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唐大脑袋》 第1章 往事 我的童年记忆,是从雪城火车站开始的。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大喇叭里的歌曲斗志昂扬。 我爸把我放在了候车室冰凉的长椅上,再也没回来。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饿了,哭声引来两个警察,带我去了站前派出所。 警察阿姨给我扒了个热乎乎的烤土豆,问我叫什么。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说叫小武。 她问我姓武还是叫小武? 我说不知道,噎得慌。 第二天上午,我被送去了雪城儿童福利院。 那天雪好大,整座城市都是白的。 一些人嘁嘁喳喳,说我大约五岁,还让我姓党,我不同意。 坚持两天以后,他们给我起了个名字:武爱国。 我不喜欢,固执的让所有人都喊我小武。 我忘了自己姓什么,怕改了名字以后,再也回不了家。 讽刺的是,后来我回去取档案,去派出所办了身份证,名字还是武爱国。 我在福利院待了四年,认识了好多字。 那里的生活谈不上幸福,吃不饱,冬天一手的冻疮。 每年的大年三十后半夜,我都会被噩梦惊醒,每次梦境都一模一样。 梦里看不清人,耳边都是响声,像是过年时放鞭炮,又像是枪战片里的场景,随后通红一片,天与地仿佛都在燃烧…… 1981年刚入冬,我翻墙跑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孤儿,我有家,有爸爸妈妈,尽管他们的样子早已模糊不清。 跑出来的前几年,我一直在街头要饭。 有时我会去一些饭店,捡饭桌上的残羹剩菜。 我卑微的像条流浪狗,嫌弃、白眼、辱骂与毒打,是家常便饭。 我只想活着,无所谓尊严。 我有过小伙伴,可走着走着就散了。 二丫病死在了我怀里,平时红嘟嘟的小嘴像纸一样苍白。 那天夜里,我把她放在了派出所门口,躲在暗处守着,直到有个警察叔叔出来,我才哭着跑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交朋友。 我时常想,为什么自己从未做过坏事,但人间疾苦,却没有一件放过我?! 1984年的夏天,在京城一座立交桥下,我认识了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儿,我们很投缘。 我每天去要饭,回来分给他吃,他给我讲了好多江湖故事和规矩。 可没多久,他不见了。 三个月后,京城落了初冬第一场雪,听说他死在了看守所里,我很伤心。 后来我才知道,老人绰号老王爷,是道上赫赫有名的贼王! 他并没有教我什么,却是我的启蒙老师。 不知不觉,我成了一个贼。 江湖有暗语:西北玄天一枝花,横葛蓝荣是一家;虽然不是亲兄弟,谁也未曾分过家。 其中:“荣”,称之为荣行,也叫小绺门,就是我这个行当: 贼! 江湖黑称[老荣]。 京城叫佛爷,天津卫叫小绺,上海叫贼骨头,川省叫贼(zui)娃子,浙南叫绺仔,当阳叫偷不佬…… 在东三省,普遍叫小偷、钳工。 我没有团伙,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师傅。 少管所、收容站和拘留所就是我的学校,里面那些贼都是我的老师。 我给他们洗脚、捶背、按腿、值夜,卑微的像孙子一样。 甚至还不如孙子。 孙子在家里有人疼,我没有。 他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从来不把我当人! 进去的次数越多,我的嘴就越甜,也越会来事儿。 扒、划、镊、夹、掏、抓、套……偷的方式千变万化,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手艺也越来越好。 [摘挂],包含两种扒窃手段。 第一种很低级,指的是在火车上,小偷故意将自己的衣服挂在乘客衣服旁,以拿自己衣服为幌,趁机取走乘客衣服中的财物。 第二种,则是荣门难度最高的技术活! 指的是光天化日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摘下别人脖子、耳朵以及手腕上的金银首饰和名表等等。 这种技术,必须是经验丰富、手艺精湛的老扒手才能做到。 而我在十九岁以后,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知觉及直觉,都已是出类拔萃,[摘挂]手法出神入化! 老王爷曾经说过:偷,是会上瘾的,一上瘾就以此为乐了。 我不否认他的说法,这个行业确实是这样,尤其第一次出手,紧张、惶恐、刺激、兴奋……像初夜一样。 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瘾,只为活下去。 我谨守荣门规矩,不贪,更不求发财,每次够我一段时间的花销即可。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我只想回家! 找到我的爸爸妈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用脚丈量着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十六年里,我跑了太多地方,东到抚远、南到三沙、西到喀什、北到漠河。 我像匹孤独的狼,经历过太多太多苦难,却从未沮丧。 我告诉自己:小武,你可以卑微如尘土,却不可扭曲如蛆虫! 为了自保,15岁时,我在沧州学了两年八极拳。 再后来,我在广州看守所里学了自由搏击,出来后白天学修表,晚上又花钱去学散打和拳击。 我不想欺负任何人,但再也不想被别人欺负! 从广州回雪城那天,是大年三十,趴在冰冷的桌子上,听着单调的铁轨声,我睡的特别安心,一夜无梦。 后来,我养成了习惯,每年这一天都会在火车上过。 当我上唇的绒须开始变得扎手,我不再失手,也轻易不会再出手! 1997年,这个冬天特别冷。 我从宁夏回雪城。 裹着军大衣,站在两截车厢连接处抽着烟。 有人开门,嘈杂声瞬间大了起来: “啤酒、饮料、矿泉水——,香烟、瓜子、烤鱼片唠——” “收收腿儿——” 车窗上的冰霜,将匆匆掠过的黑暗放大、扭曲。 我把烟蒂按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 列车员睡眼稀松打着哈欠,嚷嚷着让一让,费力地挤了过来。 火车停了,是山海关站。 车门刚一打开,下车的旅客就迫不及待地往出挤。 我退到了列车员室位置。 其实这个时间出手最安全,一是因为挤,不容易发现;二是等发现钱丢了,火车也开了。 我不会出手,因为车厢里有只肥羊,我已经盯了一路。 站台上卖货的冲了上来,他们全副武装,一个个捂得像山里的熊瞎子,炒瓜子、干豆腐卷大葱、糖葫芦……吆喝声不断。 旅客开始上车,我下意识观察着每个人。 回到5号车厢,不由一怔。 我那只肥羊,竟然成了别人的猎物! 第2章 K17次列车 没想到,出去抽根烟的功夫,肥羊竟然成了别人的盘中大餐! 这趟k17次列车,硬座全程票价是157元,19点20分从京城始发开往雪城东,第二天上午10点12分到站。 5号车厢刚刚下了12个男人、6个女人和1个孩子,其中5个人有座。 从山海关站上来了13个人,9男4女。 车厢里每个人的长相、位置,甚至可能从事的职业,都在我脑子里,丝毫不会差! 这趟车卧铺少,硬座多,我从不[拎包],更不会对普通旅客下手,只拿特定人群的[硬墩儿],所以没买卧铺票。 [拎包],指的是悄悄拿走旅客的包儿。 [硬墩儿],大额现金的意思。 肥羊身份可疑,打扮的像个公职人员,可一双眼睛躲躲闪闪,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 他坐在三人座的65号,靠窗,面对着我。 22型车厢共有118个座位,山海关新上了8个站票,没座的应该有29人,可此时却多出了三个人…… 他们是从其他车厢窜过来的! 卖货的挤来挤去,我靠在进门处仔细观察。 双人座63号过道位置,站着一个穿黑色棉服的瘦小男人。 他背对着我,斜靠着椅背,看不到长相,一双手抄在兜里。 这个位置,正好斜对着我那只肥羊。 出手不露手,他是[下手]! 远一些88号过道位置,是个矮个中年人,面目黝黑,穿了件崭新的军大衣。 换手如换刀,他是[换手]! 再往远看,一个大胡子男人背靠着厕所门,眼睛半睁半闭,看似漫不经心,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是[望手],也叫[大眼贼]或[上托]! [望手]负责望风踩盘子,[下手]出手扒窃,再交给[换手]藏匿。 [荣门六手]中,他们占了三手,并不全。 我有些奇怪,要知道[蹬铁轮]的不少,可大部分干的都是[宰死猪]的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 [蹬铁轮],按过去荣门五种买卖来讲,属于[轮子钱],指的是在火车上行窃。 [宰死猪],也叫[扣死倒],指的是趁旅客夜里睡着,或是拎包儿下车,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下了。 如果遇到被掏醒的,就直接瞪眼珠子,多数旅客不敢声张。 我瞧不起[宰死猪]的,太没技术含量。 这三个人却是行家! 自己半年没坐k17了,没想到刚要出手就遇对手。 列车在山海关停12分钟,他们干完这趟活儿一定会下车。 于是,我随着两个卖货的开始往里走,不能让他们截了自己的胡。 还有几步远时,穿棉服的[下手]动了…… 我推了一下前面卖瓜子的老爷子,“麻烦让一下。” 棉服从兜里掏出了两个山核桃,“一不小心”,咕噜噜……滚落在了地上。 我挤了过去,刚站到他身后,又马上停住了脚。 因为他将要出手的,竟然是靠过道的67号,并不是65号我的那只肥羊! 67号座位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棉大衣脏兮兮的,始发站上来后一直抱着小肚子。 我知道,这里面十有八九是钱,因为大多数旅客习惯把钱缝在内裤里。 男人小腹处,就很明显地鼓出一块。 从他粗糙的双手、磨破的内衣领以及里面那件万国旗一样配色的毛衣上,我知道,这是个从南边回来的农民工。 贼有贼道,盗亦有道! 荣门讲究三不盗五不取,虽说世风日下,好多小毛贼不再遵循老礼,可这种辛苦钱我从来不拿! 中年男人双手离开了自己小腹,好心地将两只脚撇开,方便穿棉服的小子猫腰找那两个核桃。 声东击西。 我知道,他要出手了! 我不能阻止或拆穿他,因为那就坏了规矩。 行业里,这叫[刨杵],也就是当场拆同行的台。 我不是什么滥好人,可农民工汗珠子掉地摔八瓣,一年到头攒几个钱不容易,既然赶上了,就不能装看不见! 最好的办法,是他换手后,再把货下来。 等三个人以为得手下了火车,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放回去…… 眼前一闪! 我看到了刀片的反光,这是个标准的[三角刀],用小额纸币叠成一个三角形,一角露着刀尖。 还是个[小刀客],也叫[抹子活],都是我玩剩下的! 贼道如武道。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武道,我学过八极拳、散打、拳击和自由搏击,可最后却把这些统统扔在了脑后,只追求两点: 速度和力量! 速度在前,力量在后。 贼道,我在二十岁后,不滞於物,只凭两根手指,吃遍天下! 这是老派的扒窃方式,道上称为[手艺人]。 在我看来,凡拿工具的都不算[手艺人],警察定罪包括赃物及作案工具,含刀或是拿镊子,有时扔都来不及。 懒得再看,迈步往[换手]那边走,就在这时,一声惨叫突然响起: “啊——!!!” 周边的人都是一惊! 我也扭头看去,就见中年男人抱着小肚子嚎叫起来,指缝里淌着黄色的粘稠液体和猩红的鲜血。 血腥气扑鼻,还夹杂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再看那个穿棉服的[下手],他的棉帽子上红黄一片,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傻了,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的那只肥羊、65号座的老头以及对面座的三个人都蹦了起来,所有人都满脸惊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棉服小子窜起就跑,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农民工小肚子里的不是钱,是病! 看他指缝间的液体,应该是个瘤子。 我艹! 厕所位置,那个大胡子[望手]瞥了我一眼。 顾不上再去管他们了,我一把扯下自己的棉帽子,上前按在了他小腹上,大声喊:“用力,捂住了,我送你去医院!” 中年男人捂着肚子哈着腰,连连惨叫。 周围人捂着鼻子拼命躲,前后座位的人都站了起来,一时间乱糟糟一片。 我朝肥羊喊:“大哥,帮把手!” 我将他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肥羊却扭头看向了窗外,没听到一样。 有人喊列车员来了。 我用力把人扯了起来,斜着身子凑到肥羊身前,隔着小桌子伸手就怼,又用肩膀去撞他,嘴里骂骂咧咧。 就这么几下,已经把他腰间的布袋子下了。 京城发车后,我走到这节车厢观察了十几分钟,从这人脸上的细微表情,以及两只手不经意间的小动作,确认[硬墩儿]缠在了他腰上。 眨眼间,袋子就缩进了我的军大衣袖子里,里面至少两万块钱。 他错失了一个机会。 如果他肯帮忙,我不会下他的货! 第3章 露相不真人 中年人腿有些软,踉踉跄跄,整个身体都挂在了我身上。 我不敢再耽误,大声喊:“让让!他瘤子破了,必须马上去医院,快让让!” 列车员在前面开路。 我搀着他快步往车门走,好多人伸长了脖子看。 下了火车,远远就见三条人影在往这边张望,是刚才那三个同行。 我不由暗骂:操,啥也不是! 车要开了,列车员没法跟着,在后面喊:“你先送医院,我这边联系站里和乘警……” 才走十几步,这人开始浑身打摆子,哆哆嗦嗦说: “小、小兄弟,我要死了,要死了……” “放心,这点儿伤死不了,很快就到医院了!”我安慰他说。 一辆两个轮子的手推车经过,我伸手拦了下来,“大哥,有病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推车都是站外的,这些人天天守在候车室,靠运送行李谋生。 汉子眼眉胡子上都是白霜,惊讶起来,“这是咋了?” 问完后,他应该看到了地面上的血迹,粗声粗气道:“瞅啥呢?快坐上来!” 幸好出站口没几个旅客了,我们很快出了火车站。 不用问别人,我知道最近的医院在什么位置,谢过推车的汉子,打了辆夏利就奔了位于南海道18号的铁路医院。 人进了手术室,我的棉军帽也废了,随手塞进了走廊垃圾桶。 一个眯眯眼小护士一直跟着我,恐怕我跑了。 我懒得解释什么,下楼交了一千块钱,抬腿就走。 小护士在后面喊:“哎——你别走啊,人还没出来呢?” 快半夜了,医院大厅空空荡荡,这让她的声音很大,还有些回响。 我朝后扬了扬手,“我不认识他!” 走出住院处,就看到了火车上那三位同行,叼着烟,背靠着门口的柱子。 我并不意外。 当时我往前挤的时候,负责[望手]的大胡子就已经注意到了我,只是不敢肯定我的身份而已。 就见他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并肩子,里码人?” 这是江湖春典,就是黑话。 又称作切口、唇典、寸点、唇点等等。 从前要想走江湖,先得学会春典,然后才能吃这碗饭。 老一辈将春典看的比金子还重,正所谓“能给十吊钱,不把艺来传;宁给一锭金,不给一句春”。 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了,什么人都能整几句。 这家伙是在试探我,意思是:兄弟,咱们是同行? 我立起了军大衣的毛领子,一脸疑惑,“你们……认识我?” 大胡子没吭声,抱拳的双手也不放下,直勾勾地看着我。 “哦,你们是病人家属吧?”我有些不太好意思,“是这样,刚才吧,我垫付了一千块钱住院费,你看能不能……” “不能!”大胡子摇了摇头,放下手,“我们不认识那个人,只想认识认识你!” “我?”我神色失望,大大咧咧道:“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认识我嘎哈呀?” 负责[换手]的矮个中年人上前两步,一双眼睛十分犀利,“今天我们没扎到,现眼万了念!万幸老合帮忙善后,甩个蔓儿吧?哼哼蔓,并肩子什么蔓?” 他的意思是说:今天我们失了手,丢人臭了名声,幸好有江湖同道帮忙,互相报个姓名,我姓朱,兄弟你姓什么? 我缩着脖子表情茫然,“大叔,这咋像上了威虎山似得?我听不懂,你说的啥意思呀?” 场面冷了下来。 这三个人都不再说话。 我笑笑说:“太冷了,我去站前派出所报个案,你们去吗?” 三个人还是不说话。 我瞥了一眼那个穿棉服的瘦小男人,此时才看清楚他的长相,三十岁左右,刀条脸,小眼睛不大。 他不与我直视,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 我干笑两声,伸手捂了捂针扎一样的耳朵,唯唯诺诺有些害怕的样子,“那、那行,我走了!” 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脚步却始终不紧不慢,也没回头。 我明白他们什么意思,[抹子活]竟然抹了个瘤子,面子上挂不住,这要是传出去的话,肯定有损名声。 可我不想暴露自己,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在这个江湖,一现真身,就算不上真人了。 就像86年挨了枪子的黄瘸子,就是闹腾的太大了! 什么鬼队、北上支队、南下支队,仅是头目,就让警方列了一本《百贼花名册》,最后由南到北一窝端! 项华、李玉芳、范老歪、叶美花、孟小波、白雪、妮大王、军师严一夫……全部落网,甚至连黄瘸子的师傅沧州鹰,都难逃法网! 东北话讲,嘚瑟大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现在的我,只是个在雪城开修表铺子的手艺人,靠修表攒点儿钱后,跑遍全国各地寻找父母。 出了铁路医院大门,脚步加快,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半个小时以后,我已经在开往齐齐哈尔的39次特快列车上了。 上车后,我去补了张卧铺,也不在乎脏兮兮的被褥,爬上中铺就睡。 体内的生物钟告诉我,快到雪城了! 睁开眼,一片光亮。 往外窗外看了看,双城堡站。 下铺一个圆脸阿姨笑道:“年轻就是好,看这小伙子,多能睡,一觉睡到大中午!” 几个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我也腼腆地陪着笑。 我去了厕所,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正正好好是两万块钱。 我挺开心,可刚拿出来,就愣在了那里。 不用仔细看,一上手后我就知道了,这是1990年版的[青拐],也就是伪钞! 翻看几下,做工低劣,号码竟然一样,都是pu57465362,一看就是汕尾的手艺…… 怪不得那只肥羊一路紧张,本以为他是怕钱丢,闹了半天是因为怕买假钞被抓! 妈的! 这趟真够背的了! 山海关那三个人割了个瘤子,自己顺了两沓[青拐],还搭了个棉帽子和一千块钱! 点儿背,别赖社会! 想了想,还是把钱收好,不能流出去坑人。 三十七分钟后,雪城到了。 我孑然一身,连个手包都没有,最后下的火车。 冬日暖阳,透过站台上方狭窄逼仄的空间,悄无声息地撒在水泥地上。 一个塑料袋长了腿儿一样,肆无忌惮,随风游荡…… 站台上。 三男一女,抱着肩膀,看着我虎视眈眈! 第4章 技不贱卖 我认识他们,都是雪城金九叔的手下。 男混到[叔]、[爷],女熬到[姑],在我们这行都是大辈份,不用干活,吃[上香]就够了。 [上香],指的是下面小弟的孝敬。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道上当面都喊一声金九叔,背后却叫他金老九。 此人名气不小,雪城七区十二县,他是道里区最大的瓢把子,也就是贼头儿! 旧社会,老荣行分五个买卖: 分别是[轮子钱]、[朋友钱]、[黑钱]、[白钱]和[高买]。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老一套的东西渐渐没落,已经不合时宜。 于是,这五个买卖开始慢慢分化再合并,直至精简到了三种: 第一种:在各种交通工具上行窃,称之为[轮活]; 这里的“轮”,指的是火车、汽车以及轮渡等交通工具。 第二种:入室盗窃,叫[飞活]; 这里的“飞”,指的是飞檐走壁,据说是为了纪念前辈燕子李三,也不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会怎么想。 第三种:在大街上、市场及商场等地扒窃,叫[趟活]; 这里的“趟”,形容人群里走一趟,好多人习惯读一声,音同“汤”,听着就像“汤活”。 以上就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荣行三个买卖,也叫三种活! [荣门六手]:[望手]、[下手]、[换手]、[接手]、[搅手]以及[擦手],说的是一条线上每个人的分工。 而像什么[摘挂]、[挑包]、[撩行李]、[镊子把]、[小刀客]……等等,指的是扒窃手法。 这些行业术语,各地叫法并不一样,但大致意思相同。 因为经常坐火车全国各地的跑,我就是干[轮活]的,擅长手法是[摘挂],因为独来独往,[荣门六手]只有我一个人。 金老九手下,做这三种活的团伙都有,不过多数都是小毛贼,高手并不多。 我知道这些人什么意思,所以没躲。 打头这人三十多岁,戴着副金丝眼镜,小白脸文质彬彬。 他身高中等,身材偏瘦,穿了件黑色短款貂皮大衣,藏蓝色西裤裤线笔挺,棉皮鞋油光锃亮。 这副形象,任谁都会以为是个大老板! 此人绰号师爷,在金老九手下[摇扇子],更是雪城道上干[趟活]里有名的[望手]。 [摇扇子],指的是出谋划策,据说他师爷的绰号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踩盘子的[望手],不是谁都能干的,必须从小就在街上厮混,耳清目明,对各类人群都了如指掌。 师爷名气不小,但真有谋略还是装逼,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道上老油条绝对是真的,他十几岁就在雪城道上混了,就连一些反扒便衣,在他眼里都是新人。 此时他一脸的笑,嘴里呼呼冒着白气,透着热络:“小武,回来了,九叔请你喝酒!” 我往前走着,呵呵笑道:“喝顿酒而已,怎敢劳师爷大驾?” 他打了个哈哈,“走吧,天鹅饭店,酒都烫好了……” 不等我说话,他旁边那个女人上前一步,扬了扬白皙的尖下巴,脆声道:“都说你手艺不错,我怎么不知道?” 师爷脸一板,歪着头呵斥起来:“燕子,说啥呢?” 她不认识我,我却知道她。 女人年约二十七八岁,绰号金腰燕,雪城道上有名的女贼。 她干的是[趟活],擅长[隔山掏宝]。 所谓[隔山掏宝],意思是隔着柜台探囊取物,无论是名表还是黄金首饰,她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手。 话虽说的容易,但也要看周边环境,客流以及营业员状态。 不是万无一失,轻易不会出手。 她这个买卖,放在过去就叫[高买],不是一般小毛贼能比得了的! 我走到了她面前,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好香……” 金腰燕穿了件白色带银狐领的羊绒大衣,不知道是不是冻的,俏脸白里透红,一双杏眼还挺好看。 她恼怒地瞪着眼睛。 我叹口气说:“你是对的,哪能谁说啥都信,我就是个修表师傅……酒就算了,代我谢过九叔,告辞!” 最后这句话,是对师爷说的。 说话间,我拱了拱手,迈步就走。 金腰燕怒喝:“你给我站住!” 我呵呵一笑,也不回头。 其实就在刚才拱手间,我能把她五颗大衣扣都解开,就算冬天穿得多,只要想,胸罩我都能解下来! 还是那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显出身份。 