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见》
第1章 楔子 溜溜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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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碎冰冰
钟语和陈应旸起初只是普通校友,常在学校遇见,但并不相熟。
要追溯到初中。
那一次,应该不是头回见,只是第一次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学校里组织的学科竞赛,语文那场,陈应旸坐钟语旁边。
校里有指标,初中三年各类成绩优异者,可免试进入市重点高中重点班。钟语强项在物理数学,语文真不行,第二大题就卡住了。
常识选择题,都是课外的知识点,又是古诗,又是外国名著的,钟语抓耳挠腮,半天过去,狠心蒙了几个。
那会儿她视力极佳,一瞟陈应旸的卷面,人家早翻到第二版了,有条不紊地作答。
手挺好看,字也写得挺好看。
重点是,落笔毫不犹豫,想来是胸有成竹。
钟语的语文老师三十来岁,正是被校领导器重,或者说,“奴役”的年纪,一教教了三个班,她常提一个男生的语文多么优秀,作文写得多么细腻。
叫什么来着。
她又费了半天的功夫去想他的名字。
“陈……”
她不由自主地低喃出声。
旁边的男生转过眼看她,轻飘飘的,又立即收回去了。
哦,是了,陈应旸,看来就是他。
钟语动了歪心思。
她这人从小就不是很老实,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一方面是被老师训,另一方面是替老师做事。她走的路子邪性,萌生出这个念头后,没有自我谴责,而是进一步考虑可行性。
不知道陈应旸是不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志。
钟语东张西望一番,被题目困住的人不少,老师坐在讲台看报,没谁会注意她。
她“噗呲噗呲”朝他唤了两声,待他转头时,掀起试卷一角,指了指题目,意思是:怎么写?
每场考试都发有草稿纸,他扯过来,撕下一块,唰唰写了几个字,团了团,丢到她桌面上。
她感动地接住,对他动了动嘴唇,无声说“谢谢”。
打开纸条,上面一行汉字,不是选择题的ABCD。
——同学请勿扰,写你自己的。
钟语:“……”
请?您还怪有礼貌的哈。
铃声响,老师收上试卷。
钟语垂头丧气地走出考场。
参加竞赛的人员是根据成绩选拔的,以节省资源,提高效率。因化学还没学多少,考的只有语数英物生。她倒不怕自己考砸,只是分数要公布出来,如果太低,岂不是很丢脸。
“‘三月不知肉味’形容的是音乐,‘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是郭沫若对蒲松龄的评价,修辞手法依次是比喻,对偶,反复,夸张。”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回头。
不像现在的是,那个年代的初中生,并不流行戴眼镜。班里有的还艳羡戴眼镜的同学,觉得那是某种荣誉的象征,摘眼镜,擦镜片,扶镜框,这些动作也格外与众不同。
陈应旸就戴着眼镜,金属黑框的,更衬得脸又小又白。
大抵嫌镜托不稳,低头写题老往下滑,刚才他是取下来的。
钟语慢半拍地伸出一个食指,指向自己,疑惑:“你在跟我说话吗?”
陈应旸略一点头。
钟语:“跟我说这个干吗?”
“你不是想问我吗?”
钟语压低声音,以免叫旁人听见她妄图作弊的事:“那你为什么不在我问你的时候跟我说?”
陈应旸屈指,向上顶了顶镜架,“我当时在写题。”
钟语理清他的逻辑了,他不告诉她答案,是因为她打扰他答题了,现在交卷了,可以回答她了。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他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好奇葩的人。
她腹诽着。
成绩在次周一贴出来。
钟语吃完饭,回教室的途中,看到一群人围作一处,她拉同学过去,看是什么东西,才知是竞赛排名。
每个班就老师精挑细选的几号人参加,名字、分数一目了然。
第一张表格便是语文。
不出所料,第一果然是陈应旸。一百分的总分,他八十二,甩开第二名十几分。
而钟语……
她猛地捂住脸,直往人群外钻,同学叫她:“钟语,你干吗走啊?还没看完呢。”
“别叫我名字,太丢脸了。”
“你其他科目考得不是挺好嘛。”
“那又匀不了分数给我语文。”
“竞赛而已,跟普通考试本来就不一样。”
这道声音半陌生半耳熟。
大家一概穿着校服外套,但大多不拉拉链,底下就是自己的衣服。陈应旸不是。他的衣服理得一丝不苟,没有多余的褶皱,拉链停在锁骨下,两片衣领对称地分开。
他就站在钟语的旁边。
白净归白净,却不高,还比钟语矮一点儿,外套显得空荡荡的,看着人很瘦,斯斯文文的。
钟语回头仔细看,忽然咧牙笑了。
陈应旸物理也差得同样可怜啊。
同是一个语文老师,钟语和陈应旸见面的机会比想象中多得多。
语文老师推荐陈应旸写作文参加比赛,或登报;批评钟语态度不端正,敷衍每周的周记作文。
他们在一个办公室碰见次数频繁起来,别的老师见了就调侃语文老师,说,老谢,你教得这两个学生,真有意思啊。
成绩都好,还都很偏科,到考试,语文成了拉分的一科。
不过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其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两人仍旧不熟。
每天的大课间操,除了下雨,都要上。
那天太阳好晒,别说学生不愿意去操场,老师也不想,但没办法,校长规定的。
做完操,回教室的路上,钟语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撕包装费老大劲了,天气热,融化的糖黏住了。
同学说:“马上就要上课了你还吃。”
“没事,我还有一个,你要不?”
同学摇摇头,下节课是班主任的,她可不敢。
终于撕开了,糖表面黏糊糊的,看着有点恶心,不过放到口里,都是一样的。
钟语慢吞吞地含着,声音含糊地抱怨说:“热死个人了,好想吃冰棍啊。”
小卖部开在食堂边上,一来一回,就赶不上上课铃了。
钟语就是这时看到陈应旸的。
他手里拿根刚拆开包装的碎冰冰,她眼一亮,猛地冲过去,朝他背后拍了一巴掌。
哪成想,他一个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
还滚了两圈。
陈应旸都没顾得上捡,痛得皱起眉,倒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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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陈老狗
纵是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钟语倒还认得出陈应旸。
不过辨认的方式有些特殊。
她扒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瞅着,从眉骨一直到下颌,要透过皮囊看骨相般。用眼睛还不够,又将鼻子顶上去,鼻翼翕动两下。
陈应旸身上有种淡淡的气味,不似香气,更像一种古朴、略微陈旧的,与他年纪不符的年岁感。听闻他家多是红木、檀木家具,约莫是经年累月的,沾染上的。
此时还混了点儿酒气,和菜肴的油烟味。西城菜油重,辛辣。这么乌七八糟地混着,但没遮住他身上那木质味。
“陈狗。”
她依此做下论断。
明明更像狗的人是她。
陈应旸低下头,拉小身高差距,同她平视,刻意沉下声说:“你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你丢到臭水沟喂老鼠。”
这句威胁,对醉意酣沉的人来说,效力不明显。
但脸被他掐住,这人手不留情,痛意清晰地传达大脑,顺带输送了危险讯息。
钟语“啪啪啪”地走他手背拍了几下,登时拍出红印。
未等他发作,她眉心下压,哭丧着一张脸,指责起他来:“你跟我发脾气,还丢我,有没有天理了?”
“谁惹我的?你就是仗着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钟语忘记来龙去脉了,只依稀记得她不完全理亏的:“我道过歉了!我还赔了礼!陈狗你就是狗!果然跟狗讲不清道理。”
她扬起的这一嗓子,引起过路人的侧目探究。
酒店设在主干马路边上,来往车辆多,逢假日,车不好打,陈应旸只得先把她稳住:“行,我狗,你老实点。”
他口袋里还有两颗梅子,剥了一颗,送到她嘴里。
钟语像被哄好了,安分了。
陈应旸去吆车,吆到一辆。车窗降下,副驾坐着一个姑娘,他看到后顿了一下。
司机问他到哪儿,他报了钟语家地址。
司机说:“行,上来吧,我送完这位美女再送你。”
陈应旸回头看钟语,她不知何时蹲下了,含着梅子核,咕咕哝哝地对着一只小白狗说话:“你叫什么呀?你爸爸妈妈呢?”
狗的主人就是旁边一家店铺的老板,它摇着尾巴走了。
他说:“不好意思,不坐了。”
郑熠然出来看到他俩,说:“咋没走?”
看看钟语,她嚼巴着什么东西,半边身子靠着陈应旸,“喝了多少啊这是?”
新娘高中同学那桌结束得早,陈应旸随后起身告辞。想他八成是随钟语去的,郑熠然还帮他打圆场,说他如今大忙人一个,事多得顾不完。
结果到这会儿了,人还在酒店外头。
陈应旸说:“打不到空车。”
拼车不是不可以,可钟语醉成这副样子,怕扰到其他乘客,也怕她不乐意。
郑熠然“嗐”了声,说:“不早说,我开了车,送你们啊。”
“那谢了。”
陈应旸搀起钟语,郑熠然替他们拉开车门,扶人上车时,陈应旸伸手在她头上遮了下,免得她撞到,动作熟练自然至极。
文科班男生少,玩得来的更以一个巴掌数得出,郑熠然同陈应旸,还有今天的新郎官邓思远,快混成桃园结义三兄弟了。
对钟语,郑熠然也还算熟,不过私底下没太单独来往过。
这样的情形,郑熠然见怪不怪,也习惯陈应旸嘴上一面说她,行动上一面帮她。
用以前流行过的一个词形容,不就是口嫌体正直么。
郑熠然这两年在西城工作,自个儿考上的行政单位,有没有出息不提,主要是稳定,靠着家里帮衬着,全款买下这辆别克。
车停稳在红灯前,他往后视镜瞟一眼。
钟语下巴压在车窗边沿,闭着眼睛吹风,哼着曲儿,凝神一听,是“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
这是他们初中的课间操音乐,听了几百天,听得耳朵起茧,时隔多年,再听却勾起怀念。
郑熠然跟他们也是一个初中的,当时互不认识。也不晓得她怎么唱起了这个。
“老陈,你啥时候走?”
“六号下午的票。”
郑熠然说:“那你走前我们再找时间聚一下呗。”
“行,你定时间地点。”陈应旸手搭在膝上,无意识地、没规律地轻敲着,分神注意着钟语的动静,“我回来没什么别的事。”
“国庆去哪哪儿人都多,干脆来我家,我下厨招待你俩。”
陈应旸扬眉反问:“哪俩?”
“装什么呢你。”
“钟小姐请不请得动,那也不是我说了算。人就在这儿,你自己问。”
郑熠然笑了声,“又吵架了?早看你们不对劲了。这回为的什么?”
“没什么。”陈应旸不太想说,主要是觉得说了丢脸,要挨他一顿嘲笑。
灯跳了。
郑熠然没来得及问钟语。问了也白问,即使得到答案,她明天指定就忘了这回事。
到达地方。
钟语家在一座新小区,前几年才搬的。车没进去,把人放在门口。郑熠然叫住陈应旸:“等钟语酒醒了,明天一起来吧。”
“知道了,煮饭公。”
说完后,陈应旸想起和钟语吵翻的源头。和郑熠然还有那么点关系。
算了,他也不知情。
钟语蹬着高跟鞋,醉得走不稳,踉踉跄跄,她嚷着脚疼。
陈应旸说:“你干吗非要遭这个罪穿高跟鞋?你还不够高吗?你又不是去婚宴走秀的。”
钟语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为了再见陈老狗的时候,睥睨他,懂吗,睥睨!”
陈应旸语气淡淡:“怎么睥睨的?”
钟语扒开他的手,竭力站直了,微眯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钟语不是美女。
她的脸型偏方,眼睛大,双眼皮,褶皱深,鼻梁也高,但凑在一起,不是一眼就惊艳的长相,至多是咂摸久了,品得出韵味来。
今天她化了妆,唇上原是浓烈的红,酒席后,没来得及补,就脱了个干净。眼线一勾,她眼里平白多出摄心夺魄的光来。
父母身份的缘故,他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男女,读的大学又位于出了名的美女多的城市,再加上这张脸看了十来年,从稚嫩,到褪去婴儿肥,出落得成熟,他本不该再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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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好朋友
钟语中途醒过来一次,口渴,但想上厕所,全凭借一股意志做完了这一切。
迷糊间,听到段敏莉说:“邋不邋遢啊?洗了澡再睡。”
她“嗯”了声,便没了下文。
第二天早晨。
窗帘没人替她拉,日光刺眼,落在眼皮上,唤醒了她。
钟语酒量差的程度可见一斑,几杯酒就足以让她宿醉一整夜。
段敏莉坐在餐桌边吃早餐,钟语顶着鸡窝头坐下,盯着桌上的奶黄包,眼神惺忪无神。
段敏莉看她一眼,“给你炖了银耳红枣雪梨汤,自己去盛,清清肠胃。”
钟语头疼,有气无力地说:“谢谢妈。”
汤温在锅里,盛出来还是烫手的,钟语吹着,问:“陈应旸送我回来的?”
“嗯。”段敏莉拈着白瓷调羹,搅着碗中的红枣,“我不反对你玩,但小心把自己玩脱了。”
钟语头也没抬,“我玩什么了?”
段敏莉说:“小陈啊。”
“我们单纯就是朋友,和你跟那些男人的关系不一样。”
“你唬唬我就罢了,别把你自己都骗过去了。”
段敏莉的语气里,没有教育她的意思,只是平铺直叙地讲着:“人家小陈条件摆在那儿,守着‘朋友’的身份,陪你这么多年,单纯?你自己信吗?”
甜丝丝、暖乎乎的汤安抚着她的胃。
“你是我妈还是他妈?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段敏莉说:“十几二十岁我就懒得说你了,你二十四了,到底是你耽误他,还是他耽误你?”
钟语为自己辩解:“我又不是没谈过。”
段敏莉遇招拆招:“还不是分了?”
何方洲是钟语去年谈的,朋友圈官宣得轰轰烈烈,朋友、亲戚、老师,一概知晓。段敏莉不干涉她的私人生活,说她早成年了,该独立学着处理社会关系,男女朋友不过是其中一桩。
但没谈多久,后来,她主动提了分手。
要说多喜欢,也没有,但她在那段关系里,是认了真,付了出的,段敏莉这么说,她就不服气了。
“那你是让我跟陈应旸在一起,还是断绝联系,老死不相往来?”
段敏莉说:“我管他做什么?他是你朋友,又不是我的。我怕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拖得自己情绪被消耗。”
钟语答不上来了,闷头喝银耳汤,只余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段敏莉起身冲洗干净碗,嘱钟语吃完后收碗,趿着拖鞋,娉娉婷婷地往房间去了。
段敏莉很早就与钟语的父亲钟宏伟离婚了,独自抚养钟语长大,钟宏伟财产、抚养费给得不少,她日子不见颓丧,反而潇洒得很,男友谈了几个,暧昧的更是不计其数,只是迄今没再婚。因她对婚姻没再有指望。
可能心态年轻,操心少,段敏莉容颜、身段都保持得不错,纵使徐娘半老,依旧有追求者。
钟语仅谈了那一段,恋爱期间,有一瞬特下头,何方洲畅想婚后的日子,回到家,就是亮着暖黄的灯光,桌上饭菜热腾等他。
听起来,画面挺美好,她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反感。
他们俩注定不会是一路人。
段敏莉叫她:“你手机在响。”
钟语回神。
手机搁在床的另一边的床头柜上,她趴在床上去够,就着这个姿势,接听陈应旸的电话。
钟语有点断片,但没失忆,知道陈应旸当了“护花使者”,是因为记得她抱着他发酒疯的事。
疯到什么地步她印象模糊了,不过无所谓,又不是别人,她也不用尴尬。
她懒散地笑着:“陈少,昨天谢谢你了。”
对面默了半秒。
“你酒醒了?”
“嗯。头还有点痛,要不你有什么事,长话短说?我担心我脑子转不过来。”
“今天中午到郑熠然家蹭饭,去吗?”
钟语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段敏莉的审美观里,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还喜欢粉色,把她的房间装得粉粉嫩嫩的,墙壁也是。还好不算夸张。
“有白吃的干吗不去。”
“你要多久好?我来接你。”
她拿远手机,看时间,说:“一个小时吧。”
这一个小时,算下来,有一半是在磨蹭。
陈应旸见到她时,她两手揣在外套兜里,步子走得散漫,脸上没涂什么,走到太阳底下,皮肤像剥了壳的水煮蛋,白又嫩,带着点水润感。
与此同时,钟语也眯了眼,打量他。
从初中到现在,什么都在变。
陈应旸个子蹿上来了,眼镜度数加深,从黑框换成了金丝细框的,书生气更浓了,像大学里搞学术研究的文学,或者,社会学教授。只是年纪稍轻了些。
自然光比任何滤镜都梦幻,而眼睛又比任何镜头都清晰。
她觉得他白净得简直不像男生。
脸小,发黑,瞳色深,唇是天然的粉色,本来容易男生女相的五官,但这些年,长着长着,又丝毫不显得了。
变得最多,多到令人恍惚的,还是他们的关系。
说是朋友,但论起来,过去半辈子,吵过最多的架的,除了彼此,也没有旁人。
前段时间他们还吵了次架。
钟语走到他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算和好了,是吗?”
陈应旸不置可否,耸了下肩,“走吧。”
她一直觉得他这人讨厌至极,他出身是不错,但西城就一破地方,叫他一声少爷,他还真拿自己当贵公子了么。
这阵子昼夜温差大,早晨、晚上十几度,风刮得冷,白天出着大太阳,气温一下子升上来了。
脚下的影子不长不短,紧紧跟随,到进了车,才消匿不见。
陈应旸忽地开口,问:“镯子什么时候接好的?”
钟语如实答:“前两个月,才拿到手没多久。”
司机驾驶着车,静得像不存在。
“我还以为你扔了。”
“本来没想修的,突发奇想,发到网上问价格,有估小万的,也有估七八千的,吓得我赶紧找人。我怕你又跟我闹绝交。”
陈应旸嗤笑一声,“我有这么小气计较么?”
钟语表情、语气俱夸张无比,“我的天老爷,你才醒悟过来吗?”
“哦,是了,我这么小气计较的人,”陈应旸嘲讽道,“昨天就该把你丢到塘里喂鱼。”
“你明明说的是丢到臭水沟喂老鼠。”
·
陈应旸想继续阴阳怪气,到底没憋住,笑了,钟语挨过去,“气消了哦?”
“说一句‘陈应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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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打车费
郑熠然在餐桌上架了个烤盘,吃烤鱼。
烤鱼煎得两面焦黄,底下铺着土豆、豆芽、藕片、蛤蜊,上面盖着花椒、干辣椒、芝麻、香菜等调料,油一泼,香味登时被激出来。
他另还做了锅包肉、毛血旺,凉菜是拌黄瓜。
西城人嗜辣,也能吃辣,钟语在外地上了几年学,不太能吃得惯了。再看陈应旸,他脸上冒出了汗,从脖子往上,皆呈浅红色。
活脱脱一只快煮熟的虾子。
郑熠然看了也觉得好笑,“要不要这么夸张,有这么辣吗?”
海城饮食清淡,流传各种去火的饮食法子,那里的重辣,就是往菜里丢几颗辣椒。最开始钟语嘴里能淡出鸟,后来习惯了,觉得也挺好,都不长痘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知道西城这样的饮食习惯,怎么养出陈应旸这样的“公子哥”的。
陈应旸给自己倒了杯水,浅喝一口,“还好。”
钟语去夹菜,胳膊正好碰到他。两人吃得热起来,脱了外套,剩底下的短袖。
这样无意的肌肤相接,本来再正常不过。
但两人莫名地,在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表的热度后,同时一顿,又各自往内收了收。
郑熠然眼尖地注意到了,心思一转,又问钟语:“你不是独生女吗?你在外面,你妈妈舍得啊?”
钟语说:“她由来是不大管我的,说让我在外闯荡几年也好锻炼锻炼我,大不了,实在混不下去了,再回西城。”
郑熠然笑说:“以前你就是这样。”
钟语听了也笑,反问:“哪样?”
“身上有股‘不畏风雨,奔赴山海’的勇气。”
钟语说:“得了吧,这么文绉绉的。他们那些有事业有成就的人,为什么总感慨年轻好,不就是因为年轻试错机会多,可能性无穷嘛。我是觉得,我才二十来岁,还经得起造,未来就不一定咯。”
“我就不一样咯,”郑熠然摇摇头,“继承家业,安稳度日,已经很强了。”
钟语笑着啐他一口,低头挑了鱼刺出去,问:“你家里该催你找女朋友了吧?”
此话一出,郑熠然立马拉下脸。
“别提了,前两天还催我去相亲,我暂时挡回去了,不知道啥时候再来。”
陈应旸有些异常的,不大作声。
郑熠然夹菜到他碗里,“一个大男人,吃饭咋这么秀气,别是嫌我手艺不好。”
“没,挺好吃的。”
“那多吃点,这么一桌子呢,不然多浪费。”
钟语瞄瞄他,心道,这又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呢。
谁说的女人心海底针,陈应旸的心思才真是深不可测。
饭后,郑熠然洗了碟葡萄,拉陈应旸坐下打游戏。
电视传来“轰轰”的游戏音效,钟语观了会儿战,看不下去了,把陈应旸挤开,霸占他的位置。
“我来我来,你也太菜了。”
他手机正好进来一个电话,去阳台那边接了。
陈应旸看着很瘦,他一手插着口袋,背对着客厅,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他的头发、衣袖角吹得轻动,更显得身形单薄。
郑熠然压低声音:“老陈是不是跟你闹别扭?感觉他这两天情绪不太对。”
“闹完了啊。”钟语不以为然地拈了颗葡萄丢嘴里,三两下嚼完,吐出皮,“不晓得他。”
郑熠然张了张口,先是觉得,这是他俩的事,不该他多一句嘴;后又想,作为兄弟,不能干看着陈应旸消耗自己的情绪。
“钟语,你有没有想过,老陈其实……”
“老郑,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郑熠然被打断,愣了下,说:“怎么不多玩会儿,家里有事?”
“嗯。我妈叫我回去,晚上请客人吃饭。”
钟语放下手柄,起身,“那我跟你一起吧。”
郑熠然把他们送到楼下。
桂花近期开得正盛,他家小区栽的是丹桂,花色偏红,树头结满了,无须风起,已是香逸四方,浓郁得几乎有些稠,密密匝匝的。
钟语深深嗅了口,想她以前写作文,常写的就是桂花,但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不像陈应旸。
他的语文试卷常被老师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面,当范本,供他们借鉴、学习。
字写得好,卷面堪称是漂亮,作文分一贯近满分。
钟语记不清他写的文章,只记得一句话。
——那时我看见她的眼,湿漉漉的,像一朵受伤的云,快要下雨了。
他没有明确提到“她”姓甚名谁,隐去一切个人信息、背景,她却能够万分之一万地笃定:是她。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上午出的大太阳,这会儿被云遮住了,陈应旸胳膊上搭着外衣,没穿,猝不及防的,有个小孩骑着小车滑过来,空的那只手便扶住他。
孩子的家长追上来,怪他:“叫你小心点,别撞到人了,快跟哥哥道歉。”
小孩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对不起。”
“没关系。”
人走了后,他们重新提起步子。
钟语说:“想起我上高中被人叫阿姨,气得半死。”
陈应旸说:“你长得高。”
“那刚刚怎么没叫你叔叔?”
他拨开头顶边上的桂花枝,手指也染了香,笑,“谁叫我看着年轻。”
钟语不屑地“嘁”了一声。
走到马路边上,陈应旸正要开口,八成是告别,钟语强行打断:“你赶时间吗?不赶的话,我们再聊聊呗。在郑熠然家,有些话不方便说。”
附近多是居民区,便利店、餐厅倒是有,但不方便蹭座位。
两人就沿着马路边,慢慢地走。
钟语随口问道:“什么客人啊,这么郑重,一定要你也回去?”
“我爸爸的恩师一家。”
她“哦”了声,不甚在意,她想问的本就不在此。
“陈应旸,你为什么不想回西城?你一个写书的,到哪儿都能写,干吗非得留在海城?”
“你之前问过我。”
“你说因为我。”
陈应旸颔首,“是。”
钟语有些无措地用指甲刮了下脸,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虽然我说过,我们两个一块儿的话,互相有个照应,但你没必要……”
陈应旸说:“我挺喜欢海城的,而且,我爸妈不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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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月盈缺
陈应旸到家后,才知道苏雨欣也来了。
陈应旸的父亲陈润韬,早年跟苏雨欣的爷爷苏启峥学习过,普通师生情分尚不足以称一句恩师,但每逢陈家有事,苏启峥慷慨帮过不少忙,陈润韬重恩,这几年,逢年过节的,两家偶尔会互相走动拜访。陈应旸和苏雨欣也是这么认识的。
陈应旸同长辈打过招呼,最后向苏雨欣点头示意。
苏雨欣文文静静的,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桌上放着点心、水果,陈润韬还特地拿出他珍藏的紫砂茶具,武夷大红袍招待他们。
苏启峥说:“有一阵子没见到小旸了,又帅了不少啊。”
“帅什么呀,”于文娉拆他的台,“也就是比一般男孩子爱拾掇自己了点,但光拾掇有什么用,到现在也没见找个女朋友。”
“男人嘛,先立业,再成家,不急。”
陈润韬嘲了句:“业在哪儿呢?半桶水整天晃荡,三番五次叫他回西城,死活不肯。”
陈家的基业立在西城,无论他想干点什么,他们都找得到门路疏通,但他人在海城,半分忙也帮不上。
明面上,说是这么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不好控制了。
陈应旸听着没什么反应,敷衍应着笑。
待他们转移开话题,方起身,拿一只玻璃杯,倒满热水,拈一小撮茶叶放入,垂眸看着水慢慢变成褐色。
苏雨欣走过来,靠在桌边,苏家祖辈往上数几代,是北方南迁下来的,然而到她这辈,完全是南方长相了。
她从小便是美人胚子,巴掌大的脸,头发黑而长,额前留几缕刘海,眼睛生得大,灵动得很,极讨长辈喜爱。
她讲话声音轻柔,似溪边浣过的薄纱:“听你妈妈说,你现在是作家。”
为礼貌,陈应旸正眼看她,“靠侍弄文字以谋取钱财讨生活罢了,这个头衔太抬举我了。”
“那也很厉害了,总比我现在还要靠家里的好。”
“你不是还在读研?”
“对啊,其实我倒是想早点独立,但现在这个社会,没有学历傍身,女孩子不好找工作的。”
陈应旸想到钟语,大四秋招,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不同的是,她是骂出来的。
他笑笑,“无论男女,有你这样的能力、成就,都很了不起了。”
苏雨欣在国内一所知名高校读研,据说还考虑进某科研院,继续攻读博士。
学的数学。
陈应旸一个本科毕业的纯文科生,跟她没太多共同话题,这么寥寥几句,跟嚼甘蔗似的,越到后面越干巴乏味。
不过听起来,苏雨欣找他聊天,也是想脱离长辈们的话题中心。
像她这般有自己主见的女孩子,更不愿意服从家里安排,但表面伪装得好,外人瞧见的,只有她的懂事、乖巧。
反正,于陈应旸而言,她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客厅里的,都是知识分子,侃侃而谈,聊艺术,聊教育,聊中国目前的种种情形,经济的,生育方面的。
于文娉前两年从一线岗位退下来了,但仍保持学习,也不时有学生找她探讨问题;陈润韬呢,平日里来往的,不是文化界的,就是政治界的。
苏启峥一家更不用说了。
说来,陈应旸其实是这些人里,最没成就的。
可能是从小在父母的光芒下长大,亲戚、朋友,总对他有过高期许,可他就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
富不过三代,才可能也很难一代一代永久传下去。
陈应旸看开了,与其强行融入他们,自惭形秽,不如远离开,喝自己的茶。
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出门吃饭。
陈润韬订的馆子,吃海鲜,一碟碟菜端上来,陈应旸看到也咋舌:他爹这是下血本请客了啊,不会是鸿门宴吧。
还真叫他猜中了。
陈润韬想给陈应旸安排到西城文化局工作,苏启峥在这方面有门路。
“爸,”陈应旸坐在他右手边,闻言皱眉,隐忍地压低声音,“我不想回西城。”
“你难道要一辈子留在海城吗?要不是计划生育,我跟你妈就只要了你一个,犯得着这么操心你吗?”
陈润韬三十多才有了陈应旸,再想要个女孩儿,可那年头管得严,生二胎罚款不说,夫妻俩还会丢了工作,始终要不成。
这事一直是于文娉的遗憾。
陈应旸顶嘴说:“我不是走不了路、吃不了饭的婴孩,不必你们事事掌控。”
“那你想怎么样?”陈润韬顾及着面子,没当着客人面发火。
苏雨欣给爷爷使眼色,苏启峥打圆场说:“男儿志在四方,小旸还年轻,一腔拼搏热血实属正常,不如等过两年,他想回了,再安排也不迟。”
陈润韬缓了缓,说:“你给个准话。”
陈应旸沉默片刻,“总之不是一声招呼也不跟我打,就擅自替我做决定。”
“二十几的人了,还不懂事。”陈润韬气得胸口起伏着,伸手指他,“‘人之行,莫大于孝’,孝是人立身的根本,不然任凭你有多大成就都是空的。你什么时候才能让父母省点心?”
说他不孝不是一回两回了,换着法,引经据典地骂。
此时若是在家,陈润韬能把他从头到脚,批得体无完肤。
于文娉说:“行了,吃饭呢。”又对苏启峥说,“苏老,你别见怪。润韬就是太看重小旸了。”
苏启峥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这个孙女,也是没少让我操心啊。”
苏雨欣嗔怪道:“爷爷,瞧您这话说的,前两天您还夸我呢,说我从小到大多听话,没让您操多少心。”
于文娉笑说:“雨欣是懂事,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肯定欢喜极了。”
苏雨欣的父母在席,听了也笑。
陈润韬给苏启峥敬酒,他叫陈应旸别喝,待会儿开车送他们回家。
喝到面酣耳热之际,不知哪方家长提到子女的感情。
“雨欣和小旸年纪相仿,你们平时多走动走动,要是能成,我们两家可不是亲上加亲?”
