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舟不推荐交友[崩铁]》 (01) 我再次见到白珩是在朱明。 彼时我正整理完近几日朱明仙舟的工造司见闻,断开不知不觉就把时光消磨干净的星际网络,对着空白的玉兆绝望发呆。 而先前半个时辰,我不断站起来转圈,喝水,甚至抢过清扫机巧的工具整理房间,总之什么活都能干,就是憋不出剧本里的一个标点符号。 要说我现在的心情,大约可以类比准备趴窝却找不着蛋的老母鸡,充满对自己和对世界的莫名恼火,很快就该进入抱着脑袋愤怒嚎叫,让左邻右舍和路过的无辜路人都怀疑仙舟混进纯种步离人的阶段—— 这个时候,谢天谢地,居然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高涨的怒火瞬间转化成藏在草叶底下细弱的虫鸣,充满不知事起于何端的惶惶。 难道是怀炎大人终于受不了我这个整日无所事事,在工造司闲逛的外来人,要委婉不失礼貌地把我赶出朱明?还是我刚刚其实已经嚎出声而不自知,邻居来找我讨要说法?总不该是催稿人从罗浮跑到朱明了吧……! 反正我没想过会是哪个熟人。 幻戏编导的职业注定需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但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朋友。 不止是在朱明,而是整个浩瀚寰宇。我确实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智慧生物,并和他们进行过正常社交水准的交谈,但其中没有一个能和我熟悉到进行普通的朋友拜访活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追根究底。反正大约在五十年前,我就放弃和谁发展一段任何意义上的感情关系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我可以骄傲地说我享受孤独,不行吗? 所以当我手忙脚乱地翻出在星网购置的口罩戴好,跑去开门,看见面善的狐人飞行士,真的大吃一惊。 算算时间,距离我和白珩上次见面有……呃,十个月吗?还是一年?反正不会超过两年。 仙舟人普遍对短暂的时间流逝没那么敏感,我是其中佼佼者。现在是战时,或许有些不一样,但我这样的普通人又不会上前线,所以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我的意思是——非工作原因,这个见面频率对我来说,已经频繁到不可思议了。 再次相会,白珩还是和从前那样充满狐人的美丽娇俏,以及飞行士特有的灵动矫健,我相信任谁见过她都会相信幻戏里那些经典狐人飞行士的美好形象确实存在。那活泼的狐耳和尾巴雪白蓬松,晴空般的眼眸无比澄澈,只有脸颊不慎沾了些许黑灰,让我想起和她遇见的那天。 原谅我忘了具体是多久之前。可能翻翻我的出航记录,能够找到确切时间吧……因为那是我跑去某个无人小行星取材,顺便,真的是顺便离开喧闹的人群聚集地,享受孤独但清静的生活时发生的事。 我在那颗小行星上,见证了路过的星槎突然半途坠毁。 说实话,若非我在目瞪口呆之余认出那是天舶司的斗舰,我绝无可能抱着星槎或许会二次爆炸、以及有极大概率会被陌生人盘问详细情况的孤勇之心,跑过去伸出援手。 在损毁的半截星槎里,我发现了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的狐人飞行士。 她几乎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很不巧地被困在里面了。雪白的皮毛略有凌乱,沾着条条黑灰,完全是只可怜可爱的落难小狐狸。 但她看见我后微微睁大眼睛,竟然快乐地笑起来:“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吗?像是点缀着星屑的长乐天的夜空,哎,你瞧着也是仙舟人,有没有去过罗浮的长乐天?” 没有,你是第一个。以前只有人说过我和外表一样冷漠阴沉。你的眼睛更好看。当然去过,我就是在罗浮长大的。 事后想想,能够回答她的话简直数不胜数,临场时,我却半天只憋出句:“……你不出来吗?” 最后白珩指挥我帮忙把她从坠毁的星槎里解救出来,坚持称我为救命恩人,分别后也偶尔会送礼上门或者邮寄些别的星球特产给我。 但我觉得,那时没有我她多半也不会有事,发展成现在这样只能说明她是个感念恩情的好人。 “阿婵,好久不见啦!” “……好久不见。” 就是有点太热情了,真的。 我想如果我是持明族,那上辈子肯定是晒太阳晒死的。这能合理说明为什么我这辈子对热度避之不及,甚至扩展到非物理层面,面对别人的热烈招呼只想立刻夺门而逃——不管他们来干什么,我可以把屋子留下来任由发挥!人就算了。 但现实是我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捏着半开的门扉,干巴巴地重复社交辞令,借着尚且与来客相隔一道门槛的勇气打量他们。 白珩不是独自来的,她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孩。 没有狐人的耳朵尾巴,也没有持明族的尖尖耳朵,小孩有着柔顺的黑发,面容稚嫩柔软,眼里还有些独属于幼崽的好奇和警惕。也就是说,他的外表年龄是货真价实的…… …… 我、我讨厌小孩子…… 我对这些毫无自制力,稍有不如意就大吵大闹,不知道社交距离,会大声对别人的痛处指指点点,还没完全社会化,因此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欺凌同类的小野兽……充满抗拒。 我想这种心情可能从眼神里传达出去了,原本乖乖跟在白珩身边的小孩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和我彼此如临大敌地对视。 但白珩仿佛全无所觉,反而把那孩子往我的方向轻轻一推,双手合十地恳求道:“阿婵啊阿婵,可以拜托你收留这孩子一晚吗?” “……” 白珩的眼里充满期待,连那对雪白的狐狸耳朵都立了起来。 我不由回想起在那个无人小行星的短暂夜晚。每次我从空间折叠设备里拿出什么生存物资前,她都会装模作样地对我许愿:“阿婵啊阿婵,我们可以拥有热腾腾的食物吗?” “阿婵啊阿婵,我们可以拥有干净的清水吗?我推荐鳞渊冰泉。” “阿婵啊阿婵,这里晚间真是冷飕飕的,我们可以挤在一起睡吗?” 像是等待投食的小狗,湿润明亮的眼神让人很难拒绝。 满足她要求的同时,我也有取得某种成就的感觉——当然最后那个要求绝对不行——之后我甚至因为这段经历考虑过养些什么宠物,不过最终都因为怕照顾不好而放弃了。 但是、但是…… 这次我实在点不了那个头,徒劳地用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试图找到没那么伤人的拒绝理由。 我总在这种时候,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沟通技巧有多无可救药,同时也对自己磨磨唧唧的性格感到绝望。 即使是想要拒绝的当下,我还是会去思考旁人突如其来的举动背后是否有什么缘由,比如,他们是遇到什么困难才来找我求助?是不是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呢…… “拜托啦阿婵。” 最后击沉我的,是白珩在请求时说的话:“我在朱明仙舟也不认识别的人,只有你能帮我啦。” 我对这个处境太熟悉了。 我真的不擅长社交,因此过往每次遇到困境,即使想要求助也是举目无亲……何止只有某人能求助,我是完全没人能求助。 于是听到这句话,我感同身受地犹豫了,踌躇了,接着就迅速丧失拒绝的主动权。 等到白珩离开,我后知后觉地惊恐发现,除了手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特产和佳酿,眼前还有一个十来岁的柔弱幼崽急需安置。 白珩说,她在小孩的住处做客时没当心把人家的房间弄炸了——我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正要紧急收拾残局,在那之前,这孩子就先托我照看一会儿。 我……我好紧张。 相较之下,幼崽本人反而展现出令我大大松了口气的镇定和理智。 至少他没有一和熟悉的大人分别就哇哇大哭,引来地衡司的人怀疑我虐待小孩,把我带走;也没有因为疑似被丢下而乱发脾气,对别人拳打脚踢折腾不休…… 我俩面面相觑时,我注意到他有双千锤百炼的钢铁般,稳定而坚固的浅浅灰紫色眼睛。也许是因为微微下垂的眼尾,本该冷锐的颜色在他脸上也柔和起来,而嘴巴在不自知中倔强地抿起一点,又使他看起来在谨慎地忍耐,忍耐进入陌生领地的不安。 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呢…… 十几岁,对于长生种来说还是太小了,约等于还在满地乱爬。何况他看起来有点怕我……说实话,这反倒让我放松了一点。 低头和他对视半晌,考虑到身高带来的压制感,以及为我们两方颈椎好,我默默蹲下来看他。 “阿婵……姑娘。” 在我尚且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进行开场白的时候,小孩可能是从我这个举动里感受到友好,有点磕绊地开口自我介绍:“我名应星,是朱明工造司的匠人。白珩姐姐太过担心我了,我前来工造司求学,自然能够照顾好自己。其实不用如此费心……” 咦? 我这才从无所适从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发觉身高才到我腰的小小少年确实穿着工造司的制服,腰间别有便携的工具箱。离得近了,还可以嗅闻到那种整日和金属零件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铁与机油的冷硬气味。 应星,应星…… 这名字我并非全无印象。依稀记得,怀炎大人最近确实收了个外来的天才小孩做徒弟。听说那孩子很是刻苦,每日只顾着埋头学艺,不过我的活动范围有限,还从没碰见过。 况且…… 我有点诧异地想起来。 不管是在哪,那些个匠人谈起那名“有天赋的孩子”,口吻里最多的不是妒羡或者憧憬,而是可惜、疑惑。 “可惜啊,只是短生种……” “怀炎大人怎得如此看重那个短生种的孩子?纵然他天赋绝佳,再过上几十年,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了呀。” 原来他竟是短生种。 (02) 即便是短生种,应星的年纪也应该划分在年幼的范畴里吧?再是天赋卓绝,眼下依旧是个小孩子。 唉……我知道我很矛盾。 从过往经历来说,我平等地讨厌所有不够成熟的类人生物,但另一方面,兴许是决定生物繁衍种族延续的基因作祟,我又认定这个阶段的幼崽需要成人照看,没法撒手不管。 我不是合适的人选,我连自己都只能说勉强照顾好,更别说看护幼崽这么精细的工作。但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和我凑合凑合了…… 万幸的是,名为应星的小小少年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简直刷新了我对孩童这一顽劣物种的认知。 在我思来想去的时间里,犹犹豫豫让开门示意他进来说话前,他始终体贴地等待着我的反应。进门后不慎碰落我乱堆乱放的书简,还会立刻道歉,捡起来小心地放回原位。 