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春朝》 第1章 背叛 “臣来上京前,那祝氏连大字都认不全,成日只晓得捧着她的针织玩意,不过一介寻常妇人,如何能够与县主相比?” 祝醒春挎着装满丝线的竹篮,没走几步路,迎面就撞上了个众星捧月的女子。 她轻巧地将绣着水荷花的裙摆一提,跨过绸缎铺的门槛,躲到拐角处。 东口巷子第三户的王家婆婆说过,这等穿金戴银的大人物,哪怕是头上最平平无奇的那支钗,也足以抵她半个多月的生记了,可千万得罪不起。 只不过今日,大人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女子笑声娇嗔,连眉心的桃花钿也颇通灵气,远远看去,像是要绽放在三月莺啼的春葩丽藻里。 真吵。 祝醒春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敛下眼底的讥嘲后,慢条斯理地盯着那个身披绛紫锦袍,腰缠水鱼璧的男子。 若说声音只是巧合,可这张脸也很眼熟呢。 与她那位金銮殿上高中状元的未婚夫像了个十成十。 身后跟着的学徒面色苍白:“祝师父,裴公子说的那人,莫不是您?” 祝醒春揉了揉眉心。 她什么也没说,可学徒看明白了,顿时愤怒不已:“师父,您辛辛苦苦卖绣品供他读书,这白眼狼却转头攀了高枝来贬低你。” 学徒喘了口气,隔着一层泪光,似乎是气急了:“这若是发生在我村里头,抄起竹条挨一顿打都算轻的!” 对啊,连刚满九岁的小女娃都看得出端倪,裴言澈是疯了吗? 有一个瞬间,祝醒春甚至在想,难道端城县主的青睐对寒窗求学十多载的裴言澈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能放下他的聪明温良、谦逊知礼,置青梅竹马的情意,将要谈婚论嫁的责任于不顾,只为了踩上一步登天的升云梯。 祝醒春笑了笑:“若当真是他,哪还需要你亲自上手去打?” 她又不是软柿子变的。 祝醒春在学徒耳边嘀咕了两句后,就从后院绕到铺子的库房,拍开最顶上薄薄的灰,取出一匹成色极好,还点缀着细线银珠的锦缎。 可惜了,原本是要走堂堂正正的明路,卖个好价钱的。 她最后爱惜地抚摸了一下这匹布,差使几个人,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来逛缎子铺的不是同行,就是识货的达官显贵买回去裁制新衣。因此,很快就有个大腹便便的商户眯着眼凑近打量了会,露出满意的笑:“看了快一个时辰,可算遇着了好货,直接包起来吧!” 他吆喝的声音立马吸引了一大帮子“呼啦啦”聚过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端城县主年纪尚轻,甭管什么事都爱去凑个热闹,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她拉扯着身旁那人的袖子撒娇卖痴:“澈哥哥,咱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温香软玉在侧,裴言澈心都化了半截,哪有不应的,“好。” 这一幕落到第三人的眼里,却分外刺眼。祝醒春面色一沉,却岿然不动,只让掌柜的前去招待客人。 一盏茶后,人群中逐渐喧嚣起来。 端城县主身份尊贵,素日娇纵惯了,此时她气鼓鼓地指着商户,呛声道:“本县主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澈哥哥好声好气劝你相让,可不是为了让你蹬鼻子上脸,怎么,如今报价高不过本县主,还要再争吗?” 商户差点气歪了头冠。 民不与官斗,说到底就是一块料子,究竟是加不起纹钱,还是没勇气与宰相的掌上明珠以及得意门生争执,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门清得很。 热闹差不多也看够了。 祝醒春掀开帷幕走出来:“抱歉,这是店内的新品,还未到上架的时候,做事的伙计一不留神办岔了事,让诸位看了笑话。” 她眉眼含笑,语气恬淡又自然,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投向祝醒春的方向。 有认识这张脸的在底下悄悄惊呼:“莫不是祝大家?” “听说这家铺子便是她名下的产业,寻常时候见她真容一面,可比登天都难……” 更多人摸不着头脑:“你说上京首屈一指的绣技大师祝氏,是那个样貌平平的女人?” 种种闲言碎语,自然落入了祝醒春耳中。 可这正是她此刻所需要的。 于是她也惊呼一声:“裴郎,你怎么会在此处?还与县主呆在一起。你先前分明说过,不来寻我的日子里都在府上温书,怕你案牍劳累,我还特意为你煲了补汤……今日,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裴言澈的脸色瞬间一白。 昔年金銮殿上,公主窥帘,为裴状元的翩翩君子之姿深深吸引,要招他做驸马,却被裴状元以家中有未婚妻子,不能辜负为由拒绝。在上京算是一件无人不晓的旧事。 只是后来,再也没有传出过裴言澈成亲的消息,反倒是恩师之女端城县主三步不离的紧紧跟在他身后。 众人也自然以为他们是天赐良缘。 岂料今日,却凭空冒出第二个女子。 何况,端城县主、裴状元、祝大家,皆是上京中的名人。 众人从没看过这么紧张刺激的热闹,好多双眼睛在三人之间滴溜溜地打着转,不敢发出什么声响惊扰了他们。 良久,端城县主先按耐不住地说:“难道裴公子要去哪里,还需要同你报备一声吗?你是什么身份,又是他什么人啊?” 这会儿改口叫公子了。 祝醒春好笑地瞥了一眼裴言澈愈发迟疑的动作,还有他几次想要抬起又放下的手,点了点头:“旁人我管不着,可是县主,民女是在问我的未婚夫君。” “不知这个身份,够不够格?” 她身体一转,看向裴言澈的方向。好整以暇地静候他能编出什么借口糊弄她与在场的所有人。 端城县主即使嘴上不说,一举一动也素来以状元娘子自居,哪里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她的眼圈腾地一下红了。 还别说,这小姑娘的确是容色出众,性格也活泼,裴言澈喜欢上她,祝醒春并不诧异。 毕竟他们年少时,裴言澈爱的不也是当年那个,即使坐在溪边浣洗衣物,也要笑眯眯打个水漂的姑娘吗? 第2章 挑拨 眼见端城说不出辩解的话,四周响起刻意压低音量的笑声。 裴言澈这才上前几步,想要走到祝醒春身边,却被几个打手拦下了。他抬起头,醒春也低垂着眉眼看他。 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今日只是奉了师命,陪县主外出散心,没来得及同你说,醒春,别闹了,那高处不适宜你,还不快下来。”裴言澈语气恳切,一副当真是为了她着想的样子。 祝醒春扬眉。 不过是在众人面前揭露了他闺门不肃,倒成了她闹? 掌柜送来茶盏,她轻抿了一口,也乐得装糊涂:“你同县主男未婚女未嫁不说,身上还有婚约,我虽是个连大字都识不全的寻常妇人,却也懂得避嫌的道理。难不成宰相大人一生廉明,竟不知晓其中的礼数?” 这话有些过分的不客气了,端城县主顿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还是说,是你裴公子从不曾向宰相和县主表明哪怕一次,你的未婚妻,是个成日只晓得捧着针织玩意的民妇?” 醒春轻声细语,但其中蕴含的锋芒让两人为之一凛。 再回想先前裴言澈为了哄端城开心所说的那番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不过,他似乎会错了意。 因为裴言澈的精神明显比方才更放松了些,甚至还有心情柔声冲她哄道:“醒春,你再等等,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你要给我什么交代?说堂堂县主,其实是你一见如故的友人?”祝醒春反唇相讥道。 这倒是有了几分她当年还在苏州老宅的模样。 只不过端城的脸色变得越发铁青了。 要说裴言澈也是个奇才,心上人近在咫尺,他还能深情款款的对着另一个女人道:“咱们有空再聚一趟,好好分说明白。至于今日,就不要败了县主逛街的兴致吧?” 原本很有兴致的端城县主,经历了自降身价与商户争执,和心上人接二连三的背刺后,估计也没了再在此地待下去的脸面。 祝醒春微微一笑。 放饵要缓,鱼才能不假思索地咬钩。 她好似当真信了裴言澈的甜言蜜语,眼中闪过恰好能被捕捉到的一刹喜色:“你若当真有情,那不论是多久,我都等你的答复。“ “裴郎,握着你腰间挂的定情信物发誓,莫叫我失望。”醒春顿了顿,语气柔情似水,说出口的话却让人群再度鼎沸。 那枚水鱼璧裴言澈很是重视,只不过,他从来都与旁人说,是远在家乡喂蚕的亲妹所赠。 所以,哪怕端城内心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要她还怀揣着一颗炙热的慕艾之心,也不会去质疑情郎。 端城县主已经快要气得浑身发抖了,她当年甚至……还天真地问过裴言澈,要不要将他的妹子接到上京来住,等来年她亲自操办,必会风风光光的把人嫁出去。 结果闹了半天,是个好大的乌龙! 亲妹妹变成情妹妹,很好啊,当真是考上功名,胆子也肥了。 她冷哼,无视裴言澈的苦苦挽留,一甩发髻上摇晃的金玉,掉头就走。 却不想,被正好站在门外守株待兔的学徒拦住了去路。 端城怒气正盛:“还不让开!” 学徒瑟缩了一下,仍坚持道:“县主一掷千金,包下了我们铺子的新货,我只是想问,到时是不是要差人送去您府上……” 端城有些哑然了。 当时她不过想争一口气,可现在,这料子出自情人的老相好之手,就是天上织女的手艺,穿在身上见了也糟心。 但若不买,岂不是又叫她在大庭广众下难堪? 说她堂堂县主,做事不计得失,全凭一张嘴。 就在这时,祝醒春的脚步声停在了两人中间,她轻声说:“县主愿意支持民女的生意,民女感激不尽。只是行商不能乱了规矩,过三日后,还劳烦县主再来一趟二楼雅间,民女自会准备好茶相待。” 说完,醒春略一抬手,示意学徒让出一条去路。 端城心念一动。这是给她抬举了高帽,还讲明了用意。 她深深地看了醒春一眼,既不应允,也不推拒,独自上了宰相府的马车,扬起一片尘土。 没有等裴言澈。 主人公都已离开,热闹也看完了,众人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结伴出了门,但醒春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仍伫立在原地的人。 裴言澈低着头,手紧紧攥住玉佩。 学徒沉不住气道:“裴状元,小铺要打烊了,还请您让让。” “醒春,在众人面前戳穿我,是你有意为之?”声音里带着疑问,实际上心里亮堂如明镜。 因此,裴言澈的语气算不上多么友善。 “对啊。”与此相对的,祝醒春微微颔首,“可那又怎么样?你在指望端城县主为你主持公道吗?” “曾经倚仗我出钱送你进京求学,现在又设计端城县主的芳心,为你扫荡仕途路上所遇到的挫折。裴公子,这么让你欲罢不能,女人的血肉是不是格外香甜些?” 裴言澈摇了摇头,想要出声辩解,却语不成句。 一如他溃不成军的心理。 “好了,你若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追求你的世俗一场大梦,就明日茶楼再聚。”祝醒春干净利落地下了逐客令,“今日托了你的福,我没心思开门做生意,请回吧。” 直到裴言澈失魂落魄地远去看不见影子,学徒才高兴道:“祝师父,这下他的名声怕是要臭了吧?也算是出了口气。” “也许吧。”醒春平静道:“到底是宰相的得意门生,若是上头硬要保他,我也没能力去与天争。” 还没等学徒露出失望的神色,她话音一拐,“但这事错不在我。倘若当真要挑我的毛病,唯有眼光太差,所托非人。” 其实,她早就应该发现这一切的。 将过往的蛛丝马迹一一剖析,早在他进京读书的第一年末,就杳无音讯,连信也石沉大海开始。 早在她孤身入京寻夫,得知春闱榜上他的名字高高挂起,却没有一座命名为裴宅的院子开始。 还早在……她于集市上为一颗白菜与摊贩吵得不可开交时,远远疾驰而过的香车宝马里,隐约瞥见了他的身影开始。 第3章 添堵 第二日清早,祝醒春尚在梳妆,外面就传来喧嚣的声音。 学徒敲过门后端着茶水走进来,坐在醒春身边替她分理丝线,还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模样,祝醒春略微一猜就想到了其中端倪:“裴言澈来得这么早?” “可不是,他走投无路,倒是劳累了师父您陪他一同做上上京的笑料。不过,您真的不打算去见一面吗?那人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街坊指指点点的,就是在给您难堪。” 祝醒春放下了木梳。 看样子,端城县主心里哪怕是长了个结成团的疙瘩,也被裴言澈化解了。 因为她是无权无势的女人,所以,就都在等她先妥协吗? “可以去,让他等着。”醒春放下针线,怡然自乐地抿了一口茶水,“左右不过是摆官宦氏族的谱,即便是一刀两断,裴言澈这种人也要高高在上。” 她凝视着手上还未完工的蝶穿花丛,“他既然想用舆论压倒我,那我全盘受之,再让他吃点苦头,又怎么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着急,实际上该着急的是官位都没落地的他啊……里子面子既要又要,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学徒听了这话,面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凝重了。她迟疑地发问:“师父,刚刚那瞬间,您的眼神没藏住,上下晃动,快要跃出来了。您曾经,是真的一颗心悬在他身上,海誓山盟,至死不休,是吗?” 祝醒春的针一歪,险些扎破了手。 这让她愣愣的,想起了一桩旧事。 她头一回做绣工,便是替裴言澈缝制一条抹额。 做工说不上多精致,但至少是她点了好几个晚上的烛火,指头上扎破了好几个窟窿,流了不知道多少血。满心满眼都想着那个对她笑得和颜悦色的裴家哥哥。 记忆的最深处,是裴言澈与她坐在湖心的亭子里并肩倚靠,他小心翼翼捧着抹额,放在掌心摩挲,眼中全是她的影子。 他珍视地说,会将这份礼物,当作醒春妹妹来珍惜。 她欢天喜地地勾着裴言澈的小手指。 “那我们拉勾,背弃对方的人,要吞一千枚绣花针。” 而这个曾许诺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如今却骑在高头大马上,喜气洋洋地带着上京望族的恭贺,即将迎娶金枝玉叶的县主。 而她祝醒春的手,已做薄骨。 所以,一个时辰后,在离铺子不远的一座茶馆二楼,醒春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不敢抬起头直视她的男人,有些疑惑:“事情已经做下,你有什么资格,接二连三的纠缠我?” 裴言澈眼下的乌黑明显,辩解也显得无比可笑:“我对县主并无男女之情……” 祝醒春叹了口气,觉得一切都特没意思。她从袖内取出一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帕子,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支晶润剔透的玉簪。 “水鱼佩还给我,就好聚好散吧,你明白我的性子,别逼我与你玉石俱焚。” 裴言澈难以置信:“醒春,你当真如此狠心,连咱们一同长大的情面也不留了?” 祝醒春反问道:“你以为我还在这浪费时间,平心静气地同你说话,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眷恋吗?” 或许是这么多年早已经磨光了期待,祝醒春远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冷静。甚至,得知他心中的天平逐渐偏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她还有种要祝两人幸福美满的憧憬。 “你总是这样执着,我们相识数十年,你永远都是跟在我身后不言不语,我猜不到你的心思,可是,你为何就是不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弥补?” 裴言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痛苦,又带着希冀。 他能像无事人一般纠缠,醒春却不想多看见这张脸一刻。 “若你再给我三年,我必能迎你过门。醒春,我是爱你的,我从没有如爱你一般对待过端城。” 他声音很低,祝醒春的眼却睁大了。 “啪”地一声,玉簪摔碎在地上,裂成两段。 祝醒春狠狠地闭上眼,那个她视作皎皎君子的少年,好像就在这一刻忽地远去了。 “你有什么脸面,让我洗手做你的妾?”她冷笑一声,终于不再收敛,“若这称得上是弥补,那我当真后悔认识了你!你以为,我是什么呼之则来挥之既去的玩意吗?” 裴言澈并不能理解她突如其来的翻脸,簪子跌碎的瞬间,肺腑中涌起的火气令他脱口而出:“你莫非不懂宰相大人与端城县主的性子?你我之力何其渺小,还想要撼动他们二位的金口玉言?” “我给过你机会的。” 祝醒春字字珠玑:“我来上京已经足足三年有余,打响了名声,还有了自己的产业。可你呢,有想过主动来找我,哪怕提起我一次吗?你高中时那样得意,可曾想过要对我加以补偿吗?” “在你裴大状元心里,我到底只是一介小女子,什么祝大家,不过是同姓的陌路人,怎么会是你那无用无能的未婚妻子呢——你是这样想的吧?” 世人总觉得我只能低下头颅,折软腰肢,依附于高人一等的你。就因为你考取了功名,觉得自己平步青云了,所以我这辈子活该死心塌地做你的附庸,没有自己的名字?” 祝醒春挺直了背站起身,端起桌上热气还未散尽的茶水,往他脸上倾泄而下。 裴言澈顾不上烫,慌忙擦拭起衣衫上的狼狈。 “你当真是傲慢。不过,你现在手上所能掌握到的,当真是属于你的吗?还是你卖笑从端城县主指头缝里哄出来的呢?” 醒春字字如刀刺,剖开男人内心最不愿意暴露在外的脆弱。 裴言澈失魂落魄地垂着头。 良久,他摘下腰间的环佩,一把扔出了窗外。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中挤出来,恶狠狠的,“祝醒春,你能力好人聪慧我承认,但自私自利,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也未必不是你,一介布衣出身的商女,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已经足够了,别再肖想那些你得不到的东西,有那么难吗?” 裴言澈声音尖锐。 回应他的,是祝醒春用力挥出的一耳光。 第4章 决裂 祝醒春原本并没打算把事闹得彼此间都这么没脸。 可是裴言澈他怎么敢堂而皇之地把她推出去承担宰相与端城县主的怒气,而他则躲在女人背后,装聋作哑? 完了以后还要说,她本就卑贱,不论是赏还是罚,都该叩头谢恩好好受着。 他也配得上吗? 醒春重重吸了一口气,握紧桌角的手逐渐放开。 她想,就是现在这个人立刻死在她面前,也抵不过她听到刚刚那句话时心绪伤痛的千分之一。 她从不自轻自慢,哪怕世界上有无数人轻视她以女子之躯抛头露面,她也并未在乎过。 但她绝不容忍,在漫长的时间里亲昵过的裴言澈,内心深处居然与那帮愚昧粗俗的人同属一丘之貉。 裴言澈被这下了狠手的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像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脑子嗡嗡的,等他反应过来,目光猩红地瞪着她。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你生气了?” “好得很啊,算你有自知之明。