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衣香:阴戾权臣宠她入骨》 第1章 林府抄家 四月,那天正是清明。 权臣沈华亭逼宫。宁皇后与元文宗在五百禁卫军护驾下,历经半月,逃至江州。 江风习习,浅浅的波涛拍打在码头上,仍有水花溅起,打湿了宁皇后的裙角与鞋面。 她而今顾不上体不体面,也无心去别起凌乱的鬓发,任江风欺凌。 月光照着她莹白的双颊,和身上灰扑扑的衫裙,手臂紧张地挽着她的丈夫——元文宗赵郁。 逃亡半月,赵郁形容潦倒不堪,彻底不复年轻君王雍容文雅的气度。 宁皇后闭上眼睛,思起过往。 …… 她的父亲是平南有功的武将,宁家世居荆楚,在荆楚府颇有威望。 母亲是令国公府千金,和姐姐燕瘦环肥,都是名冠京城的美人。 夫妻两个生有两子一女,可惜美人薄命,母亲在生她时坏了身子,没过两年撒手人寰,丢下才两岁的宁初微。父亲常年带兵在外,上还有两位兄长年小,无暇照拂幼女,便托了外祖母将她接进京抚养。 再说赵郁。 其父淳王早年间起兵夺权,皇帝没做几年便死于疾病;长子继位,没半年也走了;二子庶出,皇位自然也就轮到了三子赵郁头上。 两府关系要好,宁初微自小就认识了赵郁。赵郁大她三岁,生就白净俊美,品性温润,诗词文采出众,画工斐然。 婚后赵郁只她一个皇后,后宫独宠,本是如胶似漆的幸福日子。 可赵郁位子两年都未坐满,就遇上了宫变。 太傅沈华亭将明曦宗流放在外的幼子找回,打的是“拨乱反正”的旗号,叱当年淳王起兵夺权,实为反贼。 这半个月来,她和赵郁疲于奔命,数百禁卫军死绝,才好不容易南下逃至江州,只要过了这条大清川,对面是赵郁母族的地盘。也是赵郁唯一的退路。 河滩上黑黝黝的,远处的一间排库房空寂无人声。码头上,这时就只剩下帝后,以及太监王来三人。 “王来,为何船还未到!” “皇上,稍安勿躁……” “沈贼的人马上就追来了,你叫朕稍安勿躁?” 逃亡半月,搁谁的脾气也不会好,连日里赵郁的怒火越来越盛。 “皇上,船家来了!” 随着王来抬首和一声低喝,赵郁瞧见水面荡过来一艘小船,绷紧的肩头终于松了松。 赵郁低头欢喜的道:“初微,船来了,过了江,有徐照接应,朕就能带你逃出生天!” 宁初微勉强点点头,忍不住担心地望了一眼身后。 按捺住内心的不安,她看到小船很快靠了岸,那是艘走私的渔船,小不说,船上极度的肮脏。 赵郁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宁初微理解他的落差。但事分轻重缓急,既然是逃命,又怎么可能还事事讲究。 王来急忙道:“皇上,仓促之下,奴才只能找到这一艘走私的生鲜船。请皇上委屈将就一下……” 赵郁还是冷着脸,过去他是王侯之子,是九五之尊,狼狈逃窜已经令他尊严扫地,再让他坐这样一艘船,无疑,赵郁难以接受。 更气人的是,这艘走私的生鲜船上,居然还拉满了货物,几乎无下脚之地。 除非皇帝坐在那堆污秽不堪的生鲜上。 宁初微劝道:“沈…沈贼放出话到各处,正经船家没人敢接。王来必然费心了。且这些个私渔贩子,在水路上有他们的路数。只有他们能避开追兵。” “皇上,臣妾委屈一下无妨。” 王来感激地看向她一眼。 “初微,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她摇头,“皇上,我们赶紧上船吧。” 赵郁看着她目光发深。布衣衫裙,头戴木簪,乍一看是寻常人家的小妇人,但她香腮如雪,眼眸璀璨,小山重叠一般的眉毛像是画上去的一样,一身布衣也难遮掩的花容袅娜。 眼前的她,让江风欺凌得越发娇软可欺,又别有一种楚楚动人。 可没想到那鱼贩子迟迟没放跳板下船,在船上磨着鱼刀,冷冷的道:“老子船只能载一个人!” “一个人?” 赵郁以为听错了,“朕与皇后两人,还有王来。我们是三个人。” 鱼贩子冷笑:“船满了,只能上一个。你们谁上,自己看着办吧!” 见这贩子存心故意,赵郁脸色瞬间黑下来,逃命关头,他一个皇帝,竟被区区黑贩要挟,孰不可忍! 王来也没料到贩子会临时变卦,忍不住板起脸色来:“我可是交了定金,你怎能临时反悔!?” “老子反悔又如何?” 王来知道只能认栽,“你还要多少?” 谁知贩子并不是要贪财,大概是知道赵郁的身份,对天子不满,存心刁难。 他冷笑了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浓痰,飘在江面,把王来也看得眉头皱了一下。 “你——” 赵郁气极,消瘦的脸颊煞白。然而面对偌大个江面仅有的一艘渡河的小船。他生生的将怒火忍了下来。 抬着君王冷傲的下颌,对黑贩子说道:“今日若你载朕与皇后过江,躲过沈贼追击,自是护驾有功!莫说几千几百两,朕保你日后功名利禄不愁,全家荣享富贵。” 贩子继续磨着鱼刀,眼神比赵郁更为不屑。 “老子不稀罕!” “你——” “可老子收了银子,事儿还是得办。你们到底谁要上来,赶紧做个决定!老子还要回家抱老婆睡觉。” 赵郁涨的一张脸青白交加,简直是开了眼了。 人越是着急,危险就越是催着你。官路上传来马蹄声,上百匹快马踢踏飞来,隐没在雾霭之中。 夜深了。潮水击拍,乌鸦乱飞。 宁初微退了一步,松开手站定江边,深深看了一眼相伴两年的丈夫。 他慌张的望着官路,眼神仓惶,往日儒雅翩翩的气度荡然无存。 宁初微觉得,不该是这样。 即便被夺了宫,一个君王也不该是这副狼狈逃窜的模样。 成王败寇,凛然赴死,又有何惧。 可他想活,她也就陪着他逃。 她如往昔般轻柔声道:“皇上,您走吧。” 他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蓦然紧握。他望了望北边,离京城已是很远。神色中难掩愤懑与悲痛,渐渐的他好似做了一个决定。 他重新拉回了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朕怎可弃你一人于不顾?” “初微,朕宁愿与你同生共死……” “皇上愿意?” “是,朕愿意!” 如此柔情且决绝的告白,她又怎会一点不动心,泪水决堤而出。 “好,那我们一起去死。” 他握着她的手,两人紧紧地扣在一起,彼此望着对方。宁初微有了这半月以来头一个真心的笑容。 王来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 在他看来帝后过了江也未必逃得过权臣沈华亭的魔掌,双双赴死是最好的选择。 可,王来看了眼皇帝…… 宁初微看着丈夫拿出事先预备的两瓶鸩毒。 远处的河滩上是风驰电掣般驰来的马蹄声,赵郁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看她的眼神就只剩下绵绵情意。 “初微,下辈子朕与你还做夫妻……” 赵郁没等宁初微反应,在她微微的错愕中,毫不犹豫的喝下了瓶子里的鸩毒,带着绝望中一丝凛然。 宁初微露出一个甜妩的笑容,华光璀璨的双眼,美得令人不能直视。 她与赵郁相识于年幼,可要说相处时日,却并不算多。 当年是赵郁画她的几幅画,令她动了心。 成亲两年,赵郁对她体贴入微,这份感情谈不上浓烈,却是她唯一归宿。只是后来,赵郁再未画过她。 直至今日,赵郁愿与她赴死。宁初微还有什么可抱憾的。她拿起瓶子,一瓶鸩毒全数喝了下去。 “行之……” 很快就有痛苦从肺腑中涌上来,但这份疼痛来得并无预期的凶猛,可也足够折磨人。 额上冷汗涔涔,宁初微抬头去看丈夫。 雪白的脸僵住,笑容慢慢隐没下去。赵郁脸色如常的看着她,半分她正承受的痛苦都没有,只有眼里的神情极其的复杂。 “初微,不是朕心狠……” “朕怎舍得杀你?” “可你是朕的皇后,落入贼臣之手,势必是对朕的屈辱!” “朕今生负你,来生再补偿你……” “朕不甘心,朕是大庸的皇帝,朕还年轻,初微,朕活着还有机会替你报仇。” “朕真心喜欢你……” 宁初微一步步退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成双成对的空瓶。怔怔的难以相信。 有一瓶,是假的? 第2章 “你便是林舒?” 宁初微脸色惨白,被江风吹得摇摇欲坠,细密的痛楚蔓延到浑身,变得骤然冰冷。丈夫的字字句句她仿佛都听不明白,又仿佛像是有一把刀,往她的心上血淋淋地砍下去。 王来不忍心,从后扶了她一把。 宁初微用力地撑住了自己,不愿在丈夫的眼前,以狼狈的姿势倒下。喉咙里一股腥甜冲上来,止也止不住,从嘴角流出。 滴了几滴,落在她的脚边上。她拿手摁着唇,用力的抹去。 王来心中一惊:“皇后娘娘?” 他明明…… 往昔的点滴情意在眼前变得模糊不清,恩爱背后都成了一副副虚伪的面孔。 宁初微仔细的想来,她其实一直都不够了解自己的丈夫。 在他温润清秀的表象下,他的心思很少与她说。只唯有一点她很清楚,他从未真正碰过她。 赵郁不碰她,是因为他无能。而这个秘密大概只有她这个皇后才知道。 究竟是他专情,予她后宫独宠。 还是他其实丢不起人? 喜欢?或许是有那么几分真心。但和他的皇位,他的尊严,他的性命比起来这些就渺小不值一提。 宁初微懊悔这些到临死了才明白过来,可后悔已经无用。潮水无情对她发出嘲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快放跳板,让朕上船!” 眼看着追兵近在眼前,赵郁抛弃了一切的君子风度。 黑贩子一划桨把赵郁顶开,冷声唾骂:“骗自己的妻子去死自己苟且偷生,你也配当皇帝?狗娘养的都比你有感情!” 贩子把船开走了,扔下来一袋子金钱。赵郁惊急,企图像狗一样抓住船舷往上爬。爬了两下,半个身子掉进水里,又慌张的退了回来,弄得湿漉漉的一声。 “王来,王来!” 赵郁急喊。 王来扶着宁初微,看了看,没上前。 一队官兵如雷雨骤然而至,将偏僻的码头团团围住。阵仗训练有素,气势威压逼人,令人心生忌惮。 披甲锦衣的卫士,个个冷面无情,手举火把,吓得赵郁心惊胆寒。 前方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上,沈华亭手握缰绳,微眯着眼睛望向码头上的帝后,视线落在两只鸩瓶上。 赵郁一见来人,颓然灰败的跌坐在木板上。 “只差这一步之遥……” 只要渡过大清川,渡过江去,他就有机会逃出生天。但唯一的船开远了。 宁初微渐渐的收起眼泪,看着落败的君王,露出悲怜清艳的目光。 赵郁出神地看向她,“初微?” 她捂了捂胸口,渐渐地感到一丝困惑,痛苦并不曾持续地加重。 王来终于站出来道:“皇上恕罪,是奴才不忍……才私自兑换了皇后瓶子里的鸩毒。” 王来服侍赵郁多年,了解赵郁心思细腻,没敢兑换成水,只敢换了与鸩毒气味相近,不至致命的毒。 宁初微心更凉了。连王来都能看清赵郁,她却没能看清。连王来都心软,自己的丈夫却狠得下心。 赵郁脸色涨得通红,又惊于王来的背叛,怒恨羞愤交加之下,他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王来唾弃大骂:“王来,连你也背叛朕!” 王来叩首伏地道:“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对皇上一片忠心,可…皇后对奴才亦有恩……” 赵郁却不敢杀了王来,他知道王来护驾的忠心,杀了王来,他的身边就只剩下孤家寡人,再无人能护驾了。 沈华亭从马上翻身下来,微微一理衣裳,行步款款走到几人的近前,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衫,头上系着两根青玉带,披着一件素黑的棉氅,带着一身难以描述的威仪。 江风阵阵吹来,青玉发带在风中飘飞,扫过他绝美的容色。 他站在那里,这一幕仿佛带着久远的熟悉。 宁初微只看了一眼。 她知道这人俊美得世无其二,也知道他手腕阴郁狠辣。 沈华亭没看向她,而是走至赵郁跟前,静静地立了一会,仿佛还是臣子的姿态,但清冷的背脊却不曾弯下来半分。 赵郁垂着头,没勇气对望沈华亭。沈华亭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逐一扫过去,带着欣赏的意味,宛如对赵郁的凌迟。 沈华亭慢声道:“皇上怎地如此狼狈,来人,给皇上披衣。” 一名常随上前,将一件旧斗篷披在赵郁身上。 赵郁瑟缩地站着没敢动,看了眼斗篷,脸色比铁青还难看。他曾拿这件斗篷羞辱过沈华亭。 赵郁心里恨极,可他瞥了一眼侍卫身上的寒刀,吓得闭了闭眼——他,不想死! 赵郁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垮,弯折出一个弧度,“朕是皇帝,你打算怎么对朕?” 宁初微低垂了目光,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赵郁会朝人躬下背脊。 这就是她的枕边人啊? 赵郁见沈华亭无动于衷,缓缓屈下双膝,跪了下去,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在主人的跟前小心翼翼,恭维讨好。 “你——沈太傅要怎样才肯饶朕一命?” 赵郁不问也知道,被夺宫的帝王,落到权臣手上只有死路一条。可他不想死,想到要死,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沈华亭忽然笑了,重重火光,照着他神色莫测的俊美面庞。 “皇上对我这个臣子下跪,微臣岂敢领受。” 他当然敢,他是沈华亭。是当年淳王府容城郡主未婚下,与人私生的孩子。 沈华亭曾是赵郁最瞧不上的人,凭己之能在京城为自己挣来万千荣华,于朝堂之上独揽大权,只手遮天。 这样的人却将赵郁逼在这个小小的码头,抛却一身君王傲骨,向他俯首求饶,他沈华亭如何不敢受? 大概他等的就是这一日吧。 宁初微抬起头,目光投向波涛汹涌的江面。风起得更大了。 薄暮时分还带丝暖意,此刻越来越冷,甚至透着一丝侵入骨髓的寒。她轻轻环抱了下身体。 如果早知自己的丈夫是一个贪生怕死如此懦弱之人,她还会不会年少心动,会不会嫁给他?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沈华亭虚扶了一把赵郁,赵郁压着自己的身躯,丝毫不敢起身。 “恳求太傅放朕一马……” 沈华亭笑了,微微退开。 “让微臣放皇上一马,让皇上渡江而去,不是不可以……臣这有一个提议。” 赵郁眼前一亮,像攀住了浮木的鱼,跪着几步上前,抱紧了沈华亭的双腿,彻底的放弃了所有的自尊与尊严! “太傅有何提议,只要太傅肯放朕一马,朕必定答应太傅所有的条件!” 连王来都看不过去,偏了头。 沈华亭这才不急不忙,将目光转向宁初微,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宁初微感受到这一道目光,抬起头迎上来,一瞬间冰冷了手足。 她明白了什么,内心冒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慌。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冷静! 沈华亭浅浅的一笑。 “只要皇后肯陪微臣睡一个晚上,微臣可以饶过皇上一条命。” 他没有用“服侍”,而是用了“睡”这个对赵郁极尽羞辱的词眼。 赵郁脸色刷地惨白,神情极度的震惊,猛然抬头,身子往后一瘫。 第3章 被奸臣带走 沈华亭朝宁初微走来,身上的棉氅卷着江风,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宁初微的下颌在他冰凉修长的手指下被挑起,她对上一双漆色的眸子,阴郁冰冷宛如长夜。 她清瘦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感到了从未感受过的寒冷。 每每紧张时候,她都会抠着掌心,忍着掉下的泪。 赵郁跪着爬到了她的脚下,抱住了她的衫裙,痛声悲泣:“初微,初微,初微,朕不想死,你是爱朕的,你…帮帮朕,救救朕!” 两行泪水决堤流下,宁初微的心彻底的悲凉。 沈华亭唇角上扬,轻轻松了手,偏头望向赵郁,笑道:“皇上还真是大方。” 宁初微抬手将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洁白的面颊上泪痕宛然,既然夫不仁她又何必存义,她像是报复一般,宛然笑意的望向沈华亭,道:“太傅不知,初微若不愿,宁死也不从。” 脸颊淡淡的浮上一抹妩红,声音轻柔:“不过初微愿意陪太傅睡一晚。” “只要太傅替我杀了他。” 她垂下眸,手指着赵郁,眸中再无半分往昔的夫妻情意,平静冷声道:“我要看着他死。” 宁初微心想,为何赵郁会觉得,她与他是夫妻,她就该听他的摆布,为他付出一个女子最重要的贞洁名声,只为换他活命? 既然他如此的怕死,那她一定要成全了他。 赵郁大失所望的同时又满含震惊,“初微!为什么,我们是夫妻,连你也不肯帮我?连你也想要我去死?” 回应他的是宁初微脸上冰冷的表情。 明白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他忽然暴起,两只眼窝发青,脸颊消瘦枯槁,神情看着跟鬼一样,宛如一个暴戾的疯子。 “你就这么贱?是不是早就巴不得爬上沈华亭的床?”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朕?你是不是心里早就喜欢上他了?” “好啊,好啊,朕现在要死了,你们这对狗男女终于可以如愿一起了!” 赵郁越骂越难听,越骂越发狂的笑:“朕知道你早就已经背叛了朕是不是?” “朕究竟哪里待你不好,沈华亭他只是一个偷生子,卑贱下作,他才是那个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你是朕的女人,朕绝不容许你躺在他的身下承欢!” “初微,你不该如此!” “不该——不该——”宁初微闭上眼,任凭赵郁掐住了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发疯般要将她掐死,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流。 王来大惊,出手阻拦:“皇上,不可!” 沈华亭望着这一幕,却不曾及时出手,唇角抿着慢慢的笑意。 “微臣自然更愿意与皇后交易。你情我愿才有意思。” 他的话刺激着赵郁双手的力气一僵,侍卫瞥见一个眼神,立即上前将赵郁用力的拉开。宁初微整个人飘摇欲坠。 沈华亭捡起地上的一只瓶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青花窄颈的小瓶子,两只瓶子拿在手里,比对着看了一眼。 他蹲下来,望着赵郁浅笑。 “微臣这瓶鸩毒决无有假,是微臣特意为皇上准备。既然江畔风景如此迤逦,皇上今晚便上路吧。” “不,不!朕不想死!”赵郁绝望之中扑向了王来,“王来,救朕!救救朕!” 王来任凭赵郁疯狂摇着他,终究再无话可说。近卫上前,将一整瓶鸩毒强行灌着赵郁喝下去。 赵郁抠着喉咙,趴在码头上,拼了命的呕吐,吐着吐着,呕出一滩滩鲜红的血。 他痛苦的倒在宁初微的脚下,伸着手,想要抓住一点什么,神智开始模糊,嘴里咕咕哝哝,道出了一个他藏了许久的秘密:“……那年令国公家塾里,我们为你作画,几幅画作里,你一眼看上的……那不是我的画作,是……” 一只手抬在半空,指向一个人,“……他!” 宁初微顺着丈夫的手,抬起的视线,落在一张美得世无其二的面庞上。 那只手落了下去,啪地一声。 地上再没了任何的声音。 江水滔滔,宛如她胸中汹涌的激荡,那份震惊久久都没能平复下来。 宁初微不记得自己如何上的船,沈华亭身边的侍女青萍说她服下的毒不打紧,但她郁气攻心,才吐了血,当夜不宜奔波。 他不多时,让人叫来了船只。 宁初微没想到,这个人如此迫不及待,要兑现这一晚。她握了握头上木簪。 青萍要摘下时,她没肯。 青萍和妹妹青檀都是沈华亭身边的侍女,姐姐懂医术,妹妹擅厨艺。宁初微见过她们。 “皇……”青萍把完脉,抬头看了一眼,这张美貌,连青萍也看得一呆,“宁姑娘刚服了药,将养几日便能好起来。” 她现在是废后身份,叫娘娘不合适,可叫姑娘似乎也不适合。但宁初微没说什么。 宁初微有些恍惚,成为人妇也才两年,她却好像过完了这一生了。 青萍退出船厢,不久,沈华亭披着一身的寒意走了进来。也带进来一阵清冷的江风。 宁初微发白着脸,脖颈上一圈淤紫。她下意识抱了一下自己,浑身都不着痕迹地紧绷了起来,手心藏在衣袖下紧抠着。 沈华亭仿若未睹,信步地走进来,解开了身上黑色的棉氅,往架子上一搭,随手理了理衣衫。 过去宁初微有许多机会见到他,但多数时候她都有意避让,因为赵郁不喜。 见过的几回,他好似都是这样,不紧不慢,随意从容。 “宁姑娘觉着冷?” 突如其来的关怀,宁初微越发绷紧了身子,他折辱她与赵郁的手段不可谓不残忍,如此冷情阴郁的人,又怎会是真心关怀。 他擎着一盏油灯上前,长长的衣袖在她的头顶上方一荡,那支木簪便落到他的手上。 哗地一声,柔软长发披肩而下。 宁初微小脸一白,又一红,明眸里带着分错愕。 “……” 就着手里的灯,他仔细看了一眼,道:“如此精巧的木簪,宁姑娘带着,别有一番韵味。只是簪子过尖,可别伤了宁姑娘。” 他竟连她的这点心思都看出来了,宁初微露出些许的心慌。 沈华亭将油灯搁在一旁,宁初微的目光才扫了一眼,他又慢声说道:“你的外祖母还在京中。” 宁初微立马涨红了脸,低声说道:“你我也算相识于年少,念在国公府与王府旧情,太傅何不将我也杀了?” “宁姑娘想死?” “我不想活着受折辱!” 沈华亭忽然笑了,他长袖一拂,油灯飞了出去,砸在地板一角,桐油泼洒而出,点着了棉氅,船厢顷刻间起火! “宁姑娘要是想死,我陪你一起去死如何?” 宁初微震惊的望着沈华亭,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起初还以为他开玩笑,直到大火将整个船厢烧起来,猛烈的热浪卷过来,飞快蔓延到了他的脚下,几要烧着他的衣角,他竟还无动于衷。 浓烟和烈火充满了船厢,四面传来一片哔哔剥剥的声响。宁初微毫不怀疑下一刻她就要和他一起在火势里被烧死。 她真是被吓到了,挨着榻子,想往窗户靠。 身后是唯一还未烧着的地方。 她是想一死百了,可烧死未免太痛苦。 这种眼看自己要烧着的恐惧,令她的泪一颗颗往外掉。 “莫非宁姑娘又不舍得我死?”沈华亭扣着她一截白皙的脚踝,用力将她抓到怀里。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竟也照不亮那片幽深的长夜,唇角笑意讥诮。 宁初微想要挣脱,她这点力气,犹如隔靴搔痒,反而像是在他的胸膛上揉蹭。 她从未想过,看似并不健壮的他,衣衫下的身躯实则精硕而有力。 她是皇后啊,怎能受此折辱。 泪水无止境地往下掉。 “你就这么厌恶我?连死都不愿与我一起?” 怀里的人战栗得厉害,愕然睁着眼。 火焰点着了他的衣角,在他的身后张扬飞舞,张开了獠牙。 他的眉梢笼着一层黑云般的阴郁,讥诮的笑意消散,眼神狠厉得可怕。 窗户嘭地一声砸开。 宁初微睁大眼睛,被带着坠入江中。 冷水灌入双耳,世界忽然寂静。 …… 宁初微伸手向上抓了抓,却只是徒劳无功,很快随着水流往下沉去。她像是下坠了许久,渐渐地,又发现自己朝着火光靠近。 乌黑的长发如浮游的海藻散开,两根青玉的发带向她缠了上来。 从水底能看到水面燃烧的火光,映着她洁白无暇的脸庞,和缓缓闭上的眼。 猛然睁开眼—— 一张极美的容色几乎贴在她的眼前。 宁初微在漆黑的眸子里瞥见被欺凌得有些狠了的自己。 她用力想要挣脱,他反反复复压着她,像是不想给她喘息的机会,终于意识开始逐渐的模糊。 一束光照进她的脑海。 越来越亮,浮现一个画面—— 她还记得那年的运河人头攒动。她与赵郁的家人登上了一艘花艇,暮色时分,华灯齐放,五彩斑斓,倒映水面波澜壮丽,花炮声响,天上爆出一闪一闪的彩星。 第4章 与奸臣买卖 初夏的微风从窗外吹进,吹在面子上舒服又惬意,宁初微辗转翻了个身,懒懒的躺着不愿起。 “姑娘今儿睡到这个点,怎地还未醒。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幼冬,你叫叫姑娘。” 耳边响起少女淡淡疑惑的声音,宁初微怔住。 另一个声音更显稚嫩娇憨,听着一样的耳熟:“浣衣姐姐,清早姑娘说想多睡一会。免得夜里没精神。” 浣衣边说边走进来,将帘子挂上。 “那也得起了。今晚运河花艇赏烟火,淳王府说是派了马车来接。可别让人等,没得失了礼数。万一来的是小三爷,就更不能叫他等了。” “那咱们叫起姑娘?” 宁初微惊疑地睁开眼,看到面前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她穿了件簇新的荷绿衫子,面容圆胖,端的讨喜。 另一个稍大点,瘦高身材,穿着件银月色的衫子葱绿绣裙,文静秀美。 宁初微恍惚生了错觉,“幼冬?” “浣衣?” 浣衣上来伺候她起床洗漱穿衣,叫幼冬换双颜色的鞋来,又细致入微的给宁初微梳了头,系上发带,戴上钗子。 宁初微望着镜中自己,少女雪腮娇容,细腻的肌肤柔美无暇,阳光照在上面,仿佛能看清细细一根的绒毛。 浣衣生就一双巧手,眼光更是京城妇人小姐都艳羡的程度,经这丫鬟手随手捯饬一番,宁初微便美的不可方物。 宁初微怔怔的看着自己。 这是她,也不是她。 她本该二十的年龄。 镜中自己顶多才十四岁……! “贵妃娘娘赏赐的这身衣裙,咱姑娘穿着,可不就是个画中的仙子!”幼冬托腮,在一旁呆呆的笑。 浣衣放下梳子也在笑。 宁初微转头又怔怔望着两个丫鬟。 幼冬是她挑的,人不机灵,有点呆傻,但贴心护主。 浣衣是外祖母带大的家生女,比宁初微大几岁,宁初微来了国公府几年,浣衣便陪了她几年,与她情同姐妹。 宫变的时候,幼冬还留在宫中,不知是生是死。浣衣跟了宁初微逃亡,路途中为护她跟赵郁而让箭射死。 “姑娘怎么了?”浣衣心头一惊。回头见宁初微面上两行泪。 如果这是梦,就让她沉浸在梦里不用醒来。 宁初微摇着头,难过而又欢喜的道:“你们来看我来了?” 浣衣意识到不对,上前摸了把宁初微的额头,心急了起来,道:“幼冬,想是姑娘生病了!你去告诉老夫人,用跑的。” 宁初微不停地流着泪,“我外祖母也来了?” 幼冬再呆也知道姑娘不对劲,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到了荣喜堂。 闻听宁初微身体不适,傅老夫人正在剪的花枝也放下了,但老太太倒也没慌张,稳重的吩咐身边的仆妇丫鬟,伺候着她披衣拄拐,又让管事跑腿叫大夫,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不匆不忙的赶来了宁初微的香闺。 刚到门口,老太太就唤:“菀菀。” 这一声,才泄露出傅老夫人内心的担忧。 宁初微怔怔看着丫鬟仆妇簇拥下的老人家,梳着海棠花式的发髻,戴了几朵点翠福寿发钗,松花色额帕,碧玉耳环,穿的是秋湘色对襟衫子,栗红褶裙。端的是古朴庄重,富贵典雅。 不等老人家近前,宁初微扑上来将人抱住,投进老人家的怀里,“外祖母!” 傅老夫人轻轻拍了几下她的背,问了一询浣衣究竟怎么回事,听完后,又端详了宁初微一会,见外孙女泪眼朦胧,哭湿了睫毛,便轻轻地摸着她的头。 “菀丫头,这是怎么了?” 宁初微心里一酸。回想过去,老人家并不中意她的婚事,倒不是针对赵郁,而是更希望她能嫁给一个远离京城的好夫家,不去蹚宫里的浑水。 可终究皇命难违,老人家也不能抗旨不遵。 她若是告诉老太太,赵郁是如何对的她,恐怕老太太在梦里都要背过气去。 宁初微舍不得,重新投进老人家怀里,道:“菀儿想外祖母了。” 傅老夫人脸容堆起,爽朗的笑了起来,连声的道:“还以为你怎么了,让外祖母吓一跳,我的心肝宝哟!” 宁初微望着梦里的老人家,对她还是那般慈爱呵护,心中却觉愧对老人家。 请来的是老夫人最信任的晁大夫,晁大夫诊完脉,起身作揖回话:“老夫人放心,宁姑娘的身体无恙。许是惊了风,发了恶梦,服些宁神的茶就行。” 傅老夫人点点头,忙就叫人去煮宁神茶来,陪着宁初微坐到了窗前。 宁初微看着一群人进进出出,忽然出神。 梦到亲近人好理解。 怎么梦里这一大群仆妇丫鬟还有大夫个个五官容貌都如此清晰?宁初微并不认为,她能记住这么多人。 她细细的感受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贴上来的温度,怎么也不像是在做梦。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宁初微越来越疑惑,想起刚才浣衣的话。 “禀老夫人,淳王府的马车到了。停在园子外。说是时间还早,让府内的夫人小姐们不必着急,收拾打扮完了再出去不迟。”正疑惑,一个管事嬷嬷走进来通报。 傅老夫人点点头问:“来的可是小三爷?” “是沈公子和王府的宝如小姐。” 傅老夫人思量了会,道:“知道了。叫人招待周全。不得轻怠了。” 嬷嬷告身退下。 傅老夫人看向外孙女,含笑说道:“菀丫头身体不适,今日不如不去了。留在府上好生休息。” 宁初微听到沈公子三个字,心猛地狂跳了下,脑海中嗡地一声响,怎地做梦会梦到他? 各种疑惑汇聚成一个惊人的答案。 外祖母温暖的手,丫鬟们的笑脸,熟悉的厢房…… 原来这不是在梦里,而是她回到了几年前! 为何偏偏会回到这一天? 花艇,烟火,游船,宴会…… 还有刺客! 第5章 “父亲受冻了” 宁初微不知,但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得去。不为了别的,她想寻一个答案。 她从傅老夫人怀中抬起头,道:“外孙女儿也想多陪陪外祖母,但既然王府的马车来都来了。菀儿若是临时缺席,未免叫王妃面子上过不去。” “您老人家放心,我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打紧。” 傅老夫人爱怜的摸着她的头,思量道:“也好,到底是淳王妃的寿诞。既然应允了,倘若临了缺席难免拂了人家面子。” “再一个,淳王妃寿诞,王爷叫人造了花艇,好意邀了几家人,夜里赏玩都在花艇上,这般热闹你们年轻人是该凑凑。” 傅老夫人笑容爽朗,满眼慈爱的道:“我原也该去,只是近日犯了头风。那花炮好看归好看,就怕吵得我头疼。你们年轻人去好!” 宁初微心想,得亏老人家这次没去,避免了一场惊吓。 今晚,会有一伙贼人乘小船杀上花艇,企图谋刺淳王。 傅老夫人总算是放了心,也不打搅她们临行前收拾,叫浣衣多带件衣裳。才带着人回了荣喜堂,将贺礼交给了管事,送去了前门。 “浣衣,今天是什么日子?” 宁初微想再确认。 浣衣疑惑归疑惑还是边收拾边回道:“四月二十日。淳王妃每年都是这个日子请客。” “哪一年?” “永成十六年。” 宁初微低头想了会。 这年年末,赵郁的父亲淳王造反,正式当上了皇帝。淳王登基后,赵郁请旨指婚,外祖母将她留了几年,十八岁,赵郁继位,才让她进宫去。 能够重活一次她很高兴,决计不让自己重蹈覆辙。 她望了望镜中的自己,柔粉色短衫搭着浅青色褶裙,银色丝线勾勒着繁复的海棠花纹,白玉手镯,白玉耳环,这一身宫裙亮丽得恰到好处——唯一美中不足,是浅白的发带。 “浣衣,给我换鹅黄发带。” 宁初微过去为了顺应赵郁的心意,她在衣着出行上,都刻意选择低调。 “……侯爵伯府的小姐夫人,大多衣着鲜亮明艳,见得多了难免媚俗。初微,你穿这身就刚好,深简婉约,很是适合你。” 可实际,宁初微并非清简婉约的气质。 且她才十几岁,花般的少女,正该穿浅亮的色彩。 再者,亮色也未必就媚俗,全看如何搭配。若是金银钗环五颜六彩全都堆砌一身,自然有卖弄之嫌。 如今想来,不过是赵郁不喜她打扮得惹眼,招人侧目罢了。 “怎么了?”宁初微回头望着浣衣。 浣衣怔怔反应过来,露出高兴的笑意。 姑娘就是太保守了,若非今日是重要场合,平常绝不会穿粉、蓝、绯、黄这些亮色的衣裳。甚至白的都少穿。都是灰扑扑,暗沉沉的。 浣衣为了让姑娘多些鲜活,可谓是绞尽了脑汁。 分明小的时候,姑娘爱浅亮的色彩,性情也明媚烂漫许多。同王府小三爷来往频了,姑娘越来越守分安常。 但要说小三爷有什么不好,浣衣又说不上来,小三爷面貌俊秀,言谈温柔,文采词画样样出色,又是王府嫡出的公子,独独钟情姑娘,这等夫婿别人打着灯笼也寻不来。 - 宁初微走在令国公府的园子里,看到熟悉的一草一木。园子里鸟语花香,心里也跟着畅快了不少。 她知道时间还早,一路走走停停,回顾着长大的地方,眉梢都带着笑,整个人神采奕然。 “姑娘今天好奇怪,早上哭,这会又笑个不止。看到姑娘这么高兴,婢子也高兴!” “方才外祖母让我留下,也不知是谁,立即苦哈着一张脸。” 宁初微埋汰了一句,幼冬红了红脸。 浣衣掩嘴轻笑:“早几日她就惦记着今日这一顿好吃好顽的。” 宁初微来到园子前,不意外除了她,大夫人连氏、姨娘秦娇娥、三表哥傅淮南、五表弟傅淮安都到齐了,只有四表姐傅湘兰迟迟没到。 傅淮安与傅湘兰都是秦姨娘所生。傅湘兰喜好打扮,回回出门都要磨蹭半天,更别说今日这样重大的日子。 宁初微正要给长辈请安,让连夫人拉了过去。 “菀菀,才刚李嬷嬷说今早你身体不适,你身体一向不佳,快让舅母来看看!” “让舅母挂心了,我没什么。” 连夫人又是捏她的脸,又是捏她的手,打量她气色的确没什么抱恙,可捏到细细的手腕子,一脸急色。 “怎么一夜间清瘦了这么多?” 宁初微哭笑不得,“舅母,我……” 话还没等她说完,连夫人瞪眼扫向一旁,哼道:“傅淮南!准又是你小子欺负你妹妹。” 宁初微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响。 舅母连氏出身将门,和她宁家文武掺半又不一样,出了好几代有名的武将。 甚至舅母年轻时,还领兵运过粮,朝廷里立过功劳。 舅母不是寻常闺中贵妇人,性情爽朗豁达,随性不拘,穿着打扮只讲究体面到位。大概今日日子不同,才多戴了几只钗。 三十八岁的妇人,五官明丽端正,带着女子少有的英气,只是肤色晒得略黑。 “娘,您只心疼菀妹,怎么不见心疼心疼你儿子呢?儿子今天也瘦了!”被点名的傅淮南,正大喇喇躺在花坛下补觉。 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年笔挺的鼻梁上。 “胡说八道,你当娘没长眼睛,一天你能瘦几两肉?” “儿子是瘦不了几两肉,菀妹能。”傅淮南掀起眼皮,冲宁初微眨了下眼,少年英气十足,也顽劣十足。 察觉儿子话里的嘲讽,说她小题大做,偏心偏得没眼呢,连夫人脸不红心不跳,丢了一个白眼,“想我疼你,你趁早做梦!” 傅淮南:…… 是亲妈! 秦姨娘抚着鬓角,讪讪的笑了几下。 她生就一双丹凤眼,妩媚勾魂,身段妖娆多姿。连氏在她眼里自然是不比她能讨男人喜欢,可连氏手能舞棍,腿能踢人,秦姨娘倒也不敢惹。 “舅母,我是瘦。改名日起,舅母不如教我些腿脚功夫,带我晨起练练身。” 宁初微宛然一笑,阳光照着她细白的眼皮子,浓郁睫毛根根分明,花容讨喜。 重活一次,她不想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所学所会,都只是为了成为男人‘理想中’的妻子样子。 赵郁说,他喜欢她的温柔似水。 