“他们一文一理,倒也很互补。”
陈润韬摆摆手,“嗐呀,我家这个不成器的,高攀不起雨欣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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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巧克力
钟语在路边等了好久,才看到陈应旸。
他的身影从暗处慢慢显现,莫名给她一种恍惚感,好像走到她面前的,是十几岁的陈应旸。
规整穿着蓝白色校服,走路总是不疾不徐,脚步有些拖沓的陈应旸。
听到他的声音时,这种错觉才消散得一干二净。
二十几岁的陈应旸,早过了变声期,声音是男性独有的磁性,眉眼之间没大变,只是长开了。
“怎么就穿这么点?”
钟语搓了搓胳膊,说:“不知道外面刮风这么冷,懒得再回去拿了。”
陈应旸脱了外套,递去给她,“穿我的吧。”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粉,像天生就是搞艺术的。
钟语下意识接过,又停住了。
“怎么了?”他奇怪地看她,“嫌弃啊?”
“是啊,”她吸了吸鼻子,“好大一股腥味,吃海鲜去了吧?”
“有吗?狗鼻子吧你。”
钟语穿上,男人的骨架到底比她大,他的衣服她穿着宽松不少,她低头卷了卷袖口,“那么丰盛,你没吃饱吗?”
“你怎么知道?”
“我看苏雨欣发的。”
“没胃口吃。”陈应旸就剩一件T恤,但他却不怕冷似的。
钟语嘴角莫名地往上勾了个小小的弧度,随即又收住,“哦”了声,“我们吃什么?你给我的钱还剩点,我请你。”
他们去了西城的夜市美食街。
这里离西城一中很近,步行不过十余分钟,以前他们上完晚自习,嘴馋了,会吆三喝五地跑来吃夜宵。
但那会儿规模小得多,也没现在热闹。
陈应旸看她买来的,抽了下嘴角,说:“你是多一分也不肯掏啊。”
“爱吃不吃。”
他抽了两串掌中宝和猪脆骨,慢慢地吃着。
钟语黑白分明的眼睛瞅着他,一瞬不瞬地,瞅了一会儿,说:“在郑熠然家你不开心,怎么现在更不开心了?苏雨欣欺负你了?跟姐说呗,我去帮你报仇。”
陈应旸好笑,“你明明比我小。”
“和年纪无关,是道上的规矩,你懂不懂?”
他晃晃然地回忆着,初中那会儿,她班上有些男生就叫她钟姐。和年纪无关,和道不道的也无关,纯粹因为她霸道、嚣张得很。
那次竞赛,总分算下来,陈应旸和钟语都没能拿到直升名额。
钟语没什么所谓,靠中考裸分她也能上一中,她还是该玩玩,该学学。
但期中考后,陈应旸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于文娉打电话问他在学校的情况,说是不是老师的问题,他的物数成绩怎么总不见提高。
面对家长的指责,班主任同样无奈,只好把陈应旸叫去问情况。
“是不是数学、物理老师的教学方法不合你意?学习上有困难的话,你可以跟老师讲,老师会尽力想办法帮你解决。”
班主任坐着,陈应旸背手而立,低垂着眉眼,跟那些油脸皮的男生截然不同。
他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老师们其实都挺喜欢他的,长得俊秀,读书又踏实,平日不惹是生非,就是家长不好搞。
班主任好脾气地说:“我看你其他科目挺优秀的呀,谢老师常常和我夸你的语文,那为什么学不懂物理和数学呢?”
一层楼就两间大办公室,挨在一起,钟语送作业,恰巧听到被训的人是陈应旸,扒着门框往里看。
见他答不上来,她摇头叹息。
班主任面对着门口,注意到鬼鬼祟祟的她了,但没管,继续说:“作业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拿去问老师,或者问班上同学。初中知识浅,并不难学,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两门科目完全可以拉上去的,只要你用心。你是一名很优秀的学生,老师和你父母对你的期望是很高的,希望你往后努力。”
陈应旸讷讷地“嗯”了声。
知道他是听得进去话的人,班主任不再为难他,挥挥手:“马上上课了,回教室去吧。”
陈应旸转身,钟语就缩回去了,但无法避免会碰上,于是装作刚好路过,笑着冲他打了声招呼:“嗨。”
他正要开口,谢老师走过来,戳了戳钟语的额头,“我正要找你呢,你这回语文考成什么鬼样子了,还好意思嬉皮笑脸。”
她瘪起嘴,瞥瞥陈应旸,心想,风水轮流转,怎么一下就转到她身上了。
谢老师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他,说:“他就是陈应旸,这回年级语文单科第一,你真得向他学学。”
钟语梗起脖子,说:“那又怎么样,我数学满分,物理九十三。”
陈应旸:“……”
他本来不太记得他们之前的交集了,一个年级这么多人,不可能人人都认识,哪怕同一层楼,经常碰见,也可能记不住脸。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就是这天,他记住她了。
印象尤为深刻。
钟语。
学校要求统一订牛奶,陈应旸乳糖不耐受,喝不了,要么给同学,要么扔了,像他这样的不少,教室垃圾桶一到下午,就堆满了或空或满,或喝剩的牛奶盒。
还好垃圾袋兜着,牛奶不会淌得到处是。
那天,他做值日生,放学后提着大垃圾袋去楼下扔。
看到钟语咬着吸管,拎着书包,一晃一晃的,歪着脑袋,和旁边同学说话。
一个男生从背后悄然靠近,夺过她的书包立马拔腿就跑,她反应过来去追,“姓陈的,找死啊,还给我!”
陈应旸心里一个激灵,还以为骂他。
钟语用力吸了几口牛奶,一扬手,把盒子投出去。
正中男同学后脑勺。
他动作一慢,钟语追上他,挥拳头砸过去,男生抱着脑袋,连连告饶:“钟姐钟姐,我错了,别打了。”
“胆子满大啊,‘抢劫’抢到我头上了。”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凶死了。”
“哼,我包里有我爸送我的钢笔,进口的,你要是摔坏了,还有更凶的。”
钟语挎上书包,折返回去,把地上的牛奶盒捡起来,就这么的,和陈应旸打了个照面。
出于某种畏惧——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暴力”威慑到了他,他转开了目光,默默祈祷,她同样视而不见。
事与愿违的是,钟语脚步轻快地朝他走过去。
在家里,父母再如何勃然大怒的,也不会动手打他,他们的教育体系里,没有“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老套观念。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被她吓到了,大脑甚至停止运转,没有思考她为什么要过来。
她捏瘪纸盒,从未扎紧的袋口的缝塞进去,“帮忙扔一下,谢啦。”
陈应旸没作声,也无法阻止,目送她走远。
还有,学校举办跳蚤市场,各班卖出物品所赚的钱,用作捐款。
具体捐到哪儿,捐给谁,以及款项是否到位,他们不得而知,事实上,十三四岁的青少年,也不去考虑这些,只欣喜于,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玩。
陈应旸家里的值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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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很在乎
钟语自然是知道陈应旸的家庭情况的。
在他们进入到“无话不谈的好友”阶段时,他们已向对方交了底。
实际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古今那么多戏曲、小说演绎的悲剧故事里,他们这些不值一提。世上任何事,一经比较,都是不过尔尔。
苏雨欣认为钟语能安慰到他,其实是不了解她。
钟语觉得,与其长篇累牍地编出一大堆宽慰人的话,不如带他发泄一番。
她拉着陈应旸的手腕,把他带到室内的碰碰车场。
他没应,低头看了眼相触的皮肤。她很快松开了,若无其事地,慷慨道:“我请你。”
这里几乎是小孩的天堂,他们两个“大人”实在格格不入。
但钟语擅长忽略这些所谓的尴尬。
富有节奏的音乐中,钟语喊道:“陈应旸,你行不行啊?这么绵软无力。”
陈应旸说:“你欠的吧。”
他往后撤,猛地往她的车撞过去。她身子受惯性向前一倾,很快恢复过来,转动方向盘,驱使车和他碰撞。
场子不大,可周旋的空间有限,他们俩你追我赶,互相撞击对方的车。
钟语笑着骂他:“陈老狗,你别是伺机报复吧。”
陈应旸说:“你不是还嫌我菜吗?”
“你当心点,小心被我撞得鼻青脸肿回去。”
钟语这人性子烈,越是吃亏,越是斗志高涨,哪怕是玩闹,她也不甘轻易服输,绕到他后头,追着他撞。
陈应旸疲于应付她,无暇想任何事情,出了一身汗,身体也仿佛轻了——这是她的战术。
时间到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下来。
钟语一巴掌拍在陈应旸的背上,“爽不爽?”
她手劲不小,且时常收不住力,挨她巴掌挨习惯了,他倒不觉得疼了。他脸上出了汗,沾得额前碎发黏在一起,脖子泛红,“我谢谢你啊。”
钟语头发乱了,她抬起胳膊,带得衣服往上缩,露出一小截腰肢。他目光不经意触到,不带停地掠过,只是不动声色地迈了步,挡在她和后头的人群之间。
她取下皮筋,随意抓了几把,重新扎起。
“苏雨欣聪明漂亮,跟你门当户对,你爸妈喜欢她也正常,你呢,你自己怎么想的?”
陈应旸睨她,“难道你打算撮合我和她吗?”
钟语轻快地说:“你要是对她有好感的话,不是不行啊,我替你当僚机。”
他语气冷淡:“神经病。”
“骂我干吗?”她不满,“有友如此,你上哪儿求去?不要不惜福。”
“懒得理你。”陈应旸往前走。
他没有丢下她的意思,刻意走得慢,钟语三两步追上他,“开玩笑的,就是问你想法咯。”
“没想法。”
她说:“你既然不是gay,也不是没人追你,家里还给你安排优质相亲对象,你为什么没有想法?你不会是……”
“是什么?”
喜欢我吧。
这四个字像块棉花,堵在喉间,又干又涩,她默默地咽回去了。
这么狗血的故事,千万别发生在她和陈应旸之间。
最好,一点可能性也不要有。
而且,可以料想到的是,她如果说出来,他肯定要嘲笑她,说她得臆想症之类的。
“你不会是……”她一脸的难以言说,“有什么心理,或者,生理方面的隐疾吧。”
“……”
拐弯抹角地说他有病呗。
陈应旸气笑了,干脆承认:“是啊,还挺严重的,看了很多医生都治不好。你别到处宣扬,我要脸。”
“你说气话。”钟语用胳膊拐拐他,“哎,不过要是你谈恋爱,我们俩关系肯定会疏远。”
陈应旸没接话。
这会儿走到外面,风吹过出了汗的皮肤,热量流失,格外凉,她打了个喷嚏。
他把她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处,又把她挽起的袖子放下,“走吧,回去了,别冻感冒了。”
一直到她进家门,也没得到他的回应。
钟语不是心思细腻敏感的人,但自前些天,她见他单身太多年,怕他寂寞,给他发了个……网址之后,她隐约感觉到,他们的友谊,正陷入一场危机。
事实上,他们这些年,大小矛盾不断,冷战,吵架,很多是由于他们俩性格的差异,吵完和好,总是有一个要服软的。
但她不知道,这回该怎么化解。
陈应旸没再生气了,只是很不对劲,像憋着什么。
就像气泡在塑料瓶中不断膨胀,找不到拧开瓶盖的方法,它们迟早要将瓶子胀破。
相识数年,她不舍得这段友情崩溃,却束手无策。
她想过,假设他谈对象了,为了避嫌,她不好与他亲密过甚,时间长了,他们可能会越走越远。
类似于她和何方洲恋爱那段时间。
钟语不是那种,有了男朋友就忽略朋友的人,尤其是尚未完全进入恋爱关系,对另一方产生依赖之时。
是陈应旸主动疏远了她。
她约他吃饭,他说他点了外卖;她给他分享日常,他过好久才回个“嗯”;问他怎么一天没给她发信息,他说他忙。
她生过闷气后,也能理解,毕竟她有一部分时间、精力分去给何方洲了,同样顾不上他。
她当时没有完全意识到问题,发现何方洲占有欲很强是后来的事了。
有次看到她手机里和陈应旸的合照,酸气冲天地问,她和一个异性关系怎么这么好,还要求她,不要私下和他单独见面。
他说的话,她迄今记忆犹新。
“你以后有我了,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啊。”
后来她看到他跟别的女生笑笑闹闹,有超乎异性朋友的肢体接触,跳过吃醋、追问环节,直接提了分手。
冷静甚至是冷酷得,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段敏莉和钟宏伟在她还小的时候就离婚了,父爱缺位,母爱乏然,对于亲密关系,她既向往,又抗拒,更多的是不适应。她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需要对方说自以为感天动地,牺牲自我的话,那只会令她浑身别扭。
和何方洲认识时间不算长,他早早地代入“钟语未来丈夫”的角色之中,这是他们分手的直接原因。
她并不难受,也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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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好心人
国庆假还剩两天,钟语抽空去看了下她亲爹。
钟宏伟再婚有了个儿子,叫钟杰,比她小几岁,现在还在西城一中上学。
钟杰长相仅三分像钟宏伟,除了个头,跟钟语就毫无相似之处了。
钟语问:“小杰,你学文还是学理来着?”
钟杰奇怪地看她一眼,说:“现在采取新高考模式,不分科了,变成‘3+2+1’模式了。”
好吧,搭话失败。
她摸摸鼻头,为自己找补:“毕业太久了,我都不知道。”
钟宏伟的妻子端来水果,客气地招待她吃,问道:“小语,你交男朋友了吗?”
“没呢。”钟语怕对方动给她介绍对象的心思,添了句,“我现在工作忙,暂时还没有心思想这个。”
“你一向很有主意的,小杰这方面得多向你学学。”
她笑笑,不再多说,仿佛只是走个流程,体现对她的热络,并非真正关心。
钟宏伟剥着柚子:“你妈还好吧?”
“挺好的,时不时出去旅个游什么的,比我的日子过得舒服多了。”
钟语没说的是,是跟男朋友。
她不说,倒有人主动问起:“你妈妈没有想过要找个伴吗?你在外面,她一个人,不会寂寞吗?”
钟语看过去。
钟宏伟长得高,年轻时有点姿色,段敏莉漂亮,找的现任也是——却为家庭琐事所扰,看起来老得更快。
“找了呀,”钟语不甚在意地一笑,“又分了,她觉得男人不太靠谱吧。”
钟宏伟脸色微微一变。
快到中午,钟语起身告辞。
钟宏伟妻子留她吃饭,她推诿说和朋友有约,就不叨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望阿姨和小杰。
两边都是会装的,彼此也心知肚明,但说实话,本来就不亲,表面功夫做多了,反而过犹不及。
对方顺水推舟,拿了袋蜂蜜礼盒,送她出门。
他们三口之家,钟语就是个客人,若不是她带了礼,钟杰和他妈妈估计都不乐意招待她。
所以,她没必要多待,不然看到他们和睦友爱的氛围,平白给自己添堵。
说有约不完全是借口,她确实和张晓婷约了一起看电影,不过是下午三点。
她回家睡了个午觉,才收拾出门。
国庆档上映的电影数量虽多,质量却堪忧。她们也不过是打发时间。要不是谭依宁度蜜月去了,姐妹局里本该有她的。
下午吃饭,不知道怎么的,张晓婷提起何方洲。
“你怎么分得那么快?不然说不定你们比谭、邓两个还先结婚。”
去年年底在一起,刚过了个年,两人就分了。悄无声息的。
钟语说:“不喜欢呗,不想勉强自己。”
“那你干吗答应他的追求?我当时还劝你多考察考察他。”
“当时想谈恋爱吧,新鲜感没了,过了两天就后悔了。”钟语点了份椰冻,用小勺挖着吃,“好比是,正好想吃甜品,正好这家店有,趁着热乎劲就吃了。不吃不会缺块肉,吃了也只是满足当下的欲望。如果待会儿点的菜太多,我可能会后悔我干吗多吃这一份。但吃都吃了,就这样呗。”
过年时,何方洲来西城找过钟语,她就带他给张晓婷见了,那会儿,真以为他们俩要结婚,男方话里话外,也有这个打算。
具体分手原因,大概不足以一言以蔽之。她如此轻描淡写,说明不计较。
张晓婷从来羡慕她这点,随心而为,对得失看得很开。
“那你还想找吗?”
“有合适的就试试吧。”钟语吃完了,刚好上正餐。
张晓婷说:“话说起来,我们高中还预测过,你跟陈应旸会不会在一起。”
钟语怔了怔,随即恢复如常,甚至语中带笑地问:“是吗?你猜的是会,还是不会?”
张晓婷冲她眨眨眼,“我说,你们俩不是经常在一起吗?”
钟语笑出声来,“我妈还觉得我吊着他。吊什么呀,他但凡对我有点想法,我能没感觉吗?”
“当局者迷咯。”张晓婷耸耸肩,“不过也是,你们如果有可能,就不会拖到现在还没苗头了。”
钟语忙摆手,“可千万别有,光想象一下我和他亲嘴,我就起鸡皮疙瘩了。”
看她如临大敌的神情,张晓婷乐不可支,笑了好一会儿,转而压低音量:“跟何方洲接吻是什么感觉?”
钟语坦陈道:“没啥感觉啊,第一次他亲我的时候,我想的是,大学宿舍楼底下那些情侣,到底有什么好难舍难分的。”
她们俩不爱喝酒,张晓婷啧啧感叹着,端起茶水敬她,“可以修道成仙了你。”
晚上吃得多,且不赶时间,钟语干脆走路回家。
约莫是最近太闲了,总是频繁想起过去的事。
第一次在陈应旸面前哭,说来,跟钟宏伟也有关系。
初三第一次召开家长会前,老师说,事关中考,务必每位家长到场。
私下里,她很严肃地跟钟语讲,要跟她家长聊聊她的学习情况。
段敏莉出差回不来——她当时在做化妆品销售,忙得很。钟语转而去找钟宏伟,他说抚养权在你妈那儿,我没这个义务给你开家长会。
好多事情堆在一起,钟语握着老师的手机,像整个人成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海绵,浸入柠檬汁里,酸味直往眼睛冲。
她说:“老师,我爸没空,我找其他亲戚来可以吗?”
听筒的声音不小,老师听得到,她明摆着是撒谎了。
“不行。他们不是你的监护人,不清楚你平时的状况。”老师看着她的表情,到底不忍,“等你妈妈回来,让她来趟学校找我吧。”
“谢谢老师。”
吸的柠檬汁太多,她变得沉甸甸,缓慢地,迟滞地往办公室外走。
眼睛好酸。
她不敢揉,怕把眼泪揉下来,叫同学看见。
走到教室外,看到家长们陆续来了,和自家孩子,或者相熟的其他家长说话。
她第一次切身领会到,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写“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时,是怎样的感受。
钟语背着书包坐到操场边,才坐了一会儿,她被初秋的蚊子叮出几个包,挠痒挠得皮肤红了一片。
柠檬汁溢出来了,可她尝到的味道,却咸得发涩。
她把脸埋到两腿中间,放任自己哭起来。
校裤晕湿一片,温热的,空气不流畅,窒息的,她宁愿把自己困死在这样的环境里,就不用面对老师和家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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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小两口
假期即将结束,钟语收拾行李,准备回海城。
段敏莉没进房间,她对女儿的私人空间给予相当大的尊重,环臂倚在门口看她。
“放七天假,你睡了五天懒觉。”
钟语说:“放假嘛,不休息好,怎么继续赚钱养你呢?”
“我可不用你养,你那俩歪瓜裂枣,管好你自己的开销就够了。”
“假如有人说我薄情,我一定要告诉他,我遗传我妈的。”
段敏莉说:“血脉和责任将我和你连接,但你已经大了,等你和人结婚生子,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你才顾不上我呢。”
钟语赖上去,抱着她的肩,“那我一辈子不结婚,陪着你呗?”
“你说的什么话。”
段敏莉比她矮,被她结结实实地搂住,一脸嫌弃地把她推开,“难道你不希望有人对你嘘寒问暖,贴心照顾吗?”
钟语说:“何方洲做了,但我不喜欢。”
做得还不差。
天冷嘱添衣,饿时送热饭,过节发红包。很成年人的做法,用了技巧在里头的,但她不喜欢。
“归根结底,你是不喜欢他这个人。”段敏莉一语道破。
钟语说:“说真的,我不知道喜欢人是什么感觉。”
段敏莉奇怪地看向自己的女儿,“从没有动过心吗?”
钟语莫名地顿住,似想到了什么,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差不多吧。我还是想找喜欢的人,不然谈恋爱太没意思。说到这里,不得不感谢我的好妈妈,不给我安排相亲对象,催促我恋爱结婚。”
“你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从小到大的学习我没怎么管过,婚姻嫁娶,古时候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觉得我也没资格管。”
“所以,我说我不婚不育,你是同意的?”
段敏莉睨她,“我说我不管,不代表我支持。”
钟语撇撇嘴,回身继续收拾。
她大刀阔斧地,把所有东西散乱摊在床上,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收。
段敏莉又说:“我那有一盒别人送的茶叶,你拿去给小陈吧。”
陈应旸不爱喝饮料,包括但不限于咖啡、奶茶,偏偏爱喝茶,老干部似的。
钟语跟段敏莉吐槽过,她就记住了。
“他不好意思收的,你留着送人情吧。”
“人家平时对你那么好,一盒茶叶而已。之前过中秋,别人送了很多礼,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你想吃什么,都拿上。”
段敏莉这妈当的,说她不关心钟语吧,可她又从不吝啬物质,对陈应旸也好;说她关心钟语,可她连钟语高中班主任姓什么都不记得,她上大学后,更是不闻不问,缺钱了就给,想回家了就煮饭等她。
钟语很早就不黏妈妈了,印象中,她也未对谁产生过依赖之情。
可人冠以自己高等动物的称号,除了智慧,还在于情感。她不是不需要,只是习惯了不索取。
何方洲追了她不到两个月,张晓婷劝她再考察一番,那个时候,她想试试这种情感,于是草率答应了。
事实证明,他们的确不合适。
她也对自己失望了——可能,她天生感情淡薄。
钟语订的一早的高铁,这样回海城还能休停半天。
陈应旸等在入站口,郑熠然跟他说着话。
钟语说:“陈大少爷这么大架势啊,你还亲自送?”
郑熠然说:“他不配,我是来等你的。”
他说他忘了样东西,本来那天请他们到家里吃饭就要给她的。
“我妈之前帮我收拾房间,找出这个,拿不准该不该扔,就替我一直收着了,不然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钟语接过,纸袋子装着,里面一个纸盒,谈不上重,“这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有留东西在他那儿。
郑熠然瞄了眼陈应旸,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说:“你看了就知道了,我先走了,拜拜,一路顺风。”
钟语是急性子,最受不住别人跟她卖关子,把行李箱丢给陈应旸,拆开盒子。
她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看清盒中物品后,她愣了——她以前从来不知道,面对强大的冲击,而反应不过来时,会这么迅速地停住。
零零碎碎的,有的已显得旧了。
都是过去送给陈应旸的东西。
有一块石青色的御守,正反分别绣着两个别别扭扭的字:学业,有成。里面则塞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钟语本不信佛不信道,偏的信了“心诚则灵”,去庙里,跪在蒲团上,磕了无数个头,为他求了一张保他高考顺利的符。然后,为的送出这份礼物,她手指快扎成筛子了。
她永远不可能认错。
“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
她合上,转头就向他兴师问罪,脸上的神情告诉他,她想宰了他。
陈应旸说:“我当时是叫郑熠然替我还给你。”
“那他怎么没给我?”
“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还我?你是想跟我一刀两断的是吗?”
他没作声。
钟语从他手里抢过行李箱拉杆,把袋子甩到他身上,“陈应旸,你去死吧,枉我这么对你。”
她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可纵是长着一双长腿,受制于人潮,走不动了。
“钟语,”陈应旸疾行几步追上她,伸手拽她的胳膊,“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气性天大,甩开他的手,火在眼底直直地冒,“那你什么意思?你现在就编一个理由出来,看我会不会信。”
“我……”他卡壳。
“行咯,你就是嫌我烦,当我朋友委屈你了啊。”
陈应旸蹙起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钟语压根听不进去:“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要绝交就绝交呗,我不缺你一个朋友。”
她抬高的音量吸引了其他乘客的注意。
不像闹绝交,像情侣吵架。
排队排到钟语,她掏出身份证刷闸机。
陈应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
有两个人急着赶车,过安检的时候喊着“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们先过”,陈应旸无奈,被他们挤到后面。
这么一来,他们便岔开了钟语和陈应旸。
高铁站人实在太多,若不是他们在同一检票口,陈应旸就该追不上她了。
候车厅,恰好有人起身离开座位,钟语拖着行李箱过去,坐下,低头玩手机。
她没要紧事,玩uno打发时间,就是不理他。
陈应旸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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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天地白
几乎是喂到嘴里的东西,钟语怎么可能会吐出来。
她没吃早饭,这会儿正饿了。她拆了包面包,就着玉米汁吃起来,手机屏幕上方跳出几条新消息。
陈小狗:我没有真的打算还给你,只是一直放在郑熠然那儿没取。
陈小狗:别生气了好不好?
机器每隔几年就会更新维修,他却还是耍着这个老得掉牙的套路。
为了骂他骂得更顺畅,钟语放下手中东西,手指飞快地点击着。
Endlich:陈应旸,你脑子被僵尸啃过,还是良心被狗叼走了?我这么多年对你怎么样,你比谁都清楚,结果你呢?
Endlich:反正你有过想和我绝交的念头,而且是认真的,我没说错吧?要不我们俩今天就此做个了断,出站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两边,以后再相见就是陌路人。花几年时间才看清一个人,算我倒霉。
钟语又难过又生气。
他见过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见过她的狼狈,也听她说过心事,不管他们怎么吵吵闹闹,她从来是把他当挚友的。
这些年,她送他的东西一个盒子怎么可能装得完,他怕不是把其他的都扔了。
狼心狗肺的陈应旸!
她知道漫长一生,有些同路的人,会慢慢走上岔路,然后看着对方从视野里淡去。
她以为他们不会。
结果,是他主动想从她身边撤走,连带所有同行记忆都要一道销毁。
早知道他如此薄情寡义,当初就不该跟他说出那句,陈应旸,我们是朋友了吧。
同校三年,搬了两次教室,他们两个班都在同一层,学校不大,碰见的机会不计其数。
上完体育课回教室,经过他教室,看见他埋头写作业;
大课间去操场做操,两人被人潮裹挟着往下走,偶尔擦肩接踵;
作为数学课代表的钟语,去办公室送练习册,碰到为谢老师做事的陈应旸;
追着嘴上犯贱的男同学跑,却不小心撞到他,匆匆说完“对不起”又追上去。
……
太多太多,而一开始,她还不认识他。
是后来的竞赛,她方知道他就是陈应旸。
但直到初三末期,他们的友谊才真正开始。
也许是因为那次在操场的交流,她对他多了几分亲近感,细细想来,觉得他这人挺好的。
每次再遇见,哪怕是揪着别的男生的衣领,隔得远远地见他,也会挥挥手朝他打招呼。
临近中考,每个班的放学时间一再后延,他们似是犁田的老牛,越到后面,越没劲头,偏偏被老师抽着鞭子往前走。
暮春初夏的交界,白昼渐长,回家时天已黑,钟语拽着书包袋,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走。
她脑子已经成一团糨糊了。
钟语自小就被夸聪明,是以,她难免有些自矜,学习从不扎实,现在要补文科,很是吃力。
她晃着走,背后传来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她也没注意。
“哎,”肩膀被人拍了两下,面前递来几颗溜溜梅,绿茶味的,“你没事吧?”
她迟钝地转头:“啊?”
没正式进入夏天的月份,西城的暑气就来了。
他穿着短袖的校服,将落未落的太阳光十分稀薄,照得他雪一样的白,仿佛是漫画中走出来的人。
路灯,和不远处的霓虹灯,突然亮了。
如果清醒地欣赏这一刻,大概会被某种震撼击中心灵,然而钟语满脑子是各种条约,各种制度。
三皇五帝,尧舜禹,齐楚秦燕赵魏韩……
目光落在他脸上,两秒,三秒,才从纷乱的知识点中抽离出来,脑中自动浮现出的三个字唤醒了她。
陈应旸。
他说:“我还以为你低血糖犯了。”
“以前比较严重,现在好很多了。”钟语嘀咕,“又不是喷嚏,说犯就犯。”
陈应旸没听清:“什么?”
她转开话题:“你哪来的溜溜梅?都给我吗?”
“同学给的。你喜欢的话,就都拿去吧。”
她一粒一粒地剥开,塞到嘴里,尽管不是低血糖,补充糖分也让她提起了点气力。
“你上次月考考得挺好的。”
陈应旸“嗯”了声。
“你爸妈还会指责你吗?”
他说:“我说我尽力了,天分上的缺失,是他们的基因问题,怪不得我。”
钟语“噗”地笑了。
“那你要考一中吗?还是去省城?”
“一中吧。你呢?”
“我倒是想去省城呢,就是舍不得我妈。”
他个子蹿上来了,跟她差不多高了,肩并肩地走,影子投在地面,像一对双胞胎。
风吹拂过,好似影子也轻轻地摇摆了几下。
她吸了吸鼻子,嗅着校门口小摊卖的油炸物的香气,忽地问:“陈应旸,你饿不饿?”
这个问题不需要他的答案,只是拖着他去买垃圾食品的由头。
卖东西的是个老太太,她常年推着小摊车,驻在校门口,做着学生们的生意。
陈应旸小声说:“那个油用了好久都没换,又摆在路边,有扬尘,不卫生,吃了会拉肚子的。”
钟语说:“不会啊,我吃过好多次,都没事。”
她点这点那,一口气买了几串。
他劝说不了她,索性作罢。
炸物刷完辣椒油后,喷喷香,她硬塞给他一串鸡排,“一个人吃没意思,你就尝一口嘛。”
陈应旸推脱不过。
一口变成一串,一串变成再来一串,两个人把东西瓜分完。
钟语特别心满意足,但陈应旸回去就拉肚子了,第二天请假没来学校。
她听到的第一反应是:他的胃这么娇贵吗?转而又愧疚,不该逼他吃的。
钟语辗转从老师那要来他家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他接的。
放学后,她提着一提果篮去找他,门一开,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请你接受我的道歉,不然我……我就跪下来求你原谅。”
陈应旸愣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于文婧也愣了。
于文婧走过来,看看她,又看他,“小旸,这是你同学吗?”