面对我整理过后依旧乱得无处落脚的屋子,他虽有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神色,却也没说什么,更没有贸然行动,只是略有局促地回头,询问般看向我。 我……我有点尴尬。 从未考虑过有朝一日住所会有待客需求,我对所有东西的摆放标准就是干湿分离,以及要用的时候在记忆中的位置多翻翻还能找到。 至于那些为了手感买回来的实体书籍,尤其是占地方的卷轴、简牍之类,更是看完就随手乱扔。反正它们只有外表复古,其实不怕潮也不怕虫蛀,结实得很。 只有自己的时候这种习惯自然无所谓,况且在其中待得久了,就像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甚至不会觉得有多乱……但让别人看见这副乱七八糟的景象,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关系。”我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这很正常,“你随意就好。” 应星迟疑地点头。 帝弓保佑。 这个瞬间我无比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竟然在开门前戴好了口罩。 正因如此,秉持着只要挡住脸就不算丢脸的坚强心态,我还能站在这进行糟糕的寒暄,而不是像只受惊的螃蟹那样迅速挖坑把自己埋起来。 甚至因为应星表现出来的谨慎和拘束,我试着努力克服陌生感带来的沟通障碍:“你……吃饭了吗?” 糟糕。 我说完就想起来,新购置的全自动烹饪机巧坏掉了。如果应星还没吃晚饭……啊,还好,他吃过了。免去我在随便点个外卖,和为了小孩的健康打电话向正经餐馆订餐之间纠结。 这么看来,照顾他一晚倒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困难。解决吃饭问题,就只剩今晚他睡哪了。 只有一张床,当然不能让小孩睡地上,两人同塌又太难为我了……不是讲究男女之防,他年纪还小呢。 只是比起和别人肩碰肩躺在一块儿,还不如让我抱着便携触发式朱明火空投丰饶孽物大后方——同样是原地爆炸,至少能为仙舟做点贡献。 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晚上你睡里面……行吗?” 应该没问题吧?他既然能独自上仙舟求学,就说明在这个年纪睡觉不需要长辈在旁看护? 应星微微摇头,懂事的程度都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受过苛待。他习以为常地说:“没关系,少睡几个时辰也不打紧,我可以在外面看书。” “……不行。” 就算我再怎么不会养孩子,也知道不睡觉是不行的,会生病。 怕他要和我推来辞去,我的思绪第一次在社交场合转得那么快,坚定地说:“我要在这里工作……通宵。” 这不算谎话。 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写不出新剧本就不睡觉——而根据我在开门之前的表现来看,我和我的空白玉兆能就此干耗着,枯坐到天亮。 这何尝不算一种通宵工作呢。 因此这句话异常真情实感,充满作为编剧文思枯竭的忧伤,和打工人被迫在死线前赶稿的悲鸣。 应星被我镇住了……大概吧。 他欲言又止,或许是想知道什么工作这么摧残精神,抑或是疑惑我竟和他的某些同僚如此相似——特指那些遇到难以攻克的设计难题的工造司匠人。每回我见到他们在路边抱头抓狂或是为机巧报废哀嚎,都情不自禁涌起兔死狐悲的戚戚然。 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但我急需有个话题避免关于小孩要不要睡觉的争论。根据我的经验,很多事一旦当下没能反驳,后续就再难开口了。 为此我趁热打铁地问他:“你知不知道……呃,托蝶幻境?” 应星摇头。 我想他也不知道。 据我听闻的传言,他来到朱明仙舟后一直在工造司学艺,对学习的热心程度堪比为了拿到成年资质体验某些分级幻戏的仙舟青少年,恐怕无心关注这样的娱乐活动。 但让我临时整理语言阐述托蝶幻境究竟是什么,又把我难住了。 关键在于我不清楚应星对这方面有多少了解。还是我应该用戏剧这样的表演体系打个比方?等等,应星的故乡有没有戏剧的说法?联觉信标能准确翻译我的意思吗……虽然我们现在说的都是仙舟话。 我默默地,和应星大眼瞪小眼片刻,他拿起玉兆,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我稍等片刻。 啊,对哦。 这孩子真机灵。他在网络上查到托蝶幻境的介绍,还能举一反三地总结:“原来如此……是结合狐族幻术和工造技术的虚拟现实技术。我对此只是略有涉猎,不算很了解……能否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没错没错……咦? 该说淬炼过的钢铁,还是拂去尘埃后打磨抛光的宝石呢?对新鲜事物的求索打碎了他身上的拘谨和些微不自信,像是有什么自发光体在透过那双眼睛微微发亮。连对我的称呼都变得更为尊敬,我想他可能是把我当成那些居住在工造司的能工巧匠了。 虽然我不是……但我也没法拒绝这种目光。 何况我确实对托蝶幻境的原理有过详细的了解,我想回答些基础问题还是不难的,即使答不上来,也能给他推荐一些书籍作为解惑方向…… 大错特错。 我实在是低估了以这个年纪进入工造司深造的少年天才。前几个问题还勉强在我的知识范围内,后面我从听到题干开始脑筋就转不明白了。如果这只是略有涉猎的程度,那、那对不起,我真是给仙舟丢人了…… 单论这方面的学识,这个进入工造司不久的孩子已然远远胜过我。 想想也是,他年纪再小也是让怀炎大人另眼相待的天才弟子,而我不过是在这里混吃混喝的外行人,刚刚是哪来的信心能够指导他呢?太膨胀了。还好我今晚不睡觉,不然半夜都要因为迷迷糊糊想起这件事惊醒,在被窝里疯狂打滚。 而现在,我在支支吾吾解答不出问题后,不得不费劲组织语言向应星解释清楚:我只是利用这种技术编撰故事并将它最大化呈现出来的幻戏编剧加导演。准确地来说是文职,而不是负责研究原理的工匠。 还好,应星听完我的解释,并没有做出什么让我无地自容连夜逃离朱明的反应,反而眼神闪烁着,微微沉思:“通过工造技术,令外族人也能使用狐人幻术吗……” 我不知道他感悟了什么,天才的世界可能随时随地充满顿悟吧。可以预见的是,只要保持住这份对知识的渴求与探索,他说不定很快就能走上智识的命途呢……我说真的。 应星回过神,乖巧地为他没弄清状况就拉着我问东问西道歉,又好奇我住在工造司的原因。 我小声说:“取材。” 应星的脸上再度出现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在说:真的吗? 因为之前的交流,他好像没有刚来那么认生了。我不好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只有一件事我很确定,熊孩子固然讨厌,懂事好学尤其还聪明的孩子也不是那么好带的…… 其实我也没有说谎。至少我来朱明的官方理由的确是取材。 这件事说来话长,还要从五十多年前我拍了一部由云骑将士作为主角的幻戏,又在二十年前拍了部狐人飞行士的幻戏开始说起。 或许是因为近百年战事频繁,这两部幻戏趁着时运有点热度,以致于罗浮统计近年仙舟职业分布,发现云骑军和天舶司尤为热门,而工造司略显无人问津时把我提出来做典型。 因为这种事被喊去神策府,我简直要大喊冤枉! 我觉得这分明是因为最近总是打仗,神策府频频展开战前动员,嘉奖将士,追悼英烈等等导致的。整个罗浮弥漫着一股备战气息,曜青仙舟的人来了都说像是回到老家,怎么能怪到我的两部幻戏上?虽然我承认它们确实有一定范围的影响力。 还好腾骁将军明察秋毫,并没有因为这种事问罪我,只是给我下达新的任务,要求我不能厚此薄彼,理应为工造司匠人也拍一部幻戏。 …… 还不如问我的罪呢…… 神策府给我拨了拍摄幻戏用的专款,许诺的报酬也很可观。但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干这行两百余年都只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名气。这两部幻戏大热并非因为我多么惊才绝艳,而是主角的原型已经有足够的魅力和故事性,我不过是将其复现出来。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况且,我上哪找第三个这样的人呢? 我闭关在家里两个月出了三套剧本,自己看了都觉得无可救药。神策府派来与我对接的公务人员还每日不落地询问进度,以至于如今我听到玉兆的提示音就条件反射地想找柜子或者床底藏起来掩耳盗铃,不得不关闭消息提醒。 最终我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同时深觉闭门造车不可行,申请外派到联盟最擅工造技术的朱明交流学习。 托我已故的父亲和怀炎大人有旧的福,我得以顺利在朱明的工造司落脚,近距离观察匠人平日的生活。然而事情也没有顺利到头,在这里住了半载左右,我的见闻足以出一本《为什么不推荐你入职工造司》,却还是缺乏足够的故事灵感。 眼看死线将近,如果非要问我收获,那我只有一句话必须要说…… 命题作文是坏文明。 (03) 这些充满挫败和逃避的内情没必要和应星详述。一来我和他认识还不到半个时辰,说这些在哪都显得交浅言深;二来,作为虚长几百岁的成年人,向小孩子抱怨工作不顺,也未免太过丢脸了…… 话又说回来,我最初提起托蝶幻境,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转移应星的注意力,好让他乖乖的。 假如他感兴趣就再好不过,我可以贡献我搜集的经典幻戏合集任他挑选——当然得是两百岁,不,一百二十岁分级以下的——只要他能和我各自安好,婉拒互相打扰。 然而其实是我多虑了。 应星对托蝶幻境很感兴趣,我看得出来,不仅是对技术原理,还有这种体验故事的方式本身的兴趣。但在我询问是否要借他设备观看时,他却礼貌地拒绝了,理由是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他还有很多要学的事,不能在玩乐上花费太多时间。 之后他一直手捧玉兆学习。我征求许可后瞄了眼内容,没看几眼就头晕目眩地退回来,感觉遭受了来自智识命途的重创…… 回想起来,我在他这个年纪还只知道到处瞎玩,闲下来就琢磨怎么逃脱亲爹的严苛训练。相较之下,他真是那种最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我在心里悄悄感谢白珩。 应星非但不难照顾,他的到来还为我脑内枯竭许久的灵感之泉引入新的活水,让我窥见了故事的雏形。 从前我创作的故事里主角总是仙舟人,要不然就是狐人、持明,总之是联盟里随处可见的长生种,还从未考虑过以化外民、短生种的视角来展开在仙舟的故事。 这绝非我对后者有什么偏见。我打过交道的短生种不算多,但也不算很少,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能在短暂的生命里爆发出强烈的光彩。真要说起来,我认为他们比起某些自诩清闲度日,过去一二百年都碌碌无为的仙舟人厉害得多。旁的不说,我眼前的应星不就是如此么? 只是我生来就是长生种,也生来处于仙舟,自然很难以短生种和化外民的视角描绘这个熟悉的世界。或许正因为如此,潜意识里便避开这个选项,不得不说是种损失。 云骑在战场上的骁勇善战,以及飞行士驾驶星槎的自由畅快,都是非常直观的。相较而言,日常维护设施的匠人便显得黯淡无光。 