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簪雪》 第1章 楔子 《一簪雪》楔子 九月,正是暮秋。 已过宵禁,东直门大街笼罩在薄凉的雨夜里,却不如往常那般死寂,一阵混浊踏踏的脚步声在夜里荡开,一行腰佩大刀的锦衣卫纷至沓来,在街头巷尾四处搜寻,晃得佩刀噹噹作响。 沉沉暮色中,只有零星几间酒舍还熬着灯。 有人将脑袋从凉意漫开的窗外挪了回来,打了个酒嗝,嘘声说:“出事了?又抓什么人?” 正此时,只听“吱呀”一声,一人猫着腰从后门溜回来,也是酒舍的常客,他要了坛酒,拍了拍衣袖上的雨珠,嗤声道:“还能是什么事儿?霍家又遭刺客了呗,瞧,今夜巡守的步军都将城门围了。” 话音落地,四方便传来众人失落的声音。 嘁,霍家遇刺算什么稀罕事?自打宣平侯府那位庶子掌了镇抚使一职后,不知手头折损了多少人命,手里血债多了,讨债的就也多了,一月里不遭几回刺客那才反常。 不过平日也没今夜这样大的动静,一旁有人顺嘴道:“想来今日这刺客本事不小哩。” 适才溜进来的人咽下酒,说:“还是个女刺客,我来时瞧那些人逮着姑娘盘问呢。” 提起姑娘,不免让人想起另一桩近日来津津乐道的谈资,于是话题陡然一转:“你们可听说了承愿寺一事?那个姬家长女……可有人见过?” 众人纷纷摇头,若非近日流言,恐怕都无人知晓京师还有这样一位敢与霍显私会的女子。 “据说姬家长女身子骨薄弱,久居承愿寺养病,鲜少露面,也怪不得此前没怎么听说过。” “什么养病,身子骨薄弱还能做出与人在寺里私会这等事?我看是借口,毕竟承愿寺清静,方便么。” “姬大人一身清正,没想到其女竟与那姓霍的苟且,真是……家门不幸啊!” …… …… 几人说话间,一辆马车正从酒舍窗前疾驰而过,一路驶向东芜大街。 姬府门前,马车厢门推开,少女撑伞而下。伞沿微微抬高,露出张素净的小脸,她模样生得清丽,仿佛一朵即将破碎的雪花,风一吹便会散开,化成冬夜里的一场细雨,干净透彻,不染尘埃,连眉间都是涉世未深的怯懦不安。 任谁都能将其揉碎一样。 她朝檐下的老仆妇走去,弱声道:“万嬷嬷。” 老仆妇板着脸,淡漠地掀了掀眼皮:“大小姐,随老奴来吧。” - 今夜注定是很不太平。 外头锦衣卫正挨家挨户搜查,动静大得整个京都似都抖了三抖,与此同时,姬府里头也并不安宁,只听书房里“砰”地一声,杯盏碎落。 “跪下。”男人声音浑厚,不怒自威,他厉声道:“你与霍显,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等姬玉瑶解释,紧接就传来女人的怒骂声:“灾星、果真是个灾星!”、“你父亲半生清誉,都毁在你手里!”、“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怎会有你这种不孝女……”,云云如此,听得人心头直跳。 姬玉瑶静静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像是早听习惯了这些剜心窝子的话。 习惯,她自然是习惯的。 她出生时被算出个十分晦气的命格,因此府里众人总是有意疏远她,就连嫡亲生母都不待见她,乃至厌恶她,无论发生怎样糟糕的事,只要她在,过错永远都会归咎于她。 不管她怎么解释。 仿佛她的存在,就是天大的错。 而每每这时,父亲是不会为她说话的,他要么沉默地看着,要么不看,后宅这些琐事永远不值得耽误他宝贵的时间。 不过今日终究是有些不同,毕竟她惹出的这事儿属实有点离谱。 过了许久,打骂声渐熄,屋门被推开。 姬玉瑶扶着门柱向前踉跄一步,脸上横着两道泛红的指痕,手心被杯盏碎片划破,渗出了血,模样十分狼狈。 角落的绿衣丫鬟忙迎上来,低呼道:“小姐,夫人……她打您了?” 姬玉瑶垂眸看了眼手心被划破的纹路,眼眶泛红,却依旧冷静地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碍事,你去管家那儿拿些药来。” 丫鬟忙应了是。 待丫鬟走后,姬玉瑶迅速整理好情绪,只身回往自己的屋子,直到离主院愈来愈远,看不到半个人影时她才蓦然顿步,疾步朝角门走去。 这条路无人掌灯,愈往深处愈黑,姬玉瑶心头发慌,忍着伤口疼痛小跑起来,直奔角门外停放的马车,望向空荡荡的车厢时她忽地一怔: 人呢…… 听到前方有脚步声传来,想来是锦衣卫搜查至此,她眉头一蹙,不敢久留,只将车厢里一截带血的布料藏进衣袖,沿着原路匆匆而返。 姬玉瑶走得比来时更快,但小径也比来时更昏暗了。 雨水积地,微弱的月光投射而下,照出四周即将凋零的树叶,风吹即晃,格外瘆人。 忽然,积水里映出一道多余的影子,只听脚步声顿住,不及回头,棍棒声就“砰”地落下,她只觉后脑勺一疼,顷刻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手脚也动弹不得,她正被人拖拽着穿过树群,随后重重丢在泥地上。 “快、把人丢进湖里!” 姬玉瑶听见有人这样说,这声音很是耳熟,只是在雨夜里不甚明显,有些难以辨认。 然不待她深想,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只听“哗啦”一声,湖水掀起一阵水花,她整个人被淹没在薄凉的湖泊里。 她本能挣扎起来,可挣扎的动作逐渐缓慢。 濒死的窒息感涌上心头,头顶的幽光也愈发微弱,仿佛一簇闪现的鬼火。 她感觉浑身冰冷,意识逐渐模糊,就在彻底阖眼的前一瞬,她看到不远处惊起圈圈水花,似是有一道身影破浪而来,如天光乍现—— 有人抓住了她。 第2章 第一章 第1章 “轰隆”一声,潮湿的天际遽然落下一道雷鸣。 握着笔的皓白手腕随之一颤,草纸上瞬间晕开一团墨渍。 少女似陷在梦里,眉心蹙起,手中的笔也捏得很紧,紧到指节都隐隐泛白,直到窗子被风吹开,冷风灌了进来,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烛台上那幅题着“静思堂”的字画。 姬玉落盯着这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看了许久,才彻底从梦中刺骨的寒冷中清醒过来,视线逐渐清晰。 她在静思堂,姬府的静思堂。 上月初,姬家长女与镇抚使霍显在寺里禅房“私会”被人撞破,成了整个京都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后还不等姬家将姬玉瑶送到偏远的庄子里去避嫌,霍显就以与姬家女两情相悦为由,向皇上求旨赐婚,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女子在这种事上又向来吃亏,姬家失了清白和体面,有口难辩,只能眼睁睁看着赐婚圣旨,此事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 姬玉瑶也自然而然成了害姬家名声受损的罪人。 姬玉落如今顶替了姬玉瑶的身份,自然也要代她受罚,只是足足一个月过去,京都已然入冬,也不知还要将她关到几时去。 再看眼前,手边的油灯早已熬尽,草纸上赫然写着个“霍”字,只是被墨渍染了半截,只剩下头顶半个“雨”。 姬玉落撂下笔,握了握有些发麻的手心,正起身去合窗时,屋门发出一道经年未修的“吱呀”声,在清晨显得十分突兀难听。 她顿了顿,抬眸看去,撞进一双沉敛的眸子 来人负手而立,一身绛紫色官袍将他衬得很不平易近人,清冷的眉目与跟前的少女有说不清的相似,眼尾的细纹若隐若现,更添严峻,年轻时的书卷气在他身上酿成了沉甸甸的威仪,不笑时令人生畏。 他正是姬家的家主,姬崇望。 姬玉落很快垂下眼,像是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很轻,显得畏惧:“父亲。” 短短一个月,姬崇望的声音仿佛沧桑了十岁,他不经意间叹气,沉声道:“宫里来人了。” 闻言,姬玉落半抬了下眸,想必是钦天监定下了吉日。 果然,就听姬崇望道:“钦天监择了吉日,就在下月十八。事已至此,再多说也于事无补,你母亲会给你请个教习嬷嬷,你跟着多学规矩,往后——” “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这几乎是姬崇望的座右铭。 尽管这么多年来,姬崇望可以说是平步青云,但许是因寒门出身,他对地位名声向来格外爱重,说话做事皆讲究规矩,绝不轻易授人把柄,对府里人也同样要求甚严,尤其是膝下的儿女。也正因如此,他的名声确实经营良好。 而他眼里的姬玉瑶,大概就是坏了他那锅粥的老鼠屎。 姬玉落配合地红了眼,“可我与霍大人根本就——” “如今你与霍显真也好假也罢,圣旨已下,由不得你选,也由不得我选!”姬崇望厉声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才恢复冷静道:“你只需本本分分的,在闺中准备成亲事宜,别再惹出事端。” 姬玉落像是被他唬住,怯怯地说:“女儿知道了……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见她这般唯唯诺诺,姬崇望动了动唇,剩下几句训诫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个慈父,对儿女素不亲近,也鲜少插手后宅琐事,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姬玉瑶自幼在府里是如何受人轻慢,又是怎么被逼得只能去承愿寺躲清静,你当他真不知? 他当然知道,他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毕竟谁家后院没点糟心事,只要不闹到外人面前,只要不损了姬家的体面,他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他虽与长女相处甚少,但却还算了解她的脾性,胆小软和,沉闷得很,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只会一个劲儿往后缩。 面团似的,毫无棱角。 这样的性子,恐怕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做出那种出阁的事来。 姬崇望闭了闭眼,当初乍听承愿寺一事时他确实很恼,但后来也想明白,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被算计了。 思及此,再看长女时,姬崇望的脸色多少有些复杂的怅然。 只见一阵凉风吹来,姬玉落掩唇咳了两声,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要刮跑,姬崇望口吻难得缓了缓,摆手道:“行了,回屋去吧,不必再呆在静思堂了。” 姬玉落忙应下是。 临了,姬崇望又说:“你母亲在气头上,那日说话重了些,你也别怪她。” 姬玉落当即摇头道:“是玉瑶牵连了姬家,又怎敢怪罪母亲,只盼母亲早日消气,莫要伤了身子。” “你能这样想最好。”姬崇望欣慰地点点头,这才离开。 待那双黑靴消失在视线里,姬玉落才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神色渐敛,唇角挑起一抹嘲讽似的笑,眸里原有的那点胆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不经心的凉意。 “小姐!” 姬玉落侧身看,就见绿衣丫鬟撑伞小跑过来。 - 碧梧跟在姬玉落身侧,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情,红着眼欲言又止:“小姐可知,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就在下月十八。” 姬玉落步子很慢地往所居的角苑走,“父亲适才来过,与我说了。” 见她神色平静,与那日在承愿寺醒来时哭到晕厥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碧梧一时摸不准她家小姐是禁足一个月想开了,还是强装镇定。 应当是后者吧,毕竟这十七年,小姐在姬家过得实在坎坷,简直是有苦难言,唯一的寄托便是倚仗这嫡长女的身份,来日出嫁能嫁个好人家,谁曾想…… 丫鬟想到那个名字,生生打了个冷颤。 恐怕将来的日子,只会更难,而她家小姐又不是个擅长盘算的人。 碧梧只好多替她操一份心,于是吸了吸鼻子,敛起哀伤的神情,斟酌道:“小姐,奴婢听说前不久夫人在替三小姐相看人家,私下与安国公府说定了亲事,但赐婚圣旨刚下,安国公府那头便打了退堂鼓,转头与别家说亲去了,夫人就是为这事儿才这般恼火,恐怕还没消气,咱们这些日子还是不到夫人跟前去好。” 姬玉落稍顿,随后面露了然。 碧梧口中的三小姐正是姬玉瑶名义上的嫡亲三妹,姬娴与,林婵有多厌恶长女,就有多疼爱幼女,她将姬娴与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也就也怪不得出了承愿寺一事后林婵会比姬崇望还要恼怒,幼女即将及笄,而一旦姬家与霍显扯上关系,势必让人避之不及,那这亲事还怎么谈? 姬玉落很轻地叹了声气:“你说得是。” 见她叹气,碧梧又焦急道:“可小姐也万不能与夫人一直这么僵着。眼看婚期将近,一切都需夫人多多劳心,即便是往后去了霍府,也免不得要倚仗家里,夫人她……虽待小姐不如三小姐亲厚,那也是因太信什么大师所言,对小姐有所忌讳罢了,但说到底,您与夫人是亲母女呀。” “夫人头疾许久,小姐不是与静尘师太学了好些个治头疾的方子么,过几日待夫人气消了,也能派上用场,夫人身子一好,心情便也好,届时便更好说话了。” “还有三小姐。三小姐素来便待小姐和善,从未因闲言碎语与小姐疏远,这回丢了安国公府的亲事,奴婢瞧她也并不怨小姐,还常常与奴婢打听您呢,若是三小姐能帮着在夫人面前说两句,那是再好不过了。” 碧梧苦口婆心出着主意,姬玉落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直至一股馥郁的花香飘至鼻端,她蓦地顿步,抬头看去。 对面的青墙内探出一朵朵嫩黄的花。那是姬崇望最喜欢的腊梅。 碧梧顺着她的目光一瞥,不解道:“小姐,怎么了?” 姬玉落道:“这花儿养得真好。” “可不是吗,阖府也就顾姨娘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最香了。”碧梧回府这一个月,许多情况也摸得清楚,忙说:“听说这些腊梅都是从燕陵运来,可难养好,顾姨娘照顾得跟宝贝似的,老爷都夸呢。” “是吗。” 姬玉落收回目光,口吻似乎也并不关心,“雨大了,走吧。” 湿滑的青石地上是四方屋檐的倒影,她眼眸微阖,目光淡淡地盯着水里那映出腊梅的院子。 扶夏苑,是妾室顾柔的居所。 姬家人口简单,姬崇望醉心公务,不好女色,屋里除了个主持中馈的夫人,就只剩这一房妾室。 其实当年,姬崇望并无心纳妾。 姬家的老仆人都知道,夫人乃老爷恩师之女,夫妻二人最初也琴瑟和鸣过,直到夫人有了长女,本就骄纵的脾气愈发易怒,夫妻二人频频争执,渐渐离心,老夫人为了自家儿子着想,便抬了一妾室进门。 这女子模样平平,但胜在性子温婉,竟难得得了姬崇望几眼青睐。 姬崇望这个人十分克制,他所谓的青睐也不过是多去扶夏苑喝两杯茶,然而林婵心眼小,却是容不得别人比她好,于是愈发刁难,倒是将顾柔衬得愈加温婉可怜。 可都是千年的狐狸,能在大宅院里站住脚,哪有什么纯良可欺而言。 反倒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姬玉瑶就是那条倒霉可怜的鱼。 妻妾不睦已久,顾柔最知林婵的痛处,专挑要害处下手,她最常在林婵面前说的一句话就是“大小姐生得却不像夫人呢”。 这样看似随口一说的话,能激起林婵的滔天怒火。 而姬家这位大夫人的段位属实有点低,她只会把所有火气撒在那个让自己不快的长女身上。 她总是骂得很难听,实在气不过还会动手,阴雨天里罚跪、烈日下罚站都是常有的事。 最后一次下了狠手,大抵是在三年前。 那日扶夏苑诊出喜脉,且不知哪个看相的说是个男孩。 姬家一直没有男丁,林婵在生了姬娴与后伤了元气,往后再难有孕,这也是林婵心里的一道坎,可好在顾柔膝下也只有一女,两人争锋相对多年,却也算打了个平手。 然顾柔一旦诞下男丁,这种平衡也就打破了。姬玉瑶就是在这个档口撞上了脸色难看的林婵,于是连日的谩骂责罚不断,她不能对在孕中的姨娘如何,还不能拿自己的长女出出气么。 左右也不是什么值得心疼的人。 姬玉瑶被折腾得大病一场,这事之后,她就以为姬家祈福为由躲去了承愿寺,一去就是三年,偶有回府,也不过是三五日,并不敢久留。 期间顾柔确实诞下了个男婴,成了姬家的大功臣,连病重多年、足不出户的老夫人都去探过她。 只可惜,妾室就是妾室,庶子就是庶子。 林婵欲将顾柔的儿子养在自个儿屋里,记作嫡子,姬崇望自是乐意,却碍于情面耽搁许久,此事没个定论。但顾柔心中有数,这事不会拖太久。 深宅中的妇人,若无所倚仗,连儿子都能不是你的。顾柔深谙此理,可她不过小门小户出身,能指望的就只剩一个女儿。 可偏偏,姬崇望又险些毁了她这点希冀。 姬云蔻行二,时已十六,到了议亲的时候。在顾柔的百般期待下,姬崇望却是透露出有意将姬云蔻许给自己的得意门生,一个寒门士子。 说实在话,姬崇望当真是一番苦心。 多年官场沉浮,他早就独具慧眼,给姬云蔻挑选的夫婿是他众多学生里最拔尖之一,来日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 可惜顾柔没有那么长远的见识,只觉得若是女儿嫁给个穷书生,她们娘仨后半辈子,也就真真正正没有指望了。 就在她苦于如何不动声色打消姬崇望的念头时,传出了承愿寺的事。 那位三年来跟个隐形人似的姬家大小姐,就这么被轻易赐婚给霍显了,顾柔简直好生感慨,在姬家人人憎恶这门亲事时,她只恨不得能让自己女儿替上。 有人避之若浼,就有人趋之若鹜。 顾柔从不认可姬家人那副孤身自好的清正做派,如今本就是个追权逐势的世道,何必非要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 至少对扶夏苑这对母女来说,皇帝宠信、手握重权的霍显,显然要比那寒门士子好上太多。 恰在姬玉瑶回府的前两日,顾柔不知打哪得知,霍显求娶姬玉落并非基于情愫,不过是为迫姬崇望与之为伍的手段,乃是有意为之。 言下之意,他要的不过是姬家女。 可姬家女,又何止姬玉瑶一个? 姬家三女,若是没有姬玉瑶,姬娴与又尚未及笄,那就只剩庶女姬云蔻了。 人的贪念和欲望是最好的胆量。 是以,顾柔起了杀心。 反正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长女,死了就死了,姬家不会在她身上耗费精力去追查所谓真相,他们只会草草揭过,再焦头烂额地去忙由此引出的其他烦心事。 姬玉瑶无疑是最合适的牺牲品,于是—— …… 行至角苑,思绪逐渐回笼,姬玉落眼里露出一丝淡漠的兴味: 于是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成了最好的动手时机。 第3章 第二章 第2章 角苑不仅偏僻,也很简陋。 其实此处全然称不上是一座院子,外围不过是用栅栏隔出一个独立空间,里头也只有两间屋子,正中那间用作正室,在几棵高大槐树的遮挡下显得分外低矮寒碜。 屋里更是没什么贵重摆件,唯一值钱的只有桌角那只小巧的紫金香炉,炉身刻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梵文,一看就是从寺里带回来的东西。 许是长年累月点着同一种香,即便不焚香时也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清甜,似果香又似药香。 榻前搁置着两个小箱笼,都是从承愿寺回府时匆忙拾掇的物件,碧梧没将这些东西摆起来,说:“没几日沐秋苑就会差人来,到时候咱们就要搬回去了。” 姬玉落看她,显然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事,道:“要搬回去?” 碧梧点头道:“是老夫人发的话。想来也是,下个月小姐出嫁,总不好从这个犄角旮旯走出去。” 姬家到底还是要面子的。 说罢,她小声感慨地说:“没想到竟是这样回去的。” 碧梧说的沐秋苑是姬府主院,之所以说是“回去”,是因从前她们主仆二人就住在那儿。 嫡亲的姑娘,住在主院再合理不过。 只是大约在小姐八岁时,无意碰碎了一只杯子,那杯子平平无奇,也不算贵重,可夫人偏是大发雷霆,罚她跪了好几日。 以往夫人待小姐也不算好,那日尤为可怖,连年纪小小的碧梧都还记得那个眼神,要吃人似的。 于是那么小的人儿,当即就发起高热。 这一病不要紧,却是连累常来寻她玩儿的三小姐也染上了风寒,夫人当时就急了,将小姐安排到角苑,打发了嬷嬷照料,从此竟再没提要她回来。 而后嬷嬷也受不了清苦,没两个月就跑了。 碧梧后来旁敲侧击过,都被不痛不痒地挡了回来,还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沐秋苑,谁能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真是天意弄人…… 这头碧梧正伤春悲秋时,却没从自家小姐脸上看到一丝追忆往昔的悲怆,她只是轻点了点头,道:“那也挺好。” 随后闲适地翻出箱笼里的医书。 这些书页面泛黄,看着陈旧,大概有两三个年头那么久,都是承愿寺的静尘师太所赠。扉页上“姬玉瑶”三个字也写得秀气端正,笔锋婉转,一撇一捺间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温柔。 书上还做了许多批注,看得出主人的用心,空白页上更是摘了许多缓解头疼症的药方。 头疼是林婵的老毛病了。 这些都是为林婵搜罗来的治病药方,真真是个大孝女。 姬玉落看着这页小字不由失神,眉间浮出点隐晦的轻蔑,正要将这页撕下来时,“吱呀”一声,屋门被匆匆推开。 伴随而来的还有小姑娘娇俏又急躁的声音:“阿姐,阿姐!” 珠帘哗啦啦被撩开,又猛地垂落下来。 姬玉落抬眸,就见一个身着鹅黄锦裙的姑娘带着一身水气疾奔而来,她尚未长开的面容显得青涩,小兔儿似的眼睛泪湾湾的,脸上的泪糊成一团,可怜死了。 是姬娴与。 她上来就将姬玉落拽起来,转了两圈,哭道:“我看看,让我看看。阿姐身子羸弱,在静思堂过得好不好?饿着了吗,冻着了吗?都、都瘦了……” 最后一个字哭腔拖得老长,难过的情绪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姬玉落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道:“没这么严重,外头下着雨,三妹怎么跑来了,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姬娴与重新握住她,声泪俱下:“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阿姐出了事,我却帮不上忙,我求过母亲,可母亲更恼了,将我禁在了屋里,我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法子……对不起阿姐。” 她说着垂下头,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女孩看似瘦弱,但是劲儿不小,攥得她很紧。 姬玉落只好作罢,温柔地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何况……是我连累了你的亲事。” 姬娴与抹了把泪,哽咽道:“瞎说!我才不在意什么亲事呢,我只要阿姐好好的。再说这也并非阿姐本意,我最了解阿姐,你才不是旁人说的那样,谁不知道那霍显作恶多端,又与父亲不睦,定是他有意坑害!” 她说时忿忿不平地捏起拳头。 小姑娘目光灼灼,当真满心满眼都是她阿姐。 这个三妹自幼被林婵捧在手心,可半点没有沾上林婵的骄横无理,待人宽和又真心,对姬玉瑶这个嫡姐更是好到没话说。 姬玉落表露出适当的感动,道:“你的心意阿姐知道了,可你今日来这里,母亲知道吗?小心她又罚你。” 林婵是不喜她们姐妹走太近的,她总说姬玉瑶命格犯冲,会牵连到姬娴与,故而百般阻挠。 可姬娴与并不在意,道:“我适才听到母亲吩咐人来让阿姐搬回去,嬷嬷应当就在路上了,我只是脚程比她快,提前来知会阿姐,过会儿我就同你一道回去。” 说罢,她又开始呜呜咽咽,“阿姐受苦了……” 那张漂亮的脸蛋皱成了包子,姬玉落被她哭得脑仁直跳,险些绷不住抽了抽嘴角,好在这个情形没持续多久,果真就如姬娴与所说,林婵派来传话的嬷嬷到了。 姬娴与总算止住哭泣,姬玉落迫不及待地带着箱笼随之搬往沐秋苑。 婢女引她进门,却并不是姬玉瑶从前那个屋子,而是连着沐秋苑后的别院。姑娘大了,都是要分出来独住的,也就是姬娴与还尚未及笄,依旧在林婵眼皮子底下住着。 这别院虽比角苑宽敞许多,但因久无人居,攒了一地落叶,院子里的人受林婵耳濡目染,对姬玉落态度很是冷淡,只道:“夫人跟前差事重,姐妹们腾不开手,大小姐身边的丫头看着伶俐,这些小事当是能办好的。” 姬玉落但笑不语,对上丫鬟略显不耐的神态,识趣道:“自然是服侍母亲要紧,我这里不打紧。” 婢女似笑非笑,心情愉悦地昂着头颅出去了。 碧梧则神色恹恹,这院子不大不小,收拾起来相当费劲,可她亦不敢开口使唤沐秋苑的下人。即便是做丫鬟的,也分三六九等。伺候老爷夫人的是头一等,相反,大小姐身边的则是最次等。 可能如何呢,怪只怪大小姐命不好,她的命也不好。 碧梧认命去收拾屋子,窗牖甫一推开,厚厚的积灰便漫天扬起,只听窗外几个婢女抱着扫帚低声闲聊: “大小姐可真有脸,搅黄了三小姐的亲事,还敢搬来夫人身边。” “可不是,夫人午膳都少用了半碗饭,大小姐在一日啊,咱们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 “怪不得说是扫把星,快嫁出去吧。” “那我们离她太近,会不会沾上晦气?我听旁人这么说的……” 声音虽低,却一个字一个字从窗外飘了进来,叫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碧梧听清了,姬玉落自也听清了。 若是真正的姬玉瑶听了,兴许是要闷闷不乐许久,但她并不是,姬玉落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想笑,然转身却见碧梧红着眼欲要安慰她,于是姬玉落稍顿片刻,将自己端成姬玉瑶那样淡淡然的样子,勉力一笑,道:“我无碍。” 这样故作云淡风轻的表情,反倒让碧梧脑补出一万种心酸,只觉愈发凄凄,唇齿溢出一声惆叹。 - 姬娴与惦记她阿姐在静思堂吃不好,刚进院子便去小厨房搜罗了几叠糕点,却在去别院的路上被林婵逮了个正着。 屋门一阖,母女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降到冰点。 须臾,林婵目光落在姬娴与手里的食盒上,深吸一口气,道:“我说了多少次——” “离我阿姐远些,是吧?”姬娴与绷着小脸,抢了林婵的话。 林婵被她一噎,恼道:“旁人都恨不得躲着,就你往上凑,我怎么、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傻女儿?” 姬娴与压了压眉,说:“可我这么多年不是好好的?那些臭和尚胡言乱语母亲也信,阿姐也是你亲生的呀,母亲可知阿姐会有多寒心?……人心都是肉长的,母亲的心怎么是铁做的。” 林婵脸色冷下来,道:“你懂什么?反正你不许去,来人,带三小姐回屋!” 从小到大,姬娴与没少因为姬玉瑶被林婵软禁,是以一听“来人”二字,条件反射地抱着食盒拔腿就跑,根本没给林婵反应的机会。 林婵一怔,气得头疼病又犯,摁着太阳穴频频蹙眉,“这丫头……” 嬷嬷扶住她,给她倒了杯水缓缓气儿。 其实林婵不过三十四五的年纪,本该还姣好的容颜却显得愁苦,她这些年过得不顺心,因为妾室顾柔,也因为姬玉瑶。 只要一想起姬玉瑶,她心里就像堵了个大石头,日日压得她喘不过气,尤其是每听姬娴与在她面前念起阿姐长阿姐短,她更是犹如吃糠咽菜一样难受。 万嬷嬷哪能不知她的郁结所在,只叹道:“夫人也莫要再拦了,她们姐妹情深,夫人这么拦着,只平白伤了你与三小姐之间的母女情分,这又何必?何况大小姐还能在府里住多久,由着她去吧。” 林婵不情愿地蹙起眉头,听了这话心中万分懊悔。 早知两三年前姬玉瑶及笄时便该多操心她的婚事,那时若是相看人家,眼下早就嫁出去了,择一远离京都的夫家,既不必烦心姬娴与时时亲近她阿姐,也没有如今霍显什么事,如此与安国公府的亲事也能更顺遂。 可她这两年所有心思都放在顾柔那儿子身上,没顾得上这事儿,谁料转眼事态便发酵成今日这个样子。 思及此,林婵重重闭上眼,“……都是孽缘。” 那厢,姬娴与不仅安排了吃食用具,还命人将别院收拾了个干干净净。有人疼和没人疼的区别就在这里,她说的话下人无敢不从。 院子里很快就整洁起来,连凉风都畅快,吹得树叶簌簌落下。 姬玉落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簪头上圆润的珠子,傍晚的余晖落在她浓密卷翘的眼睫上,仿佛一层朦胧的金色波光,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出尘不染。 碧梧就近欣赏了下美人,而后递上食盒,道:“这是三小姐送来的糕点,她还记得小姐喜欢甜食呢。” 姬玉落目光从簪子落到那瓷盘上,又听碧梧“欸”了声,从食盒里摸出了个小匣子,一打开是三只玉镯,颜色各异,其中最打眼的是只红玉镯。 那玉红得能滴出血,色泽质地皆是上乘,不是外面店肆里能随意买到的稀罕物,恐怕是林婵给姬娴与的,且看表面没有半点磨损,足以窥见前主人的珍视。 连碧梧这样不识货的小丫鬟也不免赞叹,又道:“三小姐可真好,若说府里还有谁真心待小姐好,怕是也只有三小姐了。” 姬玉落摩挲着玉镯,浓长的眼睫遮盖住瞳孔里的不屑,她面上看不出半分喜乐,只从嘴角扯出个令人品不出意味的弧度,说:“是啊,她性子天真纯良,讨人喜欢。” 姬娴与对姬玉瑶是存着一份愧疚之心的,因她觉得,林婵太疼爱她,而又太冷待姬玉瑶,好似是她抢走了属于阿姐的那份关怀,于是她费尽心思从方方面面找补,林婵给她什么,她便都要分一半,甚至更多给姬玉瑶。 好像这样就能让两人之间变得公平。 未经世事的少女,想法总是格外美好。她甚至还努力修补着林婵和姬玉瑶之间的母女情,以为再过几年,林婵想开了,不再介怀姬玉瑶那被断言八字不祥的命格,便能多疼爱她一些。 更可笑的是,姬玉瑶也是如此以为。 “哒”一声,姬玉落扣上匣子,目光悠长地投向窗外,声音淡了下来,“就是天真过了头。” 有些蠢了。 第4章 第三章 第3章 姬娴与正托着腮在窗边翘首以盼。 见婢女两手空空回来,她撑着下颔的手肘一拐,忙迎上前,两眼放光道:“阿姐收下了?” 婢女点头,“收下了,大小姐说糕点很合口味,让奴婢替她带声谢。” 姬娴与忙追问:“她打开看了?那镯子呢,她可喜欢,可有推拒?” 婢女想了片刻,道:“听碧梧说大小姐把玩了那只红玉镯许久,想来是喜欢的。” 姬娴与笑着松了口气。 这三年她们姐妹见面次数寥寥,偶尔姬玉瑶回府时,姬娴与总会送她这个送她那个,将自己的宝贝家底搬到她面前,如果有那么一两件能让姬玉瑶喜欢,那比她自己留着还要开心。 可阿姐喜欢的东西太少了,只偶尔实在拂不开她的好意,才拣一两件最不值钱的。 其实姬娴与明白,她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在不动声色地疏远她。 可她们姐妹之间,最初也并非如此。自幼的情谊最是真挚无暇,只是在母亲日复一日的责难下才到了如今这般尴尬的境地。 姬娴与不喜欢这种改变,只觉得难过,然她苦口婆心也没能劝服林婵,就只好自己努努力去讨姬玉瑶喜欢,竭力拉近逐渐生疏的关系。 为此,姬娴与对姬玉瑶可以说是殷勤得过分。 她像打了鸡血,翻着妆奁道:“原来阿姐喜欢红玉石,我记得去年宫里赏了块差不多的血玉,我是打成戒指还是磨成耳珰了?快给我找找。” 婢女常常为自家小姐这种倒贴方式汗颜,然见她要将妆奁整个掀开来了,忙替她找起来。 好一阵翻箱倒柜之后,姬娴与心满意足捧着那副血玉耳珰,只是眼下天色已暗,不好再遣人往别院跑一趟,她只好按下内心欣喜,无比期待明日到来。 明日一早,阿姐总归是要来给母亲请安。 真好,她又可以见到阿姐了! 在姬家这样分外讲究的人家,晨昏定省是免不了的规矩,翌日清晨,姬玉落来到主院,只是本以为林婵今日依旧会百般刁难,没料她异常安分,甚至有些蔫儿了吧唧的。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无言。林婵捧着茶盏慢慢啜饮,晾了她一阵,才慢条斯理道:“出嫁在即,你还有许多要学的,给你请的教习嬷嬷就要到了,你同她好好学,日后在人前,也别丢了规矩。” 姬玉落应下,时下女儿家出嫁都得请个教习嬷嬷来走个过场,这也并不代表林婵就对她好了。 只见林婵略显纠结地动了动唇,半响才吐出一句话:“若有什么短缺的,就和万嬷嬷说。” 口吻生硬,显然不是发自内心的话,看她那副憋闷的样子,像是被人告诫过。 府里能压得住林婵的,不是姬崇望就是老夫人江氏,姬崇望不管琐事,那就是江氏授意了。 果然,林婵又嘱咐了几句有的没的,才说:“这箱头面是你祖母另外给你添的陪嫁,她病中还挂念你,得了空去看看她老人家。” 说罢,万嬷嬷便抬来个方方正正的箱子,箱子里是一套十二支钗的头面,金光闪闪,霎是好看,打开时连林婵也不自觉多瞥了一眼,眼里多有可惜,这是老夫人陪嫁里相当值钱的物件了,本以为会留给娴儿…… 姬玉落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还大惊小怪道:“这……是祖母给我的?” 林婵如鲠在喉地“嗯”了声,好生不舍。 姬玉落嘴里说着谢过祖母的话,眉梢微不可查地提了下,这个祖母她幼时曾见过一回,是个满心满眼只为姬府的日后打量的人精,惯会趋利避害,从不做于姬府无用的事。 正暗自揣摩着,今日的晨醒就结束了。临了,林婵斜眼提醒道:“十五那日别忘了。” 十月十五是姬老太爷的忌日,他的牌位供在寺里,每年这个时候,阖府都要去上香祭拜,饶是素来被边缘化的姬玉瑶,都不得缺席。 姬玉落自然是不知此事,但她现在知道了。她稍顿片刻便应下,离开主院后,路上她问碧梧:“府里昨日可有要事发生?” 碧梧茫然看她,不由惶恐道:“奴婢未曾听说,小姐,怎的了?可是夫人说什么了?” 想也是,碧梧整夜都囿于别院,她能知道什么。姬玉落摇头,道:“没什——” 话音未落,长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个人,姬玉落后退半步站稳,抬头见原来是姬云蔻。 姬家三姐妹里没有模样平平的,她们大多都承了姬崇望的好皮囊,哪怕是顾姨娘生得一般,综合生下的姬云蔻却也算个清丽的小美人。 只是她这会儿两眼通红,左脸上挂着个巴掌印,实在漂亮不起来。 姬云蔻忙用手捂住,狼狈道:“看什么看!” 姬玉落对她这巴掌印的由来并不好奇,淡淡掠过一眼便要从她身侧错开,谁料姬云蔻被她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刺得眼疼,并不让路,阴阳怪气道:“大姐姐果然是要嫁给大人物了,底气都比往日足呢。” 姬玉落瞥她,很慢地点了点头,道:“还好,比不得二妹妹声音洪亮。” 姬云蔻怔了怔,眸中闪过一丝陌生和讶然。 嫡庶之间是条天堑,庶出的子女若是处处被灌以不如嫡出的想法时,难免会心生敌意,可表面上装也要装出和和气气。 但姬玉瑶不同,她身后无人撑腰,姬云蔻向来是不怕她,这些年明面上的冷嘲热讽没少过,她这个长姐胆小怕事,一次都没有回过嘴。 姬云蔻绷直嘴角,心想姬玉瑶定是知道了什么,才敢这样挖苦她。 思及此,她眼又红了,猛地攥住姬玉落的手腕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父亲要将我许给那个穷学生?定是三妹告诉你的,这事儿是不是夫人的主意?”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 姬云蔻恐怕还真是冤枉人了。她口中那个穷学生是姬崇望最得意的门生,若真是林婵来挑,定是往最次的挑。 可惜不管是顾柔还是姬云蔻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姬玉落哂笑道:“二妹妹真想知道,不如去跟母亲问个究竟,与我纠缠做什么?” 不知为何,姬云蔻从她平平无奇的话里品出了一丝别样的讥讽,像是在骂她蠢,可再看她面上神情却并无异常,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就在姬云蔻恍惚的一瞬间,听不远处的声音传来,“阿姐!” 姬娴与从绿荫下跑来,她看着两人拉扯的手腕,蹙眉道:“二姐姐你作甚?你这样弄疼阿姐了。” 姬云蔻松开手,烦道:“说说话而已,我去给母亲请安了。” 她漠着脸离开。 待姬云蔻走远,姬娴与才小声道:“清早顾姨娘说漏了嘴,说是父亲要将二姐姐许给一个学生,二姐姐听后不乐意,一早就去书房闹起来,父亲那个脾气,哪容得旁人驳他的主意。她挨了骂又挨了打,想必正烦着,没说什么糟心话吧?” 那头,姬云蔻走出一段距离,丫鬟娟儿便劝道:“小姐何必同大小姐过不去,如今在夫人院子里,三小姐那样护短,闹开就不好了。若是夫人听说,万一拿您不尊嫡长做文章,告到老爷那儿,咱们可就没理了。” 姬云蔻轻嗤一声,回头看廊下的两姐妹正凑近说着小话,随后姬娴与塞给姬玉落一个小匣子,言笑晏晏,全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她盯着姬玉落,阴阳怪气道:“她算什么嫡出?” 丫鬟没吭声,只当姬云蔻这话是嘲大小姐在府里的境况。 可只有姬云蔻自己知道,姬玉瑶本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她本该和自己一样——不,姬玉瑶还不如她呢! 她阿娘好歹是姬家正儿八经抬进门的妾室,可姬玉瑶…… 姬云蔻眼里不由露出鄙夷。 这几年,身边人都以为她时不时捉弄为难姬玉瑶,只是将对嫡庶之间的怨恨发泄在她身上,毕竟姬玉瑶嫡出的身份是真,无人可依也是真。 但其实不然。 起初,姬云蔻确实不太看得上这个软弱好欺的长姐,看她过得不如自己,还能有一种“嫡女又如何”的快感,但到底听信早年传言,生怕沾上姬玉落那八字不祥的霉运,对她避而远之。 不算熟络,却也绝不会刁难于她。 直到有一日,顾柔酒醉,拉着嬷嬷哭诉妾室的日子有多么多么不易,她说: “都说夫人性子娇蛮,老爷对她情谊已淡,可正室到底是正室,真出了事儿,他的心也是往他夫人那头偏,我又算了个什么东西,日日嘘寒问暖也不及他们才是一家人。” “你以为他真是对我有几分情?嗤,不过是在林氏那儿讨不到温柔小意的好话罢了。老爷那人好面儿,就喜欢人敬着他拿他当圣人看,可他做的那些脏心烂肺的事哪一桩林氏不知?林氏知道他内里的腌臜样儿,他对着她没有体面,但他以为我不知道呢,才愿意来我跟前说几句话。” 顾柔嗤嗤地笑:“他若真是圣人,怎会做那等子去母留子的恶事。不过该说不说,咱们夫人是真大度,将一个妓子之女收作长女,日日听她在跟前喊着母亲,可不得呕死,这正室夫人还真不是谁都能当的……当初那妓子怀的还是一对双——” “哐当”一声,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顾柔的醉意瞬间惊醒,忙止住话头,起身就要去看。 可惜没能听顾柔把话说完,但这信息量也足以将姬云蔻震得丢了三魂七魄,她捂住唇,踩着一地碰碎的陶瓷花盆,丢下手里的猫仓皇而逃。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长姐并非嫡出,而是跟她一样的庶女,且她的亲娘只是个卑贱的妓子,连抬进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她再见到姬玉瑶,心里总不自觉将她拿来比较,那种在身份上高人一等的快感,庶出的她从未体会过,姬云蔻实在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常常在姬玉瑶身上找点存在感。 可渐渐的,嫉妒心也油然而生。 每当看到姬娴与亲近姬玉瑶,嘴里说着“我阿姐”如何如何,或是像适才丫鬟拿嫡庶来区分姬玉瑶和她时,姬云蔻心中便想,都是庶女,凭什么姬玉瑶就能占着嫡出的身份? 如果没有这层身份,姬娴与可不见得还对她这样好。 就连阿娘也时常愁道:“别看你长姐眼下境况不好,可她到底是嫡出,将来的婚事虽不会太好,却也不会太差,倒是你…… 这样的嫉妒和不平才使她对姬玉瑶有了强烈的敌意。 尤其是如今,两人在婚事上的境遇天差地别,姬云蔻愈想愈不甘,眼眶迅速红了一圈,眼泪划过脸颊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丫鬟在旁小心翼翼催着,姬云蔻才从往事里抽神而出,再看廊下,半个人影都没有了。 - 姬玉落已经回到别院。 她以小憩为由屏退了碧梧,倚在窗旁摆弄着老夫人送的那套头面,赤金珍珠步摇在日头下泛着波光,倒是好看。 可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纵然她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并不太关心,但直觉昨日出的事,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姬玉落抬眸,朝窗外轻唤道:“朝露。” 话音坠地,房檐上那簇树荫猛然抖动了一阵,树叶簌簌而下,随之落地的还有一个背着剑匣的少女。 她约莫才十四五岁的模样,马尾高高束起,嘴里叼了支糖人,欢欢喜喜地蹦过来,“小姐!” “昨日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少女从怀里摸出本册子,上头的字歪歪扭扭,只有她自己看得懂,她翻过几页,道:“昨日顾姨娘差人去了胜来赌场——” “不是这个。”姬玉落打断她,说:“寿春堂,老夫人江氏那里可有事?” 朝露揪着眉头哗啦啦翻了好几页,也不知其中记了多少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蓦地停在某页:“有是有,不过是三更天的事儿。那会儿姬崇望得了个消息,匆匆就往宫里赶,这事惊动了寿春堂,江氏还请了林婵去叙话,说是给太子授课的许太傅以谋逆罪被下了狱——好像是小太子言行不当,话里隐有蔑视今上、觊觎皇位之意,经查证后是太傅所授。” “拿人的是锦衣卫?” “霍显?” 朝露点头应是。 剩下的不必再问她也大抵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当今皇上宠信阉党和锦衣卫,以至于厂卫党羽在朝中肆意横行祸乱朝纲,但姬家走的可是“清正”路线,不可能与之为伍来砸自己招牌,是以这些年没少得罪他们,尤其是霍显。 可近年来霍显仗着皇恩愈发嚣张,那些与之抗衡的朝臣,一个一个,不是被贬就是死了,眼下连许太傅这样的三朝元老他都敢拿,剩下的人难免自危。 要不怎么说这老婆子是个人精,她一面不欲与霍显扯上关系以免脏了姬家清誉,一面又想为将来万劫不复的境地留条退路。 即将嫁去霍家的“姬玉瑶”就是那条退路。 只是几个破首饰几句好话就想要她感恩戴德,她这个好祖母未免将人看低了些。 姬玉落不轻不重地笑了下,正要挥退朝露时,顿了片刻,忽然道:“顾柔遣人去赌场做什么?” 第5章 第四章 第4章 入冬时节,更深露重,各家各院都掩紧门窗,相继熄了烛火,寿春堂遮掩在一片梧桐绿荫,两边的繁茂枝叶的攀上房檐,夜里显不出错落有致,反倒有些阴森。 朝露从别院离开后就一路摸到寿春堂,用一种相当放松的姿势蹲坐在房顶上,掏出了册子和炭笔。 姬府这么大,不同的院子住着不同人,除非小姐有特别吩咐,否则她每日盯哪个是没有定数的,全凭喜好,不过朝露更喜欢寿春堂。 寿春堂的仆人油水多,小厨房的点心都不带重样的,浓淡都合她的口味,不像沐秋苑的太淡,扶夏苑的太甜,姬崇望的书房就更别提,他只品茶。 朝露囫囵尝完一碟蜜糖方糕,往嘴里放了一块饴糖,悄声揭开砖瓦,一股药味儿瞬间扑鼻而来—— 江氏重病缠身许多年,每日药当茶饮,已经习惯了。 她倚在榻前,整个人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衣裳都显得空落落,枯枝一样的手接过药盏,喝下半碗后便开始咳嗽,身旁仆妇忙给她拍背。 仆妇姓房,是姬家的老人。 她叹气道:“这药方用了半月,也不大管用了,哪日还是要寻个新方子才是。” 江氏只摇头,说:“别折腾了,一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神仙方子都没用——你把佛珠拿来,诵半时辰便歇了。” 江氏信佛,尤其是病重以来,更加看诵经礼佛这事儿,因此寿春堂里还特意劈出了间佛堂,她每晚睡前定是要在里头呆上半个时辰,这比喝那些安神药的效果还要好。 可前阵子忧思大小姐的婚事,这两日又头疼姬家的日后,她身子显然更差了。 房嬷嬷给她拿了佛珠,但劝道:“要不今夜算了吧,明儿再念也一样。” 若是平日,江氏定是不肯的,但今日她心思太重,只怕冲撞了菩萨,半起的身子又坐回去,道:“罢了,老爷回了?” 房嬷嬷道:“没呢,听说皇上下令死刑,宫外头跪了一片,愣是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 都是去替许太傅求情的,姬崇望亦然。 江氏惋惜,想到这事的始作俑者,不免联想到姬玉落,“今日沐秋苑可还安分?” 用上“安分”两字,可见江氏对这个儿媳的性子多少有些不满。 林婵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娇生惯养出来的性子,难免有些自我和任性,当年姬崇望娶妻时江氏便有些担忧,可林婵的父亲那时身居内阁,很有话语权,又是提拔姬崇望的恩师,且江氏想着,女子婚后总会成长起来…… 没想林婵十年如一日骄横,还当自己是林家的小小姐。 但人到这个年纪,再如年轻时那样任性便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事事同姨娘作对、时时拿长女出气,这都算怎么回事? 下人不敢拿她面前说,可背地里却也暗讽她心胸狭隘,蛮不讲理。 江氏曾劝过她收敛性子,尤其是对姬玉落,人的容忍都是有限度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若真逼出了怨怼,日后难免要出事端。 可林婵不听,且她那个长孙女还真是个没有脾气的,这么多年打打骂骂也都没翻出天去,江氏便也懒得再管,后来她久病未愈,更是很久不操心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然今时不同往日,不能总由着林婵的性子胡来。 房嬷嬷道:“老夫人宽心吧,夫人也就脸上摆谱,看着劲儿,其实您昨夜说的那番话她是真听了进去,事后还寻老奴剖析了一番。” 江氏闻言,脸色好看了些,却还是不满意地嗤了声。 房嬷嬷紧接道:“大小姐收了那箱头面,想必这几日要来请安,是见不见呢?” 寿春堂闭门多年,自江氏病重后便免了小辈的晨昏定省,每日只将养身子和吃斋念佛这两件事,若无大事,连姬崇望她都鲜少迎进门。 所以老夫人若是说不见,也是十分正常。 可她偏偏沉默良久,似是怔住了,半响才喟叹道:“不见了罢……” 江氏呢喃说:“我看着她,便要想起另一个……心下不安,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活着。” 房嬷嬷脸色微变,手心一滑,险些碎了药盏。 如此这般思虑重重,江氏免不得又病了一场,连十五日老太爷的忌日,都无法同去寺里上香。 这日一早,姬崇望去上早朝后,林婵便领着一众人上了马车。马车统共三辆,林婵与姬娴与一辆,丫鬟婆子占了一辆,姬玉落便只能与姬云蔻同坐,至于顾柔,她是妾室,算不得主人家,没有资格同去。 然姬娴与在林婵冷眼下愣是上了姬玉落这辆车,姬云蔻无语,她是半点不想看这姐妹两人在她眼前秀情深,况且这马车窄小,如何能乘下三人? 然姬娴与只抱歉地看向她,“二姐姐对不住,你要不同母亲乘一辆吧……” 反正她是死也不下。 僵持之下,姬云蔻也只好硬着头皮同林婵同乘了。 一行人这就出发了。 马车途径闹市,驶向城门的方向。 车厢里,姬娴与往姬玉落手里塞了个锦囊,道:“听说近来山路不太平,常闹山匪,许多人都遭了难呢,虽说今日带足了护卫,但以防万一,阿姐将平安符带上吧,很灵的。” ……姬玉落在姬娴与期盼的目光下,只好将锦囊别在了腰间。 她扭头去看车外的繁华景致,沿街店肆林立,人头攒动,晨间是大多人家采买的时辰,是以路上拥堵得很,马车挪了许久,才挪出人群密集的街巷。 在离城门一段距离时,姬玉落见出城队伍竟排成了蜿蜒曲折的游龙,不由道:“今天什么日子,出城的人这样多。” 姬娴与吃着糕饼,闻言就着热茶往下咽,说:“不是出城的人多,阿姐你仔细瞧,是出城的速度慢,官差查得严,一个路引都要来回打量,尤其是女子。” 姬玉落稍顿,转眸的瞬间掩住了眼里的机锋,她道:“是因为上月霍府遇刺的事?” 姬娴与颔首,没问姬玉落怎么知道的这事,毕竟这事动静闹得这么大,知道也不稀奇。 她感慨道:“足足一月了,锦衣卫还在四处拿人,因那刺客是个女子,他们便挨家挨户逮着姑娘盘问,闹得人心惶惶,听说因为这事,霍大人还被参了好几本呢。” 说罢,姬娴与忙止住话,才想起来如今这个被参了好几本的是她未来的姐夫,生怕提及了阿姐的伤心事,于是她小心瞥了姬玉落一眼。 姬玉落神色无异,只是用指背支着下颔,状若随意地问:“霍府往日遇刺,也这样大动干戈?” “往常倒也没听说过。”姬娴与说罢又认真思忖了下,还是摇了摇头。 说话时,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声音逐渐杂乱起来,隐约听到前头有人在喊:“让开,都让开!” 车夫将马车赶到一旁,姬娴与推开车门,探头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好像是许太傅的囚车。” 姬玉落挑开帘幔往外看,果然看到一个高高的囚车车顶,人群缝隙中隐约窥得车里的一角囚衣和几缕白发。前几日许鹤被关在城外大狱,今日押进城,是要行刑了。 她听说过太傅许鹤。 大周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六元及第,多少人羡慕都不敢羡慕的功名,是当年显祯帝,也就是上上任皇帝亲定的太子太傅,虽说太子最后未能登基,但后来的先帝也对他相当敬重,还亲自去听他的授课,称他一句帝师也实在不为过。 这人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唯一不足便是太过心直较真,不知变通,便是皇帝的过错他也敢揪,全然不记挂自己脖子上还有个脑袋。 遇到心中豁达的君主便也罢了,偏是如今这个,据说很不爱听言官进谏,恐怕今上对这个心直口快的太傅也是不满已久,否则怎么能说斩就斩。 姬玉落眼帘轻掀,倒也没有生出什么敬佩惋惜之情,她确实不能理解这种将自己置于刀尖还企图匡扶天下的举措,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徒劳罢了。 正想着,城门那端忽地安静下来。 羁押囚犯的官差拔了刀,嘈杂的人群连连退开,一分为二,围积在两侧,生生腾出条路。只见那囚车里坐着个年迈的老者,他发已半白,凌乱地披散开,手戴镣铐,浑身狼狈不堪,但依然中气十足,正仰头怒喝,字句铿锵,让人听得分明: “霍显!此等阴险小人,蒙蔽君上,陷害朝臣,乃我大雍之祸啊!枉你霍家乃开国元勋,世代忠将,战功赫赫,竟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简直是造孽!想当年楼大将军赞你一声可塑之才,收你为徒,授你武艺,他若泉下又知,怎能心安!……今我虽死,忠义之士不绝,你杀一个杀两个,还能屠尽天下贤臣?” “古来奸佞没有好下场,你如今也不过是苟活罢了,如此行径,来日定落得个死无全尸、断子绝孙的下场!老夫只恨往日太过循规蹈矩,没能在朝上一刀将你劈了,替天行道!” 他还在继续骂,这头姬娴与已然听傻了眼,断子绝孙……这岂非将她阿姐一并骂进去了? 她忙放下帘幔,好像这样便能听不到外头洪亮的声音,姬娴与安慰道:“阿姐……这些都不作数的,你别放在心上。” 姬玉落朝她一笑,道:“你放心,我没事的。” 可这笑在姬娴与看来,怎么看都是故作坚强的样子。 再听马车外,怒喊不断,且有愈骂愈烈的势态,太傅博学,口才了得,这一番唇舌几乎是将霍显骂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让人听着都觉得恶臭不已。 且他边骂还边细数着霍显近年来的恶行,庄庄件件事无巨细,什么沉湎声色、强抢同僚小妾;恶意充盈后宫,愚弄帝王,哄得皇上连月不理朝政;目无法纪,不仅佩剑入宫,还当朝斩杀了御史台弹劾的言官;与阉党沆瀣一气祸乱朝纲,残害朝臣,更将生人剥皮,手段之残暴,令人发指……云云如此,数不胜数,若用纸笔写下,恐怕能著成一篇惊世骇俗的万字问罪书。 姬玉落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传言里,有些她知晓,有些倒是未曾听闻,正新奇时,地面遽然颤动,踏踏马蹄声随之而来。 周遭再次嘈杂,有人惶恐道: “是镇抚司,镇抚司的人来了。” “快走快走,明日再出城吧,真是倒霉……” 姬玉落微顿,手里把玩的簪子一不留神就划破了指尖。 短暂的出神之后,她抬眸,从帘慢缝隙中窥见一队人马浩浩汤汤自远处疾驰而来,中间那人格外瞩目,隔着老远也能瞧见他那身张牙舞爪的麒麟服,这样带着冷风直冲过来,袍上的麒麟仿佛盘旋的鹰,气势汹汹。 所经之处掀起一阵风,帘幔扬起的瞬间,他骤然回首,似是很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 第6章 第五章 第5章 霍显,字遮安。 这是一个仅仅用了四年时间,从普普通通的锦衣卫缇骑擢升到如今四品镇抚,让“锦衣卫”三个字成为文武百官、乃至整个大周挥之不去的梦魇,单是提起他的名字,都能让人从头到脚生出一阵恶寒的魔鬼。 关于霍显这个人,其背景经历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他出身于百年世家宣平侯府,祖上名将倍出,满门忠烈,几个叔父都相继死于沙场,连他的兄长也死在了七年前的云阳一战。 而他虽只是个庶子,却师从的是显祯年间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楼盼春,七岁能将兵法集倒背如流,十二岁时已能随军征伐,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起点之高也令人艳羡。 旁人眼里,他来日也该走那条金戈铁马,功成名就的康庄大道,死也死得坦坦荡荡那种。 可谁也没想到日后竟是全然相反的走势。 他在及冠之年投入锦衣卫麾下,抱着司礼监的大腿一路扶摇而上,铁血手腕干的都不是人事,愣是将宣平侯府所谓的“满门忠烈”变成了个笑话。 但这一切似乎也并非无迹可寻。 大抵是少年心性,他少时锋芒毕露不知收敛,心高气傲全都写在脸上,事事爱争个头筹,狂放里全是戾气,宣平侯很是不喜欢霍显这种过于争强好胜的性子,只怕他将来一念之差,滋生出僭越本分的野心,于是时时敲打引导,却让父子关系愈发冷淡。 起初上头有个能文善武的兄长压着,倒也还好,可问题就出在长子霍玦故去之后。 世子之位立嫡立长,没了霍玦,这位置自是要传给嫡出的小公子霍琮。 可霍琮年纪尚小,自娘胎里便是个病秧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难堪将门重任,偏偏世子之位要传到这样一个人身上,于是微妙的不平以及宣平侯担忧的僭越本分的野心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霍玦故去没两年,霍琮的身子就愈发不好了,那每日少量的寒翎散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也差点要了霍显的命。 东窗事发,霍二公子险些被宣平侯摁在祠堂打死,将养了半年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只是从此父子离心,兄弟反目,宣平侯处处压制霍显,要他修养心性,不肯给他任何冒头的机会。 所以他后来会转身投入锦衣卫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那时的锦衣卫沉寂已久,不受重用,在东厂与禁军风生水起的衬托之下,几乎算个没什么前途的去处,宣平侯虽不悦,却也不去管他。 没想不到一年,锦衣卫便隐有崛起之势,而霍显那时与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庸来往频频,有人曾听闻,他私下称赵庸一声“义父”。 很快,昭狱复用,酷刑重启,霍显这个名字迅速传遍朝野,令人谈之色变。 与此同时,霍显也被宣平侯逐出宗谱,从此自立门户,时人口中说的“霍家”并非是宣平侯府那个霍家,而是镇抚使霍家。 - “吁”地一声,马蹄惊起,扬起一阵厚厚的尘土,周遭百姓如遇洪水猛兽,转眼便跑光了一半。 霍显勒马于囚车之前,高居马背打量着许鹤这个阶下囚,眼神里透着狂傲的轻慢,可那令人厌恶的轻慢在他脸上,竟还衬出了几分赏心悦目。 大抵这副皮囊太精致了,活像是一幅用丹青勾勒的绮丽密图,尤其是那双眼,像是镶在图里的宝石,让他这张脸几近显得秾艳,但又不同于女子的妖冶,更多是棱角分明的冷峻,尤其是唇角轻扯的那一下,还透出几分凉薄。 许鹤苍老的双眸与眼前这个年轻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皮包骨的手背青筋暴起,愤怒的目光里夹带着一丝旁人看不透的惋惜。 对,是惋惜。 他是显祯年间被封的太子太傅,当年与楼盼春同朝为官,他二人一文一武,却相聊甚欢,一度将对方引为知己。 楼盼春性子倨傲,狂放不羁,于是也收了个跟他一样鬼脾气的徒弟,那时霍显才七八岁大,楼盼春就把他当宝贝疙瘩,说他资质奇佳,来日定能接替他守卫大周河山。 楼盼春可以说算霍显的半个爹,他们好友两人对酌时他也时常将霍显带在身边,他不许霍显喝酒,却很坏地要他斟酒,偏要将人惹恼,还要他憋着不许发作。 许鹤因此与霍显几番接触,嘴上虽不说,心里也对这个少年暗含过期待。 后逢东宫生变,楼盼春奉旨平反时深陷火海,烧成了一具焦尸,再没人带着霍显来跟他讨酒。 不久后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就在许鹤忙于辅佐新帝时,昔日少年行差踏错,再次遇到,已是另一番模样了。 感慨之际,只听“哐当”一声,囚车锁链被斩断,弯刀丢在许鹤身侧,发出巨大声响,将他从往昔的追忆里拉了出来。 许鹤睁眼,就见霍显莞尔道:“太傅,不是想杀我吗?” 男人眼里勾出淡淡的笑意,感慨地“啊”了声,叹气说:“我这人就是心肠软,看不得人悔恨而死,适才听你所言,便想了你心愿,给你替天行道的机会,要是不要?” 这副装模作样的腔调真让人讨厌,许鹤本就是个急脾气,闻言怒瞪:“你——” 周遭围观的百姓也不知发生什么,只见许太傅踉跄下了囚车,两手颤颤巍巍地握着弯刀,竟是气急败坏地朝马上之人冲过去,简直是自杀式的袭击。 霍显动也不动,只拽了下缰绳,便让许鹤扑了个空,手里的刀也飞了出去。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霍显的马在这时掉了个头,以疾风的速度朝他奔去,停也不停地从许鹤身上踏了过去。 有人惊叫,有人捂唇,只见许太傅仰面朝天,动也不动,嘴里的血溅在脸上,奄奄一息地睁着眼。 胆小的百姓轰然而散,场面一度乱成一团。 