可她自小就崇拜父亲,兄长,舅母他们这样的人。 自认算不上温柔似水。 只是说话时软语温言。 她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固执。 可不知何时起,渐渐的她忘掉了原本的自己。收敛起了羽翼,不再期盼高飞。是啊,究竟为何会这样呢? 连夫人一脸欣慰与高兴,可又心疼劝道:“舅母教你可以,早上多睡一会儿,咱们改成傍晚好不好?” 宁初微莞尔:“若连早起都做不到,如何练的了腿脚功夫。就早晨,一日之计在于晨。” 连夫人似乎不认为她能起那么早,可也不舍得扫了她的兴,笑着拍她的手,“早晨好,早晨好。咱们就早晨练!” 连夫人的眼光扫向小儿子。 傅淮南闭眼躺平:…… 你们练你们的,不关我事。 早起练功? 还不如杀了我! 旁边站着的庶子傅淮安,就这么静静地没出声,目光在他们的说笑声中,悄无声息的投向阳光下娇美玲珑的少女。 两根鹅黄的发带,随风飘飞,宛若一双无形的手,抚摸着洁白的脸庞。 少年低着头,掩盖眼底一丛绯色,握着袖子里滚热的掌心。 第6章 刑房 就在大家都等得失去耐性时,傅湘兰才带着她的丫鬟仆妇匆忙赶来,边走还在边理她的衣裙,生怕有哪一点出错。 丫鬟秋菱险些勾了她的纱裙,傅湘兰生气黑了脸,“笨手笨脚的,趁早我叫姨娘打发卖了你!” 秋菱委屈得红了眼。 秦姨娘还算得宠,府里太太夫人对庶出子女也未格外看低一等,可傅湘兰让姨娘惯出一身娇奢毛病,却并不自知。 秦姨娘自己也等烦了,在连氏跟前又丢了面子,心里气骂:死丫头,什么日子不分轻重,出个门要打扮这么长时间,偏生还爱偷懒睡大觉! “让你们叫姑娘今早早起,怎么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什么日子不知道,这么磨磨蹭蹭的,回来仔细你们皮!” 秦姨娘把气也撒在了仆妇们的身上,傅湘兰这样更加恃宠而骄,不觉有错。 “姨娘,我来了,都怪秋菱,慢手慢脚的笨死了!” 秦姨娘拿媚眼瞪了她一眼,傅湘兰把嘴闭上了,自知耽误了时间。 这双儿女秦姨娘自己带着,连夫人大度,对妾室这房从不苛刻,可也懒得插手管教,有什么不满,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他们对宁初微有什么做得不对。连夫人才会主理公道,拿出气势来。 她是将门之女,随性时不讲规矩,可认真时又满面威严。 就比方此时,出了园子,面对外人,连夫人该收敛收敛,端的是大家气度,庄重英容。 宁初微恍惚以为,下一刻舅母就打算持起银枪冲上战场,杀敌人一个片甲不留。 令国公府和淳王府的马车都停在大门口,王府为了表示客道,才专派了人来接。只因运河在京华县镇,虽说不远,但也有两个时辰的路程。 “初微姐!” 打头的那辆马车上,一侧的窗户敞开着,竹帘半挂,伸出来一只摇晃的小手,一截小臂白皙发亮。 整个京城敢这么没规没矩大庭广众下这么吆唤宁初微的,也就只有淳王府的嫡孙小姐,赵宝如。 赵宝如先是招招手,再又探出个脑袋,后又拉开车门,就要跳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车厢里没动的人。 “表哥,你不下车?” 那人没搭理她。 赵宝如不以为然,似乎习惯了。撇下他跳下马车。踩着轻快步伐上前。 宁初微透过半挂的竹帘,依稀看到一人依着车壁坐着,两根青玉色发带,从窗子里飘出来。 他抬起一只手,将竹帘往上又掀起一些,半侧着身,一半脸隐没在昏暗的车厢内,一半让阳光照着,勾勒出秀丽的鼻梁,轻抿的薄唇,清晰的下颌,像是玉琢的一笔。 只这一眼,就让宁初微心头一紧。想起仿佛发生在昨日的一幕幕,眼里酸涩弥漫,心就像被针扎了似的,一下下的疼。 沈华亭隔窗与连夫人及傅淮南颌首,就算是请过安,打过招呼。 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视线虚虚一抬,似有若无在宁初微身上扫过,便收了回去。 淳王府这位侄公子秉性行为,大家多少已经见识过,连夫人本又不拘小节,不仅不介意,还觉得这般省了麻烦。 秦姨娘有些不是滋味。虽说是容城郡主生的,可却是个偷生子。没爹没娘,让淳王收养在府上。连她庶出的儿子淮安都比他有名有份。 按说这位爷该感恩戴德,谁知王府养得他悖逆不轨,冷情冷性,常常是目中无人。 “宝……” 秦姨娘视线落到赵宝如身上,眉笑眼开,正要热切招呼。 赵宝如冲连氏眨眼吐舌请安,一样略过了她,飞快拉过还在怔神的宁初微,道:“姐姐同我乘一辆!” 秦姨娘到了嘴边的话尴尬的僵住。 “湘兰丫头,你也去同她们坐一辆。”姨娘转头瞪自己女儿,低声催促。 傅湘兰正暗咬银牙,一来生气宁初微今日实在美得不像话,自己再如何打扮也比不过;二来气赵宝如拿自己当空气。 可想想赵宝如身份,傅湘兰就咬牙跟了过来。一近马车就换上笑脸。 连夫人知道她们女孩儿想坐一处才好顽,一会到了京华县,那里还有一群。大家里外都连着或近或远的亲,两府又一直交好,既然是出游,也就懒讲那些规矩,由着孩子们去。最重要她可管不住王府那位小祖宗。 她自己笑着上了后一辆马车,秦姨娘也坐上来。 “三哥请先。”傅淮安邀着傅淮南上了第三辆。两人都各自看了一眼前头。 傅淮南摇着扇子,一头钻进去就开始呼呼大睡。 宁初微如坐针毡,对面便是沈华亭。 赵宝如屁股一挪,挡在门口,笑容清甜无害:“湘兰姐姐,真是对不住,我这头坐满了。” 哪里就满了?分明这辆马车一边能坐下三个人。主位还能坐一个。 傅湘兰见此,觑眼看了一眼沈华亭这边坐厢。他衣裳宽敞,占去一些,但挨着门口的位置,还能坐下一个。 “沈公子不介意,湘兰就坐公子旁边可行?” 沈华亭既没看她,亦没开口。 傅湘兰就当默许了。 她厚着脸皮挤了上来,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鄙夷。 坐下后,紧紧挨着门边。好似生怕沾着沈华亭一点。 外人看她是避嫌,可实际…… 傅湘兰不是不为沈华亭容色倾倒,可一个没名分的男人,再好看将来也不会有出息,也就不在傅湘兰高攀名单上。 宁初微记得上一世来接他们的该是赵郁。这一世,对沈华亭有了重生前的那幕记忆。她想要疏视他也做不到。 这么一观察,才发觉连傅湘兰,对他也存着轻视之心。 可就是这么一个所有人都轻视的人,日后胁帝自重,在京城只手遮天。 表哥真奇怪! 只有赵宝如内心里犯嘀咕。这个傅湘兰她实在不喜欢。几回看到她对初微不友好就算了,这个女孩子,几乎把攀慕虚荣都写在了脸上。实在是傻。 表哥居然能容她坐在他的旁边,也不知犯的哪门子风。 “宁姑娘,是我脸上有什么?” 沈华亭忽然抬眼朝宁初微看过来,唇角扬了扬。 第7章 人皮美人灯 只因他这会年少许多,漆色的眸子仍是一片波澜不兴的湖水,一眼能望进人的心里,但又清亮了许多。 宁初微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盯着他出了神。 她心肝一颤,这人每次开口说话,都能惊到她。 傅湘兰狐疑的看她一眼。 赵宝如则投来好奇的小眼神,见宁初微被说得脸红,拿秀气的小脚踢了沈华亭一脚。 内心嘀咕:看你一眼怎么了。 谁让你这么妖孽! 简直是红颜那个祸水! “表哥,你把食盒拿来。”为了替宁初微化解尴尬,赵宝如伸手说道。 淳王府替每辆马车都准备了路上打发时间的零嘴,装在一个三层的亮漆食盒里。正搁在沈华亭身后的主坐上。 宁初微从底下抽出一个秀墩,沈华亭顺手将食盒搁在上头。趁着低头这会,宁初微缓了缓脸热。 食盒里一层装着桃花果子、梨条桃圈、各色蜜饯;一层装着醋汁糖藕、糖酥麻花、几样肉脯;底层装着豆儿糕,鹿鸣饼,鲜花团子。 此外,里头还搁着一只银黄色缂丝锦绣荷包。 “初微姐,你尝尝这个。别的车上都没有!”赵宝如献宝似的取出那荷包,打开来,里头装着蜜饯杨梅。 “这是余姚杨梅?” 见里头杨梅个大果满,透着清甜诱人的芳香,宁初微也忍不住馋了一嘴。 傅湘兰望过来。 她还不至于如此没见过世面。余姚杨梅是贡品,不少银子一颗。先前也尝过两回的,味道极好。 可人家摆明是给宁初微开的小灶。馋归馋,傅湘兰扭开了眼,装成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从食盒里随意挑了一块果子矜持的吃着。 宁初微刚想分给傅湘兰,就听赵宝如笑着说道:“初微姐的眼光就是好。这是三哥他特意让徐嬷嬷给你带的!” 赵宝如的三哥是赵郁。 宁初微眼神一闪。她快忘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上一世是赵郁亲手拿给她。 她将已经送到口中的那颗含着慢慢吃了。既是赵郁私赠,也不好再给傅湘兰。将荷包捏在手里,路上再没尝过。 半道上,车马停下来歇脚。最后那辆小车上安了间小门,门内备了如意恭桶,供她们女子解手。 宁初微早起便没怎么吃喝,这会儿也不急。看了一眼路旁那口鱼塘,不急不忙走过去。 回到马车上,沈华亭往她空荡荡的身上瞥了一眼,唇角似有若无一扬。 “余姚的杨梅看来宁姑娘并不喜欢?” 赵宝如和傅湘兰还在那里由仆妇丫鬟伺候着净手,未回到马车。 宁初微不禁面颊一红,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可刚才她扔荷包时分明无人看到。这人心思叵测,给人一种莫大的压力感。 “杨梅……!”宁初微装装样子,左右找了找,“想是刚才不当心掉了。” 沈华亭也没戳穿她,倒是掏出另一只靛蓝色缂丝荷包,扔了给她,道:“丢了便丢了,是什么好东西。宁姑娘若觉可惜,尝我这个。” 宁初微不接都不是,打开一看,是炒银杏。既然接下了,一口不尝难免不给情面,咬下一颗,满齿留香。 她的眼前一亮,接连吃了几颗,车厢只余下她清脆的咀嚼声。 那点细微声音,像是一口一口咬在某人的心上。 阳光洒进来,照着少女嫣红饱满的红嘴,一翕一张。引人遐想。 “谢谢沈公子。初微很喜欢。” 宁初微也不知为何,对着沈华亭温妩的轻笑了一下,回应他的好意。 “宁姑娘若不嫌弃,便都留着慢慢吃。”在说到‘嫌弃’这两个字时,他的眸子向下浅浅一垂。 沈华亭倚着窗口,吹着林风,不再言语。 不多会马车继续上路。晌午时分抵达了京华县。淳王府早备好丰盛酒菜。大家想着晚上还有宴会,都只凑活着吃了一点,便回客栈安排好的房间歇息。 赵宝如非要和她凑一间,大约是这一路玩累了,脱掉鞋袜,倒到床头就睡。 宁初微笑着摇摇头。 “你们也下去歇一会。让宝如在我这睡。浣衣,幼冬会伺候。” 赵宝如的丫鬟和嬷嬷们告了谢,宁初微刚要关上房门,一个奴才跑上来传话。 “宁姑娘,小三爷在楼下。” 该来的总要来。宁初微叮嘱两个丫鬟照顾赵宝如。她一个人下了楼。 楼里来往有人,赵郁亦只是站在门口。 他穿着簇新的淡紫色袍子,玉冠齐整,站在日光明亮的地方,愈发衬得人俊秀白净。 看到她下楼,他走前两步,嘴角含笑:“初微妹妹。” 他那双眼睛,泛着微微桃花,又温柔得仿佛滴出水来,哪个姑娘见了不怦然心跳。 如果不是活过一世,宁初微压根无法辨清眼前这个俊秀出挑,待人斯文有礼的男人,是那样一个伪君子。 这一世,宁初微要好好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看看究竟他是如何一步步蒙蔽的她。 她离他两步远站定,内心说不出的恨意交杂,眼神跟着清冷了几分。 “行之哥哥。” 赵郁瞧她今日穿戴亮丽,打扮精致,瓷白的肌肤粉里透红,心中一荡同时,压下几分暗淡的情愫,低声道:“今早我没去接你,你可怪我?” 语气温柔,情意缠绵。 但今非昔比,宁初微对他心如死水,自然无动于衷,不温不淡道:“我为何要怪?” 赵郁以为她这是委屈之词,认真解释道:“母亲一早叫我去接尚书府的人。” 他不解释,宁初微也能猜到。 王尚书家女儿王昭丽,一直是淳王妃中意的三儿媳。她只是淳王中意的人选。 淳王妃派他去接王昭丽,意思很明显。 见她低头不说话,赵郁当她生气,愈加低声道:“今日母妃生辰,我便没忤逆她的意。你知道我心里,其实更想去见你。” “……初微。” 宁初微同赵郁从小情投意合,两家都已心知肚明。她若一下子表现厌弃,难免惹人起疑。怕是赵郁一下子也不会接受,根本不会信她。 如可以,她一眼都不想再见这个男人。 宁初微心头发苦,胃里发酸,强逼自己去直视赵郁的眼睛,轻声道:“淳王妃是你母亲,你当然得孝顺母亲心意。你去接王姑娘,是应该。” “我们令国公府也有马车,便是不来人接,也没什么事。” 赵郁脸色微不可察的暗了一下,道:“初微,你今日为何如此同我说话?” 他喜欢她的温顺乖从,极少会和他说话时语中带刺。但今日,少女眼里透着莫名的冰冷。 宁初微想笑。原来她只需稍微抵抗,就能刺到他的自尊。 究竟是什么让她上一世对他言听计从? “初微……你温柔的样子最美。” “初微……你从不怪我,如此善解人意。” “初微……你一向不是小题大做的人。” “初微……” 大概是这一声声“初微”后,他的那些“甜言蜜语”将她一步步捆在他的道德枷锁中吧。 她那点反抗之心,也在念及自己无依靠的情境下,无数次压制下来。 宁初微,你真糊涂。 宁初微内心对自己说。 “行之哥哥。我累了。”宁初微扔下这句缓和了一下气氛。 赵郁眉间那点不虞轻忽消散,重新舒展眉目,笑道:“是我倏忽了,旅途劳顿,还叫你这时下楼来见我。你回房歇息。晚上才有精神。” 宁初微转身回房。 赵郁看向她的腰间,靛蓝色荷包随她走动里头簇簇作响。像是兜着炒味。 这只荷包他在沈华亭那见过。 赵郁的眼神,几不可见的黯淡下来。 第8章 内务府衙门 暮色时分。众人齐齐登上花艇。 运河河面宽阔,一片风平浪静。两岸鹄鸟齐飞,燕雀成群。京华县上商铺林立,繁华比之京城虽不及,可也是灯火辉煌。 花艇一大一小,亲近的几家自然和淳王夫妇一起登的大船。其余登的小船。 花艇兴起南方江广一带。船艇上养有艺伎,可供歌舞,是江广人纵情酒色的地方。早年间有番邦海商传了过来,到了京城,摇身一变,成了文人雅士,达官显贵们显摆身份,豪掷千金的地方。 淳王妃喜好排场,淳王投其所好,造了这两艘花艇。 宁初微却知道,王爷的宠爱背后其实另有目的。淳王可是靠着这次的“遇刺”,顺利的除掉了京中的一个力敌。 今日万众瞩目的主角自然是打扮华贵隆重,光鲜靓丽的淳王妃。淳王妃姓徐,出身江州世家大族,自小挥金如土。淳王能造反成功,背后少不了淳王妃母族的财力支持。 淳王妃生有两子一女。长子赵琮是世子;三子赵郁;六女赵宝如。其余子女皆为妾室所生。 与宴受邀的几家,除了令国公府,宁初微认得的还有王尚书府,文渊阁学士许家,钟国公府……其余便不大记得住。 各家的夫人太太,姑娘小姐,公子少爷来了一大群。宴会前接连给淳王妃敬献寿礼。翡翠明珠,稀世珍宝堆了满船。 淳王妃含笑接纳,心下合算着哪家给的面子最足。 令国公府家风俭朴,但人情往来上,外祖母从不含糊:送了一只金镶宝龙首绦钩,一对金凤簪,一只铭杏叶金壶,一双玉玩石狮子。 不算顶好,也不落人下。宁初微见淳王妃满意点头,便知外祖母用了心。只有舅母送完便落了席,毫不在意人家喜不喜欢。 王尚书家最为有面,光是一尊半人高的翡翠鸾凤台就已经碾压别家。 引来阵阵艳羡赞叹。 王家姑娘王昭丽也同那翡翠台一样,轻扬昂首,仿佛高人一等。 后来王昭丽之所以未如淳王妃意配对给儿子,乃是王昭丽心有所属,这个人是淳王妃一样不喜的人——沈华亭。 至于王昭丽与沈华亭之间有什么,宁初微并不知情。只知道,王昭丽被人发现在城门外,衣不蔽体。没几日,王姑娘吞金自尽。 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宁初微下意识观察王昭丽,才发觉王家小姐几回悄然打量沈华亭。 上一世,她竟然毫无知觉。还是从赵郁的口中得知。 “噗……” 大约走神太多,宁初微端起面前的茶盏,刚尝了一口辣出眼泪,才发现是宝如偷换了她的茶,代替了一盏酒。 小姑娘竟还一脸委屈,指了一指旁桌的傅淮南,手指拿回来,比着指头尖尖:“不怪我。我同淮南哥哥顽,我输了。淮南哥哥他叫我干的。” 始作俑者傅淮南摇着扇子,笑眯眯看她道:“菀妹今日净出神,哥哥替你提提神。” 宁初微恼羞…恼羞还未起,脸如火烧一般。 看看舅母坐在大人桌,忙着跟一群女眷应酬,无暇顾及怕是不能替她教训傅淮南这小子了。 同桌的傅湘兰和各家的姑娘小姐都只是掩嘴笑了一笑。 宁初微常日滴酒不沾,乃是她半盏便会浑身发红。 傅淮南小子存心故意的。 船艇就这么大,分了南北两个大舱,北舱里摆了几桌,多是位尊的男人们坐,赵郁也在那间。其余都在南舱吃席,男女分桌。 除了王府安排来奉桌的仆人,各家的丫鬟仆妇们今儿也都跟着沾光,叫他们在小舱里也吃席。淳王府一贯作风奢豪,过去也都这般。听说淳王府请客,恐怕最高兴的是底下丫鬟仆妇们。 “小丫头,让淮南带得越来越没谱。”宁初微气笑不得,拿手指戳了戳赵宝如的头,还没舍得戳重了。 “不是啊,初微姐,我觉得淮南哥哥说的有道理。姐姐今日…有些奇奇怪怪?好像…总在想谁。”赵宝如扑闪着大眼睛,歪头,“我三哥?” “是你们想多了。”宁初微有些心虚,脸越发火烧起来,她索性借故起身离席,悄默默来到舱外。 傅淮安不知何时跟了她出来,微微红着脸,谦谨低声的道:“菀表姐可是不舒服,五弟弟给表姐倒了一杯水解解酒。” 宁初微没接水杯,她喝不下。不知是否心底生了阴影,上了船艇后,她便一直胃里难受。 想起重生前沈华亭在船上放的大火…… 和在水下…… 见傅淮安略有点尴尬,宁初微微笑着谢了他的好意。 傅淮安抬眼看了宁初微一眼,很快低下了头。 酒气蒸氲着少女的雪腮,宛如粉艳的海棠,娇嫩的嘴唇鲜红欲滴,一双星眸含着呼之欲出的水光。 河风轻轻卷起耳畔青丝,卷着鹅黄色的发带,一下又一下,拂过雪白的颈项。 “淮安,你进去同他们多吃几杯。别为我扫了你的兴。我吹吹风便没事。” 宁初微想起上一世傅淮安,恍惚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声叹息。 傅淮安微微红着脸,点头退身,重新回到席上。 宁初微绕着宽敞的外舱走了几步,发现船尾靠船栏站着一个人,对上沈华亭投来的眸光,她一下停下。 说来奇怪,今天不论她走到哪。都好似绕不开他。不知是那口酒令她头晕,还是这双眼神,她一时发起呆来。 “沈……” 宁初微刚想说什么,沈华亭却转过了头,凭栏眺望河岸。 靛蓝色的晚空,染着一层云霞。 夜幕初临。 宁初微稍显尴尬,但很快平复,移步到另一头,也凭栏靠着,吹着清凉的微风。心里却忍不住想,他如何一个人在外头吃酒。 “菀儿……” 赵郁大概是来找她。人前他会称她初微妹妹,人后有时会唤她的名字。可唤乳名则意义不同了,于女子来说轻则声誉受损,重则累及家人。 且他这一声轻唤,唤得格外暧昧。而他分明瞧见沈华亭也在场。 宁初微再次怔神。上一世不觉得,这一世才察觉,每当这种场合,赵郁对沈华亭都存在似有若无的挑衅。 赵郁是瞧不起这位表哥,但还不至于有敌意。除非他视对方为对手。 回忆起来,赵郁不喜有任何靠近她的男子。有时甚至到了不近人情,不讲道理的地步。 只是这些,都到了后来才慢慢显露。 初时,她事事顺着他意。 “行之哥哥,你可是喝得多了?”宁初微见他走得太近,避退了一步,“你过去对我们姐姐妹妹们一直以礼相待,行矩都有分寸。突然唤及初微乳名,怕是行之哥哥多喝了几杯,说的醉话……” 赵郁脸色飞快闪过一抹白,脚下步伐也僵住。 “初微妹妹,是赵郁唐突。失礼了……”赵郁很快持身一揖,拉开了距离,温柔赔笑,“妹妹莫怪。” 宁初微当做不在意,矜持含笑:“我去找舅母。” 转头迎上沈华亭背靠船栏投来的眼神,唇角扬着笑意:“宁姑娘,‘斗花’就要开始了。表弟离了你,怕是会不高兴。” 赵郁脸一沉。 沈华亭指了一下舱口,大家吃完宴席,纷纷从船舱走了出来。一下子占满了两侧的舱板。 东道主淳王夫妇在众人拥簇下,站了个船头最佳的位置。旁边站着世子夫妇。 运河游来许多艘小船,船上安排了放花炮的人。按指定的位置停下来。 连夫人和赵宝如她们找到了她,众丫鬟仆妇也跟上了各自的主子,无人察觉刚才微妙的气氛。 “菀菀,你脸怎地如此红?你吃酒了?”连夫人凑上来闻了闻,立即又要瞪她的混账儿子,“定又是死小子捉弄你!” 可惜傅淮南早料到,不知溜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瞧瞧,你都出汗了。回头吹了风可别着了凉!快些擦擦。”连夫人心疼的掏出手帕,要替宁初微擦擦汗。 宁初微婉拒回去,这么多人看着呢,舅母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她掏出自己的绢帕,“我自己来。舅母,我身子是不佳,可也不至风一吹就病倒。您别总担心我,出来了,自己好好享受。” “是啊,是啊。初微姐身边还有我呢!”赵宝如挽起宁初微的手。 连夫人笑:“这……”大抵是想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又怕传出人群拂了淳王夫妇脸面,忙住了口。 “我不爱凑这个热闹。你们好好看。” 宁初微也无心看烟火,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她难免紧张的把目光投向了运河上飘着的那些个小船。 第9章 沦为官奴 (前几章大修) 身边,赵宝如打着哈欠,“无聊…” “你母亲收寿礼手都收软了,你也不去瞅瞅。”宁初微悄声咬耳朵。 赵宝如撇撇嘴,“送来送去年年都是一个样,有什么好瞧的。” “你可真是…,没说错。” 宁初微故意停顿了下,逗得赵宝如娇嗔一哼,又噗嗤一笑。跟着赵宝如睁着大眼睛,忽闪忽闪打量宁初微,倒把宁初微瞧的不自在了起来,“怎么了?” “初微姐……你好像今日有什么不同了?”赵宝如托腮,“连我母亲都这么说。” “哪里有什么不同。”宁初微敷衍道。 “有。好像,好像,对了……好像小的时候。”赵宝如认真回忆,“小时候,你还同我一道调皮,大概十一二岁起,你与我三哥要好,你便不大这样子了,有点闷闷的。——可就算是闷闷的,初微姐也是最好的!” “是吗。” 宁初微自己也沉浸回忆里想了一会。 “宝如。你可了解你三哥?” “三哥?”赵宝如对着茶几上一尊花瓶,指头敲来敲去的玩,嘴角两只甜甜的梨涡,“当然了,三哥他不就是那么个人。任何时候都温文尔雅……咱们家就属他最斯文了。大哥哥,二哥哥,四哥,五哥他们都不这样。” 宁初微听着不做声。经一世吃一堑,她也明白了,赵郁绝不止是在她面前善于掩饰与伪装。 赵宝如心又大,王府那些乌烟瘴气事她都不爱掺和,同个屋檐下长大的家人,她也未必了解。 再加上往日,赵郁对这个亲妹妹,多数时候都是温柔疼爱。 可赵郁登基之后,为了利益,把这个亲妹妹…… 那时她是反对的,与赵郁争吵过几回,赵郁总说自己如今是皇帝,许多事情逼不得已,要保着位子,就免不了牺牲。 想到这,宁初微有点心酸。 心疼的看了眼赵宝如。 小丫头粉面娇娆,秀气灵巧,一手托腮,一手绕着头上的珠串,浑然不知未来命运…… “不过,比起三哥,我更喜欢同表哥玩。表哥不像三哥温柔,也不像其他哥哥们,你别瞧他不近人情样子,实则表哥…” 赵宝如忽然抿住嘴,似乎记起什么,“表哥不许我乱说他的事,我还是不说了……以免这个疯子回头怪初微姐。” “啊,不过,表哥虽然疯,但他还是…还是好的……” 赵宝如嘀嘀咕咕,越说越心虚。 疯子? 宁初微诧异抬起头,她记得上一世,赵宝如与这位表哥并不太亲近,甚至十分的害怕他——实则,淳王妃不喜沈华亭,儿子们也都不喜,连带的唯一嫡女也不许她多亲近这位表哥。 怎么这一世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旁边隔着两个座位,傅湘兰在与同桌的两位夫人小姐秀气攀谈,一边耳朵竖起听她们说话。 - 待到寿礼敬献完毕,家常唠完,丫鬟仆妇们鱼贯进出,将桌席摆满,花艇上响起艺伎们的歌乐声,晚宴热热闹闹的吃开了。 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宁初微并没多少的胃口,夹了几筷子合口的吃了一点,又喝了一盅海参汤,就停了筷子。 淳王府从上至下,从公子哥儿到夫人太太作风都算不上简约,甚至是颇有几分奢逸。 只是上京的亲王侯爵大抵都如此,大庸之都铺张浪费的风气已有多年。 秦姨娘十分殷勤的与在场的贵妇人阔太太们攀谈交流,忙得不亦乐乎,她又口舌生灿,夫人太太们心情愉快,便没太计较身份,多少聊上一两句。 秦姨娘将傅湘兰夸了个天花乱坠,席间有夫人看了一看,“姨娘的女儿是哪一个?” “我家兰丫头最是个软脾气,不好到各位太太跟前讨嫌!”说着指了指。 几个夫人太太的目光却落到了宁初微的身上,一眼看去,只她夺目不已,一个贵妇人道:“旁边系着鹅黄发带的丫头,可是你们令国公府的表姑娘?这丫头今年多大了,该……也快及笄了?” 另一个夫人喝了口茶,替秦姨娘答了:“是宁姑娘。宁姑娘与王府小三爷走得近,淳王爷有想法与令国公府结亲。怎么,你们归平伯府看上了?” “真是好相貌。这事听也听过,却还未定下来。我瞧着淳王妃属意的是王家姑娘。若是如此,我儿倒是可考虑宁姑娘。” 秦姨娘嘴角僵住,勉强堆着笑脸,心里恨恨的气了个饱。女儿傅湘兰彻底被无视了。 席毕,都等着淳王妃起身。 时辰刚刚好,靛蓝色的晚空,染着最后一层云霞。 运河河面宽阔,一片风平浪静,两岸灯火辉煌。花艇也挂起了灯彩,映衬得一片雕栏画栋,华丽十分。男宾女眷吃饱喝足,纷纷走出舱厢,来到两侧甲板,观赏接下的节目——斗花。 “嘘——”的一声。 淳王妃比了根手指,满船安静。 突然,对岸一声巨大的花炮炸开,花艇上,游船上,歌舞乐声跟着齐齐一响。 满天密雨一般的焰火彩星将运河照亮。 丫鬟们不似夫人小姐见过世面,哪有不欢喜雀跃的,忍不住呼叫:“呀快看,红的,绿的,花伞儿,真好看!!” 宁初微看了一眼,一弯惨淡的银月挂在天空中。一天光的彩星,闪闪烁烁。 她穿过人群,看到一个身影独自倚栏靠在船尾,手里拎着一只翠玉酒壶,还捏着一只翠玉酒盏。 喧耳的繁闹声中,他的周身仿佛隔开一道屏障,旁人的欢喜好似与他无关。 似察觉她的目光,沈华亭抬眼看来,就这么默然不语的隔开人群看着她,眉眼在一天光的焰火下,忽地一明,忽的一暗,他悠悠喝了口酒,拇指摁在水润唇上缓慢一擦,唇角若有似无勾起。 宁初微看的心头一跳,怔怔的竟移不开眼。 ——脑海中蹦出临死前江边一幕。 沈华亭收回目光,眺望运河,舔舔嘴,记起白日马车压着时,在少女身上闻到的秀发清香,清软温甜。 自她与赵郁情投意合起,便从未多瞧过他一眼。 今日,她回头看了他三回。 ——他想起两年前开始做的梦,梦里的她服毒自尽死在了他的怀里。 第10章 摆饭 林舒鼓起勇气回到菜圃里,将冻得通红的两只葱玉似的小手捧在嘴边呵了呵气,可才扒开两棵菜头,便冻得缩了回来。 好冻。 十指连心。冻得她想哭! 记忆里在织染局她也冻得够呛,这份回忆想起来都还难受。 可想到林家人还等着她救,怎能连这点苦都吃不起。林舒咬咬牙忍了下来,翻一块搓搓手,翻一块搓搓手,终于发现了露头的萝卜。 林舒眼弯弯,高兴地一下子忘了冻,伸手就拔,一屁股蹲到雪里,凉飕飕的感觉十分刺激,刺激到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吧嗒的泪水。 她告诉自己,不能被两棵萝卜打倒,又庆幸无人瞧见。揪着萝卜的叶子,连蹲了十几次屁股蹲后,白花花的大萝卜举在她的手里。 林舒感叹,原来这就是收获的快乐呀? 提着两个大萝卜,她微微欢喜地往回走,忽然停下步子,抬头望着海斋楼她僵住了……二楼有间窗口开着,两条青玉色的发带飞了出来。 那人正转过修长的身量,带着发带一扬,消失在那片黄光里。 林舒收回视线,抿着唇,默念了几声“没事没事不丢人”,冒着雪花回到了海斋楼。 见后院有水洗池,将两颗大萝卜拿去洗干净。上辈子在织染局她只洗布洗衣洗鞋帽,洗完萝卜她捧着手又是呵气又是搓,葱玉般十指早已没了知觉。 可洗着洗着,林舒觉得,吃这份苦,受这份累,干着这样的粗活累活,也好过进了右相府里那昏暗无望的日子。 “行了,你将这两道菜端上楼吧!” 锦娘扫了一眼林舒递萝卜时冻得通红的小手,啧,瞧那手细皮嫩肉的,便知道是什么出身。 听说前儿抄了一个三品大员的家,锦娘估摸着林舒是发配为奴的官家小姐。 瞧着她冻得不轻,让她进楼子去缓缓。 “我,去送?” 林舒指着自己愣了一下。 “膳房里乌烟瘴气的,楼里干净暖和。”锦娘就差明着说了。 林舒明白了她的好意,歉然地红了一下脸。可她木然地看了一眼摆在长案上的托盘,上头摆着两道热腾腾的菜。 锦娘盖上盖,交给了她。抬头的时候才终于近距离打量了一眼,眼神一怔。这不比宫里那些娘娘还好看十倍? 锦娘心里叹息,再美的姑娘,再好的出身,罚到内务府来为奴,这辈子也就再无出路了。 “你端着吧,太傅在二楼书房。你去摆饭。别摔了。”锦娘声音都柔和了下来,对着林舒这副娇小柔美雪腮花容实在硬不起心。 林舒伸手接过来,托盘往下一沉,两人都是一惊,锦娘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你…”锦娘无奈摆摆手,“去吧。” 林舒端着沉重的托盘在几个下人的窃窃私语中进了海斋楼,还没走一半,两条手臂便开始抖得厉害。她四顾无人,见楼里打扫得很干净,楼梯地面铺着不染尘杂的绒毯。 她慢慢儿蹲下来,把托盘放在楼梯上,坐下来揉揉手腕子,捶捶手臂。 记忆里她在织染局做了三个月苦活,也只是从从未吃过苦的官家小姐,长成了硬着头皮吃苦的官家小姐。 十六年的锦衣玉食,生活富足,连后院都少去,她又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日里,就熟练这些碧桃她们打小就做的粗活? 林舒苦恼地看着托盘,她从没想过,这个盘子居然如此沉重! 比两个厚碗还要重许多! 林舒的步子在楼梯上停歇了几次,她将托盘搁在楼梯上这些举动,沈华亭瞧不见,却听得一清二楚。 云胡侍立在一旁,显然他也听见了,不停地观察太傅的神情,心里冷汗直冒。 大约内务府里没哪个奴才有这个包天的胆子,敢把太傅食用的菜盘子搁在地上。 云胡听着楼梯上走走歇歇的声,不时甩甩酸疼的手腕子,他怀疑等到天亮了,这盘菜也端不到太傅的跟前来。 他憋不住了,想开口,沈华亭盯了他一眼,云胡低头把话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上完了楼梯,林舒喘了一口大气,内心埋怨海斋楼的楼层建得太高,她端着沉重的托盘,两只瓷碗随着她发抖的小臂‘丁丁零零’地作响。 云胡愕然的看着她就这么一直抖了进来。 尽管林舒已经很努力地保持平稳,在她看来她也做得很“小心翼翼”,应当是没人发现的。 她记着窗口的方位,照着有光的地方走了进来——抬头见沈华亭坐在窗子附近的一张半围的胡榻上。榻子漆着黑漆,雕着飞禽走兽,脚踏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色的狐绒地毯,而他穿着一身雪青色的绸棉中衣,双腿踩着脚踏,微微分开,衣裳松散地垂落在地,他的手里随意翻看着一叠公文,几本散落在榻子上。 一明一暗的色彩对比,灯烛绰绰,半开的窗子外细雪纷飞,这副画面说不出的美好而又沉寂。 而林舒是打破沉寂的那一小片风,吹在窗牖上,窗叶轻轻扇动。 “太傅,锦娘让婢子来送膳。”林舒上辈子进过内务府为奴,再自称婢子也没什么不适了。 她看了一眼,这间是书房。比寻常书房大许多。摆了一套漆黑的梨木桌椅。她朝桌椅慢吞吞挪过去。 “海斋楼的楼梯三姑娘歇得可还舒服?”林舒手一抖,差点饭菜不保。 托盘堪堪落在桌面上,她握着酸乏的手臂愕然地抬起头,沈华亭放下公文,抬眼看着她。 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有点黑…” 林舒走得慢,不仅是走不动,海斋里的灯烛太小,她瞧不清脚下,怕踩空了。 书房里有片刻的死寂,云胡的眼珠在两人身上递来递去,头垂得更低了。 第11章 伺候沐洗 林舒放下托盘,她也没退下。锦娘领着两个下人,将余下饭菜都送进来摆好,扯着她往后站了一些。 “太傅,饭菜齐备了,您且用膳。”锦娘低头躬身,将撤下来的两个托盘叠着轻轻松松揣在一只手里,林舒看得瞪眼。 沈华亭起身坐到桌前拿起银箸,他只吃了锦娘后端进来的那盘素炒萝卜丝和芋头,余下那一荤一汤,手里的银箸连伸都未伸一下。 林舒看了一眼,低着眼睫。心里默默地想,这算是打她的脸吗? 锦娘低了半天头,没得到退下的示意,只好继续站着。 见桌上有两道菜没动,锦娘悄悄觑了林舒一眼,琢磨太傅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喜欢这姑娘? 没道理呀,先头那叫棋儿的姑娘相貌平平,性子也不讨巧,歪心思不少,太傅念琴嬷嬷面上也还容忍了两个月。 新来的这位,先不说样貌是个男人都得多瞧一眼。且锦娘瞧着林舒的性子纯稚,眼神干净不染杂尘,不像那棋儿再怎么装乖巧,眼神却东躲西闪。 锦娘年轻时,可是在上京开小饭馆子的人,那是阅人无数。 她瞧人,不会错。 沈华亭放下银箸起身,“准备沐洗。” 锦娘屈膝行礼,“是。” 她拉着林舒退下,去了沐室。将流程交代了两遍,锦娘自己先出去了。出去前又担心地再问了一遍林舒,“都听明白了?” 林舒不明白为什么要她来伺候,自己毕竟才来头一天。但看锦娘看她的眼神带着惋惜与怜悯,大概是想给她创造留下来的机会? 机会…… 林舒再次出神。 如果手里的筹码,他不感兴趣。她还能剩下什么,这副身子? 可林舒瞧着沈华亭阴郁冷情的性子,整栋海斋楼不见几个婢女,这样的男人,又是否会喜欢献媚的女子? 她想起了那个叫做棋儿的婢子。 林舒还是点点头道:“明白了。” 照锦娘交代的,她只需在外头伺候递递东西,替他宽下外衣,不必近身侍洗,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云胡领着几个下人将热水抬进沐室,盆里的银丝炭生得很旺,盖着一层纱罩。窗子紧闭,屏风遮挡,水汽遇上炭火很快蒸凝出细小的水珠,附着在房梁上。 手脚熟练地做好这些,云胡领着人弓身退了出去。 林舒只在沐室中站了一会儿,身上倒是一点也不冷了。甚至满室的热气将她蒸得面容发红。 “奴才告退…” 等了一会,外头响起告退的声音。烛光晃动间沈华亭走了进来,她遵着锦娘的吩咐,低眉垂眼地上来先替他宽下中衣。 他身量极高,她站在面前,得需仰起面,才能去够他的衣襟。 两人的衣料擦在一起,发出细微摩挲声,沈华亭越过铜盆架上的镜面,睥着林舒朦胧忙碌的影子。 在他意料之外的,她的手脚称不上灵活,动作却带了几分熟练。 林舒自己都未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闷着头,担心自己再有什么做的不好,惹恼了他。在他答应帮她救她的家人之前,她不能再偷哪怕一点的懒,耍一点的小聪明。 沈华亭一直望着她,直至镜面蒙上一层水雾,越来越模糊。 林舒将臂弯里解下来的中衣搭在架子上,轻轻舒了一口气,回来给他拆发,取头上的发带和冠子。 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件轻薄的白色长里衣同一条里裤,她绕到他的背后,踮踮脚尖,发觉还是难以够到。 林舒望了一眼,从角落里搬了张圆杌子过来,踩着上头去解那两条发带。 