见到危险凛冽的剑光,或是翱翔天际的星槎,人们就会想知道能够驾驭它们的人是何等风姿,却鲜少关注那柄剑是谁所铸、培育星槎的技术又是从何而来。寻踪的谛听在罗浮蹦蹦跳跳,有人觉得它们可爱,有人觉得它们吵闹,却没多少人关心它们是怎么被制造出来,是什么能量驱动它们行走追踪。 何况和畅想自己经过训练后如何在云骑军崭露头角,或是驾驶星槎遨游星海不同,观众们泰半对自己的智力天赋异常有自知之明,知道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因此,我先前始终为如何展现匠人这份职业的魅力而头疼。 难道要拍擅制武备的工匠协助战斗的故事?好像并无不可。 观众或许对此更感兴趣,毕竟就连素来以工造闻名的朱明仙舟,最出名的作品都是杀伤性极大的朱明火。 我废弃的三套剧本里就有这样的故事,它充满精彩的战斗以及大型机巧带来的宏大场面,真要评价或许没有那么糟糕。但我写完回顾剧情,却不禁反问自己:这名主角在故事里的定位究竟是战士,还是匠人呢? 唉。毕竟这件事居然劳烦将军亲自过问,没发现问题还好,既然都发现了,我哪敢这样敷衍交差…… 幸亏幸亏,天无绝人之路,教我在这里遇见了应星。 我想,这次的主角可以是外来求学的短生种。他的故乡没有那么先进和繁华,因此才能看到日常机巧设计的精妙之处;他应当充满巧思,双手灵活,擅长将普通的零件组合成旁人预想不到的东西;他有天赋,但不必像应星这样天赋卓绝,正因如此,穷极一生都只为达成心中的某个目标而努力…… 啊,当然了。 我看向应星。他腰间的工具箱大概是简单的空间折叠设备,此时正从里面取出零零碎碎的部件摆弄。 ——他应当刻苦而认真,永远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 这次的剧本构思尤其顺利,但我整理完基本脉络,却仍然觉得故事中少了些什么。或许是缺少一个令人感同身受的驱动力? 我已经写过因故乡覆灭而执剑的剑客,也写过潇洒快意为梦想翱翔天际的飞行士。这回该怎么办呢…… 我对着玉兆苦思冥想,零星想法逐个浮起又被否决,像是不断上浮的气泡,在到达水面时便宣布短暂的幻想破灭。期间清脆的零件碰撞声始终在身侧有规律地响起,听得久了竟然让人生出困顿…… …… 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我惊觉自己侧身蜷缩在地上,裹着毛毯,枕着本该在沙发上的靠枕,除了地板比较硬,竟然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应星已经不在屋里了。 我听见院子里有熟悉的动静,胡乱扒了扒头发推门出去,正见他在晨光熹微里收势立定。那动作怎么看怎么眼熟,像是云骑武经的基础,让我错觉似的浑身筋骨皮肉都开始疼…… 唉,说真的,我偶尔甚至会希望有哪个焚化工来把我那些想起来就眼前一黑的记忆摸走,判断成无意义而销毁,我绝无怨言。 但可惜没有。 记忆比我想的要牢固。我本以为不练武后已经把那些玩意儿抛到脑后忘光光了,谁料看见应星动作的尾巴就能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也不好在这时闭口不言,只能提醒道:“最后那里……错了。” 得亏应星领悟力绝佳,很快根据我磕磕绊绊的三言两语纠正最后的动作,乖巧地向我道谢。 我出于想要就近观察故事原型的欲望,同时也不乏对这孩子本身的忧虑,小声问:“你是想上战场吗?” 如果他是仙舟人,我不会那么猜测,长生种漫长的生命里想学什么都不稀奇。可他是短生种,还是目标明确的聪明孩子,工造司又不是必须甩膀子抡大锤,他不至于为强身健体学习武技,必然有其他理由。 果然,应星答是。 他微微抿着嘴,那张秀气的脸上便出现倔强的神色。他说起自己被步离人舰队摧毁的故乡,说起被饲养起来当做养料的同胞,说起惨死在他眼前的血亲……眼底深埋着那颗星球覆灭后残存的余烬。 “我在司部里学了很多锻造武器的技术。”应星低声说,“但我也想在战场上,用我所制造的将一切讨回。我知道工造司也有随军的匠人,我想如果有那一天,至少不能成为拖累。” 这理由一点都不稀奇。 你走在联盟,扔个快递箱出去砸到十个人,九个都和丰饶孽物有深仇大恨。但我绝不会因为常见,就小看这份仇恨的力量。 我的父亲,就来自被活化行星噬界罗睺吞噬的苍城仙舟。我虽然是在罗浮出生长大,却好像也摆脱不了苍城的残影。它常常出没于父亲追思过往的背影里,或是监督我练武时吹毛求疵的严苛训话中。 应星现在的模样……和他很像。 我先前说我已经创造过故乡覆灭的角色,但和此刻的他对视,却觉得他们是如此不同。 那个人是孤寒的月色,是不知归鞘的冷冷剑锋,由通透无暇的冰晶铸就。比起对仇恨的执念,我更喜欢她在战场上出剑的瞬间—— 那凛冽如寒风的剑势,冰冷剑光闪过的刹那,我会相信天地也能被她斩断。 而应星的眼里,燃烧着难以熄灭的火焰。他从沦为武器牧场的故乡走出来,缠绕着铁与火的气息,却显得如此柔软而容易受伤。 我感觉到故事的诞生。它的脉络逐渐清晰,如同迅速抽枝的树,也像满溢的水杯,迫不及待地要从我的手里泼洒出来……它是属于应星的故事。 我征求了应星本人的意见。他对此有些吃惊,好在没有拒绝我,不然我俩可有的磨了——虽说打交道的时间不长,可总感觉这孩子是那种较真起来顽固不化,很难说通的类型。而我又不可能放弃这么大的灵感来源。 他颇为好奇,还很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我要怎么拍摄他的故事,真的会有人想看吗? 当然了。我对此很有信心。 即便他还很年幼,时间没有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多的痕迹,但他身上承担的东西却已经足够打动人了。 我是这么想的。但说出这种无异于剖白内心情感的话,等同要求我在司辰宫门口放声高歌——我宁愿选择当场从星槎停泊的渡口跳下去。 因此我只能诚实地告诉他,剧本创作和拍摄过程中,多多少少的,总是会有艺术加工和出于二次创作的诠释……嗯,多多少少。 何况比起亟待完善的剧本,我现在认为早饭吃什么更重要。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时,应星恍然回神,腼腆地笑起来说:“我将橱柜里的全自动烹饪机巧修好了。阿婵姑娘稍等片刻,早饭很快就好。” 咦……咦? 等我花了十分钟完成洗漱,坐在桌边等饭吃的时候,还有点茫然。 我是说过他可以随意使用这里的器具啦……没有别的意思,但现在十几岁的小孩都是那么厉害的吗?我觉得应星确实不需要我的照顾,反而像是来照顾我的。 他甚至还会和我分析烹饪机巧的选购技巧——说实话,我全程都是有听没有懂,眼睁睁看着知识进入我的耳朵又毫不留恋地流淌而过,最后只听明白我买了个华而不实的东西。但是没关系,应星帮我改过了。 快说谢谢应星。 当然,我是真心感谢他的。 哪怕不提他的到来犹如久旱逢甘霖,直接解决了我的剧本难题……他可能想不到一个会自动做饭的机巧对我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我会记住这个恩情的。为他所做的这一切,以后每次幻戏结束的鸣谢名单里都少不了应星的鼎鼎大名。 ——我这么说了以后,应星惊讶地睁大眼睛,居然脸红了。 有点可爱……啊。 天哪。我想。 恐怕连帝弓司命都想不到,我有朝一日,居然会发自内心地认为,小孩子也有他的可爱之处。 这就是所谓的世事无常吗。 (04) 吃完早饭,我是想等白珩过来把应星接走的。毕竟是她把小孩托付给我,我当然也该和她交接。 但应星说不必。朱明现在正忙于战事,他手上有许多活需要处理,昨日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今天得抓紧做完,不能继续悠闲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主要是我怀疑他昨天就没睡觉,结果还把彻夜学习的状态称作悠闲。 但我只是临时照顾他……还反过来受到小孩照顾的没用大人。像是这种生活习惯的问题提一两次还好,说得多了未免烦人。何况我本来就不擅言辞,比起劝诫谁,让我做到以后再也别说话还比较简单。 然而就是退一万步,我作为大人也不可能放应星独自离开。假如他因为我偷懒的想法出了什么事,我岂非得愧疚一辈子? 思来想去,加上我对故事主角的工作状态挺感兴趣,便拿出朱明各处设施的通行凭证请他带我一起去。这还是我刚到朱明时怀炎大人亲自给我批复的,只要不是持明禁地那种程度的地方应该都可以进出。 应星恍然:“原来阿婵姑娘是怀炎师傅的贵客。” 他好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正式一点,有个待客的样子,却掩不住高兴的语气。不知道是因为提起怀炎大人,还是有人陪着上班。 我猜不会是后者。 “阿婵姑娘有怀炎师傅的许可,自然可以和我一道过去。”应星说,“不过,请容我检查一下这副面甲……” 啊,是说我的口罩吗? 这是我通过公司的熟人在他们内部网络订购的,不仅能自动清洁,过滤空气,还防尘防沙防小型轨道炮打击。虽然我不知道单纯只有口罩防御性那么高有什么用……人死了留下完好无损的口罩当遗物吗? 这么想来,说是面甲倒没错。联盟各家的工造司也有这种技术,但外形都不尽如人意,不是像云骑军的头盔那样笨重,就是轻便却精致华美到走在路上回头率极高,完全起不到我想低调地掩人耳目的作用。 我以为应星是想检查它有什么危险性,但他只是确认过口罩的空气过滤和防辐射装置,放心道:“有些地方不许随意进出是因其对常人有害,这副面甲不知是何人所作,手艺很是精巧,这就不碍事了。” 他说着就重新撑开口罩,微微踮起脚来看着我。 唔。 小孩子嘛……这时候拒绝反而有些尴尬。我只犹豫了两秒钟,就低头由他给我重新戴好口罩,他倒是后知后觉似的脸红起来。 真可爱……唉。 我居然又这么想了。 说真的,我现在很能理解喜欢逗小孩玩的人——如果所有小孩子都像应星这样,我也会喜欢和他们玩。 我用玉兆给白珩发消息说了这件事,跟着应星前往他工作的地方。路上许多眼熟的、不眼熟的匠人都对我们这个组合投来诧异的目光。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受到瞩目的待遇,但身边有熟人在,又戴着口罩遮挡面容,勉强还能忍受。 应星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适,轻轻拉住了我的手,抬头如同安慰地对我笑笑。真是体贴的孩子。 跟着他前往焰轮铸炼宫,我再度仰视那宏伟奇巧的大殿。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我也依然会为此赞叹。就像初来乍到,通过商船的舷窗远远望见朱明仙舟,它漂浮在无垠寰宇里,如同正徐徐盛放的金色芙蓉,那一刻我内心的震撼与目眩难以用语言描述。 在朱明的短短半载,我也为取材独自游览过一些地方。虽然那时我对剧本还是没有任何想法,却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一定要把故事的背景定在朱明。除非将军亲自反对。 剧本还没想好,我已经用玉兆画过二十多种如何展示朱明仙舟辉煌之美的分镜稿,甚至都不用思索如何加特效,就有把握让观众开场镇住。说不定等这部幻戏播出,朱明以后就不单作为匠作学府闻名宇宙,还能成为不逊于方壶仙舟的旅游胜地呢? 咳……我开玩笑的。 朱明毕竟是每日都在产出大量军械的地方,我想怀炎大人不会像方壶那样轻易放开签证通道。 进入铸炼宫,许多匠人行色匆匆地来来往往,看来最近确实很忙,应星也很快投身于自己的工作。 铸炼宫内部倒没有延续朱明别的地方那样的华美风格,或者说依旧还是精雕细琢的,却因为它的用处而多了几分机械的精简。