姬玉落在嘈杂声里望了一眼,马背上的男人背对着许鹤的方向,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缰绳,神情专注而冷漠。 只是那缕云层漏下的薄光打在他深邃的眉骨上,有个瞬间竟显得很哀伤。 - 城门发生的事迅速传开,无疑又给霍显那种种劣迹里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午时,霍显气定神闲地从御书房出来,小太监胜喜麻溜上前,“哟,大人,皇上可没训您吧?” 胜喜是赵庸的人,每回霍显进宫都是由他引着。霍显朝他扯了下唇,似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道:“罚了两个月俸禄,倒也还好。” 胜喜心道,这哪里是还好,分明是宽容得过分好吧,换成旁人如此行径,不罪责几个板子怕是不能够……两个月俸禄,不跟玩儿似的。 但也在情理之中。 两年前先帝驾崩,却没留有子嗣可承帝位,于是不得不从宗亲里扶持个亲王上位。 可这过程可谓是一阵腥风血雨,想想都还令人胆寒。 宗亲里有资格继位的亲王便有数人,其中资质比今上好的更是太多,如那宁王,便是朝臣里拥护者最多的。可掌印太监赵庸挑中了那时还是祁王的今上,不为别的,就因他胆小愚笨,容易操控。 那时霍显接了赵庸密令,领了数十厂卫一路潜往祁王封地,在朝臣还没反应过来时神不知鬼不觉将祁王接入宫中,力排众议才让他入主皇城,又在今上登基后替他将宁王困在封地,彻底杜绝了部分朝臣的别有用心。 可以说,于今上而言,霍显是有从龙之功的。 虽说这一切实则都是在赵庸的支持下才能顺利进行,但是比起年岁已长的太监,这个与他年纪相仿、乐趣相仿的年轻臣子,显然更得今上欢心。 且做了皇帝的人,心性总是有些改变,对权柄的渴望也会愈发强烈,于是对司礼监也愈发忌惮,可他偏偏又仰仗司礼监庇护,这种受制于人的无力感让顺安帝十分沮丧,而同样依附赵庸的霍显,大抵让他有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吧。 胜喜含笑道:“皇上还是疼大人,那许太傅那里……” 原本处死许鹤便已受到群臣阻拦,今日霍显闹的这出更是激起群愤,眼下宫门外还乌泱泱跪着一片人呢。 顺安帝折腾了这么些天,哪里还受得住,只问了许鹤的情况,一听只剩半口气了,便直摆手道:“横竖都是死,到底也是三朝老臣,刑场便不去了,留他个全尸吧。” 胜喜面露欣慰,只说:“如此也好,也算是积德了。” 走出内庭,霍显才说:“今日是我鲁莽了,只怕义父要恼我。” 胜喜道:“哪里,督公听说了,那许鹤在城门叫骂连天,一肚子墨水全用来埋汰人了,谁听了能不恼?” 前面就要出宫门了,马儿拴在角门上,正低头嗅角落的野草。霍显睨了眼,垂眸踢了路边的石子,神色不明道:“也没什么,只是他老提我师父,听着烦。” 第5章 霍显,字遮安。 这是一个仅仅用了四年时间,从普普通通的锦衣卫缇骑擢升到如今四品镇抚,让“锦衣卫”三个字成为文武百官、乃至整个大周挥之不去的梦魇,单是提起他的名字,都能让人从头到脚生出一阵恶寒的魔鬼。 关于霍显这个人,其背景经历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他出身于百年世家宣平侯府,祖上名将倍出,满门忠烈,几个叔父都相继死于沙场,连他的兄长也死在了七年前的云阳一战。 而他虽只是个庶子,却师从的是显祯年间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楼盼春,七岁能将兵法集倒背如流,十二岁时已能随军征伐,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起点之高也令人艳羡。 旁人眼里,他来日也该走那条金戈铁马,功成名就的康庄大道,死也死得坦坦荡荡那种。 可谁也没想到日后竟是全然相反的走势。 他在及冠之年投入锦衣卫麾下,抱着司礼监的大腿一路扶摇而上,铁血手腕干的都不是人事,愣是将宣平侯府所谓的“满门忠烈”变成了个笑话。 但这一切似乎也并非无迹可寻。 大抵是少年心性,他少时锋芒毕露不知收敛,心高气傲全都写在脸上,事事爱争个头筹,狂放里全是戾气,宣平侯很是不喜欢霍显这种过于争强好胜的性子,只怕他将来一念之差,滋生出僭越本分的野心,于是时时敲打引导,却让父子关系愈发冷淡。 起初上头有个能文善武的兄长压着,倒也还好,可问题就出在长子霍玦故去之后。 世子之位立嫡立长,没了霍玦,这位置自是要传给嫡出的小公子霍琮。 可霍琮年纪尚小,自娘胎里便是个病秧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难堪将门重任,偏偏世子之位要传到这样一个人身上,于是微妙的不平以及宣平侯担忧的僭越本分的野心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霍玦故去没两年,霍琮的身子就愈发不好了,那每日少量的寒翎散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也差点要了霍显的命。 东窗事发,霍二公子险些被宣平侯摁在祠堂打死,将养了半年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只是从此父子离心,兄弟反目,宣平侯处处压制霍显,要他修养心性,不肯给他任何冒头的机会。 所以他后来会转身投入锦衣卫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那时的锦衣卫沉寂已久,不受重用,在东厂与禁军风生水起的衬托之下,几乎算个没什么前途的去处,宣平侯虽不悦,却也不去管他。 没想不到一年,锦衣卫便隐有崛起之势,而霍显那时与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庸来往频频,有人曾听闻,他私下称赵庸一声“义父”。 很快,昭狱复用,酷刑重启,霍显这个名字迅速传遍朝野,令人谈之色变。 与此同时,霍显也被宣平侯逐出宗谱,从此自立门户,时人口中说的“霍家”并非是宣平侯府那个霍家,而是镇抚使霍家。 - “吁”地一声,马蹄惊起,扬起一阵厚厚的尘土,周遭百姓如遇洪水猛兽,转眼便跑光了一半。 霍显勒马于囚车之前,高居马背打量着许鹤这个阶下囚,眼神里透着狂傲的轻慢,可那令人厌恶的轻慢在他脸上,竟还衬出了几分赏心悦目。 大抵这副皮囊太精致了,活像是一幅用丹青勾勒的绮丽密图,尤其是那双眼,像是镶在图里的宝石,让他这张脸几近显得秾艳,但又不同于女子的妖冶,更多是棱角分明的冷峻,尤其是唇角轻扯的那一下,还透出几分凉薄。 许鹤苍老的双眸与眼前这个年轻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皮包骨的手背青筋暴起,愤怒的目光里夹带着一丝旁人看不透的惋惜。 对,是惋惜。 他是显祯年间被封的太子太傅,当年与楼盼春同朝为官,他二人一文一武,却相聊甚欢,一度将对方引为知己。 楼盼春性子倨傲,狂放不羁,于是也收了个跟他一样鬼脾气的徒弟,那时霍显才七八岁大,楼盼春就把他当宝贝疙瘩,说他资质奇佳,来日定能接替他守卫大周河山。 楼盼春可以说算霍显的半个爹,他们好友两人对酌时他也时常将霍显带在身边,他不许霍显喝酒,却很坏地要他斟酒,偏要将人惹恼,还要他憋着不许发作。 许鹤因此与霍显几番接触,嘴上虽不说,心里也对这个少年暗含过期待。 第7章 第六章 第6章 求神拜佛之事,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姬玉落跪在蒲团上,做了番样子便很快起身,倒是姬娴与双目紧闭,眉宇微蹙,朱唇一开一合,半响都没有结束。 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可求的东西。 林婵也好奇。 往常带姬娴与上香时,她的兴致向来不高,许是自幼锦衣玉食,没什么缺的,便也没什么可求的,蒲团只是用膝盖沾一沾便起了,哪像今日,跪得这样虔诚。 林婵有些感动,女儿长大了,终于是明白家里如今的困境,总算不是成日没心没肺。 于是姬娴与起身时,林婵便问了她适才求的什么。 姬娴与看她,一向明媚的脸上添了几许惆怅,叹气道:“母亲适才也看到城门口发生的事了。” 林婵颔首,心想她竟也能从其窥见姬府日后的难处,属实不易,毕竟她还是经老夫人提点后才往这深处想了想。 姬娴与紧接着道:“霍大人性子暴戾,即便是死囚,那也是要送去刑场行刑的,他竟当街就敢将人踏死,人前就敢如此,还不知人后用的是什么手段,将来阿姐进了他的内院,只怕性命堪忧……” 林婵目光已经暗下来,不想再听了,她就不该问。 至于一旁姬云蔻也跪了许久,但求的也不是别的,而是自己的婚事。 那日挨了姬崇望一巴掌后,她回去扶夏苑又遭了顾柔数落,心情郁郁了好几日,直到今日脸上还挂着苦闷。 当时顾柔说什么事情未定,尚有转机,可后来姬崇望来了扶夏苑几次,她也没听顾柔同他提起此事,她依旧只是温柔小意地伺候着自己的夫主。 姬云蔻不得不埋怨起阿娘的胆小奉承,让她沦落到只能求神拜佛的境地。 且今日出府前,阿娘还将自己身边那个孙嬷嬷拨来照看她,不就是担心她在夫人面前出岔子吗,这也怕那也怕,能成事才怪呢! 孙嬷嬷不知姬云蔻跪个蒲团跪出了这许多怨怼,只心不在焉地递上方帕,眼神不由自主往角落瞥,看姬玉落一身素白衣裙,从头到脚都寡淡得没有颜色。 不料这时姬玉落抬眸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那向来死气沉沉的人儿却忽地朝她一笑,孙嬷嬷怔住。 大小姐自是生得好看的,她五官精致干净,不是那种瓌姿艳逸、夭桃秾李的姿色,而是美得内敛清冷,眉眼微微低垂时,常会给人一种出尘不染的疏离感,可惜那眼里平日总是一片灰败,没什么生气,就像蒙了灰的夜明珠,再好看也是不亮的,但适才一笑,却勾出了几分缺失的狡黠和灵动。 只是不知为什么,那笑莫名让人胆寒,总觉得像是内里的阴私都被看穿了一样。 孙嬷嬷僵硬地朝她回扯了下唇角,低头随姬云蔻出去了,还下意识松了口气。 姬云蔻看她,狐疑地皱起眉头,道:“佛堂净地,做什么吓成这样?” 她说着踮脚往里瞥了几眼。 孙嬷嬷轻咳,囫囵敷衍过去,却悻悻道:“大小姐近来有些不一样呢……” 姬云蔻一怔,嘴上说着“是么,我怎么不觉得”,心里却咆哮原来不止她这么觉得! 她往里头那寡白身影瞥了眼,虽说还是从前那副寡言少语、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但隐隐却觉得周身气度好像变了,可究竟怎么变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奇怪。 姬云蔻思来想去,只剩一个解答:约莫是要嫁人了,女子多少都会有些改变吧。 不多久,做完了该做的,林婵命人奉上香火钱便启程返京了。 承愿寺离京实则有一段不远的距离,一来一回要耗上小半日的时辰,好在今日出发得早,又没在寺里耽误太久,若没意外,便能赶在夕阳落山前进城。 姬玉落挑开帘幔看着窗外,从承愿寺出来这段路是条平坦的大道,但前方会经过一片密林。 前阵子那处多有劫匪横行,惊了不少途径的百姓,而后朝廷派军料理这事,几个不成气候的劫匪很快也就销声匿迹,只是路过的人依旧人心惶惶。 姬家这趟也备了不少护卫,就是以防万一。 她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前方几个影影绰绰的丛林间,不由勾了唇角,像只是欣赏风景似的,手肘撑在窗栏处支着下颔。 看着似还有些惬意悠哉。 马车两侧跟着几个护卫,许是来时的路太过安稳,众人都有所松懈,连随行的护卫都不免开始散漫。 与适才来时被霍显吓得蒙圈不同,姬娴与眼下缓过来不少,前面在寺里拿了几根红绳,眼下正在打着平安结式的络子,献宝似的拿到姬玉落眼前给她看,说是将这络子打好要送给她。 “阿姐,这个配你那枚锦鲤香囊是不是很好看?” 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姬娴与目光盈盈地望向姬玉落,似很想得姬玉落一句称赞。 姬玉落正欲开口,却在刹那顿了半息,目光微凝,只听风声凌厉,紧接着一支羽箭斜飞而过。 来了! 马车蓦地刹住,姬娴与没有防备,整个人歪倒地向前扑去,脑袋磕在桌角,糕饼果子哗啦啦扫落一地,她正懵圈地揉着额角,就听车外护卫一阵喧哗:“劫匪、有劫匪!保护好夫人小姐!” 随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慌张尖叫声,林婵在前头那辆马车上喊:“娴儿,娴儿!” 姬娴与不可置信地撩开车幔,只见转瞬的时间,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提刀从密林里奔来,护卫八个奋力抵挡,但一共三辆马车,多少有些力不从心,这时候主子要紧,于是丫鬟婆子只好抱着头自个儿四处逃窜,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此时一柄银刃迎面向她劈来,她吓得往后退开,眼睁睁看着那刀锋刺进车厢,竟是生生将马车劈成了两半! “阿姐!” 姬娴与吓得面色苍白,她从地上摸出一把用来削果皮的袖珍刀,寒碜的可怜,但……有总比没有好。 她一手攥紧了姬玉落的衣袖,虽然浑身都在抖,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用另一只手攥着刀,刀尖颤巍巍地指着那蒙面劫匪,“你、你别过来!” 劫匪目光掠过这二人,笔直停在姬玉落身上,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来,只见少女朱唇轻抿,一双黝黑的瞳仁丝毫不显惧意,她忽然抓起案上的杯子砸过去,像是危险境地下的随意之举,可愣是将人砸得退后两步,那力道之重唯有中招的人才能觉察出,劫匪被那一下砸得有些懵 姬玉落在这个当口拉着姬娴与就跑,“跑!” 劫匪反应过来后低低咒骂一声,又很快提刀追了上来。 姬玉落迅速扫了眼场上的情况—— 劫匪与护卫较量博弈着; 首尾两辆马车只稀稀拉拉几个人在纠缠,大多是奔着中间这辆,也就是姬玉落和姬娴与的马车来的,其余像只是走个过场。 只是因太害怕,所有人都只顾自己保命,似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不,姬云蔻注意到了。 她适才被孙嬷嬷攥着一路藏到树丛里,开始时她确实害怕,蹲在丛林里不敢露头,可渐渐也发现不太对劲,那些人明显是针对姬玉落的! 而在姬玉落拉着姬娴与跑向树林深出时,孙嬷嬷急了。 她当然急! 今日老太爷的忌日,姬玉落是必定要随众人来寺里上香祭拜,而这带多发匪患,借着劫匪的由头除去大小姐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于是顾姨娘去了胜来赌场。 那地儿做的都是黑的生意,买''''凶杀人便是其中一桩,今日这些匪徒正是胜来赌场的手笔。 可若是三小姐出事,那事情多少就麻烦了! 姬娴与可是林婵的眼珠子,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林婵非要将这事翻来覆去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因此孙嬷嬷事先还特意嘱咐只取姬玉落性命便可,可眼下大小姐拉着三小姐,看似是保护她,实则不是害她么!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姬玉落正是故意的。 身后的“劫匪”已经被朝露解决了大半,只剩一人仍在穷追不舍,姬娴与当真是很认真在逃命,片刻不敢停下来,姬玉落冷漠地看着攥着自己的这只手,停住了步子。 姬娴与气喘吁吁,她一个娇养在府里的小姐,刚才跑的这段距离恐怕要比她这一年走的路还多,但她也顾不上累,见姬玉落蓦然停下,她忙左顾右盼,慌张道:“阿姐怎么了?怎么不跑了?是、是不是前面藏着人?”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像一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姬玉落不言,从姬玉落的角度看过去,朝露盘腿坐在树枝上,手里的弓''''弩正对姬云蔻。 只要一箭射下来,今日姬云蔻是死是伤都要算在顾柔头上,她便是不认也得认。 她和朝露之间有自己的暗语,正要扣下手势时,身后那残余的一个劫匪却已追到跟前,劫匪的目标很明确,直要朝姬玉落走来,姬玉落蹙眉,眼看朝露的剪头调转了方向。 姬娴与却全然不知眼下究竟是个怎么情况,只是见她阿姐连跑都不跑,这在姬娴与看来,多少是有些认命的意思,她只好扯着姬玉落的衣袖往后退,哭道:“阿、阿姐怎么办啊……” 劫匪冷笑,提刀就要劈过来,姬玉落看向朝露,然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姬娴与遽然冲上前去,平日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人竟一把抱住劫匪手臂,结结实实地往下咬,劫匪怒而甩开,刀锋转而对向这个障碍。 虽说雇主要取的只是姬大小姐的命,但显然对阻碍目标的人,这些亡命之徒也不会手软,毕竟他们的佣金里只有姬玉落的命,可没有保护姬娴与这桩任务。 姬娴与攥着劫匪的手腕奋力抵抗,但明显处于劣势。 姬玉落对姬娴与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稍感意外,下意识便要上前相助,可她往前半步,又退了回来。 她盯着那即将要刺进姬娴与的刀,眉梢轻轻一挑,仿佛已经能看到林婵撕碎顾柔的样子,她一定会歇斯底里地要她偿命。 那么姬家的太平日子就不会有了,这不正是她要的? 想到这儿,少女凉薄的眉眼显得有些雀跃,绝无半分平日里对姬娴与表现出来的温柔情谊。 她在旁看了片刻便要离开,转身之际,却听姬娴与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道:“阿姐、阿姐快跑……” 树荫里的鸟儿似都被惊动,群飞而是,抖落了一地树叶。 姬玉落浑身一僵,脚步猛地顿住,这四个字恍如魔咒让她瞬间动弹不得,指尖微颤,血液似都凝住,她蓦然抬首,仿佛听到另一个久远的声音,像是梦魇一样—— 她看着眼前的姬娴与,犹如看到七年前的场景,七年前也有一个人紧紧抱住杀手的大腿,整个背部都被捅烂了,只是拼命叫喊:“阿姐快跑!阿姐,跑啊!” 姬玉落那双静若寒潭的眸里浮出一层雾气,她整个唇齿都在打颤,就在刀尖即将刺进姬娴与的胸口时,姬玉落忽然伸手扣住劫匪的手腕。 劫匪露出自不量力的嘲讽,正欲擒住她,谁料手腕动弹不得,正愕然时,只觉得手心一疼,刀柄就落到了对面的女子手里,这一切快得令人心惊。 四目相对,那双平静的美目里似藏着惊涛骇浪,就静静地看过来,像是要将人掀翻,恐惧油然而生,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刀划破了喉咙。 朝露赶到的时候正逢这时,莫名被溅了一脸血。 第8章 第七章 第7章 姬崇望跪在奉天门前,日头落下的光在他脸上落下一片帽檐的阴影,汗水自鬓边滑落,他也未抬手去拂。 他身后数十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臣,也有尚还青涩的学子,皆是为请定罪霍显而来。 其实自皇上定了太傅死罪后,这些人日日都在费尽心思求收回圣命,闹得顺安帝连朝都不上了,干脆躲在禁中,也不见人。 眼看到了行刑的日子,众人心知无力回天,多在家中唉声叹气,打算添酒为许太傅送行了,哪曾想霍显在城门一马蹄险些将人踩死,众人得知消息后自是义愤填膺,不肯草草罢了。 可顺安帝不愿因此大张旗鼓整顿锦衣卫——在他看来,许鹤都要死了,踩死和砍死又有什么区别?而锦衣卫效命皇权,是自己的嫡系臣子,孰轻孰重他心里自有杆称。 但他也知道如此轻拿轻放必会再引众怒,便退一步缓了许鹤的斩首之罪,由他在牢里留个全尸。 这结果似乎是比直接斩首来得好。 至少眼下人还没死,这些人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便想干脆逼皇帝再退一步,说不准能保下太傅的命。 于是奉天门外又乌泱泱跪了一片。 那众人都跪在这里,姬崇望自不能远远观看。 一来谁也不知道锦衣卫这把刀下一个要落在谁头上,这种时候自当团结对外,说是替太傅请命,可这些人谁又不是在自救呢; 二来也是为向众人撇清自己与霍显的政治关系,向世人表明,他虽与霍显有姻亲关系,却并不认同霍显所为。 与奉天门遥遥相望的莲华台上,赵庸身着素青盘领窄绣大袍,远眺一眼,往莲池里丢了几粒鱼食,叹道:“几年了,他行事还是太乖戾。” 这话里的语气还含着笑,并不是真的谴责。胜喜在旁揣摩着,说:“这也不能全怪霍大人。太傅心直口快,说话不中听,提谁不好又要提楼将军……” 赵庸轻哼,“那也莽撞,仗着皇上疼他肆无忌惮,这些年侍奉君侧,也不知道收收性子,哪日皇上真兜不住了,看他怎么收场。” “瞧督公这话说的。”胜喜笑吟吟道:“大人哪里是仗着皇上疼,他那是仗着您疼他,再说了,霍大人打小就那性子,真要磨个四平八稳就不是他了,督公不正喜欢他这样?” 赵庸笑起来,“就你知道得多。” 胜喜嘿地一笑,悄摸松了口气。 赵庸模样生得和煦,说话也轻轻慢慢,眼尾一颗黑痣更显柔和,笑起来时甚至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但也只能是错觉。 和霍显那种坏得坦坦荡荡不同,赵庸的心思太深,里头藏着阴,可不好伺候。 眼看那些人要跪不稳了,有个小厮赶到姬崇望耳边说了几句,姬崇望仍没起身,只是很小幅度地蹙了下眉。 这时胜喜也得了消息,在赵庸收回目光时说:“听说姬家马车在从承愿寺回城时遭了山匪,几个小姐也在车里,吓得不轻。” 赵庸洒下最后一把鱼食后擦了手,“皇上不肯见,就劝他们回吧,为夫为父,还是得顾家得好。” - 姬崇望回去时,姬府正乱作一团。 今日出行的人多都受了些轻伤,但也没什么大碍,起码都是清醒着走回来的。 只有姬娴与是被抬回来的。 大夫很快就来了。 丫鬟端着盥盆进进出出,盥盆里的水都是血色的。 姬娴与身上有几道刀伤,倒是不深,手上伤得最重,似是用手去握了刀刃才会割出这么深的口子,看着触目惊心,林婵在林间找到她时人已昏迷不醒,林婵吓得险些晕过去,在知道她没有性命之忧后才略微缓和了情绪。 但也只是略微。 她守在姬娴与床边恸哭一番后,便将随行的丫鬟婆子叫到跟前,斥其护主不力,那些本就劫后余生的丫鬟婆子叫苦连天,沐秋苑一片乌烟瘴气。 碧梧在别院都能感觉到窒息。 但她回想方才在林子里的情景,也是一阵后怕。 那时林婵只看到了倒地不起的姬娴与,碧梧却是被浑身是血的姬玉落吓到腿软,过去一摸,才发现只是溅上了别人的血。 原来是有个小女侠路过才得了救,碧梧只觉万幸。 姬玉落沐浴后站在窗边,眉头紧蹙,看的是主院的方向。 碧梧以为她是惦记姬娴与,走过去道:“小姐放心吧,夫人请了大夫来,说是皮外伤,不伤及性命,只许是受了惊吓,眼下还没醒呢。小姐适才也吓坏了,喝过药早些睡吧。” 姬玉落并不担心姬娴与,她反而懊恼适才一时冲动当场动了手,幸而姬娴与在她动手前一刻就晕过去了,什么也没瞧见。 她烦躁地抿了抿唇,接过碧梧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天色渐渐沉下来,乌云袭来,隐有要落雨的趋势。 安神药的药效发作,姬玉落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很快就合眼入眠,只是她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那天是个疏星朗月的夜晚,月色落进树荫里的光斑驳的甚至有些明媚。 算盘珠子的“哒哒”声和着蛙叫声都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打断,树丛里的鸟惊飞而起,抖落了一地树叶。 整座宅邸都是血的味道。 那只踩在男孩身上的黑靴绣着金丝兽纹,系在腰间的金色流苏坠子都沾上了血,那张并不年轻的脸逆着光线,几乎有点看不分明。 但她还是看清楚了,那颗隐在光里,那人眼尾的一颗黑痣,把那双眼衬得阴阴柔柔,他唇角也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可是没有一点善意。 …… 翌日一早,姬玉落去探望姬娴与。 林婵脸色憔悴,显然是一夜未眠,看到姬玉落是更是心塞,只轻轻斜她一眼。 缘由无他,分明是一同遭了山匪,姬娴与差点丢了性命,怎的她这个做姐姐的就毫发无伤?想来也是看到危险就躲开了。 姬玉落只是一脸关心地嗫喏道:“母亲,三妹若是醒了,我想看看她。” 林婵嗤道:“看什么,你现在知道来看她,昨日你怎不护住她?你说她昨日究竟是怎么伤的,你不是和她在一起,怎么让她伤得那样重?” “母亲,我——”姬玉落红了眼,说:“昨日那些人实在奇怪,他们像是只冲着三妹来,看不到我在旁似的,我……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姬玉落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声音已经开始哽咽,林婵的脸色在这时变了,“什么叫只冲着你三妹去的,你三妹一个尚未及笄的闺阁女子,哪有人会对付她?” “我……我也不知,兴许、兴许是我想错了。”姬玉落并不真的想见姬娴与,于是起身道:“那母亲,三妹若是无碍,我便明日再来看她。” 临出门前,她蓦地在停住脚步,回头道:“对了母亲,听说父亲给二妹妹定了亲事……这事儿是母亲的主意么?” 眼下都什么时候了,提姬云蔻的婚事做什么? 林婵蹙眉,冷道:“你倒是还有这个闲心关心扶夏苑的事。” 姬玉落微哂,道:“母亲误会了,是前些日子二妹妹怒气冲冲来问我,这事是不是与母亲有关……她还哭了呢,好似不太满意这门婚事,以为是母亲——” 她忽地顿住,像是惊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忙捂了下唇,匆匆道:“我多嘴了,那女儿便先告退了。” 林婵下意识翻了个白眼,随后不由扯出一道讥讽,顾柔以为姬云蔻的那桩婚事是她向老爷进言的? 嗤,真是…… 须臾,她嘴角忽僵,随后眉头深深拧起,片刻走神之后,一个猜测在她脑子里疯狂冒出,她被这猜测气得呼吸微颤,几乎是捏住拳头,深吸一口气:“来人!” - 却说扶夏苑那边,姬云蔻正在苦苦挣扎。 姬云蔻受了不小的惊吓,倒不是因险些命丧劫匪之手。 昨日马车遇袭,她就被孙嬷嬷带离打斗范围,竟是顺顺利利躲到丛林里当了一回看客,当时慌张之下还未曾多想,后来在回程路上方觉不对。 这孙嬷嬷平日爱奉承,可胆子却不大,昨日那样的情形,她竟然拉着自己往外说跑就跑,神情不见慌张,像是早有所料似的。 再联想临出发前顾柔的几句叮嘱…… 姬云蔻便要找她阿娘问个清楚,谁料刚走到门外,便将顾柔和孙嬷嬷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得不说,姬云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一直恨阿娘胆小怕事,整日只会做讨父亲开心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例如在这扶夏苑里种上满园子的腊梅,为父亲去读那些文绉绉又拗口的诗,可却又不敢在父亲面前为自己、为她争取些什么。 不仅如此,顾柔还时时提点她要注意规矩,最常说的话就是“你是家中庶女……”,就连她找姬玉瑶的麻烦顾柔都要数落她一二。 在姬云蔻看来,她阿娘就是个性子柔柔弱弱,没得什么手段的普通小妾,这辈子到头,也就这样了。 可没想她竟敢做这等伤人性命之事! 阿娘在她心里那固有的形象骤然颠覆,姬云蔻一时还有点接受不了。 而且缘由,竟是想让她嫁给霍显?! 姬云蔻的脸唰的就白了,脑子里浮现出城门口那一幕,年轻权臣的模样俊朗锐利,轮廓分明得像是女娲娘娘用绣刀精雕细琢出来的,但她当下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心思! 她害怕! 而且父亲如此不喜这桩婚事,说明霍家并不是个好去处,虽然她不愿下嫁给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士子,但也不至于从一个极端跳向另一个极端吧…… 顾柔却觉得她真傻。 将她拉进屋里,只一两句话就让姬云蔻沉默不语了。她说:“你可知前几日,你祖母亲自给她添了套头面作嫁妆。” 姬云蔻怔怔,是啊,若真那样不好,祖母做什么待她这样好? 再一想姬崇望试图给她定的那门亲事,姬云蔻咬了咬唇,内心有些松动了。 可松动没两天,沁竹斋便来人了。 沁竹斋是姬崇望独居的水榭庭园,平日他办公都在那儿,且轻易不让人进,今日竟着人来请,不得不令人惶恐。 加上这几日心里琢磨着不能见光的事,姬云蔻有些心虚:“阿娘,不会是……” 顾柔道不可能。 别说林婵不会往这上头想,便是想了,胜来赌场的事也十分隐蔽,她找不到那地儿,也就找不到证据。 顾柔于是同姬云蔻一并往沁竹斋去了。 朝露坐在别院窗前,两条腿悬在窗台下晃着。 她吃着碧梧刚送进来的核桃糕,说:“照小姐吩咐,消息都放给林婵了。那赌场鱼龙混杂,做买卖也没什么诚信,谁给的银子多就替谁办事,想是很快能查出。” 其实顾柔做事完全算不上是天衣无缝,甚至空子很大,只是她以为没人会往这儿查罢了。她买.凶的银子是靠放印子钱得来的,要查也是能查到来路,派去赌场办事的人是孙嬷嬷的侄子,那人偶尔会在姬府角门跟孙嬷嬷讨要银子,他知道顾柔许多事,且他近来输了不少,很是缺钱。 朝露絮絮叨叨说着她听墙角听来的消息,不一会儿就将一盘子核桃糕吃完了,目光盈盈地盯着姬玉落手边那碗甜汤,“小姐,你还吃么?” 第9章 第八章 第8章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卷进了残云,滚进无边的红霞里,天色阴下来,冷风自湖边吹来,带着玄冬傍晚的寒意,顾柔忽然颤了一下,莫名心悸。 她蹙了下眉,嘱咐姬云蔻:“你父亲该是有意要替你与那楚公子说亲,一会儿提这事,你先应下,莫要顶嘴惹他生气,左右这亲事口头说说到真的定下也要许久,还早呢。” 楚公子就是姬崇望的那位得意门生,姬云蔻闷声应,“知道了。” 顾柔缓了口气,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才推开屋门,但在看到林婵的一瞬间稍顿片刻,直觉不妙,继而笑道:“夫人……也在。” 姬云蔻跟着规规矩矩喊了声母亲。 林婵就站在姬崇望身侧,她表情有些克制的狰狞,嘴角都抖动起来,用力甩出一沓票据,冷道:“顾姨娘平日能说会道,眼下可要好好说、认真说!” 顾柔瞳孔微缩,笑几乎瞬间消失。 这是她放印子钱的票据。 本朝律例里印子钱乃设有禁令,尤其是先帝下令各官府予以严打以来,这事便更忌讳了,但不能说就没人做了,真要深究,京中世家就能查死一半。 可姬崇望不是别人,他可是最爱惜名声的人,为官后小心谨慎,不曾授人以柄,怎么会容忍内院里一个区区姨娘险些坏声誉呢! 她凭什么,难道就凭姬崇望愿意来她院子里多喝两杯茶吗? 顾柔很有自知之明,就在姬云蔻愣愣地捡起那几张纸不明所以时,她扑通跪下,当即便作悔悟状,仓皇哭道:“老爷、老爷,是妾身一时鬼迷心窍,都是妾身的错,可妾就做了这一回,您饶了我吧……” 姬云蔻也终于看懂了那几张白纸黑字写的什么,顿时也慌了,她并不知顾柔还私下往外放印子钱,用的……还是姬府的名头。 她深吸一口气,当即也要惶惶求情,这时林婵却哼出一声冷笑。 林婵盯着她,“收回来的银子呢?” 银子…… 自是拿去打点雇''''凶了。 因没料到林婵会查到此事,顾柔也没事先准备好说辞,怔愣过后,想拿自己娘家兄长来顶顶,可才措好词,书架那头的隔间有人“砰”地一声被推出来。 不是孙至兴是谁?! 这便是孙嬷嬷的侄子,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也就在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有点能耐,故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顾柔都是经孙嬷嬷的手辗转吩咐他。 此时小混混耷拉着脑袋,甚是心虚地看了顾姨娘一眼。 在买''''凶残害家中子嗣这桩事上,放印子钱都算不得什么。 见到孙至兴时顾柔心就凉半截了,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就要开口辩解,然她凄凄望向姬崇望时,那些辩解的话却卡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姬崇望有一双寂静到近乎冷漠的眸子,瞳孔里是毫无波澜的黑,嘴角平平抿着,情绪很不外露,可那并不代表他就无动于衷了。 混迹官场二十载,他看过的龃龉何其多,焉能看不明白她这苍白的辩驳? 只是他若知道自己残害姬玉瑶是为让蔻儿嫁给霍显,依姬崇望的脾气,恐怕一怒之下要将她发卖。 这就是为人妾的悲哀,连去处都掌握在主家手里。 顾柔捏紧拳头,试图寻个周全的借口将危害降到最低,正要开口,就听林婵恨恨道: “你怎么敢,怎么敢对娴儿下手!” 顾柔一怔,半响才明白过来林婵怎么会是这副气急败坏的神情,若是为了姬玉瑶,她大可不必如此走心,原来林婵以为她此次要针对的人是姬娴与。 难怪她这么大动干戈。 姬云蔻闻言就要辩驳,“不是的母亲,我阿娘她不是要——” “别说了!”顾柔忙打断她,齿间颤抖道:“是妾猪油蒙了心,只将平日与夫人之间那点口角记在心里,一时不平,这才犯下大错。蔻儿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老爷怪我,但莫怪她呀!” 林婵气笑,死到临头还想将罪责撇一半给她! 她道:“你不是就以为老爷想把云蔻指给楚公子的事是我在旁推波助澜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日你那好女儿都质问到瑶儿那里去了!” 话音坠地,姬云蔻连连摇头,脸都白了。 林婵瞥一眼姬崇望,阴阳怪气道:“你不就是觉得,人家楚公子寒门出身,一无所有,配不上你的好女儿么。” 要知道,姬崇望也是寒门出身。 果然,姬崇望眼皮跳了一下,他不喜人提那段经历,就见姬崇望大手一拍,“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连日操劳的疲倦涌上脸,说来说去还是内宅这些女人家磕磕绊绊的琐事,他拧了下眉头,“京郊有个庄子,搬吧,也以免蔻儿受你这个阿娘影响,心术不正比天高,旬儿往后也跟着夫人,便与你没什么关系了。” 顾柔一颗心往下坠,但也心知这是最好的结果,是以咬紧牙关道:“是,多谢老爷,妾必定在别庄自省思过。” 林婵却不乐意这个结果,都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旬儿虽才两岁大,由她抚养长大正好能培养母子情谊,可他到底是顾柔的孩子,到时年岁大了,难保不会有将生母接回府里的想法。 林婵可不想留这种后患,她道:“做出残害嫡女这样的恶事,便是报官也得吃几年牢饭,送去庄子里闭门思过岂不是高拿轻放了?我看倒不如将她发卖出去一了百了。” 姬崇望头疼地抿了口茶,“你还嫌事情不够大,非要闹得满城风雨,叫人笑话!” 林婵憋闷地不说话,心道罢了,即便是去了别庄,她也有法子好好治治顾柔,叫她往后几十年也过不好! 这事终于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定了,只是依姬崇望的脾气,家丑不可外扬,何况这件丑事真闹出去,一桩印子钱,一桩买''''凶杀人,桩桩都要惹来官司,他如今正逢乱事,本就和霍显牵扯不清,再多几个丑事傍身,很难不让人抓着大做文章,届时翻出什么乱子就未可知了,于是顾柔的事除了在场几人,并没有太多人知晓,只说姨娘染了恶疾,连夜送去了别庄,而二小姐在房中哭得昏天黑地,也不过是担忧娘亲罢了。 姬府好似又回到了风平浪静之初。 碧梧唠嗑似的道:“顾姨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究竟染上了什么恶疾……听人说二小姐哭晕过去两回,这病竟然这般严重么。” 姬玉落不抬头,道:“谁知道呢。” 少女垂眸绣着成亲时要亲自赠予夫君的荷包,看起来格外认真,乍看之下那穿针引线的手法更是分外娴熟,可仔细瞧绣面上那两朵不知是荷花还是锦鲤的样式,碧梧不由深深拧起了眉头。 在她的印象里,她家小姐虽不似别家小姐那样受过先生的专门指导,可琴棋书画却样样都拿得出手,女红更是堪称一绝! 从前在角苑时,多是倚仗小姐绣的一手好香囊换钱过活呢。 眼下这个实在是…… 但碧梧很快又想明白了,掰着手指头算算,离成亲的日子不足半月,教习嬷嬷疯了似的教导训练,前两日便让小姐顶着碗在廊下站了好几个时辰,可直到小姐绣出这样难看的绣品时,嬷嬷便不再让她顶碗而立,改成加练女红了。 然坐着刺绣可比站着晒太阳好太多了! 这么想着,碧梧便觉得姬玉落这是有意为之,故意绣丑呢。 只是这丑得也太自然了些,险些连她都糊弄过去了。 碧梧盯着盯着,不自觉便将心里的感慨说了出来,哪知面前的人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抬眸看向她,眼里有笑意,道:“糕饼做好了吗?” 呃,就是这笑容看久了让人头皮有点麻,碧梧愣愣地应了声,“就好了,奴婢去厨房看看……” 也是稀奇,小姐近来胃口很好,每日都要向厨房多讨一碟糕点,好在有三小姐在,这事也并不难。 碧梧走后,姬玉落便丢掉了针线,视线落在荷包绣面上,神情有些古怪,随后眉梢轻轻下压,又瞥向四周散乱的一些大红绸缎。 她就快要离开姬府了。 有些事不做,是要来不及了。 窗外乌云潮涌,天边那一簇光变幻莫测,时明时暗,最后被残云吞噬至消失,气温骤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朝露已经填饱了肚子,落了一桌的糕饼碎屑,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姬玉落铺开信纸,执笔迅速落了几行字,随后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朝露,“一炷香后把这封信放到林婵床头——再给我备匹马。” 朝露依言照做,在房檐上蹲了半响,趁林婵哄睡旬哥儿时将信放了进去。 林婵这两日心情很是畅快,可以说是她这十多年来最畅快的日子,连带着哄着那不是自己亲生的旬哥儿都格外有耐心。 她满面春风回到内室,万嬷嬷伺候她褪掉鞋袜,这时林婵才看到那封信。 “这是哪儿来……”林婵拆开后脸色骤变,指尖下意识将那信纸边缘攥皱,“顾柔……她怎么会知道这事儿?!” 第10章 第九章 第9章 信上墨字寥寥,首行那句“千芳阁”就让林婵瞳孔一震,下意识便想藏起来不与人看,可她塞进袖口一会儿,又拿出来仔细看过。 写信之人自称“妾”,只言片语又是要林婵独自去别庄相见,林婵自然以为这信是顾柔所写,她惶恐怔忪之际想到这些年顾柔常无意间说的那句“大小姐模样却不像夫人呢”,这话总引她不快,可她那时未曾多想,只能暗暗憋闷,现在再揣摩,只怕顾柔早就知道内情! 可她怎么会知道,甚至她还知道——千芳阁的事。 林婵噌地起身,将万嬷嬷吓了一跳。万嬷嬷惊疑道:“夫人怎的?这信是……” 林婵拧着眉,催她说:“你快去,去备辆马车。” 万嬷嬷接过信,眉眼亦是变得凝重,但却不如林婵慌张,道:“顾姨娘眼下拿这事来做文章,恐怕也是破罐子破摔想胁迫夫人放她回府,可夫人,当年那事最不想人提起的当属老爷,若是老爷知道,只怕要将她牢牢拘在别庄,哪里轮得上她说话,您又何必去受她要挟?” 林婵摇头,蹙眉说:“一码归一码,千芳阁的事……怎好告与老爷听,我是太平日子过太久了么?何况当年这事只你我知晓,顾柔究竟上哪得知,还有没有别人,我得去问个清楚!” 林婵说罢,不顾万嬷嬷阻拦匆匆就走。 万嬷嬷追到一半,抬头看暮色沉沉的天乌云密布,怕是要下雨,她在原地挣扎思忖了片刻,只好叹气跟上林婵。 而就在姬府的马车途径东直门大街时,篱阳打马正从街边奔过,两边擦肩而过,篱阳直奔镇抚府邸。 他浑身乱糟糟的,胡茬也纷纷冒出来,看样子像是好几日没捯饬过自己。南月就守在书房外,见篱阳这样来免不得一惊,上下打量他:“近来有什么大案子,你怎么成这样了?” 篱阳还喘着气,他手里拿着从刑部抄誉来的一沓卷宗,就要往书房去,“主子呢,歇下了?” 南月“欸”了声拦住他,朝他摇了摇头。篱阳顿时僵住了要叩门的手,听到门缝里传来极其低微的隐忍的痛声,神色变得异常难看。 到月末了…… 他敛着眉眼低骂:“姓赵的那个畜牲。” 南月抿唇,这话他适才在门外已经骂了千遍万遍,已然倦了,于是只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两人一时都默不作声地立在长廊下,于是屋里的喘息就更清晰了,那一呼一吸间的气息让人听得连骨头都在疼,南月不得不转移注意力,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你最近查什么要紧案子都查到刑部去了,主子另外给你派任务了?” 篱阳摇头,瞥了眼南月脖子上伤口所在的位置,说:“一桩旧案。上回你提到那刺客伤人的手法,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你可记得云阳府衙遇刺一案。” 闻言,南月一怔。 三年之久,若是个普通案件他恐怕早就忘了,何况他身在京都,哪有闲心去关心远在云阳的案子,可篱阳这么一提,他几乎是立即就想起来了。 缘由无他,这案子可真是太大,也太离谱了。 据说当时的云阳府衙上下,上至知府下至吏员,一夜之间纷纷死于非命,有死于自家房中的,也有死于秦楼楚馆、街巷酒肆的,但只有一个共同点,致命伤在颈侧,利器当是女子佩戴的簪子步摇一类的首饰,下手十分干脆,几乎是一招毙命。 到了翌日清晨,偌大州府剩下能主事之人竟只寥寥。 南月至今还记得那知府好似姓王,他不仅是自己死了,府邸还被一把火烧了,一家数口,没一个活的。 这案子当即惊动了朝廷,那时先帝的身子已经快不行了,听闻震怒,还在早朝时咳了血,而后派了中央大臣,勒令严查。 这事在京都疯传了一阵,只是锦衣卫经手的案子实在太多,南月也没再探听过后续,竟不知凶手究竟缉拿归案没有。 篱阳将卷宗递给他,“拿是拿了,但——” 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从里推开,霍显倚在门旁慢条斯理擦着手,除却鬓角密密麻麻的湿汗外看不出丝毫异样,神色如常道:“看什么好东西呢,进来说。” - 山上雾重,本就被乌云削减了几分的月色更显朦胧,那点黯淡的光亮将顾柔衬得十分柔弱可怜。 她这回可不是装的可怜了。 不过短短数日,顾柔面如土色,脸颊凹进去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裳也变得宽松起来,但她神情倒也还算平静,她落在林婵手里,免不了受磋磨, 只是她意外于姬玉落的到来。 女子一身竹青色锦缎薄裙,上身甚至没外搭一件抵风的小袄,整个人显得轻便又不怕冷。她提着食盒来,拿出几样吃食和小菜,温柔道:“姨娘这几日受苦了,快吃吧。” 顾柔确实饿了几日,眼下看到这些馋得很,只是她如今十分警惕,生怕林婵想要斩草除根下毒害她。 是以顾柔并不动筷,问道:“大小姐这个时辰,怎会来这儿,夫人可知晓?” 姬玉落布好小菜便落座,湖边的冷风将她鬓边的发吹得飞起,她伸手别到耳后,摇头道:“母亲不知,我是背着母亲来的,往日姨娘待我多有和善,如今姨娘有难,我心中难安,尤难入眠,知母亲这人心胸狭隘,必不肯善待姨娘,才来探望一二。” 她这番话说得实在诚恳,顾柔险些就要信了自己往日是不是真的待她很好了,但转念一想,她在明面上确实给过姬玉瑶体面,不似旁人那样落井下石,偶尔蔻儿欺负人时,她也会斥责蔻儿几句…… 但这些可不是她善良,她不过是要维持在姬崇望面前温柔小意的形象罢了,实际她可没少拿姬玉瑶去膈应林婵,累得姬玉落也受了不少无妄之灾。 不过这些,这个心性单纯的大小姐恐难知晓。 顾柔神情几多变,道:“你……” 姬玉落眨眼,道:“姨娘心中在想我蠢吧。” 许是被人揣摩到心思的惶恐尴尬,又或是姬玉落适才流露出的俏皮之色得与她一向寡言少语的形象有些违和,顾柔怔了许久,蹙眉道:“大小姐究竟想说什么?” 姬玉落望着顾柔笑了,缓缓叹了声气,说:“姨娘想必是知晓母亲亏待我的缘由吧,否则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冒险取我性命,不就是笃定母亲对我没有半点情谊,甚至还有怨怼,不会轻易为我做主么。” 顾柔惊得起身,“你、你知道……” 姬玉落没起身,反而单手支起托着脸颊,道:“我也不怪姨娘,深宅大院总该有点手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么,姨娘想要更好的,这又有什么错呢。” 顾柔双眸瞪大盯着她,竟一时吓得不知说什么好。 姬玉落在这时起身朝顾柔走去,顺带理了理顾柔被风吹乱的发,口吻到动作都温柔至极,可就是太温柔了,反而让顾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转身就要离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夜深了,大小姐请回吧,以免夫人知晓后动怒。” 姬玉落哪能让她走,她扣住了顾柔的手,顾柔被这么一攥,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就听身后的人轻声细语地说:“你若是知道这深冬的湖泊有多冷,就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夜色沉寂,这样的喃喃低语显得尤为瘆得慌,顾柔一个激灵,她当然知道她话里指的是哪一桩事! 依照她当时的计划,若无意外,那夜姬玉瑶就该溺死在湖里才对,根本不会有往后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儿,可顾柔至今不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只以为是孙嬷嬷绑错了人也未可知。 正这么想着,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拖拽着往前,顾柔心上一骇,终于是明白过来眼前的人要作甚了!她尖叫着去攥姬玉落的手腕,破口喊:“姬玉瑶!你疯了不成?你想干什么!” 她这么破口一喊,林间哗啦啦地惊起一群鸟,姬玉落蹙眉,索性扣住了她的喉咙。 顾柔面色发青,嘴里试图发出声响引起旁人注意,可就这时乌云压顶,暮色里陡然砸下一道响雷,将她的求救声尽数湮没于长夜里。 雷电的光亮在少女脸上一闪而过,映出她分外漆黑的瞳孔,那双眼睛里藏着漫不经心的杀机,仿佛她想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顾柔领悟过来这点,手脚并用拼了命地挣扎,好容易喘了口气,她忙说:“你究竟想要什么,你、你是不是想知道十几年前的事?你放了我、你放了我我便全都告诉你。” 姬玉落稍顿,眉梢轻轻挑起。 顾柔半个身子都悬在栏杆上了,她不敢轻举妄动,见姬玉落停住手,犹如抓住一线生机,说:“我不知大小姐究竟从何处得知自己身世,但想必知道的并不完整,大小姐确实并非夫人亲生,你的生母乃、乃是繁安县一个乐坊的舞姬。” 繁安县,正是姬崇望的家乡,他在进京赶考之前,在繁安县住了二十载。 姬玉落整个人沉寂下来,眼神放空地看着顾柔张张合合的唇,脑子里浮现出一抹纤细柔软的身子。 她闭了闭眼,将那身影从脑海里驱出。 顾柔见状,只当她果然不知,于是说得愈发卖力,“那舞姬与老爷并非什么露水情缘,据我所知,老爷在进京之前便同你生母拜过堂成了亲,只是后来为娶恩师之女,才想同她断了关系,可没想到你生母那时已有了身孕,偏偏夫人生了场大病,大夫说她往后再难有孕,她极度伤心之下,才在你生母诞下你之初将你给抱了回来,她对老爷提出的要求,便是要你母亲再不能出现在这世上。” 姬玉落闻言,脸色不变,只歪了下头道:“姨娘委实辛苦,藏着这么大秘密还得装作不知。” 这时朝露从小径赶来,兴奋道:“小姐!林婵和那万嬷嬷到了,正往这儿赶呢。” 姬玉落抬眸,便也不欲再同顾柔耗,当即便要松开手,顾柔似有所察觉,大喊道:“别、别松手!我还知道,我还知道你生母当初怀的是一对双生子,你本还有个孪生——” 话未尽,顾柔忽地一顿,转而看向面前的少女,忽然想起姬云蔻前些日子偶尔念叨的: “同那霍显定亲后,姬玉瑶整个人都变了,从前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果然就是装出来的。” 可对装了十几年柔弱的顾柔来说,她太清楚姬玉瑶那副胆小怯懦,柔弱无辜的模样才是真的,那是长年累月孤立无援才养成的性子。 可眼前人从眸底便透出了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比从前更灵动的表情里表露出来的却是更冷漠的情绪。 而且,姬玉瑶何时能有这么大的劲儿,她那身子骨可是被人一推就倒。 这时再回想孙嬷嬷当日委屈至极的辩解,她当初只当是天黑雨大,孙嬷嬷一时不查绑错了人,可试想在姬府内院绑人,若是错绑成了丫鬟小厮,平白少了个人,管事焉能不报? 倘若孙嬷嬷所言无差,她当真将人捆了丢进湖里,那眼前这个…… 顾柔脑袋里“嗡”地一声,仿佛有条弦崩断,震得她一时回不过神,只不可置信地看着姬玉落,“你——” 像是洞悉了顾柔的想法,姬玉落朝她浅浅弯了下唇,却也同时松了手,顾姨娘似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叫喊都忘了。 湖泊惊起浪花,很快又归于平静。 霍显抬眸瞥了眼天色,他倚在长榻上,指腹抚摸着手腕青筋处一只突出来的小蛊虫,像是安抚似的,道:“继续说。” 篱阳正要开口,一旁的南月就已经合起卷宗,激动道:“我来说我来说!那刺客很快便落了网,据说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女娃娃呢,人就看押在云阳府衙的大牢,审讯数日无果,都打算拉出去斩了,却在行刑前夜被劫了狱!” 南月抑扬顿挫道:“说劫狱有些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屠狱才对,来人几乎是血洗了整个看押点——奇怪,这么大的案子,当初怎就没消息了?” 篱阳说:“先帝病重,屠狱案时正是立储君之际,京中风起云涌,哪有心思关心这个。” 篱阳看向霍显,才继续说了卷宗上没有的记载,“这案子至今还是桩悬案,不过有传闻说,是催雪楼所为,只是碍于没有证据,只得草草罢了。” 话音落地,南月的眼皮下意识一跳。 这是一种条件反射了。 寻常江湖帮派大多不掺和朝廷之事,与锦衣卫也互不干涉,可唯有这个催雪楼,多次与官府起冲突,甚至已经与好几桩官员刺杀案牵扯上了关系,偏偏这个组织在民间口碑极好,百姓更是称其为惩治贪官污吏的“活菩萨”。 大抵锦衣卫的名声有多坏,催雪楼的名声就有多好。 南月曾在一桩侦查任务里与催雪楼交过手,险些没能活着出来——可还不如死在里头,因他出来时,连底裤都被扒掉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是以往后他再听到这三个字时,总是有一些奇怪的反应。 还是在霍显摁着他把“催雪楼”这三个字抄了三百遍,这症状才稍稍转轻了些。 只是他因此对催雪楼怀恨在心,这些年多有打听,于是说:“好像是听说那病秧子身边有个女子,走哪带哪,护得可紧。” 篱阳一时没反应过来,怔道:“病秧子?” 南月咬牙切齿:“催雪楼楼主,谢宿白。” 第11章 第十章 第10章 没有人见过谢宿白。 便是南月这般咬牙切齿,实则也并未同此人正面交手过,即使他这些年来多加打探,也不知谢宿白这三个字下究竟是怎样一张皮囊,只道他身子十分不好,得要靠药吊着,破有些弱不禁风的意思。 可也仅仅是听说。 毕竟能用堪堪数载将一个组织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令众多人俯首帖耳地为其效力,饶是与锦衣卫交手也不落下风的人,怎么能是个病秧子。 说不准是放出来糊弄人的假消息也说不准。 霍显听着南月和篱阳谈论催雪楼的事,视线从卷宗上缓慢划过,刑部收录的案件多为大案,记载也相对详细,可这份卷宗上对凶手的陈述并不多,连年纪都用了“大约十四五”的字眼,应当是负责口供的官吏自行推测,符合南月适才说的“审讯无果”,确实是什么都没问出来,而且—— 霍显翻了翻,“画像呢?” 篱阳摇头,“没有,不知是在云阳时就没有呈上,还是在刑部丢了,总之都找过了,没找见。” 他停了下,继而道:“当年负责刑审的吏员,都在那座大牢里死了。” 换而言之,没有人知道这女子的模样。 男人狭长的眼眸微眯了一下,先不说当年的凶手与行刺霍府的女刺客有没有关系,单就这桩案子的蹊跷程度,就足以勾起霍显的兴致。 他食指半蜷,扣在唇上摩挲了两下,抬眸不经意瞥过桌角那支竖在象牙笔筒里的簪子。 这俨然就是那夜行刺之人手里的利器、险些划破南月喉咙的那支发簪,不同于寻常女儿家佩戴的发饰,这支簪子上没有任何珠花坠子,簪头嵌着打磨过的淡蓝色刚玉,呈半透明状,晶体表面平整,可内里纹路却爆裂开来,光线下像一朵完全绽开的霜花,凛冽中又藏着勾魂夺魄的媚态。 霍显将发簪尖锐的那端对着自己,凝神之际似能勾勒出刺客的身法。 快! 形快似风,出手如电,招与招之间的间隙几乎让人招架不住,鬼魅一样的步法,在跟前绕一圈能绕出重影来,不得不让人想起楼盼春。 楼盼春本就是草莽出身,在效力朝廷之前游走江湖,练就了一身不走寻常路的本领,而后更是自编了一套以“快”闻名的身法,虽讲究的是个快字,但并不乱,其中很有章法。 霍显师承于他,自是再熟悉不过,若那日行刺之人仅仅只是身手快,他也不会在关键时候出神失手,实在是那一招一式中的路数太相似了。 可是楼盼春早就死了。 死在了东宫那场大火里。 霍显闭上眼。 其实那天是个雨夜,只是火势实在太凶了,他乔装成宣平侯手下的亲兵混进皇城时,东宫头顶的天已经是黑烟压顶,一具又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从宫里抬出来,上下数百人,包括太子、太子妃、小殿下,无一幸免——还有本奉旨平反的楼盼春。 他怀里抱着那柄他一向奉为圭璧的名剑。 气息翻滚的瞬间,手腕处才平静了会儿的蛊虫又蠕动起来,刺痛感让他回了点神。 男人秾艳的眼尾提了一下,就听南月还在喋喋不休地骂谢宿白,“那姓谢的一定丑得不成人样,否则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纵手下人使那种下三滥不入流的手段,我看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篱阳无语,南月着实记仇。 他看向霍显,“主子,可有吩咐?” 霍显抵着簪子末端,似还没完全从旧忆里抽离出来,过会儿把卷宗往前一推,说:“查吧,查到哪算哪。” 他忽然撑桌起身,不太高兴的样子,长腿就往外迈,头也不回走了。 南月在后头望着,心有惴惴,惶恐道:“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篱阳“嗯”了声,拍了拍他的肩,“你知道就好。” 而后抱着卷宗也走了。 - 山上别庄。 往日阒无人声的庄子灯火通明,万嬷嬷提灯站在长亭上,几个会水性的小厮正在捞顾柔的尸身,林婵面色苍白,几欲站不稳,孙嬷嬷抱着楹柱哭天喊地:“杀人了、杀人了啊!!” 看守宅院的老妪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将匆匆赶来的姬崇望引来就躲得远远的。 姬崇望才在值班房里批了几篇文章,还没来得及蹬上马车,便有小厮匆匆来报,他错愕愠怒之下,姬府也没回,就直往别庄赶。 见他来,林婵似逢主心骨一般,往日的傲慢都收敛起来,忙攥着他衣袖随他到岸边,姬崇望探着脑袋看到那具浮在水面上的尸身,又看了看在旁喊着“杀人了啊”的仆妇孙氏,朝林婵瞪直了眼。 林婵连连摇头,压着声音说:“不是我,老爷,真的不是我!” 姬崇望想发作,但一扫四周,隐忍道:“进屋说。” 于是万嬷嬷搀着林婵,孙嬷嬷也哆哆嗦嗦跟上了。屋门一阖,面对姬崇望那双凌厉的眼,孙嬷嬷那句“杀人了”愣是卡在喉咙里,不敢再喧哗。 姬崇望坐于上首,拳头搁在膝上,三分不怒自威,道:“你说说,怎么回事。” 孙嬷嬷于是哭道:“庄子上冷清,老奴与姨娘来的这几日都歇得很早,今夜姨娘进屋后老奴便也歇下了,迷迷糊糊中听到窗子有动静,便起身去看……隐约看到,看到对岸有人影,本以为是姨娘,正要去给她送把伞,谁知、谁知竟瞧见夫人,老奴过去说话,却见夫人神色慌张,待再往前,便看到……” 孙嬷嬷想到湖泊里的浮尸,又一哆嗦。虽眼下随着顾柔这个主子只能在庄子里受苦,可也正像姨娘所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还有二小姐,还有小公子,来日还有回去的那一天呢!可如今人却死了,孙嬷嬷一时陷入失主的孤凉与悲戚中,哭道:“夫人何苦这般咄咄逼人,姨娘虽有错,可也已受了罚,怎至于死啊!” 林婵拍桌怒道:“你这刁妇,胡言乱语!” 孙嬷嬷道:“老奴到时见夫人手里攥的那枚香囊,正是姨娘今日所佩……” 林婵气到无言,那香囊是她在路上捡的! 就在她来时的小径上,正正挂在拐角处的枝杈上,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拿下来瞧一眼的吧! 对着这仆妇,林婵一时不知从何处解释,或说也没必要同个下人解释,于是林婵转而对姬崇望道:“老爷,我今日之所以来,全是因顾姨娘相邀,可我到时便见亭下点着油灯,谁知过去一瞧,就已经见顾姨娘横在水中,这才派人去知会老爷,我若是想害她,何苦要亲自老远跑来别庄?!” 孙嬷嬷哭得累,小声呢喃道:“姨娘与老奴都困在别庄,如何邀夫人来,何况夫人又怎会因姨娘随口邀约而来呢?” 林婵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 林婵攥了攥手心,对着姬崇望道:“姨娘同我提起了十七八年前一桩旧事,我需得亲自来问一问,这事老爷也知晓。” 姬崇望对顾柔的死说不上痛心,至多是有些淡淡的可惜,正思忖今日之事如何善了比较妥当,听到林婵这番话,却是一顿,猛地看她。 长久的静默之后,姬崇望挥退了孙嬷嬷。 夫妻两人四目相对,半响过去,姬崇望才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婵攥着拳头,说:“她知道姬玉瑶非我亲生,还知道当年有另一个孩子存在,我怕她胡言乱语,本是要来探探口风,哪知到时竟是如此……那长亭围栏矮小,雨天地滑,谁知道她是不是失足落水,我没事去害她做什么!” 这话半真半假,林婵掩去了其中一桩秘事。 姬崇望拧起眉头。 这事烂在他心里,也已经许久没再有人提起了,虽林婵过往作为时时都提醒着他当年之事,但夫妻两人很久没有将此事宣之于口过了。 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而他更不曾与顾柔说过此事。 林婵道:“会不会是喝醉时——” “不可能。” 姬崇望想也不想这么说,心里藏着腌臜秘密的人是不敢放任自己喝醉的,何况是姬崇望这样谨慎之人,他已经许多年不曾饮过酒了。 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似都不明白究竟何处出了披露,可就在这时,姬崇望忽然看向林婵,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审视,“她只与你说了这些?” 