《[红楼]黛玉弟弟又不做人了》 潇湘神魂落人间 “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 贾敏在内仪门迎上了刚赶回来的林如海,眉间有些许愁思,步伐稍快,却并不给人慌乱之感,依旧仪态从容,“长生还是未醒,方妹妹在照顾着……” 话未说完,林如海已经握住了贾敏牵着他的手,“长生那儿有三娘照顾,我们都能放心,先随我去书房。” 贾敏心头一惊,面上顿时一片肃穆,朝着香雪和林管家打了个眼色,随林如海前往书房,心却有些乱了。 长生是林如海的庶子,却更是林家的独子,贾敏和林如海心知肚明,就凭林家长久以来的子嗣运,以及林如海的身体,长生十有八九就是这一代林家唯一的男嗣。 这孩子一出生,就给孩子起了长生的乳名,可见期望。 可现在这孩子挣扎在鬼门关,林如海今早还出门办公就已经让贾敏心忧,此时赶回来后更是不去看孩子而是去书房,纵然方姨娘是长生生母,比谁都护着长生,可这也断然不是林如海的作风。 这个时间,能够什么事情能让林如海如此如临大敌?新帝继位的风波不是早已过了吗? ** 书房紧闭,林管家和香雪守在外面。 林如海拉着贾敏来到书案,从袖中取出一些文书。 “夫人,长生若能醒来,之后一段时间,让三娘先照顾着长生吧。” 贾敏的心怦怦乱跳,林如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绝不可能起宠妾灭妻的心思,她对长生有多用心她不信林如海不知道,这是在怪她没照顾好孩子? 不可能的,比起纠结谁的责任,林如海第一想法绝对是怎么让长生先好起来。而现在,在看长生前,跟她说这些,只能说明:“外面出什么大事了?” “夫人可知翰林?” 翰林,天子门生,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她夫君林如海走的便是这一条路,作为会试前三甲的探花郎,直接进入翰林,虽是低品级编修,却也不用再朝考庶吉士…… 当然,入了翰林后,路线也会有所不同,通常是内外两条路线,林如海便是外放。 但林如海不会问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 贾敏握着手帕的手一紧,天子门生,天子,天子虽已经继位几年,可……“莫非是那日月争辉?” “可我们并不在京城!”也并未参与这些事情,林家世袭三代列侯,到了林如海父亲这代已经是白身,林父却还能让皇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在这个爵位越来越难挣的朝堂,再给林家袭侯一代,靠的就是老老实实做实事,做纯臣,不参与皇家破事儿,这样虽没有从龙之功,可家族却安全,下一任皇帝也会放心用。 林如海,也完美的继承了林家这一项优点。 林如海叹气道:“夫人,树欲静而风不止。” “前些日子,当今罢免了一进士出身的官员。” 贾敏毕竟是当年荣国公亲自教养的嫡女,“什么官员能让当今亲自罢免?”还只是进士出身,没有说具体职位,这说明官位也不高。 “夫人也知,我在翰林好歹也有那么几个好友,这官员,姓贾名化号时飞,背后无有势力与家族。” “当今,缺人呐……”林如海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当今一登基就开恩科举,为的就是能有自己的班底,那一届的翰林,原应该是最值钱的一届翰林,如果,如果没有上皇还在的情况下。 上皇还在,所以就算考生考中了翰林,也不一定就会真的把自己当作天子门生,翰林院,天子也并未真正掌控。 而同样渴望出人头地的贾化,就这样入了当今的眼。 贾敏摇摇头,那贾化能抓住时机,必然不是蠢人,何至于得罪自己的靠山,让靠山踢开自己?所以只能是得罪了当今也不能惹的人,不,他没有那个能力,得罪上皇的,是当今。 林如海把一封信递给了贾敏,说到,“怀杉说,当今欲动江南。”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贾敏看完后把信封拍在书案上,低声切齿。 林如海看了眼书案的轻微裂痕,不着痕迹别开眼,他就知道,他夫人再如何温婉贤淑,也是荣国公教出来的女儿,有点暴脾气和力气在的。 “怀杉既然提了一嘴巡盐御史,那这巡盐御史,八成要落到我头上了。”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给他送这封信。他如今不在京都,若非怀杉他们,就真的一点准备也无了。 而贾敏所说的项庄舞剑,也并未说错。 一个贾化,哪儿有能力担得起巡盐御史,还是江南的巡盐御史,当今再缺人,也不该糊涂到如此地步。 一个毫无背景,也毫无建树的官员,丢到江南官场做巡盐御史,怕是不到一个月,骨头都没了,当今会看不清这一点吗?缺人缺到送人去浪费吗? 这江南的财政税负,又是给谁的? 所以啊,这不过是当今对于上皇的试探。 上皇看到当今的作为,又是什么感受? 贾化的退场是必然的,能留有一条命,都是当今还算有良心,而上皇完全不在意这样一个没有身世背景的小炮灰。 为什么最后会是林如海? 上皇对林家感官不错,且和贾家有亲,贾家又是背靠太上皇,经过贾化的试探,再选择林如海赴任,在太上皇眼中,这是天子对自己的妥协。 在当今看来,林家和贾家有亲,行事作风却完全不同。最主要的是,除了林如海,他找不到一个能让上皇放心,又能让他赌一把的人了,是的,赌一把,赌林家的纯,是对朝堂的皇帝,而不是太上皇。 上皇未必看不出当今的心思,但这是目前这对天家父子,两相试探后,最能接受的结果。 林如海把贾敏拍案的右手牵起,握住,真切道,“夫人,这段时间,家里就拜托你了,长生……” “老爷放心,我明白的。”贾敏反握住林如海,“长生一定会醒来的,三娘是他生母,有她照顾长生,我和老爷也好安心处理好内外事务。” 林如海松了一口气,“何其有幸,有妻如此!” 在这个关头,他是一步也不能走错,而贾敏作为他夫人,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故而,他必须提前和夫人交代清楚,才能确保没有后顾之忧。 不是他不重视长生,而是只有林家立得住,长生,以及林家人,才能安全。君不见,当初太子那一案,又牵连了多少,而今日月相争,隐藏在湖底的汹涌,只会更加恐怖。 “再有……”林如海迟疑片刻才缓缓道,“长生醒来后,还是别叫长生这个乳名了吧。” 贾敏眼神一颤,听林如海继续说,“我这些天听他们说,名字若是太贵重了,孩子压不住,反而会祸及孩子,可如今长生命悬一线,不叫他长生,万一他以为我们抛弃了他也不好。”民间也有叫魂的说法。 子不语怪力乱神,能让林如海说出这样的说,可见林如海其实真的有些慌了神。 而纵然这样,也要先拉着她交代后续事宜,虽然字字句句都是说等长生醒来,可贾敏更明白,这也是在告诉她,就算长生真的醒不过来,他们两个也不能有片刻松懈,他们不能倒下,他们任何一个倒下了,这个家,就会塌了一半。 贾敏心情沉重,面上却强撑着笑意,不是给林如海看,而是给了林家所有人看,她得撑起这个家。 交代好后续的事宜,确保之后不会出乱子,林如海这才彻底松气,衣服也未曾来得及换,与贾敏一起,赶往长生所在的拂云院。 拂云院中的氛围比外面更为紧绷,因为长生还未醒来,大夫说了,太阳落山前再不醒来,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只是看着门前站着的泽芝,林如海和贾敏神色一变,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双方眼中的无奈,以及一双二儿女的担忧。 泽芝是贾敏的大丫鬟之一,黛玉能行走后就被派去暂时照顾黛玉去了,泽芝既在,那就说明黛玉那里没能瞒住。 果然,推开门,黛玉就在床边一脸担忧的看着弟弟,而黛玉后面,是焦急的方姨娘。 “老爷,太太。” 方姨娘哽咽地行了一个礼,也不管他们看见没,就继续坐在了床边盯着床上的小长生。 林如海和贾敏自然也无心顾及这些繁文缛节,“怎么还是烫的……”林如海摸着长生的额头,一颗心拔凉拔凉的,他林家的子嗣运,就真的这么不好么? 随即又看向黛玉,“玉儿,你还小,不——” “我都已经来了,还怕什么?要过病气也早过了,”黛玉冷哼一声,眼眶却有些红,“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呢,我身体再弱也是长生的姐姐,怎能让长生一人担惊受怕,他要是醒来岂不是以为我丢下了他?” “弟弟最是疼人,谁能过了病气给我,弟弟也不会。” “母亲,您也别怪他们,是女儿执意要来的,他们拦不住。” 黛玉避开身上还有些汗味的林如海,“而且弟弟最听我的话了,我说弟弟能醒,弟弟肯定能醒。”只是黛玉的眉头,皱得可紧了,瞒得越紧,弟弟就越危险…… 浑浑噩噩间,青筠听见有人叫他弟弟,听见有人小声哭泣,感受到额头上被放入了冰凉的物体,嗯?额头?他什么时候能化人了? 化人? 是了,他想起来他是谁了,他是因湘夫人而生的潇湘竹,诸多湘妃竹中,他是第一根,也只他一根生了灵智,他根下还有一人参,同样浸染了湘夫人血泪,却与他有所不同,她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血参。 人参珍贵,善于躲藏,世人只知潇湘竹,不知有血参,直到青筠救了一人,无意间暴露了潇湘竹的“不凡”。 人性贪婪,最经不起考验。 草木的修炼尤其艰难,未化人前,甚至无法像动物一般逃走,除了人参。 血参暴露了,湘水之畔的潇湘竹全面“枯萎”,血参伤人遁走。 人参本就珍贵,何况是带了神话色彩的血参?对比枯萎的潇湘竹,谁才是灵物不必多说,“枯萎”的青筠逃过一劫。 而血参,也第一次用了本源之力,至此,为神不久的湘夫人,才茫然得知,她们无意间,有了两个“孩子”。 她们带回了青筠,却遗落了血参。 “孩子,你可知你姐姐的名字?” 仙神精怪,名字都是唯一,那孩子与他们有些许血缘关系,再加上名字的关联,应该是能找到的。 “绛珠。” 他姐姐叫绛珠。绛珠,红色血泪,因血泪而生灵,故名绛珠。 “弟弟,你怎么还不醒?” “姐……姐姐?” 他感受到了,他姐姐的气息。 感天动地姐弟情 “长生!” “弟弟——” “长生……” 青筠一睁眼,就是亲人惊喜而急切的呼唤声。 “我就说,我就说弟弟会醒的!” “漫天神佛保佑……” 最吸引青筠视线的,却不是他的姐姐黛玉,而是在他们身后的一个年轻妇人,妇人的脸上看起来很是憔悴,甚至没有梳妆遮掩她的黑眼圈,以及原本肉肉的如今却凹下去的脸颊,而这张并不得体的脸上,还挂着一串串的泪痕。 这是这具身体的生母,方姨娘——方三娘。 “不,不哭……” 青筠喉咙有些痛,却也顾不得许多,看着方姨娘开口,任谁都能看出,他在对谁说话。 这在青筠看来,或许是无关血缘的。 仅仅是,他最听不得,也看不得女孩子哭了,尤其是,这样发自内心,随时能够抛下性命而去的哭嚎。 却不知,他本能的阻止,让方姨娘死死咬住嘴唇,克制住了哭声,眼泪却更加汹涌,根本无法克制。 一旁的林如海在内心感慨,他的长生,就是体贴孝顺,他的夫人也是温婉贤良,未曾阻止过三娘与长生的见面,得此贤妻,夫复何求啊! 贾敏见青筠醒来,长长松了口气,有条不紊的吩咐下人,又让人去叫在林府候着的大夫。 大夫还未至,却听到了青筠醒来第一句话。 贾敏心里要说没有一点酸涩,那是假的,她虽未拦着方姨娘,可事实上,她才是照顾长生的母亲,她也是真的疼这个孩子,可是血缘啊…… 但面上,贾敏只能维持着主母的风度。 黛玉微微侧头,灵眸一眨,递给了方姨娘一张新的手帕,又后退半步,把位置让给父亲,再牵住了母亲身侧垂下的右手,仰头抿唇一笑,贾敏见状,不禁无声笑了笑。 “长生,可有哪里难受?” 林如海笨拙又小心地试探青筠额头的温度,“降了,降了!” 青筠脑海还有些乱,长生,长生,这是原主的乳名,可这个孩子,终究没能长生。 他来了,所改变的,也仅仅是让长生,下一世无病无忧,却改变不了,方姨娘真正失去了她的骨肉。 他见了小长生魂灵最后一面,小长生乖乖巧巧的,可惹人疼了,也是分出了一缕神魂的力量投入小长生魂魄,确保长生下一世无病无忧,这才让他折腾了一夜,方幽幽转醒,脑子还有点炸疼炸疼的。 林如海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温水,青筠咕噜咕噜灌了下去,可把林如海几人给心疼坏了。 草木得了水,青筠瞬间活了过来,迟来的智商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姐姐。 “姐,姐姐?” 他姐姐呢?他明明听到了姐姐呼唤的! 贾敏嘴角的笑意不由真切了几分,黛玉见青筠缓过神来第一个找她,不由唇角上扬,“小没良心的,可让我们好些担心。” 黛玉几步小跑走到床前,制住青筠想折腾的双手,“可别乱来了又着凉了,等养好了我再慢慢陪你玩儿,听话啊~” 没有人会打扰这一家人温馨的氛围,除了——大夫。 当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端到青筠面前,青筠没见识的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摒住了呼吸,怪不得,怪不得小长生的愿望是不吃药呢! 小长生已入轮回,他作为合格的小长生继任者,他当然要遵循小长生地“遗愿”,他是个遵守约定的神! 青筠挪了挪自己的屁股,远离了万恶之源的汤药,小脸绷得紧紧的,满目严肃,十分有“威慑力”地道:“不吃!” 林家的大小主子们一愣,长生向来乖巧,以前喝药虽然也有些躲避心理,但也还是会喝,而现在的长生,他们能感受到他对于药打心底的抗拒,这不是闹脾气的不吃,而是真就没打算喝的执拗。 虽然略感有些奇怪,但他们也只当这一次吓到长生了,可能是孩子的下意识寻找依赖,并未多想。 “长生?” 长生摇头,长生摆手,长生牙关紧闭,连嘴也不张了! “长生?筠哥儿?吃了药才能好,姨娘这儿有蜜饯,我们吃了药就吃蜜饯啊……” “长生,来,母亲抱抱,我们吃了药就去玩儿九连环好不好?” 长生毕竟刚刚醒来,他们也不敢太逼着长生。 “要不,找个乳娘?” 见长生如今实抗拒,贾敏只能退一步想出这个主意,长生已经三岁了,早就断了奶,但是长生身体还需要恢复,不能不吃药,让乳娘喝了药,挤出奶给长生喝,总比现在这样好。 林如海和方姨娘有些迟疑,这样能有多少药效?可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这时,在大夫那儿的黛玉转过身子,脆生生道,“弟弟都多大了,总不能以后还这样吧,要我说,弟弟不想喝药,不喝就是了。” 三个大人齐齐转头,眼神有些发亮,黛玉可不是胡来的性子,想必是有了法子。 青筠感动地看向林黛玉,姐姐还是那样爱他!可不就是嘛,他都来了,神魂渐渐和身体融合后,身体只会越来越好,完全没有吃药的必要嘛! “我问过大夫了,针灸也是可以的。” 清脆的童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透露出对弟弟最真切的关爱。 三个大人不由点头,青筠本筠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斟酒?小孩子还能喝酒吗?原来酒真的可以治病吗? 直到,那细长闪耀的银针,出现在初次当人的青筠眼前,青筠:“!!!” 姐姐不爱他了! 大病初愈的青筠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姐姐爱的针灸,青筠更像霜打了的茄子,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方姨娘这时候才被告知,后面一段时间,会暂由她来养长生,以及今后,就尽量少叫筠哥儿的乳名了。 方姨娘心脏蓦地快速跳动,但下一刻,方姨娘本能地看向贾敏,贾敏脸上带了几分安抚的笑意,轻轻点头,“这事儿我和老爷已经商量过了,只有你照顾筠哥儿,我们才放心。” 方姨娘热泪再次涌出,“老爷太太放心,就算妾拼了命,也会护着筠哥儿!” 贾敏扶起方姨娘,拍拍她的手,“我们自然是信你的,月丹一直跟着我照顾筠哥儿,若有拿不准的,只管问她,但妹妹也需记着,一切以筠哥儿为主,就是月丹,也不可越过了筠哥儿。” “妾明白。” 方姨娘知道,贾敏其实并不能完全放心她,但就着贾敏最后一句,方姨娘也明白,贾敏也是真心疼筠哥儿的,至于自己,如今的生活本就是奢求了,她自然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贾敏没有避着黛玉交代这些,也并没有刻意教导,她的黛玉还小,如今能学会多少都随缘,等大一点,再慢慢教授内宅之事,想来以玉儿的聪慧,定能很快上手,只是,贾敏掩住眸间的愁意,若是不需要学会这些,才是好呢。 ** “林筠!你又在干什么!” 林筠听到黛玉气呼呼的直呼名字的声音,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毕竟听多了,也就不心虚了。 林筠拍拍手下的沾了水的泥土,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以比学术钻研还认真的模样看着黛玉,“种竹子!”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一边说一边就黑乎乎的沾了泥的手自信拍了拍胸脯,嘿,怪不得都想修炼成人呢,成人的感觉太棒了,能跑能跳能吃能能喝,还能克制虫蚁,简直不要太棒! 小黛玉看着又被林筠糟蹋的衣裳,再看被林筠弄得一塌糊涂的充满泥点子的院子,生无可恋却不得不任由林筠折腾的月丹,听从主子吩咐帮林筠扶着移栽竹子的丫鬟,跺了跺脚,“月丹姐姐,方姨娘呢?” 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方姨娘欸了一声从房间里出来,“玉姐儿来了?怎么不进来?” 这些日子贾敏和林如海愈发忙碌,方姨娘照顾筠哥儿照顾得好不说,也一直老老实实,也就在贾敏的默许下,黛玉来方姨娘这儿也愈发熟练了,在这儿待一下午也是常有的事。 小黛玉避开地上的泥点子,提着裙摆小跑到了方姨娘面前,抬头,“姨娘,弟弟把院子和他自己都弄得好脏,您怎么不管管呀。” 方姨娘还没什么反应,林筠倒是率先不赞同了,“哪里脏了,姐姐,你怎么能说泥土脏呢?” 身为草木,怎么能嫌弃泥土呢? 林筠依旧没有半点自己已经是人的认知,更没有意识到黛玉只有自己是人的意识,林筠刷的站起来,在黛玉没有反应过来前,跑到黛玉面前一把抓住黛玉白嫩嫩的小手,往泥坑那儿一拉,“姐姐,一起种竹子!” 黛玉看着自己沾染上泥土的手,气血上涌,一张小脸瞬间红扑扑的,嘴张了又张,“你,你个泼猴!” 林筠拉着黛玉跑到坑前,捏起一团沾了水的泥团,献宝一样啪的盖在黛玉手上,“一起!”这可是他好不容易配置出来的土与水的比例,最适合竹子这个季节生长了。 “姐姐你试试水会不会多了,我还能调的。”林筠认真开口道。可惜他还没实践过人参的种植,只能根据姐姐的反应来慢慢试,不过他会努力的! 黛玉:有没有可能,我是人啊啊啊…… 泽芝欲言又止的看向方姨娘,方姨娘只笑了笑,“没事儿,我们那儿农家小孩儿也天天玩儿泥巴,身体也都没事儿的,动动才好呢,他们高兴就随他们的。” 高,高兴吗? 不对,重点是,姨娘您现在也不在农家了啊,少爷小姐也不是农家子啊…… 各有心思荣国府 经过前段时间的相处磨合,贾敏也越来越放心在分不开身的时候把两个孩子扔给方姨娘照看。 此时,筠哥儿和黛玉就在一起看书,对于筠哥儿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书而不是玩泥巴,黛玉十分满意,惹得方姨娘忍俊不禁,也和他们一起看书打发时间。 筠哥儿以后注定是要走科举的,因此筠哥儿哪怕是启蒙的书,也不是孝经,就是四书相关,而黛玉和方姨娘就是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可以全凭各自的喜好,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林家的藏书足够多。 黛玉手里拿着一本方姨娘之前所看的农桑辑要,看着看着就抬头看了眼方姨娘,“姨娘,我看不太懂这个。” 方姨娘放下手中的齐民要术,笑道,“玉姐儿还小,又没接触过农桑相关的,不懂很正常。” 黛玉歪头深思,“姨娘之前一直在看这一本,现在看的也是农事相关的,姨娘懂农事吗?” 黛玉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内容,但家学底子在那,清楚知道这些都是农业相关的书籍,这些书籍,除了姨娘,她只见父亲看过几次。 方姨娘目光有些放空,“姨娘没进林府前,家里就是种地的,那时候姨娘还满山遍野的跑,帮着家里种地呢。” 小孩子哪里懂种地的苦,黛玉和筠哥儿都来了兴趣,“种地好玩吗?” 方姨娘摇摇头,“种地很累的。” 黛玉有些疑惑,“可是姨娘现在即使不种地,也还在看这些书。”应该是喜欢的呀? 方姨娘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包含着愁思,“总得有人种地的,有人种地,才有粮食,才能饱肚。” “而这些农书啊,读了是能救命的。” “救命?” “是啊,救命……”方姨娘说,“我们农民只会种田,但那是本能,是熟能生巧,却并不成体系,也不懂其他,一旦遇到天灾之年,就会要命。” 十多年前,她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就遇上了旱灾之年,颗粒无收…… 那一年的印象太过深刻,她无法忘却那种饿得前行贴后背的感觉,粮食,作物,就是平民百姓的命。 “而书里,什么都有,或许并不完善,但总好过没有引导。” “但难就难在,很多百姓并没有能力去学习。”只能种田,种田,还是种田,甚至种的田,还不是自己的。 他们家是幸运的,碰上来了好心的林家,那年过后,日子慢慢好转…… “农民太苦了,也太无力了,自那以后,我们全家都攒钱给四弟读书,他是我们家最聪明的,我也会跟着他认一些字,直到入了林府,家里书多,我也有了能任意读书的机会。” 方姨娘和蔼的看着两个小家伙,“我比别人幸运了太多,”能遇到灾荒之年不抛弃她的父母,遇到友善的林家,还能入了林府,“我就想,多看一些这样的书,总是不会错的,这些书里,什么都有,连如何应对灾荒之年都有写,没准哪一天,就能用上了。” 当然,也可能真有那个时候,她能做的,顶多只是帮着施粥,但——有备无患嘛。 林筠仰着头,看着有些出神的方姨娘,心里有什么,在悄然萌芽。 黛玉在听着方姨娘说灾荒的情形时候就皱起了小脸,眉目间充满了担忧,她还小,哪里能知道天灾能这么惨,在听到还有人饿死后更是情不自禁捏紧了绣帕,天灾真讨厌! 而后又听到方姨娘的不太确定自己看书是否有用时,黛玉直接站了起来,“姨娘,有用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也有救命粮!” 姨娘抚了抚黛玉脑袋,“嗯,有用的,不过却也不能尽信书。” “因为啊,环境是会变的,而书不会,且,最熟悉这脚下土地的,只有农民。” 若是只会读农书却不会下地,也只是纸上谈兵。 “所以,”方姨娘弯腰看着小黛玉,给他们说点轻松的话题,“以后玉姐儿看见筠哥儿玩儿泥巴,也就随他去吧,要做一个好官,哪里能抗拒脚下的泥土呢?” 黛玉绣帕轻甩,“哼,姨娘就惯着他吧,他若是真的种田农耕,我才不说他呢。您看他那样子,分明就是顽皮。” 像是得了尚方宝剑,林筠刷的抖了起来,“胡说!什么顽皮!就像姨娘说的,我这是了解农桑!” “我呸!天天抱着你那竹子,也没加你关心一下水稻麦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黑白熊呢,怎么就了解农桑了?真了解农桑,倒是下田去呀?光说不做,非君子也~” “我倒是想下田,家里有人允许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两位小祖宗相视一看,齐齐看向了方姨娘:“姨娘!” 姨娘哪里能做主,但是两位小祖宗偏偏又齐心了起来,突然都对农桑感了兴趣,方姨娘只能上报了贾敏。 贾敏应该拒绝的,毕竟两位小祖宗身体不好在那儿放着,但是又想到,筠哥儿以后是要考科举的,是要走仕途的,也合该从小培养一些民生意识。 “这样,你们若是真有兴趣,在自己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看看农书,等过段时间,你们俩,尤其是筠哥儿的身体,彻底好了后,就给你们一个庄子种田,如何?” 两人面带怀疑。 黛玉:“真的吗?” 筠哥儿:“过段时间又是多久?” 看着愈发默契的两姐弟,贾敏和方姨娘有些哭笑不得,贾敏想了想林如海给他说的大概日期,“半年,半年后筠哥儿怎么都有四岁了,我们也才放心,毕竟哪儿有三岁小孩儿就下田的。” 当然,就算四岁,说是让他们下田,也不过是玩儿水指挥罢了,哪儿能真让他们一直种田,在贾敏看来,到时候两个小祖宗若还有兴趣,能手把手种一列,坚持半个多月观察,都算不错了。 打发走两姐弟,贾敏看向方姨娘,握着方姨娘手道,“你把孩子教得很好,等半年后他们真感兴趣农事,也多劳烦你带着他们。” “能照顾他们,我高兴还来不及,太太放心吧,我会看顾好他们,不会让他们累着的。” 贾敏摇摇头,“累一累才好,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惯着他们了,你看他们对你,愈发没大没小了。” 方姨娘笑笑,没多说什么。 京城,荣国府: “什么?姑爷升任左副都御史?!” 贾母闻言喜不自胜,她的敏儿啊,终于能回京了! 贾政却面带尴尬,惹得贾母高兴的心情都没法维持,“怎么,还有什么没说?” “母亲恕儿未曾说完,妹夫也兼任了盐课御史一职,”见贾母面色严肃,干脆一把子说完,“即刻前往扬州赴任。”回京述职?不需要的。 只是这样的消息,他竟现在才知道,怕是现在圣旨都已经到了吧。 苏杭地界的巡盐御史,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担任的? 房间里也就贾母和贾政两人,半晌后,贾母看向目前家中唯一还能在朝堂打探点消息的二子,“你怎么看?” “母亲,妹夫高升,自然是喜事,当今信任妹夫,方能交付巡盐御史的重任。”贾政停了一瞬,见贾母神色似乎并无不满,继续道,“甄家恰在金陵,不若我们修书一封,也让甄家照看一看妹夫。” 甄家呀,贾母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想些什么,等回神后,才点了点头,“也好,也好。盐这一道,还是得有人帮衬着。” 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林如海被调回京的那一天,她的敏儿啊,如今外孙女都四岁了,她却还没见过。 说想到这儿,贾母就想起了宝玉,索性正事也说了,就该说家事了,贾母有些不悦的问道,“你又凶宝玉了?他才多大,逼他做什么?” 贾政愁着脸,“母亲,宝玉都五岁多了,您看看他读书的样子……” “什么样子?”贾母淡淡打断贾政的话,不怒自威看向贾政,“我们家是什么人家,需要像普通人家一样逼着孩子考科举吗?珠儿怎么没的你忘了?!” 贾政无端矮了几分,而贾母右手则不自觉摩挲着手杖,暴露了贾母内心的不平静,待贾政离开,鸳鸯回到房间给贾母按揉肩膀,贾母才深深一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上面正是贾敏对贾母的絮絮叨叨。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筠哥儿身体越来越好,女儿也总算放下了心,女儿无用,只得玉儿一个女儿,如今筠哥儿立住了,我与老爷百年之后,玉儿以后也终于能有依靠……】 这样的话,贾敏除了给自己的母亲说,也找不到人可以说了。 只是,贾母凝神看着信上的工整字体,神色难辨。 林家子立住了,那林家的资源,又能分多少给到贾家呢? 贾家现在前朝无人,后宫……元春那里也一直没有消息,宝玉也还太小,她这把老骨头,还能护着贾家下一代长成,并且安稳度过,成功转型吗? 她已经老了,元春,可别让祖母失望啊…… 新一代端水大师 不同于贾家个个儿子怕老子,老子大部分时候打压式的教育理念,林家是不同的风格。 纵使再忙,贾敏和林如海都会抽空给两个孩子启蒙,而林如海在家的时候,一般在书房工作也会把林筠薅进去,遇到些问题可以随口说几句,从小培养小孩子的意识,又或者让林筠自己翻书,不会的问他。孩子毕竟还小,就算是有问题,林如海一心两用,一边解疑一边处理工作还是没有问题的。 至少这段时间以来,都是这样。 许久没听见林筠的动静,林如海朝筠哥儿那边瞧了眼,只见筠哥儿坐在地毯上,许久也不曾往下翻,爪子很是疑惑的在脑袋上磨蹭。 林如海很是诧异,往常碰到疑难点,或者不认识的字,林筠也是直接来问他,不会自己一个人挠头。 林如海放下文书,起身走到了林筠身后,弯腰一看:“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这是孝经里的内容。 林如海顺势坐下,把筠哥儿抱在自己腿上,一手环着筠哥儿一手翻看书页,“可是哪部分不甚理解?” 筠哥儿幽幽盯着林如海,“爹,您走路没声的吗?” 突然出声很吓人的好伐! “那是你自己太沉浸其中。说吧,你怎么理解这几句的。” 这是临时校考了。 林筠只是歇了一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流畅道:“孝是德行的根本……来光耀父母……” 可见,林筠是能够理解孝经的内容的,林如海越听越满意,这孩子,果真是读书的料! 不过也疑惑,“这不是都明白吗?又缘何愁眉苦展?” 林筠只是低垂着头,纠结了好半晌,才抬头,“爹,那你不许和母亲说。” 林如海一愣,“这么严重?” 林筠小大人一般深沉一叹,“爹啊,其实问题在你啊。” 林如海:? “若不是你娶了母亲,又纳了姨娘,我也不会纠结了。” 林如海:?? 姨娘是你母亲给做主纳的,啊不是,这关娶妻纳妾什么事儿?不是在说孝经吗? 林筠浑然不知林如海的满头问号,继续道,“爹你看啊,母亲是我嫡母,可是姨娘才是我生母,纵然我以后名扬后世,光耀父母,我也无法唤姨娘一声娘亲,又何谈光耀?孝顺嫡母是孝,可生母这里,又如何孝?” 像是没看到林如海骤变的脸色,林筠有些疑惑地抠了抠脑袋,继续真诚发问,“我们家是讲规矩的人家,这是不是说明此为常态,既然如此,那这究竟是让不让人孝顺呢?” 林如海深深打量着他腿上的儿子,当事人还一脸无辜,眼里带着真切的疑问,渴望着答案,天真,懵懂,却带着不自知的破坏力。 这是他的孩子,一株还未经风霜的,崭新的,让他突然无法确定品种的幼苗。 林如海正对林筠懵懂的双眼,眼里是林筠这个刚刚为人的竹子,看不懂的复杂,林如海甚至没有去打击一个孩子,扬名后世的难度有多大,并非一个三岁稚子该考虑的问题,只是道:“真要与你说清,也过于复杂,我且简单与你说一下。”真要说起来,光是一个宗法礼制就够说的了。 “你母亲并未瞒着你方姨娘是你生母,可对?” 林筠点头,“母亲和姨娘对我都很好。”他能感觉得出来的,所以他最初并未直接问,而是打算自己琢磨,因为问出来了,母亲知道了,对母亲而言也是一种伤害。 林如海笑了笑,“若是你母亲不曾抚养你,你就是叫姨娘娘亲,也不会怎样,你母亲也依旧是你嫡母,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也不会让人说嘴,毕竟放在大环境中,庶子庶女能得嫡母抚养反而是荣耀。” “可你不一样,你更是林家的长子,独子,林家的宗祧会由你继承,这也是为何一开始就会让嫡母抚养你,因为要给你给多的倚仗。”这似乎不该是对一个三岁小孩儿讲的话题,可筠哥儿问了,林如海就不会回避,何况,这样的问题,他不回答,若让有心人挑拨…… 高门大户中,哪怕是稚子,也并不能天真,即使他们家只有一子一女。 “这样的情况下,你若是叫你生母娘亲,焉知底下的仆人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纵使三娘不会多心多想,但别人就不会利用她吗?” “不说下人,单说你母亲,若你叫你生母娘亲,那你又将她置于何地?” 林筠歪了歪头,不解地发出疑问,“这更不对啊!” “哪里不对?”林如海捏了捏林筠愈发圆乎的脸蛋,并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只是觉得,后面的话自己似乎也多说了一点,筠哥儿还小,不明白也很正常。 “问题不在嫡母是生母,也不在于治家,若是您只娶一个,外面的男人也只娶一个,这不就不存在矛盾点了吗?生母就是嫡母,儿女有了出息孝顺父母,也不存在让嫡母或者生母委屈的事情了啊,孝经里的也就不与现实矛盾。” “置于倚仗,若我有能力,再多的倚仗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我是个废物,母亲再扶持我,那也扶不上墙啊。” 林如海:…… 林如海一时不知道,是该解释他并非重欲之人,只是身上还肩负着传家接代的责任,且自古以来,多子多福……还是该惊讶筠哥儿小小年纪就能明白打铁还要自身硬。 林如海只是沉默了片刻,却并未打算糊弄还小的筠哥儿,“说得不错,一切都要看你自己,但为人父母,爹自然希望,能多给你一点,让你少走一些弯路。” “至于其他,等你长大了,你可以要求自己不纳妾,但却不能要求别人这样,因为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你无法去强求改变。”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筠哥儿斩钉截铁,林如海笑了笑,扶了扶胡须,“是矣!” “当然,”林如海也补充了一句,“若是年满三十还未得一子,你也别忘了,你身上还有的责任。” 筠哥儿哼哼两声,“说的是己所不欲,做的就不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林如海把筠哥儿抱在怀里,拿胡子蹭着筠哥儿白嫩的圆脸,“你爹我啊,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能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这不是圣人标准,是君子标准!不要欺负他年纪小读书少! “生气了?” 林如海看着把被他蹭红的脸扭到一边不看他,坐在地毯上翻书的筠哥儿,“其实这些圣人之言,更多也只是给我们一个行为准则的标杆,毕竟,世上能有几个人扬名立万?” “你能不忘生母,爹爹当然高兴还来不及,若是心疼你生母,等你以后科举入仕了,早日做出功绩,给三娘挣一个诰命,她肯定高兴。” “哼。”林筠嘟嘟囔囔,“光给姨娘?那母亲不还是伤心,亏得母亲还是你夫人呢。” 林如海摸了一把筠哥儿的脑袋,“你母亲的诰命,还用不着你,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年纪轻轻的,就在想一碗水端平了,之前看着还以为这小子长大后是个痴情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呢,这会儿怎么觉得筠哥儿长大会是个多情风流种呢。林如海目光中多了几分忧愁,不是他看不起林家的血脉,而是林家的子嗣,还是不要太多情的好,怕身体着不住啊。 又道:“再者,其实简单来说,也只是口头上不叫母亲罢了,实则荣耀依旧相连,若你以后科举入仕,为你生母请封,那是被世人称赞的孝顺。可若是你只顾嫡母而嫌弃生母,也依旧是不孝,礼节是为了大环境的秩序,而现实,大家看的是你的所作所为。但同样,若是过了界,越过嫡母,你就会被抨击,会被弹劾,因为你触碰了礼法宗制。” “你可明白了?” 半晌后,林筠猛地点头,“明白了!” “一个是不能看别人说什么叫什么,要看做什么。” 林如海满意点头,很好,不愧是他的儿子,然后一下瞬,只听筠哥儿继续,“另一个嘛,就是说世人眼中的孝顺,不一定是我的孝顺,我也不需要他们眼里的孝顺,因为那是为仕途服务,黑与白皆可颠倒,全看是否触碰了他人利益。” “所以我要努力读书,早日科举入仕,强大自己,让别人不敢乱来弹劾!” 林筠一骨碌站起来,眼里是熊熊战火,“爹!我这就去读书了!” 言罢,林筠两只小手握住林如海一只大手,“爹,母亲的诰命交给您了,您要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拿到一二品的诰命!不过这不是真正的孝顺!” “母亲喜欢您陪她,姨娘喜欢农事,看书也看的《齐民要术》,所以,我得早日接您的班,让您早日退休!” 然后,父亲陪着母亲琴瑟和鸣,再让父亲写一封放妾书,自己找些小奶狗陪着姨娘下地种田! 他!堂堂潇湘竹!就是第一次做人,也要高标准要求自己,世人崇尚的孝顺,他也绝不含糊!保管做个第一孝顺儿子,让两位母亲都高高兴兴! 看着浑身散发着无限动力的儿子,林如海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作态,也不知道筠哥儿的思路为何跑得如此之快,理解了一些过于超前的东西,他只是想埋个引子以后慢慢教导筠哥儿官场之道,但筠哥儿思维,也不知奔向了权臣还是……佞臣,什么叫别人不敢乱弹劾? 还有,是不是真正的孝顺,应该是筠哥儿考虑的吧。 不过,回想着筠哥儿要努力读书开科举的豪言壮语,这——也算是好结果吧? 是夜,贾敏卸下珠钗,轻笑,“夫君今儿怎么了,一会儿皱眉一会开心的?” “家有麒麟子,如何能不开怀?只是……”林如海一边理着自己的文人须,一边稍稍有所迟疑,却还是将筠哥儿的问答告诉了妻子,末尾又道,“这小子,就想着孝顺你们两个母亲,可是一点没想着我这个当爹的。”听起来酸得很,可林如海还是不自觉笑了出来。 注意到贾敏的瞬间失神,林如海揽着妻子坐到床沿,推心置腹道:“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对筠哥儿,对三娘,对整个林家,没人能做得再比你好。筠哥儿还小,虽念着生母,可这是人之常情,何况稚子无邪,他同样想着你这个嫡母,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母亲。” 贾敏摇摇头,“说什么呢,要是筠哥儿真对三娘不管不顾,我何必如此疼他?”她哪里是为着这些小事儿不平衡,只是听到筠哥儿小小年纪,竟能知她所想,这孩子,没白疼,就是林如海这个夫君,也没有筠哥儿贴心。 “三娘生了个好孩子。”贾敏真心实意感慨。 林如海不能更赞同了,情不自禁点头,不过缓过来后却道,“却也有一点。” 林如海严肃道:“这孩子聪慧,想法却过于大胆,他才多大?可你看他提出的问题,却站得太高,太远。”也树敌太多。 “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此时的林如海,不单单是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更是一个宗族的族长,是一个——臣子。 “都说三岁看老,若是任由筠哥儿这样,以后怕是会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这孩子,太过无畏了一点,一来就挑战延续千年的宗法礼教,挑战“规矩”,妄图动摇大部分人的利益,偏偏自己还一无所知。 若是这孩子有圣心有能力还好,一但二者缺其一,性子还是不改…… “等朝廷的旨意下来,到了江南那边,该考虑给筠哥儿找个夫子了。” “夫君有何想法?” “先找个基础水平过关的父夫子,能启蒙就好。” 贾敏给林如海褪去长衫的手一顿,“仅此?” 林如海缓缓嗯了一声,“林家一直走的路如此,却不代表筠哥儿以后也只能走这条路,一切都得看筠哥儿本身,不过现在嘛,还是先压一压,让他多读几年书。”再不压一压,长大得翻天。 儿女都是债啊,林如海睡着前,脑袋迷迷糊糊的想着,蠢了败家,太聪明也不安全! 身负皇命下扬州 如贾政所料,他得到消息不久,林如海就已经接到了圣旨,并准备赶往扬州。 又一月过去,贾敏这才带着一家子到了扬州。 当今任命下发得急,可林筠才大病初愈不久,黛玉的身体也算不得好,林如海夫妇自然不放心他们得身体赶路。 故而是林如海先带着管家赶往扬州,贾敏带着女眷慢行前往。 “爹爹!” “欸!” “我看看我看看,瘦了瘦了。”林如海看着两个孩子向他跑来,眼里那个激动与心疼哦。 林筠抬头看着真正瘦了一圈的老爹,小大人一般叹了叹气,“林叔,爹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也不等林管家回答,转身,“母亲,您得管管爹,爹的身体还没您好呢,太弱了!” 四周的仆人低着头,克制着耸动的肩膀,贾敏噗嗤一笑,“好嘞,老爷可听到了,筠哥儿才多大就知道不按时吃饭不对,您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让孩子操心。” 林如海深吸口气,不指望还能从筠哥儿口中听到什么好听的,再看看一脸心疼他,对筠哥儿的话不太赞同的黛玉,“筠哥儿,不能这么和爹爹说话,爹爹已经很累了。”以后记得私下找母亲说。 林如海:果然还是女儿贴心! 纵然林如海已经和管家早到了一段时间,但贾敏一到,要处理的事情依旧繁多,光是一车车,一箱箱的东西清点入库,就足够占据贾敏大把时间,更别说新任巡盐御史夫人来了,官场夫人的相邀,哪些能去,哪些要去,哪些不能去,哪些不能去却也最好别得罪…… 林府两位主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筠哥儿的夫子也不是说能找就能马上找到的。 但这些和筠哥儿本人是没什么关系的,这天,筠哥儿又和黛玉凑在一堆,筠哥儿读着书,黛玉练着字。 黛玉比筠哥儿大了一岁,早了一些启蒙,黛玉又是一个极聪慧的,故而有些时候筠哥儿碰到不确定的,不会的,也会直接询问黛玉。 黛玉毕竟还小,练字也不能久练,免得伤着手腕,放下笔歇息的时候,就见筠哥儿又不老实了,“筠哥儿,看书看累了就歇一会儿,别坐没个坐像的看书,不成体统不说,还容易伤着眼睛。” 筠哥儿稍稍停止了乱动,不能怪他啊,当竹子当久了,谁能拒绝人身可以随便动呢? “我知道啦~”下次还敢。筠哥儿乖乖应答,看起来听话得不得了。 黛玉哪儿还能不知道他,走过去点了点筠哥儿眉心,“你忘了爹娘说的,要开始给你找夫子了?等夫子来了,你可不能再这样随意了。” 筠哥儿耷拉个脸,倒不是厌学,而是不想有人来管着自己,双手趴在桌上,整个人都丧里丧气的。 “歇会儿吧,我去给你拿点糕点来。” “等等!”筠哥儿三两下跳下了椅子,“不对呀,怎么是给我找夫子,姐姐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读书吗?” 怎么只能他一个人受苦? 黛玉倒是没察觉筠哥儿的“塑料情”,“母亲会给我找女夫子,再者,你是要考科举的,哪怕是同本书,我们所学的内容也不会一样的。” 筠哥儿又不开心了,“歧视!” “胡说!”黛玉敲了一下筠哥儿脑袋,“这是要正式给你启蒙入门的夫子,哪儿能像过家家一样还要我陪着?你让人夫子怎么想?” “男女七岁方才不同席,我们还是亲姐弟,又还小,怎么就不能一起读书了?” 筠哥儿小嘴叭叭,“还是说姐姐不能和我学一样的?” “那就更没道理了,爹都没拦着姐姐学四书,没拦着姐姐早点看了给我解惑,若是请来的夫子连这点都在意看不过去,那我也不要这样的夫子!” 黛玉捂住筠哥儿的嘴,“这话可别在外面说,自古以来尊师重道,哪儿有弟子嫌弃夫子的道理。” 筠哥儿被封印住嘴,不雅的翻了个白眼,两只手一起扒开了黛玉的手,“姐姐,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不想和我一起读书了?” 黛玉张张嘴,不知怎么说,她怎么会嫌弃? “我再问姐姐,姐姐喜欢读女戒,还是读论语,读孟子?” 黛玉忍不住后退一步,神色纠结。 筠哥儿凑上前,“姐姐,有什么是不能和弟弟说的?” 黛玉灵眸微动,有些逃避,在筠哥儿紧追不舍的目光下,“自然是,学海无涯。”只要是言之有物的书籍,她都想去看,去学,去探索。 筠哥儿咧嘴嘻嘻,“那不就得了!姐姐你等着,我去找爹爹!” 他虽然不知道姐姐的劫具体是什么,但让姐姐尽可能一直做自己想做的,总是没错的。 也不等黛玉同意就飞叉叉跑了出去。 “回来!”黛玉跺跺脚,跑到门口,手指着筠哥儿跑的方向,“你们快去跟着筠哥儿!别让他摔着了!” “这急急燥燥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黛玉跟方姨娘说了一下情况,就往贾敏的院子去,得让母亲也有个准备。 筠哥儿火急火燎跑往书房跑,途中遇到了管家林安,“少爷?” 筠哥儿脚步三两下停了下来,丫鬟们扶着筠哥儿刹车,“林叔,爹在书房吧。” 林安慈祥地笑了笑,摇摇头,“老爷去衙门了。” “今儿不是休沐吗?这个月下来,爹有休息的时候吗?” 这话林安可不好答,只能转移话题,“老爷也是在其位。”蹲下来摸了摸筠哥儿的背心,才舒了口气,看向身后跟着的两个丫头,“少爷要做什么,你们不需要拦着,但少爷还小,不一定知冷知热,只此一次。” “是——” 筠哥儿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俯身的两个丫鬟,再回想了一下自己一路跑来她们想拦又不敢拦,以及管家见他后的举动,“林叔,是我之前跑太快了,月丹姐姐也被我叫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林安不置可否,“所以这次没有罚他们。” “老爷中午应是回来不了,少爷若是着急,我就去趟衙门给老爷转达您的意思,若是不着急,那就等老爷回来后我差人告诉您。” 筠哥儿想想,“不急,林叔你忙,我去找母亲,让母亲管管父亲。” 说着就转身哒哒哒往贾敏院子跑,林安看着筠哥儿这几个月养成的,胖嘟嘟的,灵活的身影,脸上都笑开了花,少爷的身子是越来越好了,少爷有望,老爷在这个位置上,自然得谨慎又谨慎,林家,也会越来越好的。 “玉儿你瞧,我就说筠哥儿会自己过来吧?” 贾敏上前把筠哥儿抱了起来,一起坐在了榻上,“这脸上都有薄汗了,要是不注意,凉风一吹,又要吃药了,嗯?” 筠哥儿不懂,筠哥儿听不见,筠哥儿哼哼两声,眼睛往黛玉哪儿瞅,眨眨眼,黛玉轻轻点头,筠哥儿瞬间领悟,不用自己说了,那就可以告状了:“母亲,爹又不休息。” “是啊,你们爹太不听话了,所以得筠哥儿努力读书,早日给老爷分忧。” “母亲放心,儿已经在读了一半论语了。” 贾敏给筠哥儿换汗巾的手一顿,“都读一半了?” 