钟语直想往他家门口的地毯下钻。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陈应旸把她带到客厅坐下,于文婧去倒水、准备水果招待她。
钟语尴尬得完全不敢转动眼珠子,死死地瞅着眼前那一方茶台。她认不出那是黄花梨木,就觉得雕纹、光泽挺好看的。
她坐的也是木质沙发,屁股底下冰冰凉的。
陈应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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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主动权
钟语结交的朋友不少,可随着毕业、工作,联系都渐渐淡了。人生际遇,实在难控,也难料,当初,钟语万想不到,关系仍保留迄今的,独陈应旸一个。
想起他,就会想起很多个开心的,生气的,难过的瞬间。
钟语更恨了。
他的心是什么做的,真的硬得下来,跟她绝交?
钟语越想,心越闷得慌。她撇过头去,紧紧地抿住唇,看阴蒙蒙的天空——看起来,似乎又将是个多雨的秋。
电线杆如一道道分割线,分割着世界。
她用力地盯着,以此转移着注意力,可转不开,恼火得直在心底骂陈应旸,眼眶甚至酸得发疼了。
王八蛋。
白眼狼。
邻座女生约莫是返校上学的大学生,没经历过什么事的样子,被钟语吓得呆住了,安慰不是,忽略也不是。
她默默地抽了几张纸巾给钟语,“姐妹,你擦一下吧。”
钟语强行压住了喉头的哽咽,她道了谢,抹了把脸。
那天,钟语一路没再搭理陈应旸。
回到家,她脱光衣服,扑上床,用薄被裹住自己睡了个昏天黑地。
晚上饿醒,爬起来找吃的,可几日离家,冰箱空空如也。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何况钟语厨艺堪堪称得上能把菜炒熟。她打个荷包蛋,盖在泡面上,几口吃完,算是敷衍过了肚子。
钟语一个人在家,喜欢穿吊带、热裤,因为夜间降温,在外头套件T恤,底下一双长腿。
她把头发挽了起来,扎成个丸子,蹲着收拾东西。
那只盒子压在衣服中。
镯子是陈应旸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他大老远地,从桐城赶来海城,陪她过的生日。当时室友还调侃说,那些追她的男生,连男闺蜜一半的真心都没有,怎么可能追得到人嘛。
段敏莉叫她带给陈应旸的茶叶还在一边。
她把这两样东西一齐塞进柜子里,一甩手,重重地甩上柜门。
喝鬼去吧你陈应旸。
接下来是一连七天班。
钟语高考填报志愿失误,图学校名气大,选了服从调剂,结果却入了个天坑专业——工商管理。大一想方设法转专业,学院卡得死,没转成。
得亏她自个儿争气,大学履历挺好看,又找了学姐内推,进入海城电视台。当然,是幕后工作。
海城电视台在国内也算排得上名号,早些年推出好几部现象级电视剧。后来国内网剧、短视频发展崛起,对传统媒体冲击颇打,海台又开始转型,主打综艺节目、人文纪录片,一手抓娱乐,一手抓情怀。
如今这行卷生卷死,进节目组累,熬夜、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常态。好不容易一档节目结束,捞了几天国庆假,一晃而过,又得继续上班。
钟语现在跟的这个项目,是一款音综,网台同步播出,不过请来的都是小糊咖,导师倒是在业内很名气。
尚且是前期筹备阶段,未正式开始录制,她已经忙得团团转,压根没想起陈应旸那厮。
钟语手机是24小时待机,开提示音,因为有可能随时被各种人叫走,以及得回复各种群里的艾特。
她起先是把陈应旸设的免打扰,后来干脆眼不见为净,拉黑了。
彩排那天,钟语站在台下,捂着嘴,遮掩着,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台上的人又是唱又是跳的,她不由感叹,不愧是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精力真充沛。
小杨凑近,小声说:“钟姐,今天这么晚了……”
她是海城大学来的实习生,才大三。平时在电视台和学校往返。
像他们这种,都不叫廉价劳动力了,海台不发工资,顶多给些补贴、开具实习证明。几乎是倒贴式上班。
钟语看了眼时间,说:“马上结束了,待会儿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你一个女孩子太晚坐车也不安全。”
小杨说:“我跟我一个同学一起走的,她在艺统组。”
彩排结束,一行人上台把设备搬下来。
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歌手,叫周禹京,装扮时髦酷飒,一米八几的个子,腿又细又长,才出道不久,便迅速积攒一批女粉丝。但反差是,他和人说话很腼腆、有礼貌。
她们私底下讨论起他,一致表示还蛮喜欢他的。毕竟这个圈子,有太多恃才傲物的人了。
钟语过去给他摘麦,男孩子穿得单薄,刚唱跳完,他身上冒着热气,露出来的皮肤一片红。
她避免指尖触碰到他,把麦摘下来。
周禹京额上有汗,微微喘着气说:“谢谢老师。”
钟语朝他笑笑,收东西走了。
小杨一直盯着他看,钟语知道她追星,墙头数不胜数,并不加以干涉。
她也是过来人。
钟语走过去,她穿的平底鞋,身量的问题,还是走出了气势,给人压迫感。她觉得自己挺和气友善的啊,但实习生却有些怕她。
她说:“等下收拾完,你就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谢谢钟姐。”
执行导演叫钟语:“小钟,来一下。”
“哎。”
“明天录制的时候,把这一片地方空出来,方便艺人上台……”
“好。”
别说实习生了,钟语也累极了,靠着妆来遮近些天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
艺人们接连坐车走了,但钟语他们还不能回。录制在即,出不得差错。
总导演叫走他们,开了个简短的会议。钟语又冷又困,脑子里跟团糨糊似的,强撑着应完,同事叫她去台外吃夜宵也被她拒了。
凌晨,秋天的风透骨凉,地铁停运了,可月亮还没打烊,仍在贩卖着它的皎洁。
当初,钟语为了通勤方便,租的电视台不远处的房子,这会儿道路通畅,打车不需十分钟。
她的头抵靠着窗玻璃,为了避免睡过去,不敢阖上眼,脑子里回响着嗡杂的伴奏乐。
表面上,每天接触光鲜亮丽的艺人、明星,可接触多了,也就祛魅了。何况,这一行有太多潜规则。
不知怎么的,想起她之前跟陈应旸说,等他以后大红大紫了,她当他经纪人,帮他运营账号,谈商务合作。
特别强调:赶在她累死之前。
这狗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哦”了声,说,作为她的朋友,他到时会给她多烧几沓纸钱的。
她听罢,动手怒捶了他几下。
还嫌工作不够累吗?想他干什么。
晦气。
更晦气的是,回家居然还碰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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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 投降书
如果钟语没听错的话……
陈应旸的语气里,有三分不满两分委屈,还有几分埋怨?
她倒想不通了。
想跟她绝交的是他,怎么还恶人先告状,指责她想走就走?
这个疑问的深层原因,大抵与她曾经误会他的性取向类似。他这人心思细,既可周到地付予体贴照顾,又常敏感地有着她所体会不到的感知。
她爱叫他陈少爷,不单是他被家里养得“身娇体贵”,也是有这个因素在。
他曾告诉过她,他父亲是有些大家长做派的,爱管教他,但实则与他相处不多,倒是于文娉,生活、学业处处关心他。
养出这个性子,可以说大半是于文娉的功劳。
但钟语么,粗放式的成长模式,导致她有时很难跟他想到一块去。
陈应旸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在这个安静的深夜楼道里,清晰明显,像贴着她的耳廓,惹得绒毛耸立起来。
他粉饰太平地说:“很晚了,你早些睡吧。”
像是硝烟燃起前的投降书。
从头到尾,钟语一言不发。
陈应旸目送她拎着袋子进屋。
短短的两秒间,他身形未动,她又推门,探出头,抛了句“谢了,晚上少喝点茶吧”。
再是锁舌开合的细响。
陈应旸说的买茶是借口,实际上,在晚上十点停电后,他人就在外头晃悠了,晃了好几圈,晃到大多数店铺打了烊。
怕跟她错过,东西交不到她手里,干脆挂门上,无论如何,她看得见。
风吹得手变冰,他方转身回自己家。
当初他搬进来,钟语替他忙前忙后地布置,结果将房子布置成她喜欢的风格,末了,还骄傲地一扬下颌,说,钟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钟语做事,极少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瞅准时机,思考定了,便头也不回地直冲。
跟陈应旸不一样。
于是,她贸贸然地闯入他的领地,占山为王,也不自知。
高考前,她一直说,陈应旸,我们考一个地方去吧,这样回家也好有个伴,好不好?
他答应了,像是被她缠得受不了,勉为其难。
成绩出来后,她研究各大学近五年的分数线,王牌专业,指着桐城师范大学说,你语文好,桐师大的汉语言在全国也是不错的,很适合你。
“那你呢?”他问。
她上了海城大学。
两所定位完全不同的大学,相距几百公里。
高铁、飞机,目前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也要花上几个小时。
他们这届理科分数线低,照钟语的成绩,去桐师大是浪费了,但海城并不只有海大。
她打着为他好的旗号,驱逐他,独自走远了。
后来,钟语留在海城;再后来,她接受何方洲的追求。
提出做朋友的是她,忙着为自己的前途、未来奔走,而远离他的,也是她。
主动权,或者说,主导权,一直紧紧地被她攥在手里。
聊天界面停留在他发出的消息前,标了一串红色感叹号。
往上翻,最后一条成功发送出去的,是前些天,他问她吃没吃饭。
钟语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完全不是她的做风。
往日里,她再忙,再抽不出空回复他的消息,她也要发个表情包,表示“已阅”。
这番情境,就如同他们真正断了交。
陈应旸很不习惯,以至于他即使不饮茶,没有茶多酚的干扰,他思及此,也难眠。
他平躺着,被子搭在胸口以下。他睁开眼,风将即将凋零殆尽的桂花的香送入房间,浓郁得似在梦中。
自国庆回来,过去近半个月了。
他们鲜少吵这么久的架,上次是因为镯子。
陈润韬对文玩一向有研究,家里不乏玉器,陈应旸自小耳濡目染,了解一些,但不敢动家里的,辗转买了那只镯子。
翡翠坑深,那只种水一般,不名贵,倒让他省吃俭用了大半年。
要说如何碎的,也是同那何方洲有关。
何方洲追钟语期间,殷勤至极,周末约她去欢乐谷玩,她玩得嗨,没留神,碰碎了,将碎片包了带回来,知道怕他骂,藏起来。
要不是陈应旸发现,追问她,她八成是没打算告诉他的。
整整十五天,陈应旸闷头扎进项目里,和她冷战。
他倒不是心疼钱,或者器物。
只是……
他瞧不上那何方洲。
说来就是去年国庆,钟语和几个朋友一道出去旅行,朋友带了朋友,即何方洲,就这么认识了。
何方洲怎么看上钟语的具体细节,陈应旸不得而知,那会儿他正跟一个网剧项目,没空陪她,知道这号人时,他便开始追钟语了。
海城本地人,长得不错,但不高,钟语若穿个高跟鞋,就同他差不多了;听说父母做生意的,家底尚算殷实。
但陈应旸认为他很俗,各方面的俗,从打扮到思想,简直俗不可耐。
这样一个人,却引得钟语问他:“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他?”
……
陈应旸阖上眼。
他像被一张巨大的黑布密不透风地罩住,他是困囿其中的虫子,随便谁来,都可以轻易地碾死他。
房子隔音效果不佳,早上钟语忙着赶去电视台,搞得乒铃乓啷,好一阵不小的动静。
陈应旸开门,等了一会儿,她边提鞋跟,边往嘴里塞一整个鸡蛋。
——估计她的早餐又是一个水煮蛋,一片全麦面包,一瓶牛奶。路上有空的话,她会再买杯拿铁提神。
不宽敞的地方,他的个子令人难以忽略,钟语抬眼看他一下,挥手,“别挡道。”
陈应旸一身单薄、宽松的家居服,显得人瘦而高,他偏了偏身,让出路,说:“你别噎着。”
蛋黄干涩没有水分,急着往下咽,很容易堵塞喉咙。
他的话音才落,她就噎住了,捶着胸口。
他立即回屋拿了瓶乌龙茶,拧开瓶盖,递到她手中,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本能驱使钟语接下,喝了一大口,缓过来后,无端生了火气,冲他说:“陈应旸,你烦不烦啊,干吗每天都像个癞皮狗一样跟着我不放?很闲的话,不然去给楼下王大爷守门好了。”
王大爷养了只黑狗,每天牵出去遛弯。
陈应旸睫毛生得长,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唇抿成一条线,下颌肌肉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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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苦肉计
钟语回头,叫她的人是周禹京。
他下了舞台,就换了行头,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上一水的黑色,凸显得腿又细又长,比镜头里看直观得多。
助理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钟语据此立即认出来的。
“周老师,你还没走啊?”
“钟老师,你叫我小周就好。”
周禹京又问她:“好喝吗?”他指指她手中喝空一半的奶茶。
钟语微笑,“很好喝,谢谢你。”
“钟老师,我今天还OK吗?”周禹京说,“我第一次参加这种综艺,我特别紧张。”
她官方地说:“十分出色,导师和观众都很认可你的表现,我们期待看到下期你更精彩的舞台。”
才出道不久,迅速崛起,除了个人实力的因素,自然有公司扶持的原因。
央视之外,国内有四大卫视,海城卫视当属其一。一个老牌电视台即使有式微迹象,旗下的综艺也不会邀请毫无背景的艺人。毕竟是流量当道的时代。
周禹京背靠一家大型娱乐公司,因他发展势头好,很是捧他,即使他表现再烂,也有人为他买账。
不过她说的不完全是客套话。
助理跟周禹京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说:“钟老师,我先走了,下次见。”
“哦好,再见。”
同事远远地见了,走过来,问:“你和周禹京认识?”
“不熟啊,就讲过几句话。这小孩有礼貌,跟我打声招呼而已吧。”
同事笑,“刚刚周禹京上台,那些观众的尖叫声快把天花板都给掀了。那腰,那腿,啧,要是我年轻个几岁,我也会迷得不行。”
钟语说:“老咯,追星追不动咯。”
“你进台前也追过?谁啊?”
电视台没有明令禁止工作人员追星,粉个演员、idol什么的,也无权干涉。只不过工作么,不好带私人情绪进来,那种脑残粉、狂热粉会被筛掉。
钟语说:“一个男演员,不过前两年他结婚,就渐渐淡出大荧幕了。”
同事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宁铮啊?”
“是啊,”钟语晃了晃杯子,确认喝空,还有点意犹未尽,她抹了把后颈,开始觉得倦了,“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他家大业大的,进娱乐圈有点玩票的意思。”
“当时他官宣结婚,我还以为他被迫家族联姻呢,后来又见狗仔拍到他俩出国旅游,分明恩爱得很。”
“唉,”钟语重重叹气,“你就别提我的伤心事了。”
同事乐了:“怎么,你是女友粉啊?”
“不算吧,那么好一张脸,不在荧幕里多活跃几年,不是好可惜吗?你看,现在大半年过去,还没听说他进组。”
早期的宁铮跟周禹京路子有点相似,老天赏饭,年少成名,公众面前,都是高冷话少的类型。
不过一个专攻荧幕,一个主打舞台。
宁铮二十多岁入的圈,那会儿演了个冷面男二,没有任何感情线,但直到现在,仍不乏有人乱嗑他和男主、女主、男三的CP。
后来,他拍了霍添导演的《凝香》——一部爱情悲剧片。他演的是一个长相俊秀的哑巴,戏份不多,但人设极其疯批,即使电影因尺度问题遭下架,也不妨碍这个角色让他真正出名。
钟语之前迷他迷到什么程度呢,逢他出刊,刊刊必买,凡是在经济能承受范围内的代言,样样不落。
还有,她拉着陈应旸去电影院看了好几部他的电影。
两人边聊着宁铮,边走回去收尾,然后下班了。
海城大抵是个只有春夏冬三季的地方,国庆后才降的温,再看现在不到二十度的气温,估计离入冬不远了。
钟语的手出来没多久就没热气了,恰巧电视台外有位大爷卖烤红薯,她去挑了一个大的,大爷给了她一只塑料勺子。
红薯烤得微焦,皮薄,轻轻一揭开,蜜一般的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她挖着吃,在车站等着车来。
没有直达的地铁,但公交车也很方便,四站路的事。
钟语想起,上大学时,宿舍有一项莫名的“迎冬仪式”,就是四个人买一大袋糖炒板栗和烤红薯。
就像夏天要有冰西瓜,冬天也要有这两样。
她的意识里,类似的搭配,还有陈应旸身上总是带着各种糖,从巧克力,棒棒糖,到溜溜梅。
钟语又记起郑熠然,之前说要晚点找他来着。
她拍了拍他的头像,开门见山:陈应旸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郑熠然:你说什么时候?
Endlich:最近。
郑熠然:他没联系我啊,不然我怎么来找你打探。
Endlich:他最近在干吗?
郑熠然:你们真闹得这么僵?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啊,估计写新本子吧。
郑熠然:陈应旸,啧,还不是为了跟他爹赌这一口气。
Endlich:赌什么?
郑熠然:就国庆那会儿,他跟他爸妈立了个军令状,说要在三十岁前稳定下来,不然就听从他们安排。
郑熠然紧跟着又发:你别嫌我多嘴啊,你看,他去海城是为的你,留在海城也是,他什么想法,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钟语把话题绕回去:那之前他把东西给你的时候呢?
对方安静了会儿。
钟语的车来了,她切出去,调出乘车码“嘀”了下,落座后,郑熠然的消息正好送达。
郑熠然:我跟她,就像一根绳子的两个端头,看似紧紧牵连,密不可分,可一旦绷直,就离得很远很远。
郑熠然:他原话差不多是这样。
钟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只是道了声谢。
她慢慢地吃着红薯,广播报站,她将垃圾裹成一团,下车扔了。
这几分钟的时间,她做下决定,陈应旸再来找她的话,她就好好跟他把这事理清楚。
但他迟迟没来。
这日是周六,钟语没出门,午餐靠外卖送菜,炒了两个简单小炒,晚上吃剩菜。
她窝在沙发里,兴致索然地刷着视频。
自进台工作,她常常觉得生活被工作挤占得不剩什么了,难得的有空闲,她也不知道做什么,基本上就是躺着。
之前倒幸亏有陈应旸,可以叫他出去轧个马路,下个馆子什么的。
可能是生活太单一,才萌生的想恋爱的念头。
还有没有可能,上班上得她脑子锈钝了,才搞不懂男人,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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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求和式
陈应旸像被主人端走了面前的肉骨头的小狗。
他这个人呢,钟语知道的,他真有个头痛脑热的,还不会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她。
她说他使苦肉计,自然是因为有“前车之鉴”。
高中那会儿,他把本就心情不好的钟语惹毛,她狠狠掐了他一把。过了两日,他故意把那块皮肤露出给她看,青了,还演出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冷气的样子,让她赔偿。
她说行吧,请你去食堂吃顿饭。
他摇头,语气低弱地说,他最近胃不舒服,不想去。他也不用她请吃饭,答应他一个要求就好。
她一时心软,没想到入了他的坑。
结果他说,老师推荐他去省里参加比赛,同年级就几个人去,他不认识,叫她陪他。
如此一来,她紧巴巴的月假——总共两天半——这么的,几乎全赔给他了。
学校给参赛同学订了酒店,以及来回车票,只需他们自己出饭钱。钟语一个“编外人员”,自然什么都没有。算陈应旸有良心,包了她所有开销。
地点定在一所大学里。
陈应旸比赛的时候,钟语百无聊赖,拿着本背书小册子在外头晃悠。
那会儿是高二快入冬的时候,仍见处处苍翠的草木,然而天灰,似有人拿铅笔浅浅涂抹一层。
她躲进一处拐角避风,蹲着,蹲累了,便站起来走走;时不时背一下书,背累了,看着地上成群的鸽子发呆。不知谁撒了一把鸟食,它们只顾埋头啄食,毫不怕人,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这次作文竞赛汇聚了全省多所高中的学生,大部分是女生。陈应旸发育得晚,女孩子的骨架,到初中差不多就定型了,他还在蹿个子,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刚上一米八,在一众女生当中,颇为醒目。
钟语等他等得肚子叫了好几次了,一见他,立马跳起来朝他挥手。
陈应旸走过来。
她满腹怨言,说:“怎么考这么久?我好饿,好冷,你害苦我了,这种天气窝在家里不舒服吗——”
若不是他用余下的半天时间陪她去玩,她就真的要奓毛了。
第二天上午公布成绩。
陈应旸拿了二等奖,差强人意。钟语捧着他的奖杯,翻来覆去地看,说:“小伙子,你咋这么争气呢?啊?”
他也挺意外,“本来我还觉得我写跑题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我这人能给别人带来福气,你信吗?”
“不信。”他果断摇头,“是晦气还差不多。昨天被你撞到额头,现在还疼。”
“……”
钟语曾经踹飞过一个男生——不夸张,人飞出去一两米,没受伤,但他丢脸得悲愤欲死,继而告老师,请了家长。
他脑门上的包是她用头磕出来的。
使太大劲了。
钟语蓦地凑过去,他脑袋一偏,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干吗?”
“别动,我帮你揉揉。”
她强行摁住他。
其实以男女之间天生的力量差距来看,他再弱,在她面前,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是他没抵抗。
两人距离拉得很近,她却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对,没察觉到陈应旸的呼吸放轻了。
她抿住唇,一副愧疚的神色,下一秒,屈指,往他的伤处重重地弹了个脑崩儿。
疼痛唤得他回神,反手擒住她,气得破音:“你欠揍是不是?”
他正值变声期中后期,嗓音比之初中,多了几分厚度,也好听了许多。
“你才是呢!”论嗓门,她不亚于他,“你就是诓我,你才没胃病呢,利用我的同情心,可耻!”
那次两个人打着打着就笑了。
钟语喘着气,拿脚尖踢他一下,“哼”了声,说下不为例。
这次,陈应旸用这招,就显得技巧纯熟了。
听罢,他很无奈地撇了下唇角,说:“没骗你,我是真的有点感冒。”
“那你吃药啊,我又不是医生,没有治疗你的能力和义务。”
“钟语……”
他微蹙眉。
“你不是还要赶稿吗?快去吧,拜拜。”她转过身,让他先走的意思。
表面上,她语气糟糕,其实肯跟他搭话,就说明心软了。
陈应旸心知肚明,改口说:“算了,我不去了,笔记本还有电,可以再撑一阵子。不过我好像没带钥匙。”
钟语:“……”
房东当初给他两把钥匙,一把作备用,放在门口的消防栓后头,她打着灯去摸,没摸到。
他解释道:“前两天我用了忘记放回去。”
她依旧怀疑:“你身上呢?”
他翻出所有口袋,说:“你要看鞋子里吗?”
“算了算了。”
钟语领他回了家。
她翻出上次用剩的蜡烛,她没打火机,拧开煤气灶,借了火,又找了个空玻璃罐,倒扣,把蜡烛固定在底部。
橙黄的火光无风自动,微微地摇曳着,投映的影子轮廓模糊而淡。
她说:“你将就一晚上,睡沙发吧,明天找房东送下钥匙,我去睡了。”
“好。”
他应了。
钟语关卧室门之前,望了眼客厅,他扶了下眼镜,单手揭开电脑。
门合上,传来“咔哒”一声响。
是她从里面反锁了。
陈应旸无言。
钟语翻出充电宝给手机插上电,准备入睡,奈何生物钟早乱得一塌糊涂,这会儿时间还早,她完全没睡意。
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她烦躁地坐起身。
客厅那个人的存在,仿佛散发着某种辐射,干扰了她的睡眠。
她玩了会儿手机,憋不住了,下床,轻手轻脚出去。
不料烛光不知何时灭了。
客厅安安静静,拖鞋走过地板的声音被黑夜放大,也没引起半点注意。
走了?
没听到动静啊。
钟语去照桌面,他的电脑已经合上了。他拿到第一笔版权费时,金额不多,送了她一只包,她帮他挑了这台电脑。
摸一摸背面,凉的,看来他关了有一会儿了。
她注意到,底下压了张纸条,写着几个英文符号,她拿起。
陈应旸的字写得很好看,得益于他自小跟着父亲练书法。剑戟钩叉,化作他的每一笔,有力道,且锋利。
他写的是:=SUM(ZY:CYY)
作为一名合格的社畜,钟语怎么可能读不懂意思?
这是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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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占有欲
钟语自诩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毕竟逻辑思维方面,她向来不错,大学逻辑学,她学得也挺好。
但真要让她完全理清陈应旸这番话,于她而言,也绝非易事。
什么意思?
他是……喜欢她吗?
不想当朋友,那当什么?
……恋人?
陈应旸,喜欢她?
结合郑熠然的说法,理论上是成立的。
可是,怎么会呢?甚至直到不久之前,她还以为他是个深柜。
最初产生怀疑,是被同学带得看了小黄漫,把他和当中一个主角的形象联系上。
有一回,去他班上找他,见他被郑熠然掐着脖子,两张脸贴得极其近,陈应旸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一片,一把推开他。
那之后,她开始观察他,愈发觉得像。
他爱干净,变声期早期,声线偏细,长得又白净,和郑熠然整天同进同出……
她没问过,凭着主观推断,这么给他扣了顶帽子,不怪他生气。
但偏偏现在,他明里暗里地,表现出喜欢她已久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钟语的大脑运转得死机了,忘了控制神情。
陈应旸观察着她惊骇的表情,定了定,随即又笑了。
“我猜你想岔了,我的意思是,友谊和爱情一样,也具有排他性的占有欲。大概就是,希望你最好的朋友只有我,你的喜怒哀乐只跟我分享,你朋友多,我会嫉妒吃醋,不想你和别人谈恋爱,和别人亲近。”
“哦。”钟语轻呼出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在放下的一瞬间,又有种失重感,像没有托底。
“我知道我的想法自私、卑劣,甚至可耻,也许你接受不了。”他说,“但我不想你再生我气了。”
“我气你什么,你应该清楚。”
“嗯。”
钟语位置低于他,仰脸,看着他,“那你还要绝交吗?我们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拿‘我再也不跟你玩了’当要挟。”
“不了。那,”陈应旸伸出手,“我们就算,说开了,不闹了?”
“再玩这种把戏,我真的不会原谅你。”钟语没好气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随即松开。
“好,没有下次了。”陈应旸格外的好说话。
“不然我叉你去浸粪池。”
“你心是黑的吧?这么狠。”
她轻“嗤”了下,“近墨者黑呗,你不还说要拿我去喂老鼠?”
钟语起身,蹲久了腿都麻了,陈应旸扶住她,她说:“你脸色好差,快睡吧。”
“晚安。”
陈应旸看着她拿手机进了洗手间,又回房,最后那点光彻底湮灭,房子重归暗寂。
他合拢五指,像攥住了掌心里残留的温度。
他不单卑劣可耻,还胆小怯懦。
以侍弄文字为生的人,第一次,用文字编织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欺瞒过她。
钟语次日被阳光照醒,她揉了揉头发,趿拖鞋出房间,看到陈应旸的一瞬间,立即折身,反手关门。
“又不是没见过你蓬头垢面的样子,躲什么?”
“女明星得有点偶像包袱,你懂不懂?”
陈应旸大概在嘲笑她。
钟语昨晚入睡前扯掉了内衣,她睡糊涂了,忘记家里有个男人在,光天白日的,她不想这么被他看见。
她换了身衣服,陈应旸正坐在桌边吃早餐。
“哇塞,”她吸了吸鼻子,“你做的?”
“够不够昨晚的房费?”
“就这点?陈少,你太小气了点吧。”她算盘打得啪啪响,“怎么说也要包我今天的三餐。”
陈应旸应得爽快:“你想吃什么?”
“板栗烧鸡,油焖大虾,酸辣土豆丝,炸茄盒,锅包肉,清蒸鲈鱼,再搞个凉菜,噢,还要饭后水果拼盘。”
他脸一拉,“吃屁去吧你。”
“怎么跟收留你的恩人说话的?”她竖眉。
上午恢复供电,陈应旸中午做了锅包肉、板栗烧鸡和油焖大虾,凉菜就是拍黄瓜,其他一律没有。
钟语勉为其难地执筷尝了一口,“还行吧。”
陈应旸其实很会做菜。
钟语以前下班晚,常常跑去他家,问有没有剩菜,给她来一碗炒饭。周末也老跑去蹭饭。
吃完又看他,“你不会为了报复我,往里面吐唾沫星子,把感冒传染给我吧。”
“……”
“爱吃不吃。”他作势端走菜碟子。
她连忙护住,“没事,我跟你不一样,我身强体壮,不怕病毒。”
电视台一般点盒饭,既不好吃,要价还高;点外卖吧,油重,基本是预制菜,吃了不健康;自己做饭呢,又懒得洗切炒,收拾流里台更费功夫。
有人给她做饭,岂不妙哉。
钟语洗完手坐下,迫不及待地吃起菜,陈应旸盛了碗饭递给她,她接过,感叹道:“何方洲不会做饭,平时都是下馆子,他还说以后让我做,做他个大头鬼,上班累都累死了,谁不想一下班就吃口热乎的饭菜?”
陈应旸沉默。
她瞄向他,下一刻,听他说:“所以,我就是天生劳碌命,专门伺候你是吧。”
“能者多劳嘛。”钟语剥了个两虾,讨好地投到他碗里,“教学相长,厨艺也是这么回事。有我品尝,你才进步得这么快。”
陈应旸也是离了学校才自己做饭,她想吃什么,报菜名,他再去学。
“那得多谢钟小姐指导陈某人了。”
她摆摆手,“客气了客气了。”
真是撞鬼了,才提到那死去的前男友,他就“诈尸”了。
钟语和何方洲是和平分手。
正式提出之前,她有过数次想法,奈何找不到好时机,他对她挺好,她心有负担,开不了口。
撞进他跟别的女生互动后,她没提及此事,用的是滥觞的理由:他人很好,但他们不合适,还是分开吧。
何方洲纠缠了一段时间,见她去意果决,放弃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们有共同的朋友,故而钟语没删联系方式。
前两个月,她从朋友那儿听说,何方洲和其他女生在一起了,如今找她这个前女友干吗?
钟语心大得很,手上沾了油,不好接,直接开免提。
“喂,钟语,有空吗?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有事吗?”
“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工作辛苦吗?”