以他对这个夫人的了解,在明知最不愿事态扩大的人是他的情况下,她应当巴不得告知他此事,最好他能一怒之下,永远将顾柔困于别庄,又怎会深夜独自冒雨前来? 不得不说,姬崇望是极其敏锐的。 平日林婵虽爱小打小闹地犯作,但被他这么凌厉一扫,难免犯怵,眼神闪烁地瞥向一边。 姬崇望看她,“到底怎么回事!” 林婵攥着锦帕,呼吸都有点急了,却只蹙眉看着油灯,缄口不言。 万嬷嬷见状,“唉”地叹了声气,着急道:“夫人呐,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官司面前,还藏着陈年旧事做什么?” 说着,万嬷嬷便去林婵袖袋里寻那封信纸,林婵拦了一下,却还是让嬷嬷找了去,眼看那信纸到了姬崇望手里,林婵咬紧牙关。 姬崇望蹙眉,是不解的神态,“这千芳阁是何处?与那孩子有什么关系?” 但“千芳阁”这三个字,凭着字意却是不难猜出是个什么地儿,姬崇望似卡壳了一下,攥住信纸,闭了闭眼说:“你与我说实话,当年我欲送那孩子离京,是你自告奋勇要亲自送,那年城外闹饥荒,流民四起,你说人丢了,是真的丢了?” 屋外冷风阵阵,雨并不很大,揉杂在雾里,姬玉落站在窗旁,很快就湿了鬓边。 她抱手靠在青墙上,眼里含着并不真实的笑意,指腹间捏着根细细的枝干,来回碾转着,好玩似的,旋即凑近嘴边一吹,那蒲公英的绒球便在风中扬起,飘得很远 她仰头看,视线也随之失了焦距。 第12章 第十一章 第11章 花窗上,油灯把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婵看着姬崇望,眉眼亦有淡淡的哀伤。 面对男人冷酷的质问,她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心中像是有什么隐忍了许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蓦然爆发,她迎面对上姬崇望的视线,含泪一笑,“对,我是故意将她弄丢了,那又如何?姬越山,当年是你对不住我的!” 四目相对,姬崇望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你到底把人送哪儿去了。” 林婵只梗着脖子看他,这长久的眼神对峙里,似勾出了一段谁都不想再提及的前尘往事—— 二十年前,那时还在显祯年间,阉党尚未到如今这般只手遮天的地步,但也隐隐有了僭越的苗头,于是显祯帝为打压阉党,转而重用起了文臣,当时但凡有点真本事的,都会受到重用。 贤才逢明时,可以说,那几年是读书人的盛世。 是以参与科举想要入朝为官的读书人愈发多了,姬崇望当属其中。 彼时林父供职于翰林,手下门生无数,其中最得他青睐的便是姬崇望。 林婵因此常听到此人名字,却并不太当回事,世家贵女正当花季,心高气傲,谁都不放在眼里。 林婵第一次见到姬崇望,是在林父的书房外。 炎炎夏日,蝉鸣鸟叫,年轻人就着一身陈旧却干净的白色薄衫,抱着一摞书站在廊下,太阳的光线自树梢跳落于他高挺的鼻梁上,犹如给他渡了层淡淡的圣光。 而他只朝她拱了拱手,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那样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或许是那时意境正好,又或许是被那张俊脸所惑,总之故事最终落于俗套,林婵对他动了心。 林家小小姐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模样有家世也有,便是在京都这样的美女如云的地带,身后也依旧跟着一大堆追捧之人,这她还是头一回放下身段去追捧别人。 可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回竟还以落败告终,在她再三示好下,姬崇望那颗心依旧岿然不动,林婵甚至都怀疑这人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直到后来才发现,姬崇望并非铁石心肠,他不过是早早有了心上人,甚至口头定下了婚约。 那个女子叫尤黛月,是繁安县上一个顶顶有名的舞姬,虽身陷风尘,却不肯以身侍人,傲骨可嘉。 姬崇望在接连两次因拿不出银子疏通关系而误了考试,垂头丧气地去了乐坊饮酒,喝得酩酊大醉,欲要放弃时,是尤黛月鼓舞了他。 后来,也是她掏光了那么多年攒的银子,供他进京赶考。 最后在繁安县的那段时日,他去听尤黛月弹琴、看她跳舞,也在她受人言语调戏时替她出头,小心安慰,可以说,姬崇望所有温柔耐心大抵都在那个时候给了尤黛月,而尤黛月也伴他漫漫长夜,挑灯夜读。 可谓心意相通,郎情妾意。 姬崇望发誓,来日功成名就,定替她赎身解她囹圄,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林婵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相识于微末的情谊,她匪夷所思,只觉得姬崇望疯了。 按林父的话说,姬崇望将来必定大有所为,尊官厚禄,怎能娶个舞姬当夫人,那岂不令全京耻笑? 耻笑是小,影响仕途可就事大了。 可约莫是尚未入仕,哪怕林婵将其中厉害关系揉碎掰开了放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半点松动,只觉得入朝为官,看的是实力,是政绩,至于他娶什么人,并不会影响分毫。 林婵恼了。 她开始央着林父在姬崇望的学业上动手脚、阻他科考之路,以断他前程逼迫他舍了那舞姬来娶她,毕竟像姬崇望这般满腔抱负的穷书生,仕途当是比命重要的。 林婵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最后如愿以偿地嫁了,而姬崇望也果真如林父所言,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随着时日渐渐,夫妻两人也冰释前嫌,过了一段你侬我侬琴瑟和鸣的日子,只是彼时林婵不知,经过林父那一遭,姬崇望已深谙官场之道,对她好,不过也是别有所图罢了。 林婵身陷在姬崇望编织的温柔假意里,或说她身陷在自己的臆想里,因此低估了姬崇望对尤黛月的情谊。 他仍与尤黛月藕断丝连——不,不止是藕断丝连。 姬崇望替尤黛月赎了身,将她安置在繁安县的一个小庄子里,瞒着尤黛月自己已娶妻的消息,与她拜堂成亲,除了那一纸文书,什么都有了。 他们以夫妻之名,行夫妻之事。 可人心易变,初心难守。 又或说,姬崇望可以为了仕途放弃尤黛月一次,就势必会有第二次。随着姬崇望仕途愈走愈顺,野心也就愈发膨胀,心中留给情情爱爱的余地也就愈来愈小,而时下百官受御史监察,一旦擢升到某个位置,每一个落在旁人手里的把柄,都能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尤黛月,就成了他有可能被旁人拿捏住的把柄。 于是渐渐地,他不再找尤黛月,而尤黛月还当他仍在准备科考,也懂事地不去烦扰他。 姬崇望不知道的是,尤黛月有了身孕。 直到林婵察觉了一切,找到尤黛月对峙,方知她已然有了五个月的身子,只是担心姬崇望因此分心误了考试才一直瞒着。可好巧不巧的是,林婵也有了身孕,却是最不稳定的头三个月。 两个女人都是崩溃的,但是林婵因此小产了。 大夫来看过,说林婵伤了底子,往后再难有孕,这么一来,尤黛月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而然成了林婵眼里的罪魁祸首,林婵恨不得杀了她们以泄愤! 可想到往后府里必定会进几个姨娘,届时妾室开枝散叶,而唯她膝下无子……于是再三思忖后,她虎视眈眈盯住了尤黛月的肚子。 她要尤黛月的孩子! 林婵请了个稳婆伺候尤黛月,说是伺候,实则是看牢她,直到她诞下这个孩子。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婴儿啼哭声坠地之时,整个院子便起了火,只留那个刚产女的尤黛月和稳婆在火海里挣扎。 林婵后来才发现,姬崇望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他爱尤黛月,却在发觉尤黛月成为他仕途路上的绊脚石时,可以眼都不眨地一把火烧死这个刚给他生了孩子的女人。 果断冷酷到令当时也巴不得尤黛月去死的林婵都心惊。 只是谁也没想到,稳婆竟对尤黛月动了恻隐之心,可怜她刚诞下的孩子就要被人夺走,故而瞒下了那一胎诞下的是对孪生姐妹! 她只将大的那个抱给了林婵! 偏偏那场火没有烧死尤黛月,也没有烧死另一个孩子,一直到九年前尤黛月死了,那个孩子才依照生母遗言,找上了姬家。 她当真与姬玉瑶长得一模一样,尤黛月给她起了名字,叫姬玉落。 林婵傻眼了,而姬崇望表面平静,内心却也很难不慌。 显而易见,没有人欢迎她的到来。 那时朝中局势动荡,姬崇望正处于水深火热之际,试想凭空出现个与长女生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朝中那些个豺狼虎豹嗅觉灵敏,无论找什么借口,也势必惹得一身骚。 而这种事,又哪里经得起查? 况且,八岁大的孩子什么都知道,放在身边就是隐患。 于是,那个孩子悄悄地来,又被悄悄地送走。 可林婵实在恨透了尤黛月,这么多年,她始终为失去的第一个孩子感到痛心,即便后来幸运地怀上了姬娴与,也弥补不了那时的缺憾。 她只能去折磨尤黛月的女儿来获得慰藉,所以这些年,姬玉瑶在府里的日子从来不好过,可眼前这个与姬玉瑶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性子却还不如姬玉瑶讨喜,林婵不过是上手拽了她一把,竟叫她一口咬在手背,险些连皮带肉地撕咬下来! 林婵一怒之下,于是将她丢进了行车路过的千芳阁,叫她与她母亲一样的命!一样下作的命! …… 风急了。 烛火“呲呲”地摇晃着,窗格上的影子变得扭曲。 姬崇望始终攥着手,末了一拳头砸在桌板上,他鲜少有这样绷不住情绪外露的时候,此时却连声音都颤了,“你糊涂!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日后她找回了姬家,焉能不将这些事捅出去?!你把她丢进那种地方,倒不如抹了她干净!” 林婵咬唇颤抖,其实她后来也懊悔过,这些年时而想起,也战战兢兢,就怕真如姬崇望说的这般,倘若她回了姬家…… 可是九年了,九年了都平安无事,林婵道:“我打探过,那孩子早就不在那儿了,有可能是性子太烈,训不了,转手卖给了人贩子,说不准早就死了。” 姬崇望心累地揉了揉眉骨,只指着她,半响说不出话来。 - 窗外的人影一闪而过,隐入别庄后的一条林荫小径。 小径寒气森森,姬府这座别庄荒废已久,仅有的一个看门婆子不理事,任由杂草丛生,枯枝遍地,每踩一步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朝露紧赶慢赶跟上前,她看着前方的人,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有心安慰,却又不知她需不需要,最后只斟酌吐出:“小姐……” 她刚一出声,姬玉落便猛地停步,朝露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拽着衣领闪到了一棵大树后,正要说话时,又被她捂住了唇。 朝露瞪大眼,就听“吱呀”一声,就在她们停顿的地方,有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踩着枯枝紧跟而来,捂住朝露的那只手蓦然松开,姬玉落在刹那间浮步上前,直奔那黑衣人而去,黑衣人反应也快,立刻侧转避开,只是他脚尖尚未点着地,便被利刃抵了喉咙,当即就不动了。 朝露抱着剑匣跟着上前,怒气冲冲道:“什么人!” 那人宽大的帽檐滑落,在黑夜里看不清模样,但声音倒是耳熟,朝抵着他喉咙的那个方向,恭恭敬敬道:“玉落小姐,主上有请。” 第13章 第十二章 第12章 “玉落小姐,主上有请。” 闻言,少女握着利刃的手心微顿,“玉落小姐”这四个字让她神色一晃,短短两个月,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眉梢轻轻一提,那副属于“姬玉瑶”的神态似在瞬间分崩离析,她收了手,视线从黑衣人肩头掠过,直落在小溪对岸的一处崖角上。 隔着如烟雨雾,看到一袭似雪白衣,有人在身后为他撑了柄天青色的伞。 伞下的人静静坐在轮椅上,侧目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湖泊,月色铺满他深邃的面庞,将他的神情照映得那样静谧淡然,淡然之下透着冷漠的疏离,像是在无形之间要把世间万物都推开一样,山间云雾堆积在他脚边,似谪仙落凡尘,自有一番遗世独立的气度。 只是走近方能察觉,他的脸色是一种趋近于病态的白。 似是听见了动静,他的视线才眷恋不舍地从雨景里移到她身上,那是一种深久的打量,最后目光轻轻落在姑娘垂落下来的宽大衣袖上。 薄唇轻启,道:“过来。” 嗓音也似涓涓细流,清冽而空旷。 姬玉落径直走到他面前,正要说话时,男人一声不吭地掀开她的衣袖,露出手腕那两道狰狞的血痕,那许是方才顾柔挠的,濒死的人野蛮挣扎,力道很重,血就这么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下。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顺着谢宿白手腕的力道顺势蹲了下来。 蹲在他面前。 侍女随身带着瓶瓶罐罐,见此很快明白过来,将止血药递上去,谢宿白伸手接来,盯着那伤口给她上药,待缠锦帕时,才问:“好玩吗。” 姬玉落一怔,抬目才发觉这处崖角对面正是适才她将顾柔推下去的长亭,而此处地势相较对岸略高,恰能将对岸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问“好玩吗”,不知问的是只顾柔这一桩事,还是在姬府发生的所有事。 就在姬玉落思忖的片刻,谢宿白已经在那锦帕上打了个结,他很快收回手,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少女,“恨他们吗?” 这回姬玉落没有犹豫,摇头说:“但他们该死,不是么?” 谢宿白看着她,半响道:“你想要他们死,可以直接动手,又或是将当年的证据呈给刑部、呈给大理寺,甚至呈给锦衣卫,你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惩治他们,可你今日行事,不过伤其皮毛,至多只能给姬家人添堵,动摇不了其根本——你不想要姬崇望真的出事,是不是为了顶着姬家长女的身份,顺利嫁去霍家?” 他停了瞬,直言道:“两个月前行刺霍府之人,是你。” 姬玉落抿唇不言,气氛有些僵滞。 雨声急促,似有磅礴的趋势。 伞面上“哒、哒、哒”的声响愈发嘹亮,雨水顺着伞沿淌了一地,打湿了姑娘旧白的裙角。 谢宿白垂眸看她,忽而一阵冷风自湖畔吹来,他猛地抵唇咳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不好,姬玉落忙从侍女手里接过水,可谢宿白抬手挡了。 他缓缓止住咳嗽,平复着呼吸,道:“你要去哪里,我都不拦着,可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要像三年前一样——” 话音落地,身后两个侍女皆是一愣,而后互望一眼垂下头去。 三年前啊…… 她们大抵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们这位主子平日是何曾温文尔雅、波澜不惊之人,可三年前主上抱着浑身是血、险些断气的玉落小姐从云阳大牢出来时,眼底的戾气能把人生生撕碎,于是就有了当年赫赫有名的“屠狱案”。 姬玉落似也想起什么,大抵是理亏,脸色几番变化后,道:“我找到他了,赵庸。” 她眼底眸色愈冷,说:“原来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宫戒备森严,杀他不易,全身而退更不易,可霍显时时侍奉君侧,又与赵庸有所勾结,只有跟着他才有机会进入内廷,接近赵庸。” 谢宿白默了瞬,道:“所以你当日潜进霍府,不是为了刺杀霍显?” 姬玉落眉间拧出一道褶子,这副颇为郁闷的模样,倒给她这张清清冷冷的小脸上添了几分生气。 她抿了下唇,说:“是消息有误……” 那夜屋里不止霍显,还有个偷摸从宫里来的太监,她当日得的消息是赵庸要出宫,谁知后来出宫的只是赵庸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而正是将此人误以为是赵庸,姬玉落才敢冒险动手,阴差阳错与霍显交了手,而且险些就栽了,若非途遇刚从承愿寺返京的姬玉瑶,城门那些官兵不敢搜霍显未来夫人的马车于是草草放行,否则她还恐难脱身。 思及此,姬玉落眉间更深了。 如此一来,事情就清晰明朗了。 中间的细枝末节,比如真正的姬玉瑶是死是活,谢宿白都没有再问,他只是淡淡眺望着远方的雨幕,唇间溢出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喟叹,说:“京中有我们的暗桩,地点你知道,犯难之际记得求助,你只身入霍府我不放心,我会派个人给你。” 姬玉落犹豫道:“我有朝露。” 闻言,朝露也抱着剑连连点头,颇为委屈地看着谢宿白,主上直接将她忽略掉,明摆是在说她不行。 谢宿白道:“朝露性子顽劣,不够稳妥。” 朝露:“……” 那还是在说她不行。 姬玉落没在这些小事上争执,应下后起身便要离开,谢宿白没有拦她,只将一把油纸伞递了上来。 那只扣在伞面上的指节冷白修长,就这么递到了姬玉落面前,却在她无意触碰到他时迅速避开,收回了手。 姬玉落轻顿,道了声谢后,身影隐入了长夜。 侍女在身后,惋惜道:“主上为何不将小姐带回去呢。” 谢宿白那张脸依旧平静到无懈可击,只是藏于袖中的手紧攥成拳,而后又重重咳嗽起来,抵住唇的那方锦帕落了血,他闭了闭眼,终是什么都没说,嗓音沙哑道:“雨大了,回吧。” 第14章 第十三章 第13章 回到姬府时已过子时,整座府邸陷入平稳的寂静里。碧梧就睡在外间的卧榻上,姬玉落进屋时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声“小姐”,但仍是没醒,像是在梦里。 姬玉落脚下顿了顿,而后径直迈入内室。 她是一路骑马到的城门外,谢宿白的伞没有发挥到用处,她浑身还是湿了,只是此时沐浴不便,姬玉落只是解下了滴水的小袄,随意擦了擦便躺下了。 但她精神抖擞,没有丝毫困意。 窗牖没合紧,冷风从缝隙里泄了进来,头顶的幔帐小幅度晃动着,荡起了一圈圈波纹,姬玉落撑眼看着,想起了别庄那片浮着顾柔尸身的湖水,进而想到了在雨幕里赏湖的谢宿白。 他总是这样,看什么都满眼深情,连死了人的湖水也能叫他欣赏得情真意切,可那眼底的柔情像一层雾,让人摸不着,也猜不透。 即便是姬玉落,也并不了解他。 七年前,谢宿白救了她的命。 他将她捡了回去,为她请了很多先生,寻常大家闺秀学的,她学;寻常大家闺秀不学的,只要她喜欢,他也让她学。 彼时谢宿白也不过少年,轮廓清隽柔和,但性子比之如今却是差不多沉稳,可他对姬玉落有着一种几乎放纵的宠溺。他说,他本该有一个妹妹,后来没了。 而姬玉落的性子本就颇有棱角,再加上谢宿白的默许,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就已经在楼里混得风生水起,众人都道谢宿白身边有个小姑奶奶,睚眦必报,轻易惹不得。 到了前两年,谢宿白身子愈发不好,旁的杂七杂八的事便落在她身上,故而姬玉落比谁都清楚,催雪楼并非百姓口中的“活菩萨”,那不过是一种“造势”而已。 不过她至今不知,谢宿白这么做的目的为何。 但他不说,她也没有去问。 深夜雨打着窗,姬玉落翻了个身,借着月色瞥见了桌角那刻着梵文的紫金香炉,思绪似溪流淌向远处,不由又想起谢宿白那个问题。 恨…… 恨么? 困意渐渐袭来。 许是这夜想得太多,姬玉落一闭上眼,就做了整夜杂乱无序的梦。 她先是梦到尤黛月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去死,女人艳丽的一张脸狰狞又扭曲,她骂姬崇望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骂她是个不该活着的贱种。 锋利的指甲陷进肉里,尤黛月的眸底尽是癫狂。 梦里的窒息感无比真实,真实到睡梦中的人蹬着脚险些要惊醒时,脖颈上的力道陡然消散,尤黛月不见了,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那是千芳阁的地牢,浸了盐水的皮鞭抽在身上,疼到最后失去了知觉。 忽而一束光照来,她便冲着有光线的地方拼命跑、拼命跑,脚下一个打绊,随即跌进了个满是馨香的怀抱,香味温柔得像是春日枝头蔓出的花儿,让人根本不舍得离开。 她笑得那样柔软,说: “落儿,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落儿,叫爹娘。” “落儿,这是你弟弟。” 那座满是梧桐的庭院像是人间圣地,蝉鸣鸟叫,溪水潺潺,只是当她伸手去捞小溪里那片梧桐叶子时,却捞了一手的血。 画面无厘头地跳跃,刀光血影的宅邸、易子而食的流民、漫天大雪下尸横遍地的街头…… 厚雪压在她身上,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半开的眼帘对着一轮明月,看到的月亮都带着重影,心脏在胸腔疯狂乱跳,在听到一阵辘辘的车轮声时又蓦地落了回去,姬玉落就在这瞬间惊醒了。 碧梧抱着盥盆来,讶然道:“小姐,您怎么哭了?” 这话问完,碧梧就被姬玉落看过来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里的森森寒意比这玄冬末的天还冷! 碧梧猛地一个打颤,手里的盥盆“哐当”落地,洒了一地水出来,再看姬玉落时,哪有什么森森寒意,她像是刚睡醒似的,迷迷糊糊问:“几时了?” 碧梧一边懊恼地收拾残局一边说:“小姐,辰时了,您快起吧,府里出大事了!” 想来是别庄的事已经传开了。 其实若是依姬崇望的性子,必定倾向于先将此事按下,再折中寻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借口宣布顾柔的死讯,以免姬云蔻闹起来。 所以昨夜回府时,她便让朝露一早将此事传开,尤其是要让姬云蔻知道。 看窗外阒无人声,连个洒扫丫鬟都没有,姬玉落便知道这戏恐怕已经开场了。 若是往常她可能还能存两分看热闹的兴致,可做了一夜噩梦后实在提不起劲,下床走到妆台前,恹恹梳了两下及腰的长发,敷衍问:“什么事?” 碧梧于是也记不得方才自家小姐那可怖的眼神是怎么一回事,忙几句话说清了事情的始末,而后狠狠感慨道:“没想到顾姨娘……就这么没了。” 姬玉落提高了点嗓音,惊讶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实在是可惜……那二小姐还好么?” 碧梧连连摇头,小声道:“二小姐不知打哪听说顾姨娘是被夫人推下河的,于是将伺候夫人的孙嬷嬷找了来,谁知问了几句,孙嬷嬷脸色大变,却仍说不知,这其中一看就有鬼,于是二小姐愈发笃定,正在老爷的水榭闹呢,说要请仵作给姨娘验尸,老爷哪里肯,当即便将二小姐骂了一顿,关进屋里了。” 姬玉落自己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她道:“你去把二小姐身边那个丫鬟,叫……鹃儿?你把她叫来,我问问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碧梧怔了怔,叹气道:“二小姐平日待您那般不客气,她落难之际小姐竟还想着帮衬。” 果然她家小姐的性子,就是这样软和。 姬玉落向她绽出了个浅浅的笑,碧梧便匆匆去了扶夏苑。 一碗粥的时间,碧梧便将那个叫鹃儿的丫鬟带了回来。 鹃儿脸上却没有那种得人相助的喜悦,反而是有些犹疑,毕竟嘛,大小姐在府里根本说不上话,她能帮上什么忙呢。 鹃儿垂头丧气,就听姬玉落吩咐碧梧去小厨房准备糕点,而后才将她带到内室。 鹃儿心下惴惴,只跟自己姬玉落身后,见她从妆台下摸出个小匣子,正好奇探头看时,就见她打开匣子,里头竟是一匣碎银! 整整一匣的碎银,大抵是鹃儿这样的丫鬟两三年才能攒下的月例! 不多,但足够让鹃儿眼馋了。 要知道眼下扶夏苑这个境况,往后她的月例恐怕还要再往下降呢。 “吧嗒”一声,姬玉落阖上了匣子,就见丫鬟的眼神也跟着暗了一下。 姬玉落一笑,勾勾手让她附耳过来,鹃儿也不知大小姐在搞什么名堂,狐疑凑上头去,听完姬玉落一席话后,脸色霎时一变,“可这样……老爷必将重罚二小姐,届时奴婢也得跟着受累。” 姬玉落嗤道:“你以为眼下你家小姐的处境就很好么,没了弟弟没了姨娘,一个庶女,能比姬玉——比我从前好几分?我出嫁时会带走几个陪嫁丫头,你十六七了,也到了年纪,这事办好,我便跟管事要了你,届时放你文书,让你离开。” 她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颔,“孰好孰坏,你自己掂量。” 鹃儿咬唇,挣扎过后重重点了点脑袋,只是临走时眼神颇为复杂地望了这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大小姐一眼,心下不住腹诽,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幸而从前二小姐为难大小姐时,她常常劝着…… 只是这大小姐,往常倒是没看出是个黑心肠。 - 傍晚时分,霞光漫天。 天色像染了血,红得触目惊心。 霍府内院,霍显正在喂鸟。 男人一身绯色公服未褪,想来是刚从宫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换上常服便坐在院子里喂鸟了。 他一只脚曲起踩着旁的石凳,那双长腿像是无处安放一样,右手掌心放着一把玉米,左手抚摸着鸟羽上的红毛,那只红顶绿尾的鸟儿正在他手里乖乖进食。 霍显神态有些散漫,只是这副模样若是让朝中官员瞧见,不定觉得他又在思忖什么坏主意。 “主子!主子!”忽然一声惊吼,鸟儿扑腾着翅膀颤巍巍飞回了笼子里,一只翅还遮着脑袋,缩成了鹌鹑。 霍显看着奔到眼前的南月,扔了手里的玉米粒,冷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知道为何篱阳能在镇抚司当值,你只能给我牵马么?” 南月立马沉稳站定,将手里那些后宅莺莺燕燕们塞来的点心搁下,颇有些委屈,但很快又亢奋道:“姬大人府里出事了,他家那位庶女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将姬夫人告上了府衙,说是她残害府里小妾,求府尹大人验尸呢。啧啧啧,这姬大人平日端着副渊渟岳峙的模样,眼下这事闹大了,他总不能公然拉下脸让府尹高抬贵手,那口气咽的,我适才在衙门外瞧他脸都绿了,还让府尹公事公办呢。” 霍显擦了擦手,听着他的话,想了想道:“你跟衙门要了这桩案子,就说此案锦衣卫来办。” 南月愣了瞬,又开开心心应下。 其实他对那种凛然清正的文臣素来是很有敬意的,但是姬崇望这个人不太一样,这人吧装得很,明明是极重名利场的人,偏偏嘴里又说着两袖清风的话,恰又是文人出身,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太漂亮,哄得不少人追捧,还打出了“前许后姬”这样的名头,倒是真隐隐造出了当年许太傅的势头。 这便很让人讨厌了。 南月又道:“说来这姬大人今年也真是流年不利,先是被赵庸盯上,让主子您算计了个女儿,后来又是出了劫匪一事,幼女受伤尚还未痊愈,姨娘又死了……眼下庶女闹了这出,夫人又被府衙扣下了,听说家里那位身子本就不好的老夫人当即气晕了,我方才还听他府里郎中正求药呢。” 霍显一顿,蹙了眉道:“要死了?” 南月道:“听说本就是常年靠药吊着命,一时气急攻心去了,也不是没可能。” 霍显看南月这副不打紧的模样,忍不住揉了下眉骨,说:“你去宫里请个御医赶紧送到姬府去,眼下这个时候那姬老夫人若是去了,这亲还成不成了?” 南月一怔,是了,若是姬老夫人去了,那姬大小姐起码得服个一年孝期,这期间难保不会有别的变故,届时赵庸又要琢磨出什么鬼主意,那就未可知了。 而且,府里的女人实在太多太多,若是一日不迎主母进门,这打发莺莺燕燕的差事就一日要落在他头上,实在太难了! 思及此,南月也不敢看热闹了,忙就领着宫牌往宫里赶。 此刻的姬府乌烟瘴气。 江氏确实病得不轻,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气晕时正正仰面摔了,眼下半身不遂,动弹不得。 郎中正在施针,姬崇望从衙门回来后便在寿春堂廊下徘徊,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姬娴与身子正好,呜呜咽咽地哭着,只问他:“母亲如何了?母亲何时能回?” 姬崇望手心覆着额头,焦心到说不出话来。 姬玉落问过江氏的身子后便悠哉退下,回到别院正逢管事送来了四个陪嫁丫头,其中正有鹃儿。 鹃儿自然是高兴的,得了钱又很快能得自由,看姬玉落的眼神都放着光。 姬玉落却是没看她,只看向右侧末端站着的丫鬟,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指她进屋里伺候。 门阖上,红霜随姬玉落到了内室,待她停住脚,方才拱手说:“玉落小姐,属下奉主上之命,护小姐安全。” 第15章 第十四章 第14章 不过三日,向来低调行事的姬府霍然成了京中谈资。 姬府内院的案子传得满京皆知,这种后宅妇人互相残杀的事儿本就为人津津乐道,尤其是还发生在那位以清正贤明著称的祭酒大人府上,众人惊讶之下,议论更甚,都翘首以盼着此案的审理结果,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那姬夫人真杀人了? 若真是如此,庶女既告到了府衙,岂不是意味着姬大人明知真相,有意包庇么。 那这清正贤明的名声,多少掺了点水分。 于是,姬崇望的名望受到了质疑。 而他焉能不知眼下有多少人在盯着这桩案子,他虽被姬云蔻此次愚蠢之举气着,但实则并不很担心案情,顾柔的尸身在湖里泡了许久,那日又下着雨,便是有什么也没有了,且他仔细看过,除了那一小截缺失的衣料,看不出别的异常,极有可能是她自个儿脚滑落水的。 因笃信这点,只要府衙认真断案,结果总是清白的,姬崇望这样想。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天杀的锦衣卫横插一脚,接手了案子,还将林婵挪进了昭狱! 昭狱那是什么地儿,罪名一扣,罪状一签,便是白的也能抹成黑的! 可姬崇望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提起,林婵就被放了。 被放了…… 审也没审,查也没查,就乘着北镇抚司备的八抬大轿,由几个缇骑一路护送至姬府,简直好不风光。 彼时姬崇望正当下朝,只觉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很是复杂,直到殿外的内侍上前道贺,他方才明白过来发生何事,可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或者说,这比林婵被扣押还要糟糕! 原本府衙审理此案,至多不过是几日便能证其清白,可锦衣卫这么大张旗鼓接了案子又大张旗鼓把人放了,倒像是林婵真和这桩命案有关,而锦衣卫看在姬崇望的面子上,动了关系将人放了。 毕竟霍姬两家就要成亲家了,这很难不令人往这方面去想。 而原本还相信姬崇望与霍显并非一路人的朝臣们此时也隐隐动摇,姬崇望从他们的眼神便能窥见自己眼下的处境,实在不算好,尤其是—— 霍显还隔着老远的台阶,在太和殿外喊了声:“岳丈大人!” 引得尚未走远的朝臣纷纷望了过来,姬崇望的脸当即就黑了。 可这位年轻的天子宠臣最擅满面春风地给人添堵,他走到姬崇望面前,竟是恭恭敬敬朝他拱了拱手,还请他去望江楼吃酒。 姬崇望自然是没去,当时便拂袖离开。 夜色下,朝露晃腿坐在窗台上,绘声绘色道:“听说姬崇望回府后便一直在水榭,眼下还关着呢,想来是气坏了。” 姬玉落支颐转着步摇上的珍珠坠子,她每日夜里都会抽出时间听朝露汇报府里京中大大小小的要紧事,接连几日听到姬崇望吃瘪,眉梢隐有惬意,但也只是淡淡的。 红霜听后,在旁凝起神色,担忧道:“霍显此人……我听说他前不久在押送太傅许鹤时将人生生踏成重伤,而后没两日,人便死在狱中了,本就要行死刑的人,死前还要被这么折磨一道,可见此人性子暴戾,实难相与。小姐,咱们到了霍府,必要万分小心。” 姬玉落便想起了在霍显手里过的那几招,脸上的惬意更淡了些,心中又添了些不畅快。 她想,若是除去赵庸之后,有机会一并除去霍显也是好的,谁让他认了那狗宦作义父,真能将他除掉,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皎白月色下,少女冷着张脸,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红霜与朝露见她这般,便要悄声退出去,谁知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杂乱,有人怒喊着:“别拦我!姬玉瑶,姬玉瑶你给我出来!” 紧接着房门被重重推开,朝露在这瞬间蹿出了窗外。 碧梧拦在姬云蔻身侧,着急道:“二小姐,二小姐这是做什么!” 姬云蔻已然冲到姬玉落面前,她这阵子过得实在狼狈,树倒猢狲散,没了顾柔保驾护航,她又被姬崇望拘在房里,眼看扶夏苑愈发不景气了,连洒扫的婆子都敢给她颜色看,眼下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了往日光彩,发髻都疏不整齐。 她满眼红血丝,质问道:“是你对不对,是你让鹃儿怂恿我去报官对不对!” 关了三日,姬云蔻也不是个傻的,静下来时也察觉事态不对,此事办的确实是有些鲁莽,可一边又觉得将林婵送进牢里,也算圆满。 就如鹃儿说的那般,阿娘没了,弟弟也被林婵抢走了,她一个庶女往后日子定不好过,林婵与阿娘如此不对付,难保会不会报复在她身上,可若是将林婵送进牢狱就不一样了,府里没有当家主母,那她这个庶女的日子便也不会太难过。 何况,林婵害死阿娘是事实,报了官,她必然无法脱罪。 姬云蔻那时正为顾柔的死崩溃,鹃儿又是她信任的丫鬟,诸多劝说之下,她才心一横去敲了府衙外的鸣冤鼓。 可才三日,才三日林婵便回府了?! 鹃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于是姬云蔻便要寻鹃儿问个明白,哪知走出房门一问,鹃儿那丫头竟然去给姬玉瑶当了陪嫁丫鬟了! 姬云蔻便在那时恍然大悟,府衙一遭没有讨到半点好处,反而将自己送入了绝境,不仅得罪了林婵,还得罪了父亲! 姬云蔻歇斯底里,碧梧和红霜一左一右摁着她,而姬玉落只淡看着岿然不动,直到姬云蔻破口道:“从前端着副温柔娴静不争不抢的样子,倒是将所有人都骗了!我还当你真那般纯良无辜,原来肚子里尽是些坑害自家人的鬼主意!也怪不得你这般坏,谁让你是从那下贱之人的肚子里——” “啪”地一声,窗外的鸟儿惊得飞起,内室里的喧嚣也停了。 姬云蔻懵了。 碧梧也懵了。 唯有红霜神色无异,不觉有什么。 姬玉落道:“你们出去吧,我陪二小姐聊聊。” 碧梧不可置信地松了手,满脸魔幻地同红霜退出了内室,而就在两个丫鬟松手时,姬云蔻也直直跌到地上,姬玉落蹲在她面前,指背轻轻蹭了蹭她脸上的巴掌印,声音很温柔,道:“疼吗?” 她含笑说:“二妹妹,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从前啊有个穷书生……” 月光落窗头,寒鸦栖树梢,将夜色衬得静谧安然。 红霜站在那片隐秘的树荫下,抱着一层装着蜜饯方糕的食盒,打听了几句姬玉落来到京都的事。 她不同于朝露这样时时跟在玉落小姐身侧,从前大多时是在主上跟前当差,但对玉落小姐的身世也是有所耳闻,只是有一桩事她实在好奇,憋了两三日,还是问了:“那那位真正的玉瑶小姐……?” 朝露鼓着腮,咽下糕饼,很随意道:“死了啊,我埋的。” 红霜哑然,轻咳一声问:“咱们小姐……动的手啊?” 也不算太意外,玉落小姐行事么是这个风格,她对姬家人若没有半分情谊,姬玉瑶的存在挡了她的路的话,除去也不过是顺带手的事。 但这回却不是。 朝露摇摇头,说:“人是被那姨娘害死的,小姐还进湖里捞了她一把呢,谁知她这样倒霉,捞上来时就没了气,当时小姐还……” 朝露拧眉想了想那夜姬玉落的神情,说悲伤痛心那是断断没有的,她只皱着眉头,像是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了生气的那种不虞,还有些颇为复杂的怒其不争的恼怒。 见朝露措了半天词,红霜一口气提起来,半响没能落下去,险些将自己憋死。 这时树梢落了水,恰滴进红霜脖颈,她一个激灵抬头,道:“下雪了?” 朝露咀嚼的动作一顿,跟着仰起脑袋,眉头霎时皱起。 下雪了,小姐不喜欢雪。 她下意识往熬着油灯的窗子里看。 而此时,内室里的姬云蔻已全然没有适才的剑拔弩张,她像是听了个鬼故事,脸都吓白了,不敢相信地颤着唇道:“父亲怎么可能,那……那把火,烧死了那舞姬和她的孩子?” 继阿娘的形象颠覆以后,父亲的形象也颠覆了。 姬云蔻傻了。 姬玉落轻弯了唇,俯身贴近姬云蔻,压着声音说:“是呀。一屋子三条人命呢,你猜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会发生什么?二妹妹,你若闭上嘴,还是个有几分体面的官家庶女,可你若非胡言乱语,就只能是罪臣之女了。” 姬云蔻一哆嗦,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何阿娘同林婵斗了这么多年,明明握着这个把柄,却始终没有宣之于口,因为这事捅破天,是要连累阖府众人,包括她的! “我……” 姬玉落将她扶起,道:“夜深了,回去吧。” 姬云蔻几乎忘了自己的来意,失魂落魄地走了。 碧梧见她推门出来,还胆怯地往后退了退,见她真走了,才急急忙忙进了屋里,“小姐,您没事吧?” 姬玉落摇头拍了拍裙角的灰,转身见窗外竟飘起细雪,不太大,落地即化。 她唇角微抿,眼底是一片淡淡的阴翳,声音低到几近让人听不清:“我最讨厌下雪了。” 第16章 第十五章(结尾有增加) 第15章 京都的雪连下了半个月,到了十一月中旬,四处已是银装素裹,堆银砌玉,青石板的地面也看不出原有的颜色,被霜雪覆盖了厚厚一层。 好在老天很给面子,姬家嫁女当日,雪停了,甚至还泄出一片暖融融的天光。 只是姬府内院沉闷压抑,不很热闹。 林婵进了一趟昭狱之后,虽未被动刑,可是昭狱那等阴寒之地,十间牢房里八间都是已死或将死之人,腐烂酸臭,林婵也不知是看到什么了,回来便大病一场,至今还精神萎靡。 姬崇望更不必说,朝堂上英名受损,内院里江氏又一病不起,这几日他一面忙着安抚国子监那群躁动不安的学生,一面还要替江氏寻药,已经是焦头烂额,哪有闲心顾及长女的婚事。 到了这日,也不过都心神不定地勉强坐在堂前,等着长女来敬茶。 姬玉落正在梳妆。 姬府上到主君主母下到丫鬟奴仆都对这场婚事呈怏怏之态,唯有喜娘十分卖力,那一句一句吉利话往外蹦,跟唱戏似的,惹得妆娘眉眼里都染了几分喜气。 这妆娘也是外头请来的,府里的婆子们没有会疏新娘妆的。 只是这新婚打扮起来格外费力,姬玉落天不亮便坐在妆奁前,此时已然有些厌了。 一边听着喜娘夸夸其谈,一边任由妆娘在额间描金花,只觉得烦得很,比之姬崇望和林婵还恨不得这流程能尽早走完,迈出府门赶紧上花轿。 仿佛上了花轿,便能立马跟霍显进宫去。 于是姬玉落不耐地蹙了下眉,妆娘霎时惊呼:“哎哟!小姐可再忍忍,就快好了。” 姬玉落缓缓吐息,又过片刻,额间金花描罢,最后一支金凤雕花步摇斜入鬓间,正逢屋外吉时的铜锣敲响,姬玉落立即伸手抓了红盖头,自己罩上了便起身往外去:“走吧,去敬茶。” 步伐之快,令妆娘与喜娘都落后了几步。 妆娘不由悄声叹:“头回见这般急不可耐的新娘呢,此前听闻姬大小姐与那霍大人两情相悦,还道是胡扯,原来竟是真的。” 喜娘捂唇一笑,喜帕往妆娘身上挥了挥,眼里尽是揶揄。 这时,姬玉落已搭着碧梧的手进了前厅。 刺着并蒂芙蓉的绣鞋刚一迈进门槛,就听姬娴与有些雀跃的声音道:“阿姐!” 她身子已然大好,此刻正站在林婵身后。 虽也觉得自家阿姐嫁给霍显并不是好事,可今日是阿姐成婚的喜庆日子,她自也替她高兴。 姬玉落隔着盖头朝她的方向一瞥,径直走向姬崇望和林婵当中。 嬷嬷捧着茶托来,上面搁着一对精致的白陶茶盏,她道:“小姐请给老爷夫人敬茶。” 姬玉落伸手接了,正要跪下敬茶时,她脚下一个踉跄,那手里的杯盏瞬间飞了出去,还是呈横扫之势,姬崇望和林婵虽有心躲开,却还是被泼了一身茶。 这意外委实不凑巧了,丫鬟们忙拿帕子来擦。 姬玉落也不知所措道:“父亲,母亲,我不是故意的,劳烦嬷嬷再给我倒杯茶。” 姬崇望正烦着,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小心误了吉时。” 林婵也一脸郁郁没搭腔。 姬玉落于是呐呐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垂花拱门去。 正大门外驻足着一列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其中身着缇衣的锦衣卫就在花轿左右站成了两派,个个腰间佩刀,面露凶相,知道的是镇抚大人迎亲,不知的还以为是锦衣卫办案,连随行的喜娘看着那绣春刀都下意识腿软,胆怯靠近。 这样大的阵仗,该迎亲的人却没来。 篱阳牵着那匹脖子上绑着朵大红花、本该载来新郎的马儿上前,拱手道:“今日不巧,锦衣卫拿了个十分要紧的犯人,大人被公事缠住了身,又怕误了吉时,便让属下先行迎夫人进门。” 说罢,他又解释说:“恐迎亲途中出现变故,大人特让锦衣卫一路随行护送,还望夫人莫要介意。” 姬玉落没在意霍显是不是真被公事绊住脚,但“出现变故”这四个字就很值得品味了,得要多遭人恨才能连迎亲路上都有可能被人暗算。 姬玉落双手端正扣于前腹,温声道:“无妨,这位大人严重了。” 篱阳供职于镇抚司,成日与锦衣卫这群大老爷们打交道,又不同于南月常居府上,还要时时应付府里小妾,几乎没怎么与女子说过话。 是以乍一听这温温软软的声音,不由摸了摸鼻道:“属下受大人差遣,夫人唤我篱阳便可。” 几句说罢,姬玉落便要弯腰上轿,喜娘正挑开轿帘,身后正门檐下传来声响:“阿姐、阿姐等等!” 姬娴与小跑上前,拉过她的手道:“上回去承愿寺时我求了个平安符,返程途中虽万分凶险,却也保全了性命,想来是很灵验的,我便又去求了一个,阿姐带好。” 姬玉落应声接过,姬娴与却还没有放手的意思。 虽隔着盖头看不清她的模样,但听她话里已有哽咽的意思,恐怕接下来又要呜呜咽咽说一番不舍的话。 如今离了姬府,姬玉落实在懒得再与她周旋出姐妹情深的模样,开口便想打断,可碍于锦衣卫在场,这群人个个都是缉拿审讯的好手,未免在人前露出端倪,姬玉落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在姬娴与表露出百般不舍后,她也恳切道:“同在京中,往后又不是不见了,你若想我,随时见我就是,今日是高兴的日子,快别哭了。” 姬娴与擦去眼泪,连连点头。 姬玉落道:“母亲精神不济,身边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就,三妹快回吧。” 姬娴与终于一步三回头地回府去了,姬玉落松了口气,上了花轿。 紧接着,喜娘高喊一声“起轿——”,唢呐锣鼓登时齐声响起,花轿也随之一晃,被锦衣卫簇拥着直往东直门大街过。 已至仲冬时节,地上厚雪未化,路边的花树也被压弯了枝头,在寒风里甚是料峭,这样凋敝的街景陡然出现一顶红花轿,倒是颇为惹眼。 何况谁不知道,今日是镇抚司那位成婚呢。 于是寒冬天里,街道两侧乌泱泱挤了一片人,看戏似的,连几家就近的酒肆都人满为患。 姬玉落沿路听着热闹声,半挑了盖头倚在铺着羊绒的坐榻上,想着朝露打听来的霍府的情况。 三年前宣平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割袍与霍显断了父子关系,于是霍显便另立了宅邸,所以霍家并无公婆要侍奉。 但霍家的人口并不少,内院里的小妾多得能开个秦楼楚馆,不过最得霍显宠爱的只有一个姓盛的姨娘,至于子嗣倒是没听说。 “吁——” 忽然而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姬玉落的思绪,紧接着花轿狠狠颤了下,“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周遭嗖嗖传来箭矢的声音,围观的百姓轰然而散,抱头乱窜,嘴里还喊着:“劫亲啦,劫亲啦!” 姬玉落扯下盖头,细眉蹙起,还真有人行刺,可明知霍显未至仍还出手,这些人—— “花轿里就是那霍贼新妇,既是与霍贼两情相悦,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今日杀不了姓霍的,杀他心上人也算是小以惩戒,都给我上!” “……” 姬玉落无语凝噎一阵,就听左侧方传来破空之声,她当即侧身躲开,一支利箭便擦着脖颈直钉进轿子里,即便锦衣卫在外抵挡,也仍有刺客逼近花轿。 眼看着花轿被刀捅出了几个窟窿,姬玉落攥紧手心,却是头一回感到有力无处使的憋闷。 姬家长女温温软软,可不是个有功夫在身的女子,她此刻若是出手势必惹人注意,便只能靠那几个锦衣卫相护。 可刺客人数众多,又有弓箭远距离攻击,再加上百姓逃窜捣乱,锦衣卫慢慢就落了下乘,姬玉落警戒着周遭箭矢时,花轿轿顶就被掀翻了。 她凝眉起身,一袭金丝霞帔在日头熠熠生辉,那张没了红盖头遮挡的脸暴露在阳光下,简直就是个活靶子,愈来愈多的刀剑朝她刺来,而她只能装手无缚鸡之力地躲在锦衣卫身后,不被人察觉地躲开那些刀剑。 然而斜上方一支利箭横飞而来,姬玉落转身避开,却见那箭还未射到眼前,就在半空被击落。 姬玉落仰头,就见酒楼二层正中坐着个人影,一袭白衣气质出尘,格外好认。 她看过去时,谢宿白也正垂目看她。 这短暂的对视里,谢宿白面上看不清是什么神情,只是被姑娘那身似火嫁衣折射来的光晃了眼,不自觉蹙了下眉。 姬玉落略有些意外。 她以为谢宿白那日之后便要离京,可他竟在今日出现在此处,是楼内有什么变故? 然不待姬玉落深想,就听远处马蹄声踏踏,谢宿白在这瞬间扣上了面具,被侍从推着进了里头。 姬玉落刚收回视线,就被那位姗姗来迟的新郎官捞到了马背上。 在意识到来人是谁时,姬玉落立刻按住下意识要出手的动作,可同时她也深吸了一口气,身子比适才在刺杀现场装柔弱还要紧绷! 霍显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 铺天盖地而来的男子气息让她不适地闭了眼,额间描的金花都轴出了褶子,而霍显这马恐怕不是寻常马,跑得实在太快了,姬玉落这大半日来连水都没喝一口,心里的不适加上身体的不适,她连脸都跟着绷紧了。到霍府时的脸色已难看得近乎苍白。 霍显手里拽着红盖头,这人身量太高大,走到面前能把日头的光都挡了,让人有一种被“居高临下”的感觉,他将盖头一摊往姬玉落头上盖。 姬玉落眼前一暗,就听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别紧张,周围都有布控,伤不了你。” 姬玉落当即抬了眼,所以……今日这出是个局? 红霜搀着姬玉落,几乎能感觉到她似是深吸了口气,用着温温柔柔的语气,说:“嗯,我不紧张。” 第17章 第十六章 第16章 霍府是比姬府要热闹许多。 姬玉落牵着红绸进到前院时,席上已是宾客满堂,但能来赴这场婚宴的,多是与厂卫有所勾结又或是在朝中左右逢源之辈,故而那些嬉闹恭贺里也不乏恭维,更有隔着盖头便夸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 但红绸另一端的人似是很吃这些奉承话,便是视线受阻,姬玉落也听到他笑了。他这一笑,引来了更卖力的奉承。 于是两人被热闹声簇拥着行至堂前,接下来要行的就是拜堂礼,只是到要拜高堂时,院子里的喧闹稍落下去了点,因为那高堂之上空无一人。 其中缘由众所周知,然到了这时也难免有些尴尬。 可旁人尴尬着,霍显却是半点都不尴尬,依旧是满面春风地行了礼节,在喜娘高喊声中便要将姬玉落送入洞房。 这时,却被一人叫住:“遮安!” 姬玉落掩着盖头,只看到来人脚下踩着双精致到浮夸的金丝压面黑靴,靴面还镶着珠玉,比之女子的行头还要讲究,一看就是哪家纨绔公子哥。 果然,他一开口便道:“我从我爹那儿偷了两坛好酒,快快快,就等你呢!” 霍显却勾唇笑:“急什么,送洞房呢。” 姬玉落侧过身,朝霍显的方向道:“夫君去吧,有嬷嬷引路,不妨事儿。” 听了这话,纨绔便啧啧道:“嫂子明事理啊,怪不得遮安喜欢呢。” 霍显也不是真的想送姬玉落回房,于是嘱咐了嬷嬷两句,就被那纨绔半拽着走了。 霍府的内院占地广阔,引路的嬷嬷边走边说:“后院分作东西两院,主君平日歇在东院,西院是姨娘们住的地儿,主君喜静,往常不得允许,姨娘们是不得擅自踏入东院,夫人大可宽心。” 姬玉落盯着脚下的石子路应了声,心里却在想适才寻霍显喝酒的那个纨绔,模样没瞧见,但是声音和腔调颇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半刻也没能想起这号人。 嬷嬷絮絮叨叨介绍着府里的情况,到新房时已差不多将所经之处介绍了个遍。 陪嫁丫鬟与伺候在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将她的嫁妆箱笼抬了进来,整齐放好,又个个井然有序地杵在她面前,等候吩咐。 姬玉落屏退了这些人,只留了碧梧和红霜。 她扯了盖头,入目便是红木圆桌上那对成双的喜烛,以及酒壶旁成对的酒盏,再四下一扫,屋内摆置的一应器具都十分奢靡,床下的脚蹋是玉制的,床头的楹柱镶着拳头那么大的夜明珠,想来是用带代替油灯的,桌角的摆着的香炉是镶金的,还有那幅挂在书案后头的画—— 这画名为“铁马冰河”,乃是那位已遁入空门的吴清子道长所作,连临摹得好的赝品眼下都炒到了黄金千两,而这幅画本是一对,姬玉落在谢宿白的书房里见过另外一幅,叫“夜阑听雨”。 以霍显的作风,既将此画高悬于壁,那断不可能是仿品,只是没想到这幅真迹竟藏在霍府。 不过仔细一想,却又并不意外。 这霍府雕梁画栋,处处彰显奢靡之风,以四品官员的俸禄,只怕给他几辈子也不能积累到这些财富,而如今朝廷风气不佳,连京外的官员想要述职,都得通过打点锦衣卫才能得到进宫面圣的机会,故而霍显什么好东西得不到。 姬玉落正盯着这画出神,门外便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想是知道今夜宴席散得晚,新妇要等到许久,后厨婆子周道地送来了碗红枣粥。 碧梧呈上,却幽幽叹了声气。 姬玉落确实是饿了,汤匙往嘴里送,抬目看她一脸忧愁,不由问:“怎么了?” 碧梧垮着脸:“才成亲第一日,甚至都还没进府便有那么大动静的刺杀,往后可怎么过。奴婢听说霍府遇刺是家常便饭的事儿,那以后夜里岂非要在枕下放把匕首才敢安然入睡,小姐,这实在……” 姬玉落吃着粥,说:“霍府护卫众多,应当不会有事。” 碧梧觉得她家小姐如今的胆子是愈发大了,动了动唇却没再说什么,末了又愁道:“适才拉住霍大人——拉住姑爷喝酒的那位公子,是镇国将军府萧家的小公子,惯爱逛花楼喝花酒,闹市纵马伤人性命,总之是个坏胚,也不知他往后是不是常来府上,可要躲开些好。” 碧梧到底是后宅出身的丫鬟,这些小消息她倒是不必特意打听便能信手拈来,然这些琐碎之事不足以让姬玉落烦心,她只是“嗯嗯”点头敷衍了过去。 三言两语中,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喧嚣却仍不绝于耳,又过了没多久,内院里的婆子叫走了碧梧,屋里只剩红霜一个。 门一阖上,姬玉落当即看向红霜。 红霜从袖口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颗棕色药丸,道:“小姐,这药效发作快,届时体内血液流动缓慢,会有眩晕之症,紧接着便会失去知觉,脉象上看只是体虚,看不出什么别的来。” 姬玉落将药藏于束带之间,正点头时,就听远处隐隐有说话声出来,她迅速罩上盖头坐回榻上,对红霜道:“你出去吧。” 红霜不放心地犹豫了一瞬,只能皱着眉头出去。 姬玉落又静坐了片刻,才听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紧接着漫天酒气飘来,但那人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看来是没有喝醉。 脚步声停在圆桌边,又传来倒水的声音,磨磨蹭蹭半响也没走来。 姬玉落盖头之下眉目蹙起,方才霍显推门来时她便服下了药,谁知他要耽搁这么许久,这药效已然快要发作,她只觉得头顶的凤冠压得脑袋有点沉,恨不能他能早点挑开盖头,让她好尽快晕过去,一觉睡到天明。 可霍显似与她作对一般,接连喝了三两杯水,好容易走近了,却是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倒是听不出白日里拜堂的愉悦:“姬小姐想必也听说过我与令堂关系不睦之事,向皇上求赐婚实乃霍某故意为之,这桩亲事确实是对你不公,我也不会为难于你,倘使你安分配合,府里之人自当尊你重你,今后内院的一应用度也皆按规矩办,你若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大可去同管事提,吃穿用度上,不会比你在姬府过得差。” 姬玉落:“……” 药效发作,她已觉得浑身发冷了,只得咬紧牙关。 霍显今夜到底喝了酒,在前厅装模作样了半日,眉间也染上了厌色和倦色,见她不吭声,眉头微蹙,声色顿时冷了两个度,适才仅存的两分客气也没了,只淡道:“想不通便再想想,不要像你父亲那般冥顽不化,徒吃苦头。” 说罢,霍显便要起身。 然转身之际,见姬玉落双手紧扣,隐隐在颤,只迟疑了一瞬,便径直伸手,玉如意也没拿,当即掀了她的盖头,却见那盖头之下的人浑身发抖,眼眶泛红,扶着床柱起身时,还后退了一步。 姬玉落心中懊恼。 方才看他在说话,怕药效发作太快,于是便用内力稍缓了缓,眼下便停留在发寒的阶段,竟然还一时半刻晕不过去。她仰起头,只觉得面前的人都变成了好几个重影,不由往后退了退。 “我……” 她催动内力,药效迅速蔓延全身,姬玉落干脆当着霍显的面直直倒了下去。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18章 第十七章 第17章 “白日行刺落网的审过了,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鱼小虾,恐怕也是作了他人的探路石,猜到今日锦衣卫设伏,背后的大鱼倒是耐得住气,这些人主子打算如何处置?” 篱阳看向倚坐在桌角上的人问。 霍显才沐浴,褪下了那身大红喜服,一身靛青色长衫将他衬得很懒散,他扶着后颈转了转了脖子,说:“扒层皮丢出去,乱葬岗尸体都堆成山了,咱们就别再给焚尸的兄弟添堵了。” 篱阳应了声,眉头又皱紧。 霍显的手沾了太多肮脏的事,声名狼藉,仇家多得能绕京都走一圈,甚至有重金悬赏取霍显人头的,是以这种刺杀数不胜数,府里的暗卫都已经看麻了,有时甚至抓也懒得抓,反正抓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 今日迎亲简直是最好的行刺时机,锦衣卫料到会有埋伏,故而提前在周遭布控,但却也没真的想以新娘作饵,篱阳同姬玉落说霍显被公事绊住乃是实话,否则当时乱斗中护住新娘子也不会如此吃力。 只是…… 篱阳回想那时情景,斟酌地说:“白日打斗时,似是有人出手相助,属下无能,没探清来人是谁。” 霍显摁着侧颈的动作稍停片刻,拿帕子擦了擦手,问了另一桩事:“云阳那桩案子,有进展了么?” 篱阳道:“已经着人前去云阳探查,但陈年旧案,重翻不易,这种刺杀衙门官员的行径多是有什么冤案,受害人来寻仇的,只是当时的知府王谦在任十余年,经手案子不计其数,逐一排查需要时日。” 霍显点了下头,也没催,只将擦过手的帕子丢在笔筒上,恰被那支竖立着的霜雪银簪支了起来,这时南月带着郎中来了。 霍显挑眼看过去,道:“如何了?” 郎中是府上的府医,恭敬行过礼,只说:“夫人这副身子并不似看起来那样好,脉象虚弱,再加上白日一番颠簸,已是到了极端,适才应当是受了惊吓,短时间内气血攻心才昏睡过去,倒是也无妨,睡上一觉便好。” 霍显顿了顿,“受了惊吓?” 郎中也跟着一顿,琢磨着应了是。 霍显一时没吭声,也不知在想什么,末了挥了挥手让人退下,看样子是要宿在书房的。 于是南月跟着郎中和篱阳一并退下了。 南月回头瞥了眼紧闭的房门,一手搭在篱阳肩上,啧啧道:“新婚夜里将妻子吓晕过去这桩事,若是传出去,不定又要编排出什么恶名来,而且主子向皇上求赐婚时说的那叫个情深意切非卿不娶,演戏就不能演全套么。” 篱阳笑了一下,“他真演起来,可不会给旁人编排的机会。” - 翌日天一亮,内院就忙碌起来,姬玉落睁眼盯着头顶的大红幔帐反应了一会儿才起了身,双足落地,便踩了一脚花生红枣,她定了定身子,不由回想起昨夜霍显的那番话。 他想要一个乖巧不生事,还能在该配合时配合他的夫人。 这容易,她可以。 “红霜。” 屏风外红霜在候着,闻声绕了进来,伺候她盥洗梳妆,低声问:“小姐,昨夜没出什么纰漏吧?” “还算顺利。”听到外头乱糟糟的声响,姬玉落又道:“什么声音?” 红霜“哦”了声,说:“西院的姨娘们来请安,照例要给主母敬茶,管事嬷嬷将人请走了,说是主君在等,今早要进宫谢恩。” 霍姬两家的婚事乃皇帝亲赐,按理说今日确实该进宫谢恩,虽是早就知道,但听到“进宫”两个字,姬玉落的心还是没来由跳了一下,下意识攥住了手,也没听红霜正在唏嘘府里姨娘太多,真要来敬茶,她不知要喝多少杯茶。 梳洗过后,院子里不见霍显踪迹,姬玉落向管事嬷嬷问了霍显的去处,点了个引路丫鬟便要出门,却在台阶上蓦然一顿,她歪着头思忖了瞬,又着人备上了早食。 南月守在廊下,见姬玉落来,上前两步跨下台阶,道:“夫人醒了,进宫的马车已备好,就在角门了。” 姬玉落抬眼看向书房门窗的方向,道:“夫君不一同去吗?” 南月道:“主子有事需耽搁一阵,还请夫人到马车上稍候片刻。” 只要能进宫就好,姬玉落闻言脚尖下意识要打转了,可看了眼手里的食盒,继而露出一脸温柔小意,一把嗓子柔得南月都麻了,说:“我等等夫君吧。” 此次进宫最多只能摸摸宫里的情形,想要万无一失,还得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进宫一趟,可那时没了谢恩作借口,就只能指望霍显能主动带她进宫了。 霍显这个人…… 昨日成亲时听到那些阿谀奉承的谄媚之话时,姬玉落不甚在意,但她那时确实听出霍显心情大好,想来这人是爱听奉承话的。 思及此,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姬玉落当即抬头看去,出来的却不是霍显,而是个女子,一个模样身段都相当出挑的女子,一身水蓝色长裙上搭了件雪色小袄,将她整个人衬得媚而不俗,仪静体闲,看到姬玉落时也只是惊诧挑眉,而后从容走来,稍稍福了福身道:“今晨本要去给夫人请安,闻夫人要进宫谢恩,还想只能改日再见,不料这就遇上了。” 这不是一般的姨娘,至少同府里其他姨娘不同。 她未言明身份,但姬玉落几乎立即便想起了这么一号人物——盛兰心,传闻霍府最得宠的妾室。 这位盛姨娘跟着霍显大抵有三年时间了,而她三年前,还只是宫里一个乐娘。 据朝露打听,盛兰心之所以能在霍显跟前盛宠不衰,主要还是因她对霍显有救命之恩。三年前,一场接待使臣的宫宴上发生巨变,使臣行刺,霍显护驾时险些丧命,是当时还是乐娘的盛兰心为他挡了一剑,救了霍显,却为此险些搭上了自己的命。 