倒不是说像是迴星港那样的流水线风格,也许别的地方是,但应星所在的工作间?还是该称为锻造间?它的结构设置更接近于我拜访过的空间站,或者类似的科研机构,只是充满朱明特有的风情。 应星忙起来后就没有功夫关心我在旁边干什么了。而说实话,在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地方,我这样无所事事的闲人恐怕是太显眼了。 我忍不住向帝弓祈祷,可千万不要有人来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偏偏总有匠人百忙之中不忘眼观六路,或警惕或热情地上前来盘问——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用怎样的语气,在我看来这种姓甚名谁从哪来到哪去的谈话通通是盘问。 我只好把怀炎大人给的通行凭证挂在胸口,在旁边贴张便签纸,上书硕大的两个字——游客。 来搭话的人少了,但路人看过来的目光很难言喻……说到底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路人?有些人是不是拿着同样的东西不止经过一次了? 算了……不管是看稀奇也好别的也罢,反正他们都不知道我具体长什么样子。这就是口罩带给我的勇气。 “果然在这里啊!阿婵。”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小小吓了一跳。 回过头,就见白珩正笑吟吟地看着我,蓬松雪白的尾巴在后面得意地轻轻甩来甩去。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看向应星的方向。如果她是来找应星的话,我可以很有信心地说他在我那里待了一晚还是好好的,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白珩却摆摆手:“算啦,算啦。他这么忙实在不好过去打扰。况且我是特意过来看你的啊。” 我?我有什么可看的? 白珩说:“先前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问你近况如何,怎么离开罗浮到朱明来了?要不是我在工造司听到有人谈论,还看到你的留影,真不敢相信你就在这里呢。” 我大为震惊。 谁,谁啊?我知道我在工造司格格不入,但偷拍这种行为是否有点过分了。而且拍我的照片有什么用? 我可以向地衡司检举他们吗?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界,我拿不准这样大动干戈会不会影响我的平常生活。 白珩对我眨眨眼:“放心吧,我已经看着他们全部删掉了。” 哦……那没事了。 事情没成为麻烦就解决了,还得多谢白珩的仗义援手。她没有非要我对来朱明的原因说出个一二三四,似乎只是随口询问,很快就把话题带到她昨日送来的特产和佳酿,问我礼物是否合心意;又说起上次分别后在星际各地的见闻,问我有没有看见她在社交网络发布的游记;再说起这次来朱明的种种感想,偶尔夹杂几句曜青的近况…… 她实在是很善谈,即便我回应寥寥也能自顾自说得很开心,充分映证我对狐人的一些刻板印象——当然是好的那方面。 我难得不觉得被拉着聊天讨厌。 首先自然是因为白珩确实飒爽又美丽,出于导演对画面的追求,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多有容让,认为他们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其次是我独自站在这很尴尬,但身边有人比我更引人注目,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再者说,她谈起自身经历来妙趣横生,考虑到我不爱讲话,偶尔需要我捧场的地方也只是点头摇头就好,我其实还挺放松的。 她说话太有趣,我甚至看到有学徒在附近竖着耳朵,手里还拿着机巧部件,人却忘记该往前走了——这些人真该学学应星,他多专注啊。 啊……应星也看过来了。 他手里的活计似乎告一段落,具体的,呃,因为技术太前沿我也看不懂,是根据他放松的神色判断的。 总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习惯性地活动身体,顺势抬头,便隔着能阻绝某些能量的光幕看到这边,白珩立刻对他笑着挥挥手。 应星愣了一愣,眼神微亮,笑起来的模样瞧着仿佛有些害羞。 我忽有所悟。 白珩过去和应星说话。而我蓦然产生了一些别的灵感:无论什么样的故事,角色间的情感交流总是必不可少的看点。不管是什么情感。 或许在这里插入一段青涩的初恋也不错。比如,主角初到仙舟,展露峥嵘前的低潮时期,鼓励陪伴过他的邻家大姐姐? 咳,当然这个角色不能完全按白珩写,有些冒犯了。或许可以是和她相反的温柔内敛的类型?朱明相较别的仙舟少见狐人,毛绒绒怕火嘛。那么就是有黑色长发,直爽泼辣的持明族吗?嗯嗯…… 我用玉兆记着零碎的想法,抬眼时和应星偶然对视……唔。 不知为何稍微有点心虚。尤其是这孩子还对我特别友好地笑了。 和应星告别,白珩回到我身边时放心地说:“我就觉得你和应星肯定能相处得来。果然关系还不错嘛。” 是这样吗? 我有些好奇我在白珩心里是什么形象了。虽然过往经历告诉我,追根究底并不明智。 白珩说:“这样我就放心啦。应星在工造司好像总是形单影只的,阿婵你嘛,也是在陌生的地方。我在朱明待不了多久,要是你们遇到事能互相照应就是最好了。” 白珩话里透露离别之意,她收起笑容时,眉目间一闪而过的忧思也让我有些在意。先前她言笑如常,我就以为她到朱明是来游览的,现在看来却好似不是那么回事。 我绝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在这时问:“……这就要走了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感受到那微不足道的关心,但白珩确实因为这句话重新笑起来:“是啊!毕竟我这次来是为曜青出使朱明,等这边整备完毕,就要带着军器回去了。” “不过等在欧文利星的战事告一段落,曜青或许会休整两三月,届时阿婵要不要来曜青找我玩?爹娘早就听说我交了个大导演做朋友,可没见到人他们还是不相信呢。” 我:“……啊?” 我发誓,这个语气词只是因为太过惊讶,绝没有质疑什么的意思。 这还不够惊讶吗?不管是曜青在胶着的战事后可能只打算休整两三个月,还是那个……呃……朋友的说法。 但白珩怔住,随后迟疑着,狐狸耳朵失落地向后折去:“莫非我们还不算朋友吗?” 算、算不算呢…… 我向来觉得这不是谁单方面能决定的事。有时我认为是,对方却不那么想;有时对方可能是那么想的,但我认为实在没熟到那个份上。 白珩其实不太一样。她确实经常给我邮寄礼物,在去往陌生的地方时给我写信转述或是抱怨途中见闻,有时还会通过玉兆网络分享奇形怪状的新闻,自称是帮我收集灵感…… 但我一直以为这是她为人本来就热情的缘故,或者,也可能是某种偿还“恩情”的方式——比如定时找我聊两句,看看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 我不能因为和性格开朗的人说上几句话就自认为友了,对吧。 “……唉。” 所以发展到现在这样,属于是我万万没预料的。白珩叹了口气,俏丽的脸庞染上些许无奈,清透无瑕的眼眸又略带了然。 她用一种仿佛实在拿我没办法的口吻说:“好吧好吧,谁让阿婵你是这样慢热的性子呢。等到下次再会,我们总该是朋友了吧?” 其实现在就可以是。 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个问题未免太过为难我了。我只能默默点头,认同她这个说法。 就……等到下次再见吧。 (05) 白珩确实没能在朱明待多久,就要随出使的队伍返回曜青。 我在光明天的港口送别这位未来的朋友,临别前被她的几句话绕来绕去,不知不觉就应下过段时间去曜青仙舟找她玩,鉴赏鉴赏正宗的狐人平戎戏,连具体在赤狐戏园的哪个位置都约定好了。 白珩的几位同僚在旁听着,最后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起来,温和又略有怜爱的模样,像是在忍笑。 有点尴尬……但还是挺高兴的。 我不知道白珩怎么想,可抱有好感的对象同样以善意对待我,没有视我的友善如无物,对我来说就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了。 我要收回之前的话——有朋友果然还是很好的,有时候我也可以没有那么享受孤独。 就是,呃,约好去曜青的“过段时间”,或许得是那里战斗没那么频繁的时候吧……虽然联盟各家都追寻着帝弓司命的光矢,走在巡猎丰饶孽物的道路上,可我这种遇到最简单的入魔机巧都得搏斗半天的普通人,要去曜青那样好战的仙舟,着实需要做点心理准备。 最近朱明和罗浮同样不太平,我原本打算找到灵感就返回罗浮,如今看来还得在朱明多打磨打磨剧本,等情况稍缓再搭商船回去,以免不走运地在半路受到丰饶民截击。 说到这个…… 我忽然想起一桩事,顿时止不住地心虚,拿起玉兆在联系人里找到神策府指派来同我交接的含英小姐。 自打逃来朱明,我好久没联系过她了。但,但现在这不是剧本有了眉目,情况不一样了嘛…… 我小心翼翼地发送信息。 含英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发来长长的一串省略号,然后回复:[我还以为你在朱明遇难了,素光老师。] …… 对、对不起…… 我知道到达朱明后以罗浮距离太远信号不好的借口长久失联、装死拒不回复关于剧本进度的问题是我的不好,可也不用这么说嘛……我已经充分感受到这份怨念了。我说真的。 含英没等我想好怎么回复,很快发来第二条:[抱歉,实在是您消失得太久了,让我也很难办。] 啊,好吧……可以理解。 如果我是含英,在工作中遇到这样不负责任的联络人,可能会每天在心里暴打她一百遍吧……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但是没灵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来一遍我还是会跑的! 想想不禁更加心虚了。我饱含歉意,问什么答什么,和含英沟通过剧本的进度,以及回罗浮的时间,紧接着就收到应星的消息,询问我午饭想吃些什么。 这是白珩之前叮嘱的。她说我和应星都有做起事来极其忘我、很容易忽视身体需求的毛病,但要是照顾别人却多半不会忘记。所以让我们记得在饭点互相提醒,省得每天都有一顿没一顿地饿出病来。我是很感动于她这么惦记着我啦…… 但不知道她和应星怎么说的,感觉这孩子像是把我当成不能自理的长辈在照顾,只要不是太忙,每到饭点就从工造司的食堂给我带饭过来。 说来朱明工造司的食堂真的挺不错的,比烹饪机巧做的制式菜味道要好多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咳。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有那么厚脸皮,天天让小孩子照顾我。或者该说是太薄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应星这样过分好意的行为…… …… 不然还是明天再说吧。 至于今天……既然都出门了,索性就去铸炼宫找他。只是在外面吃个饭而已,我可以的。 回复应星的消息,我带好通行凭证前往铸炼宫。