旁边的黛玉抿唇笑笑,促狭地看着筠哥儿,筠哥儿脸有些红,“会背了,也是读一半了!至于背后的含义,慢慢来!” 两个小祖宗的眉眼官司哪儿能瞒住贾敏,贾敏把筠哥儿放到一旁的椅子上,正巧香雪已经端来了洗手盆,给筠哥儿洗手,“哦?玉儿读到哪儿了?” “只刚开始读孟子。”黛玉眉眼弯弯,“不过我们都是粗浅的浅读,等以后有了老师,肯定是要重新学的。” 筠哥儿点头,“嗯嗯,是这样的,所以我们看得快。” “不是都会背一半了吗?” 筠哥儿羞得有些脸红,“姐姐说得学以致用才叫会。” 这俩孩子对自己要求这么高?这才几岁?贾敏觉得有点不对,“你们记了多久会背的?” “需要刻意记吗?” “多看两三眼就记住了啊……” 贾敏看着茫然看着她的姐弟俩,嘴角僵硬的扬起一个微笑,不愧是亲父子/女,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谦虚”,“我知道了,会让老爷给你们找个合适的夫子的。” 虽然不知道贾敏为何话题转到了这儿,但结果是好的就行,姐弟在榻上一左一右贴着贾敏撒娇,“多谢母亲!” “你们呐!”贾敏点点他们的额头,笑道,“当真是随了你们爹。” 不等他们回答,继续说道,“这两天我这边没有刚到扬州的时候忙了,你们不是想了解农桑吗?我让人在郊外给你们租了一座庄子。” “不过呢……”贾敏话音一转,“现在也不是播种的时候。” 眼见姐弟俩眼里的光要散了,贾敏赶紧补充,“这都快过年了,你们是想种田还是过年,嗯?” “也是因为快过年了,你们爹也才这么忙,他才来不到两个月,交接都是问题,何况还有年礼。”巡盐御史的年礼,可少不了,但老爷才上岗多久?谁让上一任巡盐御史,进去了呢,贾敏控制着情绪,没让两姐弟察觉, “等过年后,天儿太冷,你们正好在家读书,三月左右,就让你们去农庄,好不好?” “好!” 贾母来信生嫌隙 “筠哥儿如今是愈发粘着玉儿了,就连读书都要一起。”林如海闭着眼,贾敏给他按着太阳穴附近,说着筠哥儿不着调,嘴角却没下去过。 贾敏手上动作未停,“玉儿如今也还小,七岁之前,就是一起读书也没人能说什么,只是我总有些担心。” “夫人在担心什么?”林如海睁开了眼,“我又不是那些迂腐书生,玉儿本就聪慧,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还怕孩子爱学不成?” 贾敏按揉的双手慢慢停了下来,立着的腰也放松了下来,轻靠在林如海身上,“夫君,你应该知道,大多数家里的女儿学的是什么。” “学的是女戒,是女红,顶多加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像我这样还学了四书五经的,有几个?”这还是因为当初家里急切想要武转文,就想着也让她这个女儿也学书香世家,加上她爱读书,家里也惯着她,这才让她能跟着两个兄长混着学一些四书五经之类的科举相关的书籍。 林如海侧身,双腿也盘上了床,双手作揖,“所以林海可谓是三生有幸,这才得了这么个女状元~” “老爷!我跟你认真的!说正事呢!”贾敏没好气道。 林如海笑着抚了抚美髯,“我知夫人所虑,夫人,我们玉儿以后嫁人,不出意外女婿也会步入官场。夫人,正是因为你读书多而精,故而能跟上我的步伐,一些事情我也能和夫人诉说,官场后院的往来,夫人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夫人觉得,若是连这样的妻子也能嫌弃的,如何做得了我们女婿?” 贾敏摇头,“你们男人,哪里懂得了女儿心思。” “哦?”林如海是真疑惑了。 “玉儿是个心气儿高的,若是再读些四书五经,和筠哥儿一般培养,以后嫁人,她能看上别人吗?这世上,又有几个能像老爷一般的?”就您这样较好的,还免不了气人呢,她的玉儿哪能受得了气?何况,她真正担心的,是玉儿因为看过天地浩瀚,所以无法再忍受方寸之间。 哪怕是她,也不止一次,产生过如果她是男儿,她若能科举…… 以玉儿的心气……可这些,她又能如何说? 林如海臭美胡须的手顿了顿,随即哈哈大笑,“夫人呐,你这是因噎废食啊!” 不等贾敏开口,林如海自信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夫人,我们玉儿,只有她挑别人的份,她若是看不上,筠哥儿还养不起一个姐姐?” “真有看上的,若是家境贫寒些,也无所谓,大不了入赘,有林家在一天,谁还能欺负得了玉儿不成?” “玉儿和筠哥儿若是在别人家,早就吹成了神童了,只要筠哥儿坚持本心,勤勉读书,”林如海收起了调笑的神色,正色道,“林家,可起复也。” 贾敏睫毛轻颤,“你可别太给筠哥儿压力了,他才多大?” “他有这个能力,夫人别看他小,这孩子,心里门清着呢。” 林如海已经做了决定,贾敏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也只能希望,一切如林如海所想吧,“老爷决定了就好,睡吧,这扬州第一个年,可不怎么好过……” 接下来,又有得累了。 几日后,贾敏收到了从京城荣国府的来信。 京城离扬州较远,又没遇到好天气,河路难走,自然就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些。 贾敏也是盼贾母的来信盼了好些天了,这会儿收到了信,脸上的笑就没撇下过,香雪看着不由打趣,“太太还说姑娘和少爷离不开人呢,这会儿子我倒是知道学的是谁了。” 贾敏啐了一口,“我现在是谁也管不住了,谁都能来拿我开涮呢。” 一边和陪嫁丫鬟打着趣儿,一边拆开了信封,只是随着信件的内容,贾敏的笑容凝固了。香雪自然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贾敏一动不动太久,香雪不免担心起来,“太太?” “嗯?” 贾敏从思绪中抽离,眼神晃动而没有焦距,顺着手上的力道,信封揉成一团,贾敏头疼地撑着头,按揉着自己的额头,就在香雪打算去搬救兵找黛玉的时候,贾敏哑着声道,“香雪,把今年送往贾府的单子拿来。” “太太?!”每年送往贾府的礼单,太太这边都是最先敲定的,并且后续基本不会怎么更改,尽足了孝心,如今太太这状态,信也是老太太送来的,难不成是起了什么误会? “拿来就是。”贾敏笑得有些勉强,“本来就是我妄想了。” 贾敏挥手,整个房间也就贾敏一个人,贾敏有些木然地重新打开了皱巴巴的,用上好水纹纸所书写的家书。 前半部分,和往常一样,聊了一些家常,只是到了后面,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无外乎说着,筠哥儿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他生母也还在…… 母亲啊,我高龄生下玉儿,本就伤了身,老爷身体也就那样,您该知道的,我们也就这两个孩子了,我要是防着筠哥儿,筠哥儿又怎会感受不到? 且林家就这么一个男嗣,我要是亏待他,玉儿长大了又还能依靠谁?远在千里的荣国府吗? 贾敏看着母亲花费了大半张纸所书的宝玉,一个厮混在内帷,又不喜读书的纨绔公子哥儿,贾敏直接气笑了,笑着笑着就无声的哭了出来:母亲您当我是傻子吗? 不看其他,单说国公府的门第,自然配得上玉儿,可现在的荣国府还是国公府吗?他贾宝玉又是国公府继承人吗? 既不是长房嫡子,又不是二房长子,什么都不占,还顽劣异常,三岁看老,这贾宝玉都五岁多了,如何能配?更不提他还有个糊涂的老子娘。 母亲,您这哪里是为了我和玉儿,您这分明是为了荣国府。 我身为荣国府出去的姑娘,自然盼着娘家好,可这并不代表,要把自己的女儿推入火坑,林家如今虽没了爵位,但还轮不到卖女儿又送资源的地步。 待香雪敲门进来的时候,贾敏面上完全看不出哭过的痕迹,那封信也不见了踪影。 贾敏看着写了长串的礼单,拿着笔的手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落下了墨。 放下笔,贾敏就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轻声道,“照着这上面重新拟一份单子。” 香雪双手接过这摊开来一长串的单子,贾敏动手划掉了不少贵重礼品,而那些,都是贾敏精心挑选的,适合贾母,适合贾府众人的。 “是。” 过年的前一个月,这一批礼搬出了林府,朝着京城而去。 也是将这些年礼送出去前一天,林如海才从管家林安那里得知今年送往贾府的年礼少了几大箱。 “相比往年少了,但依旧是按照岳家的礼走,还是比别家的规则只高不低。”林安差点就忍不住笑出声了,他家太太总算是清醒了,太太哪儿都好,就是一叶障目,看不清荣国府,自从荣国府换了当家人,这两家啊,就没那么亲了。 林家倒也不是缺这一点钱,只是林家送去贾府的年礼厚重,贾府送来林府的呢?是否用心,他这个管家还不清楚吗? 林如海神情不由凝重了起来,“只是按规格走的?” “是,而且好些,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 林如海点点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旋即又拧眉深思,“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向来稳重,这个关头,最忌讳惹人注意,能把夫人气成这样,这贾府干什么了?” “老爷,您都没察觉,老奴就更不清楚,”他也不能一直盯着后院不是? “不过……”林安想起了什么,“前段时间贾家送来了贺礼。” 说着这个林如海就颇有些头疼,他虽升了左副都御史,可那实际只是一个虚职,能不能坐稳看的是在扬州的情况,岳家后脚就给他送来了升迁礼,竟然还联系了金陵省仁体院总裁甄应嘉,这是把他架在了烤架上啊! 不过贾府的风格就是这样,他们也早已习惯了,贾敏不至于为这一点就表达不满。 “也罢,你去忙吧。”总归在礼数之上,也没大规模减少东西,不需要特意拦着。 林如海挥挥手,原地走了几圈,最后只能摇摇头往书房走去,口中还自语道,“难不成还能是岳母的信惹恼了夫人?不应该不应该……” 抛开这些杂事,临近过年,无论是扬州还是京城,都充满了过年的氛围。 “姨娘这几天都没看书了。” 方姨娘闻言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这不是快过年了吗?给你们做几件新衣服。”针尖稍稍停了一瞬,又补充道,“往年太太也会抽时间亲自给你们缝制一两年过年穿,但今年又是调任又是其他的,太太也忙不过来,就只能我来了。” 实际上,就是往年,筠哥儿的衣服,也免不了她亲手缝制的。 黛玉是有点印象的,但筠哥儿以往就太小了,哪儿能记得,“不是有绣娘吗?” 方姨娘不禁弹了筠哥儿一个脑崩,“那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绣娘不就是吃这碗饭的吗?筠哥儿的“不解”在黛玉机敏的捂嘴下,为筠哥儿免了一顿念叨。 见筠哥儿安分了,黛玉这才放开了他,刚松一口气,就看到筠哥儿盯着红色的,过年的喜庆的衣服,终于口无遮拦道,“怎么都是大红色的,姨娘,我喜欢绿色的!” 铿锵有力,字正腔圆! 方姨娘:她能打孩子吗? 黛玉:…… 黛玉小脸纠结,犹豫着捂脸,就当自己没看到吧。 年礼风波贾母谋 是夜,灯烛下,映着当今布满愁容的脸,别人能喜气洋洋过大年,他这个皇帝却喜不起来,任哪一个皇帝,头上还有一个把权的太上皇,自己只能住东宫,都高兴不起来吧,更别说想推行的政令处处受限了。 一旁的万太监和下首的裘衡均是垂首不动,主打一个超低存在感。 当今自己自顾自翻着裘衡回京上报的资料,刷刷的翻页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可闻。 “这贾家,竟第一时间写信给甄应嘉,要不然老爷子怎么会同意让林海上任呢。”当今冷嗤,随手将这些信纸放入香炉,燃烧殆尽。 “林海和甄应嘉倒是老狐狸,谁也不得罪。”信上,接到信的甄家并没有什么反应,在林海赴任后倒是送了一次礼,但林海呢?推辞不受,问就是收不得礼,推辞后,甄家也不送了,直到过年,才有了正常的年礼往来,并且都是说不出错的那种。 这让当今怎么高兴?虽然这是一个巡盐御史该做的,不能和本地官员来往送礼,交往密切。但是这也代表林海并没有选择站队,当今太希望林海能有一个强有力的态度了,但人家根本不想掺和。 当今有些苦涩地摇头,他也知道他有些急切了,林海才上任多久?也就一个对接的时间罢了,能查出些什么,能如何表态?可就是不得劲啊。 罢了罢了,好歹没有明确倒向上皇。 下边儿的裘衡脸色倒是有些奇怪,惹得万太监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当今给注意到了,“仪之可是要有要说的?” 仪之自然就是裘衡的字,还是当今为了显示对裘衡的看重亲自给取的,当然,水平如何不予置评,毕竟是当今给取的。 裘衡长嗯了一声,说道,“这事儿不像是林家的作风,今年林府送到贾府的年礼,虽在礼数上让人无可指摘,但相比往年,薄了不少。” “这你都查到了?”当今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紧张地看向裘衡,“你连往年两家的礼单都找到了?你别是偷了銮仪卫的情报吧?可有被发现?” 不怪当今惊讶与紧张,说来惭愧,銮仪卫乃是皇家密探,之听从皇帝的命令,类似于明朝的锦衣卫,但在当今这儿就不一样了,他老子还活着呢,这皇位也相当于捡漏捡来的,太上皇根本就没给他多少权力,就是銮仪卫,也只是分了一队不太受重视的给他。 而裘衡,就是这一批中,他选出的能信任的,能力还能够用的罢了,这批人中挑挑拣拣,剩下的,他也没叫銮仪卫,而是改叫紫麟卫。 但是心酸的是,太上皇能养得起一大堆銮仪卫,当今……不说了,看如今当今对情报的灵敏度就能知道了。 万太监头不由埋得更低了,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怎么说呢?感觉有点丢人。 至于裘衡本人,脸色绷得更紧了,“不,不是。是贾府的下人说出来的。” 当今/万太监:?? 却说三天前,林家的年礼送到了贾府: “太太!林家的礼到了!”周瑞家的拿着礼单交到了王夫人手中,眼里既闪着金钱的光芒,又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不满,“您看看,比之前的,少了好几大箱!” 王夫人脸上慈眉善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面上笑意淡了,翻开了这一长串的礼单,看着上面的一件件物品名称。 啪—— 合上礼单表,王夫人转动手腕上的佛珠,荣国府早已不同荣国公在时的荣国府,只是外表看起来依旧光鲜。 每年林府送来的礼,能解她不少燃眉之急,要知道,一旦入库,摔了,碎了,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操持偌大的贾府,她容易吗? 可看看今年林家的礼,少了不说,单说质量,这次能值钱的,好卖的能有多少?佛经这种玩意儿也是过年能送的? 还有往年的科举题目,看起来很用心吧,可宝玉才多大,什么时候才能用上?等用上的时候早就更新了! 古画倒是有,孤本一本都无,古董也只是一般…… 可你要说林府寒碜?对比别人家的年礼,这绝对算得上用心了,这是让她有苦也说不出! 睁开眼,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和淡然形象,“浑说些什么?林姑爷家的礼这是真用了心的,不要只看着金银珠宝,林姑爷家属书香家庭,本就和旁人家不一样。” 王夫人让周瑞家的扶着起身,“老太太最挂念的,就是敏妹妹,随我去回禀老太太。” 且不说荣国府的老祖宗贾母看到和往年不同层次的礼单是个什么反应。在贾家,向来是没有什么秘密的,瞒上不瞒下,传着传着很快就变了样,连林家早就没有爵位了,就一外放小官,家底估计也耗得没有什么了,这才连送给岳家的年礼都送不起了的话也传出去了。 听到了前因后果的当今与万太监,齐齐怔在了当场。 “呵,”良久,当今笑出了声,只是笑得有些讽刺,“就这样的贾府,朕竟也要顾忌着,可笑,可笑啊!” “你们说,这是林海在给朕表态呢,还是在给贾家表达插手他公务的不满?” 不等两人回答,又自语道,“但也不对,正如你所说,林海是清流出身,他们这群人,最爱自诩君子,想来表达不满也不会用这样的手段。” “难不成这是表态?可林海需要顾忌朕到一开始就表态吗?” 当今起身并不需要他们回答,片刻,当今转过身,“既然不知道,那就当是了。”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当今抬眸,直视裘衡。 “是!” 裘衡行礼退下,书房中只剩下万太监,当今不紧不慢看了眼万太监,“奴婢明白。” 过了年,这朝堂,这天,也应该要变了。 而促使造成这一切的贾母,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贴身侍奉的都知道,贾母这个年,心底并不畅快,而一切,都从林家年礼到来的那一天开始。 “老祖宗!老祖宗!” 一个穿得圆滚滚的身影掀开布帘,随手解下披风,三两下就跑到了贾母的榻上,撒娇道,“老祖宗,紫英约我出去玩儿,太太不让~” “哎哟,”贾母顿时忘了年礼相关,揽着宝玉,“你妈也是为了你好,这大冷天的,你们这几个皮孩子凑一堆,出了事怎么办?” “老祖宗~就去紫英家玩儿,不到处跑,不是还有人跟着吗?” “行行行,我给你多添几个人,可不许离了他们视线,不然我饶不了他们。” “谢老祖宗!” “可早些点回来,明儿个你湘云妹妹要来,别到时候你起不来,让妹妹看了笑话。” 听说明儿个妹妹要来,宝玉眼睛唰的就亮了,“那正好,我去紫英那儿拿几个逗妹妹的小玩意儿。” “好,好,”贾母被宝玉逗得哈哈大笑,“就是不知道云丫头,还记得有你这个哥哥不?” “怎么会不记得?”宝玉急了,他急了,“云妹妹怎么能忘了我?” “哈哈哈哈哈傻孩子,云丫头才多大,能记住什么?行了,去玩儿吧,你要是今儿个听话,改明儿我让云丫头多在这儿住几天。” 宝玉听闻连连点头,“好好好!这样好!就是要姊妹们一起亲近亲近呢,还是老祖宗疼我!” 等宝玉兴冲冲跑了出去,贾母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的变淡,史家虽然和他们贾家一样,都受到了太子一案的牵连,尤其是长房一脉,但史家的原保龄侯已经死了,和太子一样死了,太上皇念旧,史家的兄弟又都是有本事的,湘云父母换来了整个史家的机会。 如今,老二史鼐继承保龄侯的爵位,老三也是忠靖侯,一门双侯。可惜,如今的史家,隐隐有与四王八公分开的架势。 若非她是史家出身,怕是也不会带湘云来吧。 “东西都检查好了?明儿可别委屈了云丫头。” “老太太且安心,云姑娘来我们这儿,就和自己家一样自在呢。” “我是她姑奶奶,这可不就是她家。”贾母面上乐呵呵笑着,“如今云丫头也过了三岁了,能跑能跳,我看啊,这次让她多在这儿住几天,陪陪我这个老太婆。” 鸳鸯笑道,“要不说血缘在那就是不一样呢,哪次云姑娘过来,不是一到老太太这儿,就不闹腾了。” 宝玉是个爱玩儿的,贾家的姑娘也多,年岁也相近,不出意外,第二天湘云果真被贾府迷了眼。 当保龄侯夫人得知贾母想要留下了湘云要住几天后,也只能应了,毕竟按照辈分,贾母还是他们姑母,更何况,四王八公,也不是那么容易断的。 “云丫头还小,姑母要留便留吧,不过是正常亲戚往来。”史鼐听闻后,并不在意,“等她大点多注意就是,我们毕竟不是云丫头的亲生父母,若是连去姑奶奶家都要管,那才是有理也说不清。” 保龄侯夫人哪里会不知道这些道理,“轻不得重不得,这都什么事儿啊。” 暗涌无好宴 照顾孤女的保龄侯夫妇不易做,同样,远在扬州的林如海夫妇也头疼。 这年是一个好年,但这年一过,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这不,因着之前林如海刚来扬州,扬州的官员对他的作风等都不太了解,都在一个磨合的阶段。 而这年一来,之前没找到机会的,或者碰壁了的,就找到途径了。 过年的休沐期间,扬州的官员一大半的凑在了一起,邀请林如海去赏梅喝酒。 林如海哪怕知道宴无好宴,但哪里能次次拒绝?何况他本就身负皇命是来彻查扬州的盐税的,这样看清那些人混在一起的时机,他也不能错过。 梅是好梅,就是白瞎了梅花的风骨。 “下官见林大人这段时间以来,克勤克俭,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家陪妻儿,心有所感,林大人,您看这些如何?” 扬州知府陈允脸上挂着笑,手臂一抬敬着酒,话音刚落,前面的戏台上就叮当一声响,随即乐声入耳,伶人上台,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林如海恍若未听懂深意,跟着陈允喝了一杯,放下杯盏哎了一声,摇摇头。 “林大人何顾摇头?” 林如海身姿微斜倚,举手间自有一派文人风流,倒让陈允觉得,林如海,与这扬州,与这江南的风景,竟是如此契合,恍若一体。 “人是好人,曲是好曲,可惜唱功一般,陈大人这是看不起林某。”林如海挂着应酬的假笑,微微眯眼,又饮了一杯。 陈允却并没有被拆台的惊慌,反而哈哈大笑,“林大人果真是懂曲的,且再听一曲!” 而这一曲,让林如海也不免抬头打量。林如海是懂听曲的,但先前所言,又哪里是纯粹说曲。 只是这一首昆曲,还真是大家功力,扬州有此等名角?这出戏,他要是再说不好,那就真的是挑刺了。 “一别金陵多年,自杨大家不再登台,林某未曾想,还有听到如此佳曲的一日。” “哦?林大人也听过彩燕,可惜下官到江南到得迟,只闻其名,再不得其音。” “也不知陈大人从哪儿淘来佳人,竟能得林大人如此评价?” “哈哈哈,”陈允抚掌大笑,“要不陈某怎么说林大人是懂曲的呢,这萍絮呐,正是彩燕的关门弟子!” 嗯?杨大家嗓子早就坏了,竟还能教弟子不成? 林如海心头一跳,果然,陈允竟然朝着那伶人招手,“萍絮,过来。” 又看向了林如海,不等林如海开口,陈允就继续突突突输出,“萍絮还未曾在外登台献唱过呢!”收下,也不会有人拿名角价高等说事,但又留有把柄。 “今日一聚,林大人不愧是金陵人士,自成一派风雅,在戏曲上也多有造诣,这样,大过年的,来都来了,这以后承蒙林大人关照,我们也没什么送的,就把萍絮和这几个伶人一起送予大人了,大人平时也没空出来,正好在家也听听曲儿。” “是啊是啊……” “是极是极!” “这萍絮能得林大人青眼给林大人唱戏,乃是她的福气啊!” 这福气给你们,你们要不要啊? 他们还真愿意:) 丝竹声歇,落了一地红梅,在虚情假意的道别中,林如海坐上了回府的马车,此时,寂静的月夜下,车轱辘在地上滚动的声音,让林如海有些醉意的头脑强行运转了起来,指尖在腿上无意识的敲点。 今晚的赏梅宴,几乎大半个扬州官场都来了。 林如海回忆着宴席上众人的模样,有只顾吃喝的,有暗自打量他的,有三三两两聚成一堆的,还有……看不出来的,没一个省心的。 无论这些人为何而来,就凭这么多人,都要卖陈允这个面子…… “老爷,到家了。” 林如海从思绪中抽离,先开帘子下马车,“去太太那儿。” 在门口守门的小厮早就赶往了后院通知贾敏。 “就知道老爷不可避免要喝酒,醒酒汤一直让人温着呢,有什么事老爷都先把醒酒汤喝了来。” “有劳夫人了。” 看着拱手的林如海,贾敏秀眉一挑,待其喝下醒酒汤,让侍候的人退下后,贾敏才悠悠道,“老爷怎么突然客气了,带了人回来?” 林如海苦笑两声,“夫人何必挖苦我?” “真送了人?什么时候来?” “迟则生变,八成明儿一早就会送来。”林如海直言,“名角彩燕关门弟子,第一次登台献唱。” “他们送的人倒是符合老爷低调又讲究的性子,想必唱功也是过关的。” “岂止是过关,身段唱腔,样样都是绝品。”可林如海的脸色,却是沉着的,“倒是难为他们,如此看重我。” 林如海眼角眉梢都是嘲讽意味,“其他的人打发了,但这个萍絮,却是他们铁了心想送进来的。” “好好安排吧,后院这块,辛苦夫人了。”林如海带了一些倦意道。 “筠哥儿夫子那边,可需要尽早开课?” 林如海长长一叹,“夫人知我。我明儿个就让林安去问问,能尽早开课,就尽早吧,免得筠哥儿到处跑,撞上了。” 在没确定绝对的安全前提下,他们也不可能让黛玉姐弟俩与外面来的人碰面。至于尽早开课,也是为了分筠哥儿的心罢了。毕竟如今筠哥儿是越来越精神充沛了,是好事,但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似乎有点提前了。 “还好这次给筠哥儿找的夫子是个好说话的,不然还真不好这个时候打扰人家。”毕竟过年大长假还没结束呢。 “也不一定。”贾敏见有了章程,也放松了下来,“听老爷所说,这田举人,文采斐然,却有些……直率,会不会……” 林如海自信笑笑,“夫人且宽心,筠哥儿这孩子,思维太跳了,就该找个重规矩的夫子压一压,至于玉儿,心里明镜似的,不会因为旁人的言语动摇自己的想法,对于他们而言,找个老实的夫子,就够了。” “也是,听老爷的。”只是贾敏总觉得,筠哥儿不会按照老爷的想法走。 另一边,陈允府邸,只余下了一两个同僚聚在陈允后院,在月夜灯烛下,喝着小酒。 “可惜了萍絮这小丫头片子,给了林海这个不解风情的迂腐书生。” “诶,孟老弟,这话就不对了,”陈允给自己又满上一小杯,笑眯眯,“这林海,可不容易打发。” 右侧位的庞宇眼神有些凶狠,“若非看在甄大人的面上,哪儿会这么惯着这林海,这几个月,油盐不进。” 孟绰似醉非醉,瘫倚在椅子上,“这不人家给了面子,收了萍絮这妮子么,这么个尤物做敲门砖,要是林海还不为所动,可亏大了哦~” “你脑子里能不能别只想着风花雪月,”庞宇皱眉,“林海要真傻了吧唧硬着头皮查出东西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上面要得越来越多,这根本不经细查。” “呵,”陈允放下酒杯,“那就让他查,有能力查,也要有命送出去。” “这人呐,还是要知好歹,何必掺和上头的事儿呢。”陈允低声呢喃。 庞宇烦闷的又惯了一壶酒,大肚子的孟绰脸上依旧笑眯眯,醉眼朦胧的,不在意笑了两声,与陈允悄无声息对视了一眼,嘴角依旧挂着毫不在意的讥讽。 第二天,萍絮作为歌姬被低调的送入了林家,由贾敏安置在了后院,身边指派了两个小丫头跟着服侍。 “倒真是个美人。”看着萍絮离去的背影,方姨娘眼里有着对萍絮美貌的欣赏,可同样,欣赏后,是一抹担忧,“只是不知道性子如何。” 贾敏的右侧还站着一个姨娘,这是红姨娘,红雨,同香雪是一样的出身,原本是贾敏的陪嫁丫鬟之一。 红姨娘手绢轻掩了唇角的笑意,才道,“任她性子如何,既入了林府,守着林家的规矩就是,还能翻天了不成。” 贾敏拢了拢披风,有些疲倦的摆了摆手,“该怎么做你们心里也清楚,不用我再多说,观察着就是。” “另外,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筠哥儿和玉儿的夫子会来府中教导他们。”所以尽量还是不要出后院的好,以免碰到了外男,让人觉着林府的规矩差,坏了名声。 两人立马明白了贾敏的意思,俯身应是。 待筠哥儿和黛玉给贾敏请安的时候,已经妥帖安排好了萍絮的相关事宜,两人更是一点林府来了新人的风声也没有听到。 “你们夫子不日就要来上课了,今儿个也不拘着你们学习,本来也还在过年,今天下午让老爷带你们出去玩玩儿?” “真的吗?”这是眼睛亮晶晶的黛玉。 “上午下午一起不行吗?”这是得寸进尺的筠哥儿。 贾敏本来想一口回绝的,可是见黛玉也被筠哥儿的想法弄得心动,两个小家伙都眼巴巴看着自己,甚至颇为默契的可怜巴巴的拉着自己的衣角。 “……罢了罢了,那你们得穿厚一点,出去也不能松开老爷的手,知道吗?” “知道!” “母亲真好!最爱母亲了!” 贾敏被一点也不含蓄的筠哥儿弄得笑容不止,“什么话都说出口,在外面别人会笑话的!”这孩子,和谁学的油嘴滑舌? 黛玉也是羞得用绣帕往脸上遮,只是不好意思的露出个眼睛,弟弟也……也太不矜持了! 市井百态初体验 虽是过年休沐,但并不等于所有人都休息,相反,像是商家小贩,一个个反而鼓足了劲,迎着过年的热闹多赚点钱。 林如海本打算坐马车,熟料筠哥儿一听要出门,就和放飞的哈士奇一样,哪儿能安安分分坐在马车里? 于是林如海一手牵一个,身后再跟着两个护卫,慢悠悠往市集而去。 此时已经是辰时四刻左右,对于上工,赶集的人已经不算早了,但街边依旧还有一些散发着热气的早餐摊子。 林如海看着两姐弟好奇的眼神,筠哥儿更是往前凑了上去,难为他还记得没松开林如海的手,所以把林如海也一起拉上去了。 林如海低头看了看两个娃,饶有兴味地笑了笑,竟颇有些恶趣味,只是很快就恢复了往常饿得慈父形象,低头问道,“饿了?” 黛玉和筠哥儿都摇摇头,黛玉更害羞一些,但眼神有些跃跃欲试,在她看来,外面的一切都有意思极了,也好奇极了,“爹爹,看着味道不错。”暗示意味满满。 筠哥儿也深以为然,看这些吃得急急忙忙的人,一定是味道不错才吃得狼吞虎咽,“爹!我们试试!”直接明示! 林如海做沉思状,沉吟后道,“爹爹不饿,不能浪费粮食,这样吧,给你们俩姐弟点一碗,你们一起吃。” 两个小家伙本来也是吃了才出门的,现在想吃也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你们可还要进食?”林如海回头问两个护卫。 两个护卫也不显拘谨,神色如常,笑了笑,“我们都吃过了,老爷不用在意我们,少爷小姐尝尝鲜就好。” 外面的小摊,油水哪儿有主家的油水足? 林如海回过身,“店家,一小碗馄饨,麻烦分两份装。” “好嘞,您稍等。” 摊主是做惯了这些活计的,手上动作没听,老伴则麻利的收拾了一个小桌子,许是见他们穿着谈吐不凡,有些拘谨,“客人您坐。” 林如海朝老板娘笑笑,“您忙就是,不用管我们。” 筠哥儿倒是没什么感觉,什么对他来说都是稀奇,而坐在小凳子上的黛玉,看着面前的小桌子又倒是有些迟疑,林如海轻笑,“这些桌椅用得久了,颜色自然也就变了,上面有残痕也正常,看着可能有点脏,但你刚刚也看见了,都擦着,干净着呢。” 筠哥儿似乎才注意到这些细节,盯着桌面的“泥泞层”,茫然眨眼,抬头左右看看,怎么和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摊主的速度很快,或者说,馄饨等本就是速食,摊主老伴直接一手一碗馄饨给端了上来。 刚出锅的混沌热气腾腾,在冬日更显得暖和,碗和勺子倒是看着十分干净,筠哥儿和黛玉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舀了一个在勺子里,呼呼吹着热气,而后小口咬着皮。 林如海含笑看着姐弟俩有些怀疑的再咬了一口,又不慎理解的看了周围的食客,姐弟俩茫然对视,有些怀疑自己的味觉。 黛玉放下勺子,咽下后问道,“爹爹,您是不是知道我们吃不太惯?” 林如海丝毫没有欺负孩子的愧疚,“这哪儿能够啊,不是你们想试试吗?” 不等两个小祖宗接着质问,林如海拿过姐弟俩的碗,“行了,待会儿给你们买点零嘴,爹给你们解决。” 筠哥儿和黛玉又看着林如海毫不嫌弃,面色如常的吃着这有些“寡淡”的馄饨,“您吃得惯吗?” “以前在京城翰林院,早上起晚了,就都是在翰林点个卯,再出来在街边随意吃点,上朝的官员更不用说了,时间更早,更紧。” 姐弟俩都是一点既透的,也顿时明白了过来,哪里是什么美味,不过是赶时间罢了。 解决完最后一个馄饨,林如海擦了擦嘴就起身,“走吧,给你们买糕点去,可别告诉你们母亲。” 姐弟俩依旧是一左一右被林如海牵着,“出门在外,一般的摊贩都是普通人,售卖东西也是售卖给普通人,是没有条件随意用油和调料的,市井百态,都能你们一一去体验,以后你们想在外面尝鲜,得去酒楼。” “你们还小,我也担心你们吃惯了家里的,吃外面的不习惯,所以给你们解决了,以后你们大一点,自己做出的决定,可不能再赖给爹爹。” 黛玉脸一红,别过头,“谁赖给爹爹了,是爹爹自己吃的。” 筠哥儿就没有脸这种东西,“嘿,您若真舍得,就该心狠让我们吃完,爹您放心吧,以后遇到麻烦事儿,还找您!” 黛玉:?! 林如海脚步一顿,低头严肃看向嘚瑟的,一点也不在意他态度的,低头弯腰在一个玩具摊前挑选玩具的,撅着屁股的筠哥儿:…… 他不信这孩子不懂他的意思,就不能哪一天安分一点不要来气他吗? 筠哥儿才不管嘞,把一个竹蜻蜓递给了黛玉,“这个?” 黛玉也被分了心,左看看又看看,握着竹蜻蜓,点头,“嗯!还有那个!” 林如海深吸口气,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孩子还小,本就是过年期间,不纠结民生,不纠结学习,孩子还小,不能急…… “你也知道不能急?孩子才多大?他们脾胃弱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别让贾敏知道,两个小孩儿都出了门,贾敏哪儿能不关注着?贾敏皱着个眉,数落着林如海,“得亏您还知道没让他们继续吃呢,多大个人了,还和小孩儿计较。” 林如海讪讪一笑,“他们这不是没事儿吗?那家面摊我知道的,用料食材都没问题,顶多味道少点油调料没有家里丰富,吃不出问题的。” “而且姐弟俩天赋好又努力,我哪儿能忍住。” “天赋再好他们也只有三四岁,我只是怕你揠苗助长。”贾敏今天一听说林如海带着姐弟俩在外面小摊贩那儿吃东西,脸上担忧就没降下来过,“读书上,您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不多说,但是吃食上,在所谓的民生民情的学习上,我还是觉得,他们还太早。” “何况,”贾敏冷哼一声,“三娘本就是农家出身,有三娘在,大可不必担心筠哥儿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 “就是明天来的夫子,也是农家供养出来的学子,老爷您就少操心吧,”贾敏按下林如海,给他褪衣,不满中又透露出对林如海的丝丝关切,“这一两年,您最紧要的,是办好差事,给孩子一个保障,我不敢保证他们能有多好,但断然不会堕了林家的名声品性。” 林如海拍了拍贾敏的手背,“我自是相信夫人,是为夫无能,让你担惊受怕。” 贾敏无声摇头,“我会守好孩子们的。” 林如海给姐弟俩找的夫子,乃是举人出身,虽林如海只说先找个夫子给幼童启蒙,但见了两孩子的天赋,哪儿真的随便找,举人,已经是很高的规格了。 举人,实际上已经是候补官员,有资格做官,大多数人家,能有个秀才功名的书生给孩子启蒙,就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要提前读书,贾敏便趁着下午的时间,让两个孩子选自己的伴读,以及自己的贴身丫鬟,虽有些急,但好在早就有所准备,也算不得突如其来。 堂下站了一排的小萝卜丁,有从外头买来的,也有林家的家生子。 “筠哥儿,玉儿,你们俩过来,自己选两个合心意伴读,知道不?”说是伴读,其实只是借助伴读的机会,提前给他们培养小心腹。 左边站的都是男孩子,这显然是给筠哥儿挑的,右边是女孩子,必然就是黛玉挑选了。 如今负责服侍筠哥儿和黛玉的月丹和泽芝也站在一边,她们并不会觉得以后的新人会威胁到自己,不说年龄,本质来说,她们其实是贾敏的人,筠哥儿和玉儿,只是她们的小主子。 筠哥儿像模像样的走了一圈,小脸严肃,双手背在后面,在几个大人看来只觉得筠哥儿模仿老爷的样子可爱得不行,但被筠哥儿打量的几个待选书童,那是恨不得挺胸收腹,让自己看起来可靠有些,有担当一些,被筠哥儿给选中。 不同于其他几个有些“紧张”的,急于表现的,其中一个身板儿看起来更纤细的,反而小小年纪,就有了宠辱不惊的味道,却也不是摆烂,姿态也让人挑不出错。 筠哥儿在他面前站定,“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也没抬头,低头微微转身面向筠哥儿的方向,“回少爷,他们都唤小人牛子。” 筠哥儿多盯着牛子看了两眼,随后转头看向贾敏笑道,“母亲,他有点意思,就他了!” 又回头对牛子道,“既如此,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 只见牛子麻利跪地,声音难得带了一点激动,“多谢主子赐名!” 筠哥儿眨巴眼,“小爷离接管林家还早呢。”虽然这么叫也没错,但还是称少爷公子合适一点。 “咳咳……”一直关注情况的贾敏闻言直接给呛到了,这孩子,怎么说话没个顾忌。 牛子也被这话搞得失神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才道,“是,少爷。”只是对于这位爷的性子,有了一种以后不会轻松的感觉。 贾敏没好气点了点筠哥儿额头,“你呀,让人说什么好!” 又有些心累的摆摆手,“行了行了,没事了,你们继续去选人吧,我这儿有香雪呢。” 天生我材必有用 筠哥儿已经选了一个牛子,并且算得上迅速,选第二个的时候却有些纠结。 黛玉这边,则是仔细思量后,一下子就点了两个小姑娘。 “母亲,就她们吧。” 这两个小丫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模样,实则已经九岁,另一个七岁,却一看就是从小被娇养着的。 贾敏看到黛玉的选择后,明显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好,那就她们俩了。”又问筠哥儿,“筠哥儿还没选好?” 筠哥儿又转了一圈,才指着最末尾一个,“那就,他吧。” 那人诧异的抬头看了眼,确定筠哥儿看的是自己,眉头却愁苦了起来,磕磕绊绊道,“小,小的见过,见过少爷。” 结巴? 筠哥儿瞳孔震惊,一秒后又感兴趣看向已经埋头的未来小书童,高兴道,“母亲!儿选好了,就他们!” 对于小书童被筠哥儿选中,还结结巴巴,贾敏并没有露出丝毫不妥,也没有一点要去干预的想法,只是看向众人,“既如此,嬷嬷,带其他人退下吧。” 又严肃看向剩下的四个伴读,“以后筠哥儿和玉姐儿,就是你们各自的主子,若是有欺主背主……”背字随着清脆的一声碰响重回桌面,四人齐齐跪地,“谨遵夫人教诲。” 贾敏这才点头,放轻了声音,把主场交给两姐弟,“好了,既然是你们的人了,名字就你们两个自己取了。” 这是筠哥儿和黛玉之前就知道的。 黛玉看向高一点的丫头,“从今儿起,你就叫羽鸢,”又对小一点的道,“你就是雪雁了。” “羽鸢/雪雁见过姑娘。” 筠哥儿也对他选中的两人分别道,“明玕,郁离。”自此,牛子正式改名明玕,小的那个,则是郁离。 主座的贾敏不动声色往这边看了眼,眼神中有些几不可见的无奈。 而等正式赐名后,也代表了他们的归属,贾敏对泽芝和月丹示意,“带他们下去好生教导吧。” 等人都退下后,贾敏才招手揽过两个孩子,有些好笑的看着筠哥儿道,“你就这么喜欢竹子?给书童起名字也要竹子?” 黛玉抿唇轻笑,“母亲,他喜欢竹子是一回事儿,偷懒又是一回事,分明就是懒得动脑筋取名字,哪儿有少爷是竹子,两个书童名字也还是竹子的?” 林筠,筠,竹子。 明玕:亭亭明玕照,洛洛清瑶流。[1] 郁离: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2] 筠哥儿不为所动,坚持自己,“一看就是一伙儿的,多好!” 贾敏没忍住笑得摇摇头,开始了今日的问课。 要知道贾敏平时的时间都是很紧的,仅仅是给姐弟两个选侍奉的人,完全可以她自己给直接挑选了的,如今空出这么多时间来陪两个儿女亲自挑选,必然是另有用意。 “来,说说你们是怎么选的?”贾敏想了想,先摸了摸黛玉的头,“玉儿先选完,就玉儿先说。” 黛玉也丝毫不怵,侃侃而谈,眉眼间都是自信,“能到我们眼前给我们挑选的,必然是母亲已经过目了。” 筠哥儿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贾敏含笑颔首,没有打断黛玉。 “所以我只需要选择合心意的就可以了,”黛玉歪了歪脑袋,伸出食指比了个一,“第一个,羽鸢手上的茧子最多,皮肤最为粗糙,是外面采买回来,并且吃过苦的,这样的人,能干,也会更珍惜机会。” 贾敏眼里的欣喜根本藏不住,虽然在黛玉选出来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但当黛玉真的说出来,贾敏的感官更为不同,她的玉儿,当真聪颖。 这还不够,只听黛玉继续道,“而雪雁嘛~” “雪雁不似个丫头,她应当不仅是家生子,母亲本就打算把她给我吧。” 黛玉并不在于雪雁的能力有多强,反正是从小跟着她,不可能不忠心。 贾敏捏了捏黛玉脸颊,“你个鬼精灵的,雪雁是留给你以后出嫁都带着的,又是奶嬷嬷的女儿,这也是让林家的家仆更归心。” “不过可别自满,”贾敏谆谆教导,“既然拨给了你,那以后你自己的小院,那就得自己管理了。”里面管理的人,可不仅仅两个伴读丫头。 说着就看向了筠哥儿,“你们姐弟都是一样的,可别一个院子都管理不好,让我看了笑话。” 姐弟俩都是不服输的,齐哼一声,“母亲必然看不了笑话!” 逗完两姐弟,贾敏回到正题,多给黛玉说了几句,虽是宅院管家技巧,却也让筠哥儿也听着。 差不多了,又转向筠哥儿,看筠哥儿又是怎么选择。 “明玕,最稳得住,也机灵,却不显得谄媚,拿得出手。”筠哥儿煞有其事点点头,显然还是比较满意明玕的。 贾敏却不由自主集中了注意力,这孩子才多大,都已经想得这么远了,在考虑侍从的交际能力了。 “不过筠哥儿,”贾敏正色道,“明玕这孩子,虽进退有度,眼里却也有野心,你可知何意? ” 筠哥儿满不在乎昂了一声,“知道啊,可是有野心也代表有上进心呀。” “他若真的有野心有能力,能跟上我和姐姐的进度,就是以后放他出去考科举又如何?”筠哥儿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那也是从我林筠身边出去的!” “说得对!”黛玉满眼赞同的点头,“筠哥儿若是连身边人都收服不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弟弟!” 筠哥儿挺起胸膛,拍拍胸脯,“就是!” 贾敏的满心感慨都能这俩弄得泄了气,“好生坐着,谁教你这样坐的?”这满口直言直语,这骄傲劲儿,还有这“大老粗”的坐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荣国公家的呢! 筠哥儿心虚搓了搓手,把脚放了下来,咧起一个笑容,半有正行半没有道,“至于郁离嘛,就像姐姐说的,能放进来的,哪儿有不合格的?” “郁离比起旁人,也就是存在感低一点,更自闭一点,但能过母亲的眼,说明要么有能力要么有关系,等他开口还紧张到结巴,”筠哥儿两眼一脸手一拍,跟说书的语气一样,“嘿呀!这样还能进来,再有后台也不行啊,肯定是有独特的天赋啊!我捡到宝了啊!” 听到这,贾敏神色更加柔和了,筠哥儿这话,摆明了十足的信任她。 的确,再是家生子,再是得主家看重,若是有明显的缺陷或者不足,也没有要林家继承人将就的道理,除非——真有能力让人忽视他的不足。 黛玉也亮晶晶看着贾敏,显然是认可筠哥儿的想法,好奇这人有何能力。 贾敏却目光闪过狠厉,沉沉一叹,“他是林管家的外孙,也是林管家唯一的血脉了。” 姐弟俩瞪大了眼,贾敏继续道,“当初林管家特意求了恩典,给女儿脱了奴籍,熟料女儿看上了一个落魄书生,那书生靠着管家父女的收入,倒是一路考中了进士,可自古无情是书生,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出人头地后,帮扶他的妻子,就是他的“污点”,他也不需要有主见的妻子。” “那姑娘生产时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遗腹子。”也就是如今的郁离,“隔得太远,管家到的时候,什么都忙完了。” 甚至于,连难产有没有歪腻,都无从得知。 “可林管家只有这么一个血脉了,”贾敏想到就心寒,“每年忌日,管家都要到那边去一趟,刚开始还好,看不出来,孩子也小,只能看出来安静乖巧。” “可是等到三岁,还是安安静静……”林安再如何,也发现不对了。 “三岁了,那孩子还只会简单的咿呀,以及糊弄林安的“外祖父”三个字,更别提害怕生人……” 若非顾忌林安身后的林家,那负心人也有了其他儿子,林安还真不容易带回外孙。 “所以啊,”贾敏弯腰揉了揉无声发火的筠哥儿,“郁离虽是书童,却不算仆人。” “郁离那孩子这两三年,都是管家在抚养,因为几乎不出门,所以你们一点没听到风声,那孩子如今已经大方许多,虽还是怕人多,却也能说几句。” “至于没人的时候,他倒是不口吃的,且过目不忘,极有读书的天分。”或许也是因为过目不忘,那孩子从来没有开口找过父亲。 筠哥儿拧眉抬头,“那他今天来,是自愿的还是……” “是林管家私下和我说的,”贾敏慈爱的看着她的两个孩子,“只说给个机会,让他试试,一切皆看命。” 贾敏哪儿不知道林管家的打算,这是担忧自己老了,这孩子这性子没人照顾,林家良善,有林家在,他的毕生积蓄,或许能让外孙在林家庇佑下“宅”个十多年,但是以后呢?难道真的一直不接触人,一直心安理得赖着林家?林管家并非这样的品性。 “至于那孩子,虽然有些抵触在人堆里,但是听说是林管家的意思后,也再没意见,学识我也是考过的。”贾敏,或者说林如海,也都愿意给林管家一个安心,哪怕这次筠哥儿不选,也不会让林管家唯一的血脉,以后无人照顾。 “你和玉儿之后上学,若是有书上的问题,倒是可以问问他,不过,”贾敏到底有些无奈,无奈中又带了对郁离的心疼,“不过若是以书面形式问他,他会更高兴解答。” 贾敏不禁抱住了黛玉,那眼中隐藏的神色让筠哥儿有一瞬间心慌,可再一看,恍若错觉。贾敏没有察觉地拍了拍黛玉的头顶的小揪揪,还好,玉儿有兄弟,林家也有底气…… “那母亲,我给他改名字,是不是不太好?” 贾敏微微摇头,面容可亲,“无碍,改了名字,林管家才更安心。” 停了一瞬又道,“原先那孩子,名字也是那当爹的取的,怕也是为了应付林管家才取的吧,管家一直都叫的小名福宝。” 筠哥儿若有所悟点点头,“那就叫郁离了,我这名字取得好,郁离郁离,烦郁皆离!” 贾敏和黛玉齐齐一顿,互相对视一眼,眉眼一弯笑了出来,“是极是极,郁离郁离,烦郁皆离!” 姐弟俩一起上学 “香雪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林安不可置信的对着香雪再三确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香雪一直跟在贾敏身边,贾敏知道的香雪自然也清楚,也理解林安的心情,只高兴的对林安祝贺,“真的,再真切不过了!” “林叔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那么多人都看着呢,还能有假不成?” “少爷可是可是一个个仔细选择定下的,不仅如此,还给福宝取了名儿,就叫郁离呢,说是烦郁皆离!” “郁离,郁离……”老管家反复呢喃着郁离二字,激动得语无伦次,“香雪姑娘,我,老头子我……” “林叔莫急,郁离如今在月丹那儿,交代一些少爷的喜好,月丹您也知道的,出不了事,等泽月丹交代完了,会在少爷那儿待一会儿,”香雪井井有条道,“今儿个会晚点才回来,您给他准备好明天上课的书本就是。” 