而后霍显向承和帝求了盛兰心,承和帝允了。 再之后,府里人来人去,唯有盛兰心在霍显面前能说得上话,且昨日嬷嬷说不得允许西院的姨娘是不可踏入东院的,但盛兰心显然是个意外。 姬玉落佯装不知,笑着问:“这位是……” 南月挠头,往常没觉得尴尬,如今正室妾室碰上面,他倒是生出几分别扭来了,讪讪笑说:“夫人,这位是盛姨娘。” 姬玉落道:“原来是盛姨娘,今日不巧,正要进宫面圣,改日得了空,还请盛姨娘一叙。” 盛兰心朝她笑,眼里没有敌意,却也说不上亲近,只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不耽误夫人与主君出行,兰心告退。” 待盛兰心走后,霍显也从房里出来。 姬玉落下意识瞥了眼他的着装,竟是没乱。 上了马车后,霍显没提昨日之事,他只抿了半杯茶,搁下茶盏说:“面圣时若是不知说什么便不必开口,皇上如有问话,我说什么你应什么,不该说的别说,懂吗?” 姬玉落点点头,将备好的食盒打开,拿出糕点,推到霍显面前,攥着锦帕声音胆怯道:“昨日夫君所言我已知晓,出嫁从夫,自是夫君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不会给夫君添乱的,如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夫君提点。” 霍显“嗯”了声,顺便睨她一眼,心道还算听话。 只是这早食他没动,常年刀尖舔血,旁人递来的东西他轻易不动已养成了习惯,而姬玉落并未催促,她不过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只是到了奉天门,她方知昨夜霍显口中的“配合”是什么意思。 霍显新婚,朝中按律是给了他三日假,故而今日他不必上朝,可他不上朝,旁人得上呀,他偏又将马车驱至奉天门外,正正堵着上朝那条路,还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撩帘扶她下车。 “……” 姬玉落将手递给他,余光已扫到周遭身着朝服的大臣驻足观望。 其中,好像还有姬崇望。 姬玉落飞快瞥了一眼,姬崇望的脸果然又绿了, 霍显站在原地,眼含柔情,唇角带笑,正伸手拍去姬玉落身上落下的雪水,平素里锋利的棱角似都藏进了这微薄的天光里,让过往朝臣不由面露惊色。 霍显压着嗓音,说:“笑。” 姬玉落依言弯了弯嘴角。 她平日很少笑,或者说是“姬玉瑶”很少笑,即便是笑也只是淡淡地弯着两侧唇角,像个心事重重的大家闺秀,但她刚这么展露了点笑意,两侧胳膊便被重重捏了捏,她险些嘴角一抽,只好露出个明媚张扬的笑意,愣是让人品出了新婚的蜜里调油。 简直好生腻歪了! 朝臣结伴而行,说着不看,个个却都忍不住瞟过来,于是嘀咕道: “不是说霍显为了对付姬崇望故意娶了姬家长女么?怎么看像是真的?” “我看那姬大小姐对霍显也有几分情真,莫不是真的早就暗度陈仓了吧!” “嫡亲的女儿,你说姬崇望焉能不知此事?左右我是不信的,有些人便是这般道貌岸然心口不一,说着清正贤明,却还为自己寻了他路,这种人如何能与许太傅相提并论!” “国子监那群学生哟,这几日也躁动得很……” 姬崇望在后头听着,脸色由红转绿,又由绿转红,再转眸时,霍显已经虚扶着姬玉落走远了。 第19章 第十八章 第18章 重重宫门之后,就步入禁中了。 宫墙巍峨,庄严肃穆,每重宫门都有禁军驻守,进出皆要宫牌,且每块牌子都有登记来处,这是个难进也难出的地方。 姬玉落跟着霍显,进得很顺利。 皇帝的寝殿还在更远。 在顺安帝之前,皇帝的寝殿一直设在离太和殿最近的乾安宫,以方便上朝和处理政务,但顺安帝不学无术,最厌烦便是上朝听朝臣们奏禀,唯恐下朝还要被围追堵截,索性把寝殿搬去了九重宫门内的重华殿。 深宫幽幽,他尽可在里头醉生梦死。 说起醉生梦死,这里头也有霍显的一份功劳。 顺安帝生性窝囊胆小,色心么一直是有的,然在他还是祁王时,却一直是有贼心没贼胆,被皇后,也就是当时的祁王妃看得死死的,连个通房都没敢有,虽说后来做了皇帝,可胆子也不是一下就能立起来的。 这都多亏了霍显。 耳边风吹得一阵一阵,愣是激起了顺安帝那时懵懵懂懂的帝王尊严,于是慢慢地,歌舞升平,广纳宫妃,才有了如今的后宫三千。 且这些女子里,不少都是霍显物色来的绝色美人。 故而皇帝是喜欢霍显了,皇后却是热络不起来,态度淡淡的,一脸佛系,姬玉落到时,她正在修剪新摘的梅枝,一株一株斜插进瓷白花瓶里,见了新婚夫妇来谢恩,她也没多说出几句祝福的话。 可见有多不待见霍显,然而又得压着这份厌恶,因此显得更冷淡了。 比之皇后,顺安帝要亲切太多,他起身就道:“遮安,快来!朕倒是要瞧瞧,什么样的人儿让你求到了朕跟前。” 姬玉落端正站着,任由顺安帝打量。 不几时,顺安帝背着手连连点头,“水灵,模样倒是与姬爱卿有那么几分相似。” 霍显拱手:“还要多亏皇上成全。” 顺安帝乐道:“你要什么朕不成全的?今日你进宫来正好,早朝那些个老古董又给朕找事,你快替朕拿拿主意!” 霍显侧目瞥了眼姬玉落,顺安帝揶揄地说:“放心吧,人在朕的后宫好好的,皇后也正无趣着,正好让你这新妇陪着解解闷。” 霍显于是慢悠悠替姬玉落整了整衣领,又捋了捋她鬓角的细发,说:“别乱跑。” 他的指腹沾过寒风,凉得很。 姬玉落仰头对上那双笑不达眼底的眸子,局促地“嗯”了声。 霍显与顺安帝进了书室,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皇后还在剪梅枝,半响才停手看过来,神情是一种疲惫的淡漠,温着声说:“本宫今日身子有些不适,霍夫人初来宫中,不若让宫女引着去赏赏御花园的水仙吧,开得正好呢。” 这是明摆着懒得应付她。 姬玉落乐得如此,躬身退下,往御花园走去。 引路的小宫女对她颇为好奇,忍不住频频抬眸打量。镇抚大人倾心姬家长女特求到重华殿请皇上赐婚的事儿,不仅是宫外满城风雨,即便是宫内也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几人费劲脑筋思索,也没想出这么个人来。 想来是没有进宫赴宴过,于是都好奇着。 得是什么样的女子,才有胆子同霍镇抚情投意合,真乃神人。 这么想着,小宫女眼神里都含着崇拜。 重华殿去御花园不算远,却也不算近,只是徒步前去难免要费些时间,这路上经过了好几座妃嫔的宫殿,于是也有宫女来回走过,姬玉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皇宫的情形,却是在瞧见好几个太监列成一队往一处角落去时,不住停了脚。 小宫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那是特意给掌印腾出的值房,为了离重华殿近些,好服侍皇上。” 姬玉落盯着那处房檐:“掌印……赵公公?” 宫女道:“正是呢。” 姬玉落:“赵公公平日都歇在这儿?” 宫女答:“应当是吧,赵公公在皇上跟前当差,奴婢是凤栖宫的人,也不是很清楚赵公公的行踪。” 姬玉落环顾四周,这间值房正好离着一重宫门,前后都有禁军巡逻,就连值房外都有小太监把守,要想悄无声息翻进去,不容易。 但下回进宫就不知道是几时了,她需得立即想出个法子才行。 姬玉落走得很慢,正拢眉思忖着,这时一旁小径却忽地传来“哐当”一声,她思绪被打断,抬眼望过去,就见一个粉衣宫女跪在地上,面前站着的宫女身着紫衣,身份上就高了一级。 只听那粉衣宫女连连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并非有意,还请姐姐饶命!” 紫衣宫女冷着脸:“这支如意钗是皇上赏的,娘娘平日就宝贝得不行,只等着生辰宴戴着面圣,你倒好,御赐的东西你也敢损坏,便是我不罚你,娘娘也饶不了你!” 粉衣宫女恐惧地哭起来,随即便被内侍拖了下去。而后头的宫女像是习惯了,视若无睹地捧着物件整齐走过。 姬玉落收回视线,就听身后的小宫女低声道:“是惜妃娘娘宫里的,惜妃娘娘生辰要到了,想来是正在置办生辰宴礼,吓着霍夫人了,要不咱们往另条路走吧?” 姬玉落对宫里的琐事没有兴致,满心还落在赵庸的值房上,闻言也只是“嗯”了声,继而脚下一顿,她问:“这宫里除了皇后,后妃也能大肆举办生辰宴?” 小宫女面露怪色,“咳”了声道:“夫人没听说过么,如今惜妃正当宠,皇上疼得不行,想要天上的星星也得有人去摘,便是咱们皇后娘娘都不得不让她三分,一个生辰宴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为人跋扈得很,小宫女在心里嘀咕,她反正是不愿意和惜妃宫里的人打交道的,正这么想着,却见不远处的御花园里有一抹亮色,小宫女脸色顿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呐呐道:“夫人,惜妃正在前头赏花,咱们……” 要不然绕绕? 姬玉落若有所思,目光落在御花园里那道纤纤身姿上,随后视线又慢吞吞挪到栽满水仙的池子里,说:“皇后娘娘说水仙开得正好,我自当要去瞧瞧。” 说罢,她提步走上前,只是在宫女不注意时,顺手从路过的盆栽上捏了颗鹅卵石在指间。 惜妃步态婀娜地走在花丛中间,边走边用指间拂过那些花儿,越走越靠近池子,她一转身,便悠哉喂起了鱼食。 而另一边,适才那个训人的紫衣宫女急急走来,大抵是要报方才打碎了如意钗的事,给姬玉落引路的小宫女心下一叹,心道惜妃定是要大发雷霆了,可莫要牵连无辜才好,她边上这个可不是一般妃嫔,也不是皇后娘娘,这可是霍夫人刚过门的新妇呀! 若是霍夫人在这儿出了点什么岔子可怎么好,届时引路的她不是得跟着倒霉? 小宫女心下惴惴,没注意看惜妃那头的情形,只隐约瞧见有个东西从眼前飞了出去,她才眨了眨眼,忽然听到惜妃痛叫一声,她抬头时,就见那前面还在赏花的人影直直栽进了水里。 宫女长大了嘴,愣了半响,才跟着那些人一块喊起来:“来人啊,来人啊!惜妃娘娘落水了!” 惜妃在水仙池子里拼命扑腾,偏这些宫女都是不会水性的,个个在岸上焦急看着,有护主的跳下去,却只是添乱地多了几个溺水之人。 几个宫女冷静下来,忙去唤会凫水的太监来。 可太监尚还没来,姬玉落已然解了小袄往池边走去。 小宫女“欸”了声,惊恐地拉住姬玉落,道:“霍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姬玉落朝她宽慰一笑,“你放心。” 随即想也不想,径直跳进了水里。她刚一碰到惜妃,惜妃便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死死缠住了她,姬玉落呛了几口水,抿唇屏息将她往岸上拽,只是拽上岸时惜妃已经快被池水呛晕过去。 另一边,顺安帝却不是在同霍显认真议事。 他起先是真拿了几本折子出来看,而后不由开始抱怨那些朝臣倚老卖老,欺负他是藩王登基,成日找事,可说着说着,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雪,又小酌了几杯酒,就开始伤春悲秋了。 他叹气道:“朕当初在封地逍遥快活,哪里知还会有坐上皇位的一天,可真当上了皇帝,也不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事事由不得朕做主,唯一能做主的也就是夜里选择宿在哪个美人的榻上,可因为这人人又都说朕昏庸,我看这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看得上朕的!遮安呐,也就你懂朕,护着朕,肯真心替朕办事。” 霍显看着这个大腹便便的帝王,唇角勾着,说:“锦衣卫乃皇帝爪牙,北镇抚司更是直接听命于皇上,臣替皇上办事乃是本分。” 顺安帝拍着他的肩,正欣慰着,小太监绕过屏风,脚步匆匆而来,急道:“皇上、皇上!惜妃娘娘不慎落水,霍夫人跳进水里将人救了,已宣了太医前去查看,皇上可要摆驾?” 霍显一顿,顺安帝的酒也一下就醒了,“摆驾!” - 后妃寝宫,外臣不便入内,霍显就坐在外间殿上,漠然听着屋里女子嘤嘤啼哭的声音。 惜妃早就醒了,只拉着顺安帝哭道:“皇上,臣妾险些就没命了呢!幸得霍夫人相救,否则怕是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美人一哭,顺安帝心都要碎了,什么油腻的话都拣出来哄人。 姬玉落从另一间房出来时,就见座上的男人眉间隐有不耐之意,还抬手揉了揉耳朵,她走过去,他才起了身,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说什么,姬玉落就朝他打了个喷嚏。 第20章 第十九章 第19章 回程的马车上满满当当,塞了一车顺安帝的赏赐,以至于搬回主院时还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姬玉落坐在窗前,红霜替她绞着发。 那厢碧梧端着姜汤匆匆赶来,她今日没陪着进宫,小姐说她比红霜会做事,故而把后院的要紧事都交由她办,碧梧受到重用自然高兴,谁知高兴着高兴着,就听说小姐跳水救了宫里的惜妃,皇上赏了好多物件。 碧梧问过来龙去脉,这时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望着镜子里人,道:“小姐?您怎么敢跳进水里救人?万一出个岔子可怎么是好,您又不会凫水!” 话音落地,姬玉落喝汤的动作和红霜绞发的动作都一并停了,两个人下意识在镜中对视了一眼。 姬玉瑶不会凫水…… 是,姬玉瑶确实不会凫水,她若是会水性,那夜也不至于淹死。 但事从权宜,她没有时间多想,即便是想到了这茬,也没有比救惜妃一命更容易受邀参与她生辰宴的法子了。 姬玉落捻着勺子,默了几响,“噹”地一声,她松开手,勺子便落进了姜汤里,她轻声慢调道:“碧梧。” 气氛蓦然转变,碧梧心下一跳,却不知缘由,只犹疑道:“小姐……怎么了?” 姬玉落侧身来看她,小丫鬟生了张圆脸,是很单纯的长相,瞧着就没什么坏心眼。 还难得,是个很衷心护主的人。 可惜跟了个愚笨心软的主子,前头这么多年都只能陪着磋磨。 姬玉落在催雪楼这么多年,最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而这世上最宝贵的,也莫过于一个“衷”字。 若非如此,她本不必留一个随时可能暴露自己的祸害在身边。 换句话说,她惜才。 红霜看着姬玉落眼里明明灭灭的流光,那是杀心起来又消歇下去的意思,她不由替碧梧感到庆幸,转瞬间就捡了一条命。 只碧梧还傻愣愣的,浑然不知,只觉得被小姐盯得浑身发毛,在她终于憋不住气时,姬玉落开口了:“碧梧,你记住了,我在承愿寺那三年学过凫水,我懂水性。” 碧梧愣了愣,不解道:“小姐,您何时学过?” 承愿寺那三年,她与小姐同吃同住,小姐每日诵经礼佛,还要抽空吃透静尘师太传授的医理,哪有功夫去学什么凫水? 姬玉落看她,说:“不该问的别问,若是有人来打听,你就照我说的说,知道了?” 碧梧一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仿佛是被姬玉落瞳孔里的正色摄住,竟不自觉点点头,嗡声答:“奴婢懂了。” 姬玉落“嗯”了声,抬手指了指后头的书案,问:“那幅画去哪了?” 碧梧转头一瞥,说:“早上管事嬷嬷来过,说是姑爷吩咐,拿去书房了。” 姬玉落没再说话,又回身去喝姜汤了,红霜继续给她绞干发,方才那段小插曲像没发生过那样,碧梧恍惚了片刻,也自去忙碌,整理着箱笼,嘴里嘟囔道:“过两日回门,要不要穿得亮丽些?” - 南月踮脚站在椅子上,把画框往上挪了挪,道:“主子,歪了么?” 霍显抱手靠在书架上,“左边再高点。” 南月于是往左抬抬,“这样呢?” 霍显退后几步,又说:“右边再高点。” 南月:“……” 整他呢,挂副画挂了一刻钟了! 好在没多久盛兰心便来了,南月揉摁着酸胀的胳膊退到门外。 盛兰心呼吸不稳,像是匆匆回府,脚还没歇就往书房赶,霍显走到桌边给她倒了茶,抬抬下颔示意她坐,盛兰心却没去喝茶,只问:“你是不是有密探在云阳?” 霍显提着茶壶的手微顿,“赵庸今日找你说了什么?” 盛兰心这才坐下,抿茶润了润嗓子,道:“开始时如平日一样,只过问你平日的行踪,我照常禀了之后,他忽然又问镇抚司查什么案子查到了云阳,见我不知,他便没再提这事,我问他可要我主动探听一二,他却摇头说不必,而后岔开了话。” 闻言,霍显露出片刻思忖的神情,道:“镇抚司经手的案子何其多,赵庸不会平白无故过问哪桩案子,何况这桩旧案篱阳查得低调,并未声张。” 盛兰心点头:“我顾虑的也是这个……不过我看他也还不知你在查什么案子,只知锦衣卫密探去了云阳。” 霍显沉默下来,若他不知锦衣卫去云阳办什么事,为什么要在意锦衣卫去了云阳……不对,说明比起案件本身,赵庸更在意的是云阳这个地方! 可赵庸与云阳有什么关系? 盛兰心揣摩着问:“你查的这案子,和霍世子有关么?” 盛兰心会这么问,是因宣平侯府的嫡长子霍玦当年正是战死在云阳,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霍显还能与云阳这个地方有什么纠葛。 霍显指间微屈,他很久没听到有人提霍玦了,摇头道:“查的是三年前一桩旧案,无关紧要,随便查查。” 盛兰心沉吟,继续揣测:“那就是上回遇刺的事了。你是不是一直就不信楼将军当年……当年殉身东宫的事?那日你去了东宫,见过尸体,是他吗?” 霍显笑了一下,南月这家伙的嘴就是个漏勺,改明儿发卖出去给人当说书的算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檐下落着霜雪化开的水珠,语气不很正经,说:“我哪知道呢,烧成那个鬼样子。” 盛兰心凝了霍显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南月见她出来,便要进去侍候,被盛兰心拦住了,“你主子这会儿应该不是很高兴,你若不想找罪受,外边呆着吧。” 南月脚下一顿,果然就不进去了,只朝盛兰心道:“多谢盛姑娘,盛姑娘慢走。” 他对着那柔婉身影,喊的却不是盛姨娘——起初的时候顺嘴,也那么喊过,险些叫主子一眼刀去半条命,私底下没人时,南月便不敢那么喊了。 确实也不是什么姨娘。 唉,当年若是东宫不出事,与东宫素来交好、还有着儿女婚约的盛家也不会牵扯其中,最后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那么盛姑娘或许也早就与小皇孙完婚了,将来就是太子妃,甚至可以是大雍未来的皇后。 只怪世事无常,百转千回,却蹚进这趟浑水里。 - 十一月廿一这日,是姬玉落回门的日子。 说实在话,姬玉落并不很想回一趟姬府,她已顺利嫁到进了霍府,实在懒得再与姬家人虚与委蛇,一想到姬娴与那满目柔情,她就觉得头疼。 可她对回门兴味索然,但有人饶有兴致。 姬玉落本是让碧梧简单准备行装和车马,可最后出发去姬府的马车却是跟了七八辆,若是后头再跟个礼仪对吹个唢呐,说是迎亲也不为过。 碧梧低声道:“这些都是姑爷命人准备的,与奴婢无关。” 姬玉落:“……知道了。” 她蹬上马车,霍显早就坐在其中,手肘撑在桌案上翻着卷宗,也没抬头与姬玉落说话。 除了在人前必要的装模作样外,他们几乎形同陌路,正如霍显所说,只要她安分听话,在吃穿上他自不会亏待她,他确实是做到了,仅限于“吃穿用度”的照料。 但这对姬玉落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事,于是她只规规矩矩喊了声“夫君”,便闭目养神了。 一路这么大张旗鼓到了姬府,引来不少行人围观。 待进了府里,姬崇望、林婵以及姬娴与都在正厅候着了,就连姬云蔻都浑浑噩噩立在一侧,只是这些人情绪各异,大抵不会有人比姬崇望还膈应得慌,见霍显满面红光走来,他简直像吞了老鼠屎一样难受。 姬娴与则不然了。 她飞奔出去,姬玉落还没进门便叫她扑在了外头,姬娴与抱着她哭:“阿姐,你吓死我了!我听人说你进宫时救了落水的惜妃娘娘,你当真无碍?” 姬玉落淡定地拂开她,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当真无碍。” 姬娴与抽抽搭搭地抹了眼泪,这才注意到一旁魁梧奇伟的男子,脸色却是几多转变,有懵有惊有恐,唯独没有见到自家姐夫的喜悦。 只因她一见这张脸,便想起那日城门口的事,于是还忍不住扯着姬玉落后退一步:“姐、姐……姐夫。” 霍显像是早就习惯旁人如此看他,反而习以为常地应了声,而后大步流星迈入正厅。 姬娴与却拉着姬玉落咬耳朵,姬玉落一时脱不开身,只好停住。 霍显落了座,面色佻达地给姬崇望敬了茶。 姬崇望守礼,自不能在这种时候失了礼节让他拿捏住把柄,于是就要接过,谁知手刚摸到杯,霍显就开始手抖,泼了他一手茶水。 偏他又满嘴真诚地表达歉意,愣是将姬崇望噎得面色铁青。 林婵见此,哪还敢吃霍显敬来的茶,忙讪讪躲了去。 到底是深宅妇人,平日私底下怎么暗骂霍显,真见了人还是发怵,且瞧见他,便记起那阴森森的昭狱,那时隔壁的狱卒唠嗑,她还听了一嘴。 说是昭狱里有种刑罚是将人皮剥下来,再在里头填上草,名为剥皮填草。 而霍显那双手稳得很,能将人皮一丝不断地从活人身上剥下来,工工整整,堪称工艺品。 那些狱卒吹得天花乱坠,林婵忍不住瞟了眼霍显的手,却是突然反胃想吐。 霍显笑看了眼门外相拥说小话的两姐妹,没话找话说道:“她们姐妹感情甚好,来日若是得空,可让三小姐到府上小住几日。” 那怎么行! 林婵忙说:“霍大人说笑了,那多叨扰……其实平日里她们倒也没那么亲,只是娴儿听说她长姐前几日在宫里跳水去救惜妃娘娘,不免心惊担忧,毕竟瑶儿不通水性,这么做实在逞能了,不过好在倒是真让她救了娘娘,也算是好事。” 霍显唇角的弧度稍顿了一瞬,视线从那对姐妹身上挪了回来,侧目道:“是么……不通水性?” 第21章 第二十章 第20章 前厅摆膳,一顿气氛诡谲的午膳过后,霍显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邀着姬崇望进了姬崇望那片水榭,还着人备了清酒,很不拿自己当外人。 至于姬崇望,是被南月以刀抵背架进了自己的书房,那张向来四平八稳的脸都抽搐出了几道褶子。 姬玉落佯装没瞧见,霍显要找事,她也不便旁听,便随姬娴与去了内院。 姬云蔻也要回去扶夏苑,可同行时却有意落后一程,仿佛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姬娴与停下看她时,她脚下蓦地刹住步,唯恐撞上去。 姬娴与朝她招手:“二姐姐,阿姐难得回门,我们一起去园子里说说话吧,我一早便让嬷嬷炒了香瓜子。” 姬云蔻面色谨慎,飞快地瞥了眼姬玉落,“不、不用了,我头疼,想回去歇着。” 说罢,她步履匆匆,像是有鬼追她。 姬玉落望着姬云蔻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提了提眉梢,眼里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 唯有姬娴与还在真情实感地叹气,说:“其实二姐姐也挺可怜,姨娘落水她受了不小的刺激,成日闷闷不乐,躲着人走,也不爱说话了,从前她最爱漂亮,如今连颜色明亮的衣裳也不穿了。” 姬玉落道:“她上公堂状告母亲,害母亲下狱吃了苦头,你可怜她?” 姬娴与词穷地张了张嘴,最后老气横秋地又叹了声:“她那时也是昏了头,好在母亲无碍……” 姬玉落瞥她一眼,扯了唇角。 若非知道实情,否则姬玉瑶和姬娴与倒真的很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姐妹,一颗柔软的心装的,都是无用的悲天悯人。 无聊至极。 姬娴与跺脚“唉”了声,又抱着姬玉落的手臂说:“园子新做了两个秋千,我们去那儿坐着,阿姐同我说说近况!” 于是姬玉落被她推搡着去到园子里,姬娴与起初问东问西,后来见姬玉落没话可说了,干脆说起自己的事儿。 可她有什么事呢,小姑娘家家,不是胭脂水粉就是衣裳绸缎,叽叽喳喳跟只鹦鹉似的,吵得枝头的雪都要化了,那满脸少女的喜乐洋溢,全然一副无忧无虑的大家闺秀模样。 无忧无虑的大家闺秀。 姬玉落攥着秋千一侧的绳索,神思有些放空。 她自打那日从宫里出来后就在等惜妃的生辰宴邀帖,惜妃下不下帖都在情理之中,可若是没有那封邀帖,下一回她要等到何时才能进宫? 又要寻什么时机才能接近赵庸? 姬玉落这几日便在筹划这事,满脑子都是那重重的朱色宫门,可姬娴与这小丫头也神奇得很,一把脆生生的嗓子愣是将那些画面从她脑里驱出,塞进了自己的闲话。 姬玉落以为自己没细听她在说甚,可半响后,竟是侧目问她:“所以京都时下流行繁花缎?” 说了许久的话,茶水也见底了,直到前厅的小丫鬟来催:“大小姐,姑爷说您若与三小姐叙完旧,便要启程回府了,姑爷这会儿在前厅呢。” 姬玉落应下,在姬娴与依依不舍的目光下淡然离开。 碧梧就等在垂花门边,紧跟着上前。四下无人了,她才忍不住道:“小姐,姑爷适才那样……到底是回门,这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 姬玉落微哂,没去应这话。 霍显么,他爱怎样怎样,便是在姬家杀了人,只要不牵累到她的计划,就碍不着她什么事儿。 思及此,姬玉落一抬头见拐角的角门旁有道半隐在树里的人影,她经过时一瞥,是那个跟在顾柔身边的孙嬷嬷。 林婵和姬崇望因为那封信断定顾柔知晓那桩密事,故而也不知这个孙嬷嬷知道多少,不敢将她随意发卖出去,又不愿留她在身边伺候,便打发去了后厨做杂活。 无足轻重的人物,姬玉落只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孙嬷嬷显然也瞧见了她,忙做了个福礼的动作,待姬玉落走过了,才抬起头来。 门缝外是她的侄子孙志兴。 自打上回被姬夫人逮住落实了顾姨娘的罪名之后,孙志兴就许久来姬府了,他不敢,毕竟谋害姬大小姐的事也有他一份。 但若非真的手头紧,他今日也不会来。 可孙嬷嬷手头比他更紧,没了顾姨娘,还要受夫人排挤,她的日子怎么能轻快得起来! 勉勉强强,只掏出三个铜板给孙志兴。 孙志兴满脸不高兴,正巧瞥见远处经过的姬家长女,色胚的坏性,下意识眯起眼。 孙嬷嬷拉开门,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看看看,锦衣卫的人你也敢看,不怕被挖了眼珠子!” 孙志兴“嗷”地一声,摸着脑袋却是灵光一闪,锦衣卫,霍显有钱啊! 他心中陡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唇角正扬起,可是一想到霍显手里的弯刀,不由一瑟,苦恼地皱起眉头。 - 将至酉时,日落的余晖铺满石阶。 霍显回程时去了镇抚司,故而回府时只姬玉落在。她刚进了后院,管事嬷嬷便迎了上来,手里呈上的是一张滚着金边压着花纹的帖子,道:“夫人,适才宫里来过人,是惜妃娘娘着内侍给您送了生辰宴的邀帖,还特意嘱咐您,届时请务必赴宴,说是要亲自谢过夫人那日的救命之恩。” 姬玉落接过,一颗心尚未落定,又听管事嬷嬷道:“进宫非小事,夫人还是请先过问主君才好。” 这便是后宅妇人的麻烦之处,连出个门都要得夫君批准。 姬玉落差碧梧去通报一声,一直待到天快暗了,听闻霍显回府,碧梧才捧着烫金邀帖去了书房。 南月模样生得俊朗和气,笑着承了她的话,说:“碧梧姑娘稍候,我去问问主子。” 说罢他便推门进了书房,碧梧偷掀眼帘,也只瞥见了一角暗色衣袍。 不几时,南月便出来了,他将邀帖还给碧梧,道:“主子允了,这事皇上也提前打过招呼,那日正是锦衣卫负责禁中巡守,能捎上夫人一道去呢。” 碧梧心中欢喜,“那太好了,多谢南月小哥。” 南月将她送了一路,扯东扯西,看着很健谈的样子,碧梧渐渐少了些拘谨,这时听南月道:“宫里贵人就爱养鱼栽花,最不缺就是水池,届时又是夜宴,可要夫人千万小心了,上回实在是运气好,毕竟咱们京中女子多不会凫水,最怕便是溺水了。” 碧梧不设防,嘴里“是啊”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可脑袋里似是有根弦被弹了一下,她猛地清醒过来,敛了三分笑意,说:“南月小哥不必担心,夫人是学过凫水的……在承愿寺那三年,日子清闲,夫人便有心学了学,没想竟真派上用场了。” 南月挠了挠头,“这样,那着实凑巧了。” 送走碧梧后,南月折回了书房,对霍显说了适才从碧梧那儿打探来的消息,道:“想来是姬三小姐与姬夫人不知道这事。主子,这事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霍显在翻篱阳呈上的卷宗,厚厚一沓,是上任云阳知府王谦在任期间处理过的案子,篱阳怀疑三年前的府衙刺杀与衙门从前断过的案子有关。 十余年,成千的案子。 霍显撇开卷宗,眉梢轻提,道:“学过?” 那便没什么可奇怪了。 不过是常年缉拿审讯带来的习惯,凡是遇到疑点,总是要查清才能让人心安。 霍显打了个手势让南月出去。 南月临出门前,又提了一桩事,道:“主子,听说侯府那边……侯爷近来身子又不好了,每逢冬日腿疾就犯,今年格外严重,连下地行走都难。” 翻着卷宗的人没抬头,只是指腹摁在了纸业边沿,过了许久都没说话,南月只好默不作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阖上了门。 他杵在廊下,仰头望天。 京都的天,一年比一年冷,这雪,也是一年比一年厚。 - 玄冬月末,便是惜妃的生辰。 夜里过生辰才有意思,故而惜妃大张旗鼓摆了夜宴。 姬玉落坐在妆奁前,将一只白玉耳坠扣在了耳上,红霜替她挑拣了一支趁手的簪子。 不能是木簪,沾了血擦不干净。 也不能是玉簪,簪尾不够锋利。 红霜忽地想到什么,道:“小姐那支嵌着霜花裂纹的刚玉簪子去哪了?记得那支簪子,好像是小姐某年生辰,主上亲手打造的。” 那支簪子,也是姬玉落最趁手的一件利器,向来不离身的。 闻言,姬玉落眼眸微垂,摆弄着手上的玛瑙戒,道:“丢了。” 不待红霜再问,忽而有人叩门进来。 本以为是碧梧,哪知却是早两日便下放了奴籍文书的娟儿,她捧着茶点来,仔细摆好了杯盘,提着壶在一旁,一副要伺候小食的模样。 姬玉落斜眼看她,挑眉道:“两日前便让碧梧将你的奴籍文书放给你了,怎么还没走?” 娟儿便露窘迫。 当日替大小姐忽悠了二小姐一道,大小姐所应之事确实也做到了,可娟儿进了霍府,才发觉在霍府当丫头竟然比在姬府时还要体面。 月例提了不说,冬日里竟还有炭火可以领。 且她是见过大小姐进宫一趟,就领回了成车的赏赐,碧梧都跟着沾了不少油水,娟儿实在羡慕,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前程。 她不愿意走了。 娟儿局促地说了来意,表衷心道:“大小姐留奴婢在身边吧,奴婢定会本分做事,好好照顾小姐的!” 姬玉落摩挲着指间的戒指,眼也没抬,道:“当初怎么说就怎么做,拿了钱和文书你便是自由身了,早些离府吧。” 娟儿面色一僵,磕磕巴巴道:“小姐……奴婢、奴婢到底替小姐办过差事,奴婢是能为小姐所用之人,将来也是、也是可以像碧梧那样尽心伺候小姐的。” 这些日子在霍府,娟儿见大小姐为人还是同往日一样温和,对底下人也并不严苛,心道还能驳一驳,可殊不知她这番话,却是犯了大忌。 饶是红霜都不由顿了下。 凡是拿钱办事,好处落到实际之后,懂事的便该绝口不再提此事,只有傻子敢挂在嘴里,企图再索取另一份好处,这与威胁无异。 而把柄落在他人手里的人,最忌讳便是威胁二字。 姬玉落缓缓抬了眼,面上却丝毫没有缓和,她冷声道:“明日一早,我会让碧梧送你出府,银子再添五十两,主仆一场,我也不想亏待你。” 娟儿揪着手,这五十两非她所愿,却实在不少了。 大小姐也是当真不肯留她…… 娟儿咬唇,难为情地点头跑了。 屋门开了又阖上。 姬玉落凑近瞧铜镜里的人儿,却忽然发觉白玉耳坠不太衬今日的衣裳,于是摘了耳坠,又换上珍珠的。 她捏着珍珠耳珰,侧颈在耳旁比了比,说:“明日让朝露跟着她出城。” 红霜正色,道:“是要……” 镜中的女子正打扮着自己的着装,神情甚是纯良,道:“背主的人,我不喜欢。” 红霜懂了,点头应下便不再多言。 这时有嬷嬷叩门,道:“夫人,主君在院子里等您一并进宫呢。” 霍显就等在主院外,他倚在藤蔓丛生的石拱门旁,娟儿步履匆匆,险些没刹住脚,她猛地停住身,给霍显行了一礼,这便走远了。 姬玉落也从屋里出来,她朝他轻柔地笑:“夫君,这便走吧。” 第22章 一更 第21章 进宫的马车已备好,旁边还拴着霍显那匹头顶一撮红毛的爱驹,但霍显却是同姬玉落一并上了马车。 姬玉落看他一眼,猜到他约莫是有话要嘱咐。 果然,马车一启程,霍显就开口说:“惜妃家境不显,只这个把月得了皇上青睐,又是后妃,今日赴宴多也只是后宫妃嫔,世家宗妇应该没几个,她要谢你你便承了她的情,不必惶惶不安,也不必有意示好,若是遇到麻烦,可以找篱阳,他今夜就守在九重门。” 这话听着好似是处处担忧新婚娇妻,唯恐她在宫里受人欺负,但言下之意却很有趣味,他实则说的是惜妃除了仅有的一时盛宠没个鸟用,不必去奉承巴结丢他霍显的脸。 姬玉落心下微哂,注意力却落在了最后那句话上。 九重门是什么地方,正是重华殿的最后一道宫门,也就是紧挨着司礼监值房的那道门,原来今夜是篱阳守在那儿。 上回迎亲路上遇袭,那个叫篱阳的锦衣卫身手倒是不错,不过这回她没打算硬闯。 想到今夜便能结果了赵庸,姬玉落微垂的眼眸不由闪过片刻阴沉的笑意,转瞬即逝,连带着唇角扬起的弧度也比往日高几分,她道:“多谢夫君挂怀,我记下了。” 霍显的目光却是落在她眼底,不自觉蹙了下眉。 四目相对,姬玉落露出不解又无辜的神色,道:“夫君……怎么了?” 霍显没说话,侧身望向窗外。 冬日的天暗得快,斜阳刚散去,暮色便渲染开来,原本此时应寂静庄严的皇宫却难得有了人气儿,安和宫一角悬灯结彩,甚是热闹。 正如霍显所言,惜妃虽然大摆生辰宴,但能来贺寿的大多是宫里的妃嫔,其中也有外臣女眷,不过寥寥。 惜妃今日有意打扮得雍容华贵,端庄典雅,一身着装直逼皇后,脸上是正当盛宠的高傲,她被众人簇拥着奉承,还没沾酒就已经快醉了。 宫女挑帘,暖阁里就静了静。 姬玉落到时,众人脸上笑意未退,只拿眼打量她。 今上贪色,偏好浓颜系美人,故而宫里的妃嫔个顶个的妖娆多姿,这后宫就跟个盘丝洞似的,乍一见这冷霜似的美人,几人皆是一怔。 不待人问,惜妃便惊喜道:“霍夫人可算来了,本宫可是等了你许久,还以为霍大人新婚,不肯放人呢,快给霍夫人看座。” 众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霍镇抚刚过门的那位新妇,国子监祭酒姬大人家的千金,此前听说身子羸弱,一直在寺里养着,往年也不曾进宫,没见过,于是打量更甚。 姬玉落迎着一众目光,先是朝各位妃嫔行了个半礼,随后便被惜妃拉至身旁落了座。 惜妃握着她的手,甚是感激道:“那日走在路上,也不知怎的膝盖一疼,竟是跌进池里险些丧了命,还多亏霍夫人路过相救,我啊得让我这些个宫女都去学凫水不可!” 姬玉落道:“娘娘严重了,是娘娘有龙气护体才得以安然无恙,臣妇不敢居功。” 这话说得漂亮,简直说进了惜妃心坎里,她娇羞地垂下眉眼,捂唇笑起来,心情大好,拉着姬玉落的手不肯放,说:“我与霍夫人一见如故,甚是欢喜,今夜皇上特从宫外请来了梨红园的戏班子,霍夫人坐本宫身边,陪本宫热闹热闹。” 姬玉落颔首应是。 不多久,戏子便开唱了。 但实则看戏也并非是真的看戏,众人的目光看似是落在了那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可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句句打着机锋,一会儿这个妃嫔暗讽那个妃嫔不得圣宠,一会儿是那个妃嫔嘲讽这个妃嫔年岁渐长容貌不再,台下比台上唱得还要精彩。 姬玉落瞥了眼被惜妃紧紧攥住的手,抬眸给站在远处的红霜使了个眼色,红霜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内。 台上的戏又换了一出,妃嫔嘴里的机锋也扫了一轮,眼看就快要扯头饰打起来时,忽有浓浓烟味儿飘来,众人一顿,皆是停下话头。 有人耸了耸鼻,蓦地一惊,指着窗外道:“起、起火了!” 话音坠地,姬玉落的手总算得了空。 惜妃噌地起身,这时有内侍三步一摔地小跑而来,哆哆嗦嗦道:“娘娘!娘娘、娘娘殿内起火了!” 惜妃怒道:“还不快去找人灭火!” 她说罢便往门外去,谁知脚还没踏出去,檐上的悬梁就“哐当”砸了下来,惜妃大惊失色,忙往后退,却见整个宫殿都被火包围了! 身后的内侍还在喊着“娘娘莫去”,惜妃反手就是一巴掌,“你们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火,现在才报!” 内侍捂着脸,委屈地说:“娘娘,不知哪来的火星子,好几处都起了火,今夜风又大,奴才们察觉时火势已是起猛了。” 说话间,不知哪里的梁又断了一截,轰然坠地,适才还争锋相对的嫔妃此时抱在一团,尖叫连连。 火愈发地大,烟也愈发浓烈。 戏台子也是木头搭的,窗外的火星子飘了进来,台上的布缕引着火,迅速就着起来。 众人自身难保,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姬玉落默不作声地往后退,惜妃的宫殿前后两扇门,一扇通往殿前宫门,一扇则是连接着寝殿的水榭庭园,此时园子的花树也都着了火,而四周高耸的石墙将宫女内侍都困在了里头。 趁不注意,姬玉落脚尖点地翻了出来。 红霜一边警惕回头一边上前,将怀里的衣裳递过来,不远处的大树下赫然是被她打晕扒了衣裳的太监。红霜道:“小姐,属下同去。” 姬玉落褪下披风小袄塞给红霜,利落地套上内侍衣裳,说:“不用,人多眼杂,你在这儿等我。” 红霜急道:“可是主上说过属下必须时时——” 姬玉落冷眼扫过来,“你现在的主子是我,不想干就滚。” “…霜恭恭敬敬地垂下头。 姬玉落作太监打扮,一路提灯贴着宫墙边沿走,她走得极快,眼下所有人都乱哄哄地往惜妃宫殿赶,并未有人注意到她,只是在途遇巡守的锦衣卫时,她才将礼帽往下压了压,垂头把脸藏了起来。 篱阳果然带着人赶来了。 宫里起火这么大的事,烧的还是皇上的宠妃,篱阳巡守九重门,不可能不管的。 但他一旦离开,司礼监的值房盯梢就松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辰,赵庸是不是在值房,若是不在,今夜找到他,趁乱杀了就是。 姬玉落趁黑拦了个手抱拂尘,看着品级不低的太监,压低嗓音道:“我是御前当差的,督公在何处,皇上让走一趟。” 这火烧得太旺了,已将隔壁两座宫殿都点着了,胜喜才从重华殿来给赵庸传了皇上口谕,刚领着赵庸的吩咐要点人灭火,这会儿正是一脑门的汗,想也不想,指着后头的值房,道:“督公在里头。” 胜喜说罢,着急忙慌就提步离开,只是在将近惜妃宫殿时蓦地停步。 他才从重华殿来,皇上何时又宣了督公? 况且御前当差的系的都是红腰带,适才那小太监分明是绿腰带,奇了怪…… 胜喜朝身后的太监摆手道:“你们先行,我回去一趟。” 值房是一座不小宫殿,只是未作雕梁绣柱,看着像是寻常院子,门也不是朱红宫门,而且漆黑木门,低调内敛,在这富丽堂皇的深宫里藏得可深。 这是赵庸的值房,不比司礼监的办公所人多,平日便只有几个小太监当差,眼下宫里起火,大多赶去救火了,眼下清静得很。 一路走来没什么人,直到绕过一处拐角,见廊下有一抹深紫,姬玉落猛地侧身藏进绿荫里。那抹紫色背朝姬玉落,正与小太监嘱咐了几句什么,随后那小太监点头离开,他才推门步入房里。 紫色袍衫,兽纹鸾带! 这些看着不显眼,可宫里的奴才侍婢着装皆有品级,整座皇宫能这么穿的内侍,除了赵庸没有别人了! 姬玉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眼里冷若冰霜,紧攥成拳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看那扇门阖上,她迎面快步上前。 寒风呼啸,风里似都夹杂着孩童的哭嚎。 姬玉落猩红着眼,“哐”地一声推开门,却蓦地站在原地蹙了下眉。 统共就这么点大的屋子,此时却空无一人。 她分明是见赵庸进来了。 姬玉落呼吸急促,正要上前翻找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一转身,就见适才那被她拦住问路的太监走来,说:“督公,方才可有人——” 四目相对,胜喜斥道:“大胆,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督公的内室!” 话音落地,胜喜紧跟着蹙了下眉,在姬玉落毫无波澜的目光下卡壳了片刻,随后瞳孔瞪大,“你、你是——” 胜喜自然认得她,姬玉落两次进宫,都是他亲自迎的。 但他话未尽,就见姬玉落迈步上前,眼里的杀气掩盖不住,胜喜顿觉不对,转身便要跑,可却被提着衣领拽了回来,屋门也在他鼻尖大力阖上。 姬玉落声音很轻:“胜喜公公,跑什么呢。” 胜喜推开她,绕到方桌另一边,手里的拂尘充当武器,边指着步步靠近的姬玉落,边往后退,哆嗦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想作甚?这可是禁中,外头都是锦衣卫和禁军,你、你焉敢在宫中杀人!” 姬玉落抬脚踢飞了胜喜的拂尘,将他摁在满是水的盥盆里,厉声问:“赵庸在哪儿?” 胜喜呛了几口水,却是挣扎大喊:“救命!来人啊!来人啊!” 姬玉落一蹙眉,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唇,听外头有齐整的脚步声传来,她迅速拔下银簪刺穿了胜喜的喉咙。 人在她手里挣扎了片刻便不动了,随着盥盆一并滑落在地,“哐当”一声,淌了一地血水。 姬玉落谨慎地避开了血渍,在锦衣卫推门之前破窗而出,惜妃的宫殿大火未灭,外头仍是一团乱,宫女内侍们提水来回,姬玉落便迅速藏在其中,也顺手接了一桶水,往大火处赶去。 然在前方一条岔路上,一列队伍浩浩汤汤前行,那是正伴君驾而来的锦衣卫,其中在最前方的那个显然是霍显无疑。 姬玉落眉头轻拧,她不可能从锦衣卫里冲撞过去,就只得跟在后头,于是霍显迈入宫殿时,姬玉落刚刚绕到宫墙后头。 红霜上前,“小姐,如何了?” “没成。”姬玉落换着衣裳,语速都比往常快,“霍显到了,你我从这儿翻进去,装作被困在火里的样子。” 红霜面色凝重的点了头。 姬玉落仍是回到了宫殿的水榭处,此处花树太多,火不仅没灭,甚至还有蔓延的趋势。 而妃嫔们都困在前殿,姬玉落正要提步上前,却见殿门那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不是霍显是谁? 姬玉落脚步往后一缩,躲在了石灯后头,许久没有这样紧张的时候,她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但只一瞬,姬玉落转身跨进火势蔓延的废墟中,她蹲在角落,从地上蹭了点灰抹在脸上和身上,顺便还弄乱的头饰。 霍显赶到时,小姑娘正抱腿缩在柱子后头,一张脸都埋了起来,直至南月惊喜地喊了声“夫人”,她才惨兮兮地抬起头。 脸上都是灰,眼里泛着一层雾气,似是看到救星一般,忙跌跌撞撞爬起身,却又缩着脚不敢迈过着火的木梁,“夫君……” 霍显沉着脸,松了口气时又略有些不耐。 若是姬家长女在嫁他没几日便丧了命,姬崇望那老东西怕是又要大做文章,届时没了姻亲关系,他便又可以死灰复燃了。 赵庸一定会想别的法子削弱姬崇望的声势,还不知道又要折腾出什么见血的事儿,那他大费周章成一趟亲,岂不是白费力气。 在看到姬玉落还有气时,霍显心上确实一松,可也不免生出些厌烦来。 他把手递给火圈里的小姑娘,却在拉她出来时,觉得手心凉得很。 不是他的手,而是姬玉落的手。 霍显松手时略迟疑了一瞬,殿内火势凶猛,四处都是浓烟,温度正高,而她的手竟是凉的,像在寒风里浸过一样。 然不及深想,身后忽然有锦衣卫疾步上前,“大人、大人!” 霍显蹙眉看过去,那人喘着气,嗓音也压低了,说:“宫里进了刺客,胜喜公公死了,在督公的值房里。” 霍显猛地抬头,宫里有刺客! 而他本该立即前去顺安帝身边护驾,脚下却蓦然停住,他回头看姬玉落,却是对南月吩咐道:“护送夫人回府。” 第23章 二更 第22章 顺安帝命人在暖阁外重重把守,自己则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见到霍显来,他忙迎上去,嗓音里都带着颤:“遮安,遮安!今夜锦衣卫值守,这事你得查,你须得将这刺客给朕揪出来不可,万不可放他在宫里横行!” 霍显看着吓得屁滚尿流的帝王,扶着他道:“臣值守时出了岔子,自当由臣负责,皇上放心。” 顺安帝摆手,险些就要吓哭了:“朕不是怪你,朕是太怕了……朕命你着手彻查此事,你得抓住刺客,得抓住啊!” 顺安帝两年前继位时宫中动荡不安,刺杀层出不穷,是霍显一路护卫,才没伤到他分毫,但却在顺安帝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今夜宫里再出刺客,他已然叫人层层把守重华殿,生怕遭殃。 霍显最知顺安帝的性子,且他也惦记着刺客一事,领了皇命便前往九重门旁的值房查看。 值房已被锦衣卫把控,赵庸则阴郁地坐在一旁,脚边就是胜喜的尸体,他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霍显拱手道:“义父。” 赵庸摆了摆手,霍显才上前翻看胜喜的尸身,在瞥见他侧颈那道致命伤口时,瞳孔一缩,而后不动声色地屈了屈指,他起身道:“胜喜在义父值房里被杀,想来应是冲着义父来的,义父可知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是不是得罪的人太多,赵庸竟还认真思索了片刻,却是无果。 他眼里一片阴翳,而后重重闭了闭,说:“今夜安和宫起火定不是偶然。” 霍显来的路上便想过这事了,因为安和宫起火,附近的锦衣卫和才赶去救火,九重门的守卫才撤走了大半,这时便是刺客行动的最好时机了。 而且来人行事大胆,似是有今夜一闯便抽身离开,再不出现的意思。 所以来人的目的达到了吗? 若说霍显是赵庸放在宫外的一条狗,那么胜喜便是他养在宫内的一条狗。 狗仗人势,做的都是恶事。 但胜喜能力到底只在禁中,还能翻出天去? 必定是冲着赵庸来的无疑了,赵庸既还活着,此人定会再来。 霍显道:“此事锦衣卫定着力查办,义父,我要将胜喜的尸身带回去验验。” 赵庸挥手,示意他自便,说:“他跟了我也许多年了,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完事之后将他好好葬了。” 霍显朝他拱手:“是。” 时至夜半,整座皇城一片漆黑,霍显踏出宫门时天上又飘起雪花,他扶着腰间的大刀,黑靴踩在雪水上,接过缇骑送上来的缰绳,却是没立即上马,牵着轻风慢慢踱了几步,像是在思忖什么。 篱阳紧随其后,仍在懊恼:“怪属下大意,若是能仔细留心一些,在九重门多留些人手,就不会——” “篱阳。”霍显打断他,说:“姬崇望那个长女……对,姬玉瑶,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 篱阳愣了愣,迟疑道:“姬大小姐,属下与她少有接触,仅有的几面,觉得她与南月所说相差无几,性子柔和温婉,安分不惹事儿,主上当初不正因此才选了她么?” 霍显近乎呢喃地淡淡道了句“是么”,停顿片刻,他道:“你去查查,我要她近年来所有的消息,包括行踪,事无巨细。” 篱阳更不懂了,他道:“主子,这些南月他不是查过?” “南月?”霍显扯了扯唇嘲讽道:“没长心眼。” 她进宫两回,回回都能遇到事儿,一回惜妃落了水,一回惜妃宫里走了火。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若是有,那这姬玉瑶恐怕是真的天生倒霉命,难怪姬家个个远着她。 可他霍显,最不信命这种东西了。 - 霍宅主院。 红霜抱着一个小匣子,那本是今夜脱身要带走的一些随身物件,她此时犹豫不决,看着那坐在妆台前脸色晦暗难明的人,问:“小姐,那咱们还走么?” 姬玉落眉心微蹙,很慢地吐息。 她是个很没有耐心的人,实则并不擅长等待,否则三年前不会险些将命丢在云阳大牢,后来谢宿白常让她养心,他要教她煮茶品茶,姬玉落不肯学,她耐不住性子,谢宿白便退一步,只要她看着他煮茶。 常常一个时辰就那样过去了。 他说并非事事都可横冲直撞,没有直径时要学会迂回,要忍,要等。 可她到底是没学到精髓,她的耐心已经在这些日子里日复一日伪装另一个人的过程中消耗殆尽了。 本以为今夜过去便大仇得报,离府的行装都准备妥当了,可没想还是失了手。 思及此,姬玉落回想起那间并不算大的值房内室。 她没有看错,赵庸若是真的进去了的话,最后却没了人影,多半是室内设有密道。 而他竟敢在宫里私设密道。 只是不知那密道是通往何处的。 这疑惑只在姬玉落脑中闪过一瞬,便又消歇下去。 管他密道通往哪里,她并不关心,她只想要赵庸的命。 姬玉落微抬起头,道:“不走,给朝露传信,让她不必等了。” - 霍显没回府邸,他就宿在镇抚司的值房里。 翌日天微亮,仵作来禀了胜喜的死因:“大人,下官验过尸体,胜喜公公浑身有多处淤青,应当是挣扎时撞击导致的,死前呛过水,但要了他命的还是侧颈那处扎伤,看伤口呈态应是由下段尖锐上段平滑的利器所伤。” 霍显整夜未眠,单手撑桌支着脑袋,撩开眼帘道:“比如哪种利器?” 仵作面露难色:“额——” 霍显收回手摁着案上的卷宗,整个人往后靠,说:“钗环发簪?” 仵作眼里猛地一亮,他就觉此物隐隐有些熟悉,却没往这上头想,正苦恼着,乍闻霍显提点,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正是诸如此类物件。” 霍显只平静地落下眸子,并不算很意外。 但是他想起了那日霍府遇刺的情形,那晚在院子里的除了他,还有赵庸从东厂派来的厂臣,再结合胜喜的尸身来看,当时那女子未必就是冲他来的。 只是在被他察觉时,那人也确实是下了死手。 这些年赵庸借他的手在京中为非作歹,百姓里皆知奸佞霍显,却少有提到赵庸的,再加之他又藏在深宫里头,更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轻易让人抓不到把柄,御史台连个参他的由头都找不到。 但不代表他就不招人恨了。 霍显眼里浮出些笑意,啧,若不是深宫难进,赵庸招来的杀身之祸,绝对不比他少。 这些人,也就欺负他府邸守卫不如禁中森严罢了。 所以若是有人意图刺杀赵庸,这不奇怪。 让他耿耿于怀的,始终是那人的招式路数。 霍显疲倦地揉了揉眉头,让战战兢兢立在跟前的仵作先退下了,坐了片刻,才起身出去。 天光已大亮,在夜里坐了一整宿的人不适应地对着日头眯了眯眼,空气里雪水化开的冷香,只是夹杂着一丝坏人兴致的腐臭味儿。 他循着那味道望过去,就见好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排在院子里,甚至还有锦衣卫又抬来了几具新的。 霍显牵走拴在庭下吃草的轻风,皱着眉说道:“你们把这儿当乱葬岗了?” 几个锦衣卫面露苦色,用袖子抹了一把颈间的汗,道:“工部要治河,城外河里常年有溺死之人,尸体都能填海了,这不工部杨大人请锦衣卫帮着打捞尸体,外头堵着问讯来的百姓,说是此前在府衙报过失踪案的,都要来认尸。” 霍显摸着轻风的脑袋,从它嘴里抢走最后一把草,不以为意道:“那不是府衙的事?” 锦衣卫道:“府衙都堆尸成山了,只好先暂放在镇抚司,有些都在水里泡烂了,根本没法认。” 霍显不管这些小事,牵着马就要走,余光却扫到一串红珊瑚镯子。 材质不算上乘,甚至可以说是劣质,但颜色实在打眼,让他当即停了步。 他瞥着那尸体露在白布外的手腕,径直上前掀开,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锦衣卫唏嘘道:“这具倒是好认,脸还嫩着呢,像是才死不久,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姑娘,怕又是夜里失足落了河的,工部早就该修城外那条河了,简直害死人。” 有人在附和,直说城外那条河是索命的阎罗河,霍显却是丝毫没听进去,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了女尸的手腕,将那串红珊瑚镯子放在日光下仔细瞧过,众人不由都噤了声,须臾后,霍显才松了手,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道:“叫篱阳来。” 篱阳很快便赶来了。 他阔步上前,道:“主子,出什么事了?” 霍显抬了抬下颔,示意他看,于是篱阳垂眸去瞧这具女尸,新鲜的,除此之外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霍显停了手里擦拭的动作,唇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篱阳稍怔,他很久没有见到霍显露出这种……近乎愉悦的表情了。 这些年好似没有什么事,能挑起他的兴趣。 篱阳忍不住多盯了那尸体两眼,便觉得有些眼熟,可又怎么也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他正费解时,霍显将帕子丢在他怀里,说:“你去查查,姬玉瑶出嫁时带的陪嫁丫鬟里,是不是少了一个,看看她叫什么,再请仵作来验个尸。” 霍显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这人他昨日在主院撞见过,只余光匆匆一瞥,模样记得不是很清,这串打眼的镯子他倒是有些印象。 总不能,又是巧合吧。 篱阳应了是,见霍显牵马要走,他跟上去道:“主子进宫么?” “回府。”他笑了一下,“陪我夫人用早膳。”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第23章 自打夫人新婚夜里昏过去之后,便打着身体羸弱地名头不见姨娘妾室,连晨昏定省都免了,除了有一回姨娘们结伴来敬茶,主院就没有再接待过旁人。 夫人又只让那两个陪嫁丫鬟近身伺候,故而晨间本该最繁忙的时候,主院的丫鬟仆妇们反而十分闲适,今日夫人起晚了,她们就更闲了,正围着火炉烤火取暖。 冬日可真是愈来愈冷了。 霍显这个时辰来,愣是将一屋子丫头吓了一跳,饶是管事嬷嬷也惊道:“主君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霍显瞥了眼堂屋的方向,道:“夫人用膳了吗?” 碧梧有些怵霍显,却还是不得不开口接了话,道:“夫人还未醒,奴婢去催一催。” 碧梧说罢就要进内室,却被红霜半道截了活儿,于是红霜匆匆就进了屋里。 霍显在饭厅坐下了,他要在这儿用膳,丫鬟们一改适才闲散,纷纷动作起来。 管事嬷嬷挑帘进来,拿了糕点给霍显垫垫肚子,四下无人,她口吻才亲近了些,说:“怎么还老远回府来用膳,怪折腾的,眼下早过了主君平日用早膳的时辰,你这胃又该闹腾了。” 管事嬷嬷姓刘,是霍显幼时的乳娘,也是霍显离开宣平侯府时少有肯跟他走的人,阖府上下,恐怕也只有她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霍显笑了声,“哪那么金贵,这些日子她怎么样?” 刘嬷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她”大概指的是夫人。 虽霍显没明说,但刘嬷嬷隐约也知晓这场婚事恐怕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可既然是三书六礼迎进门的,刘嬷嬷便还是拿姬家那位小姐当主子看,嘴里依旧恭敬称她夫人,说:“夫人是个安生性子,平日只在院子里走动,贴身伺候的只她从娘家带来的几个婢子,倒是不愿麻烦咱们。” 霍显就着茶吃了一半糕点,闻言道:“她从姬府带来几个人?若是人手不够,还是让府里丫鬟上点心。” 刘嬷嬷惊诧地看他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会关心人了,她于是说:“原本是五个呢,近身伺候的就两个,一个叫红霜,一个叫碧梧,剩下三个都留在屋外伺候了,但前些日子放了其中一个的文籍,说是那丫鬟到了年纪,想嫁人了。夫人心地倒是真的好。” 霍显默不作声地点了头,随口问道:“哪个?” 刘嬷嬷也随口答了:“好像叫什么娟儿。” 那头帘子被掀开,这头一齐停了话。 姬玉落昨夜后半夜才睡下,被红霜叫醒时还觉得头疼,听闻霍显来了她甚是惊讶,转念猜他是为昨日宫中之事来,以防万一,她是服过药才来的。 她走近,朝霍显半福了福身子,随后仰头道:“夫君怎么来了?” 霍显笑了笑道:“今日闲来无事,陪你用早膳。” 姬玉落先是惊了片刻,随后不知所措道:“那嬷嬷,快备膳吧,莫要耽误了夫君当职。” 刘嬷嬷应了是,很快命丫鬟布了膳。 霍显适才吃了两口,倒不是很饿,见姬玉落喝了几口粥,才问:“昨夜事出突然,没来得及问,可有受伤?” 姬玉落捏着汤匙摇头,道:“皮外伤罢了,养两天便能好,不打紧。” 她手背上确实有几处小擦伤,霍显瞥了眼,又说:“那也想必是受了惊,请郎中看过么?” 姬玉落搅着粥的动作渐慢,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在她摇头后,霍显便道:“你身子羸弱,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如何同你父亲交代?手给我。”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他不过是想把脉罢了。 姬玉落犹豫了下,显了几分受宠若惊在面上:“怎么好麻烦夫君……” 在霍显近乎逼视的目光下,姬玉落慢吞吞伸了手过去。 她的手腕很细,很白,像是一掐就会断。 霍显摆出诊脉的姿势,姬玉落垂眸看着他诊脉的手,霍显则垂眸看向她。 小姑娘微低着脑袋,坐得端端正正乖乖巧巧,可不知是不是职务多疑,他试图从这副乖巧的皮囊下看出些别的端倪,于是目光愈发尖锐。 然而却无懈可击,无论是她常态的神色还是虚弱的脉象。 霍显盯着她腕上的青筋,忽然道:“听说你房里有个丫头年纪到了想回乡成亲,你把文书放给她了。” 姬玉落只微不可查地怔了半息的功夫,她本以为他要打听昨夜安和宫之事,谁料话题却拐了个弯,姬玉落笑着说:“是,姑娘家到了年纪,只怕寻不到好夫婿。” 霍显闲聊似的点点头,问:“她多大了?” 姬玉落道:“十□□。” 霍显沉吟片刻,“也不算大,寻常宅邸里的丫鬟,多是二十来岁才往外放。” 姬玉落仍是温温地笑着,“她心思已不在我这儿,强留几年也没什么意思。” 霍显笑赞她:“那是夫人心地善良,不知那丫鬟家在何处,可有车马?到底是姬府出来的陪嫁丫鬟,夫人早与我说,我便派锦衣卫一路护送了,也好全你们主仆之情。” 姬玉落刚要开口:“她——” “夫人。”霍显打断她,口吻平常道:“你脉象乱了。” 姬玉落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间似有电光石火,但几乎又在眨眼间消歇,姬玉落一脸难为情的模样,道:“夫君说话时总带着审讯的气度,玉瑶只是寻常人,也免不得心慌。” 霍显笑了一下,这才收了手,道:“早前听闻姬家大小姐生性胆小,我看你倒是伶牙俐齿得很。” 姬玉落连忙起身,垂首道:“夫君说什么便是什么,怪玉瑶多嘴了,以后不说便是。” 霍显仰头看她,贝齿咬唇,悬泪欲泣,低头往跟前一杵,像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似的。 他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打量姬家这位长女,从前倒是没发觉她这么张清冷小脸也能做出这番我见犹怜的姿态。 一个站,一个坐,气氛莫名有些僵滞。 红霜在后头听的是一颗心都蹦到嗓子眼了,反而是刘嬷嬷不知所以,好好吃一顿饭,怎么吃成这样了,主君也真是,没事欺负人家小姑娘作甚…… 霍显眼里只噙着若有所思的笑,半响过去,起身将她摁坐在椅上,“啧”了声道:“紧张什么,我同你开玩笑呢,宫里案子还待查,我先走了。” 他拍了拍姬玉落的肩,十分贴心道:“夫人,好好用膳。” 说罢,他果然就走了。 刘嬷嬷也跟了出去,堂屋里只剩姬玉落和红霜。 红霜看着他们走远,上前道:“小姐,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发现了?” 