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工造司的某位匠作师傅说话。我猜那应该是个仙舟人。 我会这么想自然不止是因为他没有狐人的毛绒耳朵,也没有持明的尖尖耳朵——没有这两者的还可能是化外民嘛。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副健硕的青年外表下,有着沉暮如垂垂老树的眼神。应星站在他身边,就像稚嫩却生机勃勃的新枝,差别一目了然。 可能是出于长生种之间的冥冥感应,或者在仙舟待久了不经意间就会掌握这项没什么用的技能:通过某人的目光和气场判断他活了多久。当然不乏例外——众所周知仙舟人的寿命理论是无穷的,只受限于魔阴身,所以某些特别长寿的反而神完气足,看起来正值壮年,譬如怀炎大人。我想是因为他心态好。 眼前的人则正相反。他的苍老已经透过不会衰败的躯壳显露,就像爬满锈迹的锁,说话也带有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冷硬与顽固:“别总是好高骛远。以你有限的寿数,穷尽一生能精研一门技艺就算很了不得了。” 啊……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我知道有很多仙舟人是歧视短生种的。不是那种明显的轻蔑,甚至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也不会特意去为难谁,只是简单地以短生种、长生种做出区分,不把他们当做同样的物种看待。而这种在生物领域里单纯的定义划分,放在日常生活中就显得尤为高高在上了。 每次遇见这类人我总会忍不住反思——我应当没有这样瞧不起人的表现吧?在旁观者看来真的很糟糕。 应星大概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的神色有些许低落,也有些倔强的不服气,却不见气愤或错愕。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毕竟我不会久留朱明,对言辞交锋又很是苦手,恐怕没法圆滑地解决问题。要是反而影响应星在工造司求学就得不偿失了……唉,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决定现在过去了。 那位仙舟工匠看见我,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颔首后肃着脸离开。 啊……?我有种枕戈待旦,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却得知敌军已退,只能原地坐下生火做饭的落空感。 而应星大约是没料到会被我撞见这种场面,颇有些局促地抬起脸同我打招呼:“……阿婵姑娘。” 那小小的笑容仿佛略有勉强,我忍不住蹲下来和他对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怎么宽慰受打击的小孩子啊?很急,在线等。 “我没事。”倒是应星察觉到我的安慰之意,神色略略明朗,“司部里的仙人师傅们总是这样说,我已决定不听他们的话了。” 啊,是这样吗?他真能这么想的开就是最好了…… 应星说:“白珩姐姐说过,人能做出什么成就和活得长短无关。怀炎师傅也从来都不说这样的话,我问什么都很愿意教我。我的确时常觉得时间不够用,好像一晃眼就过去了……所以才想着有空就多学点,只要我比旁人学得更快,总能在余生将工造司的匠艺都学到的。唔……阿婵姑娘,你会不会认为我在说大话?” 我摇摇头。 其实有好一会儿,我都为他诉说梦想时眼里迸发的光彩所着迷。那种强烈的渴望与执拗使我知道,他此刻的话绝非只是说说而已。而他又是那么有天赋的孩子。 这种时候不说点什么,好像都不符合气氛了。直白的夸奖对我而言太难为情,但作为得到故事主角亲自授权的剧作家,我可以说:“……主角就应该这样。” 哎呀……他又脸红了。 这孩子真的好容易害羞。虽然在这点上我可能没资格说别人。 应星眼睛亮亮地对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应该带我去食堂了。 路上他走在前面,我看着那还不算茁壮,但正努力拔高的小树般的身影,却莫名地有点走神,像浮云在湖面掠过遥远的阴影。 我想起几十年还是更久以前,我曾在罗浮的本地论坛看过的帖子。贴主长篇大论地分析为何有那么多人盼望长生,他打了个比方说:你是否曾为快乐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而希望时间停驻?是否常常为时间不够用而感到无尽的焦虑?如果是,那你就无法逃脱长生的诱惑。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他在后面笔锋一转说如何抵御对长生的渴求?唯有获取心灵的宁静。意识的永恒才是真正的永恒,灵魂的超脱才是真正的超脱云云,还给自己创建的什么什么静思会打广告……我以为他是像星槎海卖假药给化外民的那些骗子,蹭长生热度卖心理咨询课的,或者就是半吊子的虚无命途行者,呃,也或许是欢愉?就把他举报了。 谁知地衡司调查之后,很快就确定他有贪取长生的不法行为,找云骑军来把人带走了…… 这种知法犯法还要在网上发表心路历程的迷惑行为暂且不论,我确实因为这个帖子试着想了想—— 无尽的寿命,不老的身躯,是我打出生起就有的东西,因此我不必去刻意追求它。但我愿意放弃吗?即使有魔阴身这样可怖的未来,我就愿意放弃漫长的寿命选择短生种那样的自然老死吗?说句不那么正确的话,我想……我大概是不愿意的。 就像你问能活几十年的短生种愿不愿意缩短寿命至二十几天,即使他能成为创世织网者丝丝喀尔那样建立元域空间、得到遍智天君注视的绝世天才,也得好好考虑考虑吧? 这个答案令我哑然许久。仙舟联盟成立的誓约就是“复归凡身,清除寰宇不死劫”啊……但是我又想想,联盟和丰饶民的战争持续了那么久也还处于无止无休的拉锯战,我未必能活到誓愿完成的时候,那没事了。 那么,应星呢? 这蓬勃生长的树种,再过几十年还会顽强地扎根原地吗?还是会像部分长居仙舟的求学者那样,由此开始追索丰饶的垂迹? 也许是我想的太远了,但我真切希望不要是后者。他现在的眼神多美丽啊……像是等待时间雕琢的石炭,正向着璀璨坚固的金刚石转变。如果最终功亏一篑,那多么可惜。 我期望他能永远熠熠闪耀。因为说到底,我还是喜欢圆满的故事。 (06) 我对应星的未来充满期待又不乏忧心,如果可以,我实在很想见证他将来会成长为何等模样、会如何为这名为应星的故事划下句号。 但假如没什么特别的缘分,等我离开朱明,相隔浩荡寰宇,我们终究会渐行渐远。如同雨天相逢在同一屋檐下的行人,无论是默不作声,还是笑谈两句,雨停后都将各奔东西,极少有再见的机会。 这部关于少年匠人的幻戏或许就是彼此最后的留念……倒是可以期待往后在罗浮街头听闻他天才匠人的鼎鼎大名,再对如今的时光略做感怀。 不是曾经有过交集,就能维持着联系不断的。我对此习以为常。 好吧,当然了。我知道这不能全怪别人,是我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导致的社交障碍,使我总是谨慎面对旁人的好奇与善意,思虑过多以至于简单的事情也变复杂了。单方面的兴趣自然无法长久,不如说白珩这样得到的回应寥寥,还能始终保持交往热情的才是少数派。 而仔细算起来,我在朱明总共也没待多久。一年半载的时间对长生种而言真的不算什么,我又是那种非必要不太喜欢挪窝的人…… 若非含英小姐隔阵子就催我回罗浮,幻戏的制作又确实不宜再拖,我可能会磨蹭到明年吧。 但让我回想起来深觉不可思议的是,我和应星的饭搭子组合真就持续到了我离开朱明的那一天。 要说原由,首先当然是应星的性子实在是很顽固,认定要督促我吃饭就决不肯半途而废。再者说……他分明如此珍惜光阴,却愿意每天三顿地抽空陪我吃饭——每每考虑到这点,我就不知该怎么拒绝这份好意。总想着等明天再说。 这明日复明日的……没过多久我就习惯了,放弃了。 离开朱明这天,我去向对我诸多照拂的怀炎大人告别。 其实我没想过他会专门抽出时间来见我,准备留下礼物就走。毕竟不管哪座仙舟的将军应该都挺忙,是我佩服都佩服不来的——假如换我坐将军的位置,不提是否有那个能力将仙舟治理得井井有条,光是每天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务要处理,那么多人要见,不用十年百年的,两个月我就能快进到魔阴身发作,亲身领略十王司深处的神秘风光。 但怀炎大人愣是挤出时间来同我见了一面。我前往拜别时,前一位客人大约刚刚才走,空气里残留着海潮和火焰结合的特殊气息……难道是朱明的龙尊炎庭君吗? 说来遗憾,我来朱明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位龙尊呢。 倒是咱们罗浮的饮月君,我曾在云骑出征时远远望见过他腾云驾雾而去。俊美的青年在云间衣袂飘飘,风姿凛然地掠过,云雾柔化他傲气清冷的眉眼,即使提着枪,也像是去哪里普度众生。难怪我还听说罗浮有那什么自发聚集的……呃,饮月龙尊保护协会?是这个名字吗? 听说他们当中有人总爱往丹鼎司的地界跑,可能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极其偶尔会在丹鼎司出没的龙尊大人……其实我觉得不如立地宣誓加入云骑军,说不定还能得到和饮月君并肩作战的荣幸呢。 想的有些远了……我将胡乱发散的思绪扯回来,与怀炎大人见礼。 怀炎大人没多说什么,简单地问过我几句在朱明过得如何云云,最后叮嘱我说:“听闻你与小徒应星有些交情,临别在即,不如让他送送你。” 其实来此之前,我已经去铸炼宫见过应星了。 但他当时正忙,许多匠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时不时开口交谈。我隔着人群瞧了他一眼,实在没那个勇气打断这个场面,于是悄悄留下临别的礼物——我要回罗浮的事前几天同他知会过,既然他此刻不得闲,这就算告过别了。正式的送行实在不必。 我是这么想的,但在光明天等待商船起航时,却听见熟悉的稚嫩声音喊我:“阿婵姑娘!” 应星拨开空港来来往往的人群向我跑过来,脸颊因为急切红扑扑的。 “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半句没提我算是不告而别的这件事,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精致锦盒递给我,抓紧时间告诉我这里面存放的是什么、该怎么用。 那些长篇大论的理论部分我半懂不懂,只听明白这是个可随身携带的防御装置,能在我即将受到攻击时自主展开能量盾。不过由于重在瞬间的完美防护,持续时间很短,再度展开需要等待时间蓄能。 应星说:“我对虚拟现实的技术尚且一知半解,不好班门弄斧,但在武器和护甲的锻造上略有心得,这是我如今能拿出的最好的成品……阿婵姑娘,望你回程时一路平安。若是往后还有再见的机会……届时,我一定已经成为朱明最厉害的工匠了!” 他眼里闪动着轻微的不舍,像是为夸下海口而情怯,笑起来的模样有几分腼腆。可那份正基于天赋的土壤肆意生长的自信,却令他年幼清秀的脸庞霎时绽放出耀眼的光彩。 我在动容之余,油然而生送别白珩时没有的些许怅然。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能在天空自由翱翔的狐人飞行士,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只要她愿意,就能随时降落到我身边;而这位在朱明求学的年幼匠人,尽管分别后依然能通过玉兆和我联系,往后余生却很难再见面了。 