“挺好的啊。”钟语夹了块黄瓜,嘎嘣嘎嘣脆响,“劳你记挂,还活着。”
“下个星期你生日,本来去年说……”
“哎哎哎,”她连忙打断他,“何方洲,我们俩分手都多久了,你用不着缅怀过去的事,说好好聚好散的,”她提醒道,“而且你现在有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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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六章 最爱你
一期节目录完,离下一期还有几天,这段时间里,钟语也没闲着。
快到双十一了,台里要举办晚会。近两年,因电商的发展,催生出双十一狂欢节,各大卫视紧随其后,举办晚会,邀请的多是流量明星。
其中有周禹京是钟语没想到的。
同事跟钟语说:“之前节目宣传阵容,反响非常好,估计台里也准备捧他吧。”
她看了看周围,压低音量:“哎,你知道吗,周禹京他家境其实不好,欠了一大笔债,据说星辉娱乐答应帮他还债,让他签了十年的合同。”
“十年?岂不是他发展最好的阶段都得跟星辉捆绑?”
“可不是嘛,而且条约摆明了要压榨他,但他又赔不起违约金,没办法咯。”
钟语听完,啧啧两声,摇了下头,挺惋惜的。
这天下午,钟语又见到周禹京了。
当时她叼着一块饼干,单手拿着手机打字,没注意看路,险些撞到他。
周禹京穿着休闲服,头发往后梳,做了定型,被口罩遮去大巴掌脸。因身在台里,没外人或粉丝,他摘下来,朝她笑了笑,“钟老师,你没吃午饭吗?”
钟语说:“嗯,还没空。”
周禹京回头对助理说:“车上不是有三明治吗?麻烦帮我拿给钟老师。”
钟语忙阻拦:“不用了,我吃这个就好。”
她示意手里那包薄脆饼。
然而他助理已经听从他吩咐走了。
手机消息滴滴滴地响着,又有人来催。
有个正在排练的节目道具出了问题,艺人还在等人解决。
周禹京说:“钟老师,你先去忙吧,待会儿我叫小彭给你送去。”
他助理是个年轻女孩子,姓彭。看起来没什么经验,估计只跟过他一个,言听计从的。
钟语三两口把饼干吃完,腾出手来,叫负责道具的人一起把东西运去舞台。
这次晚会,搞的场面极大,调度起来复杂。
加上数个实习生,一忙起来,也是晕头转向的,她便忘了周禹京那茬,直到有人叫她过去。
“谁啊?”
同事说:“周禹京的助理。”
小彭递来一个牛皮纸袋,钟语懵懵地接过,里面居然还有杯奶茶,跟他上回请的一样。
“钟老师,这是周老师让我替您买的。”
周禹京这会儿估计在后台化妆,钟语只得说:“帮我谢谢周老师。”
她只当这小孩客气有礼,那档音综投资不大,工作人员较少,钟语负责的事多,他们工作上免不了接触。
这点东西,或许只是为博好感的小手段。
钟语拆开三明治,里面东西塞得满满的,鳕鱼、鸡肉,还有蔬菜,加上奶茶,把自己喂饱了。
傍晚时,陈应旸给她发消息。
陈小狗:待会路过你们台,一起回吗?
Endlich:你在这附近干吗?
陈小狗:有个网络电影项目找我,我来开了个会。
以海城电视台为中心,方圆两公里,有多家大大小小的传媒公司。
陈应旸写书有点名气之后,有人找他写剧本。是个悬疑爱情网剧,小成本,不可避免的有些粗制滥造,但里面的主CP小火了一把。这才有了他后面的活。
那部剧叫《白日永照》。
男女主角算是互相救赎。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女主少年时代遭受侵犯,她的家人上告侵犯者,因证据不足,法律判不了他的刑,他依然过得好好的。
多年后,她和男主角结婚,日子过得很幸福,并且有了孩子。某天,她再次碰到当年侵犯她的人,痛苦的回忆被勾起,男主为了报复他,使尽各种手段,先害他身败名裂,再逼他自首。
她以为,他们可以继续美满地生活下去,可她慢慢发现男主的不对劲。
他会莫名其妙地消失,问他去哪儿了,他说的话却漏洞百出;叫他,他好似听不见,像座雕塑一般,要连叫几声,他才有反应。
原来,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这一切都是她臆想的。
没有结婚,没有孩子。
男主早在多年前,为了保护她,坠楼而亡。侵犯者坐了牢,罪名是失手杀人。
这部剧非常的割裂,就像剧名,白日照耀下,明亮一片,暗影却始终蛰伏着。
剧播出后,评论两极化,有说剧本稚嫩,有说构思极妙,但都不妨碍它成了匹小黑马。
是某站有位“剪刀手”剪了男女主的部分,配上《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视频一下子火了。
尽管演员表演稚嫩,尽管剪辑稍嫌混乱……但钟语还是看哭了。
其实她蛮奇怪,陈应旸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居然能写出打动人的爱情戏?
他说:没有爱人,不代表不会爱人。
钟语心大得很,自然未曾深究他话中的意思,想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情感都要细腻些。
啊。她突然想起,周禹京是不是出演过《白日永照》?
她上网搜了下,确实,他那会儿没正式出道,演了男女主中学时代的朋友。
Endlich:还记得我跟你夸过的弟弟吗?
陈小狗:你夸过的男人太多了,你指哪个?[粉色小海狸微笑.jpg]
Endlich:《白日永照》里那个,欸,好有缘,原来就是周禹京喔?
Endlich:还有,我哪里夸过很多,说得我多花心似的。我最爱的还是……
这句话没打完,同事突然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今晚估计又要加班,钟语手一抖,发出去了,没来得及撤回,陈应旸已经敲了个问号过来。
Endlich:好好好,最爱你最爱你,我忙去了。你不用来了,我晚点回去。
她合上手机,走了出去。
加班到八点多,钟语才下班。
一般有点人气的明星来电视台,门口会聚集一小批粉丝送他们上下班。
这个点,他们已经散了。
钟语低头打开叫车软件,头顶忽地被拍了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问谁,而是想,哪个不长眼的敢碰她的头。
哦,陈应旸。
“你不会是一直等着我吧?”
陈应旸不置可否,他拎起手上的盒子,“给你买了桂花芡实糕。”
钟语用力吸了吸鼻子,故作感动,“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真感冒了?”他伸手,隔开他们的距离,“离我远点,我刚好没多久。”
“……”
陈应旸今天穿着格子衬衣外套,这么伸手,衣袖上缩,露出一截腕骨,上面绕着三圈小叶紫檀珠。
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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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章 茉莉香
钟语洗完澡,出来看到陈应旸给她的袋子,想起段敏莉让她送的那盒茶叶。
她敲了敲他家的门。
陈应旸换了副无框眼镜,镜片反着光,似也是刚洗过澡,比白日里又要白两个度,愈发衬得眉浓眼深。
钟语平视过去,看到的是他的下巴。他青春期时,会生胡须,但不剃,说是影响毛囊发育,现在他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因皮肤白,淡青色便明显。
她裹了裹外套,“国庆我妈让我给你的茶叶。”
她不懂茶叶的品牌好坏,但包装上写的是“东方美人茶”。
陈应旸是非常典型的东方长相,骨相生得好,五官柔和——脸部线条流畅,却不是凌厉的类型,唇红齿白的,若披一头长发,倒真称得上“东方美人”。
他说:“好。替我转声谢给段阿姨。”
“你还挺不客气。”
“阿姨的心意,我客气什么?”
钟语撇撇嘴,听到楼下有脚步声,觉得他们这么站在门口聊天怪傻的,往屋内望去一眼,“你干吗呢?”
“看电影。”
“正好我没事,一起呗。”
靠写书写剧本挣钱,没钟语想象得那么简单。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过去读的书,大多派不上用场,他得做大量准备工作,有时便泡在海城图书馆里查阅资料,或者去外面采风,再不然,就是像这样输入。
投影仪是钟语送他的搬家礼物,装在客厅,晓得他平日用的东西精,当时一花花了她大半月薪水。
至少效果对得起价钱。
陈应旸挑的是一部冷门剧情片,从片名到演员,钟语一个都没听过。
上网一搜,是前几年在某电影节上映的,没上院线。
他问:“要不要从头开始看?”
“没事,你看你的,不用管我。”
钟语看了会儿电影,觉得乏味,拿手机刷着。
一个多小时前才提到周禹京,大数据便给她推送他相关视频。
她随手点开一个。
正是由《白日永照》男三的戏份为素材剪辑的。
周禹京那会儿算来刚满二十岁,面相稚嫩些,眼神戏倒演得不错,尤其是眼角通红,眼里悬着泪的样子,配上BGM,好不惹人怜。
再刷,就是他后来在舞台唱跳。
跟剧里的人则是迥然不同的两种形象。
陈应旸这时瞥来。
钟语以为吵到他了,按几下音量键。
他说:“你觉得他很帅么?”
“当然帅啊。”她说,“关键是私下接触几次,他给我印象也挺好的。你知道,明星很多耍大牌,端架子的,反正他们展现给大众的,不过就是人设。周禹京不是。”
他没接下这个话茬。
钟语拐拐他,“欸,陈应旸,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或者理想型是什么。”
陈应旸说:“喜欢我看电影的时候,不会在我旁边喋喋不休的。”
钟语:“……”
她说:“我认真地问你呢。你不喜欢男的,可也不见你对哪个女生青眼相看啊。”
他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一瞬不瞬地看着屏幕,语气平淡:“没碰到喜欢的。”
“所以啊,你钟意哪种类型的女生?”
“干吗?你要给我介绍?”陈应旸轻嗤一声,“人以群分,还是算了吧。”
钟语:“?”
几个意思啊姓陈的?
她面无表情,语气毫无起伏地诅咒他:“祝你早日变成晚年凄凉,没养老院收,遭护工嫌弃的糟老头子。”
陈应旸:“……”
钟语玩手机玩得快没电,便看起电影来。
她原本是规规矩矩坐着,看了会儿,她打了个两个哈欠,上半身渐渐往下滑,毫不在意形象,改为侧躺着。
没合拢的外套散开,她里头是成套的睡衣,简洁宽松款式,胸口绣着一串英文字母。领口垂坠,露出一片皮肤,她浑然未觉。
她看困了。
男女之事上,钟语大概过于心大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她不该这么不设防的。
又或者,她把陈应旸仅看作朋友,而非异性。
电影剧情实在平缓了点,甚至有些云里雾里,没有耐心的人,估计坚持不过前二十分钟。
不怪乎钟语会犯困。
然而这部电影拍得其实十分好,有七分在剧本。它以一种平铺直叙的手法,讲述着中国发生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三十年里,小人物的生活。
对于大多数蜉蝣来说,在撼树的大部队里,它们连树都挨不着,只是随波逐流地被拥簇过去。
钟语来之前,陈应旸静心地体会着,她来之后,他难免不分心,哪怕她不吵不闹。
他闻到了不属于自己家的香气。
被人体体温一蒸,愈发馥郁,幽幽地袭上鼻端。
陈应旸坐着不动,眼帘下垂,目光斜斜地落在她的头顶上。
她长发未扎,披散在沙发上,有几缕的发端离他的腿不过几寸,他的手一放,便可以触到。
顺着往上,是她的额头。似乎因熬夜的问题,长出两颗小小的红痘。
似镜头推动,焦点不断迁移,以此是眼皮,鼻尖,人中,嘴唇。
钟语唇形生得极佳,唇肉饱满,又不至于显得厚实,不抹口红、唇釉,便是浅粉色。
她那么躺着,那么放心他的样子。
是不是心里一旦长了歪念头,再行得正坐得直的人,也管不住它放肆蔓延。
钟语一直是个不会依赖别人的女孩子,从小就是,却像一只小猫一样,蜷在他的旁边。
这让他很想揉揉她的头发。
受情绪的驱动,他伸出了手,理智的控制,又让他停在半空中。
钟语蓦地开口,破坏了两人间某种隐秘的,怪谲的氛围:“你老看我干吗?”
过去那么多年,未被识破,凭借的就是强大的自制力,陈应旸收敛眼神,说:“想你涂了什么。”
“蜂花香皂,茉莉味的,你要不?之前搞活动,我囤了一小箱,送你两块?”
他无声凝噎一阵,说:“不必了。”
钟语困意浓重地从鼻腔发出一声“嗯”,复又阖上眼。
他说:“困了的话,回自己家睡去。”
“我都收留你睡我家了,我睡不得你家了?”她脑袋蹭了蹭,声音越来越低,“你家沙发比我家的软,再让我躺会儿。”
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话中暗藏了钩子。
然而即使能勾到一个男人,她也是安稳地睡着。
她近日工作得的确疲累,电影的声响,客厅的光线,都没打扰到她。
陈应旸拿来遥控器,将音量调到最低,想了想,干脆按了静音,灯也关得只剩一盏。
到了二十一世纪上叶,一套好好的4k投影和音响设备,竟播着一部默片。
电影不长,播至片尾演员表时,已过十一点。
钟语没有要醒的迹象。陈应旸轻轻唤她两声,没反应。
他轻手轻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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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八章 看不清
钟语没空继续深扒陈应旸,她回自己家收拾了下,赶去上班。
下下个星期是双十一晚会,上头有人来审查,加上节目录制,这阵子台里上上下下忙活个不停。
钟语依然加班到晚上,双目无神地离开电视台,却发现下起了雨,气温骤降,鼻腔一阵痒,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
钟语拿开手。
车窗降下,露出小彭的脸。
“钟老师,您家在哪儿呀?我们送您一程。”
钟语一听就知是周禹京的意思,说:“不麻烦了,没多远,我打车就好。”
小彭说:“没事的,雨可能要下大了,车不好打,外面冷,钟老师您别冻着了。”
钟语几分钟前下的订单,到现在还没司机接。
她犹豫了下,拉开后座的门。
周禹京不在。
钟语报了地址,又问:“周老师先回去了吗?”
小彭坐在副驾,“嗯”地应了声,说:“周老师搭另外一辆车回酒店了,看见下雨,就嘱咐我送您回家。”
“我们俩差不多大,你不用‘您’‘您’的叫,把我叫老了都。”
小彭说:“好的钟老师。”
车驶上路。
风刮得大,不知撞了什么阻碍,哐哐作响。路边有人走过,伞面都被吹得变了形。
车厢内隔绝风雨,有种静谧的温暖感。
钟语学不来委婉,忍不住直接问:“周老师对女士一贯这么……体贴照顾吗?”
小彭笑笑,“周老师人确实很好,不过这么待人的,据我跟周老师这么久来看,只有钟老师一个。”
“那他为什么……”
“钟老师,他的想法你得问周老师,我不清楚。”
行吧。
小彭回头,问:“钟老师你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我毕业之后进了海城电视台,一直自己租房住。”
“没跟男朋友住哦?”
“我单身。”钟语笑了,“小彭,打探消息不要这么明显,你们周老师想知道的话,自个儿来问我啊。”
小彭讪讪的,不作声了。
雨浇在窗玻璃上,一道道蜿蜒曲折的雨线。
车内挂了香薰,天然的木质香,钟语想起陈应旸身上的味道。
高中班上男生居多,后来本科、工作,接触的男性亦不少,陈应旸这样式的,是独一款。
他活得有点,不太接地气?哪怕是周禹京,或者宁铮,居于万千粉丝高捧的神坛上的明星,都没给她这样的感觉。
矛盾的是,真跟他相处起来,他会跟她嬉笑怒骂,会下厨做饭,又浑身是烟火气的样子。
他喜欢什么样的人,于她而言,始终是个未解之谜。
这么想着的功夫,车已停下。
钟语说:“改日我再亲自跟周老师道谢,今天麻烦你们了。”
“不客气的钟老师。”
她推车下去,撑伞进入雨夜,抬眼却见雨幕的另一端,一个黑色的人影伫立着,像随意拓在纸上的印痕。
钟语白日穿得太薄,这会儿裹紧外套也不顶用,冷得打战,她加快步子走过去,拽住他,“你干吗站这儿?不冷吗?”
陈应旸的目光从车上迁移回来,不答反问:“送你回来的是?”
“周禹京。”她收了伞,站进他的伞下,“等过段时间我忙完,去泡温泉不?”
听同事推荐的一个地儿,正好想放松放松。
“他为什么要特地叫人送你?你们很熟么?”
“你那么揪着他不放干吗?”钟语瞅着他,“你那什么,‘排他性的占有欲’发作起来,连他的醋也吃啊?”
她不近视,瞳仁亮,黑白分明的,光漏进去,像一汪水潭。
陈应旸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前轻推,在她背后说:“明星泡在名利场里,见惯了风花雪月,有几分真情,或几分假意,我怕你看不清,陷进去之后受伤。”
“是啊,我是经常看不清。”钟语轻描淡写地说,“我也看不清你。”
他停了两秒,“……什么?”
“你心里那么多弯弯道道的,你自己猜呗。”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容易受其诓骗,为了扭转处于劣势的局面,果决转过身。
钟语说:“你原本是准备去接我吗?”
两人于是停在楼梯拐弯的平台处。
她看向他的手,“不然,你干吗拿两把伞呢?”
“你不是常常马大哈,忘记看天气预报,没带伞吗?”陈应旸手上的伞湿哒哒的,滴着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没想到你有人送了。”
之前有几次,下暴雨,她被困在电视台,打车软件显示前方排队几十号人,她就叫陈应旸来接,他直接回了句“对方不在服务区”。
她发了个0.01的红包,说是给他的劳务费,叫他快点。
他表现得再不情不愿,总是会去的。
再往早一点的时候追溯。
高中很多次放学碰上下雨,她就去蹭陈应旸的伞,走到公交车站,或者去校门口打车。
段敏莉不会像一般母亲那样,在孩子赶着上学的早晨,替她将一切事物备好,全靠她自觉。
她有时不是忘带,纯粹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不会下雨,懒得带。
钟语的肚子这时不合时宜地叫了声,她问:“有饭吗?”
陈应旸疑惑,“你没吃饭吗?”
“我上哪儿吃去?”
“我以为你和周禹京吃过晚饭后回来的。”
她解释说:“是周禹京的助理送我的。”
因为她一直盯着,陈应旸努力粉饰着表情,使其毫无波动——不然他真担心他唇角扬起的话,她会看出端倪。
他慢慢地“哦”了声,说:“没了,给你下碗面?”
“都行,我不挑。”
陈应旸烧热锅和油后,加切好的菜下锅炒熟,做成码子,再调料汁,和煮好捞出的面搅拌。
钟语吃的时候,他顺便将厨房收拾了。
她一手托着下巴,看他忙碌的背影。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觉得,假如作为男朋友的话,他是否合格,或者,优秀。
“陈应旸,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开玩笑,说要是到三十五岁,我俩还单着的话,就一起凑合着过得了?”
他洗净手,说:“是吗?我应该没这么想不开。”
钟语翻了个白眼。
“钟大小姐会自己洗碗吧?”陈应旸拿起伞,“我先回去了。”
“拜拜。”
钟语在他走后,发消息给张晓婷。
Endlich:我一个同事今天问我,她多年的男闺蜜疑似暗恋她,她该怎么办。
为了令这个“我有一个朋友”系列的故事更真实可信,她往里填充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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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大傻子
晚上风在外面刮得呼呼作响,几有呼啸之声。
钟语睡得不太安稳,梦里纷乱不已,多是高中的事,有的是真实发生过,有的她全然没有印象。
有张晓婷,郑熠然,谭依宁,还有陈应旸。
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时,钟语没太大反应。但从初中生晋升为高中生,身份的转变,多少令她有些激动。
至少,名头上听起来,高中生已然有了成熟模样,而初中生还是中二的代表。
不像别的学生,钟语没有家长送到学校报道。公示栏贴了分班表,她顺着一路看下去,反倒先记住了陈应旸的班级号。
再往下两张,就是她的班。
教室里,班主任已然站到讲台上,底下坐了一大半,个个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他看了眼钟语,说:“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吧。”
谭依宁是钟语上高中的第一个同桌。
谭依宁不胖,因为脸上有婴儿肥,看来肉肉的,短发不及肩,留着刘海,眼睛也大,说话轻轻柔柔的,跟钟语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型——不过后来,她的性子被钟语带得有些同化了。
她们在老师让她们进行自我介绍后,迅速混熟。
老师想点几个男生去搬书,钟语高高举起手:“老师,我!”
谭依宁见状,想同她一道,于是也举了。
老师看她们一会儿,摆摆手,放她们去了。
混在男生中一起出去,教室里的同学纷纷看向她们。
谭依宁小声问:“你干吗想去搬书啊?”
钟语说:“我闲不住,出去透透气。”
到领书点后,谭依宁瞠目结舌:“……这么多?”
发书的老师说:“一次性搬不完,就多搬一趟,你们动作快点,还有好多班等着领呢。”
钟语撸起袖子,提起一沓,分了几本给谭依宁,“很重的,你少搬点的。”
她乖乖地“哦”了声,抱着。
钟语情不自禁捏捏她的脸,“哇,你好可爱呀。”
大庭广众,谭依宁像被登徒子调戏了,极不好意思,偏头躲开,“哪有嘛。”
才搬了一趟,钟语的胳膊就酸了。
陈应旸在她后面,她正边走边甩着胳膊,他看了几秒,确认是她。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班男生不够吗?干吗叫你来搬书?”
钟语回头见是他,眼睛唰地一亮——或许是阳光作祟,但的确有一瞬间的光,且恰好被他捕捉到。
她“嘁”了声,说:“有的男生还没我高呢,还看起来跟猴儿一样瘦,我又不是搬不起。”
一个暑假不见,她感觉陈应旸似乎长个儿了,伸手比划了下,“你现在一米几啊?你终于不是矮萝卜了。”
她初三一整年才长了一公分,段敏莉说她以后应该不会再长了,所以,她的身高定格在一七三这个数字。
陈应旸:“……”
他不想说。
刚开学,钟语不认识什么人,又想找人玩,下课跑去陈应旸班上。
他正巧坐靠走廊窗户一边的座位,她一只手撑着窗台,看他握着钢笔写东西。
似乎是日记,第一句就很抽象,三世诸佛是传说,我本不信,但一个不信神不信佛的人,为何那一刻,会看到圣光?
什么东西?
陈应旸是通过落下的暗影,发觉旁边有人的。
他下意识地,猛地合上本子。
是一本硬壳的线装本,封面素淡。
他的表情像受了惊的小柯基犬。
钟语忙解释道:“我没看到什么,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陈应旸手按着本子,说:“你来找我干吗?”
钟语撇撇嘴,不满:“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玩了吗?”
她从背后拿出一小罐水果糖,倒了几颗到手心上,越过陈应旸,递给他的同桌,“同学,你吃糖吗?”
邓思远愣愣地接过,“谢,谢谢。”
钟语又分发给他的前后桌。
陈应旸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把糖发完。
“你,”她一根手指指着他,摇了摇,“想要啊?没份。”
说完走人。
邓思远问他:“这谁啊?”
“我一个……”他想了想,“初中校友。”
钟语其实没走远,人就躲在他看不到的视觉盲区,贴墙站着,自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心想,我把你当朋友,到你口里,我就只是普通校友?
呵呵。
中午,钟语和谭依宁手挽手去食堂打饭。
去了才知道,得抢,不然慢悠悠地过去,等排到她们,就不剩什么好菜了。
她们俩吃着白菜,稀碎的麻婆豆腐,表情复杂。
谭依宁嘴挑,所以人瘦,但钟语也吃不下了,罢筷说:“走,去小卖部买吃的,我请你。”
小卖部的人多得门口被堵住。
钟语挤进去,买了两根烤肠,拿自己的跟谭依宁的碰了下,“干!”
谭依宁说:“感觉你性格好好啊。”
“哈?”钟语挠挠头,“没吧,他们都说我脾气差,动不动就生气来着。”
“那是他们眼皮浅,不会识人。我可喜欢你这样的了。”
钟语好奇:“我哪样的?”
谭依宁思索片刻,肯定地说:“直爽,开朗,大方。”
这姑娘一脸真诚,是看起来不会油嘴滑舌,花言巧语的类型。
“那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她点头,“愿意啊。”
钟语笑了,心中轻嗤,哼,陈应旸,你就是眼皮浅显,有眼无珠的人。
各个班级划分了公共卫生区域,班级内学号是按入学成绩排的,钟语靠前,老师安排她和一个男生值日打扫。
男同学说:“你扫那块,我扫这块,垃圾不多,很快就可以扫完了。”
两栋教学楼间有条长廊,旁边是小花园,另一边是羽毛球场。
他们班负责小花园。
这片绿植茂盛,里头栽了数棵桂花树,此时还未盛放,小道铺着石子,曲曲折折,灌木丛间偶尔有猫窜过去,园中有一方小亭,偶尔有人来。九月初,恼人的蚊虫未完全消失,人在此是待不久的。
与其说是扫,不如说是捡。
有些零食包装或着纸,扔到草丛上,钟语用铁钳夹到撮箕里,没一会儿就走到尽头了。
穿过小花园,是一片人工池塘,水不深,撑死也没不到大腿,池面飘着几片莲叶,水中养着几尾锦鲤。
再过去,是一条柏油大道,供人车通行。此时,陈应旸正拿着大竹笤帚扫落叶。
钟语在池边坐下,捡了片落枝,轻轻撩动水面。
陈应旸远远地喊:“钟语。”
她不予理会。
他拖着笤帚走过来,“都快到午休时间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钟语仰头看他,指指自己,“你在跟我说话吗?”
陈应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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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 陈少爷
高一统一在晚自习开始时去听讲座。
礼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钟语拉谭依宁找位置坐下,目光搜寻着陈应旸,一见到他,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他身边是邓思远。
钟语跟他打招呼:“嗨,我叫钟语,语文的语。”
陈应旸说:“是语文很差的语。”
钟语掐了他一把,翻了个白眼。
邓思远笑着说:“陈应旸和我提过你,说不要惹你,不然会被揍得很惨。”
钟语怒目,“你在外面败坏我名声是吧?”
陈应旸:“陈述事实好吗?”
钟语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往下勒,“那我干脆借你狗命坐实传言好了。”
班主任走过来,“老实坐好,不要打打闹闹。”
“哦。”她坐回去。
谭依宁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钟语靠过去,附耳道:“你放心,你只要老老实实,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啊?”谭依宁瞪大眼。
钟语乐不可支,直想大笑,迫于老师在不远处,把笑声捂在手心底下,憋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谭依宁知道自己被耍,轻轻拍她一下,“你好坏啊。”
钟语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说:“小妞,你好单纯,让我好想欺负。”
谭依宁:“……”
陈应旸揪住钟语的衣领往后拽,“别发神经,要开始了。”
西城一中请来了某教育学家,他从一个残疾人的励志故事讲起,然而他夸夸其谈,钟语却昏昏欲睡。
礼堂椅子坐着舒服,她挪挪屁股,往后靠,打了个绵长的哈欠,阖上眼。
陈应旸瞥了眼她,又瞟了眼她的班主任所在方向,屈指敲了下她的额头,压低嗓音说:“钟语。”
她猛地惊醒,“老师对不……”
话未落,发现老师压根没来,她两手掐上陈应旸的脖子,对邓思远说:“明天今天,你记得祭拜你亲爱的同桌。”
邓思远忍俊不禁:“好。”
班主任这回真看到她了,遥遥地射来一记眼刀。
钟语偃旗息鼓,恹恹地瘫坐着,一会儿翘脚尖,一会儿东张西望,想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陈应旸从口袋里掏出几粒溜溜梅,“你这么坐不住吗?不知道还以为你座位上装钉子了。”
她抓过来,分了两粒给谭依宁,剥开吃进口里,拖长音,抱怨:“好无聊啊——”
邓思远说:“原来你是给她的啊?我说你怎么跑去小卖部买这个。”
钟语嘻嘻地笑,“陈应旸,你真好。”
仿佛几分钟前说要他狗命的人不是她一样。
那个时候,她还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后来是怎么开始调侃他为陈少爷的呢?
钟语的记忆有些混乱了,连带梦境里的顺序都颠倒了。
在领新书后,他们进行了一周的军训。
每天早上集合,由车子把他们统一送到郊区一块基地。附近没有任何商铺,地面满是砂石。没有任何林荫遮挡,阳光格外狠毒,扎得皮肤生疼。
教官是正规部队请来的军人,但年纪不大,有的也就比他们大两三岁,毕竟在部队里训练过,凶起他们来,中气十足,毫不留情。
钟语因为动了下,被罚去抱头蛙跳一圈。
跳完又累又热,她感觉自己快昏厥了,一时蹲着没动,想缓缓。
教官以为她偷懒,喊道:“干什么呢?!还不归队是要我八抬大轿请你吗?”
钟语垂着脑袋,摇了摇,手心里冒出冷汗,想说话,却发不出音。
按班级分连队,陈应旸班的方阵和钟语他们相隔不远,他在队伍中,自然看见了,见她久久未动,打了声报告。
教官:“说。”
“报告教官,那个女生有低血糖,她可能不舒服。”
两位教官沟通了下,军医急忙喂了她一支葡萄糖,又冲了糖水让她喝。
钟语当时不知道是陈应旸告诉教官的,还是后来,和郑熠然偶尔聊天,说起此事。
郑熠然说,他当时以为,这人是什么正义使者,后来发现,陈应旸不是心地良善,只是遇上和她有关的事,他无法坐视不理。
中午到食堂吃咸菜、稀饭、馒头。
一顿还好,连着吃几天,大家就受不了了,偷偷带零食来下饭吃。
钟语揣了几包兰花干和泡椒笋,大家穿着军训服,又个个晒得乌漆嘛黑,理应谁也认不出谁,偏偏陈应旸白得突出,她一眼看到他,端着盘子过去。
她说:“你怎么晒不黑的啊?”
“涂了防晒霜。”
“我也喷了喷雾啊,但是这才两天,我还是黑了几个度。”她撸起袖子,给他看那条分界线,又说,“欸,你居然涂这个?我们班都没男生涂。你知道吗?你简直是泥腿子里的一根大白葱。”
陈应旸:“……”
“吃吗?”她掏出零食,“钟氏祖传,传女不传男,我大方,分你一包。”
然后她亲眼看着他被辣出眼泪,眼尾、嘴巴通红。
她新奇不已,乐不可支:“你好娇气哦,你还是西城人吗?”