你看清楚,我现在与你,已经完完全全不是一路人。我不再是那个普通书生,没办法毫不犹豫地娶你过门。将来我出入官场,且不论同僚会如何看我,就说你自己,与众多官家夫人赴宴,难道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羞愧吗?” “我把爱给了你,名分还那么重要吗?你连这一点点的牺牲都不肯让步,还谈什么与我有情!” 他歇斯底里,醒春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是干脆利落地给了裴言澈一个巴掌! 端庄明理的绣房当家做久了,偶尔不顾一切地发趟疯,这种感觉当真神清气爽。 “只要行得端站得直,我就永远不会像你一样夹着尾巴做人。我祝醒春,就是一辈子不出嫁,也不可能去给别人做妾,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人。” 祝醒春下手自然有分寸,她摸出绢帕擦了擦手。 裴言澈一个四肢俱全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脸皮又生得这么厚,区区两巴掌,接下也碍不了多大事。 “裴大人若是清醒了,就体面点,趁早回去吧。” 裴言澈欲言又止,祝醒春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制的牌子,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拿着这个,到我铺子里问掌柜要一管白玉红方膏,涂一涂,明日就能消肿。出去了别说我没给宰相府留面子。” 这句话看似是安慰,实则内含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你不要脸,我还要大开着门做生意呢。 裴言澈俊秀的脸庞一边五道通红的手掌印,他原本还没多当回事,可女子当街利索地殴打男子,众人当真见得不多。 因此,四周唏嘘的动静此起彼伏,几乎要盖过推杯碰盏的欢笑声。 他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一侧目,祝醒春还站在那,低着头不急不慢地擦拭着手心,恨不得搓掉一层皮。在此刻的裴言澈眼里,就像是无声的嫌弃。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裴言澈下意识就想要挽回众人眼中的脸面。 于是,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筷子往祝醒春耳后那片雪白的脖颈扎去—— 比他速度更快的,是一个打着转飞过来,精准砸到他腕上的茶碟子。 裴言澈一把捂住手腕,只觉得整只手的经脉快要错了位,却不敢大声呼痛。 这股内劲深厚,一看就是练家子。 祝醒春被风声惊动,看裴言澈的眼神更添了几分不善。 然后,她按捺住再往他脸上扇一巴掌的冲动,向茶碟被投掷过来的方向望去。 少年一身红衣无比张扬,腰间坠着叮铃乓啷一堆玉石宝贝,背后还背着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什,衣摆落下了细碎的金光,连带着眉眼间也显得熠熠生辉。 此刻,他靠着门口收账的那方案几,无视掌柜略显惊恐的神情,斜了裴言澈一眼后,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 “言语上落了短就对个姑娘动手动脚,你究竟是读书人还是登徒子?” 他拍了拍手:“以为自己挺了不得的是吧。这可不好,这位仁兄,你要不学学我?虽然洒脱自在,但为人立世,必须讲的道理可不能糊涂。” “比如说,在内宅里有人伺候哄着,娇生惯养没操过心,这很幸运,但别指望所有人都把你的话奉为圣旨。一事不成还好意思跳脚的,那叫讨嫌。” 祝醒春忍不住露出半分笑意,她略抬了抬帕子遮掩嘴角上扬的情绪。 还是直来直往说的话中听。 裴言澈上下打量了这少年几眼,视线在他华贵的衣袍停留了许久。 他在上京中唯一的倚仗就是宰相府,可宰相桃李满天下,他不过是借机夺得了县主一颗芳心,才被宰相顺理成章地注意到,再一路捧到今天的位置。 面对眼前这个不知身份来路,还有两下子功夫的少年…… 裴言澈咬了咬牙,他不敢去赌自己在余怒未消的端城县主心中,地位尚余几何。 更不敢莫名其妙就得罪了上京中试不出深浅的大人物,坏了他一片大好前途。 他纠结了好一会,到底决定先退让一步,拨开人群离开了。 只不过,脚步中的仓皇逃窜之意,明显得让祝醒春挑了挑眉。 她正打算回头朝路见不平的少年道两句谢,就看到那个人长长吁了一口气,若非靠着案几,怕不是要摔地上。 裴言澈不识货,但祝醒春自认还算熟悉上京中的潮流风向,这位身上穿戴的虽然华贵,但倘若单论出来,哪一样,都不像是时下流行的款式。 所以,当真只是游手好闲的富贵公子哥初出家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但这倒也无妨。 饮水思源,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会因旁人的身份轻视或谄媚。 醒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却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还要多。 “适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公子从家乡来此,行路匆忙,想必是累坏了,可愿赏脸喝杯茶水解解疲乏?” 那少年愣了愣,垂眸后快速瞥了一眼窗外,再抬起头时,带了一抹笑意:“这位姐姐实在客气,我若是学刚刚那人的忸怩作态,就实在却之不恭了。” 第5章 真名 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若唤她一句姐姐,她倒也不是不敢应。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想必是为了哄她高兴,还刻意拉踩了一脚裴言澈……对此,祝醒春若说内心深处没有一丝痛快的情绪作祟,是假的。 毕竟她又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醒春提起茶壶,正打算再满上两盏,手却停在半空中顿了顿。 这个年纪还独自在外闯荡的少年,应当吃不惯茶叶,更好甜食吧? 想到此处,她将桌上几乎未曾动过的一碟桂花糕往少年面前推了推,含笑道:“我姓祝,公子若是喜欢旁的口味再点便是,记我账上便可。” 少年先前紧绷着的双肩微不可查地放松下来,捻起糕点时的姿势,还有眼睛里亢露出的喜色皆让祝醒春微微一叹气。 她果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直到吃了个半饱,少年才恍然想起落座前的一个疑问:“祝姐姐如何知道,我并非上京人士?如果说是分辨口音,难道连我孤身一人游历闯荡也能听得出来?” 祝醒春以手支颌:“自然听不出来,不过寻常家族如你这般年纪的公子,此刻都该在书院中潜心用功呢。” 说到这里,少年的眉心微微一拧。 真是年轻啊,这样年轻的小少爷,只翻了几页话本,就能够毫不犹豫地离家出走,奔赴自己仗剑走天涯的梦想,可真好。 醒春默默感慨了一声,感慨完了后却又有点伤感。 也许是她的眼神和蔼到有些慈爱了,少年的声音逐渐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我素来不喜读书,但家里逼得紧,我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逃了出来……如此倒也平安无事度过了好几年,谁知道某次突然露了马脚,被家里人察觉,害得我只好更名改姓地躲藏,生怕被他们再抓回去。” “更名改姓?” 少年一噎,但不过须臾,又眉眼弯弯道:“想来是我与姐姐一见如故,竟不曾交换过名姓。失礼了,我姓李,名扶朝。”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的光是一条流动的河,发上绑的红绳与极致的黑交错缠绕着,随着动作起伏一晃一晃。 “这个是真名了。” 分明距离近在咫尺,祝醒春却恍然,感觉隔着很远的山与水。 她卷了卷鬓角的头发,刚想说话,茶馆楼下却传来阵阵喧哗。 隐隐传来的,还有什么“县主”等字眼。 端城亲自来了? 李扶朝吓得浑身一抖,但凝神侧耳,听了听脚步后又松懈了下来,“约莫两三个女子,姐姐,这是找你的吧。” 他站起来,主动让了位置,朝着楼梯另一侧走去。 快到拐弯的时候,李扶朝略停了几息,也不回头,只抬起手随意挥了挥:“祝姐姐既然还有事要忙,那便不再叨扰。毕竟家里人追得紧,我得早些赶路咯,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祝醒春来不及叫住他,只能看着暗红色的衣摆曳下几阶远。她叹了口气,收拾起桌面上飞溅出来的茶渍,再换掉那份她吃起来甜到齁人的糕点。 以端城县主在京中的人脉,倘若迎面相遇竟是旧相识,岂不是尴尬得很?李扶朝的担忧,实属正常。 她当然知道这少年的说辞漏洞百出,不过萍水相逢,何足挂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正如她现在,还有场硬仗要打,有尊大佛要恭候。 清脆的明珠碰撞声响起时,祝醒春并未抬眸。端城县主也不说话,她不止什么时候支走了身边的侍女,伴随均匀的吐息声,只熟稔地坐在醒春对面。 街角正十分闹忙,可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是两道倒挂在墙角的瘦影。 端城低着头,她黛黑的头发涓涓打着滚,祝醒春道:“几日不见,县主风姿依旧。不过精神怎么差了这么多?” 端城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出生以来活的这快二十年,像是旁人眼中的一个笑话。” “县主身份尊贵,若不自哀自怨,没有人把你当做笑话。” “是吗?祝醒春,那是因为你赢了。”端城县主阴沉地看着她,“你本是农户,却有从小长大的裴言澈爱你如故,还以女子之身跨越阶层。明面上看人人敬我,实际上我懂的道理,真正握在手心里的,甚至不如街边任意一个垂髫小儿。”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衣裳的料子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是去年附属国家上贡的珍品。 “包括我引以为傲的诰命荣光,也是因为胎投得好,上天分给我一个贵为长公主的母亲。” 祝醒春慢条斯理道:“能投个好胎,你就已经超越了这世上大半的贫苦百姓。更何况,裴大人那样沉重的爱,民女实在不敢受,若是县主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只需贴个招聘,再大把银子花出去,多得是愿意主动贴上来,还比他听话懂事的。” “爱他,就要指你低人一等,做个妾室?”端城县主听后,皱了皱眉。 醒春微微一笑,往背椅上靠了靠:“他果真是回去同你告状了。” “可不是,顶着两个硕大的手印,本县主当着闺中几位好友的面,平生第一次有了不想认他的冲动。” 端城垂下睫毛,“可那有什么用?已经将他捧到了官场的门槛前,就是临阵后悔,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了。” 单凭今日几句话,祝醒春便断定,端城县主与她心中原本所想,相差甚远。 她的一言一行里,饱含的都是满腔不平之声。 都说宰相此番教出最好的学子,就是为了端城的将来做打算。 可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又如何称得上是完满? 不过,这下就好办了。 祝醒春看着她瘦弱的身躯,不慌不忙抛下诱饵:“敢问县主今日前来,是为了替裴大人出口恶气,还是寻一个更好的出路?没了裴状元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啊,宰相大人官位显赫,总会有永远年轻气盛的弟子的……总之,只要是县主想要的,宰相爱女心切,必然不会拒绝。” “民女想问的就是,出路的尽头是为他人,还是为县主自己?” 第6章 风骨 端城县主震惊回头:“你说什么?” 她眼神尖锐,像是要刺穿祝醒春层层包裹起来的平静。 醒春不为所动,或者说,她早在发现裴言澈不可靠的那个瞬间,内心中就有一颗种子,在暗暗地生根发芽。 在上京的这三年多,纵观春去秋来月盈或缺,她见过许多人,许多与端城县主明面上一样的人。 一样的华贵气度,带着饮玉编金的风流。但眉目轻轻地垂下后,愁绪就像洛水边的一掠而过失措的水神。 她们也想过主动迈出那一步吗?也许吧,可越是出身高门,身份显赫的女子,身上的枷锁就越多。 但是端城不一样。 她是皇家与世家结合的血脉,又与当下最炽手可热的状元郎定了婚,未来前途不可量数。若是要打造一把能使整个时局翻云覆雨的利器,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即使她与自己一样,爱过同一个不堪大用的人又怎样呢?即使她此刻还算稚嫩,凡事不得章法,那都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于是祝醒春镇定自若道:“县主的母亲是长公主,长公主的母亲是太后,皆是曾手握大权的主子。那么你呢?莫非甘愿数月后嫁为裴言澈的妻,为他操劳后宅,生儿育女,就此了却这一生?你的志向,可曾放远到更高的那个位置上过?” 端城这次没有接茬,又是一片良久的沉默后,她哑声说:“祝氏,你放肆了。这话若是叫那群以头抢地的言官们听见,就是夷你三族也不为过。” 祝醒春狡黠一笑,凝视着端城县主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可惜民女母亲早逝,也没有父亲和兄弟姊妹。就是要与我陪葬,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头。” “所以,比起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的我,还是县主受到的猜忌会更多些。” 端城还想再迂回几句:“可世间纲常不可乱……” “规矩也是人定下的,民女知天命,却更信奉人定胜天。”祝醒春打断道。 她指了指端城袖内那条蓄势待发的长鞭:“若是县主信命,便不会从小苦练弓马鞭枪了吧?” “你体魄并不输男儿。而我也曾大字不识一个,可这几年来逐步学习,到如今熟读史书兵法,也不认为哪里不如裴言澈,可他从看不起我。” 也看不起你,和这世上千万女子。 祝醒春道:“我知道你心中过不去的是哪道坎,但县主若是真厌恶了我,便不会听到裴大人要许我为妾时,对民女打抱不平。” 端城不言不语,若有所思。 “天性掠夺是恶,过于良善,只求安稳便是罪。县主今日来此最初的目的,是不愿与裴大人作对,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劝民女离开上京吧?” 醒春淡淡道:“其实,民女生意也做够了,不消县主吩咐,我也会尽早脱身。” 端城县主听了这句,立刻问道:“你分明如此聪慧,心性也比一般人坚韧,为何甘愿回乡做回那个平凡的绣娘?” 祝醒春但笑不语。 上位者的怜悯往往只有一瞬,过了这件事,若端城每次想起她,内心深处总会有一个疙瘩,时间久了,她早晚会成为端城欲杀之而后快的对象。 “县主如果想通了,未来民女不在上京的日子里,大可以放开手脚,施展属于你的抱负。”祝醒春顿了顿,接着说:“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没有关系,县主愿意的话,可以与民女打个赌。” 端城定定地看着她:“什么赌?” 祝醒春还是用那温柔缱绻的声音说:“今日民女离京,五年之内,我会以另一种方式跻身官宦世家包围的圈子,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县主面前。” “届时,还请县主多加思量,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 离开茶馆时,昏色已经擦上天际。 只不过祝醒春的脚步,比来时格外轻快,甚至还有心思哼着小曲儿。 毕竟如端城县主这样走到哪都要散一大笔钱财的听劝孩子,谁不喜欢呢?祝醒春笑眯眯地摸了一把鼓鼓囊囊的口袋。 这笔钱,算上她路途耗费的开销,还能用个一月有余。 虽然端城县主说话做事考虑得不够敏锐,但眼神确实不错。 临走前,她犹豫地看了祝醒春的脸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来来往往接待过那么多顾客,可有人说过,与我生得有些相似啊?” 醒春的眼神顿时一暗,像满溢的情绪都被堵塞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不上不下。 她眨了眨眼,将胸口闷闷的痛感抑制住:“人生在世,总能有几个巧合,县主生得可要比我好看多了。” 端城面色稍霁:“可你的眼睛生得极好,灵动又朦胧的一层纱,就像你这个人给我的第一观感。” 祝醒春默了片刻,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要与你光明正大争夺夫君的彪悍老妇呢。” 端城颇为不自然地瞥过视线。 后来的日子里,端城回忆起这一幕,总要好好回味几遭,再恍然大悟地笑出声,眼睛里带着泪花。 十三年前,冬。 “小春,还有一件事娘要问你,家中没有男人做顶梁柱,未来到了年岁,你打算嫁个什么样的人?” 说这话的妇人脸色雪白,发髻松松垮垮地绾成一个半圈。 她靠在床上咳嗽,强撑着支起半截身子,身上的旧布袄子已经潮了,导致她一边说话一边不自觉地颤抖,那张瘦得有些脱相的脸上,有一双仍散发着光泽的眼睛。 女孩儿跪在床边思考了片刻,“生得白净,还要识字,会读书。” 妇人的眼泪簌簌落下,她用力摇了摇头,眷恋的目光在女孩身上一寸寸扫过,最后,从枕侧摸出一枚款式老旧的绒花头饰,颤巍巍地塞到了女孩儿手心。 同时,还有句话飘散在风里。 “你只安心去找你会读书的郎君,若是过不下去了,拿着这个,来年开春去上京找那位素有善心的相国大人。” 说完,妇人就闭了眼。 女孩等了片刻,直到她潮湿的眼尾再没有动静后,静静地磕了三个响头。 那年冬天,比往常要冷得多。 但彼时妇人眼中枯败的干涸,如同飞花散了影,成为女孩心中一场漫长的临迟,轻易不能忘却。 第7章 再逢 许是久不出远门,祝醒春心情甚好,一路乘着马车,没遇上什么挫折,大约一月光景,就到了生她养她的故乡扬州城。 此刻,她正在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针线,身旁的学徒却时刻掀开帘子看,眼里满是憧憬。 她将上京的铺子转手给了平日与她关系颇为密切,有过好几次往来交易的女商户,按照约定,铺子里原先的人手去留,就不再由她操心。 偏生这个叫花楹的小丫头含着包泪,任掌柜怎么劝告,都不肯离开祝醒春身边半步。说是她无父无母,唯有祝师父的一饭之恩,让她活过了那个冬天,这天大的恩情,当抵一生来偿还。 醒春无法,便默许了她的存在。 花楹从未见过江水如麟、两岸山青,更看不尽落日千帆影,船如天上行。祝醒春放下针线,笑道:“你若是喜欢,咱们这几年内都不会回上京去了,将来若是闲暇,我大可带你全部赏玩一遭。” 小丫头放下帘子吐了吐舌,却又立刻想到什么,脸蛋皱成一团:“小姐,我听人说,您是因为裴言澈那白眼狼,被端城县主以权相逼赶走的,您心中就不怨吗?” 