就像师爷和金老九他们,都以为我早就不再碰道上的买卖,所以对我现在的状态是摸不清,更看不透。 她金腰燕看不看得起,又能怎样? 身后响起师爷的声音:“小武,天鹅饭店818,咱们不见不散!” 奇怪,已经这么不给面子了,他怎么还如此笃定我能去? 我扬了下手,快步下了地下通道,往出站口走去。 今年五月中旬,师爷找到了我,说要找我干个活,一万块钱,摘下一个人脖子上的钥匙,复刻下来后,再将钥匙还回去。 法不轻传,技不贱卖! 这事儿疑点太多,我不置可否。 也不是小孩子,什么人会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再说了,他们那些人什么锁打不开,还用的着钥匙? 说的越简单就越危险,不然凭什么给我一万? 还有一点很重要,雪城[摘挂]的可不止我一个,不说道上那几位赫赫有名的老贼,他金老九就是其中高手! 可他自己为什么不出手,反而拿钱找个外人? 当然了,也有一种可能,这几年他专心[练崽],身份越高,也越惜命,轻易不肯再出手。 所谓[练崽],就是把城里一些聋哑人和未成年的流浪儿眷养起来,并加以训练,唆使他们去偷东西。 金老九坐享其成。 这些小家伙即便被抓,警察也不好处理,只能放走或送去收容。 不过,没多久,他们还会跑出来重操旧业! 自己半年没回雪城了,没想到刚下车就能遇到他们,不知道是哪个环节露了行踪…… 出了火车站,打了辆出租车。 十分钟后,我在市第二医院门口下了车,进了住院处又从后门出去,顺着淮河路步行往西。 二十分钟后,来到宣化街一个老旧小区。 四下观察确认没有尾巴,才进了路边一家仓买。 所谓仓买,其实就是过去的小卖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雪城的这些小卖部、食杂店、便利店和小型超市都改名叫了仓买。 我一直怀疑这个名字,是不是在仓库里买东西的意思,这样显得货品多?价格便宜? “呦,是你呀!一晃半年多没看见了,嘎哈去了?”白白胖胖的老板娘十分热情。 我笑了笑,“出了个远门,大姐,能不能帮我找个纸箱……” 很快,纸箱里装满了火腿肠、午餐肉、面包、饼干、榨菜和黄桃罐头。 我来到了小区最后面一栋楼的楼头,把纸箱子放在雪地上。 蹲下掀开暖气管道的木头井盖,朝里喊: “青青?小毅?” 第5章 流浪儿 不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乱蓬蓬的小脑袋露了出来。 她用力仰起头,因为阳光的原因,眯着眼睛。 我一把将她抱了出来,笑道:“看这小脸儿,又椿了,像个麻土豆。” “小武哥哥,你嘎哈去了?”小丫头嘴一瘪,眼泪就流了出来,“我们都想死你了……” 这个暖沟里住着七八个流浪儿,年纪不大,都非常懂事。 三年前,刚遇到其中两个孩子的时候,我把他俩送去了雪城福利院,可他们自由自在惯了,没几天就跑了出来。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这些孩子,于是就不再逼他们。 我也想过给他们租房子,可这座城市有955万户籍人口,市区人口就有334万,这几年又赶上国企大面积下岗,无数家庭分崩离析,这样的孩子太多了! 我不是圣人,也没有那个经济实力,真管不过来。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如果我和他们走的太近,就成了我的短板,有人惦记我,一定会拿他们下手! 这也是我每次来,路上都小心翼翼的原因。 这些孩子流动性很大,有流浪一段时间被家人找回去的,也有被救助的。 留在这个小区的几个孩子都很本分,每天出去捡破烂,纸壳子、废铁、塑料瓶……也能维持生计。 他们不知道我做什么的,我也从来不教他们[绺窃]技术。 这是一门恶毒的手艺,不疯魔不成活,我不想他们活成我这样,所以每次来只是买几件衣服或是一些吃的。 一点儿心意,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我擦了擦她脏兮兮的小脸儿,“别哭,哥哥这不是来了嘛,小毅他们都出去了?” “嗯!”她用力点着头。 小丫头今年最多六七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非常好看。 她总让我想起当年死在自己怀里的二丫。 我把纸箱搬了进去。 跳到井里,马上就暖和起来。 往里几米,并排几根暖气管道上铺着些脏兮兮的被褥,还有几个纸壳箱,装的都是他们的衣服。 左右看,越往里越黑。 好熟悉的气息,刚从福利院跑出来那几年,每到冬天,这种暖沟也是我的家。 我俩并排坐在管道上。 “有人走吗?”我咬开一根火腿肠,扒下一半的塑料皮,递给她。 “有,”她大口咬着,“小霞奶奶把她接走了,军军他爸带着他后妈来的,他后妈人挺好的,军军也走了!” 我挺开心,又问她:“有新伙伴吗?” “有,叫小熊,可凶了,敢打架!” 我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一根火腿肠已经下了肚,我问她还吃吗? 她说不吃了,留给哥哥们,又把火腿肠的塑料皮装进了兜里。 因为没有条件洗澡,小家伙们的衣服和被褥很脏,可管道和地面上一点儿垃圾都没有,这样的好处是不招老鼠。 “小武哥哥,”她忽闪着大眼睛,“你说,我的爸爸妈妈会来接我吗?”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扭过头不去看她,“会的,你看哥哥不也在找爸爸妈妈吗?我相信,他们也一定在找我们……” “小武哥哥,你说,我的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儿?”她问我。 “你妈一定像青青这么好看,白白秀气的脸庞,还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你爸呢,嗯……” “他的个子和鼻梁都高高的,头发短短的,体格也壮壮的!” “他的眼睛虽然不是很大,但特别有神!他的皮肤像秋收时的小麦,笑起来还有两个大酒窝……” “赖皮!”小丫头喊了起来,“小武哥哥赖皮,你说的明明是你自己!” 我惊讶起来,“是吗?小武哥哥有这么帅吗?” 我俩都笑了起来。 她清脆的笑声在管道井里回荡。 这一刻,仿佛整座城市的阳光都洒了进来。 这时,铃—— 旁边被子里,响起了大哥大的铃声。 我不用bp机,也没有移动电话,这些小家伙更不可能有这种奢侈的东西。 心思翻转,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师爷如此笃定我会去赴宴! 铃声还在响着…… 阳光从方形的管井口斜射下来,热气上升,灰尘在光下升腾、飞舞,氤氲一片。 我看了一眼青青。 “啥东西响?”小丫头眨着大眼睛,明显并不知道被子里藏了东西。 我俯下身子,在破棉被里果然摸到了一台大哥大,厚重的菱形电池,是台摩托罗拉9900。 我拔出天线,掀开了接听盖: “喂——” “小武兄弟,”那边响起师爷的声音,还挺亲切,“酒还没凉,啥时候到?” 我没废话,说了两个字:“马上!” 就挂了电话。 既然他们能找到这儿,还留下这台大哥大,就说明控制住了小毅他们。 “小、小武哥哥,”青青抱住了我的胳膊,怯生生道:“是、是小毅哥哥他们偷的吗?” 看来她以为是失主打来的电话。 小丫头十分惶恐,“我们都听你的话,不会偷东西的,肯定弄错了……” 我搂住了她瘦小的肩膀,轻声安慰:“别瞎琢磨,是有人要见我,和你们没关系。” “真的吗?”她仰着头看我,眼泪在眼圈打着转儿。 “嗯!”我连忙点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来的躲不掉,我暗自叹息。 趋吉避凶是人的本性,可事情来了以后,躲是躲不过去的,除非永远不回雪城! 可我离不开这座城市,它就像我的港湾,纵然千山万水走遍,还是要回来停靠一段时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到底还是连累了这些孩子,虽说我和他们没什么血缘关系,可如果不去,这些孩子没多久都会变成贼,这辈子就毁了! 这些流浪儿太早品尝到了人世间的贫穷与苦难,他们被正常社会无视、遗忘、甚至排斥! 此时如果有人指引了一条岔路,未来反社会人格必将大义凛然。 当那种悲情、愤怒及不甘达到峰值,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藐视一切道德和法律! 感同身受,因为我已经走错了路,无法回头。 我不是好人,成年人做什么与我无关,哪怕捅塌了天,还有个高个顶着。 可这一张张白纸般的孩子不行,绝对不行! “走,哥带你去吃饭!”我说。 “真的吗?”小丫头眉飞色舞,“太好了!” 我笑着说:“真的,四个幌儿的大饭店,都是硬菜!” 第6章 天鹅饭店 天鹅饭店距离宣化街不远。 二十分钟后,我牵着青青的小手,来到了饭店二楼。 818包间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大冬天撸着袖子,胳膊上纹着劣质的青色龙凤,一个个满脸横肉,看我时眼睛都冒着凶光。 这是金老九养的打手,做贼的绝大部分武力值极低,一些团伙就会养几个[下山]的老犯儿。 [下山],指得是从看守所或劳教队放出来。 我的手被攥紧了,笑笑说:“青青不怕,这几个哥哥就是长得吓人,其实都是好人!” 手腕上纹着“忍”字的小子朝她做了个鬼脸,小丫头瑟瑟发抖,紧贴着我的大腿。 一个光头翻了个白眼,粗声粗气道:“你就是小武?” 我笑着点头,估计说他们是好人,让他们有些伤心失落,毕竟好狠斗勇是他们混生活的唯一本钱。 光头推开了包间大门,我礼貌地道了声谢,拉着青青迈步就进。 包间很大,装修的不错。 正中间是张大圆桌,上面有张茶色的旋转玻璃,中间摆放着漂亮的花篮,酒菜环绕,果然都是硬菜。 正对面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其貌不扬。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夹克衫,里面是件白色衬衣和棕色的鸡心领毛衣,看着特像某个职能部门郁郁不得志的老科员,又像是隔壁怕老婆的窝囊大叔。 金老九!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实话实说,有点儿意外。 西装革履的师爷坐在他的右手侧,金腰燕在左侧,抱着肩膀,俏脸冷若冰霜。 怪了,自己可没得罪过这女人,不就是夸了她一句“好香”嘛,怎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谣传她和师爷、金老九他们都不清不楚,虽然不知真假,但这些人相互之间睡来睡去,谁和谁骨碌一起都不新鲜! 桌子旁,围坐着六个脏兮兮的男孩子,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小武哥?!”小毅蹦了起来,脸上都是惊喜。 小家伙今年十岁左右,长得虎头虎脑,一直是这些孩子们的主心骨。 其他五个孩子也都站了起来,我一一打招呼,其中一个没见过,皮肤微黑体格瘦小,应该就是青青说的小熊。 师爷起身笑道:“欢迎啊小武,来,我给你介绍……” 金老九胳膊拄着桌子,笑眯眯的,“小武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来来来,坐下喝酒!” 身后的门被关上了。 我拉着青青来到桌前,把那台大哥大放在了饭桌上。 “这位肯定就是九叔了,真是好人,感谢带这些小家伙来改善伙食,咱们吃饭吧,我看菜都快凉了!”我笑的真诚,正事儿一句不提,装傻充愣。 “对,人是铁,饭是钢,咱们吃饭!”金老九大手一挥,十分豪气。 我注意到,他右手少了根小拇指。 传言他曾是南下支队的小喽啰,因为偷了一个卖鸡蛋的十块钱,黄瘸子知道后将他毒打一顿,命令他将钱还回去,最后还断了他一根小指以示惩戒。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喊他金小九。 他被判了三年,1988年出来后,在道上越混越有排面,小九渐渐成了老九,近几年又成了九叔。 我把青青抱上了椅子,坐下后帮她擦手,从容不迫。 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我:成年人的事儿,先看动机。 这些人的心思无非就三点: 一,拉拢自己入伙; 二,用这些孩子逼自己给他们干活; 三,眷养小毅他们,放出去给他偷窃。 事已至此,不能瞎了这顿豪华宴席,也让小家伙们好好吃一顿。 不吃白不吃! 我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块锅包肉,大快朵颐。 味道不错,确实有些凉了。 师爷端着一瓶孔府宴过来了,我笑道:“抱歉,我不喝酒!” 说这话时,我嘴里还在嚼着溜肥肠。 “那能呢?”他脸上始终挂着笑,“春天的时候,我还见你在一家串店自斟自饮。” “我只自己喝酒!” 师爷脸色难看起来。 金老九打圆场:“算了,既然小老弟不喝酒,那就多吃菜!” 我清楚地看到,师爷眼里闪过一丝凌厉,二话没说,拎着酒瓶子回去了。 我暗自好笑。 这些人,还真把他们自己当盘菜了,我压根儿就没瞧得上他们! 人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七个孩子像小猪一样,很快就吃的撑不下了。 金老九吃的不多,笑眯眯地看着这些孩子,慈眉善目。 “小武,今年多大了?”他问。 “可能……二十五吧!”说着话,我放下了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帮青青擦了擦嘴边的油渍。 “好吃吗?”我低下头问她。 “好吃,就是吃不下了!”小丫头用力点着头,眼睛又飘向了饭桌上的那些菜,明显舍不得。 “可能?”金老九悠悠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在可怜我,还是这些孩子,看着他说:“九叔,还剩这么多,能不能让孩子们打包回去?” 他哈哈一笑,“不用,以后他们天天都能吃上这些!” 我放下了手里的餐巾纸,笑道:“他们哪儿有这个福气……” “那就要看他们自己想不想了!”说完,他看向了小毅,“小毅,想天天吃这样的饭菜吗?” “想!” 金老九又笑了起来,师爷递过一支软中华。 嗒! 金腰燕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不料小毅又说:“小武哥哥说了,只要我们好好做人,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 说完,他站了起来,深深一躬,“谢谢叔叔阿姨!” 金老九和师爷面不改色,金腰燕俏脸诧异,房间里的空气莫名地紧张起来。 这些孩子很敏感,一个个都不说话。 “小熊,你呢?”师爷语气阴森,看向了那个又黑又瘦的孩子。 小熊跳下了椅子,他说话蔫蔫的:“我跟着小毅!” 师爷眯着眼,扫过其他四个孩子,“跟着我们天天都能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好好想想!” 我掏出一盒红梅,自顾自点了一根,不动声色。 如果是[练崽],他们完全没必要这么客气,把孩子们往小黑屋一关,棍棒之下,没几天都服服帖帖! 这是做戏给我看呢! 还有外面那四个纹龙刺虎的家伙,文的在屋里,武的在门外! 呵呵,这是想吃定我了! 四个孩子明显动摇了,和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相比,这种诱惑太大了。 “九叔,”我张了嘴,“一码归一码,这事儿还是让他们回去好好想想,你说呢?” 金老九吐出一口烟,烟雾遮挡住了他的脸,若隐若现。 师爷苦口婆心劝了起来:“小武,你说你怎么能忍心呢?死冷寒天地就让他们捡破烂儿?看这些孩子造的,这是暴殄天物!” 我笑了笑,“师爷这话说的不妥,怎么是我让他们做的呢?他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金老九往面前吃碟里弹了弹烟灰,笑道:“我挺喜欢这些小家伙的,太懂事儿了!这样吧,燕子,你带他们去隔壁等等……” “好!”金腰燕站起身,袅袅婷婷,也不看我。 金老九又说:“帮他们洗把脸,看一个个造得,小脸儿魂儿画滴!” 青青看向了我,我点了点头,并没有阻拦,因为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不在现场都最好。 孩子们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了我、金老九和师爷。 第7章 刹那指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没正经上过学,文化程度很低,可流浪那些年,最喜欢去各地的茶馆蹭书听,这几年更喜欢看书,尤其爱看历史类书籍。 例如:《孙子兵法》。 这二位既然玩深沉,我也不说话,看谁着急! 三个老烟枪,让视线都模糊起来。 金老九先张了嘴:“小武啊,你一个人孤孤单单,考不考虑来我们这个大家庭?”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谢谢九叔,我这个人不喜欢热闹!” 他那只断指的手一下下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声音。 哒、哒、哒…… 他笑了笑,又换了话题,“哥哥我遇到了点儿难事儿,希望你能伸把手……” “哦?难道九叔手表坏了?”我瞥了一眼他光秃秃的手腕。 啪! 师爷拍了桌子,伸手指着我,“武爱国,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满雪城打听打听,我们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求过人?” 我惊讶道:“二位哥哥,我就是个修表的,开了个小铺子谋生,你们不修表的话,我能帮上啥?” 金老九一脸嗔怪,按下了师爷扬起的手。 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有点儿意思。 “都说露相不真人,”金老九摇头叹息,“可小武啊,咱们那点儿底子,谁不心知肚明?现在屋里就咱三个人,没有[雷子],更没有[花脸],你这是何必呢?” [雷子],指的是警察。 [花脸],说的是反扒民警,老反扒又称[老花]。 [花脸]一词其实很恰当,反扒民警一年到头都穿不上几回警服,每天乔装打扮隐藏身份去抓贼,可不就像舞台上涂满油彩的大花脸嘛! 我也叹了口气,说的情真意切,“是,我年少时犯过一些错误,可政府已经多次惩罚过我了,现在我就是个手艺人,赚点生活费而已……” 师爷打断了我,嘴角挂着一丝嘲笑,“手艺人?!说露嘴了吧?” “难道修表不是手艺?” 他明显不耐烦了,“九哥,让他滚,这事儿……” “你闭嘴!”金九叔立了眉毛,明显有些恼怒,看样子不像在演戏。 他朝我伸出了两根手指,“加一万,两万块,怎么样?” 我转动玻璃圆盘,将那台摩托罗拉9900转到了他面前,随后站起身,“九叔,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笑道:“忘说了,感谢盛情款待,破费了!” 两个人面沉似水。 不等我走到门口,门开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走了进来。 猫爷?! 我有些好笑,难道想用师徒情来打动我? 猫爷,绰号老猫,江湖老贼,二十年前就在道上称了“爷”! 1985年夏天,我们在佳木斯收容所一个号子,听说他前些年去了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武,”他佝偻着身子,一双老眼还那么有神,“一晃十二年没见,你长成了大小伙子,我却老了,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我笑容满面,“瞧您说的,我的[飞牌刀]还是您老传授的呢!” “好!”金老九叫起了好,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小武啊,猫爷是我师伯,你是他的徒弟,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打断了他,“九叔,我并未拜师!” 他愣了一下。 “猫爷,”我看向了这老头,“如果我没记差,当年我曾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您老人家说啥都不收我!” “您传授了我一手[飞牌刀]不假,可那是我每天替您刷碗,每晚帮您洗脚、按摩、值夜换来的,是这样吧?” 猫爷老脸一红,尴尬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不想正式拜师,哪怕老荣门的规矩是拜师后就要喊爹,以后找回来的钱,都要分出去一半。 爹活着,每天要拜安,抱拳两躬再磕三个响头。 爹死了,更要披麻戴孝,摔下孝子盆。 这些我都愿意,那时候我想当儿子,可没一个人肯收我! 这些人生性多疑,心思恶毒,轻易不肯相信任何人,只拿我当小厮呼来喝去,心情不好抬脚就踹,扬手就打。 我的青少年时代,挨过的打不计其数! 再后来,我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不会再弯下我的膝盖! 我的嘴像抹了蜜一样,手脚更是无比勤快,这才学到了那些技艺。 这也是我有过无数老师,却没一个真正师傅的原因! 师爷也过来了,冷冷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脸也冷了下来,“真要那样的话,我小武的便宜爹就太多了!” “你是不认了?” 我歪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敢认,谁他妈敢应?” “操尼玛,给你脸了是不?你是不是太狂了?” 他扬手就往我脸上抽,金老九并没阻拦,猫爷弓着腰,同样纹丝不动。 我有些奇怪,这就是[摇扇子]的? 怎么脾气这么爆? 我的左脸已经感觉到了风声,这才伸出两根手指,闪电般夹在了那只手的虎口上。 微微一用力…… 啊—— 师爷杀猪般惨嚎起来。 呼啦啦—— 外面四个打手闯了进来。 “上!”金老九一声爆喝,随后拉着猫爷退到了一旁。 四个人挥拳就打。 我右手夹着师爷的手,左手瞬间成拳击出,冲在前面的光头哼都没哼,倒在了地上。 三个人同时一怔。 砰! 与此同时,我的第二拳击在一个小子的下巴上,又昏倒一个。 随后一拉师爷,用他挡住了对方一拳。 这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 眨眼间,我又是两拳挥出,两个人应声倒下。 前后不到20秒钟,四哥打手全部晕死过去,房间里安静下来。 师爷的头型乱了,一只手捂着鲜血淋漓的鼻子,两只脚都是软的,蹲在我面前打摆子。 我还夹着他那只手,姿势仿佛就没变过,淡淡道: “九叔,我说过了,我现在就是个修表的手艺人,谁也不能勉强我做任何事情!” 猫爷喃喃道:“[刹那指]?这是西安老佛爷的[刹那指]!” 我斜瞥了他一眼,“猫爷这双招子还是那么亮!” 我清楚的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金老九人倒架不倒,恶狠狠地看着我,“撒开师爷,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我答应的很痛快,松开了手。 行走江湖,想要活的长远,不止要狠,还要懂得见好就收! 做人留有一线,日后才好相见! 我不了解他们,但师爷今天的表现与传言明显不符。 即使定位唱黑脸,肯定也夹带了一些私货,或许他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师爷挣扎着直起身,那只手不停颤抖着,虎口位置像被火钳子夹了一样,留下了一条鲜红色指痕,触目惊心! 我没啥说的了,拱拱手道:“各位,告辞!” 走廊里,金腰燕带着孩子们从旁边包间里出来了,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我见小家伙们脸都洗干净了,笑了笑,“谢谢!” 她哼了一声,一只手始终放在青青的肩上。 我没再往前走,孩子们可能也觉得气氛诡异,谁都没动。 我在等金老九出来,如果此时他还敢用孩子威胁,也混不到今天。 