姬玉落面无表情地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扯了下唇角,说:“找不到证据,试探而已,若真确信,他就不会来走这么一遭了。” 红霜道:“可他已然起了疑心,往后行事不说难,还危险,这府里四处都是暗卫,到时真想走也未必走得了了。小姐,办法千千万,何必要死磕霍显这一条,此人实在太敏锐了。” 姬玉落指了指自己这张脸,道:“顶着这张姬家长女的脸,在京中本就处处受阻,办法千千万,也都被这张脸堵死了。” 姬玉落说着,有些烦。 红霜哑口无言,心事重重地皱起眉头。 另一边,霍显从堂屋出来,南月便紧随其后,道:“主子,如何了?” 霍显缓缓点了下头,道:“正常。脉象虚弱,中气不足,像是多年体虚的症状;对答如流,不慌不乱,堪称完美。” 南月适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主子分明说夫人脉象乱……哦,南月反应过来,诈她呢。 于是南月松了口气,“那不是正好,夫人没问题便能放心了。” 霍显嗤了声,负手站定,转而看向南月,“太正常才不正常,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穷追不舍问你几句你都还结巴,她却能对答如流,若不是她的问题,那便是你的问题。” 南月:“……”他可好冤。 南月想了想,道:“那主子是怀疑什么?属下适才查过,那个叫娟儿的婢女原来是姬府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夫人若是真害了她,难保不是此前有过节,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夫人从前是扮猪吃老虎,这些年装得太真,可这后宅里……倒也情有可原,若是怀疑宫里的命案与夫人有关,也有可能,但是。” 南月蹙起眉头,不解道:“主子不是怀疑宫里的刺客与府里的刺客为同一人吗,可主子,府里遇刺那日夫人正巧从承愿寺返京,刺客逃走时,夫人的马车才刚到城门口,当日城门的守卫皆可作证,如此来说,这时间也对不上。” “要么在宫里犯案的与府里的刺客不是同一人,要么这些事,就与夫人无关才是……何况夫人的脉象那般虚弱,如何能做到与您交锋?”南月挠挠头,颇为不解。 霍显垂着头,黑靴下踩着石径上一颗松懈的雨花石,将石子踢到一旁的湖水里,他盯着那荡起的波纹,道:“谁说眼见就一定为实……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第24章 隆冬腊月,北风萧瑟,大雪落地成冰,四处天寒地冻。 姬玉落抱着手炉坐在暖阁里,小袄上一圈貂毛领子藏住了她半张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难得显出了几分平易近人。 她目光游离地望向窗外枝头的雪,距离上回霍显美其名曰陪她用早膳那日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那人就完全消失,不见了踪影。 姬玉落本日日警惕他哪日杀回来再加以试探,谁知他一晃人就没了,她一颗提到高处的心忽地落地,倒还有些失望。 据说是宫里没找到刺客,顺安帝那个胆小鬼非觉得行刺对象是他,吓得夜不能寐,一定要霍显护驾左右,两人几乎是同吃同住了。 而姬玉落这些日子却彻底空了下来,琢磨寻找着进宫的契机,又不必应付霍显,前几日抽空逛了逛京都的街市,还顺带处理了暗桩的庶务。 但这两日气温骤寒,大雪不断,她太厌恶雪天了,便阖了门窗索性窝居不出,本让碧梧熬了碗红糖姜茶,打算小憩片刻—— “夫人!”貌美的紫裙女子坐在她身侧,两手都搭着姬玉落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思绪拉扯回来,她嘤嘤地哭,哭得人头疼,说:“夫人要为晚娘做主啊。” 姬玉落扶额看向旁边的一张琴,琴是好琴,或者说是顶顶好的琴,可惜眼下断成了两半,而再一旁是同样以泪洗面的女子,她怀里抱着件极致华丽的舞裙,可惜被剪得碎不成样。 两人在姬玉落一左一右地哭,屋里一众妾室都望着。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即便霍显不在府上,这些人也能三天两头折腾出一场戏来,大抵是闲得慌。 不过不得不说,霍显此人真会拱火。 他府里的这些妾室各有所长,其中这个叫晚娘的擅舞,可他偏偏当着晚娘的面夸赞另一个妾室魏三娘的舞姿乃世间少有,还当众赠了魏三娘一条舞裙;魏三娘擅琴,他却赠了晚娘一把好琴,直夸她的琴音是府里最佳。 明明是两个人都赏了,却也在两人心里都埋下了对彼此的芥蒂,平日相处之时随便一桩小事都可能成为导火索,一点就炸。 而这样的事层出不穷。 于是哪怕霍显久未回府不进后院,他的后院也能日日保持在一种如火如荼的沸腾之态。姬玉落甚至都怀疑他这么做是不是故意的,但如此行事除了让府里一团乱还有什么好处? 听着两个人仿佛一唱一和的哭声,姬玉落不耐烦地撇开眼,再收回视线时,已是一派和煦。 她把两个人扶起来,各自宽慰了一番后,询问刘嬷嬷道:“府里可还有别的琴和舞裙?” 主君赏赐起来太大手大脚,尽都是些稀罕物件,是以刘嬷嬷为难地应下:“老奴找找。” 晚娘与魏三娘也知此事差不多就得了,纷纷白了对方一眼,又都朝姬玉落福了礼:“多谢夫人做主。” 姬玉落以为这事就要结束时,却逢一声音阴阳怪气道:“晚娘与三娘往后还是莫要为这点小事叨扰夫人,你们就是得主君赏识太少了,瞧咱们盛姐姐,主君对她才是从不吝夸赞,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屋里送,若是她才不会因为一张琴一条裙同人争执,且她也有开库的钥匙,你们平日想要个什么不都求到她面前呢,恁的来烦夫人,夫人身子骨又弱,仔细叫你们拖累了。” 话音落地,内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姬玉落看过去,说话的人叫叶琳琅,同样和盛兰心一样出自宫中乐坊。 宫里出来的人儿,自带一股气质和傲劲儿,只是盛兰心的傲是一种清傲,藏在骨子里,叶琳琅的傲相比之下有些不入流。 只是这人可太会说话了,一番话看似捧了盛兰心,却一下得罪了三个人,极易让人将矛头调转向盛兰心。 果不其然,晚娘和魏三娘脸色复杂地朝盛兰心瞥去。 而姬玉落目光也淡淡然地落在她身上。 一个姨娘有府里开库的钥匙,而作为正室夫人的姬玉落还没拿到这种东西。 诚然,霍显没拿她当夫人,断然不会给。 若姬玉落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后宅妇人,想必这时已经对盛兰心忌妒得牙痒痒了。 盛兰心迎着这诸多视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下,余光扫了眼叶琳琅。 她二十有三的年纪,在这内院的年轻姑娘里实在不算小,性子相较沉稳,可这位姬家长女不过十七八,最是容易受人挑拨的年纪。 盛兰心知道霍姬两家这桩亲事的个中由来,对“姬玉瑶”是存有同情心的,倒也不愿给她添堵,正措词要开口说话时,主座上的人蓦然一阵咳嗽。 红霜会意,忙奉上茶。 姬玉落扶着心口,脸色顿时又不好了,只叹气道:“叶姨娘此话也有理,我的身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盛姨娘年长于我,在府里的时日也比我长,我决定了,往后西院之事,便全权交由盛姨娘做主,若有什么棘手之事,还请刘嬷嬷多帮衬一二。” 几人脸色多变,饶是刘嬷嬷也慢了半响才应下。 有眼的人都明白,主君对盛姨娘情谊不浅,平日就很是看顾于她,故而西院众人本就以盛姨娘为尊,只是没明着说罢了,可叶琳琅适才番话,却是间接导致夫人将西院的主事权名正言顺交到盛姨娘手里。 这结果真令人乍舌。 众人从主院鱼贯而出,盛兰心总是落人半程,看得出她不爱与人为伍。 叶琳琅走在她身边,道:“咱们这夫人性子倒是真好,怪不得外头传言都说主君待她情深义重。” 盛兰心显然不想理她,敷衍道:“可不吗。” 这左一拳右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叶琳琅心里一口气没提上来,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堂屋里,姬玉落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红霜便阖上了门牖,叹道:“原来这达官显贵的后宅打理起来也不容易,这些小打小闹,比咱们楼里还琐碎。” 这话姬玉落倒是深以为然。 催雪楼偌大一个帮派组织,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争有抢都再正常不过,明枪也罢暗箭也好,但到底不会有人输了还跑到人前嘤嘤抹泪求安慰。 红霜又说:“怪不得外头都传霍家内院乌烟瘴气家宅不宁。” 姬玉落闻言,眉梢轻挑,微仰了下头,“你不觉得奇怪吗?” 红霜不明所以,道:“小姐指的是什么?” 姬玉落道:“刘嬷嬷是府里的管事嬷嬷,为人处事极其严苛,便是在主子的院子里都说一不二,将主院打理的井井有条,可为何放任西院不管呢?” 红霜思忖道:“姨娘们到底算半个主子,刘嬷嬷一个仆人,不好插手吧。” 姬玉落整个人歪在软榻上,道:“刘嬷嬷可是霍显的乳母,你不觉得……她像是故意的么?” 姬玉落陷入沉思,红霜想不通,也识趣地不去打扰她。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单是这么静待着,也让人不觉乏闷,眼看天色渐暗,前院做事的碧梧忽然叩门而进。 她疾步走来,递上一块宫牌,道:“小姐,锦衣卫来了人,说是姑爷还要在宫里小住几日,请小姐收拾些他的衣物,往宫里送一趟。” 姬玉落稍怔,应下道:“我这就去。” 霍显的衣物最后是刘嬷嬷拾掇的,听说她要进宫送物件,刘嬷嬷又命人备了点心,让她一并带去。 姬玉落准备妥当,便往宫里去了。 这是第三次进宫,姬玉落已然熟门熟路,也没了欣赏皇宫富丽堂皇的兴致。 小太监提灯为她引路,说:“过了九重门,锦衣卫和禁军的值房就在重华宫边上的小院子里,霍夫人跟老奴走就好。霍大人可真有福气呐,御前风光伴驾,家里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真是令人羡慕。” 姬玉落垂眸一笑。 去重华殿必经九重门,而过九重门必要途径赵庸的值房,红霜先有些按耐不住,压低嗓音道:“小姐,错过这回,下回不知又要等多久了,属下替您将这小太监引开?” 姬玉落不动声色摁住她的手,道:“试探而已,这附近定埋着许多暗卫,若是轻举妄动,你我怕是都走不过这条宫道。” 红霜心头一凛,果真不敢动了。 一路穿过重重宫禁,到了重华殿旁的宅子。南月出来接人,说:“夫人来了,主子才跟人换守,正在里头呢。” 进到里头,霍显果真才下职,正在用晚膳。他看到姬玉落,眼里落下零星笑意,道:“辛苦了。” 平和如斯,仿佛此前那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装嘛,谁不会。 姬玉落也温声道:“应该的,夫君才是辛苦了。” 霍显示意南月,南月这时捧了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搁着一只进贡的琉璃瓶,霍显道:“午时同皇上下棋赢来的,此处人多眼杂,御赐之物丢不得,夫人拿回府吧。” 南月把东西递给了红霜,因是御赐之物,红霜捧得小心。 霍显似是没有要姬玉落久留的意思,起身送她出去,说:“回府后交给刘嬷嬷收着便好。” 姬玉落看他相当自然的神色,仿佛真只是让她送一趟衣物,再顺便将此御赐之物带回府上,但这人心眼里必然藏着坏,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姬玉落“嗯”了声,始终谨慎地望向四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周遭树影婆娑,每个晃动的枝杈在姬玉落看来都像是随时要进攻的人影。 但一直到她将要走出宫门,也全然无事发生。 霍显停在不远处,没再继续送她,姬玉落正蹙起眉头,侧路上蓦地出现个步履匆忙的宫女,迎面就撞上了手捧琉璃瓶的红霜,红霜手一歪,托盘上的琉璃瓶便掉了下来。 琉璃制品,这么一摔必定要碎。 红霜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可从旁伸开更快的另一只手,几乎只在转眼刹那,姬玉落速度极快、稳稳当当地接住琉璃瓶。 小宫女吓了一跳,红着眼连连道歉,红霜摆手让她走了,唏嘘道:“还好没碎,御赐之物,若是在宫里损毁,也不知那位霍大人会不会借题发挥来计较。” 姬玉落却保持着接住琉璃瓶的姿势不动,半响才僵硬地直起身,唇角绷直,说:“错了。” 姬玉落的脸色并不好看,红霜不解道:“小姐说什么?” 姬玉落攥紧琉璃瓶狭窄的瓶口,瞥见身后雪地上被拉长的两道影子,感觉如芒在背,她闭了闭眼。 错了,她不该伸手去接这物件。 她站定不动,直勾勾盯着同样不动的影子,红霜见状便要回头看,姬玉落沉声道:“别回头!” 过了许久,见霍显确实没有其他动作,姬玉落才硬着头皮往前走,进到马车里时,方才松了口气。 马车踏踏而行,霍显在后头远远望着,低头时却是笑了,只听南月懵怔感慨道:“夫人……好快的身手。”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第25章 这夜,姬玉落前脚刚走,后脚皇宫的禁军和锦衣卫就撤走了大半,缘由无他,锦衣卫揪出了行刺之人,此人正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钟扶。 钟扶被抓时还在梦里,此时正着一身牙白睡袍,披头散发地叫骂着:“翻天了,你们这是要翻天了!这是皇宫,这是禁中!你们竟敢在宫里随意拿人,我乃皇上亲封的内官监正四品掌印,你们胆敢如此行事,简直放肆,我要见皇上,我要参锦衣卫!” 篱阳奉命拿人,佩刀跟在队伍末尾。 他今夜本同主子换守重华殿,才刚上职没多久,就听说刺客拿下了,可这行刺案篱阳亦是全程跟进,没察觉此事与钟扶有什么关系,再者说这位钟公公细皮嫩肉,不像是刺客。 篱阳问一旁的南月,“真是钟扶?可是查到什么证据了?” 南月道:“主子说是,那就是了。” 篱阳顿时便明白,那就是没证据也要捏造证据的意思了。也对,差事落在锦衣卫头上,这么多日都没查出始末,可总有人要为这桩案子负责,否则拿什么同皇上交差。 但偌大皇宫,霍显偏选了钟扶当这个倒霉蛋,也是有原因的。 如今宫中十二监中以司礼监为首,虽各监都设有四品掌印,但掌印和掌印也大不相同,如内官监的钟扶就比不得司礼监的赵庸。 可被压久了,总有人要不服。 都是没根的玩意儿,谁比谁高贵呢。 何况今上不爱亲近赵庸,这钟扶又格外嘴甜,得了几分青睐便找不着北了,连霍显的小话也敢拿到皇上跟前编排。 南月模仿自家主子说话,他轻飘飘掀了一下眼帘,漫不经心的口吻带着几分嘲讽,说:“哦,那就钟扶吧,他太吵了,怪讨人厌的。” 南月将霍显的语气学了八分像,说罢连篱阳也笑起来。 前方锦衣卫将钟扶转押进天牢,篱阳要去向霍显汇报情况。霍显在重华殿,将钟扶行刺的“证据”添油加醋给顺安帝描述了一遍,听殿内帝王怒而砸杯,篱阳就知道主子要出来了。 果不其然,不多久,霍显撩帘出来。 篱阳一路跟着进了值房,看他换上了常服,问道:“皇上跟前不用守了吗?” 霍显系着腰带,速度极快,像是赶着走。他点了下头,道:“都撤了吧,近来辛苦了,你带兄弟们去繁星阁吃点好的,记我账上。” 他说罢拍了拍篱阳的肩,作势要走,篱阳忙跟了两步,将手里一沓卷宗抽了两页纸出来,“主子,这是您让查的关于夫人的事儿。” 霍显匆忙的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 两页纸,实在寒碜。 篱阳摸了摸鼻尖,道:“……全在这儿了,夫人过去生活简单,又鲜少出门走动,所识之人也不过寥寥,经属下查,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霍显伸手接过,将刀搁下,顺势坐在桌角上。 篱阳道:“三年前她一直住在姬府,姬夫人不喜欢她,几乎没带她出门走动过,后来又发生了些龃龉,夫人便搬去了承愿寺,日日都只是诵经念佛,与带发修行无异了,寺里的僧人都说姬家长女是个安静性子,待人和善但不爱说话,平日与她相处最多的便是静尘师太。静尘师太倒是与她投缘,虽未让她剃发拜师,却拿她当徒弟教,故而那些僧人说她平日多是独自在书楼里翻看医书,也不做别的。” 两页纸,霍显一眼就望到底了。 他几乎能从这寥寥几行字里勾勒出一个温婉恬静,安分守礼的闺中女子形象,这与当初南月所查几乎无异。 可一个寻常女子,怎会有功夫在身?谁教她的,她又究竟有几斤几两,这些卷宗里通通未有提及。 锦衣卫的侦查能力他是信得过的,漏掉的这些,要么是有心人刻意隐去,要么是他弄错了。 篱阳迟疑道:“主子,既然静尘师太与夫人相熟,您若有别的怀疑,要不……向师太询问一二?” 霍显轻顿,沉默片刻,道:“师太不问俗事已久,不必叨扰。” 篱阳垂头应是,便也不再多言了。 霍显低眸,盯着那纸上跳跃的墨字,目光霎时变得有些锋锐,须臾后起身走了。 南月进来匆匆捎上他的刀,也跟着跑了。 - 霍宅主院。 碧梧近来日子过得很惬意,她原对小姐嫁入霍家惴惴不安,但进来之后才愈发觉得好,那可怖的霍大人从未在此留宿,无需惶恐,这日子比之之前清汤寡水受冻挨饿还要提防夫人抽风打骂,简直是神仙。 且伺候在主院的丫鬟仆妇态度可亲可敬,厨房的几个主事嬷嬷也甚是和蔼,因出嫁前一阵小姐吃糕点吃得勤,碧梧便也同嬷嬷学着做了 糖霜方糕出炉了。 红霜从小径匆匆穿过,被碧梧叫住:“欸!红霜姐姐,正巧,你将这糕点端给小姐,我去厨房看看柴火熄没熄,可莫要着了。” 红霜忙应下,提着食盒疾步而行。 她推门进了内室,姬玉落已卸下钗环,长发披肩地坐在妆奁前,盯着镜中人,不知在想什么。 红霜走上前,道:“小姐,听说宫里捉了刺客,禁军和锦衣卫都已经撤了。” 姬玉落惊讶:“捉了刺客?什么人?” 红霜道:“好像是个内侍。” 姬玉落从宫里出来就在想这事了,霍显定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才会有意试探,既然已经察觉到不对,今夜在宫中他大可直接将她拿下。 锦衣卫嘛,最擅长刑讯逼供。 她又姓姬,真要查出个好歹来,姬崇望莫说头顶的乌纱帽了,就是那颗头颅也得丢掉,而霍显虽娶了她,但凭他的本事,把自己摘清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他不仅放他走,还凭空捏造了一个人为她“顶罪”,这是为什么? 姬玉落抬目看向铜镜,雪作的眉宇轻蹙了一下,像是在问镜中人:他打什么歪主意? 正这时,房门被人急轰轰推开,碧梧步子都乱了,她小跑上前,道:“小姐!姑爷、姑爷回府了,说是今夜要宿在主院,嬷嬷已经去准备被褥了!” 话音堪落,刘嬷嬷就已经抱着被褥进来了,她后头跟着慢悠悠走来的霍显,内室里忽然热闹起来。 姬玉落紧跟着起身,警惕地瞥了眼刘嬷嬷铺床的动作。 红霜和碧梧都面露惊色。 红霜是惊吓,她在思忖如何替小姐避开今夜这桩麻烦事,碧梧则是惊喜,她一直担心着小姐未同姑爷圆房,将来夫妻之间留有罅隙,圆了房,那才是真夫妻,才是这宅子里堂堂正正的主子呀。 于是碧梧与红霜心思各异地退了出去。 刘嬷嬷铺好床褥,也恭恭敬敬退下。 窗牖开了半扇,凉风吹着红烛,墙上烛影摇曳晃动,像个张牙舞爪的幽灵。 四目相对,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谁先败下阵来谁就输了。 姬玉落神经紧绷,已经做好应对他质问、甚至迎接好他出手的准备,可就在这僵滞的瞬间,对面的男人忽然笑了。 他揉着后颈转了转脖子,走过来张开手,道:“宫里委实没有家里舒坦,让人备水,我要沐浴。” 姬玉落微怔,看着他这个姿势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霍显提了提眉宇,催促道:“愣着作甚,宽衣不会?” 姬玉落犹疑一瞬,谨慎地走过去,目光从霍显那张明明暗暗的脸上落在他腰间的鞶带上,这不是他平日用的鸾带,但也用金线压了花纹,正中镶着颗水头很好的珠玉。 她盯着这鞶带,眼里不自觉露出郁色。 霍显眼里笑意更甚,在姬玉落要抬指的瞬间,先一步捏住她的手,低头看她,道:“夫人不会啊,无妨,我教你啊。” 姬玉落抬眸,苦闷道:“夫君这鞶带委实有些难解,我去叫丫鬟来。” 她两边唇角又弯出了一抹温温浅浅的弧度,霍显盯了一眼,也勾唇说:“以后日子还长呢,总不能回回喊人来,这事简单,只要夫人肯学。” 霍显拉着她的手摸到自己腰间,手把手教的同时,摸了摸她掌心和指腹的地方。 没有习武之人易生的茧子,柔软平滑,和一般女子无异。 霍显眼眸微落,但这也未必就能说明什么,她兴许只是不用刀剑那样的重型兵器罢了。 霍显视线下移,落在女子那双银白的绣鞋上。 练习轻功之人,常年需要足尖发力,脚趾,尤其是拇指指腹是一定会生茧的。 鞶带落地,衣袍也松开了,露出里头白色的单衣。 这时丫鬟也放好了水,霍显正要开口时,红霜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叩门而进,她道:“小姐,您风寒未愈,该喝药了。” 姬玉落与红霜对视一眼,随即捂唇咳嗽两声,往后退了一步道:“夫君先行沐浴吧,我身子抱恙,今夜睡在外间榻上,以免过了病气给夫君。” 霍显提眼看她:“风寒?” 姬玉落颔首,道:“许是适才进宫回府的路上吹了风,有些头晕胸闷,所以——” “无妨。”霍显表情诚恳,“为人夫君,又怎能因夫人患了个小小的风寒便分榻而眠,夫人当心歇下。” 他说罢,从红霜手里接过药,看着姬玉落喝下才去湢室用水。 眼看门帘落下,红霜才着急忙慌上前,压低嗓音道:“小姐,他这是想做什么?” 姬玉落眉头紧锁,只觉得喉头发苦。 见她不言,红霜比她着急,“小姐,趁还来得及,咱们走吧!” 真出个好歹,她只能提头去见主上了! 姬玉落却是轻飘飘看她一眼,又望向窗外,“你觉得现在走得了吗?” 红霜毛发都要炸起来了,“那——” 姬玉落将她往下拉了拉,示意红霜靠过来,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红霜面色平缓了些,匆匆就走了。 炭火烧着,可寒风还在往里吹,将热乎气都吹没了。 姬玉落听着湢室的潺潺水声,深呼吸,又缓缓吐气,平复了心绪,踩着地上那碍人眼的鞶带踱步到窗前,阖上窗时,湢室里的动静也轻了。 “哗啦”一声,门帘被挑开。 姬玉落回头看时,霍显已经踩着一地水渍出来了。 他着一身单薄的紫色长衫,松松垮垮的,没有往日锦衣佩刀时看起来那样锋利,更像是个风月里的贵公子。 姬玉落想,坊间传闻霍显爱美人,想必他夜里迈进西院时,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霍显先是瞥向榻边,见没人才把视线转了过来,像是才看到窗边的她,很好心地问:“站在窗边不冷吗?” 他拿帕子擦了擦手,径直走向床榻坐下,拍了拍一旁空着的位置,说:“过来。”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第26章 床璧上的夜明珠在这时恰到好处的发挥了作用,冷白的光影落在男人一半侧脸上,简直是给这张精致到凌厉的眉眼镀上一层诱人的清辉。 让他看起来不似往日那样锋利得让人胆寒。 但那漂亮的皮囊和松垮的衣袍下,必定都藏着坏,姬玉落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 为了夜里更好伺候夫主,时下女子都睡外侧,男子睡里侧,刘嬷嬷适才铺床时,也将霍显的被褥铺在了里头。可他这会儿坐在床头,也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姬玉落迎着他的视线行至榻前,与他隔着半个人的空子坐下,婉婉道:“夫君这会儿回府,明日可还要进宫?” 霍显侧目看她,“刺客已落网,皇上也宽心了,明日不进宫。” 姬玉落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故作讶然,长舒一口气,道:“那太好了,事情解决就好,夫君明日还要上职,早些歇吧,我去熄灯。” 说罢她便起身,步子还没迈出两步,霍显抓住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手腕处重重摁了一下。 那是一种强势的、不容人反抗的姿态。 他坐着还好,一起身高大的影子就扑面压来,让人不得不凝聚注意力防备他。 霍显笑了下,“急什么,还早呢。” 他话里藏着缱绻的意味,像是故意逗弄她。 姬玉落愁苦一笑,内疚又无奈道:“夫君也知道,我自幼身子羸弱,前三年一直在寺里休养,可总也不见好,只怕暂时是没法服侍夫君,只得委屈夫君一阵了。” 霍显却是迈近一步,道:“放心,我轻点。” 说罢不待姬玉落反应,他弯腰就将人拦腰抱了起来,怀里的人只是片刻挣扎了一下,但又很快趋于平静,这种快速冷静像是她的一种习惯,霍显转身将人放在榻前,俯身下来时拔步床上的幔帐都落下来了,一半落在他还在外头的半个身子上。 他逼视着女子那双表面风平浪静的眸子,说:“你不知道,这个时候女子要娇羞惶恐才是常态么,不是什么时候维持冷静才是对的,小姑娘。” 姬玉瑶垂落在腰侧的手已经捏紧,“我只怕不如姨娘们让夫君尽兴。” “怕什么,我看夫人身段好得很。”霍显说话时手掌已经落在她腰间了。 他没说假,这腰是当真软得不像话。其实除了花楼里特地练习下腰的姑娘们,寻常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节都是硬的。 姬玉落克制着呼吸,她当然听懂了霍显的暗语,只佯装不懂,说:“总有些是天生的。” “是么。”霍显继续往下摸,“那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姬玉落咬住嘴里的软肉,闭了闭眼:霍显!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几乎能感觉到男人掌心粗糙的老茧,而她要十分克制才能不抬脚往这人脸上踹! 这时,头顶上方有个声音幽幽传来,霍显的声音压得很低,道:“受不了的话可以动手,你不是很能跑吗?” 姬玉落睁开眼,也看他,“夫君说的哪里话,玉瑶怎敢与夫君动手呢?” 霍显觑她,起身握住她的脚踝,准确无误地摸到了她足尖薄薄一层茧上,说:“嘴硬总是要吃亏的。” 他说着拽着那只玉足一扯,姬玉瑶脑袋离了枕,生生叫他往前拽了一段距离,而正当霍显整个人气势汹汹覆上来时,屋外忽然一阵骚动,有人拍门道:“主君、主君,不好了,出事了!” 拍门的是刘嬷嬷。 刘嬷嬷这样不慌不乱的一个人,能让她这样着急,那就是真的出事了。 霍显看了眼姬玉落,收腿下了榻,边往房门走边系着腰带,开门道:“怎么了?” 刘嬷嬷道:“西院那边进了刺客,盛姨娘受了些伤,老奴看流了不少血,您要不要……” 刘嬷嬷看着姬玉落披着长袄走来,不由噤声。 作为管事嬷嬷,她倒也不是那么不懂事,主君与夫人难得同房,无论如何也不该为一个姨娘的事前来打扰,因此对着这个素来很好说话的小夫人,刘嬷嬷有些汗颜,可受伤的若是旁的姨娘便也罢了,偏偏是盛姨娘。 刘嬷嬷并不知盛兰心的真实身份,但霍显待盛兰心的好,刘嬷嬷是看在眼里的。 不仅给了开库钥匙,还许她出入书房,要知道平日里就是连刘嬷嬷也进不得那间书房,除了没许她住在主院,几乎是给了她最大程度的宽容和自由, 是以盛姨娘出事,刘嬷嬷是不敢不报的。 果然,霍显闻言神色骤变,从梨木架子上拿过衣袍,而就在这瞬间,他蓦地一蹙眉,转头看向适才还处于下风的女子。 她正慢悠悠地整理衣裳,片刻之前的狼狈在她脸上扫荡一空,她察觉到视线时侧首望了过来,道:“夫君莫再耽搁,盛姨娘想必吓死了呢。” - 姬玉落和霍显一同去了西院。 平日早就该陷入沉寂的西院此时灯火通明,似是知晓霍显要来,妾室们纷纷聚集在盛兰心的这座院子外头,抹着眼泪,抚着心口,一副劫后余生、需要人安慰的惊恐模样。 姬玉落侧目看了红霜一眼,红霜压低声音,无语道:“小姐,我只伤了盛兰心。” 姬玉落便又收回视线。 无视掉院子里那些妾室,霍显推门阔步而入,丫鬟仆妇和郎中都围在内室里,盥盆里的水是红的,边沿还搭着一方沾了血的白帕子。 盛兰心气色不算很好,她搭了件皮革袄子,内里是单薄的衣裳,左手臂上的袖子被剪开了些,里头是一道不深不浅的刀伤。 她忍痛地皱眉,却在瞧见霍显时收回胳膊,起身朝他福了福身,又见姬玉落稍后一步走来,她也福了礼。 霍显拧眉,“怎么回事?” 院子里的守卫隔着一道帘子,拱手道:“主子,兄弟们没察觉有人擅闯内院,还请主子责罚!” 他说着已然跪了下去。 连带着身后数十个守卫,在内室外头乌泱泱跪了一片,吓得那些企图吸引霍显注意力的妾室纷纷回了屋。 霍显觑了姬玉落一眼,道:“人在哪跟丢的?” 守卫说了什么,姬玉落没细听,她只是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盛兰心的屋子如她的名字一样,干净雅致,没有烟雾袅袅的香炉,只窗前几株兰花散着清香,让人闻着很是舒心。 屋里的一应物品亦是摆放得井井有条,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散乱,只是总让人觉得有些冷清,像是少了点什么。 众人不注意间,姬玉落缓慢踱了几步,她下意识抬手捏了捏下唇,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视线扫过室内肉眼可见的所有物件,床榻、桌台、妆奁、屏风、洗漱架——等等,洗漱架! 那洗漱架上摆着小盂、碗、杯、齿木等梳洗用具,但所有东西都只有独一份的,最下有个圆形水渍,原本放的应该是盥盆,眼下盛兰心处理伤口正用着,可原来架子上也只有一个盥盆。 姬玉落顿时明白过来哪里不对了,这间屋子干干净净,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连榻前的玉枕都只有一只! 作为府里最得宠的妾室,难道霍显从来不在此留宿,这怎么可能? 姬玉落正惊讶时,忽觉手肘被人抻了一下,她回头看,红霜正朝她挤眉弄眼,而后悄无声息地从门帘那儿溜了出去。 过了半响,趁屋里乱着,姬玉落也悄然离开。 然就在她们二人消失的同时,霍显才从喧闹中抬了抬眸子,目光犀利地看着晃动的珠帘,随即走出内室,南月就疾步上前,低声说:“按主子适才的吩咐,前院后院都布足了人手,夫人若是想跑必定拦下,届时逼得她出手,主子也能看出当日行刺之人究竟是不是她了。” 霍显“嗯”了声,神色沉沉地看向门外晃动的两棵绿松,那双眼里有戾色,像是只蹲守猎物的狼,南月心下轻“嘶”了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 松林里,红霜迎上正走来的人,道:“小姐,现在所有人都集中在西院,正是咱们离开的时候,只是可惜了碧梧那丫头,今日恐怕是带不走了。” 姬玉落盯着一片落叶,正认真思量,一时没去应会红霜的话。 见她神情恍惚,红霜忙碰了碰她,“小姐?” 姬玉落回过神,“你说什么?” 红霜道:“事情都办妥了,奴婢看过,正如小姐所料,守卫都在西院了,主院眼下最为安全,咱们从主院离开最稳妥。” 姬玉落默了少顷,道:“你说,盛兰心是府里最得宠的妾室?” 红霜不知她怎的问这个,迟疑地颔首道:“盛兰心得宠,众所周知。” 姬玉落单手环臂,另一只手举在身前,捻着指腹说:“那你说若是一个人连自己最得宠的姨娘房里都从未留宿,那是为什么?” 红霜有些懵:“什、什么?” 姬玉落骤然回身,月色将她眼里的兴味衬出了十分,她挑眉道:“红霜,咱们不急着走。” 红霜急了:“小姐!前头那事能避开一回两回,总不能回回避开,为了个赵庸把自己搭进去实在不值当,幸而今日还走得了,再拖下去,只怕就难了。” “未必。”姬玉落面色沉静,思忖过后道:“霍显可能是……有疾。” 红霜在那瞬间有些卡壳,“什、什么?” 姬玉落若有所思地望向西院那几座高高的院落,人都说镇抚大人一大离谱之处就在于后宅的妾室多得出奇,可这未必就不是一种遮掩。 他用一院子莺莺燕燕来遮掩这件密事,又用一个盛兰心来将这些妾室合理地变成了摆件,让人以为他只是因对盛兰心格外爱重才冷落旁人。 不过事实究竟如何,还得再探一探。 但若真是如此,适才在房中那人不过只是虚张声势,又何足为惧? 思及此,姬玉落心里便有了主意。 那厢,院子里脚步声杂乱,侍卫腰间的大刀奔走时噹噹作响,整座宅邸都被油灯点亮,比之适才西院遇刺的动静还要大。 南月喘息着跑来,“主子,咱们的人守在外头,没见夫人离开。” 霍显脸色沉得能滴出墨,往南月那儿瞥的那一眼,南月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正要垂头领罚时,忽听甬道那传来一道声音:“夫君!” 所有人都侧目看去。 就见姬玉落缓缓上前,讶然地看了看周遭情景,“这是怎么了?找什么人呢?” 霍显只紧紧盯着面前姑娘那张不慌不乱的脸不说话。 南月瞥了眼自家主子,赶忙道:“哦……找刺客呢。”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第27章 油灯熄下,护卫各归其位,短暂的骚动声后长夜慢慢归宁,高墙上融入树丛的影子也在轻微晃动后消失不见,姬玉落扫了圈,轻轻垂下眉眼,去看小径上更高大的那道影子。 他落后她半步,影子却还是长于她一大截。 方才她若真想趁乱离开霍宅,恐怕眼下就不能如此闲适地慢步回主院了,他在那从主院到西院短短几步路程里,就提前预判到并且堵了她的路。 思及此,姬玉落下意识要侧目看他一眼。 却恰逢霍显正在后头大大方方地凝着她,两道视线撞在一处,姬玉落不免愣了愣,旋即找了话,道:“我看盛姨娘受了不小的惊吓,其实夫君今夜该多陪陪她的。” 霍显身手拍了拍她狐裘上沾的露水,道:“夜路难行,我怕夫人又走丢了。” 姬玉落已经扭回头,“怎么会呢,夫君忧心过甚了。” “那谁知道。”霍显在身后语调慢慢地说:“毕竟你胆子这么大。” 姬玉落屏气不言,而这短暂的沉默里霍显也没有消停,他笑了下,道:“怎么,吓住了?我说的是你夜里往松林里钻的事,夫人在想什么呢?” “吱呀”一声,姬玉落踩在一截枯枝上,停住。 她侧身回头,学着适才霍显的动作,抬手拍去他大氅上的露水,“我在想夜深露重,夫君还是少说话,寒气入肺就不好了。” 说罢,姬玉落便要收手回身。 霍显却攥住她的手腕,从她袖袋里抽出了帕子,他一点一点擦去她手心里的露水,目光却是落在她脸上,道:“伶牙俐齿,此前听闻姬家长女乖巧安分,怎么我看你不一样?” 姬玉落歪了下脑袋,仰头看他,好无辜道:“我不够乖巧安分么?夫君去问问府里下人,哪个不夸我事少?” 霍显没再说话,只是仗着身量可以俯看眼前这张脸,片刻,他放开手,径直朝前去,姬玉落没立刻动身,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刘嬷嬷重新烧了屋里的炭火。 姬玉落一整晚都没能睡着,霍显把被褥扯到外侧,两个人对调了位置,他没有把出路留给别人的习惯,尤其此人还底细不详,但姬玉落也没有与人同榻的习惯,尤其这人还随时能捅她一刀。 这一宿是场互相折磨。 姬玉落只能闭目养神,听到身旁人的呼吸浅浅,但并不代表他就入眠了,天尚未破晓,只鸡一打鸣,且打鸣声才刚起了个头,霍显就睁眼起身了。 姬玉落能感觉到他坐在床头侧目看过来的目光,兀自不动,随后又听到他撩开幔帐、趿履下地、拿过搭在夹子上的长衣——以及他的声音: “没睡就别装了,起来替我更衣。” “……” 姬玉落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幔帐看。 此时装死并不高明,她在霍显紧盯下起了身,过去接了他的长衣。姬玉落并不擅长给人更衣,慢吞吞,腰带还系错了,耗了不少时间。可霍显没有催,他就只是不咸不淡地看着她。 姬玉落佯装不见,很认真地翻着他的袖口,仿佛一个新婚的小娘子服侍自己夫主。 到了束冠,霍显没再让她上手,叫了个小丫鬟进来。 没自己什么事儿,姬玉落便转身要回榻上,霍显走了正好,她能补个回笼觉,这一整晚净提防他了,委实耗神。 可她刚走没两步,就听屏风另端的人慢声道:“去伺候夫人梳洗吧。” 姬玉落顿步,见小丫鬟捧着衣物来,道:“先退下吧,我不急。” “你急。”霍显戴上冠,路过道:“今日陪我上职,在宫里耽搁了数日,镇抚司堆了好些麻烦事,时间紧,夫人可要快些。” - 趁暮色还沉,街巷空寂无人,霍显只一匹马,也不管前面的人就一路往镇抚司的方向驰骋,姬玉落是见识过这人骑马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冷风刺剌剌的,刀削似的划在脸上。 直到被巡夜的官兵拦下,姬玉落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两个官兵一身酒气,想来是趁着巡夜在哪个花巷子窝了整宿,刚一出门就险些叫这快马撞个正着,此时正惊魂未定,又依稀见这马儿前头坐着个女子,不由拎着酒壶破口骂道:“他奶奶的!马背上爽快啊,天子脚下胆敢打马过市,可知是几个板子啊?” 另一人醉得更糊涂,身手就要碰姬玉落的衣角,笑嘻嘻道:“小娘子细皮嫩肉,挨不起板子,陪爷小酌一杯,这事便算——嗷!” “啪”地一声,长鞭在空中凌厉地划过,霍显右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那人脸上便添了条血痕。 血滴滴答答往下掉,滑稽得有些诡异。 两个官兵一凛,霎时清醒过来,腰间的刀已经抽出,却听马背上的人沉声道:“活腻了?还不滚开!” “镇、镇抚大人……!” “哐当”一声,钢刀落地,那两人瞳孔瞪大,忙让出路来,跪下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还请大人赎罪!” 禁军巡夜时寻花问柳是见怪不怪的事,这天子脚下实则乱得很,这些人穿着官服拿着刀,寻常百姓只能躲着,偏眼下天快亮了,撞上的是霍显。 姬玉落甚至在这当口闻到一股尿骚味,她边往边上瞟了眼,边平复着呼吸,可才刚稳当下来,霍显又猝不及防地扬起马鞭,把那颤巍巍的求饶声甩在身后。 撞上就撞上了,他也是不管的。 他和这些人,本就是一类人。 到镇抚司时,天边的鱼肚彻底显露出来。 一大清晨,锦衣卫叼着包子来回奔走,霍显就在其间带着姬玉落往他办公的宅子走去。 他喜静,宅子就设在最里头,一路走过去途径各个值房,惊得好些个包子都从嘴里掉了下来,霍显眼疾手快地接住一个,塞回那人嘴里,道:“吃就好好吃,浪费粮食做什么?” 那人“唔唔唔”地狂点头,视线却忍不住往姬玉落身上瞟。 眼看霍显带着人进了房,又阖上门,镇抚司上下当即炸了,此前迎亲时不少人见过姬家长女真容,于是镇抚大人携夫人上职一事便传了个七七八八。 就连篱阳也忍不住拉过南月问:“这……怎么回事?” 南月道:“主子这是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端看她露不露马脚了。” 霍显的值房是个五脏六腑俱全的小宅邸,虽比不得霍府主院,但也算得上十分宽敞了。 四周一片郁郁葱葱的花树,穿过前堂就是办公用的屋子,两边都有耳房,一间歇脚用的寝室,置办了床榻被褥,另一间则是湢室,还有换洗的衣物。 看得出来他平日多宿于此。 姬玉落被安排在他的寝室,有锦衣卫进来添茶,姬玉落对他温婉一笑,“多谢。” 那人摸着脑袋笑,“不、不客气嫂子,大人在前头办事,嫂子要有什么事儿只管招呼兄弟们一声!” 人走后,姬玉落的嘴角便立即放平了。 她蹙了下眉,一抬头却看到前面的霍显正正看过来,这个地方恰对着他的书案,不阖上门的话,两人抬头便是照面,姬玉落一怔,干脆撇过脸去。 如此被他盯着,可谓是寸步难行了,可她并不很明白,霍显究竟在试探什么? 窗纸上的光线渐渐透亮,姬玉落无所事事地捧脸望天,心里一阵一阵地琢磨着事。 一直到午时的日头高悬,霍显才招手喊她。 姬玉落过去了。 霍显摁着眉骨往椅背上靠,道:“倒茶。” 姬玉落稍顿,面不改色地给他倒了杯茶。 霍显睨她,“会研磨吗?” 姬玉落点头,“会。” 她便拿了砚台在旁站着。 无论霍显使唤她做什么,她也始终和和气气的,他看过去时她便冲他牵一牵唇角,只是看起来假假的。 霍显手边堆积着一沓卷宗,他正翻看着。 姬玉落随意瞥着,却在他将上面两份拿走之后,瞧见底下压着的那份——三年前云阳府衙的刺杀案。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三年前的旧案,他怎么在查这桩案子? 姬玉落迅速瞟了其余卷宗一眼,看上面的落印,都是三五年前的,锦衣卫这是突然开始重查旧案? 说不好这是不是有意的,姬玉落移开视线。 只听霍显疲惫道:“最烦便是这种陈年旧案,办到最后大多也得成一桩悬案。” 他盯着研磨的那只手,整个人放松地单手枕在脑后,“夫人可曾听说过三年前的云阳府衙刺杀案?——想来也没听说过,那时你应当还未及笄,不常出门走动吧。” 姬玉落声音平稳,“确实是没听说过。” 霍显“嗯”了声,继续往后翻了几页。 其实他眼下还不能确定眼前人就是当日那个刺客,也不能确定当日那刺客与三年前这桩血案就一定有什么关系,毕竟姬家大小姐这十七八年的行踪都有迹可循,他在姬玉瑶这个名字上,实在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可她又确实这样不寻常。 霍显不会放弃任何可以顺藤摸瓜的可能。 霍显感慨地说:“这年头为官不易,总是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当年这云阳知府委实是可惜了,在任多年矜矜业业,断案清明,从未犯错,却偏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竟遭人灭了满门,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实在可怜,夫人说是不是?” 姬玉落神色无异,迎着他的目光也只是附和道:“是啊,这世道太乱了。” 霍显点头,研磨的那只手依旧很稳,只是砚台边上泼出一小滴墨渍。 很小一滴,晕在了干净的宣纸上。 霍显沉默地看着,没再说话。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第28章 两个时辰前,宫里来了内侍,急宣霍显进宫。 胜喜没了,顺安帝身边的大太监换成了吴升,这人受过霍显提拔,言语里也算亲近,听霍显问宫里事,他直说道:“是九玄营的事,大人想必也听闻,自许太傅故去后,朝中便有些浮躁,又有人重提了当年东宫兵变案,这不,发现九玄营的人背地在翻查当年之事,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查自然查不出什么水花,可皇上忌讳呐,今夜着东厂拿了九玄营总督宁大人,没想到竟从宁大人家中翻出些信件,发现他这些年仍与当年的东宫逆党有所联系——这便算了,关键是此事牵涉的还不止宁大人!” 霍显骑在马上,黑夜里看不清他凝肃的面孔,他把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一圈,语气懒懒道:“有这事?还有什么人?” 吴升骑马与他并行,擦着汗,道:“宁大人要查,自是得有人替他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皆涉事其中,适才御史台左都御史周大人进宫求情,也被一并扣了……而且,还牵扯到了宣平侯。” 缰绳在掌心勒得很紧,磨破了皮,霍显只轻嗤了一句:“是吗,没事找事,活该。” 吴升讪讪一笑,并不敢掺合进这对冤家父子的争斗中。 夜里的街巷空荡荡,气氛冷寂,只余马蹄声踏踏,吴升看不见,霍显的瞳孔在这时暗了下来。 九玄营当年是怀瑾太子麾下的精兵,在东宫出事后,九玄营便不受重用,无论是后来继位的承和帝,也就是怀瑾太子的胞弟,还是现在的草包顺安帝,都十分忌讳曾隶属怀瑾太子的九玄营。 即便当初并无证据证明九玄营参与了太子谋逆案,但九玄营终究被牵累,这些年来沉寂已久,已经很没有存在感了。 此事还涉及旁人也并不意外,当年的怀瑾太子如明月皎皎,一身浩然正气,在朝中声望极高,朝中半数人都追随于他,包括宣平侯。 而后太子身死东宫,引得朝野百官恸哭,那时想要彻查此案的呼声已然很高,可惜最后并没查出什么结果来,又逢显祯帝驾崩,此事也就彻底没了动静,但怀瑾太子仍是很多人心中的一根刺。 尽管历经两代帝王,朝臣换洗,权力更迭,也仍旧有不少人对太子念念不忘。 只是这种缅怀不敢摆在明面上罢了。 因为若无意外,怀瑾太子原该才是那龙椅的主人,这自然是让后来的帝王心里有所芥蒂,比如顺安帝。 顺安帝这个草包,他太知道自己比之怀瑾太子,就犹如泥潭和明月,故而他听闻此事,只会无能狂怒。 “哐当”一声,霍显行至御书房外,便听顺安帝砸杯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是要反啊!涉事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按逆党处置,给朕斩了!” 小太监哆嗦:“可……” 顺安帝道:“可什么可,朕才是皇帝!” 霍显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拱手躬身道:“皇上息怒。” 殿内安静了一瞬,顺安帝朝霍显冷哼一声,让小太监滚了,才一摆衣袍坐在椅上,“你是来劝朕?怎么,因为你父亲也涉事其中,不忍心了?” 霍显浑不在意地笑了声,上前给正别扭着的帝王倒了杯茶,顺安帝觑了他一眼,并不接,只道:“御史台让朕息怒,你也让朕息怒,朕竟是连这点主也做不得,你们都没拿朕当皇帝看。” 前阵子为了刺客那事,顺安帝一怒之下斩了惯爱拍马屁的钟扶,于是许久没人再哄着他了,他心里又生出了些惆怅来。 霍显太了解顺安帝了,一眼能看出他心里的小算盘,约莫又想做点什么来显现他九五至尊的威仪以让自己心安,他轻叹道:“皇上心里,臣竟也同那些人一样?” 顺安帝不说话。 霍显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九玄营这事锦衣卫都不知,是东厂悄悄办的吧?皇上可想过,九玄营不足挂齿,可一旦动了三法司,往后事无大小,皆由厂卫专断,届时皇上高兴么?” 顺安帝蓦地一怔,抬头去看霍显。 桌案上的油灯是柔软的暖光,照得眼前的男人面容柔和昳丽,他眉眼间呈现的神态,像是真真切切的关怀,蛊惑人一般,一下让帝王心中的高墙破开了条缝隙。 是啊…… 制衡,乃是帝王之术。 这也是为何,当初拥护宁王一党的朝臣,顺安帝并未斩草除根的原因,就是为了让其能与只手遮天的赵庸相抗衡,他们鹬蚌相争,顺安帝才可渔翁得利。 诚然,他个草包是不懂什么制衡的,也是经霍显提点,才有此觉悟,但霍显是不是有意提点,他也未可知。 可管他的,有用就行。 只无论是拥护宁王的党羽,还是追随怀瑾太子的党羽都让顺安帝感到头疼,最要命的是这两拨人还有不少是两边都沾的! 因那宁王,就很有当年怀瑾太子的风范! 顺安帝气极,深吸一口气。 霍显看他一眼,继续道:“怀瑾太子一个死人,拿什么和皇上争,这些人再如何也翻不出天去,既然惹不出大事,您不如做回好人,既平了这局势,也让渚臣见识何为帝王胸襟,顺带缓和了与御史台的关系。退一步,对皇上是有利无弊。” 顺安帝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只心里还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放了,朕心难平。” 霍显道:“那交由臣办,昭狱关两日,保管他们三个月内都碍不了您的眼,届时都是臣恣意报复,与皇上无关,皇上再发个话,臣便将人放了。” “咳。” 这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事他二人早就熟能生巧,顺安帝挥了挥手衣袖,“那好吧,你父亲……就算了吧,别平添事端。” “那可不成。”霍显面露阴鸷,“他平素把柄难抓,好容易栽一回,臣自有分寸。” 顺安帝摇头,“你啊你啊,那到底是你父亲,差不多就得了。” 霍显轻嗤,并不答话。 顺安帝嘴上指责她,心里却松了口气,只有霍显仍然是个罔顾伦理纲常的混账,顺安帝才能对他放心。 正事论罢,他嘿嘿一笑,将霍显拉到暖阁去喝酒:“百年陈酿,朕都没舍得喝,就等你呢。” 有小太监端酒来,斟酒是却是对霍显挤眉,霍显会意,有意招来宫女陪酒,那宫女生得极好,没片刻功夫就将顺安帝魂勾走了,霍显顺势退出。 阖上门,他道:“什么事?” 小太监不敢抬头,恭敬说:“督公有要事。” 闻言,他没立即动身,在台阶上停驻少顷,身后男女的嬉笑吵得他耳疼,头顶那片浓厚的天也压得人喘不过气,平缓的呼气吐息间,霍显看了眼宫墙的角门,“知道了。” 他说罢才提步走去。 今日锦衣卫不当值,没有皇帝诏令,不得在宫中肆意走动,霍显见赵庸,也只能在东南面墙角的一座小宅子里,这儿是值夜太监歇脚的地儿。 而此时却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熟面孔在外把门,见了霍显,替他挑帘道:“大人请。” 霍显走进去,就见一旁杵着两个东厂打扮的人,压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手脚全捆,嘴里也塞着布条,正“唔唔唔”地叫唤不停,而赵庸就歇坐在正中那张榻上,闭目不动,犹如老僧入定。 霍显喊了声“义父”,他才慢悠悠睁开眼,问:“刚从皇上那儿来?今夜之事,皇上如何说?” “气坏了,让将人通通扣了,说是要斩,不知是不是气话。”霍显顿了下,说:“和宫女寻欢呢,就没再细说。” 赵庸慢条斯理地拧了拧眉,显然对顺安帝因为一时寻欢作乐耽搁了处置三法司和九玄营的事不满,但不过稍后,他又道:“罢了,他酒醒后再说也不迟,另有一要事需你去做。” 霍显垂首,“义父吩咐。” 赵庸将一方帕子丢在桌上,发出“噹”地一声响,那帕子里包着块牌子,霍显拿过一瞧,上头刻着“富春堂” 的字样。 富春堂…… 还没等霍显细想,赵庸就说:“近日京中不太平啊,前太子党羽蠢蠢欲动,你说九玄营老实了这么多年,突然重翻起东宫的案子作甚?” 霍显故作沉吟,道:“义父是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庸道:“咱家在宁衡宅子外布了眼线,蹲了好些日子,才等来这么个送信之人,信的内容咱家看过,确实和他家中那几封与逆党私联的内容一样,咱家也查过,近来京中流出些关于前太子的话,都是从这家叫富春堂的赌场传出来的。” 是了,富春堂。 前不久才听萧元庭胡言乱语地提过。 霍显看了眼挣扎的小厮,道:“义父是说,这赌场背后大有来头,兴许是逆党据点?” 烛火噼里啪啦地响着,赵庸拿剪子掐了段烛芯,道:“总有人试图借怀瑾太子的余热力捧新主……各地藩王可要让你的人盯好了。” 顺安帝继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各地藩始终王蠢蠢欲动,赵庸的推测与担忧都言之有理,霍显应了声“是”,垂目间却是半阖了阖眼。 九玄营总督宁衡是个有气节之人,他但凡懂得左右逢源,不至于这么多年还被桎梏在太子的阴影之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将他收入麾下的。 藩王,真的是藩王么? 他看向赵庸,“此人若是富春堂的伙计,消失太久恐怕引起注意,需得立即布控捉拿。” 这正是赵庸要交代他做的事,于是慢慢点头,说:“你去吧,要活的,审审究竟是哪边的人。” 霍显应下,也不耽搁,当即就出了宫。 锦衣卫很快整装出发,打马自冷寂的街巷疾驰而过,发出一阵恍若地动的声响,惹得不少人家点了烛火,探窗出来看,只嘘声说道:“又抓什么人?” - 夜深时分,若有能同花街柳巷的热闹相提并论之地,那必然是赌场无疑了。 多数赌场为了容纳更多人,建造时多是往地下深挖,分成上下两层,富春堂也不例外。这家刚开不久的赌场半分不显冷清,反而热火朝天,人们高低起伏的叫大叫小、铜板哗啦啦撒在桌案,有人赢了欢天喜地,也有人输了撒泼打滚,酒汗味儿混在喧嚣声里,是赌徒的狂欢。 其中有个贵公子打扮的男子坐在一张赌桌上,摇着折扇,惬意地甩出几张银票,“压大!” 于是桌上几人纷纷压了小,有适才压大的人,也因他这声“压大”而改了压小。 缘由无他,这公子兴许是很有钱,但手气着实不好,压一把输一把,跟他反着来,反而能赢。 果然,一开盖,小! 男子失落地“啊”了声,“又输了……” 他正要摩拳擦掌再来一盘时,被人匆匆从赌桌上拽了下来,沈青鲤用折扇拍开来人的手,“嘶,昼书,你能不能文雅些。” 名唤昼书的护卫想翻白眼,他面色凝重道:“公子,锦衣卫来了!冲咱们来的,已经到门外了!” 话音坠地,只听“嗙”地一声,赌场大门被踹开,紧接着是一阵骚乱。 沈青鲤皱眉,扇子也不摇了,道:“他们怎么来了?快去,叫上弟兄们,咱们往后门撤。” 护卫道:“可后门也有锦衣卫把守,咱们——” 沈青鲤眉眼顿时冷厉,“那就杀出去,放火筒,让城门接应的人速来。” “公子……”护卫神情古怪,十分严肃地看着他,沈青鲤一时觉得不妙,果然就听昼书说:“根本就没有接应的人。” “……” 只见这风流倜傥的贵公子闭了闭眼,嘴里吐出一连串脏话,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日你大爷谢宿白!老子再信你——” 他蓦地一顿,睁眼道:“姬玉落不是在京中么?” 第31章 第三十章 第30章 炉火“呲呲”发出声响,内室里夜明珠的清辉与红霜挑着的油灯光芒暖白交织,投射在姬玉落那张玉面上。将她的神情印得格外清晰。 她先是怔愣一瞬,看向红霜手里呈上的折扇时,眉间登时拧出一道淡漠的褶痕,转眼便消了,“沈青鲤来京都做什么?他犯什么事了?” 沈青鲤是谢宿白的人,红霜也是谢宿白的人,姬玉落理所当然认为红霜是知情者。 可红霜的确不知,自踏入霍府起,她再没与主上联系过,于是摇头,道:“属下不知,而且沈公子素来行踪飘忽不定……小姐,咱们要出手吗?” 姬玉落与沈青鲤的交情实在算不得很好,沈青鲤想必也知道,寻常时候姬玉落定然不会出手,在旁淡然看着他送人头才是她的作风,是以他这字条上还特意提及三年前他帮着谢宿白从牢里救她的事。 所谓挟恩以报,不过如此。 姬玉落将纸条丢进油灯里,道:“把你的衣裳脱下来。” 红霜只微愣了一瞬,便清楚了她的意思,依言照做。 须臾,姬玉落打扮成红霜的模样,提着油灯踏出内室,四周摇晃的树影里藏着许多双眼睛,却不是用来盯侍女的,于是她垂着头,神色自若地走过主院的垂花门,往后厨的方向去。 翻过一道高墙,姬玉落疾步往朝天大街走去,拐过两条街巷,径直停在巷尾的“李记药铺”,她叩门进去,来迎人的是朝露。 朝露眼都亮了,“小姐!” 身后走来个中年男子,姬玉落道:“李叔。” 李叔是这间药铺的掌柜,也是这个暗桩的主子,他警惕地朝门外看了眼,忙请姬玉落进门,道:“玉落小姐,这个时辰怎么来了?” 姬玉落简快地说了来意。 李叔道:“小姐要在锦衣卫手里截人?” 姬玉落颔首,道:“若是入了诏狱就难了,在途中截人是最好的时机。” 李叔沉吟片刻,咬牙道:“行!我这就去点人。” 姬玉落这些日子清楚摸清了京都的地形,按理说要拦截囚车,要选个空旷平坦,四处又要树影遮挡的地方才对,可在锦衣卫手里抢人,正面交手占不到好处,姬玉落指着舆图,道:“咱们就在坊市动手,街巷错综复杂,利于撤退,目的只是抢人,切忌逗留。” 李叔点头。 - 夜里一行人身披黑色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半张脸,犹如蝙蝠一般贴在暮色里,让人看不分明。 姬玉落卧在屋顶的砖瓦上,暗紫色面具里透出的双眸分外寂然,倒映着冷白月色下空旷幽静巷口,此时她倒希望这趟不要遇见霍显。 那太麻烦了。 倏地,巷口处现出一道人影,紧接着马蹄和脚步声,以及锦衣卫的怒斥:“闭嘴!都给我老实点!” 乌泱泱的一群人,他们竟是将赌场所有人都抓了。 姬玉落蹙眉,沈青鲤这人臭美,穿着打扮不同常人,她迅速扫了眼,却是没将他认出,但囚车上倒是有几个伙计打扮的男子,她瞧见了混在其中的昼书。 同时,她也瞧见了最末骑着马的霍显。 姑娘卷翘的眼睫颤了一下,眉眼露出一丝烦闷之色。 朝露手举弓''''弩,正对霍显,要待他们再往前踏几步,进入最合适的伏击圈再放箭,谁知那大队人马却偏偏停住了前行的步伐。 霍显忽地抬了抬眸,在四周的房顶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钉住对准他的弓''''弩,朝露手一顿,分明也有树影遮挡,可她却觉得他似是穿过遮蔽物看了她! 他确实是察觉到了! 姬玉落蓦地拿过朝露的□□,腾跃而起,“嗖”地一身,利箭离弦,破风而去,“噹”地一声,击在霍显的钢刀上,落了地。 这是一个讯号,于是一个个人影跃然而起,四面八方的箭矢“嗖嗖”地朝锦衣卫射去。 最先惨叫的是那些无缘无故受了波及的赌徒,此时也顾不得锦衣卫手里的刀,纷纷抱头乱窜。 李叔持剑,“我带人拖住他们。” 杀喊声在深夜动荡回响,刀剑鸣震。 姬玉落带另一波人冲入囚车四周,她身影形似鬼魅,快得让人抓不住,锦衣卫刚举起刀要朝那影子砍下,就坠倒在地。 敌人源源不断,姬玉落在乱斗中劈开一驾囚车,就听轰乱声中有人在喊:“这这这!” 她看过去,竟是伙计打扮的沈青鲤,他不仅没绑着高马尾,还用璞头包裹住发,唇上黏着胡子,脸上还搞出了道疤,只是那道疤现在摇摇欲坠地挂在眼下,随时就要掉了。 “……” 姬玉落举刀劈锁的姿势稍微停顿了一下。 落锁后,沈青鲤跳下囚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姬玉落拽着避入一处拐角,一阵厉风扫来,钢刀横在他脖颈,“你究竟犯什么事了?我的人在为你送命!” 青鲤小心翼翼推开她的刀,“玉落小姐,还是这么粗暴,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明日你便知道了。” 说罢,一支羽箭钉在木柱上。 姬玉落和沈青鲤同时闪身,适才被李叔带人拖住的锦衣卫便没命地往上冲,拉弓射箭也毫不手软,且看李叔对上霍显,早已自顾不暇。 霍显刀刀避开要害,却是不伤他性命,李叔已身负重伤,如此下去便是要活着落入他手。 沈青鲤已经趁机跑了。 姬玉落叫来朝露,嘱咐她带人从小巷撤离,而后手握钢刀,脚尖点地,踩着几个脑袋腾跃而起,自上而下劈向霍显。 “锵——” 两柄钢刀相抵,划出一道磨耳的声响。 刀的主人面面相望,两双眸子里迸出无声的戾气,而后霍显手里的刀竟是直朝她的面具挑来。 姬玉落侧身避让,两指掐断他的刀刃。 就听霍显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用那断裂的刀刃同时削断了她的钢刀。 两人对视一眼,赤手上阵。 姬玉落是女子,体型娇小,力气也比不得男子,师父说她练重刀只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于是教她更多的是身法,是快! 凭着一个“快”字,姬玉落可以在眨眼间抹掉一个身高八斗的壮汉的脖子,可以在无数人围追堵截时只身逃离,她遇到的多数对手,比她力量大的没她身法快,比她身法快的在路数上却又打不过她。 只有霍显! 他不仅够快,还能在力量上压制她。 霍显一个腾空,横扫过来,姬玉落屈臂抵挡,生生让他震得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感觉半个手臂都叫他踹麻了。 面具下的小脸凝成冰霜,余光见朝露已将人带离撤退,她实在没必要再硬耗,于是踮脚便想跃上房顶,逃之夭夭,启料才刚跳了一下,左肩就被摁了下去。 霍显自然不能让她走! 两个月,她总算是现身了。 若说上回第一次交手过于短暂,他看岔了也说不准,可适才他有意试过,这分明就是楼盼春自创的路数,这人必和楼盼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在这个女子身上少了几分戾气,却把狡诈发挥得淋漓尽致,娇小的身形让她的反应更加灵敏,泥鳅似的,在他手里抓不住片刻就滑脱抽身! 谁知她一转身,扬手便是一阵粉末扑面而来,霍显挥袖拂开,而眼前哪里还有人,只余房顶上那道影子一闪而过。 - 锦衣卫的人布下天罗地网,将大大小小的街巷都堵住路,姬玉落贴墙而行,抬手压在那适才被霍显踹中的手臂,掌心都麻了大半,豆大的汗水自她额前落下,滑进面具里。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姬玉落往后一退,转而拐进另一条小巷,她压低帽檐往前走,却听左右都有人声—— 柔软的唇角抿成了一道烦躁的直线,雪月似的双眼划过杀意,她左手摸上废箱上横放的铁棍,屏息等着对面几人靠近,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压住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姬玉落浑身都戒备起来。 她手握成拳挥去,却被对方的大掌接住,包裹着压了下去,他揽住她,一个转身嵌进了逼仄的墙角,捂住了她的唇。 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畔,慢慢道:“想死你就喊。” 姬玉落一怔。 身后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要还手的动作僵滞不动,只呼吸依旧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霍显掌心,他垂眼去看她面具下的眼睛。 正防备地看着他。 是无声的对峙。 四目相对,霍显抬手去碰她的面具。 姬玉落擒住他的手腕,可在力道上她真真没有优势,两人无声争了几个来回,那面具还是被扯了下来,帽檐下露出一张洁净小脸,在月色下却是衬得有些苍白,眉头一皱,又露出几分恼意。 不待霍显说话,一股掌风向他袭来! 霍显侧了侧身子,反手擒住她握着簪子朝他脖颈刺来的那只手,争执之间,簪子凌空划过,“叮”地一声,正正落在路的正中间。 “……” 只闻四周脚步声一顿,紧接着愈发靠近。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第31章 姬玉落霎时绷紧。 霍显桎梏住她的手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肉都绷硬了,见她左脚一迈,他当即往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霍显深深凝了姬玉落一眼,他敢肯定,若此时让她走了,她绝不会再回霍府,之后想要找她只怕难上加难,是以他只思忖少顷,便解开了她胸口的系带,斗篷和她的束发一并散落下来。 姬玉落刚一蹙眉,霍显低喝:“别动!” 紧接着,他拦腰将她抱起。 姬玉落微怔,隐隐察觉他要作甚,不由安静片刻,任他抱着。 倘若霍显要做什么,适才就可以,不必多此一举。 前后两条巷子的锦衣卫闻声而来,纷纷放慢了脚步,在这巷口撞了个照面,其中一人扣下手势,几人就要蜂拥而上时,拐角处出现一个人影……不,是两个。 巷子太暗,霍显走出两步才有人看清他的脸。 为首那个锦衣卫最先发觉,忙将刀收入鞘中,讶然道:“大、大人?” 他又飞快地瞥了眼霍显怀里的女子,这是……? 霍显脸色不算好看,他也没藏着,一张冷脸摆出来,道:“见笑了,内子顽劣,一路尾随到这,适才被我误伤了,凌峰,此处你盯着,我回府一趟。” 几人都惊呆了。 又想起今儿白日大人确实是带夫人上职,原来不是新婚夫妇如胶似漆,是夫人离不得大人啊…… 被唤作凌峰的锦衣卫反应过来,连忙退开一条路,“是、是,大人请便。” 街巷很长,霍显阔步离开,手箍得很紧,旁人眼里是他夫妻亲密,可姬玉落知道,他根本就是防着她跑了。 考虑了下眼下的情况,姬玉落没有再做无用的挣扎。 两人合骑一匹马,一路疾驰回府。 他亲口门环,眼神却还紧盯着姬玉落,看犯人一般。 老仆妇上前应门,见霍显不奇怪,却是迟疑地看着姬玉落,夫人何时出的门? 霍显却不欲解答,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她:“进去。” 确实是看犯人一样。 人在屋檐下,姬玉落不吭声,径直入内。 穿过漫长的甬道,就到了主院。 南月抱剑倚在正对房门的大树下,守得倒是认真,可惜人跑了也不知道。 霍显带着姬玉落走过去时,南月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看看姬玉落,又看看紧闭的门牖,那屋里不是还点着灯吗…… 他垂下首,拱手道:“属下的错,请主子责罚。” 霍显冷眼道:“半年俸禄,自请三十板子,这阵子换人值守。” 南月觉得荷包疼,后腚也疼,“是!” 说罢他瞟了姬玉落一眼,说没点怨念是不可能的。 霍显斥道:“看什么,技不如人就长点心!” 南月像只鹌鹑,道:“……是!” 霍显让南月滚了,才往内室去。 姬玉落慢吞吞跟在后面,推门进去时,红霜正穿着她的衣裳坐在妆台前,听到动静往起身迎来,“小——” 红霜面色大变,看看霍显,再看看姬玉落,登时明白过来,怕是出师不利,羊入虎口了,于是红霜袖口里的匕首就亮出来了。 姬玉落走到两人中间,拦住了她无异于以卵击石的举动,道:“先出去吧。” 红霜犹疑,却还是依言退下。 内室静了下来,只剩他和她。 两两相望,霍显这样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姬玉落下意识要摆开架势,却见他笑了下,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示意她坐:“你应该不想再打了吧?” 姬玉落思忖一瞬,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上前落座,却没有去碰面前的茶。 霍显看出她对自己的警戒,道:“此前种种试探你也并非一无所有,我若真想做什么,你早就进了大狱,今夜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姬玉落当然知道,这也是她存疑之处,“霍大人想要什么?” 往日的矫揉造作尽数消散,此时她眉眼冷冽,一板一眼,温柔不装了,可怜也不装了,破罐子破摔的姿态甚至还很高傲,半点“人为刀俎”的惶恐也不见。 霍显露出点笑意,有点痞:“‘霍大人’……?夫人这撇清关系的态度真让人伤心,我就不能是怜香惜玉么?” 姬玉落只定定看他。 霍显收了笑,茶盏也搁下了,神情摆正,透出凌厉,很像方才训斥南月的样子。他道:“你和富春堂是什么关系?与九玄营又是什么关系,你认得宁衡?” 姬玉落眉宇下意识颦起,转瞬又松开,似答非答道:“我要说没关系,今夜只是恰巧路过,大人可信?” 霍显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她不知九玄营,也不认得宁衡。霍显紧接着问:“今夜是谁让你去救人的?” 姬玉落不言,只用指甲刮着杯盏上的花印。 霍显道:“没关系,咱们换一个问题。姬家大小姐,和三年前的云阳府衙刺杀案有什么关联?” 姬玉落不言,霍显的问题便一个接着一个抛过来: “当日屠狱之人可与催雪楼有关?” “既然如此,你今夜救的人,背后可是催雪楼?” “你和赵庸,又是什么仇什么怨?” 姬玉落把玩茶盏的动作停住,慢慢勾起唇,看向霍显:“霍大人这么好本事,做什么锦衣卫呢,去茶楼说书岂不快哉?” 霍显颔首:“倒也是个好路子,可惜我这手太脏,不敢侮了笔墨——我若是将你在城门口吊上三日,会有人来救你么?” 姬玉落对上他的目光,说:“那得试试才知道了。只是大人当日明知宫里行刺之人是谁,却诬陷他人瞒天过海,你对赵庸也没那么实诚,而且……欺君之罪,不要掉脑袋吗?” 霍显只淡笑着,目光从她那双狡黠的眸子落在那张张合合的唇上。 死到临头,还挺硬气。 “这么说来,我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就不求了,姬小姐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便可。” 他停顿了瞬,字字清晰:“你师承何人?” 姬玉落也没料到他这般神情严肃,问的却是这个问题,不由一顿,而后防备地拧起眉头。 见她不肯吐露半分,霍显换了一种相较轻松的姿势坐着,说:“适才你与我交手中,就不觉得奇怪?我为何可以处处压制于你,为何知道你招招落于何处?” 姬玉落朝他看去,不由回忆起之前交手的场景,心中确有疑惑,但她不肯将这种好奇表露出来,只讥笑道:“霍大人身手矫捷,真让人佩服。” 好敷衍的夸赞。 霍显之前知道她那副温软柔弱只是表象,没想内里扒开全都是刺,还怪扎人的。 他压下那点兴味,提醒道:“你再想想,咱们所使招数表面看似不同,可内里同出一辙,我之所以能压制住你,不过是因早在多年前就将其中一招一式拆解开来研究过了。” 姬玉落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不可能,老头明明就她一个徒弟。 霍显凝视她的神情,猜出她确实是有师父。 他垂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收紧,那个他之前一直不敢多想的念头油然而生,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抿了口茶,神情自然道:“你知道楼盼春吗?” 姬玉落面上呈现的是一种陌生的神色,口吻更是平静:“当年战无不胜的楼大将军,谁人不知。” 霍显捏紧茶盏,她不认识楼盼春! 姬玉落看他手背上泛白的关节,在他揣摩她的同时,她亦然也审视着他。 痛苦。 藏得很深的痛苦,连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都在转瞬间平复下去,就像是错觉一般,他面上并没有任何异状。 霍显松开杯,又去添茶,道:“那想必你也知道,我师承于他,而他当年走南闯北,也不知还有几个同门在世,我第一次与你交手便觉出端倪,若有可能,你我或许也有些渊源。” 茶沫浮在面上,印着油灯的光,也印着霍显不太真实的面容。 楼盼春路子野,所有武功招式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根本没有门派,又谈何同门? 但姬玉落身后那个人,必定与楼盼春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姬玉落闻言,内心已惊起波澜,面上却丝毫不显,浅笑时又是一副温柔样,“这套近乎的手段并不高明。” 霍显唇角还勾着,眼眸却垂了下去。 他沉默了少顷。 灯光落在他脸上,却渐渐隐没了他面上的平和,阴鸷布满瞳孔,他忽地将茶盏朝前掷了出去,姬玉落避开,只听“哐当”一声,那刘嬷嬷今日才从库中挑出的崭新青瓷盏就碎成了两半。 随着这声响,霍显也迅速移步上前,姬玉落蹬了桌腿,坐在椅上向后滑退,可她小臂的伤却让她仍旧御敌不利,霍显将她捞起,撞向床柱,“吱呀”一声,床幔狠狠一颤。 他脸上哪还有好好说话的神态,像一头巨大的野兽,眉目间的狠厉要将人吞噬,褪去那身假模假样的皮囊,这才是真正的诏狱之主,北镇抚司的掌舵者。 他冷嗤道:“你以为是在跟你玩儿呢?我前面的问题,有一句答一句,少说一个字,我就剁掉你那两个丫鬟的指头,直到血流身亡为止。” 姬玉落皱着眉头,脖颈被用力掐住,她下意识仰起头,窒息感让她面色涨红,而就在这时,刘嬷嬷着急忙慌推门进来:“主君、主——诶哟喂!这是作甚,快放手!放手!” 霍显松了手,姬玉落扶着床柱喘气,刘嬷嬷忙过来搀住她,“这是做什么呀!夫妻说话难免磕绊,遮安你也不能动手啊!” 刘嬷嬷吓得连他的字都喊出来了。 姬玉落并不解释,只站在刘嬷嬷身后,倒像是真被丈夫欺负的小可怜。 霍显看她一眼,面色依旧不是很好,道:“什么事?” 刘嬷嬷“哦”了声,才想起正事,面色难看道:“三公子来了……” 紧接着,门外就传来吵闹声,有个虚弱的声音正一边咳嗽一边怒吼着:“霍显!你给我出来!”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第32章 喊话的是个小郎君,身形清瘦,尚未及冠,十八·九的模样,看起来比姬玉落大不了多少,脸色苍白,厚重的大氅压在身上,感觉都能把他的腰给压弯了。 这便是霍家的嫡幼子,霍琮。 再有两年及冠,他便要承袭世子之位了。 而他这具破身子,总会让人想起当年他被庶兄算计的事。 院子里的丫鬟仆妇知他身份不一般,见他在院子里放肆,只围着他劝,护卫也都犯难地不敢上手。 都说主君与宣平侯府断绝了关系,这些年他的种种作为,确实都没把宣平侯放在眼里,可有些事霍显能做,底下人却不敢做。 霍显推门出去,那叫嚣声才停了下来。 刘嬷嬷看看姬玉落,又看看门外的情形,左右为难,最后一叹气,总归选择陪在屋里,给姬玉落倒了水,姬玉落一边抚摸着脖颈,一边去通过花窗缝隙去看。 听说霍三公子是打娘胎里就体弱多病,从小到大就是个药罐子,又被霍显算计下了药,身子才变成如今这样,走两步都喘。 看他那双迸着火星子的眼,想必是恨极了这位兄长。 霍琮确实是恨极了。 他推开搀着他的小厮,追到廊下揪起霍显的衣领,“父亲呢!锦衣卫的人将父亲带走了,你把他怎么了!” 霍琮的眉眼与霍显生得有几分相似,可年纪尚小,稚嫩尤存,霍显看着这个在嫡庶身份上高他一等的幼弟,嘲讽地扯了扯唇,而后轻而易举地掰开他不算礼貌的手,轻轻一推,就将霍琮丢在了台阶下。 小厮大惊,忙过来扶:“公子!” 霍显弹了弹皱乱的衣襟:“霍琮,越大越没规矩了,举止不端,还不敬兄长,你在国子监就学了这些?” 霍琮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啐他:“你算哪门子兄长,霍家才没有你这种败坏家门的混账东西!你给我把父亲放了,我尚且还能当你存了一丝良知!” “啊显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我与你们宣平侯府是没什么关系了——都听见了?谁让你们随随便便放人进府的!还不动手?不想干就给我趁早滚蛋!” 如平地惊雷,方才不敢上手的护卫和放霍琮进院的丫鬟仆妇皆是一惧,方发觉自己犯了大错,忙手忙脚乱地去拉霍琮。 霍琮挣扎:“霍显!父亲他、他腿伤复发,受不得昭狱苦寒,你若还念点血脉情分,就莫要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霍琮脸色都青了,不知道是病的还是气的,霍显看他一眼,轻飘飘道:“吵死了,丢出去。” 少年的吵嚷愈远,屋里的刘嬷嬷也从这三言两语中捕捉到了关键,只见她神色一变,在霍显进屋时,道:“侯爷他……” 刘嬷嬷顿了顿,没似霍琮那般直言,委婉道:“他犯事了?” 霍显看了眼刘嬷嬷身后的姬玉落,“嬷嬷也要替他求情?” 刘嬷嬷为难地沉默片刻,“他到底是你生父,既然恩断义绝,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便好,可——” 霍显擦着手,手里一股霍琮身上的药味,他不耐烦道:“行了,嬷嬷不必多言。” 姬玉落垂着眼眸,热闹看了一半,便没有兴致了,只一声不吭地冥思苦想。 霍显所言难断真假,还得过问师父或是谢宿白才行,可他确实没将她交去诏狱,无论他想要什么,左右不会是她的性命,这点暂时不必担心,且他与赵庸之间必有间隙,只是不知这间隙可大可小,能否为她所用。 姬玉落整理完思绪,心下要稍稍安定了些,却见刘嬷嬷言罢要走,尽管假面被挑破,可她也并不想与他同榻整宿不眠,于是忙出声道:“嬷嬷……” 据她了解,刘嬷嬷乃霍显乳母,分量还是有一些的。 刘嬷嬷闻言顿步,回头看姬玉落脸上惶恐之色,难免操心,踌躇少顷,只怕主君今夜接连动气,万一又…… 要不,将夫人安置去偏房歇息一晚,也好让他们夫妻二人静静心。 刘嬷嬷想定主意,正要说话,却听霍显先一步开口:“适才是为夫不好,让夫人受苦了。” 刘嬷嬷一听,当即松了口气,主君到底是个有分寸的人,她欣慰道:“这就对了,夫妻么,床头打架床尾合,瞧这门窗大开,炭火都不暖了。” 说罢,刘嬷嬷阖了窗,头也不回地走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姬玉落面上的可怜惶惶不见了,霍显表露出的愧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面无表情,防备的姿态依旧,只仰头看他,露出那段雪白的脖颈,上面的红痕清晰可见。 霍显的目光在那上头多停留了会儿。 冲动了。 他沉默片刻,上下打量她,道:“去沐浴。” 姬玉落知道他起码今夜不会对自己如何,性命之危解除,而她眼下披头散发,浑身脏乱,甚至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于是不反驳就进了湢室,唤来小丫鬟添水。 霍显侧目凝着湢室门扉上挂着的珠帘,许久才推门出去,吩咐护卫严加看守后,遣人唤了篱阳。 今夜发生太多事,先是宫中,后是赌场,昭狱接连进了不少人,篱阳正忙着审问。 他快马加鞭来到霍府,书房里,霍显没点油灯,只燃了只烛火,光线很昏暗,只能看清他沐浴后微湿的发尾。 篱阳上前,“主子,赌场里抓的不少都是寻常百姓,剩下的伙计跑了几个,嘴很硬,只怕没个三两天不肯吐露。” 霍显“嗯”了声,道:“三法司的几位大人如何了?” 篱阳道:“不肯开口。” 预料之中。霍显道:“关着吧,留口气出去就行。” 所谓留口气出去,和扒掉半层皮没有任何不同,这些人要在狱里吃尽苦头,但行事的狱卒最会拿捏分寸,并不会伤及性命。 可是…… 篱阳犹豫:“侯爷他也要……如此吗?” 过了许久,久到篱阳觉得那烛光都快灭了,才听霍显不冷不热地“嗯”了声,说:“注意点他的腿。” 篱阳应下。 霍显又问:“你来的路上,碰到霍琮了?” 宣平侯府和镇抚司恰在一个方向,霍琮乘马车,篱阳骑马,一慢一快,应是能撞上。 篱阳:“是遇上了。” 霍显:“他身子看起来不好吧?” 篱阳稍作思忖,何止不好,是很不好。他道:“三公子先前其实就到镇抚司闹了一阵了,没人搭理他,他才又来了您这……他身子本就日益亏空,如今又入了冬,再一着急,自是不太好。” 霍显抚了抚眉尾,叹气道:“我让你给他找的大夫呢?” 篱阳道:“这几年侯夫人替三公子寻遍名医,属下陆陆续续也往她面前送了不少人,可都治标不治本,三公子底子差,得精细养着,不是两剂重药能痊愈的。” 他说罢,霍显便不再说话了,只拢眉静止。 不知他在想什么,篱阳也不敢胡乱猜测,只想起方才路上霍三公子愤懑的怒斥,他看篱阳,就像在看一个为虎作伥的敌人,更不要提对着霍显是怎么个样子。 篱阳心里难免腾起一股沉甸甸的惆怅。 霍显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算了下时间,便起身欲回主君,他斜觑了篱阳一眼,淡淡道:“把你脸上那点悲天悯人收了再出去。” 篱阳站直:“是!” 待到霍显走后,篱阳又站定片刻,仰头拍了拍脸,正色后吹了烛火,这才抵着寒风走了。 - 霍显的时间果然没算错,姬玉落正正从湢室里出来。 不再是一身瑕白寝衣,她穿戴严实,就坐在桌前,有要静坐一夜的打算。 也对,都撕破脸了,还装什么呢。 霍显走来,她也只是瞟了他一眼,而后闭目养神。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 嗯,霍琮的到来给了她时间捋清思路,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所以反倒放松了。 但也不是完全放松,嘴角还绷着呢。 霍显心下一哂,心里忍不住划过一个念头,这样的坏脾气,若是楼盼春在的话,他想必会很喜欢。 楼盼春这人,说好听点是喜欢迎难而上,难听点就是犯贱,越是刁钻的性子,他越爱收拾。 霍显在旁坐下,拉过姬玉落的小臂,后者蓦地睁眼,作势就要一掌劈过来。 霍显接住了那只手,“你还没打够?我这人不喜欢趁人之危,等你伤好了,咱们再打。” 这话说的,仿佛适才掐她脖子的人不是他。 简直是个变脸怪。 姬玉落看向他手里的药酒,权衡之下,向他摊开掌心,霍显挑眉,还是将药酒给了她。 就见她垂首拉开衣袖,露出成片青紫。 这是前面打斗时,她用手臂挡了他踹过来的力道,霍显没有收力,那一下急重,也得亏她反应快,否则就不是只一片青紫这么简单了。 姬玉落很粗糙地涂抹好药酒,而后又坐直闭上眼。 既来之则安之,但与霍显同在一屋檐下,以防他又套话,最后套不成话再恼怒动手,眼下是打不过了,姬玉落不想干以卵击石的蠢事,索性避开与他交流。 她就在这儿坐一宿,待明日清晨,红霜总该打听出今夜发生之事。 于是姬玉落就闭了眼,然不多久,她耳尖一动,似是听到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她眉宇微蹙,心中才生出一个不妙的念头,就听“咔”地一声,一只冰冷的镣铐扣住她的手腕。 姬玉落猛地睁眼,就见霍显攥着镣铐的另一边,神色自若地扣住了自己,似笑非笑地说:“今日不说也无妨,咱们来日方长。我累了,不想陪你在这儿坐一夜,夫人,上榻吧” 姬玉落:“……”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第33章 姬玉落只好跟着上榻。 霍显依旧不肯把外侧的位置让出来,示意她去里边,只是戴着镣铐,两个人行动皆有些不便,她要过去,扯了扯手里的枷锁,晃出一串声响,霍显才会意地往她边上靠两步。 榻上有两床褥子。 即便是真夫妻,除了新婚夜里,分褥而眠是很正常的。霍显放下幔帐,细嗅着浓烈的药酒味,提醒道:“早些休息,明早还要上职。” 姬玉落掀开被褥的手一顿,他的意思是明早他还要带着她上职,恐怕不止明早,一日问不出话,他大抵就要看她一日,白日放在镇抚司的眼皮子底下,夜里还要拷着她。 姬玉落缓缓吐息,平复了下情绪,闭眼躺下,也不吭声,只是将两人放在中间的锁链往里扯了扯。 霍显斜眼,将锁链又扯回中间。 姬玉落不甘示弱一般,再次回扯。 只闻镣铐之间的锁链被来回拉扯得噹噹作响,霍显停了一下,侧首望她,“要不我干脆过来睡?” 幔帐内便再无声响了。 阒寂的夜将疲惫无限放大,两个人的呼吸都松弛了下来,但依旧在小心防备着潜藏的危险,几乎是僵持了一个时辰,到了夜半三更,许是确定了危险解除,霍显听到身侧的呼吸声逐渐缓慢,直至平稳。 昨夜他二人便互相僵了一夜,白日里试探推拉,夜里还耗尽体力交了手,是个人也该累了。 霍显下意识要抬左手去揉眉骨,蓦地一响,他又停住动作,瞥了眼压在被褥上的镣铐。 镣铐另一端,是紧握成拳的手。 这是一种随时准备防御的姿态。 进锦衣卫的第二年,他得了赵庸青睐关照,而为了磨砺他的性子,也探究他的能力,赵庸把他丢进了野练场,能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成了赵庸座下鹰犬。 历时七天七夜,与人斗,与狼斗。 挂在树上也好,睡在桥下也罢,眼睛阖上了耳朵也要竖起,浅眠时要保留万分警惕,在那之后的一阵日子,霍显即便歇在自家府邸的床榻上,也习惯握着拳头。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安,若非长年刀尖舔血不能有,一个生在后宅的姑娘,即便有勾心斗角的龃龉,也养不出这身习性。 姬家后宅,藏着秘密。 - 清晨,霍显一醒,姬玉落也跟着睁眼了。 两人起身互望一眼,姬玉落朝他抬了抬手,简洁道:“解开。” 霍显没应声,却是撩开幔帐,去拿架子上挂着的长袍,钥匙就在袖袋里。 姬玉落仔细盯了一眼,却见他仿佛后脑勺长了眼,嗓音还嘶哑着,道:“别看了,今晚不藏这儿。” 姬玉落:“……” 霍显转过身,他将钥匙环挂在中指上,在她面前晃了晃,说:“你要是改变主意肯说了,我把这副镣铐送给你。” 姬玉落轻扯唇,“真是受宠若惊呢。” 霍显笑一下,打开了镣铐。 不多久,小丫鬟便进来伺候了梳洗,女子衣饰繁琐,霍显已经穿戴整齐在屏风后坐着,姬玉落还在梳发髻,她从妆奁里挑选发饰,眼却瞟向了屏风勾勒出的那道身影,思忖着如何才能打消霍显要带她去镇抚司的打算。 实则他不看着她,她也暂时不打算离开,但她需要去找一趟沈青鲤,姬玉落垂眼蹙起了眉,正这时,珠帘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叩门声。 昨日南月被罚了板子,门外换了人值守,新来的护卫声音粗厚,喊道:“主子,司礼监着人来请。” 姬玉落蓦地抬头,梳发的丫鬟无意扯断了几根头发,吓得一颤,却见姬玉落根本不在意。 她知道霍显不会带她去,却仍在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时,目光微动,佯装期待地问:“不带我去了?” 霍显实则很不想走这一趟,赵庸找他无非是过问昨夜失手之事,还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对上姬玉落隐隐期盼的眼,他哼笑一声,“老实呆着。” 随后走出门,吩咐了护卫几句,便阔步离开了。 他刚一走,红霜便进了屋。 姬玉落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抬手挥退梳发的小丫头,待听到门扉阖上的声音,才问:“那间赌场是怎么回事?” 红霜道:“属下打听过了,昨日锦衣卫以妄议皇家之事为名带人抄赌场,所议之事,与怀瑾太子有关,说当年东宫受人构陷,太子之死令人惋惜,还将今上与怀瑾太子做了比对,放言今上荒诞暴.政,说是……国之将亡,此话在坊间传了有一阵了,只是仅限于赌徒之间,然昨夜锦衣卫大动静抄了赌场后,事情便发酵了。” 红霜继续道:“而且昨日,有不少官员牵扯进来,其中便有宣平侯。” 姬玉落听得认真,沉思间攥紧了簪子上的珠花。 怪不得霍三公子深夜造访,还那般歇斯底里,原来起因在这儿。 她想了想,说:“那间赌场背后是沈青鲤,此事主上可否知情?” 红霜摇头说了不知,随后将一枚玉令递上,“小姐……眼下四处都是眼睛,咱们要去吗?” 这是谢宿白的信物。 姬玉落从那玉令底下抽出纸条,上面写着“东珠客栈”四字,她稍怔片刻,没想到谢宿白真的还在京中,回想昨日从镇抚司去一品居的路上,见那客栈二楼一闪而过的白衣衣角,原来真的是他。 正好,姬玉落也有事要问他。 她收了玉令,道:“去。” 姬玉落想定,迅速整好衣着,便带着红霜推门出去,果然就被一柄刀鞘拦住了去路。 侍卫恭敬拱手道:“夫人莫怪,属下奉主子吩咐,勒令属下严加看护夫人。” 其实霍显的原话是,盯紧她,看牢她。 霍显并没有限制姬玉落出行,反而她只有行动了,才能抓到留出破绽。 但以防姬玉落生疑,他特嘱咐不要在第一时间就放她离开,待她发怒时再退而求其次地要求贴身跟随。 护卫将霍显的吩咐拿捏得死死的,正等他们这位温婉和善的小夫人讨价还价时,却没料想面前的小姑娘竟会直接动手,那一巴掌干脆利落,落力点都实实在在,“啪”地一声,直将护卫的脸打偏了过去。 清晨的小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丫鬟仆妇来回走动,抱着扫帚的小丫鬟低声说笑。 却在这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里,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护卫大为震惊,一时间竟是忘了转头回来。 丫鬟仆妇皆是一惧,纷纷不可置信地瞪眼来看,甚至连才从对面长廊下走过的刘嬷嬷都险些跌了步。 温柔假面撕破,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却显出几分凉薄,竟让人想起主君来。 主君动怒的时候,似也这般。 姬玉落不动声色地放下手。 将她拘在府里没有半点好处,霍显若不是个蠢的,理应给她机会让她出行才是,且他们交过手,若真想囚住她,不会只让一个护卫看守在门外。 是以姬玉落收了手,冷声道:“他是让你看住我,可曾不许我离府?” 护卫态度已愈发恭敬,忙说:“……不曾。” 姬玉落:“那就让开。” 护卫一怔,忙退开两步。 姬玉落便跨出门槛,出了垂花门后,直往角门去。 那倒霉挨打的护卫手一挥,叫来几个兄弟一同随在身后,姬玉落稍稍侧目瞥了眼,不说话就是默许的意思。 姬玉落让人备了马车,前往东边繁华的街市,下了马车后便慢悠悠逛起了店肆,先是进了玉器店买了几个青釉花瓶,又去了脂粉店挑了几盒脂粉,之后将沿路的布匹店、金银铺子、画室等等逛了个遍,买的东西太多,红霜拿不过来,便全堆在了身后几个护卫手里。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这着实太多了,莫非夫人真就是来消遣的? 且看她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在酒家用过午膳后,又进了间戏院,定了个“天”字看座,所谓天字看座,就设在二楼的围栏边,用屏风布帘搭起一个私密空间,不至于被旁人打扰了。 红霜拦住护卫想要跟上楼的举动,“欸——这儿正对二楼围栏,你们一抬头便能瞧见夫人,有必要上去么?几个大老爷们,还想与夫人共处一室?” 护卫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几人互望一眼,便守在了一楼。这里确实能看清二楼的位置,不至于把人盯丢了。 姬玉落便上了楼,到拐角处,引她上楼的小厮道:“小姐可是遇到麻烦了?” 玉落说:“找个身量与我相仿的女子,打扮成我的模样送过来,避开楼下几个护卫。” 小厮明白了,添了壶茶就去。 从护卫的角度看,只是见夫人丢了手里的帕子,弯腰捡起后又坐直了身子,团扇一下一下扇着,露出隐约的侧脸,目光落在戏台上,看得十分专注。 - 红霜被留在戏楼,姬玉落顺利脱身后,从戏楼后门出去,直奔对面的东珠客栈。 傲枝就等在门外。 和红霜一样,傲枝也是谢宿白的侍女,只是傲枝在谢宿白跟前分量更重一些。 傲枝恭敬福了礼,便将姬玉落带上了楼。 这间客栈是京中最大的客栈,楼上的包房也并非单独一间,反而像个小型水榭,能住此处之人,非富即贵。 傲枝边走边说:“主上刚用过药,岳大夫正在施针,还请小姐到书室稍候片刻。” 谢宿白是个讲究人,出门在外,住在客栈还不忘弄出间书室,是他的风格。 姬玉落点头,推门进去时果然没瞧见谢宿白,却见了没骨头似的歪在椅上的沈青鲤。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第34章 沈青鲤比姬玉落还要早到半个时辰。 原本是风尘仆仆怒气冲冲来谴责谢宿白昨日的不义之举,却生生被这松香茶水平了心境,谢宿白在室内点的香素有静心的功效,又值午后暖阳散落,坐久了甚至还有些犯懒。 沈青鲤渐渐懒散了坐姿,手里的折扇轻摇慢晃,朝那蹲坐在旁添茶点香的小侍女抛了个媚眼,“小银妆啊,许久不见,又窜个子了呀。” 名唤银妆的侍女暗自翻白眼,不理他,只专注烹茶。 沈青鲤不在意,他是个没人捧场也能自己唱出一场戏的人,于是声情并茂地“啧”了声,“瞧瞧咱们小银妆,刚来催雪楼时还是个娃娃呢,转眼就成小美人了,啧啧啧,姓谢的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怎么能让咱们银妆干这种粗活呢?” 侍女深吸一口气,傲枝姐姐说过,无论沈公子说甚,不要轻易搭话,否则他将演得更来劲,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青鲤支颐轻叹,“要不你换个主子吧?跟你沈公子如何,我不比那姓谢的好么,你们在他跟前伺候,当真不觉憋闷无趣?” 姬玉落来时,隔着那道影影绰绰的珠帘,就看到侍女将烹好的茶倒入盏中,随后“砰”地一下重重落在桌案上,语气不善道:“沈公子还是喝茶吧,少说话吧!” 沈青鲤“嘿”地一笑,正欲再开口时,却见傲枝拨开珠帘,身后露出张素净小脸,他一个激灵翻身坐直,银妆也扭头看来,忙惊喜地躬身道:“玉落小姐。” 姬玉落道:“你们先出去吧。” 银妆和傲枝便一同退下了。 沈青鲤对上姬玉落那不冷不热的眼神,尴尬地“哈,哈哈哈”了几声,说:“昨夜么,我也不是故意丢下你跑的,只是咱们玉落小姐武艺不凡,想来无需我这草包添乱对吧?我就知道你能全身而——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沈青鲤神色蓦然一正。 姬玉落盘腿在席上坐下,没去答他的话,也懒得与他计较他昨夜的不义之举,只问:“京中近来谣言纷纷,事及前太子,此事是你干的?你替谁做事?” 沈青鲤手里的扇子微顿,而后又轻快地摇起来,神秘兮兮地说:“楼里的规矩你懂的,收了佣金之后,是万不可暴露雇主名字的。” 沈青鲤的话半真半假,但催雪楼确实有这项规矩。 况且沈青鲤这人视钱如命,平日又懒散惯了,若非是大价钱,否则他不至于跑到锦衣卫的地界做这等子卖命之事,但主上恰恰也在京都,这两桩事真的没有关系么? 姬玉落沉吟半响,眼神炯炯地盯着他,辨他话里真假,末了却是问:“传言说怀瑾太子当年是被构陷,可是真的?” 沈青鲤有些惊讶,姬玉落素来不关心朝中之事,竟也有好奇的时候,他高深莫测地笑笑,“兴许吧,陈年旧事,其中究竟如何,后人如何知晓。” 姬玉落今日好奇心出奇重,竟还要再问,沈青鲤轻咳一声,先发制人道:“换我问你了,你这伤……霍显干的?你昨夜与他交手了?他认出你了?” 姬玉落被迫将要问楼盼春的话咽了回去,心里藏着事,于是只胡乱“嗯”了声,便捧起沈青鲤面前的茶抿了两口,也没听清沈青鲤嘀咕的那句:“还是那个样子,不懂怜香惜玉。” 松烟袅袅,两人盯着盘旋在碧玉香炉上的烟雾,心思各异,一时没再言语。 又过许久,才隐隐听到门外有轮椅推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清苦的药香飘了进来。 傲枝推着谢宿白来了。 短短两个月,他看着又消瘦不少,让本就俊挺的五官愈发立体,仿佛刀削的一般,那泛着病气的白让他即便不刻意也自然露出薄凉。 平静的眉眼,永远像凝了一层霜。 唯看向姬玉落时,才稍稍有要化开的迹象。 轮椅推过来,姬玉落也起了身。 谢宿白只看了她,风寒刚好,嗓音还有些哑:“来了。” 沈青鲤被忽略了个彻底,阴阳怪气地哼哼笑了声,便自觉退到屏风后。 待轮椅停住,姬玉落复又坐下。 傲枝要给他添茶,被谢宿白拦了,他倾身握住茶壶,一套优雅的动作行云流水,茶水缓缓从壶口流出,他边斟茶边道:“外头太阳看着大,冬日将过,风可还冷?” 姬玉落眉间缓缓颦起,看他冷白的指尖,像是被抽干了血,看起来比从前更不好了,可他神态自若,面上没有任何异常。姬玉落说:“还好——岳大夫怎么说的?” 最后那话问的是傲枝,傲枝正要开口,谢宿白就兀自接了话,“还是老样子,仔细养着,没什么大碍。” 他把那杯茶推到姬玉落面前,又将沈青鲤那杯凉了的拿远,姬玉落颔首应了声,“主上留在京中可有要事?今日寻我,是要我做什么?” 这时傲枝才捧上一个紫木匣子,笑着说:“玉落小姐是忘了自己的生辰了。” 姬玉落一怔。 腊月廿六,今日确实是她生辰。 其实每年生辰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她不喜热闹,更不会大摆什么宴席,但谢宿白会给她准备生辰礼物,比如那支她用的很趁手的簪子,可惜落在了霍显手里。 姬玉落打开匣子,里头赫然躺着一枚银戒,样式简单,上面只坠着半颗打磨圆润的青玉,戴在手里也不至于引人注目。旋开青玉,便露出锋利的钢针。 是一件小巧精致的武器。 谢宿白看她眼里流出的兴致,不由自主地展开眉宇,道:“喜欢吗?” 姬玉落不掩饰欣喜,点头说:“很合手,多谢主上。” 谢宿白道:“虽是我画的图纸,但却是叔父亲手给你打的,你要谢,也要回去谢他。” 姬玉落顿了顿,诧异道:“师父?” 谢宿白的叔父谢峭,正是姬玉落的师父。 其实她并不觉得谢峭与谢宿白像亲叔侄,他二人从容貌到气质,没有半分相像。老头长得五大三粗,言语举止都透着三分散漫野性,更不讲究什么坐立有姿,也不会像谢宿白这样讲究,即使行动不便,只能坐在椅上他也仪态端庄。 若说谢宿白像是世家里养出来的贵公子,谢峭则更似一个江湖中人。 可他却偏不管楼内庶务,平日像闲云野鹤,只倒腾他那一亩三分的竹林。 姬玉落这身功夫,就是在他的竹林里学成的。 其实当年姬玉落并不愿意跟着谢峭习武,她在催雪楼初醒时,对谁都很防备,可谢峭说她根骨奇佳,最适合承他的功法。 姬玉落不肯,谢峭软磨硬泡未果,气得叉腰“嘿”了声,将她关进了黑屋,又整了几只活鼠,那阴暗潮湿的地方太像千芳阁的地牢了,姬玉落吓得直拍门,却听门外谢宿白与谢峭说话: 谢宿白道:“她才病愈,不宜这般。” 谢峭却说:“我教她有什么不好的?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而且你看这小丫头性子如此烈,放出门去是要被人打的,若无一招傍身,就凭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安能活命?” 姬玉落听不到谢宿白说话了,却闻见谢峭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还吃着桃儿,说:“小丫头,你隔着门给我磕三个响头,便算是拜我为师了,我就放你出来。” 收徒哪有强收的,彼时姬玉落更恨她了,捂着耳不说话,任由谢峭在外头说: “这天儿真好啊,老夫先在这儿睡一觉,不知道里头的奶娃娃还活不活着……桃也甜,唉呀,今日午膳也丰盛呢,某些人却要在里头喂虫子,惨咯——” 在姬玉落眼里,谢峭这人为老不尊,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子,最严肃、最像个师长时,却是她在云阳大牢被劫出来后。 精细养了小半年,好容易能下地走路了,谢峭一鞭子就往背上抽,直将姬玉落那好容易养好的肌肤又打得皮开肉绽。 她就跪在那里,谢峭边打边绕着她走,气急败坏道:“我教你这些年,是让你去送死的?!才学了多少皮毛,也敢去寻仇!从今日起你就给我在这儿练,玩儿命练!一个个,竟给我逞能丢人!” 姬玉落摩挲着戒指上的青玉,似能想象出谢峭一面镶青玉时一面心疼地骂骂咧咧,不由噗嗤笑出声来,“我要是回去谢他,他又该训我了。” 谢宿白看着她脖颈上勒痕,说:“马车已经备好,路引也准备妥当,现在就可以出城了。” 姬玉落笑意微敛,看向谢宿白,郑重道:“我没有要走。” 谢宿白闻过茶香后,放下杯盏,说:“之前你要冒险便也罢了,如今被他看破,已有性命之危,你的仇有朝一日我会替你了却,你不必再留在京都。” 姬玉落沉默片刻,却是愈发觉得近来京中动乱与他有关,于是看向一旁恨不得把耳朵贴过来的沈青鲤,沈青鲤被她轻飘飘一瞥,忙用扇面挡了脸。 但她没问。 不关她的事,她一概不问。 半响阒寂,姬玉落道:“霍显识破了我的脸,却没有识破我的身份,何况他没将我交由锦衣卫,暂时无碍,而且他说——” 姬玉落顿了一下,眉头轻拧,她很少露出这样复杂疑惑的神情,“楼盼春,与师父有什么干系么?” “噗——”沈青鲤那一口茶喷了出来。 姬玉落与谢宿白皆看过去,沈青鲤讪讪笑着:“这茶真、真难喝。” 姬玉落不管他,回头看向谢宿白。 谢宿白面色不改,道:“怎么这样问?” 姬玉落道:“霍显的身法看似与我同出一系,他说那位楼大将军在世时有过几个同门,不知是真是假?他好像也是因为这个才对我产生诸多兴趣,暂留了我在身边。” 谢宿白隐在杯盏后的唇轻轻拉扯了一下。 当然是假的,霍显怎么会不知道,楼盼春哪来的什么同门师兄弟,其言下之意怕是在探究别的。 他淡淡道:“叔父乃江湖中人,怎会与楼将军有什么牵扯。” 姬玉落想也是,于是缓缓点下头,只是紧锁的眉还没松开,看了眼偏移的日头,那出戏快唱完了,于是作势起身,道:“若无要事,我便先走了。” 谢宿白知道没法强行送走她,于是道:“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一到,无论你的事成不成,都必须走。霍显不是傻子,时日长了,他从你身上挖掘不到有价值的信息,未必肯留你。” 姬玉落沉吟片刻,明白谢宿白言之有理,颔首道:“好。” 走之前,姬玉落看了眼茶桌对面的白墙上悬着的画,正是那副“夜阑听雨”。 谢宿白把这幅画也带来了。 珠帘在姬玉落走后轻轻晃动着,沈青鲤才走过来,看谢宿白慢条斯理品着茶,嗤道:“装,你就装,舍不得人直说呗,看你这不在意装了几年,我都替你心累!” 沈青鲤听墙角听得心中燃起了熊熊八卦之火,被谢宿白这冷飕飕一瞥,火灭了,才想起自己是来声讨他的。 他一拍桌几:“我说你也太不讲道义了!你拿我当饵去试霍显?怎么,他若逮着我,念旧情放我走的话,说明这人还没完全投靠赵庸或今上,但他万一真就良心喂了狗,你打算替我收尸啊?!还好老子他妈跑得快——” 他跑得快,却卖了姬玉落。 沈青鲤说着声音渐小,果然就见谢宿白不轻不重地看着他:“我现在替你收尸也可以,想要什么样的棺材?”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第35章 沈青鲤噎了噎,正要打哈哈糊弄过去,就见谢宿白蓦地握紧拳头,抵唇重重咳嗽起来,咳得那张苍白的脸都泛起了红。 傲枝吓了一跳,忙给他添茶,又递上白净的帕子。 一看就知他方才忍了许久才没在姬玉落面前露出端倪,什么老样子,没大碍,都是狗屁! 沈青鲤脸上的玩笑瞬间隐没,道:“岳大夫究竟如何说的?” 谢宿白止住咳嗽,攥住白帕的那只手骨节都白了,他往椅背上靠,闭眼缓了缓,才睁眼说:“抓紧行事吧。” 沈青鲤沉默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后,又缓缓吐息,却还是没忍住,噌地一下站起身,怒目横眉道:“你能不能先顾好你自己!若非这些年殚精竭虑,你的身体何至于此?难道就非要、就非要如此吗?” 谢宿白擦着手,闻言停住动作,仰头去看他,“非要如此,你该明白我的。” 沈青鲤平复了下心情,揉着额角复又坐下,“九玄营总督宁衡,也是你有意将他暴露,你想用他在朝中掀起波澜,倘若今上为此杀了他,便会引起很多人不满,而这些人,更能为你所用,是吗?” 谢宿白不否认,“是,可惜了。” 可惜宁衡没死,只是暂收押进昭狱而已。 不仅是宁衡,其余牵扯的人都保住了性命,今早朝会上,诸臣求情,顺安帝竟然还松了口,且因此受了不少赞许,最后散朝时,飘得都快飞起来了。 沈青鲤凝视他,“宁叔这些年忠心耿耿,怎么能——” “为何不能?” 谢宿白蓦地抬眼,失了往常的温润,嗓音也冷了,“成大业者,必是蹚血而过!必要时谁都能死,他既选了我这条路,就当如此!” 他说得太急,额角青筋暴起,抵唇咳了两声。 沈青鲤不言,长久地注视他。 看他眼底染上猩红,周身布满阴鸷,哪里像当年那个手握古书,满口都是仁义礼智的小公子呢。 他原是最像怀瑾太子的人,现在却最不像了。 沈青鲤垂目望着茶水里缩小的倒影,也是,这么多年,谁都会变吧…… 就连从前那样乖僻的霍显,如今都能歪在那酒肆花楼和人笑着把酒言欢,也能在朝中左右逢源,哄得皇帝对他青睐有加。 可霍二公子,从前莫说哄人,连对人笑一下他都不屑。 谢宿白看沈青鲤无力地叹了口气,道:“兰序,我说过,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不拦你。” 兰序—— 沈青鲤放在膝上的手一颤,随即弯着唇角苦笑道:“您这么喊我,我怎么能走,又怎么敢走。” 他起身,恭恭敬敬朝谢宿白一拜,道:“当年家仇兰序一日不敢忘,况沈家深受太子恩惠,当为长孙殿下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谢宿白已然没了方才的阴戾,又成了温润疏离的白衣仙人,“严重了,喝茶吧,最后一壶雪水烹茶,过了今冬要待来年了。” 沈青鲤哪还有心思品茶,暴殄天物地囫囵喝了三四杯。 - 赵庸却很恼。 他一双内勾着的鹰眼盯着面前的人,道:“你办事向来是让人放心的,昨夜怎让人跑了。” 今早坊间流出诋毁今上和称赞怀瑾太子的传言时,赵庸便知抄赌场一事是做错了。 原本这些传言只小范围宣扬,并不打紧,可锦衣卫出手动静太大,人们打听赌场出事的缘由时,势必加剧流言散布,现在一想,就连从宁衡家逮到的那个赌场小厮,都像是对方刻意为之,刻意将事情引到这个地步。 可事已至此,手都已经出了,背后那人却跑了!赵庸自是觉得堵心。 霍显垂首,拱手道:“是我不防,让人在半路袭击,有个贼人功夫极高,与我交手并不逊色。” “我听说了,但姬家那个长女,又是怎么一回事。”赵庸看他一眼,道:“我虽由着你放纵喜好,可也不能误了正事,带着女子上职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霍显将头垂得更低,说:“义父教训的是,是我欠考虑。” 赵庸疲惫地叹了口气,“你行事有时已够稳妥,有时却太不成体统,这么多年,你该懂得分寸了。” 霍显沉默许久才应了是。 赵庸语重心长地说:“别嫌义父念叨,义父都是为你好,行了,回去吧,将事情料理妥当,剩下的人该审审,该杀杀,宁错杀,也不可放过。” 他抱着拂尘,边往屋里走着边这么说。 霍显才缓缓抬起头,在原地站定片刻。 赵庸想到的,他自也想到了,凭他这些年与各地藩王周旋来看,唯一有这样耐心与智谋玩这一手的,恐怕只有宁王,但不可能是宁王。 他此时脑子里浮现的的却是那张素净的小脸。 小太监递过大氅,霍显接了,才出宫去。 回到府上,见留在院子里的护卫不见,便知她大抵出府去了,南月过问后,将姬玉落的行踪报给霍显。 霍显正提步,却被刘嬷嬷喊住了脚,刘嬷嬷支支吾吾,最后一跺脚,“唉”了声说:“主君往后莫要那样粗暴了,小姑娘家家,这个年纪最容易学坏了!” 刘嬷嬷说罢,唉声叹气地抱着杂物走了。 霍显皱了皱眉,没来得及品刘嬷嬷的话便赶去了戏楼。甫一进门,便有熟悉的小厮要引他上座,霍显将人屏退,仰头就看到姬玉落走神的一双美目,视线虽是盯在台上,可并没有在看戏。 也不知道心里打什么鬼主意。 护卫欲拱手行礼,被霍显止了,他道:“她今日都去哪儿了?” 护卫一一说了,霍显才仔细看他,问:“你这脸——她打的?” 护卫尴尬捂住脸,被个妇人家甩了巴掌,实在也不是个光荣的事儿,于是讪讪点头,不得不将来龙去脉说清了。 却听霍显一笑,让他撤下了,这才上楼去。 却说方才,姬玉落顺利回到戏楼时,正逢一曲终了。 她没急着回府,又点了出戏后,方往后倚着,团扇遮了半张脸,露出眼睛去看台上的铿锵登场的戏角,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不管谢峭和楼盼春有没有关系,霍显心存疑虑,暂不会对她生起什么歹念,而她只有三日时间,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三日内想办法避开霍显进宫才行。 眼下已不必怕事情闹大,左右三日后她便会离开京都。 姬玉落捏着杯盏的拇指一下一下点着,在那台上锣鼓“噹”地一声响时,她指尖最后那一下抬起,却没落下,似是想到什么,她的眉梢也随戏腔响起时挑了一挑。 眉间的沉思褪去,姬玉落抿了口茶,许是适才在谢宿白那里刚品过好茶,她一时对这普通茶水皱了皱眉,放下后便没再拿起。 小歇了半刻,姬玉落也欲起身回霍府,然刚要唤红霜结账时,一片阴影将她罩住,她抬头,愕然地看霍显翘腿在一旁的席位上落了座,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她:“夫人好兴致啊,戏好看吗?” 姬玉落正了正神色,复又坐了回去,心想他定是一出宫就来盯她了。 看来镇抚司是真没要事干。 许是猜出姬玉落暗地里的腹诽,霍显兀自斟茶,道:“昨日抓的人也跑了七七八八,近来镇抚司还真没要案了,我吧,有的是时间。” 姬玉落挑了挑唇,“是么。” 她说罢回头去看戏台,一时也没了要回霍府的打算,比之在屋里和霍显大眼对小眼,还不如看戏,只余光见霍显也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戏。 倒像是真来看戏的,还招手唤小童上了两个酒菜。却没见他动。 姬玉落看着看着,不由觉得乏味,她神思分散,余光四处瞟了一周,最后落在霍显衣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那里的经脉怎么是黑色的? 不是全黑,更像是很深的红色,血红。 像是中了什么毒…… 姬玉落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不由稍稍偏过头去细看了一眼,却见霍显不动声色动了动手,衣袖落下来,看不见了。 她忙收回视线,佯装未见,心中却不由存了疑。 正这时,有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欸,霍琮,那不是你二哥吗?” “好像真是啊,旁边那个女子,难不成是你二嫂?就是祭酒家的长女?” “霍琮,我听说侯爷还关在昭狱,要不然……” 显然,霍显也听到了,姬玉落余光看到他转着扳指的手停了停。 霍显方才来时撩开了一旁的帘子,而此时霍琮就站在不远处,他像是刚从国子监下学,三五个少年并背着书箱的小童从这方雅座路过,在相邻的雅座占了位。 茶果未上,帘幔便还没落下,何况帘幔也不隔音,那里的声音清楚传来—— 还是昨夜听到的那个虚弱少年音,他声色冷漠,道:“我没有二哥,霍家宗祠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他算什么霍家人?何况我父亲堂堂正正,不怕人构陷!” 国子监的学生,受的都是最正统的教育,恨的都是祸国的奸佞,又是这样小的年纪,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听霍琮这样说,便也个个壮起胆子: “对啊!宣平侯早就将那人逐出门了,霍琮的哥哥该是那为国殉身的霍世子,霍显那种人如何能相提并论?简直辱没了侯府。” “霍琮,若非他当年给你下毒,你的身子也不至于这样差,并非读书不好,只是可惜了你爹打下的家业。” “倘若你身子好好的,未必不能像你大哥一样为霍家挣一份荣耀,真是可惜了。” “唉,霍琮……” 几人七嘴八舌,霍琮的脸色已愈发不好。 他自幼便听这些话,霍显给他下药那会儿,他也才十二三岁,身子渐好时,母亲便抱着他哭,母亲走后,嬷嬷们也抱着他哭,母亲倒是从来不说,但嬷嬷们言语里却恨极了霍显,人人都说他可怜,是霍显害他成了个路走多都会喘的人。 那时父亲将霍显打了个半死,霍琮偷偷去祠堂看过一眼,在那门缝里与他对视,可他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只轻飘飘垂了眼睫。 他伤好后,父亲就常带他在身边训导,兄弟俩人免不得要打个照面,可他无论人前人后,都是那样嚣张惯了的姿态! 霍琮气极了,想打却打不过他,反而被他轻而易举攥着衣领提起来,上下打量着说:“你这样,将来也只能读书了吧,要是连书都读不出来,你可真就是废人一个了。” 霍琮生怕自己真成了连霍显都可以鄙夷的废人,于是在读书上下足了功夫,如今书倒是念得很好。 但他还是讨厌霍显,他自幼便讨厌这个人,讨厌他的锋芒毕露,讨厌他作为一个庶子,却那样骄傲自负! 幼时母亲操持宴会,几个世家公子图热闹比了射击,大哥中了十环,那箭矢原本牢牢扎在靶子上,霍显一上来,就将大哥那支箭打了下去! 可大哥从来都是笑着,他总说:“阿显真厉害,看来将来不久,你要胜过我了。” 那怎么能行。 霍琮心里,霍玦才是最厉害的,霍显怎么能胜过他! 从那个时候起,霍琮便极为不喜这个庶兄了。 而后来发生的种种,更是将兄弟俩人的矛盾推到极致,随着年龄越长,周遭的声音越多,霍琮便越是恨他,甚至忘了自己生来就体弱,免不得就将如今的境遇,全都归咎于他。 台下的戏到换场时,正是安静的时候。 霍琮攥着拳头,抿直了唇,道:“事已至此,没什么好可惜的,纵然抗不了刀枪,读书也很好。”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第36章 霍琮如此说,众人便又纷纷颔首感慨,赞他大度。 台上唱着戏,邻座的氛围比台上还热闹。 姬玉落听得入神,竞不知不觉从小桌上摸了两颗蜜枣,没注意霍显瞟过来的眼神,嘴里不停地陷入沉思。她此前打听过霍显,自然对他与霍家那些恩怨有所了解,可她记得霍琮自幼底子就弱,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只是若没有被下毒的话,调养到如今,兴许也能像个普通人一般生活。 但要说舞刀弄枪,恐怕也够呛。 姬玉落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周遭的声音似是凝滞了一瞬,霍显看向她抵在唇边,吃了一半的蜜枣,“什么?” 邻座席位上的人也随之看过来。 或许因为姬崇望的缘故,姬玉落看国子监的学生,也自然而然蒙了层道貌岸然的滤镜,又或许是霍显适才转眸间那片刻的神思,让她想起一个人。 姬玉落将剩下半颗去了核的蜜枣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才说:“我说,霍小公子生来体虚,即便你不害他,他也抗不起侯府的家业吧?” 霍显没说话,只眉梢挑了一下。 姬玉落的声音并不大,只是恰逢这时新戏才开场,还是安静时,邻桌几人又格外在意这里,于是有人不虞道:“话可不是这样说,霍夫人身为祭酒大人的长女,怎能将害人一事说得如此轻巧?” 不提这茬还好。 反正也快要离京了,反正霍显也察觉了端倪。 姬玉落拿帕子去擦沾过蜜饯的指腹,动作倒是优雅,话却不那么美观了,“祭酒大人……我父亲么,能与霍家联姻,他又是什么好人呢。” 这话也不知是骂谁更多一些,竟引得在座所有人皆是默了片刻。 邻座的少年都就读于国子监,心中对祭酒的崇拜之心,早被诸如此类的话术动摇过了,却没想到这话会出自姬家女儿嘴里,更让人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最后是霍琮冷哼了声,“毫无廉耻心,怪不得能做出与人私会苟且之行,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姬玉落确实是没什么廉耻心地淡笑了下。 她的目光慢悠悠转回台上,已没什么心思与一群心智不全的少年继续纠缠,百无聊赖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正拿起茶盏,却是空了。 眼刚挨到不远处的茶壶,就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霍显提壶给她倒了茶,含笑道:“你知道霍琮生来体弱的事?看来嫁到霍府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这么关心我啊?” 自打霍显下毒的事在京中传开后,一传十十传百,世人都说为他所害,倒是不提他原本的样子了,久而久之,却是没几个人知道。 是以方才霍显乍一听,难免出乎意料。 他眼里半是探究半是戏弄,姬玉落微顿,道:“那不是应该的么” 语罢便避开他的视线,双眉颦蹙地扭头回去。 她方才竟觉他神思间有瞬间很像那刚从承愿寺回府,面对姬崇望和林婵的责罚时一声不吭却藏着委屈的姬玉瑶。 她竟从他那儿看出了委屈。 甚至还联想到了姬玉瑶那朵小白花,是她瞎了。 姬玉落面无表情地抿了口茶,为自己适才出声深感郁闷。 见她茶水饮尽,霍显好脾气地问:“还要吗?” 姬玉落露出个并不多真挚的笑:“多谢,不用了。” 戏方过半,姬玉落属实坐不住了,且周遭有一道毫不遮掩的目光就那么一直盯着她,她悄无声息深呼吸了一下,才让红霜去结了帐。 邻座的帘幔也已经放下了,只是在走时,她仍听到有人说:“终于走了,跟他们比邻而坐,我都觉得晦气。” 这个“他们”,主要还是霍显。 姬玉落心道,他是真不受人待见。 霍显是骑马来的,出了戏楼,只将栓在门外的轻风交给南月,而后登上马车,与姬玉落一道回府。 路上两人相顾无言,似都有很沉的心思。 回府后,院子里的下人不再像从前那样闲适,见着他二人并肩回府,愈发恭敬。 从前霍显少回主院,丫鬟奴仆们自然可以偷懒,哪怕后来有了新夫人,但夫人是个好说话的甩手掌柜,她们也不怵,可那巴掌属实有着触目惊心,不得不令人重新审视这温温柔柔的小夫人。 于是也不敢似往常那样随意待她,只怕哪日一个不小心,那巴掌会落在自己脸上,想想都令人害怕。 姬玉落自也察出端倪,却作没事人一般,出了垂花门,坐在庭院里晒太阳。 与霍显共处一室委实令人心烦。 天尚未黑,能躲则躲。 霍显立于远处的水榭长廊下,远远看着,自然知道她不肯回主院的缘由,不由一笑。 原来也是个会被人盯烦的。 还以为她有多沉得住气。 南月道:“主子,可要派人盯着?” 霍显颔首:“盯,走哪盯哪,再把人看丢了,让他们提头来见。” 这个“再”字,让南月一愣。 霍显斜眼看他,“你以为今日她真就随意出门逛逛?眼皮子底下人都能丢,你一手挑选的近卫。” 至于霍显是如何得知,倒也不是他有千里眼,而是适才在戏楼时,他闻到姬玉落身上一股很浅的松香,不是一般松香,品质该属最上等,能用上这种香的人,非富即贵。 想来是个很讲究的人。 讲究。 霍显一怔,脑子里却遽然闪过一道人影,但也转瞬即逝,快到他甚至都来不及发觉自己那片刻的神游,只吩咐南月道:“总之,将人看好了,还有,再仔细查查姬府那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往深的查。” 霍显说话时,盯着姑娘坐在秋千上的背影。方才谈到姬崇望时,她眼底流露出的嘲讽,绝对不仅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怨怼。 甚至没有怨怼,只是嘲讽。 可姬崇望做了什么,能让她这样看他。 南月闻言,恭敬应是,免不得在心里将姬玉落的危险程度又提高了一个等级。 那厢,姬玉落攥着秋千绳子,脚尖一下一下点着草地,余光数了数周边稀稀拉拉分布的护卫,不在意地喊了红霜走近。 红霜轻推着秋千,“小姐,霍显这样看着你,咱们实在是被动。” 姬玉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该是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此处非长留之地,旁的人你也没有必要再应付了,今夜给暗桩发信,我要借李叔安插在诏狱的人一用。” 红霜下意识以为她是要救沈青鲤搭在诏狱里的人,于是皱眉道:“小姐,李叔的人只是个小小狱卒,诏狱森严,即便是里应外合,劫狱也是不可能的。” “劫狱?救谁,救沈青鲤的人么?”姬玉落淡淡掀了掀眼眸,她又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姬玉落道:“放心,小小狱卒,足够用了。” 不是劫狱就好,红霜松了口气。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锃亮的镣铐,另一边松松垮垮坠在被褥上。 姬玉落慢条斯理解开镣铐,双足从帷幔里探出,踩在绣鞋上,她听到刘嬷嬷问主君可否用膳,霍显扔下“不必”二字,便没了声响。 想必是走远了。 诏狱出事,朝臣首先要闹起来。 南月方才话说一半,神情古怪,想必是人已经堵在诏狱外头了,而今上才松口放人,三法司那几位大人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以霍显往日的做派口碑,很难不让人揣度此事是他刻意为之。 那些朝臣最会胡搅蛮缠,想必能绊住他许久。 姬玉落拨开帷幔起了身,却是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霍显那只玉枕,想起他方才梦里蹙起的眉,连被人盯着都毫无防备。 真可惜,身上没能揣把刀。 姬玉落心中划过淡淡的惋惜,唤来碧梧伺候洗漱,又将进宫递拜贴之事交代了一番。 碧梧还不知要发生何事,只将此事当普通庶务来办,边梳发边道:“小姐,昨儿红霜姐姐已将事情吩咐下了,奴婢方才向刘嬷嬷要了牌子,差了个外院的小丫头往宫里递了牌,咱们一会儿就去吗?” 姬玉落道:“不急,吃过早膳再去。” 碧梧应了声“是。” 其实她也不知为何往宫里递牌这事要做得这样隐晦,还得指使外院的丫头去,但红霜昨日郑重其事嘱咐她莫要多问,自打陪嫁进霍府后,小姐变化太大,尤其是近日,碧梧都要不认识她了,对上那双疏离淡漠的眼睛,确实也不敢多问。 只是走神间,碧梧郁闷地轻叹了一声。 姬玉落抬了抬眸,戴上谢宿白给的那枚青玉银戒,也没多说什么。 盥洗梳妆完毕,她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无视掉三丈之内“待命”的护卫,在廊下望了会儿正好的天儿,才不急不慢地让人去备车。 