因为离开了上京,祝醒春认为自己早不是什么祝大家,纠正了好几次,才勉强让花楹改了称呼。 祝醒春一愣:“谁同你讲的这些闲话?” 她重新又掀开帘子:“这江南的风光,我也数年不曾看过。人劳累久了,回乡享福一段时间,小楹,你该替我高兴。” 她在前半程的陆路上,承了端城的人脉,才毫发无损过了好几道官衙路引。若是有人借机生事,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乱嚼舌根,传到京中人的耳朵里,是要出事的。 裴言澈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因为端城没与她两败俱伤,折了他英雄救美的机会,所以心生怨怼吗? 祝醒春闭目养神,心下沉思。 到了陆地上,花楹长呼了一口气,打量着两边的街道,问:“那小姐,咱们此刻是回您原先的家里去吗?” 原以为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谁料祝醒春垂下了眼,艰涩地摇了摇头,讲话尾音都落下去:“不。” “我是七年前从扬州搬走的,后来……三年前才到了上京,我没有家了。” 她的话语焉不详,可花楹一瞬间哑然。 她只是年纪小,不是不知世事。当年时局动乱,天地间战火燎然,而当时的扬州城,也难以免灾,死伤无数,近几年才逐渐恢复往日的生机。 在这种情况下…… 花楹心中惴惴,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悔不当初地打了几下自己的嘴巴。 只脆弱了一会儿,祝醒春便如同没事人一样:“没事,都过去了,走吧,找个客栈姑且住一晚,等明日咱们去找牙人,看看有没有干净宽敞的小院。” …… 扬州城民风开放,不是官宦世家,未婚女子也可不戴帷幕在街上闲逛。因此,祝醒春只是到成衣铺购置了两套颜色素净的裙衫,再给自己绑了个辫子,轻巧地垂在肩膀上,最后路边摊上随手寻了枚成色一般的水滴状发扣,就敲响了坐堂面前的长柜。 “掌柜的,两间上房,再在前厅用饭。” 声音清脆,还带着丝拖长的尾调,掌柜从拨弄的算盘中抬头,直接对上了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 面前这个少女身型娇小,肤色白皙,他习惯般笑道:“好嘞,请上座。姑娘瞧着眼生,是外地来游玩的吧?” 果真是时过境迁。 祝醒春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拍了拍花楹的肩,示意她随意点些爱吃的,自己则坐到饭桌边,倒了杯水。 没多久,菜就依次摆了上来。祝醒春刚打算动筷,隔壁桌就隐隐传来喧嚣声。 她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直到感觉这个声音,竟然有些耳熟…… 然后她回头,看见红色的发带点缀在长马尾上,随风飘扬。 不过红发带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让老头子催我回家急得像家里老母猪要生了似的,这下好啦,本少爷钱袋都不知道掉到哪个旮旯胡同里去了,你们说怎么办?这顿饭钱谁来付?” 他身旁,几个穿着一样,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私养的侍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还有他们餐桌边,等着收钱的小二,脸上明显有些为难:“李公子,你说这也……” 哦,是了,这解过她一次困境的少年,似乎是叫做李扶朝来着。 最后,终于有一个侍从咬了咬牙,“公子,属下快马回府里去取钱来,委屈您今晚上就先……” 还没等话音落下,李扶朝就“唉唉”两声,直接打断了他:“老头子自己说的,让我回家,是读书是享福,这福气还没享受到,就让我张开嘴睡树上,喝一晚西北风啊?”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要我说,还不如本少爷亲自去咱家最近的当铺,先支出两笔银子,咱们也不着急回去,总之都到了扬州脚下,多玩几天又怎么了?” 侍从们面露难色,“可是老爷亲口吩咐,公子久不归家,嘴里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他吞吐了一会,还是说,“就是绑,也要把您绑回去。” 祝醒春正在与面前这道红烧鲢鱼斗智斗勇,乍然听到这句话,不小心笑得呛了两下,惊得花楹慌忙替她顺气:“小姐,水。” 醒春抬了抬手,意思是没事了。 她思量了一下方才李扶朝的那番话,看似直白又自伤八千,实际上的意思似乎并不如明面上那样。 旁人的家务事她不管,但到底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她摸了摸腰侧的荷包。 这下当真是端城县主给她的底气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转过身直接往李扶朝那一桌走去,面上露出一个含蓄的笑,语气还有些惊奇:“我与李公子当真有缘,月余前一别,今日又见面了。” 这扬州城里,哪来他的旧识人? 李扶朝皱着眉回头,就看见祝醒春离他不过三个座位的距离,眼眸中的亲切之意做不得假。 第8章 惜春 待看清了来人,李扶朝明显有些意外,连面上的不愉快也稍稍收敛了:“祝姐姐?你怎么……”会在此处。 祝醒春笑道:“上京待的厌倦,偶尔出来散散心也不错,这不就遇上了你吗?正是人生中处处是偶然,所以才叫做山水有相逢。” 几个侍从悄悄抬头看了祝醒春一眼,又立马低下头交口接耳,李扶朝余光瞥见他们的小动作,轻咳了几声作为警告。 祝醒春权当没看见,寒暄过后,她主动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对一旁站久了的小二随口吩咐:“李公子是我的旧交,这一桌的饭钱由我付了,你自忙去吧。” 小二如卸重负地连忙称是,李扶朝眼角一抽,倒也没说什么,主动拉开了身边的椅子:“多谢祝姐姐慷慨解囊,请坐。” 他又灌了口桌上的酒清嗓,看了醒春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酒杯放下,开口道:“说来,上回走得匆忙,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与你说呢。” 祝醒春有些意外:“请说。” 李扶朝从身后的包袱中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块玉佩,又拍去上头沾染的灰尘。 竟是裴言澈那日随手扔掉的水鱼璧。 祝醒春的脑子一下子停滞了思考,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少年,以眼神询问这样东西为何会在他手中。 “说来惭愧,那回替祝姐姐说上两句话,缘起还是源自于它。”李扶朝道。 祝醒春的脑子转了两下,心中有个不敢相信的猜测待证实:“你当时,不会恰好在我们谈话的楼下吧?” 世事竟这般乌龙? 李扶朝耳尖有些红地点了点头。 他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右手边的天花板,心想,当时身后这群侍从追得紧,路过茶楼结果被这玩意砸得正中后脑,差点天旋地转脸着地的事…… 嗯,就不必说给这么多人听了。 多丢他李大少爷的脸。 好在祝醒春并未注意到他的不自然,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这块彼时她爱若至宝的玉佩身上,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不是今日再次见到,她竟然已经淡淡忘却,当时把卖帕子攒了许久的钱换了这块玉时,是怎样的雀跃,又是如何怀揣着少女情意,送给了那个不值得的人。 罢了,往事不可追,未来犹可待。 她叹了口气,将水鱼璧轻柔地捧在手心里打量:“这还是我对你不住,唉?” 玉佩的中间,原本是有相互纠缠,交尾欢好的两条红鲤。 而如今,中间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好巧不巧,恰好在鱼儿之间。 李扶朝自然注意到了,他瞅着祝醒春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总结着措辞:“我注意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也许是路上颠簸所致……” “没什么关系,你不必愧疚。”醒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已经变得平静柔和:“都是过去的了。” 不管是物还是人。 谁能知道,她看到这样东西的时候,竟觉得是老天给予的指引恩赐。 这意味着,她与裴言澈之间,最后一道枷锁也荡然无存了。 从此再遇,只是陌路。 祝醒春笑了笑,最后抚摸了这块玉佩一次,然后,手高高地抬起,直接将它磕在桌角上,残骸破碎了一地。 动静大得小二慌忙拿着清扫的工具奔跑过来,醒春往他手中塞了些碎银,温声道:“麻烦了,可以打扫干净吗?”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辫子和衣裳,似乎刚刚一切都未发生。 李扶朝和几个侍从都快看愣了。 很快,他就理清了其中关窍,笑道:“恭喜祝姐姐,彻底脱离苦海。” 祝醒春面不改色看了他一眼,轻声回答:“嗯,我如今已经自由了。” 李扶朝苦思一阵子,不太确定地问:“我似乎还不知道祝姐姐的名字?” 这话说的,还是男未婚女未嫁之间,就有些太过孟浪了。 花楹想上前斥责几句,她家小姐实在是受不了第二个裴言澈再伤一遭心了。 反观李扶朝,侍从推了推他才反应过来,此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眼神乱瞟,就是不敢落在面前人的身上。 这模样倒是与刚刚的花楹有些像。 祝醒春唇角挽了个笑,意有所指:“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她看了看窗外,感慨道:“一枝新桃醒春风啊。醒春,我的闺名,便包括在这样美好的憧憬中了。” 李扶朝比起武学,明显不通文墨,可女子声音柔如春水,他竟情不自禁地接过话茬:“令堂定怀揣了无比感人的夙愿,才将这份爱寄托在了姐姐身上吧。” 祝醒春的手一顿,眼里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更像是望不到尽头的冷清。良久,她再看向李扶朝,就演变成了安详的宁静:“对啊,她只是个河岸柳树边上的绣花女,与男人外出做工,她在家里一边等一边操劳家务活的寻常妇人没有什么分别。” “只不过……”祝醒春闭了嘴,忽然敛了声音,连唇角的胭脂都有些晕了。 妇人等了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 她等的人,到她死也没有出现。 相视无言的每一秒里,李扶朝率先坐不住了,他也发现了本还聊得好好的人,此刻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 他绞尽脑汁,最后突然福至心灵地问道:“祝姐姐今日是刚来扬州城,想必是要在此地长居吧,可有找到住所?” 祝醒春回神,抿了抿唇后,摇头。 李扶朝道:“近来扬州多雨,天气潮湿,扬州姑娘们最青睐的物件,一是油纸伞,二是绣帕。以我拙见,凭祝姐姐的刺绣手艺,定能在此脱颖而出。你再加上那个小的,长久呆在客栈,也不是件方便的事啊。” 他说的确有道理。 但是,祝醒春即使在上京,也是花了三年多,才站稳脚跟,在勋贵女眷的圈子里打响知名度。 在现在的扬州,她称得上算是初来乍到,若是从头打拼,焉知需要多长时日? 于是,祝醒春并未开口,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静静等着欲言又止的李扶朝。 他话引子都抛出来了,总不至于刻意遛她一轮。 第9章 红荔 李扶朝道:“你可曾考虑过,到私户开设的绣坊里与众多绣娘一同做屏风,或是帕子之类?扬州街坊的巷子里,住了不少年纪渐长,眼光不灵的老师傅,在各家铺子教授弟子,寄售绣品。若是素有名望的师傅,做出来的东西还有机会被上面的人赏识,送上去进贡到宫里。我猜想,应当与姐姐有不少的话题可聊。” 花楹被说得有些心动,也对,她本就是在上京做绣坊学徒,如今有送上门的机会再捏一捏针线,自然精神一抖擞,看李扶朝的眼神也比刚刚要友善多了。 只不过,祝醒春的态度不置可否,瞧着倒像是有些神游天外了。 花楹轻轻地唤了一声:“小姐……” 醒春回神,对她露出一个慰藉的笑,然后向前迈了两步,在李扶朝跟前驻足。眼睛澄净温和,流盼间却满是探究之色。问道:“李公子,莫不是在替自家铺子,招揽人手吧?” 方才侍从似乎说,要去他家的当铺取银子把债还清楚。那么,面前这个谈笑自如的少年,不是掌一地民生的父母官,就是出身富商巨贾。 而他的年龄还有言行举止,都离外派做官还差了老大一截。 李扶朝一滞,随后眼神不自然地瞥了瞥,再对上祝醒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还是泄了力:“姐姐眼光敏锐,不愧能在上京那么浑的水里占据一方立足之地。”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好吧,我说实话。我家是做生意的,家父一直想让我继承家中的产业,可我对成日坐在一小块角落里打算盘翻账簿,实在是兴趣不大。” 祝醒春挑了挑眉。 “我是见过姐姐手艺的,就想着,若是能为家里的生意搭把手出份力,老头子一高兴,就不会成日把继承家业,娶妻生子挂在嘴边,污染我的耳朵了。”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有些低落,“我知道,一开始存了利用你的心思,姐姐若是要怪我,也是应当的……” 祝醒春一怔神,似乎在他的头上看见了两只晃啊晃的狐狸耳朵。 她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外表。 平心而论,李扶朝确实生了张如玉一般的面孔,浑然天成的白璧无瑕。只是意气太盛,活脱脱将他周身的气度转化为无所顾忌的侠气,还有少年英才的豪情。 身形在她的眼中被逐渐拉长……祝醒春像被烫到似的,蜷缩了一下手指。 也许是因为,李扶朝的袖纱是红色,风扬正动吧。她心想。 恰在这时,李扶朝的手伸到了她面前,上头端端正正地摆着三颗圆俏的红荔,上头还沾着水。 祝醒春一愣,却听到他说:“这是我先前看见掌柜的在吃,觉得挺好看,就问他要了些……可能不多了,可能也没那么甜,但是闻着很香,我又去洗了洗,然后再送给你。” 李扶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紧斗篷,又欲盖弥彰地添了一句:“这个,可以当做向姐姐赔罪的礼物吗?” 于是祝醒春笑出了声。 李扶朝对上她含笑的眼,轻盈盈的,像是勾了一层薄雾。 祝醒春伸出手:“我接受了。” 她的手连带指节都显得很纤瘦,但不是叠嶂白山,也没有到仅为一团玉气的程度。捏着绣花针生动起来时,就变成了剪血的裁刀。总之,都让李扶朝觉得很漂亮。 这一打量,眼神就显得直白。 祝醒春顺着他的目光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粘上什么脏东西啊? 她刚吃下第一颗,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自然地皱了皱眉:“你说这荔枝是刚刚从掌柜的那扣下来的?这家客栈的掌柜?” 李扶朝不解其意:“是啊,怎么了吗?” 祝醒春笑了两声,只不过这次的笑就显得阴森森的:“所以,一会儿是我去结账?你拿我的钱,借花献佛给我?” ……沉默是今日夕阳落下的客栈。 李扶朝起身欲走,就被一点风吹草动都要以警惕心应对的侍从,反手扣住了肩膀。 祝醒春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的眼睛。像在说老实招供从轻发落,又像是在说分明什么事也没有,全是你做贼心虚。 看她这般反应,倘若被盯的人不是李扶朝他自己,他必是要嘲笑一番那个被揪住的可怜虫。 而如今,若不是顾及祝醒春是个女子,可怜虫估摸着就急得想要掰扯过她的手边数一二三边细细分说。 其实祝醒春是不生气的。 不论是区区几颗荔枝,还是李扶朝心中打的小算盘。 毕竟,她除了花楹,全身上下也就只有一个绣花的箱子,没有能遭人惦记的东西。她自认手艺不差,但周身到底显得朴素了些,与花俏的李扶朝坐在一起,在外人眼里,怕是有来打秋风的穷酸亲戚之嫌。 能被慧眼识珠,她真的很感激。 至于那点铜子,还不至于。 只不过,她的眼神比方才轻柔了一些。逗弄这般初出茅庐又无比迟钝的小少年,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多了。 她重新坐下,倒上一杯温好的梅子茶,往对面的方向推了推:“回礼。” 其实这话说得略有含糊,可李扶朝此人,那是有杆子就能顺着向上爬。因此,待他确认过祝醒春并没有其他意思后,毫不犹豫就端起一饮而尽。 那架势,就像是话本中提着葫芦坐在屋檐上一仰头的绝世大侠,连酒水顺着衣襟流下也不拘小节。 同一时间,祝醒春又剥开一颗荔枝。果肉被咬破的瞬间,汁水充斥了整个口腔,眉淡面寡的脸庞也不由得舒展了。 她暗暗地想,嗯,真的很甜。 但是闲话说尽,祝醒春收敛了神情,面色郑重了些,连带着李扶朝的坐姿都显得不那么稀松平常。 “李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如今为时尚早,我与小妹只想姑且定居下来,暂时还没有锁死在某家某户打工的心思。” 她顿了顿,把话说得委婉些:“至少,我也得走访一遍如今的扬州城,再做打算。” 第10章 纵马 双方都是聪明人,并不是听不懂这话的含义。暂时还没有,以及再做打算,也就是意味着,确实有合作的可能性。 这梅子茶酸甜可口,滋味倒不错,到时候若是掌柜肯割爱,便问问配方。 李扶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感觉周围似乎少了个人,随口问道:“姐姐身旁那个小姑娘,怎么没影了?” 祝醒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轻描淡写道:“哦,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花楹正好提着一个包袱回来,伶俐地说:“小姐,幸不辱命。”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趁着这么多人不注意,从后门猫着腰溜了出去。 祝醒春站起身:“今日赶了一天路,有些乏困,先行一步了。我已经结好了账,李公子,改日再遇。” 说罢,她转身出了客栈,花楹跟在背后,眼神复杂地瞥了李扶朝一眼。 差不多走到闹市区的附近,祝醒春慢下了脚步,嗓音如冷泉叮咚坠落:“那人在扬州城,是什么身份?” 花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花纹古朴的令牌郑而重之地递给她,祝醒春接过一看,皱眉念出上头的字:“陇西李氏?” 曾有一句古话说得好,流水的皇室,铁打的世家。国都以内,正有八大世家盘踞在各个角落,而李氏,便是其中势力不可小觑的家族之一。 饶是祝醒春算了十步棋,也不曾想到李扶朝的出身竟如此显赫。 花楹摇了摇头:“并不是,相反,李公子这脉,只不过徒留了陇西那一脉的血统,早已被驱逐出了主家,出来自立门户。