沐室里铺着厚软的地毯,圆杌子矮,木脚造得不稳,陷在地毯里歪歪斜斜,林舒也跟着轻摇。 她拆了半晌,神情认真,渐渐闻见他发上淡淡晚香玉的香味,攥着两条发带,忽然有一丝地出神。身量倾斜,忽然一歪,从圆杌上栽下去。 “三姑娘这出神的毛病不小。” 沈华亭转过身抬起手臂,正巧扶在了她不盈一握的腰上,林舒的双手则好巧不巧,撑在了他的肩头。 她的心飞快跳了几瞬。 她低垂着头,看着他头上玉冠掉在软毯上,一头青丝散下来——氤氲潮湿的沐室里,烛光晕黄,她仿佛看见这世间最蛊惑人心的一张脸。 似堕入黄泉的谪仙,阴郁冷冽,瑰魅万千。 林舒稳了稳情绪和心跳,从沈华亭的怀里退开,小心地从圆杌子上下来,说:“太傅若需其余吩咐,婢子就候在这儿。” 他看着她站在水气氤氲的光晕里,小山一般的眉毛衬着腻白的脸。几点水光沾湿在少女鸦色的长睫上,根根分明,欲颤未颤…仿佛要揉进人的心里。 “三姑娘在府上莫非是伺候过人?”沈华亭清浅地问了一句,他似并不在意她的回复,在她怔然抬头之时,径直地走进了屏风后。 伺候人? 听着屏风后的淌水声,林舒不由自主地攥了攥衣袖,上一世的记忆涌上来,脸色微不可见地白了下去。 是。她伺候过人。 记忆里杨嵩没让她端茶倒水干粗活,却让她伺候他沐浴洗澡。 杨嵩不是一般的纨绔世家子。为人极其阴险邪恶,对女子有着捕猎一般的恶趣味。他喜欢将虏进相府的女子玩弄于鼓掌之中,却迟迟不碰她们。 看着她们惊慌、惶恐、不安、痛苦,乃至绝望,杨嵩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意感。 他甚至会偷偷给她们创造逃跑的机会,却又在最后一刻,断了她们的生路,看她们如一滩软泥跌坐在地上。 若是稍有不如他意,便使尽各种方法虐待毒打。 他喜欢看到她们一个个屈服于他的脚下,亲吻着他的脚趾,落下祈求的泪水。殊不知,下一步,便是她们在床榻间遭遇更可怕的下场。 直至杨嵩腻味了,再将她们杀死。 最后扒皮,制成美人灯。 那十一盏美人灯,当中不乏上京里失踪的达官贵族家的夫人与小姐,最后这些失踪案件在大理寺都成了不了了之的积案。可见杨嵩仗着杨家权势为所欲为到了何种地步。 林舒的眸子里浮着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仇恨。 第12章 心魔 沈华亭沐浴出来,瞧见林舒站着发呆,他将手巾抛到她的头上示意她擦头,林舒扯下手巾,抬起眼。他身量极高,热气氤氲的沐室里灯光影影绰绰照在他的身上,恍惚一眼看去,犹如蛰伏暗处的猛兽欲朝她欺压下来。 与杨嵩步步逼近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林舒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大步。 沈华亭的脸色瞬间阴郁了下去,目光寒凉地冷笑:“我有这么令人嫌恶?” 林舒意识到她的举动刺伤了他,使劲儿压下紧张,抬眼正视着他,白着小脸照实地说了:“太傅误会了。是我出神,在想旁的事,没注意太傅出来,才会吓了一跳……” 他盯着她的眼睛,企图辨出她话里的真假。 “本官眼不瞎。你眼里的嫌恶本官瞧得一清二楚。若非嫌恶本官,那本官倒是很好奇,你在想谁?” 林舒眼睫轻颤,“杨嵩。” 她说出这个名字,眼底迅速盈满抑也抑制不住的嫌恶与仇恨。 “杨嵩指使元禄将我家人拆散,将我小妹丢去教坊司,无非是想伺机报复当初我父亲拒亲之举。”林舒抬高了头,眸子干净得发亮,“杨嵩此人卑鄙阴险,不择手段,若有朝一日……能得见他不得好死。信女愿短寿十年。” 林舒将前世今生,两世对杨嵩的恨意交织在一起,为自己做了辩解,沈华亭倒也不觉得她是在说假。 毕竟,杨嵩其人在上京名声的确恶劣,恨杨家父子死的大有人在。 杨嵩纠缠林舒之事,他亦有所耳闻过。 沈华亭望着她充满恨意的眼睛,那恨意切骨般深刻,已超乎了寻常。 有林家的保护,杨嵩过去未能对她造成多大伤害。若是因着抄家,她更该仇恨杨嵩的父亲杨愈卿才是。 甚至该同其余林家人一样,将他与右相视为沆瀣一气的同党,是林家倒灶的罪魁祸首。 呵。 偏只有她不同。 锦衣卫衙门里记录着上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吏之家的每一个人的档案,绝无偏差。 然而眼前的林家三姑娘,与档案上的三姑娘,却不似一个人。 沈华亭倒也不那么着急弄清她。 “短寿十年?”沈华亭浅嘲地一笑,“入了这内务府衙门,林姑娘还有没有十年可活都未必。” 林舒瞧了一眼沈华亭的神色低下头。见他面上阴沉散去,绷紧的心弦松下来,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她拿过棉巾,说:“婢子与家人能否活过十年,全赖太傅恩赐。” “想要救家人,林姑娘还是想想能拿出怎样的筹码。”沈华亭越过她身边,径自走向沐室外,披肩的青丝已呈半干。 “本官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若是这筹码不值,本官可不会白费力。” 林舒巴掌的小脸微微地一亮。 他这是答应了? 她跟着迈步走出了沐室,沈华亭将她交与了锦娘,锦娘将她带了下去。 “棋儿的房子还没收拾出来,她的东西都还没搬走。今晚你便同我睡一屋可行?”锦娘忙着铺被子,瞅着林舒折腾一日,便将水也替她打好了,还拿了两身干净衣裳。 林舒心里十分感激。 夜深。 林舒没睡着。 按日子明日是父亲与兄长们流放的日子。此一别纵然父兄能安然地到海南。今后也未必有重逢的那日。 惦及其余家人,更有无尽地担忧在夜晚浮上心头,心中倍感酸楚,想及此,林舒蜷缩在被子里,默默地流泪。 锦娘点上一盏微弱的小灯,翻身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头,“难过就哭出来。” 林舒翻过身,忽觉灯光下锦娘的脸似极了母亲,投入锦娘怀中,攥着锦娘的衣裳,默默哽咽,“锦娘,谢谢你…” 锦娘轻叹:“谢什么,傻孩子。任谁遭遇这种事情都要哭得撕心裂肺。你比……”锦娘的手在林舒背上拍得更轻柔了,“你已经很坚强。” 锦娘不知见过多少送进内务府为奴的女子,又有多少捱不过去,整日以泪洗面,痛哭流涕的。 一个达官之家出身的贵女,能做到这般,已是令锦娘超乎寻常的看待。 林舒上一世在织染局,因她遭遇排挤,她只能住杂物库房,惨不忍睹。数月的时间里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如今重来一次,她竟然躺在一个干净舒适的屋子里,尽管只是下人房,却不知比织染局住的杂物房好多少。 她有些恍惚,闭上眼,生怕这只是梦,张开眼又会回到上一世,这感觉无比地煎熬,说不出地惶恐。 刚带着记忆回来时,林舒还未觉得,随着时间慢慢轮回,她才察觉,上世的记忆带来的影响有多深刻。 她怕。 太怕了。 她不仅怕黑,还怕这样放松下来后,安静地睡着。 “在上京,任何人的命运都可能一夕之间发生改变。哪儿有什么长长久久的富贵。我啊,不了解官场上的事。一辈子在灶房里忙忙碌碌。但有一点,不论发生什么,吃饱了,睡足了。天亮了才有奔头。” 锦娘的拍打轻轻挥散了林舒内心的恐惧,温和的言语令她的疲倦又涌了上来。 林舒睡得并不安稳,但睡梦里,似有一双手臂轻拥着她,不时拍着。 第二天一早,林舒醒来已不见锦娘,膳房隐隐约约有舀水的动静。 她穿好衣裳打开门,风雪停了。 第13章 拜高踩低 林舒昨夜拥着锦娘,内心十分地想念自己的母亲。思及母亲从官家夫人沦为官奴,家人离散,怕是不会比她上一世好多少。她想着趁早晨去针工局也许能见上。 内廷的小太监,连夜里便将路上雪扫了。 她一路小跑来到针工局。果然因着天寒地冻,主子们大多晚起。底下的人资历老些的自然也都偷着赖床。 事先出门时,她从贴身里衣拽了几颗抄家当晚藏好的玉珍珠,细小一颗,但很值钱。只塞了一颗给那守门的公公,便喜得让他放了她进入。 内务府是什么德行,林舒早见识过,人性都是拜高踩低的,母亲刚进来,日子不会好过。 林舒直奔后院,果然,林夫人一个人在雪地里提桶打水,不住地发出清咳,提一步歇口气,脸色十分憔悴。 “母亲!” 林舒小喊了一声,林夫人恍惚抬起头,视线慢慢聚拢,顿时红了眼眶,泪水直落,“我的菀菀?” “母亲当心,我来。”林舒从林夫人的手里接过了水桶,她提着也吃力,但总比林夫人一样从未干过累活要好些。 林夫人没争着跟她抢,而是看着女儿有一丝怔忪。印象中的三女儿柔软得和花儿般,性子温温甜甜的,就连小女儿林嫣都顽皮得多。 可林家抄家,反而是她看似最坚强。 林夫人又咳了几声,林舒听出来她在极力压着,鼻尖发酸,瞬间红了。 “娘只是受了一点风寒,没什么打紧。活儿也不重,有吃有喝的。比是比不过在家,可也还凑活。”林夫人说着林舒根本不会信的安慰话。 记忆里母亲发到内务府,便一直郁郁寡欢,局里的老人得了暗示,对母亲想方设法欺凌刁难,正是这个冬天染上风寒,断续未好,开春后母亲的病情加重,不久便过了世。 林舒捧着母亲冰凉的手,呵了几口气,“母亲,孩儿见过父亲了。” 林夫人心情激动,“你父亲?” 林舒柔柔笑:“父亲他很好,让我们都撑着。林家不会就这么倒下。撑过这个难关,我们一家人还能再一起。” “你父亲他真这么说?”林夫人心绪动了动,难道是老爷他有什么办法?事情难道有隐情?可朝廷对林家说抄就抄了,如今家人离散,丈夫儿子流配,哪儿还有希望呢? 尽管如此,林夫人还是多了一丝希冀。 “母亲千万不要灰心,孩儿也会努力活下去。”人若是心若死灰,失了活下去的动力,再怎样都捱不过。 “还有,太傅提拔我到了司苑局。那儿能吃好睡好。孩儿也会求他,救嫣儿。”上辈子母亲一大心结,便是屡屡听到她与小妹不好的消息,而自己又无能为力,心灰意冷,了无生念。 “太傅?他不是……”林夫人清醒几分,“菀菀。他可是害得咱家家散人离的人,你怎么能去求他。” 林舒柔柔解释,“母亲,害我们家的罪魁祸首只是杨家父子。太傅与右相实为对敌。” 林夫人见女儿眼神澄净坚定,又恍惚了起来,“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菀菀,你求他会不会对你不好?他若是对你…” “母亲,只要能救我们一家人,孩儿不惜与虎谋皮。哪怕要我与他逢迎。可孩儿相信自己的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母亲,杨嵩阴险恶毒,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我若不自寻可靠的靠山,下场会惨烈百倍。” 林舒一番话将林夫人说动了,内心又惊又惧。是啊,嫣儿被送进教坊司,不正是杨家故意而为。 “母亲可还记得孩儿说我做过的梦?”林舒将记忆里杨嵩残害他们的一些事说出来,自然略过了最险恶的部分。 “莫不是大罗神仙怜惜我们林家,才与你托了梦?”林夫人常去寺庙礼佛,听得心惊胆寒,若是抄家当晚她自然是不信的,可眼下事实摆在眼前,林夫人反而对林舒说的做梦深信不疑,“我可怜的孩子…” 林夫人挽起女儿鬓边一缕秀发,“苦了你了。” 林舒总算稍稍放下心。她又掏出来几颗玉珍珠,塞给了林夫人,交手握好。 “母亲好好用。后头孩儿还会想法子多送些来。”母亲性子虽软,可三品大员的夫人,见识得多,林舒不必说透,母亲自然懂她的意思。 林夫人意外的看了眼,收起藏好。眼神也逐渐恢复了一丝生气。 “娘明白了。” 万万没想到,支撑家人的会是这温软如花的女儿。林夫人心中既忧虑又宽慰。 但这还远远不够,林舒知道,母亲心中记挂何止她一个。除非林家人全都平安,母亲才会安心。 林舒往回走的时候,回望针工局,轻轻舒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个早晨,杨嵩的消息便递到了司礼监。 魏公公正由王福伺候着漱口,王福接下水杯,又伺候他穿衣戴帽,听着杨嵩命人带来的口信,觑了一眼桌上小箱子,魏公公两撇白花的眉毛抬了一抬。 “去转告公子,意思咱家明白了。” “有劳魏公公…” 魏公公坐到了椅子上,这才慢吞吞端过了早茶,翘着兰花指拨弄茶碗,眼神转悠了起来。 “去,将箱子打开。” 王福早忍不住了,忙将桌上箱子捧过来,当着魏公公面前打开,里头躺着金灿灿的十几根金条,晃瞎了两人的眼。 王福将箱子收起来,回头躬着身子过来给魏公公捶肩拿背,尖细着嗓子私下里讨好地道:“干爹,这位杨公子想要让林家人日子不好过,不是什么大事。这事儿干爹交给儿子去办便是。” 魏公公眯着眼,“蠢货。” 王福忙把头低下。 “你何曾见冯恩亲自领人进内务府?司苑局是什么地儿,太傅常日便住在那里,咱家能看明白的意思你不明白?” 王福连忙跪下去,“求干爹教教儿子?” “你去替咱家打听清楚,看看这林舒与太傅是何关系再说。”魏公公吹了吹茶,慢吞吞说,“不论是太傅还是右相,两头咱家都得罪不起。” 王福抬头,“可这…” 魏公公忽然把茶碗一递,“杨公子既是有了口信进来,事情自然不能不办。倒也不是太为难。你只叫人悄悄儿私底下使点绊子。且先莫做得太过了。敷衍交差便是。” 王福连忙爬起来接下茶碗,跪着又给魏公公捶腿,眼里精光闪烁,“干爹的话儿子记下了!” 魏公公眯上眼又打了会儿盹,舒服地享受着。心下却琢磨,这林家姑娘惹上这两人,可真不是省心的。 不省心归不省心。 倒是个宝贝。 谁又能跟钱财过不去。 - 林舒抬头看着云胡,怔了怔,“出宫?” 云胡说:“太傅一会出宫,让姑娘跟着。你去换件衣裳。内廷的衣裳不好穿出去。已替你准备好了,在锦娘的房间里。” 第14章 背负骂名 林舒坐在辕车上,身上穿着厚厚的衣裙,最里层是白色的雪绸单衣,中间是柔粉色的纱织裙子,外罩鸾青色的绸棉大袖袍子,再裹着一件锦色斗篷,镶着一圈浅灰狐绒,连脚下的鞋袜亦是同色系。 这身衣裳不比林舒在林家所穿差,甚至还要好许多。便是外裳所用的衣料,她瞧着像是宫廷专用的织品,往来都是公候伯府出身的金枝玉叶,又或是祖母这般年纪命妇才穿得上。 林舒费解。 以她现在的身份,穿这样的衣裳,便更无资格。 不止,早上云胡还叫了个小女官过来,亲自为她梳妆了一番。头上两支步摇,如有千金之重。 林舒抿唇坐在豪华的青呢辕车上,只觉得心绪不宁,惴惴不安,藏在大袖中的小手紧紧攥住。 沈华亭坐在马上,衣服的颜色与她的甚为搭配。甚至他也披了一件锦色的棉氅。 外人打眼一看,恐怕都要误会点什么。 误会? 辕车在正街上停下来,车外传来了鼎沸的人声。这些声音里不乏‘御史大夫林家这’几个字,不断地飘入了林舒的耳朵里。 林舒收起心神,掀开一角厚厚的垂帘,着急地朝外看去。 林秋航与长子林潜还有次子林琢身穿单薄的白囚棉服,背上透着未干的血迹,手脚戴着枷锁,由官差押解着走在正街上,出发前往流配地海南。 围观驻足的百姓占据了街道的两旁,对着林家父子指指点点,议论什么都有。 “看看,再清正的官儿,背地里还不是一样是贪官污吏?这林秋航可真不是好东西。否则,怎会让朝廷抄了家,发配海南那么远的地方去!” “御史大夫是什么人,是监察百官的人,说是这林秋航收受了百官的贿赂,这不是自家人查自家人,蛇鼠一窝吗,应当罪加一等!” “如此可恶,皇上怎么不砍了他头?” 一些尖锐的骂声,听在林舒的耳里格外的刺耳。 她没想过在这群百姓中,会有如此难听的唾骂声——林家在上京几代为官,从不做那高不可攀的簪缨名门,林家的女眷亦多有善行,是以,林家的名声甚好,上京百姓多有熟悉林家的,怎么也不该是这样? 她细细看了几眼,发现人群里,有一些熟悉的面孔。正是那些人在煽动民意。 过去杨嵩进进出出,身边常跟随一群家奴,她认得几个面孔,便是他们。 底下的百姓,真有几个了解的,多是凑热闹,这些话分明是有意对父亲泼脏水。 “原来这林秋航干了这么多坏事?简直是可恶!就是有这种贪官污吏,才败坏了上京,败坏了我朝的风气!” “真该死!” 民意煽动了起来。 那几个家奴勾起阴险得意的嘴角。 开始有人捏着雪球,朝林家父子扔过去。 “打他们!” “打贪官!” “对——打贪官!”那几个家奴掺和着一起,出手又重又狠。 林舒见父亲与哥哥们被打得头破血流,那群押解的官差们敷衍地呵斥人群,并无出手制止的意思。 她放下垂帘,红着眼圈,心痛不已,如何还能在车上坐得住。 沈华亭抬着眼皮看着正街上正在发生的乱象,他赶马来到车前,朝弯身走出来的林舒递去了一只手。 “车辕高,三姑娘当心。” 林舒颤颤让他扶了一把,满心都是父兄受辱的画面,却不知,她自己从青呢辕车上走出来一幕,步摇丁玲作响,寒风将衣裳吹拂,衬着上京落雪后的长街,好一副‘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的绝美画卷,引无数人望来。 很快,她也置身在了喧哗中。 “这不是林家的三姑娘吗?” “是林家的三姑娘,我认得!上京长得如此貌美的贵女可不多。林家的女子相貌真是个个塞仙子。” “奇怪,她不是应当跟家人一起充为官奴,发配到内务府吗?怎会与太傅在一起?” “这姓沈的也不是一个好东西!林家便是他带人抄的家。林家三姑娘居然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父兄受难,家人遭苦,她居然为了这身荣华富贵委身于仇人、委身一个奸佞,简直是可耻!” 沸沸扬扬的声音,带着严苛的指摘,悉数飘入林舒耳中。 “刚才说林大人的话,我是不信的,林家家风一向为人称道。可、可没想到林大人居然养出这样一个女儿?她还有脸来送行?无耻!” 林舒知道,这一拨是对父兄与林家心存惋惜的百姓。然而,在他们眼里,她却成了不孝不义之女。 要说是谁错了? 林舒却不知怪谁。 这是她选的路。 她站在车上,他坐在马上,两人几乎平齐。 沈华亭浅然笑起,“本官带三姑娘来给父兄送行,三姑娘开心吗?” 柔软的灰狐绒毛随寒风抚着她白皙小脸,细腻无瑕的脸颊很快被吹红,掩盖了底下的苍白。 她直立起身,抑制住了奔向父兄的步伐,高高地站在辕车上望着。 如果能救他们,她宁愿背负骂名。 林家父子三人抬头望过来。 林舒在父亲的眼里看见了痛悔与歉疚;在二哥林琢的眼里看见了担忧与疑惑;也在大哥林潜沉默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失望。 ——软玉柔花一般的妹妹,为何偏会伴在那奸臣的身边? 林秋航看到儿子眼中神色,“潜儿,外人不了解,可我们应当了解。你妹妹心地纯善,绝非攀图富贵之人。” “父亲。” 林潜清俊冷毅的眉宇上,为替父亲挡雪球,流着几道鲜血,已经很快凝固,他说:“孩儿知晓,妹妹是想要救家人。” 他将视线落在沈华亭的身上,“但我宁愿她不这么做,也不用委屈自己投靠那样一个人。” 林秋航哽塞。 林潜才二十三岁,已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将来很可能会接任父亲之职。他从小记着祖父的教导,也立志当起这匡扶正义之责。誓让林家做清流一派的砥柱。 可他还未大展宏图,朝廷大权便已旁落奸臣贼子的手中。 这就是林家的结局吗? 可士大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便沦为为泥,也该保有骨气与操守。 若只为求生,委身于贼。 菀菀,不该呀。 微弱的阳光不带一丝的温度。林舒只觉得寒风像是要刮进她的骨子里,她拢紧斗篷,闭了下眼。 长街上,一群大臣走了出来。 “都住手!”急匆的呵斥声制止了扔雪球的百姓。 第15章 群臣践行 沈华亭耐人玩味地看着一帮熟悉的臣子穿戴官服忽然出现拦在长街上,他们齐整地出现,喝止人群,抬上来一张桌案,就摆在长街之上。 一坛酒,十几只碗,几条柳枝。 为首的臣子穿着四品绯色官袍,他自然是认得的,顾大人顾万堂。 顾万堂端起酒碗与林秋航父子亲手送上,说:“秋航兄过去在朝中从早到晚,勤于公务,林家为朝廷立下多少汗马功绩,实为我等楷模。可皇上听信奸佞,对林家说抄家抄家,岂不是伤了我们这一众清流臣子的心?这脊杖打在秋航兄身上,实则是打在我们这些臣子的脸上啊!” 顾万堂愤慨万分,将酒碗高举,领群臣一起一饮而尽。 “就算是皇帝降罪下来,我们这些臣子也得来为秋航兄践这一番行,才不枉昔日同窗一场。” 他将酒碗递给一旁儿子,上来与林秋航父子各披上一件斗篷,又领群臣双手高举行拜了一个大礼。 “此去海南山高路远,当是一别两宽,你我同僚再聚首更不知何年何月。贤弟万要保重自己,愚兄等着你回京。” 林秋航没想到这群同僚会来替他践行,听了顾万堂一番肺腑之声,见同窗情谊真挚,心中怎无感激。 然而,林秋航的神情却带了几分凝重。 此举轰动,带来影响必不小。 百姓见此情景,一众清流大臣不顾前程来给林家父子践行,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家可能是清白的。 人家若不好,怎会如此多清流大臣惋惜? 可林秋航担心是,皇帝知道了震怒。若迁怒家人,只恐家人处境更艰难。而朝廷里那些“有心”之人,若是将这事拿去做文章,反过来说他贿赂百官,才有此笼络人心的实力,无疑是坐实了他林秋航的罪。 林秋航看着昔日同窗僚友们。 他说:“诸位,我们林家如今是旋涡险流,不值得大家冒险来这一趟。若是为了我林秋航,折了你们的前程,那在下真是万死莫辞。” “今日感激之言道之不尽,林秋航若能有回来再报效朝廷的那一日,当与诸位再饮。”他将酒碗高举,一饮而尽,感激之余正色凝重地看向顾万堂,挥挥手,“贤兄,请带大家回吧。” 林秋航领二子与群臣鞠躬拜辞。 群臣拱手还礼,纷纷拭袖凝噎,多有不舍,“林兄保重!” 这一幕,不少百姓竟也看得热泪动容。 感动吗? 还真是……好一副同僚好友于京师长街怀泪践行,惆怅愤懑,悲伤凝噎的画像。 沈华亭的眼神悄然间染上深不可测的寒凉,嘴角缓缓地勾起来一丝冷笑。 他偏过头看向怔然的林舒,坐在马上抱着双臂,青色的发带拂过他寒凉的双眼,“你说他们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林舒垂了眼睫,神情有几分茫然。 “他们明知当街践行是把双刃剑,却还是如此声势浩大地来了。”沈华亭低沉发笑,“这帮清流大臣,是该说他们迂腐不屈。还是该说他们假惺惺?” 林舒心想,他是乱臣贼子,自然憎恶这些清流之臣。 两厢憎恶本是正常事。 可他说的难道就一点不对吗? 过去林舒只是一个无忧无虑,被保护很好的官家小姐。她不必拘在内宅后院,曾见过大江南北的好山好水,唯独从未在意官场勾心之事。 如今只觉人心莫测、爱憎难分、黑白难解。 顾清让站在群臣中,他早早便看见了立在青呢辕车上的林舒。 他认识林舒是两家打小开始,但也从未见过林舒如今日这般美丽动人,整个上京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般能入他眼的女子,他着迷地看着,心想,不久前他才提了让父亲去林府提亲的想法,父亲并未反对。 然而视线落在沈华亭身上,顾清让眯了眯眼,眼神随之清冷了好几分。 他还是没忍住,走上来,几步外抬眼看着林舒,眼神又柔和下来。 “舒儿妹妹。”顾清让掠了一眼沈华亭,看回林舒,“不论此人对你说了什么都不可信。你放心,待风头过去,我会让父亲想法将你从内廷接出来。” 沈华亭睥睨着顾清让,耐人玩味的打量他眼底看待林舒时的眼神,还真是情意款款——看得着迷?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姿态睥傲,“凭你父亲一个四品官?难道顾公子不知,如今内廷大权都掌在本太傅的手里?” 顾清让面色一冷,眼里含着轻微的鄙屑,“你与右相之贼纵然手掌大权,朝廷也还是姓赵,不姓沈,也不姓杨!” 沈华亭直起身,好整以暇的笑了,“那本官倒要好生看看,你顾公子能否从我手上把人要走?” 顾清让倒也不怕,正视着他,“太傅也别得意太早。” 沈华亭笑意寒凉,“早吗?” “你——” 若他一个四品大员家的儿子,无半分清高脊骨,沈华亭还觉着没意思。 顾公子吗?他记着了。 他要看看,这位顾公子他日面临林家同样境地之时,还能自命清高多久? 林舒沉浸在记忆里,上一世她没见到父亲流配的场面,自然也没有顾清让来对她说这一番话,但他确是捎过信给她。 可后来,林舒并未等来顾家的帮助。她不知是他的父亲顾万堂不肯,还是另有原因。 她仔细想了一想,没有沈华亭,也还有杨嵩,面对杨家的压力,大概顾家最后也在忌惮中妥协了吧。 她看着过去不算心仪,但也好感过的顾清让,心境说不清地发生了改变。 “顾大哥,林舒不止有自己,还有家人。你们顾家不必掺和进来。以免引火烧身。”念着两家旧情,她还是没把话说绝。 顾清让只当她是违心之词,看向沈华亭的眼神更为清冷。 街侧,酒楼上。 一排珠帘后隐隐约约坐着一个身影。杨嵩好整以暇地看了一出长戏。 他揉着两颗白玉温润的东珠,瞥着辕车上的身影,细长的眼睛阴狠地眯了起来,“林舒。”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林舒的名字,眼神随之越来越阴,越来越狠。视线落在沈华亭的身上。 “她非我莫属,奉劝你沈华亭别插手的好。” 沈华亭抬抬眼,隔着雪街望过来,皱皱眉。 这个距离分明是听不见也瞧不清的,可他仿佛看清了也听清了。 沈华亭想起林舒所说短寿十年的话。 忽然觉得,杨嵩这畜生。 他很乐见他的下场。 第16章 当街拔牙 沈华亭叫辕车往前开,林舒白着脸坐回了马车上,左右都是刀剑齐配的锦衣护卫,百姓无不忌惮地低下了头,纷纷朝两侧都退让了一大步。 马车开到顾万堂一群臣子跟前,未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 林秋航父子三人拖着枷锁后退避开,顾万堂领着一帮子清流之臣只僵持了片刻,亦不得不避让一旁,一个个抬着头,冷眼地瞪着马上的沈华亭,气愤的哼声此起彼伏。 沈华亭视若未睹。 一个五品蓝袍的臣子忍不住低声咒骂:“是个什么东西!我们这些人从家里往上数,哪个不是几代的京官。他一个不知来历的奸贼,凭着些不入流手段爬上高位,便不把我们这些臣子放在眼里!” 沈华亭连头也未回一个,冷笑一声,漫不经心给护卫递去了一个眼神。 “这人嘴又硬又臭,这口牙无需给他留着。” 锦衣卫,“遵太傅命!” “放肆!你们想要做什么——”很快身后传来那臣子大怒的声音,以及那帮清流之臣纷纷惊惧的喝骂声,“快住手!简直没有王法,没有天理了!” “大街之上便敢对当朝臣子动手!” “沈——华——亭!” 很快,这些喝骂声在几声惨叫中骤然停止下来。围观百姓惊吓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护卫赶马上前,手里捧着一把血淋淋的牙齿,回禀:“太傅,牙拔了!” 沈华亭觑也未觑,清浅冷笑,“他们以为大庸还是过去的大庸,真是一群榆木脑壳,迂腐顽固。” 林舒坐在辕车里,心情交织着难过与失落,听着外头的动静,原本发白的脸色愈加煞白。她透过垂帘,看了一眼朝后远去的父亲与兄长,收回视线,又不禁一阵心酸涌来。 二哥林琢望了一眼遥去的车马。 他不似大哥这般秉正无私,他也向来不算有大志向,日后考个进士,当个学究,教教学子,闲散过日,在他看来好过入朝为仕。 若可以,他也不希望妹妹卷入权力的深处。 可他看见了她眼中的顽强与勇敢。 那是一个全新的菀菀。 她变了,又或是说长大了。 他其实,很欣慰。 “菀菀,二哥愿你年年岁岁花相似,勇敢活下去啊。”林琢内心默默与那辕车里的人道别。 - 车马一直出了城,上了红叶山,此山不高,又在京城近郊,是上京人平日赏景的去处,山上可瞭望半个京城。因着刚下完大雪,气候严寒冻人,登山之人稀少。 仅有的几个,也在山下,让锦衣卫给拦下来。 林舒不知沈华亭为何带她来这儿,她心头闷闷的不好受。下来马车,见满山白雪皑皑,未落的红叶若隐若现,远方山顶上寺庙露出一角飞檐,钟鸣不息。 林舒在想今日是什么日子,又或是为谁鸣钟。 沈华亭漫步走在台阶上,台阶上的雪很厚,但红叶寺的人清扫过,扫除了一半。 尽管如此,林舒还是爬得很艰难,她这身衣裙实在是不适合爬山,提着裙子闷着头踩着往上走,走两步便要歇口气。 也不知爬了多久。 忽然,她的头一头撞在一堵怀里,她摸着额头抬头,头上步摇乱晃,她的目光一下子怔忪。 沈华亭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青色的大袖底下,朝她伸出来一只手。 唔。 林舒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她踩不上。 她把冰凉的小手递过去,被他握在掌心里,她才发觉,他的手一样冰冰冷冷的,但很干燥,掌上的纹路,细细密密。 她有种瞬间想把手收回的冲动,忍了忍,忍下来。 他将她往上拉了一把,她的双脚瞬间离地,一阵山风从偌大的石块底下吹来,将层层粉色的纱裙柔柔吹开,从斗篷下冒出来,露出少女小巧的足尖。 林舒歪了一下,头一下没能站稳,沈华亭的手掌自然而然扶住了她的蛮腰,寒眸凝视着她,浅然低笑了一声。 “站稳,若是从这儿栽下去。即便不至于粉身碎骨,也极可能半身不遂。” 林舒收回了小手,朝底下望了一眼,这儿是半山坡处一块突出的平台。 瞧着不高,可也心惊了一下。 她捂着心口,那儿还在此起彼伏,气息不平,一张巴掌小脸透出薄薄的红晕。 “太傅常常来这儿么?”她跟他一起抬头望了一眼红叶寺,看着他回眸眺望远方,山河如新,白雪皑皑。 她偷偷地打量了一眼他眼底的神情,不似在长街上的睥睨凉薄,而是另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手里捏着一片摘下的红叶,红叶已枯了一半。那细小的叶杆,在他清冷的指尖转动。 “让世人误解的滋味,三姑娘觉着如何?” 林舒听着他悠悠的声音,低下眼睫,不让他看见她泛红的双眼,闷声回答:“不舒服。” 就像是心口堵着石头,拿不开放不下,憋得难受。 他看了她一眼,“这点代价,三姑娘受不了了?” 她平复下喘息,忍下酸意,抬起头来,正视他的目光,“我不舒服,但不代表不能忍受。”她忽然反问,“太傅呢?太傅也尝过这样的滋味?” 她问完去看他的眼神,却只在他的眼神里看见毫无情绪的平淡,他嘴角微微笑起,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是那些臣子们人人又恨又骂的乱臣,是敢当街拔大臣牙齿的奸佞,名声臭得和杨家父子一般,何来被误解?” 林舒的打量尽数落在沈华亭的眼里,这丫头想什么呢。 好人有什么好当的。 乱臣贼子有什么不好? 至少他能得到想要的。 林舒的心忽然噗噗的跳,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远处。她喜欢冬日,喜欢这片皑皑如新的京城美景。 沈华亭也望回远处,手中的红叶继续漫不经心地转着。 “看那。”他忽然指向山脚。 林舒望过去,她看到那里停着两辆马车,官差押解着父亲与两位哥哥,他们正登上马车,随后,继续前行。 原来?! 林舒瞬间又红了眼圈,眸子却睁得雪亮,泪水一层层涌上来,哑声道:“多谢太傅对我父兄伸手相助……” 第17章 跪拜 沈华亭拈着手里的红叶,俯身近距离看着她,将叶子在她的脸上拍了拍,似有若无的力量,带来一丝细痒。 “三姑娘何需谢我,你不是也替你的父兄,安排好了一辆马车,等在出了京城的路上?” 林舒心头快跳了两瞬,瞳仁睁大,这是她让德叔去办的其中一件事。 “不止。”沈华亭不紧不慢往下说,“还有连夜转卖给城南铺子老徐家的地契,为你的祖母留了半片栖身的庄子。” “你又挪了为数不少的私钱,收买了教坊司护院王大庆,这笔钱你存进了暗市的钱庄里,分了四年的期,他们要吃去一笔,但也还留下一大笔,王大庆要想拿到这笔钱,便得一直护着你妹妹林嫣,年满十五之前,不让她接客。” “你也聪明,那王大庆是教坊司王虔婆的姘头,收买他,比直接收买虔婆更妥。” “让本官想想。” 沈华亭微微直了直身,继续转着那片红叶,似思索了一瞬,“你还赠了礼部管这事儿的邓大人邓清,两本林家收藏的前唐琵琶古谱,此人最是痴迷于此。” “又与你的长嫂支招,教她要避着长公主府的驸马。”说到这儿,沈华亭眸中又爬上了寒凉之色,笑意深不可测。 林舒紧紧攥着手心,毛茸茸的狐绒捧着一张泛白的小脸,每当她脸色发白,更衬得眉若远山,唇若含脂,瞧着是分外怜人。 沈华亭的手指落在她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三姑娘这是当我锦衣卫衙门是吃干饭的?”沈华亭好笑,“这些事儿,你交代给了你林家老管家德叔,他又找了稳妥的人隔天去一桩桩办妥。若是这眼皮子底下的勾当,锦衣卫衙门也给漏了。我还掌着这个大权作何用?” “锦衣卫衙门负责清点察查抄家后一切项目。你连夜转走的那些,一分一毫,锦衣卫都得追拿回来。” 林舒再也站不稳,小脸白得毫无血色,猛地抬起头——难道她做的这些都白做了!? “你也不用这般看着我。”沈华亭将她面上神色尽收眼底,“锦衣卫办事,事无巨细,查无遗漏。” 林舒慌了,手指揪着一点衣袖拧来揉去,抿抿唇,“太傅…” 沈华亭将那片红叶,忽然随手插在了她的头顶,如同一根鸡毛,更衬得林舒委屈巴巴。 他将目光投向了红叶山下那两辆远去的马车上,“押你父兄的官差是杨家早安排好了的,你以为你安排辆车马备点银钱,便能解你父兄之围,护他们平安抵达海南?幼稚。” “太傅…”林舒眸子盈盈带泪,眼里尽是无措的慌张,伸着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一片棉斗篷。 沈华亭低头瞥了一眼,冷笑:“本官可不吃这套。” “可太傅不是替我父兄安排了车马……”必也安排了他的人。 说明,他肯出手。 虽然林舒听了他这番长话,慌得要命,可也没被他吓到完全丧失了理智与思考。 要她放低姿态也可以,做什么也可以,她不想前世的记忆再重来一遍,哪怕是另一种深渊,也好过重蹈覆辙! “你错了,本官是以旁的名义做的安排。若是等他们到了地方,才知这一路皆是本太傅安排。你猜猜,你的父兄,尤其是你那位大哥,他们会是何种心情?” 沈华亭嘴角凉凉地一笑,“怕是,恨不得吃的也吐出来?” 林舒怔怔,松开了她的小手。 这个人,她真的看不透。 可他却能看穿一切。 一阵山风裹着冰雪的寒意,将她的纱裙一层层吹起,步摇丁玲摇晃。 林舒噙着泪意,低下头,“你要…你要如何,才肯帮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华亭朝她靠了一步,两人间距离紧紧拉近。他抬手拢了拢她的斗篷,慢慢儿收紧,将她与衣襟一并拎了起来,凑到跟前,逼视着她,道:“你如何会知晓这些,是否又是做梦,本官也不与你再问……你想救你家人,便去做完这件事。”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脸,看向远方山顶的红叶寺,“三姑娘只需从这儿,一步一跪。跪着到寺庙门口。需得,够虔诚。” 他大约数了数,五百个台阶? 不算远。这怎么能算远呢。 当年,他可是跪了一千个…… 林舒久久望着他的眼睛,迟怔地反应过来,她抿抿唇,柔唇张合,“好。” 沈华亭目光尽数阴沉下来,他松开了手。