他把白面馒头掰成小块,摇头,咽下去才说出完整一句话:“我家里不吃。”
更娇气的是,一周下来,陈应旸没晒黑,但脖颈后、胳膊晒伤了。
钟语把自己的芦荟胶给他,“我妈给我买的,挺管用的。”
看到他挤出一大坨又有点心疼,撇开眼不看。
结束前,拍了军训集体照,后来发下照片,钟语找陈应旸,要他的那张看,他死活不肯给。
“干吗,你还有偶像包袱吗?”
“是尊重他人肖像权。”
“别唬我,我就看看,又不盗用,才不会构成侵权。我要看你的。”
钟语发起狠来,劲一点不小,还是叫她抢到了。
陈应旸站在中间靠右的位置,戴着一副眼镜,皮肤白得和周边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道是拍照人技术问题,还是当时大家训练得疲累,一个个眼神无神,表情颓废,要笑不笑的。
他也不例外。
钟语笑得前俯后仰,说话断断续续的:“你好像……那个那个,抗日剧里面,在日本鬼子身边的汉奸。”
陈应旸面无表情地把相片夺回来。
“我错了我错了,不像汉奸,像……”
“像什么?”
“像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成了吧,陈少,陈少爷?”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捧腹笑个不停。
陈应旸无语地走了。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紧跟着没多久,是一次摸底考试。
钟语考砸了。
坦诚地说,她从来没考过那么差,她开始怀疑人生了。
晚自习课间休息,钟语坐到操场边,撑着脑袋发呆。
大灯并不很亮,倒是够陈应旸看清她。
他站在底下喊她:“装深沉扮思想者呢?”
她没心情应他。
陈应旸显然不习惯她情绪低落的样子,抑或者,是初三那回她躲到操场哭,给他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象。
他想了想,折去小卖部买了两包干脆面,迈上台阶,走到她面前。
“干吗?”钟语不得不搭理他,“我不想吃。”
“没给你吃,给你捏,挺解压的。”
“真的假的?”她将信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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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泡温泉
钟语忙完这半个多月,陈应旸的剧本也写完了。
他一旦彻底进入写作状态,就会整日的不出门,垃圾搁门口,让她顺带捎下楼,活得跟幽灵似的,直到把稿子写完。
有回他把自己关在屋子整整一周,她再见到他时,说他像学鲁滨逊漂流去了。
论工作拼命程度,他俩谁也不比谁差。
难得彼此都有空,所以,这个周末,钟语“诚邀”陈应旸去泡温泉。
他们俩赶了大早去搭高铁,半个多小时后,抵达平渡镇。
平渡镇系省内近年有名的旅游小镇,钟语大学来过一回,不过那时没完全开发起来,且是春天,冬天另有一番特色。
温泉山庄坐落在山腰,每日有流水摆渡车送游客上去,再往山上爬,就得靠腿了。
钟语领陈应旸去开房间。
“你好,我之前预订了一间双床房。”她报了手机号,供前台查询。
前台抱歉道:“不好意思,因为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已经没有双床房了,给您安排豪华大床房,差价算是补偿您的,您看可以吗?”
钟语想了半秒,果断答应:“行啊。”
陈应旸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她朝他伸手,“干吗呢,身份证给我。”
他不动,反问:“你确定?我们?一间房?”
“将近两千一晚呢,我工资还没发,咱该省省,该花花,还是说,”她黑白分明的眼珠上下转着,打量他,“你怕我玷污你清白啊?”
陈应旸语塞,憋出一句:“……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怎样?正气浩然,秉性高洁,品行端正?”
“厚皮老脸,信口胡诌。”
“是是是,你光风霁月,芝兰玉树,出泥不染。”她挽住他一条胳膊,从他口袋里抽出卡包,将两人身份证一道交给前台,“委屈你,用你圣洁的光辉照耀净化一下小女子。”
前台小姐姐低头在键盘上敲字,听了都快忍不住笑了。
钟语接过房卡,进去后先转了一圈,啧啧称叹。
“我还没住过这么贵的房间呢,贵还是有贵的道理哈。”
靠窗处挖了一方小池,模拟天然温泉的形态,相当于plusmax版的浴缸。
落地窗外,远远地望去,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因为海拔高,树木有的已经落光了叶,天气不佳,雾蒙蒙的,倒有一种“云深不知处”的韵味。
房间也大,床与客厅用一道屏风隔开来。上面用的是纱绢,绘着山景图,旁边还题着一句诗。
钟语问陈应旸:“这写的什么?”
他看了下,答道:“日衔山,山带雪,笛弄晚风残月。”
她说:“听说这段时间山上会下雪,不知道我们碰不碰得上。”
他问:“今天要上山么?”
“不上,”钟语脱着外套,“外面冷死了。”
山上比山脚冷得多,风还大。她打算先泡个澡享受一下。
陈应旸撇开眼,目光落在地毯的某块繁复的花纹上,却不可避免的,会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先是羽绒服,她随手丢在某处,大概率是床上。
然后是马丁靴,落地传来两声闷响。
他的耳根悄然热起来,语气故作平稳:“你不会又要把时间都耗在酒店房间里吧?”
钟语已经脱了毛衣,剩下一件打底的T恤,反正有暖气。
她说:“怎么舒服就怎么享受呗。不要给旅游设定一个功利性太强的目的,那样就没意思了。”
她像是没懂陈应旸的意思。
至少,在这个语境里,或者说,以他此时的心境,他的本意其实是,不希望两人过长时间地待在同一间房里。
过去两人也曾一起旅游过,不过是一人一间房,再不济,便是到青年旅馆里睡通铺。当时还是穷大学生,没计较那么多。
而现在,水池,屏风,一张大床,以及有些暧昧的布置。
心怀鬼胎的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合适。
钟语走到池子边,打算放水。
陈应旸拦住她,“还是先刷一下吧。”
她努努嘴,“那辛苦你咯。”
钟语最擅长的伎俩是,把他捧高,然后心安理得地使唤他。就这点而言,他若真是少爷,那她得是跋扈的郡主了。
陈应旸即使熟知,也没辙,挽起袖子、裤腿下去,用刷子刷了两遍,拿水冲干净,钟语正好换了泳衣出来。
她不是穿衣风格保守的人,但工作性质的缘故,她都是以舒适、方便为主,很少对外展露身材。她挑的泳衣是绑带式的,酒红色,非常衬皮肤颜色,显身材好坏。
实际上,她比例很好,看着瘦,也绝非干瘦。
钟语肩打开,背挺直,腿长而纤细,小腿肌肉绷紧时,看得到流畅的线条。以前她锻炼得勤,还有马甲线。现在腰间也无丝毫赘肉。
胸口是V领,虽然没有沟壑纵深,但弧度依然饱满。
钟语这个人,不爱好展示自己的长处,不以此博得外人的赞美与艳羡。同样的,她也不吝于遮掩自己的短处,脾气、性格,差的地方,一目了然。
她一直坦荡自信,从来没有自卑过。
陈应旸说不上来,究竟被她什么地方吸引,喜欢一个人,大抵都是既被她的好打动,又包容得下她的不好,兜兜转转,自然辨不清具体的某个点。
钟语探头看了看,“还要放多久啊?”
“半个小时左右吧。”
她有些失望,撇撇嘴,裹了件浴袍,窝到沙发上玩手机,脚交叠着,搭在面前的桌几上。
他睨了眼她的坐姿,没说什么,只是问:“你们台那个节目录完了吗?”
“哪个?”
“周禹京参加的音综。”
“没呢,还有最后一期。要选冠军了。不出意外,他会是冠亚之一。”
“你很看好他?”
钟语翘着脚趾头,随口说:“他这两个月表现确实好啊,长得又帅,人气很高,经常上热搜呢。”
陈应旸没接话,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笃、笃、笃。
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发呆。
钟语划屏幕的手停了两秒,继续道:“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感觉他和其他艺人挺不同的,扎实、勤奋、谦逊,本来么,火不火是玄学,他自身够优越,加上公司捧,不火才玄。听说他这档节目之后,要接一个一番男主的剧。”
从一线顶流,到十八线糊咖,她在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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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盘丝洞
陈应旸敢肯定,钟语是故意的。
她的意图太昭然若揭了。
或者,从一开始,她只订一间房间起,就是一场鸿门宴。
十三四岁,还可以说对男女之别没那么清晰的意识,如今过了二十三四,这个借口,就糊弄不过去了。
钟语的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他。
她眼里藏着几十只蝎子的螯,虎视眈眈地,想钳出他藏住的所有秘密。
上头淬了剧毒,再盯下去,他纵是守得住,也要落个重伤。
陈应旸猛地起身,蹲得久了,血液流通不畅,眼前花了一瞬,再去看她,分明一脸纯粹无辜的表情。
他说:“我去前台问问,还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和她再这么待下去,危险的不会是她,濒临警戒线的是他。
十几年朋友,一度岌岌可危,好不容易挽回,不能毁于她的试探中。
钟语不急着拦他。
现在虽不是旅游旺季,但山上雪景是平渡一大特色,酒店不多,房间估计早就订没了。
她的确是存心下一剂猛药,想把他的真心话诈出来,不然,以他那么好的定力,温水煮青蛙肯定是没用的。
何方洲,或者大学男同学喜欢她,再或者,身边那些动了心的男男女女,要么大大方方地追,要么明里暗里表示。
陈应旸到底什么心态?什么想法?
她好奇得不得了。
钟语阖眼,靠着池边,舒舒服服地泡了半个小时。
就算有空房,陈应旸也该回来拿行李了。
她迟迟不见他,出了水,灭了香,去找他。
谁料得到,他站在外面吹冷风。
钟语莫名地想,要是他手里燃根烟,这幅情景,就好像她渣了他一样。
但他那双手,白白净净的,还是更适合用来创作文字。
“欸,陈应旸,”钟语拍了下他,“你数出那棵树有几片叶子了吗?”
陈应旸回头,她身上就裹了件外套,脚上趿着一次性拖鞋,小腿暴露在空气中。
他旋过身,将她往里推。
她半推半就地,到了室内,不满:“干吗?”
“你这样穿,不怕感冒吗?”
“我不是怕你被山里的蜘蛛精给抓走了嘛,毕竟你这细皮嫩肉,不食人间烟火的,跟唐僧似的。”
陈应旸心说,房间才是盘丝洞,烟缭雾绕,处处陷阱。
“是不是没空房间?”
他默认了。
她手揣着兜,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说:“先去吃饭吧。都中午了。”
山庄内有自助餐厅,分时间段开放,凭房间卡可以免费进入就餐。
食物供应挺丰盛,钟语挑选了些,端回房间。陈应旸脚步迟疑,她说:“担心我吃了你啊?”
他说:“这种事情,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无论如何,都是女方吃亏。”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法律规定的是公民的底线,道德规定的是人的底线。我只是遵循一个男性应该遵循的社会道德准则。”
钟语笑了,“陈应旸,你是我认识的男生里,最正直的一个,真的。有机会的话,我得亲自跟你爸妈道谢。”
这个逻辑是很奇怪的。
她站在什么立场去感谢他的父母呢?
她的意思是:“跟有些男性相处,我总觉得不舒服,现在找到原因了。在你看来是件理所应当的事,但你肯定知道,事实就是,所谓的正常,在他们眼里,是一种值得标榜的高尚。我不需要特殊对待,也不需要另一种‘特殊’。”
和陈应旸相处呢,他不会把她置于一个对立的位置,区别以待,却会尊重、照顾作为女性的她。
他无须刻意为之,是他的家教使然。
所以得感谢他的父母。
陈应旸受之有愧:“你不用高看我,只是为文字工作者,会更偏向于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待这些事,才好不令作品落入窠臼。”
“重点不是你高尚还是卑劣,就问你进不进?”钟语扬了扬下巴,“不然你只有两种选择,下山,或睡石板。”
他默默跟上。
房里有空调,暖和得多。
钟语拿了一份菠萝饭,加几枚小点心,她盘腿坐在地垫上,挖了勺饭,递到他嘴边,“挺好吃的,尝尝?”
之前出去旅游,带的水、粮不够,两人共用一份,倒也没介意过口不口水的。
其实陈应旸这方面有洁癖。
家里吃饭都用公筷,若把自己的筷勺伸入菜碗,会挨父亲的批,久而久之,别人碰过的食物,他绝对不沾。
钟语呢,她是跟朋友一起买几个不同口味冰激凌,互相品尝的那类人。他不懂女生间这种亲密的友谊,但不知不觉,被她划入其中。
陈应旸张口咬住勺子,钟语想抽回来,没抽动。
她看着他,良久,笑了笑,“这么好吃?不然我再去拿一份?”
他放了她,慢慢咀嚼着。
钟语食量不很小,但因为工作,饮食很不规律,她吃完后有些胃胀气,揉着肚子,四处踱步促进消化。
她问陈应旸:“你写过那么多小说、剧本,你来概括的话,爱情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说:“人间四月,山色有无中,最后一抹春意。”
钟语说:“没懂。”
他本来也没指望她懂。
下午钟语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暮,陈应旸不在。
她拨电话给他,得知他在山庄的后花园逛。
气温低,没什么花开,树也光秃秃的,倒是有一块很大的岩石,旁边建了座小亭子,石桌上刻着棋盘。
钟语走过去,说着:“这么有闲情雅致,不嫌冷,自己一个人跟……”
她光顾着说话,没注意脚底的台阶,绊了一下,受惯性地往前扑,他下意识地去接她,于是她正正好扑到他怀里。
如果来个偶像剧式的慢镜头的话,两人应该有个对视,再配首BGM,暧昧拉扯间,总有一方忍不住心跳噗噗。
现实是,钟语一抬头,头顶撞上陈应旸的下巴,两人同时痛呼。
她扶着石桌沿想从他身上起来,却被冰得一缩手,再度跌回去,险些和他一起翻下去。
幸亏靠他稳住了。
陈应旸说:“你别动了,我起来。”
“等等等等,痛啊!”
是她的头发缠住他的外套拉链了。
唯狼狈二字可堪形容。
陈应旸低头解,钟语说:“要是有人看见我俩这姿势,该怎么想?”
乌鸦嘴显灵,远远地传来人说话声,不知是不是要往这边走。
他半天没解开,她不耐烦了,长痛不如短痛,干脆扯掉。
终于起身。
折腾这么一番,她脸都红了。
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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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黑历史
高中三年,钟语和陈应旸虽不在一个班,后来一文一理,但因始终相隔很近,来往甚为密切。
不然谭依宁也不会跟邓思远“暗通款曲”。
一中举办运动会举办得向来很盛大,每个班在开幕仪式上都搞了不少花样。
陈应旸他们文科班女生多,就整了出“汉服秀”。
衣服已经订好了,钟语向段敏莉讨了相机,打算好好拍他,结果柳絮漫天飞扬,导致他过敏,没能参加。
钟语报了项目,把相机给谭依宁,教她用。
学校有记者团会跟拍,但她想自己留下纪念。毕竟人生这么漫长,最灿烂的青春就短短几年。
那时的钟语,没有被生活折磨得精疲力竭过,没有琢磨过复杂的人际关系,更没有任何算计的念头。
十几岁的纯粹、热情,是她过了二十岁所羡慕不来的。
天气还没热起来,钟语穿短袖短裤还有点冷,她检录完,到操场边热身,等待比赛开始。
班里没有报长跑项目的女生,她完全是赶鸭子上架,不过老师也说了,重在参与。一千五百米,不到四圈,咬咬牙,上了。
之前听传,一中办校运会,年年赶上雨天,像受了什么诅咒。今年也是,天灰蒙蒙的,雨要落不落。
她往外扫了一圈,心说,陈应旸那家伙,分明说好要来给她加油的。
人呢?
这时,裁判吹哨,叫她们各就各位。
高一年级上报的人数不多,安排在同一场比,跑道站不下,挤挤挨挨着。
一直以来,钟语的考试运都不错。譬如中考踩线进一中重点班。因为她心态好。
反正尽力就好,拿不拿奖的,是次要。
钟语跑过半程,感觉喉间干涩,隐有铁锈味,她屏气凝神,忽略广播、呐喊声,就凭着这一口气,最后五十米还冲了个刺。
过了线,她立马撑着大腿面喘气,汗顺着下巴滴进塑胶跑道。
“你还好吗?你唇都发白了。”
有人蹲在她面前,剥了个士力架递给她。
是陈应旸。
“你怎么才来啊?”她语气不平稳,比着两根手指,就差贴到他脸上去,“我跑了第二欸!”
“看见了,很厉害。就是……”
她猜他这个停顿后没什么好话,果然:“跑得脸部有些扭曲。”
钟语“嘁”了声,伸出胳膊,“扶我一把,我的腿要废了。”
陈应旸搀着她,他如今个子窜上来了,比她高一小截,骨架也长结实了,架着她走不成问题。
“我还怕你又是竖着进,横着出。”
“我收着力呢,得这个名次,全靠同行衬托。而且我已经很久没犯低血糖了。”
她啃着巧克力糖,调侃他:“电视剧不是爱拍男主角横抱晕倒的女主角冲出人群的戏码嘛,嘿,如果我晕了,我俩还能演一场。”
陈应旸下颚至脖子长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他忍着不去挠,以免越挠越痒,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她身上。
她脸上汗津津的,身体烫得他的皮肤也开始发热。
广播里,此时已经开始播报女子一千五百米的成绩。
他目视前方,说:“可别,我抱不动你。”
“弱鸡,我又不胖,你一个男的,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他摇头,一本正经道:“你在我心里的份量很重。”
闻言,钟语心头猛地一跳,像一只呱呱叫的青蛙,跳进了池塘,“噗”地溅起一阵水花。
在被家长、老师“见识”的年龄段,对爱情的理解,基本都来自于文学、影视作品,更为浅薄。
但也更单纯。
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个眼神,心就开始“嘭嘭嘭”放烟花了。
分析这,评断那,将爱情归为一桩方案去剖析利弊、得失、好坏,是成年人干的事。少年人则不然。
钟语心道:不会吧……陈应旸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侧过脸去看他,所谓一白遮百丑,其实他五官生得也好,好比水墨画里讲究的意境,不是一眼惊艳的大帅哥,但咂摸起来,却挑不出缺点。
又整日戴着一副眼镜,捧着书看,说话声音不重不轻,语速和缓,跟那些运着球到处跑、动不动高声喧哗的臭男生不一样。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挺帅的呢?
她想,完了,她不会也喜欢上他了吧?
下一秒,他的话击碎她的猜想——
“我是说,你可能实际一百斤,但我觉得你有一百一。”
钟语一腔感动喂了狗,抽回胳膊,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另只手抡起拳,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砸。
“耍我是吧,我让你知道什么叫一百二的威力。”
“你真有一百二啊?”
“女生体重不能随便打听知不知道?”
陈应旸笑着躲,“真的有啊?”
她愤怒:“哪有!我看你是一百二的两倍多十吧。”
他抓住她的手,“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
“亏我还以为……”钟语说不出那句自作多情的话,“反正你随便造谣,是你有错在先。”
“是是是,你别打了,我不要面子吗?”
谭依宁过来的时候,看傻了,一脸不知道该不该阻拦的表情:“这是……校园霸凌吗?”
邓思远和郑熠然在旁边看热闹。
邓思远跟谭依宁说:“他俩的情趣,不用管。”
她呆呆地“哦”了声。
钟语打累了就收手了,一瘸一拐地跑去看谭依宁拍的照片了。
陈应旸扭了扭肩膀,身上又疼又痒,分外难受。
邓思远叹息:“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被一介女流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丢脸啊。”
郑熠然说:“一个周瑜一个黄盖罢了。”
陈应旸说:“她练过。”
邓思远、郑熠然:“啊?”
陈应旸面无表情:“她跟电视学的防狼术,她拿我练过手,我被她打怕了。”
“哈哈哈哈!”
邓思远说:“不过你也是嘴欠,没事惹她干吗?”
郑熠然怪笑:“情趣你懂吗?你看陈应旸对别的女生犯过贱吗,不然钟语干吗老叫他‘陈老狗’?不过你不觉得,他好幼稚吗?用这种把戏吸引女孩子的注意,都是小学生玩剩了的。”
陈应旸勒住他的脖子,头凑低,离得很近,问:“你很懂?”
郑熠然告饶:“我不懂我不懂。”
钟语听着他们男生嬉笑怒骂,抬头冲陈应旸翻了个白眼。
她还不如相信他是个不折不扣的gay。
白瞎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了。
她决心要掩埋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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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旧习惯
他遗憾什么?
世上所有的事,其本身都包含着遗憾。
人们永远不可能发现,或者制造尽善尽美的东西。
感情亦是。
在这个逻辑体系之下,就这个问题,陈应旸可以作出相当多的阐释。
于文娉担心他养成毛躁的急性子,自幼便教他,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尤其是大事,须慎之又慎。
对他来说,她就是大事。
所以,遗憾的便是,关于他们的关系,他始终鼓不起勇气,放手去搏一个可能性。
钟语的确知道了什么。
并且迫切地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们近得能看清对方皮肤的毛孔,甚至,似乎连呼吸都交织融合了。
陈应旸抿着唇,更是不敢张口,恐惊天上人一般地,屏着气。
钟语进攻的目光鸣金收兵了,撤回来,落在他的手上,“多亏有我,高二分科前,你的数理化才不至于那么惨不忍睹。”
是。他心说,多亏有你,高中三年,才不至于那么泛善可陈、平淡无趣。
“苏雨欣的追求者以为你跟她有什么关系,来一中堵你,多亏有我,免你一场难。”
是。他心想,多亏有你,他们彻底才明白他和苏雨欣真的没什么。
“你刚上大学那两年,心理状况不好,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想那么多,但总之,多亏有我,天天陪你聊天,让你捱过来了。”
是。他心道,多亏有你,他没有一味耽于家庭、学业带来的负面情绪里。
“看,这么多年,我为你付出不少吧,能不能换你一句没有半点作伪的真心话?”
来了。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多年前,他曾写在日记本上的一字一句,被外人窥见的一天终究到了。
陈应旸开口,像声带黏住了一般,声音含糊:“行,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对我,到底……”
顿住。
钟语忽地扯唇一笑,格外狡黠,“算了,我怕今晚你睡不着觉,明天再问吧。”
套间只有一张大床,当晚,陈应旸睡在沙发上。
窗外似乎有下雪的声音,没有风,却有细微的沙沙声,像一个悄然无息造访天地间的客人。
海城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一次雪,西城年年下,却很少有这么大的雪,他借着月光看去,漫天飞舞的白,几乎连成一整片。
这是他们今年见的第一次雪,理应叫钟语看看,她会很兴奋。除了南方人天生对雪的钟情,还在于她喜欢这种纯澈干净,不染纤尘的东西。
但她已然睡熟。
她是主导局势的那个,睡得自然心无旁骛。
陈应旸无法入睡,他看不清她,只看得到一团模糊的轮廓,就凭着这个,他可耻地起了邪念。
脑子里浮现得更多的,是她泡在浴池里,热气蒸腾,打湿她头发,熏红她脸颊的样子。
事实上,这不是第一次,作为一个正当其时,身体健康的男人,显然,再正常不过。而在今天之前,它发生得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但无一例外,都与她有关。
却是第一次,当着她本人。
陈应旸不敢用手,怕一不小心惊醒了她,但又胀得发疼,除了生理方面的,还有心口。
白日里吹的冷风,起的效用,仅仅够应付那一阵子。
他闭上眼,想,钟语怕不是恨他,否则怎么这么会折腾他。
一般来说,酒店不会在一间房准备多余的床具,他盖的被子,是钟语找前台要的。
人家自然疑惑,送进来后,看见他俩各坐一端,各干各的事,倒也很快理解了:小情侣,吵架了嘛。
陈应旸不知熬到了多久,才好歹将那不老实的摁下去。
下了一夜大雪,次日早晨钟语醒来,看到的就是天地俱白。
雪早已经停了,但树上挂满了雾凇,她跑到树底下,叫陈应旸给她拍照。
他非常不“直男”的一点是,他构图、光影之类的审美很好,比她的女性朋友还好。固然可以归结于他从小见识到的艺术品多,但她先前难免的不会受刻板印象影响。
她懒得修图了,直接原图发到朋友圈,文案是屏风上看到的那句诗。
没设置可见范围,点赞数一下子就涨上去了。张晓婷在底下评论:哟,跟谁去的?[奸笑]
钟语回复:还能有谁?
段敏莉也评论了:注意保暖哦。
她很少关心钟语的状况,大学四年,她只在打生活费的时候顺带问一句,但正因如此,母女间反而没有太多的争吵。
小杨问:是男朋友拍的?钟姐你好漂亮啊。
小杨跟钟语没多久,平时钟语也不爱提私事,她倒好奇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杨:直觉吧。男摄女摄是有区别的,而且镜头有没有感情一目了然。
钟语陷入沉思。
难道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个不认识陈应旸的人都有此猜测,她为什么完全没感觉?
钟语瞥向他,没想到,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上。
她心里像有一块弦片被人轻轻地拨了下,发出鸣响。
“这么看我干吗?”
暗恋我啊?
陈应旸坦然说:“你挡着后面的人拍照了。”
钟语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她拉着他让开几步,她没戴手套,手冻得像冰块一样。
他说:“你不冷吗?要不然下山吧。”
“冷啊。”她抓起把雪搓一搓,没一会儿又暖起来,“国庆之后我都没怎么休息过,出来玩得玩尽兴吧。”
陈应旸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给她围上,嘴上偏偏不说好话:“你熬夜熬得体质越来越差了,多注意着点吧。”
他说话时,呵出一阵阵热气,蒙住了镜片。
看他便有些雾里看花的意思。
——当然,他才是那朵雪中白梅。
然而,却不是孤傲高洁,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而是令人生出了采撷之意。
“确实。”
她叹气,过去上学时很少生病,工作之后动辄感冒发烧的。
话音刚落。
有雪簌簌地从树枝上掉落,砸在他的头顶、羽绒服上,他掩住口鼻,撇过脸,打了个喷嚏。
钟语嘲笑了声。
这一笑,他的围巾沾染的他身上那种略苦的木质香,又混着一点雪的清冷感,和男性独特的,便全方位地包裹住她。
她鼻翼翕动,无端的有些沉醉,心想着,他要是学着说点花言巧语,再配他这张脸,去追女孩子,大概很难追不到吧。
怎么会喜欢她呢?
他们一鼓作气爬到山顶上,身体也热了。
陈应旸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鬓边的碎发被吹得飘摇扬而起,多年来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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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谈判局
老板娘端上两份米线,一份鸡爪,说:“我们也快打烊了,送你们两个卤蛋吧。”
“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笑起来眼角皱纹明显,愈发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你们慢慢吃哈。”
“好嘞。”
钟语拆开一次性筷子,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寒冷、舟车劳顿的冬夜,吃这样一份热气腾腾的米线,实为对胃的犒劳。
她边吹边吃,干了大半碗,抬头却发现陈应旸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根,吃得没滋没味的样子,她忍住笑,说:“你大姑娘在绣花呢?”
他没注意她说的内容,倒是醒过神了,只是脑子里仍回响着她刚才的话。
她是怎么从口味的话题,跳到喜欢的人,最后又落到“我们俩要不要试试”上。
她说:“你看,我们算是对彼此知根知底,而且又都是空窗期。当然,如果我误会了你的想法,你可以拒绝,就当我大姨妈快来了,激素分泌过多。”
如此直白、浅显的话,却被大脑一字字拆解来,重新拼合,组成一段佶屈聱牙的句子。
“欸,”钟语拿筷尖指着碟子,“鸡爪你吃么?”
陈应旸摇头,说:“你要我的回答,就是对你刚刚的问题吗?”
“是,也不是,”他不吃,她就夹走最后一个,咬在嘴里,声音含糊,“比起嘴巴,我更相信心。”
“你认真的?”
“难不成我是逗你玩吗?”
陈应旸的语气低了几分,轻得几乎有些缥缈:“你当感情是货品交易吗,试用期不满意可以退换?假如你试过了,觉得我和何方洲一样,跟你不合适,你想过我吗?”
小店里仅他们两个人。
老板和老板娘在柜台、厨房忙活,听不清他们的交谈。
这样既开放,又无人打扰的空间,的确很适合进行一场“谈判”。
——可不是么,陈应旸的态度,就像想从她手中赎回什么东西。姿态放低,条件谈妥,只待她松口。
钟语慢慢吐出骨头,用纸巾包着,扔进垃圾桶,说:“所以,选择权交给你了。不然,你打算暗恋一辈子吗?”
她又埋怨:“机会都给你递到面前了,要知道珍惜。”
他感觉自己也快被她剔净皮肉了。
当初,她答应何方洲的追求,便是抱着“他人不错,试试看”的想法。
现在提出和他试试的理由呢?
“钟语……”
你喜欢我吗?
算了,问了也是白问。
她这样直性子的人,如果喜欢,就不会这么坦然得几近凉薄了。
钟语自然不急着要答复。她吃饱喝足,抽纸擦擦嘴巴,出店门时,发现路人撑着伞。
她伸出手,雨丝斜斜飘落在手掌心里。
陈应旸是个颇具仪式感的人,大学毕业时,他订了束花捧送她,她说浪费钱,不如请她吃顿饭,后来看毕业照,花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衬得她在画面中格外娇妍夺目。
如今回想,他大抵也是别有用意的,那么大一捧,抱在怀里,别人再送她便拿不下了。
而此时此刻此地此景,别说浪漫了,淋着雨回去,不狼狈就不错了。
钟语转身,想叫陈应旸,结果他恰好走近,身高差的缘故,她的脑门和他的下巴险些撞上。
幸亏他眼疾手快,挡住她的额头。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和距离。
有车从背后驶过,光照亮他的脸,转瞬即逝。
陈应旸的手移至她的肩头,底下施着力,却又有意克制着。君子慎独,克己复礼,然而按耐久了,总有倾覆的风险。
他嗓音喑沉地道:“有期限吗?古代犯人处斩也要给个准确日子。”
钟语思忖着:“年后吧。”
“倘若不成呢?”
“回到以前呗。”为了增强话的可信度,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我们还是朋友。”
她说的“试试”就真的只是“试用”的试。
不合适,就退回去,彼此都无实际损失;合适,便收为己用。
表面上,决定权归陈应旸,实则,他根本退无可退。
他做不到她那么洒脱、无所谓,更加做不到在这段关系结束后,若无其事地跟她继续做普通朋友。
所以,这场谈判局中,落于下风的,始终是他。
难怪世人总说,先动情的人先认输。
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钟语观察他的表情,就得知他的回答了,她主动去牵他的手,手指找准指缝,穿过去,扣住,泰然自若地说:“那今天就算第一天咯?”