在我乘坐的商船驶离港口时,我还看见应星踮起脚挥别的身影。他始终目送着我离去。 光明天过滤后柔软的蜜色光线涂抹着这幅离别的画面,最终在我眼底成为小小印记。 我忽然感到不舍。 我想,往后我大概是不会有长居哪里的工造司的打算了。这里的生活其实还挺有趣的。虽然偶尔会有半夜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醒、推开门发现屋子飘在天上、昨天走过的路离奇失踪或改道……诸如此类很难称得上好的事情发生。但此后回忆起来,它们难道不够新奇有趣吗?何况别处哪还会有这样小小的天才匠人,每天记挂着我吃饭没有呢? 或许这才是我想着避免正式送别的理由……没看见也罢,看见了又怎么能干脆地割舍呢。 在我因离别产生的轻愁里,商团的舰队顺着游云天君开拓的银轨进行长途跃迁,很快离朱明远去了。 我这回搭乘的是晖夜商会来往联盟各仙舟的舰队,他们刚从方壶那边来,在朱明补充了大量的瓷器等特产商品,正好要返回罗浮。而前次我从罗浮来朱明,则是恰好碰上负责军工产品贸易的乘轩商会。 这两者的舰队氛围截然不同,后者运送军械,武装齐全,侧翼跟着数不清的护卫舰,光是看着就满是安全感,但航路上气氛沉闷,严肃程度比起军队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晖夜商会主营业务是各地特产,还捎了许多前往罗浮的旅客,商团的狐人接渡使言笑晏晏,说话逗趣,同时很有识客的眼光,看出我不喜欢与人攀谈,简单招呼过后就没再来打扰。 相对而言,他们的安全保障自然没有乘轩商会的舰队那么强。但我也从没想过,真的会在回罗浮的路上遇到生命危险啊! 不是遭了丰饶孽物,而是所到之处连路边的小石头都要碾碎、没有任何事物能幸存的反物质军团。 当他们打前锋的虚卒从空间漩涡里跳出来发起进攻时,我正提着午饭路过舷窗边,乍一眼还以为是我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了! 这些宇宙的顽疾不问原由地开始攻击商团——确实没什么好说的,谁让他们是烬灭祸祖麾下,信奉的是无差别的毁灭,甚至包括毁灭自身呢。 商团反应极快地响起警报,请各位旅客集中到指定地点接受保护。我本想听从广播指示行动的,但在那之前,浩浩荡荡的能量光束击中了这边的舷窗——防护罩破碎的光芒从我眼前纷飞而过,而我只有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份。如果不是舰队的重力场和用以调节气压的那些复杂但有用的设施还在起效,我恐怕要立刻被挤出商船表演一个尸体的宇宙漂流。不知道这是遇上反物质军团的哪个分部,竟然这么危险? 真没想到口罩这就要派上充当遗物的用场了……事后想来,我那时可能是面对危机脑袋一时没转过弯,居然当场找到掩体蹲下,使用玉兆翻到含英小姐的联络方式…… 我死了没关系,好不容易完成的剧本必须要先传回去!——心里充满这样莫名悲壮的想法。 信号不太好——没办法,这是在宇宙航行的路上。但这里离罗浮已经不算远,我用的玉兆可是玉阙仙舟出品的最新款!据说搭载了基于朋克洛德以太编码技术研发出来的超距传输模块,我相信它可以。必须可以。 当我再度抬起头,迎面就是践踏者高高抬起的铁……慢着,他们据说是通过战争熔炉融合黄昏古兽的残片制造出来的,那改造过的部分究竟算是金属,还是某种生物装甲?我真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 或者也可以说,我是完全没能反应过来。而在我感到害怕前,结实的能量盾在我眼前展开——是应星送我的防御装置!它平常看起来是枚不起眼的瓷片挂坠,只作装饰之用,挂在我颈间像轮小小的月亮,关键时刻却和它的锻造者同样靠谱,当即发挥出原本的作用——谢谢你应星,这份礼物真的救了我一命呢! 我正准备趁这个时机跑走,却发现已经用不着了。 最初,是寒气先行。 当我看见飘落的雪花,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骤然变冷的空气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时,冰冷的剑光已经如影随形,接踵而至。 如凛冽的罡风,来势却更为轻盈而悄无声息;像密集的雨势,但绝不似水那样柔和,反而锋锐无匹。刺骨寒意在剑光所至之处催生,我面前的虚卒一息间四分五裂,产生湮灭反应前便由迅速蔓延的冰雪覆盖,以扭曲的姿态冻结定格,仿佛是在寒冷的气息过境时被悄然夺走生命。 我熟悉这剑光。它在挥剑的人手里皎如月华,如此飘然美丽。但成为她的对手,就会惊觉如练的雪光飞出时竟然势若千钧,能分潮破浪。 剑意萧杀,绞碎来犯之敌。 是罗浮的斗舰疾驰而来,如披霜雪的剑客一跃而下,赤红眼眸流动着似剑锋的金色冷光,凛然而无情。 (07) 我和镜流的初次见面,大约要追溯到我十一二岁的那个年纪。 要说起来,人的成长方向真是难以预料。彼时我热衷于和逼我学武的亲爹斗智斗勇,撒着腿在罗浮到处乱跑。虽然同样不善言辞,因着种种原因在黉学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内心充满青少年特有的、对所见一切事物的愤世嫉俗,但和眼下相比,简直能称得上热情直接了……没开玩笑。 至少那会儿我走在街上偶遇熟人还会打招呼,而非犹犹豫豫地假装没看到、不认识。 我有位博识学会的旧识曾在给我做心理咨询时说,我长大后根深蒂固的交流障碍,极有可能源于幼年到少年时期在与人沟通方面都没有得到过良好反馈。 我思及往事,不得不承认他有几分道理,甚至用词还稍显委婉。 我的亲生父亲是位可敬的云骑军将士,但他真的不适合做家长。 他出生苍城仙舟,故乡在几百年前遭到活化行星噬界罗睺吞噬,与其他流离失所的幸存者一样,被联盟各自接收安置。回忆惨痛的过去,他最常用的开端就是:“苍城遭难,我等侥幸生还……” 唉。原谅我当时还小,实在瞧不出眼前日日囿于往昔残像,目光顽固而苍老的男人幸在哪里,只觉得自己摊上这么个爹很是不幸。 然而和我爹交好的云骑同僚,活着的时候经常来找他喝酒、每回上门都会给我带小零食的隔壁伯伯悄悄告诉我:你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据他不知有几分夸张的描述,我爹刚入伍那会儿,还是“很有精神头的小伙子”。虽然提起苍城,提起丰饶孽物——尤其是那位联盟的大敌,丰饶的令使倏忽——总是忍不住发狠,每日闷头练武,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执念深重到时刻惦记着,平常还是会和同僚相约着出去喝喝酒,玩乐一番放松放松的。 “就是容易犯倔脾气。”隔壁伯伯笑眯眯地说,“你这点最像你爹。” 真的吗?我很是怀疑。 先不提我的脾气如何,我怎么都想不出我爹和人笑谈玩乐的模样。自打我有记忆起,他就仿佛是片缄默的阴影,在家只会做三件事—— 督促我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基本功绝不能懈怠; 督促我日日刻苦念书,无论为兵为将,有勇无谋不可取; 督促我按时吃饭睡觉,良好的生活习惯乃身体康健的根本,应当日日遵循。 ……这样说来,似乎他只是位过份严格的父亲,以至于我想要发发牢骚都找不到理由,只会被当做小孩子不懂事。但说实话,有时我会怀疑他是某种定时钟表,准时准点提醒我日程安排;而我则是设定好运行逻辑的机巧,本该毫无怨言地执行命令,只因程序出错,才会在这里胡思乱想心生抱怨。 偶尔的休憩时光,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仰望天空。洞天内的穹仪如常运转,碧空万里间,货运机巧鸟机械地遵循规划好的路线扑棱翅膀。 可我觉得,它们都比我自由。 好歹机巧鸟的运输路线是会变化的不是?哪怕有什么定时装置,至少也不会像我爹那样,板着张恐怖的冷脸训斥人吧。 隔壁伯伯听完我这番比喻,哈哈大笑。他真的不能理解我的苦。 面对我的无声抗议,他只是用力呼噜我的脑袋,把我的头发揉乱。渐渐地,那笑容像被蒸干的水渍,悄无声息地隐没了。他眼神飘远,发出陷入往事的叹息……又来了,大人似乎总有回忆不完的事。 但他比我爹要好,回神后用那只沉重的大手猛拍我的肩膀说:“别怪他,小月亮。联盟战事不休,他也怕你遭遇不测。” 然后,他给我说了关于我爹和我娘的故事。 联盟与丰饶民有经年累月的血海深仇,两边本就是碰了面立刻能打出狗脑子的死敌——这句是隔壁伯伯讲述时的原话。 你爹刚入伍时还担心过没有复仇的机会呢。嘿,实际上呢,真上了战场他就会发现,丰饶民比家里犄里旯旮的蛇虫鼠蚁还多,更甚者气绝后还能死灰复燃,怎么杀都杀不干净。幸好,咱们仙舟人也可以说同样是丰饶民的一支,轻易死不掉,也不容易残疾,哈哈——还是他的原话。 他的叙述里夹杂太多怪话了。我幼小的心灵还没法接受这种级别的烂笑话,催促他赶紧讲正题。 哦,正题。他说,再深的仇恨也会因为看不到头的血战麻木。身处仙舟还加入了云骑军,却不能接受战争带来的死亡,那就是场灾难。 据他所说,我爹的毛病就是心肠太软,参与几场和丰饶民的战争,非但没能得到雪恨的快慰,反而快被同袍的接连折损压垮……这时,他和丹鼎司一位温柔美丽的医士相识了。 英俊勇武的士兵和美丽善良的医士在战场上相遇,听起来像是仙舟最近流行的爱情开头。后面呢?其实不必说,我也猜到一点。 他们肯定相爱并结为连理,然后有了我。但不幸的是,我从小就没见过活生生的亲娘,对她的印象全来自于我爹时时拂拭的合照里,温和秀雅的年轻女性靠着伴侣温柔地微笑。 是的,她已经过世了。 我爹基本不和我提起她,我还是那会儿才从隔壁伯伯口中知道,她牺牲于对抗丰饶民的战场。 “我当时都以为,你爹会比我这老头子更早地堕入魔阴。” 隔壁伯伯感叹道:“幸好,还有我们小月亮在。他为你撑过来了。不要怨他对你太严厉,他是你爹,总归是为你好的。” 是这样吗……? 别家的孩子是怎样我不清楚,但我得承认,我那会儿强烈渴求着父亲的关怀。即使曾经有过怨怪,听完这番缘由,也迅速为他的冷淡严苛找到苦衷,既振奋又愧疚,相当久一段时间没再百般抗拒、试图逃掉训练。 直到我的基础打得差不多,我爹申请通行凭证,带我去了云骑军的武库,让我挑选心仪的武器。 那还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我有那么明确、那么多花样的选择权呢!兴致勃勃地挑来选去,最后选了剑。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在力量方面有些欠缺,大开大合的武器如云骑常用的阵刀并不适合我。何况那些幻戏里以真气御剑,操纵剑阵万剑齐发的大场面多帅气啊! 我爹并没有对我的选择发表什么意见,让常常听他说这不许那不许的我都有些不习惯了。他只是说,择日会在军中给我找位用剑的师父。 师父。 我明白,和黉学里一视同仁教书的先生们不同,这份师徒关系是私人的,含有更为紧密的联系。 我期待着他的到来,想象未来的剑术师父是怎样的人。是男是女,温柔还是严肃,端方守礼,抑或不拘小节?总之不要像我爹就好。 于是那天我下学回家,就见有位身姿挺拔,如剑骨铮然的陌生女性正站在我家院子里。 和煦的清风拂过,银杏树灿黄的叶片缓缓飘落。 她有着覆霜似的白色长发,金红眼眸分明是灼灼明焰般的暖色,却如冰雪孤冷,单单是伫立在那儿,静望凝思,就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但她又是那么美丽,听闻脚步声微微回首,清净无瑕的面容恍如月下幽昙,刹那轻绽。 回想起来,我的颜控本质在那时便初见端倪。