果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燕子,替我送送客!” 金腰燕明显有些诧异,却没多问,挪开青青肩膀上的手后,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送我们到了楼梯位置。 青青说:“谢谢姐姐!” 她理都没理,转身回去了。 我朝着她摇曳的臀部撇了撇嘴,做了个“装”的口型。 几个孩子都笑了起来。 第8章 雪城福利院 出了天鹅饭店,我带他们拐进了一条满是积雪的胡同。 三拐两拐,离饭店远了才站住脚。 “小毅,小熊,青青,小石头……” 我挨个喊着名字,他们都看着我,一个个有些发懵,估计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严肃。 “刚才那些人,今后一定还会缠着你们!我有两个主意,一是离开雪城,二是去儿童福利院,你们自己选。” 我不想说的太复杂,说多了,他们很难理解。 小毅说:“小武哥放心,我们不会跟他们混的,这样的人见多了,不是想让我们要饭,就是偷东西!” “聪明,”我夸了一句,又帮他把棉帽子戴好,问:“谁带你们去的饭店?” “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这段时间经常给我们买吃的,今天他找到我们,说你回雪城了,在饭店和朋友喝酒,让我们过去。” 我明白了,看来猫爷在帮金老九四处寻找流浪儿,在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把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套了出来。 那台大哥大应该也是他放的! 这事儿不难,青青去公共厕所的时候,就放进去了。 看着眼前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我轻声说:“现在必须做出选择,选一还是选二?” 青青拉住了小毅的衣角,其他几个孩子也看向了他。 “小武哥,我们听你的!”小毅说。 我欣慰地点了点头,“听我的就去福利院!你们还小,需要接受一些正规的教育,未来没有文化寸步难行……” 其实他们能猜到我什么意思,可听我说完以后,一个个还是哭丧起了脸。 尤其是小毅和小石头,当年我送过他俩,可没几天就跑了出来。 打了辆面的,回宣化街取了他们的东西,马不停蹄到了位于香坊的雪城儿童福利院。 这家福利院已有21年历史,主要收养公安机关接警处置、送医救治的弃婴,院内设床位二百余张,收养的儿童90%以上存在智力或肢体残疾。 带着七个孩子,我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吱呀呀的声音让青青捂住了小耳朵。 院子很大,没有什么硬铺装,冬天都是雪,夏天暴土扬尘。 福利院前后一共三趟平房,都是二十一年前盖的。 食堂木门开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扯着嗓子喊:“谁呀?” 我微微躬身,“张妈妈,我,小武!” 福利院的孩子,都叫保育员妈妈,我也习惯了。 “哎呀,这死孩崽子,”张妈妈嗓门极大,风风火火,一把抱住了我,眼睛微微发红,“臭小子,快一年没回来了吧?” 陈院长从办公室出来了,他还是老样子,寒风一吹,没几根的白发逆风飞扬。 张妈妈带着孩子们去看宿舍。 办公室里,陈院长一边摆弄着炉子,一边絮絮叨叨关心着我的生活,我应付着他,又拿出了一千块钱。 “小武,谢谢!”他用力攥着我的手,“每次来你都不空手,别走了,晚上猪肉炖粉条!” “不了,回来还没到家呢!” 我暗自苦笑,可拉倒吧! 说是猪肉炖粉条,想吃着里面那点儿肉,比钓鱼都费劲! “还没找到?”他问。 我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院长,这些孩子在外面久了,一开始肯定不习惯……” “放心吧!”他拍了拍胸脯,“没几个能像你小子那么胆大,那么高的围墙都敢翻出去!” 我俩都笑了起来。 往出走的时候,好多孩子跑出来送我。 “小武哥哥,你啥时候来看我们?”青青抱着我的腿,开始流眼泪。 我蹲了下来,帮她擦了擦,“别哭,脸又椿了,以后该不漂亮了,听话!” “嗯,我听话,听话……呜呜呜……” 我用力抱了抱她,又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小脑袋,最后看向了小毅,“带好弟弟妹妹们,记住我说的话,好吗?” 小家伙红着眼睛,用力点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伸出了手。 啪! 和以前一样,我俩击了一下掌。 我走了,身后都是哽咽声。 —— 天已经黑透,飘起了雪。 我家在道外区的北十四道街,距离松花江边只有200多米。 [精工修表店]。 这是我的家,也是我的铺子。 五年了,风吹雨淋,牌匾已经破旧。 我拍了拍肩上的雪,又用力跺了跺脚,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半年没回来了,屋里一股灰尘味儿。 伸手开灯。 柜台一角有根头发,慢悠悠飘落在了地上,这是我临走时放的。 这是栋老旧的六层住宅楼,集体供暖,因为临街,一楼住户都将窗户改成了门。 我租的这间不大,一个月450元。 两室没厅,后面阳台封上后改成了厨房,卫生间不大,蹲下屁股直撞墙,想洗澡都没地方。 门外街道有些斜,东北向,进门就是我工作室。 右手侧靠墙有两张人造革单人沙发,中间是个老旧的木头茶几。 茶几上方的墙上,挂历还停留在1997年5月。 摘下来,翻到最后一张挂好。 仔细端详,挂历里的女明星穿着三点式,仰头挺胸,一手掐腰,一手捂着脖子,好像得了颈椎骨关节炎。 左手侧是两节二手的铝合金柜台,将房间一分为二,里面摆放着各种手表零件和纽扣电池,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老式机械钟。 柜台里有张工作台,上面铺着玻璃,台灯、开表器、吹风球、镊子……所有工具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我弄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星座,邋遢起来油瓶子倒了都懒得扶,可利索起来像有强迫症,所有东西都要干干净净,规规矩矩。 往里走是卧室,一张八十年代的老式双人木床。 没有电视,窗台和柜子上堆满了书。 我换了套衣服,又将那两沓[青拐]放进了衣柜夹层里。 去阳台煮了袋方便面,吃完后开始拖地,又把柜台和工作台都擦了一遍。 累了,干完活脱衣服上床。 辗转反侧。 奇怪,什么钥匙会让金九叔缠了自己半年之久,为啥非要找自己? 两万块不算多,但对比这个活的难度来说,却也不少! 没听老佛爷说猫爷和他有仇,那这老家伙怕什么? 师爷也有些怪,今天这场戏完全不像他的性格,金老九的恼怒更不像假的。 是配合的不好? 还是两个人之间生了嫌隙?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火红一片,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再后来就是熊熊大火。 醒来后天色大亮,我浑身都是汗,怔怔出神了好半天。 外面雪停了。 洗漱后,去街头小店吃了豆腐脑和椒盐烧饼。 回店里刚沏好茶,门开了…… 第9章 大老张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因为没挂棉门帘,带进来好大一团冷气。 “张叔?”我站了起来。 张永久,都喊他大老张,附近派出所的反扒民警。 少年时,他抓过我不止一回,这几年也是我这儿的常客,时不时就来敲打敲打我。 “昨晚回来的?” 他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我掏出烟。 他瞥了一眼,“还抽红梅呢?” 我笑道:“你还不知道我,这小买卖能赚几个钱,还能天天抽大中华?” 和以前一样,埋汰完我还不嫌弃,我又抬起屁股帮他点燃。 “这次都去哪儿了?”他问。 我给他倒茶,“主要在宁夏了,走了一些小地方,永宁、贺兰、平罗、同心、盐池和西吉,也去了一些派出所……” 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斜着眼看我,“一跑就是半年,钱够花吗?” 我不由暗骂,这家伙,又来这套! “不够花还能偷啊?” 他立了眉毛,“就等你这句话呢,说,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有病!”我骂了一句,翘起了二郎腿,抽出烟自己点着,“五年了,大老张,你他妈不累呀?” 啪! 他一拍茶几,“喊谁大老张呢?和谁“妈、妈”的呢?有没有点儿礼貌?” 我撇了撇嘴。 “得罚你,哪天请我喝酒!”他说。 “凭啥呀?上次你说给我践行,结果算账的时候你趴桌子上了……” “谁让你抠搜滴整散白,那逼玩意儿劲儿贼大,这次我少喝点儿。” 我翻了个白眼,你还能少喝? 他把烟蒂按灭在了烟灰缸里,这是我用健力宝易拉罐做的,小花篮一样。 “走啦,”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一天天的也不消停,晚上松光电影院有走穴的,你不去?” 又试探我! 一有走穴演出,干[趟活]的[蛾子]们就会扑过去,开[天窗]、走[平台],下[地道]……不够他们忙活的了。 [蛾子],指的是最底层炮灰级小偷; [天窗],[平台]和[地道],对应的是被偷对象上衣的上面口袋、下面口袋以及裤兜; 小毛贼忙,反扒民警更忙,所以大老张才说一天天的也不消停。 有时候我挺可怜他们的,这个工作太不容易,抓贼时间长了,一个个造的像土驴一样,一身匪气,比贼还像贼。 这种小钱,七八年前我就不再凑热闹了! 我没搭理他,也懒得起身送。 他才走两步,门开了,猫爷戴着顶破棉帽子走了进来。 估计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花脸],老家伙脸色瞬间就是一僵,干笑两声:“呦,是张头儿……” “老猫?”大老张语气不善,“啥时候回来的?这是干啥来了?” 我叹了口气,真是巧他娘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回来两个多月了,故土难离呀!”说着话,他从棉大衣兜里拿出一块钢带手表,“修表,呵呵,我表坏了!” “老上海?”大老张伸手接了过去,仔细看着手表,嘴里还说着,“这表可不多见了,当年我结婚,费老鼻子劲儿才他妈整着一块……” 我知道,他在看表真坏还是假坏。 猫爷行走江湖几十年,这点儿小场面真不算什么,来之前,他会把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考虑好。 所以,这块上海手表一定是坏的! 果然,大老张把手表还给了他,问:“六十五了吧?” “是是是,”猫爷点头哈腰,“我三二年生人,虚岁可不六十五了嘛,张头儿好记性!” “知道我记性为啥好吧?” 老头一脸尴尬,这话没法接。 我暗自好笑,猫爷近二十年就被抓过三次,第一次是因为黄瘸子,在佳木斯被抓,余下两次都折在了大老张手里。 要不是为了躲他,也不会跑去南方这么多年。 别看大老张一副邋遢样子,时不时满嘴脏话,但他可是雪城有名的[老花]。 这些年,折在他手里的贼,至少得有一个团,其中[爷]字辈,[叔]字辈和[姑]字辈的也不少! 他曾荣立个人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五次,可就因为太不会来事,这么多年也升不上去。 大老张回头看我,脸黑的像锅底一样。 我一脸的不乐意,“瞅我嘎哈呀?!” 他伸出手点着我,意思很明显:你小子他妈不老实,竟然和这老贼头有来往,你等着! 我也不解释,起身进了柜台里面,手一伸:“给我看看!” 猫爷连忙把手表递给了我,我接过来坐在了木头椅子上,伸手打开了台灯,谁都不再搭理。 门开了。 就听猫爷贱兮兮道:“张头儿,走啊?不待会儿了?!” 大老张没说话。 俗话说得好,捉贼要赃,捉奸要双,就算明知道猫爷不可能消停,他也没办法。 抬眼看窗外,大老张蹬着破自行车真走了。 我打开表后盖,简单看了看说:“机芯齿轮有错位,放时间长了,油泥都干了,30块钱,修不?” 猫爷趴在了柜台上,答非所问:“我能提供一点儿你父母的消息……” 我两只手停了,扭头看向了他。 他也看着我。 安静,房间里只能听到墙上那些时钟的滴答声。 道上老人都知道我一直在找父母,可我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或许是为了我能接下那把钥匙的活,故意这么说的。 “说!”我盯着那双老眼。 “1978年夏天,我遇到了一个男人找孩子,当时他在往电线杆子上贴寻人启事……” 我不说话。 “现在想想,他长的和你挺像……”他又摇了摇头,“不对,是贼啦像!”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两只手控制不住要颤抖,相互握在了一起,嗓子发干,“你看那张寻人启事了吗?” 猫爷摇了摇头,“没有,我走了,因为我觉得那人像个雷子!” 我不由一怔,“雷子?” 第10章 九龙锁 他点了点头,“对,猫爷我这双眼睛看人准的很,十有八九是雷子!” “为什么才和我说?”我问。 他叹了口气,“十二年前你瘦得像个小鸡仔似得,和那个人也不像,这些年我又一直在南方,要不是告老还乡,哪能再遇到你?” 我真想呸他一脸口水,你也配用“告老还乡”四个字? “昨天你走以后,还是老九和我说起你的事情,我这才隐约想起这码事!话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当年那个找孩子的真像,只不过那人要大上五六岁……” 我耷拉下了眼皮,琢磨着他这话的真实性有多少。 思来想去,假话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七十! 可再一想,不管真假,也比无头苍蝇一样的找要强,总是一点儿线索! 我又看向了他,眼角微缩,声音也冷了下来,“猫爷,如果我发现你玩儿我……” 老家伙急了,“我都多大年纪了,扯这个犊子干啥!” 我暗骂,你能有真话才他妈奇怪了! 他嘿嘿笑了,开始从大衣兜里往出拿钱,一沓青色的百元大钞摞在了柜台上,“这是订金,完事还有一坎子,到时我就告诉你,是在哪嘎哒遇到的你父亲!” 一坎子就是一万元,一槽子是一千元,一杆儿是一百元。 这是东北地区的江湖黑话。 [蓝道]中人,也就是赌场老千,他们更习惯如此称呼。 “不是雪城?”我问。 “当然不是!” 我沉默起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自己的猜测就是对的,当年还真是和父亲坐火车来的雪城! 十年前我就想明白了,因为警察带我出候车大厅的时候,我没穿大衣,是那个警察阿姨把她的大衣给了我。 如果我是雪城本地人,寒冬腊月,外面零下三十几度,出门怎么可能不穿棉大衣? 正因为这个疑问,我才会天南海北的走,沿着铁路线挨个城市去找。 其实还有一些疑点。 如果是坐火车来的雪城,我怎么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 如果父亲在雪城候车大厅把我无意弄丢,他完全可以去站前派出所找,然后就能找到儿童福利院。 他为什么没去找? 如果猫爷说的是真的,他为什么要去其他城市找我? 除非…… 当时在候车大厅的人,不是我父亲! 但这可能吗? 那时候我太小了,记忆模糊的很。 有人说记忆是扇大门,只要找到钥匙就能打开,可我的钥匙在哪儿? 我摸出烟,自顾自点燃。 一根烟抽完,才抬起头,“那把钥匙是开[硬砖]的?” [硬砖],指的是保险柜。 猫爷苦笑起来,“要是[硬砖]就简单了!” “那是什么?” “[九龙锁]!” [九龙锁]? 我吃了一惊,“真有这种锁?” 他点了点头,“[九龙锁],九条龙首尾相扣,龙鳞竖立,龙角纠缠,比传说中的鲁班锁要复杂百倍,我们潜进去五次,都没打开!” “拿到钥匙打开这道[九龙锁],后面就是[硬砖],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硬砖]里是什么?”我又问。 猫爷摇了摇头,“你知道的越少,岂不是越好?” “不行!”我摇头道。 “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老九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 “为什么非要找我?” 老家伙笑了,一脸淫荡:“因为拿钥匙的是个女人,一个喜欢帅小伙儿的女人!” —— 两天后,我应聘进了一家高端发廊。 发廊叫巴黎前线,在长江路北,据说是雪城最贵的发廊,装修奢华。 我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发廊,因为我的头型极其简单,东北又叫马蛋子头,马路边和公园里就有活动摊位。 五毛钱,剪的挺好! 我的工作是小工,也就是洗头兼打杂。 那晚猫爷告诉我,带钥匙的女人叫张思洋,都喊她洋姐,三十岁出头。 他给了我几页纸,上面详详细细列出了张思洋一段时间的行程汇总,盘子踩的很细致,就是字迹潦草,错别字太多,看的人脑仁儿疼。 她家在南岗区的闽江小区,这是九十年代初雪城相当不错的小区,距离我的修表店7.5公里,步行需要近两个小时。 她不工作,每天早晨从中午开始,下午一点左右,会有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去接她,车里有四个保镖。 她自己开着一辆橘黄色的宝马z3。 从下午到后半夜,她的行踪路线基本上是从洗浴或饭店开始、然后是发廊或美容院、约朋友逛街、饭店、歌厅、夜总会……最后吃宵夜,回家。 其中美容院有时连着去,有时隔两三天去一次,发廊大约一周一次。 我问这个女人是谁? 猫爷没瞒我,估计知道也瞒不住。 听完后,我有些后悔接这个活,没想到她是王金成的女人! 王金成,绰号王老四,社会上都尊称四爷。 据说此人身材高大,长相也颇为英俊。 八十年代初,他跟着[道里双拐]郝瘸子贩鱼,没多久,郝瘸子嫌倒腾鱼不赚钱,用了些手段,摇身一变成了银都夜总会的总经理。 王金成从小就有头脑,看出他大哥这么干不会长久,就没再跟着,老老实实接着卖鱼。 1991年6月9日,郝瘸子和乔四被枪决,而那时的王金成不知道搭上了谁的关系,鱼贩子摇身一变,成了包工头子,开始承接建筑工程。 两年前,他成立了金城建筑集团,生意越做越大。 张思洋是他的女人,并不是老婆。 江湖传言,说王金成就是靠着这个女人上位的! 情况复杂,这里面肯定有猫腻,绝对不只盗窃保险柜这么简单! 可有家人消息的诱惑,这江湖又讲究一口唾沫一个钉,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否则就彻底[万了念]! 我和猫爷做了个约定,事情我肯定办,但不得将我出手的消息散出去。 尤其是金老九和师爷,让他们务必把事情烂在肚子里! 猫爷答应的很痛快。 事实上我很清楚,这种约定对他们屁用没有,但我需要一个未来可能翻脸的理由。 我仔细分析了张思洋每天的行程,洗浴、发廊、饭店、逛街、歌厅、夜总会、回家…… 洗浴肯定不行! 我倒是想进去瞅瞅,但能不能活着出来就不敢肯定了。 美容院也不好,技术门槛高不说,一般也很少招聘男人。 思来想去,只有发廊最合适,因为剩余地点都有一个问题,钥匙摘下来容易,再放回去就难了!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后半夜潜进她的家里。 猫爷却摇了头。 他说师爷进去过,可这个女人睡觉的时候,钥匙并不戴在脖子上,家里找遍了都找不到。 我怀疑他这话有水分,却没点破。 左也不行,右也不是,于是我成了巴黎前线的洗头小工。 第11章 巴黎前线 干上这行以后,我才发现规矩还挺多,甚至还有技术等级的划分。 什么助理、技师、总监、首席等等,每个档次价格也不一样,据说都是从南方学回来的。 店长姓杨,有个洋名叫皮特。 皮特杨是位长发飘飘的男子,可我总觉得他不适合留长发,看着太像刘欢。 他人不错,也很健谈。 这店不是他的,老板挺神秘,员工都说没见过。 巴黎前线走的是高端路线,并不忙,尤其是周一周二,甚至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每天收拾完卫生以后,大伙常坐一起吹牛逼。 皮特说理发行业有祖师,叫罗祖,还煞有介事地说明朝《永乐大典》中,就收录了一篇《净发须知》……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了个热闹。 日子过的很快,一周时间,就和大伙混熟了。 我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能静下心来,就像当年在广州学修表一样。 1991年春天,我从广州看守所出来后,觉得自己必须得学个谋生的正经手艺,于是踏踏实实学了一年修表。 大年三十的早上,我离开了广州,师父和师娘都舍不得我。 可我必须得走,我想雪城了。 两口子送我去的火车站,他们是好人。 来到巴黎前线,我洗头的手法都是和他们学的,可没几天之后,一个个都抢着当顾客,让我练习。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同样的手法,我洗起来就这么舒服。 这天又是周一,下午没什么客人,音响里放着迈克尔·杰克逊的《赤色风暴》,皮特喊我过去给大伙传授一下经验。 技师周梅梅是个妩媚的小少妇,这几天明里暗里总挑逗我。 此时她正坐在椅子上涂着指甲油,也跟着起哄:“对呀,说说呗,昨天你把我弄的可舒服了……”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我初哥一样涨红着脸。 小唐眯着小眼睛跟着淫笑,“张哥,你就说说呗,我也想让梅梅姐舒服……” 我来应聘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证,姓张,叫张广喜。 我瞥了他一眼,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工,竟然开这么过分的玩笑,可有点儿不知深浅。 这小子比我早来三天,长的白白胖胖,身高多说170公分,可体重至少得200斤,上下一边粗,倒地上不知道扶哪头儿。 这都不算什么,稀奇的是他那个脑袋,又大又圆! 感觉这脑袋至少要占一半体重,就像煤气罐上面顶了个大西瓜! 他那张嘴基本不闲着,每天嘻嘻哈哈是个话痨,搞笑又特别会来事儿。 听他这么说,大伙又是一阵爆笑。 周梅梅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她是副总监,可以和小工开玩笑,但小工不能没有眉眼高低,也跟着胡说八道。 “说说,别藏着掖着的!”皮特鼓起掌来。 “其实挺简单的,”我羞羞答答,传授起经验来,“首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先把自己的手暖和起来。” “放水的时候,头段热水一定要用自己的手接,然后再给客人试水,我们手是热的,洗起来客人就会觉得舒服。” “另外,建议大伙看看头部穴位图……” 我还没说完,就见落地窗外过来两辆车,一辆黑色凯迪拉克,一辆橘黄色的宝马z3。 来了! “店长,来客人了!”我连忙说。 大伙都往外看,皮特蹦了起来,“是洋姐,小的们,接客了!” 香气钻进了鼻子,是周梅梅。 她用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细眉轻挑:“这女人贼有钱,你不上?” 不等我说话,小唐的大脑袋凑了过来,“梅梅姐,你看我行不?” “你行个粑粑!”周梅梅脸冷了下来,“滚犊子,没规矩!” 他也不生气,嬉皮笑脸。 张思洋进来了,白色貂皮大衣雍容华贵。 不得不说,这女人气场不小。 猫爷说她三十出头,本人真不像,看着最多二十七八岁,长发微卷,鹅蛋脸圆润。 她的眉眼算不上精巧,但组合在一起挺舒服。 这个女人并没有风尘气,和自己一开始猜想的不太一样。 店里11个人,齐刷刷喊了声洋姐好,训练有素。 她没吭声,那张俏脸有些冷,骨子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让人有些不舒服。 