女孩子的手终究和男性的是不一样的,皮肤细腻,掌心柔软温暖,掌骨又比他小得多。
掌心相对的那一刻,陈应旸感觉玄妙。
他指头动了动,到底回扣住了,像抓住了春天草坪上的兔子。
然而乱蹦的却是他的心脏。
钟语牵着他回家。
其实她也觉得紧张、别扭,有种“熟人作案”的愧疚感。
怎么说呢?
无论高中还是大学,他所在班级男女比例悬殊,他混在女生堆里,不亚于羊入虎口。按理说,他早该被啃得渣都不剩,偏偏全须全尾的,直到现在。
她曾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被奉为“圣女”,要保持圣洁的那种。
然而,她就这么把他给“染指”了。
阿弥陀佛。简直是罪过。
还有一方面,牵手和牵手的意义,可谓大相径庭。
将这个互呛过,吵架过,甚至同睡一间房过的“男闺蜜”,冠上“男朋友”这个头衔后,看他都恍然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钟语自是故作镇定,约莫也是有逞能的因素在,毕竟是她提的,总不能自打自脸。
到家门口后,她先抽出手,“那我先进去了,早点睡。”
陈应旸把她的包递给她,“嗯,晚安。”
钟语有点震惊:“就这样?没了?”
他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再说,他先前为了赚钱,迎合市场,往剧情里添爱情线,他没少做调研,也算看过满山跑的猪了。轮到自己,不至于这么呆吧?
他们的相处一贯是,不拌嘴就算和谐,闹的时候打起来也可能(钟语单方面揍他),真要转换模式,他有些手足无措。
或者说,他这一路上,就魂不守舍,如坠梦中。
不然呢?
陈应旸迟疑着。
他张开手臂,微微低下头,抱了她一下。
并未抱结实,虚虚地,钟语感受得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和冬夜雨丝的潮湿冰凉。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她忍俊不禁:“你让我想到,上学时,在台上给贫困生发助学金的领导,就是这么抱他们的。我是你的资助对象吗?”
陈应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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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男朋友
恢复正常的结果是,钟语吃完面后,架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地靠坐着椅子刷手机。
没必要在他面前伪装什么,她是什么样,他早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不过,她又想,是不是得装得忸怩一点,才有恋爱的感觉?
奈何这套陈应旸不吃,她自己也别扭,还是罢了。
钟语没带耳机,就外放了。
陈应旸听了几句,问:“你在看什么?”
“约会攻略啊,我之前跟何方洲都是吃饭、逛街、看电影,没新意。”
他没作声,沥干碗,收进碗柜里,又拿着抹布来擦餐桌,“手抬一下。”
钟语闻言照做,侧着身子,架着二郎腿,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闲适自如,瞄他,“吃醋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她指指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陈应旸擦完,在水池冲洗抹布,轻嗤一声:“我跟你一起做过的事,不比跟他的多得是?我吃他什么醋?”
“哦,”钟语拖长音,若有所思地道,“看来是我冤枉你了,可我为什么记得,有个人说,‘友谊也有排他性的占有欲’。”
数日前的旧账竟也被她翻出来。
他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你今天不上班吗?”
她从旁边抽了张纸递给他擦手,“上啊,这不还早吗?”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陈应旸想起,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她和何方洲同桌吃饭。
陈应旸敢确定,他比她朋友圈其他人早知道他们的事,或者说,在何方洲频繁地出现在楼下起,他就有预感了。
但一开始,对方显然没有把他当情敌。
因为钟语拍着他的肩,坦然大方地对对方说:“这是我好闺蜜,陈应旸。”
男人的第六感也许会告诉何方洲,对面的人“来者不善”,然而,男人的自负心又让他放松警惕,觉得不足为惧。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何方洲说他做东,请陈应旸吃饭。
他的想法大抵不是宣告主权,而是正常地走程序,该正式请她的朋友吃饭。
钟语的大学同学大多返乡,或去外地工作了,少有熟络的留在海城的,只有陈应旸值得吃这顿饭。
但何方洲事后应该感到追悔莫及了。
他和陈应旸的关系像是对调了,钟语和陈应旸太熟稔了,熟稔到,他才像是照着他们的电灯泡。
——这绝非陈应旸臆想,他明确察觉到,何方洲的态度、眼神的细微变化。
心大如斗的钟语一无所觉,还在抽纸巾给陈应旸,另外叫服务员送份茶来,然后向何方洲吐槽说,亏他是西城人,这么吃不得辣。
明面上,是贬他之意,实则,是他们亲近关系的象征。
而且黏合得十分牢固,无法拆分的。
那之后,何方洲便对他有了敌意。
只不过,任私底下如何暗潮汹涌,他们始终没正式宣战,不等导火索点燃,就有一方先土崩瓦解了。
彼时陈应旸以为自己不战自败,倒不料,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至少,从目前来看是这样。
虽说穷寇莫追,但他想,他该趁此追击,彻底收回失地。
眼下,钟语又问:“你要送我去电视台吗?履行一下你男朋友的职责?”
她对此的适应速度真是非比寻常的快。
才一夜,她便一句一个“男朋友”,语气还万分自然。
陈应旸听得莫名耳热,面上不显,揉耳垂、撇开眼的小动作却出卖了他。
钟语憋着笑。
她说的知根知底是,除了各方面的条件,还有一些外人所无法窥察的细节,只有彼此了解。
譬如,他的耳朵很敏感,别人碰的话,他的反应会很大,还表现为容易红:天气热的时候会红,吃了辣的也红,这两者因素都排除,则证明他不好意思。
以前怎么不知道,逗他这么好玩?平时跟她互呛的那股劲儿呢?
钟语以前也爱坑陈应旸,诓他替她办事跑腿,他看破还说破,她就觉得他烦死了。尽管他最后还是会做。
她说他是闷骚。他反驳说他是迫于淫威。
现在依她看,二十多岁的陈应旸,其实是纯情小狗嘛。
他问:“你如果需要我送的话……”
“虽然我不需要哈,但是你不应该主动提出来,我拒绝你,你坚持要送,我装作无可奈何,再答应下来吗?”
他才无奈:“早知道,剧本交给你来写好了。”
“写不了,我三十五分的作文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写?我会把你饭碗写破。”
应试考试的作文对文笔要求并不高,立意够、逻辑顺,就大差不差,她那次月考只是因为没写完而已。
但她毕业后确实没怎么写过东西了。
陈应旸去拿外出穿的外套,他身量高,穿这种黑色青果领羊呢大衣很显身材,底下是件灰色卫衣。
钟语换了件同色系的,挽起他的胳膊出门,“今天你穿得狗模狗样的,还挺好看。”
“……不想夸可以不勉强的。”
“适当的赞美有利于增进情侣的感情。”她转头冲他笑,“知道了吗男朋友?”
陈应旸“嗯”了声,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今天气色很好,妆容漂亮,还有,笑得很好看。”
她被夸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口,说:“可我就打了个底,涂了口红。”
论煞风景的本领,头名还得是钟语。
钟语笑了,她拍了拍他的头,柔声细语说:“好乖噢,奖励你一个摸摸。”
“你当是养狗呢?”
“可不就是嘛,改天我去订块铭牌,上面写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挂脖子上,免得你走丢了。”
陈应旸气得掐住她的脸,手上用了点力,“你很喜欢惹我吗?”
她威胁说:“你小心点,女朋友可没朋友那么好哄。”
钟语脸上没太多肉,偏偏软得很,带着点韧劲,有点像史莱姆橡皮泥,令人一掐上,就不想松开。
她那张嘴开开合合的,陈应旸看了两秒,脑子一热,低下头,在她唇角印了下。
蜻蜓点水般地。
但那短暂的零点五秒,或者更短的时间里,他嗅到来自她脸上的,淡极的脂粉香。
太快太轻,以至于她尚未反应过来,他便撤走了。
钟语有点愣。
嘴炮归嘴炮,但她完全料想不到,光天化日,刚还在互怼,他会猝不及防地亲她。
没有任何铺垫,或者气氛烘托。
这都不能称作是“吻”。
陈应旸很早就有过这样的念头了,甚至早到可以追溯到,他们还被家长、老师耳提面命,该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学习上的年纪。
一中绝大多数女生不化妆,整日穿校服,要么扎马尾,要么短发,乍一眼看,都没什么差别。
但她身上,似乎具有一种强磁力,远距离也能吸附他的目光。
教室太闷,他和郑熠然站在走廊透风,郑熠然说着这次月考,老师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通,对女生和颜悦色的,对他就那副死样子。
他们的目光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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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加啵啵
这会儿是八点的早高峰,若不是电视台离家近,钟语指定迟到。
她挂上工牌,在门口跟陈应旸挥手告别。
节目快到总决赛了,网上开放了报名渠道,观众组的同事负责审查报名信息。
中午吃饭,钟语点了外卖。
同组的一个同事坐过来,说:“吃的什么,这么香?”
“板栗焖饭。”
同事揭开一次性餐盒盖,“你看我吃的什么。”
字面意义上的清汤寡水的馄饨。
“就吃这个啊?”
“上火了,嘴巴上长泡,喏,你看,”同事指指上唇,“这几天都是吃这个,难受死了。”
钟语下意识的反应是:“像亲嘴亲太狠了。”
同事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钟语举起双手,自我澄清道:“单纯联想到了而已,我本人没有经历过,别误会。”
同事说:“你干吗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是想说,我男朋友之前还真把我亲成这样过。”
钟语一愣,随即笑起来。
下午有艺人来彩排,钟语去棚内盯着。
没什么事,她靠在一旁,发消息骚扰陈应旸。
Endlich:在干吗?
下面跟了张狗狗祟祟的表情包。
陈老狗:改稿。
Endlich:过两天来看总决赛吗?我们节目舞美设计什么的,都做得挺不错的,现场值得一看。
陈老狗:怎么去?
Endlich:[链接]你填个表就行,符合条件的话,今明两天会有人打电话给你。
陈老狗:好。
Endlich:有人在旁边拿刀挟持你?
陈老狗:?
Endlich:不然你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发了张图过来,是他的电脑屏幕界面。
陈应旸做事一旦沉进去,就很难被人打扰到,属于再吵再纷乱的环境,他都能背得了书的神人。
钟语恰恰相反,她的注意力特别容易被转移。
在老师口里,他们就是学习“扎实”和“浮躁”的两个代表。
大学期末周,他课多,有时泡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她学不进去,摸鱼的时候喜欢给他分享各种东西。
一开始他不怎么回,她兴致消退,就不想给他发了,后来他还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Endlich:行吧,至少你还第一时间回我了。
Endlich:你忙你的,我看彩排去了。
陈老狗:没忙了,我关文档了。
陈老狗:你晚上想吃什么?
钟语看得出来,他在竭力摆正自己的位置,要是过去,他才不会放下手头的事配合她的无聊出演。
Endlich:不回来吃了,后头还有好些艺人等着彩排,估计要加班。
陈老狗:给你点奶茶?
Endlich:行啊,大杯,热的,加啵啵。
Endlich:再送你一个啵啵。
Endlich:[白色小狗噘嘴亲主人的手.jpg]
陈老狗:……
陈应旸知道钟语一贯没个正形,但他仍会被她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尽管他心里清楚,她表现得和他亲密,八成是多年来的惯性使然,并不代表她多喜欢他,或者,现在还多了点逗他的乐趣。
他突然自我怀疑,是不是不该这么快答应的。
大笨钟:我这边有事,走了。
Yang:好。
陈应旸站在阳台边,上个月路过一家花店,以便宜的价格买下几支鹤望兰,插在玻璃花瓶里。此时花期快过去,花瓣颓靡下来。
他换了水,小心掰开花瓣,希望它可以再多挺几天。
这种花颜色艳丽,花瓣顶端尖锐,似仙鹤独立,翘首眺望,像即刻就要展翅而飞。
他总觉得像钟语。
自由,独立,潇洒,不拘一格。
不过她不知道他养它的寓意,今天早上闲得没事,拿剪刀剪去几个角,便不伦不类的。
气倒是不生气,就是看着好笑。
手机亮了一下。
刚回完钟语的消息,于文娉的消息随即发过来:你爸下个星期要做个手术。
Yang:什么手术?
于文娉:长了个瘤子,不严重,就是挺大的,要割掉。
Yang:什么时候安排住院?
于文娉:周一吧,要提前入院做些检查。
陈应旸看了看时间,回复说:行,我周末回来。
于文娉:你最近养了只狗?
陈应旸一下子没明白,然后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他头像那只。
他该怎么解释,这是他女朋友的恶趣味?
如果坦诚,她大抵会进而问细节,会牵涉到诸多,干脆先按下不提。
Yang:没,随便换的而已。
于文娉:哦。近来降温,你注意保暖,别感冒了,不然又得折腾好久才能好。
陈应旸刚生下来时,经常生病,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抵抗力也慢慢上去了,就是一有个感冒发烧的,就很难好。
父母都是读书人,于文娉研究社会学的,陈润韬除了应酬喝酒,平日在家作书画,喜静,故而家里总是不大热闹的,这样的氛围下,养成陈应旸不好动的性子。
肤白,也是一桩佐证。
Yang:好,劳您关心,您也是。
于文娉:怎么感觉你大了,反而跟家里生疏了。
陈应旸更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关心是真的,彼此之间有隔阂也不假。
子女和父母作为一种双方无法选择的关系,要羁绊几十年,不知是恩还是劫。
高一刚入学,陈润韬想让他走艺考,以他的文化成绩,可以考到全国顶尖的美院,他坚决不肯,父子闹翻了。
高考分数出来,他想去海城,轮到陈润韬不同意,叫他读师范学校,将来考研读博,当大学老师。
大四,他学了三个月,考研成绩过得去,但他不服从调剂,没成,也不愿再考一年,毕业直接来了海城,陈润韬一直说他的不是。
上次和苏家吃饭,他们又想撮合他和苏雨欣。
陈润韬想控制他人生的轨道,让他的行驶轨迹在他的管辖之下,方向不容许偏离。
至于车是好是坏,有没有足够的燃料,不在考虑范围以内。
从来如此。
钟语快十二点才下班。
被磨得快发脾气了,才结束所有人的彩排。
网约车上,她打开手机刷微博。
节目相关话题广场里,有一撮周京禹的粉丝在抗议,为什么把哥哥安排得这么晚。
她截图发给陈应旸,一通吐槽:他们赚那么多钱,晚点怎么了,不是他晚就是别人晚,都有粉丝替他们抱不平,那谁来心疼心疼我们?
陈老狗:[拍拍背.gif]
Endlich:你竟然还没睡?
陈老狗:睡不着。
车到了,钟语道了声谢,挎包下车,边走边低头打字:干吗,想我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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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陈应旸陪钟语检查了番屋子,没有外人踏足的痕迹。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拿上洗漱物品、换洗衣服,以及较为贵重的物品,去陈应旸家。
钟语洗完,用毛巾包着头发,从浴室出来,陈应旸正好刚换上新寝具。
纯粹的蓝灰色,没有任何花纹。
她调侃说:“你睡床我睡床,还是一起啊?”
“你睡。我打地铺。”
钟语挨过去,眉梢上抬,语气暧昧:“地上寒气重,一起睡吧?”
陈应旸眼皮一颤,按住她的头,把她向后推,轻斥:“别随便招惹我。”
“逗你玩的,你要是敢上我的床,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钟语吹干头发,扑上床,翻了两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一拱一拱的,拱到床沿。
“要是你今天没来等我,而那个人确实是跟踪我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吹头发就睡觉容易偏头痛。”
“吹了啊。”
陈应旸无可奈何,拿吹风机过来,插上,坐在旁边,重新给她吹。
她舒舒服服地趴着,说:“跟你说话呢,别转移话题。”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并不想去假设这种会伤害到你的可能性。”
她眯着眼睛笑,“你这么喜欢我啊?”
钟语头发不经常做保养,但又浓又黑,之前烫过也没损伤发质,完全吹干是有点费劲,所以她偷懒了。
陈应旸张开五指,分成几拨,另只手耐心地轻晃机身。
他似叹息般的声音藏在嗡嗡声之下,就不甚清楚了:“是啊。”
若非她听得仔细,就要漏了这句回答了。
她不懂:“那你为什么总跟我对着干?”
“可能是因为你太欠了,情不自禁。”
“……”
钟语冷脸说:“陈少爷,你还是别喜欢了吧,受不起。”
陈应旸笑了声,关了吹风机,低头看她。
褪去所有修饰,只一张素净的脸,原本七分的美,这么看,也有了九分,再有一分,被他的个人情感填补。
而十分不是满分,是他全部的审美总和。
高二的迎新晚会上,她班上组织了合唱《灯火里的中国》,钟语个子高,形象好,老师指派她当指挥。
那是她第一次穿正装,虽然尺码小了。
她背对着观众,指挥是临时抱佛脚学的,倒像模像样——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昂起,手势做得漂亮。
谢幕时,她转过身来。
舞台的灯光很吃妆,又隔得远,其实看不清脸部细节。
但那一刻,他有被她惊艳到,心跳快了两个节拍。
类似于,蝴蝶停在花瓣尖,花蕊上的露珠轻轻颤抖,欲落不落。
后来下了台,还有男生送她花,想加钟语联系方式。
他走过去,不记得说了句什么话,气到她,夺走她的全部注意力,两个人说笑打闹着。
男生在一旁待着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到底还是讪讪地走了。
他想说,真正的答案应该是,他畏惧“喜欢”,于是像个犯错的小孩,千方百计地遮掩。
可说出来,好像太中二了,肯定会被她嘲笑。
他抬手揿灭灯,“啪”的一声,像月亮也被他关上了,屋里阒然无光。
“快一点了,睡吧。”
钟语困意浓重,还是撑着问最后一个问题:“你高中的日记本上,是不是写过我?”
迟迟没有动静。
她等得一只脚踏进梦乡了,才听到他似有若无的一个“嗯”。
钟语唇角扬了扬。
-
第二天,钟语醒来就发现有热腾腾的小馄饨在等她。
她边扎头发,边小跑过去,“啊啊啊,再也不说你是大少爷了,你是贤惠的田螺姑娘。”
陈应旸说:“不够的话从我碗里舀点。”
“够了够了。”她感慨,“原来‘祸兮福所倚’是这个意思啊。”
他坐下,啜着茶,“你想吃又不是吃不到,是你自己起不来。”
钟语吹着气,抬眼看他,“一大早就喝茶?”
“提提神。”
也是。
按他平时的作息,不是工作耽误的话,昨晚那个点,他早就睡了。
她昨晚就喝了杯奶茶,吃了个面包,饿得不行,三两下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碗。
他推过去。
她毫不客气,舀走几只。
香菇鸡肉馅的馄饨,皮薄,肉馅紧实,汤底放了辣椒油,鲜辣香,不算顶好吃,但很合她胃口。
她心满意足得脚尖都翘起来了,“还好肥水没流外人田。”
陈应旸说:“你是找男朋友还是私厨?”
“不能兼得吗?如果你能顺便兼职一下司机、清洁工、修理工就更好了。”
他掐了把她的脸,“得寸进尺了是吧?”
她笑嘻嘻的,“有事您吩咐,随叫随到。”
陈应旸看她心情挺好,没受影响的样子,想,钟语还是钟语,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身体里就像有个调节器,达到特定的阈值,便自动运作。好处是,不用担心她闷闷不乐。
钟语吃完,就要去电视台了。
陈应旸说:“我送你下楼,顺便扔个垃圾。”
他先出门,她想起落了手机充电线,折返回去取,发现门口被他堵着,便搡了把他,“走啊,挡路了你。”
他没作声,只是意味深长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她似有所感,和何方洲的视线对上。
何方洲见他们俩一起从屋里出来,表情凝滞,半晌,开口说:“你们……同居了?”
“没有。”
何方洲一身典型的理工科男的打扮,同样戴着眼镜,却显得呆板,眼神空洞,下巴生了胡茬,不干净利爽。
他像是抽过烟,嗓音有被熏过的痕迹:“大清早的,你为什么从他家里出来?”
钟语说:“你没立场以这种口吻质问我吧?大哥,我们分手大半年了哎。”
他置若罔闻,接着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之前还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之前是,现在不是,不可以吗?”
何方洲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钟语,我给你发消息,打电话,来找你,你没半点回应,就是因为他?或者说,你跟我分手,也是因为他,对不对?”
“你什么时候……”她停了下,话锋一转,“当初分手,你也挺爽快的啊,现在跑来死缠烂打是演哪出?情深深雨濛濛吗?可别,你千万别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说要复合,你不是痴男,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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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钟语对陈应旸和何方洲后续的谈话一无所知。
她上班的间隙,把何方洲所有联系方式拉黑的拉黑,删的删。
中午她和同事合点了份鸡公煲,调料下得猛,下午她不停地喝水、跑厕所,事情又多,她几乎是脚不沾地。
回家她也是玩了会儿手机就睡了,顾不上问陈应旸。
第二天下午,节目副导演叫钟语去看一批物资,那些是总决赛当天需要用的,她得亲自检验,确认没有纰漏。
她说:“今天人家也要下班了,要不然明天早上再去?”
“星期六晚上总决赛,明后天要安排场地了,今天辛苦你跑一趟,尽快把这个事落实,好吧。”
钟语无奈,只得赶紧收拾,不然待会到晚高峰,路上会堵死。
店是道具组负责联系的,但他们现在忙,只给钟语一个联系方式和地址,让她自己上门找。
店坐落的位置偏,门面大,还有上下两层。
钟语逮住一个女生问:“你好,我是海城电视台《X乐计划》节目组的,之前跟你们订了一批物资,方便找下你们负责人吗?”
“他在忙,你稍微等一会儿。”
“哦,好。”
钟语坐下,女生问她需不需要喝点什么。
她感觉肚子有点痛,估计快来大姨妈了,她说:“温水就好,谢谢。”
钟语网络信号不好,无所事事等了半个多小时,负责人才从办公室出来。
东西已经装箱了,她和他一起去仓库清点。
有伴舞用的服装、装饰,还有发放给观众的,量大,钟语拿着单子一一清点过去。
负责人说:“我第一次见你,你是新来的?”
“没,我是负责现场的,道具组的同事人少,抽不开身,我替一下。”
“你放心吧,之前就有人点过了,再点一遍也费事。”
钟语笑笑说:“您就在这儿,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瑕疵,也好找您沟通,免去后面的麻烦嘛。”
“行,你继续点,我还有点事。”
库房在店后头,很大,没有供暖,到处是金属架,也很冷。
钟语感觉小腹越来越痛了,她强撑着清点完,在单子上签名,出去找人沟通,定好明天一早送过去。
一开始接待她的女生说:“外面下雨了,现在可能不太好叫车,你怎么回啊?”
钟语往外望了一眼,果然下起了大雨。
啊!她的伞!落在电视台了。
海城冬天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等雨停是等不及了。
钟语边给陈应旸发信息,边说:“我叫人来接吧。”
Endlich:给你个展现男友力的机会,来接一下女朋友呗。
Endlich:[位置定位]
什么破手机,消息发不出去。
女生见状,说:“苹果在这里是容易没信号,你连一下Wi-Fi吧。”
“好,谢谢你。”
陈应旸二十分钟之后赶到。
钟语坐在沙发上,疼得想蜷起来,但现在身在外面,只是把手压在小腹上,一圈圈地揉按着。
见到他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他帅死了。
天气确实冷,陈应旸穿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搭一件大衣,裹着一身冷风冻雨进来。
钟语朝他跑过去,还不忘跟女生再次道谢。
“冷死了。”
出了门,小刀子似的风立即扑面而来,钟语钻到陈应旸的怀里,从他身上汲取热量。
他的手很冰,隔着衣服搂她,没碰她的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帮领导干活,没想到都这么晚了。饭也没吃,还肚子痛。”她卖惨,“陈应旸,我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想回去还是在外面吃?”
“点外卖吧,我想吃麻辣烫。”
她手机马上没电了,抢过他的点。
雨丝在车窗玻璃上歪七扭八,织成一张透明网。
车停在红灯前,司机跟着车载蓝牙音乐荒腔走板地哼着,是首零几年的粤语歌,女声浅吟低唱着。
“好景不会每日常在
天梯不可只往上爬
爱的人没有一生一世吗”
陈应旸说:“我在海城买台车吧?”
海城购车上牌照有限制,要么得拥有本地户籍,要么缴纳两年及以上社保,然后还得等摇号。
钟语勾选几样,没多想,直接说:“之前郑熠然不是说,你爸妈想让你回西城吗?海城买车好折腾,万一你打算回去,多划不来啊。”
陈应旸默了会儿,“你会一直留在海城吗?”
“不一定,我不可能置我妈一个人不顾吧,我还得给她养老呢。”
她下了单,后知后觉不对劲:“你不用考虑我啊,按你自己的计划来。想回西城,还是留在海城,没必要迁就我。”
“钟语,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薄情了?”
“你今天才认识我吗?我本来就是只顾自己的人。我喜欢你对我好,但我不希望你的人生和我的捆绑。”
“‘捆绑’是你强制,我被迫,可我是自愿的。我不需要你为我让步,能留在你身边就好,这你都不许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不想你……”
钟语一时有点解释不清,干脆说:“你付出太多,我会有负担,你懂吗?”
“我的喜欢对你,原来是种负担?”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陈应旸第一次表白。
却是在他们吵架的时候。
钟语顿时说不上话来了,车内仅余下音乐声。
“阶砖不会拒绝磨砂
窗花不可幽禁落霞
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
又再惋惜有用吗”
司机人近中年,干这行也已数年,对情侣吵架之类的事司空见惯了。他充耳不闻,专心开着车。
陈应旸没看她,在静默中开口:“拉近我的是你,推开我的也是你。我是了解你,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敢。我不是神佛,我也是凡夫俗子,有七情六欲,有贪嗔痴妄,光一个‘贪’字,就会让我得到了之后,舍不得放手,进而想要更多。我努力克制过,但没想到,依然带给你‘负担’。”
钟语心头无端的一酸,像一把青柠挤出了汁,滴在上面。
她喉头发涩,尽力安抚:“我的本意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啊,我们谈恋爱谈得轻松点,不好吗?”
“我知道,你就是想玩玩……”
“陈应旸!我没有!”她陡然提高音量,“你觉得我玩弄你的感情?我跟你嘻嘻哈哈,就说我没认真吗?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
这回轮到他噤声了。
钟语一般不发火,真正发起脾气来,是很吓人的。
她不是文弱的性格,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说暴躁,中学的时候,无论谁惹到她,她都敢骂。后来被社会生活搓磨掉一部分尖锐,但不代表她本性改变了。
而且受姨妈期激素水平变化影响,她情绪波动也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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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 不分手
节目组当晚去聚餐了,庆祝圆满收官。
总导演站起来,举杯敬他们:“这一个多月,共十三期节目,大家尽心尽力,有几天甚至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辛苦了!”
钟语酒量不行,她只倒了半杯,意思意思。
工作累是真的累,心力交瘁,但把一档节目完整地做出来,展现在观众面前,也很有成就感。
结束已经很晚了。
钟语喝过酒,处于亢奋状态。一个男同事说送她回家,她想到上次的事,答应了。
快到家楼下时,钟语长按语音条,对着收音筒说:“陈少爷,劳您移驾,来接下我。”
同事问:“你男朋友?”
她应道:“嗯喏。”
他笑笑说:“也是,你这个条件,没男朋友才奇怪。”
钟语托着腮帮子,觉得自己脸是烫的,不知是酒精,还是空调的缘故。
她问:“我什么条件啊?你们男生找女朋友,都很看重‘条件’吗?”
“我印象中,你也是海大的,是小我几届的学妹?”
“嗯,不过我不是新传专业的。”
“等你到我们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找对象,条件比感觉重要,不分男女。所以啊,你趁着现在年轻,好好享受爱情。”
她若有所思,喃喃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他偏偏曲解我的意思。”
“什么?谁?”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车到了。
男同事向外看了一眼,说:“你男朋友来接你的话,我就不下车了。”
“好,谢谢你送我。你路上注意安全。”
男同事说:“这句台词不是该我说的吗?”
钟语笑笑,“男生独自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她推门下车,朝他挥手告别,目送车开走后,才朝陈应旸的方向走去。
钟语主动搭话:“你今天去看节目了吗?”
“去了,挺精彩的。”
“哦。”
两人并肩走着。
这段时间昼夜温差大,白天艳阳高照,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降下来了。
钟语脖子上系着围巾——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她包里的,她缩了缩下巴,鼻尖处有毛绒搔挠着,柔软得像春天的猫尾。
陈应旸说:“我爸下周手术,我明天得回去。”
酒精和寒冷令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半晌,呆呆地应了声:“啊,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哦……”
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一种,冰将破未破的尴尬。
“我去问过了,最近附近的确有人实施盗窃,还没被抓到。我跟房东说了这事,她叫人在门上装了防盗链。但你下班……”
钟语说:“我随身带防狼喷雾,周围那么多居民楼、店铺,没那么危险的。”
陈应旸默了默,“要么,我帮你订间酒店吧。”
“你钱多烧的吗?不要。”
他也没强求。
“你好点了吗?”
“我扛造得很,第二天就不痛了。”
“我是说,你还生我的气吗?”
钟语手揣着兜,低头看靴尖,“本来就是一时情绪上头,没有真的怪你。”
“我今天想了很多,我们两个的确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及时止损,也许对你我更好……”
“什么意思?”她骤然抬头,打断他,“你要分手?”
陈应旸摇头,笃定地说:“不分手。”
“那行,你继续说吧。”
“但哪怕磨出血了,我也不想轻易放弃。”
就像那天腕侧的伤口。
小小伤口而已,总能等到结痂,痊愈的,不是吗?
钟语说:“你呢,你气消了吗?”
“我如果说没有,你怎么办?”
“哦,那我也不打算哄你。”
陈应旸没计较这个,只是说:“朋友和恋人本质终究不同,也许你之后会发现,我们不合适,或者,你无法忍受我,我不会捆住你不放。”
“你怎么想法这么悲观?我们才谈多久,你就觉得我们走不远?”
“人的联结,无异于两颗形态迥异的星球相遇,为了适应引力变化,总要有所牺牲、变化,也可能其中一方挣脱逃逸……”
“陈应旸,不知道你们文科男是不是都这样,其实你可以不用顾虑太多,要不然我还是哄哄你吧。”
“嗯?”