待香雪离开,林安一个人坐在屋内,无声的老泪纵横,自从少爷从鬼门关回来后,身体就越来越好,也越来越活泼,连带着姑娘性子都更为开朗,少爷是个有福气的,等福宝回来,一定要好好交代他,不求他表现得多好,但一定不要托了后腿。 林安擦干眼泪,低声叹了口气,“也亏得老爷夫人心善,不然我哪儿有脸面开口。”他知道,福宝这次被选中了,只要不犯下大错,都会一直受到少爷庇佑。 林安一方面欣喜外孙入了眼,一方面愧疚于自己有些仗着情面欺之以方,心绪难平,但不可否认,他对于林家,对于林筠,以后会比谁都忠心。 翌日一早,新夫子田谷声早早到了林府。 “学生田谷声,见过林大人。” “夫子不必多礼,”林如海向前扶起弯腰的田谷声,“犬子顽劣,劳烦夫子多费心神了。” 田谷声连连摆手,“大人严重了,大人能看重学生,学生感激不尽,岂有不尽心之理?大人叫在下名字就好。” “也罢,”林如海客气的引着田谷声走向新收拾出来的无涯斋,“犬子和小女的情况,想必管家也和泽霖说过了,以泽霖的学识和积累,能来启蒙他们两个小孩儿,也是他们的福气,泽霖若是以后碰到了困难,直接来找我就是。” 田谷声,字泽霖,几次会试,屡次不中,又找不到名师教导,对于科举明细,基本全靠自己摸索,能中举人,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要知道,寒门学子,他连寒门都算不上,即使侥幸中了举人,也并没有路子进行候补,基本上也只能是一个举人罢了。 而每一轮的会试,其中需要的成本,于他们家而言,并不轻松,也因此,田谷声最终放弃了继续科考,回到了老家,辅导起了族中的孩子。 而田谷声不知道的是,除这些外,最终让林如海定决定高薪聘请他为夫子的原因,是田谷声自己的儿子。 别看田谷声只比林如海小了几岁,但是儿子已经十三,去岁一次下场就通过了童生试。不仅如此,田渊也在田谷声忙碌的时候,也会给族中的小孩儿进行基础的启蒙讲解,在整个绿水县都小有名气。 学识有,品行也上佳,还会教导孩子,这才是主因。 林如海这话一出,田谷声呼吸差点一窒,他现在能有什么困难?还不是科举没人指点,这可是探花郎啊! 无涯斋内,筠哥儿和黛玉已经在管家的带领下等候在此,筠哥儿身后跟着明玕郁离,黛玉身后跟着雪雁羽鸢。 一共六人,已经坐在了无涯斋内,黛玉和筠哥儿坐中间,两人的书童分坐两边,书桌上已经放好了书本。 待林如海带着夫子走进无涯斋呢,几人也站了起来,由黛玉和筠哥儿两人,分别送上束脩,“学生见过夫子。” “子曰:学而时习之……” 听着无涯斋中的朗朗读书声,林如海挂着上扬的嘴角,优哉游哉背着手离开了无涯斋,四书之中,以《大学》为首,《大学》篇幅短,但要理解其内容,却不比《论语》简单,以《论语》作为他们四书的起读物,不错。 读书背书,对于姐弟俩而言都不是难事,但筠哥儿有些愁。 筠哥儿看着自己又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头往下一坠,“哎!” 旁边的黛玉有些无聊地绞着手绢,闻言伸过头看了看,“我不跟你说了吗,刚练字是这样的,你歇一会儿吧,小心伤着手腕。” “道理是这个道理,”筠哥儿脑海里闪过在家爹爹轻轻松松写出来的字体,对比更扎心了,“可是还是好丑啊。” 又拿出书里的一张纸,“姐姐你瞧,这是郁离的,大家都是小孩子,我不能落下太多吧!” 黛玉凑过脑袋一看,有些忍俊不禁,这上面,竟写的是郁离的“自我介绍”,不过仔细一看,郁离虽然才7岁,但是一手书法已经比自己都好许多了,“这字可真好看,郁离真厉害!” 两人旁边的郁离头已经快埋在桌面了,明玕比郁离大一岁,也高大一些,坐在郁离后面,清楚的看到了郁离红着的耳朵。 明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噫,好丑!给纸张翻个面,继续练! “那是,也就是我,慧眼识珠!”筠哥儿一点也不吝啬对别人的夸奖,虽然更像是夸自己。 不过黛玉可不会轻易被筠哥儿给糊弄过去,依旧“狠心”伸手拿过筠哥儿的字帖与纸,给他收了起来,“一码归一码,要追上郁离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的,今儿个你已经多练了两张了,再多练我可不会帮你瞒着了。” “练字本就是要静心,讲究循序渐进的,急于求成可不行,何况你才多大?”黛玉三两下整理好桌面,“也不知道你这要强的性子是随了谁。” 筠哥儿哼哼两声,用谁都能看明白的眼神看了眼黛玉,小声嘀咕,“也不知某人好胜的性子又随了谁。” “好哇你!”黛玉哪儿能听不懂筠哥儿的弦外之音,“你再混闹,我不陪你去看你的竹子了。” 说起竹子,筠哥儿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唰的亮了一个度,十分流畅地弯腰作揖,“好姐姐我错了,姐弟间哪儿有隔夜仇不是,走走走弟弟带你去看前儿个时间刚立住的斑竹!” 也不认为黛玉会拒绝,筠哥儿拉着黛玉的手就往外面跑,黛玉小跑中回头冲筠哥儿的大丫头月丹眨眨眼,转了转手腕,月丹会意笑了笑,福了一礼表示明白。 小声给身旁的侍女吩咐了一句,随即疾步跟上两个小主子。 而刚刚跟在姐弟俩身边的四个萝卜头,完全不清楚姐弟俩有多说风就是雨。 羽鸢和雪雁还好,黛玉早早收拾好了东西,她们拿着就能去追,筠哥儿的也就黛玉装了一半,就被筠哥儿拉走了,且因为筠哥儿在加练,他们也没能早些停下,自己的也得收拾。 明玕刚想张嘴,郁离就指了指自己和桌面,明玕感激的看了眼郁离,他也是昨天才知道郁离是林管家的外孙,和他不一样,天然就与林家,和少爷更亲近,但是没想到郁离竟然愿意主动留下,做收拾东西的杂事,而不是去追少爷。 等无涯斋内已经一个人都没有,郁离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都轻松不少,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和和其他两个人的桌面。 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抱着少爷的,手臂上挂着明玕的,没事儿人一样往拂云院走。 拂云院的看见他自然不会拦着,等放好所有人的东西,转身后,郁离的脸色陡然一僵,完了,在这里等他们似乎不好,跟摸鱼一样,但是少爷会在哪儿?要去问吗?不,不了吧,看竹子,竹子……应该是在…… ** “夫君回来得这么早?”田夫子的妻子何娘子看见夫君回来,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看夫君的模样,倒是我多心了。” 田谷声笑了两声,“林大人很是和善,家中的两位公子也很是聪慧乖巧,林大人还允了我可以向他请教。” “真的?”何娘子兴奋出声,“那,那可是探花郎!” “这么看来,林大人真是个好人。我还怕林家和其他官老爷家一样,倒是我小人之心了。”何娘子是田谷声同乡,两家人知根知底,早早就定了亲事,成亲后更是两家人一起供田谷声读书。 而田谷声倒也不负众望,考上了举人。虽然没有途径能做官,也没能继续往考上,但是举人功名在身,相应田税的免除,也让他们两个家庭都轻松了许多,至少相对于大部分民众,他们已经算是吃喝不愁,且即使是县官也不能直接处理举人,得上报。 但谁会不想更进一步呢?他能回到老乡教一教族人回馈乡亲,是因为计算成本后,不忍浪费家中的余额,但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得抓住。 田谷声如今也是斗志满满,“林大人很是重视这两个孩子,我得好好教导他们,不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请教林大人。” 何娘子乐得笑开了花,“是得好好教,好好教。” “大壮还没回来呢?” 是的,田渊,乳名大壮。 “还没呢,二虎贪玩儿着了凉,被七叔勒令在家,给二虎补课去了。” 田谷声满意点头,“这孩子,虽然有些时候强硬了一些,但我明白,那孩子是为了我,如今看他对宗族的孩子,我总算是放下了心。” 像是想起什么,田谷声颇有些感慨道,“探花郎的小孩儿就是不一样,两个小娃娃,都还不到五岁,读书愣是比得上别人家七八岁的。” 何娘子不禁瞪大了眼睛,“那林大人都来扬州几个月了,可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老来得子的两个儿女,还聪明伶俐,谁家能忍得住藏着捏着?更何况在官场,孩子的名声有时候也是一种助力。 田谷声哈哈笑出声,“如此,娘子可还放心否?” 何娘子温和一笑,“这样的雇主家中工作,自是极好的。” 前堂后宅风波起 筠哥儿的生辰是腊月初九,如今也才四岁多点,而黛玉则是花朝节降生,再有半个来月,也不过五岁。 加上还有贾敏和林如海还要抽时间亲自教导儿女,因而每天上课的时间其实不长,顶多一个上午。 如此下来,夫子每日的教课状态都十分良好,姐弟俩也有足够的精力兼顾其他的内容。 而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筠哥儿和黛玉也都对手底下的人有了充分的了解和定位。 筠哥儿很满意自己的眼光。这才不到十天,明玕不仅已经和拂云院的所有人都混熟了,还得到了不错的评价,就连整个林家,他们能去的地方,大部分都有了明玕能交谈几句的人,要知道,明玕也才七岁。 而与明玕不同的,是存在感很低,但关键时刻能派得上用场的郁离。郁离平时不声不响,但上课夫子讲授的内容他都能记住,并在他们有遗漏的时候给予准确的答复,这分明是学习委员,不,是助教啊! 筠哥儿和黛玉都挺聪明,照理来说学业难不了他们,但是耐不住正是因为他们作业完成得都太好,让夫子觉得是不是他教得太简单了,他可不能对不住林老爷。 “四书章句集注?”田渊看着在家里备案的父亲,有些诧异,“直接讲集注?父亲你认真的?” 田夫子抚了抚胡须,精神抖擞放下毛笔,“他们接收领悟能力很快,试试嘛,又没让他们现在就能去考试,提前打好底子罢了。” 与在农田中长大的田夫子不同,田夫子相比传统印象中的读书人,更像一个稍微白净一点的农人,而他儿子田渊,虽只有十三,却已经是一副翩翩少年郎模样,任谁初见他,都得以为是书香人家的公子。 田渊有些微妙地看了眼略待憨厚气质的父亲,缓缓道,“您别太揠苗助长就行……” 谁家四五岁的小孩儿,会高兴上课内容加深啊? 第二天,田夫子叫来田渊,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高兴,“大壮你看交上来的作业,我就说他们能跟上!” 于是乎难度就这么定了下来。郁离学起来没有压力,黛玉和筠哥儿能跟上,只是有小部分时候会有点遗漏,其他三人稍微有点困难,但夫子也不是光讲难的,也会讲基础的,基础的他们能跟上。 总体而言,十天左右下来,整个上课的基调就已经定了下来。 而黛玉的两个丫头,羽鸢已经几乎能接手黛玉身边的大小杂事,泽芝见后也有指导,而雪雁的定位更像是一个玩伴类的丫头,不像羽鸢一样各方面都比较强,但胜在听话,且能力均衡,又一切以黛玉为主,也的确让黛玉展颜不少。 对于林家两个嫩苗苗的良好状态,林家夫妻俩是越看越欣慰,越看越高兴。 但他们高兴了,有人就不高兴了。 正月月底,陈允和孟绰私下又聚在了一起。 “萍絮那儿,什么消息都没露出来。”陈允喝着小酒,吃着下酒菜,神情悠哉,不见半点愁容。 对面的孟绰则专注于饮酒,看酒的眼神如同看美人儿,“本就没指望她,一颗探路石罢了。”一脸陶醉的眯起了眼,沉浸式闻着酒香,“还是陈兄你这儿的酒,够味儿!” 见孟绰全然没放心上,沉迷喝酒,陈允眉毛一挑,放下筷子,咽下下酒菜道,“孟老弟,萍絮那儿没消息,可我却刚得了个消息。” 孟绰第六感上线,抬眼,望向陈允。 陈允:“今年林府送往荣国府的年礼,相比往年明显少了。” 孟绰低头看着酒杯里中轻微摇晃的酒水,半晌,一口闷掉,“消息从哪儿传来的?” “京城。” 不是从扬州,而是从京城。 “林海那老狐狸,可不会这时候就明显站队。” 孟绰往后一靠,“他要真这么急,就不会收下萍絮,可问题在于,这个关键时刻,林海还能默许这样的年礼,看来,这关系也不是那么好。” 陈允夹了粒花生米,一边嚼一边道,“忍忍吧,甄家与宁荣二府本就相交甚密,只要他不碰那根线,大人不会让我们动他的。何况林家好歹曾经百年侯门,虽子嗣单薄,但偏偏每个都能顶上用,朝中的交情一直没淡过,如今甄家后继无人,宁荣二府同样。” 孟绰轻嘲,“我看大人是当局者迷了,林家又不是没有继承人。” “林家的独子,去年就差点夭折,据说女儿也身体弱,指不定就……”陈允笑笑,“到时候必然只能帮扶岳家。” 而岳家荣国府,又需要宫中的甄家。 孟绰狐疑的打量着陈允,半晌,身体前倾,似笑非笑,“那又与我们何干?相反,陈兄,一旦我们做的事情全部暴露,谁能保我们?” “甄大人有老太妃,有太上皇护,我们呢?” “林海查不到那么多。” “是吗?”孟绰看似轻飘飘的反问,“可消息都传到这儿了,咱们这位皇上,这次可是铁了心的。” “林家百年清誉,能同流合污?独子差点夭折,那就是还好好活着,他不得为了儿子拼一把?” “大人说了,能拉拢就拉拢。”陈允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孟绰低头笑笑,颇有些漫不经心随口一说,“若如此,陈兄又何必,在今日给我说这些。”他又不是脑子一根筋的庞宇。 陈允筷子一顿,两只老狐狸四目相对,终于,酒杯碰盏,一饮而尽。 又是一个月过去: “筠哥儿,你怎还跟着学这个?”红姨娘一边教黛玉打络子,一边回头,眉眼含笑,打趣着筠哥儿,“难不成,我们筠哥儿以后不仅要在科举上名列前茅,就是在女儿家的女红上,也要争上一争?” 周围的丫鬟听到后也弯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就连黛玉也停上了手中的动作,抬头跟着笑道,“他要是以后要学刺绣,倒是没人拦着他,就是不知道,咱们少爷呀,”黛玉眼波流转,一咏三叹,吊足了氛围,才捂嘴忍住笑意道,“怕不怕那绣~花~针!” 一片欢乐声中,筠哥儿幽怨地盯着黛玉,当初就是他亲爱的姐姐,让大夫给他扎针的,现在还好意思笑他! 闹了好一番,红姨娘恰到好处的出来招招手,“行了行了,可别在打趣我们筠哥儿了,姑娘也是,再闹腾下去,今天可就学不了多少了。” 黛玉闹了一会儿,脸上也热气腾腾的,略显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但眼睛还悄悄朝着了筠哥儿眨了一眼,哪儿有什么不好意思。 红姨娘没管两姐弟的眉眼官司,只是耐心教导着黛玉打络子,要说林府谁打络子最好,红姨娘必定有一席之地,加上红姨娘本就是从小跟着贾敏贴身服侍的,值得信任,因而贾敏也就让红姨娘暂时交到黛玉打络子了。 至于刺绣等需要用到绣花针的,倒是不着急。 而筠哥儿之所以在这儿,“我课业做完了,爹爹还没回来。” 筠哥儿手上拿着红绳,两脚悠悠晃荡着,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捣鼓不成型的红绳,看得黛玉和红姨娘不禁发笑。 “筠哥儿可是困了,我带你先去榻上眯一会儿?” 筠哥儿只是摆摆脑袋,“姨娘不用管我,专心教姐姐就是。” 红姨娘笑笑,打趣筠哥儿是一刻也离不开黛玉。 待黛玉今日的打络子课程结束,出了红姨娘的院子,黛玉歪头戳了戳筠哥儿右边的脸颊上的肉,“若是不喜欢红姨娘,你不用陪我一直在那儿的。” 筠哥儿撇嘴,“是她不喜欢我。” 黛玉往前两步后一个回转落在筠哥儿面前,略微前倾对筠哥儿道,“筠哥儿,你是我弟弟,亲弟弟,我难不成还会向着别人不向着你?” 又一个转身,往侧边一踏,左手却一下就抓住了筠哥儿的右手手腕,“走吧,我们回去做课业去!” 筠哥儿嘴硬,“我做完了。” 黛玉一个嗤笑,“我们一起下的课,你哪儿有时间做?还是你扔给郁离了?” 筠哥儿仰头看天,哎,这日子越来越没法过了。 等两姐弟一起做完课业,一起各回各的院子,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了。 “你们可说说看,千桃苑中是何缘由?” 黛玉的清辉阁中,黛玉坐于主位,泽芝立于一旁,轻声询问着下首的两个小丫头。 雪雁立马认真思考,而后积极道,“因为红姨娘笑了少爷!” 黛玉闻言忍不住轻笑出了声,没有说不对,只继续道,“还有呢?” “最后少爷也没学会打络子,就,”雪雁比划了一下手,手口并用,“少爷最后不仅没有一起和小姐学习,还被大家笑了不该学。” 旁边的羽鸢太阳穴不禁跳动了起来,雪雁说得,太过于童言稚语了,虽然,并没有说错。 黛玉看到了羽鸢严肃认真的模样,“羽鸢觉得呢?” 又加了一句,“直说就是,这里只有我们几个。” 羽鸢听明白了黛玉的言下之意,说得再直白,也不会让红姨娘知道,羽鸢整理了一下思绪,道,“红姨娘并未把太太的话真正放在心上,轻视了少爷。” 见羽鸢搬出了太太,不仅黛玉满意点头,就连泽芝都不禁多看了一眼羽鸢。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羽鸢看得却更为透彻,雪雁,你不懂的可以多问问羽鸢。” 雪雁特别认真的点头,她奶奶说了,一门心思跟着小姐不会错,小姐愿意让她学就是在培养她! 睡前,黛玉拉住了泽芝给她盖被子的袖子,“泽芝姐姐,明天请安前,我要提前和母亲说些事儿。” 泽芝心领神会,温柔的点点头,“好,姑娘且安心睡吧,累了一天了……” 治家不严荣国府 两个小孩儿能早早就睡了,林如海和贾敏却没这个悠闲的命。 泽芝将下午红姨娘那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贾敏,香雪看着面无表情的贾敏,知道她家小姐生气了,上一次如此生气,还是看了贾府老太太的来信后。 泽芝将黛玉的吩咐说了后,就识趣的退了下去,香雪无声叹息,只听贾敏冷声道,“她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忠心?” 她知道红雨不喜欢筠哥儿,因为红雨根本没在她面前遮掩,红雨和她母亲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看不起筠哥儿的庶出身份。 因为红雨自小跟在自己身边,又什么也不瞒着她,所以她曾经好好跟她聊过,红雨也说过明白了,明白了,是明白了怎么糊弄她吧。 若真的是为了她家小姐,那就更该对筠哥儿好,而不是从她身边出去后,一边叫着黛玉姑娘,一边直呼筠哥儿,还是在黛玉提醒了之后。 “她是为我不平,还是为她自己不平?” “若筠哥儿是她生的,怕又是一番模样!” “香雪,打个络子而已,找一个手艺好的,放在方姨娘身边,让方姨娘教导也是一样的。” “明天你去告诉红雨,既然是姨娘,就得守姨娘的规矩,哪儿来的底气看不起主家少爷?” “是,小姐。” “再有……”贾敏手指敲打着桌案,“让人注意着她最近的动向,以及,萍絮那边,看有没有什么联系。”希望,不是她想多了。 和萍絮这个从外面送来的歌姬相联系了,香雪立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红雨这事儿办得不像她以前的聪明劲儿,如果真的和萍絮扯上了联系,香雪眉头紧皱,糊涂啊! 这日,天晴风和,游至维扬地界,偶感风寒,终于痊愈的贾雨村,起了兴致,外出游览至郭外。 清明前后,本就是插秧的农忙时节,见老农躬耕于农牧田间地头,四下无人,贾雨村真切叹息一声,难得未掩饰自己的心思,“林大人治下,百姓倒也过得不错,也不知何日,方能起复……” 行至一村肆中,欲沽饮几杯,熟料,竟碰上了一熟人,正是在京城时结交的古董商人——冷子兴。 贾雨村已恢复往日模样,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奇遇,真奇缘也。” 冷子兴给贾雨村倒上一杯酒,“谁说不是呢?未曾料到,我们竟能在扬州相遇。”又让店家整上一些下酒菜来,显然是酒友重聚,准备畅谈一番。 这谈着谈着,就谈到了京城的宁荣二府,谈到了荣国府的宝玉。说来有缘,这贾雨村一听冷子兴谈宝玉,就联想到了甄家的宝玉。 原来是去岁革职后,在金陵就有人推荐他去甄府处馆…… 说到这,贾雨村面上不显,只说着这个甄家宝玉,心中却不免感慨,说到底,自己连一颗小卒子也算不上,革职了便革职了,江南地头蛇的甄大人,也只将他看做一个能教授子嗣的,一个学问好些的夫子。 “……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1]”当然,更多的是,他并未放弃起复,若想要起复,他便只能寄希望于陛下想起他,或者有其他人提起他,但如甄大人这样的上皇一党,是不可能的。 于是野心不曾消散的贾雨村,终究是离开了甄家,来到了林如海所在的扬州,想试试运气,谁料,好消息,林大人也在为子嗣找夫子,但坏消息,林大人已经找到了。 雪上加霜的是,他还得了风寒,卧病半月,之前在甄家赚到的盘缠,路费上就已经花了不少,卧床半月又加上医药钱,他如今还得想办法,筹些盘缠。 冷子兴与贾雨村面对面坐着,从贾雨村的视角,似乎恍然见到冷子兴背后桌子那儿,背对他们坐着的那人,右手握着杯盏,抬起又放下,让人不慎理解,而冷子兴听完贾雨村所言,则说起了贾家宝玉,说起了贾家男儿不行,姊妹却是如同甄家一般少有的,打断了贾雨村的思绪。 “……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 “砰!” 冷子兴背后那人茶杯明显带有怒气的放在桌面,后又伴随椅子挪动得声音,那人直接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到两人中间,看向两人的目光十分的不友好,这人,竟是筠哥儿两姐弟的夫子——田谷声。 田谷声深吸一口气,怒斥道:“二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2],未曾知尔?” “非在下偷听,而是二位实在未曾避于旁人,只是别人家事,岂能在背后嚼舌根?”又怒气冲冲看向贾雨村,“况兄台也是读书人,岂不知君子应慎独?” “二位先前所谈论,我也不好多说,可女儿家名字也是能外传的?!”田谷声直视冷子兴,发出夫子的凝视,“莫不是兄台这个商人,是靠着贩卖别家私事过活?!” 不等脸色发红,不知是羞是怒的两人有何反应,继续发起言语攻击,“贾兄身为读书人,更应该做到知行合一才是!既然对方是好友,言语不妥就应该指正,岂能只想着和光同尘?” 田谷声双手作揖,“非在下好为人师多管闲事,只是女儿家本就不容易,二位还是多为旁人考虑些吧!告辞!” 说罢便冷哼一声,转身甩袖而去。 半晌沉默后,冷子兴不以为意摇摇头,“书呆子。” 对面的贾雨村若有所思,不经意道:“我见那书生,皮肤略黑,虎口等处茧子厚重,倒像是干惯了农活,这个时间,这个方向,似乎是往村子里面去。” “听闻盐课林老爷家请的夫子……” 冷子兴瞳孔一缩,酒杯中的酒水不慎洒出些许,惊慌中,未注意到贾雨村的神色。 “不过……”贾雨村拿捏住冷子兴的心思,宽慰道,“那人显然只会读死书,又不曾去过京都,想来,他是不曾知晓贾夫人与荣府的关联的。” 话虽如此,但冷子兴显然没那个兴致吃下去了。两人匆匆收尾,便各自分开了。冷子兴更是连夜离开了扬州往京城赶。 回旅店的途中,贾雨村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眯着眼看着太阳,嘴角慢慢扬起,机会,这不就来了? 第二日上课夫子,特意着重讲了礼方面的内容。 筠哥儿坐在一直上晃荡着脚丫子,举手提问,“夫子,下课啦,您超时了~” 这部分内容是额外加进来的,的确容易超时,夫子看了看外面的太阳,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回过头对筠哥儿的问答无视了,继续上课。 筠哥儿:啊?夫子居然是面不改色拖堂的人吗? 田夫子面上不显,心里见筠哥儿没有继续发问松了口气,他只是做了所有夫子都会做的事情而已,不要心虚,没必要心虚! 而这天,下衙后的林如海回到家,有些诧异的拆开了一封信。贾雨村缘何会找上他? 只是,展开书信,林如海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林如海捏着薄薄的信纸,心绪翻涌不定,信上,如实写了昨天的经过,还写了冷子兴,乃是荣府二房太太身边人周瑞家的的女婿。 “去叫太太来。”林如海寒声道。 岳家这方面的事情,还是得贾敏自己来决定。 还有这贾雨村,几乎是看了这信,林如海就知道贾雨村打什么主意,贾雨村这封信,让林家有所防范,他林家承了情却是实打实的,因为一旦没有贾雨村的提醒,就凭冷子兴这张嘴,呵! 贾雨村这人他还是有所印象,是个钻研的,只要有机会重新入朝堂,当今迟早会重用,因为贾雨村当过当今的探路石。 而这封信,究竟是一封卖人情的信,还是一封试探性的投石信,性质全看林如海如何界定。 林如海陷入了沉思,贾雨村和他不是一路人,但如今他刀尖上行走,一旦有了任何不测,夫人和一双儿女…… “我这个二嫂子,究竟治的是什么家?!连身边的人都管不住!”贾敏气得眼眶发红,“她自己女儿的声誉都没法护住,就这样母亲还想玉儿——” 贾敏一下子止了声,眼中的怒火却没有熄灭,“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得告诉母亲那边,也告诉我那好嫂子!” 若是不告诉那边,还指不定后头什么都让人往外说,到头来别林府也被牵扯进去,谁让她是从荣府出去的呢? 贾敏虽止住了话头,林如海却也不是聋子,什么叫岳母还想玉儿,想玉儿如何?想玉儿去荣府住?玉儿才五岁,去年也才四岁,哪儿有四五岁的孩子离开父母住外祖母家的?自己都还不算彻底立住了呢,而且只是住,夫人不至于如此,所以只能是…… 怪不得,怪不得夫人在年礼上……只是无论宝玉是个什么人,贾家的治家,却是实打实不适合玉儿的,林如海已经给贾府打上了治家不严的标签。 而且,林如海眼眸沉了沉,岳母真的觉得,两家还适合再结亲吗? “我既叫夫人来,自是由夫人做主。”贾府惹出来的事,自然是要贾府那边自己解决。 不如稚子眼清明 这件事情林如海并没有瞒着筠哥儿,也将信给了筠哥儿看。 “爹,这贾雨村一没有当场制止友人,二又反手卖了友人的消息,这样的人,不好。”筠哥儿不喜欢这样的人。 林如海点头,“那你再猜猜,他为何要自揭其短呢?” 筠哥儿手撑着下巴,仔细跟着林如海的思路,思索了起来。 林如海也没为难自己方才四岁的筠哥儿,让他回屋慢慢想。倒是夫人刚在年礼上有所动作,荣国府就让人来查了吗?或许,还发生了什么其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翌日,筠哥儿道:“因为他不能保证爹不能查到真实情况,与其推脱自己,不如坦坦荡荡,利益置换!” 林如海摸着筠哥儿头顶的揪揪,没说对没对,但脸上的神色是愈发柔和,整个书房,父子俩的交谈声起起伏伏,于林府而言,犹如雅乐,这是属于林府的传承。 林如海教子,贾敏也借由此事教女。 “能有这样的女婿,那周瑞家的显然不是个安分的,若是你,你该当如何?” 黛玉小脸气鼓鼓的,“那商人女婿不是府里的,不能随意处置,但却可以给他一个警告,且他的消息来源,想来是他岳母,也就是王夫人的陪嫁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身契是必然在手的,必须严惩,让下人看到态度,再告诉周瑞家的,事关姑娘们的名誉,若非看在多年情谊的和劳苦的份上,也不会留有她一命的。这件事,也绝对不能有下次。” 黛玉也没急着问她的处理方式有没有问题,而是连忙问道:“母亲,要是姐姐妹妹们的名字传到了外面怎么办啊。” “不会再往外传,冷子兴是个商人,商人最是知道趋利避害,正常情况他不敢的,他应当是料定贾雨村不会往外说。只是可能喝了酒,在兴头上,没注意还有旁人。”在黛玉没看到的地方,贾敏神色冷然,就是传出去了,那也只能是假的,是疯子胡乱攀扯。 贾敏带有一丝骄傲的眼神看着黛玉,才这么大,已经懂得恩威并施,杀鸡儆猴,虽然手段还是柔和了有些,但孩子还小,不着急,且黛玉又不是不懂得“威”,想来等以后真嫁人了,也不会被欺负了。 贾敏本来不想拿这件事告诉黛玉的,但若是以后林如海回京就任,她免不了要带黛玉回荣府看母亲,她得提前一点点的,让黛玉知道,贾府如今是谁治家,治家情况如何,免得以后对外祖母家过于信任,吃了那王夫人的亏! 运河上早已没了冰层,通过运河行驶,贾敏的书信,半个多月,就已经到了荣府老太太的手里。 经过上次的事情后,贾母和贾敏之前心知肚明二人不复从前,如今见到女儿主动来的信件,贾母激动得差点落泪,“我的心肝哦,可算是不怄气了……”可事实上,距离上次书信,也才不到半年。 贾母让鸳鸯给她戴上眼镜,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看了起来,只是越看,扶手上的手捏得越紧,“造孽,造孽啊!” 连杵了几下扶手,“把老二媳妇给我叫来!” 谁都能看出来,老太太是发了大火。 而这边,二太太见到老太太那边来了人请她,自然是恭敬的赶了过去,也旁敲侧问,知晓了老太太心情不好。 一手拨弄着佛珠,面上不见端倪,就这样到了老太太面前。 “丢人!都丢人都扬州去了!” “给二太太看看!看看她是怎么管教下人的!” “我荣国府的声誉,怕是要毁在你手里你才甘心啊!” 老太太这是动了多大的怒气?以往顶多内涵她,如此不给脸面,二太太哪里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赶紧跪下,“老太太,再大的气您冲儿媳发就是,何苦气到自己!” “你看了再说!”老太太不想多说,只深吸道。却也没让王夫人起来。 王夫人慌忙地展开信件,快速浏览起来,后背却是渐渐直了起来,眉眼含怒。 上面的老太太冷哼一声,“当初元春出生,有福气的话自己家里说说就行了,你偏生闹得大家都知道,让外人看了笑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你身边的嬷嬷,竟然连几个姑娘的名字都敢乱咧咧,要我说,打死了算了!” “老太太!”王夫人着急辩解道,“周瑞家的是有错,但也只是太过相信家里人,看在事情没有闹大,以往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她一命吧!要怪,都怪她那女婿啊!” “你倒是慈悲,”贾母早已控制好了情绪,或者说,只有看到那一瞬,是真正的差点怒急攻心,“连这等损害府中姑娘名誉的也能放过。” 不放过又如何?还能让老婆子又剪断她臂膀吗?低着头的王夫人眼里闪过一抹狠厉和算计,冷子兴,看我不扒你一层皮! “老太太,周瑞家的已经在府邸多年了,那女婿也娶了周瑞家的女儿快十年,这些年都本本分分,未曾闹出问题,想来是这次碰到的那人十分熟稔,这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王夫人调整好节奏,“儿媳这就将那冷子兴捉来审问,定问个明白,也弄清楚他到底与多少人嚼嘴过。” “你当我荣府是衙门不成,还审问?”这话也是能说出来的?没脑子!贾母嫌弃道,“我国公府的姑娘,可不是他口中的谈资。” “你既然处理此事,那府里的事物,就暂且先嫁给凤姐儿打理,她也该立起来了。” “这开了春,天气也暖和了,宝玉也想云丫头了,等几天云丫头过来,你也吩咐人照顾着。” “……是。” 出了老太太的房间,看见门口等着的周瑞家的,王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弄得周瑞家的事心里不上不下的,心虚不已,可见有鬼呢。 ** “夫人,小人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败坏了荣国府的名声,小人也讨不了好啊!”冷子兴跪在地上,上身被绳索捆缚着,哭得脸花得很,“小人也是看那贾雨村,是个进士老爷,还在甄家教过甄家的公子,才没忍住说了几句啊!” 听到甄家,王夫人手上转动佛串的动作微微一滞,冷子兴本就是个商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哪儿能发现不了? “夫人,若非甄家的老太太过于溺爱甄家小公子,这贾雨村也不会辞了馆从甄家出来。”冷子兴绘声绘色的王夫人讲起了贾雨村在甄家的经历,甄家贾家一向交好王夫人对此倒是信了几分。 “那甄家小公子每次疼了都叫着姐姐妹妹,小人想着我荣府的姑娘还能比甄家的差不成?”冷子兴明戳戳拍了个马屁,“再者,让这进士老爷对荣府的姑娘公子有个印象,若是之后他未曾起复,到了京城,府上不也能有由头,请人来教书吗?” “夫人,少爷不爱读书,指不定就是教书的先生学问不够,教得不好,这可是进士老爷啊!”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冷子兴,旁边同样跪着的周瑞家的连忙道:“是啊夫人,若是有进士老爷来教导少爷学问,想来老太太也不好拦着。” 这可是说到了王夫人心坎上,王夫人心疼宝玉,但更想宝玉出人头地,宝玉能有什么错,是宝玉不爱读书吗?分明是教书夫子学问不够! 但王夫人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糊弄的,“说是这么说,却也没必要将几个姑娘给牵扯进来。”王夫人冷冷凝视着地下跪着的二人,“元春在宫中本就步步惊心,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将元春的名讳往外乱传!” 冷子兴和周瑞家的冷汗刷的下来了,忘了这件事了!无论元春进宫是做的什么,是妃子还是女官还是奴婢,都是皇家的人。 “夫人!夫人您信小人,除了那个书生和贾雨村,没人知道了,小人绝对没有外传过!这么多年了,若是小人嘴不严,怎么做生意,又怎么能一点不让您发觉?” “夫人,那书生是林姑爷家请的夫子,有林姑爷一家,那书生不敢外传!” 王夫人冷眼看着冷子兴赌咒发誓,看着他许着利益,良久,才慢慢道,“我能饶你一命,但老太太那里不能没有表示,她老人家这次连我的权柄都分了出去。” 周瑞家的眉头皱得死死的,王夫人权柄被瓜分,她又能拿得到好? “那冷子兴被打了三十大板,瘸着腿从后门出去了。” 老太太眼皮都没动一下,“她要是真能狠下心杀鸡儆猴,我还能高看她几眼。” 冷子兴一瘸一拐出了后门,走了一段距离后,慢慢的,状态从容的往古董店而去,“出了大血了,若不是为了货源,谁去捧你荣国府的臭脚。”心里骂着,嘴上确实紧紧把门,显然是吃了一次教训,长了记性了。 而此时的扬州林家,姐弟俩正在为能出门而欢呼。 “是带你们去农庄的,你们自己说的要种田,可不是出去玩儿的。” “知道知道!我们就是去学习的!” “对!学习!” 农庄城郊遇夫子 “哇!鸡崽崽!” “这是小鸭子?绒毛居然不是白色吗?” “这几只小鸡的毛颜色都不一样,好杂。” “啊!它——它拉了!” “小姐小姐!它们不怕人,还啄我鞋子!” 几个幼崽凑在一堆,叽叽喳喳的围着一群鸡鸭鹅崽子,至于插秧是什么,恐怕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既然小崽子们说要下田,那自然不会让他们干看着,因而都给他们换上了窄袖的便捷的衣物,同时,也更方便了他们的追逐。 “要喂它们吗?”方姨娘走到他们身后,整个人比在林府内,更为放松惬意。 “要!”筠哥儿和黛玉他们自然是要尝新奇的。 “鸡崽子还小,最好喂一些粮食或者糠之类的,等大一点,像是菜叶等水分重的,也就不需要担心了。” 方姨娘也没指望他们学会多少,但既然现在感兴趣,她就会细致的给孩子们讲解,也不管他们是否真的用了心听,至少,她是讲得快乐了。 黛玉他们应当也是快乐的,无师自通学会了用食物逗鸡崽。 在筠哥儿的影响下,郁离还好,可能是觉得幼稚,很快就又降低了自己存在感,倒是平时看着沉稳有序的明玕,被筠哥儿感染,逐渐熊化。 玩闹了一会儿,方姨娘才让人给他们穿上靴筒,让他们下田。 普通的平民老百姓其实裤子挽起来就直接下田了,但方姨娘也知道,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真正种地的,再有就是孩子毕竟还小,从小体质又差,虽说这半年多以来感觉好了不少,可谁也不敢放松警惕,哪儿能让他们什么措施也不做就直接下田的?水不凉吗?寒气入体怎么办?碰上吸血的蚂蟥又怎么办? “武装”完毕的两个小不点,牵着手慢慢下了水田,从岸上拿起了稻苗,跟着方姨娘的步骤认真插秧了起来,别说,认真的姐弟俩,插得其实还是不错的。 方姨娘没有入林府前,是真正的会下地干活儿的。她当初被贾敏看重,除了他们一家清白,能生,不会造成威胁外,就是她看着“有福”,能干活,身体绝对的健康。 所以等筠哥儿和黛玉两人一起栽种完一列,感到累了,开始划水的时候,方姨娘已经插到第三列了,秧苗之间的间距,肉眼看着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姨娘好厉害。”黛玉星星眼,自己亲手动手后,更能体会到种田的不易。 筠哥儿也点点头,种田可太累人了! 方姨娘虽然在农庄中放飞了自我,但也时刻注意着两个小孩儿,等他们又摸鱼玩儿水了一会儿,“泽芝,月丹,把他们几个小家伙带上去把,我让人有一直烧着热水,让他们几个洗个热水澡。” “姨娘,你不累吗?”等方姨娘这边彻底弄完后,筠哥儿和黛玉已经在玩儿棋子了,见方姨娘过来,筠哥儿跑到方姨娘跟前问道,“你一个人就栽了好多列。” 方姨娘今天虽然累,但是却特别开怀,果然啊,安安静静待在宅子里的生活,哪儿有田间地头适合她,“这算什么,这还是好几年没这么动过了,生疏了,体力跟不上,要不然就庄子里这一点儿地,哪里能拖到下午?” 那个时候,种地可一点都耽误不得,脑子里只有收成,只有速度,只有时间,那时可不觉得种地有什么好的,都是为了生计。而如今,因为姐弟两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她倒是有了机会在庄子里头种种地,她竟然会觉得,种地根本不累,反而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离这儿不远,就是村落,村子里的农户,他们需要种的地可比这多多了,但他们最后能剩下多少粮食,得看税赋如何,得看当地的官员如何,得看地主老爷如何。”方姨娘弯下腰,眼神温柔,“筠哥儿,你以后入仕途当官,可不能剥削百姓,要不然我会生气的,知道吗?” “不用姨娘说,我也会做个好官的!”绝不给舜爹丢脸! “我也会监督弟弟的,弟弟要是做了坏官,我第一个打他!”黛玉倚在方姨娘腿上,挑眉促狭的看了眼筠哥儿,又对方姨娘撒娇道,“姨娘姨娘,到时候我可不会留手哦~” 筠哥儿看得牙酸,“我哪儿得罪你了,这么想打我,才不给你机会呢。” 看得方姨娘乐不可支,真实两个活宝。 快要到申时之际,一家子坐上了马车,驶回林府。 出了农庄,城郊外没什么人,两个小家伙也就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外面的花鸟树木,什么都觉得新奇。 “咦?夫子?夫子——” 筠哥儿半个身子都要伸出马车的小窗户了,黛玉和方姨娘看得心惊,方姨娘受惊得一把把筠哥儿给捞了回来,给了筠哥儿屁股一巴掌,对于筠哥儿来说不疼不痒,没心没肺地高兴道,“夫子,我看见夫子了,真的是夫子!” 不远处,田夫子和田渊夫子二人抬头,看着左前方道路驶来的马车,距离马车还有那么一段距离。 “夫子?倒是个稚童的声音。”田渊眼神看向田夫子。 田夫子朝他肯定的点头,“那声音,像是筠哥儿。” 既然筠哥儿已经看见了夫子,那就没有继续待在马车上的道理,方姨娘虽然有所迟疑,但到底目前就她一个人能做主。 方姨娘带着两姐弟下了马车,许是反应过来姨娘和夫子不好打招呼,筠哥儿带着黛玉三两下上前,“见过夫子,我们今天和姨娘一起去了农庄躬耕,夫子,这是师兄吗?” 田渊见筠哥儿三言两语就交代了身份,不至于让他们认错人,避免了尴尬,再看筠哥儿,虽说是问句,但脸上的求夸奖不要太明显。 田渊蹲下,视线与筠哥儿齐平,打眼一看,田渊身上似乎有几分与林如海类似的气质,平易近人,温润淡雅,至少筠哥儿一家子初见是这么认为的。 “怪不得父亲常在我耳边说,收了个状元苗子呢,”温和的打趣却不显谄媚,也默认了筠哥儿的猜测,“既有缘碰上,不若去夫子家里玩会儿?” 田夫子和方姨娘内心同时松了口气,方姨娘不是林家主母,他一个夫子邀请学生的姨娘,传出去不像话,但这个姨娘也是学生的长辈,路上碰到了,家里又离得近,不邀请也不像话,好在儿子年岁也算不得太大,只说是师兄弟之间的邀请,就没问题了。 筠哥儿本就是个坐不住的,闻言当即答应,“好呀好呀,姨娘,让人回去知会母亲一声就是,反正还早。” 方姨娘顺势下坡,“少爷决定就好。” 她只是个姨娘,她能做什么决定?筠哥儿和黛玉这两个孩子向来心里门清,既然能叫田夫子儿子师兄,就是真的把夫子当老师了的,那必然是过了林如海眼的,这样的人家,她作甚要阻止筠哥儿去? “哎呦,这是哪家的小仙童被你给拐来了?” 田家,何娘子看着黛玉和筠哥儿两个小娃娃后,眼睛登时就放了光,“诶呀呀,要是大壮以后的娃有这么好看,那才是好呢!” “娘!” 一向沉稳的小田夫子,当时就红了脸。 “咳咳!”何娘子也反应过来不该当着小孩子的面这样说,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在田夫子的解释下,何娘子也迅速和方姨娘熟络了起来,两个女人一起交谈起女儿家的话题,回了后院,把主场交给了他们。 至于黛玉,黛玉向来和筠哥儿都是在一块的,况且也就五岁,还是个小孩子,倒不会惹人非议,而安全,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谁能想到休假一天,你们还能出来体验农事,当真是让夫子刮目相看。”田夫子满面红光的夸奖两个学生,再拉踩一下自己的儿子,“不像大壮,这么大了,就没下过几次地。” 黛玉已经是第二次听见大壮两个字了,还是忍不住暗自瞥向田渊,眼里是藏不住的疑惑和不确定,大壮,哪儿壮了?莫非小时候很胖? 再看看自己还没抽条的,愈发福气向的弟弟,弟弟倒是挺壮的,在这个年纪堆里。 “这样!”田夫子对于学生积极的态度出奇高兴,田渊却是眼皮一跳,不等田渊有所动作,田夫子已经开了口,“你们回去写一写今日务农的感悟吧,因还未曾教你们写作,故而不拘泥于格式,你们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也看看你们的天赋!” 姐弟俩脸上当时就一片空白,临时多了作业? 田渊双眼一闭,他就知道,他爹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但,好歹是自己亲爹,田渊重新扬起微笑,“爹,今天都放假了,有什么不能上学的时候再说,这样吧,我带他们去玩儿,爹你也好有时间备课。” 田夫子不觉得临时加班备课哪里不对,倒觉得贴心,“也是,平日倒不见得你这样为我想。” “让大壮带你们去玩儿吧,免得你们不自在。”田夫子有些意犹未尽,却也克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大壮说得对,放假就该放假。 倒是筠哥儿眼珠子一转,看看夫子,又看着进度稍慢的三个陪读,打起了主意。 不急代言人田渊 明玕和羽鸢等四人跟着田夫子一起去补课了,当然,郁离是去摸鱼的,毕竟对于他而言,夫子是个熟人,而田渊是个陌生人。 田渊,筠哥儿,黛玉一起坐在石桌旁,田渊身为主人家,给两个弟弟妹妹倒了一杯糖水,看着姐弟俩美滋滋眯起了眼,不由得一笑。 田渊在乡间长大,却读的是圣贤书,家中已经不像他父亲读书时囧迫,故而田渊既能见识城中的风貌,又能体会乡间的生活,没有被困在书房或者单纯的田间之中,谈吐中又带有诙谐,很快就让黛玉和筠哥儿沉浸了进去,氛围一片和谐。 “师兄师兄,”聊着聊着,聊到了科举,筠哥儿有些好奇,“夫子说师兄已经考取了童生了,按师兄的成绩,应该被各个书院抢着要呀,为什么不去呀。” 如果去了书院,是没有时间当什么小夫子,更没有时间大下午的,还在外游荡的。 黛玉也很好奇,但更担心筠哥儿这样问得突兀会给人不好的感觉。 田渊不觉得被冒犯,只当寻常疑问一般的回答,“其一是我如今方才十三,虽中了童生,却也只能说有了正式参与科举的资格,相比于经验足够的他人,我还需要沉淀。” “我怎么感觉夫子还是希望师兄能尽早考的样子。”筠哥儿一脸不信。 “那倒也没有说错,父亲的确希望我能早日中举,可我却觉得如今还是太早了些,不妥,”盯着筠哥儿狐疑的眼神,田渊依旧笑眯眯解释,“若是不小心考中了,这就是授了官,师兄我人微言轻,又是个嘴上没毛的,还不如晚些考呢!” 这话说得狂妄,跟他去了就能考上一样,一点也不像田渊温和的外表,但筠哥儿想了想,似乎是这个道理,就是他总感觉怪怪的。 “那师兄打算何年开始往上考呢?”黛玉歪着脑袋问道。 “不急,不急,看看再说。” 筠哥儿就当信了他的话,“那如今师兄的学业是自学吗?需要找个老师吗?”这倒是筠哥儿发自内心的关切了。 田渊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是说着现状,“父亲毕竟考过了举人,教我考个秀才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我也不急,且如今在乡县教一教族中的孩童,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巩固和夯实,别看都是小孩子,却正是因为小,所以他们每个人发现问题提出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这是在书院中学习难以得到的收获。” “至于老师,莘莘学子,又有几个事单独拜入师门的?可授业者,均为师也。” “所以师兄也就不拘于书院的夫子了?” “非也,”田渊摇摇头,“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个原因了,那便是,我已经去过金陵的应天书院。” 田渊眉眼含笑,果不其然看见了姐弟俩因为好奇而睁得更大的双眼,既然去过,怎的又回来了? “那里不好吗?应天书院是金陵最大,师资最好的书院啊。”筠哥儿脱口而出。 “不能我是被辞退的吗?”田渊被筠哥儿逗得一笑。 筠哥儿和黛玉都摇摇头,“不像。” 