林舒看着高高的山石忽然犯难,小声:“你能不能先扶我下去…” 沈华亭凉凉的看着她,目光越发阴沉,林舒后悔了,她正打算提起裙子,想办法跳下去,腰间忽地一紧,眨眼的瞬间,她人已落在了台阶上。 没等她站稳,他人已退开,站在堆雪的树下,“三姑娘可要叫一堆奴才来伺候你跪上去?” “不用了。” 林舒硬着头皮摆手。 她转身望了望远处庙宇的飞檐,秀气的足尖微微并拢,提了一提厚重的裙子,朝台阶上跪下来,双手轻轻合起闭眼,睁时又分开,低头俯身,拜下去。 铛—— 庙宇钟声长响。 “爹爹累不累?” “爹爹啊不累,舒儿崴了脚,爹爹背你下山,舒儿脚疼不疼?” “爹爹,我数了,从山顶到山脚,一共是一千个台阶。舒儿要记着爹爹对舒儿的好。将来,替爹爹求一千次,一万次,万万次平安。” “有舒儿替爹爹求平安,爹爹一定能长命百岁。”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嫂嫂……还有嫣儿,淮儿,还有小长丰,还有德叔……信女林舒祈求佛祖保佑,愿你们全都平安无事。活下来。 台阶上冰雪湿滑,蜿蜒向上,仿佛看不见头。 才拜了十几级,林舒便微微气喘,双腿发软,膝上冻得僵麻。厚厚的衣裙也因沾了雪而化开,洇湿了一片。额前散下几咎柔软的乌发,湿湿地贴着面颊。 可她没有停下来,再冷,再痛,再累,再疼,她也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向上拜了上去。 ——足尖并拢,提裙跪下,双手合起闭眼,睁时又分开,低头俯身,拜下去。 林舒重复着这个过程。 第18章 红叶山埋骨 沈华亭站在雪松下,抬着视线,望着林舒认真虔诚且又小心跪拜的身影。 堆叠的白雪衬托着红叶山上的琼枝玉树,那团小小的身影,裹在华丽而又厚重的衣裙下,在他的眼里,一点点远去。 这一级一级的台阶,沈华亭叩过也拜过,这么些年也没忘了红叶铺满的石阶是怎样透骨的冰凉。 甚至那每一级台阶都沾着他膝上的血。 朝野人人都说他是乱臣贼子,是奸佞。却鲜少人知晓,他是怎样在这些年间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子,怎样从人人踩踏的阴沟爬上来,得以残喘着这一口气。 是信奉善有善报,还是信奉佛祖慈悲? 狗屁不是。 然而时隔这些年,竟又有个人干着和他一样蠢事。若是求人有用,这红叶山上又怎会埋着那几幅年弱的白骨? 看着林家这个丫头虔诚跪拜的身影,沈华亭的眼神无尽地阴沉了下去。林家人都死绝了又与他有什么干系?她愿意跪,那便让她跪。 跪死了也活该。 沈华亭折断一根枝丫,抖落一身冰雪。他转了身,几个纵掠人便飘向山下。 - 林舒没有回头,连一次头也没有回。她不管衣裳都湿透了,也不管秀发全都零落了下来,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就像是细碎的石头,每想起一次,便将她的心磨砺一次。 若重生是神明指引,那她怎能轻易服输? 她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相信就算是她这样弱小之人,也能做成一件事情。 五百级台阶,很快的。 也许半天。 也许一天。 也许跪完这一整夜。 她就能完成了。 比起父兄的千里流放之苦,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要让父亲知道,林家的女儿被保护得很好,也就有保护家人的力量。 日光逐渐黯淡下去,黑夜开始降临上京。冰天雪地的寒冷从山间包围而来,雪光照着红叶山,四处都是幽静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红叶寺里时隔一段的钟声也都停了下来,整座红叶山安静得仿佛沉睡过去。 只有林舒还在一级一级台阶往上叩。 她从没这么累过,也从没这么心意坚定过,当她终于千辛万苦地来到了山顶,看见了雪松古树间耸立的庙宇,身上再无一丝的力气,连喘息都变得迟缓而又沉重,她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最后一级台上的身影,那一角青衣实在是显眼,风吹着棉斗篷时起时落。昏过去的一刻,她微微一笑,说:“我数了…共是五百零一级。” - 海斋楼里灯火通明。鹿鸣提着药箱赶来的时候,宫里好几个老太医齐齐站在了房外。有的不住摇头,有的吁声叹气,有的拍着手背,想来想去说:“这姑娘的双腿寒湿切骨,只怕是难以保住了……?” “冻得如此厉害,保住了怕是也得废了。” “哎,是啊。” “你们说,这可如何……” 云胡出来传话:“太傅说了,保不住林姑娘的腿。几位的脑袋也一块切了吧。” 几个老太医吓得扑通跪地! 鹿鸣已从云胡口中听说了事情经过,他真是弄不明白。这个人折磨了人,又把人弄回来,宣一堆太医,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哦,他差点忘了。这个人是真有病。 鹿鸣走进来,便看见沈华亭阴沉着脸色站在榻前颇有闲情逸致的擦着一把雪亮的剑。 沈华亭慢悠悠掀起眼皮看着他走进来,眼神凉得连鹿鸣都有些受不了,“你若是和外头几个老东西一样说辞,趁早我砍了你脑袋,鹿千户觉得如何?” 鹿鸣一点不怀疑沈华亭说到做到。 他硬着头皮走进来,在床前坐下来,翻开药箱,瞥了一眼床上可怜的美人。 “你拿我与太医院这些废物相提并论,你也不怕折了我师傅的寿。”他说,“放心,林家这小丫头生得如此美,倘若缺了双腿,岂非是人神共愤。” 然而鹿鸣诊完脉,收回手,偏过头诧异地看向沈华亭,“你替她诊脉了?” 沈华亭抬抬眼,“给她服了紫香丹。” 鹿鸣沉默了。 “紫香丹师傅十年才练出三颗,此药虽无起死回生之神效,却医得了百病。服了这个药林家这姑娘的腿不仅不会有事,睡个四五日,发出体内寒气,便能醒转起来……你还叫我来?”鹿鸣真是弄不懂。 “鹿千户如此忙碌,本官体恤下属,替你放个清闲的长假如何?”鹿鸣气得牙根痒却偏偏不敢惹这个疯子,他忍了下来,看着沈华亭寒眸一掀,对他下令,“本官要看她两日醒来。” 林舒昏睡了两日,满月被叫了过来,和锦娘一起在床前照顾了两个日夜不曾合眼。 “三姑娘快些醒来吧。”满月整日以泪洗面。 锦娘又拿了一床缎面的棉被给林舒盖上,将她娇小的身子捂得严严实实。 云胡进来,将她们唤了出去。锦娘拉着满月退出。 沈华亭在床侧坐下,伸出指腹搭在林舒细白的手腕上,听着脉象恢复平稳。他又动手将厚厚的两层锦被揭开,卷起满月替她换上的雪色里裤,露出来一截雪白细藕似的小腿,再往上,一双膝盖处淤青发紫,涂抹着褐色的药汁。 他端过一只木碗,拿起碗里的棉梆子,在碗底磨了磨,沾上药汁,力道轻柔地替林舒的膝上上着药。 待那药汁水分变干,凝固在肌肤上,才又将卷起的裤腿轻缓放下,重新盖上锦被。换另一处额头正中,也抹上了同样的药汁。 林舒的身体虽然柔弱,从小到大却并不常生病,可一旦生病,便势如山倒。 烧了这两天两夜,服了鹿鸣开的药,这会林舒的面上已显见地不那么发烫发红。一张小脸温温软软的,透着淡淡的恬静,只有眉尖轻微皱着。 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看见铺满红叶的台阶上,一个男孩把头磕得鲜血直流,每一跪,都无比的虔诚。 “你是谁?” 她想问那男孩,只觉脸熟。 男孩抬手指着红叶山,淡淡的眼神里透着令人心惊动魄的寒凉,他说:“你是问我,还是问,埋在这儿的他们?” 他们,是谁? 林舒怔怔地看向他手指的红叶山,再回过头,那里只剩下空荡的台阶,和地上飘落不尽的红叶。 第19章 臣子献女 林舒昏迷的这两日,想往沈华亭身侧塞女儿的臣子又多了好几个。 林家父子流放当日,他当街拔了一个五品官员的牙齿,朝廷里一些见风使舵的官员们如何坐得住,都想巴巴将女儿送过来,既为讨好也为保官。 让沈华亭并无意外的是,其中还有一家清流之臣。 五品。官儿不高也不小。 林家这棵砥柱倒下来,底下的人岂有不慌神的。 广聚轩最上等的包间里,沈华亭拿指尖敲着酒盏,半天也没喝,桌上的佳肴更是未动一下筷箸,听着几个官员吹捧着他。 那位官至五品的丁大人,更是直接将女儿唤了出来。精心打扮过的小姑娘从珠帘后头唯唯诺诺地行走出来,还未及收起的啜泣声飘入了沈华亭的耳中。 “这是小女玉屏,年芳十六。玉屏通晓琴棋书画,为人乖巧。若是太傅瞧着喜欢,不知小女有无这个福分,嫁进太傅府,服侍在太傅的身侧。” 说完,这位丁大人给女儿使了一个眼色。 原还不肯这般出来抛头露面,见这个大奸臣,还失了女儿家矜持的丁小姐丁玉屏,不得不遵从父亲旨意,忸怩地与沈华亭行礼。 然而,她才抬头,便怔住了,呆呆的望着沈华亭,忘了反应。 一缕娇羞立即爬上丁小姐的面颊。 沈华亭抬头扫了一眼,十六? 他记得,林舒也是十六岁。 可眼前这位丁家的小姐,同林舒都是出身达官贵胄,林家养出来的却不知顺眼了多少。 要说林家家风的确与别家不同。 林舒身上有着达官世家的矜柔高洁,却没有那些名门闺秀身上显而易见让礼教驯化出来的安分守己,以及沈华亭厌烦的循规蹈矩,偏她们自己还自以为自己是知礼义懂廉耻,三贞九烈的好女人。 沈华亭甚至觉得田间乡野的妇人,比之她们不知可爱多少。 他没再多看一眼丁玉屏,手指又继续敲着酒盏,说:“右相家的公子,至今也还未娶正妻。丁大人何不带着女儿,去右相府提亲?” 丁大人想说:右相位高权重,杨家乃累世的名门,哪儿能是他一个五品的小官高攀得上的? 可沈华亭却不同,虽也是如日中天,年纪轻轻位及太傅,高群臣百官一等,可他毕竟家世不清,祖上无几代底蕴。 是以,他们便认为,沈华亭为巩固权力,极可能想要与他们攀亲带故。 这万一就看上了呢? 再说了,那杨家子弟越来越不像话,到了杨嵩这儿,简直是无法无天,私行极其败坏。虽说是没娶正妻,房里女人早就一堆,可沈华亭则不同,臣子们都知道,他还是独身。 至于为何,他们也没摸清。 而且沈华亭之权力在朝野当中尘嚣日上,这年轻的,总比年长要有前程。两厢比较之下,这一次,投靠沈华亭的臣子,竟比去右相府的人还要多。 丁大人行礼说道:“太傅见笑了,玉屏倾慕太傅已久。若非如此,怎好带来太傅的面前献丑。当父亲的,自然是想要成全了女儿心意。” 好个说辞。 沈华亭抬起眼扫了一眼丁大人,“丁大人有句话没说错。”他低沉一笑,“您女儿……很丑。” 丁玉屏愕然睁大了眼,她如何受过这般的羞辱,羞愤难当之下潸然落泪,死死地咬住了嘴皮。 丁大人更是羞愤难当,震惊愕然之下,看着沈华亭抬脚起身离去。 “父亲…”丁玉屏哭得梨花带泪。 丁大人抬手扇过来一个巴掌,重重地哼了一声,“蠢货!” 女儿在珠帘后矫情的啜泣声他岂会没听到,丁大人心想,必是女儿触怒了沈华亭。 冯恩跟着沈华亭从广聚轩出来,华灯初上,上京的夜色绮丽多彩。大雪停歇,街面也跟着热络了起来。各家酒楼里热气飘香,街上车水马龙。 沈华亭没上马车,踩着街面那未曾被人踩过的街边积雪往前行。 冯恩缓了一步才跟上来,压低声说:“有几个尾巴,杨嵩的人。奴才去让不喜解决掉。” 沈华亭走得不疾不徐,“几个腌臜,让他们盯着便是。” 冯恩朝暗处摆了一下手。 沈华亭步行来到安业街有名的果子铺,买了一袋余姚的蜜饯杨梅。 冯恩知道这东西金贵得很。远从余姚运来的。宫里一些贵人爱吃也难买着。他昨日奉命派人来与店家打过招呼,让店家特意留了。 可冯恩不知太傅何时喜欢吃这种酸甜口的东西。却见沈华亭买来了,挂在了腰间,并未拈一颗来吃。 他忽地想起,那林家三姑娘的档案里写着她的一些喜好:林舒喜酸甜,爱食的东西里头,有一样便是余姚的蜜饯杨梅。 冯恩什么话没说,谨慎侍奉。 - 林舒睁着眼睛躺在暖和的床榻上,她在出神地回想昏迷中做的那些梦。 梦里的孩子像极了沈华亭,应当是他吧?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曾见过他年少时候的模样。 红叶山上藏着什么秘密,那里埋了什么他亲近熟悉的人吗? 做这个梦时,林舒觉得心里很难过,那种难过连她自己也无法描述,像是脱离了她自己,来自于另一个身体。 一个曾目睹他跪叩红叶山的人? 因为,那梦实在过于的真实。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满月端着一盆银丝炭进来的时候,便见林舒睁着眼,发出虚弱的呢喃。 她立即放下炭盆,匆匆走到床边仔细看了一眼,先是捂了一下嘴,随即眼泪掉了下来,一头抱住林舒,“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林舒知道这丫头比她还爱哭哭啼啼,动不动就包子似的掉眼泪,偏还爱逞强来保护她,实则胆子没比林舒大多少。 见满月这样,便知道自己应当睡了不少的时间,只是她没想到,沈华亭会将满月唤来海斋楼照顾她。 第20章 迷鹿 林舒躺了这么久,没什么力气,声音虚弱,满月顾着哭,没听着,林舒便由着她抱了一会。 锦娘听声儿走进来,瞧见后便将满月拉开,“她刚病好,哪里经住你这般压。傻孩子,你下去歇歇吧。既然人已经醒来,今晚我来守着。” 满月太激动,反应过来,便小心地不敢再压着林舒。 “我没事,我不困。” 锦娘如何还看不出来这两人主仆情深。她便没再劝,去膳房端了温在灶上的枣米鸡丝粥与林舒喂了两口,满月则给林舒擦擦嘴。 见林舒脸色稍有好转,锦娘总算叹出一口气:“这病去如抽丝,还得好好躺着静养。可别想着起来。” 林舒这会也没力气起来,只是问了几句昏迷后的事,得知沈华亭叫了太医来给她看病。 “鹿大人?” “他是锦衣卫衙门里的千户大人,医术高明。太医院没辙的时候,后头鹿大人来了,应当是他给你开了几幅药,喝了才保住了你的双腿。”锦娘又与林舒喂了两口水,面上带起放心的笑意。 满月听到这儿,却神情黯然,心都揪着,眼看又蓄满了包子泪。 云胡公公将她叫来,看到林舒那副惨弱的样子,见着了林舒冻惨了的双腿时,满月吓得差点儿昏过去。 她服侍林舒这么些年,也从未见林舒受过如此重的伤,吃过这样大的苦。 “下次,再有这样事,婢子说什么也不能离开你身边!就算是让太傅将婢子打死,婢子也不走。”满月跪到床前,握起林舒的手,越说心越痛,“我问过太医,他们说姑娘这伤是跪出来,说是云胡公公同他们说了,姑娘从红叶山一级一级的台阶跪拜上山。那红叶山咱们去过,大雪寒天的,姑娘怎么那么傻?” 满月猛掉泪,“下一回,我跪,让婢子跪多久都行!跪多高的山都行!” 林舒轻轻拉过满月的手,眼睛弯了弯,轻轻声,慢慢说:“我刚才动了动,觉着还好,还有知觉。这事情是我自己情愿,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锦娘望着她们,张了张嘴,还是把话收了回去。 “你好好陪着你家姑娘,我去瞧药。”锦娘拍了拍满月的肩背,端起碗盘走出了房间。 锦娘如何还能看不出来,林舒对太傅而言,是特别的。 这么些年了,太傅身边一个贴心的人也没有,锦娘总觉着,孤独。 满月拾整了心情,怕林舒累着,知道她才刚醒过来,不敢让林舒说多了话。 “还疼不疼?”她只怜惜地看向林舒捂在被子下的双腿,轻声问。 “真不疼。”林舒轻摇头。她说的是实话,这会儿她躺着不动,双膝并无多大感觉,不觉什么疼。 满月再不问了,替林舒将枕头放低。 林舒又睡了会,直到满月唤她服了一碗药,随后又踏踏实实睡了一晚,睡前叫满月心安去歇着,满月熬了两日,知道不补觉不行,才点点头下去,换锦娘半夜不时来看一眼,添些炭。 - 林舒翌日睁眼醒来,床前坐着沈华亭,他正与她搭脉,神情是她未见过的认真,随后他端起一只木碗,捣着里头的药汁,大概是他的手指过于好看,捣药的动作也看着赏心悦目,捣得差不多,他将盖在她腿上的锦被揭开,林舒感觉到双腿一凉,她才回转过神。 “这是什么药?”她病了这场,人还有些迟钝。也不知如何开口问出的是这句话。 沈华亭早见她醒过来,眸子雾柔柔地发亮,半呆半怔地看着他,似极了他在林间狩猎时箭矢瞄准的幼鹿。 那一瞬间,他慈悲大发,还真有一丝不忍之心。 可眼前这只迷失的幼鹿,他若是圈起来,会怎样呢? 察觉到这点想法,手上动作停下来。 “我这双腿,便是靠它保下来。”他继续将药涂完,替她放下卷高的裤腿,又盖上了棉被。 林舒下意识记起昏迷时的梦,她静默中认真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她发现他那双寒凉的眸子,比夜还深沉,她无法从他眼神里看出点什么,好似他说的只是今日天气还不错之类的语言。 “那我还能下地走路是吗……?”她昨晚只是安慰满月,自己却不确定。 红叶山上时候,她起先只觉得双膝钻心的疼,后来便没了知觉,她知道冻伤过度是什么样子,大哥同她说过。 “既是担心自己成残疾,又逞能作甚。” “不一样……”她小声,“过去害怕的事,有家人会替我挡;现在我得自己去承担,才有保护他们的力量。” 她抬起小鹿似的眼神,柔柔软软,清清亮亮的,干净如同雪洗过。 她就这样望着他的眼睛。沈华亭许久都还记得她说这几句时的眼神,简单得不掺一丝遮掩,仿佛将心捧起呈到了他的眼前。 什么人会这么傻说出这种话? 过去,有人护着她,她便安心做个家人宠的大小姐。 现在这宠护没了,她难道不该是惶然无措,战战兢兢,害怕要死? 沈华亭洞识人心,却有些看不明白林舒这样的人,她这份勇气,绝非林家刚倒下便能长出来,必然要受磋磨才能生出这般心智。 莫不是锦衣卫档案有误? 沈华亭心想,锦衣卫衙门若是连档案这点子事也办不好。他是该敲打敲打鹿鸣他们了。 “既然担心,起来走两步试试。”他将被子又揭开,伸手将她的两条腿挪到了床边,又将她扶起。 林舒有点紧张,她不想变成一个废人,她还是很爱惜自己这双腿,也很喜欢这双腿,将来还想靠着它去更远的地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林舒自然没把这些说出来,也不知这些是不是成了妄想。她把脚落在脚踏子上,上头铺了一层软软的绒毯,她踩着绒毯,先轻轻地垫着脚跟使了点力。 随即,她才双手撑着床边,慢慢站起。 才站起来挪了一步,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双膝不灵活,身子一歪,整个栽进了沈华亭的怀里,几乎是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沈华亭早伸手防着她站不稳,却没想她才走一步便栽了,还说什么自己承担,分明是担心自己成个废人担心要命。 满月端着盆,立在门口,傻傻呆住:…… 第21章 选妻? 林舒僵着身子,有一瞬间恨不能闪身找洞钻进去。她看了看下意识搂在沈华亭脖颈上的手臂,松开不是不松不是,松开她一定重心不稳,会摔得难看。 她在电光火石间选择了一动不动。余光瞥见了同样僵住的满月。 好安静。 林舒不用摸也能知道自己的脸在不断地升温。沈华亭没动,她有些茫然,不知下一步该作何反应。她又想到了那个叫棋儿的婢子,他会不会也当她是在勾引,往她白白屁股上打个几十板子? 林舒一时觉得坐不住了。可她又忍不住悄悄去看沈华亭的神情,脑海浮现他方才替她认真上药的样子,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会不会,对她有点点的不同? 至少他没狠心的将她独自丢在红叶山上,还让人保住了她的双腿。 林舒知道,她的这一点想法很危险。甚至带着几分幼稚拙劣的算计。他这般洞察入微的人,心思深不可测,只怕她脑子里这点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眼就被他看穿了。 沈华亭耐人寻味地看着林舒眼底变化的神色。她这点小脑袋瓜,还不够他看。林舒什么心思,在沈华亭眼里一览无余。 往常那些对他殷勤献媚使美人计的女子,无非是想从他这儿获取财富与权势。这丫头想的大概还是救家人。 沈华亭忽然好奇,为了救家人,她能做到哪一步? “三姑娘还走么?”沈华亭感受着怀里紧绷的身子,从林舒肩头散落的秀发,垂在他的脸上。 林舒浑身僵硬。她瞥了一眼满月,忍着噗通噗通的心跳,鼓了一下勇气,手臂柔柔勾着沈华亭的脖子,水濛濛的眸子亮得晶莹,垂下眼睫,说:“不走了。” 又说:“婢子想沐身。” 沈华亭挑了下眉,抬眼看向杵在门口的满月,“去叫锦娘备热水。送到本官的沐室。” 满月从呆滞中反应过来,又在惊愕中匆慌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姑娘那话是什么意思!? 林舒咬唇。她只穿着单薄的雪白色里衣,一头乌发柔顺的披在肩头。他起身将她抱起,抱着她从房间一路不缓不慢地走到他的沐室,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林舒把头低得越来越矮,只差整个埋进了他的胸前,闻着他衣上极浅的晚香玉的香气,脸又开始升温。 锦娘和满月站在沐室门外,云胡领着几个小太监抬着热水往里头送,又烧了足足好几盆银丝炭,将沐室一下子蒸得热气洋洋。 沈华亭将她搁在了一张长凳上,林舒立即收回了手臂,藏在袖子下紧张揪着,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满月接收到林舒的眼神,她跟进来,紧张低声说:“太傅,请让婢子来吧……” 沈华亭掏出来一只瓷瓶,随手搁在林舒脑袋上,林舒一僵,动也不敢动。 “将此药倒进浴桶里,让你家姑娘在里头久沐一阵子,有化瘀功效。”说完,沈华亭抬脚往外走。 “是……”满月躬身相送,回头颤抖着从林舒头上将瓶子拿下来。 林舒听着沈华亭走出沐室的步子,这才抬头看向满月,捂着紧张的心跳,将压着的那口气长长的舒了出来。 “满月,你把门关紧。” 她小声地说。 满月关好门回来,也是长出了口气,那颗心跳得不比林舒浅,这会还懵懵的。 她又不笨,早明白林舒的意思。蹲下拉起林舒的手,眼里又心疼起林舒来,“姑娘这般委屈自己……若叫夫人老夫人她们知晓了……当比婢子还心疼不已。” 林舒捏捏满月肉乎的脸盘,“我不委屈。只要是我自己下的决心,便不委屈。” 满月再次怔神地看着林舒,她从未见林舒这般过,仿若蜕变后的蚕蛹,美得令人目不能移。 - 林夫人让两个小太监摁着跪在雪地里,她脸色惨白,发鬓凌乱,只有身姿还努力维持着挺直。 王福看了眼手里搜刮来的几颗玉珍珠,尖细着嗓子,高高地哼了声:“好大的胆子,针工局里一针一线、一珠一玉,皆是属于皇上。你一个奴才才来内务府几日,竟大胆包天敢私藏偷拿针工局的东西!” “来人呀,给我继续搜她的身,瞧瞧她还偷了什么没有!” “住手!你们怎能如此欺人太甚。”林夫人羞愤之下,目光一凝,两个小太监竟被她这一眼唬了一跳,愣了下。 她的眼神朝王福亮堂的扫过来,说:“公公看清了,针工局里眼下可有这一模一样的玉珍珠?公公可知晓这珍珠的来历?便是这小小一颗的珍珠,颜色,大小,质地,产处都不相同。这是与南国延熹元年敬献给皇上的贡品,皇上赏赐我林家二十颗。这是我林家的东西,并非妾身从针工局偷拿。” 王福瞧着林夫人柔弱可欺的样子,却忘了她出身名门望族,再是心慈面软的性子,她也曾是林家的女主人,眼神正色扫来,竟也透出了几分凌厉。 她一番话又说的不卑不亢,王福如何有这个见识,心里一下子心虚,脸色是说不出的难堪。 “好一张巧言狡辩的嘴,来、来人呀!给咱家掌她的嘴!”王福心下气不过,喝了一声,指使小太监掌了林夫人几嘴。 他眼神转了几转,想方设法去捉林夫人话里漏洞,忽地又是哼哼一笑:“林家的东西,哪儿来林家的东西?你们林家都被抄了,所有家财一律罚没,一样是归皇上所有!你竟然私带出府,那、那也是罪!” 林夫人挨了两下,身子不稳,倒在地上,她慢慢撑起来,捂了一下带血的嘴角。 自打知晓女儿林舒进了司苑局,林夫人便总想打听女儿的消息。这两日又听了一些风言风语,林夫人心中一急,想拿着玉珍珠贿赂宫人。 她没做过这般事,行得有些莽撞了,哪里知晓王福暗地里差人盯着她的一行一举,正巧抓了个把柄。 “你——”林夫人没那些歪心思,自然也没想到会立即被王福拿住话中的错处,她脸色一僵,凝口不语。 玉珍珠是女儿给的她,她不能说出来。 王福见此,还不趾高气昂? 他哼哼着,学着魏公公翘起兰花指,刻薄地指着林夫人,“这会儿林夫人没话说了?这玉珍珠我收缴了,代为上交,再奉劝夫人一句,好好替皇上办事,别妄想还能出去当你的官夫人。” “进了内务府,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王福见林夫人没话说,气儿也顺了,想起林舒,又哼哼两声,阴阳怪气道:“林夫人瞧着一副正经样子,您女儿林舒干的可不像是正经事,如今满城都传遍了,说您女儿林舒为自保勾搭上了太傅。” 林夫人脸色遽然惨白,抬着亮堂的眼,“菀菀是我的女儿,她绝非你们所想那样。” 女儿是为了她,为了家人呀! 她的菀菀! 她心头的肉,她岂会不了解! 她没想过女儿会有这份勇气,反而是她这个为娘的无用,保护不了孩子。那些风言风语……舒儿如何受的了呀? 林夫人想及此,泪往下落。 王福彻底舒心了,想着揣怀里这几颗与南国进贡来的玉珍珠值当不少钱,心满意足,领了几个小太监离去。 林夫人往雪地一坐,揉着发痛的心口,“菀菀,我的菀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一个针工局的小婢女于心不忍走来,将她扶起,拍了拍她身上的雪,说:“夫人您别伤心,还是快些起来吧!一会让嬷嬷瞧见了,还得挨打…” 林夫人收拾起心情,想到女儿如此,她更不能让女儿过多担心,捡了块雪捂住微肿的嘴角,又谢了那小婢女,忽见眼前立着一个身影,还以为是王福去而又返,两人心下都是一惊,抬头一看,却怔了一下。 “夫人,用这个。”云胡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帕子,林夫人看了一眼,屈身接下来,垂下双眸。 “谢谢…” “您女儿林舒无恙,夫人安心。”云胡并未多说其他,微微行礼,抬脚离去。 林夫人抬起头来,将帕子用力握了握。 - 又过了两日,林舒的双膝已经消肿了大半。她也不知沈华亭给她敷的是什么灵药,闻了闻也没闻出来什么玄机。 满月手里举着一面铜镜,林舒抱着腿坐在床上,让满月举着铜镜,凑近了照着她的额头,她伸着白皙的小指,轻轻地戳了一戳。 额头上那块肿起的小包一样平复了许多,摁下去只余下轻微的疼痛。 林舒又出神的想了想那个梦,她跪时台阶上积着厚厚的雪,除了冻伤严重些,伤口并不严重,额上也是。可梦里的男孩所跪的台阶却不曾有雪覆盖,不知比她疼上多少。 她仔细看过沈华亭的额头,奇怪的是那儿的肌肤平平整整,并无留下疤痕。 “锦娘说,若我想留下来,便得手脚勤快一些。”满月把铜镜塞进林舒的手里,打量林舒气色好了许多,“我去膳房帮忙,姑娘可别下床。” 林舒苦笑,“满月你忘了,我同你一样是个奴婢,不是小姐。他没拿咱们怎样,不代表咱们就能当自己还是主子。” “可姑娘你的腿……” “我的腿没事,已经能站稳。总不能一直呆在床上。你去忙吧,我自己下来慢慢走走。” 满月担心归担心,想想还是点点头。 林舒看着满月出去,吱呀开合的门缝里溜进来一缕冰雪的寒意,随即又被满月飞快地带上。她披上衣裳,从床上挪下来,尝试着慢慢走动。前头她还得靠满月扶着一个步子一个步子慢慢走,这会已经能自己撑着站稳了,只是双膝还有些不灵活,走快了仍有些许的胀疼。 她躺了这几日,心里总觉不踏实。毕竟如今的身份,不再是林家小姐。 想着沈华亭已帮了父亲与哥哥,她也该兑现自己的筹码。 即便他说了那样的话,林舒心中明白,若无他出手,父亲与哥哥都不可能活着到海南。 她扶着门墙,走出下人院,走进海斋楼,又扶着楼梯往上走,慢慢来到二楼。 暮色初降,膳房里正热气腾腾。 楼里愈发安静。 林舒来到书房,不见沈华亭,也不见云胡,她迟疑了一下,正待转身,忽见敞开的半扇窗牖外吹进一阵寒冷的晚风,长长书案上几张画纸簌簌作响,飘落在地,散落四处。 她慢慢走进来,小心地弯下身,一张一张拾起来。 林舒愣了。 手上的画纸每一幅上画的都是年纪同她相差不大的美人儿,或是小家碧玉,或是清丽伊人,又或是丰腴多姿,美得各不相同……又似乎有哪里过于的统一? 林舒仔细端看了两遍,才发现哪里古怪。是了,她们全都在画作者的笔下被描上了浓艳的妆容。 好似极力想要讨巧赏画之人? 林舒的视线落在每一幅画作上的落款上,发现上面连姑娘家的生辰八字一概写上了。 林舒懂了。 这是,选妃?不,选妻? - 沈华亭走进来便见林舒倚着书案站着,披着乌黑秀发,低头端详那几幅底下人递上来的画像。若不是想见见有哪些清流之臣塌了脊梁骨,这些画像一张也不会递到他的眼皮子底下来。 “本官这座楼里只是人少,不是没规矩。”他抬着步子走进来。 林舒吓了一跳。她心虚的转过身,面上倒是冷静许多,将画纸反手搁回书案上,想屈身行礼,才屈了一半,又僵僵地支棱起来。 “见过太傅…” 云胡接过沈华亭解下来的棉斗篷,搭在了木架子上。看了一眼,候在一旁没上前。 “这里头可有太傅喜欢的?”林舒朝身后斜眼觑了一眼那叠画像,抬头看着走近的沈华亭,轻声的询问。 他不紧不慢走到她的跟前,从她身后拽出那几张画像,睥着寒凉的眸子,一副一副过了一眼,眼神又冷又毒,一张一张揉了,随手扔进书案下的废纸篓里。 “想巴结本官,却又不知本官心意。画作已是俗不可耐,怕是本人连这画上十分之一好看也无。本官的眼光在他们眼里,如此不堪?”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往外迸。 林舒呆了一下。 画像俗不可耐她承认,这个画师实在是不敢恭维。 但若是说她们本人难看则是过分了! 好几个她都认得,都是大臣之女,相貌都是顶好,他不可能一点不知。 林舒小脑瓜开始费解地乱想起来。 难道,他不喜欢女人? 好像……有哪里不对? 第22章 劳苦功高 沈华亭绕过书案回到了案前,见林舒还在想些乱七八糟的,语气带着半分寒凉说:“不必费心琢磨,本官并无龙阳之好。” 林舒愕然的看着他,当真不敢在他面前再想东想西了。 她规矩地低了头,小手交握轻轻敛着衣衽,说:“婢子是来答谢太傅对父兄的安排,不论太傅怎么说,婢子求的是父兄的平安。”她抬起眼,“婢子可将先前同太傅说过的有关右相府的秘密,告知于太傅。以及……还有那位叫蛮蛮……” 其实林舒有些费解。那日在刑房,她昏过去前,说出这个名字时,他分明反应极大。 可这些日里,他却没再问起她。连同右相府的秘情,他似乎也不甚在乎。 是以,林舒才会心怀忐忑,弄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乃至拿自己当筹码这种念头也冒了出来。 书房里,异常安静。 在沈华亭出声将她打断后。 “本官不想听这个。” 不想听哪个?右相父子的秘密,还是蛮蛮姑娘的下落? 林舒呆怔了一下。实则林舒自己也有犹豫,毕竟这位叫做蛮蛮的姑娘已经过世,且与她上一世一般,都是不得善终而死。 她知晓沈华亭一直在暗中派人寻找这位蛮蛮姑娘,若非对他极重要,又怎会这么做。可听到一个极重要且寻找多年的人惨死的消息,当真好吗? 可,总是要找到的吧? 总是要面对的吧? 沈华亭立在沉香木案前,从白玉笔筒里拈起一支羊毫笔递给了呆怔的林舒,眼神随意指了指书案一旁空缺位置,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是如常,道:“将你知晓的事关右相府的密报写下,回头我让人交与冯恩。待他查实之后,本官再考虑这筹码值不值。” 林舒怔着没及时接,那支羊毫笔落在她头顶,将她敲醒过来。 “林舒?” 沈华亭头一回这么连名带姓叫她,嗓音异常清冷。林舒心里惊吓了一跳。醒过神来突然间紧张到心跳紊乱,手心和脚心跟着凉了一截。 ——她隐隐听出他声音里一丝不容窥伺的阴鸷与危险。 林舒硬着头皮抬手接下羊毫笔,不再提那叫蛮蛮的女子,也不再去想他为何不想知道。捏着手里的毛笔,身子迟钝了一下,手掌撑着厚重的沉香木案,一个步子一个步子挪到边边上。 纤细的小手搭在暗色的书案上,衬托得异常白皙,却又还留着一些那日跪拜红叶山后的冻淤。 刚才站了这会,双膝有点僵疼。 沈华亭皱眉,朝云胡递去一个眼神,云胡上前搬了张椅子过来,轻轻安置在林舒的身后。 林舒见沈华亭翻开了公文,拈了一根更大的羊毫笔,不再理会她。 她抚了抚心里的惴惴不安,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将自己的屁股软软搁置在椅子上,可坐下来才发觉书案的侧边是实板,无处安放她的双腿。 林舒只好把上身往前倾,又费力伸着手,去够桌上的纸张,抻长了小指尖尖,压住了一张,一点点往回拨。 拨到面前后悄悄舒了一口气。 林舒正要提笔写字,才又发觉手里的笔干着,没沾墨。她瞅了一眼搁在沈华亭面前的一方砚台,很是犹豫。 沈华亭喜静,她的这些小动作一丝不漏落在了他的眼底,眉头跟着一皱。 云胡左右看了一眼,心领神会,去书架取了另外一方砚台过来,摆在了林舒的眼前,解决了她的困难,林舒感激的弯弯眼。 总算,林舒自己轻轻磨了点墨,拿羊毫笔的笔尖沾了沾,开始低头写字。 她边是回忆边是写,难免记起一些惨痛的事情,心神逐渐被拉入上一世,一股沉郁的痛楚袭上心头,刚病过一场的她,身子还未痊愈康复,不自觉轻咳了两声。 云胡见沈华亭眉心微拢,弓身走出去唤了小太监来,往书房多添了两盆火。 沈华亭放下公文,抬眼看了云胡一眼,偏头又看向林舒。 他起身端起一盏罩灯走到林舒跟前,见她凝神写下最后几个字,吹了一吹纸张,将笔搁在砚台上,上好的白色宣纸上,透着未干的字迹。 常言道见字如见人,沈华亭在看林舒档案时,便意外她会写魏碑。 他便想亲眼瞧瞧她的字迹。纸上一手魏碑字迹挺秀,一笔一划从从容容,起笔收尾皆是赏心悦目。 林舒的坚定心志,显在字里行间。 “谁教你的字?” 林舒未察觉沈华亭就在跟前,她微微一惊,抬起头,柔软的纱灯落在她的眼里,乌睫扇了一扇,又低下去。 “祖父。” 头顶沉寂了半晌,声音清冷凉薄,仔细去听又似乎不带情绪,缓缓道:“你祖父?是林玄礼林太公大人吧。” “祖父擅书法,好字画。在我小的时候,是祖父将我抱在膝上,教我…教婢子习字。” 林舒没察觉出那点变化,自然也就没瞧见沈华亭眸中噙起的一丝寒凉笑意。 “林玄礼大人当年是大庸王朝首辅之臣。原来你祖父在家的时候,还能有闲情亲自教孙儿子女习字。还真不愧是朝野人皆称颂的林太公。” 林舒听着这话莫名地心头快跳了一下,可沈华亭这般语气她也不是才听。 他应该很嫌恶清流一派吧? 林家又是清流之首。 清流一派的大臣没少弹劾他,甚至是在朝野之上唾骂他。他未必真心称赞祖父,这样一想也就通了。 她握着纸张递出去,抬眼询问他道:“婢子所知,都已经写下来……太傅可要过目?” 他将罩灯搁下,拿来过了一遍,林舒紧张去看他的神情。 “就这些?” 林舒攥手点头。 沈华亭将纸张折了几下,柔色的罩灯下,衬得他的神色忽地淡漠了好几分,“当中两件在本官这儿已非密报,另外两桩倒的确让人意外。” “三姑娘先回房吧。”他走回了书案前。 林舒等了会,不见他质疑,问她这密报从哪儿来。否则她还真说出不个理由来。她稍稍舒了一口气。心中有一丝着急的想问他,能否让她去看望一次祖母,想想还是忍住了。安静地告了退。 沈华亭看着她忍着欲言又止,慢慢从椅子上起身,挪着小小的步子,慢慢走出书房,他的眼神逐渐发寒,走回案前,提起毫笔,一笔写下三个字:林玄礼。 笔力险劲,力透纸背。 