钟语看了看周围,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下。
亲完了,她挠了挠脸,“本来想亲你嘴的,又觉得好怪,有点像……乱.伦?”
陈应旸一时失语。
到家门口,钟语懒得去包里翻钥匙,自然而然地去他大衣口袋里掏,刚拿出来,还没插入锁孔,她的手蓦地被扣住,按在门板上。
她未对陈应旸设防,整个人被一股力困住。
体会到的男女天生力量的差异,让她深刻明白,过去他表现的“手无缚鸡之力”,都是让她。
陈应旸留给她三秒的反应时间。
他估计忍很久了。
这个时候,如果她推开他,拒绝他的亲吻,似乎太不解风情,于是她没动。
接个吻而已,怕什么。
她一狠心,一闭眼。殊不知那副表情落到他眼里,多像“视死如归”。
他俯低头,鼻尖轻擦过她的,这回是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两个人的唇又干又冰,初时,她没有什么具体的感受,也拿不准,该主动张口,放他进关,还是等他先试探。
陈应旸大概和她是一样的。
长时间的静默,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动灭了。
钟语想,他可真笨,看那么多猪跑,论他来吃猪肉了,却不知道如何下筷。
哦不,她怎么能将自己形容成猪。
她没耐心等他慢慢摸索,她抬起那条自由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启开齿关。
他自发地探入。
唾沫交换间,濡湿着唇,寒意退去,知觉回归。
他碾磨着她的下唇,她和他的舌尖纠缠着,分不清,到底谁守谁攻。
说实话,除了觉得他唇挺软,身上挺香,别的实在……
一言难尽。
但他纵使吻技一般,钟语也感觉得到,他的认真和珍视。这是她从何方洲身上从来没感受到过的。
暧昧又寒冷的冬夜,两人心跳节奏同时加快,连带着呼吸也快乱了套。
身体越贴越紧。
偏偏谁也舍不得松开对方。
吻得如此难分难舍,哪像才结束冷战,又哪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接吻。
最后陈应旸先退出。
他的手垂下来,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肩上,就着这个姿势,平复呼吸。
钟语睁开眼。
借着外面映进里的,微弱的灯光,她转头,看见他的耳廓和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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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吻万千
钟语当时想,她跟陈应旸的相处模式,有够奇葩的。
正常人谁会刚打完架就亲嘴?
房间里开着空调。南方开暖气很干,床边摆了台加湿器,“呲呲”地往外喷着水雾。再旁边,是他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
钟语原本是跪在床上的,不知不觉间,平躺下去,腰后似乎硌着一块硬物。
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她的手机。
他们俩都穿着单薄的睡衣,体温的传递愈发明显,也愈发干燥闷热。
她觉得她需要一些清新的冷空气。
陈应旸亲得好慢,她被他吊着,奈何动弹不得——她身体发软,甚至有些犯困,提不起劲来。
他一只手卡着她的下颌,含着她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啮咬着,偶尔嘬弄出细碎的声。
她情不自禁地摩挲着他的后腰,想,他这是要在离开之前,拿她好好练下手吗?
她说他菜刺激到他了?
钟语本来不觉得接吻多有意思,不过是唇与唇的相接,短暂的快感,是大脑不由自主分泌多巴胺所致,当她主观兴致乏乏,也就起不到作用了。
但陈应旸看起来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或者说,是压抑太久了。
她甚至毫不怀疑,明天早上起来看,嘴巴会肿。
唇上传来酥酥麻麻的刺感,一路传到大脑,再发散至四肢百骸。
她的舌又被他勾着,淡淡的薄荷香弥漫。
陈应旸捧住她的后脑勺,五指陷入她柔软的发。
局面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他的吻擦过她的脸颊,抵达她的耳后,脖子。她有些怔忪,忘了阻止。
钟语身上的香气,像来自夏季刚下过一场雨的森林,树木、花草,还有潜滋暗长的微生物,是生机蓬勃的,也有一种危险的吸引力。
陈应旸听到她有节奏的心跳声。
仿佛整个世界也在随之脉动。
他清醒并沉沦着,像站在悬崖边的人,知道向前一步是粉身碎骨,然而,无路可退。
陈应旸微微张开唇,她的大动脉如俘虏,落于他舌尖之下。
他想叼走猎物,却是舐犊般地舔了舔。
那一瞬间,钟语觉得指尖都麻了。
但她并没有叫停——是一种沉默的纵容。
最后的最后,为了镇守彼此的衣物,他在她唇上啄了几下,回地板上睡。
钟语撑起身子看他,领口滑过肩头,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留着几枚深深浅浅的红痕。
隔着棉被,看不出任何异常。她迟疑着问:“你是不是……”
他闭上眼,安静地说:“没有。就算是,我今晚也绝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语塞片刻,说:“好像就是刚刚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意识到,你是一个成年男人。”
“……那你以前把我当什么?”
“当朋友时,我以为我们之间,性别的界线已经消弭了。我没有特意地把你当异性看。你可以是我哥们,也可以是我姐妹。”
“傻不傻。”
她不满:“你老说我傻。”
给她的备注也是“大笨钟”。
从小到大,老师、长辈都是夸她聪明,就他说她傻。
“你要是不傻,怎么这么多年,看不出来我喜欢你?”他轻嗤,“还哥们,姐妹。”
“你再说一遍。”
这句话像要挟。
“傻。”
“你喜欢我那句,声音大点,我想听。”
陈应旸不说了。
“说嘛,我都哄了你‘三次’,你说句好听的哄哄我不行?在我面前,你还死要什么面子啊。”
钟语去拽他的被角,放软嗓音:“啊?”
他沉默良久,开口叫她的名字:“钟语。”
她严阵以待:“你说,我洗耳恭听。”
“睡觉吧,我明天得早起。”
“……”
钟语气鼓鼓地关灯睡觉。
她梦里都是卡着陈应旸的脖子,把他勒得窒息的景象。
早上醒来,陈应旸已经走了。
被窝里太舒服,她赖着不想起,后来还是饿了才出卧室。
她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起初她没注意,毕竟上面一片空白,她当是他随手搁的,也就没去动。
陈应旸给她发消息,问她吃过饭了没。
Endlich:刚吃完你冰箱里的饺子。
陈老狗:?
Endlich:?
Endlich:狗想吃饭了都知道汪一声,你想表达什么?
陈老狗:信你没看到吗?
Endlich:看到了啊。
陈老狗:看了?
Endlich:给我的?不是财产赠予同意书我不看。
陈老狗:……
不等他回答,她跑去拆,才发现背面画了个钟。
老不老土啊,什么年代了,有话不当面说,搞写信这一套。
她腹诽。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看字迹,的确是他书写的。
既然他这么郑重,她也该摆出尊重的姿态。她盘腿坐到沙发上,一行行读下去。
钟语:
昨晚你想让我说喜欢你,我没说,是想着,一直没有向你正式告白,不想那么敷衍了事。言短意长,短时间内,我不知道该如何说。于是在今天早上,坐在桌边,给你写下这封信。
“你还好吗”“好久不见”“我来找你了”……前两年,来海城的路上,我想过许多开场白,可似乎是一样的生疏,暧昧不清。我们并不是闹分手而相隔两地的情侣,是经常见面的朋友,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是我想喜欢,却不敢让她知道的朋友。
我十八岁生日,你帮我庆祝,那是我记事起,第一次没用心愿模板走过程——譬如心想事成,家人健康。那次和你去平渡,我说与其许愿,不如靠自己努力,但其实我也曾寄托过虚无缥缈的愿望给上天。
我希望,哪怕诸事不成全,哪怕我心甘情愿地沉溺一生,心也枯竭了,成为毫无生气的废墟,有一刻,她真正喜欢我就好。
我那时是这样想的。
也许十八岁的愿望不一定会实现,但二十八岁,应该不用再这么傻了吧?
一张纸写不下,换了第二张。
我以为,我兜着一袋子的喜欢,年深日久了,袋子破了,你终究会看得到。你却一无所知。可我遗憾的同时,也在庆幸。
如果你是大傻子,那我就是胆小鬼。我的确羞于当面和你坦诚心意。既然你想听,我只好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钟语,我喜欢你。
然而,比起“我喜欢你”,更具象一点的说法是,我看着月亮,却只想到你。
钟语恍惚,感觉自己攥着的,不是几张薄薄的纸,而是一块柔软的,他这些年用心头血染就的布帛。
人在接收远远超乎预料的信息时,反应通常是怀疑。
她也是。
他喜欢她真就这么久,这么深吗?
为什么呢?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钟语属于许多男生会心动,又担心架不住的类型,尤其是工作后,大家的选择逐渐趋于功利性。
能带来什么价值,家庭背景是否相匹配,是否能走得长远。
不再是感觉至上。
她大学见过诸多表白方式,身边人,还有自己。
可那些男生没有多喜欢她,他们可能短暂地被她某一特征吸引,一旦她明确地拒绝,再过不久,他们会自动地寻找下一个。
她以为现实里,没有苦求不得,没有念念不忘,没有至死不渝。
譬如她和何方洲,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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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想亲你
听到动静,于文娉立即出来,看见陈应旸被打得躬起了上半身。
她大惊失色,跑过去扶他,朝陈润韬吼:“你干吗啊?!二十多年没打过儿子,你今天吃错药了?”
虽算不得富二代,但某种程度上说,陈应旸可以说是娇惯养大的。
家务不需要他干,钱不用他担心,吃穿用度,一律是往好的置办,家里更是没人对他施以棍棒教育。
这是他第一次被父亲打。
陈润韬一时气上头了,又抹不开面子道歉,毕竟是儿子顶撞他在先。
他复又坐下,冷冷地撇开脸。
于文娉想撩开陈应旸的衣服查看伤势,被他伸手挡开了。
“没事,现在不痛了,您别担心。”
“没事什么啊,谁知道他下手有没有个轻重。”
“我又不是纸糊的。”
于文娉猛地拍了把他的背,他没留神,眉瞬间蹙紧。
“你上幼儿园那会儿就是这样,跟小朋友玩,腿撞青了,也不跟我们讲,要不是给你洗澡,我就一直被你瞒着。”
小时候的事被翻出来讲,陈应旸有点不好意思,喊了声:“妈……”
于文娉把他扯回房间,叫他脱了上衣。
陈应旸很抗拒,“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了。”
于文娉也生气了,但训斥的语气依然是温温柔柔的:“医生给病人看病的时候,会介意男女吗?我叫你回来,不是让你给家里添堵的。”
陈应旸拗不过母亲。
他本身白,皮薄,那么重的一杖下去,那一片都是通红的。
于文娉看得心疼,拿来药油,两只手沾满,给他抹,用了力道,好叫皮肤吸收进去。他痛,但忍着不吭声。
“你的性子实在像你爸。好话不爱说,出口的都是伤人的冰碴子,还死犟。”
陈应旸沉默地趴着。
就像他喜欢钟语,虽然不至于伤她,但从来不口头表达。
抑或者,他的某些言论,无形中给她造成伤害,她心大,不记仇,总是轻易揭过去了。
所以,她想听他亲口表白,大抵也是因此吧。
于文娉说:“你长到这么大,父母能管你的,其实很少。没有想操控你人生的意思,只是我们也该反思,是不是表达的方式不合适。”
“妈,您听到了啊?”
“老房子,不隔音,你们吵得那么大声,多少听到一些。”
这房子是他打小住着的,在过去的市中心,不算特别大。实际上,他家资产贵重的都是那些文玩字画,没有一一估过价,加起来,至少顶得上市里几套房了。
他们的流动资金,是都攒下来,留作给他买婚房。
这也是他为家庭困扰的原因之一。
于文娉继续说:“但是你呢,你心软,这点像我,对你好一点,你就割舍不掉。心软的人,最是容易受伤,偏偏你还捂着,沤久了,伤口会溃烂的呀。”
“我想过,别人和我相处,会不会很累。”
事实上,钟语就指责过他。
陈应旸清楚自己的性格缺陷,他于如此的环境中脱胎而生,后天的人为努力,难以大刀阔斧地修改底子。
于文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小心试探:“‘别人’是?”
陈应旸把脸埋下去,自暴自弃地交代:“我喜欢的女孩。”他又额外补充一句,“不是苏雨欣,我跟她几乎没联系。”
她略微思忖片刻,问:“是你那个来过我们家的朋友?”
他为她的洞察力而讶异,印象中,他与她提钟语提得并不多。
“您怎么知道?”
“猜的呀,你不是说,她也在海城吗?你要是愿意对我多倾诉一些,我早该猜到了。”
于文娉又道:“人无完人,你要找和你合得来的,而不是削足适履,去互相迁就的。当然,父子、母子是天然关系,你选择不了什么样的父母,我们也无法决定孩子长成什么样。这个角度来说,我是支持你出去的,但不希望你跑太远,你懂吗?”
于文娉抹完药油,拍拍他,叫他把衣服穿上。
陈应旸套上毛衣,和母亲面对面坐着,陈润韬那一气之下的手劲大极了,疼痛辐散至周围的肌肉群,令他无法大动作。
他说:“那我与您坦白了,我去海城,是为了她。”
这倒真是出乎她的预料了。
她没想到,一贯有自己主张的陈应旸,为了个女孩,奔赴千里之外。
她想,她大概太不了解这个独子的想法了。
但她消化得很快,“这话同我说说就罢了,别去跟你爸讲。他肯定要骂你色令智昏的。”
他苦笑了下,“我知道。”
“那个姑娘怎么样?她做什么工作的?性格呢?我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好像挺高,也挺漂亮的。”
“妈,我就是不想您打听,才没有早些说的。”
“好好好,你现在是叛逆期姗姗来迟,问不得说不得了。”
陈应旸无力:“我没有……”
于文娉笑笑,“行了,反正你们要是有确切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你爸那关,我替你做做工作。”
“好,谢谢妈。”
她起身,仍有些担忧:“要不去医院的时候,你也拍个片,别伤到骨头了。”
“不用了,没那么严重。”
“你说说你,从小到大,也太多灾多难了,就没让我少操心。”
“妈,今天起了大早,我想休息会儿,您别念我了。”
虽说是九点的高铁,实际他天没亮就醒了。
为了给钟语写那封信。
几百字的命题半命题作文,在考场上,他都是提笔写就,于他无异于信手拈来。
偏偏是生平第一次给女生写情书——姑且这么算吧。
腹稿无数,落笔慎之又慎,怕词不达意,又怕言不及万一,以她那么迟钝的情感感知,读不出来。
陈应旸受了伤,休息也休息不好。
晚餐一家人坐在一桌吃饭,按他家的规矩,不能有谁单独离开,连结束也要一道。
于是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于文娉给陈润韬使眼色,他视而不见。
陈应旸也没有主动与父亲和解的意思——哪有受害者请求加害者的谅解的道理。
吃过饭回到房间,钟语的视频正好打过来。
镜头里的她,盘腿坐着,在吃泡面,他说:“你就吃这个?”
她给他展示多“豪华”:一个煎蛋,一根烤肠,两只卤鸡爪,几个海带结,又叹气:“唉,没有你陪伴,我真的好孤单。”
“你就是懒的。”
钟语说:“我们家本来也不习惯在家吃饭啊,我妈忙,能做早餐给我吃就了不起了。我妈都说,我能长这么高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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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热恋期
陈润韬周一办理住院手续,医生开了单子,叫他做一系列检查。
于文娉有课,是陈应旸陪着去的。
排队、检查,一套流程下来,就到下午了。
陈应旸叫了外卖,尽是遵医嘱买的清淡的。
他取完回来,陈润韬正背靠着床,手里盘着核桃——那一对儿,他盘了几年了,色泽润,颜色深,有人开出五位数向他买,他不卖。
这是间三人病房,左右床都有人。有一个做完手术在观察期,另一个同样在等手术时间。
陈润韬不是热情活络的人,没主动找他们搭话。说来,这点陈应旸也是像他。
陈应旸揭开餐盒,拆了餐具,摆上小桌。
陈润韬问:“你吃过了吗?”
“没,您先吃就是。晚点妈过来陪您,我再出去吃。”
陈应旸坐下,拿刀削着苹果,皮连续不断,他仔细认真,浑然是逃避交流的样子。
削完放在桌上,仍是一言不发。
于文娉赶过来接过他的班后,陈应旸才离开医院。
郑熠然知道他回来,约他一块儿吃个晚饭。他们俩只要有机会,总会推掉手头不紧要的事碰一面。
陈应旸一天没吃什么东西,此时也没多大胃口。
“你别这样,”郑熠然往他碗里夹菜,“搞得像失恋一样。”
“别咒我成吗?”
“咒你啥,你啥时候恋了?”郑熠然“卧槽”了声,“谁啊?”
“还能有谁。”
他这么多年,还能恋过谁。
“钟语啊?”郑熠然观察他的表情,得到肯定答案,更惊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我?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啊?”
陈应旸说:“没多久的事,而且,也没稳定。”
“现在呢?”
陈应旸搓着筷子,慢慢地笑了下,“嗯……在热恋期。”
“我还担心你,结果你转头就跟我秀恩爱了是吧。”郑熠然拿筷尖指他,笑骂着。
郑熠然其实没太打听过他们俩的事,也不太清楚,陈应旸具体是个什么想法,只有些模糊的感觉,他对钟语可能有点意思。
让他猜,陈应旸和谁在一起,那他第一反应,就是钟语。
无由来的直觉。
“我爸昨天抽了我一下,”陈应旸反手示意肩胛骨那一块,“我这么大,第一次被他打。”
“没事吧?难怪我说你动作怎么有点别扭。”
“有事也得装没事。为人子的,这几天还得天天跑医院照顾。”
郑熠然贱贱地说:“跟你女朋友说啊,让他用爱治愈你,从身到心。”
“……”
郑熠然敛色,说正经的:“你爸在哪家医院?我有空去看望一下。”
“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我家有人在那儿,要不要替你找找关系?”
“不用了。”
“也是,你爸好歹也混了那么多年,人脉应该挺广的,要找应该自己找了。”
是,所以从刚住院起,就有人来探望,送水果篮送营养品的,塞在柜子里,塞不下的,陈应旸给拎回家了。
手术在次日的下午,术前禁食禁水,陈润韬饿得难受,加上年纪上来了,对死亡有所畏惧,提心吊胆的,坐立难安,在病房里踱着步。
陈应旸陪着一块没吃。
陈润韬被推进手术室后,陈应旸和于文娉坐在外头长椅上。
“一下子还不会出来呢,你去吃点饭吧。”
“没事。”
于文娉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担心也不肯说,你跟你爸一样,性子拧巴得很。”
陈应旸没接话,靠着椅背,眼帘落下,目光没有焦距,随便落在一处。
“听话,去吃点东西。”于文娉推他,“手术风险没那么大,你身体也要紧。”
这会儿过了饭点已久,很多店铺不供餐。
陈应旸去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店员替他加热,他坐在医院外面,直接吃起来。
他没抱什么希望地给钟语发了个“嘀”。
这会儿她八成在工作,顾不上手机。
然而她立即回了。
大笨钟:您好,你的专属客服“钟大漂亮”已上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呢?
陈应旸不禁笑了笑。
他配合她的把戏,回道:你们包售后吗?
大笨钟:包的呢亲。我们七天无理由退货换货,您哪件商品需要售后呢亲?
Yang:我女朋友一直不理我,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大笨钟:哦,这个需要您多呼唤她几声,对她表达您的需求即可,譬如:你在干吗,有空和我聊聊天吗。
Yang:我想她了。
大笨钟:!
大笨钟:你现在打直球我都不习惯了。
Yang:我爸还在手术中,我妈看破我的担心,把我赶出来吃饭。
Yang:于是,刚刚买了一个便利店促销的三明治,不好吃,且不顶饱,唯一一点好处,就是方便。
Yang:西城这两天很暖和,估计今年是个暖冬。
钟语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往下说。
Yang:想当面和你说一些这样琐碎的,不太有意义的事情。
Yang:其实更想听你在我耳边吵吵嚷嚷的。
Yang:以前我总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想法,但没和你说。这两天,我和我爸的矛盾让我意识到,是不是该多和亲近之人多表达一些。
Yang:和他隔阂太重,先和你尝试一下,可以吗?
大笨钟:我说你……突然搞这么煽情,你知不知道我还在上班,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同事会把我当神经病啊。
大笨钟:虽然我抱怨过你,但也没想你改变。要是我真的很介意,我们俩也不会走到今天。既然你自己想试,那就试呗,反正我又不是别人。
这一瞬间,陈应旸的心窝,像被一根淬了麻药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带有镇痛效果。
之前也曾有过这般感受。
高三毕业那年,为志愿的事,陈应旸也和陈润韬吵过一架。但那时他选择忍,言辞不如前天那么激烈尖锐。
钟语跟他开玩笑说,要是哪天他离家出走,去投奔她,她二话不说,一定收留他。
她说,他们俩谁跟谁啊,有她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他饿肚子。
而时过经年,钟语依旧如此。
大笨钟:欸,刚给你点了份吃的。配送费十块钱呢!钟姐的男人,绝不让他受委屈。你待会儿记得拿啊。
Yang:好。
大笨钟:[么么.jpg]
大笨钟:别担心,叔叔一定可以痊愈的。
陈润韬进入术后恢复期,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医院条件有限,只有折叠躺椅。陈应旸背后有伤,于文娉不让他守夜,叫他回家好好休息。
虽然请了护工,但到底是家人,不可能撒手不管。
过后两天,陈应旸早上煲了滋补汤送去医院,晚上再回家。
白天病房里来来去去很多人,多是陈润韬的同僚、老友,他的学生,也有政府官员。
在西城,陈家的名望,是陈应旸的太爷爷打出来的,到陈润韬这一代,开始走下坡路,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看见陈应旸,还会与陈润韬大夸特夸,说贵公子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云云。
他不爱这样的应酬场面,一笑带过,倒显得有些冷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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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零上几度的夜晚,衣衫单薄地在户外接吻,这行径如果没有以爱情为名号的浪漫打掩护,其本质还是挺疯的。
钟语快被冻麻了,瑟瑟地钻到陈应旸怀里。
她说:“果然送惊喜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摸摸她的脸,一路摸到脖颈后,分不清谁的皮肤更冰,接吻并没有给彼此制造太多热量。
陈应旸说:“上去喝杯热水吗?”
“疯了吧,这么晚了,我两手空空地去你家,也太不合礼数了。”
“又不是正式见面。”
“不去不去,我还没准备好。”她退后两步,裹紧外套,“我回家了。”
陈应旸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没抓住,让她撤开了。他唇线一抿,无奈至极。
见了还不到二十分钟。
——他的表情是这么埋怨她的,口头上却说:“等会儿,我上楼取车钥匙,我送你。”
钟语读懂他的意思,抱臂在原地等。
陈应旸开的是自家的老大众,她觉得车内装饰跟他的气质颇为相似——古朴不古旧,也有一种木质调,带点清苦的气味。
也许思念,会最开始从嗅觉发生。短短几天,她发现她想他身上这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西城不大,他开得再慢,道路通畅的情况下,也很快就到了。
钟语说:“还亲吗?不亲我就走了。”
亲。
只不过,陈应旸是托起她的手,一个轻柔的吻,降落在她的手背上。
像西方童话故事里描写的,骑士虔诚地,充满爱慕之意地,俯首亲吻公主的手背那样。
比起羽毛般的挠痒感,她心里刺刺的酥麻感,更令她明白过来,这才是踏入爱河该有的反应。
也许是因为,陈应旸心思细腻敏感,知晓以柔克刚的诀窍。
即使钟语不是刚硬的铁板一块,也是直愣愣的木头片。
陈应旸把她的手包住,揉搓着,讲:“钟语,你……其实我很开心。”
“有次五一假,我骗你说我要去和同学旅游,然后跑去你学校找你,也没见你这么感动啊。”
他很肯定地摇摇头,“不一样。”
钟语借着昏暗的光线,观察他的脸,突然说:“你不会要哭了吧?”
“……”
“因为我说了喜欢你?”
“……”
陈应旸还是沉默。
钟语没见过他哭,但她知道他会。
高中她曾跟他吵了好大一架,她说能不能别干预她的生活,他说她太自私,一心只为自己。
导火线是他替她拒绝了别人的东西。
他以为是她的追求者送礼物,其实人家是来送举办活动所需的材料——虽然一大束鲜花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过去所有的旧账一一翻了出来。
吵架的时候,双方都有些口不择言,专挑对方痛处攻击,尤其是钟语。
她几乎把他批得一无是处。
吵完之后,她去办公室,都特地下楼,穿过去,再上楼,绕过他们班,就是不想见他。
除了赌气,还有就是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和解,也不知道要不要和解。
正好碰到邓思远,他小声问她,陈应旸怎么了。
她说她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眼睛,说:“他自习课翘课了,老师问我他哪儿去了,我说我不知道,等他再回来,我看到他眼睛是红的。”
陈应旸是规矩老实的人,在男生最叛逆的年龄段,也不曾做过出格的事,她甚至觉得他太压抑克制自己了。
翘课?
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她抱着一本练习册做遮挡,站在教室窗户边看他。
课间休息时间,睡觉的睡觉,刷题的刷题,文科班不是那种哄哄闹闹的。他在看杂志,很厚一本的文学刊物,双月发行一期,她陪他买过。
看不全他的脸,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哭过。
直到铃声响起,他始终没翻到下一页。
他心不在焉,她做贼心虚,跑了,自然无从得知,他往自己站的位置看了一眼。
晚自习老师拖堂讲题,下课后,陈应旸班上已经空了。
第二天上午下课,她去找他,不见他人影,郑熠然、邓思远也不在。
他同学问她:“钟语,你找陈应旸啊?”
“对,他人呢?”
“去操场了吧,我们体育课调到下节课了。”
“哦,谢谢啊。”
钟语看了眼时间,来不及了,中午饭都没吃,去他教室门口蹲人。
蹲不是真的蹲,搬了他的椅子,大刀阔斧地坐门边上。
远远地就看见他和郑熠然出现在走廊尽头,死死地盯住他。郑熠然见她一副讨债的姿态,溜了。
她站起来,说:“邓思远说你昨天哭了?因为我跟你吵架吗?”
陈应旸两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不看她,也不作声。
“跟我吵架那么会说,现在问你话,你又当闷葫芦了?陈应旸你有毛病啊。”
他开口说:“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捅人心窝子,你知道吗?还是说你身上的刺,只扎你身边的人?”
她说:“你被扎疼了你告诉我啊,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也可以直接说啊,我从来没让你无底线地容忍我的缺点。”
“人不是毫无瑕疵的流水线工艺品,就像你说的,我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毛病,你可以包容我,同样,我不觉得这是‘容忍’。”
“所以你昨天是不是被我气哭了?”
“如果我说是呢?你能改变你的脾气吗?”
钟语梗着脖子,“改不了,很难,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需要你为我改变自己,我喜……我希望,以后如果再吵架,我们不要这么对彼此。”
“好好好,”她按住他的肩膀,推他往前走,“我请你吃东西给你赔罪。”
“对不起,我不该擅作主张。”
“算了,其实也没多大事,我太上纲上线了。”
陈大少爷不仅身娇,心也弱,她不知道他为他哭过多少次,她知道的就那一次。
这次,她不过是从海城赶回来见他,他怎么又是一副要落泪的样子?
钟语调侃他:“你是陈妹妹吗?”
陈应旸倾上前,隔着中央扶手箱搂住她,“看破还不说破,你别说了行不行。”
她回搂他,感慨:“好神奇,我们俩闹过那么多矛盾,架吵了无数回,每次快彻底闹掰,又和好。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还是这样?”
“老了你还吵得动?”
“为什么不行?到时候我可能就会骂你:陈老头,叫你做饭,你人哪去了?”
陈应旸笑,笑得眼眶发热,将额头抵在她的颈窝蹭。
于文娉和陈润韬偶尔也有这样温情的时候,却没想象过,和他喜欢的姑娘过上这样普通的日子。
“开心了吧?”钟语拍拍他的背,“好啦,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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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陈应旸,别拦我,我今天就要从这里跳下去。”
“……别演了,我没拦你。”
钟语摇撼着陈应旸的肩膀,“啊啊啊,我以为我们是偷情,为什么你妈在家啊?”
她光回忆一下于文娉当时的表情,都想扒开地砖缝,往里钻。
于文娉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倒是崩得住,走前,还能叮嘱陈应旸,好好招待她。
钟语面对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直到于文娉拎着保温壶出门,她就开始闹了。
“……”陈应旸无语地扯了扯唇角,好笑又好气,“我们正儿八经地交往,你胡说八道什么?还是,你喜欢这种play?”
钟语抓狂,“你能不能跟你妈妈委婉地解释一下,我平时不这样。”
“哪样?”
她微笑道:“馋她儿子馋得想啃了他一样。”
陈应旸忍俊不禁,她越气,他越笑得欢,她现在是真想啃他了。
钟语后悔不迭:“就那一瞬间,觉得你好可爱,想亲亲揉揉,怎么就赶上你妈妈准备出门的时候了呢?”
他拍拍她的背,“尝尝我妈的手艺。”
非常中式的早餐,牛肉饺、米糕、茶叶蛋、虾仁蔬菜粥。
钟语尝了一口,就说:“你从小吃这些,难怪吃不惯外面的东西。”
“因为我小时候容易吃坏肚子,为了让我爱在家吃饭,她就学着换花样做。”
她感慨:“你妈妈真爱你。”
陈应旸摇了摇头,“她生下我后,得了产后抑郁,恰好我身体差,她照顾不好我,心里愧疚,日子长了,她恨我恨得不行,甚至想带着我跳河。”
钟语心里一惊,甚至有点后怕,“后来呢?”
“她自己挺过来了。”
他给她剥蛋,慢慢地说:“我爸三十岁才有的我,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很晚的。要不是我妈是老师,他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所以,你爸才对你寄予了厚望?”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好面子,我同辈兄弟姐妹,太多优秀的,他不甘落于人后。”
钟语咬住他喂过来的蛋,口齿含糊不清地说:“对你了解没那么深的时候,一直觉得你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大少爷,原来是小可怜。”
“心疼我的话,就多爱我一点啊。”
她差点呛死。
就一个上午的时间,不够干什么,她说想去他卧室看看。
他从小住的房间,跟他在海城租的房子意义不一样。
布置上,是他的风格——整洁、条理分明。
但因为东西多,两个人一进去,难免显得拥挤。
地上摆着很大的两个青瓷双耳瓶,书桌是红酸枝木的,摆着有一盏玻璃罩罩住的珐琅钟,指针已经不动了,纯当摆设。
墙上挂的横轴,四个豪气尽放的字,是:春山可望。
钟语问:“你爸写的吗?”