皮特帮她脱掉了貂皮大衣,里面是件宽松的白色羊绒衫。 我看到了她修长脖子上有根红线。 她不瘦,可又说不上胖。 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话: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用在她身上很合适。 黑色皮裤紧裹着浑圆的大腿,高腰皮靴后跟至少得9厘米,让她看着和小唐差不多高,我怀疑她怎么开车。 她的御用技师是皮特,别看人家脑袋大脖子粗,可手艺是真好,回头客很多。 糟了! 我猛的一下反应过来。 上午最后一个客人是我洗的,这次该轮到小唐了! 我郁闷了。 不由暗骂,他娘的,难道还得熬一周? 下周一上午我不能洗了,不然还会出现今天的状况,既然轮到小唐,我就不好去明抢。 其他人都忙碌起来。 其实就一个客人,真没什么可忙的。 皮特把貂皮大衣递给了总监艾伦,他锁进了衣柜里,又恭敬地双手托着钥匙给张思洋。 她没往手腕上套,接过来后,随手扔给了一个保镖。 有两个保镖在车里没出来,跟着她进屋的两个人身材魁梧,都穿着黑色短貂,进来就坐在了休息区沙发上。 其中一个随手拿起一本《奥秘》杂志,看的津津有味。 周梅梅一口一个哥,张罗着给他们冲咖啡。 另一个小子笑着说,梅梅,你腚又大了,哪天哥带你去喝酒…… 她抿着嘴笑,却不应声。 皮特喊:“那谁,给洋姐洗头,好好洗着!” 这是没记住该轮到谁了,说的含糊其辞。 小工侯倩在叠晾干的毛巾。 小唐顶着个大脑袋,乐颠颠地跑了过去,点头哈腰:“洋姐,我叫小唐,今天我为您服务……” 他这一点头,我都怕把脖子撅折了。 “新来的?” 张思洋眉头皱了一下,她嗓子有些哑,属于典型的烟嗓。 “是,来十天了!”小唐一脸巴结。 她伸出了手,遥遥指向了我,“他呢?” 皮特说:“他叫路易张,也是新来的……” 我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这家伙真是个大嘴巴,洋名随口就来,我啥时候叫过什么路易?! “让他给我洗吧!” 第12章 摘挂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开心起来,猫爷那老家伙是对的,这女人果然喜欢我这样的,哈哈! 忍不住瞥了一眼小唐,这货哭丧着脸,水缸一样的腰还弯着。 我想告诉他,快平身吧! 小心脑袋骨碌下来,再把地面砸个坑! 我不止一次腹诽,按理说,发廊爱招一些俊男靓女,不知道这货是怎么混进队伍的。 皮特满脸堆笑:“洋姐好眼力,路易在港岛做过三年,手法相当好……路易,好好给姐洗!” “是!” 我的惊喜稍纵即逝,一切恰到好处,挺胸收腹不卑不亢,微微躬身,伸手道:“洋姐,请!” 哒!哒!哒! 她轻摆腰肢,丰满的臀部左右摆动,款款走来。 我的脸上始终带着职业微笑。 还有两步远,暗香拂面,这是成熟女人和高级化妆品的味道。 很好闻。 周梅梅也挺香,可味道截然不同,更少了些许神秘。 我侧过身,引着她往后面洗发区走。 四个洗发台都是纯皮沙发样式的,宽大舒适。 拿出罩衣帮她穿好。 她坐在上面后,我从柜子里取了条松软的白色毛巾,往她脖子上围…… 此时看的更清楚了,这根红线粗细适当,后面还是个活结。 我调整着毛巾,轻声问:“洋姐,紧不紧?” 说话间,红绳已经提到了毛巾上,这样就接触不到她的脖子了。 眨眼间,两根手指已经解开了那个活结。 “有点儿!”她说。 我是故意让她不舒服的,更不能现在就让她躺下。 因为钥匙是贴身佩戴的,即使里面可能隔着层内衣,可如果身体朝后时拉扯线绳,傻子都能感受得到。 而往前躬身时,脖子上挂的物件自然会离开身体。 挂绳离开了颈部,毛巾又分散了注意力,这时再往外提拉,对方就不会有任何感觉! “姐,您低下头……” 我自动把“洋”字去掉了。 嘴该甜的时候必须要甜,这是我的特长,不然当年怎么能忽悠住那么多老贼。 就在她躬身的瞬间,我已经将那把钥匙提了出来。 眼睛一亮! 钥匙是个龙头造型,红绳从龙口中穿过,金光闪闪,栩栩如生。 整个钥匙约有食指长短,钥匙胚扁平,不是单齿或双齿,两面都是大小不一的深坑,分布的极不规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钥匙。 “姐,你皮肤真好,白!” 我一边说着奉承话,一只手整理着毛巾,另一只手已经将钥匙放进了裤兜。 钥匙还带着她的体温。 随后,又把贴身的一把大号钥匙掏了出来,眨眼间串在那根绳子上。 我带了五把钥匙,从小到大,贴身揣着。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复刻钥匙的过程中,不能让她脖子空着,哪怕重量有差异,也必须有个东西在里面坠着,这样她才不会发现异常。 至于说为什么要准备五把,因为我不知道要偷的这把钥匙大小。 而贴身放着,是因为人家就是贴身带着的,如果赝品进去后冰凉,那就是找死了! 她扭动了一下身子,“行了吧?” 我柔声问:“还紧吗?” “可以了!” 她明显有些不耐烦,虽然我在身后看不到她的脸,估计已经皱了眉。 “好,姐,您往后靠。” 说话间,我轻提线绳,钥匙顺着罩衣往里滑落。 这个角度刚刚好,我甚至看到了里面粉色的文胸,还有两团包裹不住的雪白。 钥匙放好的瞬间,她身体已经朝后,缓缓往椅子上躺。 我佯做掺扶,一只手开始给那根红绳打结。 整个过程如丝般顺滑,完美! 我十分满意。 说来话长,其实从围毛巾开始,到调整毛巾的舒适度,再到她躺下,前前后后也没超过15秒钟。 还要感谢那个活结,否则还要延误5秒。 坐下后。 我打开花洒,试着水温。 小唐进来了,“张哥,我过来给你打下手……” 我不由皱眉,吃错药了吧? 洗个头而已,打什么下手呢? 难道……要偷艺? 随后又有些好笑,洗头就那些手法,自己比他还晚学了两天,有啥值得偷的? 我没搭理他。 水热了,我两只手也热了。 拿起花洒往她头上淋了一点儿,“姐,水温可以吗?” “行!”她闭着眼睛。 “感觉凉或热,您就告诉我……” 她没说话。 我开始按照流程走,打了两遍香波,第二遍香波泡沫丰富后,开始按摩。 小唐还没走,就站在一边,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 我轻声说:“麻烦去外面把门关上!” 张思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门关上了,可这货是在里面关的,真他娘的赖! 杰克逊高亢的声音被隔离在了外面,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两只手一直没停。 她闭着眼睛轻声说:“我刚才注意到了你的手,又细又长,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怎么来洗头了?” 我说:“重读好几年也没考上大学,混口饭吃!” 她不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小唐的大脑袋凑了过来,小声在我耳边说:“张哥,你真牛逼!” 我扭头看他,这张大脸特像刚出锅还没切的发糕,两个小眼睛就是上面点缀的大枣。 大发糕上满是憨笑,透着奉承。 或许是种错觉,我总觉得这家伙今天有点儿不一样。 二十分钟后,我拿起花洒开始放水。 水声惊醒了张思洋,她打了个哈欠。 我柔声道:“姐,困了?” 她“嗯”了一声。 水热了,我开始给她冲头,不再多说话,言多必失。 冲干净以后,小唐把干毛巾拿了过来,“张哥,你也累了,我帮你擦吧!” 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他只好干笑着把毛巾递给了我。 擦完后,我伸手扶她起来,这女人身子好软,棉花一样。 她轻声说了声谢谢,不过脸依旧那么冷。 这种伺候人的活不好干,我只想快点把事情做完,拿到剩余的一万块钱和父母的消息。 她往出走,我和小唐跟在后面。 第13章 细节注定成败 皮特已经拿出了他的宝贝工具箱,站在自己的专位旁,笑吟吟道:“洋姐,路易洗的怎么样?” 张思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扭动腰肢走了过去。 皮特说:“把新买的遮布拿过来!” “我去!” 小唐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去了,大脑袋一点一点的。 按理说,头是我洗的,接下来的杂活也得我干,可此时小唐欠儿欠儿的拿着遮布已经过去了,张思洋也坐在了椅子上。 为了防止出现其他变故,我要在第一时间把钥匙复刻下来,于是没再往前凑。 他爱干就干吧! 我注意到张思洋在镜子里看我,于是笑笑说:“姐,您坐,我去趟卫生间。” 她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高傲的样子。 我往后面卫生间走,就听她说:“下次还让他帮我洗。” 皮特说:“洋姐满意就好!” 小唐声音谄媚,像极了伺候慈禧太后的李莲英:“姐,您往前一点儿,我给你系上……” 我进了卫生间,插好门,解开裤子先撒了泡尿。 没冲水,而是按下了排风扇开关。 洗完手擦干,我从内衣兜里拿出了一个手掌厚的铁盒子,这是猫爷给我的。 打开盒子,盒盖及盒子里是平整的橡皮泥。 从裤兜里拿出那把龙头钥匙,我又仔细看了看,纯手工的,手艺真不赖! 把钥匙放橡皮泥上,扣上盖子,微微用力,缓缓压下。 静置十秒,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拿了出来,龙头位置沾了一点儿橡皮泥,一一剔除干净,这才放进了贴身的内衣兜里。 橡皮泥清晰地将钥匙坯前后深坑都复刻了下来,只是龙头位置有点儿惨不忍睹,没办法,这部分没法用这种方法操作。 不过龙头只是装饰,对开锁来说毫无意义。 合上铁皮盒子,放进了裤兜。 先前贴身放着,是为了让橡皮泥始终柔软,此时放裤兜,是防止体温让压痕变形。 而钥匙放在内衣兜,是为了让它有温度,方便再放回去。 钥匙和盒子,在我身上相互换了位置。 一切顺利。 接下来,我要在二次洗头时,再把钥匙换回去。 哗—— 我按下了冲水阀,小便池冲的干干净净,又洗了洗手。 镜子里,我的表情有些狰狞。 因为,我在挤屁。 虽然一直开着排风扇,可我在这里已经五分钟了,如果再进来人,一丁点儿异味都闻不到,这五分钟我在干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细节注定成败,这是我多年来行走江湖的经验。 想的不错,可屁毕竟不是胸,真不是挤挤就能有的,憋了个脸红脖子粗…… 我放弃了。 拉开门上的插销,扭动球锁,推开门就看到了一张大脸。 “张哥,”小唐嘿嘿笑着,“大事儿?这么长时间,还以为你掉进去了呢!” “嗯,有点儿坏肚子!”我说。 他打着哈哈进去了,我听到了插门声。 “小唐——”是皮特在喊,“把那盒卷棒递给我!” 我走了过去,拿起一旁桌上的塑料盒,来到皮特身边,抓起一个卷棒递给他。 “小唐去卫生间了!”我说。 他接了过去,笑骂道:“懒驴上磨屎尿多!” 我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张思洋,随后就愣在了那里…… 她脖子上那根红绳不见了! 我唯恐是角度问题,端着盒子转到了张思洋身后。 没了,绝对没了! 因为穿着罩衣,她在镜子里是看不到红绳,可从后面却看得清清楚楚。 我第一反应,难道自己没系结实? 钥匙掉下去了? 不对! 我对自己这两根手指信心满满,只要不是人为的,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开。 “嘎哈呢?” 皮特一只手伸向了我。 我连忙拿起一个卷棒递给他。 “路易,”镜子里,张思洋的大眼睛看着我,“喜欢蹦迪吗?” 我呵呵一笑,“不会,没去过那种地方。” “哦?港岛工作三年,连蹦迪都不会?” 皮特连忙解释:“干我们这行的,别人玩的时候,我们还在忙呢,哪有时间蹦迪?别说他,我都不会!” 张思洋不看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晚上我带你去玩儿?”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难道她发现了? 皮特瞥了我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想啥呢?还不赶快答应? “姐不嫌我笨手笨脚就好!”我陪着笑说。 她难得露出了笑容,镜子里像朵花在绽放,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小唐回来了。 “张哥,我来吧!” 他接过了我手里的盒子,看着这双小胖手,我心思一动,难道这小子是个[里码人]? 如果他是同行,谁派来的? 我朝张思洋笑了笑,随后退到了一旁细细观察。 又来客人了,一对夫妻。 男的一脸不耐烦坐在了沙发上,侯倩亲热地喊着姐,帮着脱大衣,引着去了洗发区。 我从张思洋进门后开始分析。 本来应该轮到小唐的活,没想到自己被点了将,按理说这没毛病。 可他不应该跑去洗发区,还说什么给自己打下手。 应该是在找机会! 可我并没有给他机会。 如果这货真是同行,唯一出手的机会,就是先前自己去厕所的时候。 想起来了,这小子在给她系遮布的时候,说了一句:姐,您往前一点儿…… 不过,因为椅背的原因,让她往前倾一点儿身子,方便系背后的遮布带子,这个操作倒也不犯毛病。 望着那货点头哈腰的奴才相,我又一次疑惑起来。 难道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那就是皮特了,可这就太扯了,听说他在这家店已经两年了! 休息区那边,技师小伟朝我做了个手势,喊我出去抽烟。 我也正有此意。 站在发廊门口一侧,我俩相互点着了烟。 “你知道洋姐是谁的小姘吗?”小伟压低了嗓子,说话时,还瞥了一眼不远处那辆加长凯迪拉克。 “谁呀?”我问。 “金城集团知道不?” 我点了点头。 “她是王大老板的铁姘!”他得意洋洋,好像知道了什么江湖隐密一样。 我笑了笑,岔开话题,“小唐什么来头?” 他撇撇嘴,“听说是皮特一个老乡介绍的,那傻逼,像他妈年画里大头娃娃成了精似的,还勾搭周梅梅呢!你说梅梅姐能看上他?” 我不由笑了起来,真形象,哈哈! 抽了两口烟又问他:“咱们的皮特杨店长,老家哪儿的呀?” “呼兰杨家窝棚的!” 我大跌眼镜,“农村的?” “你以为呢?”他笑了起来。 我以为? 我特么以为是巴黎的呢! 我没说出来,却憋不住笑了,他也笑了,继而两个人一起大笑。 第14章 我是灰的 回屋以后,张思洋脑袋上罩着个马桶一样的烫发机,距离至少还有七八米远时,我又看到了她脖子上那根红绳。 皮特不会抽烟,笑骂道:“别往跟前凑,一股烟味儿!” 小唐在收拾着工具,明明脸对着我,却不看我…… 是他! 肯定是他! 没想到这个成了精的年画娃娃竟然是同行! 刚才和小伟出去抽烟,一是套套话,多了解一下他和皮特;二是想看看那把钥匙会不会还回去。 不出所料! 自己先前从厕所出来,这家伙就进去了,一定和自己一样,用橡皮泥把钥匙复刻下来。 只是他不会想到,复刻的是把赝品! 真没想到,这个一天到晚色眯眯的家伙,竟然也是个[摘挂]高手,只不过和自己相比,有些不管不顾,手艺糙了点儿! 我不动声色,该怎么忙还怎么忙,期间还和他一起给两个客人洗了头。 这俩人一高一矮,性子张扬,东北话讲叫五马长枪。 或许是见正在烫头的张思洋漂亮,两个人理发时嘴也不闲着,唠的都是社会嗑,仿佛他俩是雪城最牛逼的存在一样。 先前看《奥秘》的那个保镖过来了,估计是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站在了椅子后面,手指用力点着瘦高个的后脑勺。 “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儿?” 瘦高个立了眼睛,“你他妈谁呀?” “我是你爹!” 说着话,他把自己的短貂大衣掀开了。 我这个角度,看不到衣服里是什么,只能看到瘦高个脸色变了。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消停儿滴!” 他连忙赔笑,一再道歉,弄的他那个矮个朋友一脸迷茫,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真不傻,果然不再吹了,也幸亏有背景音乐,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我注意到,从始至终,张思洋眼皮都没抬一下。 理完后,这俩人灰溜溜地走了,屁都没再放一个。 才下午四点多,天就黑了。 张思洋终于烫完了,还要再洗一次,然后再做造型。 实话实说,这个行业我真干不了。 折腾了一下午,就没发现她那个脑袋有什么变化! 这次小唐没再过来凑热闹,如法炮制,我又把龙头钥匙还了回去。 无惊无险。 张思洋做造型的时候,我拿出替换下来的那把钥匙闻了闻,一股橡皮泥的味道。 我有点儿想笑,这家伙,费了牛劲,复刻了一把毫无用处的钥匙! 我不会[刨杵],去拆他的台。 只要自己的任务完成即可,至于说他拿着假复刻怎么交差,向谁交差,和我有个屁关系! 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怎么辞职不做,才不会让人怀疑。 按理说直接不来就行了,可那不是我的风格,我做事一向有头有尾,尽量抹平一切可疑痕迹。 又过了一个小时,张思洋终于做好了头型,在镜子前照了好半天,看样子挺满意。 就是不熟,不然我真想问问: 大姐,你觉得现在和你刚来时的区别在哪儿? 我不怀疑皮特杨的手艺,只是怀疑她来这儿,单纯就是为了洗头。 总监艾伦帮她穿上貂皮大衣,全店的人像欢送外宾一样。 不料三个人刚走到门口,张思洋突然说:“皮特,让路易提前下班吧,我带他去吃个饭!”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一脸懵逼,是真懵,本以为先前她只是随口说说,又一直冷着脸,怎么还真要泡我不成? 我一副老实样子,红着脸说:“姐,不是说去蹦迪嘛,您说去哪儿,下班我过去……” 她这么一弄,我来了灵感。 先把眼前这事儿应付过去,然后就和皮特说自己害怕,借机辞了这份工作。 不料张思洋看着我问:“你不饿?” 我连忙摇头。 “我饿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出走。 我更郁闷了,啥意思?霸王硬上弓呗? 真让我猜对了,两个保镖走了过来,一起伸手往前一引:“请吧!” 我如同一只待宰羔羊,环视了一圈同事们。 万万没想到,七个男人眼神里都是羡慕,其中小唐还多出了一种情绪:嫉妒。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就是在嫉妒我! 另外三个女人脸上都是惋惜,尤其是周梅梅,仿佛自己心爱的玩具被抢走了一样。 麻烦了,我一个洗头小工,总不能把两个保镖打趴下吧? 再说了,我怀疑他们腰上有枪! 不然先前那两个吹牛逼的家伙,怎么会吓成那样? 自己出手不慢,可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没招儿了,走吧! 于是我穿上了羽绒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巴黎前线。 莫名其妙,竟然有种悲壮的感觉。 宝马z3里好凉,车座冰屁股,我身高一米八,腿都伸不直。 香风袭来,张思洋俯下身,不知道她动了哪里,后座缓缓往后退去,宽敞了好多。 这个姿势有些暧昧,我大腿碰倒了她高耸的胸部,弹性真好。 我一动不敢动,喘气都粗了,像极了不经世事的雏。 事实上,我不是。 九岁步入社会,流浪了十几年,我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也经历过许许多多难以置信的事。 出了污泥,我是灰的,洗不白,染不黑…… 店里的人没出来,可我知道他们都在里面看着。 巴黎前线牌匾通亮,大门两侧的旋转灯箱不停滚动,z3一声咆哮,驶出了停车场。 这时,我看到路边有个熟悉的背影,是猫爷! 我不由一喜,有办法脱身了。 座椅热了,屁股和后腰都热乎乎的,有钱人真会享受。 她在偷看我,我目视前方,却不看她,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娘们要睡我! 想不通的是,如果她是王金成的女人,保镖十有八九是王金成派的,她就敢这么赤裸裸地给大名鼎鼎的王四哥戴绿帽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王四哥不能人道,所以才会纵容她这样。 睡完以后,明早就会派人把我干掉……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笑什么呢?”她问我。 我连忙掩饰,“没有,让你说的肚子还真饿了,想吃啥?” “想吃你!” 她的声音沙哑,满是诱惑。 说着话,我就觉得大腿一热,她竟然把手放在了我的腿上…… 我干笑两声,没说话。 她用力捏了两下,又收了回去,还说:“挺结实呀!” 作为一个生理和心理都十分正常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尤物的挑逗,要说没有感觉那是扯淡! 可我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是朵带刺的玫瑰,看着诱人,真要是粘上了,弄不好就得遍体鳞伤。 “附近有家炭火锅,怎么样?”我说。 “好啊!” 第15章 贼就是贼 喜来顺火锅城。 张思洋要了个四人小包间,面对面坐着我们两个人。 我吃了一身汗,不是火锅或房间热,是洋姐姐的小脚丫太热! 肉还没吃几口,桌子下面就伸过来一只热乎乎的脚丫,一开始还只是摩挲着我的小腿,后来开始往上移动,变本加厉…… 没想到啊没想到,外表如此高傲冷漠的她,内心却燃烧着熊熊大火。 我借口去卫生间。 由于往外走时微微弯了腰,出门时听她都笑出声来。 出包间没走两步,一个保镖就从旁边房间出来了,跟在了我身后。 好在他没进卫生间,只是叼着烟在门外等着。 我见有个蹲位的门是关着的,于是走进了旁边蹲位。 关好门,轻咳两声。 就听旁边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了?” “……” 回到包间,刚夹起一片海带,桌子下面的小脚丫又来了。 这次我没客气…… 伸手把它搭在大腿上,开始揉搓起来。 脚丫皮肤细腻,柔若无骨。 她痴痴笑着,沙哑的嗓音满是诱惑,双腮嫣红,媚眼如水。 我还没吃饱,可很明显,这火锅是吃不下去了! “走!” 她挣脱了脚,开始套上袜子穿皮靴。 我的目的达到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汗脚,又不好现在闻闻手。 她迫不及待地穿好了貂皮大衣,火急火燎地拉着我就往出走。 拉开门,就见猫爷背着手,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我愣在了那里。 “三大爷?你?你咋在这儿?” 他也是一愣,“喜子?” 张思洋疑惑道:“认识?” 我点头道:“我表大爷,是我爸他大爷家三哥的二舅家老三……” 说完又对猫爷说:“我和朋友吃口饭!” 老家伙扬手就往我头上抽,这是真抽啊,嘴里还骂着: “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爸住院了知道不?你还有心情吃饭?麻溜跟我走!” “啊?!”我吃了一惊,“我爸咋了?” 过后我总结了一下,猫爷到底是老江湖,表演自然,我却稍稍有些浮夸。 “脑溢血,都三天了!”他说。 四个保镖已经围了过来。 我焦急地看向了张思洋,“姐,我爸住院了,我得去看看,咱们改天再联系……” 说着话,我慌慌张张就要走,一个保镖扯住了我的胳膊。 “撒开!”张思洋有些严肃。 保镖松开了手。 她拉开随身皮包,伸手一抓,厚厚一沓人民币就扯了出来,“拿去,用不用我送你?”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钱你快收回去,怎么能用你的钱呢?” 我说的是实话,自己也不是旧上海的[拆白党],靠男色骗人钱财,不过就是和猫爷演场戏,尽快脱身而已。 张思洋秀眉竖立,“嘎哈呢?挺大个小伙子假假咕咕像个老娘们,救人要紧,麻溜拿着!” 没办法,我只好接了过来,入手就知道,至少5000块钱。 这扯不扯呢! 猫爷拉着我就走,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一左一右各站着两个保镖。 