田渊沉吟一瞬,不甚在意道:“筠哥儿说的应天书院,应当是以前的应天书院,只我去的应天书院,已不适合普通人家的学子入读。与其在那里浪费时间,倒不如回家帮着父亲分担一些,多扶持一下乡亲。” 筠哥儿却是陷入了沉思,他听父亲说过,等他年岁大一点,就去应天书院读书来着,毕竟他们祖籍就在金陵的姑苏,在应天书院读书对他而言是最好的。 “虽说我如今陷入了扬州官场,准确一点,是整个金陵的官场,但官场是官场,书院是书院,这是长久以来的朝堂默契。”这是林如海对筠哥儿说的原话,也是林如海放心筠哥儿大一点,即使盐税等还未理清,也能放心筠哥儿去的原因,可是如今听师兄的意思…… “那师兄,是书院的夫子已经不欢迎外人,还是哪些纨绔子弟,聚众一起排斥别人啊。”半晌,筠哥儿抬头眼巴巴问道。 田渊手中的折扇闭合,在手中有意无意转了两圈,一大一小两双丹凤眼,一个看似柔和却似笑非笑,一个看似无辜却故意卖萌,视线在空中交错,缓缓对视,连带着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黛玉撑着下巴,饶有兴味看着他们二人,吃着茶点,就差磕着瓜子看戏了。 “呵。”田渊一声轻笑,右手手腕一个抬起,闭合的扇子转动,不轻不重落在了筠哥儿头上,“人小鬼大。” 筠哥儿捂着自己脑袋,撇了撇嘴,“那你别说啊。” “我有说什么吗?”田渊摊手,“我就在那儿待了几个月就没待下去了,能说什么。”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要玩儿陀螺吗?” 等方姨娘来带两姐弟回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筠哥儿和黛玉都围着田渊看田渊抽陀螺,而旁边还有两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陀螺。 “师兄,后日有空来我家抽陀螺玩儿呀!家里人都在的!”临走前,筠哥儿抱着一个小陀螺和一根儿童版鞭子高兴邀约。 “好啊。”田渊一口答应,未曾回绝,惹得田夫子都不由侧目一看,这小子转性了? 等林府的马车已经看不到身影,田夫子怀疑的看了眼自家儿子,“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田渊疑惑地看向田夫子,“爹你怎么了?” 田夫子:“……没什么。”田夫子摸了摸自己头,顶着一颗思绪搅成一团的脑袋,溜达进了自家院子。 林府,今晚方姨娘特意吩咐了下人,给筠哥儿和黛玉泡了个热水澡,让两人早早的睡觉,免得第二天起来浑身疼痛。 不过效果不大,第二天一早,两人就难得起晚了,腿还好一点,腰和手臂是真的酸,筠哥儿两眼无神,“姐姐,别是师兄故意的吧,我手好酸。” 黛玉力气更小一些,田渊也控制着教黛玉的次数,故而黛玉虽然也腰酸手酸,但到底还好,没有筠哥儿那么严重,毕竟筠哥儿昨天不服输,田渊“劝”也不听。 “幸好夫子没让我们今天就交心得。”黛玉感慨。 最后是泽芝和月丹两人一人抱一个给抱到无涯斋的,无他,浑身都不想动。 来上课的夫子见状,也不禁打趣,“我回去就骂那臭小子,你们别看他人模人样的,一肚子坏水。”说罢不禁唏嘘,显然已经很有心得了。 “可是真的腰酸背痛手抽经呜呜呜。”筠哥儿趴在桌上干嚎。 黛玉更在乎形象一些,但也昏昏欲睡的,没甚力气。 “小孩子家家的,哪儿有什么腰,以后别说啊!”却不想夫子是赶紧严肃地看着姐弟俩和其他四个小孩儿,“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腰通夭的音,小孩子最是容易夭折,对于大人而言,夭这个词,说不得,就怕老天当了真。 姐弟俩虽然不明白原由,但看夫子那么严肃,也表示明白了点了点头。但夫子也知道今天他们这个状态,上课其实效果不会怎么好,于是转念一想,就干脆给他们讲起了一些历史小故事。 “这说的是有一天,孔夫子的弟子子贡,碰到了一个沦为奴隶的鲁国人……” …… 林如海停下手中的笔,怀中是要跟他讲夫子家的师兄的筠哥儿,说是等林如海忙完,结果自己倒是窝在林如海身上扒拉着衣服给睡着了,嗯,还有轻微的呼噜声。 “就出去了一天,就累成这样。”这身子骨,太林家了一点,不行啊不行,得练,“等再大一点,再请个武师傅吧。”可不能再像他一样只干读书了,林如海琢磨着。 睡着的筠哥儿觉得鼻子有些痒,哼哼了两声,一无所觉地动了动脚,在林如海怀里翻了个身,林如海也干脆把他给抱了起来,放在了书房里间的榻上,给盖上了被子,就这样筠哥儿都还没醒。 林如海直起腰,刚刚抱着筠哥儿的双臂甩了甩,有些皱眉,筠哥儿是不是,稍微重了点,林如海盯着筠哥儿圆润的脸蛋,捏了捏筠哥儿藕节似的软乎乎的手臂,“莫不是虚胖?”可体重又不像。 翌日一早,田夫子家,何娘子专门早起下了一趟厨房,做了好些易克化的糕点,包裹好交给田渊,嘱咐道,“人家专门邀请你上门,也不能空着手去,我那天看了,两个小家伙都比较喜欢甜的,不喜欢粘牙的,这些你给他们两个小家伙吃。” 小孩子之间的邀请,何娘子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很妥帖的,田渊接过母亲手中的食盒,“劳妈费心了。” “说什么费心不费心的,我是你妈。”田渊这个年纪的娃,已经开始长个子了,如今身高已经和何娘子持平,估计再有几个月或者一两年,高出何娘子一个头都正常,何娘子如今还能拍拍田渊的脑袋,“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晚上早些回来。” 田渊低头看了看食盒,扬起笑容,“好,说不定我弄哭了筠哥儿,中午就能和爹一起回来呢。” “嗨呀,”一旁被忽视许久的田夫子一拍手,“娘子放心,林家人都好着呢,这小子也就是去和筠哥儿他们玩儿,能有什么担心的。” 何娘子与田渊身形齐齐一顿,在田夫子的大大咧咧下,田渊转身,一步步往林家走去。 田夫子见儿子走了,“那我也去乡学了哦?” 何娘子没好气的推了推他,“谁拦着你了。”儿子有心事都看不出来,一天到晚只知道教书教书! 等田家门口再无一人,何娘子才带着一脸忧思转过身,关上了家门,她或许什么也不懂,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她只希望,儿子能做完自己的事情,早早回家。 方姨娘长住农庄 不出意外,田渊被林如海拉着夸了半天,又问起了学业上的功课,这是家长们看见学生的本能反应。 在筠哥儿和黛玉玩儿累了去休息的时候,林如海也就正好和田渊聊起了科举与书院相关。 “书院中学子被谋杀,竟被压了下来?这可是应天书院!”林如海大惊。应天书院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书院了。 曾经他就是在应天书院读过书的,在里面的学子,都是以文会友,至于家室?家室再好,成绩不行一样不得人看重,而成绩可以的,很少有脑子不清楚的,因而在书院中,或许学生与学生的家庭是政敌关系,但在书院,他们仅仅是同一届的学生,书院也不允许他们把政治带到书院中划分势力,那样根本就不能安心学习,只会造成书院的“中举率”越来越低。 书院是书院,朝堂是朝堂,这是一直以来的默契。 比较夫子政见相左的也不是没有。 而现在,田渊在说什么? “书院的先生倒是学识丰富,对于科举的理解与技巧,更是让学生豁然开朗,远比学生在家闭门造车来得有效率,虽总有一群纨绔子弟闹腾抱团,但对于正儿八经在书院学习的学子,书院的先生也都很照顾,但学生没想到……” 田渊深吸一口气,才苦笑道,“只是那一晚失眠,心情烦躁,便想着出门赏月,不料,还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一些声音。” 田渊无比庆幸他当时没有冒然出去查看情况。 书院中没有小厮和书童帮忙,借着月色,他看着平时那几个混日子的少爷,不利索的,一起拖着一个人往书院外走。 “那地上,有血迹。” 田渊低垂着眉眼,心绪并不太平,“我应该及时上报的,可是我没有。” 林如海并没有对于田渊的“知情不报”发表态度,只听田渊继续道,“第二天,学院风平浪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既没有人失踪,也没有人“受伤”。 “我心里不安,谁也没敢告诉,只能猜测那人是受伤严重去养伤了。”但他知道可能性很小。 “近一旬后,我才从其他同学口中知晓,滁州富商徐家产业出了问题,徐家家主因此病重,卧床不起,随时有病逝的可能,其孙徐晔,因而请了长假,回家去了。” 滁州,富商徐家。 “徐家涉及的产业……”林如海沉吟,“莫非……” 田渊有些低迷地点头,而后的发展,和林如海猜测的,相差不大,请长假回家,和突然“消失”,同住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区别? 而同住的几人,状态是否正常,行为是否有异常,田渊心中本就有疑虑,稍加注意,发现端倪再正常不过。 “因这件事,我心中一直不安,借故家中有事回了一趟家。”田渊没有专门去滁州,他一丝一毫也不敢大意,他只是老老实实回家,然后回家后状似无意的和熟悉的商人交谈过一两句。 “滁州徐家的事情挺大的,家主病重,儿子不顶用,长孙来回奔波,底下的人却不服,同行哪儿能干看着,不到一个月徐家就彻底败落,最后决定回老家,似乎是在路上被打劫了。” 至此,徐家在滁州再无痕迹,而徐家在书院读书的孙子,并未出现在故事之中。 “我并不敢打探过多惹人怀疑,无论是徐家家破人亡的迅速,还是徐晔消失的原因,亦或者,书院处理得平稳迅速。” “你做得没错。”林如海叹道,“但凡当时你出了声,或者第二天表示了疑惑,可能就是第二个徐晔了。” “是徐家老爷子先病重,还是徐晔先‘回家探病’,我会私下派人详查。”林如海面色有些冷,但面向田渊的时候却克制了情绪,带有安抚和赞赏的眼光,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书院的?” 田渊既然前面都已经说了,自然没什么隐瞒的,“回书院后两个月的时间,那几个权贵子弟一样的惹人嫌,我一不小心,无意中惹了他们的厌,导致我之后根本无法再安心学习,坚持许久后实在没法,只能主动退学。” 林如海深深打量着田渊,当时也才十二吧,十二岁的少年,能抽丝剥茧,打探出事情经过,并悄无声息的保全自己,审时度势,及时退出不沾染。却又能在自己这个巡盐御史上任一年后,有意无意的透露出消息。 这时候,田渊也不到十四,仅仅是一个学生的“消失”,却能联系到金陵哪些官员家庭掺和到了一起,又评估后找准自己,而不是一直隐瞒,无论是对政治的敏感程度,还是保全自身后的“上报”,难以想象,田渊是老实夫子田谷声的儿子。 “筠哥儿想一出是一出的,如今沉迷种田,城郭外的农庄,会派专门的护卫守着。”在田渊惊讶的抬头中,林如海状若无奈笑道,“我们家也只有他姨娘会种田,姨娘为了他住在了农庄,可不得安排护卫。” 这哪里是为了农庄,这分明是为了以防万一,保护他们家,保护他们村子。 “学生多谢林老爷!” 田渊连忙起身拜谢,林如海制止了他,低头看着身高到他胸口的少年,“不必多礼,这本是应该的,应当是我多谢你。” 而后一字一句真切道,“如今我膝下只有一子一女,他们又都还小,我观你无论是学识,人品,还是为人处世,都甚为难得,不知可愿入我门下,当我弟子?” 田渊再沉稳,也是一个少年,当即一个趔趄,这就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了!天降探花郎老师啊!还是能当巡盐御史的天子重臣! “怎么?小田不愿?”林如海知道是吓到了他,却还是继续笑道。 但田渊反应还是很快的,“学生拜见老师!” “诶诶诶,”林如海扶起田渊,大笑,“我林海,人到中年,竟有机会收到一得意门生!” 在田渊告诉他书院事情后,无论当时田渊是否暴露,等自己深入探查后,田渊都不可避免会暴露在他们眼中,如今以筠哥儿和三娘,守着农庄的名义派遣护卫,为的是前期能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但总有暴露的那一天,所以,倒不如收了田渊做弟子,名正言顺护着。 “不过这毕竟是大事,我会与你父亲商量,慢慢确定细节,不过那也是一些繁文缛节,如今你只一样叫我老师就可。” 这是告诉他先不慌走拜师流程。 田渊只心思一转,就明白了林如海的苦心,“弟子明白。” “如今田家哥哥真成我们师兄了。”待田渊回家后,黛玉甩着小脚丫,撑着下巴,一脸开心,真好,家里人又多了,就是母亲也都更高兴了。 筠哥儿也开心不已,“是啊,不仅如此,我们出门的时间也多了,三天便能出门一次,”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耷拉着脑袋,“可是姨娘要在农庄长住了。” 黛玉想到这儿,也没那么开心了,抿唇沉思了片刻,伸手拍了拍筠哥儿脑袋,做足了长姐模样,“去农庄,我陪你,在家,也还有我,你还记得吗,你说过,姨娘是喜欢农桑的,比起陪我们玩闹,如今姨娘一个人专心在农庄侍弄,岂非更好?” 筠哥儿眨眨眼,不得不承认,没有自己捣乱,或许姨娘真的会更开心? 等筠哥儿跑到了方姨娘那里,看见方姨娘满脸喜悦指挥丫鬟们收拾去农庄的东西,筠哥儿小嘴一瘪,“姨娘,你怎么那么开心,都不想我吗?” 方姨娘听见声音转身回头,脸上的笑容根本没有掩饰,听到筠哥儿的话,想也不想就说道,“想什么?不是给你制定了假期,三天就能有半天来农庄玩儿吗?” 这适应得是不是过于快速了,都“来农庄”了。 “我在家,你就不担心吗!” 方姨娘哪里不知道筠哥儿这是小脾气来了,也不惯着,“担心什么?林家还有人能欺负你不成,你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方姨娘直接弯腰单手抱起筠哥儿,“这样吧,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种,行不?” 吸溜,筠哥儿嘴巴一砸,报起了菜名,什么离别的愁绪,什么东东,有吃的重要吗?又不是见不到面了! 真正头疼的,该是贾敏才对。 贾敏捂着额头,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香雪啊,方姨娘去了农庄,我这事儿又多了。” 香雪哪里不知道如今贾敏身上的担子,但老爷这么安排了,谁还能改不成? “太太,好在如今少爷小姐身子骨看起来都没大碍了,平日课程也规律,只需要看住萍絮和红雨那里,就出不了问题。” “哎,还是方姨娘会养孩子,你看如今筠哥儿多壮实?我是怕又给筠哥儿给养回去了。”那她哪里说理去。 香雪忍俊不禁,“太太,您可别在少爷面前说他壮实,要闹呢。” 贾敏也是知道缘由的,直接打趣道,“他才多大个人,就知道胖瘦了。” 见贾敏笑了,香雪继续道,“少爷这是有主见呢,您就不用担心了,如今少爷小姐天天在院子里打闹,就像是花草经历了风雨,身体指挥越来越好的,只要不让他们一直在房间待着,没问题的。” 贾敏深以为然,“这可不是,要我说,无论是方姨娘的农村式放养,还是我们武将家的糙养,都比书香世家的娇养好得多。” 不过下一瞬贾敏就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老爷身子骨太差,连带着两个孩子生下来就弱,那时候哪里敢不娇养着,如今总算是熬过来了。” 香雪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可不敢应是了,这种话,太太说得,她可应不得。不过以后小姐的夫婿,最好还是找个家族身体都不错的,她绝对没有嫌弃林家的意思,绝对没有! 大孝子忠顺亲王 “臣弟见过皇兄,皇兄唤臣弟前来可是有何要事?”来人迈着四方步爽朗地踏入殿中,弯腰行了个礼,也不等上座的人回答便笑着起身,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熟练的让太监奉茶。 此人正是当今皇帝的十一弟,忠顺亲王。 批阅奏折的皇帝只是微微抬眼看了一眼,便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视线重回奏折,一手拿起旁边的密信抬手,万太监自然而然躬身接过,行至忠顺王前面。 “皇兄的意思是……” “你不是在王府炼丹,就是和戏子厮混,一年半载也出不了一次门,由你秘密前往金陵,再合适不过。”绝对不会引人注目,关键之后还能坐镇金陵。 如今书院都被伸手了,没个王爷坐镇,林如海在某些时候,绝对会受到掣肘,比如,需要三司配合的时候,比如,三司也有问题需要人能立马控制接手的时候。 忠顺亲王闻言眼神闪避,“什么叫厮混啊,你不懂戏曲。” 当今一个冷笑,以班主任的眼神注视着自家弟弟,“朕不懂,朕也不想懂,你就盼着别给我闹出什么丢人的事儿。” 眼见皇兄要认真了,忠顺王当即挪动了几下屁股,没在戏曲的话题上深入交谈,“不是皇兄,我的意思是,你确定我去江南那边,不会拖林海后腿?而且,如果那林海要是和我玩儿心眼,我玩儿不过怎么办。” 背景板万太监:…… 被忠顺王的自知之明再次刷新见识的当今:…… “朕会让裘衡和你一起去,你既然知道自己会拖后腿,就听裘衡的话。” 忠顺王浑不在意的神态一变,没骨头的坐姿也慢慢正了一些,裘衡都要派去金陵了,这金陵的水,可真浑啊。 “那林海真的可靠吗?”忠顺王难得安分询问正事。 当今沉默片刻,倚在靠背上,“为了他林家百年清誉,他一定会查,只要他肯查,无论查得深还是浅,都不是无用功。” 大明宫: “父皇,儿臣又练成了一批丹药,特意进宫给你和皇兄带来了!” 忠顺王乐呵呵拜见太上皇,骄傲的奉上一个装有丹药的玉瓶,“父皇,这次的丹药可是儿臣历时半年呕心沥血才研制出来的,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张道长见了都说好!” 太上皇脸上因为听到儿子来看自己的笑容一僵,“是吗?我儿修为看样子又有长进了,放那儿吧,晚上父皇再服用。” 听到服用,忠顺王脸上立马灿烂起来,“还是父皇信我,我去给皇兄,皇兄非得骂我不务正业,他自己不修仙,就不信别人能修仙?什么人嘛!” 情到深处,忠顺王愤拍自己大腿,“父皇,我跟你说……” 太上皇的双眼渐渐无神,神游太虚,眼前忠顺王的身影逐渐一分二,二分三,声音嗡嗡嗡杂乱不停。 等忠顺王表完孝心,表示要回王府继续闭关,太上皇一双解脱的双眼顿时无比慈爱的看着忠顺王,声音那叫一个温和,“可要朕派人护送你回去?” “没事儿没事儿,天子脚下,谁敢对亲王不利?父皇您歇着,我过段时间再来看您。” “无碍,修炼一途没有捷径,小十一专心闭关就好。”你可歇着吧,别折腾人了! “诶!还是父皇疼我!” 等忠顺王撒完欢离开大明宫,太上皇才松了口气,做个慈父可真难。 眼神瞥过那瓶丹药,一脸嫌弃,但心里又跟挠痒痒似的,“周贤,拿过来朕看看。” 贴身太监周贤双手捧过玉瓶献上,太上皇做了好些心里预设,这才打开了玉瓶塞口,放在了鼻子下方一闻,“呕!” “陛下!” 一阵略带熟练的兵荒马乱过后,太上皇呼吸着花香,无力摆摆手让人把玉瓶拿远一点,“这逆子,修为还真是越发深厚了,这味道他竟能忍住。”还搓成了丸子! “从朕的私库中,挑几样给张道长做补偿。” 张道长,“王清鹤”小道士之师。忠顺王八九岁时不知抽了什么风,哭闹着要炼丹修仙,彼时朝中争储尚在白热化阶段,太上皇作壁上观玩儿制衡,却也不愿皇室在闹出什么其他风波影响名声,又要给儿子们展现慈父心肠,或许也有十一双子生母当时还未彻底失宠之故,便让当时还不是忠顺王的十一皇子化名王清鹤,拜入张道长门下。 因为十一皇子还小,并未惹人注意,直到如今十一皇子已成忠顺亲王,在外人眼中也只是个沉迷听曲儿的宅男王爷。 “诺。”忠顺王虽然有着不顾别人死活的肆意,但在天子面前还是有边界的,只有有了“好丹药”才拿来进献,而教忠顺王的张道长,要闻多少的忠顺王手制版“药香”……太监周贤无声唏嘘,张道长这“补偿”可真不好拿。 “阿嚏——” 马车中的忠顺王打了个喷嚏,“准是父皇在骂我呢。” 只是面上哪儿还有平时玩世不恭的模样,反而有些深沉,“这一去,无论是何结果,我在父皇那儿是别想有好脸色了。” 袖子里转出又一个玉瓶:父皇啊,这次炼出的丹药虽然更难闻了些,但也的确是好药,也算是自己的孝心了。 ** “这林如海到底怎么弄!”庞宇红着脸拍桌子,不是羞的,是气的,“这账本根本糊弄不了他!” 孟绰没个正形瘫在贵妃椅上,“老庞,账本就在那儿,真要是觉得有问题,他给找出来啊,慌什么,他是能找出钱来还是能找出盐来?” “他现在见那些盐商的次数越来越多……” “盐商?他们还会自己把脖子递给人不成?”孟绰直接笑了,打断庞宇的话,“现在担忧的不该是账本的问题,而是他现在这样盯着,根本没法拿出去卖。” 孟绰眼神暗了暗,那么多盐在手里,但是如今根本没法大规模拿出去,就怕被逮住尾巴,“忍忍吧,忍忍就好了。” “忍?”庞宇直接怒了,“忍了多久了都?当今根本没人可用,我看他没个两三年根本不会被调走,难不成他不走我们就一直忍着不动?” 庞宇气得疾走了两圈,见孟绰和陈允还在那儿老神在的不动,直接冷笑,“行,你们不管,老子也不管了,反正上面要的我们没法拿出,也不是我一个人吃挂落!” 言巴袖子一甩一背,直接怒气冲冲走了出去。 庞宇一走,孟绰和陈允脸色顿时一沉,“说他蠢,我看他机灵得很!” “庞宇不入套,还动手吗?” 陈允把玩着手心的核桃,片刻后,“我总感觉,林如海在憋着什么。” 孟绰闻言脑海中过滤着这段时间林如海的动态,“他最近的举动,在他的位置上,似乎很合理。”无论是查账本,还是查各地的仓库,以及接见盐商,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真要哪儿不对……倒是他那独子的生母,被外放到城郊的农庄种地去了。”孟绰言语间很是轻视,“不过我让人查了查,是他那小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农桑感兴趣,那农庄也是到了扬州就开始物色的,那妾室去农庄长住前两天,就带着林家的儿女去下了地一次。” “就如今,那对儿女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农庄,”说到这儿孟绰嘴角有些抽搐,“来报的人说,那小孩儿如今走在田间地头,背后就跟着一串鸭鹅,边走边拉,这林如海好歹书香世家,下一代族长的兴趣培养未免也……” 陈允想了想画面,十多年后林筠和友人友好交流,别人送的是笔墨书画,他送的是地里挖出来的菜,别人养的是猫狗鸟儿,他养的是走一路拉一路的鸡鸭鹅,还嘎嘎不停…… 画面太美,还好林家是政敌。 “真没异常了?” 孟绰拧眉摇头,“我这儿的消息你也都知道,那妾室我也去查过,正统农家出身,要不是被林家老爷子早年救助过,如今一家人还是贫农,更没法进林家,那妾室安心种田和农人处在一堆,倒也……” “等等,他莫非是想从那群农民口中打听到消息?” “……不是没有可能,”陈允不太确定道,“但他们肯定不能从那群农人口中得到实质性消息,林海应当不至于急病乱投医。” “罢了,”陈允有些烦躁,“或许是我多想了,一个巡盐御史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 而让陈允等人不愿多想的筠哥儿,左边一列鸭,右边一一列鹅,前方还有一只开路的小奶狗。 悠哉悠哉的行走在田间地头,无比自然的老伯们亲切友好交谈唠嗑,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缩水版领导下乡视察呢! “小公子这鸭子教得好,下水田都是捉虫,知道护着粮食呢!” “要不然小公子怎么敢把这群小家伙放出来嘛,诶小公子,你家姐姐呢?” “上次不小心中了暑气,在家休息呢。”筠哥儿坐在田埂上,拿手玩儿水,这还没到七八月呢,就中暑气了,这身体素质,不得行哦,等大一点让姐姐跟自己一起学武锻炼! “那是得好生休息,别年纪轻轻落下了病根。”这么大点的孩子,在老人家眼里那可不就是得精心护着吗? 刘老伯憨厚的露出大黄牙,“那女娃子身板子是有点弱,不过小公子,这样的天还好,等七八月的时候,你可不能赖着你姐姐出来了,要不然那大太阳,别说你姐姐了,你都受不住!” 老伯们的关心朴实而简单,筠哥儿露出小白牙,“那就趁现在多出来玩儿几次!慢慢适应!说不得就习惯了!要不然,一直不习惯!” 两个老伯对视一眼,嘿,这小子,还挺犟。 不过没一会儿,方姨娘就赶来了,和两个老伯打了个招呼,就把还没遛弯儿遛够的筠哥儿逮回了农庄。 “姨娘,今天怎么突然来管我了啊。”筠哥儿觉得有问题。 方姨娘已经完全没了在林家时候的打扮,如今更像是一个稍微有钱一点的农妇,“在附近的探子更多了,我不放心。” 筠哥儿眼神一凛,小小年纪已经颇有气势,“这群苍蝇,没个消停。” 方姨娘叹气,“这段时间,就是要出门,也要多带点人,知道不?” 筠哥儿当然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乖乖点头,只是看着在农庄都有人探查了,他也真切意识到了父亲林如海这次工作的危险性。 渡劫,渡劫,姐姐虽然还小,但是,家里的劫难,未必不是她的劫,如果着劫连家人都牵扯进去,先不说这劫的大小,真要是牵扯了进去,那这次,是否已经入了劫? 如果已经是劫,筠哥儿眉毛都快夹死苍蝇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乱拳打死老师傅 “你还小,好好读书长身体才是主要的。”林如海虽然会抽时间拿公务教导筠哥儿,早早给筠哥儿培养政治意识,但事关盐课等具体内容,却不会告诉筠哥儿。 筠哥儿扯着林如海袖子,不满,“小怎么了,你看,我知道你要查盐税,知道要查金陵的官员,我就给你挖到了师兄那儿的消息,这是不是多亏了我?” 林如海失笑,“是,多亏了筠哥儿。” “哼,可你呢!”筠哥儿理直气壮叉腰来了,“最后你们讨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我就想继续帮你,你却推三阻四,我是你儿子,我还会害你不成。” “不是爹不信你,而是你太小了,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把你捉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可是,可是我想知道嘛,爹,你这是因噎废食,他们都开始盯着农庄了,他们急了,爹,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多给我说一点。” 林如海低头,看着还没他大腿高的,婴儿肥也还没减下来的“大孩子”:“……” “爹,我什么都懂的,指不定就给你开发新思路了呢,爹,告诉我吧,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担心你呀,没了你我和姐姐怎么办呀。” 筠哥儿爬到林如海身上,缠着林如海想打听一些具体消息,判断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却未曾注意到林如海逐渐若有所思的眼神。 筠哥儿最后蔫头耷脑地回到了拂云院,到头来,林如海依旧没有告诉筠哥儿细节,虽然在意料之中,可还是好愁哦。 筠哥儿在床上小大人模样地深深叹气,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安稳睡了过去,并不知道第二天自己就会得知最近一两个月非不要不出门的噩耗。 书房,林如海执笔了半天,却依旧没有落下,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连筠哥儿都察觉到了局势的紧张,算一算时间,滁州那边暗查的早该到了,莫非已经引起了他们注意? 若这么快就引起了注意,那只能说明,滁州的徐家,很具有重要性。 还有徐晔,徐晔是被拖出去的,但徐晔是死是活,却并不能肯定。 徐晔是否还活着,徐家全家都没了,是否是为了逼出徐晔? 是徐家先出了纰漏让那几个“纨绔”听到了风声出手,还是徐晔那里先出了问题,才导致的滁州徐家出问题? 若是滁州的暗查已经打草惊蛇,那金陵那边的人,是否也会借机动手? 林如海起身,从书架上凑出一张金陵的地形图,手指划过地图,指尖落在了应天书院上,看着图上代表河流的标志,以及城门,良久,林如海才收起了地图。 翌日,等田夫子来上课的时候,林如海在家中接待了田夫子,两人一起,最终决定了田渊正式拜师的日子。 当然,林如海并没有特意邀请谁,毕竟他身份特殊,若是邀请扬州的同僚,再加上刚发生滁州的事情,田渊又是去过书院的,难免会让有些有心人猜到什么反而多想,以为他是要和他们正面硬刚,从而破坏如今表面的平和。 不同于跟着夫子学子,只是简单的送上束脩,田渊这一次的拜师,是真正的拜入林如海膝下,林如海这个师父,对于田渊而言,如同父母。 着青衿的田渊跪在林如海前面,行跪拜之礼,双手奉茶,“弟子田渊拜见师父,还请师父用茶。” 林如海双眼含笑,接过茶杯饮茶,“你既入我门下,我自会倾囊相授,以后你若遇到问题,也应及时寻求帮助,为师自是你的后盾。” “只一点,修身修德,坚守本心。无论以后,你是选择入朝为官,还是归隐田园,亦或著书立传,都不可欺压百姓,做祸国殃民之举。”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好。”林如海扶起田渊,“既如此,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也无需客气,来,见过你师母。” …… 金陵应天: 宽阔平坦的街道上,满是人来人往的嘈杂与商贩的吆喝。 “哈,可算是找到新的翻墙点了,你说那些老家伙装模作样的有意思吗?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待不住。” 扇子唰的一开,右手摇扇,左手背在身后,脸上是一脸嚣张,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旁白还有两个同款青年,都是一样的一眼纨绔子弟面相,可惜了他们身上穿着的书生服。 右边的稍矮一点的伸了一个懒腰,眼睛都还没睁开完,“又当又立呗,又要收我们家里的送的钱,又想我们跟那些书生一样当个乖宝宝不闹事,拜托,我们要是能读进去书至于走后门吗?他们想得也太美了。” “也不能这么说,”最高的那个松了松勒得过于紧的腰带,“还是之前的事儿有点吓到他们了。” 耍扇子故作帅气的那人顿时满脸不耐,“说起这事儿就烦,行了,先去店铺换身衣服吧,免得说我们丢书院的脸。” 三人熟门熟路走到没睡醒的那人家里名下的一间成衣铺,换上了各自合适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脱去了书生服的束缚,三人顿觉浑身都舒服了许多。 “三蛋儿,今儿去哪儿玩儿啊?” 被叫三蛋儿的瞬间清醒,“高老幺你是不是找打,再乱叫你信不信把你四岁了还尿呜呜呜……” 一路没个正行的在街上乱晃,一些本地百姓看见了都自觉隔他们一段距离,可见他们几个人的“声名远扬”,根本就没有换个衣服就不会丢书院脸的必要。 “诶?老三,老二,你们看那儿。” 最高的杜鸣意指着街边角落,那儿有个道士,挂着个算卦的牌子。 单丹和高玄桓一看,顿时有了兴致,说起来,他们也好久没算卦玩玩儿了。 几人跟掀摊子似的来到卦摊前,“小道士,你这是师从哪一派的?胡子都没长齐就出来算卦了,能算准吗?” 高玄桓大大咧咧坐下,“这是写字算呢,还是起卦算呢?” 忠·没胡子·顺·被质疑·王:“不信别坐这儿挡着别人来。” 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叫一个高傲。 “嘶……” 别说是在应天,就是在整个金陵,除了他们老子爹,谁敢这么无视他们? 三人顿时被眼前这个小道士给吸引了视线,之前要睡不睡的单丹皮笑肉不笑,“哟,还挺狂啊,今儿个我们话就撂这儿了,你要是算不出让我们满意的,就别想走出这应天!” “老二,对道长说话客气点,”杜鸣意上前一步,拿起卦桌上的白纸,“道长,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看您年龄也小,这样,要是算得我们满意了,就是给你修个道馆又何妨,要是算不准嘛……” “我们送您去见道祖,多学习学习技能就是。” 忠顺王抬头,三张比他在京城还嚣张的脸对着他威胁,忠顺王只觉得辣眼睛,工伤!他一定要申请工伤! 再看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紧凑的巡逻,却跟摆设一样,根本瞧不见这三人的跋扈。 “怎么,道长是说不出来吗?” “怎么,我们三个都在这儿了,看面相还算不出来?” “怎么,刚不是还很能说吗?现在不张口了?” 忠顺王版初出茅庐小道长当着他们面扫视了他们几眼,最后视线落在单丹身上,那视线让单丹莫名不爽,背后毛毛的。 “居士确定要让贫道在这儿说?” “这是不敢在这儿说?”高玄桓一脸你这道士没本事被他捉住把柄了的骄傲。 而道士别有深意的眼光则让单丹有了不详的预感,尤其是,道士的视线往下,停了那么一下,这才一脸你确定么的自信看着他。 不,不会吧……单丹竟然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高玄桓并没有察觉小伙伴的不对劲,但是大哥杜鸣意敏锐发现了单丹和道士的交锋。 “老二,你怎么看。” 杜鸣意把选择权给了老二单丹。 傻孢子高老幺乐呵呵看着单丹,“老二,别被这道士糊弄了,一对三他糊弄不了所有人,一对一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你,一点也没有我聪明!” 忠顺小道士垂下头,无法直视的抽了抽嘴角,果然,无知才是幸福。 ** “哎呦!三位少爷,你们可算是来了,这都多久没来了啊,玲珑她们都快想死你们了~” 老鸨激动的迎上三个大户,生怕晚一秒就被别的花楼给吸引过去了。 “把她们几个给叫来伺候,这段时间来的新人也叫过来看看。”高老幺率先出声吩咐,简直不要太熟练。 “再来点下酒菜,老样子。”杜鸣意补充。 随后更是一人开了一间房,单丹看着瓶子里的药丸,心里那是七上八下,深吸几口气后,一咬牙,直接吞服! 咯吱—— 裘衡推开房门,道:“王爷,成了。” 忠顺王一脸了然于心的模样,“我就说我的药没问题嘛,难吃是难吃,作用还是很好的。” 裘衡有些头疼,“王爷,您这药药效……万一……” “死不了,”忠顺王不耐烦摆摆手,想了想,改口道,“一两个月内,死不了,你就说我这样能不能获取他们信任吧。” 裘衡沉默,拜服,“能!” “那就没问题了了!”忠顺王拍手,“贫道修道十数载,一个没脑子的纨绔子弟而已,那还不是哄得手到擒来!” “王爷英明。”抠门的皇帝,炼丹的王爷,这皇室能不能出点正常人!靠着壮阳丹药打入敌人内部,真应了那句话,乱拳打死老师傅。 至于他们为何知道单丹不举?不过是根据查到的消息合理推测罢了,就算是猜错了,损失的也不过是一个“道士”身份,原本也没指望王爷能成功来着。 不过在忠顺王看来,哪怕是单丹没有不举,年纪轻轻的二愣子,有了这药,怕是也一样会沉迷其中。 “如此,那就分开行动,留下几个人暗中保证我不死就成,其他的暗中探查。” “臣遵旨。”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人逢喜事精神爽,单丹第二天最为主动的翘了课,兴冲冲跑到了昨天忠顺王算卦的摊位,想当面感谢大师,再与大师打好关系,谁知这儿根本没人! 问旁边的摊主,旁边摊主只说昨天那位道长今早就没来摆摊。 “或许是还没到摆摊时辰,昨儿个那位小道长也是快中午了才来的。” 那就……等等? 只可惜,他注定是等不到了,因为道长,被他爹,金陵提刑按察副使给“请”去了。 说起单丹的不举,提刑按察副使一直心里有愧,要不是当初单丹被教唆去了花楼,他提刀踹开房门把儿子揪回来,也不至于把人吓到不举。 而后暗中找了不少大夫,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为此,他们父子关系更是一落千丈,单丹更是接二连三跟着那群人混,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能行,每次出入花楼,都会点那个叫莺莺的。他不得不暗中让那莺莺闭嘴,维持住单丹,以及单家的颜面。 单丹的举动,他更是一直让人关注着,因而道士被他“请”回了家。 单韫虎鹰目凝视,浑身散发着寒意,“不知道长,姓甚名何,师从何处,缘何到了应天,又骗到我儿头上。” 单韫虎并非京官,忠顺王长相又更为似母,故而单韫虎并不认识忠顺王。不单是单韫虎,就是如今金陵应天忠的官员,都没一个能认出忠顺王这个死宅的,这也是忠顺王明目张胆出现的原因。 道长仍旧一脸笑眯眯,根本没被单韫虎气势给吓唬住,这般淡定,更让单韫虎重视了起来,此人,不简单! “大人既请了贫道来做客,想必贫道的来历,大人已然知晓,又何须再问贫道呢?不然难免让贫道误会大人,是在私设公堂刑讯贫道呢。” 油嘴滑舌,有恃无恐,此人要么绝非简单的道士,要么就是有后台。 “王道长误会了,本官请道长过来,不过是关心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如今这世道,骗子太多,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为儿子把把关不是?” 王道长一甩浮沉,“大人言之有理,正是因为骗子过多,让我们这些真正学道的,反而受了牵连,可谓人心不古。” 浮沉一甩,此人身上极为淡薄的药香飘入了单韫虎鼻中,转瞬即逝,那握着浮沉手柄的手指白皙而袖长,并没有练剑的茧子,反而像是握惯了笔的人。 “至于大人一腔慈父心肠,贫道自是理解。”只见王道长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既然大人需要,一百两一瓶,承蒙惠顾,只是不可多服,一月最多一颗,若是治本,则是另外的价格。” 或许是单韫虎的眼神过于明显,王道长叹息一声,“大人着相了,人都是要吃饭的,贫道靠真本事赚钱,不寒碜。” “若本官没记错,着相乃是佛家用语。” 好一个按察副使,言语间一直用本官,给人压力,更是抓住一切话语中的漏洞进行反问,击破被审问人的心房,可惜,遇错了人。 王道长神色不变,“佛家如何,道家如何,只要能让居士听得懂,解决居士的问题,那就是善事。” “道长说,不能多服,是否说明这药有毒?” “是药三分毒,端看何人用,怎么用。”王道长不慌不忙,“贫道乃学道之人,医道不分家,观小公子之相,并无大问题,后借单独与小公子独处之时有过诊脉,若贫道未曾诊错,小公子乃心病。” 心病,单韫虎看王道长的眼神不可避免有了改变,这人,似乎真有点本事。 “大人今天既请我来,想必公子昨晚,应是解决了这心病。” 单韫虎在渐渐相信王道长所说了,王道长抓住时机,继续道,“这药过于猛烈,平常大夫并不敢开,故而贫道开了,小公子也好了,也不需要这药了。” “当然,若是小公子还是不行,大人随便搓几个丸子给小公子服用即可。” 良久,“不知道长可否赏面,在寒舍多留一段时间。” 王道长一改之前的淡然,有所迟疑,“若是大人担忧小公子的身体,那大可放心,他身体比他身边那俩好多了,吃了这药的副作用,小公子还年轻,养个把月就全然没了问题。” “若实在忧心,贫道可以给小公子开几天温补的药,但是恕贫道不可多留。” 单韫虎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道长可有何要事?不是本官自夸,在金陵,道长若有困难,单某大概率都能帮一帮。” 王道长沉吟许久,似乎是很难开口,“哎,家师年迈,也就这一两年了,故而,我这个做弟子的,这才到了家师故地——金陵地界,欲寻一风水宝地。” “原是如此,道长有心了。” 等这道长住进了单家院子,管家来到单韫虎身边,“大人,这道士全然没有正统道士的模样,提了一大堆要求,全都是——要不少钱的。” 单韫虎眼神一暗:“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怠慢了,多派些人伺候着。” 每个道士都有相应的文书,这个道士,是京城清虚观的道士,京城啊,就是快马加鞭去查证,来回没有一个月根本不可能。 不过既然来了,就没有想走就走的道理,本官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人是鬼。 “这瓶药,有哪些成分,何种副作用,让人仔细查清楚。” “是!” 是夜,单府: “姓单的,你三天两头怪我给丹儿的钱给多了,你又在干什么?五百两,你一天就让人支出了五百两!就给个毛都没长齐的骗子!你有病吧你!” 关夫人把账单一把拍在桌上,叉着腰怒视单韫虎。 单韫虎只是习以为常的,不耐烦道,“那道士的事情你少管,也别去接触。” “你什么意思?我管着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有什么我不能管的?怎么,要养小老婆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闹了!我就直说吧!我怕你坏事!”单韫虎忍着怒气,显然夫妻俩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那道士至少让那逆子能行事了!” 关夫人眼睛一亮,却还没说什么就被打断,“那人要么是真有本事的道士,要么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在我没弄清之前,你安分些吧。” “探子,什么探子,哪个探子还给贪官儿子治病的,”关夫人习惯一怼,声音却不由自主小了些,“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人家要查也不是先查你。” 单韫虎只是冷脸看着关夫人,听到贪官二字,眉心不可避免一跳,或许是气愤到了极致,反而愈发冷静,“若不是你纵着他,他和那群人混在一起,我也不会同流合污日日担心,甚至不得不让英儿刚满十五,就外嫁出去。” 祸不及外嫁女,这是他唯一能给他女儿所做的。 许是被戳中了心事,关夫人也不可避免给自己开脱,因而扎心之言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清高,那你怎么不大义灭亲保全家里其他人,说白了,你其实早就心动了对吧,只是丹儿恰好给了你一个不得不的借口!” “如今你做什么清白样子?你今天支出的五百两,是你的俸禄不成?” 关夫人冷笑不已,“单韫虎,你记着,丹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夫妻二人自是又分房而睡,单韫虎捂着双手交叉立在额头上,眉心紧促,探子应当不会用这么激进的方法,太明目张胆了,只是这个时节,他不得不对每一个接近的人怀有猜测。 “若仅仅是普通贪污盐税,倒也罢了……”可他一辈子都几乎在刑案断案之上打交道,哪怕他只是参与了小部分,但他不可能不查,越是往下,越是心惊,金额,似乎过大了,这还只是浮于表面的,他能够参与进去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王道长似乎又恢复了死宅的模样,在单家沉迷起了丹药,诸事不管,而裘衡在城中这两天,明显嫩感受到湖面平静下的汹涌。 相比于第一天到应天,如今应天城中的巡逻的衙役,巡逻次数更加频繁,衙役脸上的神色也愈发的严肃。 他们,在找什么? 应天府知府府衙后堂,明明是知府的罗双却弯腰赔罪,“大人,下官已经派人严加巡逻了,若有作乱分子,肯定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大人,会不会是消息……” “你只管让底下的人去查,其他的,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别动什么歪心思。” 罗双赔笑的脸一僵,转瞬又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明白了,若有异动,下官一定第一时间派人告诉大人。” “知道就好。” 那人看也没看知府,就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起身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罗双才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不就是有了一个好爹!” 而那人一路回到甄家,没了在外的不可一世,到书房后拱手行礼,“爹,我去督促那知府了,暂未发现异常。” 甄应嘉把眼睛从书上挪开,抬头,“徐晔消失了大半年都没有找到,怎么可能突然就出来,找不到才正常。” 何况金陵又不是只有一个应天。 揉了揉眼角,“就没有一条鱼儿咬勾?”滁州都有探子探查徐家了,应天的人就一条咬勾的都没有? 甄彦晨垂首摇了摇头,“没有。” 啪—— 手上的书随手仍在了书桌之上,甄应嘉往后轻靠在椅子上,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甄彦辰快要站不住的时候,才听到甄应嘉道:“去查滁州那边出事后到这段时间,外地入城的人口。” 甄彦晨几乎是要脱口而出,爹!有必要吗?你知道这工作量有多大吗?!而且暗查的就不能是假户籍,就不能是偷渡进来的?! 老子永远是老子,甄应嘉只是面无表情抬眸,“有问题?” 甄彦辰嘴巴唰的闭上,浑身皮肉一紧,立马将失态的表情给控制住,“没,没问题。” “没问题就去办吧,”甄应嘉轻飘飘挥手,丝毫没有压榨人的觉悟,带着不顾打工人死活的美优雅补充,“月底之前给我。” 月底之前,也就不到半个月啊! “……是。” 甄应嘉看着自家儿子面带遮掩不住的生无可恋表情,退出了书房。 “喜怒形于色而耐心不足,你叫我如何放心把要事交给你。”既然这鱼不出来,那必然是大鱼,大鱼,自然要换更大的鱼饵。 贾夫人突发恶疾 “道长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府上招待不周,怠慢了道长?” 单韫虎的出现打断了管家和王道长的僵峙,王道长到底年轻,神色之间透露出些许尴尬,虽然快速掩饰,却也被单韫虎看在眼里,尤其是那一抹还带有急迫的神情。 “大人说笑了,只是贫道师父时日无多,恕贫道不能再耽搁。” “哦?”单韫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语调耐人询问,“道长的师父真的时日无多?” 