虽然霍显离开,但这些护卫仍在。 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候了,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而这些护卫显然比昨日更加严防死守,听到姬玉落要出行,个个如临大敌,为首那个道:“夫人要去何处?” 姬玉落漫不经心看过去,浅笑道:“昨日逛得不尽兴,今日再去有什么问题?你们多带几个人,别又那点玩意儿都提不动,否则我再不尽兴,明日还去。” 护卫:“……” 这话听得像是故意在折腾他们,但却让人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可他们也不敢懈怠,马车在街口停下后,跟得比昨儿还紧,简直要把眼睛贴在姬玉落后背上才好。 于是街边就出现这样的景象,一辆马车,三两丫鬟,七八护卫,那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子从这间铺子出来,转头就进另一间,身后哗啦啦跟着一群人,排场之大令人乍舌,而后一看马车上挂着“霍”字的牌子,便释然了:哦,霍家的,怪不得如此铺张浮夸。 转眼之间,护卫手里已是满满当当,却仍不敢放松,昨日这小夫人亦是这样行事,可却还是让她钻了空子,在被南月点过后,护卫反思,想来只有在戏楼时没能近距离看守,才出岔子。 同样的错误,决不能再犯。 于是在姬玉落进了酒楼的独立雅间时,尽管红霜相拦,护卫也绝不肯退让。 两方人僵在了门槛内外,吓得小二也暂退一旁。 红霜道:“秦护卫,这是二楼,你们守在门外有何可担心的,我们小姐难不成还能跳楼?” 姓秦的护卫心道:那可未必。 何况昨日也是这位红霜姑娘拦的他! 僵持不下,还是姬玉落开了口:“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红霜这才不轻不重地放了人。 护卫一窝蜂地杵在雅间里,排兵列阵一般,沿璧而站。 倒是碧梧吓得不轻,慢慢才回过味来,原来这两日院子里多了那么多护卫,是用来看小姐的?霍大人平白无故监守小姐做什么? 这都什么事儿!真愁人。 就在碧梧忧愁之际,竟被红霜悄然往嘴里塞了个丹丸,她瞪圆了眼,一不小心就咽了下去,然红霜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酒菜上罢,然而还过不多久,其中一个护卫踉跄一下,那么高大的人直直倒身在地,发出“扑通”一声响,没等碧梧惊恐,就见接二连三的护卫皆倒了过去,一动不动! 碧梧震惊:“小、小姐……” 姬玉落神色冷静,迅速收了筷,“走吧,进宫。” 碧梧惊魂未定,被红霜拽着才走了,直到马车一路赶往宫门,她依言递了宫牌后还浑浑噩噩的。 姬玉落便在马车上安静候着。 之前进宫时霍显说过,惜妃只是个一时受宠的宫妃,她不必要去奉承迎合此人,再从生辰宴上惜妃对她的诸多热情来看,反倒是惜妃想攀上霍显。 这不奇怪,顺安帝看重霍显,若能得霍显在御前多美言几句,这份圣宠便能更持久一些。 故而姬玉落肯定,以霍府的名义投谒,惜妃必愿相见。 果然不几时,便有内侍赶来相迎。 姬玉落从马车上下来,内侍恭敬福礼,道:“娘娘请夫人到殿内小叙。” 姬玉落颔首还礼:“叨扰了。” 然而碧梧要跟着走时,却被红霜摁住了。 内侍好奇一瞥,姬玉落才嫌弃道:“小丫头毛手毛脚,怎敢到娘娘面前丢人。” 内侍了然一笑。 碧梧被红霜拉上马车。 眼看两人进了太和门,碧梧懵怔道:“这、怎么能让小姐自个儿入宫呢,总要有个人伺候才好啊。” 红霜认真打量了碧梧一眼,却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小姐肯带你走,是你撞了大运。” 碧梧不解,渐渐感到不对,眼皮也跳了起来。 红霜则长呼出一口气,人手都已经布好了,只盼小姐顺顺当当走出宫门,届时这辆马车便会直驱城外。 只要出了城门,便什么都不怕了。 - 姬玉落不知诏狱那里能拖多久,虽借着惜妃的由头进宫,可并不想真将时间耽误在与惜妃周旋上,委实没有必要。 内侍在前引路,尚未到九重门,姬玉落蓦地将脚一扭,失声喊出后,又倒吸了一口气,吓得内侍忙停下看,惊道:“霍夫人怎么了?” 姬玉落扶着大石狮子,半弯着腰,去碰脚踝,“想是拐了脚——嘶。” 她一脸痛色,仿佛是骨头断了。 这可是霍显的夫人,且听说这两日两口子正蜜里调油形影不离呢,内侍也不敢要她忍痛前行,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思忖后道:“这样,夫人稍候,奴才去请轿撵来,再着人往太医院跑一趟。” 姬玉落道:“劳烦公公了。” 内侍不敢耽搁,紧跑了两步离去。 姬玉落环视四周,站直身子后,便急步往九重门去,途中有宫女太监路过,她才渐渐放慢了步子。 眼下是白日,赵庸想来也不在值房,故而眼下值房外也没什么人把守,姬玉落打算先藏身进去,守株待兔。 她使计引开零散的太监,悄声入了值房。 此处一如既往的简洁,一套原木桌椅,桌角的木头还劈叉开来,茶具朴素,旁边的软榻瞧着也十分陈旧,被褥整齐叠放着,连个帷幔都没有。 若非姬玉落亲眼所见,真要被假象蒙蔽,以为赵庸是个廉洁奉公之人了。 姬玉落闭了闭眼。 而后挑开窗帐,立身在角落。 安静,空旷。 光线透过窗格散落在鞋尖前,角落厚厚的尘灰无处藏身,周遭所有声音都在此刻被无形放大,方才被引开的两个洒扫太监也抱着扫帚回来了,正郁闷道: “奇怪,分明听到有人叫。” “别说了,赶快把落叶扫一扫,督公爱干净,回头又要不高兴了。” 等待的时间对姬玉落来说太漫长了。 长到她闭着眼,似都做了个冗长的梦,窗外扫帚摩擦过地面的声音,几乎将她带去了遥远的从前,那座诗情画意的庭院,清晨也是这样的声音。 会有个人隔着门扉轻敲,喊她—— “吱呀”一声,姬玉落猛地清醒过来,眼神透出狠厉,戴着青玉银戒的手也下意识攥紧,屏息听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直至在座椅处停了下来。 姬玉落几乎都要出手了,却在那刹那猛地缩回脚,因为随之而来的还有别人! 她听到细微的“噹噹”声,那是佩刀在腰间撞出的声音,来人还是个会武的,若此时出手,势必引起注意,想要顺当出宫就难了。 再听他声音尖细,又自称属下,想必是个厂臣。 姬玉落耐住性子,意图待这人离开再动手。 然而两人来来回回,打哑谜一般,明明屋里只他二人,说话却也云里来雾里去,最后赵庸竟是朝这里走近,姬玉落紧贴墙根,握拳抬手,做出了出手的架势。 却见赵庸只是挪动了桌角的黄铜香炉。 而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对面的墙陡然旋转开来,果真是有密道。 那二人提着灯走进密道,墙随之恢复原样。 姬玉落拨开窗帐,只以为赵庸或许是在这间值房底下挖了间密室,大抵用来藏他那些不能见光的物件,若是能在密室里动手,反倒不必惊动禁军。 况赵庸一回值房,外头便多了人值守,此时出去更是打草惊蛇。 思及此,姬玉落依样画葫芦地挪动了香炉。 密道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姬玉落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踏了进去。 她心跳极快,以至于呼吸重了几分,摸着墙走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却迟迟走不到头。 这条密道,不是通往地下密室。 再这么走下去,都要出内廷了! - 朝臣堵在诏狱外,追着霍显要个说法。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像是打算把霍显淹死,南月在旁拦着,也被喷了一脸口水。 火.药的气味刺鼻,提醒着方才诏狱经历过何种刺激。 霍显面色沉沉,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蓦地拔出钢刀,冷声道:“妨碍锦衣卫办案的,都给我拿了!” 众人被冷不丁一吓,纷纷往后退开大半步,生怕刀剑无眼,再给划伤了。 然退开是退开了,却仍是不住叫嚣: “皇上已松口放人,若是几位大人有个好歹,尔等竖子便是抗旨!” “锦衣卫又如何,锦衣卫也得依法行事!” “宣平侯可也在里头呢,霍大人几年前谋害亲弟不成,而今又要弑父吗!” 话音落地,周遭顿时静了下来。 那激情喊话的是御史台的大人,一张嘴生来就是找茬的,平日里弹劾多了,今日也没控制住,然从前是在朝上,还有几分保障,眼下却不是了。 见霍显停在石阶上,恰就站在阴阳交割处,侧目看过来的那半边脸阴着。 怪吓人的,那大人当即便惶惶住了嘴。 霍显进去诏狱,有狱卒将伤员抬了出去。 他抬手在鼻下挥了挥,“可有人亡?” 篱阳道:“暂时没有,那火.药力度不强,只分别藏在了多处,尤其是几处牢门被炸开,有犯人趁机想跑,大闹了一场。” 好在诏狱里外森严,跑得出第一道门,也跑不出第二道门,除非整个诏狱都炸了,否则想逃狱绝无可能! 只是眼下里头太乱了。 牢门坍塌,受伤的狱卒和犯人呻.吟苦叫。 霍显踢开一个试图抱住他腿的犯人,道:“三法司和九玄营的人呢?” 篱阳道:“好在那几位都关在别地,重兵把手,没出岔子。” 篱阳说罢稍顿,知道霍显想问的不是这个,于是又说:“宣平侯与那些人关在一处,也平安无事。” 霍显“嗯”了声,凝眉环顾一圈,只觉得心下不安,他蓦地停住往前的步伐,叫来南月:“府里可还好?” 南月怔了怔,恍然道:“主子是担心……您放心,我特意嘱咐过,今日那些护卫绝对不离夫人寸步!” 霍显不放心。 诏狱里的呻.吟缭绕,他神色渐渐凝重。 老话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 他当即掉头,“回去!” 然就在这时,一扇完好的牢门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霍显的衣袍,他鼻青脸肿,头发丝冒着烟,浑身脏乱看不出模样,他大喊道:“霍大人!可是霍大人!” “放肆,还不松手!” 有狱卒见了,忙踹开那只手。 霍显像是见惯了这些事,并未理会,提步就要走,然背后那人大喊:“霍大人!我姑母原是姬府顾姨娘身边的嬷嬷,您不是看姬崇望不惯么!我、我有姬崇望的把柄,可是比霍姬两家联姻还要让他身败名裂之事!” 说到最后,那人像是受够了诏狱的折磨,哭着喊起来:“霍大人您救救我,放我出去吧……” 狱卒一棍子打在牢门上,喝道:“莫要喧哗!” 随后又对霍显说:“大人,此人是上回随着赌场那批人一并逮回来的,一问三不知,这几日更是疯疯癫癫,一会儿嚷嚷着自己背靠姬家,一会儿又吵着见您,我看他就是想跑!” 霍显回头看过来,沉默少顷,负手走来:“叫什么名字。” 那人抹了把脸,道:“小、小人孙志兴!小人的姑母姓孙,确实是已故的顾姨娘身边的嬷嬷,大人不信大可去查!” 霍显微微颔首,道:“把这人押下去,待我回来再审。” 狱卒忙应了是。 孙志兴却不知这话何意,还以为小命难保,哭天喊地地被狱卒拖到了单独牢房。 而后霍显阔步走出诏狱,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府上,果真不见姬玉落人影,彼时南月给护卫发了暗信,过了半响不见回信,才知事情坏了! 刘嬷嬷不知事情缘由,路过时顺嘴说道:“主君可是在等夫人?夫人一早便要了宫牌,说是要进宫拜会惜妃娘娘。” 刘嬷嬷瞅着天色,嘟囔道:“这时辰还早呢。”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第38章 红霜第三次拨开了车帘。 如此举动让碧梧心下难安,她攥住裙角,没头没尾地问:“小姐……不会出事吧?” 红霜不答,只面上多了两分凝重。 按理说,今日的行动孤注一掷,小姐不该耽误太久,可这时辰显然已经超出预计,但里头风平浪静的,也不像是出事儿的样子。 许是被什么绊住脚了。 红霜这样想着,第四次想去拨车帘,然而有一只手比她更快,“唰”地一下拉开车门,红霜和碧梧皆是一惊,抬目而视,看到的便是一张昳丽而冷肃的脸。 碧梧莫名心慌,道:“姑、姑爷?” 霍显却是扫了眼车室,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宫门去。 霍显递了宫牌,禁军守卫不敢拦他。 霍显进了宫后,以他的身份不好进后宫,是以径直去了司礼监问赵庸的行踪,小太监不宜有他,指路道:“这会儿没什么事儿,督公有些累,在值房歇着呢。” 于是霍显遣人递了信,只说有事寻赵庸商议。 还话的是赵庸的心腹之一,是胜喜死后才提上来的,太监掐着尖细的嗓音,恭敬道:“督公正与厂臣议事,霍大人要不再等等?” 霍显笑道:“也不是要紧事,明日再说也一样。” 转身时,他面上便没了笑。 南月低声道:“属下方才打探过,禁军那里无事发生,会不会夫人其实没做什么,真去了惜妃处?” 但很快,南月的期许就落空了。 派去打探的内侍来传话,却说:“霍夫人进宫不久便扭了脚,引路的小太监去请轿撵时人就不见了,惜妃娘娘还纳闷呢,只让人暗里找着,也不敢声张,就怕夫人在她的地界出了事儿,大人您要向皇上问责她。” 霍显揉了揉额,只觉太阳穴都突突跳了两下,一时也不知这结果是好是坏。 还是大意了。 他都堪堪才能从她手里讨到些许便宜,那些护卫如何能看得住她,泥鳅一样,就该给她拴着,霍显面上云淡风轻地想。 南月看着自家主子晦暗难明的头疼表情,竟一时觉得稀罕,过了会儿挥手让内侍走了,才说:“那我们……” “闹出点动静,督促禁军加强防守。”霍显缓缓吐息,看向那巍巍宫墙:“宫门给我守死了,尤其是九重门!” 先前宫中出了刺客,本身就是风声鹤唳的时候,此时随便出点什么事,都足够让禁军杯弓蛇影,就算他们懒散,顺安帝那惜命鬼也不会允许。 且看她安排红霜在外接应,想必也不想葬身宫中,严防死守下,她不想两败俱伤的话,就不会贸然出手。 南月忙就去办。 无诏入宫,虽此处不到真正的禁中,但也不宜久留,霍显很快就没事人一样地走了。 轻风拴在宫门墙角,它似是对这一方杂草格外偏爱,平日里也好吃好喝供着,偏爱咬这干涩难嚼的,不知道什么毛病。 霍显拽了它两下,它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走。 不及上马,竟然是萧元庭从太和门内追了出来,他边跑边摇手,生怕霍显瞧不见他,唤道:“遮安!遮安!” 他跑到跟前,喘气儿说:“还真是你啊!巧了,今儿我在府里做东,刚从宫中乐坊请来几个美人奏乐助兴,走走走,一起啊!” 霍显在他那只手搭上肩时皱了皱眉,转头便笑了,“今儿什么日子?” 萧元庭“嘿”了声,说:“新得了个舞娘,可得劲儿呢,小爷今儿请你们开开眼!” 霍显嗤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改日吧,一堆事儿呢。” 萧元庭也知道诏狱出了事,深表同情地看了霍显一眼,挥手告别,迫不及待去回去欣赏他的美娇娘了。 - 姬玉落一手扶墙,一手捂唇,只觉头晕想吐,手脚发软,鬓边汗如雨下。 密道阴潮,有一股诡异难闻的气味,极易让人想起些不好的回忆,姬玉落咬牙前行,磕磕绊绊地走了不知多久,只估算着大抵从禁中到宫门,也不过如此。 然她还是低估了这条密道的长度。 眼前乍亮,姬玉落抬手挡了挡,方看清这是一间茶室,两边的窗子半开,传来周遭热闹的吆喝声。 竟然已经到闹市了! 她蹲下身子,听到赵庸的声音,还有一陌生男子,看样子像是茶楼掌柜。不多久,赵庸换了身常服,便与同行的厂臣离开了。 姬玉落站在二楼窗前俯瞰,一辆简洁不显眼的马车就停在窄巷里,趁那车启程,她极快地翻过窗栏,轻盈地落在马车后车辕上,悄无声息地钻进遮盖杂物箱的粗布里。 随车一路颠簸,姬玉落趁机发了暗信,又沿途一路留下了行迹,通知红霜从宫门撤离。 她也没料到,巍峨森严的皇宫,竟还有直通宫外的密道。 喧嚣声逐渐褪去,马车停在一扇角门旁,然就是这角门,也修得十分庄重。 尤其是门口两尊石狮子,瞧着便是大户人家的府邸。 姬玉落等赵庸等人跨进角门,小厮将门一拴,她才抬起眼看门匾——镇国公府。 是萧家宅邸。 此时,萧宅内。 后院一片祥和安宁,前院却鸡飞狗跳。 天将暗未暗,舞台便已经搭起来了,几个从宫里请来的乐娘齐站一处,身姿婀娜,却站得端庄,令人垂涎。萧元庭倚坐在旁,美人在怀,撑着脑袋指挥这那。 赵庸自抄手游廊而过,脚步停了半顺,摇了摇头。 门子将其从隐蔽的路引至水榭书室,那里坐着个中年人,正是镇国公萧骋。 他的身材不算魁梧,反而有些冷淡儒雅,不像是个豪爽的武将,反而像是心思深沉的文人。 赵庸来了,他甚至不起身迎接,反倒还坐于上首品着茶,眼都不曾抬一下。 气氛是说不上来的诡谲。 姬玉落蹲坐于高处,揭开屋顶上的一块砖瓦,视线在萧骋脸上停留良久,萧元庭她还认得,萧骋却是不认得,想来是没见过。 那日在街头偶遇萧元庭后,她便命朝露打听过萧家。 据说萧家在三十多年前曾一度落败,险些要到满门流放的境地,后来不知怎的,又起死回生,渐渐恢复元气,尤其在萧骋袭爵后,公府的境况一日比一日好。 是以也有人说,是萧骋一手拖起了镇国公府。 然而比起前几代国公,萧骋实则少了太多血性,真要剖开来分析,萧骋好似就是运气好些,官运通达,一路走得很是稳当。 十年前,也就是显祯末年,萧骋任巡查御史一职,奉命监察宣州三地,云阳便属其一,直到五年前方卸职回京,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姬玉落能在云阳看到萧元庭的原因。 诚然,这些经过姬玉落也是如今方查知。 却是没料到他与赵庸还有什么干系,可据朝露打探,这镇国公府谁也不沾,从不卷入任何党派之争,看来表象也不可尽信。 只是太巧了,不知萧家与从前那事有没有干系,姬玉落皱了下眉头,沉思间却听一声喝—— “喂!什么人?!” 姬玉落背对着来人的方向,却是不敢回头,当即便跳进水榭后的密林里。 萧元庭追了几步,见了萧骋从书室里出来,便指着林子的方向道:“爹!咱家进贼了!” - 腊月末的夜色澄明如雪,铁窗嵌着数颗微粒般明明灭灭的星,雾都散了,是个晴夜。 审讯室里只点了盏油灯,静谧时显得万般阴森。 霍显坐在生锈的宽大座椅上,单腿翘着,右手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深色的衣袍。 他就盯着铁窗落下的光线看,脚边孙志兴被吓得哭了起来,“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是那顾姨娘喝多了同我姑母说的,我姑母有日嘴上没把门,才叫我知晓了去!后来我们姑侄俩不说,也是因仰仗着顾姨娘过日子,可她现在人都没了……” “大人,您以为大小姐因何不受宠,那是因为她根本不是夫人的孩子!那个姬崇望平日道貌岸然,装的一副渊渟岳峙的模样,实则都是假的,您若是将此事捅出去,还怕不能对付他?” 霍显缓缓转回了头,却是问了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说顾氏曾让你姑母将大小姐丢进河里?” 孙志兴认为他后来所言的比这个重要多了,但霍显问,他也不敢不答,点头道:“是、是,当夜小的也在场,只是后来大小姐并没死,姑母说兴许是夜黑雨大,绑错人了。” 霍显看着孙志兴,只觉得此前隐隐约约要抓到关键时阻碍在眼前的一道雾就此散开了。 “姬玉瑶”这个名字下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那是因为姬玉瑶本身就是干净的。 橙子和橘子看着像,可确实也不是一个东西,非要将二者混着谈,才令整桩事显得非同寻常。 其实单凭孙志兴所言未必能证实这个,但霍显已然万分笃定了,怪不得他在承愿寺里见到的那个眼神,与后来如此不同,也并非是她装得不像,只是人的气度委实难藏。 一日两日还行,时日一长,只怕她自己也演腻味了。 霍显弹了弹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情不错道:“押下去看好。” 狱卒便拽起孙志兴。 孙志兴眼里的期盼僵住,“大人,小人该说的都说了,您、何时放小人出去?我发誓,今日之言我绝不再提一个字!绝不会坏了大人的好事!” 霍显淡淡笑着:“这里不好么,管饭呢,给他换间好点的牢房,好好伺候。” 孙志兴哀嚎着被拖走,只留锁链划过地面的声音,霍显摁了摁耳朵,正起身时,南月来了。 他附耳说了几句,霍显眼里的笑褪去几分,打马去了镇国公府。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第39章 出宫时南月留了个心眼,派人盯住了红霜那辆马车,只怕重重守卫也防不住姬玉落,却没料到那辆马车还没接到人便离开了。 本以为是事情败露才撤离,然暗卫一路紧跟,竟发现红霜抛车去了镇国公府,在宅邸外墙绕了两圈。且公府似是出了什么事儿,连萧元景都赶了回来。 萧元景是萧骋的侄子,萧元庭的堂兄,虽只一字之差,但这萧元景却比萧元庭不知强上多少倍,当着神机营的差,品级不算高,但却管着火器,锦衣卫每年要火.枪火铳,都免不得与他打交道。 他虽从未为难过锦衣卫,但态度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多热络,从来都客客气气,公事公办,和霍显至多算个点头之交。 霍显下马时,正遇他从马车下来。 两人俱是一怔,随后朝对方点了头。萧元景看到门口十几辆马车,想到萧元庭今日在府里做东,再看霍显便也不意外了,点过头后便要走。 倒是霍显有意寒暄:“萧大人也来赴宴啊,看来元庭新得的舞娘是真貌美。” 萧元景没反驳,道:“元景先去拜会大伯,还请霍大人先行,玩得尽兴。” 两人在游廊分开,萧元景往后院去,霍显则去了前院,回头一觑,只见萧元景步履极为匆忙,霍显收回视线时,又逢一列护兵迎面疾步擦过。 南月逮住个人问,对方只答:“府里进贼了,我们老爷书室里丢了重要物件,正找呢。” 说罢便匆匆跟上了队伍。 霍显眯了眯眼,露出揣摩的神色。 南月尤为不解:“可惜让那红霜跑了,也不知萧家是出了什么事,宫里也还没消息,这事与夫人有关么?” 霍显盯着走远的护兵没说话。 南月摸着下颔,兀自揣摩:“夫人深困宫中,红霜却来了镇国公府,该不会是来求救的?他们是一伙?可看萧府的情形,又说是进了贼,难不成红霜才是那个贼?” 霍显阔步往前院走,“谁知道呢,看看再说。” 前院与后院的肃寂南辕北辙,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个个美人在怀,简直好不热闹。 见霍显来,萧元庭惊得忙推开怀中人,欣喜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么?” 就听有人起哄道:“你都把那舞娘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了,他霍遮安怎么舍得不来?”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霍显也勾唇笑起来,落了座道:“可不是,当值的时候还惦记着呢,心想这不行啊,不瞧瞧这舞娘,心里放不下,差也办不好。” 这话更是惹人大笑,于是有人催道:“萧小公子,还等什么啊,安排啊!” 萧元庭摆手:“急什么急,早着呢,好东西得压场才行。” 说罢,萧元庭便将自己的美人指去给霍显添酒。 霍显笑着承了,看不远处的护兵来回跑过,他抿了口酒道:“听说你家中遭贼了?” 萧元庭当即耷拉下脸,晦气地摆摆手,“别提了,还是我发现的呢。天太暗也没看清,让人给跑了,我爹非要追,说丢东西了,我好容易在府里做一回东,四处都是护兵走动多不好啊,我便说莫追了,丢了什么宝贝,让他去我私库里挑一件,他反手就给我一巴掌,都什么事儿……” 霍显仿佛只是随口一探,也没再追问,笑笑便去与美人逗乐。 场上一派和乐,霍显时不时瞥一眼远处的护兵,只要护兵不撤,说明人还没有找到,他又看南月,南月也朝他摇头。 霍显不动声色,笑着与美人相互灌酒。 过了许久,前戏也看腻了,萧元庭这才命人去请了压轴大戏,为了配得上这角色舞娘,连伴舞配乐的都是他从宫里的乐坊挑来的。 不得不说,萧元庭在寻欢作乐上实在认真费心。 - 乐娘舞娘们都在后院客房休憩,前院着人来请,才纷纷对镜整装,戴上蕾丝面纱,乍看之下无甚不同,唯有主舞穿了一身贵紫,也不戴纱,将那混着西域长相的绝美容颜露在众人面前。 姬玉落混在伴舞的中间,因打扮相同,竟也无人察觉出多了个人,最后一行人从厢房出来,婀娜往前院走去,与迎面的护兵来了个擦肩而过,只听护兵说:“我看她往那个方向跑了!” 姬玉落捻了捻耳珰下的琉璃珠,行至拐角处便要趁机离开,垂花门处倏地走来个管事,催道:“娘子们可快些,前院的都急了!” 听到后头折回的护兵,姬玉落只好跟着前去。 萧元庭做东的地儿在一座园子里,乐娘舞娘排成一列进了园子,主舞压轴,在中间那铺了毯子的地上各自站好位置,舞娘一露面,场面就沸腾了。 姬玉落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划水,学着别的舞娘摆弄起姿势,分心扫了眼四周的境况,在看到坐在萧元庭左手边的霍显时,免不得一顿。 霍显身边的美人已半醉,要昏不昏地倒在他肩头,他正抬眼示意南月将人弄开,眼神瞟到一半时稍停了停,看向那翩翩舞姿里,最后的那个人。 下身一袭雪蓝色纺纱舞裙坠地,裙上是用银线压的花纹,在灯下如星闪烁,上身露脐,细腰婀娜,两颗铃铛垂在腰间,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且若仔细看,她舞步不及旁人,但那袖口的蓝陵却是舞得最好,伸缩自如,犹如握剑挽花,只是众人的目光都被主舞吸引,哪里又会注意到最后半遮着脸的人。 霍显紧紧盯着她。 萧元庭笑道:“怎么样怎么样,看傻了吧?你就说,绝不绝!” 霍显笑了下,回头和萧元庭碰了个杯,视线落在人群中,倒看不出是在看谁,“绝。” 萧元庭乐了,能让霍遮安认为是绝色的可真不多,万花楼的头牌他还觉得一般般呢,萧元庭大方道:“你要喜欢,借你玩两日?” 霍显道:“别了,哪有跟兄弟抢人的道理?” 萧元庭也不是很舍得,闻言“嘿”了声,“下回,下回给你送个好的!” 一曲终了,舞也收场了, 众人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只起哄让再来一曲,萧元庭自是很得意,都险些应下了,却听霍显道:“看多了可就不稀罕了。” 萧元庭深以为然,忙说着下次,下次他还靠这舞娘攒局呢,是以道:“不跳了不跳了,过来给公子们斟酒。” 姬玉落深吸一口气,只想往萧元庭脸上踹两脚。 她正观察着如何悄无声息退场,就被一只手拽到席位上,男人喝得微醺,攥着美人不肯松,笑着道:“宫里乐坊出来的小娘子,果然同花楼里不同,要不是萧小公子,咱们还没这福气呢!来,喝酒!” 隔着面纱姬玉落都能闻到一股酒腥味,忍了忍,依言提壶,正要倒酒时,那酒壶被横空伸来的一只手摁了回去。 姬玉落一回头,竟是霍显,她下意识攥了拳头。 四目相对间,霍显包裹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在制止她出手。 对面那人一下就清醒了,面对似笑非笑的霍显,忙说:“霍大人请便,请便。” 霍显不客气地将人抢到了自己的酒桌上。 场面正热闹着,这一幕倒无人在意。 姬玉落被他拽到席上,挣了挣:“松手。” 霍显松了,示意她斟酒,说:“好本事,从哪出来的?难不成你还有凿地洞的本事不成?” 他不声张,姬玉落余光四下瞟了圈,也不愿让人发现端倪,于是提壶斟酒,道:“那可难说。” 霍显不说话,紧紧凝着她。 姬玉落的酒杯递上,他也不接,末了莞尔一笑,手欠地去捏她腰间坠的铃铛,指尖触碰到肌肤时姬玉落顿了一下,索性要放下酒杯时,被他长臂一伸揽到怀里。 就如同适才那美人半依在他身上时的姿势如出一辙。 姬玉落细眉轻蹙:“你究竟干什么?” 霍显笑着将她手里的杯盏拿开,“不干什么,说点悄悄话。” 他将酒杯抵在姬玉落唇边,做出喂酒调情的姿态,低头在她耳侧,道:“你来镇国公府做什么?这里有什么值得你跑一趟?” 姬玉落扭头,仰面去看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真想知道,怎么不去问你义父。” 这笑可不讨人喜欢。 霍显唇角的弧度淡去,余光瞥见远处带兵而来的萧元景,捏着姬玉落的下颔将她的脑袋转过去,“这不对吧,现在是你身陷囹圄,怎么还戏弄我呢。” 姬玉落听到他笑,“求我啊,求我就帮你。” 姬玉落垂目,以寡敌众实在不是很划算,非出手不可时便也罢了,可眼下显然还有第二条退路。 思及此,她转头朝霍显微微一笑,“我若是落在他们手里,我就说——” 她凑近,面纱上沾的脂粉味隐隐约约,“是你指使我跟踪赵庸,潜入镇国公府。”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霍显稍稍一怔。 他看了姬玉落一眼,太近了,近到她瞳孔的缩影他都能看得真真切切,以及那藏于眼底的三分狂妄。 下意识的,霍显去瞥了眼她被面纱遮住的唇,“求人不会,好好一张嘴,说话可真不中听,得亏我脾气好。” 说罢,霍显蓦地将她推开。 在萧元景进去园子之前,“噹”地一身,酒杯落地,霍显蓦然起身,皱眉拍着衣上的酒渍,厉声对姬玉落道:“毛手毛脚!” 萧元庭也看过来,忙让人引他去更衣,对一旁似乎是很淡定的小舞娘说:“愣着作甚,还不去?!” 第41章 第四十章 第40章 霍显真正攀上赵庸的时间,大概有三年多。 说好听点他是赵庸的义子,难听点就是走狗而已,而朝中像他这样为阉党卖命的朝臣,绝不在少数,只是霍显仗着义子的身份,反而高人一等,于是那些依附赵庸也免不得要巴结他。 这庙堂之上,多的是附骨之疽,他看得清楚。 然而萧家一向置身事外,黑白不沾,霍显此前拿不准萧骋的心思,猜想他要么另有出路,要么纯粹是为自保,只是他手握兵权,还有个在神机营当差的侄子,霍显对他多有留意。 但却没料到萧家与赵庸之间还有什么牵扯。 可有什么牵扯,是要瞒得这样深? 不过姬玉落的话也未必是真的,她那张嘴最会骗人,眼下受困于此,故意拿赵庸套他,利用他脱困也未尝不是,但霍显更偏向她说的是真的。 她三番两次要害赵庸,今日明明入了宫,却平白出现在镇国公府,她说这与赵庸无关他都未必肯信。 舞乐喧嚣中,霍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后扭头就随侍女往后院去。 姬玉落读懂他的意思,在萧元庭不满地斥责声中,垂首紧随而上。 萧元景领了一群护兵进来,惊了众人。 萧元庭霍然起身,不快道:“堂兄这是作甚?” 萧元景述明来意,无奈道:“元庭,那女贼或许混在其中,还请各位姑娘配合,走上前来,一一排查。” 闻言,众人七嘴八舌的: “子期,你家进贼啦?” “这么大阵仗,你爹丢什么了?” “今日还玩么,要不……咱们这就走了吧?” 萧元景道:“诸位稍安勿躁,今夜府上只进不出,恐怕要请各位在府里留宿一夜,待抓得贼人后,天一亮萧府便派遣马车送各位回府。” 萧元景说话时,朝廊下那两道一闪而过的身影一瞥。 话音落地,园子里瞬间炸开了声,来了不让走,岂有这般待客之道? 萧元庭脸臭了,这不是砸他场子吗,让他萧子期的面子往哪放? 他往前一步,冷脸道:“堂兄,这没必要吧,这场上都是我请来的贵客,舞娘乐娘也是宫里的,个个清白,有什么好查的?” 萧元景道:“抱歉了元庭,实在是兹事体大,不得不谨慎些。” 眼看兄弟两人要吵起来,有懂眼色的忙出来和稀泥,“诶算了,也没什么,萧府修葺的这样气派,咱们平日还没机会住呢,是不是啊?” 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 萧元庭这才罢休,烦躁地摆手道:“行行行,你快查。” 萧元景道了句得罪,挥手便让护兵排查舞娘,而后状若无意地问:“霍大人是怎么了?” - 萧府后院雅致不俗,萧老夫人,也就是萧元庭的祖母出身望族,年轻时便才情极好,内院的山水布局皆出自她手。 此时愈往里走,愈是静谧。 身后铃铛细细碎碎的声音便显得尤为突兀。 霍显稍侧了侧眸,去瞥灯下落他一步的影子。 到了客房,侍女便退下。 客房里衣物齐整,从里到外,一应具备,但未必合身,都是为了留宿的客人准备的。 霍显进屋后往窗外看了一眼后便将帘子阖上,将长衣褪下丢在地上,作出凌乱的模样,姬玉落在后头看着,正狐疑着,忽然就被他拉了过去。 霍显要脱她衣裳的手一顿。 舞裙本就没有多少料子,这一脱就没了。 姬玉落不明所以地看他停在半空中的手,“你——” 话到一半,这人倏地将她扯进湢室,不及反应,就被霍显半推半抱地拽进浴桶里,水哗啦一声四处溢出。 那水是凉的!透心凉! 姬玉落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扬起手,却在这时被霍显捂住唇。 她蓦地一静,福至心灵,凝神细听,就听到有一道很轻的脚步声自廊下走过,而后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笃笃”两声,有人扣门。 姬玉落的视线错过霍显的肩头,紧盯湢室的门帘,压低嗓音道:“是方才过来的那人?” 霍显的手还压在她唇上,姬玉落说话时唇瓣就擦着男人粗粝的掌心,而她全神贯注地听着扣门声,并未注意,霍显轻轻一顿,过了好半天才“嗯”了声,拿开手说:“萧元景。” 姬玉落反应了一下,方知他说的是那人的名字。 萧元景、萧元庭,想来是同一辈的兄弟。 她胡乱想了想,便听那扣门声停了片刻,“吱呀”一声,萧元景推门进来了。 脚步声愈来愈近。 姬玉落本是跪坐着,听着近在门外的声音不由直起背,眼里也愈发沉静。 那是一种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 但就在那脚步声在门帘外停顿的片刻,姬玉落蓦地看向霍显,忽然灵光乍现,明白过来他刚刚又是脱衣裳又是将屋子弄得凌乱是为何。 想通的那一刻,门帘也被“唰”地一下被人撩开—— 几乎是同时,姬玉落猛地环上霍显的脖颈,颤巍巍地“啊”了声,一头扎进霍显怀里,像是个被人撞破亲热的小女子,不敢抬头道:“有、有人……” 霍显跪起身,配合地将人揽进怀里,扭头去看站在门口的萧元景,转过头来时甚至还喘着气,惊讶道:“萧大人这是?” 萧元景怔了怔,眼里划过一丝嫌恶,随后眯眼去看藏在霍显怀里的女子。 见他要走近,霍显笑道:“萧大人,要不然一起?还别说,宫里出来的身段都不一般,来——让萧大人看看。” 萧元景的厌恶到达了极限,止步停住,语调波澜不惊:“不必了,府里遭了贼,萧某正找着,霍大人请便。” 霍显抱着姬玉落转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萧元景,而后闲散地靠在浴桶边沿,一副不急不慢,还可以和萧元景唠个家常的样子,说:“丢了什么,要紧么?要不要锦衣卫搭把手?” 他说话时,手在水下百无聊赖地捏着姬玉落腰间的铃铛,姬玉落额头抵着他胸口,烦躁地拍去他的手。 霍显垂目觑她一眼,喉咙不轻不重地哼出声笑,萧元景没听见,但姬玉落是听见了,且品出了其中落井下石的意味,而后又偏要去拽那颗铃铛。 姬玉落只觉得腰窝处的肌肤被他碰得发痒,又去撇他的手。 两只手在水下纠缠,水面荡起细小的一圈波澜,萧元景看得眉头一跳,早就听说过霍显玩得野,不欲久留,便道:“多谢了,一个小贼罢了,萧某能应付,告辞。” 霍显也客气地朝他道了句慢走。 姬玉落就要抬起头,又忽地被霍显摁了回去。 就听萧元景行至一半,又转身道:“对了,为防贼人外逃,今夜还请霍大人与其他几位公子一并留宿府上,明日再行离开。” 霍显点头:“行。” 萧元景朝他拱了拱手,这才真的离开。 珠帘轻落,姬玉落猛地退开,那铃铛一下便被霍显拽掉了,姬玉落扬起拳头,掀起一阵水花,霍显当即擒住她的手腕,正要说什么时,瞥见她戒指上那枚青玉时顿了顿,才道:“啧,怎么还过河拆桥。” 姬玉落漠着脸,懒得理他,遂放下手。 她侧耳听萧元景确实走远了,方才松了口气,道:“我记得萧元庭是独子?” 霍显“嗯”了声,慢慢道:“萧元景是他堂兄,他父亲过世后是萧骋将他抚养大,他比萧元庭年长,也更稳重,如今在神机营当差,性子低调,心思也深,平日酒色赌一样不沾,轻易不与人往来,萧骋倒是对他很器重,譬如今日,府里出了事,第一个赶来的就是萧元景。” 姬玉落点头后默了片刻。 她是想问萧元景没错,但霍显忽然这么有问必应,还说得如此详细,显然不是良心发现。 这世上人与人的关系,不过就是你来我往罢了。 姬玉落思忖了会儿,才说:“我确实是跟着赵庸才到了萧府,见萧骋与赵庸在水榭会面,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看着很熟悉,赵庸一定常来萧府,但他们看着,并不算和睦。” 姬玉落将当时屋里的情形描述了一番。 浴桶里的水全是凉的,但姬玉落呆久了竟也习惯了温度,似乎忘了自己仍在水里,也没顾上与霍显仍是面对面的姿势,水下的腿脚都还相互触碰着,她一心拧眉在谈正事。 这个紧要关头,霍显心下琢磨着其中深浅,一边竟分心觑了眼她不断滴着水珠的下颔,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问题:她是心太大,没拿自己当女人,还是没拿他当男人? 姬玉落说罢,霍显也回过神,即便分心也抓住了关键:“今夜禁军加大防守,没人从宫门出来过,赵庸从哪里来,你又如何跟的?” 姬玉落还不知宫里防守之事,撩了撩眼皮看霍显,就知道是他在从中使坏,对方坏得坦荡荡,直视她也半点也不避讳。 这其实是两个问题了,姬玉落可以不答,但她发现霍显好似是真的对赵庸的行踪、赵庸与镇国公府的关系以及赵庸的值房里那条密道一无所知,这对“父子”俩之间的关系并不似传言那般紧密,其中间隙比她想象得还要深。 不如离间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渔翁之利自有她收。 思及此,姬玉落便将那密道的事说给他听。 霍显静默。 他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其实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密道!赵庸竟敢在宫中私设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 也就是说他出入宫中根本不必经由宫门,完全来去自如,而这条宫道不知已经多少年了! 三年多的时间仍然不足以让赵庸完全信任他,他一直知道,赵庸用他的同时,也无时不刻在试探他、防备他,因此霍显也不奢望他能事事都交代自己,在宫里布了诸多眼线,就为看着他,却也万没料到,唯一的疏漏在他的值房。 这事儿需要再探。 霍显收回神思,视线重新落回姬玉落脸上,“最后一个问题。” 姬玉落也看他。 霍显的目光黏得很紧,其中的探究意味让人忍不住想避开他的眼,“你——叫什么名字?” 姬玉落眼神蓦地就变了,四目相对间,她思绪不知绕了多少个千回百转,口吻愈冷,道:“霍大人的问题太多了,你答我一问,我也答了你,便算扯平了。” 姬玉落说罢便要起身,岂料霍显把腿往前一伸,他长手长腿的,竟将她禁锢在这一寸之地。 他眼里含着笑,人也往近了靠,说:“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在我的地盘,跟我要什么公平?”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第41章 “刀俎?”姬玉落笑了一下,几缕细发浸湿贴在脸颊,艳红的花瓣堆积在她锁骨周围,浓淡相融,氤氲着别致的蛊惑,她要笑不笑道:“误入狼窝的贼也是贼,今夜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分什么刀俎鱼肉?何况霍大人,应该比我惜命。” 姬玉落说罢停了一下,而后竟高声喊起来:“来人——来人——” 姬玉落被发现了,顶多打一架就跑,远离京中,可霍显到底不同于她,这点反而被她拿捏住了,是以他猛地伸手去捂姬玉落的唇,而就在他松开桎梏的那一瞬,姬玉落趁机出手,霍显被挡了一下,只听“啪”一声,水面扬起的水花如雾迷眼。 霍显偏了偏头,只听着水声辨别她的方向,一掌推出,姬玉落那里便迅速侧了身,以手作刀朝他劈去,水面上的手如影相追,将水浪掀起一阵又一阵,最后姬玉落蓦然起身,一脚正正踹在霍显胸口,眼看他没入水中,却还伸手拽住她的裙摆,姬玉落不防,倏地跌落。 两人双双呛了几口水,都没讨着好。 然而霍显更不好些。 姬玉落跌进水里时用手撑了一下霍显,听他一声闷哼,姬玉落并不在意地就要撑力起身,然而掌下原本柔软的触感变…… 有那么漫长的一息,水面仿佛静止一般,连水波都平静不动。而后倏然“哗啦”一声,两个人纷纷浮出水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姬玉落将那只手背在身后,“你——” 她的神情几经多变,看着霍显,而霍显沉着脸,偏过去重重吐息,回过头来时脸上便看不出什么别的神色了,对上她这颇为古怪的眼神,淡淡道:“怎么,没摸够?” 姬玉落唇瓣动了动,却是没说什么,见他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她本就是为了挣脱桎梏,于是很快起身攥了块帨巾,拿了干净的衣裳便走出湢室,去到屏风后将湿漉漉的舞裙换下。 毕竟是客房,屋里没有置备女子的衣饰,只有一身就寝用的白色单衣,衣裳还不是很合身,松松垮垮的,裤腿长了一截,让她踩在脚下。 换了衣裳后,她倏地一顿,垂头看向空荡荡的指间,皱眉翻起了地上的舞裙。 正此时,一道黑影压了下来,“找什么,这个吗?” 霍显同样换了身白色单衣,只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要比穿在她身上合身多了。 他就倚在床柱边,手里把玩的正是姬玉落那枚青玉银戒,浑然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姬玉落神色一凛,就要来拿,霍显蓦地将其攥在手心,抱臂道:“回答我的问题。” 姬玉落淡漠地望着他,似是权衡许久,才朝他伸出手:“姬玉落。” 霍显挑了下眉,尾音悠长道:“哦——珠落玉盘的那个玉落?” 姬玉落不言,就是默认的意思。 然霍显却是伸手与她握了一下,然握手后他转身便上了榻,说:“改日你带我去那密道的出口,我再把戒指还给你,连带你落在我这儿的那支簪子,一并还给你——别动手,为了个戒指不至于。” “……” 姬玉落盯着他,霍显却已枕臂躺下,闭了眼。她没什么表情地在榻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踹了踹那床沿,便径直走向中央的桌椅,坐了下来。 床榻“吱呀”地晃了两下,霍显闭着眼弯了弯唇,而后抬起手臂,拿出那枚银戒,唇边的弧度瞬间就隐去了。 他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青玉,将那玉擦得透亮。 这枚玉打磨得很平滑,纹理戛然而止在镶嵌的银丝里。 他看了许久,像是要从中盯出个窟窿来。 当日楼盼春被烧成焦尸,手里僵抱着他的爱剑,那剑鞘上本缠着流苏,流苏下是一块青玉,远比姬玉落这枚要大,只是那流苏在大火里烧没了,青玉也不知所踪。 有可能是在火里烧得碎裂,他进东宫找过,没有。 楼盼春说,等他长大了,便把那柄剑送给他。 那块玉太重了,挂在剑鞘上不趁手,他说将其切割成两块,再稍加打磨,他们师徒二人一人一半。 霍显不是很看得上这样秀气的东西,娘们唧唧的,只有……只有东宫那位长孙殿下才喜欢佩戴这种东西。 霍显倏地攥紧银戒,紧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跳起,他的呼吸在压抑中渐渐粗重,胸腔内仿佛被灌入江海,翻来覆去地沸腾。 为什么…… 他闭上眼,忽然就想起六年前,先帝的话。 五六年前的承和帝,也不过二十四五。 年轻的帝王站在高台之上,形单影只,面露悲怆地说:“从今以后,没有人肯信你,所有人,都会抛弃你。” 所有人,都会抛弃你。 银戒硌得掌心生疼,喉间腥甜,手腕的筋脉像是隆起一物,被刺激地开始跳动。又到月末了,霍显左手捂住右手腕,将那只不听话的蛊虫摁住,用内力压制下去。 疼是不疼了,霍显浑身却像绷住一样,忽然一声很轻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他像是才回过神来,偏头看过去。 姬玉落衣着单薄地立在窗前,推开了窗牖一角,冷风丝丝入侵,屋里的温度也冷了下来。 她乌发一半还是湿的,贴在衣上,而衣裳也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裤腿长出一截,被她踩在脚下,她就这样仰头往窗外看,露出一段皓白的脖颈和侧脸,眉间似轻轻压着,像一片化不开的雪。 仿佛是被万千孤寂笼罩一样,竟好像能让人生出共鸣和怜惜。 但很快,这怜惜就被窗边飞来的一只隼给打破了。 只听一声哨响,那张着大翅的隼便落在窗台上,姬玉落往它腿边绑了张纸条,是给红霜报平安,顺带命她将今日的布置都撤了。 她拍了拍那隼的脑袋,隼便又展翅飞远了。 “……” 霍显收回视线,适才的那点不痛快也都没了。 原来他在书房时不时听到的似鸟叫声一般的哨声,是她用来联系这只鸟的。 霍显没来由地笑了笑。 姬玉落闻声回头,蛾眉颦蹙,四目相对时,她冷冰冰一瞥,又回到凳子上端正坐着,背脊挺得很直。 夜很长,对姬玉落这样端坐一夜的人来说的确很长。 这一夜萧家都没有消停过,护兵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铠甲与佩刀相撞的声响,整座院子都没有睡好,甚至有留宿的权贵公子被吵得不堪其扰,相约在一间打牌。 脏话荤段子不停,姬玉落学着谢宿白那样闭目养神,可许是今夜摸了不该摸的,听着隔壁间的荤话,竟是静不下心来,烦到了天亮。 姬玉落是干脆没睡,而霍显却是没有睡好。 做了半宿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先帝将他推入悬崖,他紧攀着石壁上的藤蔓,而楼盼春没有伸手拉他,因他脚下还吊着个赵庸,一会儿又是些别的乱七八糟,一直到后半夜,他才堪堪入眠。 此时熹微的晨光落他半边脸,他才缓缓睁眼,就与立在榻前,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的姬玉落来了个长久而沉默的对视。 好半响,他才抬手捏了捏鼻梁,嗓音带着些晨醒的喑哑,“你这是要吓死谁。” 姬玉落已然换上了晾干的舞裙,戴上了面纱,道:“天亮了,可以走了,” 霍显起了身,往窗外看。 萧家没找到人,但也不可能就这么锁着院落不放人出行,自己人还好管,可昨日萧元庭请来的都是些权贵公子,哪能由得萧家软禁? 便是一个霍显,他们也禁不起。 只得放人了。 霍显揽着姬玉落出门,引来一并要离开的几个公子艳羡的目光。 宫里的舞娘乐娘,虽也是个供人玩乐的下人,可宫里的女人,哪怕是个宫女,那也是皇帝所有,旁人想碰可得思量再三,哪像霍显,他只要打个招呼,一个宫人而已,今上大手一挥就给他了。 啧,他府里不就有两个宫里出来的乐娘么。 霍显与人寒暄着,姬玉落不得不随着宫里的队伍离开。 三四辆敞亮的马车,姬玉落与两三个舞娘一并乘了最后一辆,舞娘们头回宿在宫外,整夜惶恐,同样是没歇好,上车后便倒头补眠,倒也安静。 快到巷子口时,姬玉落看到一旁停着辆马车,南月正坐在车辕上,姬玉落四下一扫,毫不犹豫便跳了车,拉开车厢钻了进去。 霍显端坐其中,见状眼里划过一丝舒坦。 没有让他亲自去逮,是自愿上车的,昨夜她也还肯与他做戏,说明她至少目前,还没有想要一走了之的想法,省了他很多心思。 小几上放着身女子的衣裙,显然是给她的。 霍显示意她换上,道:“密道出口在什么地方?” “东直门大街的茗香阁,是一间茶楼。”她说着便要换衣裳,手在衣带上顿了顿,又去看霍显。 霍显也望向她,目光落在她胸前的衣带上,只一下,随后不紧不慢地闭上眼。 姬玉落看着男人纤长的眼睫,将上衣外的长袖披纱褪了下来,而后一顿,还是觉得很奇怪,与昨夜甚至从前的虚与委蛇不同,眼下摊开挑明了,青天''''大白日坐在他跟前脱衣裳这事,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丝别扭来。 这别扭实则很不应当,因此时是事急从权,往日游走各地,比这不方便的地方多了,哪有什么可别扭的。 思及此,姬玉落暗自点点头,动作利索地换了衣裙。 密闭的车厢里尽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身轻纱舞裙被她随手搁在一旁,衣摆一角挨着霍显的腿,随着马车摇晃,薄纱一下一下蹭着霍显的手背,蹭得他有些痒。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第42章 当姬玉落说出“茗香阁”时,霍显就确信她没说假话,这家茶楼确实是萧家的产业,萧元庭曾经在这儿办过一场美其名曰的诗会,一群不学无术的权贵子弟,不过是借个由头耍闹罢了,当日那诗会到后头,萧元庭便没了兴致,只说茶馆没个意思,白瞎这样的好地段,他要将此处改成酒楼。 后来具体如何,霍显不明,但肯定是不了了之了。 两人站在那窄小的巷子里,这儿是茶馆的后门,昨日载她去萧府的马车已经回来了,毫无意义赵庸回宫了。 霍显就仰头看着姬玉落指过的那间茶室。 其实仔细想想,镇国公府与赵庸也不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三年云阳大案与姬玉落有关,她又一心要杀赵庸,间接证实赵庸与云阳有些牵扯,何况他曾向盛兰心打听过他探查云阳旧案一事,桩桩见见放一块儿,云阳这个地方对赵庸来说必定不简单,而十年前萧骋作为巡查御史驻留宣州,云阳正是宣州主城。 太巧了。 霍显在茶馆楼下站了许久,问她:“密道直通皇城,只有一条路?” 姬玉落拢眉思忖,她那日都难受死了,哪还能看那么仔细,不太确定道:“许是有几间密室。” 说罢,姬玉落心生一股不太妙的预感,果然就听霍显道:“走,去看看。” 姬玉落想也不想道:“不去。” 她回绝得太干脆,甚至脸色有些莫名其妙的警惕,引得霍显也是一顿,侧目看过来。姬玉落神色很快恢复平常,道:“那间茶室是掌柜的小憩之处,门窗紧闭,擅闯的话必会惹人防备,到时他们若是弃用这条密道,就得不偿失了。” 理由看似完美。霍显却道:“擅闯不至于,你不是擅长放火么?” 姬玉落默了瞬,还想说什么,就被他堵了话:“怎么,莫非你是诓我的?还是在密道里安放了陷阱?那你更要一道去了,不然我不放心。” “……” 霍显唤了南月来,吩咐几句过后,南月便应声离开,再不过多久,茶馆里便冒出一丝浓烟,紧接着烟熏味儿愈来愈浓烈,连着周遭三间店铺都着起了火。 只一家店起火容易令人生疑,但若是几家,便显得像是意外了,何况这相邻的一间还是卖包子的,后厨生着火,一不小心着了也再正常不过。 茶馆上下很快就慌慌张张打水灭火。 姬玉落趁乱来到那间茶室,推门进去,整洁雅致,还是昨日的模样。 霍显站定打量,姬玉落很熟练地先到了机关,面前那堵墙就旋开了。 虽已知晓,但真看到这么一条通往皇宫的密道,霍显仍觉不可思议。 皇宫那等森严之地,赵庸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挖好这么一条通道,实在是好本事,且说不准这条密道存在的时间,比他在赵庸身边还要久。 霍显提着油灯,走了进去。 几步之后,姬玉落却还停在原地,她盯着密道看许久,在霍显转过身之前才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油灯的光很微弱,只照亮方寸之地。 那股阴湿的、还带着一股铁锈气味的味道飘了过来,姬玉落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心,扶壁探索。 她记得前面不远处的石壁缺了一片,应当是有另一条路的,只是她当时实在不适难忍,只一味直走,没去多看。 霍显在前头走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慢。他转身,“怎么了?” 姬玉落道:“没怎么,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霍显闻言只静在那,似是在打量她,可太黑了,根本看不出什么,他才转身继续。 果然不多久,连绵的墙就断了,左手边是个向下的石阶,通向一间密室。 许是没想到会有外人来到这儿,连门都没有。 而走进去,里头也并没有什么布置,如同一间潦草的牢房,草堆上摆了几个箱子,打开一看全是银子。 是官银。 霍显提着油灯细看,不多,粗算也就万两左右,是那种宫里不好藏,可大费周章挖间密室藏匿又小题大做的数目。 何况以赵庸的权势地位,区区万两白银算得了什么,运到私宅中便可,谁还会抓着来源不放吗,但是—— “不止这些。”姬玉落单膝蹲下,盯着一旁被压出印子的草堆,道:“这几箱应当是还没来得及运出去的,原该不止这些。” 霍显提灯看过去,果真看到四周的草堆有被重物压平成方块的形态。 霍显蹙眉。 说实在话,自古权阉无非是为权和财,赵庸也贪,单是每年京外官员的“面圣钱”就是不小一笔,但他昧的甚至还没有霍显多。比起财,赵庸看似更享受身居高位、大权独揽的快感。 可如今看来,他未必就不需要钱了。 只是镇国公府在其中替他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就未可知了。 静默中,姬玉落倏然开口:“看来赵庸也并不拿你当自己人,挣钱的事儿都不带你。” 离间。 霍显嗤了声,“是啊,真伤心呢。” 姬玉落很平静地说:“也没什么可伤心的,毕竟霍大人也不是事事都和赵庸一条心吧,亲生父子尚存罅隙,何况你们呢。” 霍显在黑暗里偏过头看她,只能看到她顺滑的轮廓,以及小小的下颔,明明那么秀气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你想说什么?” 她比较想出去再说。 姬玉落闭眼忍了忍,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调整呼吸,说:“你在赵庸那里也不是一棵常青树,哪日就彻底失宠了也未可知。” 密室空旷幽静,水珠滴落的声音都荡着回响,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姬玉落的声音被衬得很冷,也在无形间放大。 霍显一时不语,少顷倏地将油灯提到她脸旁,淡黄的光照亮了姑娘的侧脸,将她额间密密麻麻的细汗照得分明,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失了血色的唇绷得很紧,身子也因压抑的呼吸而轻轻起伏着—— 她在颤抖! 霍显微顿,蓦地想起她适才进入密道之前的种种不对劲,豁然开朗,道:“你这是……怕黑?” 姬玉落当即起身,声音比方才还要冷,“这里除了几只箱子也没别的了,看够了就走。” 说罢,她也不等霍显,兀自掉头上了台阶。 可她没走两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姬玉落不耐烦地回过头,正要说什么,手里就被塞了只油灯,霍显阔步往前去,几步后停在石阶半腰,撇头看她,“愣着做什么,走啊。” 姬玉落攥了攥手里的灯,这才提步上前。 她仍是走得很慢。 霍显边走边探查,不知什么时候就落后她几步,待走到茶馆尽头的那扇机关门,姬玉落正要旋开机关,身后忽然伸出只手将她攥住,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姬玉落侧耳细听,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掌柜的在询问伙计火势的问题。 这间茶室本就是掌柜的休憩室,他在这里不奇怪。 机关墙是空心的,并不隔音,只怕被察觉,姬玉落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静止在原地。 霍显抓住她的手,才发觉她手心里全是汗。 可出这么多汗,却是冷的。 姬玉落将耳贴在墙上,直至听到门被阖上的声音,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她才松了口气,要抬手去碰机关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霍显抓在手里。 他没放开,她也忘了抽出来。 姬玉落抽了抽,竟是没抽出来。 她蹙着眉头去看霍显。 霍显目光落在墙上,似是走神一般,慢悠悠地才落下眼眸看她,稍顿之后放开手,“忘了。” 墙门打开后,一片大亮。 方才起火,四处窗子都打开了,他们没走正门,从窗外翻了出去。待回到了马车上,霍显才发觉姬玉落的脸色竟比密室里看起来还要不好,苍白得像张纸。 她紧紧抿住唇,虽背依旧挺得很直,但能看出来恹恹的,目光空散地落在窗外。 霍显忽然伸手去碰她的额头,岂料她的反应还是这般快,当即就擒住他的手指向后掰,皱眉看他:“又怎么?” 霍显张了张嘴,啧……算了。 “没怎么,我把帘子撩开一点总行吧,兴你看风景,不兴我看?” 姬玉落莫名其妙地瞥他,随即将车帘拉全拉开,昼光一下从车窗跃了进来,霍显被刺得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之后,又重新去打量她。 姬玉落眼下是很难受的,只怕多说一句话就要吐出来,才盯着窗外分散注意力,可架不住霍显这样看她,犹如将她扒光了在打量,她忍无可忍地回过头,“有话就说。” “我在等你说。”霍显道:“方才在密道里,你还有话没说完。” 姬玉落一怔,才想起她离间他和赵庸的话,确实还有话没说完,因那地方她实在不喜欢。 姬玉落默了默,正沉吟措辞,才刚开口说了个“你”字,马车蓦地刹住,车厢大幅度颠簸了一下,姬玉落一时不防,往霍显身上撞去。 这本也没什么,要命的是她这么一撞,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呕——”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第43章 原来是街边窜来只黑猫,险些就要成马下冤魂,南月才下意识勒了缰绳。 有惊无险。 南月松了口气,向里头道:“主子,没事吧?” 车厢内无人应答。 霍显沉默地看着姬玉落面上划过片刻懵怔,他还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除了恼怒嘲讽以外的鲜活表情,正想再看一眼时,她已经匆忙坐直了身子。 气氛仍是无言。 南月仍在追问。 过了好半响,南月都要以为里边的人是不是撞昏过去时,霍显才慢慢道:“没事,走吧。” 当着姬玉落的面,霍显慢条斯理地解了腰带,褪去长衣,丢到角落。 但他做这些动作的期间,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姬玉落。 姬玉落的视线则在他手上,直到那件惨兮兮的长衣落在地上,她才抿了口隔夜的茶,抬目看他,道:“我会给你洗干净。” 她又斟酌了一下,“或者赔你件新的。” 霍显气得想笑。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憋半天就憋出这么两句。 他拿帕子擦着手,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衣裳不用你洗。” “你是怕黑,还是怕那个环境?” 姬玉落脸色倏地一变,像是浑身都冒出了刺,方才还能好好说话,闻言便冷了脸,与他对视片刻,扭头面向窗外。 只是她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眼尾因为呕吐还染上了一点红。 霍显并未逼问,帕子丢在小几上,朝外吩咐:“驾这么快,赶着投胎?” 南月莫名其妙,快吗? 他“哦”了声,只好放慢了速度。 昨日的惊心动魄无人知晓,红霜带着碧梧先行折返,借口主君带着夫人去了萧府赴宴,刘嬷嬷并未发现端倪,此时看小夫妻一前一后回来,也不觉意外。 姬玉落不声不响回了寝屋,霍显吩咐人,道:“给屋里送点粥。” 