早几十年前,前任家主迁居到扬州城,靠织草帽草鞋白手起家,如今正是一代富户呢。” 祝醒春颇为好奇地回头:“竟是这般亲民的生意吗?” 花楹道:“正是呢,只不过现在今非昔比,家主早已不亲自做编制物了。小姐往街两边瞧,挂了芰荷色帷幕,檐角还坠着翠竹式样风铃的,就是李家的铺子了。” 祝醒春抬起眼睫,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此处已是颇为热闹的地段,十家门户,竟有半数之多出自李家。 她想了想李扶朝那一身,若说是令族中子弟穿金戴银,怕也是能供得起的。 只不过世人轻商,尤其是这等从勋贵大族割裂出来的商户,怕是经历了好长一段时间不太顺遂的日子。 这么一想,李家主逼着李扶朝能早日出人头地,竟也可以理解…… 祝醒春正思考着事情没注意路,也因此,没听见花楹的惊吓到极致的呼喊声:“小姐,当心右边!” 直到马蹄的嘶鸣声从不远处响起,祝醒春猛地回过神,停下了脚步,目光锐利地盯着那架华盖马车。 闹市摊贩之下,是什么人,连法度都混不在意,敢在此处急速驱车?! 突然,祝醒春的视线锁定在了路中央那个身形单薄的影子身上。 妇人肩上垂着两缕细辫,跪在地上爬行,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慌乱,表情无措地捡起跌落一地的蔬果。 而马蹄声未止,车夫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波动,快要从她的身上直接碾压过去! 此刻,那个妇人的身形,与祝醒春记忆中最深的一道伤疤莫名重合了。 她眼圈登时红了,毫不犹豫地从头上拔下发扣,上前一手拉过妇人的腕子,再将尖锐的那一角死死钉入马的脖颈! 马匹吃痛,高高抬起前蹄,车夫见状不好,死命勒住缰绳,伴随着强烈的尘土气,才稳住了整辆车。 花楹抱着比她脸盘还要大的篮子,祝醒春则带着妇人往路两边走去,安慰道:“大娘,已经没事了。” 妇人似乎吓得呆了,远远的,马车里传来柔柔的女声:“怎么回事?” 车夫从上往下扫了她们三人一眼,再点头哈腰地对着车厢里的人说:“二姑娘,不过是几个草芥,惊扰到了您休息,下人一会儿就处理好,耽误不了事的。” 女声停顿了一下,继而又嘱咐了一句:“做事利落些,别让我久等。” 得了主子的吩咐,一群刁奴立马凶神恶煞地围过来,领头的那个车夫活动了下手腕肩颈,面露不善,居高临下地开口:“臭娘儿们,吃熊心豹子胆了,敢拦知府家的道,掂量过自己有几斤几两吗?” 在平头百姓眼里,扬州城的知府,便是他们认知里见过最大的官职了。 但想凭着这个名头吓退祝醒春…… 她神色不变,深如古潭的一双眸子毫无惧色的直视着马车,像是要透视进坐在里面的那个人。 漠然的一眼后,她的嗓音就像经了一遭浪水的彻冷:“青天白日,知府便可堂而皇之地穿梭大街小贩,不顾百姓死活吗?不知贵府行的是哪一路道,执的又是哪里的法度?” 大概是少有被呛声的经历,车夫明显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颧骨生得很高的脸上,表情更加凶狠,他往地上呸了一声:“你是哪个地方冒出来的刺头?不知道在这,我家老爷说一,就不容许有第二个异议吗?” “原来是一言堂啊。”花楹听不下去,嘲弄道,“也不怕折了知府大人的福气。” “你!” “好了,”祝醒春轻斥了一声,语气中没有分毫的责怪。 “莫非一地父母官家养的马,要比一个活生生的人命还尊贵不成?你一介鼠虫之辈,借着鸡毛当令箭为祸一方,我还真想陪你走一遭,看看这位知府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不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说出你方才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若将来圣上南巡路过此地,听了这番壮志豪情,怕也会感动涕零,连龙椅都得拍拍干净,请知府大人上座呢!” 她的手掩盖在层层袖口里,三根磨得很尖锐的绣花针闪着银光。 这原是她在外行走,担心引来豺狼惦记,为了自保,特意留着防身用的。在发扣甩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捏在了手心里。 祝醒春不闹事,更不畏事,这刁奴都找她头上来了,明摆着是要拿她开刷。 不就是高帽子吗,当地的官府这么爱戴,不如就焊死在头上啊? 第11章 惩戒 百姓逐渐开始窃窃私语。 车夫额头上渗出细汗,咽了一下口水,神色慌乱了一刹,突然想起天高皇帝远,登时没了忌惮,表情变得狰狞。 论口舌之争,这人不是祝醒春与花楹的对手,眼见下不了台,便拔出了马鞭往地面上噼啪甩了两下,击落飞花走石,连碎叶都被打地七零八落。 祝醒春心下一沉。 这一鞭子若打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上,可不是说着玩的。她虽不在乎挂点相,可花楹和妇人还在,她不想叫别人担忧。 此地的巡抚竟是死人吗?纵容这等官员的爪牙鱼肉百姓! 鞭子即将落到妇人身上的刹那,祝醒春当机立断,一把扑倒在了她二人身上!她闭着眼,等待刺痛感从背后蔓延。 “当啷”一声。 风声从祝醒春耳边擦过,比发绳更红的一抹颜色从她眼前掠过。 祝醒春回头,正好看见—— 三尺冷刃出鞘,气劲犹如贯日白虹,上头还缠着根红色的流苏剑穗。方才少年正是用这一柄持以明仙的断水剑,刺中了车夫的右手腕。 白水宜玉,赤水宜丹。醒春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了这一句话。 鞭子随意掉落在地上,少年却并没有缓下动作,流星赶月般,祝醒春只不过眨了一下眼,车夫的身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被一脚踹飞。 那人摔出去时,不知力道控制得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砸在了车轮边上。里头的人都不需走出来,就能看见他咳出了星星点点的血沫,腕子和碎了一半的胸口不知先捂哪一个,还在地上无力呻吟的狼狈模样。 李扶朝掀了掀眼皮,分明刚刚下了狠手的是他,此刻竟还能气定神闲地打机锋:“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在这狺狺狂吠什么。打搅到你李大少闲逛的兴致,有几条命来赔?” 这扬州城,可以有人认不出知府的马车,但却不会认不出李家的招牌。 若无李家的生意支撑,区区几年光阴,断然不能从战乱后休养生息到如今的状态。 ……车夫已经说不出话了。只不过这个口吻,祝醒春总感觉有点熟悉。 “李公子。”马车中的人终于耐不住性子,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来。 她身穿一袭鹅黄色的洒花烟罗裙,带着长长的帷帽,窥不清楚面容。但从走路时行止翩翩的样子,一看便是被教养得很好的大家闺秀。 她将手抽出来,缓缓躬下身子,向着李扶朝先低了头:“我家小厮出言无状,得罪了公子,是慕家教导不善。” 停顿了一会,女子抿了抿唇,嗓音更显得娇柔了些:“不过……纵使他有罪,也该由小女子自行带回家中处置,如今公子下此重手,他怕是今生都下不了床榻,是否太过?” 这样的皎若静荷,就算不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在她面前也会忍不住低下声音缓了语气,凡事退让两三分吧? 可惜少年并没有要怜香惜玉的意思,相反,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剑,没有尘缘与因果。祝醒春扫了一眼,锋面有刻痕,剑柄有尘垢,确实能看得出来,少年这一路上与府兵的斗智斗勇有多么艰辛。 李扶朝呼了一口气,手下意识叩击剑柄,说道:“都不算死过一遭,哪里算得上圆满?满嘴里说不出一句我爱听的,只是折断手腕,便宜他了。” “还有你,慕二小姐。”他眯了眯眼,剑尖在地上划出一条弧线,女子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我不过是被吵得耳根子不清净。你得罪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有眼力见的话,现在就不该杵在此处当个摆件。” 慕二小姐好像直到现在才肯施舍出一点眼神分给坐在角落的祝醒春几人。 几个平头百姓,在她们这种自诩高贵的官府家眷眼中,蝼蚁不如。 李扶朝的意思明摆着就是要她向围在中间那个切切实实受了惊吓的妇人低头……也因此,慕二小姐咬了咬唇瓣,既有些纠结,也拉不下这个脸。 祝醒春扶着休息好的妇人站起身,妇人先是捏了捏她的手扬起一个慈祥的笑,而后颤颤巍巍地走到李扶朝面前:“是老身自己不当心,不碍贵人的事……” 今日若真让慕二低了这个头,说妇人不害怕麻烦,假得很。 李扶朝看了妇人几眼,既不应承,也不客套,而是随手拿起了她篮子里的果实,看了几眼:“这是今年的梅子吧?” 妇人喜出望外地应答:“是,是,家里自己长的,我就是闲不住,随便摘些卖点,都很新鲜,直接吃或者做茶都是可以的。” “大娘,这个给你。”李扶朝从腰上摘下块玉佩,递到她面前,“我如今身上没有现银,拿着这个,去任意一家当铺折现就行。这一筐,我就都要了,可以么?” 妇人有些惶恐,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道:“贵人,给得太多了……这不值几个价的,只要半贯钱就行。” 李扶朝笑道:“可我觉得这果子清甜可口,更何况大娘栽种培养,下的功夫不可估价,若只以金钱衡量……” 他没说下去,许是怕伤了为生计而操劳的百姓们的心。 如此,妇人自然千恩万谢。少年朝身后施了个眼色,立马有个侍卫上前,询问了一下她的住处,就搀扶着妇人走远。 见人都离开了,慕二小姐还以为李扶朝已经放过了这茬,松了口气,正打算上车。 就听到李扶朝冷然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回去告诉令尊,李家每次多交的那部分供收,这个月他是收不齐了。” 祝醒春眉梢一动。 想来知府的这个官位果真来之不易,少不了人在身后推势。 慕二小姐身边的丫鬟自是花颜失色,扶着自家姑娘,逃也似的驱车离开,连还倒在地上的那个车夫都不顾了。 仗势欺人的犬,果真还是得要手中权利更大的人,言语威胁兼武力碾压双管齐下,才压制得住。 念及此,祝醒春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心中迫切想要站稳脚跟的念头,如古树扎根般越来越深刻。 “姐姐?” 李扶朝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剑归鞘,走到她跟前,如她熟悉的那个小少年那样,弯下腰低着头,正觑着她的神色。 第12章 生意 “你方才在笑。”李扶朝笃定地说。 “没有,我天生微笑唇。”祝醒春思索了一下,片刻后神色如常,一派凛然道。 李扶朝肉眼可见地沉默了,身后的侍卫却在此刻插了句嘴:“少爷,咱们歇息得足够久,也该启程了。明日起,就得去书院好好温习功课,老爷那边的意思是,若是您没有成家的心思,就争取明年春闱……” 李扶朝略微抬了抬眼睫。 “我没个定性,就爱四处漂泊,成家与祸害了人家姑娘一生,有什么区别?” “老头子以为考取功名,是他编个草蝴蝶那么轻松?就是揠苗助长,也该有个起势的姿势吧。”说到此处,念及这不是在自家的宅子里,李扶朝本欲白眼一翻,硬生生地忍住了。 于是,巧舌如簧的李大少爷改为斜着睨了他们一眼,“那都是寒窗苦读数十年的大才子,我拿什么同人家争,上台给考官舞一段二十四式的青莲剑法给大伙助助兴吗?” 祝醒春突然插了句话:“你将要去的那个书院,叫什么名字?” 李扶朝愣了愣,侍从及时开口:“是宜荷书院,就在前方不远处,在里面念书的学子,大多都是书香门第,教习先生也是北城河一带最有资历的。” “好,我知道了。”祝醒春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逐渐投远,看着河岸两道卖手工制品的小贩,不知心中在思忖什么。 细胳膊拧不过好几条粗大腿,直到侍从带着他家少爷走远,祝醒春还站在原地,花楹上前,轻轻唤了她一声:“小姐?再不回客栈,天色就要暗下来了。” 祝醒春收回视线:“我们明日,先不去找宅子了。小楹,接下来一段时间,做好长久住在客栈的准备吧。” 花楹张大了嘴表示不解:“啊?” 祝醒春敛眸,她早就意识到,一个人想要在扬州做买卖,无疑是难如登天的。 可将希望全寄托在如李家这样的大家族上,她没有先前在上京时的那么多时间,从底层慢慢熬出头来,再被家主赏识信赖。 除却龙头,扬州这些中上层的生意链一直很稳定。今日花楹上街打探消息时,也不曾发现有哪家绣坊快要倒闭,能够让她临时接手。 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自由身,向同样是私营的商贩们撒网。虽然风险高,可若是成了,回馈的收益也越大。 做事谨慎不等于畏畏缩缩,盘下一座宅院,要耗费的银两不少。没有看到可观的收益前,祝醒春向来先预测败的后果,再设想胜的硕果。 她并没有一赌定生死的冲动。 更何况,若是她要合作的东家不少,有了安身之所后,哪一日众人同时找上门来,你瞪着我我望着他,岂不是尴尬至极…… 第二日。 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直到天色清明才停息。雨水绵绵地落在屋檐的瓦片,顺着理脉蜿蜒地再往下滴,濡湿了客栈大门两侧,栽种着尚还年青的柳。 花楹打了个哈欠敲了敲隔壁的房门:“小姐,你起身了吗?” 里面无人回应,她想了想,旋身下了楼,打算去取早饭和热茶。 她年纪小,人又生得好看,讲话也很有条理,客栈里的掌柜与伙计总会多关照她几分,再赠些糖果甜食做添头。 今日也一样,花楹正端着托盘打算上楼,掌柜的就往楼上房间看了几眼,随口道:“花楹姑娘,昨儿个洒扫的伙计说,你家小姐房里亮了一宿的灯,临近子时那会,还问咱们买了些素白色的帕子。” 花楹一愣,掌柜的接着说:“我也是看在你们两个姑娘,不远千里过来谋生确实是辛苦,才多说两句。想早日稳定下来倒也是人之常情,可也不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啊,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光是抓药休息就得好一番折腾,岂不是得不偿失?” “多谢掌柜的关心,我今日一定好生监督她。”花楹抿了抿嘴唇,将托盘放下,主动端出了另一份食物,“这份先温着吧,等我家小姐回来了再给她用。” 掌柜茫然:“她什么时候出去了吗?” 花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原路返回上了楼,这回直接推开了那间禁闭的房门。 风吹过飞碎的帘络,少顷便要颗颗落子,炭盆里只余下一团细黑的灰烬。 里面空无一人。 …… 祝醒春提着昨日那个小挎篮子,走过常湿的石板路。 周遭沉寂空蒙,干燥的一切都被打湿,从怀里抱着的釉青纸伞到足下的布袜,她踩过积水附近时,像是一场涉水而来。 扬州城内,总有许多趁着李家或者经营尚好的铺子还未开张,就想着多赚一笔是一笔的商贩,在街上慢悠悠地闲逛。 端城县主给她的银票不少,可再多的钱,也禁不住坐吃山空。 何况,那也只是供她二人生计绰绰有余,祝醒春让花楹粗略估算过,若是想在扬州把生意做大做强,算上人手、原料、宣传、日常开销等等费用,不出半月,她们二人就得上街去喝西北风。 更何况……祝醒春的思绪渐渐回收。那个五年之约,她可一直铭记在心呢。 她顺着昨日走过的桥,一路穿过好几条繁华的街道,最后脚步一顿,停在了一个头顶着把油纸伞的摊子前。 摊主乍看是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伞下支了个简陋的板床,一把蒲扇盖住了整张脸。他躺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正在打瞌睡,草织的鞋一只悬挂着穿在脚上,另一只搁在地面。 摊子上原也没有什么值得让祝醒春驻足的好手艺,大多都是素帕上草草绣了两团花,还有几幅挂着充门面的山水图和一些串好的珠络。 天色并未大亮,这摊子又安在极偏僻的地方。四周不透光,导致不论是帕子、画还是珠络,都看不出应有的价值。 这对于做小本生意卖东西讨口饭吃的商贩来说,可是大忌。 祝醒春沉默了一会,朝着那个睡着的男人说:“烦请问问东家,头顶上这把伞的鱼戏莲叶,是何人执笔?” 第13章 意外 摊主砸吧了一下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挥挥手道:“都是拙荆的一些粗鄙手艺,登不得大雅之堂,客人有看得上的,只管问就行,价钱好商量。” 这人动作粗鄙,说话间还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当真不是她想找的主家吗? 她看未必。祝醒春蹲下身,指腹缓缓摸索着掐丝璎珞上镶嵌的红玉珠子。越是屈居于大隐之下,不引人注意的存在,越有可能是通往曙光大道的引路人。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倒是有笔生意想同东家谈谈。劳烦你看看,这种成色的帕子,够不够格过你家夫人的眼。” 祝醒春颇有耐心地等着他伸了好几个懒腰,才从篮子里取出一块昨儿个熬夜精心绣好的成品,双手递了过去。 摊主随意接过,瞄了一眼后,神色如常地往手中揉作一团,站起身开始擦拭伞面上落的雨水。 待收拾齐整,他再回头打量祝醒春,却不曾从这个年轻姑娘的脸上看出被轻视的愤怒,截然相反的是,祝醒春的内心里还有些柳岸花明的欣慰。 果真是她要找的人。 摊主点了点头,倒也愿意高看她几分了,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我管不了夫人收货的标准,但能帮你送过去给她瞧瞧。她愿不愿意收下,嘿嘿,小姑娘,你心中就自行掂量着一半的概率吧。” “是吗?”祝醒春垂了垂眼皮,倒也含蓄地舒展了双眉,“一半算得上什么,我向来只喜欢百分之百。” 还没等摊主睁大眼睛,调侃一句口气真大,她就安然自若地坐在了他刚刚才躺过的那张板床上。 两只眼睛上下一眨一眨,脑袋还摇晃了几下,好无辜的一副做派。 偏生她还说:“我替你守着摊子,你且安心去给夫人传话就是。” 摊主犹豫了下,看看手里抖开拧干,绣纹依旧很平整,颜色还显得愈发鲜亮的帕子。如此手艺,就是门外汉也能辨别得清楚,错过这趟生财的机会,再难等到下次。 最后,他肩膀一耸,叹着气,絮絮念叨着“替人跑腿办差,就是个劳碌的命”,接着一步一晃地走远了。 祝醒春看着他的背影,视线再挪回到摊子上,就显得格外深沉。 本是无心的一个举动,却不曾想这扬州城的水,当真不比上京浅到哪里去。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祝醒春的篮子搭在床板边上,她自己则低着头,争分夺秒般接着做绣活,一侧耳,就听到了阵草鞋走在石子路上,留下“沙沙”的脚步声。 只不过,这可比他刚刚带着帕子走远时的速度要快多了。 她也不抬头,语气里却带着笑意,好整以暇地问道:“如何?” 摊主面色古怪:“姑娘好生有本事,竟能使我家那挑剔的夫人爱不释手。” 能用上这四个字描述,意思就是东家确实看中了这件货物,且没有压价的意思。 “你开个价吧。”摊主深呼吸了一口气,等着祝醒春佯作思考后的答案。 如果没猜错的话,东家心里已经有了最合适的数字,只等着卖家拍板。 祝醒春笑眯眯地说:“半吊钱如何?” 这并非是官宦贵族才赏玩得起的一整幅精美的绣图,而是人人都能用的手帕。