唇角冷笑。 第23章 太皇太后 【宝们,前章做了修改哈~】 林舒没留神沈华亭就在跟前,小小的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柔软的纱灯落在她的眼里,乌睫扇了一扇,低下去。 “祖父。” 头顶沉寂了半晌,呵的一声:“你祖父?是林玄礼林太公大人。” 林舒点点头,低下的一截脖颈纤细而美好,“祖父擅书法、好字画。在我小的时候,是祖父将我抱在膝上,教我…教婢子习字。” 她低着头,自然也就没瞧见沈华亭眸中噙起的一丝寒凉笑意。 “林玄礼大人当年是大庸王朝首辅之臣,为大庸鞠躬尽瘁。原来你的祖父在家时,还能有闲情亲自教导儿孙习字?还真不愧是朝野人皆称颂的林太公……” 林舒这才听出来些沈华亭话音里寒凉的笑意,她的心弦随之一紧。 她心想,他应该很嫌恶清流一派吧?清流一派的大臣没少弹劾他,甚至是在朝野之上唾骂他。 林家又是清流之首。 他未必真心称赞祖父,这样一想也就通了。 她握着纸张递出去,抬眼询问道:“婢子所知,都已经写下来……太傅可要过过目?” 沈华亭将罩灯搁在案上,拿来过了一遍,林舒攥着手,紧张去看他的神情。 他看完将纸张折了几下,柔色的罩灯下,衬得他的神色忽地淡漠了好几分,他垂眼看着她的眼,说:“当中有两件在本官这儿已非密报,另外两件倒的确让人意外。” “三姑娘先回房吧。”他走回了书案前。 林舒还担心他会质问她这密报从哪儿来。她还真说不出个理由来。见他并没说其他,稍微的舒了一口气。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中有一丝着急的想问他,能否让她去看望一次祖母,想想还是忍住了,安静地告退。 慢慢起身,慢慢退下。 沈华亭望着林舒退出书房的背影,眼神逐渐发寒,提起毫笔,落笔写下三个字:林玄礼。 笔力险劲,力透纸背。 端看了一眼后,又在上头慢慢画了个叉。 将笔撂下,他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头放着那日在上京街面的果子铺里买来的余姚的蜜饯杨梅。 他拿着荷包走到窗前,将窗牖推开,铺面的寒风将他头上的青色发带带着往后吹,也吹冷了一双寒眸。 本朝立国两百年,杨家往上追溯,先祖有开国之功,又是国舅身份,后代潮涨潮落,到杨愈卿这儿杨家已在上京有了极深厚的根基。杨家甚至在上京最繁华地段,打造了一座堪比东宫的宅邸。 ——右相府。 杨愈卿个老匹夫,可不是那么好对付。他在老家伙眼皮子底下爬上这个位子,需知花费了多少的心血与手段? 林舒提供的那些密报可绝非一般,便是他挖出的那两件杨家的秘密,也是锦衣卫暗查了两年的时间才查出些矛头。 要说这是她父兄查出来,也不大可能。若真是林家父子查到了,不会等林家倒灶了还藏着掖着。 这几日,他又派了不喜亲自去查她的底细,仍是没查出什么来。 这便奇怪了。 这丫头的身上仿似带着一个未解的谜底,沈华亭有丝好奇,谜底究竟会是什么? 他打开荷包拈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股酸甜蔓延而开,眉头逐渐拢起。 “喜欢吃这东西?” 有小太监上来二楼禀话,云胡附耳过去听完,摆手让小太监退下,他轻手轻脚走上前,毕恭毕敬禀道:“太傅。太皇太后宫中传话,召您见面。” - 太皇太后坐在暖阁里,一只手枕着额头,一只手轻缓地揉着胸口。宫婢要上来与她捶肩,太皇太后摆手让她退下。 “可传话到海斋楼了?” 这已是太皇太后两刻钟内第三次问话了,“去殿外看看,太傅人到了没有。到了,立即请进来。” “回太皇太后的话,已叫人去传了。”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太监,打躬作揖恭敬回禀。 太皇太后只好耐心等待。 殿内殿外,宫婢太监全都没敢出声。 太皇太后今儿个晚膳都没用。 为何? 自然是为了今日早朝上那件事——右相年纪已大,并不日日上朝,今儿个右相上朝了,在早朝上自称身子不适,皇帝当即唤太医上殿,还亲自与右相搬了一张椅,举朝哗动。 太皇太后在垂帘后听政,气了个脸色煞白。 沈华亭今日未上朝,这事情他自然是听说了。猜想到太皇太后今晚会召见于他。 从海斋楼到太皇太后居住的咸熙殿不算远,都在西宫一带,但沈华亭这一路上都走得很慢。 他能走到这步,是与她联了手。 赵氏皇室还未倾覆,则是他与太皇太后联手,对她的承诺。 - 林舒连着几日未见沈华亭,他也未回海斋楼。她的伤病已经好得差不多。心里愈发地惦记家人的平安。 父兄已在流放海南的路上,母亲她亦安抚过,眼下暂且可以放心。 祖母呢?带着几个幼小落脚在何处?大嫂呢?过得如何?嫣儿更不用说,照理妹妹年纪才十一,便是入了教坊司,也还不到面客的时候。但上一世,杨嵩拿着妹妹要挟她,这畜生逼嫣儿面客。 这一世事情有了改变,杨嵩对她和家人做的那些事情忽然变得无法预料,反而令林舒更感不安。 “姑娘别洗了,剩下这些让我来。”满月看了看这会司苑局人少,从林舒手里夺下洗了一半的萝卜,放进了她的盆子里,这都是晌午前要送去各宫贵人那儿的新鲜食材。 除了锦娘是太傅从宫外带来,林舒同满月虽然住在了海斋楼,也依旧归司苑局的琴嬷嬷管。白日司苑局有事忙时,会有人来将她们叫过去。 这不,每年冬日。各宫贵人爱食火锅。每日送去的新鲜萝卜不少个。 萝卜泥多难洗,寒天雪地的谁也不想揽这个活做,便逮着满月主仆两个新来的差遣。 “林舒。” 林舒刚想对满月说不打紧,她既然入了内务府,便得习惯干苦活日子。忽然听到一声尖细的嗓音在唤她的名字,抬头一看,是司礼监来的小德子。 “魏公公传你去司礼监。快些跟我走吧!”小德子催促着道。 林舒的心弦微微一紧,“魏公公有说什么事么?” 第24章 入瓮 林舒在满月十分担心的目光中,随了小德子来到司礼监。 她站在魏公公的面前,双手抬高,一位宫中老嬷嬷上前,拿着尺头,将林舒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又将林舒的十根指甲,秀发,乃至耳蜗都检查了一遍。仿佛她是一件精雕细琢出来的物品,只看尺寸,色泽,样式是否合人心意 “合规,干净。”嬷嬷只说了这几个字,拿着尺头躬身退到了一旁。 林舒懵怔。 魏公公端着茶碗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慢吞吞道:“眼瞅着冬节要到了,每岁的冬节都乃是宫中的大日子。司礼监掌着宫廷礼仪、命妇朝贺等礼。朝廷每岁都要给四品以上命妇赐一身祭祀的吉服,以示皇恩浩荡。” “今岁的样衣已经制出来,得挑一个合适的衣架子。咱家瞧你的身段刚刚好合适,就你了,跟了嬷嬷去吧。”魏公公挑起了眉眼。 林舒知道,官家赐服,每岁不同。但其实样式大同小异。只是会绣上一些代表不同年岁的吉祥图样。 这身衣服,命妇得穿着它参与一年到尾的几次重要的朝廷大典,尤其是年末的几次活动。 有上一世记忆,林舒来的一路都提心吊胆。上辈子每回魏公公传唤她,都没什么好事,听完魏公公的话,她有些诧异。 这种事情,上辈子绝不会轮到她。 不论是内务府还是内宫六局的宫婢,大把人想抢这个活。尝尝那命妇吉服与华冠加身的辉煌滋味。若是条件出挑的,说不准,还会被引荐,给推到皇帝的跟前,有机会出人头地。 为着这个机会,她们会想方设法讨好公公。 况且,负责制衣的是针工局,给她量尺寸的嬷嬷大概也是针工局的人,她许能借这个机会见母亲一面。 林舒心下茫然,不知这是好事坏事。 一入了冬,各司与各局都事务忙碌,奴才们进进出出。嬷嬷领着林舒入了针工局,带到一间敞亮的大院子。林舒四下里打量张望,路上并未见到母亲的身影。 “莫张,莫望。”老嬷嬷停下步子,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开口提醒。 林舒回了头,称是。 老嬷嬷带她继续往里走,遇上局内的下人,纷纷避让行礼。可见这位嬷嬷大概是这儿资历较老,地位较高的管事人之一了。等她与嬷嬷经过,那些局内的女婢们纷纷抬起头,望着林舒的背影,一脸的怔然。 半晌才回过神。 “她……好美。” 于是各种交头接耳声落入了林舒的耳朵里,“也不知嬷嬷是从哪一监,哪一司,哪一局挑选出来的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摇头的居多。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一个女婢琢磨了下,“我想起来了。她像那位林夫人。前些日子上京抄了一个三品大员的家。咱们局里来了一位夫人。那位夫人的眉眼,与她有五六分的相似。” “原来是她啊?”有人酸溜溜的说,“林家的三小姐林舒。不是说,她勾搭上了太傅?怪不得了。要不然,这么好的事哪儿能让她一个新来的赶上。” “长得貌美就是有好处,林家才倒灶,人家靠着这张脸,转头便能勾搭上靠山……” 有些女婢将声音压低,“传了多久太傅不近女色,至今身边无人,怎么就让她勾搭上,入了太傅眼了?也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还不是人家有手段……达官贵胄家出身的小姐,还以为多冰清玉洁,原来手段比咱们厉害得多了。”那些有幸远远见过沈华亭一面的,都掐着手绢,暗咬银牙。 一个小婢子,探长着脑袋望了望,只有她没有开口参与这场咬舌根。 那位林夫人人很好,这些日里,她听林夫人口中说过最多便是自己的三女儿。刚才走过去的美人……便是林夫人的女儿啊? 真的好美好美。 小婢子想起了什么,转身哒哒跑走了,一口气跑回了后院,找了一圈不见人,推门而入,屋子里也空空的,“诶,林夫人人呢?” 林舒将所有流言蜚语听在耳里,却半点也没从心上过,她感激父母与家人给过她爱,让她有不惧流言中伤的力量。 她曾拥有过许多人一辈子也难拥有的富足生活,父母也的确给了她天生的好相貌。她其实很幸运。 “到了。” 老嬷嬷回身望了一眼林舒,似乎是对林舒的反应感到一丝出乎意外。 嬷嬷深沉疏冷的目光里闪过两分复杂郁犹豫,还是领着林舒踏进了一座三进室的架空暖阁。 走进来第一眼,上百张红漆木造的架子,足有两三人高,成排地落在地上。五颜六彩的布料一副副整齐地搭在上头,菱纱、织锦、棉麻,与绸缎。种类繁多,图案精美,蔚为壮观。 纵然是林舒,也以为自己走进了一片流光溢彩的绮丽世界。 这是一进室。 饶过厚重的四开门扇,走进第二进室,也是高高的红漆木落地架子,挂满了各色各样的成衣,多是宫装样式。无数珠光宝气在暗调的顶梁下,显得异常夺目! 一直走到暖阁最深处,层高低下来,可也比寻常建筑高一些。 里头有好几间屋子。其中一间门窗封闭,四个角落立着高高的琉璃罩灯。四方的梁上垂落几幅半明半透的纱帷,中间立着一面落地更衣镜,衬着墨绿色调的窗漆与暗红的摆设,有种如入梦幻的错觉。 嬷嬷拍了三下手。 几个妇人年纪的女婢鱼贯走进来,臂弯里各自搭着一身华丽的吉服。最末两人端着头冠。 林舒的视线落在最后妇人身上,面上露出欣喜,“母亲?” 林夫人也怔了,抬头,“菀菀?” 这才几日,母亲瞧着清瘦了一圈。 林舒红了红眼。 嬷嬷的视线沉沉的扫过来,又拍了两下掌。林夫人忙止住欢喜悲涌的泪,同几个女婢一起,上来伺候林舒试衣。 林舒看到母亲这般,怔了下,眼里盈着一层泪雾。母亲好像比上一世坚强了? 林舒连换了三身吉服,母亲都会过来将她的长发梳理柔顺,再绾起适配的发髻,戴上冠子与琳琅的头饰。 珠钗丁玲作响,林舒含泪与母亲相望。 林夫人做完,端看一眼女儿。 母女都有一种错然感。 ——这一幕,本该是锦衣玉食的官夫人,为女儿梳妆打扮,穿上吉服,送女儿出阁嫁为人妇的时刻啊。 嬷嬷忽然对着帷幔后方躬身道:“公子爷。您看,挑哪一身?” 林舒的脸色遽然发白。 第25章 欺凌 林舒听到这个称呼,浑身的温度在顷刻之间褪尽,一股阴凉的冷意迅速爬上她薄薄的脊背,脸上白得几无血色。 她简直不敢置信,杨嵩也在这里? 在内廷,在针工局的内室里?! 她僵硬地转过身,浑身抖得厉害。想到方才,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更换试穿吉服,昏暗的纱幔后头,坐着杨嵩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的眼神犹如玩物,就恶心得胃里泛苦。 “……哪一身都无所谓,倒是不穿更好看。” 杨嵩拨开纱幔走出来,他身量亦是挺拔,穿袍佩玉,头戴高冠。棱角分明的脸上长了双单薄狭长的凤眼,看人的时候时常半眯着。 “拜见公子…” 嬷嬷立即领着仆妇屈身行礼,脸上冷凝的一片。 不是她心狠,而是这内廷之中,若不心狠些,又怎么能安然无恙的活到今时今日? 早些年起这位杨公子便仗着杨家位高权重敢来内廷胡作为非,全不将礼制放在眼里,这又不是杨嵩头一回干这种事情了。近几年因着太傅总管了内务府,杨公子才收敛了许多,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只去上京城里霍霍。 嬷嬷只能叹一句,被杨嵩这种人看中,怪只怪个人命不好。 “杨公子,还请你自重!这里是内务府,往前一步便是皇宫内院,若无召命,公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夫人压下心惊肉跳,拦在女儿的跟前,直视着杨嵩,严词厉色地说道。 林舒怔忪地看了眼母亲,心里热意流过——那日,她将“梦里”发生的事告诉母亲,母亲沉默中对她说了一句:“菀菀,娘没在梦里保护你,娘不应该。” 又说:“娘是一万个不赞同你去投靠太傅那样的人。这么做同走在刀刃上没有分别。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若是像你梦到的那样,杨家父子干的那些事情,比禽兽不如,娘便绝不能看你落到他们手里……娘宁肯你去走一条冒险的道,或许、或许还能有希望。” 林夫人知道,自己唬不住杨嵩。她也未必护得了女儿。可她是母亲,不论做得到做不到,都得挺身而出。让女儿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林夫人将女儿往后拉,杨嵩的眼神不屑一顾,在他的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柔懦可欺的妇人。 杨嵩朝她们母女走过来。 身边的小厮叉腰大骂:“呸你个妇人,还当自己是官夫人!在这里跟咱家公子拿的什么乔!你给我听好了,咱家公子爷前几日升官为侍郎,用不了几年就能接任老爷官职,日后见了,尔等都要称小相爷!” 林舒愕然抬起头。侍郎?杨嵩竟然未经科考便直接入了仕途,当上三品侍郎员!真是荒唐! 杨愈卿再如何位高权重,此人却是老谋深算,行事不会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即便要保儿子入仕,也不该是一跃为三品大员。 朝廷先头是杨家、太傅、与清流一派三庭抗礼的局面,林家再是倒下来,也不至于如此快,让杨家成了一言堂。 这是怎么回事? 林舒心颤,让杨嵩这样人当官,可想而知有多可怕! 小厮气焰嚣张,指着母亲厉骂不止:“小相爷来内务府,挑几个奴才回去用用,何用得着让皇帝下召命?” 骂完又冲外头吆喝,“来人呀,将这个对小相爷放肆无礼的仆妇拉下去,狠狠的赏她十个嘴巴子!” 王福早早领了几个小太监,隔着两间房在外候着。听到传来的吆喝,他当即带人巴巴的闯进来,发作要将林夫人拖出去。 指着林夫人痛骂:“又是你,胆敢对小相爷无礼,咱家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上次扇的巴掌,这是还没尝够呢?!” 嬷嬷与仆妇僵着身子,一动未敢动。 “杨公子对我这个妇人要打要骂都没关系,请你放过我的菀菀!”林夫人也是震愕不已,让几个小太监架着,眼瞧被拖了出去。 林舒小脸煞白。 “住手……”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她抬眼看向一脸玩味的杨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相府还不到为所欲为的地步,杨公子新任侍郎员,便来内廷撒野,只怕传到众臣与皇上的耳中,你父亲脸面也不好看。” 杨嵩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时隔多日不见,她连骨子都硬了? 杨嵩眯着眼睛,阴险的笑了起来,“我杨嵩想到哪撒野便到哪撒野,别说是内务府,便是皇帝的后宫,我若想进,也有的是法子。” 他拿起一把尺头,将林舒的下巴挑起,目光从上而下扫过她的身子。 林舒穿着妃色与宝蓝相搭的吉服,大袖垂侧,披帛曳地。她十六的年纪,挽起妇人的发髻,戴着点翠鎏金的花鸟钗子与两条白色的珠花结穗,仙姿玉色,美得不可方物。 这张脸,初见时杨嵩便生出撷取掠夺之心。 偏他们林家不识时务,他杨嵩好意要娶她为妻,拿名分供着,林家人竟也不屑。 不过,越难以得手的猎物才越是有趣。杨嵩一向更愿意享受玩弄猎物的过程。 林舒低下眼睫,强压内心的慌乱,放软了声说:“杨公子真是想要婢子母女为奴为仆,自当是我们母女的荣幸……只是婢子现在在海斋楼侍奉太傅,公子还是先过问了冯恩公公,免得相府与太傅之间,因着婢子而弄出什么不愉快?” 杨嵩的眼神如毒蛇一般阴了起来,咬着牙的笑了笑,说:“别忘了你还有家人在上京,想找靠山?林舒,本公子看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林舒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她上一世在杨嵩手里所遭受的百般折磨。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不知突然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勇气,她眸光一沉,拍开尺头,反而向杨嵩逼近了一步,踮起脚跟向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说:“宋玥、谢玉琅、王秀清……” “这些女子的名字,杨公子该不会陌生。”她抬起柔软的小手,在杨嵩胸口抚了一抚,抬眼去看他的表情,“小相爷?” 杨嵩的脸色顿然一沉,眼神狠眯起来,猛的掐住了她的巴掌小脸,弯身逼下来,带着一丝惊诧,“你说什么?” “太傅到——” 沈华亭迈着长腿走了进来。暖阁外慌里慌张地磕了一地的头。 他抬眼看了一眼,寒眸逐渐凝固。有那么一瞬间,沈华亭想砍了杨嵩一只手。 第26章 割爱 沈华亭的视线落在林舒发苦的小脸上。偏偏她的眼底盈满鄙视的仇恨,薄薄的脊背固执挺直,甚至嘴角还带了一丝快意的冷笑。 这丫头对杨嵩说了什么? 杨嵩缓缓松了力道,却没把人放开。倒是转瞬间藏起了恼火。 沈华亭慢慢说:“杨侍郎何须亲自跑到内务府来挑奴才,要什么样的,只需说一声。本官让司礼监的人物色好了,送上相府。” 他迈着缓步走上来,拎着林舒的后脖颈,毫不费力地将她如同拎小鸡一般,从杨嵩的手里拎回来。 杨嵩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握拳。藏起眼里的阴险笑意,抬眼道:“区区小事倒不劳太傅操心?” 沈华亭的视线却扫向林舒头上沉甸甸的鸾冠,摘下来往旁一扔,讥言冷笑:“妇人戴的,是什么眼光。髻也不衬你年纪,拆了、” 杨嵩脸色顿然一沉。 林舒发蒙? 云胡眼明手快,抬手示意退到门口的嬷嬷进来将林舒头上繁重的珠钗都给拆了,只留一半云髻,秀发披肩落下来,乌溜溜的,十分衬人。 沈华亭觉着顺眼了许多,才慢慢悠悠抬起头,看向了杨嵩,道:“相府无小事,府上缺奴少婢,自是内务府的怠慢。” 眸子一垂,又落到林舒身上,“只是本官手上这个,本官刚要到海斋楼,使唤得正趁手……也就不与杨侍郎割爱了。” 林舒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见杨嵩脸色不虞,内里十分不快,她故意朝沈华亭屈了屈身,唯诺说:“婢子蒙太傅宠爱……”抬起水汪汪的眼,“得幸伺候太傅乃是婢子求之不得的福分。” 杨嵩的拳头背在身后,咔咔作响。 呵。 呵呵。 好,很好!林舒!她还真当自己找着了靠山,他便不能拿她如何了。 割爱?他杨嵩是什么人,他想要得到的岂会如此轻易干休?沈华亭这算是公然与他夺人? 那便拭目以待,等着看! “走、” 杨嵩收敛了纨绔气息,刚要抬脚,沈华亭抬抬眼道:“杨侍郎已入朝为官,本官官至一品,大你两级。杨侍郎是否忘了该给本官行礼?” 杨嵩的脸色彻底阴沉,说不出的难看。他杨嵩在上京还没人敢如此对他不敬!抬起脚领了小厮离去。 沈华亭倒也没想他真向他行礼。这混账畜生的礼,他不屑要。 只是杨嵩他留着还有用处,那条手臂也得寄存在杨嵩的身体上,让这混账安心多逍遥快活一段时日。 杨愈卿老谋深算,办事滴水不漏。 儿子杨嵩虽也奸诈狡猾,却养得他越来越狂妄。他在背后推了那么一把,让杨嵩当上这个官,沈华亭毫不怀疑,杨嵩能凭一己之力将上京搅乱,杨愈卿可还管束得了这个儿子? 为了相府倒灶,他也得先供着杨嵩。 杨嵩前脚才走,林舒经历了这一番提心吊胆,压制的恐惧与害怕浮露出来,双腿立不住地软下来。 沈华亭扶住了她,看了她一眼,冷笑:“刚才还不畏权贵,无惧生死的模样,怎么这会又吓得腿软?” 林舒睁大眼,有吗? “装腔作势这招,倒是让你学会了。本官看你倒是挺有作威作福的狗腿样。”沈华亭又讥讽地补了一句。“怎地刚才这会不怕杨嵩这疯狗恼得过来掐了你?” 没错。杨嵩是疯狗。 所以杨嵩怎样也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像上辈子那样战战兢兢,也一样逃不过毒手。 “太傅喜欢什么样的狗腿……不,小狗,哈巴狗行不行?”林舒想通了。骨气也要看用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 沈华亭的眼沉了沉,扫过她装着委屈巴巴,实则眼圈红红的脸。 “打水来。”沈华亭冷声说,“清水。” 云胡又朝外头小太监招手,不一会端了盆清水进来,拱手捧着奉上。 沈华亭拿出一条手帕,往铜盆里浸了水,手掌握干,去擦林舒的下巴和脸,动作毫无温柔,近乎于粗暴。 林舒细皮嫩肉的脸很快被擦得通红一片。清水冰冷,冻得她嘶嘶地吐着凉气。 “我自己来……”她也嫌弃杨嵩碰了她,直接把脸埋进了铜盆里,将几颗滚热的泪水一并藏进了水盆里。 沈华亭皱着眉,把她拎起来,拿帕子擦干,瞧了一眼她的眼。 “憎恶杨嵩?” “是。” “杨嵩行事阴险又卑鄙,他既是盯上了你们林家,便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你父亲早该提防。”沈华亭口气冷淡,“明知小人难缠,也不屑与小人计较。这是你父亲这样人一贯臭毛病。林家遭此灾,一半是活该。” 林舒听得难受,却又无力开口辩驳他。 林夫人走进来,担忧地看了一眼女儿,敛了敛衣衽,屈身一蹲,说:“林家过去对太傅多有得罪,民妇在此给太傅赔不是。望太傅能不计前嫌,但求太傅开恩,护得菀菀平安,即便只是让她在太傅身边当个婢子,免她不落那杨嵩之手,民妇当……千恩万谢!” 说完,跪下去深深一礼。 林舒见母亲嘴角淤肿,霎时间又红了眼,脚步才一动,沈华亭朝云胡递去一个眼神,云胡已将母亲扶起。 “林夫人请起身。” “母亲可疼?”林舒弯身与母亲拍了拍膝裙。 林夫人谢过云胡,见宝贝女儿红着眼圈,万般难过样子,她摇了摇头,温柔地说:“这位云胡公公及时制止了他们,娘只挨了两三下耳光,没什么打紧。娘不疼。” “母亲先前也捱过?”林舒想起刚才王福在里头说的话。 “进了这种地方,挨些打罚本是……”林夫人拿手绢轻捂着嘴角,察觉言语不妥,没往下说,将目光重又看向沈华亭。 见他神色淡漠,心中惴惴。“民妇失言了,望太傅莫怪。” “林夫人难道就放心让您女儿待在本官身边?”沈华亭冷淡道。 林夫人怔了一下,如实的说:“不放心。天底下有哪个母亲能放心将女儿依托给一个并不算知根底的人?” 林夫人转头看回林舒,“可杨嵩今日对菀菀所作所为,是我一个当母亲绝无法容忍之事。其人卑鄙阴险,实不可恕。而民妇今日所见,知晓太傅对菀菀……尚有一丝怜惜。” 林舒愕然母亲竟会说出如此直接的话,她心里涌过难以言喻的温暖,又不禁酸楚。 怜惜? 她偷偷去看沈华亭的神色,有些怔怔地出神。是真的吗? 第27章 赎罪 “林夫人不觉这话既唐突又可笑?”沈华亭瞥了眼林夫人,淡漠之色却跟着淡了几分。他抬脚往室外走,回到暖阁中。 “将针工局名册取来。”只听他说道。 林舒琢磨,他刚才算否认还是不算? 沈华亭手里翻看着针工局的名册,视线落下来,那老嬷嬷正领着仆妇和太监一齐跪在地上。 “内廷风气便是败坏在你这种见风使舵的老奴才身上。自去宫正司领罚。”他将名册合上,递给云胡。 嬷嬷僵着身子,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奴婢领罪……” “等等。”林舒看了嬷嬷一眼,她走来将嬷嬷扶了一扶,嬷嬷未敢起身,只是半抬着身子,“是嬷嬷刻意将我母亲唤来?” 嬷嬷望着林舒,怔住。 “你是想让我母亲来帮我?” 林舒没等嬷嬷回答,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她直起身,抬眼看向沈华亭,犹豫了下,屈身行礼,“可否请太傅轻罚?” 太傅开的口,以这嬷嬷年纪,到了宫正司,绝不可能活着出来。这点罪罪不至死。 林夫人欲言又止,几个仆妇也都颤着声音请求。 “带下去罪加一等。”沈华亭的话却令林舒白了脸,她睁着眼,有些发蒙。 嬷嬷将头低下去,朝林舒毕恭毕敬地磕了一个头,直起半身,双手置于头顶,视线平抬,长叹道:“奴婢活到这个年纪,在内廷干过不少亏心事。偶尔的心慈手软,不足以赎去这身罪孽……奴婢多谢姑娘宽恕仁慈。当自去宫正司领罚,结束罪孽!” 林舒浑身一僵,蓦然无语。 她看着嬷嬷执念眼神,轻轻屈身一礼。“嬷嬷走好。” 嬷嬷的嘴角缓缓带起一丝笑容。 多少年啦。 自她幼年罚没入内廷。 这一生都耗在这儿。 她实是个早已该死的人。 却没想到,临死前,竟还能得一缕善意。助她消减一分罪孽。 “姑娘慈悲心肠,来日当有善报。”嬷嬷将头再次磕下去。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裳,在仆妇们诧然惊惧的啜泣声中,让两个太监押了下去。 王福早已吓得面无血色。这会才觉着自己大难临头。他狠狠赏了自己几个耳光,左右开弓,大声喊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沈华亭移动步伐,“你有什么该死的?” 王福愣住,“奴才……?” “既然自知该死,还不下去领死?” 王福傻住了,磕头如捣蒜,“不、不……奴、奴才知罪……念,念奴才干、干爹……面上……求太傅饶命呀……!” “你干爹魏敬侍奉过几任皇帝,在这内务府里,资历倒是比本官更老。养几个干儿子没什么问题。”沈华亭抬眼一掀,“偏收了你这么一个蠢物。” 王福吓得连滚带爬哭叫起来,云胡皱眉,抬了抬手,直接让人将王福嘴捂住拖了出去。 “告诉司礼监,针工局缺了一个掌司姑姑位,今后由林夫人来替代。” 几个司礼监来的小太监连连磕头,吓得一起滚了出去。 林舒有点懵。这一世王福还没对她作威作福便人没了? 掌司姑姑……? 她与母亲四目相望,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林夫人也怔忪半晌。 - 魏公公手一抖,茶碗摔碎在地上。两撇花白长眉猛烈跳动,扶着椅手起身,指着地上小太监,“你说什么!?” “禀、禀公公……太傅降罪王福公公,已拉去宫正司处刑……” 魏公公又细问了今日针工局之事。缓缓坐回椅上。拿出手绢擦了擦汗。 太傅竟如此维护这个林舒? “哼哼,咱家怎么说过去也是服侍过几任皇帝的御前红人。咱家干儿子,他连告知也未告知一声就拉去宰了。这是丝毫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哼哼、” 魏公公气了个花枝乱颤,瞥一眼摔碎的茶碗,心肝也颤了。 哎哟,好好的茶! - 这里,杨嵩出了内务府,无人街巷里,一脚将小厮蹬翻,上来狠狠踹了几腿,又将那小厮掐起来,摁在墙上。 “沈华亭起初不过是踏进我相府,对我爹摇尾乞怜的一条狗……!”杨嵩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小厮口吐鲜血,直翻白眼。 “呜……呜呜……” “这条狗却反过来咬主人的腿,你说我该不该掐、死、他?” “呜、呜呜呜!呜……” 随着倒地声,小厮咽了气。 杨嵩捡起块雪擦了擦手,朝地上呸了口,刚欲转身,迎面挨了一击。 “什么人?!”杨嵩捂着眼睛,两名护卫你看我我看你。什么也人也没有啊? 不喜隐在暗处。冷笑。 - 林舒换了身衣裙出来,见沈华亭站在一排红漆木的成衣架子前,在认真挑选头饰。 她出神地看了一眼,花团锦簇的暖阁里,他一身简雅的黑与白,仿佛是那山岭之雪,是容色俊得世无其二的清冷贵人,自带一身不容人亲近的寒意。 沈华亭挑了两条烟灰粉的发带,是天香绢的质地,绣了若隐若现的杏花缠枝。 见她出来,审视了一眼他挑的衣裙。浅妃色小袄搭月白纱的宫裙,底下露出一双小小尖尖的锦绣珍珠鞋头。整个人如一支玉兰花苞,明媚娇嫩之极。 “过来。”林舒强压心跳走了过来,他扳过她的肩。 针工局的暖阁里,四处都立着铜镜。 她朝前方的铜镜里看了一眼,看着他动作慢条斯理,将发带从发髻间穿过,轻轻系上,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视线朝铜镜里看过来。 林舒心噗噗跳,立即又收回了视线,低下眼睫。 出了针工局,她迈着小步子跟在他的身后。 “太傅今晚住海斋楼么?” 林舒眨着仿佛浸了水的眸,亮莹莹,湿漉漉的。 这话问出来怎么有点不大对劲? 林舒耳朵升温。 “出宫,赴宴。” 赴、赴宴? 第28章 吊死 沈华亭停下不紧不慢的步伐,转回身看她,又抬头遥遥凝了一眼海斋楼的方向,接着她上一句说道:“怎么,本官不在几日,莫非你甚是想念本官?” 林舒愕然看着他,她甚至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但她将那些“殷殷期盼”都归结为她迫于想要从他这儿得到对家人庇护的承诺。 可刚才的询问却似乎不全然是因为这个…… 那会是因为什么? “想要从本官这儿捞着你想要的,做做样子也罢了。别演得自己都以为有了真心。” 林舒怔住,真心? 他欠身下来,伸出冰冷的手指,端起她的巴掌脸,指腹下的手感软软乎乎,倒是很合他的心意。 要说这姿势还是从杨嵩那混账那儿得来的灵感。只不过对待美人儿,他可没那混账野蛮。 这张巴掌小脸,柔媚如画,眉睫楚楚,捏在掌心里如同捏个小猫儿似的——原来股掌之中的玩物是这种滋味? 怪不得,杨嵩要着迷。 连他也有些着迷。 林舒被迫仰着头,见沈华亭捏得很尽兴?很认真?她僵着身子没敢动。 身后不远处云胡领着两个小太监转过了身,适时地垂下了头。 林舒望着望着,瞥见沈华亭眼底,倒映着她娇小一团的身影,也同时瞥见他眸中深不见底的阴翳,仿佛藏着一片诡谲森林,摄人心魄,瘆人骨髓。 宫墙绿瓦下,白雪铺陈,几株杏树光着枝丫,一阵微风吹过,抖落细细的雪粉,落在两人的肩头。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奴婢手里提着木桶,呆怔原地。 太、太傅? 手里捏着一个女、女子? 可是这画面好美啊。 可不就像那画中如花似玉的璧人? 林舒余光瞥见几个奴婢,吃了一惊,她慌张拉开沈华亭的手,耳面发烫地退后了一步。 忽然,她抬起头,凝向那几个年纪都还不大的婢子,看她们面孔似曾相熟。又将视线往上抬了一抬,只见不远十步外,一块牌子上,写着“织染局”三个字。 她心里怀着事,便没留意走的是挨近织染局的这条道。 林舒怔怔地看着织染局,想起上辈子在里头经历的记忆,那时候的她未知前路,反而更加茫然无措,整日过得提心吊胆,饱受欺压,不堪回首。 织染局里有几个老人了,都是比针工局那位老嬷嬷还要厉害的人。 里头按年纪资历排位,像她这样新进来的小奴婢,日子都不好过。而她是最惨的一个。 林舒知道,越是活儿重的几个局,里头越是昏暗。 沈华亭迷惑地看了她一眼,倒像是这织染局里头有什么令她心惊胆战的东西,连脸色都白了一截,眼底蓄起一丝雾气。 “婢子拜见太傅……” 几个奴婢见沈华亭朝她们走来,提着手里的木桶纷纷避让到墙角下,弓身垂首不敢造次。 林舒低着头跟在沈华亭的身后,经过织染局门口时,当中一个奴婢,忽然慌里慌张掉了手里木桶,木桶滚了两滚,冲着林舒的脚下砸过来,她心不在焉,便没留神,一个不稳,险些被绊倒。 沈华亭脚踩木桶,将滚动的木桶踩停下来,一只手伸出让她扶着,才不至摔倒。 林舒捂了捂心口,才忙把手松开,还没开口,一个身段玲珑的婢子惊地跑了出来。 “啊…” 那婢子一边捡木桶,一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沈华亭那张蛊惑人心的玉容,又飞快的低下了头,面染绯红,却迟迟不见她让开,反而跪趴在雪地里,半晌没挪开。 “婢、婢……婢子……” 娇滴滴的声音,仿佛勾动人心。 云胡隔着十步瞥了一眼,便皱了眉。几个奴婢里,只这一个心机地戴了碧绿耳坠,簪了一朵珠花,身上衣裳分明改小过。且她这个姿势很巧妙……沈华亭只需居高临下低一低头,入眼的便是少女玲珑突起的旖臀。 自太傅住进海斋楼,内宫的宫婢倒还好,都在内宫后院中,隔得远。 可这四司六局的奴婢,那是变着法儿的想要与太傅来一场“邂逅”。 太傅常走这条道,这小奴婢必定是早早记在心里,等着这一刻。 要说有什么错?倒也没有。 落入这种地方,有人甘心,便会有人不甘心。想方设法为自己某一条出路,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可惜了。这婢子显然是一万个入不了太傅的眼,终究是白费力气。且她手段太不入流,又……险些伤着了林舒,云胡投去一记同情的眼神。 沈华亭弯下身,勾起她的脸,看到的便是毫无意外的矫揉造作与欲拒还迎。 “叫什么?” 这婢子分明内心已激动不已,却含羞带怯低下了头,回答:“青青。” 她簌簌抖动着玲珑的身段,眼里立即蓄满了泪,“婢子不慎惊扰了太傅,求太傅饶恕……” “青青?好名字。”沈华亭清然浅笑。 林舒怔了一下。 青青? 她想起一件事。记忆里她刚入织染局,听里头的奴婢们窃窃私语,说的便是有一位婢子企图勾引太傅,结果没被看上不说,那日夜里让人拉走,再没音讯,都说是让太傅处死了,给了条白绫,吊死。 林舒记得,那位婢子的名字就叫“青青”。实在这个名字好听也好记。 难怪她不认得这张脸。 怎么这世这叫青青的婢子还在? 这么一回想,林舒再看这女子刚才的一番举动,便也觉出一些不同来。 要说她同这婢子没什么不同,都是怀带目的,这么一想,林舒倒是怜悯起她来。 