见我看她,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快去吧! 没想到她会如此表现,本以为得急头白脸的不乐意,这么一弄,还欠了个人情。 我点了点头,想要说声谢谢,却隐约见她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由有些疑惑,感觉好像哪儿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出了饭店,我和猫爷什么都没说,打个车就奔了松花江边。 下车后分头走。 进了胡同,我蹲在地上,用路边积雪认真地洗了洗手,真凉! 二十分钟后,老家伙走进了我的修表店。 茶已沏好。 我一点儿都不客气,不等他落座,手一伸:“钱!” 猫爷一脸的笑,“急啥?老胳膊老腿儿的,让我歇歇,喝口水。” 坐下后,他“滋喽,滋喽”喝着茶,嘴里还嘟嘟囔囔: “你呀,你是年少不知娘们好,到了我这一把年纪,后悔莫及喽!” 我点了根烟,懒得搭理他。 “什么时候学的修表?”他不紧不慢地唠起了家常。 “91年!” “不错,”他放下了玻璃杯,“咱们这行,练的就是心和手,修表正需要静下心,还要有一双稳定的手!” 我淡淡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赚点儿安稳钱而已!” 他哈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从棉大衣里拿出了一沓人民币,放在了茶几上。 我看着他。 “盛京,太原街!” 我这才把铁盒子给了他。 他打开后看的十分仔细,随后盖好,放进了大衣外兜。 端起茶水,他说:“十余年不见,你这手艺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声[爷]了!” 我知道他话里有话,想打听西安老佛爷的消息,于是笑笑道:“我就是个修表的,什么爷不爷的,有意思吗?” 他连连摇头,正色道:“这是身份的象征,是咱们荣门的规矩,无论你想与不想……” “身份?!”我瞥了他一眼,“你干了一辈子,早就有了这个身份,请问猫爷,您老人家攒下了几晌地?儿孙可还安好?”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自古这一行就鲜有善终,他那张满是老褶子的脸,瞬间就绿了。 我缓缓摇头,“贼就是贼,不是为生计所迫,就是贪图享受,所以才有了这贼道!” “不劳而获,投机取巧,鸡鸣狗盗又精于算计!” “一个个心思恶毒,心胸狭窄!” “在我眼里,甚至比不上那些黑道人物的豪爽仗义!” “别忘了,你就是一个贼!”他瞪着我,嗓门大了起来。 “是,我不否认,”我冷笑起来,“但这不耽误我看不起这个行业,包括我自己,可以吗?” 他猛地站了起来,抬腿就往出走。 我抓起钱,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淡然道:“不送!” 哐当! 他用力关上了门。 这番话难听,却是我的心里话。 一是堵他的嘴。 二是事情已经办完了,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接触。 两根手指养大了我不假,可随着年纪和见识的增长,渐渐也明白了这个行业的危害有多大,为什么那么多人对我们恨之入骨! 要知道,贼的危害并不亚手杀人放火! 表面看,只是非法占有他人财产,实际上还有更深层的危害。 这种行为不仅会严重损害到个人利益,甚至可能毁掉一座城市的形象,动摇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更损害职能部门的信誉! 我们夹出的那个小小钱包,可能就会改变一个人,甚至是一家人的命运…… 这些年,我经历了太多太多。 正因如此,五年前我从广州回来后,没多久就开了这家修表铺子。 不过赚的这点钱只能勉强糊口,甚至房租钱都赚不出来,更支撑不起我天南海北的寻找家人。 所以,我并没有收手。 只是不再向普通百姓下手,目的性更强! 我只能管好自己,因为江湖传承是根,团伙是开出来的枝,遍地毛贼就是散开的叶。 尤其这几年的大面积下岗,有些人没有出路、没有希望,更没有未来。 他们身无长处,做生意没本钱,找工作没关系。 家里上有每天吃药的老人,下有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似乎除了坑蒙拐骗偷,这个世界没有给他们更多的选择…… 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思绪像烟,飘飘荡荡。 我默默喝着茶。 门开了,又是大老张。 第16章 饺子就酒 大老张也不坐下,进屋就嚷嚷起来: “说好了请我喝酒,一周都抓不着人影,你小子嘎哈去了?” 我没好气道:“大叔,我也不是你儿子,用不着这么天天看着我吧?!” 他抓起柜台上我的羽绒服,扔给我说:“穿上,走!” “这都几点了,改天喝……” “你婶儿包饺子,走,去家里吃!” 我蹦了起来,摸了半宿脚丫子,真没吃饱。 路上,我跑进一家蔬菜水果店,买了一兜橘子和苹果。 大老张家不远,小区比我租的门市还老,楼口的铁皮门早就不翼而飞,门框和楼道的墙上贴满了不干胶小广告。 他家是一楼,进门换鞋。 大老张爱人李玉兰在厨房喊:“小武来了?自己找拖鞋!” “知道了婶儿!”我回了一嗓子。 他家和我家差不多,做饭也在阳台。 一进门是客厅兼餐厅,里面房间打了个隔断,改成了两间卧室。 两口子住外间,女儿小静住里间。 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木质地板刷着大红油漆,布艺沙发上又加了层布罩。 茶几上铺着块玻璃,下面压着一些照片,黑白的居多。 正前方高低柜上,摆放着一台18英寸的牡丹牌彩色电视机,八个频道按键早就没了金属光泽。 不算厨房那个老式电饭煲,这是他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 寒酸归寒酸,所有物品都摆放的规规矩矩,一尘不染。 “小武,”李玉兰端着两盘饺子出来了,热气腾腾,“一晃半年多没来了,你也不说想婶子!” 我连忙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过去接过盘子,笑道:“想,可想了!” “臭小子,就嘴好,你是想饺子了吧?!” 看到水果后,她又说:说你几次了?以后别再乱花钱!” 我笑着答应。 能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很漂亮,只是身体开始有些发福,眼角也有了皱纹。 “去推小静啊,傻瞅啥呢?”她喊了起来。 大老张答应一声,进了里屋。 饺子都上了桌,他推着轮椅出来了。 小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今年16岁,性格温顺,眉清目秀,遗憾的是六岁那年得了小儿麻痹症,下身瘫痪了。 “小武哥!”小丫头笑的十分灿烂。 我蹲在轮椅前,“最近在看什么书?” “儒勒·凡尔纳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好看吗?” 她点着头,“好看!” “厉害!”我竖起了大拇指,“什么时候动笔?” 她脸红了,“再等等,我觉得自己的阅读量还不够!” “嗯,不急,读百卷书如行万里路,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小静妹妹肯定会一鸣惊人!” 她笑得露出了一对儿小虎牙。 “吃饭,我早就馋你妈包的饺子了!”说完起身,就见李玉兰红了眼睛。 她掩饰着转过身,边摆放碗碟边说:“你张叔还总说你没文化,我看可比他强太多了……” 大老张嘿嘿直笑,也不反驳。 别看他在外面张扬,回到家里温柔的像只猫一样。 四个人围着饭桌坐好,大老张倒了两杯散白,我一点儿都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饺子就吃。 “酸菜猪肉,好吃,真好吃!”我边吃边说,嘴里含糊不清。 李玉兰笑道:“说多少次了?这儿就是你家,离你店也不远,就常过来吃,还差你一双筷子?外面饭菜再好,也不如家里的好!” 我鼻子有些发酸,连忙又夹起了一个。 大老张拿筷子抽在了我手背上,“端酒!饿死鬼托生的吧?”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我爷俩边喝边聊,李玉兰和小静早就下了桌,在一旁边看电视边聊着天。 “婶儿,”我扭头问她:“单位忙不?” 她笑了笑,没说话。 看到这个勉强的笑容,我知道肯定有了什么变故。 大老张一口干了杯底的酒,“下岗了!” 我心一沉,李玉兰以前在国营饭店后厨做面案,后来饭店黄了,分去了亚麻厂。 这才几年,没想到又下了岗。 大老张父母都是药罐子,李玉兰母亲早逝,父亲偏瘫在床,女儿还这样…… 原本这个家庭就过的辛苦,现在又少了一份工资,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暗自叹息。 干了杯中酒后,压低了声音说:“叔,你能不能别这么死脑筋?” 他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瞪起了眼睛,如果不是李玉兰母女在场,他肯定扬手就得抽我。 雪城反扒民警不少,可不都像大老张这样。 有些人会吃上供,也就是收受小偷们的好处,关键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人,哪个不是肚满肠肥? 大老张是个死心眼,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才会人见人怕。 其实,贼也是人。 他们也会羡慕和尊敬有学问的人。 对那些没有底线的人,表面巴结,其实内心是看不起的。 像大老张这样的,他们是又怕又恨又敬佩不已! 回家的路上,我琢磨着怎么能帮帮他们。 李玉兰不是客气,但我不好意思常去蹭饭,可每次去,都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大老张有时候是真烦人,可不得不说,他是个好人。 直接给钱肯定不行,一是不好解释钱的来源,二是他们肯定不会收。 我没什么存款,这次赚了两万块,够我跑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进了被窝我还在想,要不要拿出一半,让张婶做点儿小生意,可做什么呢?又怎么给这个钱? 第二天早上。 巴黎前线一开门,我就到了。 昨晚和猫爷那一场戏,让我有了辞职的借口。 皮特好一阵惋惜,得知是我父亲得了脑溢血需要照顾,也不好再说什么。 按理说才工作一周,是没有工钱的,可他掏出了200块钱,说是一点儿心意。 我俩撕撕巴巴好半天,最后还是塞进了我兜里。 这让我有点儿小愧疚,不只是对皮特,还有我不知所踪的亲爹。 人还没找到,就给干成脑溢血了,可又不得不撒这个谎,不然张思洋那边没法圆。 趁其他人还没到,我赶紧把那些钱拿了出来,“皮特,这是昨晚洋姐给我的……”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我艹,兄弟活儿这么好吗?” 我哭笑不得,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又说:“我爸妈有些存款,这钱用不上,麻烦你替我还给洋姐……” “你傻吧?”他不接这些钱,“人家既然给你了,你就收着呗!” “不行,无功不受禄,这钱烫手!” 我把钱强塞进了他手里。 “我查过了,是5100块钱,务必帮我交到洋姐手里!行,我走了!” 他送我往出走,叹着气说:“你不干了,昨天小唐也辞了职,还得再招人,愁死我了!” 我知道小唐为啥走,可这话没法说。 我都走远了,听他还在喊:“忙活完了就回来,哥这儿永远欢迎你——” 转过身,我用力摇了摇手。 皮特杨,皮特杨,我咀嚼着他的名字,有些感慨。 想来是怕人瞧不起,才会起这么个洋名,可骨子里还是农村人的淳朴善良。 这哥们,够意思! 第17章 大包套小包 离开了巴黎前线,又把那笔钱还了回去,这让我一身轻松。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昨晚张思洋嘴角的那丝笑有内容,所以这笔钱更不能要! 无功不受禄,搓搓脚丫子不值这么多钱。 我跑了趟透笼街,买了一些孩子们穿的衣服,小店吃了碗面,然后就去了儿童福利院。 孩子们都还好,兴高采烈地试着衣裳。 当初来的路上,我在车里和小毅悄声聊了好多,他这才明白我什么意思。 别人可以不说,不过小毅心智比较成熟,还是要让他知道,如果他们再这么继续流浪下去,很可能成为别人胁迫我的工具。 有小毅看着他们,我很放心,他也确实做的不错。 从福利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火车站,好久没吃站前的坛肉了。 [美味砂锅居]在火车站广场西南角,人还是那么多,得站在食客身后等着,他起来后马上坐下。 我要了个酸菜白肉砂锅,一碗坛肉和一碗米饭。 这饭吃的,很快身后又有人盯着我的脊梁骨,盼着我赶紧吃完,让出位置。 人就是这么贱,越是这样客人越多。 赶快吃完,挤了出去。 穿过满是冰雪的马路,路边一溜洗头房,里面亮着一盏盏粉红色小灯。 噹!噹!噹! 一个女人拿着木梳在敲落地窗。 见我看她,连忙招手。 眼神暧昧,红唇夸张,东北话讲:像吃了死孩子似的。 大步快走。 多停留一秒,她肯定出来拉我…… 虽说是寒冬,但毕竟是省会城市,站前广场人潮涌动。 时间还早,我习惯性四处转悠。 一会儿功夫,就发现了三伙同行,都是南岗瓢把子赵老黑的手下。 这些人虽然在火车站前干活,却不会上车。 属于干[趟活]的,用的手法多数是[挑包]。 [挑包],指的是用刀片划开旅客的包,将里面财物取走。 这是典型的[北派]手法,他们喜欢用[单刃刀]或[三角刀]作案,技术含量并不高。 [单刃刀],一般分两种: 一是锋利的手术刀片; 二是从中间掰开的刮胡刀片; [三角刀]我之前说过,是用小额纸币叠成一个三角形,一角露出刀尖。 所谓[北派],以西北和东北最为典型。 西北扒手以团伙作案为主,男女老少都有,常用怀里的婴儿作为掩护。 他们被抓时一般都会拒捕,有时还会自残,试图逃避惩罚。 这些团伙组织严密,每天都有扒窃指标,惩罚制度,没完成会受到体罚,且十分严厉。 东北扒手一般会将刀片含在嘴里,大包划“l”口,伸手就掏,衣服口袋则是割底部。 他们喜欢两个人组合作案,胆子大,手艺糙,出手也重,有时连遮遮挡挡都懒得做,急于求成。 他们不怕被抓,因为大部分的扒窃案,连刑事案件立案标准都达不到。 拘留所就是他们团伙重组的新手村,有过一面之缘,如果聊的还不错,出去后,就有可能搭伙作案! 候车大厅门口。 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和两个朋友说着话,三个人都带着眼镜。 眼瞅着他肩上的背包被划开了一个“l”型口子,不过几秒种时间,一个戴着棉军帽的小子就离开了。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钱包。 这叫[大包套小包]。 一般这种情况,小包里面都会是现金,所以这小子拿了就走,没再留恋其他东西。 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整个过程仿佛只是一走一过,没人察觉。 其实,有没有发现都无所谓。 [挑包]这些人并不在乎路人的眼神,因为他们知道,大部分人都不敢多管闲事。 十几米外,棉军帽已经将钱包转了手。 这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因为太冷,两只脚来回跺着,手里还举着块旅店住宿的牌子。 她就是这条线上的第二个环节: [换手]! 此时,那个黑色钱包已经在她大衣兜里了! 棉军帽走了。 脚步轻快,这是继续寻找猎物去了。 我听有人喊失主李老师,猜对了,还真是位人民教师。 我没犹豫,这种事情虽说管不过来,但这年头老师工资普遍不高,既然遇到了,还是要伸把手。 于是,我走向了那个中年妇女。 我装成刚送完朋友的样子,缩着脖子抄着袖,脚步匆匆。 “大兄弟,住店不?能加褥子!” 女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十分热情。 她脸蛋子冻得通红,嘴里呼呼冒着白气,口红不知怎么弄到了牙上,看着有些滑稽。 “住不?妹子贼拉带劲……” 啪! 我扬手就抽在了她厚厚的棉手闷子上。 “撒开!”我一脸不乐意,“噶啥玩意儿?以为我是外地人呢?不住!” 就在打她这一下的同时,我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她的大衣兜,眨眼间,那个钱包就进了我的兜里。 打这一下,就是最典型、也最常见的声东击西。 只要对方稍一分神就够了,而且冬天穿的多,没人能察觉得到。 这番操作,普通小毛贼就能做到,可以说毫无难度! “不住就不住呗,这么凶干嘛?” 女人骂骂咧咧走了,路滑,还差点摔了个跟头。 走过来时,我想过两种可能: 一、她会拉住我。 因为看这女人的穿衣打扮以及手里那个牌子,已经告诉我,给旅店拉客不止是她的掩护,同样也是她的兼职。 这些人,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只要她主动拉我,就成了。 二、她没拉我。 那就演演戏,走到她身前时,我做出一个路滑要摔倒的姿势就行。 我伸手去扯,她下意识去扶…… 完活儿! 以上是我的习惯,出手前会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到,这行忌讳头脑一热,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我往回走,失主还在和那两个朋友说话,他从大衣兜里拿出了一盒烟,给两个人分烟。 一个人说:“李老师,太冷了,快进去吧!” “抽根烟,时间还早!” “……” 我从他身旁走过,交错的瞬间,钱包就滑进了他大衣口袋。 没有丝毫停顿,我溜溜达达地走向了售票大厅。 接下来,这位李老师会把香烟盒放回兜里,那时就会发现钱包,继而也会发现被划破的背包。 希望经此一事后,能长点儿心吧! 公共场合,一定要把包放在身前,不能放一侧或背身后。 否则,就是给贼准备的饕鬄盛宴! 第18章 泡泡唐 盛京之行,毫无所获。 这座城市我来过多次,还算熟悉。 我奔走了整整半个月,把繁华的太原街走了无数遍。 附近有两家派出所,南站和太原街派出所我都去了,他们只有一个姓武的片警,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我的记忆太过模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叫小武,还是姓武。 因为这个不确定,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想办法查有没有姓武的当年丢了孩子,之后再把范围扩大。 派出所可怜我的遭遇,再加上我大哥大姐的叫着,每次去都会拎着一些水果,可还是一无所获。 这并不奇怪,也不能说是猫爷骗我。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尤其近些年,人员流动的太过频繁。 虽说猫爷是在太原街看到的,但有可能是父亲贴寻人启事来到了这边,甚至是来这座城市找我。 抱着满腔希望,又扑了个空。 不过我并没多少沮丧,已经习惯了。 太原街的同行是真多,尤其是中兴大厦后面的时装一条街。 这些人进进出出,看似一团乱麻,实则分工十分明确,丝毫不乱! [望手]眼观六路,看准时机,一个简单的手势,[下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打掩护的或是用身子挤,或是用手臂上的衣服遮挡,很快就下了货。 下货后,迅速交给[换手]。 [换手]忙的很,他们要尽快把赃物交给[接手],否则就没地方放了。 每一条线上,还有几个“闲人”,他们叫[搅手]。 所谓[搅手],是负责[掏响]后搅局的人,他们是一个团伙中最低级的成员。 [掏响],指的是扒窃时被抓住。 偷盗过程中,这些人有两个作用: 一是打掩护,方便[下手]出手下货; 二是一旦某个环节“掏响了”,他们就会冲上去,使绊子拖住失主。 关键时候,甚至对反扒便衣也敢下手! [搅手]属于扛罪背锅那类的,抓起来也无所谓,顶多是个治安拘留。 最后一个环节是[擦手]。 他们负责销赃,不会在现场。 这些人有着四通八达的销赃渠道,扒窃来的东西会很快流通出去,换成人民币。 街上偶尔能看到闲逛的反扒人员。 看得出来,他们和我的那些同行关系相当不错…… 我也只是看看罢了,不会去胡乱[刨杵],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第19章 同事一场 我问他:“你师父还活着?” “废话!”他挺了挺肥厚的胸脯,“我师父今年84,我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 “七十三,八十四……” 我没说完,因为这家伙脸已经黑了,于是轻咳一声:“你就是泡泡唐?” 我的语气虽有疑问,但已经肯定就是他了。 那张伤痕累累的大脸一正,神情肃穆,“别开玩笑,叫唐爷!” “唐爷?”我撇了撇嘴,“就你那[摘挂]的手艺还想称爷?是不是忒糙了点儿?!” “糙?你说我手艺糙?竟然有人敢说我糙?” 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努力瞪着小眼睛,因为有伤,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下了货以后,就让人家脖子一直空着?手法可以,可细节不糙吗?” 他没反思自己的技术,反而咬牙切齿起来: “妈的,我猜的一丁点儿都没错,我下来的那把破钥匙,就是你放上去的赝品!” 我呵呵笑了起来。 他晃着大脑袋,开始精神病一样的嘟嘟囔囔: “这就解释得通了……第一次洗头时你出的手,随后去厕所复刻……结果我把你的赝品下了,复刻完放回去以后,你又在第二次洗头时掉了包……” 我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悠悠然点了根烟,看着他神神叨叨。 “张哥……”他又连忙改了口,“小武哥哥……” “打住!”我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还是叫我路易张舒服一点儿!” 他嘿嘿笑着,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像极了刚出锅的大号肉包子。 “小武哥,看在咱哥俩同事一场的份上,只要给我一万块钱,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 我看着他有些好笑,“你爱说就说,不说拉倒!钱我已经赚到手了,为啥非要知道这些事情呢?” 我心眼儿好使,没说自己赚了两万,否则这货肯定得哭。 估计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他又开始急促地眨眼睛,随后咧开大嘴真又要哭。 “你他妈再嚎?”我立了眉毛,“你再敢嚎出来一声,我立马把你扔出去,信不信?” “我信,我信!”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小武哥,救命,真是救命……” 少了个“哥”字,肉麻度至少降低了90%。 我不搭理他,自顾自抽着烟。 每个贼都是天生的好演员,被抓住后能编出各种凄惨的故事,其中以父母重病用的最多。 他抓起我的红梅烟,自己点了一根。 恶狠狠抽了几口,像下了多大决心一样,“哥,我和你说了吧!” 我不置可否,还是那副爱说不说的表情。 其实我真挺好奇整件事情的,没想到离开雪城才半个月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王金成雇了他,又有人雇了金老九,随后他又找了自己。 而这些人都是为了张思洋脖子上那把钥匙,此时王金成又进去了,有点儿意思! 我瞥了他一眼,猫爷说之所以找我,是因为张思洋喜欢帅小伙,可这货像煤气罐成精了似的,不也一样干活? 转念又笑了起来。 小唐是王金成找的,难道他是怕戴绿帽子,所以才找了个丑的? 我还想知道,这货是怎么找到的我! 