即使是挂在商铺里针脚最细致的那一块,也不过定价百文左右。 更何况只是一个小小地摊。 因此,祝醒春这个足足提升了五倍的价格,乍一听实在是狮子大开口。 可摊主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心底的思绪反倒是波涛汹涌。 他沉思了一会:“姑娘说的,与我家夫人定的价钱竟分毫不差,当真是内行看门道,我这种外行只能看个热闹。不如,我带姑娘前去见她,你们再好好商议一下?” 祝醒春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僻静的巷子,又绕过好几条蜿蜒曲折的路,直直往最里面走。倘若没有人带路,必定是会在其中迷失方向的。 地面踩上去湿答答黏糊糊的,墙角由岩石打基地,却落满了灰尘,似乎长久没有人打扫过,还生了黝黑的菌斑。 醒春皱了皱眉,只不过话语在舌尖碾过几个来回后,仍旧没有问出口。 然后,摊主在一间小院停下了脚步,“接下来的路,便由你自己走吧。” 说罢,将手中的油灯往祝醒春怀里一塞,迅速后退几步,再一眨眼的时间,就不知他从哪一条小路窜了出去。 祝醒春提着灯,径直走进了那间黑咕隆咚的院子。 房间里被帘幔围得死死的,透不出一点自然光线,唯有一炉叫不出名字的香,袅袅地驱着寒意与阴郁徐徐向上升。 描着金线的纱帐背后,有一个身形不高的女人立在案前,提着笔,像是在作画。另一个人则弯着腰站在女人身旁指点。 人影叠缠,何等的趣味。 祝醒春默默地看了一会,才摇晃了下帘外绑着的铃铛,示意自己已经到了。 里面的动静逐渐停息,半晌,弯着腰的那人开口,声音有些年迈:“贵客请进来吧,随意落座,不必拘束。” 醒春应了句是。 她原是从容地掀开帘子,待看清楚里面的两个人后,却立马睁大了眼睛—— 绑着两缕细辫的妇人眼神慈祥,挺直了腰板后显得精神了些。一点儿也看不出昔日桥上一别前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但是这个人,她原本是猜到了的,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口就是五百文。 最让她不敢相信的其身份的,是那个正在作画的年轻女人。 慕雪霏放下笔转过身,那套穿得有些旧的鹅黄色长裙长长拖曳在地上,头发盘得很齐整,即使裙摆已经洗得泛白,仪态也挑不出一丝错漏。 她梳着当下最受年轻女子青睐的发髻,耳铛一步一晃,走到祝醒春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一双满含水雾的眼睛显得她无辜又乖巧,像刚果腹没多久而餍足的小动物趴在窗台晒太阳的那种表情,嘴角却是很实在地往上翘。祝醒春看她抿开嘴上的朱红,开口道: “祝姑娘,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第14章 雪霏 交叠在一起的灼热掌心忽地松开。 卖果子的大娘,与在扬州知府身边千娇百宠长大的二小姐,两人彼此之间还闹过矛盾,如今居然是可以跨越阶级,很和平地站在同一间院子里的吗? 被挣脱开了手,慕雪霏也不生气,反倒坦坦荡荡地对着妇人喊了一句:“娘,我刚改好的蝴蝶翅膀,您还能看得过眼吗?” 妇人走过去端详了一下,并未开口,反倒招手让祝醒春过去:“姑娘,你也来看看,若是让你来提点意见,该如何做?” 不少的疑惑充斥着祝醒春的头脑,但不论面前这两个人有多少弯弯肠子,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们是有所倚仗,能让祝醒春发财致富的东家。 东家的秘密,不论是什么,都不该由此时此刻的她提出置喙…… 祝醒春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在绢布上做的画,描的花样子也是寻常不过的蝶穿花径下。观其所用布料和厚度,倒像是个香囊或者荷包。 她想了想,在后翅的部位点了几笔白斑,朝两人道:“若是要描花做针线的话,可以适当用细粉来点缀,或者用寻常的青蓝色丝线,再点缀些微小的银珠。不过只需一丁点就好,这样既不失色,也不会太过寡淡。” 妇人颇为赏识地看她一眼,再扭头对女儿说的话,语气里就带了些嗔怪:“方才祝姑娘教你的那些,用心记下了吗?” 慕雪霏瘪了瘪嘴,把笔一撂就往椅子后背上靠:“可我生来就不是做女工的料嘛,娘教得很认真,我学的也不走神,怎么做出来的东西,偏偏少了几分神韵呢?” 她坐直了身子,将半成品的花样子举起来端详了好几眼,嘴角一弯:“是因为我也只是个作假的千金闺秀,所以手下画出来的东西,不值得被吟诵,也不该被厌恶吗?” 妇人呼吸一滞,眼底有些红了:“雪霏,别说气话……” “我没有乱说,”慕雪霏扭过头,问祝醒春:“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知府偏宠亡妻所生育的二小姐的?” 祝醒春想了想:“如珠似宝,不过如是。甚至是即将要嫁到上京,给良亲王做良媛,知府也耗费大半的家财,安排了十几担嫁妆,仪仗可比肩侧妃。” “是吗?”慕雪霏冷笑了一声,“当真是好算计,不过往他们身上割了一点血,倒是叫慕家人对外赚足了好名声,苦难却由我来受。实则扬州城谁不知道,他这知府能当得稳当,一半靠李家为首的商户供养,一半把钱打点到官位上的同僚,巩固地位。” “蛇鼠一窝罢了。” 这是她能听的吗? 祝醒春的步子已经有些逐渐后移,慕雪霏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迅速接过刚刚的话茬:“其实,与摊主说要见你一面的人是我,在闹市区故意惹事,也是我出的主意。” 祝醒春微微偏过头。 慕雪霏松了口气,语气却比刚刚更加寂寥了:“你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 “我已经上了你的船,若是不听,怕是连这座院子都出不去,就得被慕家的侍卫双手反绑到你爹面前。” 祝醒春淡淡道。 这个女人又不傻,方才那么多狂悖之语,不就是刻意说给她听的吗? 雪霏笑了笑,不置可否。 “慕知府很疼他的女儿。”然后,她先笃定地下了这样一个定论。 “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嫁到上京去,给那个瞎了只眼的亲王做妾,他们在扬州,在淮安各个地方,拿着那位二小姐的画像,秘密找了很久与她相似的人。” “然后选中了我。” 说到这里,祝醒春再次对上慕雪霏的目光,原本很是无辜的一双眼,现在反倒是看不明了了。也不知是因为她把脸埋在了手肘间,还是她的眼神更暗些。 “当他们得知我与真正的二小姐生得有七八分相似时,就让知府家的少爷把我掳进了府里,足足一日一夜。”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我关在二小姐的闺房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放我回家时,还给了一笔不菲的银两……可是你知道,世人对女子总是过分严苛的。” 慕雪霏内心凄切,顺着平缓又隐忍的声线更显得令人蹙眉,她抬起头,狠狠地擦拭掉眼眶浮现出来的泪光。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男人掳进高门大院中,又施加黄白之物打发出去。哪怕她还是清白的身子,也挨不过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漫天飞。 雪霏不是一呼百应的圣人,她与母亲只不过是两个再平凡不过,靠着卖绣活养家糊口的平头百姓。就是再多长几张口舌,也没办法改变那么多人已经深根蒂固的思想。 慕知府想要偷天换日,那么务必要彻底抹掉雪霏在世上的存在,让任何人提起时,都是满脸嫌恶,唯恐避之不及。 所以说,这招不可谓不是杀人诛心。 “因为我的缘故,娘的手艺再好,生意也变得一落千丈,连店铺的门面都低价转手了出去。现在只能在外头摆地摊,再集市上售卖果子维持日常开销。” 没人愿意娶一个品德有失的女人。 这世间也不需要一个失了贞洁的女人。 雪霏站在垂帘那道缝隙中间的位置,风从外面徐徐地刮进来,使得她本就瘦弱的身躯更显得摇摇欲坠了几分。 可她并不是像外表那样柔弱无依的菟丝花,人到了绝境,做出什么都不显得奇怪。 “所以,你在外面借着慕二小姐的身份,表面上惹是生非,实际上是在一点点败坏慕家的民心。” “你想要的,远比你现在做的更多。” 祝醒春说完,并没有表现出慕雪霏想从她脸上看到的认同。 “想法是好的,但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这样自私自利的一家人,赔上自己一生,值得吗?” 慕雪霏的眼角松动,将目光投向她。 “你可要想清楚,”祝醒春提醒她,“若是用这样的法子逼上京那边坐不住,主动休弃掉你,岂不变相坐实了,你就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慕二小姐。” “明面上,慕知府仍是你的生父,退了这桩婚,他仍有权利将你许给更糟糕的人家,到时候,你们之间再多的恩怨,可都两清了。” 第15章 融化 “我是做生意的,平素对于良辰吉日看得挺重,而距今最近的一个好日子,就是下月初。为了防止你抗拒,慕家人不会这么早就与你说明白吧?” 祝醒春加重了抗拒的字音,却只砸出宿命的荒诞。 哀婉在她的眉心刻下一个悬而未决地痕迹,她换了一种语气,接着道。 “归根结底,你此刻最需要的,分明是逃避即将变作另一个人远嫁的宿命。” “所以,雪霏小姐,请三思啊。” 才敛锋的话语落到慕雪霏耳中,像是有什么正在皲裂,极其清脆的一声,落碎了一地琳琅。她的身形晃了晃,感觉自己此刻清醒又迷茫地意识到,这份浪涛版汹涌的绝望濡湿了她后背的衣裳。 可雪霏仅是翕了翕唇,没再吐出一句话。过了一会,她回到桌上,拿起一封信件,上头被火漆印盖得死死的。 她将信封朝祝醒春面前晃了晃,笃定地说:“你会帮我,这个就是你的。” 是你会帮,不是你能帮。 她很确信这一点,否则,祝醒春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没必要把这么残酷的真相抽丝剥茧般,摊开在她面前。 祝醒春只是轻轻掠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你甚至都不愿意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慕雪霏道:“我用人前,讲究不留后患。所以,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人,我不会用,即使她再聪明,我再舍不得她。” “因为她的软肋实在太多了,若这样的人心眼还多,轻而易举就能被更大的砝码勾走,用起来委实不够心安,你说对吗?”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略显恶意的笑:“花楹我见过了,长得小巧,手脚麻利,怪可爱的,还一心一意只为你着想。若我身边能有这样好的姑娘,那该多好?” 信封被塞进手心里,祝醒春险些就要下意识捏紧,察觉到慕雪霏投来戏谑的眼神后,又强逼着自己松开手,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慕雪霏直勾勾地盯着醒春:“都是聪明人,还打什么幌子。明明是同父所出,一个天之骄女被封县主,另一个流落到这种境地,连谋生吃饭都要精打细算。” 她的嗓音带了几分蛊惑的意味:“小春姐姐,这封信里装着的,可是送上门的把柄。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她虽是少出家门的闺阁女子,可手上掌握的东西,却比祝醒春原本想到的还要多。若说她没有眼线和独属于自己的暗桩,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祝醒春想,能够卷走十几担的珠宝充作自己的嫁妆,还能无视法纪肆意横行,让知府一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迫忍气吞声,当真是个既聪明,又危险的人。 与其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可是…… 一旁的妇人好几次想要上前,又硬生生按捺住,反而感觉到祝醒春的目光时,还能勉强挤出一个友善的笑。 在聪明与危险这两个头衔前,慕雪霏此人,更是一个女子,一个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奔走的女子。 这个世道对女人已经足够苛刻了。她们都并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求生而已。 祝醒春不想成为助纣为虐的那一方。 不论是要她针对慕雪霏还是端城。 她笑了一下,没有应允也不拒绝,而是手上使劲,将信封撕成两半。然后随意地往前抛至两人之间,封皮掺着雪白的信纸,纷纷扬扬地掉落在地上。 透过五指间的缝隙,祝醒春能够看见慕雪霏被拂了面子后不大好看的脸色。 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祝醒春缓缓靠近她,踩着满地的纸屑,慕雪霏指尖立刻扣紧了衣袖一角,显然有些戒备地退了两步。 她抬起手来,雪霏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后,天青色的大袖袍落在肩上,显得手腕颇为纤细地,拥抱住了这一株纸白的小栀。 带着春光的明媚,妆靥素净的女孩儿睁大了眼,像透亮的花瓣收拢惯了,此刻却被一片片笼罩在莺时的章节里。 然后,她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辛苦你了。” …… 祝醒春看着慕雪霏从后面换了身寻常衣裳走出来后,接过妇人温好的茶水道了声谢,转手递给她,接着毫不犹豫地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雪霏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明显是有些忸怩,却比刚刚的模样乖巧得多。 祝醒春看着她:“现在,能与我心平气和地好好聊聊天了吗?” 慕雪霏沉默着点了点头。但片刻,她又小心翼翼地问:“你当真愿意帮我,还不收取任何回报?我们明明素昧平生。” “谁说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就不能一见如故了?”祝醒春握住她刚刚回温的手,眼神赤忱,声音温柔如一池碧水。 谁的心跳声在水波纹里忽然作响。 慕雪霏觉得,她真是个自私的人,竟无比贪恋这一种久违的鲜活。 恰如此刻,她不舍得松开手,让这股灼热的温度逐渐冷却。 “你打算怎么做?” 祝醒春沉吟了一会,避开了这个问题,反问道:“我可以给你谋个差事,你在成为慕二小姐前,是靠卖画吗?还有,真正的慕二小姐,是否还在人世?” 依照慕雪霏之前的手腕和内心的憋屈,找不到发泄口是会心态崩盘的。 只要她想,祝醒春着实不敢打包票,这个发泄口究竟是事还是人。 慕雪霏看着她的眼神古怪:“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在慕家的日子只是想死,又不是找死。连口头上过句嘴瘾,都要被他家教习嬷嬷罚跪禁足断水粮三件套的。” ……祝醒春哑然,雪霏接着道:“娘做绣活我画画,当年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的。真正的慕二小姐如今,也早就与她的情郎双宿双飞,离开这个带给她不愉快的扬州了吧。” 为了做戏显得更真些,扬州城当然只能有一个“慕二小姐”。 至于技艺,想来先前摊子上的几幅山水画,就是出自慕雪霏之手。 祝醒春道:“想要这桩婚事落空,又能让你从慕家脱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慕二小姐在众人面前香消玉殒。” “现在想想,你确实做了件值得的事。” 她靠近雪霏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 第16章 设局 “祝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祝醒春带着花楹刚刚跨过珠宝铺的门槛,就见当家的搓着手迎了过来。 她前几日回客栈后左思右想,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原本白手起家就要比旁人困难得多,几身值钱的行头都舍不得置办,总觉得磕碜得很,遇事也会叫人家先看矮三分。 于是,祝醒春前几日向客栈掌柜打听了一番,得知这间珠宝铺子是慕知府家的产业,也是整个扬州城生意最好的一家。做足了功课,她才敢放心大胆地上门。 前几日恰逢拍卖,祝醒春一掷千金,下手干脆地买了不少东西,原本众人以为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无知小贩,谁知道她划账取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利索得很。 当时,连账房打算盘的手都在抖。一个年纪尚轻却腰缠万贯的女子,吸引到老板的注意力,只不过一瞬间的事。 老板又是敬茶又是吹捧,祝醒春自然乐得顺坡下驴。她面上一高兴,又大手一挥,定制了好几套贵重的首饰。 而今日,便是约定好取货的日子。 可是如今,老板磨磨蹭蹭地带路的步伐,走三步喘一口气,像是在刻意磨蹭时间。花楹耐不住性子地问:“若是您闲得慌,大可给咱们指个路自个儿去取,我家小姐时间金贵,没空在这耽搁!” 祝醒春不由得侧目看了她一眼。 很好,气势非常足,把那种伶牙俐齿的劲拿捏得太到位了。 老板被这一声斥责明显吓了个腿软,他不过慕家的远方亲戚,担个虚职捞点油水,再坐地起价,也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暗地里这座铺子的运作,他可是半句意见都不敢吱声啊! 他悄悄回过头,与祝醒春平静得看不出喜怒的目光对上,立刻打了个寒颤。 倘若因为他得罪了这位财大气粗的金主,影响了慕家的收入,主家那边的人,不把他的皮扒干净都算是手下留情! 不如招个干净,别惹得到时候沾了一身骚。这样思量后,老板利索地双膝一软,低着头蜷缩成一团不声不响的模样,活像一团金光闪闪的肉球。 若他不贪得那么多,祝醒春也许还会客气几分。可如今,她面容一绷紧,漠然开口:“货出问题了,对吗。” 疑问句用肯定的语调说出口,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老板只在自家知府传他去问账簿收入的时候见到过。 老板再抬起头,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是不知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祝姑娘,昧下货物这种事,我一小老头怎么敢干,就算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啊!” “唉!现如今也不敢瞒您了,昨日、就昨儿个刚发生的事,底下的人做事没轻没重的,把您那套头面摆在外头展示揽客,这不恰好,就被慕二小姐看对眼了……” 祝醒春听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老板想从她脸上看到的不满与愤慨。 老板一打量,心下更稳妥了。 嘿,有戏! 