仙风道骨的王道长此时笑意不达眼底,“单大人此话何意?” “本官何意,道长必然清楚,道长乃我儿恩人,我单家必然不会忘记恩情,只是这段时间,有作乱者在外逃避,我等实在不忍心道长外出遇危,只能委屈道长多住一段时间。” 说罢,让人送道长回院子,看着那些护卫,王道长冷着脸扯出一个笑,郁闷地往回走。 单韫虎只是等人走开了,才对管家说:“让人看紧了。”哪怕是货真价实的道长,那也得等探子回来后再好好道歉,至于现在想走,不可能。 直到将近一月后,看到送回来的密信: 京城清虚观的确有一个王道长,乃是观主亲弟子,丹道水平宛如天授,其丹药更是献给过宫中两位圣人,得了两位圣人青睐,端看到这里,就能想象出着道长是何等意气风发。 只是接着往下看,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因为得了圣人亲眼,开始收受贿赂,其后更是不知道哪根筋抽错了,收到了忠顺亲王身上,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吗? “如今这王清鹤手中的道士度牒,乃是假的,其人本身更是被收缴了一切贪污的款项,终身不得回京,能留有一条命也是他师父张道长求情,加上这人也的确是有真本事的。” “办.假证,被驱逐出京,又曾是达官贵人甚至是当今两位圣上身边的红人,由奢入俭难,怪不得。” 怪不得面对他能游刃有余,怪不得花他的钱毫不客气,怪不得早早想走,他是按察副使,可不就是专业对口了吗? “他这假证做得也太真了,或许还能抓出一条黑色产业链。”单韫虎来了兴致了,业绩这不又有了。 “那老爷,还招待吗?” “招待,不仅要招待,还要好好招待。”单韫虎相信自己的手下,对他们查到的消息自然不会怀疑,更何况这人从京城到金陵的路途也有被查清楚,根本就是游山玩儿水一路忽悠过来的。当今天子的探子,断然没有游山玩水的胆子。 他不仅要借此拉出背后的假证团伙,更要与王道长好好谈谈以后的合作。这样没有什么道德的,丹道了得的道长,不比外面没有把柄的好用? 不就是喜好奢侈吗?没有比江南更为奢靡享受的地方了。 七月上旬,林如海收到密函,确认徐晔生死不明,即:对方也在寻找徐晔,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如海派去守着农庄的护卫又多加了不少,方姨娘直接不再回林府,代表林家坐镇绿水县,以防宵小对在应天书院就读过的田渊及其家人出手。 七月下旬,林如海频繁探查各地盐商。 八月中旬,何,严两大盐商被入狱抄家,待秋后问斩。 自此,从扬州到整个金陵,官场,盐商之间的氛围降到冰点,一时间,盐商暂避锋芒的暂避锋芒,送礼的送礼,托关系的托关系,而官场的氛围,犹如紧绷的琴弦。 “确认他们不会说出什么?” “他们不敢,也没有能力说出什么。”陈允双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犹如一把利剑,随时会出鞘杀人,“试探底线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陈允双唇轻启,“杀。” 孟绰眉梢微动,陈允向来不给自己留把柄,如今不需要让人猜测他的意图,直接说出“杀”这个态度,看样子,陈允还有所隐瞒,只是不谈其他,林如海确实已经,完全过界了。 “哼!早该如此了!我早就说过林如海此人不会上船,你们非要试探。”庞宇依旧是一根筋的直脾气,孟绰和陈允头疼,却也无奈。 八月底: “他奶奶的,这个林如海在衙门吃的喝的全是自家带去的,这胆子跟个耗子似的!”庞宇气得直咬后槽牙。 陈允和孟绰也没想到这个林如海如此狡猾难缠,比泥鳅还滑。 “我来试试。”孟绰眯着眼,颇有些咬牙切齿,若非万不得已,他可不愿意出手,偏生应天传来消息,让他们拖住林如海,最好是能把林如海给搞走。 说得倒是轻巧,你们倒是自己出手啊! 搞走,还能怎么搞走?让当今自己换人?可能吗? 九月,陈允收到萍絮传来的消息,林府在暗中救治一个乞丐,不知道是姓徐还是许。 十月,林如海愈发的忙碌,连续几天呆在衙门都再正常不过。 黛玉的身体虽然看似比之前好了些许,但底子终究薄弱,得仔细将养着,自从春末热过一次后,林府众人对黛玉的身体更是小心着,别看筠哥儿之前大病一场,险些丧命,可如今谁都能看出来筠哥儿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因此哪怕他们身处扬州,在文人墨客笔下的烟雨江南之中,林家也不敢真的让黛玉待在水汽过重的地方。 故而,黛玉的院子里并没有修建池塘,又因姐弟俩几乎时刻都在一起,所以哪怕是筠哥儿的院子里,也只是摆了两个大水缸,种了些许水莲。 今日姐弟俩休息,不用上课。 佛云院中,十月的荷花早已凋谢,只留得几叶残荷,飞霜听雨,迎秋日诗情。 黛玉似乎从小就对离别等愁绪情有独钟,相较于映日荷花的盛放,倒是这小小的残荷,更能引得她倾心,牵动思绪。 离得水缸有些距离,黛玉正埋头绘笔,虽才学绘画不久,浅浅勾勒几笔,却已然能看出残荷的几分风骨。 黛玉的脚边,还趴着一只黑白二色的小猫,这正是去农庄不久后,因鸡鸭鹅随地大小便,不方便带回林府,姐弟俩便退而求其次,分别养了一只猫狗。 而另一只幼狗,是一只几乎纯黑的小细犬,正摇晃着尾巴,张大嘴巴哈气,围着筠哥儿身边转来转去,那筠哥儿又在作甚? 筠哥儿愁眉苦脸,冥思苦想,正在和郁离厮杀棋艺!分明是两个幼童的新手场,但气势氛围上不输给老手! 姐弟俩虽同在院子,却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扰,又浑然天成。 这时,明玕从外进来,见到这样安静和谐的氛围脸上焦急的神色骤然收起,暗自呼吸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走到了筠哥儿身边,在筠哥儿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啪嗒—— 棋子不慎从手中掉落,落在棋盘滚动了几圈,却也打乱了棋盘。 黛玉听到声音一个抬头,双眸灵气十足地眨眨眼,“这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吓得棋子都掉了,莫不是你又偷偷干了什么坏事?” 筠哥儿急切否认,耳朵通红,“什么坏事!再没有比我更乖的了,姐姐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黛玉只是轻轻歪了歪头,但笑不语,明摆着不信呢。 筠哥儿气得跺脚,挪到黛玉身边,扭捏半天才小声悄咪咪道,“明玕打听到,夫子和爹爹,打算给师兄找媳妇儿呢。” 对不起了师兄,暂时找不到理由,反正你也半大不小了,背个锅的力气还是有的吧? 筠哥儿理直气壮,师兄不拿来坑拿来干什么?拿来管自己吗? 吃瓜八卦,有几个人能忍住?黛玉瞪大双眼,捂住嘴巴,半晌,脸上有些微红,是吃瓜的激动,姐弟俩凑在一堆,“真的?是谁家姑娘啊?见过没有呀,好不好看呀?” “就是还没打听清楚,所以我们不能到处说,师兄面前也是,你知道的,师兄焉儿坏,说不准就恼羞成怒,怪到我们头上。” 黛玉一脸可惜,却也没反驳筠哥儿的话,“那你快让明玕多去打听打听,这可是大事。” “我晓得的。”筠哥儿正儿八经点头。 被筠哥儿的消息一打岔,黛玉也没法立马再沉浸于残荷的情绪中,索性和筠哥儿一起玩儿了会翻花绳。 待吃过午饭,习惯了午睡的姐弟俩没一会儿就犯了困,在月丹和泽芝的照顾中一起躺在了床上午睡。 只两刻钟后,黛玉已经熟睡,筠哥儿却毫无困意睁开了眼。 筠哥儿沉着小脸起身,月丹不出意外在一旁守着,轻手轻脚抱起了筠哥儿,泽芝重新给黛玉盖上小被子。 月丹将筠哥儿抱出了房间,确认已经吵不到黛玉,筠哥儿半点不见往常的活泼,一脸冷凝。 “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缘何会让林府的下人们行色匆匆,满脸忧惧?缘何会一连来了好几个大夫? 月丹作为太太的大丫鬟之一,她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无。 筠哥儿明明还是个小豆丁,可正经起来,月丹终究是败下阵来,“太太……突发恶疾,大夫们束手无策,也查不出原因。” 突发恶疾,大夫束手无策? 筠哥儿脸色犹如泼了墨,母亲身体再是因产子受损,也比爹爹好得太多,怎么就突发恶疾了? 查不出原因,那就是连什么恶疾也无法判断,还是这个关键时候,明显不正常! 林如海虽然没有告诉他盐案的细节,但大体的脉络,包括为何当今会选林如海来做这个巡盐御史,林如海是把要点给他分析过的。 毕竟,萍絮的消息就是可刻意让他这个稚子无意中捅出来的引蛇出洞的,谁料他们竟然把手伸到了内院。 一旦贾敏出了意外身亡,林贾两家的关系就断了一大半,若再有人暗中搅合,太上皇是否还会考虑林如海?林如海还能继续当这个巡盐御史吗?当今能力保林如海吗?不见得。 而盐官,一旦牵涉其中,又哪里能轻易的安全退出? 毫不犹豫,筠哥儿直接往主母的院落中走。 “少爷!”月丹看出了筠哥儿的意图,拦住筠哥儿,“少爷,那边太乱了,您还是在……” “月丹,”筠哥儿直接打断月丹的话,言语间也没了往日的随和,“母亲病重,做儿女的又岂能退避三舍?这岂非不孝?” 不孝,在这个时代,那是万不能沾染上的罪名。 月丹直接吓得跪下,“少爷,奴婢并非此意,只是担忧您的安全,这也是太太的意思!” “是不是母亲的意思,见到了母亲我自会知晓,月丹,这林府,我可做得了主?” 这话哪儿是月丹能答的?月丹脸色发白,筠哥儿的攻击性,第一次对准了她,她才发现她远远低估了她的小主子。 “就是姐姐醒了,发现了不对,她要找答案,我也不会拦着,只是别一次性惊着了姐姐就好,若不放心,府里如今不缺的就是大夫。” 他姐姐从来就不是弱女子,如今只是因为仙体有损,以至人身的底子虚弱,却不代表心性就差了。他姐姐也不需要“为她好”的名义,真为她好,那就做好后勤以防不测。 跪在身后的泽芝清楚的明白,哪怕筠哥儿这句话没有指代,也没有回头,但就是对她说的,“奴婢明白。” 她拦过一次黛玉,所以她比月丹更明白,这姐弟俩,是一个性子,拦不住的。 “少爷,”月丹出乎意料的再次开口,在筠哥儿有些不快的面色中道,“让奴婢抱您过去吧,如今主院人多眼杂,容易出事。” 筠哥儿略微一思索,也明白月丹的顾虑,没有反对,“有劳月丹姑姑。” 而后看向泽芝,“等姐姐醒来若发现不对,烦请泽芝姑姑告诉姐姐,母亲那儿有我。” 明明是安慰之语,可看着筠哥儿认真的眼神,泽芝破天荒的觉得,或许,该相信少爷。 见筠哥儿恢复了往常模样,月丹彻底松了口气。 只是刚抱着筠哥儿两步,筠哥儿拍了拍月丹,贾敏护住了他们两个小儿的院落,护住了“徐晔”的院落,护住了后宅其他人,却偏生遗漏了自己这一处,是失误,还是信错了人? 月丹顿步,筠哥儿低头看向准备跟着他的明玕和郁离,“郁离,你去找管家,老爷回来前,任何人不得出入,是任何人。” “除此外,后宅姬妾丫鬟,无论何人,都不得出自己院子,哪怕是要死了。” “明玕,你和郁离一起去。” 离筠哥儿最近的月丹,清晰感受到了筠哥儿的默然与冷意,这真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吗? 筠哥儿没有精力去管月丹的心思,只是心情沉重地看向前路,“走吧,去母亲那儿。” 姐弟齐心镇林府 贾敏一躺下,林如海又不在家,整个林府若非管家林安和几个管事大丫鬟压着,早已乱套。 郁离和明玕是在前院找到的管家,管家听了两人的传话,颇为感慨,“只要少爷在,林家就不会倒。” “你们二人赶紧回拂云院,不要乱跑,听到什么也不要慌张,照顾好小姐,少爷那儿有月丹,不用你们操心。” 月丹抱着筠哥儿走得很快,但路上却没碰到几个人,筠哥儿心下稍安,照这个速度,说明管家他们反应很快,至少林府不会乱起来。 只是一进院子,筠哥儿就心下一沉,等进屋后更是直接怒火中烧,贾敏的嘴里咬着棉布,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像是洗了一个头,凌乱的发烧被汗水沾在了额头和脸上,眼睛紧闭,脸上几乎能看到青筋,手上的指甲已经被剪短,好几个丫鬟按着贾敏,让贾敏不至于掉落下床,难以抑制的闷哼声未曾间断。 在筠哥儿的印象中,贾敏一直是优雅的,从容的,她身上的一举一动,无不体现了国公府嫡女的雍容与骄傲,而如今,在满是药味的房间中,狰狞而狼狈。 林家只剩下了一个孙大夫,正是当初给筠哥儿针灸的大夫,也是从林家出来的大夫。 如今看到筠哥儿被带进来,又见筠哥儿眼眶都红了,以为筠哥儿是被吓到了,“你们怎么把小孩子放进来了?如今症状未明,要是出了事儿怎么办?” 香雪见状也是一惊,“少爷,我们去里间歇息会儿好吗?这儿有孙大夫。”香雪想着让筠哥儿离开估计不可能,那先支开这间屋子呢? 筠哥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孙大夫,“开了药吗?有什么反应?母亲吃过的东西可都还有剩余,是否检验?” 又看着香雪,“这里面人太多,气息太杂,孙大夫和你们俩留下,其他的人都去外面守着,给母亲手上缠着不布就是,疼了还不能发泄吗?” “都出去。” 筠哥儿眼眶发红,可声音却冷静到了极致,如果不是,袖子中的手都捏在了一起,这副模样几乎骗过了在场所有人。 “都出去。”香雪只是迟疑了一瞬,就里面随了筠哥儿的命令,几个丫鬟也随之出去,可见平时香雪就有足够的威信。 月丹似乎有些诧异香雪对于筠哥儿的顺从,香雪却没有多说,只是坐在床沿守着贾敏。 孙大夫见贾敏那儿有人,伤不到自己,自然不会多管,却也看清了筠哥儿的真正地位,没单纯把筠哥儿当成一个小孩儿。 “查不出原因,完全无法对症下药。” “已经熬过止痛的药,但收效甚微。” “贾夫人所食用甚至是接触的东西,都检查过了,并未发现有毒。” 孙大夫的医术,能在筠哥儿下届虚弱那段时间稳住筠哥儿的身体,就可见医术的高明,而如今竟然束手无策! “之前也请了其他的大夫,想着总有人能看出来,但都不行。” 床沿上的香雪硬生生忍着没有落泪,她家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就是生玉姐儿的时候,也没这样疼得落泪,说不出话来。 “不能让母亲先睡着吗?” 孙大夫,摇摇头,“最好是不要开安神药,人一旦睡过去,身体的抵抗就会减弱。” “最主要的是,现在根本无法对症下药。” 睡过去了,可能真就醒不来了。 筠哥儿沉默地站在那儿,床上的贾敏还在挣扎,挣扎的幅度和频率在减弱,那不是没那么疼了,而是力气不够了。 将神魂的力量强行凝聚于双眼,筠哥儿看到了贾敏身上越来越浓郁的死气。 可除了死气,筠哥儿分明还看见了,一丝黑色的孽力。 筠哥儿双手紧紧握拳,努力压制着怒气,他只是一个普通小仙,甚至还未彻底化形,如何能有看到孽力的能力? 那只能说明,这孽力,和他,或者说和他血脉相连的人有关,也就是和他姐姐有关! 神仙渡劫,本就不能乱加干预,可他却能顺着姐姐渡劫的关键期神魂来到此处,这本就不符合常理,如今,他总算是明白了,因为这劫——本身就有大大的问题! 正常来说,无论是哪一路神仙,下凡渡劫,要么是乱世中建功立业,要么是受尽苦难苦尽甘来锻炼心性。但他们有一个本质,那就是苦也是苦自己,而不会牵扯无辜的凡人。 但现在呢?贾敏身上的孽力牵连着他姐姐绛珠,一旦贾敏身死,孽力就会回馈到绛珠身上。甚至直接干涉绛珠的仙体回归。这也是老天在告诉他,贾敏,本不该命丧于此。 筠哥儿只觉得一阵阵寒意,若是他没有来此,不到两年,先是弟弟早夭,而后母亲恶疾去世,然后呢?又是谁? 谁家渡劫,是让家人一个个丧命的? 他原本就疑惑,林家乃是功德之家,林父自己又争气,这种情况下,他姐姐还能有什么劫能渡?他想了半天也只以为是情劫,虽然他觉得他姐姐的心性根本不需要情劫这玩意儿。 而如今,恍然之中,筠哥儿只觉得气血上涌,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渡劫!甚至于林家明明是功德之家,每代却子嗣艰难,说不得就有背后之人操控的原因,操控凡人生死,操控渡劫,这是什么妖魔鬼怪才能干出的事儿?!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来此,原来是劫数被人干预,牵连孽果,甚至有身死道消的危机。 “筠哥儿?”月丹担忧的呼唤唤醒了“出神”的筠哥儿,“筠哥儿,莫怕莫怕,太太会好的……” 月丹蹲下身,小心抱着筠哥儿,有节奏的,拍着筠哥儿的背,她不知道筠哥儿真正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她看见的,是筠哥儿细微发抖的身体。 筠哥儿好半晌才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凡人之躯动用神魂,他眼睛有些干疼,在外人眼中,就是筠哥儿更加的可怜无助。 筠哥儿哪儿有时间猜想他人心思,筠哥儿走到孙大夫身边,“孙大夫,你其实能开药的是不是?” “您只管开药,如今,只能试一试了,我想,老天爷不会如此狠心的。” 孙大夫愣在了原地,筠哥儿继续道,“您若是不信我,只管先开药,让人把药熬好,等父亲回来,再喂如何?” 算下时间,爹怎么也快到了。 “太太?太太!”香雪心疼的看着突然挣扎得异常激烈的贾敏,却又不得不稳着贾敏,“太太?” 贾敏浑身炸裂般的疼痛,像是万千蚂蚁在啃噬血肉,疼痛中,又像是陷入了鬼压床,想张口求救却又不得,可偏生又能动弹,像挣扎于刀俎之下的鱼肉。 她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能听见嗡嗡嗡的嘈杂。 直到她快要崩溃之际,听到了筠哥儿的声音。 她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挣扎着包裹着软布的双手,快,要快!终于,一个抬手,压离了被她咬住的帕子!艰难忍着咬牙的痛苦开口,“开——” “开——” “太太?!” “药——” 开药! 她能出事,那老爷就能被拦住!等老爷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但她也知道,孙大夫担不起责任,而筠哥儿太小不说,她也不能让筠哥背上“弑母”的罪名,一丝可能性也不能有。 这一次,像是用尽了贾敏的所有力气,贾敏不再需要咬着棉布,也不再疼得挣扎不已,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也不知道,林管家那边,能不能找到下药的人,知道是什么药就好了。 拂云院中,本该还在午睡中的小黛玉睡得极其不安稳,没过多久,就茫然的睁开了惺忪的双眼,胸口有些闷闷的,黛玉在床上转了个身,想叫醒筠哥儿,她心中很是不安,“弟……” “诶?” 黛玉侧着蹭了起来,弟弟人呢? 在外间的泽芝听到声响,走到了里间,就看到黛玉坐在了床上,被子挂了一半在身上,泽芝赶紧过去用被子把黛玉给裹着,转过黛玉的身子抱在腿上,就看到了黛玉还没有清醒的小脸,柔声问道:“小姐怎么就这么快就醒了,渴了还是饿了?” “我心里慌慌的。”黛玉软糯道,而后不可控制的打了个哈欠。 泽芝听着,心中的愁绪却更为浓厚,这就是母女感应吗?那是不是说明,太太那儿,很是严重了? “泽芝姐姐,筠哥儿去哪儿了呀。” 黛玉闭着眼摇摇欲坠,却伸出了手,泽芝心知黛玉是不打算睡了,也就麻利的给黛玉穿起了衣服,“少爷去太太那儿了。” “哦,”黛玉现在的反应有些慢,隔了两拍才猛然抬头,什么瞌睡都没了,“母亲是不是出事了?是午睡前就出事了是不是?根本不是师兄的婚事,是母亲出事了对不对?” 黛玉哪儿还有什么睡意,她心中本就有莫名的慌乱不安,回想午睡前筠哥儿的不对劲,以及筠哥儿背着自己去找母亲,再有,平时午睡,哪里还需要泽芝来守着他们? 看着双眼蒙上一层水雾的黛玉,泽芝赶紧哄着,“小姐,太太只是生了病,少爷已经去了,少爷没有让我们瞒着小姐,只是怕没了解清楚情况,贸然告诉您让您受惊生病。” “您不信我,还不信少爷吗?少爷什么时候骗过您?” “他本就不该瞒我,泽芝,我要去看母亲。” “小姐,我们要是让您去了,不说老爷太太,就是少爷也不会饶了我们的。” “筠哥儿哪儿有那么凶,他既然让你们不瞒着我,我为何不能去?” “小姐,”泽芝给黛玉擦了眼角的水滴,“少爷说了,让您放心,太太那里有他。” “少爷这一年,大夏天的那么造,也没见身体出什么问题,我们才敢让少爷过去,可是小姐,我们不敢赌您的身体,少爷去了,就是您去了,您该相信少爷的,不是吗?” 黛玉垂下头,就在泽芝还在想改如何劝的时候,只听黛玉问道,“后院可有人闹事?” 这话题转得似乎有些过快,但泽芝还是立马回答,“有管家镇着。” “以往都是母亲执掌中馈,坐镇家中,管家更多是辅助父亲和管理外面,内宅上甚至不如香雪姐姐管得多,如今香雪姐姐必然在母亲身旁,林管家不一定忙得过来。” 见泽芝无话,黛玉就知晓,母亲必然是出了大问题,否则内宅不会乱,甚至需要管家“镇着”。 “母亲那儿有弟弟,我放心,我也不会让他担心。” “带我去管家那儿,我需得了解一下如今的情况,有哪些人乱来,才能辅助好管家,等父亲回来。” 泽芝失语抬头,眼中有惊讶,却更多的是欣喜,说句不该说的,这一次太太是生是死还说不准,太太要是真没了,少爷小姐还小,老爷就是为了少爷小姐,也该找新主母,可是新主母到底如何,谁能知道? 如今黛玉这话一出,泽芝哪儿能不高兴,这代表,林家的一双儿女,无论是谁,都能撑得起来,并且相互信任! 不仅如此,黛玉更是清楚了解自己的优缺点,不会仗着身份就冒然指挥,跟着这样的小主子,她哪儿能不欣喜? 很难不说,当初贾敏让泽芝和月丹照顾这姐弟俩,是否早已看出了她们忠心的是林家。 黛玉依旧是纤细柔弱的模样,乖乖的任着泽芝服侍,但她毕竟是林如海和贾敏的女儿,又能无害柔弱到哪儿去? 筠哥儿,我明白你的意思,如今母亲病重,方姨娘在外,红姨娘虽是母亲陪嫁,却也被禁足了一段时间,还有一个明面上的探子萍絮,林管家那儿,还得联系父亲,还得守着徐晔,还得抽丝剥茧,她得立起来。 同一时间,林如海终于摆脱了纠缠,马车也上了街道,明面上给他传话的护卫,竟然没能见着他而是死在了路上。 这是把他们逼急了,谁能想到,他们能如此胆大妄为,没有底线! 这时,马车却一阵颠簸,周围是百姓的惊呼。“啊啊啊啊,快跑啊!” “大人,前面有辆失控的马车!” 这是针对他的! 仍在路上林探花 街边的摊位撞了一地,马匹失控,更是伤到了不少无辜群众,群众大骂驾驶马匹乱来导致失控的人,但又能如何? 纵使林如海车夫和侍卫的御马能力再好,街道就这么宽,两辆马车不可避免的相撞了。 林如海被扶着下了马车,看着周遭的乱象心头的火又多了几分,当街刺杀朝廷官员是大罪,也会让他更有理由往下查,所以现在有了“意外”。 林如海看着另一辆马车中被扶下来的,吓得脸色发白的一对母女,再看看到他后一脸惊吓,不住道歉的男子,林如海闭了闭眼,真是难为他们了。 “检查马匹,什么人接触过这马,车夫,都查。” 那人是个小商人,并不起眼,但看林如海的做法,明显知道自己牵扯进什么事儿了。 “大人,小人是听到消息,说有神医出现在城外,家中母亲缠绵病榻许久,这才……” 这是被人设了局,林如海心知。 “林七,你留在这儿处理后续。”他得赶紧回去。 “是!”林七抱拳应是,留下了几个人探查。 林如海则只带着身边的另一个护卫疾走在街道上往林府赶。身边的护卫,乃是紫麟卫之一,前段时间调来暗中保护“徐晔”以及他的。 林府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含露她一直跟在我身边,能犯什么错?!”红姨娘不愿意相信黛玉居然会让人抓走她的心腹丫鬟,还是在这个主母病重的时候。 “小姐,难道您还不信我吗?” 她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啊! 黛玉甚至没有走进千桃苑里面,只是在门口轻声却不容置喙道,“偌大一个林府,不缺丫头,不会让姨娘没人服侍,再多的,我自会让人查明。” 甚至没有多说若误会了,她会如何补偿,这不像是黛玉以往的性子,黛玉处事妥帖,向来与人和善,是不会留有这样的疏漏给人话柄的。 泽芝却并没有提醒,说白了,这个时候了,肃清林府内部才是重中之重,哪儿有空去安慰一个姨娘的心思? 而这对于红姨娘而言,无亚于惊天霹雳,她引以为傲的,一直都是她和贾敏的关系,一直都是贾敏对她的信任,就是黛玉这个小姐,她也能亲切的喊一声姑娘,玉姐儿,当做晚辈,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红姨娘看着黛玉毫不留情的转身,明明身子孱弱,仿佛风一吹缺散,可她竟恍然看见了荣国府老太太的年轻时候的身影,一旦认真起来,杀人不见血,且不容置疑。 她看明白了,黛玉,彻底不信任她了。 “红姨娘那里……”出了院子,泽芝不由小心问道。 黛玉抬头望了眼天,“等母亲好了,由母亲亲自处理。” 十月的天,无风无雨也无晴,却凉得刺骨。 “以红姨娘的脑子,她恐怕现在才反应过来被人忽悠了,从她身上,获取不了太多消息,还不如从含露那里撬开。” 若是红姨知道,她的价值还不如含露,不知会作何感想。 “也不知道母亲那儿如何了……” “呜……” 贾敏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只有一两声的嘤咛,昭示着贾敏所受的巨大痛苦。 孙大夫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药,跟赌没什么两样。可正如筠哥儿所说,再不赌一把,就真的人都没了。 孙大夫虽然把不出到底是什么病症原理,但贾敏的脉搏不会骗人,贾敏,就快承受不住了。 而如今,距离贾敏发病,也不过两个时辰,这“病”,过于狠毒了一些。 这两个时辰内,也不是一点药没用,但都是一些补药续命,吊着一口气。 不多时,月丹端着一碗全程她亲自熬煮,没有经过他人之手的汤药进来了。 只是她们还是有些忐忑,这药,真的要喝吗? 贾敏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已经听不太清脚步声,眼皮更是重得睁不开,就连嘴唇,也没了力气张开,只是虚虚的吐着气,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饶是香雪和月丹,明知贾敏的意愿,依旧难以下决定,哪怕药已经端到了面前。 “把母亲扶起来吧。”筠哥儿虽小,却比她们更能做主。 香雪咬牙将贾敏扶起来,背后垫着枕头倚着,本意是她稳着贾敏,让月丹喂药,可不料筠哥儿又开口了,“你们出去吧,我一个人喂母亲就够了。” 三人齐齐一愣,香雪更是眼中含泪,“少爷,谁都能喂,您不能喂!”要是太太真的救不过来,传出去岂不是筠哥儿这个做儿子的喂死了嫡母? 至于命令,贾敏已经拼尽全力开了口,完全可以说是贾敏自己的意思,避免了牵扯到筠哥儿身上,她们如今又怎么可能给筠哥儿留下能被找茬的地方? “出去!” 筠哥儿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出乎意料的倔强,怎么都要让他们出去,自己来喂药。 “少爷,太太如今神志已经不清,喂药更是困难,一不小心就容易弄得到处都是……” 少爷平时都很乖的,怎么今天一次比一次强硬?月丹只能换个角度劝。 到最后,没一人敢把他独自留在这里,僵持不下,筠哥儿只能退步,但必须是他喂。 香雪服侍贾敏最久,由她扶着贾敏,并辅助着帮忙让贾敏张口,以及擦嘴,在香雪的配合下,药已经喂了一大半,可他们一大一小,眉头都没有舒展开来,贾敏,并未见得有好转,要知道,孙大夫说过,这药剂量他开得并不轻。 筠哥儿低头看着黑乎乎的半碗汤药,勺子放在碗底,搅乱了一碗汤药的平静,贾敏的心跳,还是在变弱。 “少爷……”月丹蹲下,手虚虚放在筠哥儿端着的药碗下,“少爷不哭,太太会心疼的。” 香雪和月丹看着哭得咬唇却无声的筠哥儿,简直不要太让人心疼。 香雪有些难受地开口道,“说不定喂完了就有效果了。”也不知道是安慰谁。 “少爷,我来喂吧,你歇一会儿。”月丹准备接过药碗,筠哥儿躲过摇摇头,另一个手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没人注意到,一颗血泪刚好落入了药碗勺子中。 “是,喂完就有效果了……”筠哥儿倔强哑声道。谁还能精准听出泪珠坠入水中的声音? 筠哥儿眼眶有些红,尤其是右眼,还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他们只当筠哥儿是太担心贾敏,却不知道筠哥儿只在克制疼痛。 他使用了本源的力量。 筠哥儿一勺一勺的喂药,速度越来越急躁,等最后一口药甫一喂完,哥儿再也支撑不住,药碗汤勺齐齐落在地上,筠哥儿更是直接趴倒在了床上。 “少爷!” “大夫!” “噗——” 不等三人照顾安置好筠哥儿,依靠在靠枕上的贾敏猛然喷出一大口血,红得鲜亮,却不带黑色,这不是毒血?难不成没中毒? “蛊?!” 孙大夫人老却眼尖,赶紧弯腰,用镊子夹起了地上血迹中的一团动也不动的细小蛊虫,后怕中又有些难以置信,“竟然是蛊虫,难怪,那怪查不出原因,只是,我的药这么管用?” 不是他不先去看筠哥儿,而是蛊虫这种玩意儿太过缠人,必须要确定蛊虫的死活并且给装好困住。 一阵手忙脚乱后,贾敏悠悠转醒,照大夫的说法是需要好好调理,补气养血。 而筠哥儿,让孙大夫有些怀疑自己的医术,把了好几此脉象,看了舌苔等,这才不太自信道,“我开些药,一定要让他吃,这次针灸效果不大。”这是还记着一年前筠哥儿死活不吃药呢。 “小少爷的气血都有些亏空严重……”这才几岁啊?这林府怎么照顾小孩儿啊?不是说宠得没边儿了吗?这身体也不像啊? “我怎么感觉少爷气血亏空比夫人还严重?”孙大夫几乎是喃喃自语,不住地怀疑自己的医术。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贾敏看着怀里睡过去,还皱着眉睡不安稳的筠哥儿,怎么她一醒来,筠哥儿就晕了过去,甚至连孙大夫都想不明白,如果是蛊虫,他的药到底有用在哪里?还是和其他什么药发生了什么反应,也就是说,她好得不明不白。 所以,会不会,是筠哥儿替自己挡了灾? “孙大夫,”贾敏虽然有气无力,说话却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们都相信你的医术,我们母子这几天,就拜托孙大夫了。” 孙大夫活了六十多了,人情世故见得多了,瞬间就明白,要在林府住一段时间了。不过孙大夫也知道,如今贾夫人醒来,他要是出去了,在背后的人看来就是他救了人,他出去也有麻烦,倒还不如在林府住着安全。 “应当的,夫人客气。” 孙大夫把空间留给了林家主仆们,“今晚筠哥儿就睡在碧纱橱里边,我和他谁出了事情,都方便一些。” 他们这里倒是没事儿了,老爷还没回来,也不知是否安全。 跑得气喘吁吁的林如海猛不丁打了个喷嚏,停在原地擦了擦汗,喘着气。 旁边的紫麟卫脸不红气不喘,本着如今和林大人是一方的友好,压下了加班的痛苦开口,“林大人,要不我扛着您跑回去?那样的话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林·柔弱探花郎·体力差·海:…… 再与娘家添裂痕 林如海有些许狼狈,尤其是进门后听说太太生死不明,更是捏紧了拳头,这些人真是阴沟里的老鼠,竟然拿女眷出手! 只是林如海没想到,来迎接他的不是管家,而是他那还没有他大腿高的你女儿黛玉。 “玉儿?”林如海两个大步上前蹲下,抱起黛玉,“玉儿怎么出来了,可有吓到?”黛玉能出现在这儿,府中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她。 黛玉抱着林如海的脖子,“爹爹……” 这声音也太委屈了! “母亲没事了,筠哥儿在的,让你先处理公事,只有彻底解决了外面,母亲才能安全。” 软乎乎的话听得林如海一阵心疼,都是他这个爹无用,害得夫人出事,两个小儿顶上,扛起还不属于他们的责任,他何德何能有如此儿女。 一旁的紫麟卫趁人没注意咧了咧牙,他牙疼,这样的女儿,他怎么就没有,哦,他连老婆都没有,别说女儿了。 得到黛玉的强心剂,林如海攻击力刷刷刷往上涨,直接往徐晔所在的屋子过去。 地板上已经没有了血迹,但仍有一些残留的铁的腥味,林管家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起出来,那人是紫麟卫副指挥陆峥。 “林大人。”陆峥抱拳打招呼。 “陆统领。”林如海同样回礼,“路上耽搁了些许,有劳陆统领控制住局势。” 陆峥十分客气,“林大人严重了,我们都是为圣上办事,况且嫂夫人如今受难,说到底还是陆某的失误。” 陆峥拦住还要客气的林如海,他们这些文人就是麻烦,一点也不干脆,“林大人且看这些人吐出来的消息……” 果然,林如海没了心思相互客气,和陆峥分析商讨了起来。 “一个似是而非的徐晔,就逼出了这么多牛鬼蛇神。” “自从田公子假扮徐晔被救回林府,裘统领那边就死死盯着,这是目前能确定的涉事官员名单。” “我有个想法。”林如海突然道。 陆峥敏锐发现,以往的林如海,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不争不抢,就是和官员周旋查找线索,都显得不急不缓,并非没有攻击力,而是软刀子割肉,但现在,倒像是一把开了窍的君子剑,再如何儒雅,也是一把利剑。 林如海依旧是那慢条斯理的样子,轻声诉说着计划,却让陆峥咽了一口唾沫,谁能想到,林如海改变策略改变得如此惊人。 所以说,不要惹十年八载都不发脾气的人,越是这样的人,认真起来越麻烦。 他们,碰到林如海底线了。 陆峥当然不会反对,林如海本就是名正言顺监察江南盐课,来了扬州后就和都转运使高廉有所交接,不过并未发现明显漏洞罢了,而如今,高廉生了个好儿子啊,若非那几个惹是生非的,办事莽撞又不做干净,他们也难以直接釜底抽薪。 “说起来,紫麟卫果真藏龙卧虎,若非有裘统领提供的金陵各地,和单家和高家详细地图,我也不敢如此打草惊蛇。” 盐,总归要有仓库或者哪儿放着吧? 陆峥背有些僵,嗯……这个倒不是他们紫麟卫厉害,是他们那位不拘一格的王爷有本事。 不过沉浸在布局中的林如海并没有注意到,“至于扬州的陈允等人……呵。” “到时候,就得多劳烦紫麟卫的诸位了,徐晔若是听到消息,应当会赌一把出来。”而他们,必须保住徐晔这个关键人物。 “老爷会不会有些太急了?”等陆峥出去后,林安管家低声和林如海交流,“这计策算不得周密,一旦被发现,可不就前功尽弃?” “不能再拖了,计划未必不能出其不意,何况,谁说要给他们发现的时间。” 他本就不奢求一次性把他们都给扒拉下来,不过是逐个击破,撕咬下一块血肉,化被动为主动罢了。 林如海在绝对的冷静与高压之中,处理完后续的尾巴,已是月上中梢。 筠哥儿还睡在碧纱橱的床上,不仅如此,上面多了个黛玉。 黛玉毕竟体弱,劳心劳神了一下午,哪怕是有孙大夫开药也抵不住,却又不放心贾敏和筠哥儿,在见到母亲和弟弟后,心神突然的放松,自然就困意袭来抵挡不住,只是黛玉执意要和弟弟一起陪着贾敏,索性就让黛玉和筠哥儿一起睡在了碧纱橱。 也不知道是不是贾敏的错觉,只觉得黛玉也睡着后,筠哥儿睡得似乎更轻松了些? 贾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她自己却觉得现在的身体好得很,坚持看着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才放下心。 林如海进了屋子,看到贾敏只是比平常虚弱的气色,行动自如不见半点难受,颇有些诧异,他是询问过孙大夫的,也知道当时的情况,孙大夫的药当真有这么神奇? “你是说,筠哥儿孝心感动了神灵才救了你?”林如海一时失语,不知该作何表达。 “不然呢?”贾敏刀了眼怀疑状的林如海,“孙大夫自己都明确表示不知道是哪一位药起了作用,哪里就那么凑巧,筠哥儿一晕过去我就醒了?” 卧室只有他们二人,以及碧纱橱中已经睡熟过去的两个崽子,贾敏声音放得低,“其实只是我的感觉罢了,毕竟哪有这么玄乎,可就算不是又如何,若没有筠哥儿不顾一切的坚持,我哪里能醒来?” 林如海只是安静的听着贾敏的碎碎念,生死一线,贾敏死里逃生,有哪儿能一点不怕?林如海能做的,也就只是陪在她身边让她安心,以及——报仇。 细碎的声音渐渐消失,房间归于安静,贾敏已然睡了过去,林如海却仍旧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副深思的模样。 因着当家主母被人暗害差点病逝,如今林府中的下人林如海夫妇是狠了心的严格筛查。 而贾敏,更是一大早就起来,不顾自己的身体,投入了忙碌之中,香雪看着贾敏的脸色不禁连番劝阻,“太太,您身体还未好全,有气咱们发出来,别憋坏了。” “我身体好得很。”贾敏觉得自己未尝不能耍一套剑,攒拳怒目一锤桌面,“也不会为他们憋着自己受气。” “不用见他们了,发卖的发卖,打死的打死,不必留情!” “至于红雨……”贾敏在红雨看轻筠哥儿惹得姐弟两个不喜的时候,顶多以为她心大了,或者被谁挑拨了,可事实证明,她看错了。 “太太,太太!奴婢错了,奴婢不该轻信他人,可是奴婢万万想不到贾府出来的人会谋害主子啊……” 红雨再没有了以往的光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磕着头,看着无辜而可怜。 “是想不到,还是懒得去想,或者说,出事了正好推给萍絮,而你,则清白无辜,还能凭借与我的关系,亲近玉儿?” 当初贾敏嫁到林家,陪嫁队伍不少,其中贾家的家生子,在贾府还有家人的,要么给了他们恩典让他们回去,要么给他们成了家,没再参与林家的事务。 而仅仅这样的已经远离林贾二家多年的人,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红雨的信任? 若非下了狠心去查,倒还真会以为红雨是受人蒙蔽,错全在含露与萍絮。 “太太,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帮个忙,给他们找了份杂物间小厮的活儿而已。”红雨依旧狡辩,只是脊背那刹那的僵硬,早已落入贾敏眼里。 “红雨,你陪我那么多年,我就想知道,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红雨颤抖着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望着贾敏,正如贾敏所言,她们太了解彼此,面对面,瞒不过对方。红雨跪坐在地上,哭着哭着就笑了,“哪里对不住?哈哈哈,太太,您让我做姨娘,可老爷对我与对通房丫头有何区别?仅仅一年,您就又给老爷纳了妾。”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农户出身的贱民也能做姨娘,地位还在我之上,她一没读过书,二没拿得出手的能力,凭什么她能养林家的子女?就因为她粗鄙不能越过太太吗?奴婢就这么让太太忌惮吗?!” 看着歇斯底里不再掩饰的红雨,贾敏沉默了下来,香雪却忍不住了,“红雨,你这是什么话?当初老爷纳妾,太太是先问过我们的想法的,你若不愿意太太根本不会强求,你那时候难不成不清楚老爷的性子吗?你还指望老爷宠妾灭妻不成?” “方姨娘出身再低也是良民出身,也是少爷的生母,就凭这一点,她就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就足够被林家所有人厚待尊敬!” 香雪的嘴,不可谓不毒,红雨再是姨娘,也是可随意转卖的奴籍,算不得主子,几乎是一下子就撕开了红雨强撑的脸面,可世道,偏是如此。 “当初太太也不是没给过我们选择,给我们找个好人家,脱籍好生过日子,是你自己不要的,不是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既要又要的好事? “红雨,念在你多年伺候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交代出一些有用的,我便留你一命。” 红雨抬头,一两脸早已因为泪水狼狈不堪,她看着贾敏一如既往的雍容模样,眼中再没有一丝自己,垂下眼,“太太,您这个模样,真是令人讨厌……”永远的高高在上,永远的自以为慈悲。 唇角流出鲜血,笑容却是解脱而嘲讽。 “太太……” 贾敏抬头,示意没事,只那么几息,躺在地上的人已了无生息,“抬出去安葬了吧。” 在她看来,这样的烈性子,才是红雨原本的模样,什么时候变了的? “香雪啊,”贾敏语调空幽,无端有些寂寥,“你说,母亲发现没有人给她汇报林家的消息了,会是什么反应。” 香雪:“!!!” 我甄家清清白白 在筠哥儿不得不使用本源的力量救醒贾敏昏睡后,筠哥儿其实是有些心虚的,担心他们会多想并且怀疑到自己头上。 但事实上,一连两三天了,他和黛玉除了被要求好好休息,保护的人多了,林如海更是忙得影儿都没见到一个,反倒是和孙大夫一天要见三次面。 经过筠哥儿细致的观察,发现连孙大夫都没有对自己露出破绽,想来没有往自己身上想,筠哥儿终于放下了心。 当然,对林如海的担心却是怎么也放不下的。对方的手段层不出穷,手也长,加上如今对姐姐渡劫的怀疑,筠哥儿的小胖墩身材都瘦了下来,筠哥儿对此总算满意了一点,他终于瘦了! 以及,在所有人的你一定饿了的投喂中,筠哥儿实在是没心思去想东想西了。 江南这段时间的动静很大,并且很快,远在京城的当今,更是几乎一两天就收到一封密信汇报江南的进度。 当今踱步在御书房中,神色有几分紧张与期待,他为什么这么重视江南的盐税,甚至不惜和太上皇对上? 收拢权力的方法不止这么一个,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江南这个地方,直接对上了太上皇的钱袋子? 因为国库没钱,他也没钱!导致他做什么都收到掣肘。 而两淮地区,正常情况下,一年盐税就能占全部盐税的40%左右,而近些年,两淮地区的盐税,竟有时候不到一百万两,这是有多轻视他,才敢如此放肆…… 这时,今天的密信由万太监给带了进来,“陛下,扬州那边的消息。” 当今略有些激动的拿过密信,熟练的确定密封的完善后,果断拆开,迅速扫过密信内容,“好大的胆子,只会使些下作手段!枉为朝廷命官!” 看到后面,却是由怒转喜,“好啊,就该这样!十一虽莽撞,却也胆大心细,林海这老狐狸,是彻底被惹毛了啊!” 看完后,当今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不太满意的皱起了眉,一旁的万太监不动如山,对于上司的种种行为全做不见,比他的上司更能诠释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 “欸!” 当今一声叹息。 万太监眼皮一抬,脚步一迈,“陛下这是怎的了?” “万勤啊,这林如海虽膝下只一子一女,可这一双儿女,甚至远胜宫中的皇子皇女,也不知这林如海夫妇,究竟是怎么教孩子的。” 不是,陛下您有病啊,这种事情,您找皇后娘娘去说啊,跟我这个太监说什么啊! “老奴恭喜陛下,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陛下有福啊!”无论心中如何想,但万太监脸上的真情实感那是一点也不像装的。 要不说人家能混到太监总管的位置呢,语言的艺术属实是拿捏了。 “哈哈哈!”当今果然听得高兴,“没错,都是朕的!” 只是高兴后,难免有些失落,等夜间就寝,便再也忍不住对皇后念叨道,“梓童,看着别人的儿女果敢孝顺有能力,我现在是既想你早日生一个嫡子,又担心太早了……” 在没继位前,他只是一个势力最弱的皇子,根本不敢有任何出头的地方,他不是没有儿女,却不敢教导得太出头,如今登基为帝,之前的孩子却没有为储的能力。 所以他无比希望皇后能生个嫡子,但,又担心生出来后,被太上皇抱去教导,早年的太上皇励精图治,但如今,是年老的太上皇,他们的政见,有所分歧。 皇后作为他的枕边人,自然明白当今的未尽之语,“既天命已在陛下,想来到了合适的时机,孩子自己就来了,顺其自然方位上道。” 见当今显然还没想开,皇后祸水东引,啊不是,是转移话题道:“既然陛下看重林家的两个孩子,等林大人回京述职后,带进宫来瞧瞧就是,或许三公主还能有个玩伴。” 当今一想三女儿的年纪,眼睛一亮,天马行空想了起来,皇后见他总算安静了下来,暗中松了口气,闭眼,睡觉!这一天天,公婆男人儿女,没一个省心的。 林如海可不知道他一双儿女被惦记上了,如今是忙得脚不沾地却精神抖擞,就等着扒下那群人一层皮。 “徐晔!徐家的那个余孽是真的被找到了!” 庞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找到就找到了,徐晔跟我们又没关系!” 孟绰看着庞宇无知的言论脸黑如碳,再没了平时的淡然,“没关系?你看看徐晔他状告的是什么东西!上头倒了我们能有什么好?!” “上次你说林如海那边你解决,结果反倒把他逼成疯狗,我看这次老孟你还是收手吧。”庞宇本来就看不惯孟绰平时那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模样,如今可不就得阴阳一两句?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内乱的时候。”陈允显然也很愁,“那徐晔确定是真的吗?”陈允问的是孟绰,明显更信任孟绰的办事能力,另一边的庞宇见状无声撇嘴,压住心中的烦躁,他们这么慌,怕不是背着自己,多做了什么吧? “探子在人群中看不到正脸,但是身高,身形,以及一些细节动作,都对得上。” 这就麻烦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了危机。 “确定要派人去提醒吗?” 动还是静,都有危险,动,容易被顺藤摸瓜,落入套中,按兵不动,则上头必要出事。 一时间,陷入两难。 “我是不觉得需要提醒,他们就没有自己的渠道?”庞宇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想,想到他们定然多吞了钱财,心中不快,这时候自然不会拖自己下水,“我媳妇儿还等我回去呢,走了。” 陈允孟绰看着庞宇背影消失,眼神齐齐一暗,闪过厉色。 金陵应天与扬州相隔不远,几乎是徐晔上午状告,中午林如海就下了命令赶往应天。 同时,也将这消息快速传播,于是不等陈允和孟绰做出决定,就发现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大肆传播。 金陵应天,都转运使高廉,正和右布政使杜杰悠然对弈,只是他们谈论的问题,却并不轻松。 “又快到年底了,今年被那林如海搅合,许多东西都得压着不能动,献给太上皇的年礼,高兄可有章程?” 