乍见到漂亮姐姐,顿时将警惕心丢到十万八千里开外,主动上前去问她:“姐姐,你是来找我爹的吗?” “不。” 美丽的大姐姐淡淡回道。她低头凝视着我,专注地评估,像是在凭目光拆解新入手的兵器。 我被她看得心脏怦怦跳。很难说紧张的心情是源于面对强者的凛冽气势,还是美人透澈的目光。 最终她轻轻微笑:“我来见见未来的弟子。就是你吗,小姑娘?” 在那一瞬,我忽而感悟。 原来退怯的心情不止在面对我爹的沉沉脸色时出现,还有可能是遇见仰慕的人,骤然心生向往的顷刻间。 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我还敢直愣愣地瞪大眼睛,同她对视;现在却只会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恨不得额前的刘海能眨眼变厚实,再长三四厘米的,把我的眼睛眉毛都遮住。 来援的罗浮云骑快速解决半路杀出的反物质军团,开始打扫战场。 镜流收起剑,借道星槎来到这边破损的舷窗前。她落地的动静极为轻巧,我假装没察觉,盯着地板仿佛能在上面看出朵花来……哦,我的午饭刚刚弄丢了。饭盒装得很严实,说不定现在找回来还能吃呢?仙舟人口众多,联盟要养活我们不容易,计划生育都做到生孩子要打重重申请经过严格考核了,不能浪费粮食嘛。 “阿婵。” 镜流毫无障碍地认出了我,且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当然,她本就是如明月当空,光照万物,从不屑于遮遮掩掩的那类人。 微凉的寒气,混合着一线幽幽冷香袭来,绣有暗纹的乌色长靴停在我面前。她问:“可有受伤?” 我安静且快速地摇头。 按说都被认出来了,哪怕为全礼节,我也该抬头打个招呼。可是,可是…… 只要想起上回见面发生的事,我就只想当场化身鸵鸟,永远把头埋在沙子里,着实没有那个勇气看她。 镜流没再说话,也不见离开。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胡乱揣测。那些猜想一个比一个让我忐忑,越发杵在原地像根没有思想、任由来来回回的机巧鸟落脚停驻的栖木。 就在这时,我听见另一个从星槎跳到这边的声音。 少年人的步伐轻快而矫健,声音则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条理分明:“师父,商团伤亡已经点清。随行的护卫有几位负伤,所幸都伤得不重。至于财物损失,受损最重的还是这边的主舰,需得尽快返港修缮。” 镜流嗯一声:“我有军务在身,当尽早返回罗浮,向将军汇报前线战果。这里就交给你了,景元。” “是。弟子领命。” 啊……这就要走了吗? 我听她三言两语将这些事务交割完毕,即刻要走,一时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为匆匆的重逢而遗憾。 尚在纠结中,就见那垂落的雪色长发轻轻扫过后腰。镜流似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再说什么,丝毫不见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了。 我忍不住抬头,看见的只有云骑剑客凛凛如霜雪的背影。 她轻轻一跃跳上外边的星槎,利落地点出一支小队随她先行,将其余云骑都留在了这里。 我没怎么见过镜流指挥云骑军作战的模样,难免多瞧几眼,直到那为首的亭亭身影消失在茫茫星海,方才收回目光……紧接着,就和身旁好奇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呃…… 我同他默默对视。 就像他朝气的声线那样,这位名为“景元”的将士很是年轻,俊秀的面孔全然是副少年模样。个头比我还矮那么一些,想来年纪确实不大,兴许只比应星年长一两岁? 他有着令人羡慕的发量,白发以鲜艳的红绸束起一部分,剩下的随意披散,有点像狮子蓬松的鬃毛,都给人厚实而毛绒绒的感觉。那双金色的眼瞳暖融融的,充满不加掩饰的善意与探究,眼睛弯弯笑起来的模样,好似沐浴着恒星柔和灿烂的光辉。 “久仰大名,小师姐。” 镜流离开后,仿佛刚刚稳重的少年将士是幻觉,他笑容明朗而活跃地自报家门:“我名景元,在军中暂居云骑骁卫一职,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08) 哦。是镜流那位小徒弟。 其实不必他再次强调,先前他开口喊的师父我明明白白听到了。何况我早知道——是了,我当然听说过镜流收徒的消息。 托已故父亲的福,云骑军里有几位愿意关照我的长辈。虽说平日里我不会上门打扰,顶多逢年过节随大流寄点节礼,但通过发达的星际社交网络,我总能莫名其妙地从他们那得知云骑内部一些奇妙的八卦动向……譬如镜流收徒的事。 关于这点……我是说镜流行事格外受关注的方面,我并非不能理解。 镜流本身的故事就具有足够的传奇性。她容貌姣好,性子孤高,拥有精妙绝伦的剑术造诣。如此高天明月般耀眼的人,却又是苍城遗孤,身世畸零,年少参军,九百多年来凭手中剑立下累累战功……或许没人敢在本尊面前说什么,但就我所知,她一直是许多人热议和崇拜的对象。 她新收的徒弟同样不遑多让。 以景元加入云骑军的年龄,想想就知道是破格录取。这位少年天才没有辜负这番机遇,首次出征便因机敏善察力挽狂澜,如今名声可不比他师父小。而照方才的交谈看,至少镜流很是信任他作为统帅的能力…… 我默默地打量他。 他的聪慧谋断,自然有实打实的军功为证;身为镜流的弟子,武力想来也弱不到哪去;性格开朗,说正事时却能稳住不跳脱;就连长相…… 虽然目前还是少年之姿,但他容貌俊美,身姿挺拔健朗,完美符合仙舟大众审美,再过几年想必又是一位风靡罗浮的俏郎君。 ……这么看来,居然没有任何破绽? 我郁闷地发现,这小孩尽管年纪轻轻,甚至还处于我会敬而远之的年龄范畴,但至少在这次照面里,我挑不出他丝毫的不妥。反观自己慌乱无措的表现,恐怕没给人留下什么良好印象吧……算了。我本来也没想过必须要和镜流的弟子打好关系。他怎么看我,对我来说完全没影响……嗯。 我一点都不在意。 “……小师姐?” 没等到回应的少年将士目光渐渐疑惑。然而他不见退却,反倒更为靠近了些,神色关切。 呃、我微微后退,察觉到不擅长应对的热情气息。 打个比方说,假如白珩是秋日清晨的暖阳,温柔舒适;那这孩子就是大夏天正午的烈日,自顾自大放光芒不管他人死活……好吧。我承认我大概也许确实有点偏颇。他们两个的主动程度可以说不相上下,甚至白珩还要更加没有界限感……但那是因为我和她的初次见面情况特殊啊。 总而言之,我觉得他是会引起我警觉的那种、没什么交情就特别热衷于谈话的自来熟类型。 我小心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扯扯口罩盖住更多的面部肌肤,闷声拒绝道:“……我不是你师姐。” 这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但放在眼下,就有些回避示好的意思。我相信聪明孩子能听出来。再怎么满腔热枕,遭到冷淡对待后那种让我摸不着头脑的热度也会冷却吧。 “嗯?” 果然,我听见少年略带迟疑的声音:“是吗?可我听师父说……” 说……镜流和他提起过我? 我不自觉被他的话吸引。但景元话到这里,却戛然而止,转而释然地舒展眉眼,笑道:“好吧。那我该怎么称呼姐姐你呢?” “……” 他、他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沉默地注视景元,只从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望见纯然的善意,不由移开眼神小声回答:“……乌婵。” “原来是阿婵姐姐。” 他笑容明亮,很是可靠地向我保证:“我送姐姐到前边去与其余乘客汇合吧。放心,有我等云骑在此,后续航路必定安然无恙。” 姐姐……好吧,以他的年纪,喊阿姨我也不会反驳的。 我默认了这个称呼。但既然反物质军团都被剿灭,这没几步路的护送大可不必。我摇摇头,告诉他我还要在这里找到弄丢的午饭——如果它的运气没有差到被我混乱中随手甩到外边成为太空垃圾,那多半是埋在破碎的舷窗下边了。 我发誓,虽然这其中有四成原因是我不想和他一道走,免得还要进行如此这般单方面热烈的交流,但更多的六成的确是不想浪费粮食。 提出这样的理由时,我也做好准备,被当做怪人、或是为了不和陌生人打交道竟然想出这种离谱理由的没用大人看待。然而出乎意料,景元没表现出任何不理解和诧异,仿佛想都没仔细想,就笑着表示可以帮忙。 “这耽搁不了多久。” 他是这么说的:“反物质军团在此打开空间通道,难保不会有后招。我身为云骑,可不能撇下落单的平民不顾,置对方于险境……啊,我来帮忙吧。阿婵姐姐当心弄伤手。” 真是意外。 编导这份职业做久了,我自认在观察人类方面有一点小小的心得。他瞧着明明是家境良好,衣食无忧的那类小孩。这番表现无论是出于体贴还是真心认同,都足够教人刮目相看。 何况话都被他说完了,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景元扫过现场的残垣断壁,精准找到了我的饭盒。 它果然是联盟出品,外观看着繁复精巧,却没有那么容易损坏,横遭此祸依旧安然无恙。 景元细心地拂去杂质,笑着将它交还给我:“好啦。阿婵姐姐,请随我来吧。” “……哦。” 我惆怅地道过谢,意识到这段路恐怕是必须同行了。 或许是因为我和镜流一言难以概述的关系吧,景元并没有掩饰他对我的好奇与探究欲,跃跃欲试的态度明显地写在脸上。鉴于他的年纪,我很容易幻视一些正处于向外探索世界的阶段、学习捕猎技巧后对一切都充满扑食欲望的猫科动物……啊,这种想象倒是让我打消了些许抵触。哪怕本质是同样的麻烦,但小动物就是要比类人生物可爱。 根据以往经验,面对这种情况我也有充足的应对心得——不管他问什么,能用嗯和啊敷衍过去就敷衍,不能的只要微笑,对,微笑就好了。 但我的准备落空了。 他对我的身份很感兴趣,我看出来了。可说带路就只是单纯履行带路的职责,没有和我扯闲篇打探些什么的意思。带我来到乘客聚集的休息处后,稍微打了个招呼告别,便转而去和商团的接渡使对话。 我在远处悄悄观察片刻,相比和我交谈时的随意,他此时的态度显然更为端正,却又不失温和亲切。那位在我看来已经很是能言善道的狐人接渡使,最初还为他的过分年少言辞犹豫,可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就打消疑虑分外配合调度了。 也是……不能因为看着年纪小就忽视他是有正规职务的云骑,当下肯定是以公务为重的。 唉,我反思。很多时候我确实有些警惕心过重……还是该说自我意识过剩呢?总之,来自他人的额外关注会让我不适。例如现在,我已经尽量挑选无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了,却还是怀有置身陌生群体的不安,外人看来或许就像在地洞口探头探脑的鼹鼠那样鬼祟吧。 这个临时的休息处里汇聚着商团的所有乘客,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去罗浮想必也各有目的。此刻因为云骑的援军击退了反物质军团,室内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气氛——放心了,但没完全放松。就我的观察来看,其它仙舟结伴去罗浮旅游的心态最好,正三三两两和旅伴闲聊;而另一边应该是有事待办的公司职员,时不时拿起终端看看时间……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需要吃饭还是已经吃过了,总之除去我对角线那位在给小孩喂食的单身母亲,没人像我似的这会儿手里还拿着饭盒。 