他又开始哭惨:“您也知道,这扬州城的人都知道,慕二小姐看上去温柔体贴好说话,实际上是个多么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仗三分势的人。她以填补嫁妆为由要强行占据,这件事本就是底下人手脚不麻利,这一发话,也不敢驳了她的面子……” “老板,你倒是挺会做生意的啊?” 祝醒春背后,传来一个隐含怒气的女声。 老板回头一看,险些魂飞魄散。 为何慕雪霏来了,也没个人提醒他?! 这回当真踢到铁板了,还不清楚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原本想着先凡事多依着眼前的祝姑娘,现如今,两尊大佛撞在一块,不是老天成心要叫他难做吗? 大概是慕二小姐威名在外,来逛铺子的又多是显贵人家,不想惹祸上身,也想看个热闹,因此全都离得远远的,余光却始终在瞄着这遭的动静。 慕雪霏少见的步子急促,她帷帽上坠着的珠串左右摇晃,明显是气狠了,说话间还微微喘着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爹果然是选了个好管事啊。” 她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听得老板面色一肃,没等他反应过来,慕雪霏转过身,直视着正抱着双臂看戏的祝醒春:“祝姑娘,我重金收下的那套头面,是你的设计?” 语气轻蔑,可祝醒春只是颔首:“慕二小姐有何指教?” 慕雪霏语气里透露出一种古怪:“既然是你的东西,我也不爱夺人所好。”她扬了扬手,身后的丫鬟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恰好是那套华美的首饰。 说是归还,实则两人的距离并未缩短半寸。只听慕雪霏皮笑肉不笑道:“祝姑娘,近日天气潮湿,我腿脚不好,烦请你多走两步。这盘子也许有些重量,可别手抖啊。” 花楹面色显然带了几分不平,祝醒春不动声色:“不敢劳烦小姐挪步。” 说完,她便双手去接,可丫鬟使了劲不撒手,祝醒春皱眉,这是在暗地里较劲? 她也不吭声,想强行拖拽过来,谁知她刚一用力,丫鬟便松了力道。有几分余势的冲劲下意识令她后退好几步。 下盘不稳难免手上失力,托盘里的东西顺着方向一滑,什么宝石明珠都断开了,稀稀拉拉落了一地,还在顺着台阶往下蹦。 人声寂静中,是老板先拍着大腿“哎哟”了一声,痛惜的语气不是装出来的。 祝醒春手里还紧紧捏着托盘的边缘,看着这个狼狈的场景,饶是她脾气再好,此刻额角也蹦出几根青筋。 慕雪霏高高在上,似乎早有预料,她装腔作势地拿手掩住唇瓣,连头也撇过去半边,抚着胸口,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 “都说了让祝姑娘扶稳,怎的就不爱听人劝呢?如今摔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说完,又极其大方地摆摆手:“罢了,总归是我先付的账,就还不算是你的东西。但也不能叫祝姑娘白吃这个亏,先前定制时,出了多少定金?我今儿个心情尚可,一并给你折算清楚。” 第17章 焚烧 这施舍的模样,是生怕她如狗皮膏药般赖上了就不撒手吗? 祝醒春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她摇了摇头:“钱两都是小事,扰了小姐出嫁前的欢喜,就是大事了,此番还是民女做得不够妥当才是。” 慕二小姐原本还在笑着的神色瞬间收敛了。就连老板也不敢说话,默默地横向挪动脚步,到点着蜡烛的帷幕后,把自己遮的严实,只余下个肥硕的身影。 哪个芳华正好的少女,心甘情愿给一个年纪大了足足一轮,还不知道有没有心理变态的王爷做妾? 祝醒春这话,说得可恰好触霉头了。 慕雪霏深呼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压抑下来,就见醒春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擦身而过还怔懵的丫鬟,将手上一直握着的托盘还给慕雪霏:“玉质莹润,想来必是上品,一个收纳的容器,知府大人当真舍得。这样好的东西,小姐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这话阴阳怪气的,但东西递到了眼前,慕雪霏下意识想要接过—— 还没等她感受到玉托盘冰凉的触感,祝醒春就松开了手。 只不过这就比方才慕家丫鬟那拙劣的演技要好上许多,除了距离较近的老板,少有人看清究竟是意外,还是慕二小姐中途反悔,临时找茬。 为什么不怀疑祝醒春? 也许是因为这种简陋到能立马看穿的构陷,有一就有二吧。 玉碎的声音可比珠串刺耳多了,慕雪霏瞬间捂住了双耳,回过神来后又不敢相信地质问道:“你是在折辱我吗?报复我的丫鬟无意之举摔了你的首饰,落了你的颜面?” 嘴还挺硬,现在也能咬死了是无意之举。祝醒春只是一笑而过,懒得拆穿这种把戏,用方才慕雪霏的话反驳道:“我原以为小姐谨慎,能够扶得比民女要稳当呢。” “啪嗒”一声,慕雪霏的心弦彻底崩断了。她真是再也受不了祝醒春这条不温不火的态度,还满口阴阳怪气的破舌头了! 她踩着绣花鞋冲上前,就想给祝醒春一个教训,让她狠狠清醒一下。 祝醒春有所察觉,立刻往左边闪身避开。慕雪霏险些脚一滑面朝地,好在丫鬟急忙扶住了她。 一击不成,慕雪霏并不死心,她咬了咬牙,眼睛瞥向身后燃烧了一半的蜡烛。 她瞬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然后,旁若无人地挽住了祝醒春的手:“祝姑娘,方才是我气昏头,说话做事都鲁莽了。老人常言岁岁平安,如今玉盘破碎,这是吉兆才对。咱们今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便握手言和吧?” 众人看着她一百八十大转变的态度,眼里的震惊宛如见了鬼。 祝醒春不明所以,左右都推脱不开,还是心软地拍了拍她手背作为安抚,“小姐若真这样想,便是民女的幸事了。” 眼瞧着两人即将拐进帘子里,那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吧? 慕雪霏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特意慢了祝醒春一步。等到两人皆掀开帘子进屋里,只能隐约看见她们二人再加上一个老板的影子后,众人看够了戏,就移开目光,纷纷去忙自己手上的事。 没过多久,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像是要掀破房顶! 听这声音,像是慕二小姐的? 众人着急忙慌地围上去瞧出了什么事,人群中却有一个眼尖的,指着帘子底下烧起来的一角,声音颤抖地说:“你们看,那、那是火星子吧?” 着火了?! 帘幕背后,三个人影重叠挤压在一块,最底下压着的那个,看上去身形最为瘦小。 人们都是一样,有热闹看跑得比谁都快,可一旦涉及自身安危,唯恐避之不及。正如此时,没有一个敢冒着逐渐升起的火势上前把祝醒春三人捞出来。 看上去,这是起一时的口舌之快后内心不忿,动起了手,一不小心撞倒了烛台啊? 眼看火星子逐渐燎原,连三个人影都有辨不明晰,众人才如梦初醒般,踩踏着,哭喊着,一窝蜂地跑出了这间珠宝铺子。 直到脱离了危险,才有人看着袅袅升起的烟,一边报明官府,一边取水灭火。 官府派来的人还未到,慕二小姐的兄长就听说待嫁的妹妹与人发生冲突,却出了意外,恐怕性命攸关,急得连头冠都跑歪了,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一刻钟前还在跟刚回到家中的李大少爷谈生意,眼见着就要拿到李家的资助,却闹出这么大的事! 慕大壮这个老板当得是吃素的吗?枉费了父亲对他一片信任! 看着烟雾缭绕的珠宝铺,慕大少双腿一软,至于他是在心疼自家的产业,还是在担忧火场里的小妹,便不得而知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随手攥住一个被烟熏得脸上脏兮兮的路人,声嘶力竭:“里面除了二小姐,还有谁在里头?你们几个,不是说只弄倒了几根蜡烛而已吗?如何火势会到现在还灭不下去?” 路人兴许是这家铺子的常客了,他先是猛烈咳嗽了几声,才半睁着眼睛挣扎着说:“原本也没多大事,但最先起火的地方是慕老板的地盘,平常不放人进去一步的。今日是看在二小姐的面子上才……据说那里头,摆放了数十坛上好的美酒。” 慕大少顿时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这人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是慕雪霏在出嫁前出了什么事,连累整个家族都传出去了不好听的名声,得罪了上京的贵人……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嚯,看来大少今日有得忙了,只不过,里头的百姓应该疏散完了吧。” 老头子千叮咛万嘱咐交给他的任务,因为慕大少的匆匆离场而告吹,心不甘情不愿赴约的李扶朝自认,这可不管他的事! 左右也不想回去挨一通批斗,李扶朝想,不如跟着这人的脚步上去看看呢? 几个点足之间,他就追了上来,瞧见了这么一出已经搭好的戏台。 火势已经被浇灭了三四成,不比先前那样壮烈,但半边铺子也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徒留几块木板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上面。 更深处的几间房,别说在外头干瞪着眼的慕大少了,压根没人敢进去一探究竟。 第18章 脱壳 李扶疏脚程再快,也来晚一步,没听见火最先烧起来时,百姓们的窃窃私语。 慕大少的嘴上下嗫嚅了下,什么话都不敢说。若是李家嫌弃他们办事不力,终止了合作共赢的关系,该如何是好? 虽然折了慕雪霏有些可惜,但总归上京的人也没见过真正的慕二小姐。 这段时间他辛苦点,找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子,将她关在家中,免得再惹是生非,等吉日一到送去嫁了,也能蒙混过关。最关键的是,父亲还能少出几担嫁妆…… 至于祝醒春和慕大壮,在他心里不过草芥,贱命两条,死又何惜? 他是这样打着算盘,一旁的百姓却不是他肚内的蛔虫。 更何况,还有个众人始终未注意到的女孩,站在一旁踮起脚,眼神中满是着急。 李扶朝个子高眼睛尖,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灼烫的视线,偏过头,就与扎着双环髻的小姑娘目光对上了。 他怔了片刻,顺着她身边看去,四周却不见另一个纤细的身影。 花楹急切地冲他招手:“李公子!” 这一声,李扶朝清晰地听见了。 他无视慕大少试图阻拦的手,跨过几个身位,在花楹身前蹲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子,替她擦拭着眼泪。语速很快:“你家小姐还在那里面?” 花楹像是委屈了半天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可以撑腰的大人,哭得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能用力地点头。 答案从他含霜的眼眸中沉默地起身,剖出娓娓道来的寒锋,李扶朝顿时心下一沉。 没人明白他此刻正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琢磨不明白。 他见过不少美貌端庄的人,但总是过眼就忘,就像那么多女子,站成几排朝他微微半蹲服礼的样子,像是戴着同一张面具。 他总是觉得,如果天地世间骤然少了那个刺绣做得很好的女子,少了那样一个能把他素日认为枯燥乏味的诗词——“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念得格外好听的女子。 总觉得,内心深处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李扶朝向身后的侍从做了个手势示意,几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像几座巍峨的山峦,将慕大少团团围住,不许他中途溜走。 “我会把你家小姐完好带出来的。” 他丢下一句笃定的承诺后,戴上侍从递到面前的兜帽,嘴角死死抿着,又往脸上泼了些冷水,发丝顺着水珠往下流淌,回响声足以湮没微微的吐息。 然后,显得操之过急般,一头扎进了快烧掉一半的铺子。 …… 帘子尾部被用力撕扯成一条条的,祝醒春用这粗糙制成的面纱,空出来的手上还用力扇着四面八方飞扬过来的灰烬。 另一只手上拥着的,还有她的双膝上,半躺着一个同样戴着面纱,整张脸却已经一团焦黑的女人。她已经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助地倚靠着祝醒春。 不远处,慕大壮躺在一堆砸下来的屋梁底下,手指和脑袋都很不自然地歪着,眼睛睁得极大,一动也不动,显然死去多时了。 她们此刻半跪在两块木板架成的三角支架中间,可能够撑住多久,谁心里都说不准。再这样不知所措下去,躺着的慕大壮,就是祝醒春接下来的下场。 她咬牙,勉强以一人支撑起两个人的力气,一步一个脚印,凭着自己来过数回的记忆,慢慢往外挪动。 直到她在朦朦烟灰里,隐约看见了半张脸都被蒙得严严实实的李扶朝。 怎么又是他…… 是被灰迷了眼吗?可是她就算神志不清,脑海里也不该出现这个人啊? 祝醒春勉强睁着眼,突然,她猛烈地呛了一口灰尘,胸口里如同卡了两台巨大的风箱,喘不过气。 咳嗽声迅速引起了李扶朝的注意,他立刻锁定了祝醒春的方向。 他低声道:“失礼了。” 随即,手肘略微用力,将要虚弱得栽倒在地上的女子捞进了怀中。 双脚一腾空,祝醒春的神智立马回升了几分。她低头看去,慕二小姐的身体随着她手上的劲一松,软软地跌落在地上,从进气多出气少,变作没有任何动静。 李扶朝顺着她的目光,眯着眼看了看地上,与明黄色衣裙瘫成一团的慕二小姐,然后叹了口气:“已经没救了。” 祝醒春不信邪,颤抖着手试探了一下她的脖颈温度,又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立刻弹跳躲开。 耐心地等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李扶朝扬起披风替祝醒春遮住脸,防止再吸入更多的灰尘与焦味。 他刚准备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身背起慕二小姐的尸身。 把这个带给慕大少交差,再顺理成章的,让他滚出自家的产业链。 能让他家女眷入土为安,就算他拒不承认这个人情,外面围观的百姓也能一人一口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在看不见的阴影处,祝醒春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 “瞧,李公子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随即挪过去,连慕大少也一遍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张望着李扶朝有没有把慕雪霏顺带救出来。 原以为不过是个贱民,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居然是李公子的相好。 看李扶朝方才急迫的模样,慕大少自然将二人的关系往男女之情身上想。 也难怪,一个女人能大摇大摆地出来抛头露面,还眼都不眨地花了那么多银子,不是李扶朝的有意纵容,也说不过去啊! 为了祝醒春的清誉着想,在走出焦味稀薄的正门前,李扶朝就松开了她,只背着慕二小姐,走到了慕大少跟前。 花楹第一个扑上前,用早就打湿了的帕子替她梳理妆容,还不忘了低声在她耳畔说:“经此一遭,小姐可真是辛苦极了。” 祝醒春只做浅淡一笑,不予回答。 另一边,侍从们麻溜地让开一条路。 李扶朝泄了肩上的气力,把慕二小姐平放在地上。而后,他从未像如今这般温润揭唇说:“大少,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回去也莫忘记宽慰令尊,知府毕竟年纪大了,可经受不住一而再的打击啊。” 第19章 不甘 慕大少掀开慕二小姐的面帘,那张脸被烧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容颜,可身上防火防潮的绫罗绸缎、出门前丫鬟为她精心打理的发髻、还有手上磕断了半边的镯子,无一不确认了慕雪霏的身份。 反正又不是亲生的,他难过什么? 但样子还是得做的,慕大少眨了眨眼试图酝酿情绪,象征性地流下几滴泪,接着扑倒在了尸体身上嚎啕干哭。 毕竟死者为大,见此惨状,就是平素不太喜欢慕家小姐为人的百姓,也不免纷纷带着怜悯之心别过头去,不打扰这对兄妹情谊之间的离别不舍。 直到这出戏做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李扶朝方才说了什么。 一而再的打击,是什么意思? 慕大少心头燃起不妙的预感,他想开口周旋一两句,李扶朝却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他径直转身,冷静地下了定论:“家父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是法度在上,有时也能容情,更何况只是这么区区一桩小生意。我看,先前谈的那几个铺子,就先转手给别家,给慕二小姐的白事让道吧。” 沿海一线的三家捕鱼厂,在他口中竟只是区区一桩小生意? 现在珠宝铺子被烧了,人手也不足,至少半年多都开不了张。 若是再丢了李家这个马上要到手的机遇,慕家今年能捞到的油水,可要比往年缩水好几倍!这让一贯过足了富庶日子的慕大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想到这里,他话不过头脑的就要阻止:“李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桩生意非同小可,不能因为舍妹一人……” “够了。” 李扶朝听得耳朵嗡嗡疼,一口打断了这些虚假的话术。他啧了一声,手指不经意地捏了捏虎口处常年握剑长成的茧,挑了挑眉:“大少以为,我是在同你商量?” 慕大少哑然了。 围观的众人都见怪不怪。 虽然说官大半级压死人,可李家底蕴要比半道起家的慕氏深厚得多,更何况,就凭着刚刚发生的这起火灾,百姓们即使嘴里不说,心中也不免对慕家起了些介怀。 若不是慕二小姐死在了他们面前,两两抵消了一些民愤,此刻烂菜叶臭鸡蛋已经扔在慕大少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了。 李家这回,明显是不肯再信任他们了。 慕大少不敢冲着李扶朝甩脸子,阴沉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在了他的相好身上。 毕竟,他可没听说过这个女人是板上钉钉的李少夫人。年龄看着还比李扶朝要大了四五岁,人老珠黄的女人,估计也就是李公子贪恋这种亲昵的关系,玩玩罢了。 尤其是慕雪霏还与她在里面起过不小的争执,这女人就这么好命?同样呆在火场里,凭什么死的就是他慕家的人? 要是这女人想不依靠李家的势力在扬州城混下去,就等着看吧! 这一回栽的跟头,他必百倍奉还! 而后,慕大少抱起慕二小姐的尸身,粗声粗气地将要走远之前,又回头看了李扶朝好几回,那眼神,像是被水底阴湿的团草缠住了脚踝。 