白棋在指尖迟疑,“金额肯定是要减下来的,只是这量,还在头疼。” “高兄可曾打探过甄大人的意思?” “甄大人那里和我们不一样,还有太妃需要供奉,只会比我们更为头疼。”高廉终于艰难落下一子。 “高兄觉得,王道长的丹药如何?” 高廉不解,他们不是调查过这个王道长吗?本就是京城被赶出来的。 “得罪了忠顺王,却还能平安走出京城,不正说明本事是真的高吗?我们只是献上他的丹药,又不是把这个有了污点的人献上。”杜杰饶有意味道。 高廉脑子一瞬,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钱少多一点,拿丹药给补上,不就没少太多吗? 正当两人开怀再次投入棋海战场之中,却听见了外面的喧嚣,不禁眉目一拧,谁敢在高府闹事? “大人!大人不好了!盐课御史林如海带人把府邸给围住了,身边还跟着冯大人的副官程金定!” 高廉杜杰二人齐齐惊起,盐课御史林如海,都指挥使冯朝,一个是专门纠察盐课的御史钦差,一个是掌握地方军队的最高长官冯朝,借出了军队和程金定的冯朝!他们是怎么迅速混在一起的? 单府,单韫虎不在家,在府衙办公,管家更不可能拦住军队,通风报信?根本来不及! 关夫人脸色煞白,后院亦被军队把守,虽没有将他们下入牢狱,却也不得出。 管家被两个士兵给押着,心慌意乱中,见到了王道长从右侧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士兵,刚想说什么,就见为首的一个大步向前,单膝下跪,“禀大人,单家已全部控制,裘大人已带兵去捉拿单韫虎。” 管家两眼一翻,差点呼吸不畅,引狼入室,引狼入室! “起吧,搜查单府,不得伤人,不得随意破坏,违者必诛之。”王道长一甩浮沉,依旧是道士做派,目不斜视就往府外走去,整个单府,再不入他眼。 “诺!” 管家见此,彻底晕了过去,完了,完了啊!这道长看起来一直宅在单府不出门,可他本就是来查单府的,如今在府里这么久,还有什么能瞒过去,都完了啊…… 不到一天,从三品都转运使高廉,从二品右布政使杜杰,正四品按察副使单韫虎齐齐被逮捕候审,这一消息,无疑将整个金陵都炸了一番。 “这盐课御史不怕被人弹劾?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抄家查验?!” “好像是有人证,主要是,人家也没有抄家,只是搜查。” “关键是搜查出了物证……”有人幽幽补刀。 “这林如海,是怎么做到和冯朝暗通曲款的?”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贺兄,暗通曲款似乎不是这么用的……” “先不说这个,我们这些天,还是请个病假吧。” “有理,惹不起躲得起……” 甄府,甄应嘉背手而立,望着黑云泼墨的天色,神色晦暗不明,一旁的甄彦辰不住的焦急,却不敢打扰自家父亲。 甄应嘉从眼角余光中看到儿子的模样,失望更甚,“朝廷蛀虫,人人得而诛之,你还要跟他们求情不成?” 甄彦辰茫然看向甄应嘉,“可是父亲……” “林御史家风清正,向来只看证据说话,不会轻信他人谣言。”甄应嘉转身往回走,“这些日子你就在家中读书练字,免得被人陷害了而不知。” 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甄彦辰眼睛一亮,“儿晓得了!” 他甄家清清白白,可不能蹚这趟浑水。 或许可戴罪立功 “下官林如海参见王爷,王爷千岁。” “诶,林大人请起,”忠顺王虽在京颇为“威名”,但对于朝廷命官,他却也不会得罪,“本王只是奉皇兄之命,来协助大人以防万一罢了,林大人若有不便,直接吩咐本王就是。” “王爷严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必不辜负陛下信任。” “不瞒林大人,本王向来不耐烦这些大事,而今有林大人这句话,本王也就放心了,”忠顺王一副终于可以撒手的欢快模样,“再有就是,对外林大人唤我王清鹤王道长便是。” 忠顺亲王闻人柏,道号清鹤,外家,王姓。 “下官明白。” 这忠顺亲王,看似在京城名声不佳,却能在前些年的储位争夺中安然无恙,新皇登基后更是得封亲王,哪里又能真的无脑? 这浅浅一接触,林如海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忠顺亲王,做事可真是滴水不漏,言语间无不是推辞谦虚,把功劳往皇帝和大臣身上引,事后更是能不接手就不接手,主打一个谨慎安分,怪不得得封忠顺亲王。 “哦,对了!”忠顺亲王走到门口一个转身,“还有一事,单副使,或可戴罪立功。” 按察副使单韫虎,本就不是他们核心,也不得他们信任,却不得不牵扯其中,与虎谋皮,可偏生,单副使,是靠着自己能力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的,这就说明,单韫虎的专业能力不容置疑,林如海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多谢王爷提点。” “林大人着实出乎我的意料,经此一朝,怕是会有人参林大人了。”裘衡话虽如此,但肉眼可见上涨的是对林如海的欣赏,他向来不太喜欢清流那一派繁琐为名的做派,没曾想林如海这次会如此果决。 有王爷和陛下密令,当然能指挥得动冯朝,可事实上,这流程是不太合规矩的,因为物证人证根本不齐全,林如海相当于是批了一层一捅就破的理由强行动用军队抓人,先上车后补票,倒是颇有——紫麟卫之风范。 “林大人乃是翰林出身,此举传回京城,怕是……” “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罢了,林某,无愧于心。”名声?有命才有名声,他还有妻儿需要庇护,何况他那小儿,想来长大后,与他行事作风怕是八竿子打不着,倒不如他提前有所转变,让子孙少走弯路。 一连数日,府衙都几乎在加班。 “经查,都转运使高廉府中,藏有白银三百二十余万两,地契……” “除单韫虎府中并未发现藏有私盐……一共查货私盐一百五十余石……” “账本之中,仍有上百万两的差额对不上……” “……” 灌了一碗凉茶醒神,林如海从满是账本的书案中抬头,“走吧,再去会会他们。”看是不是还能嘴硬。 八百七十三万两的白银,这还仅仅是暴露于外的,没有计算地契,盐,以及粮食等的收入,可真是——胆大包天。 且不说金陵的百姓如何见了稀奇,那一箱箱的白银从府中搬出,络绎不绝,只说几个大官一下就被捉拿归案,百姓只觉得见了青天大老爷。 “这些贪官,平时瞧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一个比一个黑心!” “这高廉我早就想骂了,但这单大人,竟然也是个黑心小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装,我们平头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我看这个林老爷态度挺强硬的,要不我们去告状吧?” “好像不行,这个林老爷是管盐的,其他的不管吧?” “这么不通融?”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衙门当差,他们说是个应天书院的学子死里逃生躲了一年多,家里都被灭了门,就是因为听到了盐方面的不该听的。” “这些贪官真该死!” “可不是,可就是这样,那林老爷抓的也只是涉及盐方面的,据说那几个动手的纨绔子弟都交给其他部门了。” “这告状怎么也这么麻烦,这是生怕我们告状是吧?” 有什么新鲜事儿,很快就在街头百姓中传开了,且不说几个贪官暂时落马的大快人心,书生们却是千人千面,有的一脸愁苦,有的义愤填膺。 书生们读过书,虽然比较单纯,但也不能说很好糊弄,至少,那几个纨绔子弟就不得书生喜欢,而现在事发,他们只需要稍稍思考,就能发现书院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堂堂应天书院,百年荣誉,竟然与……哎!”那书生长长一叹。 “可不是,好不容易考上了应天书院,结果这百年名校,与藏污纳垢之地有何不同?” “我今后都不好意思说我是应天书院的学子了,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这书院,不读也罢!”其中一学子愤而起身,“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难不成不读这应天书院,我就无法科举不成?诸位,吾去也!”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去了。” 仅仅几日的光景,应天书院就走了百来学生,别看其中只有一百来个,可走的大多都是有足够自信和学问傍身的,好不容易招录近年来的学子。 纵使书院官方已经拿出了说法,纵使书院中真正教书育人的夫子不少,可他们都明白,应天书院的声誉,没了。 “气,气煞我也!他们怎么敢?!” 单韫虎猩红着眼看着手上的白纸黑字,因为幼子无法管束,他不得不蹚了浑水,助纣为虐,却也时刻担心着东窗事发,因罪不及出嫁女,他不得不将小女儿远嫁,那时候小女儿甚至才刚刚及笄。 及笄之年,已经是可以出嫁的年纪,可他们这样的官宦人家,总是要留女儿一两年的,正常来说,十七十八开始嫁人,才算正常,可他真的不敢赌。 故而在精挑细选下,选中了他同一届的进士,如今的从五品鸿胪寺右少卿次子。 鸿胪寺右少卿谭亚禅,为人宽厚,喜好诗书,虽在官场算不得得以,却也敬重嫡妻,家风优良,其长子次子,皆是嫡妻所处,长子如今二十有二,早年考取乡试位列副榜,以副贡入国子监学子,二十一虽便通过了国子监的考试入仕,授县丞之职。 以小见大,这长子既能考取贡生,又能从底层做起,可见家风。 而次子虽未有什么成绩,却也并未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反而听说颇为孝顺,次子本就不用承担宗祧,品行优良便可。 且只要他没有事发,谭家也不敢对不住他女儿,这才是他最终决定早早远嫁女儿的原因。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错得离谱。 这才不到两年,那谭淳已经有了四五个姬妾,一个庶子一个庶女,他女儿更是十天半月便病一次。 谭家二儿子孝顺,娶了个病西施,三天两头就病倒,但谭家仁善,夫人甚至免了二媳妇的服侍,让她好好养病。 “英儿从小跟着我,什么审讯场面没见过,身子更是跟个小牛犊一样健康,病西施个屁!”单韫虎骂骂咧咧,“他谭家这是踩着我女儿传名声!”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单大人本就急迫,千金更是刚刚及笄,或许让他们看出了什么,故而……” 若是换到谭家的立场,他们不清楚事情真相,是会觉得小姑娘本身有问题,还是单家出了事?若是单家出了事,他们又凭什么要接手?无论是哪一个原因,他们心中都会有疙瘩。 “那他们可以直接拒绝。”而不是一边接受,一边嫌弃,背后揉搓他家姑娘。纸张已经碎在周身,单韫虎气过了,和林如海心照不宣笑了笑,“林大人打算如何插手?” “和离,先带回我林府养着,等陛下的旨意下来,再看。”这是看单韫虎最后的结局如何,“当然,前提她自己愿意和离。” “林大人不怕名声有碍?” “她并没有享受你贪污带来的利益,嫁妆也是自小攒起来的嫁妆,并不涉及其他,相反,你几乎是迫不及待就将她嫁了出去,反倒让她受罪。”说起来,她才是真的无辜。 单韫虎并不在意林如海的软刺,反而有些高兴,只有林如海真的同情他女儿,才会如此,都说林如海老来得女,疼得要命,可见一斑,不过,“林大人,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让人和离,拆散姻缘,可不是正统书生能做出的事。 “这重要吗?”林如海不甚在意笑笑,“单大人只说,愿不愿意。” 小破窗口透过的阳光照在牢中的桌面,被破窗的铁栅所分割,斑驳而完整。 “我手中,并未有实质性的证据。” 林如海觉得正常,但他相信,单韫虎这里,肯定有线索,甚至是,关键的线索,因此林如海淡定极了。 “但是种种迹象和暗中探查,我不得不…”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而且废太子都没了,太子在时他们都安安分分,如今更没理由……” “林大人?” 林如海差点涵养全没想掐着单韫虎的脖子大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单韫虎是个实诚人,说戴罪立功就要立大的,“以及,甄应嘉肯定有问题,但是藏得很深,但是冯朝那里,我不觉得甄应嘉会不拉拢。” 林如海脸色煞白,忠顺亲王!不行,得赶紧让忠顺亲王回京,忠顺亲王手中有密令,加上忠顺亲王不想自己身上有过多功劳惹人烦,所以隐藏了身份,但是万一呢? “我有要事先行一步,单大人,饮食方面,多多注意,我现在不敢担保什么。” 原来是这等将功折罪,怪不得会派忠顺王前来,怪不得单韫虎迟迟不敢交代! 单韫虎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这我熟,林大人去忙就是。” “王道长呢?” “回大人,道长受邀去了冯府。” “大人?林大人?!” 徐子言初入林府 “林大人,请。” 裘衡给林如海倒了一杯清茶,举手投足间,倒有几分儒将的风范。 短暂的受惊后,林如海已经能够冷静下来,只要他们不是真的要造反,只要不是现在就决定反扑,那必然不会对忠顺王动手,何况对方也不一定知道是忠顺王。 茶可凝心静气,林如海饮茶后摇摇头,“是我失态了。” “林大人也是关心则乱。” “裘统领叫我表字如海就是。”不出意外,他们较长一段时间都是一条绳上的了。 裘衡只是稍稍一顿,便笑道,“小弟年幼,便叫一声林兄了,林兄唤我仪之就是。” 茶杯相敬,尽在不言中。 “单韫虎的猜测并无可能,更别说他查案方面本就有能力。”林如海并非轻易被唬住的人,单韫虎也不能凭空一个猜测就让他相信,“一百五十余石的盐,八百余万两白银,不过是查封的冰山一角,账本还有缺漏。” “除盐以外,铁器,铜器这几年也有异动,不过很是隐蔽,单韫虎拿不准,加上自己已经陷进去了,更不好妄动,只是猜测。” “这是单韫虎交代的金陵的官员网,明面的,暗中的,甄应嘉的手太长了,长到了行省三司,地方基层,都有或明或暗的联络。” 放在任何一个王朝,这样的官员势力,都是很惹眼的,但偏生甄应嘉不仅隐了一半的身,另一半还能明目张胆活动。 “甄应嘉谁都知道是为上皇做事的。”裘衡隐隐皱眉,“说到底,没有实证。” “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甄府之中,保守估计,还有这个数量以上的盐。” 裘衡看着林如海手比的数字,瞳孔一震。 “既然仪之能确保王爷无恙,那当务之急,是如何一击必中,找到甄府私藏的官盐。”甄家,可没有其他几家好搜查,一旦查不出东西来,那是真的不好交代,因为甄家背后,直接站着太上皇。 “拜帖?” 贾敏打开一看,眼神一亮,“送拜帖的人可还在?” “回太太,来人只是一个护卫,递过拜帖就走了。” 贾敏收下拜帖,琢磨了起来,最后起了去了田渊的院子。 田渊听闻师娘前来,虽有些诧异,却赶紧起身整理仪容,“见过师娘,师娘可有事吩咐?” 贾敏将拜帖递给田渊,“你且看看这个。” 看了拜帖的田渊也坐直了身体,神色中肉眼可见有些喜色,“此人落款一个徐,莫非是滁州徐家的徐?” 徐家已经被灭门,现有的徐家人,也只有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徐晔。 “这就只能明天才知道了,不过我原本是想着你能否认出徐晔的笔记,看来是我多想了。” “我和徐师兄毕竟接触不算多,能短暂模仿徐师兄也不过是靠着零散的记忆,但笔记,就无从下手了。” 书院太大,人也太多了,他与徐晔既不是一届的,家境也没有相似的地方,自然而然很难熟悉,能短暂靠记忆模仿,已经是田渊观察力惊人的表现了。 贾敏也知道难度,点了点头也就罢了,“这也无碍,明天你和我一起接待就是了。” 不过话虽如此,却也让家里的侍卫更仔细布置了一番,现在的时间段,由不得他们不小心,尤其是在金陵高层都搜捕徐晔的情况下,徐晔躲了这么久,哪儿来的钱雇佣人送信,哪儿来的钱买上好的笔墨纸张? 那拜帖上的墨香,可算不得便宜,就是一般的小官家里,也不一定买得起。 所以综合各种原因,对于第二天的接待,贾敏是万事小心。 第二天,一顶轿子在林家侧门停下,守门的小厮气息浑厚,站如青松,显然是练家子出身,在轿子落地后,就盯着轿子的情况。 抬轿子的都是雇佣的护卫,只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出,食指往后,帘子顺着手背的力量掀开,出来一个身高修长,身着锦服,头戴珠钗的艳丽女子,那上挑的狐狸眼,看向守门的“小厮”,勾魂一笑,“小厮”直接涨红了脸。 高挑的女子直接挥手,那几个护卫便抬着轿子离开,只留下了女子一人。 女子走到左边红脸的小厮面前,在小厮板正僵硬的个头前,手帕一甩,漫不经心开口:“劳烦带路。” 声音慵懒而醉人,却——是男声。 来人全然不顾给别人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和心理伤害,理所应当的指挥着人,等见到带他过去的丫鬟更是礼貌的行礼表达谢意,妥帖的跟着人走——行的女子的屈膝礼,未曾发言。 重新回到岗位的小厮,看向另一边不动如山的同伴,“他故意的吧?” 同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完了,要加练了,连男女都看不出。” 罪魁祸首从容有礼的见到了贾敏,以及贾敏下方的田渊。 贾敏惊讶的看着来人,怎么是女子?莫非是徐家的外嫁女?可徐家还活着的外嫁女年岁也对不上啊! 田渊不太确定的看着面前人的脸,盯着一个女子看不符合君子礼仪,但是,这身高,这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再看喉咙那里的高领…… “徐,徐师兄?” 徐晔明显有些疑惑的看了眼田渊,就在田渊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徐晔恍然大悟状,“是田师弟?” 没有刻意的改变嗓音,一出口,贾敏和田渊就了然了。 “徐晔徐子言,见过贾夫人,因种种原因,未曾以真身来见,还望夫人恕罪。”不装的徐晔虽然身穿女装,但一举一动却是男子的大开大合。 “事急从权,怎能苛责。”贾敏给田渊示意,接着道,“阿渊是我夫君收的弟子,曾在应天书院待过一段时间,故而见过徐贤侄,因案情迫在眉睫,不得已假扮了你,倒是希望子言勿怪。” “夫人严重了,若没有林大人当断则断,学生也不敢现在便出来,我徐家的冤屈,也不知何时能灭,是我要谢过林大人。” 这一点,徐晔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要是他憋死也不出来,假的终究是假的,哪怕林如海真的搜查出来了罪证,也一样能被人弹劾,而他现在出来后,才能变成是真的掌握了人证物证,而后去搜查,流程才能勉强正确。 为何说勉强,因为盐方面,盐课御史有绝对的权利,但是灭门,杀人,这方面,抓了人,一直放在监狱中,却没有当堂对峙审案,这就不符合规矩了。但林如海也没办法,因为真的徐晔没有出来! 也是因为林如海抓到了盐和贪污银的罪证,加上雷霆手段,才能压这么久等他出来,最迟再有半个月他还是不出来,徐家方面的杀人罪,只能当做没有,并且林如海还会被反咬一口。 所以徐晔的出现,贾敏同样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田师弟怎的这般看着我?”明牌的三人,加上对各自都有利,自然氛围很快就上去了。 田渊拿着茶杯欲饮未饮,倒像是有些不自在,“只是有些不可思议,明明徐师兄作男儿装扮,不见半点女气。”结果打扮成女子,除了身高稍微高了一点,完全不会让人产生违和感,反而若是徐晔眨眨眼,就能有不少男子扑上去。 徐晔混不吝啬笑笑,神态毁了这角色的脸,“若非不得已作女娇娘,我也料想不到,不过也多亏了年少时在家中见过不少女人,装模作样还是会的。” “抱歉……” “不用在意,”徐晔反过来劝人,“一年多了,我早看开了。” 才怪。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放得下看得开,不过是更深的压在心底。 “说正事吧,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徐家灭门案的完结,第二,则是他们毁徐家和那几个家伙杀我的缘由。” 贾敏和田渊都打起了精神,尤其是第二件事,也是他们一直想要知道的。 徐晔虽然能看出来有些不着调,但正事上绝对着调,否则也不会能躲这么久,还大摇大摆进了林家门。 “我会把它上交,但是夫人,”徐晔郑重看向贾敏,“毕竟现在林大人还在金陵。” 贾敏赞赏他的小心,“这个你不用担心,陆指挥。” 陆峥从外面走进,走到徐晔身边,把一块腰牌亮了出来,“这些天,除了必要的时候,你最好待在林家,才绝对的安全。” 徐晔看着腰牌上的字,严肃点头,“我雇的侍卫钱已经结清了,我就没打算走!”他好歹是商人之子,趋利避害不要太懂好不?脸皮?那更不重要! 陆峥都为之一怔,这小子,机敏啊。 上边的贾敏早就做了打算,倒没有诧异,“如此正好,阿渊的院子尚有多余的空房间,子言你便跟着阿渊住吧。” “阿渊,你虽是师弟,却也是主人,子言还需要你照顾。” “师娘放心,弟子明白。” “徐晔谢过夫人。”徐晔也起身道谢。 “至于个中细节,我也不便多问,阿渊先带子言去换身衣服,而后你们寻陆指挥就是。” 陆峥拱手,贾敏点头回礼,田渊也就将徐晔带回了自己院子,却不料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筠哥儿和有些纠结的黛玉。 筠哥儿双眼放光,不可置信的小手指着田渊,又挪向了徐晔,带着激动的颤音,童言无忌大声道,“嫂嫂?!” 就连黛玉都怀疑的看了两眼,都带回院子了,难道真的是嫂子? 黛玉不像筠哥儿一样咋咋呼呼,却由于院子格外安静,谁都能听到黛玉凑到筠哥儿身边发出的小声感慨,“嫂嫂比师兄还高诶……” 长生可还在人间 若筠哥儿的话只是童言童语让人无奈,那黛玉的一记绝杀,让向来沉稳得体的田渊,脸都麻了。 真不是田渊矮,田渊也才十四岁,男生发育本就比较迟,哪里能比得过二十来岁的徐晔身高? 一旁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徐子言脸色直接憋红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笑出声。 田渊已经不是过去的田渊,想当初,他看出了筠哥儿这个小屁孩儿是个鬼机灵,心眼子不少,而黛玉在他看来格外的乖巧。 但是在林府这么久了,他彻底悟了,能压制住小魔星的,还能有所无害?不过是表面无害罢了! 田渊能让林如海收为弟子还是有点子本事的,几个呼吸间就就调整好了心态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捏了捏筠哥儿的脸,“不是说不用你们操心吗?不好好温故知新,怎么跑这儿来了?明玕和羽鸢呢?” 后边憋笑的徐晔却是闻言若有所思,落在姐弟俩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筠哥儿表示听不懂,一脸茫然看着田渊。 黛玉则是好奇地看向徐子言,对上徐子言的目光也毫不避讳,而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继续打量,视线最后落在了喉结之处,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心知是问不出什么了,田渊动作熟练叹了口气,“这是徐晔徐师兄,这些日子会住在这儿,所以别捣乱,嗯?” 田渊道出身份后,姐弟两个也正色了起来,“见过徐师兄。” 徐晔也收起了打趣的脸色,不仅没有小看两个稚子,反而是将他们当做同龄人一般回礼,“滁州徐子言,见过师弟师妹,这段时间,叨扰师弟师妹了。” 一番介绍后,徐晔在筠哥儿前面蹲下,“这是有什么忍不住想问?” 实在是筠哥儿的表情过于丰富明显了。 筠哥儿想了想,软声开口,“徐师兄看着,好富裕,不像躲着的样子。”感觉这个问题有点扎人家心。 徐晔不在意笑笑,“那筠哥儿觉得,我该怎么躲?” 筠哥儿双眼看似悄咪咪瞅了两眼,确定徐晔真的不在意,道:“嗯……灰头土脸,甚至躲在乞丐堆里,遮住脸,改变身材,混迹在市井中,打探情况?” 徐晔自来熟的抱起筠哥儿,筠哥儿被徐晔头发上的珠钗闪了眼,“很有道理,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所以我一旦如此,必不可能躲过去。” “不过筠哥儿你和你姐姐也就四五岁吧,这些事情你们都清楚吗?” 这才是徐子言目前最好奇的,他自己的经历已经无法改变,没必要一直沉湎,他也做好了报仇的准备,但对于这两个姐弟,一开始估计就猜出了他的身份,甚至是对案件一直都了解,就让他觉得心惊了,这样教育不会揠苗助长吗? 一旁的田渊已经引着黛玉往里走,外面风大,还是不要让黛玉待太久,对于大小两个社牛的会晤并不担心。 不过听到徐晔的疑惑,还是回头解释道,“别看他们人小,越无害越可怕。” 黛玉和筠哥儿表示和他们无关。 “家里主子就这么几个,他们必须得撑住以防万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贾敏没出事前,筠哥儿他们其实对于案情进度也根本不算了解,只是知道在查,最多算是对框架有个概念,但是贾敏出事后,姐弟两个过于优秀的表现,也让林如海觉得语气让两个孩子不明不白瞎担心,倒不如告诉他们能知道的,遇到事情也不至于慌乱。 不过外人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林如海思考了整整一夜。 徐晔眼眸中划过一抹异色,对那些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他是玩儿大的,在他看来小孩子就该玩儿,如今让小孩子不得不撑住家里,可见对方是对林家两个当家人动了手,下作! 徐晔进屋后把筠哥儿放在了一个椅子上,而后跟着人去换身衣服,女装可真麻烦,脑袋上顶的东西也太多了,重。 “偷溜出来的是吧?”陈述语气的疑问句,显然田渊心里有数。 田渊作为林如海的弟子,同样也是这个家的小主人,又是黛玉姐弟的师兄,自然是能管辖他们二人的,“小小年纪不学好,走吧,我去无涯斋看着你们。” 黛玉和筠哥儿默契对视,乖乖的跟着田渊走了。 这是田渊院子,徐晔还在里面换衣服,作为主人的田渊都离开了,他们还不清楚就白长这么大了。 徐晔换了一身男装出来,见只剩一个陆指挥,也并没有露出半分诧异,若说一年多前,他还只是一个把科举当成消遣的闲散富家子弟,只需要享受和玩闹,那现在的他,已经被迫承担起了责任,成长了起来。 滁州徐家,在整个金陵的商人中,不算是第一梯队,但绝对是第二梯队中的领头人,自然而言免不了与高层的官员打交道,而接触越多,能发现的问题就越多。 “这几年,金陵的商人生存环境其实越来越难了,每年上交的供奉金额成倍的增长……” “徐家的惨案,是因为徐家得到了不该我们知道的东西,而又被其他人听到了风声。” “至于我,其实我被他们几个殴打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具体原因,等我醒来,已经在乱葬岗了。” 应当是陷入了假死的状态,而那几个家伙并不会判断真正的死亡,才让他逃过一劫。 “不过也是运气好,遇到了常州白家的白伯父,正好在应天办事,白伯父家中妻妾歌姬不少,多一个完全不引人注目,又能跟着伯父行商,光明正大探听消息。” “我也是赌了一把,好在白伯父愿意救我一次。”自从他们下死手,他就知道他不能“光明正大”的活着,因为他们的父亲会给他们扫尾,以及,想来是家中出了漏洞,“当然,也是我知道因为这几年金陵的商人越来越没有活路了,交的税越来越多,每年的孝敬成倍的增长……。” “所以,白伯父会救我,其他的商人有发现的,也会视而不见,因为他们也想等,等看我徐家到底有什么让金陵官员惧怕的东西,等我能否给金陵官员致命一击。” 成了,皆大欢喜,败了,也是白家私藏“罪犯”,与其他商人无关。 “而徐家无意中拿到的,”徐晔语气冷了三分,“是前任应天府府尹留下的账本。” 陆峥眼皮一跳,前任应天府府尹可是被他们归为太上皇一派的,可现在他们拿到的账本……那前任应天府府尹因病去世莫非…… “甄家的账本。”徐晔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补充,“应当是手抄的副本,越到后面自己越乱。但除了账本,还有甄家的布局图,以及猜测的可能藏有盐的地区都有标红。” “敢问徐秀才后来是如何确认的,毕竟你当时连被殴打的原因都不知道。” “狡兔三窟,何况商人?”徐晔丝毫不怵陆峥的气势,“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可从来不会藏在家里。” 一听说徐家出事,他就知道徐家不能再回,至于徐家留下的后手,他也不能立马前去,直到应天官员接连出事。 而不出他所料,那导致徐家灭门的罪魁祸首,也在其中。 如今,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 “爹,这件事是结束了,你可以不用忙了吗?” 筠哥儿怀里抱着黛玉的奶牛猫,并不担心自己这段时间的课业会让林如海不满意,只对林如海今后忙不忙感兴趣,他爹这个身体,还是摸鱼一点好。 林如海检查进度的眼睛微微放空,才闲聊道,“基本忙完了,等陛下的圣旨就好,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了。” 金陵官盐私藏案,涉事官员数量上百,革职的革职,抄家的抄家,只剩几只大老虎,还在等着最后的抉择,当然,也得看京城的扯皮。 但是否是结束,对于林如海而言,是已经结束了,后续的牵扯出的,也不归他负责。 “那我可以去看姨娘了吗?” 林如海从筠哥儿怀里接过小猫,“当然,把你姨娘接回来最好。” 筠哥儿眼神有些奇怪,这句话是不是有些问题? 林如海叹了口气,“你姨娘种田上瘾了,水稻大丰收,整天和乡亲交流如何施肥,育苗的各种技巧。” “那些人下狱的时候我就让人去接了,乐不思蜀了已经是,你姨娘说你们也大了,身体也不容易出问题了,有月丹泽芝其实就够了。” 筠哥儿傻眼了,“儿不如田?” 林如海无声唏嘘,娘都留不住,没用! “先不说你娘了,爹现在有正事要问你,不然总是睡不安稳。”如今总算是有空好好问一遍了。 这么严重? 筠哥儿挪挪屁股坐直身体,“爹你问!” 林如海却是开口后又闭上,颇有种胆怯的意思,弄得筠哥儿心里毛毛的,这什么情况?还不敢问了是? “您倒是问啊!”筠哥儿忍不住了,催促道。 林如海迟疑再三,猫猫被摸得腻味了,后蹬腿跑开,怀里一空,林如海一怔,愣了下干脆把筠哥儿困在了怀里。 被限制住的筠哥儿:? “筠哥儿……长生可还在人间?” 筠哥儿:!!! 筠哥儿终于掉马 你是怎么用带有颤抖的语气,说出让人吓傻的话的? 筠哥儿僵在了林如海腿上,林如海看到受到惊吓的筠哥儿,自己一颗心反而平静了下来,眼里闪过了然和哀痛,长生果然,不在了啊…… 可筠哥儿一样是他儿子,林如海像往常一样颠了颠筠哥儿,顺着筠哥儿的背被安抚被吓住的筠哥儿。 “不怕,爹没有怪你,爹知道你是好孩子。” 筠哥儿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又有些心虚,“我当然是好孩子,长生,长生下辈子会无病无忧长命百岁的,就是不一定还在这个小世界。” 林如海眸光一闪,“筠哥儿见过长生?” 虽然不知道林如海是如何确定他身份有异常的,但是都被拆穿了,筠哥儿也老老实实答了,不得不说,筠哥儿聪明是聪明,但在某些时候,也真的只是个普通小孩儿。 “嗯,其实那次长生没有熬过去,”筠哥儿焉了吧唧道,“我到的时候,长生已经没有生机了,我毕竟借助了长生的身体,就分了一缕神魂力量给长生,所以长生下一世不用担心,只是有可能会因为我的神魂力量,转生到我原本的世界罢了。” “如此也好,”林如海倒不怪筠哥儿,反而觉得或许这样也好,长生下一世无病无忧,不至于做他的子嗣,百病缠身,身体羸弱,不过林如海还是没忍住问,“筠哥儿……很喜欢缠着姐姐?” 似乎筠哥儿醒来,第一个找的就是姐姐,是长生的影响,还是…… 筠哥儿支支吾吾,埋着脑袋,不想回忆害得姐姐遁走的黑历史,只模糊道,“姐姐,就是姐姐。” “姐姐应该是在渡劫,只是渡的劫有问题,我与姐姐双生同源,故而有一线生机应在了我身上能前来此处。” 渡劫?林如海眉毛一皱,玉儿除了身体差一点,在家还能受什么罪不成?又不是林家没了? 等等,筠哥儿来的时候长生已经没了生机,他会独子早夭,他会怀疑筠哥儿到鬼神之事上,导火索就是夫人奇迹般被就回来而筠哥儿睡了过去,所以,若没有筠哥儿,他会连续丧子丧妻,那下一个,是他吗?只剩下玉儿一个人吗? “筠哥儿,你说劫有问题,也就是可以改是不是?”林如海满含期望的问。 筠哥儿点头,“在我来的时候,就已经产生改变了,在母亲被救回来后,我对这个劫难的感悟也更清晰了,此劫可改,因为是人为。” 筠哥儿已经理清了思绪,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吧,愿意私下问他就是真的还在意他,倒不如老实交代,说不定在劫难上还能有所突破。 筠哥儿的话中显然带有嫌恶,“神仙渡劫,乃是积攒功德锻炼心性,哪怕是受难也是救人救世,但我在母亲濒死的身上看到了牵连姐姐的孽果。” “林家本是功德之家,子嗣困难得完全不合理,我甚至怀疑,林家子嗣的孽果也连在了姐姐身上,这根本不是让姐姐渡劫,而是让她身死道消!” “我想此难中牵扯到的人,也绝不止林家。为一己私欲干涉凡尘,当真该诛!” 林如海难以相信,会在一个稚童身上,看到如此凛然的气势,那气势,磅礴而正气,直逼人心。 但是下一刻,林如海也随之而怒,是啊,鬼神就能随意掌控凡人生死吗?如此纵恶,老天爷就不管吗? “对了筠哥儿,我想起一件事,”林如海一脸凝重,“玉儿三岁的时候,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癞头和尚要化玉儿去出家,我们不应后说玉儿的病怕是一生也不能好,除非不许见哭声,不可见外姓亲戚友人……” “妖言惑众。”筠哥儿想也不想直言道。 “姐姐的身体弱是旧年伤了根本,和不见外姓亲戚有何干系?除非是劫难相关,但是一个和尚,还能看出仙人渡劫不成?”筠哥儿锤了一下腿,“若是他看出了劫,是为了帮姐姐避开,就更有意思了。” 筠哥儿解释道,“哪怕是玉帝突发奇想要渡劫,都只能自己渡,没人能干预,他又哪儿来的自信?” “那癞头和尚,绝对有问题。” 他最先说的是什么?化姐姐出家?那岂不是要收姐姐为弟子?筠哥儿眼神一凛,莫非是姐姐的原身被发现了?还是说……气运? 他们都是因湘妃的心头血生灵,湘夫人又都死后成神,父亲是尧,夫君是舜,都位列五帝,如此福泽之下,他们二人身上更是有着不少的气运庇佑,这也是他被发现后天庭诸神二话没说接他上天并照顾,一直帮忙寻找绛珠的原因。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还是要逮住癞头和尚后再说。 “爹,不用担心,我已经来了,母亲也还活着,都在往好的方向改变,我和姐姐同源,待在一起双方的恢复都会更快,姐姐的身体也不会是大问题,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那你插手进来……” “不是插手,而是应邀而来。”应姐姐之邀,而天道允之。在母亲度过死结后,他便有了明悟。 父子俩也就此安静了下来,一旁的小猫猫猫探头,对于奇怪的氛围表示疑惑,“喵?” 父子两个同时转头,被两双奇怪的眼睛一定,猫猫刷的炸毛,喵嗷一声,还没来得及跑就落入了魔爪,被安静下来后不知所措的筠哥儿□□。 见筠哥儿这样,林如海反倒想开一般笑了,“筠哥儿说玉儿……是仙人?那筠哥儿也是?”玉儿是转世没记忆,筠哥儿可不是,但林如海可没看出来,筠哥儿哪儿有仙气了。他之所以在贾敏被救后才怀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筠哥儿太“白”了,太懵懂了,完全就是实打实的孩子。 筠哥儿想了想,他们现在是父子,又是同一战壕的,也就说了他们的来历。 今天所有的震撼都没有现在来得大,“筠哥儿你本体真的是竹子?” 真的是谦虚,坚韧,正直,清廉……等代表词的竹子? 但是仔细回想筠哥儿的爱好,对竹子的钟爱……真相是否过于离谱? “筠哥儿,你以前学的什么?” 筠哥儿并没有发觉林如海内心对竹子品格的摇晃,一无所觉道:“我还小,还没化形呢,不着急学东西,就教我修炼和给我说些趣事,不过无论是王母娘娘还是东王公,都说时候未到,所以我一直还没能化形。” 也就是什么都没学? 怪不得跟个真小孩儿一样对什么都问呢,合着…… 林如海看筠哥儿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得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吧,还是得养小孩儿,还想着既然是仙人,能早些科举当家撑起门楣呢,算了,再教教吧。 筠哥儿揉了揉鼻子,疑惑的看着林如海,“爹,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他鼻子怎么突然有点痒。 林如海:…… “胡说,我如今知道筠哥儿是大孩子了,能早早扛起家业了,我高兴还来不及,骂你做什么?”林如海义正言辞,一点也停顿,说得跟真的一样。 筠哥儿听得两眼发亮,“对嘛!爹你放心,我便宜神仙爹当过帝王,我们现在不能造反,那我也能努把力培养个比他还厉害的帝王出来!” “诶,爹你怎么了?” 筠哥儿高兴道出他想了好久才确定的目标,却发现他的人间爹林如海傻在了原地,呼吸紧促,额角还有隐隐的汗。 “爹?嗷!爹你怎么打人!” 一阵鸡飞狗跳后,筠哥儿捂着屁股委屈巴巴怒视林如海,猫儿在身后试探的伸出爪子想扒拉开,林如海咬紧后槽牙,“你知不知道这话要是被人听到——” “这附近有没有紫麟卫,我又不傻!”筠哥儿理直气壮。 林如海气笑了,他也知道事了了紫麟卫也不在林府了,但是隔墙有耳,祸从口出他没教过吗? “我会重新给你制定学习的计划和内容,不浪费你的能力和天赋,行了,去玩儿吧,爹我还有公务。” 孩子有远大的目标,很好,但是不懂该目标的意义,这就很不好了。 林如海看着气呼呼抱着猫出去的筠哥儿,有些疲惫地坐下,叹气道,“这孩子千年如一日纯粹,如今深处凡世,却得学那人情世故,了解那官场阴私,这又何尝不是筠哥儿的劫?” “不对!” 冷静下来复盘所有信息的林如海神情一凝,在接连丧子丧妻的情况下,他怎么会不留下后手,就算他遭遇不测死了,玉儿也不该沦落到“渡劫”的灾难程度,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有什么地方他还没注意到? 若非筠哥儿的到来推动,江南的盐案也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比如夫子的选择,不会遇到去了书院的田渊,从而快速获取后面的线索,或许,一两年之内他都得在金陵打转。 而年初贾雨村来了扬州,若是没有田夫子,贾雨村应该会争取这个机会,那时候林家没有继承人,他八成会答应让贾雨村成为夫子,却不会为他争取什么。 而等夫人恶疾突发,江南形势威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或许会帮贾雨村起复,贾雨村人品不论,往上爬的心是足够的,就为了权势这一点,就不敢薄待黛玉这个学生,因为他不可能不想在翰林中混。 而若是他之后真的没了,贾雨村更会对黛玉好,给她找一个好的夫家,因为这也是贾雨村作为老师本人的,下一代的姻亲关系。 且,就事论事,有他的帮助,又有贾雨村本人为当今顶锅的旧情,贾雨村不可能爬不上去,难道这样还照看不了玉儿?就算贾雨村倒了,若是在京城,荣国府也应当会支援一二,好歹是荣国府的表小姐,想不通。 林如海来回走去,不见展眉,“还是感觉哪儿不对……” 师兄姐弟齐约定 筠哥儿比之同龄的小孩儿绝对能被夸一句“神童”,但不可否认也只是一个“童”,想法直来直往,还没有被训练出太多的心眼,加上可能是竹子空心的缘故,稍微有点万事皆过不入心的洒脱。 简单来说,把他知道的和遇到的困难都丢给了老父亲后,筠哥儿可就大大方方交付了信任,哪里还会细想给老父亲带来的一系列影响,撒欢跑回了院子。 “明玕,去让人备车,我去找姨娘告状!”他都被打了,姨娘该回来了吧?农庄虽然好玩,但是一直待在那儿不腻吗? “郁离,你去跟姐姐说一声,我晚上之前回来。” “你还知道跟我说一声呢?”黛玉从门内走出,斜了眼筠哥儿,伸手,猫儿墨团立马从筠哥儿怀里挣脱出来往自家主人身上跑。 黛玉可不会给人反驳的机会,边靠近边突突,“一大早的不见了人影,连我的猫也给抱去了,也真是难为你了,能瞒着羽鸢顺走我的猫儿。” 筠哥儿:糟糕,蹂躏墨团又被发现了,不敢动.jpg “现在又要哭着鼻子去找姨娘告状了?你几岁了?” 筠哥儿:四岁!(呐喊)(扭曲)(逃跑的心思蠢蠢欲动) “还站着干嘛?走啊!” 筠哥儿:“嗯?诶!” 郁离:就,没脸看…… “诶?师兄和徐哥哥也在?”熟悉后也不需要再拿书院那套关系,因此更为亲近的叫徐晔为哥哥。 田渊和徐晔都已经坐在了马车里,这倒是筠哥儿没想到的。 黛玉不是第一次发下自己弟弟有些缺心眼了,“师兄自从牵涉进来,已经许久没回过家了,你想姨娘,师兄也想田夫子和师娘呀。” 徐晔则说他顺路去田渊家玩玩儿后就打算离开,去各处游山玩水。 徐晔早年本就是家里次子,又没有家业压力,风流书生闲人一个,却不得不隐藏身身份压抑自己许久,现在好不容易案件了了,自然是不会安于一个地方。 加上徐晔虽然一直笑嘻嘻的,可未尝不是一种麻木。 “那徐哥哥可不能忘了我和姐姐,要记得给我们写信哦,”筠哥儿可没黛玉想得多,单纯的羡慕,“要不是我太小了,我也想去中原各地瞧瞧呢,哥哥记得哪里好玩儿要给我说说。” 徐晔看着颇有些跃跃欲试的筠哥儿哈哈大笑,“要不要等你大点哥哥把你偷出来,我们一起浪迹天涯,仗剑江湖!” 筠哥儿的心怦怦直跳,也不是不可以!他在天界就听仙女姐姐们八卦聊过,人间的吃喝玩乐那叫一个绝,尤其是各个旅游景点,点子是一个塞一个,就为了吸引游客! 他虽然长远目标是培养一个知名度不若于神仙爹的千古明君(为什么是培养,因为筠哥儿觉得现在的皇帝和太上皇都太内耗了!都不得行!他要着眼新一代!),但是见识也很重要!所以各地的好玩儿的,啊不是,是各地的风俗民情现状,他当然要亲自去了解了! 田渊和黛玉同样是心蹦到了嗓子眼,但不是激动,而是…… “徐子言!别教坏小孩子!” “筠哥儿!你才四岁!” “我再有几天就五岁了!”筠哥儿伸出五个手指头,不要太嘚瑟。 是的,筠哥儿生辰是腊月初九,也没几天了。 “就算是五岁,等你能外出游学了也还得好几年!” 黛玉毫不留情戳破筠哥儿的幻想,生怕筠哥儿现在被撺掇着,真搞出偷偷离家的事情。她觉得筠哥儿不是做不出来。 筠哥儿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失落,小心思却没有放下,“姐姐,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呀,书上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姐姐,到时候有徐哥哥做向导,明玕保护我们,羽鸢和雪雁负责生活,郁离做纪录,家里有师兄侍奉,多好呀!” 还真是把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徐晔笑得捧腹不已,连连夸赞,“筠哥儿一看就是做大事的!安排得甚好,甚好!”完全不觉得筠哥儿要把黛玉这个女孩子一起带出去玩儿有多么离经叛道。 田渊扶额叹息,做弟子的,当然是有事服其劳,孝顺师父师娘也是应该的,不过师父应该更倾向于让自己看住师弟吧? 不过,田渊琢磨了一下让郁离做记录,没有直接浇灭筠哥儿的幻想,而是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黛玉,理智上她应该担起做姐姐的责任,劝导弟弟,但是情感上,糟糕,有些心动…… 筠哥儿顺杆爬,轻轻摇晃黛玉的手臂,“姐姐,我们不趁早出去玩儿,以后更没机会了,我也不是现在出去,师兄十二岁就能一个人去考试了,我们十二也能啊。” 黛玉逐渐败北,“爹娘,不会同意吧……” 筠哥儿眼睛一亮,蛊惑道,“我认真读书,到时候回祖籍童生试,我偷偷带你!” 又看着徐晔,“我提前给徐哥哥写信,哥哥记得来和我们会和哦!” “好好好!一定一定!” “拉钩!” “拉钩,拉钩,噗……”徐子言忍俊不禁和筠哥儿拉钩发誓,田渊被迫加入,被要求保守秘密。 筠哥儿兴致勃勃让大家一起补充计划,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筠哥儿童生试根本等不到十二三岁这个让人放心的年纪,无他,林如海急了。 “姨娘~”筠哥儿刚出马车,就见方姨娘已经在农庄门口等他,伸出手就往姨娘那里奔去。 方姨娘看着瘦了的筠哥儿有些惊讶,太太来信跟她说筠哥儿瘦下去了她还不信呢,结果还真瘦了? 待单手把筠哥儿抱起来,方姨娘才有种真的抽条了的真实感,“没有带墨团和乌云(狗)过来?” 又见黛玉步伐轻盈的走到跟前,又蹲下把黛玉给抱了起来,把黛玉给吓了一跳抱住姨娘脖子,“姨娘?!” “不怕!重新种了半年田,抱你们两个不是问题!”果然还是种田更适合她。 筠哥儿倒是没有害怕这根弦,乐呵呵回答姨娘的问题,“墨团现在不想理我,乌云在母亲那里混吃的。” “姨娘,鸡鸭还不能吃吗?” 这都养了多久了啊? 这个问题,就连黛玉都感兴趣,方姨娘直接转方向带他们去看,“还早呢,这才多久,没个一年别想吃,肉太嫩了,炖出来汤都没那么鲜。” 但也的确长大了不少,至少能让筠哥儿都能明确分出鸡的公母了,公鸡对比母鸡,鸡冠和尾羽都太过鲜艳。 “姨娘,放我下来,我能去捉吗?” “你捉它们做什么?” 筠哥儿不安分扭了扭,“做毽子来踢呀,女孩子不都要踢毽子吗?我看姐姐一天到头都不怎么动,踢毽子正好让姐姐动一动。” 方姨娘颠了颠手臂上的黛玉,是太轻了些,是该多活动活动,“不错,去捉吧!”