他看了一眼,回答说:“我写的,我跟我爸学的,但他认为我天赋不高。”
“很强了好吗?我一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都觉得写得很好。”
陈应旸还有一整面墙的书,他高中的教科书没扔也没卖,码得整整齐齐。
她随便抽了一本出来,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空白之处留着他做的笔记,密密麻麻,是她以前最烦的政治。
“陈应旸,”她叫他,“你日记本还留着吗?”
他毫不留情:“你就别打这个主意了。”
她两根手指比着,乞求道:“就看一点点。”
“不给。”
钟语环住他的腰,将脑袋抵着他的胸口,拱着,既是撒娇,又是耍赖:“看两页也行,我真的好好奇啊。”
陈应旸很吃女朋友这套,差点就松口了,但是他态度坚定:“不。”
她摁住他的肩膀,他借力往后退,房间总共就这么大,直到他退无可退,抵住床沿。
陈应旸跌坐下去,钟语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他,气势汹汹的。
他不反抗也不逃脱,说:“今天你就是杀人灭口,也不给你。”
她不动手,她动口。
这个吻可以算作接续之前被打断的那个,也可以算是对他施美人计。
钟语一条腿跪在床面,坐在他大腿上,搂着他的肩膀,亲完,又连连啄了好几下。
她故意在他耳边呵气:“给不给?”
陈应旸捂住脸,不想看她,再看一眼,他就该失守千里了。
她把他摁倒,到处亲着,还挠他敏感之处。
简直是对他处以极刑。
“我就想知道你怎么写我的,作为你日记里的女主角,连看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应旸攻防两难,躲不及,又惦记着,不能伤着她,于是沦为她砧板上的鱼肉,“谁说写过你,你就是女主角了?”
钟语咬牙切齿地说:“你肯定写我坏话了,怕我跟你闹,才这么藏着掖着。”
“你就当作是吧。”
“什么叫‘当作’?你到底写什么了?”
陈应旸狠下心来,钳住她的两只手,单手控制,腰一使力,调转两人的位置,变成她躺,他压着她。
“好奇心这么强?你难道不知道情侣之间也要保持距离吗?”
钟语挣开他的桎梏,揪住他的衣领,往下拽,盯着他的双眼,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保持距离’?”她重复他的话,忽然用力推他,“那你离我远点。”
“你刚刚怎么亲我的?”
陈应旸去而复返,俯身去寻她的唇,她伸手挡住,不给他亲,他就亲她的手背,目光锁着她,不遗漏一点表情变化。
钟语受不了那种湿痒感——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身体轻动了下。
他见状,拿走她的手,十指相扣地牵着,鼻头蹭了蹭她的,结结实实地吻住她。
她发丝凌乱,几缕糊在脸上、唇边,他拨开,勾到耳后,含吮着她的下唇,慢条斯理地侵入,和她的舌尖狭路相逢。
而狭路相逢,必有一败。
钟语觉得他吻技愈发的好了,她快招架不住了。
当接吻发生在私密的空间,又是“床”这么暧昧的地方,纵是自控力强的人,也难免干出类似于“文以儒乱法,武以侠犯禁”的事。
陈应旸正不正直,钟语本以为她很了解,在此之前,他既不出入声色场所,又不乱与异性结交。
今天,她对他“刮目相看”了。
她外套在客厅脱了,剩一件薄毛衣,里面一件打底衬衫。他抽出扎在裤头里的衣角,手指沿着脊椎骨,一路蜿蜒向上。
停住。
吻也中止了,他们钝钝地呼吸着。
陈应旸嗓音喑哑,像被烈酒灼伤了嗓子:“我说的距离不是这个。”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我什么都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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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偶像剧
钟语敢这么说,无非是仗着陈应旸不会动她。
可他更不会让她占了这嘴上的便宜去。
陈应旸翻身,半边身子压住她,让她真切感知一下,什么叫“硬”。
她控诉他:“你耍流氓!”
他揪住她的嘴巴,“谁先挑事的?”
这时,他手机恰好进了个电话。
她捅捅他的腰窝,“快接。”
陈应旸一手摁住她,一手去捞手机。她撇了撇嘴。
是于文娉。
“小旸,你们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她是专程为你回西城的吧?”
陈应旸瞥了眼钟语,改为拥住她,“嗯”了声。
于文娉又说:“医院这边不打紧,你晚点来也没事。知道你有分寸,别的不多说了,招待好人家女孩子。”
“知道了妈。”
离得近,钟语听见一点,心说,阿姨,您儿子都把人招待到床上了。
陈应旸挂了电话,起身,“裤子在床尾,我先去做饭。”
钟语说:“你那样……真没事?要不要我帮你?”
他忽的想到什么,脸上笑意褪去一大半,随即又扬起唇角,低头吻吻她,淡声道:“不用了。”
陈应旸先出房间,他从冰箱找出食材,该解冻的解冻,该择的择,袖子挽到小臂中部,身形高而不壮,令人生出一种踏实感。
钟语倚着桌子,看着他,想到很久以前,张晓婷问她,身边有陈应旸这么个斯文帅哥,怎么做到不为所动的?
是哦,为什么呢?
不是顶级的帅,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长相,属于乍一看不惊艳,看得越久,越品得出味道的类型。
相识这么多年,她好像始终忽略了这点。
再加上,他很会拾掇自己,打扮得总是清爽干净,身上也有一股香气,审美好得不像一般直男。
早知今天,高中毕业就该把他拿下,省得多走几年弯路。
不,也不行,她接受不了异地恋。
“盯着我,想什么歪点子呢?”
他手里拿着把剔骨刀,刀锋寒意森森。
钟语讪笑,胡言乱语说:“我在想我男朋友怎么帅得这么惨绝人寰,山无陵天地合的。”
“……”陈应旸视线向下,“怎么没换裤子?”
他的裤子于她而言,长了一截,她叠了几下,露出细白的脚腕,裤管空荡荡的。
“内裤穿上了,你裤子穿着舒服,不想换。”
陈应旸转过头去,用刀剔下鸡腿肉,“你还是换回自己的裤子吧。”
“干吗这么小气。”
“你穿成这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上下难控。”
“……”
钟语懂了,但她偏不。
她特别聒噪地绕着他,“陈旸”“陈旸”地叫,“应”字干脆都省略了,贼心不死地说:“你答应给我看你的日记,我就换。”
陈应旸被念得头大,“你到底为什么念念不忘我的日记?”
她眨了眨眼,安静片刻,说:“可能是想找点佐证,证明你当初很强烈地喜欢我。”
“你不信我吗?”
“我信啊。但是……”她用指甲挠了下脸,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陈应旸动作停了。
他放下刀,将她围在自己和流理台之间,垂眼,慢慢地说:“因为你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得到过明确的、偏心的爱,所以你没安全感,即使你不肯承认,是吗?”
她揪着他的衣服,“……是吗?可能是吧。”
“你妈妈虽然对你好,但她更注重自己的生活,你爸爸再婚,另外组成家庭,无暇关心你。这个世界,没有人毫无保留地,从头到尾,独独爱你一人,所以你希望我对你如此,是吗?”
“看破不说破,还是你自己说的。”
钟语被他说得鼻子有些酸,但她轻易不落泪,故作无所谓,“你说的这种,哪会存在啊。亲生父母犹且如此,更何况别人。”
“你信我喜欢你,为什么不信我爱你?”
她猛地抬头,唇张了又张,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吐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我不是答应你,要当面和你再说一遍吗?刚刚已经说了。一遍就是一遍,没听清算了。”
他耳根又红了。一鼓作气,再而衰。实在没有再说一遍的勇气了。
“至于日记,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行不行?”
钟语手里捻着从他毛衣上揪下来的毛,无意识地搓捻着,她说:“……哦,行吧。”
陈应旸吻她,舌面抵着她的上唇,她的后腰被他用手臂圈住,他的手沾了血水,虚虚地握着,以防碰脏她。
她确认,她喜欢和他接吻,一大原因是,每次吻她,他总是认真地动了情。
哪怕上一刻还在拌嘴打架,他吻她,也是温柔地,细致地。
是真的爱她的。
钟语启齿,清晰地听到啜吻声,比之前还大声。
她感觉他真的快“上下难控”了。
陈应旸微微喘息着,唇离她的仅两三公分,“再吻下去,你午饭就不要吃了。”
“……又不是我亲的你。”
他笑,把她推出厨房,“乖,玩泥巴去。”
真正吃上饭,已经挺晚了。
钟语穿回衣裤,下午离开他家。晚上洗澡,她低头看着自己,想起上午的事,难免脸热。
她回海城时,也没让陈应旸送,倒是在高铁站接到了谭依宁的电话。
“你怎么回西城都不跟我说啊?好歹出来吃顿饭啊。”
“你不是在度蜜月吗?”
谭依宁没好气:“大姐,我都办完婚礼多久了?还蜜月?你谈恋爱谈傻了吧。”
“你怎么知道?”
“郑熠然说的。不过你俩咋不发朋友圈啊?”
“我俩共同好友太多了,发了又会有很多人来问。”
她连他大学室友都加了,当时是说要给她室友介绍对象,帮着问了一下,然后还有各科老师,初高中同学。
一传十十传百,个人感情,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
本来当初跟何方洲的事,她没想那么高调的,是他说要发,刚开始谈,她就顺着他了。
谭依宁说:“那你告诉张晓婷也不告诉我!”
“你跟邓思远夫妻一体,我管不住他的嘴啊。”钟语说,“好了,宝贝,我要进站了,过年再聚。”
“说好了啊,你路上注意安全。”
钟语上了两天班,得知陈润韬出院了,她问陈应旸什么时候回。
他说:“下周还要回医院检查拿药,还得再过些天。”
“行吧。”
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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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挺大的
到达酒店。
周禹京不便送她们,在车上和她们告别,全程都表现得十分有礼。
同事挽住钟语,感慨道:“我要是你,我就把周禹京拿下了,多帅啊,脾性也好,圈里万里挑一的好弟弟。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钟语说:“我疯了吗?我就算没男朋友,也不想被他粉丝唾沫星子给淹死。”
“你不馋他钱,还不馋他脸和身子吗?”
钟语笑着推她一把,“得了啊你。”
“也是咯,你男朋友也不差哈。”同事调侃她,“有福哦。”
回到房间,同事进去洗漱,钟语趴在床上看陈应旸发的图。
零点发的,那会儿还在直播,她忙得没空看。现在离天亮也没两个小时了,他估计还在睡。
她看了两行,才反应过来,这是他高中的日记。
三月二十二
学校校庆,开放日。家长和邻校学生俱允许进入参观。
她校服外套底下,是条白色连衣裙。像朵盛开的栀子花。花梗上,又盛开着她好灿烂的笑。是冲别人的。
我远远地望着,明知她身上没有刺,却又不知,究竟什么阻碍了我靠近。
每逢我出现,她的注意力就会聚集到我身上。她会连名带姓地叫我,或着用她给我取的专属代号——我宁愿这样,至少独一无二,好过无二无别的“陈应旸”三字。
不用特意标注天气,因为记得那天的后来,她的裙摆被泥点沾脏了。她扶着身边人的胳膊,弯身去擦,我想象那人是我,既替她觉得可惜,又为她的触碰怦然心动。
她似乎永远意识不到,她无意的触碰,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任我翻涌,任我平息,任我度过几重天,她也不知道。
五月三十
日记本是观照自己内心的记录,可我仍会不由自主地矫饰文字,仿佛在遮掩什么,抑或者,伪装自己。
“她”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出现过。不是没见面,不是没思及,是刻意地控制不提她。若要诚实,便不可舍去“她”才是。
今天她十七岁生日。她叫了一干同学,也叫我去庆祝。她定了KTV包厢,男男女女玩得热闹。我并不想其他男生离她太近,始终紧邻她而坐。她还挽着我,说要和我唱歌。别人以为她会点什么男女对唱的情歌,结果是《向天再借五百年》。
不能对她抱有太高期待。
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我的确有私心。
有人往她脸上抹奶油,结束之后,我用纸替她擦,我说她好丑。看,其实我人前人后,都无法做到完全诚实,活该被她揍。
她很漂亮,真的。
生日快乐,钟语。
钟语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有什么想分享、记录的,朋友圈、微博,甚至手机相册,处处都是她的“日记簿”。
她才懂他为什么不愿意给她看了。
尽管与她相关,那些情绪,却极其私密。纵然她是当事人,也不该妄自打探。
她有些后悔了。
同事打着哈欠出来,“你还不睡吗?”
钟语放下手机,“嗯,就睡。”
灯关了,她闭上眼睛,疲惫至极的大脑,一时半会,无法进入梦乡,满是陈应旸写的那些句章。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再收个尾,第二天飞回海城。
钟语先放了行李,敲陈应旸家的门。
没人应。
嗯?她给他发了航班信息,他不在家等她,去哪儿了?
她打他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没接,门倒是开了。
陈应旸刚洗过澡的样子,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脸被热气蒸得透出绯色,眼睛经水洗过一般的清澈透亮。
钟语开玩笑说:“这情景……要是待会儿屋里走出一个女人,那我真的会杀了你哦。”
他拉她进来。
屋里开着暖气,而她身上带着寒意,他低下头去抱她时,便感受到了。
他头发上的水蹭到她脸上,又痒又湿,她推开他,“你怎么大白天的洗澡?”
“昨晚喝多了,身上有味儿。”
“应酬?你不是不喜欢吗?”
“不喜欢也没办法,”他接了杯开水,放一个茶包进去,递给她,“得去见投资方。”
她捧着暖手,“那你要跟组吗?”
他手头这个项目,是一个小体量的网剧,不长,但若想拍好,既费钱,又费时。
“签了合同,会去,而且不在海城。”
陈应旸用毛巾擦着头发,“顺利的话,年后开机,大概要去一个半月。”
“哦,”她慢吞吞地说,“陈少爷努力搞事业,等我辞职,还能跟你混口饭吃。”
“下定决心了?”
她叹气:“两年春节没回家,这段时间天天熬夜,再这么干下去,我就要□□趴下了。”
他在她头上做了个撒东西的动作。
她抬头看他,“干吗?”
“看你蔫了,给你洒洒水。”
她“噗”地笑出声。
陈应旸蹲下来,倾身抱住她,她抱怨:“你没擦干啊。”
“我也累,让我抱一会儿,充一下电。”
他就像抱住了他的充电桩,能源慢慢地注入他的身体。
她摸摸他半干的头发,说:“你像你爸一样,平时搞搞艺术,没事喝茶、养花、下棋,不好吗?”
陈家虽无法靠此大富大贵,但这样的日子,好过在外面打工赚钱。
“我爸那是多年积累的人脉、名声,上门求字画的,愿意花五位数,他说我的拿去送也没人要。”
他没跟老师系统地学,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泛而不精,无法以之谋生。或者,他不愿意走陈润韬的老路,是不愿被他打击。
“而且,我也不想借他的光生活。”
不然,别人一提到他,就会说,啊,陈润韬的儿子。难免会产生比较。
年幼不懂事,尚且仰望父亲的光,日记一心想摆脱。
钟语说:“好羡慕你的毅力,电视台我没待几年就想转行了。”
“想转就转啊。”
“我要是过两年又腻了呢?”
陈应旸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的人生没有定型,有很多尝试的机会,留学,创业,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支持你,只要你想。”
“我妈也这么说。可何方洲他就是替我安排、规划,也不问我的意见。”
他拉下脸,“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他吗?”
她笑了,“假如我想留学,你怎么办?”
“陪你去啊,大不了我就专职写书,我还可以做饭给你吃。”
“我创业失败,身负巨债呢?”
“帮你还,倾家荡产也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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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陈应旸多爱干净啊,一个不容许自己带着酒气见她的人,竟有一天,被她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从眉毛到下巴,就连鬓角,都不同程度地挂上了透明液体。
此时此刻,他宛如被某种透明晶石封住的远古生物。
钟语也脱力了,翻下来,平躺着喘气,喘着喘着,开始笑起来。
陈应旸的呼吸之间,带着一股甜腥之气——来自于她的。
他眼角、唇色泛着红,双唇微张,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钟语却被服侍得很舒服,脚趾蜷起,四肢酥麻,浑身过了电一般,刚刚她抓着他的头发,甚至连根扯下来几根。
陈应旸抹脸不是,放任不管也不是。
她憋住笑,说:“去洗一下吧。”
他偏过眼,看她的一眼,都是轻飘飘,没有力度的。
半晌,他认命。
浴室,陈应旸拿热水泡着毛巾。他垂下眼,手也浸泡在其中,不免想到她的,也这么温柔地,四面八方地围困包裹他。
让他挣扎逃脱不掉。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拧干,回房间,躬身,替她擦拭。
钟语感觉到毛巾散发着一阵热气,以及表面略微粗糙的颗粒感,和他唇舌带来的感觉不一样。
她问:“这是你平时用的吗?”
“……嗯。”
钟语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手指一下下地刮着他的耳根,“我看见你床头柜里备了东西,很想要吗?”
“以防万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陈应旸拿开她的手,去洗毛巾。
她“腾”地坐直,“陈应旸,你是戒过毒吗?这么能忍?”
“什么?”
“网上的梗罢了。”
但陈应旸表现出来的忍耐力,实在强得可怕。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真正进去。
钟语搞不懂:“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最近他们擦枪走火的次数实在太多,他忍得额角青筋暴起,仍是拉好她的衣服,把她塞到被子里。
他说:“之前说好的,是‘我们试试’。离年后还有一段时间。”
她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眼珠子转来转去,“就因为这个?你怎么这么古板?”
陈应旸强调:“是郑重。”
“可我们现在就是正式恋爱啊,而且都是成年人了,你完全可以不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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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想我吗
陈应旸只是随手拈了个借口出来,并没有什么要买的。钟语挑了几包零食,她手机没带在身上,径直去拿他的。
“你这种强盗土匪行为,倒是越做越熟练了。”
“你的就是我的,分什么你我他。”钟语出示付款码前,又伸长胳膊,拿了盒薄荷糖。
出便利店,陈应旸问:“明明没吃醋,为什么不回信息?”
“谁说我没吃的?”
她撕开薄荷糖包装,倒出几粒,给他喂两粒,再往自己嘴里丢去,“谁知道是不是你家里给你安排什么相亲局了。”
“小佳还是个高中生。”糖在他牙齿间滑动着,发出轻微碰撞声,“我看你是闲得没事,故意找茬。想吵架?”
要不怎么说陈应旸了解她呢。
钟语撇撇嘴,觉得没意思,“还想让你追妻火葬场呢。”
陈应旸略一蹙眉,“你喜欢这个?”
“对啊,最好你在我面前下跪,痛哭流涕,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钟语,我错了,要打要骂,随你便。我以后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她光是脑补,就乐呵得不行。
陈应旸:“……”
他在她额头上弹了下,严肃道:“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一直不理我,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钟语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出轨,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你,直接上去踢爆你的蛋。”
“……”
这一层走廊的拐角,没有人。
钟语一手勾着塑料袋,一手揽住他的脖子,“想我吗?”
“……昨天我们是一起回西城的。”
她不满:“配合点行不行。”
陈应旸无奈,搂紧她的腰,将她提抱起来,唇挨着她的耳廓,声线刻意压低,说:“钟语,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嘶。
这男人还挺会的。
“想啊。”
旁边的包厢客人已经走空,还没来得及收拾。钟语勾带着陈应旸进去,将他抵在墙上,“你知道我多想吗?”
她挑起他的下巴,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以后,跟异性出去吃饭,要事先告诉我。”
“牵只母狗出去,也要吗?”
“要。”她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喉结,“你从头到尾,连一根头发丝都属于我,要有这样的自觉,记住了吗?”
“……嗯。”
钟语摇头,“没听清,重新说。”
陈应旸低头,诚恳忠心地说:“记住了,钟小姐。”
他说话间,喉结上下滚动着,她感受到了。
她收回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自觉地捻了捻指尖。
两个人对视着,忍不住,齐齐笑开了。
陈应旸说:“下回别玩这样的把戏了,你演技太油了。”
钟语轻哼了声,“今天原谅你了,走了,我妈他们还在等我。”
“就想走?”
他拽回她,鼻尖蹭过她的,吻要落不落,隔着镜片,定定地望入她的眼睛深处。
分不清谁先亲的谁,或者默契地同时迎上去。
糖融得越来越小,被舌推到对方口里,再在温热的唾液包裹下,消融殆尽。
彼此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薄荷清香,他们清醒又沉沦着。
钟语的手钻到他毛衣底下,抚着他的后腰,有意无意地撩拨他。
陈应旸退,她又追上去,在他唇上连连啄着。似涂了胶水,缠粘着,压根分不开。
直到门口响起推车声。
是服务生要来收拾了。
他们一转身,和服务生打了个照面,钟语尴尬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走错了”,拽着陈应旸跑了。
这番情景,叫他想起,高中有一回钟语打赌输了,要晚上进实验楼。
那栋楼年头已久,晚上不亮灯,大门上了锁,不过可以从草丛里绕路,翻围栏进去。一般没人去,因为黑得吓人。
她晚自习下课拉上陈应旸。
空荡漆黑的楼,走路都有回声。找人借来的小手电瓦数不够,照不了多远的地方。
他说:“为什么非得叫我陪你?”
“你不是深谙马克思唯物主义吗,找你壮壮胆。”
他忽然定睛看着她的背后,屏气凝神,表情惊恐。
钟语顿时毛骨悚然,“什么东西,你别吓我,我会生气,我说真的。”
她小心回头,心理作用使然,似真看到什么黑影晃动。
她尖叫着,拉着陈应旸就跑,快到出口,看到远处光亮,她才松了口气。
而她身边的人一直没做声。
陈应旸缓缓地看向她,幽幽地说:“你为什么不担心,我和你同学谋划好了,在这里对你做点什么呢?除了做实验,平时没人进来,你的尸体说不定下个星期,下下个星期,才会被人发现。”
“你……”她一巴掌拍到他脸上,“啊啊啊啊。”
他跟在她后头,慢悠悠地走出去。
钟语几个同学笑岔气了,她又喘又气,一把勒住陈应旸的脖子,“你居然耍我!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
他笑不可遏,“你也太好骗了。”
“我说了我真的会生气,今天我没死,死的就是你。”
当时,她被吓到,第一反应却是拉上他。
有一瞬间,他真的觉得,他们在末路狂奔,直奔世界尽头。
钟语看着他,一脸莫名,“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陈应旸唇边带笑,“想到你以前进实验楼,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说。”她翻了个白眼,“他们足足笑了我半个学期。”
陈应旸要进去前,钟语又拉住他。
她一时找不到纸,于是用指腹,用力地揩他的唇,“沾口红了。”
她越揩,唇色越红,是皮薄的缘故。
好歹没留印子了。
她松了口气。
钟语重新回到包厢,菜已经上齐了。
段敏莉调侃说:“你再不回来,我得怀疑小陈拐你去私奔了。”
“他那么个循规蹈矩的人,能拐我去哪儿啊。”钟语坐下夹菜吃,“就逗他玩了一会儿。”
“你这话说的,人家像你养的宠物似的。”
可不是嘛。
他就像她养的宠物狗,任着她指挥,摆弄,没一点脾气。
钟语翻过手机,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和来电,皆来自于陈应旸。
她单手敲字:陈狗狗,好喜欢你啊。
再甩了个抱住狂蹭的表情包。
段敏莉眼观鼻鼻观心,和田睿对视一眼,无声笑了。
“妈,你笑什么?”
“笑你,以前一直强调‘我们就是普通朋友’,结果现在谈起恋爱来,腻成这副样子。”
钟语咬着筷子尖笑。
另一边。
表妹挪动椅子,贴近陈应旸,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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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章 过嘴瘾
年夜饭,钟宏杰叫钟语去他家吃,钟语没答应,和段敏莉两人在家,搞了几道菜,好不好吃且另说,至少看着丰盛。
段敏莉给她一个大红包。
钟语说:“我都工作几年了,还有压岁钱啊?”
“你就是工作几十年,也是我女儿,收着。”
钟语笑嘻嘻的,“谢谢妈。”
电视上播着春晚,母女俩窝在沙发里看。
陈应旸给钟语转了个1314的“压岁钱”。
她收下,回他:这么大方?
陈老狗:不客气,可以把我的备注改成最亲爱的男朋友。
Endlich:?
Endlich:你现在在看春晚吗?
陈老狗:嗯。
Endlich:你回房间。
陈应旸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仍是照做。
钟语长按语音,捏着嗓子说:“我最亲爱的男朋友,祝你新年快乐,么么哒。”
陈老狗:……?
陈老狗:多亏你提醒我,我一堆亲戚在旁边。
钟语笑得不行。
段敏莉听到也忍俊不禁,说:“之前我跟你爸谈好的,将来你结婚,他要出十万给你当嫁妆。”
“才不稀罕他的钱。”
“你要是和小陈结婚,我们家如果不多拿点出来,怕人家瞧不起你。”
钟语放下手机,“妈,你怎么都想得这么远了?”
“远吗?你和小陈感情这么好,不过就是这两年的事了。”
“我还没打算呢。”
“你打没打算是你的事,你恋爱也好,结婚也好,作为你父母,我们的态度要有。”
“之前我和何方洲处对象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段敏莉拿刀划开柚子皮,一瓣瓣剥下,“说实话,当时我就不太看好你们。”
钟语不理解:“为什么?”
认识她和何方洲的,都觉得他们很合适,工作、家庭背景、样貌。
“你跟他聊得来吗?你愿意跟他分享琐碎日常生活吗?或者,他对你的回应,符合你的期待吗?一天两天不能作为考察标准,长期的相处才是。”
钟语没作声。
段敏莉说:“感情方面,你的确太迟钝了。”
她把柚子剥下来,分出几瓣,递给她。
如果是陈应旸,他会剥下果肉,去掉籽,干干净净的,让她方便随手取食,然后再抽张湿巾,擦着手指。
段敏莉不会惯她的臭毛病。
作为报答,她会给他捶捶背,捏捏肩,尽管他形容她的力度大得像是想谋他财,害他命。
所以她始终以为,他们只是无话不说,无事不聊,彼此之间,毫无秘密保留的好朋友。
因为完全没有那种暧昧氛围。
他们从亲密的朋友,变成了亲密的恋人,这个过程,她竟很快适应了。
是不是说明,他们是一对天生情人。
钟语又问:“那你觉得我和陈应旸呢?我以前从来不觉得,他会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我们性格差异也很大。”
段敏莉笑说:“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可能不知不觉,就是一辈子过去了。我怎么预料得到呢?”
“我倒是希望这样。”
“这不是考试,不要太看重结果,你们还年轻,好好享受过程。”
钟语好笑,“我性格果然是遗传你的。”
另外一边,陈应旸拿了外套和围巾,准备出门的样子。
陈润韬见了,眉头一皱,就要训他:“大年三十,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要上哪……”
于文娉说:“小旸二十多岁的人了,出门肯定是有他自己的事。大过年的,你也别念他了。”
她给陈应旸使个眼色,递去车钥匙,说:“早去早回。”
“好,谢谢妈。”
门铃响的时候,电视开始播放广告,段敏莉在群里抢红包,钟语无所事事,陈应旸又不回她消息。
段敏莉说:“你去开下门。”
“这么晚了,谁啊?”
钟语打开门,见是陈应旸,愣了。
段敏莉扭头看过去,钟语说:“妈,送你一个上门女婿,要不要?”
“小陈啊?来,别站在门口,进屋坐。”
陈应旸在玄关换下鞋,手里的东西被钟语接过放到一边,她小声问:“你怎么现在过来?”
“在家没事做,正好来拜访一下阿姨。”他压低声,“主要是想见你。”
钟语抿唇笑笑。
“喝茶吗?”她翻着柜子,她们平时不喝茶,不知道钟敏莉把茶叶放哪儿。
陈应旸说:“不用麻烦了,温开水就可以。”
钟语去厨房,她之前陪段敏莉买年货时,看中一对情侣马克杯,她取来一只,倒水给他。
段敏莉寒暄道:“吃过年夜饭了吗?”
陈应旸捧着杯子,又看到钟语的那只,微笑着,掩饰成客气礼貌,“我们家吃得比较晚,刚吃完。”
“钟语买了很多零食,你想吃什么,随便拿,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
“好,谢谢阿姨。”
钟语看他正襟危坐的,拉起他的手腕,“妈,我带他去房间。”
不忘端起果盘,再抓了把吃的。
陈应旸对段敏莉颔首致意。
她不禁笑了笑。
钟语关上门,见他没把自己当客人,摘了围巾,又脱了外套,径直找地方坐下。
“你开车来的?”
“嗯。”
钟语喂了颗提子给他,“怎么不叫我下去,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过年总不好空手。”
“你待在家无聊,找我就有聊了吗?”
陈应旸圈住她的腰,让她面对面地,跨坐在自己腿上,“总归有点事干。”
钟语的拖鞋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各有两只猫耳朵,和他的也是情侣款。她脚尖翘着,鞋欲掉不掉。
他要亲下来,她伸手捂住他的嘴,“你想干什么?”
“未来岳母还在外面,隔着一道门,和她的女儿在房里,我能敢干什么?”
“谁是你岳母?”
“刚刚是谁说我是上门女婿?”
钟语挠挠他的下巴,逗狗一样,“我胡说八道的。难不成你真入赘我们家呀?”
“不是不可以。”
她乐了,“你爸绝对会打断你的腿。”
陈应旸趁她不防,在她唇角啄了两下,“真打断了,你还要我吗?”
她思索片刻,说:“没事,反正你工作是用手,不用腿,能赚钱就行,我还可以用你的钱在外面包男大……”
他猝不及防在她腰肢窝掐了把。
她觉得痒,猛地弹起,差点从他身上摔下去。
他皮笑肉不笑,“喜欢过嘴瘾是吧?”
“是啊。”
钟语坦然承认,亲他一口,过过“嘴瘾”。
他看着她。
她伸手摘了他的眼镜,它经常妨碍他们接吻,她的动作已经驾轻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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