后者毫不介怀,反倒饶有兴致地张开双臂,问心无愧地任由他打量。 罢了,他暂时还不足与李家撕破脸。 看着慕大少离去,祝醒春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转过了多少个小九九,对上这种不怀好意的眼神,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欺软怕硬,玩得可真有一手。 主角之一走了,众人也不想久留,李扶朝才微微敛了冷硬的神情,看向祝醒春的眼神,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 他脸庞轮廓生得本就足够柔缓,像是随了母亲。锋芒太过的少年,哪怕露出这样的表情,也称不上是什么憨货。 祝醒春瞥开了视线。 她习惯了虚虚实实,那种三分真七分假的应付,这样如烈日般绚烂直率的人,就是利用的时候,心里都在一直默念抱歉的话,再靠近几寸,是会被灼伤的。 只不过即使她下了分寸,但被火燎过后,喉咙难免觉得干渴。 祝醒春回头问道:“小楹,你替我去那边的馆子里,买一壶酒好吗?” 花楹有些不赞同:“小姐明明都这么累了,还要饮酒……这太伤身了啊。” 可她也不知怎么的,就是想喝两口酒。大概是用这种方式,默默庆祝雪霏总算熬出了头,脱离苦海吧。 李扶朝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又回来,手上还拿了两个精致的小杯。 他从腰间接下那只皮革快被磨得有些发白的水囊,摇晃了一下确认里面还剩下多少,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琼浆无声地淌进杯中,他握惯了剑的右手很稳,酒液半滴不溢。 李扶朝没有问她为什么想喝,也不好奇今日究竟是发生了些什么事,只是很轻巧的动作,将酒杯递到了祝醒春面前,犹如在询问关系密切的老友:“喏,你要不要?我今儿个心情尚可,陪你一杯。” 祝醒春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这眼神看得李扶朝心里毛毛的,他轻咳了一声,道:“你倒是先接着啊,手都举酸了,我极少亲自给人斟酒呢。” 看着他一身金玉叮叮当当能晃出响,实际上没几个人知道,他其实是愿意纡尊降贵弯下腰的,也并不是离了家卫就不能直立行走的公子哥。 而寻常人等,也没有能让李大少爷亲自伺候的福气。 祝醒春接过杯盏,分明是冷酒,她却总感觉跟斟酒的那个人带来的热风一样,烫得手心漉漉。 她感受着这种莫名的情绪,嗓音压得有些低:“你又救了我一次——算上这次,有三回了。” 这样的人情,她要怎么才能还得清? 李扶朝摆了摆手:“这算什么,即使被困在里面的人不是你,我也见不得他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去的。” 嗯,本就是这样的。他刚刚不还把慕二小姐顺道背出来了吗? 李扶朝不知道这是在搪塞她的借口,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20章 醉酒 祝醒春歪着头瞧了会,有样学样,照他的模样饮得干干净净。 然后,就被这股刺辣冲劲狠狠地呛到了,像是在她口中交汇后,成了一包正在焚烧的火种。 祝醒春素来养生,也从不贪杯,鲜少喝这么烈的酒,现在酒气上升,两颊像是涂了很厚重的胭脂,衬得其他几处比闻了焦味还要苍白。 闹出的动静剧烈,可把花楹吓坏了,慌慌张张地拍着她的背,说着说着,语气中难免带了几分责备的情绪:“小姐,您还好吗?都说了酒劲容易上头……” 李扶朝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才觉得劝酒这事做得十分不地道。 可如今瞧着她这幅难受的模样,他是靠近不是,抽身离去也不太合适。 正左右为难呢,祝醒春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李扶朝愣住了,你要说她是头昏眼花,本能促使她随便攥个路人撑着身子,免得栽倒下去摔跤了,他也能理解。 可攥便攥吧,偏偏祝醒春这劲使得还挺大,竟能直接把他袖口上缝的两枚金扣硬生生地拔下来,上面还带着半截扯断的线。 ……花楹看着祝醒春,再看看他缺了扣子的衣裳,很可疑地沉默了半晌。 随即,她去握住醒春紧紧捏着的拳头,柔声细语,像是哄孩子睡觉的语调:“小姐乖,这个是别人家的物件,就还给人家。先回去洗把脸,好好睡上一觉,不就是金光闪闪的小玩意吗,多少咱都买!” 祝醒春侧过头看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不知道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只是眼神愈发迷蒙了。紧接着,没来由地笑出了声。 李扶朝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这还判断什么,明显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还能不能认得出人都难说。 可是,若是他没有记错,她分明只喝了一杯啊…… 明明不能喝,还要学着别人借酒浇愁。李扶朝叹了口气,脑海里登时就浮现出人菜瘾大四个字。 似乎下了什么奇怪的定义呢。 他转回目光后,看着花楹小小的个子,眉心中间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明显在为该怎么把祝醒春这么一个大活人送回去而苦恼。 “那个,要帮忙吗?”人是他间接灌醉的,李扶朝不好不管,却又不好意思主动要求跟女子距离挨得太近。 方才火场里是危机性命的特殊情况,出来后两人都颇有默契地不再提起。 可现在不一样,万一等祝醒春酒醒后,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了怎么办? 他只是幻想了下这个场景,就吓得呼吸一滞,只好弱弱地举起一只手。 让花楹一个孩子肩上扛着已经醉迷糊了的祝醒春回去明显不可能。 总归这地儿没什么人经过,那客栈上至掌柜下有小二,皆与她们关系不错,更不会多嘴多舌坏了小姐的名誉……花楹只犹豫了一刹就下了决定。 她捋了捋裙摆,把被祝醒春压出来的褶皱抚平整,勉强向李扶朝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语气试探:“那,就麻烦李公子了?” 李扶朝得了应允,微微颔首。 他示意花楹把祝醒春放下来,半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又朝着自己的掌心呼了几口气,轻轻抬起祝醒春的下颚,往那张绯红的脸上左右摆弄,找了找角度。 花楹面露不忍地歪头不看。 祝醒春喝醉了并不闹腾,但如她这般安静的人,醉酒后反而更容易沉溺在虚虚实实的睡梦里。这样一来,整个人的重量就会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李扶朝想,还是能让她清醒半点,就能轻松半点心中更踏实。 他才不会承认,其实内心深处也浮起了一丝丝恶趣味。 “醒春姐……祝醒春,醒醒?” 反正她也正睡着了听不真切,李扶朝有恃无恐地在她腮帮子两侧用手背拍了几下后,毫不避讳地叫起了她的大名。 祝醒春立刻睁开眼,蹙着眉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他。虽然表情波动不大,可微微战栗的唇珠,以及有些错乱的呼吸声,无一不在告诉李扶朝,这样看来,她是有反应的。 在她的眼里,一袭红衣裹在越发朦胧的日光下,祝醒春看不真切,酒精麻痹了头脑。可内心中有个声音却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既然这样的话…… “你帮我把发髻松一松吧,珠钗和碎发缠得乱七八糟的,有些疼。” 她一边张开双臂,说出了喝醉后的头一句话。哪怕是命令的口吻,语调也是软绵绵的,叫人生不起气来。 女子的身体与她话语落下的尾音很相似,变得很轻快。那双纤细的手,衬着她的面庞,赫然丰盈又红润。 李扶朝有些头皮发麻,他握住她的手腕往下翻,确保她不感到冒犯,又不会再手脚胡乱扑腾以后,才朝她指着的头上看去,顿时了然。 先前人多眼杂的,花楹只能来得及替祝醒春把脸上的灰尘擦干净,没有梳妆镜,出门前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显然无法复原。只好东一缕碎发西一根钗的,叮叮当当满头摇得作响。 而祝醒春也不太在意这个,相反,她只有越可怜,越狼狈,才能最大化地激发众人们对此一遭的怜悯。 虽然她并不太想塑造一个柔弱无依的女子形象,可世道如此。 方才祝醒春说有些疼,绝对不至于,顶多是重得压在脖子上发酸。 李扶朝上手前从来没想过,女子的头发能这么长,这么浓密,他又不敢使劲,生怕拽疼了她。他只好耐心地举起簪子,一点点绕过交叉的发丝,此情此景,比他读古著、习剑谱时要专注得多。 忙完这一遭,他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没有发梳,在条件艰苦的前提下,他解下祝醒春手腕上束袖的绑带,将一头青丝松松缠稳,尾端还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只不过,李扶朝低着头为她绑发时,自己扎的高马尾就难以控制。 顺着他抬起放下的动作,一缕头发垂到了他肩膀边,再顺着手臂线条,长长地曳到了祝醒春的脖颈一侧。 发丝扎着她的肌肤,有些痒…… 祝醒春下意识伸出手挠了两把。 可两簇发丝缠连在一处的模样,实在太惹眼,让李扶朝耳后有些发热。 第21章 安身处 祝醒春第二日破天荒地没能早起。 花楹习惯性进门喊她第四遍时,就见她仅着单衣坐在榻上,双手扯着锦被发愣。不知道是不是脑海中记忆的碎片太多,令她一时半会有些发蒙。 “如今什么时辰了?”祝醒春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花楹看了看窗外的已经完全晴朗的天色,叹气道:“巳时二刻,小姐再多睡一会儿,就能赶得及下顿饭了。” 沉默了好一会,祝醒春才鼓起勇气问道:“我昨日贪杯了?” 不应该啊,她并不是没有节制的人。 “没有贪杯。” 祝醒春松了口气。 花楹镇静地说:“倘若再多喝些,我是绝对会拦着的——可惜小姐只喝了一杯,就醉得神志不清,把李公子当做了使唤的小厮,还叫他替你挽发,指挥他买了好几样胭脂铺子的新品。”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醉了后忘却得干干净净,而是你分明零散记得一些片段,醒来后还有个口齿伶俐的朋友替你一板一眼的梳理,昨日究竟做了多少人神可愤的混账事。 祝醒春听得眼前发黑,后背就此泄力,倒在床铺上。把脸蒙在被子里,不愿面对。良久,她道:“李扶朝怎么说?” 她别的不记得,这小子连名带姓地喊还拍了几下她的脸倒是记忆犹新。 花楹回忆了一下,指了指桌面一角整整齐齐的圆盘妆盒:“李公子没说什么,那些胭脂也吩咐我收拾好了。最后还是他把小姐你背回来的呢!当真是十足心善,要不然我们就得睡在巷子边上了。” 祝醒春沉默地看着她腕上编制的用细细的银丝拧就的手钏:“他收买你了?” 花楹吐了吐舌,欲盖弥彰地把手藏在身后,悄悄瞄着祝醒春的神色:“李公子也只是怕小姐想起来时,难免会迁怒他。” “小楹,在你心中,我就是那么情绪不稳定的人?”祝醒春披上外袍,坐在桌边打开那几盒胭脂,放在鼻下轻轻嗅了个遍,接着一边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还挺会挑,都是平日不敢下手,用料大方又贵重的几个款式…… 还得找个机会把钱还给他才是。 “不对,他临走前确实说了一句话。”花楹兴奋地一拍手,像是刚想起来。 花楹道:“李公子说,下次再见面,还希望祝姐姐能用上这些胭脂,起码让他确认,这些钱没有白花……呃。”她似乎也觉得有什么不妥,话越说声音越小。 祝醒春“啪”地一声,用力地扣上了妆盒盖子,然后往桌面堆成一团随意搁置,把头发简单绑好就下楼了。 脚步踩得震天响。 …… 还是那个巷子里黑漆漆的小院,只不过这次祝醒春就来得轻车熟路。 雪霏面前,摆着一副笔墨未干的落梅图。此刻她正坐在长椅上安适地品茶,一旁做着刺绣活的妇人心情也很不错,整张脸看着都像年轻了好几岁。 摆脱了慕家对她们无休止的束缚,两人明显都随性了许多。 看见祝醒春的衣摆一角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雪霏头也不抬的招了招手:“你来啦,随便坐就是了……谁惹你了?” 她心思细腻,立刻就能辨别出她与往常相比交尾异常的一面。 祝醒春只是微笑:“没事,我自己脑子被门挤了以后造的孽。” 雪霏眼珠子转了转,也不追问,转移了话题:“如你所见,我此刻已经自由,咱们之前商量的合作,也可以开始筹备起来了。只不过在此之前,有几个事我想问问你。” 祝醒春点了点头,默认她开口。 雪霏沉吟了一会:“那日李家的少爷能愿意从大火里把你捞出来,还为了你跟慕家那个畜生翻脸,你俩有什么交集吗?” 祝醒春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与李扶朝相关的一切。但为了不被雪霏看出破绽,她不动如山:“有过几次相处的朋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这么简单?” 祝醒春顿了顿,她随口一说,竟不自觉地真把这人归入了友人的范畴。可话已经落地,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圆:“火都是你放的,我会不会死,你合该最清楚。” “我事先从未想过,他这个计划中的变数会进来横插一手,可慕家大势将颓,想要借机分一杯羹,也并不是不能理解。” “慕家内部一团乌糟,想必他已经看透了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决定及时止损,是好事。作为未来家主,总是要历练一二的,遇到几个不靠谱的合作对象,再正常不过。” 雪霏“哦”了一声,揭过了这一茬,“李家高门大户,真要同台对垒,吃亏的可能性太大,我们赌不起,还是减少接触为好。像这次的人情,若他们有意借此机会生事端,够我们喝一壶了。” 祝醒春何尝不知道? 她也知道,雪霏经过了慕家的洗礼,再看这些富贵人家,难免都不太友善。 可她醉酒这件事,若是说给雪霏听,她一定会发疯的吧…… 只不过,祝醒春掀了掀眼睫:“你方才说的是我们?就这样把自己捆绑到我的船上,也不后悔吗?” 雪霏一窒,接着强行辩解道:“我又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你既帮了我这次,那我替你想个主意也是应该的。” 祝醒春低头弯了弯嘴角,这么委婉,可她哪只有这点出息呢?当然,这话不论是雪霏还是自己,都很合适。 没关系,雪霏脸皮薄,不太好意思表达自己的诉求,那就由她来挑明。 她单刀直入地表明了来意:“我瞧那幅梅花画得不错,送我。” 雪霏白她了一眼,可在屋内翻找画筒的手脚动作倒是麻利:“真没见过像你这样毫不客气……”话语尚未落下,她先反应了过来,直接了当地掐断了后半句。 她先是吹了吹画纸上的墨痕,其实早已经干透了,这个动作,就像在安慰她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但万一呢?雪霏的声音有些不敢相信:“你应该清楚,牵扯进我的事后,慕家不会放过你,李家也只会作壁上观。在这种情况下,你仍要靠着这么一点微薄的星火,与他们作对吗?” 第22章 失情真 “什么叫作对,雪霏小姐莫不是与慕家起过什么冲突不成?”祝醒春反问道。 雪霏一怔,露出复杂的神色。 祝醒春用几近漠然的语气,好似当真事不关己:“慕二小姐葬身火海之中,我虽觉得遗憾,可这一切根本与我无关不是吗?慕老板储酒不慎酿就的悲剧,我不过是无辜被卷入其中。” 这话里蕴含的意思昭之若揭,只不过雪霏不曾想到,眼前这个云淡风轻,还在掸着衣袖的女人,原来并不如她外表那样瘦弱,反倒见血不眨眼,扯谎不打草稿。 真奇怪,心肠柔软与下手果决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竟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慕大壮明面上做生意开铺子,实际背地里仗着慕家的势,在扬州城内公然放印子钱,还与地下赌坊人牙均有过交际往来。 慕家把这些脏活累活都扔给他去做,尽管他不是主谋,可这些欺男霸女的孽事过了他的手,那便是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 至于真正躲在背后的慕家……绳头小利贪得多了,总会得不偿失的。 祝醒春微笑地看着雪霏逐渐想通彻过来。对,世上已经没有了慕二小姐这个人,她只是一个闺名与人家有些相似,平日在桥上卖画谋生的姑娘。 雪霏沉默着,祝醒春却已经再沏好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扬了扬眉道:“这茶底通透,口味清淡,是今年新鲜的黄山毛峰吧。小雪姑娘,要来一杯吗?” 接过这个茶盏,那就是真正一条船上的盟友了。雪霏心知肚明,可…… “好。” 她站起身来,双手捧起,豪气干云地一口饮尽。完了还将杯身倾倒给祝醒春看,确定一滴不落。 祝醒春低下头笑了笑:“倒也不必这么一副义士赴死的模样,你当这是饮鸩止渴呢,一口闷了,能品出茶香味吗?” 她说话的口吻变得比之前亲近了太多,雪霏的眉目也舒展开来:“我在茶道上不过是个半吊子,喝着解渴讨个乐子罢了。你若是懂,不妨教教我?” “好啊,有束脩吗?”祝醒春走近雪霏的书案,反复打量她的大作。 雪霏向她靠近了些,头一歪靠在她的肩膀上,往她脖颈处蹭了蹭:“我穷得揭不开锅,唯有手艺不错。多给你打几年工,以身抵债怎么样?” 祝醒春从容淡定,一巴掌把这颗毛绒绒的脑袋从身上推开:“我的荣幸。” …… “大娘,您说在城内还有一处与此地差不多少的空置房子,可是当真?” 祝醒春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久到雪霏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她一把,好半晌,她才艰涩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妇人虽然仍是笑着的,可话里话外皆是遗憾的意味:“是啊,当初……那档子事以前,我的手艺在那一块地方,名声是人人夸赞的好呢。” “后来年纪大了,女儿也不在身边,我和老伴花不了多少银子,商量了一下,就没把这间房随着老家的店面一块盘出去,而是落了锁封闭了。当时想着,日后故地重游,还能当个念想。谁知道今日,还能有让它重见天光的好时候呢?” 说着说着,妇人的嗓音有些哽咽了。 可不论谁都明白,这是在希冀的火苗熄灭后,得知还有失而复得的可能性,那一刹的喜悦。 她擦了擦眼角,“瞧这不争气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样的好事,我怎么就……” “娘!”雪霏再也听不下去,她扑到妇人膝前,整张脸埋在她的腰间。 妇人未说完的话也掐断在摇篮里,她含着真正舒心的笑,抚摸着雪霏的发髻。 然后,紧紧回抱住了彼此的世界。 一炷香的时间后,妇人从柜子里取出一块边缘有些泛黄的绢子。 那上头绣的花纹已经有些脱线了,并不算好看。可妇人浑不觉得,仍旧爱惜地拂过上面的一花一木。 然后,将绢子的四角展开,露出包藏在其中,完好无损的一枚铜质钥匙,塞入了祝醒春掌心里。 