可上赶着不是买卖,有时你越心急,对方就越拿架子。 东北把这种行为叫拿把儿! 我怎么可能让这块“泡泡糖”拿住我? 刚才我说的也是实话,钱都赚了,除了那点儿好奇心,这些人怎么样,和我有个屁的关系! 我见他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就站起身,做出送客的架势,“你不用说了,再见!” “别别别!”他直摆手,“我不要钱了,同事一场,我都告诉你……” 我伸手就去扯他,“不用,你走吧,我得工作了!” 他连忙往后躲,秤砣一样贴在沙发上,“你看你,好好和你说话,咋这么爱动手呢?” 我拍了拍肚子,“饿了,要不你请我吃饭,咱俩边吃边聊?” 他瞬间就窜了起来。 不远就有一个家常菜馆。 很快,我俩就坐在了他家唯一的小单间里。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货肯定得抠抠搜搜,总往小毛菜上使劲。 不料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十分大方,菜单都不看。 “溜肉段,溜肥肠,溜肝尖……” 我赶快拦下他,点了一个尖椒干豆腐。 都是肉,我怕太腻了。 很快,四个菜就上来了。 还有两小壶烫好的60度纯粮小烧。 半杯酒下了肚,我就是一句都不问,把他难受得直扣桌子上铺的塑料布。 “都说你是雪城道上干[飞活]最牛逼的,咋穷成这奶奶样呢?”我瞥了一眼他挂在墙上的那件羽绒服,袖子破了个口子,直往出飞毛。 他涨红了脸,“你以为我像你们似的,啥丧良心的钱都拿?” 这话说的,不由让我高看他一眼。 “说说吧,怎么找到我的?” “你猜!” “五年了,我没在雪城干过活儿,能找到我的人屈指可数,猫爷吧?” 他竖起了大拇指,“这老货嘴贼严,我带他连着做了三天大保健,他才说……” 我骂了起来,“这他妈叫嘴严?” 我继续低头吃菜,不再往下问了,话说他家菜真不错,尤其是熘肝尖,嫩度和口感都刚刚好。 “你知道[硬砖]里是什么不?”他问。 我继续吃菜,憋死他! “就是一个本子,”他自问自答,洋洋得意,又压低了声音,“听说里面都是王四爷送礼的记录!” 我并不奇怪,那个保险箱防范如此严密,这些人又费劲心机,如果只是一些普通钱财,似乎说不过去。 他憋不住了,开始往下白话起来,我这才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要分两部分讲,这样就不糊涂了。 一是雇佣泡泡唐。 我觉得叫他唐大脑袋更形象,而且还顺口。 金城集团的王金成确实是靠张思洋起的家,虽然这些年身份、地位和财富都有了,可又处处受她掣肘,伸不开手脚。 这两年他们闹翻过几次,张思洋手里有他的把柄,于是就想偷出来。 通过道上的人,王金成找到了唐大脑袋,并且承诺事成后给他一万块钱,这傻逼竟然连订金都没要。 他拿着我那把钥匙的复刻去交差,可想而知,人家怎么可能给他钱? 一周以后,王金成被警方带走。 唐大脑袋等于干了个白活儿,而且王金成的手下还在四处找他,见面就打,说是他耽误了四爷的大事。 第20章 处处算计 二是金老九这边。 半年多以前,外地一家房地产公司刚刚进入雪城,就在一块地皮上与金诚集团狭路相逢。 于是,这家公司通过人找到了金老九。 其目的,是想拿到张思洋手里的东西,据说这些东西能把王金成送进去。 至于说这家公司是怎么知道的,没人知道。 就这样,王金成雇了唐大脑袋,金老九转手把活儿给了我。 我俩又在巴黎前线碰上了,并且先后出了手。 这货把假货交上去,挨了一顿削。 而金老九把我复刻的东西交给了那家公司,一周时间,王金成被抓! 金城集团并没有树倒猴狲散,而是张思洋接了手,据说要与那家公司联手开发那块地…… 他讲完了,我却沉思起来。 表面看,似乎一切都说得过去,可又处处透着诡异。 我尝试着从后往前推。 事情落下帷幕后,最得利的明显是张思洋。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她是最终获利者,整件事情的总导演会不会就是她? 如果我是她,眼瞅着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人要翻天,可又不好亲手拿下他,避免落个坏名声。 又或者还有其他什么顾忌,例如感情? 就在此时,外地那家公司入了局。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完全可以借刀杀人! 我让那家公司雇人偷走证据,他们就可以拿着证据去收拾王金成,条件就是事成之后,一起开发那块地! 想到这儿,我不由打了个冷颤。 如果真是这样,那天我出手下货,这个女人肯定知道! 我仿佛看到了那晚在火锅店走廊,张思洋嘴角的那抹微笑,这笑容里似乎有着一丝嘲讽。 我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唐大脑袋撇了撇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如果是那个娘们的主意,直接把证据给那家公司不就行了?” 我缓缓摇头,“没有不透风的墙,做戏做全套,如果我是张思洋,一定等证据被取走以后,再去接触那家房地产公司……” “更不可能了!”他喝了口酒,抹抹嘴说:“如果人家先拿到了东西,为啥还要和她合作?” 我翻了个白眼,“你知道猪是怎么死的?” 他摇了摇头。 “笨死的!如果是我,一套戏做全后,只需要将[硬砖]里那个本子换个空白的,再写上几个字……” 这货小眼睛瞪圆了,“明白了,那家公司拿到东西发现是假的,肯定联系那个骚娘们!” “对!”我点了点头,“双方会面后,张思洋再把真的给他……” 第21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跟着我干啥?”我问他。 “让我去你家住呗,明早咱俩好一起走……” “滚!”我破口大骂,现在我才终于理解,道上为啥都叫他泡泡唐,真不是一般的赖呀! 这人就像大鼻涕,属胶皮糖,粘上就甩不掉! 我大步往家走,“我不去了行不?” 他抄着袖,两条小短腿倒的飞快,“哪能呢?我早就听说过你,雪城道上那么多的老人儿,谁不对小武哥竖起大拇指,都说你贼仁义……” 我不搭理他。 “小武哥哥……” 我猛地一下站住了,他差点撞我身上。 “你再他妈这么叫?信不信我掐死你?” 他嬉皮笑脸,“不叫,不叫了,快走得了,一惊一乍的,贼冷!” 哎呀我艹!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咋碰上这么个玩意儿! 眼瞅着到家门口了,我又停住脚,转身看他,十分严肃道: “既然我答应你了,你师父又是道上的老前辈,于情于理,明天我都会和你去看看……” “是是是!”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还竖起了大拇指,“仁义,怪不得都说小武哥仁义……” “闭嘴!” 他伸手捂住了嘴。 “我不习惯两个人住,你回家吧!如果远,就去住店,没钱我给你拿,行了吧?” 我已经拿出了全部的耐心,只要他不跟着就行。 不料我失策了,低估了他无赖的层次,以及泡泡糖的黏度。 我刚打开店门,他就跟着往里挤。 气的我伸腿一绊。 啪! 他一个大腚墩坐在了雪地上,一眨眼,水缸一样的身子又弹了起来,嬉皮笑脸地往前凑。 我又是一个腿绊儿。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进屋、锁门,一气呵成! 真他娘的烦人! 刚脱掉大衣……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没搭理他,去阳台烧上水,坐回柜台里,想尽快把那只梅花表修完。 戴上放大镜,旋开表盖,拿起镊子,继续拆零件。 平心静气。 拆下来的零件,一个个整齐地排列到一张白纸上,每一个都像工艺品一样精美。 传统钟表修理技术,包括“粘、补、焊、驳、种”五法,一块手表里有200多个精密配件,有的比芝麻还小,打个喷嚏都会瞬间消失。 做这个需要心静、手稳。 心静,不仅仅是要安静,那是一种无欲无求的状态,自得其乐。 这和被生活所迫,完全是两种不同心态。 刚拿起120号汽油壶,门又响了。 瞬间,心不静了! 我牙根儿直痒痒,真想出去把他按雪地里好好捶一顿,想想又算了,这么冷的天,一会儿就走了。 可我又一次失策了! 接下来,这三下敲门声就像定了时一样,隔一分钟就会响起来一次…… 我一直忍着,拿起小刷给零件做初洗。 没等做第二遍精洗,猛地想起还烧着水,慌忙往阳台跑。 奶奶的,就剩下小半壶了,灌到暖瓶以后,又接了一壶烧上,一会儿我想泡泡脚。 咚咚咚! 受不了了,我猛地拉开了门。 一张大脸出现在我眼前,眼眉和睫毛上都是霜,看着像圣诞老人一样。 还有快过河的两条大鼻涕,仿佛冻住了,晶莹剔透。 “大哥~~~~”他的声音像头小绵羊,“不、不行了,我要冻死了……让我住店,你、你、你得给我钱哪?” “你他妈连住店钱都没有?”我问。 “没~~~~~真没有~~~~~儿唬~~~~~~” 本想捶一顿再扔远远的,可看到眼前这副惨样,又下不去手了。 “你他妈……”我骂了一半,“进来吧!” “哎~~~~” 进屋后,他坐在沙发上还不停哆嗦。 我用白瓷壶冲了一把猴王茉莉,给他倒了一杯。 “喝吧!” 看他端起了茶杯,我知道这表是不能继续修了,于是拿起墙角凳子上的搪瓷盆,去接洗脚水。 端回来放在沙发前,本想坐下脱鞋洗脚,可看他那副样子,又于心不忍。 我用脚踢了踢盆,“泡泡脚,一会儿就热乎了!” “哎,谢谢小武哥!” 他倒是不客气,放下茶杯就开始脱鞋,一只袜子还是破的,大脚趾不安分地探头探脑。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慢慢喝着,“我记得你说比我小两岁?” “嗯呐,我74年的,属虎!” “你家韩甸的?” “嗯!” “父母都在?” 他沉默起来,我看了他一眼。 两个胖脚丫在盆里相互搓着,好半天他才说:“五岁时,我妈病死了,十二的时候,我爸用爬犁拉着我哥,结果一辆往万隆去的大客车打滑,冲过去把他俩都撵死了。” 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不知道这样……” “没事儿!”他笑了笑,“十一年了,我都快忘记他们长啥样了!” “没赔偿吗?” “赔了,两个人一共给了七百九十四块五毛六分,说是按照什么人均收入啥赔的,我那时候小,根本不懂,钱也是我老叔拿着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惨然一笑,“对付活着呗,本来学习就不咋样,没多久就不念了,四处胡混。” “你老叔不管你?” “管,可管不了,抓着我也只能削一顿!” “给你钱花吗?” “给,我老婶儿事儿多,可我老叔不惯她毛病,他俩没孩子,拿我当亲生的一样……” 我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如果碰到个不要脸的,这笔钱就吞了! 十一年前,也就是1986年,八佰块钱也不是小钱了。 “可惜,好人不长命!没两年我老叔就走了,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是啥病,肚子越来越大,脸和胳膊腿却瘦的厉害,没多长时间就咽了气……” 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泪光,不由叹了口气。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禁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可现实总“啪啪”打我脸,刚有的一点儿好印象,转眼就被他折磨的无影无踪。 这货竟然要上床和我一起睡! 我真是纳闷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能让人上一眼还可怜他,转眼又烦的要死,而且还是无缝连接,非常自然。 泡泡唐,给他起这个绰号的人真是个天才,太贴切了! 我已经连着把他蹬下去了五次,可这货的脸皮奇厚无比,继续往上爬。 后来实在没招儿了,我把工作间两只沙发对在了一起,裹着棉被缩在上面,这才躲开了这货。 鸠占鹊巢! 这一宿,睡的我腰酸腿疼。 早上抱着棉被进里屋一看,人家正打着呼噜,睡的那叫一个香甜。 我扑上去就是一顿大拳头,打得他穿着条破裤衩子满床爬。 打到后来我才惊奇地发现,别看这货一身肥肉,皮肤也是嫩白,却十分抗揍,怎么打都能扛得住! 第22章 老一代贼王 第二天。 临近中午,大客车才到韩甸乡。 车走远了,我蹲在路边有些恶心,这大坨“泡泡唐”插着腰洋洋得意道:“小武哥哥,你也不行啊,太不抗造了!” 每次听他喊自己“小武哥哥”,我就浑身难受,可此时已经没多少力气削他了。 按理说我常年天南海北的走,最不怕的就是坐车,可这条路实在是太破了,大客车即使龟速行驶,晃的我也是头昏脑涨。 再加上车里还有两个老爷子对着抽旱烟,老遭罪了! 寒风直往脖子里钻,我立起军大衣的毛领子,跟着他走。 韩甸乡就一条细长马路,路两边各种小买卖,食杂店、花圈店、馒头铺、五金店、种子化肥……卖什么的都有。 “亮子,挺长时间没回来了吧?”一个大婶从馒头店出来,看见他还挺热情。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货叫唐亮,或者中间还有个字? 唐什么亮? 太冷了,我懒得问。 他抄着袖喊:“嗯呐,王婶儿,你家啥时候杀猪?” “腊八!快了,再有半个月来家吃肉!” “好嘞!” 本来我以为他既然身在贼道,在乡里肯定人厌狗烦,万万没想到,这货人缘还挺好。 想法还没落地,现实又开始“啪啪”打我脸。 两个年轻女孩儿从我俩身旁走过。 这货吹起了口哨。 其中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小碎花棉袄的女孩儿,朝地狠狠啐了一口。 “呸!” 明显针对的不是我。 另一个骂:“臭流氓!” 大辫子说:“又挨揍了?该!” “……” 两个女孩儿骂骂咧咧走远了。 我有些奇怪,这大脑袋难道做过采花贼? 一家食杂店出来个老娘们,手里端着满满一盆水,用力泼了过来。 呼—— 热气升腾。 幸好我俩手脚麻利,连忙跳开,这货刚要张嘴,人家已经进去了。 我愣眉愣眼地瞅他,人家毫不在意。 路边几个顽童在抽冰嘎,看的我都想过去抽几下。 远远过来一辆牛车,车把式是个白胡子老汉。 “刘爷,你回去不?”唐大脑袋朝他喊。 老汉扬了扬手里的柳条儿,“回去,上来吧!” 我说:“没几步远,还坐啥车呀?” 第23章 刹那芳华 终于收拾利索了,唐大脑袋把褥子和那些衣裤卷一起扔了出去。 屋里空气总算好了一些,他在厨房洗着手。 我倒了三碗开水,放在了炕沿上。 楚爷穿的利利索索,斜靠着被垛,先前那副不死不活消失的无影无踪。 “楚爷,喝口水!”我客气了一句。 那双老眼看向了我。 我不由一震! 先前他一直闭着双眼,估计也是因为难堪,毕竟一身屎尿,还要光着身子被唐大脑袋来回翻腾。 此时这双眼睛就如夜空中的寒星,仿佛瞬间就能将我看穿。 这哪里还像八十多岁的老人? “小伙子,什么蔓?”他问我。 我拱了拱手:“见过楚爷,晚辈大郎蔓!” “爹,”唐大脑袋洗干净了手,进屋说:“他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小武,雪城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几年不出手,出手吃几年……!” 不知道他从哪找来一炷香,点着后插在了墙缝上。 我呵呵一笑,端起一碗水送了过去。 老人的双手从被窝里抽了出来,我这才发现,他两只手都没有食指和中指,齐刷刷的从根部被砍断了。 我有些吃惊,谁这么狠?! 他丝毫没有忌讳,说了声谢谢,伸手接碗。 我见他端实了,才松开手。 可就在这时…… 他两只手像被碗烫到了一样,满是热水的大碗一抖,眼瞅着就要打翻。 电光石火间,我伸出了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碗。 中指在碗外,食指泡在热水里。 “瞅我这笨手笨脚的……”说着话,他两只手又来端碗。 我知道他是在试探我,既然已经出了手,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我一动不动。 他两只手已经抱住了这只白瓷海碗,一股大力从碗身传了过来,他用的是两只手,六根手指! 而我,只用了两根手指。 碗里的水起了微澜,看着就像又一次烧开了一样。 瓷碗,始终纹丝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 此时我俩只要再加一点儿力气,这只碗就会碎。 唐大脑袋垂手看着,一言不发。 楚爷眼角微缩,“刹那芳华,转瞬即指……你是西安老佛爷的徒弟?” 我摇摇头,轻声说:“您端好了,可别再烫着……” 说着话,我收回了两根手指。 这碗水一滴没洒,稳稳地在他手里。 双手端着碗,他看向了唐大脑袋,声音有些冷:“亮子,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你以为是[来河子],可谁知道是不是个[黑探子]?” [来河子],指的是自家兄弟。 [黑探子],说的是卧底警察。 他不是在怀疑我,而是怪我不肯承认师门! 我笑道:“楚爷勿怪,我与佛爷确实不曾过礼,不过我爷俩儿有缘,所以他才将[刹那指]传授于我……”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同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还是有所怀疑,毕竟荣门与相声界十分相似,不磕头认爹的话,没人会把压箱底儿的手艺轻易传人! 唐大脑袋说:“嘎哈呢?斗鸡似得?老楚头,你他妈又不老实,不是说自己要死了吗?刚才一动不动,收拾利索又活蹦乱跳了是不是?” 楚爷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不再看我。 他长长叹了口气,“自古英雄出少年,这江湖更是如此!老一辈死的死、判的判、残的残,总会有后辈再领风骚,成了新的传说……” 说着话,他一仰头,将那一碗热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随手一抛,海碗稳稳地落在了炕沿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一次看向了我,只是眼神不再犀利。 他扬了扬双手,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点了点头。 “13年前,我被仇人寻上门,砍了我四根手指,崩碎了我两条膝盖,万幸留了条命……” 我不由一凛,13年前,那就是1984年! 那年冬天,老王爷死在了京城看守所里,按年纪是同一辈人,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有了名气又能怎样?做了“爷”又能如何?”他看了看我,又看向了唐大脑袋,长长一叹,神色黯然: “别有了点名气就扬巴,我就是未来的你们,这就是贼道!” 唐大脑袋指着他就骂:“你个老不死的,九年前你骨碌着小板车要饭到我身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拍着胸脯说教我个赚钱的手艺,还说只要改口叫声爹,以后天天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你他娘的就是个大骗子,活该瘫吧在床上……” “……” 看来这俩人没少拌嘴,相互之间怎么骂都不生气。 普通人肯定糊涂,这小子骂的如此凶狠,伺候起他又尽心尽力,这不就是有病嘛!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微妙。 每天亲亲热热喊着兄弟,说不定哪天就背后捅了刀子;每日对你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很可能是最心疼你的人。 楚爷哈哈大笑:“那是我想过安稳日子,所以才收你这么个憨货做徒弟!” “艹!”唐大脑袋骂骂咧咧,“别听他瞎几把扯淡,我去做饭,你帮我再抱几抱苞米该子!” 我俩往出走,就听老头喊:“给我整根烟抽!” “抽个几把,憋死你得了!” 骂归骂,可他还是回身给他点了根烟,又恶狠狠地塞进他兜里一盒。 我看的心脏都直抽抽,这他娘是我的红梅,有两盒我放卧室窗台上了,不知道啥时候让他摸走了。 这就叫贼不走空,有瘾! 出门转悠一圈,那怕顺块板儿砖回来,也不能空着手回家,否则就浑身不舒服。 站在院子里。 我四下看的仔细,于是问他:“你家哪儿他妈还有苞米该子?” 这货指向了右侧邻居家,“他家有!” 说完就走。 我喊:“你嘎哈去呀?” “家里连只死老鼠都没有,我去整点东西回来!” 他走远了。 望着邻居家小山高的秸秆垛,我直挠头,堂堂一个[摘挂]高手,道上更是赫赫有名的小武哥,竟然跑人家偷苞米该子? 造孽呀! 事实证明,偷这玩意不需要任何技术,胆大脸皮厚就行。 抬腿翻进人家院子,低着头一手扯两捆儿,嗖嗖嗖,被狗撵似得往回跑。 万幸,人家没出来,发没发现就不知道了。 再回身看看雪地上的一路残渣,不发现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和我没关系,要骂就骂那块“泡泡糖”! 第24章 贼无义 坐在小板凳上烧着大锅。 灶坑“噼噼啪啪”,远处偶有狗吠。 简单淳朴的小乡村,远离喧嚣,也是一种活法。 这让我想起了在西安的那段日子,不知道那个老倔头怎么样了? 唐大脑袋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冻五花肉、一根大葱、一棵酸菜和半兜子土豆。 对了,还有一捆粉条。 我问:“不是顺的吧?” 他翻了翻小眼睛,“借的!” “告诉人家了吗?” 他没搭理我,开始洗手做菜。 话说这货手艺真是不错,比我煮方便面的技术强多了! 等满满一盆香喷喷的猪肉炖酸菜土豆粉条子上了炕桌,我怎么吃都有一股贼腥味儿,唯恐众多失主拎着斧子找上门。 没想到这个破家竟然还有酒,而且还是60度的纯高粱小烧。 小炕桌真不错,木头厚实,看着有些年头了。 只是这高粱秆皮的炕席破破烂烂,有的地方直扎脚。 酒至酣处,我问楚爷:“您老认识老王爷?” 他的筷子明显一顿。 抬头看我,老头十分严肃,“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老人家等于是我的[开手师父]!” [开手师父],意思是启蒙传艺的老师,实际上老王爷并没有教我任何绺窃的手法,只是让我了解了这个江湖。 我怀念他,是因为那段时间我们相处的很好,彼此就像亲人一样。 “认了?”他问。 我摇了摇头。 他放下了筷子,似乎在想说不说,或者怎么说合适。 好半响才又看向了我,“我和老王曾经是[熟脉子],后来出了一些事情,他丢了命,我也折腾成这样……” [熟脉子],是同伙的意思,当年两个人一起干过活儿。 “什么事情?是谁?”我问。 他惨然一笑,悠悠道:“人死如灯灭,是谁又如何?那是你们这辈子都惹不起的人物!” “告诉我!” “凭什么?”他定睛看我。 “难道你不想报仇?” “不想!”他回答的十分干脆。 老头一口干了杯中酒,随后就往后躺,唐大脑袋连忙给他拿了个枕头。 他也不看我,对着空气,语气张狂中透着一丝丝的无奈:“有些人自以为技术高,就可以称“爷”,实不知就算称了“爷”,在某些人眼里,不过还是个小贼!” “你俩……”他伸出残手,挨个点着我和唐大脑袋,“你俩更他妈完犊子!” 唐大脑袋喝了口酒,满不在乎道:“别听他耍酒疯瞎逼逼,吃菜!” 我没动筷儿,看着楚爷问:“为什么?” 他鹰一样的眼睛看向了我,“为什么?呵呵,好!好一个为什么!” “因为婊子无情,贼无义!有感情当不好婊子,心里如果还存着那么点儿道义,就做不好贼!” “道义,就是你们心中的杂念!” “这憨货无论跑多远,都惦记着我这个老不死的!老王不过曾经指点了你几句,你竟然还想着给他报仇?!” “哈哈哈!”他状似疯癫,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要想成为真正的“爷”,就要先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衣冠禽兽!” “道义,是你们的羁绊,只有放下这些,才能肆无忌惮,藐视一切规则……” “因为到那个时候,你就是规则!” “你才是“爷”!” 唐大脑袋端着酒杯,漫不经心。 