想到这叫青青女孩的下场,她望着沈华亭的背影,感到茫然。 刚才他弯身勾起女孩脸的一瞬间,她甚至以为他看上了这个女孩。且从头到尾,他对这名女孩亦未露出一分的愠怒与不悦。 再看女孩的神情,已是满怀期盼。 吊死…… 是真的吗? 林舒虽然只是听说,却知道十之八九是真事。内务府中没有秘密。 林舒再低头看这女孩时,便生出一股渗人的寒意。 沈华亭直起身,越过了青青,抬眼见林舒发呆,冰凉的指节屈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迈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林舒没敢停顿,提着小步跟了上去。 第29章 她算什么? “青青,你没事吧?刚才幸亏是木桶没砸到太傅,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几个小奴婢见沈华亭走远,都是捂着心口,吓得长长的出了口气,有两个单纯的跑来扶起青青,却见她一脸出神的望着甬道,脸红耳赤。 刚刚,离得那么近啊。 她几乎闻到太傅身上淡淡的一缕香气。 那会是什么香呢? 他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含情脉脉,温柔万千。 她冲撞了他,他却没有动怒。 他是太傅啊,是大庸王朝位高权重的大臣! 谁人不知他有多难接近? 她若是能成为他的女人,成为他的妻子,何须在这个鬼地方继续受苦受罪?这里太难熬了,简直是吃人的地狱。 凭她青青的姿色,怎能埋没在这里? 终于,她的用心,等来了一个结果! 谁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呀? “总听说太傅年轻又俊美,今日总算、总算是见着了?天啊,我还从未见过太傅这么好看的男子……”有个小婢子睁着圆圆眼睛说,满脸的不可思议。 “太傅好看是好看,可是瞧起来真的很可怕的样子?太傅也不是冷冰冰的,可就是让我觉得害怕。都不知道那个姐姐怎么受得了?”另一个眨眼望着林舒,“不过,她好美啊。和太傅站一起,就像是天生一对。也不知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看也就一般吧?”青青把木桶提起来,淡淡的说,“没你们说的那么好看。” “青青,你是不是没看清啊?” “我当然看清了。”青青有几分不是滋味,“你们才没看清。刚才……”她复又娇羞地红了脸,“刚才太傅碰过我了,还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的名字好听。说明什么,说明太傅喜欢的是我这样的。” 对,她这样的。 那女子好看是好看,却哪儿有她这样勾人的身段,娇滴的声调啊?男人嘛,都喜欢销魂的女子。这是她从嬷嬷那儿学来的,嬷嬷不会错。 林舒并不知这个叫青青的女孩是如此评价的她,可实则……繁复层叠的衣裙底下,她身量看似娇小,却是腰不盈一握,皙臀圆巧,胸若凝玉,才真是媚骨天成。 “青青,你刚刚该不会是有意的吧?”一个婢子凝着眉头,狐疑地盯着青青,忍不住说道,“你也太……我看你还是别做这个梦了。” 青青冷了脸,“你懂什么。太傅他记住了我的名字。” 那婢子摇头,“你是没瞧见,太傅瞧那姑娘的样子,和刚刚太傅瞧你的眼神,截然的不同……甚至,甚至……青青,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甚至我觉得太傅瞧着你的时候,那眼神底下阴森森的,我担心你……” “你什么意思?” 青青哼了声,“你不过是见不得我好罢了。” 婢子再摇了一下头,“拿你当姐妹一场,我才说这些。太傅总管内务府这么久了,你见内务府有哪个奴婢被太傅看中了?甚至好几个莫名失踪的人。青青,你……罢了。你不愿听我也不多说。” 青青死死拧着木桶的把手,跺了一下脚,扭身回了织染局,“等着瞧,太傅不用多久,一定会将我要走!” - 时隔数日再次见到阿南,林舒发觉他看她的眼神变得乌沉沉的,比先前还要冷酷与沉默。 她哪里惹着他了吗? 林舒知道,他是锦衣卫百户,也是沈华亭近身的护卫。应当是沈华亭十分信任的人? 阿南靠着马车,站在雪地里等着沈华亭从内务府出来。没想到会等来了林舒。 他看了一眼林舒,抱着手臂的手,缓缓抓紧。海斋楼的夜值,一直是他手下的人负责。那日林舒在锦衣卫衙门刑房吐出“蛮蛮”这个名字,阿南便连着好几日,呆在了海斋楼的楼顶上。 他有好几次,想问她。 可他忍住了。 那晚,他听见了,听见了太傅和林舒的说话。等她走出书房,过了不久,他进了书房,问太傅为何不问她要一个答案。 太傅将零嘴荷包放回抽屉,眸眼不抬,对他道:“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回你的锦衣卫衙门。” 阿南不敢不从,不敢不听,他在这世上只听、只信、只服从这么一个人,那便是沈华亭。 他的命既是蛮蛮阿姐给的,也是太傅给的。 可是,可是蛮蛮阿姐走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仿佛消失在了这个世上。她究竟去了哪儿,是死是活? 阿南想找到她。发疯的想。 蛮蛮阿姐该还活着吧? 一定还活着。 那么好的蛮蛮阿姐。 没有她,他们都只是一群人人可欺的孤儿。早就死在了永寿元年的冬季里。 陆平昭这个王八蛋,竟然把这么好的蛮蛮阿姐弄丢了。他真是该死啊! 可是,蛮蛮阿姐一日没找回来,他便还不能死。因为这最后一刀,得蛮蛮阿姐亲自来动手。 为什么呢?为什么太傅不问? 明明他一直在找啊? 明明有了下落…… 可是,他们都没找到的人,林舒为何会知道蛮蛮阿姐的下落?这个女人的身上实在是可疑。如果,如果蛮蛮阿姐有什么事……如果,如果与林舒有关…… 是否因此,太傅才不愿问出答案? 可恶呀! 若真是与林舒有关。他定饶不了这个女人! 林舒如何知道阿南望着她时,内心那些惊心动魄的固执想法。若是她知道了,真是替自己叫冤。 倒是冯恩看她的眼神愈发亲和。冯恩扶着她上了马车,还为她备了一只暖手壶。这令林舒有些受宠若惊。 她伺候他,他的人又转过来伺候她……她这算是沈华亭的婢子?情、情人?通房?还是外室?林舒有点懵懂。 沈华亭坐在马车上,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手帕,一直在擦他冰清玉洁的手指?林舒也不知他在擦什么,自她认识他这些天,并不见他时刻有如此洁癖。 第30章 身娇体软 林舒想到了那叫青青的婢子。 是她想多了吗? 他似乎并不喜欢那些对他趋炎附势、投怀送抱之人。海斋楼里亦无奢靡之风。可在林舒印象中,凡是他这类位高权重的奸臣贼子,无不痴迷于权势带来的“虚荣”。 名利与财富他都不重视。他既不喜欢这些,又孑然孤身,为何又要煞费苦心坐上这个位子? 林舒一开始凭着那几分刻板印象。接近他,也是以“利”和“色”来为筹码。可渐渐的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这些对他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甚至,是厌恶。 若是照此说,她的下场该和那叫青青的婢子一样。 她抬眼望着沈华亭,睁着明亮的眼说:“若非婢子容貌样子尚且能入太傅的眼,太傅可会将我杀了?” 沈华亭将擦完的手帕扔到一旁,唇角冷笑一勾,道:“这话说出来你也不嫌臊?三姑娘到底是变着法夸自己,还是在试探什么?” 林舒的心弦随之一紧,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只见他目光一凝,“怎么,你觉得本官想杀了谁?还是你希望本官杀了谁?”他欠身上来,勾起她的脸,“青青?你若不喜,本官也可以将她杀了。” 林舒心头一惊,吓得摆手,“不不不……没有。” 这怎么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那婢子身段姣好,模样有三分俏丽。留在身边使用也不是不可。” “啊?”林舒愣住。 “怎么,又不喜欢?”林舒瞥见沈华亭的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来,笑意凉薄入骨,“还是杀了。她那点不入流伎俩拿来本官眼前卖弄,实是让人恶心。” 勾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又挑高了一分,林舒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寒噤。 “哪像三姑娘这般生得雪肤花貌,身娇体软,的确令本官赏心悦目,爱不释手。” “更何况,你是林家人。”他不紧不慢坐回位置上,倚着漆黑的车壁,目光一下子洇入其中,变得深寒莫测。 林舒愕然半晌。林家人?是因为林家是清流之首?不对,若是如此,他更不该帮她。 林舒辨不清他话中哪一句真是哪一句假。她仔细去看他的神情,只见他洇在昏暗中的脸色依旧不带一丝情绪。 她垂下眼睫,将暖壶往怀里轻轻的拢了拢,压着四肢冰冷的寒意,声音带上几分沉闷。她说:“若无太傅,林舒不会安然无恙坐在这里。” 云胡负责驾车,她听到车轱辘嘎吱一响,稳稳地拉动了起来,进而缓缓行驶在上京宽阔的街面上。 她吸了吸凉凉的鼻尖,挑起车上的垂帘,将视线望向窗外。 继续往下说:“也许我会像那叫青青的婢子一样,不幸被发进和她一样的织染局。” “我听、过去我听人说过……在里头,像我们这样的小婢子,那些老嬷嬷只会给我们分派最粗重的活干。我会整日的洗布、捣布、和碾布,即便是大雪寒冬的天,双手在冰冷的水里泡出满手的冻疮,也得忍着;贵人们穿的布料,要求细致,若要布面光滑,便得拿那几百斤的碾盘来压,双脚踩在上头,手握横杆,碾盘在脚下左右来回地晃动,那是贵人穿的布面啊,即使冬季,也得赤脚上去,一日下来,脚都冻得裂开。” “在里头,吃不饱,穿不暖,睡觉无被。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也许还会更惨,除了在里头干那些是人便会苦不堪言的活,还会遭遇嬷嬷太监们的欺凌。那种日子凄苦难熬,毫无期望。” “在那里头,说是炼狱也不为过。”林舒收回视线,鸦黑的长睫向下一低,“到那种时候,也许婢子比她……要更不堪。” 林舒并非是替那叫青青的婢子说话。她只是经历过,知道那是个会吃人,会让人变得不像人的地方。 有人守住了脊骨,有人没能守住罢了。只要没存害人之心,还未行害人之事,为求一条活路,哪怕手段下作,真就罪不可恕吗? 沈华亭一言未发。他盯着她眼角染开的殷红,是随着她缓缓述说,一点点泛上来。 若无真实经历,是否真能说的如此细节,如此感同身受?尤其是她这样的官家小姐。 然而她的过去分明如同白纸一张,从里到外的干净。 这丫头还真是个谜。 林舒忽然从座位上起身,在不算太狭窄的车厢里跪下来,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裙与斗篷一起落下,堆在她的周身,将她衬得娇小一团,仿似一朵海棠。 云胡将马车赶得十分平稳,车驾本又造得结实,连晃也未晃。 她轻轻抬起双手,举起平齐峨眉,缓缓声说:“太傅今日任命母亲为掌司,看似只是一句话,实则是倾护之举。林舒若这点不知,当没心没肺。我知晓我那点东西,拿来与太傅买卖,太傅怕是并不屑。” 她缓缓放下双手,抬起眼睛来仰望着他,清亮的眼里是真挚,是坦诚。 “这里头便是只有太傅一分的恻隐之心,余则是为了什么都罢,林舒也深受感动。” 沈华亭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的眼睛,看着她伏手行礼。 这种礼节,蕴含起誓。 最是郑重。 他弯下身来,两条发带顺着他的肩头垂落她的眼前,修长的指背在她的颈侧上下来回的抚摩。 “三姑娘看轻自己了。”他说,“可知晓本官喜欢你哪一点?” 林舒怔然。 沈华亭对她浅笑,“心机与手段本没错。那些人错在了虚伪。三姑娘倒是话真,还算表里如一。” “只是不知,说过的话,自己还记得多少。”沈华亭的视线在她的身上游移,逐渐往下,眸光暗下去。 上一世林舒虽未让杨嵩最终得逞,却也未少受身体上的欺凌,那些男女间的身体接触,回忆并无半分美好,甚至是觉着恶心。 她明白他暗下去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也懂他话里的意思。他在等着她的回应。 恻隐之心? 大概,是有那么一丝吧? 沈华亭心里想着。也不过是他记着林家老太太当初赠与过的一饭之恩罢了。这件事情或许连老人家自己也未必记得。否则林家老幼的下场只会更惨,毕竟最初的谕旨写着老幼一起流放。 曾经他也有过良善之心,只是后来他觉得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林家老太太那点恩情他已偿还了,可林家和那些清流对他们做的那些事,又该如何偿还?难道,不该偿还? 在这条路上,他走得很顺。却不料冒出来一个林舒。 也许,她能令这件事情变得更有趣。 仅此而已罢了。 说什么怜悯之情,恻隐之心。 这丫头和她母亲一样单纯。他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如她所言有那么感动。即便是要她这样? 林舒颤着微凉的小手,摸上了还贴在她颈侧的手掌,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干燥,摸着舒适,她抓着他的手,慢慢放进了里衣里。 “婢子这么伺候,太傅可喜欢?”她睁着雾蒙蒙,但清亮如雪的眼,含起微笑,“太傅手凉,这么,便不凉了。” 第31章 赴宴 沈华亭垂眼端详着她的笑眼,他等着她眼角泛红,等了好一会,并无预期中的盈盈水珠透上来。 隔着轻薄的雪色里衣,他的手掌恰如其分包着一团圆巧。 这丫头……还真是令人意外。偏她做起来并无矫揉造作之态,仿佛真拿自己的身子当成了他的暖手炉。 他笑了一笑,倒也未把手拿出来,而是慢慢感受了一番少女身体带来的绮温。 她穿得厚实,身体里暖烘烘的,丝柔的衣缎底下,肌肤因他手掌带来的清冷寒意,泛起一层粟粟的颗粒,但随之又消下去。 这般细腻温软,着实令人爱不释手。 “三姑娘的这儿……还算有料。”他浅笑道,语气淡淡,“再吃丰腴些手感许是更好。” 林舒耳颈一阵发烫,喏声说:“婢子会尽力吃胖一点。” “倒也无须吃胖。本官不好丰腻。秀巧些未尝不好。”沈华亭将手不紧不慢拿出来,顺带将她不整的衣襟拉好,拿手压了一压,闻了闻从她身上沾的一缕女儿香气。 林舒的脸红彤彤地发烫,浑身细微地紧绷着,抬眼儿问:“太傅另一只手,不用取暖了吗?” 沈华亭瞧她乌溜溜的眼珠睁得大大的,一副贴心关怀的样子,轻声嗤笑。 “三姑娘倒是不害臊。” 臊,怎么不臊。林舒脸都快熟透了。衬得眉目分外乌黑发亮。她把声音放得轻轻的,生怕被外头的云胡听着。又担心这些画面被人瞥见。心如擂鼓,脑袋空白。 最最重要是她的腿都蹲麻了,很不舒服。 忽然,她的头顶落下来一样东西。林舒将眼珠往上转了转,也不知沈华亭又往她的脑袋顶上放了什么。 “拿下来,尝尝。” 林舒迷惑了一下,哦了声,将手朝脑袋上摸去。摸下来一个眼熟的荷包,上面写着逢源果铺。 还未打开,她便闻着了那味儿,眨眨眼。 啊…是余姚的蜜饯杨梅呀!? 林舒还当这辈子再也吃不着这口奢侈的酸甜了。她惊讶不已,馋嘴地拈了一颗往放进嘴里,眼睛弯成月牙,小腮鼓鼓,差点没喜极而泣。 “有这么好吃?”沈华亭眼神掠过一丝抗拒。 “新鲜的才是人间美味。”林舒含着杨梅在口里,哼哼唧唧,“只可惜余姚离京城远,运送不便,新鲜运来的已是不够鲜美。倒是制成这蜜饯果脯,别有一番风味,也还是解馋。” “爱食杨梅么?”沈华亭低吟了一声。 林舒连吃了两颗,眼巴巴问:“婢子可否,留着整袋?” “喜欢吃便留着。” 沈华亭很是大方,并且毫无留恋。 林舒正要扎紧口绳,想到什么,没好意思的拈了一颗出来,举着手递到他的嘴边,“太傅可要一颗?” “借花献佛,假殷勤。”沈华亭轻嗤了一声。却还是将口张开,含住了那颗杨梅,触到她秀巧的指尖,眸色深了一分,杨梅入口,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太甜。还酸。 “婢子多谢太傅赏赐。”林舒见他不欲再换另一只手取暖,似乎也忘了刚才的事儿,她忙把荷包收好。 便赶紧地起了身,以一种又快又平稳的速度将臀搁回了位置上。 只是起身的时候,腿上发麻,她歪了一下,手往下伸着,轻轻揉了揉。僵了一会,才把身子端正坐直。 沈华亭没再看她,她将垂帘挑得更高了一些,让寒风溜进来,从她颈侧吹散一缕烫热。 总算,心跳才缓了下来。 “又——下雪了啊?” 视线落在街头,只见行人匆促,车马川流,漫天雪花飞舞。 林舒怔了一下。这才晴朗了几日啊,屋顶上的雪都还未来得及化,又迎来一场冬雪。 怪不得走出内务府的一路,林舒都觉得越来越冻脚,在马车上倒是不觉得。 她在记忆里回想了一下,似乎这是一个罕见的寒冬,漫长的冬季里大大小小的雪不知下了有多少场。每一个夜晚的日子都极其的难熬,上京城里更是冻死了许多人。 沈华亭凝着飞扬的雪花,眸色淡淡的沉寂下来。似乎也陷入了一场回忆。 - 林舒不知要去哪儿,又是赴的谁的宴?马车停在了一段繁华的街道上,她朝外看了一眼,顿然讶异。 眼前耸立着一座豪华气派的酒楼。楼里楼外繁花似锦,热闹非凡。进出的都是一些穿戴华贵的人群,不乏穿着官服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酒楼。是大庸先帝在时兴建的酒楼,因有十六座,便称作十六楼。 大庸朝有着一套完整的官妓制度。导致朝野上下作风奢靡,官妓侑酒之风恣意盛行。这些酒楼都隶属于朝廷礼部。是专供教坊司乐工与歌妓搬演戏文杂剧的场所。 简而言之,这里不过是高级一些的勾栏瓦舍。 朝廷官员在此人情往来是常态,大庸的民风也还算是开放。十六楼也不乏有贵族妇人会来这赏听戏文杂剧吃酒。林舒天南地北的走过一些地,但确实未入过这种地方。 有一回二哥要带她来,大哥不准。给她抓了回去。 想到妹妹将来也要在这楼里卖艺卖笑甚至……林舒便没了年少时那份好奇的心情。 “本官带你来,不是让你来这发呆。”沈华亭下了马车,林舒连忙也跟下来,蹲了一蹲,说:“婢子知道了。” 她抬头,人群中看见熟悉身影。 第32章 “爱妾” 漫天飞雪裹着繁华如许的上京,雕梁画栋的楼子不到傍晚,已是华灯结彩。 林舒忽然想,这般繁盛,还剩下多少是真? 她随了沈华亭入楼。他穿着白色镶朱红襟边的深衣与黑氅,腰系白玉扣,发带如雪。走在这如花似锦地,一步一步不慌不忙,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又携了她在身侧,立即引来无数目光。 “太、太傅?” 走进门口时,已有官员认出他,面上吃惊,手脚慌忙,纷纷抬袖拱手行礼。 沈华亭神色淡漠。当中有人将目光下意识朝林舒递了过来,疑惑中看了她一眼,沈华亭伸手轻揽林舒细腰,只淡淡说了一句:“爱妾。” 林舒便知晓了自己今日的身份。 爱妾? 这位不是林秋航的女儿吗?原来那日传的事情是真啊?这林秋航的女儿,如此快投靠了沈华亭,也不知林大人作何感想? 这些官员一看便不属于清流派,熟络的样子应当是常来十六楼消遣。 这些官员看林舒的眼神,变得颇为一言难尽,却无人敢当沈华亭面说什么。 又有些官员闻声赶上来,有几张面孔林舒参加宫宴时见过,她淡笑矜持地打过招呼。沈华亭仍旧是淡淡神情,垂眼看了她一眼,将揽在她腰上的手收回。 官员们忙着给沈华亭介绍十六楼好吃、好玩的经验,看得林舒直皱眉头。 趁着空隙,林舒悄悄往后退,退到了人少的后方,挨着一道楼梯,呼了一口气。 她垂头看着层叠的衣裙。将涌上来的酸意很快拾整回去。 林舒抬头打量楼子,她虽未来过,但二哥偷偷来过,二哥倒没清流那些忌讳,常也私下做出些不至辱没门庭的出格事情来,为人随性。 二哥说这有五层楼,来此的客人需得按照身份等级挑座儿。 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属才有资格坐到四楼的包间;而五楼,据说专为皇帝预留,连王爷们也未必能上得去。 至于富商,再是有钱,最高也只能坐到三楼。 “连这种地方也要分个身份等级、家世高低,实在无趣,依我看尚不若那勾栏瓦舍实在。”这是二哥的原话。 “说得二哥去过勾栏瓦舍一样。”她鼓着嘴,那时还有些不满自己没看到。 “去啊,二哥什么地方没见识过。人不风流枉少年。哈哈。”二哥捏捏她的小耳朵,又捏捏她气鼓鼓的脸,神情语气却是万分温柔,“见过了,才知这世上什么是我所要,安于市井,育子教书,何不乐哉。乌烟瘴气的官场,就让大哥和爹去好了。” 她那时还不大能听懂。“让爹爹晓得了,二哥你就惨了。” “你知我知,你不告密,二哥怎会惨呢?” 她拍掉他的手,“就告。” “小菀儿会告状,她就不是我妹妹了。哪回不是嘴上说说。哈哈。”二哥很嚣张的抬腿走了。 林舒看着穿红着绿的贵人们,男男女女言笑晏晏,令她意外的是,里头丝毫没有话本里写的青楼做派,乍然望去,还以为是宫廷游园的筵席现场。 “分明是来挟妓吃酒,寻欢作乐,人情勾当的场所,这些人却个个还要装得斯文庄重,哈哈,你说可笑不不笑?” 一个步伐颠倒,满身醉气的男子撞到了林舒的身上。 “朝廷就该将那三贞九烈的牌坊也给他们颁一座,奉旨狭妓,岂不面上更好看?里子面子都丢了,他们还想装样子。真真是可笑之极。哈哈,清流,什么清流,入了这楼子还不是一样斯文扫地!” 林舒皱起眉头,心惊这人说话如此大胆。她想避开,男子颠倒的身躯压下来。 她不得不抬手去推他。 抬头一看,大概是个五品下的年轻文官?相貌清隽方正,身量瘦长,一双凤眼尤为出挑,只是他喝得眼底红彤彤的,也不知喝了多少成这样。 林舒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动他,肩头骤然一疼,拧得她嘶了一口凉气,男子一把将她的双肩抓住。 他用力望着她,视线却在漂浮: “姑娘过去又是哪家女儿,哪家父母的心肝,家抄了被罚入此?还是家穷被卖入教坊,沦落来这?还是——那降附大庸的部族后裔?” “不论是什么,与你们有何错之?”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整张脸都涨的发紫,声音又敞又亮,“可怜无辜啊!” 看来他是拿她当这儿的乐户或是歌妓了。只是,他这语气似乎比她自己还要悲痛? 林舒身后传来沈华亭一声阴沉的冷啐,“哪来泥猪癞狗。”肩头一松,男子竟是被沈华亭一脚蹬倒在地? “公子!”一个小厮手里搭着斗篷,匆匆自楼上找下来。惊呼一声,“公、公子您没事吧?” 小厮抬头一看,吓得倒头就拜,“太、太、太傅息、息怒!” 突然而来的场面,刚才官员全都惊得一抖,险些没跟着跪下去。 阿南领着锦衣卫在楼外,闻声进来,皱了眉头,他一抬手,眨眼间锦衣卫的剑已抵在那年轻官员的心口。 “住手……”有两个红袍官员从楼上下来,大抵是来找这年轻人,见此景象,吓得直喊了一声。 “太傅,这方衡年轻不知事,他方才吃了一些酒,醉的颠三倒四的,怕是并非有意冲撞您。还请太傅手下留情……” “是啊,太傅。此人是个年轻俊才,今日着实是个意外。这方公子,常日并不这样。” 两个官员轮流说情,都是对着沈华亭深深行了一礼。 林舒认出其中一人,乃是父亲的朝中好友徐大人。那日践行的人中倒是没有他。 方衡? 她低头看了一眼差点丢了小命,却浑然不知的年轻人。大哥好似提过几回这人的名字,说是大庸朝最年轻的进士?大抵为官也有两年了。 两个官员还算有眼色,也没等沈华亭开口,在锦衣卫刀子落下来之前,赶忙将还倒在地上浑浑不知的方衡拉了起来。 “方公子,方公子?”一人拍了拍方衡的脸,无奈架着他,“他才吃了两杯酒,谁知酒量差至如此地步?” “是啊,是啊。”两人想把人拖走。 “本官可有说让他走?” 沈华亭掀起寒凉的眼皮,盯着方衡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将他拉至门外,先醒醒酒。” “这……”两个官员面面相觑了一眼。外头下着雪,怕是只跪一会,也能把人冻出毛病。哎,罢了,没丢小命已是不错了。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沈华亭的冷侫手段,这些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 再迟疑下去,只怕方衡这小子,真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两人赶紧把人拉出去。而那位徐大人似乎这才看到林舒,怔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与另外官员架着醉酒不知又让沈华亭蹬了一脚的方衡往楼外走去。 两人嘴里还在念叨:“方公子,方公子?这、这……哎,就扔他到外头醒醒酒吧。回头人醒来了,让他知晓惹了多大祸。” “吃点苦头也好!” 林舒蹙着眉尖,轻轻看了一眼方衡。 脑海中响起他刚才那几句话。 教坊司里的女子,一来自降附大庸的各个外族家属后裔;二来自被卖的妻女;三才是罪臣的家属。 沈华亭立着,落在林舒身上的视线不动声色寒凉了数分。 林舒抬起头时,看到的却只是他眼底无限温柔,令她错愕。 “同情起这人了?” 林舒脑子转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意思。 他弯身捏了一把她的脸,“三姑娘喜欢这样的酸臭腐儒?”说完他直起身,往楼上走去。 冯恩转身交代,“告诉外头那两位,方大人酒量差,便让他跪至半夜,替方大人好好醒醒酒。” 林舒听得心头一颤。一股寒意遍体流走。她也不敢再乱走,生怕又在这楼子里撞着了什么倒霉鬼。 还弄得自己一肩伤,现在还隐隐作痛。 那方衡瞧着清瘦个,没想到男人只要一吃了酒,力气都足以捏死她。 来到三楼和四楼,林舒才知晓,原来今日是顾伯伯在此设宴。同僚前来祝贺他升职加官,升的不是别的职位,正是父亲的原职。 怪道今日这十六楼里,多是身穿官服便来了的。怕是公务繁忙无暇更衣,抽空来表个态,送个礼,吃杯酒。 “这个方衡,他才只是个六品的下官,顾大人抬爱,才请了他来!你们说说,他不拿礼也就罢了,吃了两杯酒不到,便说起浑话来!” “好在只让他在三楼,没让他上四楼去,还不得让顾大人难堪?”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个不知好歹。先头林家公子赏识他,对他多般夸赞,我看,这么个不识趣的,这官到这儿,他也就做到头了!” “罢了,罢了,再说扫兴。” 林舒不知该说什么。 记忆里林家抄家后,顾伯伯并未坐上父亲位置。至于后头顾家如何,她倒是不知情。只大概知道,林家一倒,上京就乱了,好些个清流也跟着倒了。 再说,顾家也算清流砥柱。便是升了官,以顾家作风,不大会选在这种地方宴请。 眼前,顾万堂不但宴请了。 还请得大张旗鼓。 四楼最大的暖阁内,设了好几桌宴。上首的那个位子空着。左右两侧的座位也无人去坐。 “下官拜见太傅。”在座之人一半起身行礼。却还有一半只站着没动,一眼扫去都是清流派的人。见顾万堂领头见了礼,才不情不愿拱拱手。 显然,连同他们也一样意外。 沈华亭视若无睹,不疾不徐对林舒伸出一只手,林舒不解其意,环视了一眼所有人,将手颤颤递出,搭在他的掌心里。 他牵着她走到了上首位子。她挨着他的右侧位子坐下。 “这是本官爱妾,顾大人与顾公子该不会介意?”沈华亭将视线落在左侧下首位置上的顾清让,冷漠淡笑。 顾清让见到林舒那刻,神情说不出的复杂。他并不赞同父亲来此大张旗鼓设宴,竟还请了沈华亭这种奸臣。 而沈华亭竟还带了林舒过来。 一时不知是顾家尴尬,还是林舒尴尬。 爱妾? 顾清让听到这两个字怔怔出神。清俊的面孔逐渐发白,端起酒盏,缓慢饮下。桌子底下那只手,搭在腿上缓缓握拳,扣得死紧。 顾万堂看了一眼林舒,说:“舒儿也算下官看着长大,如今父母亲人皆不在身侧,能得太傅青睐带在身旁,我也就放心了。” 沈华亭冷眼可笑。他只是拿了点顾家把柄递到顾万堂面前,顾万堂便慌得连夜来私下找他。他给他升官加职,条件之一,让他来十六楼宴请同僚。 林舒其实不用问,大抵也猜着了顾伯伯与沈华亭之间有什么。至于是什么她倒不清楚。 只是,顾伯伯比起父亲还厌恶沈华亭这类乱臣贼子,不少辱骂。 今日却同坐一席,林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沈华亭。他清然浅笑,捏着温玉酒盏,浅浅品酌,仿佛在座清流臣子们难堪的脸色并未影响到他的兴致,反而为他助了兴。 林舒轻轻垂着眼不语。也始终未与顾清让投去一眼。 何必两厢难堪呢。 她也浅酌了两口,用以掩饰她微微苍白的面色。 顾万堂说了几句客套话,侍女鱼贯而入端来美酒佳肴。桌席摆满,顾万堂站起身,手里端着酒杯,笑着开口:“下官闻听教坊司新进了一批乐户,有些技艺不差。今日特将人叫了来,为太傅助助兴。太傅赏光,下官之幸。” 当桌便有好几位清流臣子拉下了脸。他们只差没拍桌喝问:顾万堂,你要是被锦衣卫要挟恐吓了便直说! 要不是碍着同僚一场的脸面,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会,已有人想抬脚走人。 不为了别的。而是,让他们这些清流与沈华亭这种奸臣同桌而席,简直是侮辱! 不一会儿,楼子里的嬷嬷,便领着姑娘们鱼贯走进来。 隔着一扇轻纱屏风,林舒蹙了下眉,抬眼看了一眼,猛然将眼睛睁大。 第33章 献技 屏风后头站着五六个女子,最右手边的还只是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张琴,闷闷的不肯抬头。 记忆里妹妹也没这么早被拉到十六楼来面客。 林舒心一下子揪起来。当着满桌的臣子面前,她忍住了起到一半的动作,将身子落下来。会这么巧吗?妹妹偏巧在今日这场宴席上出现了。 她下意识仔细去看了一眼沈华亭的神情,可很快又收回视线。 沈华亭捏着酒盏顿了一下,搁到桌前,缓缓自斟了一杯。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只是神色清冷。 顾万堂这个蠢货,还真是会自作主张。 怎么,满座都是清流,都是正人君子,只他一个大奸臣。她便下意识认为,这不干人事的事情是他安排的? 他是让顾万堂安排了这一出,可没让他把个幼女拉来。 呵。 他还真是低估了清流。 沈华亭淡淡擒着酒杯,缓缓往椅背上靠了靠,挑眼看着顾万堂,道:“在座如此多臣子,顾大人却只是打探过本官的喜好?” 顾万堂笑着说道:“下官等人,都是跟着太傅沾光。” 满座臣子脸色不那么好看,偏也只能是忍下来。沈华亭噙着不着痕迹的冷笑。 “顾大人煞费苦心了,倒是甚合本官心意。” 他余光扫了一眼林舒白白的脸,不剩下多少血色,擒着酒盏慢慢饮酌。 顾万堂方才朝嬷嬷示意。 梳着牡丹发髻戴着花钗的嬷嬷年纪也才四十出头。她从屏风后头莲步走进来,规规矩矩地与在座的客人施了一礼。 笑容晏晏的道:“妾身给各位大人请安。屏风后的几个,都是教坊司新进的人才。今日能够到各位大人跟前来献艺,为大人助助兴,实乃三生有幸。” 嬷嬷拍掌,两名小厮上来将屏风撤去。 几名乐户与歌妓已经摆好了姿势。 嬷嬷指着说:“这位是香香。整个上京也难找出比香香还动人的歌喉。” “这位是嫣嫣。别瞧年纪小,琴技一流。” 林舒把手从桌面放下来,紧紧地攥在衣袖里。脸上白腻如纸片,将乌黑的眉眼更加衬显出来。 “这不是……”有人认出了林嫣。露出了诧异不已的神情。话到了嘴边收了回去。 顾万堂打量沈华亭的神色。 沈华亭由始至终都捏着酒盏,在浅浅的品酌,他神色淡淡的,目光是一贯清冷,看不出是个什么态度。 林嫣是他刻意叫来。顾万堂心想,沈华亭看中林舒,除了林家三姑娘貌美,也许还因她是林秋航女儿。 他若将林嫣也招来,林家一双女儿,都侍奉他身侧,也许,能称这奸臣心意。 贤弟啊,可别怪他。 兄长这也是迫不得已! 若林嫣也入了沈华亭的眼,难道不比在教坊司让人糟蹋好过? 他也算是成人之美。 几个清流大臣的眼底,已经写满了对这楼子里骄奢淫逸做派的反感,对嬷嬷脸上阿世媚俗的鄙夷不屑。 他们若是也贪图这些东西,岂非和沈华亭之流一样! 这个顾万堂简直是不像样子,才刚升了官,便一改作风,这是要拉他们清流下水,出去让外人耻笑不是?! 几个乐工开始弹奏,歌妓将一段浓艳的戏文以她美妙动人的嗓音唱了出来——间或将那斑斓的广绣与披帛长长地甩了出去,又或是抛出手中的纱扇,婀娜多姿地转了几个圈,瞬间舞衣开散,从呼之欲出的胸口,飞出来无数海棠花瓣,带着旖旎的香气,伴着天人般的歌喉,夹着那戏文里香髓露骨的词调,直教人骨头都酥软了一截。 那几个原本还别着脸色不屑去听去看的清流大臣们,逐渐也被歌喉吸引,耳根红赤了起来。 到最后忍不住拿余光冰冷地掠了几眼,先前的鄙夷不屑也都悄然间染上了几许震惊。 嬷嬷在一旁笑语晏晏的说:“香香不仅歌喉动听。那戏文里的‘妙趣’,香香也都擅通。” 香香盈盈一蹲,拿视线偷偷地看了一眼沈华亭。声音婉转动听:“香香献丑了。” 半晌不见沈华亭抬眼看她,香香怔了一下。她可不止是歌喉动听,还甚是美貌。 虽然…… 比不得他身旁的女子。 可她胜在千娇百媚。 便是再木讷的男人,也会对她多看一眼。可只有太傅,只有上首这个男人,一眼都未看过她。 香香半蹲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她面色难堪地起了身。又与席间的大臣们软语了几句。 几个清流大臣们听了个脸红耳赤。 一致认为,这是沈华亭一类奸臣喜欢的花样。 简直,伤风败俗! 可他们一个个的分明坐立不住了起来。 有些画面一旦浮现在脑海,便止也止不住。 嬷嬷心中好笑。这些个自诩清流的官,最是瞧不起她们这一类人。可他们却未必是真清高,不过是端着架子,舍不得脸面。没见识过便不知里头的奥妙。瞧瞧,一验便知是否真是柳下惠。 那些坐怀不乱的君子倒也不是没有,那都是稀缺货。 还有一类,则是太傅这样的。 嬷嬷朝沈华亭打量地看过去。 太傅来的少,可也不是没来过。和来这的客人一样,太傅也会观赏乐户与歌妓们搬演戏文杂剧。可他每回都是神色淡淡。宴席之后也从未将女子带走过夜。 嬷嬷看着看着,面色绯红。她这个年纪,一样还是会对着俊美的郎君想入非非。 何况嬷嬷再也没见过比太傅这张还更要叫女子着迷的脸了。 但,嬷嬷也只敢心里宵想。 这不是她能够去沾惹的人。 只是嬷嬷也没想到是,太傅今日竟然携带了一位美眷来。嬷嬷只看了林舒一眼,人群中如发着光一般的令人移不开视线。 见沈华亭对香香毫无兴致,嬷嬷拍拍掌,“下一个。” 半天,没动静。 林嫣抱着琴,站起来,低低的说:“禀嬷嬷,我手伤了,无法弹奏。” 嬷嬷上来举起林嫣的手看了一眼,见她一片指甲盖整个翻出来,鲜血淋漓。 脸色顿然一沉,立即看出来这其中门道。冷冷盯了一眼林嫣。 转身对着沈华亭蹲了蹲身,笑容未改,说道:“太傅,各位大人,这小丫头的指甲翻了。真是个不懂事的。