钥匙上还雕着古朴的花纹,一看就是与锁成套成对。 妇人语气怀念:“这把锁如今正挂在当初的铺子上,钥匙由我保管着,都是我老伴当年的手艺。一眨眼,他也去了好多年了……你之前遇到的摊主,是我曾经的邻居,当年我在河岸绣花,他就在对面干着剁肉的活,瞧我母女二人可怜,有意帮衬一二。” 对于摊主,她似乎并不想多说,又绕回了最开始的话题。 “我先前还笑话我老伴,哪有人送妻子礼物,是送钥匙和锁的。结果你猜他怎么说?这把锁的用处,是为了约束他的行止,而钥匙,则是留给我拴住他的。” “这样,不论走到天涯海角,他心里总会有我在灯下做手工活,在家中准备好热饭热菜,等着他回来的身影。” “那时候的我们,多年轻啊……” 妇人嗓音缥缈,眼神也空空。 祝醒春抿了抿唇,掌心合拢又张开,最后,在雪霏震惊的目光里,将钥匙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妇人。 “大娘,这是您与爱人最珍贵的回忆,我没有资格将它改造成另一个陌生的样子。万一大伯想回来看看,却找不着自己的家了,可怎么是好?” 她年幼时见过这样炽热的爱,因此,实在是太清楚,有情之人内心深处的回忆,是多么伤人彻骨,又是多么值得惦念到至今,仍在反复品味了。 妇人迟疑道:“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没什么不要紧。可你们不一样啊,若是连个定居下来的房契都落空,哪来的生意兴隆呢?” “那可不一定。” 祝醒春的目光顺着窗外投得越来越远,最后锁定在两栋门户禁闭的高楼前。 她认真想了想:“大娘,我会做绣工,雪霏会画画,如今,就缺个您打珠络的手艺,能教教我们吗?” 妇人一听,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应的:“这个简单啊,你们若是想学,只管问我就行。唉,若是手上闲着无事,现在就可以来学上一两式。” 祝醒春摇了摇头:“不急。” 第23章 何所去 祝醒春回去的时候,找大娘讨要了一袋成色平常,可握在手中细细端详时,才觉得流光溢彩的明珠和亮片。 她走进客栈,却没见到花楹的影子。祝醒春想了想,去了她自己的房间。 果然,这小丫头正撑着头趴在她的榻上,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祝醒春压低了脚步声,轻轻凑过去。 花楹一脸愁苦,双手捧着今早还特别珍惜的掐丝手钏,正在做些拼拼凑凑的活计。除此之外,不远处还摊放了数不清的银线和珠粒。 再近些看,那只手钏上镶嵌的银丝,似乎磨损了边角,还弄掉了几颗可称作点睛之笔的珠子。只不过,此刻正在被它的主人一点点的修复成原本的形状。 花楹做得有些磕绊,时常拧紧一颗珠子就朝外甩两下酸疼的手腕。 祝醒春凝视了一会。 尽管她知道花楹对这些妆饰之物颇有兴趣,可她确实没有想到,有些事会那么巧,恰好发生在她需要的时候。 “已经很像了。”她柔声说。 花楹吓了一跳,慌忙几个翻身就从榻上起身,将手上的活计一股脑地藏在身后,脚步挪动间,想藏住那大片的狼藉。 她低着头道:“小姐,我不是有意弄乱你的房间的,我只是在等你回来时,一不小心磕坏了这个。” “小姐出去赚银子已经够辛苦了,小楹不想麻烦小姐再花钱去铺子里修这些小物件,就同后院里工作的姑娘们学了点皮毛,想着自己动手,也花不了多长时间。不成想这内里结构竟如此复杂,我串了许久,总觉得没有最开始那样好看了……” 祝醒春摇了摇头:“我没有说假话。” 她早上走得匆忙,没注意看手钏原本是什么样的,可若花楹不说,这是她重新打磨过的成品,祝醒春必然会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她攒了零用,今日新买回来的。 “小楹,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祝醒春淡淡一笑,接着道:“这样的天赋,若只是跟在我身边做些分理丝线、侍奉茶水之类的粗活,还真是浪费了……” 她还没说完,就被花楹急急忙忙地打断了,匆匆落下的尾音还在颤:“我只是单纯喜欢做这些,并不会耽误小姐正事的,您不要赶我走,日后我再也不会惹小姐生气了。” 说着,她心中一横,把刚串好的成品往榻上狠狠一抛。 祝醒春有些意外地把它捡回来,又打量了一下,安了安心。还好榻上柔软,并未摔坏,否则她的过失可就大了。 “我没有要赶你走,你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我很高兴。” 她解开大娘给她的布袋,郑重地递到花楹手中:“说起来,我带了些东西回来,也许你用得上。” 花楹有些迷茫地倒出一点在手心上,待看清楚是什么后,眼睛突然睁大了,倒映出来的光芒里,充斥着新奇。 祝醒春重复着再说了一遍——这次放缓了语速:“我从没想过要赶你走,我只是给小楹,找到了一个很好很负责的师父,她会耐心地指点你,怎么做出世界上最好看的珠络首饰。” 花楹想了想道:“是否我去学成回来,可以靠这个手艺帮上小姐的忙?” 祝醒春微愣,先是点了一下头。而后,她的嘴角向左右牵扯开,勉强露出一个能令她宽心的笑。 她轻叹道:“但我更希望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喜好,才不顾一切的奔赴。” 翌日清晨。 掌柜的看着祝醒春自个儿下楼吃饭,满脸稀奇:“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能见到祝姑娘先下楼取水,都没让花楹姑娘上门……” 说到这里,他先停了停,看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个时辰不对啊,往常花楹姑娘还能再早一点才对。” 祝醒春道:“小楹是我妹妹,又不是我身边的雀鸟。只有把她送去真正能让她感到开心的地方,我这个长姐才当得称职。这段时间,我也得好好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 祝醒春梳理过后,便提着自己的绣品去了妇人那间已经关掉的铺子门前。 虽然她与雪霏并不打算再启用这处地方,可妇人以要教习花楹串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为由,独占了巷子深处的那间别院,硬是把两人赶到了这间房子附近。 台阶都铺到了这一步,再推拒实在是过分生疏。祝醒春想到这里,含笑摇了摇头,叩响了大门。 门开一隙,雪霏探头探脑地往附近打量,确认身后没跟着人,才放心大胆让她进来。对此,祝醒春哭笑不得:“你当这是戏折子里唱的那出黄雀在后吗?” 雪霏高深地摇了摇头:“你不懂,这条街有多少同行,盯着这地方,就像看上了大块肥肉,若不是我娘把地契捏得死紧,慕家人又瞧不上闹市以外的地方,估计连怎么修缮装点,都列举好了一二三种款式。” 她从包袱中取出文房四宝,狐疑地问:“论作画,这扬州城里我还没见过哪个同龄人敢质疑我的技艺,你不让我带已经装裱好的作品来,却叫我现场研墨开工,是想要防止有人弄虚作假,颠倒黑白吗?” “只能是其中一个原因吧。”祝醒春想了想,接着说:“我这人向来怕麻烦,能够一劳永逸的事,自然要做。” “当年慕二小姐一笔能绘出江南水乡,渔舟唱晚;也能作大漠孤烟、黄沙千里,出自名门大户的笔墨,总有附庸风雅之人重金买下,实际上半分都不懂。” 祝醒春淡淡道。 “而如今的我们,在世俗眼里,不论什么样的本事,都一文不值。” 说到这里,雪霏顿时有些愤愤不平,连眉头都拧到一处去。 祝醒春的手指却抵在了她眉心的位置:“这不妨事,有个地方,一定愿意接纳我们。” “是哪里?”雪霏问。 “真正能引领一座城风向的人,不是世家纨绔如慕大少,也不是商贾人家如李氏,而是千千万万的儒生。” “他们讲究礼乐风雅,读圣贤书,最重要的是,对自己十分自信,绝不允许小小女子凌驾其上。” 雪霏听懂了:“所以我们要去的地方便是……” “宜荷书院。”祝醒春笑答。 第24章 豪赌局 宜荷之名,原本取自开创这所书院之人,已逝多年的当今太后亲妹,荣安郡主的名字。 她当年出嫁后随着丈夫来到扬州,偶然间得见,城中无数孩童在街上衣衫褴褛,念不起书,拿着树枝在砂土地上写写画画。 而商户之家即使有经济能力,念及士农工商阶级犹如天堑,也不会让家中子侄开蒙过后,再花费多余的时间静心读书,走上考取功名这条路,更多的则是学习珠算、看账,为接手家中的生意而努力。 荣安郡主一时心中百味杂陈,回去苦思冥想好几日后,决定划出自己食邑中的一部分,开创一所不势利商人铜臭、不歧视寒门学子的书院,让众人都有能够上京科考金榜题名,从此头顶乌纱帽的可能。 她请求当时在深宫中的长姐求情,又动用了前朝夫家的耳目,多方势力磨了好半晌,才让先帝点了头。 考虑完这些,荣安郡主还特意叮嘱工部,要圈出一小块地方,供女子识字习礼,四艺与针线活也不能落下。 难得皇家与世家能有一次意见统一,在他们的鼎力支持下,春来秋往,好几十年过去,从这所书院走出来,如今在京中或是外派往县城的臣子,并不在少数。 如今的宜荷书院,并不比上京开设的太学馆名声要弱到哪里去。 荣安之名,祝醒春在这之前并不曾留意,反而还很陌生,可这位贵人与端城县主之间,有那么一丝血缘关系。若她还活着,端城应当喊她一句姨祖母才是。 只可惜时过境迁,名声大了,就会招惹是非。如今的宜荷书院,虽然还秉持着荣安郡主当年的志向,可人向来为利而趋,怎么会不贪好更多的钱? 毕竟也没一条规定是,给人冷板凳瞧,需要在明面上无时无刻的鄙夷。 不过这几日不一样。 书院为了讨好官宦与商户人家的学子,也为了让寒门之子有出头的机会,每年都会举办一场规模较大的书画展会。 为期三日,众人不论高低贵贱,甚至并非本院的学生,但凡有心,皆可以将自己的作品架好摊子,拿出来售卖;或是自立擂台,招有能之人上台就风雅俗事一较高低;再或者,家大业大的人还能开设猜灯谜、飞花令等一系列取乐的活动,魁首者赏银百两。 这样一来,不论是谁,都能为了自己心中所求,前仆后继地参与。 可这还有一个漏洞,就是众人不曾想到,还能有女子敢出来抛头露面,售卖还不是女红纺织品,而是诗书画卷。 这一举动,可谓是狠狠扇了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的脸。 因此,祝醒春与雪霏的摊子刚刚架起来,就引来了一众带着儒生帽,身披素麻长袍的人围观。 雪霏没戴帷帽,她生得秀美,说话也柔声细语的,笑起来的样子,叫年轻学子们都不敢抬头直视她。 更枉论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寥寥几笔,就能令花鸟鱼虫跃然纸上。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娘子并非不知高低,确实是有几分实力,撑起了她此刻站在这儿的底气。 雪霏凝神思索后,画完一幅河边柳,再高高挂起,示意众人来看,果不其然,又引起了一番絮絮碎语的品鉴。 虽然质疑的声音仍在,可雪霏坦然面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毕竟宜荷书院办这活动的目的就是不许低视了任何人,任何人其中,自然包括有才能的女子。 学子们对有才能,又无法与他们一争名利的人向来惺惺相惜,一旦有人要跨过作品本身,对雪霏评头论足,说她毫无体统,就会立马被人摁下去:人家现场作画,能不露怯,就很好了。 总归是女儿家,又不能参加科考,若能娶个貌美雅致,还能与他们有话题可聊的美娇娘,对他们来说,晚上睡觉都得龇着个大牙乐开花。 她们拉了个屏风,雪霏站在外面作画,祝醒春坐在里面写字,听着外面的动静不小的声音,祝醒春笑了笑,放心地继续投身进她要提前筹备好的前置工作上。 这点小事,雪霏靠自己就能摆平,她暂时还没必要出来惹眼。 一个才子看着那幅画,思索了会,问道:“如今还没到柳絮纷飞的时候,你如何得知垂柳丝的情态如你画中表现,是一致的?难不成雪姑娘作画时,是靠心中臆想,随性落笔吗?” 他们上课时,向来都以具体的参照物为例,进行细致的描摹。 像雪霏这样以大片彩墨晕染,再在其上进行勾勒的笔法,不算四艺之中的正统作法,却胜在氛围深妙,韵味悠长。 才子的话说得直接,可众人也能听出来,他并没有党同伐异的意思,而是真正想要就此探讨,正在向雪霏解惑。 “作画一道,只要心中有景,落笔自然胸有成竹,只要足够自信自己所构建的世界,又何处不是能描绘的美景呢?” 雪霏不慌不忙,将话顶了回去。 才子皱着眉没有答话,想来是听懂了,却并不太理解。 不过这不重要,雪霏也不用他能够理解。她清了清嗓,抛出了第一个橄榄枝:“小女子来此作画不为求生,也不靠这个手艺吃饭,只想寻得一个有才能的公子,与小女子互为知交。能看懂我画中之意,又能写出能打动我的诗赋就好。” 就是要书画皆擅,还能与雪霏一较高下的意思。众人恍然,纷纷提问道:“不知姑娘,想怎么找这个人?” “若是能够满足以上全部条件,让姑娘开怀,不知能得到些什么?” 这问得就更直接,但雪霏顺坡下驴,笑道:“若当真有这样的人,小女子没别的本事,唯家境殷实,京中有几个人脉,可保他求学一路荣华,直到登科取第。” 话音不大,落到这帮人耳朵里,却犹如炸起了一道响雷。 万籁无声中,有人率先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趟,道:“姑娘说的,可是属实?” 若当真有人这般好命,岂不是后半生都能无忧了! 第25章 风流郎 其实,在定下这个计划前,毕竟人非草木,祝醒春的确踌躇了一下。 可眨眼间,她就释然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她也保证自己,一是不会分辨不出真小人与伪君子,二是不会再与合作共赢的伙伴牵扯些不必要的恩怨。 算算脚程,给端城的书信,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上京的驿站…… 她向端城县主提供家世干净人又聪明,还好调教的下属,端城则稳坐千里之外,替她与雪霏圆个谎,这桩交易不论从哪方面看,对彼此来说,都不亏。 外面,雪霏笑语晏晏,不少人跃跃欲试。而人群中央,一个白衣翩翩,身形高大的男人玩味地勾了勾唇,半副镜片后的那只眼睛无端地多出些缱绻。 这人头上没有束冠,只松松挽了半个髻,风骚地斜插着的一支婴儿半臂长的簪。再配上他镶着金丝,细链挂在耳朵上的单边镜,还有嘴角上扬的笑意,把他一副书卷气硬生生压没了三分,反倒更像是常在歌舞乐坊里厮混的风流浪子。 他用力拍了几下身边发小的手臂:“李小卓,你听着了没?唉你说,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便宜了我,是不是太可惜了?” 李扶朝嫌弃地将他一把推开:“陆七,人贵有自知之明,别逼我动手。” 诨名叫陆七的男人瞪圆了一双尾端上扬的眼,还没看清楚他的速度,白色的广袖就一把圈紧了李扶朝的肩膀:“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还讲不讲兄弟情分了。” 他手一挥:“来,你看台上这位赛西施的美人儿,活脱脱跟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似的,不但有才还多金,若是我能有把握打动她,到时候你可别来哭着求兄弟办事。” 站在陆七前面的书生冷不丁被宽大的袍子扫了脸,气急得一把甩开,回头嚷道:“挤什么挤?还有没有公德心!” 陆七讪讪地往李扶朝背后螃蟹挪步。后者看着他这混账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李扶朝连上课都长年秉持着能逃则逃,逃不了就支着颊数窗外飞鸟的态度,对这样人群熙攘的风雅场合更加提不起兴致。 要不是看在多年的好交情……李扶朝冷冷地扫了眼这不争气还在笑嘻嘻的兄弟,他还不如躲到哪个地方睡上一觉。 可来都来了,再垮个脸子,让人家以为他有什么长篇大论的意见要发表,那就不好了。李扶朝叹了口气,顺着陆七的视线看向台上的雪霏,呼吸明显一滞。 扬州人哪个不清楚慕二小姐欲盖弥彰的行事作风?尽管订婚后为了闺名清誉,出门都带着半透不透的斗笠,不过以李扶朝的眼力,几乎与没乔装打扮区别不大。 现在回头想想,那场火灾里,祝醒春毫发未损,只是受了点惊吓;而慕二小姐的尸身除了脸,浑身上下也很完好…… 李扶朝内心中冥冥有个猜测,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陆七,台上那个画画的,刚刚你们喊她什么?” 对方如临大敌地退了一步,一张嘴里蹦出连串的成语:“喂,你千年铁树开花旱地拔葱见色起意,别挖兄弟墙角啊!” 李扶朝笑骂道:“滚,说正事。” 陆七摸着下颚思索了下:“好像是什么……雪姑娘?” 李扶朝目光一闪,那就对上了。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结成的同盟,究竟想做些什么?先是偷天换日,让慕二在正大光明下死得透透的,如今又摇身一变成卖画小妹招兵买马。 既然慕雪霏处于明面上,那么…… 祝醒春一定也在某个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李扶朝不着痕迹地扫视了周围一圈,最后锁定在了雪霏身后不透光的屏风。 他又回头,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好几遍身侧站着的这街混子,看得陆七心中毛毛的:“你几个意思?我在你的眼睛中可看出了两分漠视三分不屑四分无语。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有话就直说嘛,我最多嘲笑你三四五句,出了事又不是不替你担。” “我没有跟你穿一条裤子的癖好。” 李扶朝随口道,抱着臂朝台上努了努嘴,“你不是想求人家养你吗,去试试吧,身为你的义父,我同意了。” 陆七眨了眨眼:“果真吗?” “达不成目的,就别回来见我。” 说完,李扶朝就打算走出人群,迈步之前,他又想到什么,叮嘱道:“对了,再冲着人家姑娘调笑,我就把你的腿打折半截。做事放尊重点,别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陆七散漫不羁地一笑,往上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我几时对美人儿不尊重了?李小卓,可别用鼻孔瞧人。” 台上,已经有不少书生落败在雪霏之手。屏风后的祝醒春蹙着眉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在纸上又用朱笔勾去一个名字。 “这个,也不行。” 车轮战的方式,雪霏却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疲色,几个离场的书生仰视着她,眼中流露的尽是钦羡。 大概是真正比过一场,他们才把这个小娘子真正放在与他们对等的地位上。 “还有人愿意一试吗?” 雪霏提起墨痕未干的画纸,手腕一旋,递给了处理残局的小厮,那些浅浅几笔勾勒出型的山青水绿,在她眼中仿佛不值一提,看得围观的人有些肉痛。 这时,从台阶下传来一道风轻云淡的男声:“小生不才,愿以粗略技艺,一试姑娘深浅。” 雪霏循声望去,视线凝了凝。 这人脚上功夫使得不错,若不是他披在肩上那身士子的白儒外袍,瞧着完全不像个书生。 就是过分张扬了。哪有人揭文榜,是越过一众人的头顶,施展几个空中飞跃,轻飘飘地落到台上的? 不远处,祝醒春看着纸上这个笔迹洒脱的名字,再定定地注视外面这人惹起的骚动,不发一言。笔尖停留在纸面上,浸了两滴厚重的墨。 “看入迷了?姐姐当真这么没良心,他哪有我生得好?” 从祝醒春的身后,传来闲散的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