我哈哈一笑,“如果必须要这样,我宁愿只做一个小贼,去他妈的“爷”!” “你呢?”我看向了唐大脑袋。 他小眼睛咔吧了几下,伸手指向了楚爷,“爷不爷的我他妈不在乎,我就想让这老不死的赶快蹬腿儿……” 楚爷笑了,歪着脑袋端详着他,就像从来没见过一样。 唐大脑袋估计是被看的不舒服了,张嘴就骂:“瞅个叽霸!” 我笑了起来,一口酒差点呛到。 好半天,楚爷悠悠一叹,哑声道:“亮子,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你所愿,到时记得把爷的骨灰洒进松花江里,爷离不开这白山黑水!” 说完,他又看向了我,明显犹豫了一下,“小子,如果你能再见佛爷,就说……” 他停了下来,一双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好半天才喃喃道:“罢了,罢了!还有什么说的呢?” 我疑惑起来,难道他和西安那老倔头儿还有什么恩怨? 我刚要张嘴问,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这位楚爷明显在装疯卖傻,不过人家既然不想说,总不能摇醒他继续问。 酒足饭饱,我还在担心丢猪肉或者酸菜的邻居过来。 对了,还有隔壁丢苞米该子的。 毕竟这事儿忒丢人了! 我在西屋烧炕的时候,一个窝窝囊囊的中年男人进了屋,他抄着袖,黑布棉袄脏的泛着油光。 唐大脑袋“嗖”的一下,从炕上窜了下来。 “老钱头!” 他一把扯住了这人前大襟儿。 汉子不乐意了,用力掰他的手,“撒开,嘎哈玩意儿,五马长枪地,我有那么老吗?!” “我问你,”唐大脑袋不撒手,“一个月280块钱不少了吧?” “我呸!”汉子呸了他一脸口水,“280行,可你几个月没给我了?” 他怔了一下,“欠你钱吗?” 汉子破口大骂:“一个月280,我伺候他吃伺候他拉,你他妈就嘴好,从七月份开始,我看着一分钱了吗?” 我一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掐着苞米该子往炕洞里填。 听到这话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偷钥匙这活儿,这货一万块钱都干,甚至订金都没敢要! 怪不得哭天抹泪的让我给他一万。 怪不得羽绒服四处飞毛。 他是真穷啊…… 不对! 不对呀! 我瞥了一眼那汉子的右腿,呵呵笑了起来。 汉子和他推推搡搡,嘴里还在继续骂着:“我没让他饿死就不错了,说,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干的?是不是就想霍霍死他?!” 唐大脑袋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 啪啪啪! 汉子开始扬手往他大脑袋上抽,“你个死孩崽子,当初这么多乡亲不让你认这个爹,你偏不听话!” “可既然三个头磕地上,你就得给人家养老送终!” 唐大脑袋连连躲闪,“别说这么好听,那你还让他拉一炕……” “我家炕又堵了,去乡里找人通炕,谁知道他要拉屎?” “我错了,”他开始求饶,“钱大爷,你是我亲大爷,可别打了,年前我肯定想办法把欠你的钱都给上,行不?” “不行,现在就给!” “……”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摆摆手说:“行啦,我给你!” 这俩个人瞬间定格,一起看向我,又异口同声道:“真的?” 我笑了,“假的!” 第25章 演戏 听到我说假的,这两个人的脸明显绿了。 “小武哥哥,”唐大脑袋可怜巴巴道:“啥情况啊?你就忍心看兄弟我被打死?” 我悠悠然点了根烟,随后伸出一根手指: “一,你不会被打死!” 他的小眼睛眨呀眨。 我又伸出一根手指,“二,他也不是老钱头!” 两个人瞬间石化。 那汉子脸就红了,嘟囔道:“尽扯王八犊子,我说不行,你偏说行,这他妈啥事儿呀……” 话都没说完,汉子掉头就走,“咣当”一声,把门摔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天棚上的小灯泡晃晃悠悠,映得唐大脑那张大脸忽明忽暗。 我把手里烟头扔进了炕洞里,苞米该子燃烧的很快,又添进去一把。 “小武哥,我错了,真错了!”他开始赔礼道歉。 我抬起头,“你错哪儿了?” “那个……我吧,我不应该骗你……” “我说的对?” “对!都对!不过钱大爷真去找人修炕了,刚才我俩的台词儿都是真实的!” “台词儿?”我笑了起来,“你嘴里还能有真话?” 他连连鞠躬:“撒谎我是你儿子,真事儿,我就是怕老钱头回来的晚,所以先把即将发生的事情演习一遍……” “你快滚犊子吧,我他妈有钱也不借你!” “别呀,小武哥,你是我亲哥!再弄不来钱,我那死爹真没人伺候了,真事儿……” “看你表现吧!” 说完,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坐在了炕沿上,随后立起了眉毛:“瞅啥呢?给我脱鞋呀!” “来了来了!” 他点头哈腰像个小太监一样,蹲在我身前,撅着肥大的屁股给我脱鞋。 “小武哥,你咋看出来的呢?” 我也不瞒他,“老钱头右腿有点儿瘸吧?” 他两只手停了下来,瞪着小眼睛,“我艹,神了嘿,你见过他?” “见过个屁!”我骂了起来,“手别停!” “好嘞!” “我都奇怪了,虽说楚爷收你的时候,他已经残了,可一身经验还在!但你这手艺和眼神明显不行啊!” 他将我两只棉军勾脱了下来,脸色明显有些尴尬,嘟囔道:“怎么不行?无论多高的楼,无论多严密的防盗措施,没有我进不去的……” 第26章 可怜的孩子 很快,陆续有乡亲过来了,我张罗着点烟倒水。 这个家也没有茶叶,只能用大碗装白开水。 赶牛车的刘老汉也来了,看到炕上的楚爷后,红了眼睛说:“这老叽霸灯,秋天下棋输了我五块钱还没给呢!” 另一个老汉也说:“还有我的两块钱,最可气的是,他把我兜里钢镚都偷走了……” “嗯呐,还有王寡妇晾院儿里的裤衩子!” “……” 众人七嘴八舌,看似每个人都在骂他,可又透着伤心和不舍。 听着你一句他一句,我渐渐勾勒出楚爷这些年在村子里的形象,看来他过的挺开心,和村里这些老人也相处的很好。 虽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甚至常常开一些过分的玩笑,但并没谁真反感他。 老钱头端盆进来,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叹气道:“怪不得你这两天总叨咕,说想干儿子了,闹了半天……哎!” 一个多小时后,唐大脑袋回来了,坐着一辆半截子小货车,车厢里拉着一副棺材和一些衣物、花圈和纸钱。 先生给老爷子换好衣服,我帮着众人一起动手,把装戴整齐的楚爷抬进棺材,又挪到了院子里。 东北这个季节,外面就是个天然大冰柜,并不需要往医院太平间送。 院子里,已经有人支了挑杆。 北风一吹,长长一串纸钱哗哗作响。 东屋搭了灵堂,楚爷一张照片都没有,牌位孤零零的,上面写着:恩师楚大才之灵位。 前面摆放了一些馒头,香烟袅袅。 直到半夜,人才陆续离开,我和扎花店老板约好后天早上的行程,又定了一辆大客车。 韩甸没有火葬场,要到双城堡火化。 人都走了,我俩守着灵堂。 唐大脑袋有些木然,想想也不奇怪,毕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我安慰他:“这老头有福,一点罪没遭,挺好……” 我说的是实话,老话讲: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这一行难得善终,老头活到84岁,又是无疾而终,已是不易! 想到七十三八十四,不由有些惭愧,自己还曾经拿这个调侃过大脑袋。 真是臭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他盯着燃烧的香头,语调平淡,“实话实说,有时我骂他早点儿死,也是半真半假。” “长这么大了,我最远就到过省城,不敢走远了!” “折磨了我这么多年,早就够了。” “可这老不死的真蹬了腿儿,心里又空落落的难受……” “14岁时,我练[踩鞋]就足足练了一年,放我出去,只能在双城堡干些[二仙传道]的买卖……” “又用了三年,才[一佛出世],整整五年,才混到了[童子引路]的份上……” 他说的,是过去老荣门五个买卖里[高买]的行话。 所谓[高买],指得是出入各种高级场所的高级扒手,银行、珠宝店,大户人家,黑白钱都赚。 现在没这么叫的了,他们被分成了两类。 入室盗窃的归类为[飞活],而街头行窃的属于[趟活]。 [二仙传道],其实就是现在的[换手],因为一开始还没资格做[下手]。 [一佛出世],意思就是可以干[下手]的活了。 [童子引路],说的是具有了一定的行业经验,可以给人望风踩盘子,不用亲自动手,即可享受胜利“果实”了。 我搂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这么大年纪了,这是喜丧!” “是呀,”他说:“喜丧,我自由了!” 这一夜,我俩说了好多。 这是我这些年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自从那年二丫病死在我怀里,我没再交过朋友。 这货很奇怪,有时让人烦的要命,可有时又觉得很亲切。 第三天清晨。 起灵时,白事先生大喊:“本家大爷,请盆儿了!” 唐大脑袋跪在灵车前,用力摔碎了孝子盆。 啪! 纸灰扬起,飘出去好远。 他遵守了老荣门的规矩,喊了九年的爹,更是披麻戴孝,亲手摔下了孝子盆。 半截子车拉着棺材,我和唐大脑袋都套了两件棉大衣,缩坐在车厢里。 他挑着幡,我拿了根棍儿,棍儿上串了好多纸大钱儿。 乡亲们都坐大客车,跟在灵车后面。 过路口或者小桥时,唐大脑袋喊:“爹,过桥了!” 我便洒出几张纸钱。 火化过程很顺利,回来途中,在韩甸一家饭店吃的白宴,也让乡亲们暖和暖和。 开席前我让唐大脑袋讲几句,他说不会,也就算了。 抱着廉价的骨灰盒,我们又回到了前三家子,乡亲们也都各回各家。 一场丧事,这就办完了! 进屋后,唐大脑袋把骨灰盒放在了东屋火炕上,说:“就放这儿吧,等开春以后,就洒松花江里……” 我并没有提醒过他,没想到他还记得楚爷临死前这句话,有心了! 望着狼藉一片的家,他沉声说:“这家,就算没了!” 我暗自叹息。 我俩坐在了炕沿上,点着了烟。 他说:“哥,让你破费了!” 我摆了摆手,“一共也没花多少钱,对了……” 我又拿出早就查好的560块钱,递给他说:“把这个给老钱头,咱别欠人家的。” 掐着钱,他开始掉起了眼泪。 在火葬场他没哭,这时候没外人了,终于哭了出来。 想想也不奇怪,认识楚爷的时候,他才14岁,还是个懵懂少年。 磕磕绊绊在一起这么多年,要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我没安慰他,痛痛快快哭一场,不是坏事。 哭着哭着,他说:“这个世界上,我就剩一个亲人了,还改了嫁……”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老婶,不由也是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没蹦起来,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你不用是我的人,一共才花了6285块钱,想着还我就行……” 没用! 我怎么说都没用! 这块“泡泡糖”算是彻底黏上我了。 晚上九点,我俩下了双城堡到雪城最后一班大客。 这货棉大衣上还戴着孝,一声不吭地跟在我屁股后面,我快他就快,我慢他就慢。 我停住了脚。 “你说你挺大个人了,能不能别像小孩儿似的?” “我咋了?”他眨着无辜的小眼神。 “咱自己玩儿自己的行不?你说你死气白咧地跟着我嘎哈呀?” 他又开始摇脑袋,“我说过了,以后我就是你的……” “打住!”我连忙拦住他,“欠我的钱慢慢还,实在还不起我不要了行不?送你了,你快别跟着我了……” 我说的口干舌燥,啥效果都没有。 前面是公交站,我有了主意。 正好一趟公交过来了,就在关门的瞬间,我“嗖”的一下窜上了车。 终于把他甩掉了。 没高兴多久,当我走进北十四道街,远远就见我铺子门口蹲着个人影,黑乎乎挺大个脑袋…… 我艹! 我彻底无奈了,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赖的! 我边走边琢磨,怎么才能甩掉这货。 这时,两盏大灯在我身后亮起,我往一旁让道,唐大脑袋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喊:“哥——” 我郁闷了,你说这货,怎么就没有个眉眼高低呢? 看不出来人家烦他吗? 一辆车从我身边滑过,我停住了脚。 竟然是辆橘黄色的宝马z3。 第27章 洋姐,你好! 是张思洋?! 路过?不可能! 车在我铺子前停了,身旁又过去了那辆凯迪拉克,停在了宝马的后面。 唐大脑袋当然也认识这两辆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宝马车门开了。 夜幕下,一只白色高腰皮靴迈了出来。 张思洋穿着白色的貂皮大衣,优雅地下了车,胳膊肘还挎着个毛茸茸的包。 凯迪拉克没熄火,里面的保镖也没出来。 我迎了过去,“洋姐,你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可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躲不掉,索性直接面对。 “你爸出院了?”她笑吟吟道。 如果我分析的没错,这些事情瞒不了她,但也不好解释什么。 “谢谢洋姐,已经好多了!” “怎么把钱还给我了?”她又问。 “无功不受禄,我手里的钱够花,不过还是要谢谢姐!” “无功不受禄?”她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掩了一下嘴,“晚上你卖卖力不就行了?” 这话有歧义,我不好搭话。 此时已不同往日,双方虽然没挑明,彼此却心知肚明。 我有自知之明,虽说自认为形象尚可,可即使是这样,也绝不会让哪个女人如此痴迷,死缠烂打! 不等我有任何表示,她美目流转,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请!”我伸了伸手,迈步就走。 开门时,大脑袋凑了过来,在我耳边小声问:“哥,她咋来了?” “我哪儿知道!” 那些保镖还是没下车。 走进屋里,她笑着对唐大脑袋说:“你们同事之间关系不错呀!?” 他跟着笑,“是,我哥贼照顾我……” 她没再说什么,好奇地走来走去,还伸手去摆弄墙上的挂钟,看看手,又似乎惊讶没有一丁点儿灰尘。 我说:“大脑袋,瞅啥呢?烧壶水去!” “好嘞!”他乐颠颠地往后面阳台走,嘴里还说着:“洋姐,坐,别客气……” 我有点儿小郁闷。 这货,不是以为我收留他了吧? 张思洋把包放在了柜台上,又脱掉了貂皮大衣,也搭在了柜台上。 她里面是件黑色紧身羊绒衫,下身还是那条黑色皮裤,身材被勾勒的凹凸有致。 她的个子虽然不是很高,但身材比例是真好,那双大腿笔直修长,圆润结实,看着就弹力十足! “坐!” 我很客气,带着距离感,仿佛曾经摸她脚丫的不是我一样。 不是她不诱人,只是我不想和这些人多接触而已。 她还挺听话,扭身坐在了沙发上,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我坐在了旁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洋姐这么晚来找我,一定有事儿吧?” 她“嗯”了一声,侧过身子,一只手拄在沙发上,轻托下巴,咬了咬下唇,“晚上……我能在这儿睡吗?” 这话太有诱惑力,尤其是她咬下唇的小动作,还有这沙哑性感的声音,我估计大脑袋听到的话,肯定得窜鼻血。 “不能!”我回答的十分干脆。 “为什么?” “因为就一张床,只能睡下两个人……”说着话,我指了指后面阳台方向。 她惊讶地张开了嫣红的小嘴,“你说,你和他睡?” 我笑笑道:“是,这小子赖皮,怎么赶都不走……” “那还不简单?” 说罢,她从裤兜拿出一台爱立信gh388,长按住一个按键,几秒过后,那边就接了起来。 “虎子,过来!” 不到一分钟,门就开了。 一个下巴带疤的保镖走了进来,恭恭敬敬道:“老板!” 她一歪手里的移动电话,天线指向了刚刚回屋的唐大脑袋,“把他扔出去!” 唐大脑袋呆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虎子大步朝他走了过去,他连忙往后躲,大声嚷着:“别闹,嘎哈呀?扔我嘎哈玩意儿?” “小武哥——救命——哥!哥!” 我没看他。 张思洋也不看他,眼睛里仿佛只有我。 唐大脑袋“哥哥哥”喊得凄惨,仿佛一只被迫下蛋的老母鸡一样,挣扎几下就被扯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我点了根烟,歪着头看她:“现在就咱俩了,说吧!” 她盈盈一笑,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嗓音无限诱惑:“接下来……不应该睡觉吗?” 我面如平湖,看着这张娇媚精致的脸。 玩呢? 外面保镖守着,你过来就是为了和我睡觉? 这得憋成啥样了? “你不想?”她又问我。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如果真是我爸住院了,你会给我拿钱吗?” 她的笑容淡了,“不会!”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说正事吧!” 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眼睛不再看我,“你不想知道,那家公司给了金老九多少钱?” “不想!” “为什么?” “我赚自己该赚的,他能拿到多少,是他的能耐!” 啪啪啪! 她鼓起了掌,脸上又有了笑意,“恭喜,你通过了考验!” 我扬了扬眉,没搭腔。 今晚看到她后,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金城集团的事情已毕,她一定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所以才会找上门来。 至于睡觉。 子都曾经曰过,食色性也! 我是个贼,虽有底线,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更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吃火锅那晚,她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之所以躲了。 一是有任务在身。 第二,我和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未知,让我抗拒! 有些事情,我怕和谁谈感情,因为那样太伤感情。 看来她读懂了我的心思,起身拿起柜台上那个毛茸茸的包,拉开拉链,拿出了两沓崭新的人民币。 她把钱放在了茶几上,随后又坐了下来。 “两万,需要你进到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一份文件,拍几张照片就行……” 我问:“什么文件?” “放心,只是商业上的投标文件!” “洋姐,你应该了解过我,这个我不擅长!” “有什么不一样吗?”她皱起了眉。 “不一样,入室属于[飞活],也就是潜入房间盗取财物!而我是干[轮活]的,并不擅长开锁!” 她明显有些失望,“你知道谁行?” 我指向了大门,“行的那个,王金成曾经雇佣过他,刚才已经让你的保镖扔出去了!” “他?” “对,就是他!” “他不行!”张思洋摇起了脑袋。 “为啥?” “他那个脑袋,我怕被门夹着……” 我哈哈大笑起来,她也在笑,灯光下像朵盛开的牡丹,真好看! 我仔细端详着她,两万块钱,去偷拍一份文件? 这事儿,怎么有些不对味儿呢! “不用怀疑他的专业水平,”我说:“当初在巴黎前线,你能察觉到他拿下你脖子上的钥匙吗?” 她继续笑着,歪头看我,“实话实说,如果提前没有心理准备,你俩出手我都不会察觉!” 我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样。 虽然那时她不知道王金成也雇了人,但她知道我是谁。 也正因如此,我出手再快,她都会知道。 那个时候的她,不是普通“肥羊”,注意力肯定在脖子上,所以唐大脑袋的出手,她肯定也知道。 我不舒服,因为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拿下黄金钥匙时,自我感觉一切完美,可在人家眼里,不过傻子一样。 她伸手拍了拍桌上的钱,问我:“你和他说?” “你说吧,我就不参与了!” 我明白她什么意思,可这件事情透着诡异,不得不防! 另外,区区两万块钱而已,我还能扒层皮不成? 第28章 话痨 唐大脑袋被喊了回来。 一身的雪,造的像条刚在雪地里打完滚儿的猪。 听张思洋说完任务以后,他偷偷瞥了我一眼,随后忙不迭点头答应,大嘴叉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我就纳闷了,两万块钱而已,至于的吗? 作为一个雪城道上有名气的[飞活]高手,他怎么就混成了这个奶奶样? 想起那天晚上的谈话,我越来越肯定,这小子一定有什么秘密! 十有八九是被女人坑了! 谁呢? 别看这货一脸憨厚,他可不傻,相反十分聪明! 谁能坑他? 另外,我什么表示都没有,意思就是不同意,可他还是答应了,这么缺钱吗? 这俩人嘀咕了好半天,唐大脑袋才恭恭敬敬地送张思洋往外走,我客气地跟在后面。 拉开车门后,她扭头问我:“你确定不留我住?” 我腼腆一笑:“姐别逗我,我可是个乖孩子!” 她的眼神明显飘向了我的手,抿嘴一笑,上车离去。 宝马z3一声轰鸣。 听这声音,好像不太满意? 一缕白烟中,唐大脑袋踮着脚还在摆手,声音甜腻:“洋姐,再见,再见了……” 两辆车远了,这货也看向了我的手。 我抬脚就蹬在了他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嘎哈呀?” 他站稳后一脸不乐意。 我往家门口一指,“拿上你的两万块钱,麻溜给我滚蛋!” “好勒!” 他难得这么痛快,答应一声,“嗖嗖嗖”就往回跑。 进屋后,我差点疯了。 工作间没看到他,进卧室一看,人家已经进被窝了! 我就纳闷了,两个人可是脚前脚后。 如果是夏天还好说,可这是冬天,大棉袄大棉裤的,他怎么会脱这么快? 我伸手就掀开了被子。 床上这摊肉五花三层,还套着一条大花裤衩子,两只小胖手抱着那两万块钱,大脸上的微笑很幸福。 “滚!”我怒声吼了起来。 他举起了一沓钱,懒洋洋道:“哥们见面,一人一半!” 我俯下身子,一把抢了过来,“这是你欠我的,多出来的就算利息了!” 他眯着小眼睛,笑嘻嘻道:“没毛病!哥,快给我盖上,贼冷!” 我鞋都没脱,跳上床就开踢。 这货开始杀猪般嚎叫起来,听着老惨了,可百忙之中竟然把棉被裹在了身上,手脚并用,任我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我无奈了,只好又在立柜里拿出棉被,回沙发睡去了。 这两天在前三家子忙活葬礼,根本就没睡好,两只沙发对在一起虽说不舒服,可还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阵香气唤醒。 迷迷糊糊爬了起来,这才感觉浑身酸疼,我一米八的个子,缩在这么两只单人沙发上,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哥,醒了?洗漱吃饭!”唐大脑袋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不错嘛,竟然还知道做饭! 洗漱完,饭菜都上了桌。 一盘炒土豆片,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两碗大米饭。 他憨笑道:“找了半天,阳台就几个蔫吧土豆和半颗白菜,我就给做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土豆片,由衷赞道:“不错,好吃!” 他嘿嘿笑着,“坐,开吃!” 这小子的手艺不错,两个菜一块肉都没有,但色香味都相当的好。 我边吃边问他:“你个土豆片怎么炒的?” 他说:“这玩意儿简单,窍门就是切完以后,一定要把土豆片过过凉水,把淀粉过掉,这样炒出来的不黏!” “稍微多一点油,葱花爆香,大火不停翻炒,别加水,出锅撒蒜,这这么简单!” 