捉不到自己再去帮筠哥儿。 黛玉眨了眨眼,一股暖流划过心间,抿了抿唇,却什么也没有说。 “咯咯咯——” “忒!竟敢啄我!看我不扒了你的毛!” “咯咯咯咯↘” 方姨娘/黛玉:……完全不出所料呢。 黛玉看着已经完全忘了只是拔尾羽,单纯和一群鸡对峙比拼的筠哥儿,默默叹了口气,捡起了打斗过程中落在地上的鸡毛,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筠哥儿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想做的呢。 “姨娘真的不回去吗?”换了一身衣服的筠哥儿还是问了出来。 方姨娘揉了揉筠哥儿脑袋,“回去啊,但是农庄我也会住。”她怎么可能不回林家,若是她真的一直待在农庄种田,虽然自己高兴,开始对于林家的名声却不会太好。 见姐弟两个还是有些不解,方姨娘却并没有多说,其实倒不是她有多喜欢种田,而是种田的日子更适合她。 ** “母后又为难你了?”闻人榆见皇后一脸疲惫,气得来回踱步,“父皇还真是愈发……”昏聩! “陛下,母后也没法违抗父皇的意志。” “意志?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意志!”闻人榆甩袖而坐,“那甄应嘉贪污的银两,光是查抄出来的都抵得上一两年过年的赋税,再加上结党营私,不株连九族,只是赐死抄家,还不够便宜他?” 皇后也无奈,因为皇帝说的并没有错,“老太妃还在,甄应嘉又是为父皇的私库做事,父皇怎能不保?” 甄应嘉一死,跟随太上皇的人,心就要变了,所以太上皇也不可能让甄应嘉死。 闻人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不甘,皇后有些东西不清楚,但是他清楚,此案看似已经清晰明了,但实际上,还有不少银钱的数额对不上,而且,这些钱太多了。太上皇的吃穿用度和花费,远远用不了这么多。 上一次,这样大规模的贪污,大规模的银钱活动,还是太子被逼得快发疯了,暗中准备谋反,那这次呢?谁谋反?太上皇? 闻人榆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够被太上皇选中登基了,因为早年夺嫡,死的死,贬的贬,关的关,国内内耗严重,国家财政承担不起了,百姓快过不下去了,在官员的死谏下,太上皇不得不选中继承人。 而他,文不成,武不就,最是透明,背后也没有势力,好拿捏。 现在,不过是他露了锋芒,太上皇无法再一言堂,准备换个继承人,却又不想自己背恶名罢了。 想到十一弟从江南的传信,里面是十五与江南的联系,而宫中,这一两年太上皇时不时的传唤十五进宫。 十五弟才十四岁,故而他一直没有多想,现在看来…… 太上皇培养皇子夺皇帝的位,怕是古往今来,也就他父皇干得出来吧。 可父皇年轻时明明励精图治,将国家治理得蒸蒸日上,百姓和乐安稳,人老了,变化会这么大吗?那他呢?他老了,也会如此吗? 闻人榆有了一丝恐惧。 “陛下?” 闻人榆呆愣的时间有点长,皇后忍不住唤了一声,令闻人榆从思绪中清醒了过来。 “没事,只是觉得,有些累。” 是该做决定了,父皇为什么会退位?又为什么不明着废了他而是暗中扶持年幼的十五弟? 因为父皇顾忌名声,因为朝堂中有忠臣,有以百姓为重的实干官员,因为哪怕是皇帝,也得受劝谏。 “梓童,我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想通了的皇帝身上再次充满了干劲,“我朝堂上的人不多,中立的难拉拢,可是这次,父皇这是把一心为公的官员推给我啊!” “是我错怪父皇了,父皇这是在给我送人!” 盐课案结各家谋 “筠哥儿慢些吃,这寿面可不能断。”热腾腾的长寿面散发着香喷喷的热气,全家人都含笑看着筠哥儿。 “玉儿上次吃寿面都没断,筠哥儿想来也不会断。”林如海抚抚胡须,不动声色拱了一把火。 自从和筠哥儿说开,虽然又多了不少烦心的忧虑,但都比不上筠哥儿说他们姐弟俩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好,既然如此,他何必提前忧虑?筠哥儿能立住,林家就一直有机会,玉儿再渡劫也不会难到哪里去,故而心态也不知不觉放飞了些许。 热气散了不少,筠哥儿夹起面条,不急不躁,嗦完了整根,赢得了满堂喝彩,不知道的,还以为筠哥儿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还没完,黛玉夹了一个寿桃外形的包子放入筠哥儿碗中,“寿桃也不能少。”这个季节没有桃子,便只能做寿桃模样的包子。 筠哥儿比先前更为开心,“我吃!”这个更好吃,有肉! “我和姐姐的生辰日子真好,没有桃子。”可以理直气壮吃寿桃包子。 众人哭笑不得,当真是孩子心性。 筠哥儿生日,林如海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陪着筠哥儿和家人。筠哥儿更是穿上了方姨娘裁剪绣出来的新衣服,和贾敏给准备的狐裘围脖,防的就是筠哥儿在大冬天的疯玩着了凉。 又按照惯例,给林家的下人额外奖励了一个月的月钱。 当然,更重要的,一年下来,总算是能有个日子,一家人聚在一起高高兴兴过一天了。 “姐姐明年的生辰,是不是有可能去京城过啊。” 筠哥儿和黛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黛玉把手放在墨团肚子下面免得被风吹,“爹爹都不确定,我怎么知道,不过如果爹爹调回京城,母亲会很开心吧。” “听母亲说荣国府有好多姐姐妹妹,去京城的话应该有的玩儿了。” 黛玉奇怪地看了眼筠哥儿,“你才多大,怎么就想着姐姐妹妹。” 筠哥儿不明所以愣了愣,“姐姐妹妹多点不好吗?女孩子多贴心啊,姐姐也有玩伴了。”不像在扬州,爹的身份是不低,但爹来的目的太过惹人嫌,都不敢让他们接触太多同龄千金。 加上竹子没有雌雄之分,所以湘妃最开始直接去求了王母娘娘,让他安稳生长在瑶池受庇护的,而湘妃她们才好去找绛珠。 在瑶池的日子别提多快活了,仙女姐姐们别提多贴心了,不像东王公他们这些男仙,老是逗他想把他拐过去。 所以造成了筠哥儿对女孩子本就有这天然好感。 黛玉可不知道筠哥儿脑海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听到筠哥儿说玩伴,只以为为她着想,想来也对,筠哥儿才多大,哪里懂什么男女。 同样还没满六岁的黛玉,瞬间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操着一颗老母亲的心。 不过姐弟两个很快就得到了答案,说来也是巧,第二天京城的旨意就下来了。 因这次案件牵连广泛,两淮官员几乎换了一半,都转运盐使司与盐课提举司更是来了一个大清洗,新任官员来年年初上任,而林如海则深受当今信任,故当今遣林如海继续协理监察金陵盐课,三年后回京述职,望林如海在这三年协理好地方,还金陵太平。 此外,贾敏三品淑人的诰命文书正式下达,却额外领用二品俸禄。不仅如此,更是单独赏赐了筠哥儿一套文房四宝,黛玉一张京城的庄子地契。 传旨的天使乐呵呵的让人把圣旨递给林如海,口道恭喜,一点倨傲的表现也没有。 出了林府,天使旁边的小太监虚心求问,“干爹,您对林大人是不是太客气了,陛下也没赏林大人什么东西啊。”而且查获如此大案,升官都没有。 天使斜了一眼,“你懂什么,我且问你,林大人最看重什么?” “额……仕途?” 天使差点把自己给噎住,“我怎么收了你这个逆子!” 陛下要是真的直接给升官,不能说不看重,但是也就这样了,可现在的情况是让林如海继续管理金陵的盐课,这是何等的信任? 再说了,朝中本就有官员弹劾林大人办案流程,要真现在奖励太过,那群人不得闹翻天? 更别提贾夫人领用的是二品俸禄,这就是几乎明示林如海只要跟着皇帝陛下走,升二品是迟早的是,可谓是贴心。 且林如海最重要的是什么?天使自己没了根,都会收几个干儿子,那林如海呢?三十多岁才得来的儿女,这才是林如海最重要的。 科举入仕后靠什么?靠功绩靠能力靠人际,都不如被皇帝给记在心里,而皇帝赏赐了林家公子一套文房四宝,其意昭然若揭。 给林家女公子一套京城的庄子,显然是告诉林如海以后一定会调回京城,就是等以后林家千金出嫁了,那庄子也是嫁妆,是林家千金的底气! 哪怕陛下再是缺人用,这般的体贴,也足见林如海是真的入了皇帝的眼了,飞黄腾达,不过是时间罢了。 林如海却感受到了压力,当今这是明摆着让自己掌控住金陵盐税,而甄应嘉的下场,未必不是一场威慑。恩威并施,林如海才恍然发觉,当今,已经有了一个帝王的手段了。 不过也好,为了一双儿女,他也该掌握实权,林家,不能再沉寂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前提是有足够的根基。 甄应嘉等重要涉案人员被押解入京这么久,如何治罪的旨意也彻底下来了。 甄应嘉果然没那么容易倒,这么大的罪,也能留有性命,不过当今想来也尽力恶心甄家了。 甄家抄家所得全部充公,念在多年功劳的份上,保留其祖宅,甄应嘉及其家眷,悉数贬为奴籍。 看似皇恩浩荡,贪污上百万两白银,上万石盐还能保留祖宅和性命,但士农工商,从士阶层直接沦落为奴,这是连商人都无法再做,更别说考科举了! 这是直接诛心!若非甄家外嫁女将他们“买”了下来,就是保留了祖籍,他们也一样住不了。 再有甚者,这是直接打了宫中老太妃的脸! 甄应嘉的腰一下子弯了不少,鬓边更是多了几缕白发,双眼含泪的重新站在祖宅之中,若是没有老太妃等人的帮助,他甚至无法重回金陵。 “爹……”甄彦辰想不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人让舀干了井底的水来查看井底井壁,明明藏得那么隐蔽。 更不明白,就算被发现了,有老太妃和北静王妃周旋,为什么会一点用也没有。 如今重新站在祖宅内又如何?奴籍啊,世世代代为奴啊! “颓丧什么!”甄应嘉弯了腰,可看不得下一代就如此认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唇亡之寒,他们不会不出手。” “陛下敢抄家,却不敢要老夫的命,这就说明,我们还能翻盘。” “既然已经回了家,那就继续读书,官府的奴籍又如何?一样能消,你是我甄家的子孙,做什么颓废模样?!” 当今都不敢让林如海回京,他还怕什么?甄应嘉再度挺直脊背,走向正厅,他依旧是甄家家主,甄家,太上皇不倒,四王八公不倒,他甄家就不会彻底倒! 只是甄应嘉有太多人保,其他人就没有了,该抄家的抄家,该下狱的下狱,该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反倒是扬州的庞宇,因为一直没打入内部被忽悠,只是被贬为庶人,家产没收,三代内不得考取科举,却也算是保了命。 而单韫虎,念在被动卷入,又认罪状态良好,提供线索,同样只是举家被贬为庶人。 而单丹,差点打死了人,更是主观意义上的动手,又和高家杜家的人牵扯太深,最终被判入狱一年。 “爹,我错了……” 单丹浑身脏兮兮的呆在牢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乱来了!” 单韫虎这时候反倒没有骂儿子,“好在是保住了命,经此一遭,你懂事了,比什么都强。” “爹……” “你娘没骂错我,是我自己不够坚定,若当时就狠下心,我们家也不至于这样。” “你娘打算做些生意,我们都在外面等你出来,好好照顾自己,控制住脾气,牢里不比其他……” 算一下日子,他的信,也应该寄到英儿手上了? 甄应嘉等的判决下来,各方反应皆不相同,其中最为松了口气的,便是金陵剩下的官员,庆幸躲过了一劫,而后开始想着,该如何与林如海打好关系,如今的林如海,可不是一年前局势未明的林如海。 金陵因着大清洗,尚且安分,京城的局势却紧张了起来。原先处于退避状态的新皇一党,竟有了与太上皇短暂平分秋色的势力,至少在甄应嘉一案上。 荣国府史老太君听着最新的消息,静静摸索着手杖,神色晦暗,“林姑爷,做得太过了。” 林如海娶走了她最疼的女儿,十多年未见,担当重任后她还专门写信让甄家照顾,可到头来,林姑爷倒是把甄家给“照顾”得家财尽散! 林如海这是丝毫不顾及他岳家的处境!现在四王八公,谁不知道甄家倒台最重要的推手就是盐课御史林如海,她贾府的姑爷? 林如海这是在政治立场上,彻底与他们站在了对面,并且丝毫不留情面。 照现在这样的局势走下去,她贾家想要转型,在文官方面有所助力,怕是一点也靠不上林如海了,除非…… 想到之前的年礼,贾敏的态度,老太太再度思考了起来。 老太太却浑然不知,因筠哥儿的渡劫一说,林如海虽然依旧想不通,但是对于荣国府,加上这些年老太太的一些行为,林如海是必不可能如老太太所愿了的。 单家英娘拒和离 “母亲,其实这样也未必不好,陛下此举,显然是将妹夫划入了心腹行列,妹妹毕竟姓贾,就算将来有个万一,我贾家也有退路。” 贾政的思考方向与贾母不同,在他看来,当今毕竟年轻,太上皇已老,他贾家有妹夫做纽带,未尝不是好事。 贾母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却语重心长,“老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今天说的话,你要记住了。” “政治立场上,可以一条路走到黑,可以改换门庭,却不能蛇鼠两端,做个墙头草,我们贾家没有第二个选择,”贾母人老,心不老,“现在四王八公,太上皇都看着呢!” 贾政拜服,“儿谨记。”现在,还不是时候,未尝正常亲戚走动即可。 “现如今家里就你一个人还在朝中有官职,你大哥已经不中用,贾家只能靠你了,万不可行将就错。” 贾母作为荣国府的定海神针,跟随荣国公走过了大半生,自然有足够的底气教导名义上的当家的儿子。 而作为荣国府如今的当家太太,王夫人却不同于贾母与贾政的凝重,反而是有些欣喜的意味在里面。 王夫人在佛堂拜佛,佛堂内只有她一人,王夫人恭敬的上香祷告,祈求上苍能听到她的祈愿。 “佛祖在上,如今甄家落魄,甄老太妃在宫内更需要有人辅佐,还望佛祖保佑,我儿元春能在老太妃的推荐下得到圣眷,光耀门楣。” 甄家已经没落了,这时候不推荐元春,甄家难不成真不想翻身吗? 元春呐,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且不提王夫人在做着什么样的美梦,单韫虎的信和单家的消息一同传到了鸿胪寺右少卿谭亚禅的谭家。 谭家虽然拿着单英刷名声,却也做不出偷看别人信的无耻之举,只让人把信给二奶奶送过去。 “却原来,是这个原因。” 谭家太太听到消息就明白当初单家为何早早送女儿远嫁了,她还以为是单英哪儿有问题,到头来,居然是一向正派的单韫虎有问题。 单英听到消息后,却没有旁人想象中的伤心,只是怔愣了片刻,浅浅笑了笑,看得心腹丫鬟一阵担忧,“小姐怎么不忧反喜?” 单英看似柔弱的倚在床上,淡淡道,“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何执意要我远嫁不说,还早早就不留我了,是我哪里做错了?是我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原来,不是我的问题,父亲也没有不要我。” “小姐……” “我没事。”单英发自内心笑了笑,“父亲做不惯那些事,这两年必定时时刻刻都悬着心,如今虽什么都没了,却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丹弟经此一遭,想来也会长大不少,佛祸相依,甚好。” “小姐,老爷给您的信。” 此时,另一个丫头从外间进来,将信交给了单英。 父亲的信?算下时间,父亲是请人帮忙送信的? 单英带着疑问看起了信,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蹭了起来,哪儿还有半点柔弱病重的模样? 林大人说要收她作义女,问他愿不愿意和离离开谭家? 不得不说,这个机会很是诱人,谭家的确不喜欢她,因为她嫁得太急了,三书六礼的时候都跟按了快进一样,容不得别人不想多。 而谭二又是个风流公子哥儿,听话是听话,却是听父母的话,父母的态度自然会影响到他,这一两年的美人儿就没断过,要不是太太担心谭二身体,后院的女人更多。 现在这个机会,不仅是让她脱离这个环境,更是一步登天,林海如今的圣眷,她清楚的意味着代表什么。 要答应吗? 单英合上了信封,见担忧看着自己的两个侍女,安慰道,“父亲无碍,家里也没事,从今儿个起,你们都得打起精神来,别让人家看了我单家的笑话。” 气势如虹,哪里有半点虚弱模样? 至于为什么会传出单英长久卧榻虚弱?谭家太太不满意她给她找茬,她就得接?她虽然当时因为嫁得突然心里不安,也没什么斗志,却也不是泥人捏的。这才有了病弱的二奶奶。 而如今,她不想装了,单家倒了,她就必须得立起来。 和离?她知道林大人和父亲是好心,但是她做不到,不是爱谭二爱得不可自拔,而是她可以选择更好的方式,不用损害三方的声誉。 林大人的确能“友好”的让他们两个和离,但是后续呢? 谭家苦心经营的名声没了,因为连一个弱女子都容不了,人家家里刚遭罪就和离,谈什么君子? 谭家虽然心里有疙瘩对她不满,可生活待遇上也没有意见苛责她,换一个家庭,可不一定有这么安生。 而谭家若是逼急了解释,那林家就成了仗势欺人,她谭家女,谭家旁支女眷的声誉同样会受损,她良心无法安。 最重要的是,只要她想,谭家太太还真不能,也不会太压制她,尤其是现在,谭家明确知道不是自己问题的情况下。 “二奶奶怎么起来了?”一句包含心疼的声音传来,一个我见犹怜的瘦弱女子随手解下披风,忙的一步一娉婷向她走来,看见单英折在手中的信纸,那眼里的焦急更是让人心疼,一时间分不清两个人哪个是病弱的。 “莲儿怎么过来了?这大冬天的,你身体弱,着了凉可不好。”单英从容的从被窝里掏出汤婆子,“抱着。” 莲儿微微颔首,露出白皙的天鹅颈,十分害羞,“还是二奶奶对我好。” 两个丫鬟露出麻木的模样,熟练看着窗外的风景,单英皱起眉,给莲儿拢了拢毛领,“领子最容易透风受凉,你是不是一点也听不进去?” “二奶奶你终于看出来了,这妮子才不听奶奶的话呢,只顾着自己开心,等病了麻烦的又是奶奶,才不像我,什么都听奶奶的,一点也不让奶奶操心!” 这狐狸精,就知道勾搭人! 一个粉衣女子风风火火进来就是一阵输出,跟在自己家一样坐在了单英另一边,乜了眼莲儿,挑衅一般抱住了单英的手臂,“我担心二奶奶闷着,给奶奶带了几本话本,都是新出的,给奶奶打发时间。” 单英果真眼神亮了,“翠儿你又乱花钱了?你那点俸禄哪里够?” 又打眼一看翠儿的头顶,“怎么还带着这些头饰?谭二就没给你买新的?” “石青,我记得我库房有几件步摇和耳环,快给找出来。” 翠儿的笑容顿时更真切了几分,石青却没着急走,果然,莲儿摇着单英手臂撒娇,“奶奶你就偏心她,她明明什么都比我好~” 该死,又让她抢先了,这个时候她不陪着二少爷在这儿添什么乱,二奶奶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她。 “哪儿有哪儿有,我待会儿让你们自己选,都有。” 石青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毫不犹豫的去往库房。 单英被两个美人儿陪着,心里却清醒得很,早先有受宠的姬妾真以为她软弱可欺给她难堪,她反手就让人把这姬妾给卖了,而谭家太太并未多说什么,至此,谭二的姬妾都不敢在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谭家的心思很好猜,心里有疙瘩是一回事,她站了谭二嫡妻的名分是一回事,谭家不能出现宠妾灭妻的丑闻。就算当时她不出手,谭家太太也会出手。 而莲儿她们几个,不过是因为她出手大方,又懒得管事,这才凑了过来,但这个时候还敢来分散她注意力怕她心情不好,也算是有心了,她不介意陪她们闹腾一会儿。 更别说如今她打算收拢家中权力,也是该处理好这些姬妾了,可不能让她们拖了后腿捣乱。 一时间,谭二的妻妾,其乐融融。 谭二这时候也回了家,呼出一阵寒雾,望着后院方向有些纠结,最后还是跺跺脚,“走,去二奶奶那。” 当初母亲说单英有可能是私相授受被家里发现了,才把她远嫁,还那么急,要不然没有道理看上他,娶回来一见,果然对自己不冷不热的,他当然觉得有理,可现在岳父出了事,他才明白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岳父可真过分,清清白白的女儿为自己背锅也不说一声,害得我冷待了美人儿夫人这么久,现在岳父出了事,夫人肯定伤心欲绝,我得去安慰夫人,也顺带弥补一下夫妻感情!” 不得不说,谭二长得十分俊美,哪怕眼神有些清澈的天真,也不影响那张脸的吸引力。 只是二奶奶院里谁都没想到二少爷会来。 谭二抱着一颗温暖夫人的心,推来了这扇他相对陌生的门,寻着熟悉的邀宠声,茫然转过拐角,只见他后院的莲儿翠儿,倚在他身材较小的夫人身上,心虚的躲过了他的视线,而他的小夫人,只是不解的看着他,无声询问:你来干啥? 谭二:“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心虚啊? 为什么要心虚啊? 啊?! 新的一年新气象 这一个年,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扬州的林家,不同于去年。去年虽说送礼的也多,却更多的是试探,是两不得罪,是出于礼节。而今年,送礼的官员更少了,因为官员还没有候补完,但剩余的官员送的礼却更用心了,金陵如今的商人,也更是一个个都铆足了劲儿。 金陵的商人从来就不缺钱,江南一带更有各种斗富的活动,没了甄应嘉等人无休止的盘剥,林如海又不是个压榨人的,这些商人自然就要主动卖个好,求个善缘,这位可是要在扬州待三年啊,哪儿能得罪? “哇哦~”筠哥儿看着这些礼,“爹,这些真的不退回去吗?是不是不太好啊。” “退回去他们就过不好这个年了,”林如海早有预料,“过年后我会请他们一叙,该说的都说清楚,免得他们战战兢兢,或者一味抬高价格。” “在官场,绝对的清白是很难立足的,”林如海完完全全将筠哥儿当做大人来教,“你可知一条潜规则?” “每年过年,江南地区献给当今的年礼,尤其是盐官,都比之旁人的更为稀奇珍贵,实在没有稀奇的,银子也得献上不少。” 看着筠哥儿不可置信的模样,林如海捏了捏筠哥儿的脸,“你当这些钱是哪儿来的?” 盐差,哪一个不是肥差? “所以筠哥儿,以后还要混官场吗?嗯?”林如海状若开玩笑的逗弄筠哥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认真的在问。 筠哥儿不满哼哼,“您当我这么不经吓啊,我就不信,一个官场而已我还玩儿不转!” “行行行,你厉害,别在这儿堵着了,你娘她们还有玉姐儿估计对联都快贴完了。” “呀!” 筠哥儿从箱子上跳下来,“啊啊啊爹你不早说!我先过去了!” “瞧瞧,这哪家的小猫儿跑过来了?”贾敏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带着猫耳兜帽的筠哥儿,一拍手调笑道。 “不是猫儿,是老虎,嗷呜!”筠哥儿指着兜帽上的王,“王字,老虎!” 在方姨娘手臂上贴窗花的黛玉转过头,帽子上是垂着的长长的兔耳朵,“哪里有老虎,我怎么只看到一只跑得慢的虎崽子?” “虎崽被说了,不开心了,要压岁钱才能好。”筠哥儿扭动着身子,完全没有成人的羞耻感,挨着贾敏撒娇,姐姐这张嘴就没饶过人,还是母亲越来越惯着他。 “不就是压岁钱吗?给给给!” 烟花爆竹响彻今夜,姐弟两个都觉得自己能担当一面了,闹着要守岁。 “那不若这样,你们两个守到子时如何?那时也算是新旧交替。”方姨娘折中道。 林如海贾敏也都点头,两个家伙倔起来可不好打发,子时总比守到天亮好,“不错,最多到子时,我们得为你们身体考虑。” “好哦~” 大年初一,天公作美出了暖阳,预示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而昨夜吵着要守岁的两姐弟,无一例外,等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已经晒屁股了。 筠哥儿迷迷糊糊爬起来,眼睛都还没怎么睁开,却记得拿手往枕头下摸去,抽出了昨夜压岁的压岁钱。 “存,存起来。” 田家也已经到了林家来串门拜年,等筠哥儿见到田夫子,又收到田夫子的压岁钱后,嘴巴更是抹了蜜,“谢谢夫子!祝夫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早日抱得大孙子!” 周围的人全都笑开了花,除了生性不爱笑的田渊。 “哎哟哟,不得不说我们筠哥儿这次说得好,这过年了,渊儿又长了一岁了,也该相看个人家早日抱大孙子了!”贾敏乐得看向何娘子,“何妹妹,你们这边是怎么考虑的,可有合适的人家?渊儿想找个什么样的,我们也好帮着看看!” 何娘子与田夫子本来也是单纯的乐呵,听到贾敏的话那叫一个开心,何娘子忙道,“我们是打算等他考了秀才有了功名再找的,至于他喜欢什么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师兄喜欢漂亮的!”筠哥儿冒头,呲着个牙欢快地看着自己师兄。 师兄本人看着四方热络的交流,投向他的热切视线,大过年的,笑吧,“父亲母亲,师父师娘做主就是。” 黛玉左看看,又看看,牵出看热闹的筠哥儿,姐弟两个坐在一排,“筠哥儿,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妻子?” 筠哥儿笑脸一顿,“啊?我还小啊,干嘛操心这些。” 黛玉不明白自己的弟弟智商为何总是忽高忽低,那一眼,满眼复杂,“你说什么时候师兄该觉得你大了,可以考虑订婚了?” 筠哥儿:?? “而且我们这样的人家,十二三就定下来,再正常不过,”黛玉认真给筠哥儿提出建议,“不过若是筠哥儿乐在其中,倒是可以继续回去笑话师兄的。” “只不过若是交换了婚书,那筠哥儿也就是大人了,就不能再调皮了,会让人看轻的。” 筠哥儿:…… “不过师兄应该不是会记仇的人,”黛玉宽慰筠哥儿,“八成今天找个时间捉弄你一回就当扯平了。” “姐姐,”筠哥儿哀怨的看向黛玉,“不会安慰可以不用安慰。” 黛玉眨眨眼,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我没安慰你呀,就是觉得逗逗你挺好玩儿的。”不趁着弟弟小的时候逗,等大了嫁人了,可没机会逗了。 “姐姐!” 不等筠哥儿追到黛玉,就被人一把薅了起来,转头一看,正是自己那斯斯文文的师兄,微笑的看着自己。 师兄抱着筠哥儿,摸了摸筠哥儿脸上的肉,“师兄很可怕吗?怎么看着就想躲?” 又走上前揉了揉黛玉的小揪揪,“师父师娘答应我带你们出去玩儿了,要去吗?” 姐弟两个同步睁大了眼,积极道,“要!” 师兄明明是个大好人!再说了,说不定师兄本就想娶老婆了,自己这是帮了师兄一把呢,在带他们出去玩儿的基础条件下,田渊身上散发着神光,什么坏话,筠哥儿统统不知道! 黛玉就更不担心了,在家里待了太久,总算有机会出去溜达了! 姐弟俩高高兴兴出去,满满当当回来,师兄要回家的时候两个人满眼不舍,“师兄走完亲戚要记得回来啊~” 田渊笑得温和,“急什么,年假一结束,父亲得教你们,师父得教我,还没有时间带你们不成?” 林田两家的大人更是一脸慈祥,孩子们感情真好! 直到第二天,林如海告诉筠哥儿,“昨天你师兄跟我讨论了一下你的身体情况,我想了想,你也五岁了,可以慢慢开始锻炼了,所以等武夫子一到,会调整你的上课时间。” 武师傅,练武? “虽说是武师傅,不过更多是让你强身健体,而不是打架多么厉害。”林如海认真道。 筠哥儿哪儿还不知道师兄这是嫌他太闲了,偏偏提出的建议他自己也无法反驳还喜欢,哎,一天的时间太短了! 筠哥儿挠挠头,不赞同林如海的说法,“爹,既然要学武,那就要学透,花拳绣腿要不得,不然这时间就浪费了。”这可是自己玩儿的时间。 林如海倒是没想到筠哥儿这么好学,“要学精进可不是容易事,锻炼身体和掌握武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可一点不轻松。” “我知道呀,可是我想学,文武双全不好吗?” 林如海却深思了起来,筠哥儿有时候说话过于直率,更是对自己的杀伤力没一点感觉。学好武功,说不定得罪了人,也能避免被人套麻袋,“也好,那我给你找个武功好的。” 两人思维不在一条线上,但完美的达成了一个目的,不得不说父子情深。 而黛玉这边要学的也多了起来。 “二月十二是你的生日,也就一个月了,”贾敏满意的看着愈发得体的黛玉,黛玉又长大了一年,六岁的孩子,也不容易夭折了,真好,“也该学着练手了。” 黛玉隐隐有了猜测,也有些跃跃欲试。 果然,“先跟着学管家,元宵后候补的官员也就到了,邀请一些小姐妹来过生日,一起热闹热闹。” “至于宴会,互动,桌案等如何安排,都由玉儿自己指挥,我只从旁协助,等客人来了,能和哪些玩儿得起来,也交个朋友,以后串串门。” “玉儿与谁玩儿得来,那是玉儿自己的事情,和家世无关,玉儿可明白?” 黛玉高兴地点头,“玉儿明白,二月十二花朝节,就办个花朝宴!”自信而聪慧的小孩子,总是希望有机会展示自己能力的。 “那母亲,有商人家庭需要邀请吗?” “那边我和你爹先做个筛选。” 其实贾敏本意不想黛玉的生日涉及政治,但这次填补上来的官员太多,去年的案情也太大,所有人头上都还悬着一把刀,并不安心,今年过年也都没敢聚一起,长此下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常开展工作。 而黛玉的生日时间又恰好,干脆就让黛玉练练手得了,说出去也更让人安心,不过是孩子间的聚会玩闹。 无论是除夕还是元宵,对于宫中而言都是热闹却繁琐的节日。 当今回到东宫就躺在了床上想休息,万太监却心虚上前打扰,“陛下,扬州来信了。”睡什么睡,还有工作呢! 听到扬州,当今捏了捏眉心,烦躁的起来,无奈伸手,接过信后随手拆了开来,带有困意地往下看,看完后却高兴得直拍床沿,一扫疲倦。 “梓童!林如海这老狐狸,真的站我这边了!” 皇后一脸微笑附和着当今,内心却有些累,你是皇帝啊,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可想想又有些心酸,谁家皇帝当得这么穷啊,能放心大胆用的心腹都没几个。 哦,是她家皇帝啊…… 不合心意王夫人 “三娘这是在记什么?”这天,林如海来到方姨娘院子,却见方姨娘在抄录些什么。 方姨娘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手腕,“去年在田间地头,和乡亲们交谈出来的经验,零零散散给记了下来。” “有些农书上的堆肥,育种等方法,我没亲自试过也不敢直接教给乡亲们。” 林如海听到是农事,也不觉得方三娘一个女子说教乡亲们种田荒唐,就是他们家里现在,吃的还是去年方姨娘种出来的呢,不比外面卖的粮食差。 反而因为方姨娘自己早年就种过田,后又研习不少农书,仔细看起了方姨娘面前的栽种记录。 方姨娘做得十分细致,不仅有他们林家农庄的数据,还有绿水县小农乡中各家的水稻生长情况做比,各家旱田上作物施肥拔草等各种情况对比,实在是太过于精细,难怪方姨娘这么久了还没有整理完善。 “我只道三娘更喜欢外面自在的环境,却没想到三娘是一片丹心,枉我在朝为官,却也不及三娘此举之贤。” 三娘被林如海说得一个起身,有些不知所措,“老爷,不,妾身只是实在不知道能干什么了,就想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正因为经历过天灾,如今又有了读书明理的机会,所以想抓住一切的机会,帮一帮更多的,像以前自己的家庭。 林如海郑重地放回对比资料,“三娘,说句惭愧的,我不懂这些农事的细节,但三娘想做的事,只管去做,兴趣也好,志向也罢,三娘需要什么,只管找管家和夫人要。” 看着方三娘的不自信和错愕,林如海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小心给到了压力,“就像三娘说的,能帮一些人是一些人不是?想来以三娘的本事,这三年来,能和乡亲们研究出促进种植的方法,至少在这一带。” “老爷你真愿意让我去外面……” “农业乃国之本,就是天子每年也要亲耕以示对农也的重视,三娘种个田罢了,还能有罪不成?” 可三娘自己担心的是自己妾室,后宅的身份,如今又不是去年那样的特殊情况,不过既然林如海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自然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粮食?耕种方法?”筠哥儿眼神奇怪的打量林如海,他又不会种田,他怎么知道? “你姨娘在这方面挺认真的,而且也不是无的放矢,是真的因地制宜在为提升产量想办法,”林如海给筠哥儿分析,“等几年后我调到京城,你母亲是嫡妻,又是荣国府出身,京中的各种后宅交际都会是她负责,没人敢小看她,但你是林家独子,你母亲却只是姨娘,几年后你也还小,无法为她身添诰命,总会有人小看你,或者在你和你姨娘耳边说些不该说的。” “以你姨娘现在的态度和能力,未必拿不出成绩,但是太小,轻而易举就能被人驳回。”在筠哥儿的不解中,林如海点出真相,“朝中没几个真的懂农事的,也看不到你姨娘所做的意义,反而只会惹一身腥,或者看中了,被抢功劳,被说成是我的功劳。” 所以,林如海来问筠哥儿,有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能让方三娘研究的农业方面的知识,毕竟,他儿子前世也是个神仙吧?虽然一直还没有化形正式担任神职,但身边那么多大佬,一些皮毛应该也有吧? “朝中没几个懂农事的?”筠哥儿的重点歪了。 林如海只说了一句,“就是农书,也没见有人推广。” 当然,林如海还有一层想法是,既然不知道劫难为何,那就多给自己添一些底牌。 筠哥儿挠挠脸,农事他也不懂啊,让他想想啊,林如海就看着筠哥儿抓耳挠腮,也没去打扰。 “我下凡前不久,听说天庭新封了一个农神来着。”许久后,筠哥儿突然激动的凑到了林如海身边,悄悄咪咪道。 农神?林如海眼睛一亮,这一看就是农业大佬! “我想起来了,说是这位农神解决了数十亿人口的粮食问题,搞出了什么杂交水稻,可惜我当时不感兴趣,没有多听诶……” 筠哥儿突然有些心虚和遗憾了,主要是他也不知道他还能穿越的啊,早知道当初就多了解一些了,放在现在得是多大的功德啊。 不过筠哥儿不知道的是,杂交水稻的工程量太大,也并不能留种,在这个时代,可行性微乎其微。 林如海也凝思了起来,杂交,交,嫁接吗?应当不是,水稻又不像树木,那又是何意? 林如海又从其他方面问了问,得到的是一个已经趴在桌上表示听不到的筠哥儿,林如海深深叹了口气,“也罢,天意如此,若真什么都能靠你的记忆,怕你也不能出现在这里了。” 把筠哥儿抱下来,“去玩儿吧,招猫逗狗撵鸭子都可以,让我静静就行了。” 筠哥儿:“……” “那,要不然我这三年内,先考个童生?”筠哥儿被林如海弄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过得太废了一点,不确定道,这样姨娘应该能更有底气了吧? 已经准备处理公务的林如海一顿,而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沉思状回头,“你这个想法,很好,你越早表现出能力,那些乱跳的人越有顾忌,越不敢做小动作。”包括荣国府。 林如海眯了眯眼,自从得知玉儿被人算计要历劫,他深思许久,猛然想到了去年年初夫人因为贾母想让玉儿与荣国府贾宝玉结亲而气恼,灵光一闪,会不会,玉儿的劫落在了情劫上?如今荣国府的当家夫人,可并不是明智之人。 以至于现在,林如海对京城的防备,其实更多来自于荣国府二房,不知为何,一旦有了猜想,他就对荣国府越来越有意见,偏偏还没有理由,更不知如何与夫人说。 故而,筠哥儿能早日科举,自然再好不过,毕竟他已经选择了站位,也不存在再等那么些年,局势稳定了。 不到十岁的童生,等到了京城,想来也没什么人敢轻看了。 筠哥儿晕乎乎的出了书房,等回到拂云院许久,黛玉都结束了今天的女红来找他玩儿了,他才一个惊醒,他要是这三年内考取童生,那他这个年纪,家里人怎么可能放心,他和徐哥哥既离家出走游山玩水计划,岂不是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姐姐!我悔啊!我上套了!”筠哥儿哭诉,“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古人诚不欺我啊!” 黛玉:“?” “阿嚏!” 京城荣国府,王夫人猛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太太可是受凉了?府中事情繁多,太太也不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老奴看着都心疼。”周瑞家的比丫鬟还尽心,赶紧上前关心,自从她女婿犯了事儿后,太太对她就不如以往,周瑞家的可不想手中的权力受限,可不得更加巴着王夫人,让王夫人明白,还是只有自己才是心腹,其他人比不上!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王夫人头也不抬,眉间有些许不悦,“老太太又让人把云丫头接来了?” 周瑞家的悻悻应了一声,打补丁道,“云姑娘与宝二爷年岁相近,又比家中的姑娘活泼些,老太太自然喜欢。” 王夫人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道,“老太太也巴不得宝玉喜欢吧。” 这话,周瑞家的以前敢接,这一两年可不敢接。 索性王夫人也不在乎她接不接嘴,只是心情不太美妙,“老爷回来了告我一声。” 贾政与王夫人,可不是林如海与贾敏,贾政听闻王夫人找他,不但不觉得正常,反而有些心烦:莫非又有人闹了什么事儿不成? “夫人寻我何事?” 王夫人看他也觉得烦,见那群没用的清客还笑盈盈的,见自己就跟见仇人一样,“老爷,今儿个老太太又把云丫头叫来了。” 贾政觉得王夫人没事儿找事儿,“云丫头来了就来了呗。” “老爷!”王夫人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我就宝玉一个儿子了,老太太莫非是想让宝玉与云丫头结亲不成?” 贾政心神一动,不由思索,母亲是希望和林家结亲来着,但似乎妹妹不愿意,经夫人这一提醒,莫非母亲改成了云丫头? “他们两个才多大,你这么大人了,也该知道这种话传出去对云丫头有多不好。”贾政还不清楚老太太的决定,只能糊弄过去,何况,“就算母亲真有此意,你又有哪里不满意?” 史家千金,侯府贵女,配宝玉完全是下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母亲真有此意,他只怕人家史家不答应! 王夫人可没有这个觉悟,“三岁看老,云丫头这都几岁了,哪儿有一点文静的样子?前些日子还拿宝玉的衣服扮作男儿,这像什么话?” “更不说她的性子,若只是当妹妹相处就罢了,这要是长大了嫁进来,还不把宝玉吃得死死的?” 这不就是贾政他妹妹,她那个小姑子性子的翻版吗? 贾政却只觉得无法沟通,“这些用不着你担心,若你依旧没有长进,人家侯府也看不上我们。” 言罢,拂袖而去。 母亲是打算早些培养好两个孩子的感情?那妹妹那边呢?说到底,林府如今不比史家的侯府规格,也和家里更亲近,更好提亲一些,且林家相比史家,也更对贾家转型有帮助有些。 且去问问母亲,到底作何打算。 打工人摸鱼技巧 被贾府惦记的另一位当事人黛玉可分不出心思想些有的没的,正埋头认真书写帖子呢。 既然是她邀请别人府中的姑娘,那自然得她认真书写,方显郑重。 “这些都是母亲挑出来的可以邀请的?” 筠哥儿晃着个脚丫子,拿着空白请帖玩儿。 “嗯,人不少,保证不了所有的小孩儿都听话,所以当天筠哥儿你可不能捣乱,免得吃亏。” “别人吃亏我也不会吃亏。”筠哥儿小声嘟囔。 “不过这白家不是不在扬州吗?”筠哥儿翻到了一张送给常州白家的请帖。 黛玉侧过头,头上的步摇轻轻摇晃,“常州离这里也不算远,白家伯父能伸出手帮一把徐哥哥,无论原因,都是义气之人,徐哥哥能及时出现,也是帮了一把父亲,白家也算是帮了我们。” “也是给扬州外,金陵其他地方的商户一个强心剂。” 筠哥儿一点就通,也明白了父母的意思,如今的商人其实也是有团体的,如晋商,徽商,这一次两淮地区的大规模盐税,也清缴了部分徽商,如果能扶持起新的,有底线的义商,金陵,两淮的商业环境也会好不少。 “那姐姐你忙,我先去玩儿,墨团有点长胖了,我带它去减减肥。”也不等黛玉反对,就一把抱起榻上缩成一团睡觉的墨团撒丫子跑了出去。 黛玉愣了两秒,跟两个丫头笑骂道,“乌云这是又被他霍霍走了,只能来霍霍我的墨团了是吧?” 话落,黛玉笔头一顿,“雪雁,花朝宴上记得看好乌云和墨团,别不小心遇到筠哥儿这样的受刺激吓到人。” 筠哥儿,一款新型发现bug的鬼才。 却说筠哥儿掳走了墨团以慰乌云遁走之苦,还没来得及与墨团深入交流冬日保暖项目,就被林如海唤人给喊了过去。 筠哥儿失落的放下墨团,“乖墨团,等我回来嗷~” “喵!”墨团拱到筠哥儿被子里,丝毫不理会筠哥儿的念叨,看得筠哥儿没忍住又是一通□□。 “爹!我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院子里的两人一齐回头,对上了惊喜脸的筠哥儿。 “秦护卫!你怎么来了,是又有案子了吗?” 这秦护卫,正是之前在林如海身边保护的紫麟卫之一,也就是那个提议扛着林如海快速回林府的自愿加班好护卫。 秦护卫见筠哥儿还记得自己,不得不说心中有点开心,一看就不是无良上司。 林如海在一边适当开口,“筠哥儿,你不是想学武吗?从今天起,秦护卫就是你的武夫子了。” 筠哥儿眼神更明亮了,立马脆生生道,“夫子!” 秦护卫咳咳两声,有些不自在,“叫我老师吧。”夫子让他幻视自己是教书的,天知道读书有多么恐怖。 这点小事儿筠哥儿自然没意见,又甜甜叫了声老师,“老师,那你现在是住在林府吗?可以住我院子里啊!” 天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和老师打好关系,就算早早出门考试又如何,拐着老师一起出去,家里还能不放心? 尤其是老师这健硕的身材,加上比旁人略黑几度的皮肤,一看就很有威慑力。 还有老师这对于热情不知所措的清澈模样,这还能不好拐? “老师我记得你喜欢吃肉,今天让厨房做红烧肉如何呀!” 练武之人,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吃肉? 秦护卫被筠哥儿的直白弄得一步后退,黑皮下耳根子都红了,这临时负责的小上司居然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这也太贴心了! 林如海对于筠哥儿今天超乎寻常的热情抱有了一丝丝怀疑,但还是先处理秦护卫的情绪为好,可不能让新夫子第一天就被学生给压过了气势。 于是林如海直接把发任务的工作交给了自己,告诉了筠哥儿从二月初一开始跟着秦老师打基础,不过筠哥儿的院子黛玉来得很勤,所以拒绝了筠哥儿的住在他院子的提议。 但红烧肉嘛,林如海看出了秦护卫的心动,不至于拒绝。 筠哥儿打什么主意他不知道,但他不好多做动作与秦护卫表达亲近,毕竟劳烦当今给筠哥儿找一个武师傅,就是表达态度,让当今放心来着。 筠哥儿一个小孩儿与紫麟卫打好了关系,与他何干? 故而,他便随筠哥儿去了。 等林如海一走,筠哥儿明明能光明正大,偏偏偷偷摸摸跟做坏事一样摸到了秦护卫的院子外,探出一个脑袋,在秦护卫的眼神中避无可避,心虚一笑整个人走了出来,快步进了院子。 “老师,中午的红烧肉好吃吧?” 秦老师低头深思,中午是好吃的,但是现在,他觉得,可能,不太好吃了。这就是文官之子吗?小小年纪就会套路了? “怎么了?”秦老师不苟言笑严肃道,背在背后的手却抠成了一团。 筠哥儿凑到秦老师跟前,“老师,我学武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的书童明玕一起学啊。” 秦护卫有些莫名,就这? 筠哥儿见老师一脸难以置信,心中叹了口气,果然呐,这个要求是有些过分了,“老师,是这样的,我看其他人家的少爷都有武功很好的护卫的,我也想有,但是我们家人都不懂武功,老师你恰好懂,就想着,能不能顺便教一教明玕,让他能拿得出手就行,不用什么都教的。” 紫麟卫的手艺啊,怎么可能教了一个还教第二个,还是个小小书童,这下子要拒绝了吧,然后等考试就能理所当然缠着老师跟着去了吧? “好。” “老师你要是觉得不行就……”诶?筠哥儿震惊抬头,“老师您答应了?” “小事儿而已。”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又不是教他们审讯那些手段,陛下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筠哥儿感动得差点当场痛哭流涕,“老师你真好……” 这也太好说话了吧? 一计不成,筠哥儿安慰自己,大不了到时候直接偷溜,何况明玕比起读书,确实是在打架方面更拿手,也是实打实的能做护卫。 因为要练武,秦护卫建议是早上练,因此筠哥儿文课的时间就往后推迟了一些,中午夫子也顺道直接在林府吃了饭再回去了。 筠哥儿更是得比之前更早的起床。 筠哥儿年龄毕竟还小,秦护卫也不敢一下来狠的,而是慢慢伸展筠哥儿的四肢,锻炼他的柔韧性和力道。 秦护卫调整着筠哥儿和明玕的姿势,郁离幼时没跟上,体质也就比黛玉好些,秦护卫捏了捏身骨,扔给了郁离一套五禽戏,“他和你姐姐,还有林大人,都可以练练五禽戏。” 低情商:你们身体素质不行。 高情商:我教你们五禽戏吧。 秦护卫绝对是真心的建议,也是陆统领悄咪咪给他的提点:林大人可是要给陛下办事的,林大人现在的身体,自然是越抗造越好! 秦护卫深以为然,外派的工作可比在京城轻松多了,他也不希望林大人一家出事,可不得用点心,尤其是林家人都如此热情真挚。 “坚持不住了就休息,你们还小,硬熬反而容易伤到。”秦护卫苦口婆心。 筠哥儿和明玕都乖巧点头,但还在那儿没动,觉得自己还可以,等秦护卫回头找郁离,打算看看郁离的动作到位没有,却发现,人呢? 还是熟悉他们几个的月丹秀手一指,在一簇竹丛后,隐约可见手臂摆动的身影。 秦护卫:……林家的人多少有点奇奇怪怪。 “舒服~” 筠哥儿和明玕都出了不少汗,泡在药浴中,却不觉得疲倦,反而惬意的泡起了澡。 穷文富武,想要练武,有经济能力和没经济能力是两个概念,纯粹的练身法和搭配着药浴护养更是直接关系着后半辈子的身体状况。 “老师不泡吗?” 秦护卫一顿,他们不一样,哪儿有资格这样享受,“我已经定型了,没必要泡,而且就算要泡,泡的草药也不一样。” 筠哥儿歪歪头,“可是我们都泡,就老师不泡,老师你不合群。” 秦护卫:这根合群有什么关系? “就这么说定了,老师明天和我们一起泡,我教老师打水仗!”筠哥儿光着膀子抬起胸脯拍了拍,水花四溅。 不等秦护卫拒绝,筠哥儿又在那儿叭叭,“老师老师,我们要练多久才能飞檐走壁啊,我的根骨有可能以一打十吗?” “老师老师,打别人哪个部位容易看不出来啊,我爹说我以后容易被人打,我得提前护着自己容易遭暗伤的位置。” “老师老师,凡人可以做到隔空点穴吗?是那种咻咻咻,别人就动不了的那种。” “老师老师……” 第一天下课结束,老父亲来询问老师自家孩子的状况,却见老师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复杂,林如海瞬间心就提了起来,“那逆子可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秦护卫不像文官们一样会变脸,努力撑起一个大大的微笑,“筠哥儿天资卓绝又刻苦,若是长久坚持,未必不能竞争一下武状元。” 能不能竞争武状元他不知道,但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何文人推崇君子之交淡如水,距离太近会打碎认知啊,筠哥儿这孩子思维也太跳脱了,让人根本招架不住! “林大人请放心,只要筠哥儿愿意学,我会好好教他的。”好歹这孩子对自己真心实意,可不能让这孩子长大了因为嘴被人给打了,那他在紫麟卫里可彻底丢脸了。 万紫千红且斗草 花朝节前一天,徐晔回到了扬州,被惊喜的筠哥儿给逮住不让走,仔细捣鼓升级了一番出游计划。 也是刚好前些时间,徐晔都在处理徐家的后续,让徐家长辈亲人入土为安,寻找到被牵连枉死的人和他们家人,予以歉意和补偿补贴,基本都在金陵境内,因而能随时回到扬州。 也是算着时间,等黛玉的生日一过,就要真的去外面看看这个中原大地了。 因为黛玉邀请的都是女眷,徐晔和田渊送上礼物之后,就相约去喝了酒,免得打搅着后面来来往往的女眷。 “筠哥儿你怎的在这儿陪我们来了,不去姐姐那儿?”徐晔狠狠揉了一把小孩儿的脑袋,墨团在远处的树下舔舔爪子,不禁觉得画面似曾相识。 筠哥儿派来徐晔的手,“我看了请帖,来客中还有五六岁的小姑娘,虽说七岁方才不同席,但若人家家长介意就不好了。” 不过此刻就连田渊也是摇摇头,弹了弹筠哥儿额头,“人小就少操心,只有过于迂腐的家庭才如此介意。” “就是就是,要我说你还是去得好,不然小寿星发现某人不在,啧啧。”徐晔用那种语气道,“就不知道倒霉的是谁咯~” 院子里撒欢的乌云汪汪了两声附和徐晔,惹得几人哈哈大笑,除了瞎纠结的筠哥儿。 徐晔笑够了挼了一把狗头,“筠哥儿,你装什么装,你是怕被那些姐姐们揉脸吧哈哈哈哈哈~” 林府门前已经停了好些或精致,或华贵的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的,都是一个女性长辈,大多为当家主母,带着一个小女孩儿。 事实上,这些小女孩儿才是黛玉邀约的主要对象。 谁家还没一个姑娘呢?这些姑娘,最大的也不过十二,正是金钗之年,最小的,也就六七岁,和黛玉年岁相近,其中七八九岁,夹杂其中的,更是占了一大半的比例。 但无一例外,每家的姑娘们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小花神,明眸皓齿,轻快如风,最是无垢的垂髫之年。 听闻已经有所来人,黛玉也上前迎接,来往的宾客只见一少女迎着春风与稀碎的暖阳翩然而至,恍若仙童下凡,一双含情目两眼弯弯,让人忍不住怜爱。 “世上竟有如此标志的妹妹!”一个八九岁的姑娘是个外向的,不等黛玉招呼便先声夺人,浑然不顾一旁老母亲的无奈,“我乃扬州新任知府杨家之女,我家就我一个女儿,妹妹可愿跟我回家去?我可太想要一个神仙妹妹了。” 杨家夫人一脸臊红,“这妮子,我就知道带她出来没个安生,诸位可别笑话我。” 周围人都笑了出来,童言无忌,任谁也不会怪罪,何况杨家姑娘三言两语就介绍了自己,又拉进了大家的氛围,聪明着呢。 黛玉嫣然一笑,朱唇轻启间带有吴侬软语的撒娇意味,更是让话题活跃了起来,“我倒也希望多个姐姐,可惜了,我若是跟姐姐回家,我家那小魔星还不知道怎的闹呢,不过若是姐姐愿意留下,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魔星?比我还闹腾吗?”一颗圆润的脑袋从后面窜出,原来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圆圆润润,一看就很有福气,“他会打架吗?我能会会他吗?” 这一出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不过有小孩子在,本就不可能不出意外,大家也就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儿,明显是家里很宠的。 黛玉双眼一扫,就发现这个小孩儿周围的大人和姑娘都不认识她,黛玉走过去牵着她的手,“他要是和女孩子打架,就该挨打了,你是哪家的妹妹,可是和人走散了?” “他们在后头,慢得很!”小姑娘一点也不认生,竟是三两下就混到了人堆里,嘀嘀咕咕了起来。 “这小家伙是宣抚司凌家的千金,和哥哥偷溜出来玩儿的,路上人多走散了,我担心孩子被拐走,就只能带着来,已经给报过官了。” 一个穿戴明显风格更偏向金银的夫人上前解释,“在下常州白家邹氏,见过各位夫人,这是我女儿,今年刚好十岁。” “见过各位夫人,各位姐姐妹妹。”白家姑娘相比走失的宣抚司凌家小姑娘,明显更内敛一些。 但其他夫人却是热情的夸赞,商人又如何,人家先是能让林家相邀,后又能恰好帮了宣抚司家的姑娘,这运气就不能让人小瞧。 黛玉也热情见过白家姐姐,“白姐姐客气了,伯母也请放心,凌家哥哥那里会有人去请来的,倒是今儿个徐哥哥也来了,伯母可要去瞧瞧?” 邹夫人对黛玉更喜欢了几分,“子言在这儿我定是要见见的,回去也好让他伯父放心。” 其他夫人一见,也更确定这就是因为义气帮着徐家子躲藏的白家,不得不说,有信义的人,总是能让人高看几分,哪怕他们之前看不起商人,可这不是不一样吗?这里面,也不是所有人家都不缺名利。 一番交谈,黛玉也及时止住回到正题,正式见过了各位主母婶婶,而后颇有当家姿态,自信大方的引着姑娘们往院子而去。 各位主母见着黛玉行事有度,落落大方,对林家的教育也有了底,有些家里有适龄男孩儿的,更是起了心思,对此行更加重视。 当然,这些夫人们,自然是贾敏去会客,与小姑娘们无关。 随着黛玉的引领,这些姑娘们到了院子。 “姐妹们到得早些,可先坐一会儿聊聊天,等其他姐妹们到了,再好生热闹热闹。” “林妹妹今天是小寿星,我们自然是听寿星的。”说话的是是市舶提举张家的大姑娘,年十二,年龄在今天的姐妹中最长,众姐妹是来贺生的,不是来挑刺儿的,见张家姐姐开口,自然是顺着活跃氛围。 黛玉当然能察觉大家都有有些生疏,但这是人之常情,就是新上任的部分官员家庭,都还没来得及熟悉,如今后宅女儿凑了一起,当然更不熟悉了。 黛玉也不着急,令人上了花糕等吃食饮品,又让人摆出了悬丝傀儡等游戏,毕竟年龄在那儿,只要有一个人玩儿,就能带动起氛围,黛玉本是打算筠哥儿来的,不料先前的小妹妹完全充当了捧哏的角色,不说黛玉,就是张家姑娘都看不太出这个小丫头是故意的还是碰巧。 “哇!还有陀螺!哪个姐姐陪我来玩儿陀螺啊,我在家他们都说这是男孩子玩的,不让我玩儿。”小姑娘窜得飞快,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下冲了出去抓住了陀螺,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席间的各位。 其中一个比旁人更羞涩,或者说更不自在的姑娘袖子里饿得手绞了绞丝绢,“我,我来陪你!” 凌家小姑娘马上跑到这姑娘前面仰起头,“姐姐快来啊!” 有了开头的,很快,投壶,捶丸,七巧板等游戏也陆续落入姑娘们手中。 黛玉见气氛活跃,也就让丫鬟们好生服侍着,去迎接其他的客人。 而等人到齐后,氛围也明显有所变化。 “是要开宴了吗?”凌家妹妹之前玩儿累了,如今乖巧坐在白姑娘旁边,与她玩儿推枣磨,却静不下来,左看右看,见到座位坐满了,这才高兴起来忙问是都能开宴了。 惹得诸位姑娘们哭笑不得,姑娘们大多都是六岁以上了,都在开始学管家学女戒等内容了,举止姿态都有要求,却并不代表她们不喜欢凌家妹妹的活泼和肆意。 “我见请帖之中,妹妹所说的是花朝宴,今天也正是花朝节,可是与花朝节相关?”这凌妹妹虽然是意外,但也是自家带来的,所以白姑娘自然而然将话题给带了起来。 “呀!妹妹莫非是要带我们出去踏青赏花吗?”这姑娘显然是想出去玩儿想疯了,但看其他姑娘的无奈就知道这不可能。 黛玉垂首一笑,“妹妹我倒是想呢。” “我曾在书中,看到各朝各代,在花朝节都有各自的花样,但出门踏青祭祀,却也不是我们这个年纪能轻易出去的,所以,妹妹我斗胆,请了一尊花神相回来。” 诸位姐妹眼睛一亮,“祭花神?” 黛玉颔首,“就算我们能出去祭拜花神,也不过是常规上柱香祈个福,却不能亲自体会整个流程。” 姑娘们心有戚戚,可不是吗?她们的身份,注定了她们不能抛头露面,也会失去很多体会。 “那何不简化流程,自己在家亲自祭祀花神呢?所谓心诚则灵。”黛玉轻轻歪头,隐隐流露出一丝和筠哥儿相似的逆骨。 “我赞成!” “我同意!” “不过我们谁来当十二花神?”其中一个小姑娘蹭了起来,跃跃欲试,“我可以自荐吗?” “我也可以……” 黛玉笑笑,“诸位且听我一言。” “姐妹们谁都有资格,不过花神却只有十二位,抽签太看运气,而姐妹们各自学习侧重的方向又有所不同,无论是斗诗还是投壶,都不能算是公平,不若这样,我们来斗草,以斗草的结果来决定如何?” “这个好,文斗还是武斗?” “哈哈哈哈袁姐姐你这是什么话,我猜是文斗吧,武斗也太费时间且重复无趣了。” 黛玉也被大家给逗笑了,“当然是文斗,不过若是最后有持平的,就以武斗分胜负,如何?” 文斗,即比谁找到的花草品种多,武斗,乃将野草两两相交,用力对拉。 以文斗分胜负,又有游园之趣。 林家虽然不在姑苏的老家,却也处于江南地区,林家又不缺钱财,虽在扬州的林府比不得姑苏林府,却也是个有园林之趣的住宅。 黛玉这个安排,既显得公平,又不会让大家困在一个院子中发呆而无聊。 “那林姐姐呢?岂不是闭着眼就能得第一?”王小妹妹提出质疑。 黛玉抿唇一笑,“我当然是当个裁判,不过我在此厚颜一次,望大家看在我生日的份上,让我占一个名额如何?” “妹妹这说得哪里话?”这时候张家姐姐出面,“妹妹本就是寿星,生日又恰好在花朝节,本就与花神有缘,妹妹合该做主祭才是。” 本来就没有落下寿星的道理,但是总得有人出面,张家姑娘年龄最长,主动站了出来。 其他姑娘们见有人领头的,自然是表示赞成。 “如此,我就在此,等候姐妹们归来了。” 说罢,进来一排排丫鬟,领着大家游园斗草,尽显女儿家的肆意与笑颜。 花朝佳节女儿娇 每家姑娘旁边,都有自家带来的贴身丫鬟,也有一个林家分发的丫鬟,防止姑娘们找不到路。 也有不执着于花神的,安心和小姐妹一起游园,观赏林家的风景与布局。 “之前未曾发觉,林家倒是竹子颇多。” “可不是,这一路走来,光是竹子就已经好几种了,我甚至看见了竹笋,林家虽是书香门第,可如此看来,倒也颇有趣味,并不刻板。” “我听母亲说,林家还有一个弟弟,盐课一案中贾夫人受害,林家子不到五岁就敢做决定为母试药,如今见林家妹妹的风采,谁还不知道是林家会教子?” “妹妹可是有和烦恼?”张姑娘哪里还听不出来她小伙伴语气中的遗憾和无奈。 通判明家的千金苦笑道,“家里已经在给我相看人家了,我前几个姐姐,哪一个不是到了十五就出嫁。” “虽还没定下来,但那几个,对方家里的家风……不说也罢。” 张姑娘也叹了口气,明妹妹也就比自己小一岁而已,她也快了,“谁让我们是女子呢,不说那么多了,好歹今天趁这个机会,放纵一场,以后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明姑娘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了神态,这也是她所受教育的一部分,“姐姐说得是,既然如此,那姐姐可要帮我夺得花神机会!” 张姑娘见她不再沉浸其中,也笑道,“好!” 大一点的姑娘更为矜持,越小的越认真投入,也越激动,说得就是凌家小姑娘,跟在小姑娘身后的丫鬟惊讶的看着小姑娘轻轻松松就认出了一路的花草名字,就连相似的竹子品种都能分出来! 丫鬟一手纸一手笔,飞快的记录,敬佩之情不言而喻,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这些官宦人家的女儿。 “哇!那里面居然还有湘妃竹!”小姑娘指着一个院子里露出的竹尖,“我能进去吗?”她看到门是关着的。 “回姑娘,这是我家少爷的院子,此次斗草,是不算少爷院子里的花草的。” “你只看竹叶就能认出来是湘妃竹?”筠哥儿本来是说换件衣服就去找姐姐的,没曾想在院子门口见到了这一幕,没忍住就从石头后冒了出来。 凌家小姑娘扭头,就见那丫鬟已经俯身行礼,自然明白了这人是谁,也没有害羞躲避,反而骄傲道,“那是!越是名贵的花草,我越能认出来!” 筠哥儿眼神一亮,哇了一声,“那你会种吗?我院子里的竹子可都是我种的!” 小姑娘眉头一皱,自己被小瞧了?“怎么不会?建兰,春兰,姚黄,我都种过,活的!” 筠哥儿又哇了一声,“你比我还能搞事,一种就种这么贵的,你父母不骂你吗?” 小姑娘机灵着呢,反问:“你被骂了?” 筠哥儿嗐了一声,“倒还好,说我弄得脏来着,不过我更多是捣鼓竹子,花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我倒是想研究人参种植来着,这不是预算不通过嘛……” “他们大人就这样,”小姑娘找到了知己,一把揽住筠哥儿肩膀,掏出一叠银票,在筠哥儿目瞪口呆中放到筠哥儿手里,“拿着!人参种植,我也感兴趣,就当投资了!你种得好了记得写信给我,我也要捣鼓!” 筠哥儿咽了口唾沫,乖乖,“你怎么这么多钱?”小儿抱金啊这是! 小姑娘心虚移目,理不直气也壮,“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有钱!” “不行,我不能要!” “为什么?!”还有人不要钱的?“拿着!” “不!” “拿着!” “不!”筠哥儿狠狠转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能拿你个小姑娘的!”撒丫子就往外跑,再不跑他就真忍不住了,这哪里来的散财童子?别是个傻的吧? 母亲那儿肯定在和其他夫人聊天,去打扰就不好了,于是筠哥儿直奔黛玉那里。 “怎么还跑出汗来了?你这是到那儿野去了?” 黛玉给筠哥儿擦了擦汗,让羽鸢给拿个盆来给筠哥儿洗洗手。 筠哥儿又后怕又心痛的给黛玉说了刚刚的事情,“好多钱呜呜呜,我差点就忍不住了!”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里是钱的问题,如今野人参越来越少,朝廷更是成立官参局,人参和竹子还是不一样的,爹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又没听进去吧。” 筠哥儿眼神飘忽,心知自己不占理,“那个小丫头,真是宣抚司家的千金?” 黛玉弹了筠哥儿一个脑崩,“什么小丫头,人家和你一样大,没大没小的。” “邹伯母已经报了官,母亲也派人去问了,那人哥哥也已经找到了,母亲这边没有说有问题。” 筠哥儿唏嘘一声,“竟然还真有比我虎的,才几岁啊就敢乱跑。”他都不敢。 “你还骄傲了是吧?”黛玉没好气道,“人家越大越懂事,你怎么反着来?” “哎呦,这谁家弟弟垂头丧气的?” 斗草设置了时间限制,姑娘们一个个陆陆续续的回来了,最先回来的一眼就看到了筠哥儿。 “张姐姐,这是我弟弟筠哥儿,筠哥儿,这是张家姐姐,这是明家姐姐。” 筠哥儿也不再和黛玉插科打诨,正正经经行了个礼,“林家小子,这厢有礼了,张姐姐好,明姐姐好。” “林妹妹还说自家弟弟是小魔星,我看弟弟乖巧得很,是不是啊筠哥儿?”白家姑娘家里也有弟弟,对比起来,他觉得筠哥儿这个样子可听话了,一看就很乖巧。 后面陆续回来的姑娘们也觉得白家姑娘说得不错,筠哥儿的脸,安静不闹腾的时候,是真的很唬人的。 筠哥儿笑容唰的就灿烂了,这么多小姐姐夸他,可不让他一下就梦回瑶池,“姐姐们说得对,筠哥儿见过各位漂亮姐姐,祝姐姐们天天开心,永远年轻!” “瞧瞧瞧瞧,你们夸了她就叫你们漂亮姐姐了,早知道我和明妹妹也夸她了,如今岂不是就我们不漂亮了?” 张姑娘故意朝着筠哥儿开玩笑,引得其他姑娘都笑弯了腰。 筠哥儿一点也不心虚,朗声道:“张姐姐和明姐姐也漂亮,大家都是花仙子,都漂亮!” “哈哈哈那谁最漂亮啊?”有个姑娘忍不住逗筠哥儿问道,其他的姑娘们也一下来兴趣了,忙问筠哥儿谁漂亮。 却见筠哥儿一点也没被吓住,只是略微思索了两秒,“我姐姐最漂亮!”担心她们还追问,又追加了一句,“姐姐是不一样的,姐姐最漂亮!” 在一片银铃般的笑声中,黛玉耳垂都红了,“你们别听他胡说,他才多大,知道个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就是年龄小,说的才真呢,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做梦都要笑醒。”这是家里弟弟闹腾的。 这时候看戏的凌家小妹妹眼珠子一转,想起她被问过的问题,“大姐和二姐谁更好看。”林家姐姐只有一个,那就…… “那林姐姐和贾夫人,谁更好看啊?” 凌家妹妹这话一出,虽有人都愣了一下,这话问得,其实有点不得体,但是凌家姑娘年龄又小,众人正要想着把着遭糊弄过去,就听筠哥儿自信道,“我最漂亮!” 刚刚还说姐姐最漂亮,如今姐姐和母亲之间想不出答案,就说自己最漂亮,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这下不用人想着把这遭翻页了,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杨家姑娘更是笑得倚在了侍女身上,“林弟弟,哈哈,漂亮,漂亮是说女孩子的,男孩子要说俊美。” 筠哥儿默默挺直了背部,挺胸收腹,“俊美漂亮都是美,没差!邹忌还问自己美不美呢,可见,美不分性别!” “哈哈哈哈这孩子可真有意思,也不知道贾夫人是怎么教的,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小子才是真正的魔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叫一个闹腾。” 筠哥儿可不知道,黛玉宴会这边的情况贾敏这边都在和诸位夫人们分享,毕竟她们除了丈夫,能谈论的,大多都是儿女家室,以及一些治家的经验了。 这群姑娘们突然凑在一起,自然而然不可能全然放心。 也是因为,这些夫人们看向贾敏的目光愈发艳羡,女儿能稳住那么多姑娘,让姑娘们展颜,以小窥大,管家能力可见一斑,这才六岁吧? 儿子虽然只有孝心和聪明的单薄传闻,可能轻而易举化解尴尬,更半点不见怕生,长大了又能差到哪儿去? 黛玉这边,出乎众人意料,最后拔得头魁的,竟是一五岁稚童。 凌家妹妹骄傲昂首,“我第一诶!”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这么小,就能认出那么多花草的品种,宣抚司家不愧是淑妃的外家,她们倒是没怀疑人作弊,说白了,真作弊的可不敢直接作弊到第一,何况本就是游戏,她们也都输得起。 因而她们只是亲切的夸赞或者鼓励。 至于这十二花神,谁扮演谁? “那就我们各自商讨决定了?” “若是能商讨出来,自是可以,左不过离祭花神时间还早,诸位还请稍作休息,先品尝午宴。”黛玉招手,侍女鱼贯而入,带来真正的,食用的百花宴。 “还请姐姐们,伴着花香,先行小食一番。” “而后的祭花神环节,也望姐姐们也可尽兴其中,不负这花朝佳节。” 春花随风散落,席间姑娘们凑在一张张桌上,没有外客,除了一个年幼的筠哥儿,都是姐妹们聚在一团,也渐渐放松没见顾忌着平时要遵守的食不言之规矩,更是在筠哥儿的捣乱中,越来越多的姐姐们诗兴大发,吟诗的吟诗,做歌的做歌,虽无酒酿,只有果露,却也颇有几分魏晋的风流。 金陵女儿祭花神 没有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尤其是在祭花神这样新奇而严肃的场合,于是姑娘们凑在一起,商量着如何给十二小花神们,再修改一个更契合的妆容。 院中的花树上,已挂了不少姑娘们新剪的各式彩纸,黛玉作为主祭最先走出,正色着迈向花神像,筠哥儿则在花神像案前接引,中间道路的两侧,有摆了书案,在执笔仔细观摩准备绘画的,有帮忙着研磨的,有吹着笛子弹着琵琶的,有来了兴致起笔落诗的,有沉醉其中,喝着花酿欣赏美人图的…… 祭词后,十二小花神们依次走过中间的道路,献上裁剪出来的,以假乱真的花束,按顺序分放在案桌两旁。 梅花,杏花,桃花…… 当最后一位腊月的水仙花神上香献上花束,所有花神齐聚于前共同祭祀。 就连最小的凌家妹妹,也并未出错,尽显对花神的心诚,对祭祀过程的严肃。 随着一声礼毕,小花神们和其余姑娘们齐整整的笑了起来,开始载歌载舞,欢快的笑声似有穿透的能力,让另一边的夫人团也齐齐展颜。 就连刚到林府,被林如海接待的凌家兄弟,似乎都若有所感,看了眼花朝宴的方向。 “不怕姐妹们笑话,我已经好就没这样放松过了,我现在啊,就盼着谁还能再过一次生日,把我给邀请过去呢。” 姑娘们几个一堆,几个一堆的坐在一起,说着玩笑与各自的开心与烦恼。 这句一出,里面得了不少应和,而这些应和的姑娘,都是年龄稍长一些的姑娘。 “可不是,成天在家里,不是女红就是算账,可把我给憋坏了,你们说说,人怎么就一定要长大呢?” “林妹妹应该也开始学了一段时间管家了吧,这才几岁啊,哎,还是凌妹妹现在轻松。” 凌妹妹从零嘴中抬起头,“轻松什么呀轻松,我这都是哥哥办好了差事,我求着用我哥哥的奖励换来的机会,要不然我根本不可能出门。” 说着这个凌家姑娘就狠狠咬了一口鲜花饼,也不知道把这鲜花饼当做了什么,“就这饼吧,我要是在家,多吃几口都要被念叨!” 通常有共同讨厌的人,或者共同讨厌的事,吐槽的过程能快速加深感情,这群姑娘们也一样。 “别说饼了,我爹爹之前在洛阳,洛阳的花朝节比扬州这儿还重视,每年那天我爹回来,头上都要被带好多朵簪花,但花朝节就跟是大人的节日一样,就不让我们小孩儿出去玩儿,出去也是跟着她们,老没意思了。” “我之前在京城,甚至不知道花朝节我朝还有活动的呜呜呜……” “要我说明年林妹妹干脆再办一个得了。” “如果能出去就更好了。” “这怕是有些难。” 黛玉听着年长一些的姐姐们都在念叨着出门的不易,出门也是固定的几个地方,没什么新意,但她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改变的。 黛玉想了想,眉眼弯弯道,“我哪里担得起姐姐们如此夸赞,这次不过是占了一个新鲜,若我明年再这样照着来,姐姐们怕不是第一个不答应。” “依我看呐,不若这样,姐姐们在今年再办几次聚会,也让妹妹我,偷偷师!” “这个好这个好!”有个小姐妹拍着巴掌,“一年一次哪里够,节日生日那么多,就要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 一场以生日为引的花朝宴,圆满的落下帷幕,金乌还没西坠,却到了姑娘们该回家的时辰。 年长的姑娘们还好,优雅得体的跟着母亲回家,每个姑娘的手上都带着一盏花朝灯。还有几位姑娘作的诗,填的词,也被抄写了下来相互传阅学习。 而更年幼的姑娘们,眼里的不舍就快化作实质了,多亏了常年的家庭教育,让她们没有当场闹腾,毕竟大多数小孩儿,都喜欢热热闹闹,而不是枯坐着学习。 与姑娘们不同,这些夫人们心知黛玉能顺利的办完整场宴会,还让每个姑娘们都沉浸其中,有多么不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兴趣热闹就可以概括的。 尤其是热闹中又不失雅趣,无论是花朝节的名头,还是姑娘们写的诗词,弹的音乐,甚至是亲手做的花灯,这些就算传出去,也只会是姑娘们得体,有文采,蕙质兰心,而不是喜欢闹腾。 故而这场宴会,是真正的宾主尽欢,黛玉的管理统筹能力初露锋芒,而其他姑娘们的能力也在此展现,姑娘们也有了一次放松的机会,可谓是多赢。 白家姑娘与夫人和凌家妹妹是最后走的,凌家兄长对白家夫人表示了感谢,让凌家小妹邹夫人道了歉。 待白家母女已经离开,凌家兄长这时才给林家道谢,“小妹顽劣,有劳夫人担待,也麻烦林姑娘了。” “此次来得突然,不曾准备好生辰礼,我见姑娘似有不足之症,这块暖玉还请姑娘收下。” 黛玉屈膝回礼,道不敢受用,这时林如海却出现替黛玉收过了暖玉,“多谢公子厚爱,小女胆子较小,让公子见笑了。” 黛玉和筠哥儿对视一眼,似乎不对头? “林大人客气了,胆小好,胆小总比心大好,连在街上就敢乱跑。”凌公子显然意有所指,凌家妹妹悄悄撇了撇嘴,没敢反驳。 “天色已完,我们也不好打搅林大人一家,我且带妹妹先走一步。” “公子慢走。” “等等等等!”小姑娘仰起头,在兄长隐隐不悦的神情下,无辜道,“我还没送给寿星礼物呢!” 凌公子失语,你能有什么礼物送的? 筠哥儿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不等筠哥儿制止,就见小姑娘果真从怀里熟练的掏出一把银票,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阔气道,“一半,给林姐姐!一半,给我知己!” 知己?这下就连筠哥儿都傻眼了,看着小姑娘再次把一半的银票拍他怀里,“这下你不能拒绝了,我等着你种出人参给我参考呢!” “他们都不爱种花花草草,就只有你和我一样有眼光了,你一定要坚持啊!” 筠哥儿求助的看着林如海,这家人的东西,咋搞? 林如海也一时无言,凌公子反倒笑了笑,“难得小小这么大方,林姑娘和林公子快收着吧,要不然这丫头可要反悔了。” 说罢也不再耽误时间,“林大人不必多说了,就此告辞!”又扭头笑道,“大人止步,勿需多送。” 饶是这样,林如海却也是看着凌家公子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往回走。 林如海将暖玉递给了黛玉,摸了摸黛玉的脑袋,“凌公子不缺一块暖玉,只是把你当做晚辈而已,戴着吧,对你身体好。” 又捏了捏筠哥儿的脸,“跟我说说,怎么招惹的人小姑娘?” 黛玉接过暖玉,仔细瞧了瞧,在某一处印记上,多看了一眼,眨了眨眼,明白了什么。 林如海都不在意,贾敏更不会多说,只是高兴的抱起黛玉亲了一口,“我家黛玉真棒,这次的花朝宴,办得可太棒了!” 马车中: 凌小小直溜溜地跪在垫了毛毯的马车里,低垂着头,双手搓着袖子,一副心虚的模样,“我错了,我是想着反正有暗卫跟着……”怎么着也不至于真让她被拐。 这话可是火上浇油,凌公子,或者说是没有穿道袍的忠顺王当即呵道,“你也知道有暗卫,要真碰上了拐子,暗卫出面,造成的骚乱你就担当得起?” “你猜暗卫会不会把你今天的事告诉皇兄?以后怕是你再如何撒娇,皇兄也不敢放你出这么远了!” 凌小小,或者说是三公主闻人暄和登时就白了小脸,可见是被戳中了死穴,带着最后的希冀,颤颤巍巍道:“皇叔,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皇叔本人幽幽一叹,怨气都快凝成实质了,“你觉得,我就能逃得了吗?” 要是被皇兄知道他五岁的小孩儿都看不稳,恐怕等这次回去,他是真的会被关禁闭。 他虽然宅,但能宅是因为不需要出门,吃喝玩乐都能在府中达成,可若是受罚不能出门,他可不认为他皇兄会允许他府内莺歌燕舞,“失宠”一段时间是逃不了的了。 “先去你舅舅家吧,凌大人怕是还担心着。” “哦……” 小姑娘眼里失去了光芒,她好像,真的因小失大了:)。 “林家的筠哥儿,倒是得你眼缘?” 没让小姑娘再跪着,忠顺王一边给小姑娘整理已经乱了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小姑娘还沉浸在因小失大的后悔之中,有气无力道:“他也喜欢种花花草草,他院子里还种了斑竹,可惜我把他吓跑了,没能进去看看。” 忠顺王眼睛闪了闪,又和小姑娘扯了些有的没的,直到小姑娘困了,方才放过。 “阿嚏!” 筠哥儿抱着乌云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忍不住嘟囔,“乌云你怎么这么小就开始掉毛了……” 小儿姻缘自此定 金陵应天府,薛家: 薛家当家已经病逝好几年,主母乃是王家女,膝下有一儿一女,大的兄长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猫嫌狗厌,强取豪夺,就没有不敢做的。 自薛父去世,寡母可怜薛蟠一根独苗,溺爱太过,以至于薛蟠不学无术,家业无人支撑,短短几年已经缩水不少,没倒全赖薛家自身血厚,以及王家背后的扶持。 而薛蟠之妹,不似薛蟠不学无术,年纪轻轻已颇有贤名,更是帮着处理家中事物,家业上也能提些建议,偏偏是个女子。 薛太太见女儿进来,停下手中的绣线,感慨道,“前儿个那盐课林老爷家的姑娘办了个花朝宴,参加宴会的姑娘作诗填词,好一番热闹,若我儿前去,就我儿的才学,必能崭露头角。” 薛宝钗穿着素雅,完全不似豪商家的富裕,年龄不大,却也显出了不同于大部分江南女子的瘦弱,颇有几分杨妃之姿。 “妈你又在浑说了,那林老爷在扬州,又是仕宦之家,哪里会邀请我们。” “诶,这你就不知道了,”薛姨妈想想就有些失落,“那常州白家,还不比我们有皇商名头,一样被邀请了去。” “不单如此,那林老爷的夫人,就是你姨妈嫁去的荣国府出身,严格来说,我们和林老爷,也是有些关系的,所以我才道可惜。” 这倒是薛宝钗不知道的,不过与母亲不同,薛宝钗只是仔细思量了一会儿就道,“可我看,这关系不在京城,便是没有关系了。” “那林老爷到金陵这么久了,也不见得关照我们一二,且这关系太远,和我们总归不是一路的。” 薛宝钗看得格外清晰。 “要我说,妈还是得管着哥哥一点,只有哥哥懂事了,我们薛家才能长久立住。”这几年,他们薛家已经损失了多少了?哥哥呢?又在干什么? 她倒是想帮家里,可她毕竟是女儿身,又能帮多少?高嫁改变门庭,又哪里容易?贾史薛王,史家如今一门两侯,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王家,母亲就是出身王家,王家的眼光和要求他们比谁都清楚,倒是只有一个贾家…… 不说薛家起了什么心思,应天府和扬州不一样,扬州候补的官员能快速补上,那是因为只是扬州,而应天府不一样了。 应天府的官职,比之京城的待遇和竞争度,差不了多少,那每一个位置,都得是各方角力的结果。尤其是在太上皇一系首次受了重创的情况下,就更难安排了。 早先贾雨村与冷子兴谈论贾府女眷被田夫子制止,而后贾雨村告知林如海冷子兴的身份与不妥,虽有些膈应贾雨村本身的品行,但也确实因为贾雨村的主动告知,免除了冷子兴之后到处乱言的祸害。 原本林海只是打算着后面起复之际找个需要能力拼杀的位置还了人情,此后贾雨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也就无他无关。 只是后来经过一系列的变化,加之最后又选择了站队,故而林如海现在的想法也变了,贾雨村,未尝不能做一把利刃,至于持刀人如何选择,那就与他无关了,但应能让他轻松些许。 就现在朝堂的局面,当今没那么容易退步,应天府的空缺,大约一半以上会给当今自己人,江南的油水太重了,当今已经尝到了鲜,又怎么会放下? 果然,没多久就有了起复的消息。林如海松了口气,当今稳住了,长此以往,局势也会愈发明朗。 林如海给贾雨村去了一封信,不久,贾雨村就任应天府同知。 林如海却有些错愕,按理说,当今应该给个知府才对,怎么会只是一个同知? “新上任的知府也确定了,是太上皇的人。” 林如海长叹了一口气,当今的根基还是太过薄弱,那些原先中立,后在盐课一案上偏向当今的官员,终究只是公是公,私是私,天家父子俩的较量,不涉及底线,他们根本不会去管。 不说他们,哪怕是自己,若非甄家那群人做得太过分了,对他家人下手,他也不会这么早就掺和进来。 林如海对现在的局势有些叹息,贾雨村却喜不自禁,同知又如何?总归是起复了,只要在岗,他总能往上爬。 “林大人倒真是爽快人。”贾雨村感慨。今林大人和他都同为当今做事,林大人又是个好相与的,抓着这两个大腿,何愁仕途不顺? 当今的心情却很不爽快,盐课一案,让他以为父皇棋差一着,把那些官员推给了他,到头来却是自己没有看清局势。 那些个官员,是真的谁都不得罪!只要确定了社稷不会乱,根本不在乎其他。 “放屁!天有二日,社稷怎就不会乱了?这和早年夺嫡有何区别?” 当今依旧改不了自己私下的暴脾气,喜怒不形于色?抱歉,根本就没学过。 “梓童,这金陵怎么水就这么深呢?” 皇后抿了抿唇,声音平缓,沉稳道:“四王八公,贾家的祖籍就在金陵,而贾家,贾史薛王,祖籍也都在金陵,更别提之前的甄家。”这都是太上皇扶持的势力。 再有,金陵地属江南区域,实打实的鱼米之乡,富商云集,本就是能捞油水的大好地区,如此种种,谁能不惦记? “林大人能把甄家拉下马,也是因为父皇做得太过,陛下只能算是侥幸捡漏,等父皇回过神,自然不会继续让陛下插手金陵。” “陛下的心腹还是太少,贤妃的娘家势力鞭长莫及分不开身,淑妃娘家本就相对薄弱,只能说聊胜于无,”皇后叹了口气,“陛下,您该退守后方了。” “您太急了,要知道,四王八公,做得祸事又岂止一件,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平稳。” “天下人在盐课案上已经看到了您的态度和能力,您只需要做皇帝该做的就够了,那些中立的官员,也不需要拉拢,他们自然会按照您的心意行事。” 皇后一锤定音,“将国库的钱用之于民,明年的科举,想来愿为陛下效劳的进士,会更多了。” “您还年轻。” 最后一句,皇后说得很轻声,落在着急上火的皇帝耳中,却如同天籁,震耳欲聋,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梓童,都说娶妻娶贤,要是没有你,我真的……”父皇虽然在权力上折腾儿子折腾得过分,但不得不说给他们选的妻子是真的会选,也不知道现在父皇会不会后悔,毕竟,透明儿子没受过太好的教育,也不敢有,但是妻子却是全然的精英教育。 “等以后我们的太子娶妻,那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选,就要选能干的,能撑事的!” 皇后哭笑不得,这思维跳转得,可真是…… 还太子妃,太子都还没影呢。 不过说起儿女,皇后指尖在腿上弹了弹,“我听说,小小去了林府,还颇为喜欢林家子?” 当今一屁股坐在了另一边椅子上,“是啊,林家子也爱弄些花花草草,合了小小心意,据说林家子的生母是农女出身,现在有时间就在农庄田间种田和农民交流经验呢,那林如海竟然也不管。” 皇后却笑了,“人家是种田,传授农民经验,又不是干其他事,林大人看得明白,自然不会管,说起来,这也是林大人和其他儒生不一样的地方吧。” 这话当今爱听,“我看也是,这林爱卿就是比旁人看得明白。”所以早早就为自己分忧了,鸟都不鸟父皇! 皇后有些不忍直视的移开了视线,她都不用猜就知道当今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原先不是说,等林大人入京后,可以让林家子女入宫,看看是否让林家女入宫当伴读吗?” 皇后抿了口茶,“我现在想着,林家家风明亮,又不迂腐,小小又是个比别的女儿家闹腾的,不若……” 当今一下就明白了皇后的未尽之意,“妙啊!不过,”当今有些担心,“那万一结仇了怎么办?” 皇后抽了抽嘴角,“小小虽闹腾,到底是皇家教养的孩子,那花朝宴上,小小的捧场大多时候可谓是恰到好处,我看她和林家子,倒颇为相似。” “不过到底孩子都还小,等林如海三年后回京,到时候再看一看。”皇后很有经验的补充,就怕当今一个脑抽当场下令,“倒是那林家女,似乎身体较弱,若之后还没好,伴读什么也都算了,不然那才真是结仇了。” 当今心有戚戚点头,“十一懂得药理,他说他见了那林家女一面,也亏得林家底子厚,这林家女要是在平常人家,根本就难以养活。” “倒是和澈儿差不多了。” 说起多病的二儿子闻人澈,皇后也愁了脸,儿女都是债啊。 “新晋的吴妃那里,陛下还是去看看吧。”说完正事,皇后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当今脸一黑,“不想去。” 皇后叹气,“那就去周贵人那里,既然还不能和父皇硬碰硬,那就忍着,总归也不是你吃亏。”就当给皇家开枝散叶了。 当今动了动嘴唇,不情不愿挪出了皇后寝宫:怎么就不是他吃亏了,他身体不得锻炼补气血啊? 长街里巷遇陶匠 花朝宴后,无论是黛玉还是筠哥儿都更为忙碌了起来,黛玉学习内容加深的同时,也会开始与处得来的小姐妹们进行串门,建立社交的圈子。 反倒是筠哥儿,变得比黛玉更为宅家。 “哎,没办法啊,我和他们玩儿泥巴,每次他们家长一来就不高兴,当我看不出来啊,”筠哥儿摊手,并不强求,“家长都不乐意,我还是不找他们算了,免得以后他们儿子学习不好算到我头上。” 在筠哥儿看来,玩儿就是玩儿,学习就是学习,玩儿琴棋书画那是玩儿吗?那分明是学习,玩儿就要放开来好好玩儿。 所以筠哥儿现在真想玩儿了,都是跑到农庄去找姨娘,然后和村子里的小孩儿一起皮,也就造成了在扬州官员圈子里的一个奇怪现象,林大人家的女儿很受家长圈的欢迎,小姐妹多多,林大人家的小公子,却混迹在平民堆。 “反正三年后都要离开,我现在又不是没朋友,要玩儿有二虎他们,有师兄他们,哪儿不好了?” 黛玉撑着手腕思考了一会儿,“也是,聚散离合本就是常事。今年童生试已经考完了,爹给你拿了今年的卷子回来,你也给我一份试试。” 筠哥儿跳下椅子,从包里拿出三份空白的试卷,“我就知道你会要。” “明玕郁离他们也都写了的,给羽鸢和雪雁也准备了的,都可以试试。” 黛玉抿唇笑了出来,“羽鸢肯定会皱着眉头也要写完,雪雁这妮子怕不是要闹了。” “你的可给夫子和爹爹看了?” 筠哥儿摇摇头,“我这也刚拿到不到半天,今晚给写了,明天一起给夫子看就是。” 对于今年童生试的题目,两人都没有什么压力,倒不是觉得自己一定写得很好,而是一个还小,要考也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一个是学问再好,却也根本不能参加科举,不过是自己来了兴致,想看看自己的能力罢了。 他们紧张的反而是四月的院试来着。 林如海打算让徒弟,也就是田渊参加今年的院试,先拿一个秀才的,而后再磨砺一届,等四年后参加下一届的乡试,根据乡试的情况和当年的朝堂确定是否继续参加会试。 等到第二天,无论是田夫子还是林如海,看到姐弟两个的答题都喜上眉梢,孩子才多大啊,他们现在的答卷,就算不是前几名,但是童生试不出意外也是能稳过的啊! “恭喜林兄,贺喜林兄啊。”田夫子笑得满脸褶子,乐开了花,这是货真价实的神童啊,而自己竟然能够有幸教两个神童! 林如海看起来更为克制一些,但嘴角一整天就没有下来过。 要说有些遗憾的,那就是林如海给贾敏说着说着就哎了一声,“夫人呐,玉儿怎么就不是个男子呢?” 贾敏打了个哈欠,没怎么打理林如海,“你这话都说了几次了,说得筠哥儿就不行似的。” 林如海讪讪一笑,“谁不想家族多一些好儿郎嘛……” “我看呐,玉儿和筠哥儿都是有主意的,不需要多操心,倒是渊儿四月的院试,得多准备准备,孩子还年轻,身体得注意。” 林如海忙不丁赞同,语气格外郑重,“我也是这样想的。” 等到了四月,田渊去参加院试那几天,林府和田家倒是比田渊本人还重视,更是派人两个书童和小厮专门照顾田渊。 在这之前,更是让田渊坚持锻炼了一个多月,就怕田渊的身体受不了,这一点最为紧张的就是体弱的林如海,在他的印象中,科举每次的考试都要折腾他半条命,那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而田夫子作为田渊的父亲,心中当然有所担忧,索性这几天就干脆没有给筠哥儿他们上课,而是让他们顺势放假休息。 于是他们的田渊师兄在考场苦哈哈考试的时候,筠哥儿拉着黛玉,软磨硬泡,拉着秦护卫一起出了林府。 不得不说,有了秦护卫在,贾敏还是很放心的。 于是筠哥儿和黛玉并排走在前后,明玕和羽鸢雪雁在后头,两个预定着拿东西的家丁在最后,秦护卫穿着一身干练的玄衣,腰间佩戴这一柄长刀站在他们身侧,在秦护卫黑脸和煞气的加持下,虽然有一群小孩子,但他们周边与旁人无形的就隔了一圈。 姐弟俩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反正他们只是出来玩儿的,其他人的眼光就与他们无关了。 筠哥儿对着一个巷子看了几眼,“我们去里面看看?” 黛玉有些迟疑,巷子里感觉人更少,更不安全。 两个小厮看向秦护卫,他们只知道秦护卫是筠哥儿的武师傅,是能管住筠哥儿他们的。 秦护卫没养过小孩儿,也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早在去年来扬州既已经摸清了扬州的各处情况。 “想去就去,没什么危险。”反正他在。 于是筠哥儿和黛玉好奇地走了进去。 巷子里没有外面热闹,但是挺深的,而且里面的也有不少商家,不过不比外面街道的商品大多都是生活必需品或者说是布料金银首饰等有钱人家能买的东西。 里面大都是一些杂货,一些收藏的文玩,等着人淘金的东西居多。 这可让姐弟两个长了见识。 “这居然还有书铺?” 两个小厮脸色一白,秦护卫见怪不怪,“估计是这家店的纸张或者印刷质量不行吧,不然也不至于开在巷子里。” 姐弟两个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两个小厮松了口气。 却见下一秒,筠哥儿好奇心上来了,“不过来都来了,我们去看看吧,这个巷子里那么多淘金的,指不定这家书坊也能淘到好书。” 黛玉明显是喜欢书的,也来了兴致,“好啊,我们去看看。” 提着裙摆就和筠哥儿快速到了书坊前。 书坊的店员正在打瞌睡,听到声音睁开眼一看,见到是两个还没有柜台高的两个小孩儿,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的往四周一看,正巧看到了不动如山的带刀侍卫和两个脸色苍白的小厮。 小厮对店员挤眉弄眼连连摆手,却在姐弟俩扭头的时候快速垂手让人看不出情况。 店员明白了,这是两个小孩子误入的。 而两个小厮的反应那么大,筠哥儿两个发现不了,秦护卫却是看在眼中,秦护卫眼中疑惑更甚,他们在干什么? 姐弟两个见有些安静店员小哥也没管他们,筠哥儿挠挠头,“我们自己看看?” 黛玉嗯了两声,开始往四周看了起来。 这时候店员咳了咳,“两位小朋友,是要买书吗?” 筠哥儿奇怪地看了眼店员小哥,不然呢?这书坊的人怎么奇奇怪怪的?“嗯,我们自己看看就行,有感兴趣的就买。” 店员急得都快冒汗了,看穿衣打扮明显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儿,要是带回去奇奇怪怪的书,他们这店还能开下去吗? “咳咳,我看二位家里应当是不缺书的吧?” 得到肯定点头的小哥继续道,“我们这儿的书都是旧了的,别人不要的书,赚个二手钱,怕污了二位的眼。” 秦护卫也不是呆的,很快反应了过来,“筠哥儿,这位小哥说得对,我去年巡查的时候看过这儿,没什么新奇的,我们还算走吧。” 筠哥儿和黛玉都不傻,都看出了情况,虽然不明白为何,但是也不是让人为难的性子,也就选择了离开。 一群人离开了书坊继续往前,店员小哥松了口气。 他们这店里不是涩涩的图,就是有颜色的话本,小部分才是勉强能见人的一些狗血的话本,但就是狗血的话本,也不能给才这么大点的孩子看啊,看来得给老板提个意见,招牌和门面都可以再低调一些,反正他们的“声誉”已经打出去了,回头客多的是,可不能因为一两次意外就得罪了人,砸了招牌。 而筠哥儿一行人,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一家陶器铺,店铺里面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陶器和还未烧纸的已经塑性的陶坯。 而陶匠是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矮小的椅子上弯腰刮磨。 筠哥儿看见了什么,眼睛倍儿亮,抬脚就进。 听见有人进来,陶匠等手上的一笔绘制完成,这才抬起身子,“两位小贵人可随意看看,就是不知道小贵人想买那种陶器,用来作何?” 筠哥儿感兴趣的盯着那一团泥巴,对于土生土长的植物,对于土壤,对于泥这一类东西,有着天然的好感,“老先生,我能学制作陶器吗?我玩儿泥巴可厉害了!” 都说他只会玩儿泥巴,现在他发现了,他确实只会浅薄的玩儿泥巴,连给泥巴塑性制陶都不会,的确有点丢人! 陶匠被筠哥儿的神来一笔给弄懵了片刻,而后慈祥地笑了笑,“这可不好玩儿,制陶也低贱,小贵人还是不学的好,会被人嘲笑的。” 秦护卫因此多看了陶匠一眼,这陶匠倒是实在。 筠哥儿和黛玉却是皱了眉,对视一眼,“怎么就低贱了?” “是啊,而且陶器家家户户不都在用吗?” 没有陶匠哪里来的陶器? 陶匠觉得小孩子就是比成年人惹人喜欢,“农,军,匠,匠为最底层,世袭罔替不得脱籍,更有徭役,老头子我老了,也只能每年交钱,以银代役……两位贵人一看就家境不凡,玩儿泥巴可以是小童童趣,若是学制陶,那就是自甘堕落了,被旁人知道,会被耻笑的。” 秦护卫眼神一凛,飞快的反思自己,太过于不负责任了,连这都没有想到,他不是不知道筠哥儿的好奇心,也明白陶匠那番话是完全正确的,不过他根本没带过孩子,尤其是这样家庭的孩子,考虑得自然不周到。 秦护卫握紧了刀,他太不称职了,亏得人林家人和贾夫人那么信任他,他怎么能把在京城的摸鱼恶习给带到孩子身旁呢? 陶匠以为这样说后筠哥儿会放弃,秦护卫却叹了口气,他知道筠哥儿倔脾气上来了是不会管的。 果然,筠哥儿道:“什么低贱不低贱,看得起看不起的,若有人因为我制陶就看不起我,那这样的人我也看不起。” “老先生,我今天还就要学了,您放心吧,我爹娘不会管我这些的。” 两个小厮求助般看着秦护卫,秦护卫:…… 今天就不该出门,不,就不该自己带他们出门,秦护卫开始总结起了经验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