那么问题来了——我在这里吃饭会不会有点突兀或者不礼貌?可不吃吗?我就是饿得没办法忽视了,才想起来去取配餐的啊。 刚刚应该直接回房间的……但说不定会给商团管理带来麻烦……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真是比反物质军团的袭击突到脸上还教我为难。 偏偏这时候,先前我看见的孩子因为不想吃饭哭闹起来。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其余乘客纷纷扭头看过去,惹来那名母亲窘迫的道歉和轻声劝哄。理所当然地没效果——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这些不分场合使用声波攻击的小恶魔! 可能是因为环境太吵闹,就连景元都停止和接渡使的对话……啊,他向那边走过去了。 年轻俊俏的少年微微弯腰,低头笑眯眯地和小孩说了两句话,成功止住他的哭闹。我敢说,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用看英雄的眼神看他。随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两包小零食……看包装不像是仙舟的东西,大概是途径别的星球顺便买的吧。他用零食变了个小戏法吸引注意,让那孩子彻底忘了还要用闹腾反抗家长的喂食,睁大眼睛翻来覆去地捏着包装袋。 周围不止一个人松了口气。可见绝不只有我拿小孩没办法。 在景元注意到我也是默默围观他哄孩子的一员前,我心有戚戚地转开目光,盯着附近有片叶子缺了个口的太空盆栽看……所以说它为什么会有片叶子缺口啊?谁掐的? “阿婵姐姐,你在这啊。” 事与愿违,少年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接近这里。 他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我这边的桌上,跟着在对面落座,发出小小的、略显刻意的叹气声,仿佛在招着手表示“我有话说,快看我”。 我不得不转回视线看他。 白发金眸的少年将士正用手臂撑着桌面对我笑,面前放着同款属于商团制式配餐的饭盒。 他冲我眨眨眼,像是分享什么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其实我忙到现在,还没吃上饭呢。不知商团的餐食和军中会否有什么不同?” “……” 可以肯定的是,他这出神入化的交际水准,绝不是镜流教的。 (09) 或许景元是真的饿了,又或许仅是出于好奇……无论如何,他确实在无形中解决了我瞻前顾后的困境。 有人陪着一起,我在这里打开饭盒的行为顿时没那么突兀了。 唔,这饭菜……好吧,没什么特别的。即便晖夜商会财大气粗,这种制式配餐也很难玩出花样,最多从简单的快餐升级为菜色较为丰富、还有饭后水果的快餐。倒不是说没有正经美食,但这毕竟不是客运舰,不提供送餐上门的服务,别管自助还是点餐都需要在餐厅吃完,我宁愿将就点选择机巧配餐……虽然因为反物质军团不凑巧的袭击,最终还是要在外面吃。 景元显然也不是什么挑剔的美食评论家,看清菜色后,他依旧保持着兴致勃勃的状态,只在看见不喜欢的食物时流露出轻微的苦恼,却也没有把它挑出来的打算。那种忍耐不爱吃的食物,颇有些纠结的神态,难得有几分符合年龄的孩子气。我后知后觉注意到他还没褪去婴儿肥、略显稚嫩的脸庞。 对哦。他还是小孩子啊…… 景元的年少就写在外表上,谁也没法忽略。但他和应星一样,是过分懂事的那类小孩。军旅生涯磨去举手投足间的稚气,少年正在抽条的身躯更加模糊了他和成人的界限,竟然使我直到现在才确切意识到这点。 唉……我在反思了。 我得承认,我对眼前的少年怀有多余的挑剔。这大概源于我听说镜流收徒后诞生的、仿佛独生子女骤然得知父母生了二胎的微妙竞争心理。尽管我压根不能算是镜流的徒弟。 仔细想想,哪怕这孩子的年纪乘以十,恐怕都不到我一半大呢!产生这样明确的年龄认知时,针对小孩子的羞愧感便油然而生。 尤其是他的确非常优秀,哪怕我戴着有色眼镜都挑不出毛病……这不是更显得我小心眼了嘛。 “……?阿婵姐姐?” 景元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意识到这种有一会儿没一会儿的打量,配合适当的沉默,无意营造出了我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的氛围,连忙摇摇头示意无事。想要吃点东西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这节揭过,手抬起来才发现口罩还在,只好尴尬地搁下筷子,重新从摘口罩的流程走起。 呃……有什么不对吗?在这个过程中,对座的视线难以忽视。 虽然只是浅浅的探究,没什么冒犯的感觉,但被看得久了我还是会不自在的。考虑到刚刚用同样的目光审视过别人,我忍了忍,好半晌后才无声地回望过去。 “……啊。” 被抓包的景元欲盖弥彰地眨动眼睛,发出短促的轻声。 我以为他会用那高超的交流技巧把事情轻巧地带过,谁知他反而捏紧筷子,坐得更端正了一点,乖乖道歉说:“抱歉。” “……” 他耳朵红了……哦。原来如此。 在我看来,这种程度的打量完全不必道歉。但景元这副忽然腼腆起来的乖小孩模样,使我微妙地洞悉了他此刻的心情——谁小时候还没对年长的大姐姐抱有过好感呢? 他眼光的偏差暂且不提。非要说的话,我从前在镜流面前,可比他现在的表现还要乖巧多了。 同样是教授武学,镜流其实没比我爹温柔到哪去,相反,她是那种对弟子十分严厉的老师。可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就是愿意听她的话。 还是那位博识学会的旧识,他在听我谈起这段经历时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这是自小缺乏女性长辈的陪伴关爱,所以对比自己成熟的成年女性都抱有特别的好感呢? 我听出来了,他说我缺乏母爱还内涵我幼稚。这是心理咨询时该说的话吗? 何况,我想我就算缺母爱,缺的也是那种狭义的、充满慈爱与母性的关怀。为此我否定了这个说法。 在我眼里,镜流很难和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息、或是安睡前温暖柔软的气氛扯上关系。她更像是皎如冰雪的月色、凛如秋水的三尺青锋。 但是你仰慕她。旧识说。 好吧……我没法否认这点。我确实仰慕她,就像碎裂成小块,却依旧受到帝弓光矢牵引的巡猎石。要不然干嘛对她承认的弟子酸了吧唧地百般挑剔? 无非是因为我没能够到。 就像我对景元说的,我不是他师姐——镜流只短暂地教导过我一段时间。我们不能算是正式的师徒。 那段时日里,我难得因为她的存在燃起过对于剑道的向往。虽然这份浅薄的兴趣,最终伴随我和父亲前所未有的严重争执,和我对习武这件事的耐性同时坍塌殆尽了。 要说有多严重……那之前不管我怎么折腾,装病逃避训练也好,逃掉黉学的日课也罢,我爹都只会口头疾言厉色地训斥,从没和我动过手。因此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时候就会跑出去躲几个时辰,反正回来最多挨顿骂,不痛不痒的——我严重怀疑,我遇事先逃避的坏习惯就是这么养成的。 但那次我结结实实挨了顿打。 而且,我开始感到茫然。 父亲强制要求我习武,可以说是因为爱。可我自己的理由呢?我为什么要习武、这身忍受着痛苦锻炼出的本事将来该用到哪去?我要就这样听从安排,做一辈子不喜欢的事吗? 如洞穿迷雾的光,镜流看穿了我的迷惘。那天的基础训练结束后,她命我拿起剑。 假如仅仅是对战指导,先前也有过许多次。在这种时候,她凛冽的剑光向来如花如细雨般轻盈。找不到破绽,却也不会刻意放出气势,争取让我这个初学者打得有来有回。 可那次的指导战里,她第一次显露顶尖剑客的锋芒,冰冷的剑意如簌簌寒风兜头扑面而来,疾风劲雨中将我打得找不着北,最终连剑都脱手而出,砸落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里,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清冷的剑客以一点寒芒对准我的眉心,绯红眼眸映着凛然剑锋,冰封般严酷。 她问:“为何令武器脱手?” 我……我无话可说。 镜流教我挥剑的第一课,就要我牢记时刻紧握武器,无论处于何种境地,绝不能放开手中的剑。方才情势分明没有那么危急,感到虎口震痛的瞬间,我却想也没想地松开了手。 那天她离开前对我说:“挥剑的理由有千万种,为情为义,为声名利益,皆不算出奇。但不论为何,总该是你自己想学。” “身为战士,却对生死相伴的武器怀有抵触。我教不了你。” 这番话丝毫不留情面,几乎要将我整个剖开……我被无形的桎梏钉在原地,怔然而灰心地意识到,我终究没能让任何人满意。 无论是父亲还是镜流,我都令他们失望了。 当我因此心潮翻涌,沮丧又委屈地抱着腿坐在门前台阶抹眼泪时,没想过镜流会去而复返。 再次抬起脸,我看到素来直白利落的她站在不远处,流露出些许近乎无措的踌躇。那迟疑着该不该、该怎么继续靠近的神情,简直有点像好好看家护院却莫名挨踹的小狗……说实话,这瞬间我甚至短暂忘记了自己还在难过,心情不亚于看见有狐人主动把尾巴毛剃秃——是想都没想过的生平仅见啊。 在我因着泪水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野里,镜流慢慢走到我跟前。我还茫茫然抬头看着她。 她显然对我的眼泪束手无策,神色介于无奈和困惑之间,大概是没想到我心态如此脆弱,被说两句就要偷偷掉眼泪。最终轻轻叹气,态度分明软化,却依然以平常的轻淡口吻斥问道:“哭什么?” 她说接到神策府的谕令,很快要带兵出征。但离开罗浮前可以同我约定,凯旋后会再来见我一面,届时我也该想明白要不要随她学剑了。 那还用想吗?不喜欢习武是一回事,和镜流学剑又是另一回事。我虽然没说出口,心里却想着肯定要继续做她的徒弟。但后来……后来的事要说起来真是一团乱麻。总之再次和她见面,已经是我将刻有父亲姓名的玉兆供奉在因果殿内之后了。 那份约定自然不了了之。 唉。作为仙舟人,我向来认为要想活得久,避免早早堕入魔阴,就该少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事。这两天总是触发过去的回忆,实乃不祥之兆。 哪怕是为积德,我觉得我也该对景元的态度好点。因此在他陪我吃完饭后,我犹豫着喊住他,干巴巴地解释道:“镜流……没有收我为徒。” 所以之前那句话,就单纯地是陈述事实,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景元有没有领悟我拐弯抹角的歉意,只看见少年微怔之后舒展的生动眉眼。 他笑容明朗地说:“那真是可惜了。我听师父说,阿婵姐姐是她教过的最具剑术天赋的弟子呢。” “……” 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要不就是发挥了神奇的沟通技巧。 镜流绝不是在意徒弟资质如何的那类人,证据就是她从没说过我适不适合学剑。恐怕说这番话的时候,是拿我当反面典型吧……就像家长告诫不好好学习的小孩“看看那个谁,都说多聪明,不努力还是会挂科”。 而我无疑是那个一路挂科,看似聪明的糊涂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