我竖起了大拇指,“不错,以前我炒,每次得等出锅以后,才能确定炒的是土豆片还是土豆泥……” 他笑眯眯地又去盛了碗米饭。 吃完以后,他把碗筷捡了下去,又拿抹布擦干净桌子,开始在阳台刷起碗来。 我悠闲地点了根饭后神仙烟。 看来家里多出这么个厨师兼保姆还挺好,更重要的是免费! 二十岁以前,我什么都不会做,后来开了这个铺子,手艺也仅限煮方便面。 我煮面的手艺还行,想要几个蛋就放几个。 对了,还有火腿肠! 其实我心里清楚,或许是孤单太久,又或许是和这小子有缘,我并没真心赶他走,否则怎么可能让他赖上自己? 就像昨晚骑他身上那顿削,如果真用全力,此时他还躺在医院里抢救。 表面排斥,其实我内心也渴望友情。 莫名,又想起了死在我怀里的二丫,如果她活着,现在已经是21岁的大姑娘了…… 我暗自叹息。 门开了,扭头看,是昨晚那个下巴有疤的保镖。 我刚要站起来打招呼,他把一个四四方方的皮盒子放在了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挺冷酷啊! 我笑笑也不生气,那里面应该是台照相机。 唐大脑袋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那块梅花手表的零件做精洗。 洗完的零件放进仪器里烘干,此时还不能组装,得把表壳和表链进行抛光处理。 这块表的主人年纪不小了,这是他当年结婚时买的。 那年头能买到一块梅花表,也不简单了! “哥——” 抬头就看到了唐大脑袋那张大脸。 “说!”我手上的活没停。 “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呗!”他说。 “去哪儿?” “踩踩点儿!” “不去,和我有个屁的关系!” “别呀,在家呆着干啥呀?走吧,溜达溜达散散心……”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儿眼力价儿?”我抬头看他,“看不到我忙正事儿嘛?” “这逼玩意能赚几个钱?哥,走吧!” 我继续干活。 他“哥哥”了一会儿,又去摆弄那台照相机,不一会儿,又开始墨迹我。 我把外壳和表带弄完才停手,关了机器。 剩下的活就是组装了,没三个小时都干不完。 于是,我答应和他出去走一圈。 如果这件事情真有猫腻,我是躲不过去的! 从出家门开始,这货的嘴就没消停。 上了公共汽车以后,他坐在我身后,又开始贴着我后脑勺不停的说。 “哥,我怎么总感觉你和那娘们有事儿呢?” “哥,她总瞅你手嘎哈呀?” “哥,那晚你俩是不是干上了?” “哥……” 我怒了,回过头瞪着他,“你他妈掉鸡窝里了吧?下蛋呢?咯咯咯的没完没了?” “你看你,急啥眼哪,”他眨动着小眼睛,“我不说了行吧?” 不到两分钟,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你说她为啥非让我拍照呢?不就是一行数字嘛,我看完告诉她不行吗?” 我特么快愁死了,回头说:“你以为你是谁?万一记错了呢?万一你被对方收买了呢?是不是拍下来最让人放心?” 他恍然大悟,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翻了个白眼,“你他妈再说一句话,我就下车!” “嗯呐,再说话我就是你孙……”没说完,他就捂住了嘴,把最后一个“子”字憋了回去。 车停了,上来三个小子。 第29章 踩点儿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上车的这几位都是干[轮活]的[镊子把]。 按照过去的荣门五种买卖说,公共汽车上行窃同样属于[轮子钱],称之为叫[蹬小轮],也叫[踩小轮]。 这些人很容易辨认。 他们从来不拿正眼看人,更不会与谁对视。 上车后小眼神儿乱飘,落点都是乘客的包或衣兜。 他们那双手一般不会露出来,不是插兜里,就是用报纸或杂志遮挡着。 身后这孙子又张嘴了,“是金老九的人!” 我抱着肩膀看向窗外。 这个时间车上的人不算多,这三位也是不开眼,不知怎么就盯上了我。 一个瘦高个站在了我旁边,随着车摇摇晃晃,有时还故意碰我一下,想看看我的反应。 我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一把镊子悄悄伸进了我羽绒服外兜。 这个兜里有盒红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不到一百块的零钱。 我抱着肩膀的左手伸进了怀里,不等他往出抽镊子,两根手指隔着口袋就夹在了上面。 我始终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睛随车摇晃。 可那两根手指却像台钳一样,无论这家伙怎么用力往出抽,都纹丝不动。 车停了,这小子镊子也不要了,松开手拉着两个同伙就下了车,屁都没敢放一个。 气动门关上了,缓缓开动。 唐孙子在我耳边笑道:“哥你太坏了,那小子憋得像大便干燥似的……” 我叹了口气,这货不止话痨,还真埋汰! 下车后,我随手将那把镊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这座大厦在长江路旁,大堂宽敞明亮,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那家公司叫磐龙建筑工程公司,在大厦9层。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拦我们,大大方方走进电梯,唐大脑袋用衣袖垫着手指,按下了10层。 我不由暗暗点头,这货看着猪头猪脑,其实经验丰富,大智若愚。 我什么都没问,干[飞活]的,有他们自己的套路和手法。 10层走廊没什么人,他溜进了走廊尽头的设备间,很快扛着一架合梯出来了,脑袋上还顶了个满是白灰的破帽子。 帽子其实并不小,只是他脑袋太大,看着有些滑稽。 他做了个手势,意思让我等他。 我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他扛着合梯就进了消防通道。 闲来无事,我跑到卫生间蹲了一会儿,出来后发现他已经回来了,正靠在消防间铁门上抽烟。 我俩从消防楼梯往下走,到了二楼,他说去撒泡尿。 我明白,他这是去看卫生间窗户能不能打开,一楼和二楼的都要看,所有退路都得提前踩好点儿。 十几分钟后,我俩出了大厦。 他说这家公司规模不小,占了整整一层。 老板姓黄,办公室就在最里面,门上是球锁,如果那些文件不在[硬砖]里,这事儿几分钟就能解决。 我问他:“如果是在[硬砖]里呢?” “那就得浪费两分钟!” 我还真有些惊讶,昨晚我和张思洋没说谎,开锁是我的短板。 在我印象中,保险柜可不是家常门锁,那玩意儿并不好开,他两分钟就能打开? 坐在一家饺子馆里,他看出了我的疑问,点了三盘酸菜猪肉的饺子后说: “市面上常见的[硬砖]有永发、虎牌、艾谱、迪堡和金虎,其中也就迪堡难度稍大一些……” 他把一些保险柜扒了个底儿掉,我也涨了一些知识,难得地夸了他两句,结果三盘饺子他造了两盘。 下午到家以后,这货抱着那台海鸥相机进了卧室,我开始装那块手表。 等再抬头时,天都黑了。 我把组装好的手表放进了玻璃罩里,还要静置几天,走时准确没问题了,才能交给客户。 卧室里传来鼾声。 他奶奶的,我以为他在研究怎么用照相机,没想到人家在烀猪头! 怪不得这么胖,能吃能喝又能睡,净长肉了! 我走进卧室。 拿起那台照相机摆弄了一会儿。 晚上九点。 我俩又来到了那座大厦前。 唐大脑袋挎着照相机,活像个三流小报的记者,缩着脖子问我,“哥,你说咱俩怎么进去,才不会被保安拦下?” 我看了眼冷冷清清又灯光明亮的大堂,摇头说:“这个我真不行,你说!” 他嘿嘿笑了,“那就看兄弟我的!” 说完,拿出我的红梅烟,分给了我一根,随后抽着烟开始说些没用的…… 太冷了,估计今晚至少零下二十六七度! 一根烟抽完,他还是不紧不慢。 “哥,我突然觉得,以后就干这种活儿挺好,心安理得,不比进老百姓家搬电视强?” 我说:“醒醒吧,你以为天天都有这样的活儿?” “说的也是!”他捂了捂耳朵,憨笑道:“哥,要不你把那娘们拿下得了,不比自己撸管子强?” “滚犊子!”我骂了起来,“太他妈冷了,等啥呢?” 他笑了,圆圆的下巴朝我身后努了努: “等他呢!” 一辆黑色虎头奔疾驰而来,又一个急刹停在了大厦门前,后面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黑色皮大衣的瘦高中年人。 中年人急匆匆地往台阶上走,司机下车跟在了身后。 唐大脑袋低声说:“跟上!”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一直再等浑水摸鱼的机会。 我俩一声不响地跟在了这两个人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大堂角落站着两个聊天的保安,拎着黑色的胶皮棍子晃晃悠悠,见我们进来,一个矮个扬手打招呼:“张总,咋了,着急忙慌的……” 看不到中年人的表情,估计是懒得搭理他,没出声,脚步更没停。 四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电梯间。 等电梯时,中年人还撇了我们一眼,我俩神情自若。 他们在8层下的,我们又在10层出了电梯。 走廊异常安静,所有公司都下班了。 我知道他又要从消防楼梯下到9层,这么做的目的是混淆视线,不管有没有人注意,该做的都要做到,以防万一。 轻车熟路,他又把那个合梯扛了出来,小声说:“哥,一会儿你就站在梯子旁边,如果有人来了,你不小心把梯子碰倒,随后赶快走,明白了吗?” 他这是想让我给他使个“声”,这样就能尽快脱身。 问题那是九楼,怎么脱身? 还能跳下去不成? 不过捉贼捉脏,只要能及时走出那间办公室,反手把门一锁,啥事没有! 可这个过程中如果真[掉了脚],我会自己跑掉吗? 我不知道。 [掉脚],就是被抓现行的意思。 我压低了声音,“大脑袋,你不觉得这事儿蹊跷吗?” “蹊跷?啥意思?”那张大脸有些迷茫。 我说:“你把梯子放回去,咱俩在九楼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关键时候,这货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我俩顺着楼梯下到了九楼,随后就在电梯间站着抽烟聊天,放松的像在家里一样。 “啥情况啊,你就说说呗!”他忍不住开始墨迹我。 “等着,如果这根烟抽完还不来人,你就安心去干活儿!”我说。 “……” 不出我所料,一根烟还没抽完。 叮! 电梯门开了…… 第30章 臭屁不响 如我所料,该来的果然来了! 四个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们年纪不等,高矮胖瘦都有,穿着棉服、羽绒服和军大衣,看着与普通路人毫无区别。 可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们都是警察! 这些人其实不难认,我甚至闭着眼睛,闻闻味儿就能分辨出来。 几个人明显有些惊讶,估计想不明白,此时此刻我俩怎么会站在这儿! 唐大脑袋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面不改色。 “你俩,干什么的?” 打头的中年人一脸严肃问道。 不等我说话,就听唐大脑袋说:“我俩是记者!” 我有些懵逼,这话说的,一会儿肯定让拿工作证,你咋整? 可他已经这么说了,我只能闭嘴。 “记者?”中年人紧皱眉头,手一伸,“麻烦出示一下工作证!” 我冷着脸,语气有些嚣张:“你们谁呀?凭啥给你们看?” “警察!”中年人旁边一个小个子立起了眉毛。 我怕了一样,缩了下脖子。 唐大脑袋打起了哈哈,“哎呦,原来是警察叔叔,真是抱歉,刚才我撒谎了……” 我本以为他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此时才明白过来,这货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肯定看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不然真就白混了! 至于为啥这么说,遇事先把水搅浑呗! 这种行为,东北叫胡搅蛮缠。 四个人虎视眈眈盯着他。 他不慌不忙,一本正经道:“实话实说,我从小就立志做名记者!” “电视里不是说了嘛,他们始终为了公众利益而战斗,把维护百姓利益作为崇高的使命与荣光,这就是记者的社会责任,这就是……” “闭嘴!”中年人呵斥住了他,“我就问你们,在这儿干啥?为什么要冒充记者?” 唐大脑袋笑眯眯道:“警察叔叔别急呀!我这不是和你解释呢嘛,我喜欢记者这个职业,经常业余时间出来拍些照片……” “这儿有什么好拍的?” “看您说的,”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警察叔叔,不知道你们想过没有,当我们在家里吃着香喷喷的晚饭时,躺在沙发上看着精彩纷呈的电视节目时,还有那么多战斗在工作岗位上的人们,他们为了我们的四化建设还在加班加点儿,难道他们不值得采访吗?不值得我们……” “闭嘴!”小个子不耐烦地喊了起来,“泡泡唐,你他妈给我老实点儿!” 唐大脑袋低下了头,“哪儿呢?哪儿有泡泡糖?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警察叔叔,这我得说说你们,那玩意儿不能随便吐,谁踩上黏得呼啦滴……” “行了!”中年人脸阴沉的像个茄子,“你俩,跟我们回分局!” “等一下!”我喊住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说:“各位,不用那么麻烦了,谁联系一下张思洋,就说我要见她,可以吗?” 四个便衣都直勾勾地看着我。 又是那个矮个子,他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说啥呢?听不明白话吗?跟我们去趟分局!” “凭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请问,我们犯什么法了吗?” 说着话,我左右看了看,“这里是电梯间,属于公共场所,我们憋不住了,溜进来拉泡屎不可以吗?” “哎呦!”唐大脑袋伸手捂住了屁股,“不行,不行了,我快憋不住了……” 话没落地。 噗—— 他还真挤出了个响屁! 都说臭屁不响,响屁不臭,可这家伙却占全了。 这个屁,又响又臭! 四个人慌忙捂住了鼻子,我暗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话说第一次合作,还挺默契! 人才! 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 后面一个高个按下了电梯按键,下楼了。 我拿出了红梅烟,笑呵呵道:“来,抽根烟,遮下臭味儿!” 他们也没客气,尽管眼神不善,还是接过了烟,唐大脑袋这会儿也没屎了,打火机伸了过来。 他们一出电梯,我就看出来了,这四个人都是刑警。 如果是反扒便衣,唐大脑袋这套耍嘴皮子功夫几乎没用,撒泼打滚扒衣服玩自残,那些人什么没见过? 要知道,在所有的犯罪形式里,扒窃是最低端的一种,可这些人也是最难缠的一类! 另外,雪城的反扒老花脸,几乎没有我不认识的! 一根烟还没抽完,电梯开了。 穿着白色貂皮大衣的张思洋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保镖,还有那个高个便衣。 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扇了扇鼻子。 我憋不住想笑,“咱姐俩单独聊聊?” 她看向了那个中年人,“刘队,辛苦了,改天我和干爹过去请各位喝酒……” 中年人点了点头,把烟头扔进了一旁垃圾捅里,轻声道:“收队!” 唐大脑袋说:“我送送警察叔叔!” 张思洋说:“老二,你俩也替我送送!” 七个人都进了电梯,两扇门合上的瞬间,唐大脑袋朝我挤了下眼睛,一脸淫荡。 此时,电梯间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我把手放进了兜里,拿出一卷柯达胶卷,“您收好!” 她接了过去,“拍了?” “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份东西,拍什么?” “那这是?”她扬了一下手。 “我只是提前把胶卷拿了出来而已!”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留下证据,就算大脑袋被当场抓住,相机里没有胶卷,总不是坏事儿!” 她抿嘴一笑,随手把胶卷扔进了垃圾桶里。 “为什么?” 这次是我问她,我想知道会不会和我想的一样。 哒哒哒。 她走到了窗台位置,拉开包,拿出了一个长剑烟…… 啪! 我打着了火机,递到了眼前,“还以为你不会吸烟!” 她点着烟,轻轻一吐,“偶尔,江湖儿女,嘴角叼着烟,才显得深沉一些……” 我有些奇怪,江湖儿女? 她? “说实话,没想到你这么聪明,”她瞥了我一眼,“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了,就不瞒你!金老九求到了我这儿,他想给你一个教训……” 我笑了起来。 她说了半截话,奇怪地看着我。 “洋姐,”我也点了根烟,“我想听真话!” “我有必要骗你吗?”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了解你,更不知道是否有必要,但你说的明显不是实话!” “为什么?” “他金利民是个什么东西?求你?还能让你屈尊去我的小铺子?洋姐,你觉得这可能吗?” 她弹了弹烟灰,“噗嗤”一笑: “好啦,不逗你了,人家……人家就是想见见你嘛……” 第31章 渔翁之利 烟雾缭绕间,我已经想明白了。 这件事情,最大的可能,是与她合作的那家公司对我和金老九不放心,怕我们乱说话。 原因很简单,收拾王金成这事儿并不光彩,而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们。 在这些人眼里,我和金老九不过都是微不足道的炮灰而已! 找个机会,捎带脚一并就收拾了。 就像不经意踩死只蚂蚁。 如果今天唐大脑袋进了那间办公室,等着我俩的,一定是两副亮晶晶的手铐。 等我们放出来以后,张思洋就会把责任推到金老九身上。 如果识破没上当,就像刚才那样,她也会往金老九身上推,目的是挑起我们之间的争斗! 而他们,两只手干干净净,坐收渔翁之利。 都说过河拆桥,这些人却想把我这座桥,还有造桥的金老九一把火都烧了! 就算烧不死,也让我们身心疲惫,两败俱伤。 黑,真黑,太黑了! 我该怎么办? 这里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为什么出面的是张思洋? 踩死一只蚂蚁而已,用得着出动重型卡车吗? 我不相信一台卡车会对一只蚂蚁情有独钟,可为什么呢? 思来想去。 甭管为什么,还是离他们远一些。 这个张思洋翻手就能将自己多年的姘头送进大狱,其心性可想而知! 她现在是集团老总,干爹秦利华是雪城道上头号人物,那家外地公司更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都不是我这个小人物能惹得起的! 身份相差太过悬殊。 这个时候,考验的是情商和社会阅历。 一根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扔进了垃圾桶,回过身后,害羞小男生一样说:“姐,以后可不能这么开玩笑……” 她大眼睛眨了两下,就这么看着我,仿佛我脸上长着花一样。 我继续说:“啥时候想喊老弟吃饭,姐就提前打个招呼……哦,对了,哪天你让谁过去一趟,得把这两万块钱还给你……” 她斜靠着窗台,手指间还夹着已经熄灭的烟蒂。 “既然事情没做,这个钱大脑袋肯定不能要,”我开始话里有话,“荣门是下九流不假,可行有行规,我俩管不了别人的嘴,但绝对能管好自己这张嘴!” “那行,我就先回去了!”说完,我回身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该说的都说了,她是个聪明人,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叮—— 电梯门开了。 我迈步刚要进,就听她说:“小武,你不想把金老九取而代之?” “不想!”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电梯。 我确实不想,前车之鉴,这个行业一旦名气大到收不住,那么距离吃牢饭也就不远了! 我也知道,今天无论自己怎么表现,她都不会相信我,但我需要表面的和气。 没那个实力,就不要当面撕破脸皮。 纵观历史上那些逞过匹夫之勇的人,别说什么坟头草,连坟都找不到了! 首先,咱得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在哪儿,因为从来就没想过,我只想找到父母,有一个家而已。 回家的路上,我说不打车了,咱们走走,唐大脑袋没吭声,默默跟着我。 这个时间的雪城街头,出租车都很少了。 路灯把我俩的身影拉得老长。 街头有个老人在卖烤地瓜,寒夜里热气腾腾,让人食指大动。 我跑过去买了四个。 报纸裹着地瓜装在塑料袋里,我把它放进了大衣里,前胸热乎乎的,很舒服。 十几分钟后,拐上了黄河路。 我把自己分析的说了一遍,问他:“这回知道这种钱难赚了吧?” “嗯,”他点着头,“这些人的心眼子,都他妈是黑的!” “刚才照相机都不想还她,被那个叫虎子的一把抢了过去,差点没他妈把我脖子勒折了,妈的!” 骂完又问:“那两万块钱真还她?” “你还想等她派人来取?!” 他瞪圆了小眼睛,“那我还给她送过去不成?” “对喽!” “我不去!咱俩来回折腾两趟了,吃饺子没花钱?还是坐公交车不花钱?凭啥还给她?” “没干活就不能要!”我正色道:“听哥的,明天你就去她公司,当面给她!” “我不去!” 他低着头,两条小短腿倒腾的飞快,明显是不高兴了。 “你是不是还想她来找咱们?” 听我这么说,他停住了脚,拉长了声调,赖赖唧唧地说:“行——听你滴!” 我搂住了他肩膀,笑道:“这就对了,咱不贪这种钱!” 他也笑了起来。 我俩搂脖抱腰地继续走。 “哥,你到底是咋发现的呢?我咋就没看出来?”他问。 “直觉!”我想了想又说:“我不懂什么招投标,也不明白是否需要这种手段竞争!可张思洋是什么身份?她张张嘴的事情,没必要亲自出马去找我……” “不对!”他连连摇头,“我觉得这娘们就是看上你了!所以那天晚上才请你吃饭,这次又亲自上门,搂草打兔子呗,顺便还能和你钻被窝……” 我轻咳两声,“这个吧,也有可能,毕竟你哥我高大威猛,貌似潘安……” 呕—— 这货搂着一棵树,做出了一副呕吐状,气的我抬腿就踹,他落荒而逃。 转眼他又凑了过来,缩着脖子,“说实话,哥,你想不想和她睡觉?” 我不搭理他。 “说说呗!”他淫笑着,肩膀一下下的撞我。 “说个屁,打车走,脚他妈都冻透了!”我伸手拦车。 上车的时候,他还在问我:“哥,她为啥总瞅你手呢?你扣她哪儿了?” “滚!” 回到家,我开始和他商量,能不能换过来睡一宿,这货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哥,我不是怕不舒服,就是怕把家里沙发睡坏了……” 望着眼前这张一本正经的大脸,我他妈又后悔了。 “没事儿,”我说,“你睡吧,睡坏了我正好换一对儿!” 他同意了,我还挺高兴。 万万没想到。 后半夜,他就爬上了我的床,我紧裹着被子熬了一宿,实在是太不习惯了! 本来想起床后赶他走,没想到起来就看到桌子上做好了两个菜。 西红柿炒鸡蛋和葱爆羊肉。 我惊讶地问他:“啥时候去买的菜?” 他又是一脸憨笑,“早市儿,快洗漱,开饭!” 得,想好的词儿又没骂出来,他奶奶的,这是用饭菜堵我的嘴呀! 但是吧,不得不说,挺好使。 吃完饭,我打发他袋去还钱,一个人溜达到街口的永红仓买买烟,老板李大嘴一边找我钱一边说:“小武,你还不知道吧?” 这家伙最能捕风捉影,那张嘴就像大老娘们的棉裤腰。 我接过钱,应付了一句转身要走。 就听他又说:“大老张住院了,听说让几个小偷弄伤了……” 我停住了脚,连忙回身问他怎么回事儿。 四十分钟后。 我拎着一兜水果,来到了位于邮政街的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