妾身让人把她带下去,好好训斥一通。” 敢在她的眼前耍小聪明?她春娘在这十六楼里干了十几二十年了。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这小丫头乳臭未干,倒是有几分勇气。 可若是坏了她的事,让她不好过,嬷嬷可不是吃素的人。 管她是怎么个来历,委屈不委屈,这一通好好的教训肯定是躲不掉了。否则这楼子里的姑娘个个照样学,她还怎么管? “慢着。” 林舒再也坐不住,“嫣嫣?”她轻唤了一声。从座位上起身,小步快走上来。 第34章 羞辱! 林嫣方才一直低着头,神情彷徨。正要被人拉走,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见是姐姐。顿时泪落,“三姐姐!” “让姐姐看看你的手。”林舒一看便知道这是刚掰的伤口。林嫣眉间皱皱的,看似小小人一个,却带着一股执拗,小小声说:“姐姐,我不要给这些人弹奏。” 刚抄家的时候,林嫣一个孩子,吓都吓死了。 后来她被扔进了教坊司,连着多日她都在心惊胆战中度日。林嫣整日的哭哭哭,嬷嬷便会教训她,后来,她也不敢哭了。 教坊司里的姐姐说,她今天要去的,是侑客的地方。 她本不该来的,她才十一岁。 林嫣害怕极了。 怕得要死。 可是,到了这儿,她又很生气。 自小的时候大人们都说她天赋卓绝,琴技了得,可她只是喜欢罢了,她喜欢弹琴,她不想自己的琴声,是在这种地方给人听。 所以,她忍着痛,把指甲掰开了。 好痛啊。真的好痛。 宴席上的气氛变了。顾万堂没想到这个林家小丫头,竟然给他来了这一手。但他面上并未显露。 有个臣子忍过了那一阵面红耳赤,瞥了眼神色自若,正一盏一盏吃着酒的沈华亭,冷冷道:“把林家幼女叫来,莫不是太傅的想法吧?好啊,林家倒了,一双儿女,侍奉在侧,为奴为妾,多么风光?无非是想借此羞辱我等清流罢了!” 臣子拍桌而起,“顾万堂,你——你什么时候也巴结起来这种人了?!” “告辞!” 还没等顾万堂板起脸色。捏在沈华亭手里的白玉酒盏,在那臣子刚抬的脚下碎开,整个暖阁,寂静无声。 “怎么,与本官同桌而席,本官还未起身,你们便想走?”他把手靠在了椅子上,视线抬了抬,望着前方的林舒,低沉冷笑了一声。 林舒眼圈发红抿唇不语地看着他。 “沈华亭,你、你想要做什么?”那臣子吃了一惊,脸色煞白,气得直抖。 顾万堂背上冷汗直流。察觉到不对。他赶忙起身,拱手说道:“是下官安排欠妥……” 林舒抬着愕然的视线。她已经分不清妹妹来这是沈华亭的意思还是顾万堂的安排。但她看出来,这出对清流一派极尽羞辱的宴席,一定是出自沈华亭的手笔。 他,究竟想做什么? 为何顾伯伯会变成这样? “够了!”顾清让无心欣赏什么歌舞,他全程只看着林舒与沈华亭坐在一起。 看着他爹顾万堂低头巴结的样子,只觉当着林舒面前颜面扫地。 他实在忍不下去,愤然起身,冷冰冰的扫了一眼沈华亭后,道:“爹。孩儿先行离席!” “你给我站住——” 顾万堂的压制的喝声追着起身离席的顾清让。 沈华亭凉凉瞥了一眼,缓缓开口:“各位大人难不成还没吃饱?” 不让走的是他,赶人走的也是他。在座的臣子们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宴席吃到这个份上,谁还有什么胃口,一个个起身,拱手告了退。 “太、” “顾大人不去送客?” 顾万堂听出这是逐客令。他脸色僵了僵,先行退了出去。 - “你站住!”顾万堂走出暖阁,赔笑的脸缓缓拉了下来,袖子底下的拳头握得绷紧。抬头见顾清让站在那里,冷冷地看了他好几眼,转头便走。 他气不打一处来。 “爹唤儿子何事?莫非,要让儿子进去继续对着沈华亭这个奸臣讨好巴、结?” 一个狠厉的巴掌甩在顾清让的脸上,顾万堂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我这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懂什么!” “儿子委实不懂。” “你!” 顾清让偏着脸,“是他沈华亭威逼了爹,还是他让锦衣卫对爹做了什么?可爹却升了官。儿子真是不懂。爹看看那奸臣的样子,他把舒儿据为己有,是什么意思,现在还想把舒儿的妹妹也……” 顾清让切齿,“下作!” 顾万堂的拳头又握紧,“你给我滚回去!” - 林舒和妹妹来到了五楼,天子暖阁。 她没想到沈华亭竟然有这个本事,刚才叫春娘的嬷嬷说,这上头,除了皇帝。总统只有当今右相和太傅上来过。 “不管皇帝与贵人来不来,几时来,这上头每日都会有人打扫。一应茶点与暖炉都是时刻备好。”春娘道,“只是今上这一位,年纪不大。至今倒还未来过。” 是啊,现在的这位新帝。才十四岁。比林舒还小两岁。所以,右相才好把握。 春娘掖了掖鬓角,盯着林舒姐妹两个,“我还真没想到,你们两个竟是姐妹……” 话音一顿,春娘冷眼扫过林嫣,“我管这楼子一辈子了。还没有哪个犯了错的姑娘,没挨过我一顿训。今日这一顿……也算你走运。” 这春娘看着笑意如沐春风,实则是个狠辣的性子。 不狠辣,也管不来这栋楼了。 林舒只担心,她走了后,这春娘为竖立威信,还会对妹妹施加惩罚。 春娘似乎看穿林舒疑虑,缓缓笑起来:“姑娘放心,太傅的颜面怎样也要卖一个。今日她险些坏了事,大惩便算了。小罚还是得做做样子。顶多,罚她跪一个时辰。” 林舒见她笑脸下透着冷情,便不是个太宽容的人,定是个严规严矩的,这已经是让步。 她便没说什么。 “药拿来了。你们自己上吧。”春娘领着下人退了出去。 林嫣始终抿着唇,固执地什么话也没说。待春娘走了,她才抬起泪汪汪的眼,“三姐姐。我、我想回家。” 林舒揪心地望着妹妹。她将她怀里的琴抱开,拉着她坐到了一张榻子上。打开药箱,拿出镊子和剪子,将翻开的指甲小心翼翼剪掉。接着洒上药粉,缠上纱布。 两姐妹都诧异看着对方。 “姐姐好像变了……” “嫣嫣好像变了……” 两人异口同声。 “嫣儿是不是想说,姐姐怎么做这种事情,做得如此熟练顺手?” 林嫣懵懂点点头。 林舒摸摸妹妹的头,说:“因为姐姐,要保护你啊。得长能耐。见你受伤,姐姐心疼。” 她无法告诉她,她经历了更不知多少残酷的凌虐挨打受罚。那些伤都只能靠自己来舔抵疗愈。 可每一次受伤,她还是会痛。痛得想哭,想掉眼泪。 这是没办法一下子改变的事情。 林嫣忍了许久的眼泪吧嗒吧嗒落。 “嫣嫣今日也好像长大了……”林舒轻轻替她擦去,“咱家的小调皮鬼,这么有勇气。爹娘知道了,都会高兴。” 妹妹不似她玉软花柔,虽也是个娇娇女,小时候却分外的调皮,偏偏胆子还小。一惹了事,便来找哥哥姐姐帮忙。林舒也没办法时,便拉着这小调皮鬼,去大哥二哥跟前撒娇。 林嫣将两只手从林舒腋下穿过,将她抱住,投到她的怀里,“三姐姐。我怕。” 林舒红着眼,轻声哄着妹妹,“姐姐知道。” 可她眼下没有办法立时将所有家人都从这水深火热中救出去。 还需要忍耐,还需要等待。 “忍忍,嫣嫣。” “再忍忍。” - 沈华亭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神色幽不可测,淡淡的出神。身后传来顾清让冷冷的呵斥声:“让开、让我上去!” “顾公子,楼上可不是你能上去的地儿。你在这里闹也无用。” “既是如此,那为何沈华亭却上得?”顾清让冷声道。 看守之人笑了一笑说:“您若是也同太傅,同右相一般身份地位。我们自然也不拦着。” “你!”顾清让眼见着林舒上了五楼的暖阁,他只想来找她,见一面。 他想要听她说,是沈华亭这奸臣逼迫她们姐妹。 沈华亭想要做什么?将她们姐妹两人带到五楼,简直是畜生不如!便是什么也没做,传出去,让她们姐妹如何自处? “沈华亭、你把她们两姐妹放了!”顾清让的声音冷得发抖。 “他这般喜欢嚷,让阿南把他丢出去嚷个够。今日若再放他进来,唯你们是问。”沈华亭冷了眼。 云胡弓身转身走出去。 沈华亭迈着缓缓的步子走进来。却在摆满美酒与佳肴的桌前坐下来,拾起银箸,夹了一块笋子,慢慢送进嘴里。 “饿了便来吃些,回头罚跪没了力气,生了病可别指望还有人来送药。” 林舒怔了一下。她给林嫣擦了把脸,见妹妹拾整了情绪,对她点了点头,拉着妹妹坐了过来。 方才在宴席上,林舒压根什么也没吃。沈华亭似乎也只是在酌酒。这会儿她自己也饿了。 林嫣的指甲翻了,包着手不便拿箸,林舒想喂她,林嫣摇摇头,说:“姐姐,我能用调羹。” 林舒依着她,心里一揪又一暖。 沈华亭随便地吃了些,他似乎不是一个有口腹之欲的人,吃的也并不挑剔。 放下银箸后,他靠着椅子,手指在桌面韵次敲着,声音淡淡的似有若无,抬着视线望着两姐妹。 林嫣被他望得瑟缩了起来,往林舒靠了靠,口里的粥喝不下去。 沈华亭皱眉,起身走开,走到了阁楼的窗前,推开了一片窗棂。 “三姐姐,他是坏人麽?” 林嫣小小声传进他的耳中。 第35章 林家双姝 林舒往妹妹的碗里又夹了几筷子菜,将林嫣的小碗堆得满满的。她怔了一下抬头望向沈华亭的背影,妹妹也小小转头觑了一眼,两人一起转回来。 “他待姐姐很好……”林舒说。 林嫣懵懂。 “慢些吃。”林舒温柔催着她。 林嫣点点头,好似放心了些,勺着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完还又要了一碗南瓜甜羹。见妹妹人瘦小了许多,林舒便知道妹妹这些日里多半没吃好没睡好。 林嫣放下勺,抿抿唇,望着桌上未吃完的精细糕点。想了想才悄声开口,“三姐姐,这些都没吃完,浪费好可惜啊,我能打包带走麽?” 林舒也才放下筷箸。为了陪着妹妹等她吃完,且她也的确饿了一整日了,于是多吃了一碗米饭。她心里一拧,问:“嫣嫣在教坊司没东西吃麽?” 她想问问妹妹在教坊司吃什么。 林嫣摇头又点头,“有的。只是嬷嬷说,我们需得保持身材,一日两顿,才给了一点点。我吃不饱……” 林嫣总让二哥笑话是个小猴子,可她的饭量却很大。如今又正值长身体的时候。 “还有。”林嫣诺诺,“教坊司的后院有只小黑猫,它很乖的。后院的杂房又黑又冷,我夜里睡不着,都是它陪着我。我把它抱怀里,也就不那么冷了。它也没吃的,瘦巴巴的可怜。” 林舒脸色白了白。大概也了解林嫣在教坊司是什么境遇。 沈华亭的手里端着云胡递上的一小杯银针茶。慢悠悠的喝着。天外雪花飞舞,上京街面又到了万家灯火的时辰。 他在脑海中回味着方才林舒的回答。 林舒望了望他,想着他应该不至于小气的不准吧? “公公可否借我条手绢?” 云胡愣了下,看了一眼眼巴巴的林嫣,笑了一下,从怀里摸了一下,拿出来几条叠在一起的干净帕子。 林舒看出来了,这是给沈华亭备用的。 云胡递给林舒两条,“这两条可够?” “够了的。” 林舒拿了帕子回来,将桌上糕点全都打包塞进了林嫣的衣袖里。林嫣满足的眯了眯眼。 云胡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视线在林舒身上望了望,又望了望林嫣。这姐妹两个,眉眼动作还真有点像。 只是林家四姑娘,模样俏归俏,将来长大了,在上京也能算美人,但还是逊色了姐姐一截。 林舒想到妹妹回头得挨罚,她又去问云胡帮忙,找人拿些针线布块与棉絮来,她想替妹妹缝两块膝垫。这还是她在织染局里和那里的人学到的办法。 林嫣拘在教坊司的这些天里,整日过得提心吊胆。这会儿吃饱了,稍稍放松下来,小孩子便忍不住好奇打量这间暖阁。 环视了一圈后,林嫣让那张围着红纱搭着青幔的大床吸引了。 她不由自主走过去,撩开一张张床幔,里头仿佛是一个小的洞天。 林嫣眨眨眼。她看到床尾挂着许多幅色彩明艳的绣画;还有床上横着极好看的木梁架子,上头雕着许多‘小人儿’;那嫣红的褥子上摆着个盒子,里头盛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她想走近了细看,沈华亭的身影不知何时拦在了跟前。 林嫣吓了一跳,紧张兮兮,“我、我……我只看看。” “听话。这里头可不适合小孩子玩。、” 沈华亭低头瞥着她,声音清清冷冷的,林嫣怵到了,呆呆的望着他。 沈华亭拢了拢眉头,朝她走了两步,林嫣趔趔趄趄从里头退出来,退出纱幔,吓得扭身,一头撞在了云胡的怀里,惊呼:“三、三姐姐……” “四姑娘,这里头可不兴乱看……”云胡捉着林嫣。他没想到林嫣一个孩子是会好奇的闯进来,瞥见的时候心头一跳,大步越过林舒走了上来。 见沈华亭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云胡赶忙把林嫣给抓在了身前。却又没敢太用力,吓着孩子。 林舒也是一副茫然样子。 她朝着床幔望了一眼,不明白里头有什么?不就是床吗? 忽然,她想起了杨嵩密室的布置,明白了过来。顿时觉得心惊肉跳。嫣儿才十一岁,若是让她见了那些东西可就坏了。还不知要吓得怎样! 沈华亭将琴也一并递给云胡,又望了一眼林嫣,道:“将她带下去,交给春娘。别让人看见。” 林嫣心慌慌地看向林舒,只当自己做错了什么。林舒过来让她抱了一下,她又安抚了两下,摸摸妹妹的头,让妹妹跟着云胡走了。 她得忍耐。 心里却在想‘别让人看见’是什么意思? “把衣脱了。”五楼的暖阁只剩下她和他两人,林舒震惊了一下,猛然心跳的厉害。在、在这里?今晚? 这种地方实是太暧昧…… 若是她与他在楼里过夜一宿,可想而知明日的上京又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林家女儿堕落?不孝?委身大奸臣?林家清誉被毁? 他呢?奸臣在只有天子才能上来的暖阁狭妓?这可是只有皇帝才能来召官妓陪寝,纵情酒色的地方呀!清流大臣们会怎么想?其他大臣会怎么看? 不不,还有。 林舒忽略了。还有妹妹。 她和妹妹登上五楼天子暖阁时,不少人看在眼里。不论妹妹是否真的在这过夜,这风言风语里,都会再多出来一个人。 林家双姝,同侍奸臣沈华亭。 一长一幼。行径如同禽兽! 林舒怔然将目光投向沈华亭的背影。为什么?他真这么憎恶清流?憎恶到连自己的名声都毫不在乎? 他对她的好真的都只是利用她来报复清流吗?林舒认真地想。 走到这一步林舒忽然茫然了起来。她真的是林家的耻辱吗?不是的。林家人若是因着这样的朝廷而一个个枉死,才是不值得。 世人怎么看又如何?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想家人枉死,更不想真正的恶人逍遥。 可林舒没料到妹妹会扯进来。 “这会后悔不会嫌晚了?”沈华亭解下外袍走去搭在了衣架上,又迈着步子边解衣边缓缓朝着榻子走去。 林舒脸上火云似的烧了起来。 她压下心里的紧张,去解腰间系带,繁复的衣裙一件件滑坠在柔软的地毯上,堆叠成一圈。 第36章 嫌脏 她望了一眼床幔,不知他为何没进去,走到榻前坐下来,低下头。 沈华亭淡淡的瞥了一眼。见她虽然挺直着轻盈的脊背,微微低着螓首,却将乌黑的长发有意拨到身前遮挡。旖旎的烛影照在她身上,有着说不出的美好。 “今晚,宿在这儿嚰?” 林舒忍着羞耻的心,尽量将声音放平,双颊如火烧一般,细细的手指拧在一起,不敢抬头去望沈华亭的眼。 从她的视角望去,看到他赤着过分白皙的双足,脚趾清瘦修长,筋线根根分明。 踩在瑰色的地毯上,每一步都走的魅人心魄。 “不在此过夜,岂不辜负了外头那些臣子和上京百姓对本太傅‘伤风败俗’、‘卑鄙龌龊’、‘猪狗不如’的评价?” 他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你那位姓顾的‘青梅竹马’,可是骂本太傅下作,本太傅当然该好好做给他看。” 顾清让的那些话林舒也听见了。 要说她与顾清让从小到大也并未相处过多少面。 两家提起姻亲时,她总会说女儿不想早早嫁人,长辈眼里她是娇羞,现在想来,她其实是抗拒嫁给他。 肩头忽然一凉,药汁的气味窜入鼻端。林舒蒙了一瞬。沈华亭的手指摁上来时,疼得她嘶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攥住了他月白色的里衣。 “这会知道疼,先前怎么不知道躲?”沈华亭给她擦上药,又以掌心揉了一会。 林舒肩膀一直缩,一直缩,巴掌小脸疼得皱成一团。 “躲了的。没躲开…” 沈华亭将她抓回来,开始揉另外一边,林舒又偏着身子往另一边躲。 “躲什么?本官可不想自己爱妾身上留着旁的男人弄出来的淤痕。” 林舒脸烧红得不像样子,又愕然了半晌。她忽然想起,当着官员面前,他说的既不是‘妾’,也非‘贱妾’……而是‘爱妾’。 “我们回海斋楼不好吗?满月见不到我回去她会担心我……”林舒扯着他月白色里衣,鼓足了勇气微微抬头。 见他没吭声,她又抿抿唇,“这里,许是别人睡过。脏。” 见她连这种借口都找出来了,沈华亭嘴角冷笑勾得更深。 这是什么地方。虽是官妓场所,上来的人却寥寥可数。且这暖阁之中一应榻上用品,都是一日一换新。 摆设用具也都是变着法的更新换样,就为着能让上来的‘贵人’觉着新鲜。 有什么可脏的。 床幔里的东西,眼脏倒是真。 “是担心那丫鬟,还是担心你妹妹?”沈华亭停下擦药的动作,将药瓶子扔回药箱,从旁拿了条帕子擦手,哧笑的道:“你以为你能保护她多久?” 什么意思? “本太傅名声是不好。可若是随我上过天子暖阁的乐户。在教坊司里,便是嬷嬷也得忌惮着些。” “天下没有那么好的事情。是保命还是保住名声。自己选。” 林舒蒙了半晌。对上沈华亭看过来的冷眼,她才恍然间明白了他让云胡悄悄带嫣儿下楼的用意。 “今日宴席……” “难道不精彩?” 林舒抿唇,低下眼睫。 朝廷六部的权力至今还有大半在清流的手中。现如今,林家倒了,顾家叛投,两家相继出事,清流之间恐怕要内闹起来。 如果不是林舒有上辈子记忆,此刻她不禁怀疑林家抄家的真正幕后之手,是他。 上一世,她关在相府的宅邸时,亲耳听到了右相承认,是他对林家动了手。 虽然整栋楼子都暖洋洋的,可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飘进来一丝寒风,林舒抱了一下身子。 “莫非又要我抱你进去里头?”沈华亭瞥了一眼,林舒脚趾一缩,赤红着脸耳,慢慢起身,以后退的姿势,一点点退到了床幔前。 她想象着自己背对他,露出白花花的臀,便实在臊得不行。前后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倒退。 脚步一顿,飞快扯过床幔,将自己遮住,转身小跑进来。 进来之后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抬眼便可看见床尾那一幅幅‘男女交缠’的绣画;木梁架子上雕的也是不言而喻,什么样的姿势都有。 林舒心头跳得厉害。恍恍惚惚一些不堪的记忆涌上来,又让她飞快地压下去。 她坐在床沿上,将视线虚置,不再去看那些东西。 沈华亭掌着一盏明亮的灯走进来,顿时将里头照亮。见林舒看也未敢看。便说:“这是什么稀奇东西,连那些清流大臣的家中,也私底下藏了不少。不过是外人看着他们清高而已,私下不知怎样龌龊。你那顾伯伯,便是这么一个人。” 林舒想起今日的顾万堂,抿唇没有说什么。 沈华亭把灯搁在床头,扯开一床被褥,自己躺下来盖上。将灯熄了,“本官对生涩的技艺不感兴趣。明后两日好好学学这些画。” 林舒脸红耳赤地蒙了半晌!她爬上床来,扯开另一床锦被,躺好,盖上。 她也不知这种东西要怎么学?他说的明后两日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得在这里住两晚?林舒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心里七慌八乱。 渐渐地,她闻到灯烟里飘来淡淡的一缕气味。眼皮耷了耷,后头再没了意识。 沈华亭浅眠。身旁忽然多了一个人,他更是无法入睡。不过是听着林舒的呼吸由紧张到放松,再到渐渐酣沉,他掀开锦被起身,将灯点燃,视线落在林舒的脸上淡淡瞥了一会。 手指不自觉在她白皙面颊上来回抚摩。 她嫌这脏。 是脏。连同这栋腐朽的楼。 - 冯恩是半夜的时候回的。沈华亭靠着窗前,从五层高的阁楼望出去,不仅可窥见半阙上京城,还能窥见皇宫内院的一角。 这才是为何五楼的暖阁,只有天子才能登上来赏景取乐。 冯恩朝床幔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视线,躬身回禀:“奴才从衙门领了一队人马过去。连夜拘拿回来,让不喜审了。” “林家一倒,不少清流乱了阵脚。这一乱,也就有人想要私下里转移些什么。正好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如今,有三家把柄足余。抄家没籍没什么问题。不出两日,都能办成。” 沈华亭拿着白玉酒壶和酒盏,自斟自饮了几杯,转回身望向冯恩,朝他走来,“三家怎么够?酿成永寿元年那场祸事的清流,可不止这区区几家。” “是。” “先下去歇着吧。”沈华亭越过冯恩,走回了桌前,又饮了几杯,“忙过这两日,让陆凤阳找人顶替不喜。” 冯恩蹙眉,“主子想让不喜……?” “让他去教坊司。” 冯恩立时便明白了。 第37章 吓成这样? 云胡在外间榻子上小憩。出了内廷的时候他不敢睡沉了。从来是沈华亭有个动静起身,他便也起了身,侍立在门口。 听到沈华亭要让不喜去教坊司,云胡怔怔地出了一回神。双手揣在袖兜里。 不喜,是他的弟弟。 原本他叫陈胡,弟弟叫陈喜。那年他同弟弟被家里狠心舅子卖进了内廷,阉了身子。弟弟险些没能挺过来,是太傅让鹿大人出手救了弟弟一条命。 大概七八年前吧?那年,太傅还不是太傅。在上京尚且寂籍无名。可却有着非常的手段。 后来云胡死心塌地地侍奉沈华亭。弟弟被送去暗中栽培,成了锦衣卫衙门的一个暗桩。弟弟很有天赋,短短几年练功有成。云胡很欣慰。这样很好,他和弟弟便能很好地报效于恩人。 太傅让不喜去教坊司的目的不言而喻。云胡再一次诧异的将视线投向床幔,里头这位‘贵人’,大约日后就是他主子了。 - 后半夜的时候,大雪如同华盖一般,将上京重新又披上了一层洁白新衣。 方衡直睡到了天快蒙蒙亮才醒来。冻得整个人瑟瑟发抖。他低了低头,茫然地看了看盖在他身上的被褥。 两个臣子不比他好多少。实在是他们放不下心,担心方衡就这么冻死了。只好找楼里要了三床被褥,陪着方衡一起在外头挨了一晚的冻。 好在楼子外有避雨的屋檐,他们把方衡夹在中间,三个人如同个鹌鹑挤在一起。 这要是传了出去,也是个大笑话了。 嗨! 两个臣子脑袋撞在一起,惊醒过来。 “小官……昨夜……做了什么?”方衡一言难尽地望着他们。轻轻地捶了捶头疼不已的脑袋。隐隐约约只记得些画面与片段,记忆里,似乎看到了个比仙子还美的女子。也不知是梦还是真实。 不该不该,君子怎能生此邪念?方衡甩了甩头。这定是烈酒作祟。 徐大人没好气的哼了声:“做了什么?方公子要不是有我们,你这条小命昨日便交代在这十六楼了。” 方衡预感不好。 “小官……究竟做了什么?” 两个臣子互看了一眼,徐大人叹了口气。将被褥裹得紧紧的,冻得是口哈寒气,将方衡昨晚所作所为道了出来。 “你说说你,本官该说你什么才好?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怎么喝了点酒,便洋相尽出?酒后失言也就罢了,你怎么偏偏要撞到那沈华亭的跟前去闹事?” “他是个什么人?他如今可是你我惹不起的人!哼。”徐大人气得又哼了声,身子团在被褥里抖了几抖,猛吸了一口凉气,“这便罢了,你还、你还对他的妾侍拉拉扯扯,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实在是不像样子!” “你说说,你同那些个爱好狭妓,纵情酒色的官员有何分别?” “你、你简直……”徐大人气不打一处来。憋了一晚,这会把方衡当头大骂了一顿。 他便是不骂,方衡听完之后,自己先羞愧难当了起来。那寡青的脸色,仿佛如同一个将死之人。 他裹着被,蹲坐在雪地。 他冲徐大人拱起手,敬称了一声:“老师骂得对,学生纵然懊悔无及,也是自己自不量力才导致言行失德……学生、学生当真,做了这些?” 他还有一丝的不敢置信。 他是不敢吃酒的。幼时酒量便差,吃醉了便疯言疯语。只是昨日心中委实憋闷……林兄一家惨遭迫害,他这些日子,是吃不好睡不着,心口堵得难受。可谁知,那顾万堂转眼便升了林伯父的官,还大张旗鼓于十六楼设宴! 十六楼啊,小的时候,妹妹便是被卖进了这种地方。 方衡心里苦不堪言,愤怒不平,憋闷之下吃了两杯酒水。 不该的。 方衡为自己感到羞耻万分。 他竟然还失礼之下冒犯了一个女子? 不管这个女子身份是什么,他方衡都是大不应该。都是可耻行径! 另一个官员也是摇头叹气,看了眼朦朦的天色,抖着冰冷的身子骨说:“太傅昨夜可是宿在十六楼没出来过。趁着太傅他没要你的小命,赶紧回家吧。他能当街拔一个五品官员的牙,杀你还不是眼都不眨?” 说完,把手搭在方衡肩头拍了拍,补了一句:“小衡啊,再别吃酒了。” 方衡失魂落魄的起了身,被褥也从他身上掉落下来。大片大片的雪,往他的头上落。 他抬起头朝十六楼的楼阁望了一眼。眼神渐渐清透,恢复了他清隽的眉眼。 他立直身体,又弯身朝着两位官员长长地拜了一拜,说道:“学生方衡谨记教训,余生当滴酒不沾。” “但错,不可不认。” 他直起身,目光毅然,“大丈夫行于世间,当光明磊落,如日月皎然。错便是错了。” “方衡言行失德,岂能当作没发生过,一走了之?既是冒犯在先,当亲自与那姑娘赔礼道歉。” 他抬脚往楼里走,在门口双膝一屈跪下。既然人未离,总是会出来。 两人愕然,面面相觑。徐大人急得抖手:“这小子又犯执拗了!” - 林舒早起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见衣裳搭在床尾,忙一件件穿好。余光一掠,看到那装了各种‘小物件’的盒子,昨晚似乎是被他搁在了床几上。 她才想起他说的,让她学学画上那事。 她拿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回忆昨晚,竟不知自己如何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林舒回想,窘得不行。怎么她在这么一个奸臣身边说睡就睡着了? “太傅交代了,让姑娘留在阁楼。姑娘想要些什么,只管说便是。若是觉得乏味,便多看看昨儿的画。” 跟着云胡底下的一个小太监侍奉在外头,代为传话道。 林舒听到最后心跳厉害,面上端着不动声色。生怕被小太监看出什么端倪。转身回来才红了脸,尽管已经做了决心,仍然难免一丝细微的耻辱感,脸色跟着微微泛白。 这一日林舒呆在暖阁里,倒是难得的清闲。每顿的饭菜都有人送来,她吃了一些,也没多大胃口。外头天寒地冻的,她也不想多麻烦小太监,便窝在榻子上躺着。 至于那床幔,期间犹豫了几次,还是决定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沈华亭只是说说而已。 期间打听了妹妹的消息,知道妹妹已经回了教坊司。 那小太监说:“四姑娘没吃多大苦,云胡公公给了两个膝垫。昨儿个受完了罚,便给送回了教坊司。” 林舒稍稍松了口气,心里对云胡感激了一番。待到了傍晚,仍不见沈华亭回来。她推开窗户,才知京城已经白茫茫一片。 目光落在城东的西南角上,有一栋十进之深的宅邸,高墙苍瓦,格外显目。屋檐的四角都立着一只朝天仰啸的瑞兽,使得宅邸陡然多了几分阴森气质。 门前立着无数手握长戟的侍卫。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红纸灯笼。远远望去,如同一头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林舒认出那是右相府。杨家那对父子,就住在那里头……顿时打了个寒战。 “嘭”地一声,她忙把窗闭上。 背靠着窗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双腿一软,滑坐在地毯上。 她也不知自己抱着双腿坐了多久,只觉得夜色越来越深。 暖阁里的色调本就暗,装饰和摆设一应都是妖娆的深红、搭着冷艳的暗青。营造出一片旖旎的风情。 白日里,都需要点上两盏淡淡的纱织罩灯。这会儿天黑下来,房间里依旧只这两盏灯影影绰绰地亮着。 虽不至于漆黑一片,可这种半昏半暗的色调,勾勒着朦朦胧胧的轮廓。反而更加令人悸动心慌。 白日,林舒为了免于尴尬,又吩咐过小太监,没有她的传唤,便不必进来伺候。 林舒环望了一眼房间,立即收回了视线。那影影绰绰的昏暗,令她浑身毛骨悚然,一种熟悉的无助与绝望如藤蔓般疯狂往外生长。 她刚想开口,发现喉咙里只发出嘶嘶声,大概是紧绷了太久的缘故。 这一急一惊,腿脚更是软得不行。忽地,林舒感觉到一阵冷风吹进来,往她身上吹过去。可几扇窗子分明都紧紧地闭着! 两盏罩灯吹得左右晃动。 呼哧—— 仿佛有张无形的嘴,灯熄了。 林舒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中。她僵直了身体,漆黑的恐惧爬上她的脊背。她慌了,惊了,身子却像是被什么摁着无法动弹。 “林舒……” 一声,两声,好似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林舒……” 似有若无的女子叹息声。 “……林舒……” 回荡在若明若暗的房间。 “林舒……,林舒……,林……,舒舒舒……”四声,五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哀戚,声音拖得越来越长!从四面八方,从桌椅床脚飘过来。那微弱的叹息声,仿佛就在她的耳旁! 林舒把自己抱紧再抱紧,缩小再缩小,几乎团成了一团,心跳得好似要从嗓子里迸出来。用力捂着耳朵。 忽然,昏暗的房间逐次亮了起来。 沈华亭微微愕然,看着缩在墙角下的一团身影。 林舒把头抬起来的时候,满面胡乱的泪珠,发髻松散,身上的衣服让她抓得皱巴巴的,甚至有几处撕破。 那张巴掌脸,是他前所未见的苍白、虚弱、无力。眼底盈着还未及消散的恐惧与惊慌。 那样子…… 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还有惨。 沈华亭的眼里透着瘆人的冷恻和阴沉。他今日出了趟京城,办了些事。本还要回衙门处理些事情,那几个清流,他想亲自审问。 想到林舒还在楼子里,这丫头说过怕黑,暖阁里置了无数的灯烛,实则他无须操这份心,可他还是回了。 林舒怔怔地看着回来的沈华亭,看着烛光将偌大的房间逐渐点亮,他的身影在朦朦胧胧中拉得越来越大。 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起身扑入了他的身前,死死的,死死的将他抱着。 “沈华亭!”林舒脱口而出喊着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又颤又恐又惊又亮。乃至于云胡和外头的小太监全都吃了一惊。以沈华亭如今的地位,可没什么人敢如此直呼他的名讳。 沈华亭垂下眼,看向扑入他怀中的林舒。 灯烛摇曳着明亮的光晕。将暖阁勾勒出它应有的浓艳。只有怀里的人,像只惊慌到无处可藏的小鹿,一身浅色裹着她纤细娇小的身影,簌簌发抖,抖得如此厉害。 沈华亭抬了抬手,缓缓落在她薄薄的背脊上,掌心贴了一会,上下抚摩。 “怎就……吓成这样?” 林舒抬起泪朦朦的脸,眼神慌得找不着神,声音咯咯发颤,“别、别丢我一个人在、在这种地方,好、好不好?” 沈华亭目光深深地望着她。眉头蹙得越来越紧。凉薄换上了另一种无言的沉寂。他弯身,将手从她的膝下穿过,把人抱了起来,朝着榻子走去。 沈华亭沉声吩咐:“取灯来,越多越好。让外头混账东西跪着受死。” 外头小太监吓得一跪到底,又不敢太大声喧扰,哆嗦着求饶:“太傅饶命,太傅息怒呀!姑娘白日里吩咐,无她的传唤,小的便不得打搅……” 沈华亭冷恻的声音传出来:“便是她吩咐过,到了这夜里,你们也该提着些神,留心着动静。怎么,是睡着了?” 小太监心头一慌。的确是瞌睡了。才没听到一点动静…… 他们想着林舒不是正经主子,身份也是尴尬。便没那么上心。 林舒这会完全回不过神。只是攥着沈华亭的衣裳不肯松开。他把她放在榻子上,她立时攀着他的脖颈,啪嗒啪嗒一个劲掉珠子。 “有,有鬼……”她抬也不敢抬眼的说。 沈华亭瞥一眼她白得不像样子的脸色,隔着衣裳也能感到她浑身湿腻的身子。直接抱着她在腿上,坐下来,继续抚摩她的的背脊。 云胡赶忙去召了人,楼梯上噔噔作响,来来回回,下人们拿了好些个罩灯和烛台上来,将暖阁点得亮光晃眼。 …… 二合一大章。宝宝们五一吃好喝好玩好回来还要记得阿南啊。(〃▽〃) 第38章 宠爱 香香如今是教坊司的红牌,常日在十六楼里面客唱曲儿。住的房间也是四楼的上房。朝中大臣到她这儿来取乐的不知多少,甚至上月右相来过一回,还召了她唱曲。 香香很有些志满意得,她喜欢看上京这些贵人们在她面前沦落的样子。 那样,才能慰藉她这颗凄凉的心。 她过去,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啊。以为嫁给了一个好男人,谁知夫君身有隐疾,过门才数月便病死了,夫家人狠心无情将她卖给一位京城老爷做妾。那老爷的原配是个面慈心狠人,偷偷将她发卖给了教坊司。 那日夫人是这么说的:“你既这么爱侍弄男人,便将你卖去那种地方,好好侍弄。一朝若你红了,你还得来感谢我。带走吧。我见不得她这副轻狂样子。” 她是恨的,恨上京,恨富人,恨这没天良的世道。 可是,她的魂却让沈华亭勾走了。 香香提起酒壶,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痴痴笑。眼角泪流不已。 她想啊,夫人应当在笑吧?夫人赢了啊。沦落的何止上京的贵人们,还有她自己啊。 香香喝得颠倒在榻子上,忽然一群下人进来,将她房间里的烛台、罩灯鱼贯拿走,房间瞬间黯淡下来。 她怔怔看着,披着散在地上的衣裙,摇曳着步子走出来,靠着凭栏抬头看。 那里,是五楼天子阁楼。 香香很是羡慕林家那位姑娘。 她笑意阑珊,背靠着凭栏,一边儿饮酒,一边儿瞧热闹。 楼里的人都在靠着围栏稀奇的抬头往上看。香香听见有人无聊到在数数:“二十七、二十八、……四十四……、四十五……” 也有人从房间出来,“哎!这是要把灯都拿哪儿去呀?” “五楼,天子阁。 有人笑。也有歌妓凑趣的说:“便是太傅想要与小娘子滴蜡,也用不着这么多盏呀。” 香香听得一笑。又心头一涩。 有人拉着送灯上去的小厮盘问,小厮便说:“小的可进不去里头,只能在外头递递东西,隔着不近呢。里头发生了什么小的们也瞧不见。” 小厮又不紧不慢的说:“只不过,太傅发了大火。好几个内宦公公都跪在门口,央求太傅饶命。似乎,是里头的主儿怕黑,吓着了。才要了这许多的灯上去。” “就因为这个?” 大家面面相觑。 香香也怔怔望着天子阁。 是啊。就因为,这个? 因为怀里的小娘子怕黑,便要了一楼的灯上去,为她照亮黑夜。 香香呆呆的出神,手里的酒壶倾斜,淅淅沥沥洒了一地。这,大概就叫做宠爱了吧? 香香流着泪,笑盈盈地游走在廊子上。这种宠爱,不止她今生得不到。这上京又有多少女子,能得到? - 林舒确定自己听不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声后,眼里慢慢聚拢了神。 只是整个人瞧着还有些六神无主。她环视了一眼阁楼,微微愕然的看着阁楼的每一个角落,都点着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烛台与罩灯。 有些地方甚至连落脚的地儿也没有。那一束束的光影,在她还未聚拢的视线里被拉长,千条万竖的,仿佛置身在一片光焰万丈的世界里。 林舒看得默然了半晌。 她将搂在沈华亭脖颈上的手松了一松,耷拉着红红的眼尾,吸了吸鼻子说:“还以为太傅今夜不回了……” “刚才还大声直呼本官的名讳。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这会倒是又记起本官身份了。”沈华亭从云胡手里接过一杯水,递了给她,“本官不回来,你岂非更轻松?” 林舒窘得脸微红。她刚才怕得要死的时候,的确有点怪他把她带到这间阁楼。 可她脑子里却又只想着他会在下一刻出现。这种话,林舒自然没好意思说出口。 “我只能呆在五楼,一个人,挺闷的。太傅若在,还能陪我说说话。” 林舒面不改色地说着半违心的话。 沈华亭见她经了一场惊吓后手软无力,帮她托着水杯,看她将一杯水喝完。 “今晚非得住这里吗?”她抬头问。 唇上这会还不见半分的血色,十足可怜样子。 沈华亭眸色深深。 “明天可不可以不住这里了?”她软软的抿了下唇,退了一步的说。 沈华亭神色微凝,将水杯递给云胡。 “今晚本官在这里陪你。明日带你去个地方。你且到隔壁洗个澡,收拾干净。” 林舒怔了怔。察觉自己在他腿上坐了这许久,面颊泛出点微不可见的红。很是不好意思了起来。 “盥洗室内已经备好了热水,林姑娘随时可以沐浴泽身。”云胡恭恭谨谨地伺候一旁。 他见林舒一身湿腻的冷汗,连头发丝都黏了,必然是要沐浴泽身,否则极容易得病。方才便一道吩咐了下去。 “去告诉春娘,找两个干净的婢子上来伺候盥洗。”沈华亭吩咐道。 “是……”云胡匆忙出去交代,步伐又轻又快。转头又回来。 林舒刚想说不必了,她还没那么娇贵,没满月在,她也是能自己洗的。 可一想到隔壁的盥洗室不比一间寝卧小。想到一个人在里头,她还有些心慌,便忍住了。 “外头那两位小公公,太傅便饶了他们这次吧?实是我叮嘱过两回,让他们别进来打搅。这责,婢子得担一半。” 林舒想起外头小太监,抿抿唇,求了回情。 沈华亭掀起眼皮盯着云胡,声音清冷寒凉:“这种奴才今后若再出现本官眼前,你担一半的罚。” 云胡心头一惊。倒没慌张,躬身道:“是奴才失察了。这便将人撵回去受罚。” 先前,云胡贴身伺候沈华亭,底下人倒没那么重要。如今不同了。 林舒没再多嘴。 “婢子……”林舒想说,她已经好很多了。可以把她放下来。 隔壁就是盥洗室,只有几步距离。沈华亭还是直接抱着她起身,把人送进来。林舒窝着脑袋埋着头,知道自己‘胆小怕鬼’让人看笑话了,不免觉得一些丢脸。 可刚才只是她害怕下的臆想吗? 热腾腾的雾气,盈满了盥洗室。 林舒靠着澡桶,让自己久泡了一会,热水逐渐纾解了身上的紧张。心神也逐渐地归拢了回来。 两个婢子隔着屏风陪着,听她吩咐没敢进来。林舒洗完从澡桶出来,擦净身子打算穿衣。 凳几上,搁着一套崭新干净的寝衣。叠得整整齐齐的。 林舒伸手一抓,有什么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簇簇一闪。林舒弯身捡起来一看,居然是只铜制的解连环。 解连环的叶形环片在她的手里随便一动,便簇簇作响。 这东西,不算小物件,比巴掌还要大一截。方才她们拿进来时,没道理没发现。 “这是你们的?”她出来问。 两个婢子看了一眼,摇头。 “既非你二人的东西,为何会同衣服放在一起?” 两个婢子立时跪下来。其中一个说:“真不是婢子的东西。婢子刚才放下来的时候,还仔细检查了。并、并没发现夹了什么……” 林舒让她们起来,说:“没事,我只是问问。” 林舒低头望着手里的解连环,忽然感到一丝不寒而栗。这东西出现得……有些诡异? 她伸手便想甩出去,可,又收了回来。 解连环…… 它有什么意义吗? 带着重生记忆后,林舒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什么奇怪的变化。 早两日在海斋楼,早晨醒来的时候,林舒发现自己的手上沾着白白细细的粉末,闻着淡淡的没什么味。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便没告诉满月。 记得那日锦娘说,也不知是什么人,夜里偷入了膳房,和了一团面。因着天寒地冻,值夜的下人睡着了没留神。 该不会,那个人是她? 林舒回想这件事,顿觉后背发凉。 两个婢子替她擦干了头发,梳齐了。便退身到了一旁。 林舒慢吞吞回到暖阁。只见桌上摆了一只精致的双耳圆壶的铜锅。火锅里沸腾着白烟。桌上还摆了十几盘新鲜的食材,和一壶御酒。 大雪纷飞的深夜,围炉煮锅吃酒,倒是符合官僚的风气。 听着火锅沸腾声,满室烛光晃亮,汤汁的香气四溢,暖阁一下子变得不那么空荡阴森。 林舒绕着地上的烛台,小心翼翼走过来,在他招手下坐了。 她看了一眼火锅里白花花的肉片,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声。许是刚才惊吓一场,又泡了澡,消耗了不少的力气。 沈华亭将涮好的肉片放在她的空碗里。见她手里拿着一只解连环,只瞥了一眼。这东西在这楼子里并不稀罕。 “喜欢这东西?”他问。 林舒低头看了眼,神情一晃,说:“过去二哥常拉我玩,想考谁解得快。” “谁赢了。” 林舒慢慢翘起唇角,眸子盈盈一笑:“二哥他很聪明。可也不是事事都比得过我。这解连环,他便玩不过我。时常输给我。” “太傅解过么?”她好奇地问他。 沈华亭不紧不慢,从她手里拿过解连环,铜片在他的掌里翻得簌簌响。 林舒拾起银箸开吃,才吃了几口肉片,几颗丸子,和两盏暖胃酒,沈华亭便将解开的解连环递了过来。 她震惊不已地看着他。她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解开! “这若是让二哥知道,他一定不会肯和你比这个!” “转过身。”他抬眼望着她。 林舒不解地看了看他,放下了左手的酒杯和右手的银箸,将夹起的一片羊肉飞快地送进嘴里。 烫得嘴西里咕噜,慢吞吞从凳子上扭过身。 沈华亭将手从她耳侧伸过来,将一根细细的红绳,系在了她的脖颈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又细致地将半干的长发取出。 林舒被板着肩头,又扭身转了回来。 沈华亭白皙清冷的手指拎着细细的红绳,环着她的脖颈转了半圈,手掌摊开,在她锁骨间轻轻地一放。 一丝冰凉,贴着肌肤。 林舒低头看了看。红绳下坠着一颗翠绿的珠子。鸽子蛋大小。碧莹莹的好似带着微弱的光晕。 她穿着白色的寝衣,珠子缀在纤细的锁骨间,衬得肌肤凝脂一般。 沈华亭慢慢悠悠地道:“这颗是明月珠,是世人俗称的夜明珠。存在天子库阁里。大小刚刚好。再大一些的,随身带着不便。” 林舒一愣,吃惊不已。 她洗澡出来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便让人来回跑了一趟天子库阁?虽然这儿离皇宫不算很远。可这个时候会不会…… 沈华亭没告诉她。他亲自去了天子库阁,取了这珠子。串上了这红绳。 夜明珠。林舒见识过。这种是稀罕的东西。可没那么好买到。一颗价值不菲。能存在天子库阁的夜明珠,恐怕更是价值连城。 林舒倒不吃惊于它的价值。而是这颗珠子的意义……她怔怔望着沈华亭。 虽然他的五官辨不出什么情绪,但寒潭似的深眸,在满室晃亮的烛光下,变得不再那么冷郁。 “天子库阁里,多的是落了灰的宝贝。存着也是可惜。倒不如拿来明珠衬美人。” 林舒轻轻握着那颗珠子,像握着了自己的心。微微低下头,默然不语了半晌。 沈华亭又往她碗里涮了几颗丸子,见她方才爱吃醋多的蘸酱,又换了一碗多添了醋的新蘸酱。 “再吃些。” 他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比起头一日见,瘦了不少。本官没有苛待下人的习惯,况且是本官的爱妾。” 林舒怔怔望着他,唇角挂上浅笑。眼睛的一圈却都泛着殷红。 心底漫上来的滋味又酸又涩。 林舒乖乖地又吃了一些。吃得胃里饱饱的,暖暖的,很是满足。先前的惊吓全都随之消散了。 她酒量不差,又酌了两小杯御酒。再要吃的时候,沈华亭把玉壶挪开,“酒量再好,夜深吃多了酒也得伤身。” 林舒乖乖地放下了酒杯。 冯恩忽然披着一身寒冷的雪气走了进来,神色匆忙。他先是望了林舒一眼,恭谨地附耳道:“咸熙殿那位贵人来了。” 林舒隔得这么近,自然是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 咸熙殿……不是太皇太后住的宫吗? 林舒听完吃惊极了! 太皇太后来这种地方? 今晚?半夜深更? 林舒想起来过去听到的一点传言。 当今的太皇太后并不老,也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太皇太后年轻的时候,生得妍姿艳质,闻名天下。想必今时今日仍然是位风韵犹存的美人。 那传言说,沈华亭与太皇太后之间关系不浅,颇有暧昧。但这传言,不敢传得太张扬。 林舒的小脑瓜转来转去,心想,该不会京城传他不近女色的原因是因为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此时此刻出现在十六楼,莫非是冲着她来?太皇太后吃、吃醋了? 沈华亭目光一垂,“人在哪。” “贵人此刻,已经到了……” 林舒一下子有些发懵。她低头看了一眼只着了寝衣的自己,自觉非常失仪。慌神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小跑着躲进了床幔里。 …… 还是合并章。~ 第39章 帝师 太皇太后自己走了进来。 她披着一件又厚又沉的帽氅,从头裹到脚。一路上避人耳目地赶到了这里。便是有人侧目看了一眼,也只当是教坊司的官妓。谁也不会想到,这位会是当今的太皇太后。 她刚走进来,便顿住了脚。地上是绕不开的烛台和罩灯。 她只好将帽氅摘下来,将系带解开,递给了从宫里带来的内宦公公。公公顺手将一只狐毛的暖套递了给她。太皇太后接下来。 她年纪不轻了。今年四十七。不大能受得住深夜凛冽的风雪。可内心的焦灼,更令她难以坐卧。 沈华亭也没起身,掠了一眼床幔的方向。为冒着风雪赶来的太皇太后慢慢斟了一杯酒。 “如此深夜,太皇太后冒雪也要来十六楼找臣。让楼里官员瞧见了,传出去臣身上也不过是多一桩臭名。太皇太后身份地位可非同小可。” 他不紧不慢地把酒杯递了出去,方才抬起眼来,望着一身寒雪沾衣的女子。 近距离打量,女子面上已生了许多忧思的细纹。但一眼望去,仍不难瞧出年轻时,这是一张天姿国色的脸。 “侍卫也是该死。竟也由着太皇太后出宫冒险。” “是哀家下命。他们不得不从。”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她环视了一眼阁楼,视线在床幔的方向停留了片会,才又转回来。 她将狐毛暖套放下,伸手接下酒杯,慢慢干了。 冯恩躬身在圆凳上铺上一张干净的帕子,恭敬地道:“恭请太皇太后落坐。” 太皇太后缓缓坐下。 因着外头的灯烛多一些,亮堂堂的,透过青色的幔帷,林舒甚至能清楚看清太皇太后的容貌。 太皇太后眉目天生浓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深玫的唇色,勾勒着饱满的唇廓,透着一丝女性的庄严。 太皇太后眉心一凝,朝着林舒的方向又疑虑地望了一眼。沈华亭清冷声道:“太皇太后无需顾虑,这里只臣一人。” 林舒听得心头一跳,诧然地看了一眼沈华亭。 太皇太后收回了视线。 “太傅接连让右相之子杨嵩当上侍郎;又将御史大夫一职加官给了顾万堂。”太皇太后凝向沈华亭的眼,努力让语气和缓下来,“太傅想做什么?” 林舒一愣。 她惊讶地望向沈华亭。 沈华亭缓缓抬眼望着太皇太后,说道:“自然是让太皇太后安然无恙地将垂帘听政做下去。伴着皇帝长大成人。保住江山社稷。” 太皇太后神情淡了淡,朝着林舒的方向又望了一眼,犹豫了下,说:“哀家这个垂帘听政和没有有什么分别。哀家并不擅政,不敢轻言误了社稷。你是祯儿帝师,祯儿年小,还得你来教教他。” “你知道。祯儿他……” 沈华亭又与太皇太后斟满酒杯,“皇帝也不小,再有一岁,便可行及冠礼。” 太皇太后脸色沉下来,“可祯儿却越来越不像样子,当着右相跟前,唯唯诺诺……哀家担心……” “太皇太后是觉得,臣这个帝师不尽责?教坏了皇上?” 太皇太后面色露出点尴尬,她不是没这么想过,她仔细地去看他的神情。 “太皇太后过虑了。臣对那个位子没兴趣。更没兴趣当个摄政王。” 太皇太后神情顿了顿,眉心蹙在了一起,忧心忡忡的道:“右相对朝堂虎视眈眈,哀家是担心,朱笔披阅的权力会落到他的手上。你如今又让他儿子……当上如此重要朝官。岂非是助长了右相府的势力?” “还有清流。”她神情闪烁了一下,“上京兵权过半都还掌在右相的手里。祯儿想要位稳,清流动不得。先前林家之事,哀家以为是右相所为。” “可、”太皇太后又朝沈华亭仔细望来,“顾家倒戈,清流势必内讧。哀家还听闻,这两日,锦衣卫拿了三家清流……” “太傅当知,错一步,满盘皆输?”太皇太后一字一句道。 沈华亭的手指在翠玉酒壶上韵次的敲了几下,眉间显露不耐。停下来。 太皇太后缓缓坐正:“你当初说过,十年。祯儿十六岁。一切当是最好的时机。” 沈华亭忽然站起身,太皇太后脸色一白,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微微一握,太皇太后身体僵住。 他立在她的身后,低沉的笑了一声:“臣嫌慢了。不愿再多等两年。” 太皇太后神情落下来。 “怎么太皇太后对臣如此没有信心?让臣替太皇太后早早的除掉了杨家这株盘踞上京的遮天大树,臣也清理掉那些烂了根的清流,还咱们的幼帝一个安稳社稷。” 他收了手,走回坐前,“难道太皇太后不该高兴?” 太皇太后稳着一口气。神情说不出的复杂。忽地唤他:“……阿行。” 沈华亭眼里瞬间染上深不见底的寒凉与冷郁。 太皇太后心口一窒。 “十数年前,我便等着这一日。岂会让自己功亏一篑?”他的手指往桌面一支烛台递去,掌心覆着那团火,“倒是太皇太后,今夜行径莽撞。怕是太皇太后还不知,这楼子里外都是右相的眼线。” “老东西可是巴不得太皇太后落一丝机会留给他。没了太皇太后垂帘,他便有了摄政的名头。” 见他握着那团火焰,丝毫不知疼的样子,唇角噙着渗人心髓的冷郁,太皇太后吃惊地瞪大了眼,喊道:“你做什么?!” 沈华亭欣赏着那缕焰火,在他的股掌之间,缓缓让他掐灭。 太皇太后怵了半晌,脸色逐渐发白,眼神里露出些许的灰败,庄重威严的双肩细微地耸下来。 她呢喃道:“哀家、哀家……” 她闭了闭眼,声音发沉:“哀家得了病。不治之症。太医说是哀家时日无多了。哀家……才乱了方寸。” 她端着酒杯,又慢慢干了。 温酒入喉,甚是苦涩。 “阿行。你可能替哀家,护着祯儿?哀家……死了,祯儿身边便一个人也没了。” 林舒藏身在床幔后方,听着他们的对话,渐渐挺直了脊背。好几次吃惊不已。 阿行。——是他的小名? 她怔怔地望向沈华亭。 第40章 她心疼了 沈华亭拎起酒壶,从烫伤的掌心缓缓淋过去,连眉头也未皱一下。 “太皇太后莫非忘了,臣与太后只是互取所需的关系。” 太皇太后怔了好一会。神情难掩忧心与失望。她将狐毛手套重新又拿了起来,将手揣着,只觉身上寒冷不已。 是。 景帝驾崩的时候,时年七十二岁。景帝是大庸朝第三位皇帝。少年继位,意气风发,年轻的时候南征北伐,巩固了大庸王朝的疆土,功绩青史留名。为稳帝位,将儿子们逐个封王给了块地就藩,那些立过汗马功劳的武将们也逐渐被文官们顶了下去。 再后来出现了清流一派,在林舒祖父那辈,清流在朝野威望颇高。 景帝年纪大了,见天下海晏河清,便渐渐的不理政务,开始喜欢上参禅悟道。将权势进一步交付到清流之臣的手里。 然而,一些清流自视甚高,朝野里便逐渐形成对立一派。杨愈卿擅笼人心,右相府的权力尘嚣日涨。 景帝驾崩,太子继位。只是太子年纪也不小,登基了两年便病亡了。太子无嗣,生了两个皇孙都早夭。 杨愈卿暗中握住了上京兵权,几年的时间里,从众多的王爷当中,前后送了四位无能无势的皇帝上去,时间短的才当了三个月皇帝。自是都让右相给杀了。 那时,她还是辽王妃。便知晓右相企图铲除所有赵氏藩王,最后他来称帝。 辽王府占据北地重镇,她又是哈鲁部的后裔。辽王府是杨愈卿最想除掉的藩王之一。 然而在这场暗斗中,丈夫与儿子相继出事。 这时,沈华亭找到了她。告诉她,他能替她保护住辽王府唯一的血脉。而他要的是辽王府的势力。 他只用了五年时间,便把祯儿送上了皇位。而她成为了太皇太后。 他又用了三年时间,成了人皆畏之的太傅。 太皇太后回想起这些,神情里逐渐流露出疲惫。近日身体颇为不适,身子见红不止,今早宣了太医诊断,见他们一个个欲言又止,脸色发青,她逼问下才让他们吐出实情。 沈华亭的脸色愈发淡漠了起来,对冯恩吩咐道:“去多调一支锦衣卫过来,让阿南亲自护送太皇太后回宫。咸熙殿的侍卫一律领重罚,让他们明日起,也不必再待在咸熙殿了。” “奴才省得,这便去。”冯恩躬了躬身,转身抬脚。 太皇太后脸色一僵。 沈华亭抬眼望向她,“太皇太后不宜在此多留。臣让人护送太皇太后回宫。” 太皇太后得不到他肯定的回答,也只好心中长叹了一声。她站起身,第三次望向床幔,犹豫了一下,说道:“哀家听闻了你与林家姐妹的事情……” “哀家知道,你不是那混账人。” 沈华亭低沉地一笑:“那臣是什么人?” “你……”太皇太后叹息出声,“这些年,你始终孤伶伶一人。若真是身边有个令你心生喜欢的,哀家打从心底替你高兴。” 后头太皇太后再没有说什么。她披上了帽氅,离开了阁楼。 等到太皇太后走了一会,林舒才从床幔后走了出来。她走到沈华亭的跟前,朝他把手伸了过去,拉起他的手掌,看了一眼。 抿着唇默然不语了好一会。 她用两只小手,只握着他手指一截,小心翼翼地捧着,拇指指腹在他的手指上轻轻的刮蹭了蹭。 视线落在那块怵人的灼伤上。 她说:“太傅这么对自己,是因为没有会心疼你,会在乎你的人了么?” 沈华亭寒眸一沉。 “十数年前,太傅的家在何处?”她目光坦然地去仔细打量他的神情。 只见沈华亭的唇角淡淡一撇,“上京。” 这么说他是上京人。 可朝野却少有人了解他的身世与过去。 林舒没有继续问他的家人。想来他藏起自己的身世,该是不愿意让人知道。 “云胡公公,麻烦你替我把药箱拿来。”林舒朝云胡投去微笑的视线。 云胡了然地看了一眼,将先前的药箱拿了过来。搁在了已经让林舒腾出一块空地的桌面上,他说:“姑娘唤奴才云胡便是。让奴才来吧?” 林舒朝他浅笑,“我来。” 云胡看了她一眼,便退到了一旁。 沈华亭也没把手收回来,由着林舒拉着他的手,他垂目望着她。 她的神情认真,动作轻柔,上完两遍药,低头绕着圈的吹了吹,乌黑的秀发如云瀑一般披在身后,其中一把往前滑了滑,垂在身前。 细微的凉意从她娇嫩的嘴里哈出来,似是一阵柔风,骤然吹进某一块心底。 她抬起头来,剪了一截纱布,将他掌心一圈一圈绕着包扎好。 “伤口红肿溃破,未结痂前,要记着不可以沾水。”林舒拿起剪子,剪掉一截绳头,才抬起眼。 “好了……” 云胡侧目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沈华亭捏着她的脸揉了揉,目光悠悠地望着她,“本官爱妾为何对烫伤如此了解?” 林舒听着这个“称呼”脸颊泛红。 她说:“小的时候我怕冷,窝在火盆边打盹,一只猫儿溜进来,将我吓了一跳,我一不小心,便把火盆打翻了,手上烫了一个疤,可遭殃啦!” “呐!”她把衣袖撸起来,将一截小臂反卷过来,伸出来给他瞧。 “那年我才七岁,疼得一连好几个夜里睡不着,爹娘和祖母想着法的哄我。后来留了疤,大哥给我弄来了祛除疤痕的妙药,可也只是让疤淡了一些。仔细瞧,还是能瞧出来。” 沈华亭垂目凝了一眼,没说什么。 林舒将衣袖放下,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道:“妾身现在信外头那些传言,都是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了。” 他也不知她指的是哪一桩传言,见她将称呼自然转换过来,低笑了一声。 “本官并无恋母情结。”他瞥了她一眼,回应了她一句。 林舒弯了下眼。眸子又萦又亮。 也许,不实的传言不止这一桩呢。 沈华亭从凳上起身,随着他起身,望着他的林舒将目光追随着,扬起她的小脸。 他用左手的手指剐蹭了两下她因着吃了几杯酒而透红的面颊。 “里头的画学得如何了?” 林舒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且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来。她顿时心虚的低了低眼睫,小小的耳垂红得晶莹发亮。 她嘟囔说:“里头黑。” 现成拈了个理由来搪塞。 “日后再学倒也不是不行。本官还没那么色急。”他抬脚往里走,林舒赶忙跟过来,殷勤地跪着爬上大床,将两床锦被都扯着铺开。又慢慢跪着爬下来。 “床铺好了。” 林舒这晚又是不知不觉睡着了过去。 沈华亭闻着纱布下散发的淡淡药味,揭开锦被,将下意识蜷缩着身子睡中显得不安的人儿拨到了怀中。 第41章 配我家菀菀 天色微亮,沈华亭手里拨弄着那只解连环,他身穿寝衣,赤着双脚,若有所思地靠着窗口。目光掠向杨家那栋气势森严的宅邸。 万家灯火已逐次熄下去,只有杨家那栋宅子,红色的灯笼,还依旧亮着。 “太皇太后已经安然送至宫中。鹿千户亲自去给太皇太后诊断了一番。”冯恩大约是临近五更回来,这两晚他东奔西跑,只在马车上打了几个盹,“千户说了,太皇太后确是得了不治之疾。民间女子常患此病,医治不当时,仅三个月可活……千户还说,太皇太后积累过劳,有他开的药方,也就最多还能活过五个月。” “且后两个月,只能躺着……” 沈华亭挑眼望向冯恩,“他没给她服用紫香丹?” “千户知道太傅会问这个,他跟咱家说了。说紫香丹只能治活人病,太皇太后这种,已是死人之症,当今天下无药可救。” 沈华亭听闻到此,神情也依旧只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冯恩看了一眼沈华亭手里拨弄的解连环。 沈华亭亦垂眼,解连环在他的手里,被拨弄成了一只花篮的形状。 他道:“备马车。本官要去见一个人。” - 林舒昨晚又是在不知不觉间很快便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沈华亭已经不在她的身边。 昨晚的两个婢子服侍她更衣漱洗完毕。林舒发现,门外已经换了两个小太监,打躬作揖与她请安。 “初一,十五?”林舒很快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他们领着林舒下了楼,说是马车已经在楼外等候。林舒询问是否回内务府,十五摇头,“太傅让咱们带姑娘去春华巷。” 春华巷? 林舒记起昨日沈华亭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不管是去哪儿,林舒都不想再呆在十六楼。也不知这两日有关她的事上京传成什么样了。下楼梯的时候,她也有意加速了步伐。好在这时间楼里还很安静。 “夫人,且慢。” 林舒正要跨门而出,忽然间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微微的犹豫。 林舒则是疑惑地转过身,左右看了看,只见除了她之外,并无其余的女子。 这一声“夫人”又似乎是冲着她喊。 方衡在三步外便停了下来,先是恭而有礼地行了一礼,才抬起身,长身而立,直面地对着林舒,细细望了她一眼,确认自己没认错后,赶忙移开了视线。 他这人记性极好,哪怕是醉酒之下,对林舒只一面之缘也记得清晰。 “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在下,在下叫……” “你叫方衡。” 林舒怎可能忘了他。 实在是他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 更不要说,眼前方衡一脸憔悴,下颌多了一丛青色的胡苒,眼窝发深,嘴唇发白,发丝零乱,一副几日几夜没睡好觉的样子。林舒担心他下一刻会倒下去。 不过,她其实白担心了。方衡并不是个迂腐呆头的人。他一直在等她出来不假,可也没傻得不吃不喝。 他是朝廷官吏,楼里不差他一口饭吃。他只是一直守在楼下,没怎么睡。就这么一直等着林舒从楼上下来。 “夫人认得在下?”方衡一怔,抬了眼。 “我听徐大人说了。”林舒再看了一眼,只见他虽然形容潦乱,却与那日醉酒后截然不同,行止文隽,目光清瞿,隐隐可见卓逸不群的气质。 方衡明白过来。又是一怔。 清晨第一缕晨光忽然斜斜地从楼外照进来。林舒又刚好背对门口站立。便仿佛笼罩在一团雪白的光晕里。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茶花色的衣裳,不再是华丽打眼的宫裙。那两个婢子手也灵巧,给她绾了个垂花髻,系上茶色发带,简单簪了两支雪玉色的发钗。 然而,林舒天生眉目如画,肌肤白皙无暇。穿上素雅的衣裙,又是另一番绝美,整个人像是一朵刚摘的山茶,柔枝嫩叶,袅袅婷婷。 微微的寒风,拂动衣裙和轻柔的发带,如层层展开的茶花,朝着方衡吹来。 方衡迷乱了眼。 但也仅仅只是一眼。他便立即将视线低下来,抹去了眼里那一丝漪色。 方衡朝着林舒行了一个大礼,“那夜方衡酒醉失态,对夫人无礼冒犯,方衡行为轻薄无行,实不可谅!” 林舒吃了一惊! 他该不会两日都没回家? 一直在楼下等着? 看他这副样子,大差不差了。 惊奇的是他居然一眼就认得她? 林舒对他浅笑:“方大人无须介怀,区区小事无伤大雅,酒后失态乃是人之常情,方大人实不必如此……” 没等她把话说下去,方衡忽地一喝,“非也!!” 林舒愣愣。 方衡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双手伸长着,目光闪烁着异样的瞿亮,“岂可因酒后失态这样的事情为男子常态,便认定是人之常情?方衡自知酒量极差,便不该出门在外饮酒撒欢,既吃了酒,失了态,冒犯了夫人……便是方衡之错!” 他声音虽清亮,说话时却不卑不吭,从容有度。 林舒叹了口气,“林舒早听大哥提及过你。大哥是个傲气的人,若是寻常人,他不会与之深交,还夸赞不已。方大人果然是……” 方衡神色一滞,缓缓直立起身,“夫人兄长可叫林潜?” “是。”林舒诧异,“难道方大人没听到传言……?” 方衡还真怎没听到。楼里的人没来搭理他,都避着他走。他又不是个爱听闲话的人。心里又装着事。 林舒担心楼里的人醒来,她催着方衡道:“方大人快些回家吧。我已无事。”她提脚时,想了下,转身又道了一句,“那日方大人酒后之言,有心了。” 方衡出神地望着林舒的背影。 他没想到,她居然会是林兄的妹妹…… 林潜的话还言犹在耳:方衡兄配我家菀菀,当是好。 第42章 他那个你了? 林舒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初一和十五赶着车。初一更安静,十五更活络,十五抽了一把鞭子,说道:“姑娘可是坐稳了,咱们赶着去春华巷。往那儿的路上不平稳,雪又厚,马车颠簸得很哩!” 林舒裹着厚厚的斗篷,袖子里藏着初一递给她的暖手炉,听着十五讨喜的声调,不禁微微的一笑。 马车停在了春华巷街尾。 “姑娘,咱们到了。” - 自从林家抄家起到今日也十来天了。林家老太太日日吃不好睡不好。若不是还惦记着一大家子的人,她怕也撑不过来。 林家刚抄没的时候,她一把老骨头,带着两个小的,身边就只剩下两个年纪不比她小几岁的家生妈妈,也在宽赦之列。 被赶出府的时候,老老小小的,就只拎着两个简单的包袱。 好在当日锦衣卫并未强行搜身,倒是与林家人留了几分体面。老太太便把自己身上,孙儿,曾孙儿身上那点值当的都拿出来当了一点银钱。找了间小点儿的客栈住下,否则大雪天连个落脚地也没有。 可谁知三岁的林长丰当晚便生了大病,看大夫吃药花掉了一半钱。 林家老太太又找了人去打听各处产业,无一幸免。剩下那点钱,她不得不从长计议,打算拼了老命,带着两个小的,回那几十年没回过的江陵老家去。 谁曾想,几个贼人盯上他们,入室抢走了剩下的银钱。 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太太抱着两个孙儿心酸落泪。就在这走投无路之时,德叔出现了,将老小接到了春华巷住下,隔天竟还将长孙媳也接了过来。 德叔说是得力于林舒的安排。可这几日京城风言风语,传遍了大街小巷,老太太耳朵可不聋。大抵也猜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舒出生的时候,母亲要照顾两个哥哥,父亲朝堂事务繁忙,时逢老太太身子骨还活泛,祖父又致仕在家,两老便主动揽过这个活。后头弟弟和妹妹出生,两位哥哥年纪已经不算小,母亲闲下来,老太太年纪又大了。于是,只有林舒自小多是在老太太的屋里带着。 老太太对林舒心肝宝贝的疼着,如今,她们竟然要靠着宝贝孙女儿去向一个大奸臣曲意迎合来过活。 “哎……”老太太叹了口气。 傅容端着一碗刚蒸出来的南瓜羹走进来。她穿着简朴的衣裳,头上只戴了根木簪,身前系着粗布的围裙。 “老祖宗还是进里屋去吧?外屋没有里屋暖和。容儿扶您进去?” 老太太不肯,说是里屋闷,又让德叔吃完早饭,再出去打听打听母女三人的消息,尤其是林舒。 “老祖宗再是担心,也得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一会我照顾好长丰和淮儿他们吃完早饭,便与德叔一道出去打听。” “那可不行。”老太太赶忙抓住傅容的手,“我这么个好看的孙媳妇,贸然出去若叫歹人盯上了可怎么好。我虽担心我的菀丫头,你们也一样。” 傅容想说,她会打扮一下,可老太太将她的手抓得那样紧张,她心里头一暖。 “好,容儿不去了。容儿陪着老祖宗。”她其实也放心不下才三岁的儿子林长丰。 两个老妈妈,一个在厨房帮着傅容做早饭。一个在屋里给两个孩子穿衣穿鞋。 天气寒冷,长丰又才病好两日,傅容便让孩子多睡了会。林淮拉着三岁的长丰走了出来,长丰颠颠儿跑到老太太跟前黏了一会人。小孩子刚生了场病,变得特别地乖巧黏人。老妈妈追着出来给长丰戴上一顶旧帽子。 老太太把人捧在怀里慈爱的哄了哄,又仔细摸了一把长丰的额头,担心地说道:“昨儿让大夫看过没有?孩子还小,可不能马虎,咱们缩衣节食,也不能委屈了小的。” “老祖宗别担心,长丰的病已经没什么大事。大夫说再吃几服药,就能好起来。”傅容过来蹲下,给儿子扯了扯掖进去的衣角。 又拉着林淮帮他把帽子戴紧一些。 “嫂嫂,我好了!”林淮着急地拔脚跑了出去,“我去门口看看,说不定,阿姐阿娘和妹妹也回来了!” 傅容着急要拉回来。 “让他去吧。”老太太叹了口气,“家中发生如此大的变故,不能太盯着他,虽是个孩子,也有他的难过。” 傅容点点头,忙让老妈妈跟上去。 林淮伸长脖子往巷尾看了看,那里只有几个小孩在玩耍。若往常,林淮撒腿便过去叫着一起玩了。 他坐在门槛上,双手捧着腮,低着头闷闷不乐。 老妈妈着急说:“淮哥儿,可不兴坐在地上。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哦,我就坐一会。”林淮闷闷说。 林舒下了马车,站在巷尾一眼便看到了弟弟。她惊讶不已。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沈华亭要让初一和十五带她来春华巷。 她远远地看着林淮郁郁不乐的样子,委屈全都写在了脸上,便知道他这些日过得有多心担惊受怕。 “淮儿!” 雪光照着林舒亮堂的眼睛。她面上扬起灿笑,提着裙子,朝着林淮跑过去。 林淮揉揉眼,他有些不敢置信,扭身往小院里跑,一声声喊着:“嫂嫂,嫂嫂,你快些来看,三姐姐是不是真的回啦!” 傅容抱着长丰,她不放心,走出来看,便见林淮小跑进来,一脚摔在雪里。 “有没有事?”林舒自然跑得比他要快,后脚跟了进来。将林淮拉起,弯身给他拍了拍膝上的雪。又捏捏他的脸,“姐姐自然是真,难不成还有假的。” 林淮眨眨眼,他也捏捏她的脸,睁着圆圆的眼睛,转头望向傅容,“嫂嫂,真的吔。” 他很快蓄满泪水,勾着林舒脖子将林舒抱住,“三姐我想你。” 林舒抱着弟弟蹲着,抬头望了望傅容,惊讶不已,后者也是一样惊讶的神情,“舒儿,真的是你?” 傅容温柔地一笑,眼里闪烁着惊喜的泪光。 林舒又看到闻声从堂屋着急走出来的老太太,顿时心头一酸,蓄满起泪水。 她哽噎一声,欣喜唤道:“老祖宗。” 林老太太一听这声熟悉的声音。顿时揉着心口,大声喊了声“是菀菀回来了”?老人家也不敢相信,顾不得地上雪厚,就要着急地过来。 德叔及时出现,将老太太扶住了。林舒怔怔地望着他们。神情中有些茫然。 “快些进屋里去说。”傅容道。 林舒起身牵着林淮,快走两步到老太太的跟前,老太太没等人到跟前,已经伸出了双手,含着泪花摸着林舒的脸蛋辨认,这么柔软的美人儿,可不就是她的小菀菀,这才将人一把结实地搂到怀里,心肝肉的哭了一通。 林舒担心老人家在屋外吹风伤身,只在老太太怀里靠了会,“老祖宗,外头冷,我们进屋说好不好?” “好好,当然好。”老太太一手牵着她,一手也没忘了去牵起林淮。又朝傅容和孩子望了一眼,“来,都进来。别冻着了!” 进来后,林舒看到桌上摆着早饭。南瓜羹,包子,咸菜。 清淡是清淡些,好在不是太拮据。她看到德叔也在这里,大抵也知道是什么情况。稍稍地放了点心。 “三姑娘来得这么早,可吃过早饭了?”德叔问道。 “我还没吃。刚好,和老祖宗一起。”她抬眼望着德叔,“够吗?” 老太太牵着林舒的手,眉眼有了笑意,说:“够吃!我们这几个还吃不完。” “三姑娘放心,每日三餐饭菜,自然比不得在府里。倒也还过得去。厨房里头还有,我去端过来!”德叔这便去厨房让老妈妈多拿碗筷来。 见早饭份量的确足够。林舒为了安老太太的心,她多吃了两个包子。 傅容将吃饱饭的长丰交给妈妈,又让德叔带着林淮。她把林舒叫进了里屋,又扶着老太太进来,祖孙三人好说话。 老太太拉着林舒到怀里,拿苍老慈爱的目光,将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心酸的说道:“你跟祖母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外头传什么的都有,菀菀呀,你可是让那沈华亭欺负了?他逼的你?” 老太太神情板正了起来,“若真是他逼的你,欺负你,那咱们就是吃糠咽菜,流落街头,也不要他的东西!祖母怎样也不能看着你去受这种委屈,吃这种罪。” 傅容没说话,给老太太膝上搭了张毯子。 林舒心头一暖,她靠着老太太怀里柔柔的说:“菀菀知道祖母信我,不会信外头的胡言乱语……不是他逼得我,是我先央求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