小丫鬟应下后,霍显才冷眼扫过那几个站在远处大树下的护卫,一个个垂头丧气,犹如丧家之犬,大概是觉得没脸见人,脖子都快折到地上了。 府里的守卫是南月负责,这几个人的上司,其实是南月。南月也低下头,“主子,是我大意,我再挑几个灵敏的过来。” 霍显道:“不用再看了,她要是想走,谁都拦不了,但是他们几个今日能活着回来那是别人高抬贵手,本事不够就是要挨打!” 南月心下一凛,心领神会地应了是。 霍显说罢便要移步,然动作倏地一顿,他回头看南月:“你对催雪楼那么熟悉,可知道姬玉落这个名字?” 南月愣了一下,先是由此想到姬玉瑶,联想那孙志兴的说法,便猜测姬玉落许是那位真正的名字。 这与催雪楼有什么干系? 姬玉落,玉落……等等! 南月的眼神蓦地一亮,脱口而出道:“玉落小姐?属下那回被俘在暗牢里,命人动刑的就是一位女子,旁人是这么喊她的,玉落小姐!我绝不会记错!主子可记得属下曾说过,那谢宿白身边有个女子,走哪带哪,就是她!” 当日他被绑在木柱上,身后来了个女子,本昏暗的牢狱忽然被数个火把点得通亮,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在听说他是锦衣卫&30340记;人后,身后的那个声音用一种讥讽的语气说:“锦衣卫,替谁做事,阉党么?” 她说:“留他一口气,给我扒光了丢在镇抚司门口。” 思及此,南月几乎要跳脚,“就是她!主子,她——” 霍显瞟过来的眼神太凉,含着莫名的警示意味,“她怎么?” 南月还没想清为什么,便自觉地摇头说:“没怎么,没。” 霍显往寝屋看了看,才提步去往书房的方向,“叫盛兰心来。” - 姬玉落回到寝屋,只当丫鬟贴心,喝了粥暖过胃后,便上床小憩了一会儿。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无边的黑暗,沉重的铁门开关时摩擦着地面,会发出令人鸡皮疙瘩都起来的难听声响。 手脚被绑得好疼。 粗粝的绳子磨破了肌肤。 那间地牢关着很多女孩,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五六,她们都在哭,都在喊爹娘。 姬玉落不明白她们为何要喊爹娘,难道她们的爹娘会来救她们?她不知,反正她爹娘不会。 地牢里的黑暗是无休止的,每日只有送饭时,铁门才会开一下,也只有那时才有一束光照进来。 而后又熄灭。 用饭也不是单纯的用饭,他们会将食物扔在地上,让人像野兽去争抢,同时还有鞭子会落下,因在黑暗里看不清,谁也不知鞭子会落在谁头上。 黑暗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未知的危险。 她只能闻到湿湿冷冷的气味,和着血,像铁锈的味道,即便是吃了食物也让人想吐出来。 姬玉落觉得胃里一阵痉挛,睁眼时天已经暗了,触及头顶夜明珠的微光,才彻底从梦中清醒过来。 红霜听见声响,进来点了灯。 姬玉落问:“霍显来过吗?” 红霜摇头:“没,小姐找他?” 姬玉落“嗯”了声,喝着水。 红霜有些担心,面具犹豫,想问问昨日之事,姬玉落显然看破,只说:“放心,我有分寸。” 姬玉落还不想走,她和霍显之间显然还有商量的余地,方才在密道里她离间赵庸和他,但不必她刻意离间,他二人之间也早有龃龉。 正如她所言,亲父子尚不能做到完全信任,何况他们。 姬玉落在屋里踱步一圈,向刘嬷嬷打听了霍显的去处,便去了书房,南月照旧将她拦在门外。 但南月的口吻却与从前大为不同,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夫人先回吧,主子忙呢,盛姨娘在里头,属下也不敢打搅。” 姬玉落没去深究他这阴阳怪气的口吻,蹙眉道:“什么时候忙完,你同他说一声,我有事和他说。” 目送姬玉落离开,纵然南月对催雪楼有诸多偏见,可兀自堵了会儿心,还是推门进去,道:“主子,夫人方才来过。”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停,霍显道:“知道了。” 盛兰心闻言,看了眼桌上那枚青玉银戒,继续说:“近来京中关于怀瑾太子的传闻愈演愈烈,都说若他在世,才是最该坐那皇位之人,若依你所言,此事背后是催雪楼,会与楼将军有关?可他若真在世,为何不——” 话到这里,盛兰心戛然而止。 记常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霍显在的这条“道”,楼将军那样明辨是非之人怎能认同,只怕要大失所望。 “可他想要做什么呢?”盛兰心的声音飘得很轻:“东宫毕竟已经没了。” 霍显不言,他和盛兰心似双双陷入沉默。 盛兰心经常会在这样的沉默里浮出迷茫和无措,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前路在哪里,像是飘在海上,总有些惘然,可她本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了,霍显却与她不同,他原本至少还有家的。 她也不敢问他后不后悔,毕竟当初是先帝一手将他强行推向这条路,也没给他抉择和后悔的机会,如今再问,只徒增烦恼。 思及此,盛兰心转移话题,将话引到了赵庸和镇国公府上,一直到烛火过半,她才起身离开。 - 院子里的竹竿上晒着一件衣裳,被风吹得飘扬,正是白日里弄脏的那件。 霍显进屋时,姬玉落已然沐浴过,身上换了件浅紫色的衣裳,正坐在妆奁前把玩着玉簪,那簪子在她指尖旋转成一道影子,在听到声响时倏然一顿,“啪嗒”落在桌上。 姬玉落走上前来,霍显知道她要说什么,先一步道:“我先沐浴” 姬玉落皱眉,显然是觉得几句话的功夫,沐浴的事可以往后排排。 但霍显深知这不是几句话的功夫,他往后扫了眼桌椅床榻,只想这些物件怕是要悬了。 他道:“你吐了我一身,还不能让我先洗干净了?” “……” 行吧。 姬玉落让开。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第44章 霍显进湢室前,递了个物件给姬玉落,姬玉落低头一看,竟是她初闯霍府时,被他夺去的那支霜花簪,在萧府那夜他说过,待看过密道后便把簪子和戒指一并还给她。 可眼下却只给了簪子,没等细问,他就进了湢室,而待他出来时,姬玉落一心惦记着别的,也没急着要。 他发还湿着,一身水汽氤氲,指了指木凳,示意姬玉落一并坐下,说:“南月说你找过我,要说什么?” 姬玉落便坐下,“你今日也看到了,赵庸和镇国公府有私,却要瞒着你行事,可见他对你也并非完全信任,甚至隐隐防备,而你也不是那么真心实意待他。” 霍显用帨巾绞着发尾,笑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说。 姬玉落看他手里的动作,忍不住顿了顿,她发现霍显真的很讨厌旁人近身,沐浴不要人伺候,连绞头发这事都不要丫鬟搭把手。 大抵是作孽太多,疑心太重。 姬玉落收回视线,继续道:“自锦衣卫创立以来便是皇帝爪牙,与东厂并非上下级的关系,历经数任皇帝,二者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再压倒东风,惯没有谁应该被谁一直欺在脚下的道理,显祯帝重用宦官,于是宦官得势,可今上倚重霍大人,如今不正是霍大人翻身的机会?倘若赵庸死了,东厂群龙无首,锦衣卫更是畅通无阻,百利无害,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她说罢搁盏,将杯盏环在手心里取暖。 霍显丢下帨巾,倾身去关了窗,似是认真考虑了会儿,“我怎么信你,万一你干完坏事跑了,把屎盆子扣我头上来个一石二鸟,我也说不清。” 姬玉落道:“我可以向你保证——” “保证值几个钱?”霍显笑笑说:“你有没有想过,赵庸垮了,东厂仍在,底下的豺狼虎豹仍在,接下来还会有张庸李庸王庸,但并非人人都是我义父,锦衣卫还不到能自立的时候,届时仍是仰人鼻息的座下犬,说不准连现在吃香喝辣的好时候都没了,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亏的。” 姬玉落压了下眉,霍显看着她,说:“所以我不仅不会助你,还会阻你,毕竟我这几年汲汲营营,很不容易才混上这么个靠山。” 四目相对,姬玉落瞳仁漆黑,似是在盘算。 霍显若能助她,是一条路,若不能,无非是换条路。换条路,霍府于她便无用了,反而还会处处受掣肘。 似是看出她要离开的想法,霍显冷不丁开口:“你要走自然可以走,院子里的护卫撤了,没有人拦你,但你今夜踏出霍府,明早大街小巷便会贴满你的缉拿肖像,你生了这么张脸,当初进我霍府有多容易,日后在京中行走就有多难。京中是我的地盘,我不准,你连混进宫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最后,那双桃花眼里浮出了几许笑意。 姬玉落冷漠地看他,终于知道他出行时为何携带那么多暗卫。她缓慢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冷嗤道:“威胁我?” 霍显给她添茶:“怎么是威胁呢,这不是念着旧情,提前知会一声吗?何况——” “砰”地一声,姬玉落已经掀了桌。 霍显早盯着她那只拳头了,侧身避开飞来的茶盖杯盏,紧接着是快如闪电的身影。 茶几、妆台、书桌、梨木架无一幸免,霍显只避让不出手,于是左臂便被划出一道血痕,她这是奔着先发制人去的,招招都要人命。 两人一打一躲,翻滚到了床上,霍显仰躺着,抵住姬玉落握着簪子的手,他长腿一伸,去勾旁边的幔帐,“撕拉”一声,那幔帐塌下来,罩在两人身上,遮了光,一片昏暗。 霍显趁黑去夺她的簪子,“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姬玉落从幔帐里挣扎出来,发髻凌乱,讽笑道:“镇抚大人有什么话,去阴曹地府等着赵庸再说吧。” 床榻被踹得哐哐作响,整个床架似都在散架的边缘,姬玉落手里的利器不知丢在幔帐哪个角落了,霍显趁机长手长脚地将人抱住。 没办法,这样才能喘口气说句话。 姬玉落被他压在角落,动弹不得,刚抬了腿,就叫他用脚摁了下去,只听霍显喘息道:“你师父是不是成日耳提面命出手要快,真把你教成只泥鳅。” 姬玉落蓦地一怔,诚然,谢峭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她回过神,蹙眉说:“松开。” “说完再松。” 此时两人侧躺着面对面,霍显稍微支起身子,垂目看她:“赵庸要除,可以,但不是现在。我说过锦衣卫目下没有这个能耐自立,你也看到镇国公府有异了,你替我查清公府内情,若能办了萧骋,瓜分萧家,锦衣卫才有底气与东厂叫板。” 姬玉落笑了,“原来打的是萧家的主意,霍大人好算计啊,可我凭什么替你做事?” 霍显说:“钱呢?催雪楼拿钱办事,送上门的生意也不要么?” 姬玉落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霍显换了只手肘支撑,道:“你昨日在萧府不欲暴露身份,在看到赵庸的第一时间也没有动手,是不是因为萧骋,萧骋曾是宣州巡查御史,他与赵庸有私,与你有没有仇?想来你也不能肯定。” 被人窥探到心事,姬玉落下意识挣扎起来,霍显两手环得也就愈紧。 这样的动作太亲密,然而此时没有半点旖旎的气氛,反而是霍显臂膀流出的血带着铁锈的味道。 霍显道:“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又丢给她了。 怀里的泥鳅安分下来。 不得不说,霍显字字句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先是威胁她,叫她明白离开霍府后在京中行走困难,已是攻下她一道防线,而后打一巴掌又给颗甜枣,且这颗甜枣恰是姬玉落也想要的,诚然她不爱受制于人,但打一架出出气,也就能冷静下来了。 她抬目看过去,说:“三个要求。” 霍显露了点笑,“可以。” 姬玉落现在特不爱看他笑,只想把那张假模假样的皮囊扒下来,她忍了忍,道:“第一,事后你要助我取赵庸性命;第二,今后院子里的护卫撤走,我不需要;第三,按照我们的规矩,这单生意难度太大,白银两万,订金一半。” 两万白银。 霍显看姬玉落将趁火打劫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勾了勾唇,“行,我也有要求,人前你是我夫人,一举一动关乎霍府安危,不可擅自行动。” 姬玉落没应,只嗤了声。 两人都没动,实在太累了。 姬玉落盯着光秃秃的床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显则紧了紧双臂,没想到拳头那么硬,身体还是软的。 他目光向下,忽地一怔。许是打斗时不注意,她领口处向下拉扯开了一些,深邃的锁骨下,隐约露出一抹浅粉的花色。 霍显把目光挪到她脸上,看她琥珀般的眸子一会儿一眨,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姬玉落在算明年江北分舵的开销,有了这两万白银,便解决了一大摊麻烦事,毕竟她每年为这些银子,都要绞尽脑汁,凡是生意来者不拒,明年倒是可以清闲些。 霍显自然不知她在想甚,只觉口干,嗓音微哑道:“我现在放开你,能好好说话吗?” 姬玉落心里的算盘被打断,瞥他一眼,“嗯”了声,霍显才慢慢松了手,然两人才刚坐起来,只听“吱呀”一声,床榻狠狠一颤,就见床顶的横梁掉了下来。 整张床就这么塌了。 门外的南月已经听了多时的墙角,倒是知道他们定是在屋里动了手,只一心关心着谁赢谁输,然路过的刘嬷嬷不明所以,闻见声响当即一骇,推门进去时,就见屋里一片狼藉,男女衣裳凌乱,夫人脚下的鞋都丢在了门边。 刘嬷嬷万分惊恐。 这……要死了!她急急忙忙退出去,还拦住了试图探头进去看的南月,指着他说:“如今与从前不同了,你不能有事没事便往屋里闯,小心瞧见不该瞧的。” 南月莫名其妙,不就打架,有什么不该瞧的? 刘嬷嬷缓了缓,摆手道:“你去把隔壁屋那张拔步床搬来,先顶上。” 南月只好先去了。 霍显进湢室处理伤口,丫鬟帮着刘嬷嬷收拾了屋里,待一切勉强恢复原样时,时辰已经很晚了。 只姬玉落望着榻上仅一床的被褥,皱眉站在了榻前,霍显仿佛未见,掀了被坐下道:“来,接着聊。”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第45章 霍显脸上太过一本正经,仿佛是要彻夜长谈的意思,姬玉落不作他想,跨了过去,盘腿而坐,“镇国公府,你想怎么查?” 霍显屈起一只腿,手腕搭在膝头上,说:“从已知的开始查,当年在云阳,赵庸与你什么仇?” 话音落地,霍显看到姬玉落点着膝盖的手指停了,笔直的腰背也肉眼可见地绷硬,脸色不变,但眸子里头却寒意涔涔的,大有一种谁提谁死的疯劲。 他也不是第一次察觉,只要提到赵庸,眼前的人就会变得躁动阴郁,像是被人拨了逆鳞,清冷的眼尾露出刀锋般的凌厉。 霍显眼看她的手紧握成拳,“赵庸和镇国公府密不可分,要查萧府,就得先查赵庸,何况你难道不想知晓当年之事,究竟有没有萧家的份?” 姬玉落唇线绷直,漫长的沉默里,唯有小几上的烛火“呲呲”燃烧着,霍显也不急,就等着。 许久之后,姬玉落的手松开,脸色一如平常,冷淡道:“他杀了我阿弟。” 显然这个弟弟不会是姬府那个还在吃奶的小孩,况且她哪里来的弟弟,许是当年被什么人家收养了。霍显问:“什么时候的事?” 姬玉落说:“七八年前。那年霍玦战败,整个云阳民生凋敝,匪寇横行,那些官员趁乱洗劫,将罪名栽在匪寇身上,越是家大业大,就越是容易成为旁人的眼中钉,当年的云阳首富,姓乔。” 霍显一怔。 他和篱阳两人把前几年云阳记录在档的案子翻了个遍,企图从中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几乎是姬玉落一提,他就立马想到这桩案子。 当时云阳战败之后,出现多起匪徒作乱洗劫,甚至灭人满门的案子,这个乔家便是其中一桩。霍显之所以对其印象深刻,正是因为当时的乔家乃云阳首屈一指的富商,做的是金银玉器的生意,可以说是富可敌半城,然而一家上下数十口人,都在一夜间死去,光是死亡人数就要比其他类似的案子更为惨烈。 霍显记得卷宗上记载的是乔家三口,那家确实有个儿子,他不禁温声问:“后来呢?” 姬玉落将腰带缠在指间,说:“事发时夜里,一群黑衣人蒙着面闯进来,我和乔循藏在柜里,没被发现,那些人以为屋里没人,才摘下了面巾,为首那人我认得,是个衙内,也是乔家店肆的常客,翌日那衙内将此事当作土匪洗劫案上报给了府衙,便草草了结了,我知其内情,便带着乔循报了官。” 霍显跟着一顿,无论是京都还是地方,官官相护是常态,尤其是这种要案,必不是一个小小衙内能决断下来的,再看当初血洗府衙的案子,便知此事结果如何。 报官才是催命符,那些人是不可能留其活口的。 姬玉落松开手指,腰带弯出了弧度,锁骨上方随着呼吸凹进去了一下,“当时,赵庸就在官署后院,是他亲手杀了乔循。”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 眼微垂着,隐去了急躁,只剩埋藏在寒潭底下的阴冷。 霍显的指尖从寝裤上抚过,思索地静了片刻。 霍玦死了,宣平侯亲自从云阳送回的尸体,霍家痛失长子,最是痛苦的时候,那时他在做什么呢……总之与赵庸还不是狼狈为奸的关系,对他的动向并不清楚,但宦官出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还是远赴云阳,若真是这样,先帝怎会不查? 不,也不是没可能,那条密道连他这个“干儿子”都瞒过去了,先帝又如何知道? 两人停了话,都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稍后霍显回过神,“是为财?” 姬玉落道:“当夜那群黑衣人用乔夫人逼问乔正平,拿到了乔家三十多把钥匙,连带着底下密窖里的金条都搬空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什么?” 霍显眼微眯了一下,“若是为钱,赵庸何必要亲自去?这笔钱用在哪里,怎么用的,都得查。” 但是怎么查又是个问题,因涉事之人除了赵庸,都被姬玉落杀干净了。 姬玉落似乎看出霍显眼里的意思,不禁拧住眉梢,掀了掀眸,“他们本就该死,既然知道凶手是谁,还有什么好查的?” 磨叽。 霍显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腹诽,抱手靠在床头,说:“你看到的只是部分,若是不查,那些漏网之鱼怎么清算?乔家上下为何而死,你就不想要讨一个公道?” 姬玉落扯了下唇,没说话。 当年两个年幼的孩子死里逃生去府衙报官,讨的不正是一个公道,公道二字对她来说实在是讽刺得厉害,而从霍显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更可笑了。 这点自知之明霍显还是有的,是以也不再多言,道:“不早了,其余事明日再说,先睡吧。” 姬玉落情绪不高,心里还装着事儿,闻言冷淡应了声,便拉高了被褥躺下,对着幔帐顶端睁着眼,像在发呆。 促膝长谈一翻,几乎让人忘了这是在床上,她也忘了床上只有一床被褥,霍显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才吹了烛火,掀开被褥另一端。 长夜归宁,窗外下起了淅淅小雨,雨声清澈,引人入眠,而到将至清晨时,这雨便有磅礴的趋势,电闪雷鸣,窗边骤亮。 霍显本就浅眠,当即便睁开眼,入目的是将亮不亮,还灰蒙蒙的天。 没有与人同衾的习惯,霍显抬手捏了捏鼻梁。 雷声轰鸣,难得的是身边向来反应灵敏的人竟然没有动静,他偏头去看,只能看到姬玉落背对着他的后脑勺,以及衣领下一截肌肤。他正收回视线,又停住,“姬玉落。” 没人应答。 霍显伸手去碰她的后脖颈,只觉指尖滚烫,像是碰到火炉一般。他当即坐起身,把人掰正了躺,伸手轻拍她的脸,“醒醒。” “别吵。”女子皱着眉头,烦躁地撇开他的手,又背过身去。 霍显披衣下榻,推开门,本想吩咐南月请郎中来,不料门一开,就与一个侠女打扮的小丫头对了一眼,她抱着剑,圆溜溜地两眼看过来,一个劲儿越过他肩头往里看。 南月忙说:“这人是那个叫红霜的带来的,她非赖在这儿不走——主子适才要吩咐什么?” 霍显道:“她起了热,应该是风寒,去把郎中请来。” 南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个“她”是谁,朝露趁机挤了进去。 接连两日,先是在寒冬腊月穿着露脐的舞裙在风里跳了场舞,紧接着又为躲避萧元景在冷水的浴桶里泡了许久,随后又进了密道,难忍不适,回到府上两人还拆了房,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郎中把过脉,只说是风寒,不严重,开过药后南月将人送走了。 天已大亮,雨还没停。 霍显命丫鬟去煎了药,负手在床边看了会儿,那个叫朝露的小丫头在姬玉落脸上这蹭蹭那摸摸,满脸愁容,转头来瞪他一眼,又似乎有点怵他,扭回头说:“小姐怎么会生病呢,她除了受伤从不生病的!” 霍显把目光从姬玉落身上挪开,“你家小姐经常受伤吗?” 朝露哼了哼声,没答话。 南月隔着屏风来问:“主子,还去卫所吗?” 显看了眼屋里,丫鬟仆妇都在忙了,又瞥了眼姬玉落,才整装迈了出去。 - 七八年前朝廷里的事,篱阳可能比霍显更清楚。 承和帝把他一手推到赵庸身边,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什么都没留,只在锦衣卫给他留了个能用的篱阳。 听霍显问起当年事,时隔久远,篱阳思忖片刻才道:“皇——先帝想摆脱司礼监桎梏,一心寻机会想要废东厂,可苦于无果,他定是不知密道的事,否则早就查到镇国公头上了,先帝那时对镇国公还很是信任,甚至还想倚仗他推翻赵庸。” 话音落地,篱阳脸色倏地一变。 承和帝继位时身子还健朗,可后来却忽然不好了,病痛如山雨倾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正是从他与萧骋袒露本心时起! 赵庸历来喜欢胆小无能又听话的皇帝,当年怀瑾太子薨后,东宫空悬,显祯帝一直到驾崩都没立上储君,就像赵庸后来挑中了顺安帝一样,当年他也挑中了默默无闻、身份低微的六皇子,也就是先帝。 先帝在他面前装愚蠢、扮无能,可他终究是没沉得住气,急着蚕食阉党的力量,以至于遭到了反噬,因为他根本就找错了人! 霍显从他只言片语中猜到来龙去脉,又问:“霍玦战败后,赵庸曾亲自去过一趟云阳,从京都快马加鞭去云阳,来回最快也要二十日,你可有印象?” 二十日太长了,赵庸从未告过这么长的假外出,篱阳正欲摇头时,忽而顿住,“那阵子赵庸生过一场大病,有将至一月没伺候在御前,也就是那日起,先帝趁机免了赵庸在御前伺候,会是那次么?” 霍显深思地点着桌案,“霍玦战败……那时正乱着,他为何要赶在那个时候去云阳,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事?” 宣州痛失两座城池,当时朝中的事儿太多了。 先是派兵夺城,武器粮草都需重备,宣州的流民都往京都来,还发起了疫病,简直是雪上加霜,赈灾款是流水一样的往下拨;另一边还得收拾云阳的烂摊子,灾后重建是必须的,军事上有巡查御史盯着,但库银的事就得派户部大臣前去稽核—— 库银…… 霍显蓦然抬首,“当年下派去稽核府库银两的是谁?”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第46章 姬玉落昏昏沉沉睡了一整日,阴雨天室内昏暗,窗外雨声绵绵,屋里烧着炭火,尤其好眠,红霜来喂药,她也不肯起,囫囵咽了几口粥,倒头又睡,像是要把这几日缺的觉都补回来。 雷雨声远去,她又梦到乔家人了。 她又梦到乔夫人了—— 那是化雪的时节,春寒料峭,却已有新意。她从千芳阁的暗牢逃走时不敢停歇,直到将追她的人遥遥甩在身后,她知道是那个姓林的夫人故意将她卖掉。 小孩子生性都是敏感的,虽与姬家人相处不过两日,可那些大人们看到她时震惊害怕的眼神,她知道那个大宅院里没有人喜欢她,可她还是得走回去,总不能饿死吧。 路走多,鞋也破了。 来时规整的小鞭子也散作一团。 困了就歇在破庙里,饿了就去偷去抢,每日都要上演一出被人围追堵截的戏码,于是脚底那双鞋愈磨愈破,终于有一日没跑掉,那些被偷了钱袋食物的人将她包围,边打边骂。 就在一刹那,周遭声音散开,有辆马车停在一旁,车里下来个神仙似的女子,姬玉落这辈子没见过如此温婉貌美之人,她伸出手去拨她遮住面颊的发,指尖都带着花树的气味。 那时候她想,她一定是来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吧。 她问姬玉落姓名年纪,姬玉落都一一答了,但问家在何方时,姬玉落谎称忘了。 姬玉落不爱哭的,但那日却在乔夫人面前哭得悲惨可怜,以此博得乔夫人同情,后来乔夫人将她收拾干净,看她模样漂亮,甚为喜欢,收她作了义女,让她和乔循一样喊她阿娘,教她读文识字、诗词书画;每日将她打扮得很漂亮,那是乔夫人的乐趣,看见漂亮的姬玉落,她便很欢喜;乔夫人也教她看帐,学铺子里的生意,她很耐心,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这一切于姬玉落,都像是一场梦。 她于是惶惶不可终日,日日装乖扮巧,只怕乔夫人一时心软收留了她,哪日嫌她累赘了,又不要她了,毕竟人家是有亲儿子的,怎么会心甘情愿养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呢。 她太坏了,她甚至想若是没有乔循就好了。 没有乔循,乔夫人就只有她了,就不会将她赶走了。 可乔循有什么错呢,成日缺心眼地跟在她身后喊阿姐,其实姬玉落可烦他了,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这样的邪念日复一日,她甚至在某日午后,阳光正好时将他推下了水。 池子的水太浅了,乔循呛了几口,受了风寒,休养三日之后便又活奔乱跳的。 嬷嬷问他怎么摔的,他只说自己脚滑。 他还是喜欢找她玩儿,会把喜欢的东西分给她。 后来姬玉落问他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乔循又委屈又认真地说:“娘说阿姐过得太苦,我要对阿姐好。” 姬玉落想,他大概真的是脑子摔坏了,哪有被害了还对人好的,真笨。 乔家灭门那夜,乔夫人匆忙将两个孩子塞进柜子里,哭着嘱咐他们无论如何不准出来,她摸着乔循的脸,说:“循儿是男子汉,不要怕,要保护好你阿姐。” 那是姬玉落第一回见乔夫人哭,乔正平是个极好的丈夫,他从不让乔夫人难过,可那夜乔正平死了。 从柜门的孔洞里,她看到先后两具血淋淋的尸体,她和乔循互相捂住对方的嘴,掌心里是对方的眼泪。 往外更是尸横遍地,往日照顾他们的嬷嬷婢女们都倒在血泊里。 乔循颤抖地说:“阿姐,我害怕……” 他们露宿街头两日,直到官府外墙贴出了乔家案的“杀人凶手”,是一个劫匪的模样,他们说,是匪徒流寇杀了乔家人。 不,不是这样的! 于是姬玉落带着乔循去官府报案,可那是她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乔循死了。 那年他才八岁,还那么小的年纪。他抱住赵庸的脚,声音稚嫩又嘹亮:“阿姐快跑!快跑啊!” 到最后只剩奄奄一息,“快走呀……走呀阿姐……” 赵庸拖着脚下的乔循朝她走来,地上划出一条血痕,那是乔循的血。 跑,要跑的! 对,要跑的…… 雪夜昏暗,暗得像千芳阁的地牢,潮湿腐烂的气味又往上涌,雪埋住了她,冷、太冷了。 榻上的人蜷缩地裹着被褥,浑身抖动起来,身上的温度甚至比清晨时更烫了。 霍显焦头烂额了一整日,下职还被顺安帝宣进宫陪着玩儿,回府时已是披星戴月的时候,雨都渐渐小了,却见郎中说的“小病”竟不见好转,反而更糟了。 刘嬷嬷已经请了郎中又看过一回。 霍显褪了大氅,“怎么回事?” 屋里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姬玉落的人,一时没人答话,还是碧梧温吞地说:“小姐……喝了粥,没喝药。” 朝露紧跟着说:“小姐说,轻微受寒不必喝药,七日便会痊愈。” 红霜在旁无声叹气。 霍显凉凉地笑:“七日?你确定你家小姐七日后还没烧死?” “你——”朝露梗着脖颈,梗到脖子都疼了,才偷偷转回头,悄声对红霜道:“但好像确实更严重了。” 红霜扶额。恰刘嬷嬷端了新药进来,红霜忙去接,好声道:“小姐,小姐醒醒。” 朝露说的小姐从不生病并非是真的,只因在朝露眼里,不喝药就是没病,姬玉落确实没得过什么大病,而小痛小病她是不肯喝药的。 印象最深那次,也就是主上将她从云阳大牢带回来时,原本细皮嫩肉的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奄奄一息,得靠药吊着。 她昏迷时倒是肯好好喝药,但稍好之后就不喝了。 况她那张脸本就清冷,病时苍白,显得更冷,眼一瞟过来侍女都不敢劝,最后还是主上被气得咳嗽不止,她才老实将药喝了。 除此之外,谢峭拿鞭子吓唬她都没用。 姬玉落前一刻还在被雪埋住的梦里,后一刻就闻到了药味儿。 太难闻了,和那暗牢里的臭水沟一样难闻。 姬玉落皱着眉头,嗓音都是哑的:“……拿走。” 红霜毫不意外,耐着性子继续催:“小姐。” 霍显坐在炉子旁,把自己烤暖和了,走过去端过红霜手里的药,一把就将姬玉落从被褥里捞了起来,药碗抵在她唇边,“喝。” 姬玉落被小灌了一口,顿时咳了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一掌朝霍显推过去。 这一掌她纵然是用了八成力道,但奈何眼下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力气落到霍显胸口,就跟羽毛拂过似的,她还很凶,“滚出去!” “……” 霍显抬了下眸:“你们先出去。” 碧梧应了是。 朝露原是不肯,被红霜拉着就往外走了。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眼看姬玉落闭着眼往下滑,霍显颠了颠她,将人颠醒,“关于云阳,我有了些新的眉目,你听不听?” 姬玉落眼睫颤动,很艰难地分开眼皮。 她的眼尾都烧红了,提起云阳时她动作比脑子快,还迷糊时就已经看过来,霍显怔了怔,也垂着眸看她,“你一边喝,我一边说。” 他把碗强硬地塞到姬玉落手里,“要不然,等你病好再说也可以,我不同糊涂鬼议事。” 姬玉落看着药碗,缓缓地才接了过去。 霍显仍捞着她才没让她往下滑,见她喝了一口,才说:“当年霍玦战败后,还发生了一件事,朝廷下派官员协助云阳灾后重建,按照流程,派了户部的人前去稽核云阳账目,我认为其中关巧在这儿。” 姬玉落捧着碗,哑声问:“当时稽核账目,可有问题?” 霍显看她被药汤滋润过的唇,说:“没有,但难说。当初云阳必是出了什么乱子才要赵庸亲自跑一趟,什么乱子,那必然是不能让朝廷知道的乱子,恰好这时户部派人稽核库银,你说当真就没半点关系?” 他扶了下姬玉落的碗,示意她继续喝,“当初下派的官员姓秦,叫秦威,如今已经是户部侍郎了,当年还是户部给事中,先帝派他去,起的就是个监管作用。” 姬玉落道:“这人——” “他应该不会作假,秦威这人胆小保守,但做事勤勤恳恳,违法乱纪的事儿是一点不敢沾,还有个重要原因,他与宣平侯府沾亲带故,是霍琮的舅舅,有侯府作倚仗,不太可能与赵庸有什么勾结。” 霍显继续碰她的碗,说:“稽核结果没有问题,但不代表稽核过程没有发生过问题。” 不知不觉,姬玉落的药碗就见底了,她偏头问:“你想审他?” 药味儿。 霍显并不排斥,看着她道:“我不能查,这事得你来。” 姬玉落就要再问,霍显说:“想知道吗?病好了告诉你。” “……”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盯了好半响才转回头,一口将药闷了,就听霍显在旁闷声笑着,也不知他究竟在笑什么,只是听得她心中不得劲,于是看着他,道:“我有点想吐,你确定你还要笑么?”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第47章 湢室里雾气氤氲。 姬玉落出了一身汗,喝过药,便唤来丫鬟备水沐浴。她身体底子其实养得很好,已经许久没有受过寒,突如其来的风寒让她整个人有些难得的倦怠,轻轻靠在浴桶边沿,一动不动盯着矮几上的油灯看。 此时脑子不那么糊涂了,再细想霍显的话,才能转过弯来。 秦威并未犯事,霍显没法审讯他,即便锦衣卫抓人不讲道理,非要摁个名头在他头上也行,但于霍显而言,有关赵庸的事显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查。 他得隐身事后。 于京中众人而言,她与霍显就是一体的,他要她来查,还不能借他的势,那怎么查,只能偷着查了。既不能打草惊蛇,就只能从死物查起,而不经人口的死物,恐怕也只有当年的稽核账册了。 偷东西,她在行。 想通之后,姬玉落放松着身子仰靠在浴桶上,面对着交错的房梁,缓缓吐出一口气,眉间轻蹙了一下,关于霍显,她总觉得有哪里被忽略了。 答案就藏在他身上,她却一时没有头绪,冥思苦想间那张脸反而更深刻了。 不得不承认,这人着实长得太好看。 催雪楼在各处都有暗桩,有像药铺这样隐于市井、毫不起眼的,也有那种明目张胆的,比如为接触情报而设的秦楼楚馆,姬玉落手里头就有这么一家,当地好男风,里头尽是些小官儿。 那阵子她闲着,于是小官儿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可没有哪个长成霍显这样,秾而不媚,反而透出一股邪气,那邪气转了一百八十道弯,从眼里露出来时就成了风情,却很不招人喜欢。 笑起来时更不招人喜欢,姬玉落想。 浴桶里水温渐凉,碧梧抱着帨巾走来,催促道:“小姐,水冷了,快起吧,再受寒就不好了。” 姬玉落将思绪搁浅,“嗯”了声从水里出来,任碧梧伺候着更衣,视线集中在眼前之后,她才发觉眼前的小丫鬟清瘦了不少,唇色苍白,眼皮也肿着,像是伤心难过极了。 而这时碧梧感知到视线,下意识看过来,却在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匆匆移开,低着头去系腰带。 姬玉落沉默一瞬,问:“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 碧梧系腰带的手颤了一下,眼眶霎时就红了,她缓缓看向姬玉落,头回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位主子的脸,她和自家小姐自幼长大,她才是最熟悉姬玉瑶的人,而打从静思堂出来后,本有诸多蛛丝马迹可任她追寻,她却选择忽略了。 直到近来发生太多稀奇古怪的事…… 她有太多想问的,话到嘴边却摇了头,说:“奴婢仍旧是小姐的奴婢,奴婢的本分只是伺候好小姐。” 有些事不必明着说,姬玉落看了她许久,满意地笑了一下,“很好。” 沐浴过后,她反而没了困意,心里又惦记着霍显说的事儿,愈发清醒,只是霍显此时却不在屋里。 在霍府这么些日子,她倒也摸清了这人的行动轨迹,不在屋里时,就定是在书房。 窗外潮湿,雨雾蒙蒙的,左右也睡不着,她干脆换了衣裳,撑伞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果然纸窗上印着光。 正巧南月推门出来,他手里握着个很小的黑色匣子,看到姬玉落来时一愣,随后冷着脸过去,然对着面前这张更清冷的脸,他也不太敢造次,咳嗽了声道:“主子已经歇下了,夫人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窗都还亮着。 第几次被南月拦在门外了,她数不清。 姬玉落只当南月对她有敌意,有意刁难,却在这时听到门缝里溢出的一声低吟,男人的低吟。像是从唇齿里不小心泄出的,很快又不见了。 她下意识往槅门眯了眯眼,就见门被匆匆拉开,出现在门边的人是盛兰心。 又是盛兰心,好像她仅有的几次来书房时,都能碰到盛兰心。 盛兰心也面露惊色,没想到姬玉落会在门外。 她还来不及打招呼,南月三两步跃上台阶,问:“姨娘怎么了?” 盛兰心也压低声音,道:“让人打桶水来。” 南月匆匆吩咐下去。 这时盛兰心才朝姬玉落看过去,踌躇道:“夫人若是有要事,妾身可代为转达。” 姬玉落撑直了伞柄,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时顺带瞟过半开的门缝,神色自若道:“不用,雨夜寒凉,姨娘进屋去吧。” 说罢才转身走了。 盛兰心在廊下站了片刻,才重新阖上门。 霍显盘腿坐在榻上,左手捂住右手手腕,双目紧闭,唇线绷直,脸色苍白,汗水滑至鼻梁,脖颈处的几条黑线似在慢慢蠕动,像是有无数只虫在爬。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疼痛几乎将他湮没。 盛兰心红着眼说:“他的药总是掐着点到,非要在你疼得受不了时才送来,简直是——” 霍显额前的青筋跳跃,失去血色的唇扯了一下,“警示我罢了,他要我知道,我的命在他手里。只有他,能救我。” - 霍显的盘算果然与姬玉落猜想的相差无几,只是她原以为这种账册都是锁在户部大院里,没想却是在秦威家中。 逢七休沐。翌日清晨,霍显就坐在次间饭堂,悠哉地就着小菜在吃粥,边说:“秦威这人有个习惯,他喜欢记账,但凡是过他手的账目,为了稳妥起见,他都会再另抄录一份。” 他说话时姬玉落的眼飘过来好几回,霍显忍不住一顿,“怎么,我今日是格外好看?” 姬玉落收回目光,又大大方方地看过去,“所以你要我去偷他抄录的那本账册?” 她身上已经不烫了,但病未痊愈,说话时还带着鼻音,语调少了几分平素里的清冷,霍显听着她的声音,道:“今夜是秦家嫡次子及冠之礼,秦威宠爱此子,大摆筵席,那时后院人少,我们就在那时去。” 姬玉落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稍稍反应过来,迟疑道:“你有邀帖?” 她眼里怀疑明显,秦威既然是霍琮的舅舅,又与宣平侯府是姻亲关系,怎么也不会给霍显下邀帖。 “没有。”霍显说得很坦荡,“不速之客也是客。” “……” 最宠爱的嫡子行及冠之礼,他偏要在这时扫他人之兴,也难怪他不受人待见。姬玉落低头,将切碎的红枣一一挑了出来,已经挑了许久了。 对面都要吃完了,她还没动筷。 慢吞吞的。 霍显看不过去,伸手拿住她的碗,将面上浮着的一层有红枣碎末的粥倒进自己碗里,剩下的才还给她,“快点吃,吃完了让刘嬷嬷陪你试几身衣裳,今夜好赴宴。” 姬玉落盯着他的碗,一时没说话。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第48章 冬日昼短,夕阳才落天色就暗了。 此时秦府门庭若市,宾客如云,来的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个个都穿戴得像模像样,毕竟是秦三的及冠礼,也来了不少年龄相仿的世家公子,在门前嬉笑寒暄,递上邀帖之后,小厮笑脸放行,恭敬指路。 原本一切都井然有序,十分美满,直到霍显的马车停了下来,周遭的气氛似是陡然一僵,已经进门的宾客都忍不住驻足围观。 “这位怎么来了?莫不是秦大人请他来的?” “那也正常吧,秦侍郎是霍小公子的舅舅,勉强也算是镇抚的半个舅舅。” “你糊涂了,宣平侯都当众与之断绝关系,秦家算他哪门子亲戚?秦威绝不会请他,那岂非打侯府的脸?……他啊定是没安好心!” “旁边那位是姬大人家的长女吧?我方才倒是瞧见姬大人了。” “嘿还别说,这两人站在一块怪登对。” 众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只是苦了小厮,忙小跑着去请秦威来。 霍显笑看着秦威,而秦威的脸当即就木了,仿佛是瞧见了个瘟神,得亏也是见过场面的人,也没在这时让旁人看去热闹,于是笑着请诸位客人都进了,包括霍显。 他还算客气,问:“霍大人尊驾,可有要事?” 霍显笑笑,“尊驾不敢当,是我家这位闷得慌。秦大人也知道,内人前几年一直在寺里休养,回京后也鲜少外出,京中贵人不识几个,这不是大家人筵席摆得大,特地带她来见见世面么。” 虽是没有核对过这番说辞,但姬玉落悟得快,落下个娇羞神色,内疚道:“我事先也不知夫君并无秦家邀帖,给秦大人添麻烦了。” 秦威的脸更麻了。 前阵子就听说这两人如胶似漆,霍显连去镇抚司上职都带着她,也不怪今日将他爱子的及冠礼拿来当寻常晚宴游玩了! 只是秦威之前就此事问过姬崇望,姬崇望只说他们夫妻恩爱是假,都是霍显借机用来拉他这个名义上的老丈人下水的,如今看来不像是假。 秦威恨恨地去寻姬崇望要一个说法。 筵席摆在东边正厅,霍显幼时随两位嫡兄弟频繁出入秦府,倒是对秦府很熟悉,不需人引路,轻车熟路地就过去了。去厅堂的路上,他顺道将秦府的路线说给姬玉落听。 姬玉落目视前方,都一一应了,只是在即将踏入园子时,霍显倏地牵起她的手,往席位的方向走去。 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其中有一道来自姬崇望。 他那张脸一如既往端得板正,眉梢向下压着,露出斥责的神色,可今时不同往日,姬玉落只斜了他一眼,随即淡漠地收回视线。 姬崇望稍稍一怔,没来得及深思,恰古钟敲响,他才匆匆移开眼。 秦三的冠礼开始了。 及冠的少年依礼而行,从院外款款步入,厚重的衣袍加身,为其加冠的主宾也从帘后走来,停在正中央……竟是宣平侯。 姬玉落下意识看了霍显一眼。 听说宣平侯等几个涉事大臣是前两日才放出来的,本也没那么快,多亏了她那点火.药生出的事端,让某些朝臣有机可乘,顺势逼着皇帝松口,锦衣卫才不得不放人。 姬玉落上下打量着宣平侯。 这个中年男子生得高大魁梧,五官深邃,霍显与他生得很像,那一身肃杀的气势就很像,但一邪一正,又很不一样。 他的腿脚似有些不便,走路时轻微跛了下,以及脸颊消瘦,可以看出在诏狱里吃了不少苦。 他面对秦三倒是慈爱,为其加冠时眉眼都柔和了。 冠礼,是少年成长中最重要的仪式。 霍显垂目品了口茶,又神色自若地抬起头。 此时姬玉落状似无意地泼了自己一身茶,招来丫鬟引路去后院换衣裳,同样的招数,她用得轻车熟路。 起身时,霍显蓦地拉住她,说:“我在这里等你,放心搜。” 姬玉落愣了愣,点头应下。 很奇怪,她行动时独来独往惯了,向来是她指挥人,替人断后,还很少有人说要等她的。 临时安置的席位靠后,无人注意,姬玉落已经悄声步入后院了。 进入垂花门,周围的高墙上密密麻麻交错着几条丝线,下悬银铃,这种布置是专门用来防止盗贼的,秦威果然很保守小心,怪不得霍显今夜要从正门进来,而非让她翻墙。 但秦府后院比起国公府和霍府来说,戒备实在松散,甚至没有专门的护卫,就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宅子,毕竟秦威备份账册的事没几个人知晓,他矜矜业业半辈子,想必也猜不到有人会打他的主意。 姬玉落避开丫鬟小厮,七拐八弯地到了书房。 房门上了锁,是最简单的锁型,姬玉落用簪子便破了锁,径直推门进去。 秦威的书房很大,书架便有三四个,整齐地排列在侧,姬玉落将其中一个书架翻转过来,果然背后还有格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册,摞得很是整齐。 姬玉落扯了下唇,锦衣卫还真是……什么犄角旮旯的秘密都知道。 但眼下令人头疼的是这三四个书架,统共十几层的账册,找起来属实费时。 她终于知道霍显为何挑在今夜了,爱子及冠,宴席想必要到很晚,秦威不会太早回来。思及此,姬玉落利索地点了烛火,小心翻阅起来。 好在秦威是个讲究人,每本账册都归纳清晰。 烛火搁在旁,姬玉落盘腿而坐,火光将她的脸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 前院的喧嚣声不歇,后院却很平静,时间缓缓流过,姬玉落从最初警惕门外的动静到静下心来,直到前院的声音渐熄,纸页翻阅的“哗哗”声也愈发急,终于赶在冠礼即将结束前找到那本账册。 姬玉落闷了一身汗,将书架恢复原样之后,正要离开时,窗子“吱呀”一声响,那支摘窗被撬开一些。 她立马吹了烛火,抱着地上的账册隐到书架死角处。 走窗而来,必不会是秦府的人。 借着月色,姬玉落瞧见来人一身小厮打扮,马尾束得很高,身形有些眼熟,他一路偷偷摸摸地来到桌案边,不像姬玉落适才那么精准地先到目的地,他翻了半响,几乎将每一个抽屉都打开了。 又开始摸起了墙,许是在摸什么暗格。 不料还真让他给找着了。 那暗格里头似有个上了锁的小匣子,“小厮”孜孜不倦地开始抠锁,匣子里是一把钥匙和一个印章,那人拿出个印腊开始拓印。 姬玉落蹲在角落,只沉默地看着,她不想引起事端,来人目的与她不同,并不妨碍,干脆等他做完离开。 然而心声刚落,怀里的一页纸飘然落下,发出很细微的声响,空气似都在此时停顿了瞬,桌案拓印的声音也匿了。 实在是这屋里太安静了,针落可闻的安静。 一把扇子似刀刃般横飞而来。 姬玉落被迫现身,“小厮”便出了手。 她不愿纠缠,翻窗就跳了出去,然不几时身后那“小厮”也追赶上来,竟然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可两人都不欲引起外头人的注意,这一架堵在了小径上打,打得着实小心,然到底是在后院,很快就引起仆从的注意,只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而那“小厮”正被姬玉落摁在树上,他发出一声轻嘶,反手就撒出一把粉末,竟就要这么跑了。 “咳——” 姬玉落闪开,伸手挥开漂浮的粉末,另一边即将逃跑的脚步也顿住,转头回来,两人在黑夜里对视了一眼,掉头就跑,直到将人甩在身后,在一处假山后停了下来,一同开口: “沈青鲤。” “姬玉落?” 好一阵相顾无言。 沈青鲤倚在山石上喘着气,“早说是你,平白弄出了动静。” 姬玉落看他怀里的印腊,问:“你今夜来做什么?还是之前那个雇主?” 她指的是赌场那桩事。 沈青鲤缓过来后讪讪一笑,“姑奶奶,咱们的规矩你知道,各人手里的任务不可多问,泄露了雇主的私事,可就坏规矩了。” 他转移话题,道:“你呢?你刚躲那角落看什么呢?” 姬玉落冷冰冰道:“也不关你的事。” 嗬。沈青鲤“啧”了声,“行吧行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走了,你也别久留,我看那姓秦的老东西要回来了。” 沈青鲤说罢便匆匆隐进了黑夜里。 他方才那句“姓秦的老东西”,如此口吻有说一种说不上来的熟稔,就仿佛他认识秦威似的。 不远处有人追来,朝旁边大喊道:“站住!” 姬玉落蹙了下眉,沈青鲤……以免被连累,她只好匆匆离开。 终于,冠礼落幕了,宾客渐渐散去。 霍显依旧不急不慢地品着酒,今夜他没闹事,但光是往这里一坐就已经让气氛有所不同了,众人不敢敞开玩儿,总是忌惮着他,宣平侯脸上也不见笑,而当事人却恍若未见,还在慢悠悠地品酒。 秦三今日加冠,也很郁闷,问霍琮道:“他来干什么啊?” 霍琮语气恶劣,“哪知道,明知你加冠我父亲定是会来,他还在这,故意膈应人的吧。” 秦三“唉”了声,心里也很不得劲,拉着霍琮说:“时辰晚了,今夜在我这歇下吧。” 霍琮应了。 而眼看秦威与友人在甬道上踱步说话,霍显才往后院的方向看了眼,起身离开,步入隐晦的小径。 就在这时,拐角处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来人走得很急,眼看就要撞上了,霍显及时停住步子,那人在拐过弯时也紧急刹住脚。 却手掌作刀地劈了过来。 霍显及时扼住她的手腕,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是一愣。 姬玉落顶着那张花猫一样的脸,愕然道:“你怎么进来了?” 霍显抬手揩了下她的脸,蹭了点白在指腹,“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先走。” 话音落地,前方不远处就传来了几道人声。 似是秦家人回后院了。 避无可避,只一旁有个湖泊,姬玉落下意识便要摁着霍显进水里躲一躲,却被他拉住衣袖。 他淡声道:“水凉。” 姬玉落本以为他是来兜底的,没想却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只说:“都什么时候了你——” 霍显蓦地俯身下来,靠在她耳侧,说:“玉落小姐,换个思路,倒也不必回回都将自己弄得那么惨。” 姬玉落一怔,耳根仿佛被人吹了口气,有点痒。 这声“玉落小姐”她听惯了,只是往常旁人这么喊,都十分正经,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带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且换个思路,她不由扫了眼四周,还能怎么藏? 而当她揣摩起霍显话里的意思时,耳侧覆上一道温热柔软的触感,和呼吸。 她面无表情,麻木地站在原地。 竟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霍显的意思。 她平素仗着轻功好,遇事就跑已经习惯了,哪想他说的换个思路,竟是光明正大地……搞事情。 前后的脚步声迫近,漆黑的小径被火把照亮,只闻声音戛然而止,为首的仆从举着火把,磕磕巴巴对一脸懵怔的秦威道:“老爷,方才见一男一女行迹可疑,就、就——” 他们看着一旁的两个人,忽然说不出话来。 霍显这时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姬玉落只觉耳侧麻麻的,耳垂在他的唇离开时坠了坠,像是耳珰下的珍珠被什么拉扯了一下。 他将姬玉落挡在身后,讶异地挑了下眉,但对面众人显然比他更震惊。 还是霍琮先反应过来,指着他道:“霍显,你要不要脸!”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第49章 沈青鲤已经顺利脱身了。 他带着拓泥回到客栈时,谢宿白正抱着手炉对窗赏景,瞳孔里流转的尽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夜景,而他面上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来。 这些生机在他眼里,都毫无意义。 他摇着轮椅转过身,看沈青鲤狼狈的模样,问:“秦威察觉了?” 沈青鲤拍了拍肩上的浮粉,说:“没,只是撞上另一只贼了,你猜猜是谁?” 谢宿白沉默,“落儿吧。” 沈青鲤将拓泥递上,谢宿白便将此物交给了身后的傲枝,傲枝接过,躬身退下。 四下无人,沈青鲤才说:“她比我先到一步,大抵是看到我拿了什么,我却没瞧见她的,但她竟是与霍显合谋动的手,她性子独,什么时候愿意与旁人掺合在一块了?而且你说她的目的是赵庸,去秦家做什么?” 谢宿白添茶,将茶盏推给他,说:“当初赵庸昧下乔家那么大笔银子,你说与云阳财政有没有关系?秦威是那年被派去稽查账本之人。” 沈青鲤怔了怔,“你早就知道姬玉落要找的人是赵庸?” 谢宿白没应,便是默认的意思。 沈青鲤捏住茶盏的动作顿了瞬,姬玉落从不提起从前之事,但谢宿白将她带回催雪楼之际便已查清她的底细,沈青鲤自然也有所耳闻,也知她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却上天入地也没此人的音讯,沈青鲤还纳闷呢,什么人这般难找,后来知道是赵庸时着实惊了一番。 然谢宿白早早知晓,却藏着不说……啧,想来是怕她上京坏了计划。 沈青鲤沉默了少顷,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半响才道:“那位祖宗同霍显混到一块去,真没事么?” 谢宿白没有说话,修长苍白的指环着碧色茶盏,许久才道:“赵庸,如今没什么用,反而是个阻碍,杀了也好。” 沈青鲤长长地“嗯”了声。 赵庸该死。 此前不动他,是因谢宿白要借由厂卫的恶,将这王朝捅得千疮百孔,令其支离破碎、民心尽失,而催雪楼在这时做的事却与厂卫恰恰相反。他们的势利在南方,是厂卫鞭长莫及的地界,这些年明面上惩奸除恶,杀贪官污吏,也救助百姓,名声就是在一桩又一桩的好事里垒起来的,至于背后那些杀人犯火的勾当都藏在背地里,百姓是最容易煽动的群体,在厂卫作恶的衬托下,催雪楼俨然成了民心所向。 谢宿白这几年静心潜伏,替催雪楼的势利添砖加瓦,为的就是来日得以与京城抗衡,其实如今时机并未成熟,可他强行要攻,赵庸这枚棋,也就提前废了。 废子,没有存在的必要。 沈青鲤问:“那,霍显呢?” - 马车嶙嶙,碾过平滑的青石板,离开了秦府。 事实证明,有时舍去脸面确实可以换来许多方便,比如方才霍显用几句“内人胆小,诸位莫吓着她”亦或是“抱歉了秦大人,我们回府再亲热”诸如此类的话,将追着姬玉落的仆从忽悠过去,还堵得秦家人无话可说,尤其是霍琮那个深受国子监教育的小公子,根本无法没脸没皮地拉扯这件事。 只是姬家长女的名声污了,她也成了和霍显一样胡作非为之人,但姬玉落不在意。 车厢宽敞,内设长榻案几,油灯搁置在旁,照得通璧明亮,姬玉落胡乱擦过脸就坐下翻看账本。 账本统共有三册,很厚。她幼时跟着乔夫人学打理生意,后来在催雪楼也接管了不少银钱往来的庶务,对看账这种事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如若没有对面那道闲闲的目光干扰的话。 姬玉落抬了抬眼,就见霍显在看她左耳的耳珰。 或者再具体一些,耳珰下的珍珠。 她摁着账本的手蓦地一顿,想起方才在林荫小径,这人抽身站直后,她摸着那珍珠似有点湿热,像是被人含过。 “……” 她看向霍显,而对方像是挑事一样,“啧”了声说:“耳珰——不错,很衬你。” 他在“耳珰”二字后轻轻停了一瞬,仿佛是要说耳珰味道不错,这种停顿是有意为之,他像是刻意想要激怒她,看她或羞或恼地反讽于他,最好还能动个手。 但姬玉落没有。 她没有动手,只一动不动凝视他。 霍显的眼里含着笑,笑里总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这就是姬玉落觉得这人笑起来格外不讨喜的原因,她总感觉这双眼睛并不该笑,至少不该在某个时候笑,比如现在。 让人分外不适。 姬玉落目光平静,口吻淡淡道:“你在嫉妒。” 她的话实在猝不及防,霍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姬玉落用一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你在嫉妒秦三,也嫉妒霍琮。” 笑渐渐淡去,唇角也放平了,霍显的双目微眯了一下,深邃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她,眼底有阴郁闪过,像是那夜他暴戾地掐她脖子的时候。 她又惹怒他了。 姬玉落却无端觉得,这比他假笑看起来顺眼多了。 漫长的沉默。 姬玉落并不欲窥其太深,对视片刻后,便恍若无事地低头去看她的账本,然而老虎屁股摸不得,对面横来一只手,抽走了她的账本。 霍显凉凉道:“你当自己是什么,神算子?张口就来,可知祸从口出?” 胡搅蛮缠,可见心情坏到极点。 姬玉落默了瞬,懒得与他计较,只说:“账本给我。” 霍显看她面上四平八稳的表情,不免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郁气,鼻腔里溢出声冷笑,将账本卷成桶状,握在手里点了点案几,“你来拿。” 姬玉落伸手去拿,霍显趁其不备,攥住她的手,直将人从对面拽了过来。 嘶。 与之前那些生死相博不同,已知没有性命之危,姬玉落这回没有大动干戈,何况车厢里这点空间也施展不开,她只撑了一下,蹙眉瞪过去,道:“你发什么疯?” 霍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许是因为楼盼春,又或是因为她非局中人,一门心思只要赵庸的命,没掺合进那些错综复杂局势里,他纵然严防死守,可也免不了有哪个瞬间是不设防,或是有疏漏的。 而她就在这瞬间,窥查到了他那隐藏在暗处的情绪。 这多少会让人察觉到危险。 然而心中那点郁气在她脸上生出恼意时莫名散开了,愤怒仿佛是会转移似的。 这张冷霜一样的脸,果然是有点生机才好看。 霍显倏然抬手,掌心摁在她额头上,说:“你又起热了,你知道吗?” 姬玉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时愣住。 疯子。 她漠着张脸拂开霍显的手,拿过账本重新坐了回去,只是那几分将散不散的恼意仍留在脸上,她警惕地看了对面一眼。 霍显似乎心情愉悦了,车厢内安静下来,马夫将车赶得很平稳,姬玉落却没了看账的心思,眼看到了街市,她往车窗外一瞥,恰就途径谢宿白下榻的那个客栈,她的思绪不由发散。 沈青鲤…… 这人跟在谢宿白身边的时日太早了,远在他之前,两人的关系不似简单上下级那样简单,她因此对沈青鲤并不多疑,竟连他是哪里人士都不知。 还有谢宿白,沈青鲤虽含糊其辞,但她直觉他所做之事,应当都是听从谢宿白的吩咐才是。 好似有什么关键被她遗漏了,姬玉落正沉思时,马车正从一家药铺路过,有个人影自姬玉落余光一闪而过,她怔了怔,蓦地扭回头,“停车!” 车夫忙拉了缰绳,姬玉落跳下车,便往那家药铺去,药铺门前长队如龙,但哪还有她方才见到的那个人影?她站在门口皱着眉,左右扫视,疾步朝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走去,一手摁住她的肩颈。 然当那张脸转过来时,却并非她以为的人。 姬玉落不知是不是松了口气,恍惚地站在原地,而后回到马车上。 霍显仍坐在车上,拨开帘子,朝那白衣女子的背影瞥了眼,若有所思道:“你以为她是谁?” 姬玉落顿了顿,“没有谁,看错了。” 霍显没应声,目光从那女子身上移到不远处的药铺。 此时已晚,夜里的女人们不必忙于家计,男人们也忙完了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还有下学下职的世家公子们出街,酒楼饭馆热闹是常事,但药铺也如此热闹,还真稀奇。 锦衣卫的嗅觉灵敏,霍显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才命马车继续前行。 - 第51章 第五十章 第50章 回到霍府时已是亥时。 主院寂静,廊下留了三四盏灯,此时丫鬟们不会在院子里走动,只刘嬷嬷上前过问晚膳茶果之后,便又退下,朝露可怜兮兮地趴在房檐上,动也不动,像尊屋脊兽,眼里尽是无声的控诉。 姬玉落命人给她拿了些糕点,才步入内室。 折腾了一晚,她也没紧着沐浴更衣,反而径直往书案走去,提了油灯之后,便将账册摞在案上。 这张书案平日没人用,姬玉落没有用到它的时候,霍显若是办公多会去书房,故而一时间竟找不着火折子,正四处张望时,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将东西递了过来。 姬玉落看他一眼,点灯之后翻起账本。 看起来是要通宵达旦的模样。 确实是得要抓紧看,以防万一,最好在秦威察觉前,尽快将这些送回去,但窥其厚度,必不是熬一宿便能翻阅完的。 霍显在旁拉了把椅子来,姬玉落顺着看,他便倒着看,于是翻起了最后一本。 两人背脊都挺得笔直,借着油灯的光埋头书案,指尖翻阅的节奏都如出一辙,像是商量好似的发出整齐的声音,因相离太近,手肘无意碰撞了一下,那翻书声便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姬玉落扭头看他,正逢霍显也看过来,轻轻一眼后又相继移开视线。 心无旁骛的时间过得异常之快,高耸的蜡烛熔成一滩,姬玉落的姿势也从原来端正的坐姿变成向后靠着,脑袋仰在椅背上,将书举在眼前。 而霍显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背着光倚坐在书案一角,伸手揉着困倦的眉心。 两个人都已经很累了,三分之一都没有翻完。 茶水空了一壶。 姬玉落抿了抿唇想说什么,霍显似是背后长眼睛了一般,回身问:“可有发现什么?” 她顺势就说:“没有,但就是没有才奇怪,这些账目记得太清晰,大大小小无一错漏。这是稽核账目,却每一笔银子都能完全对上,干净得出人意料,可即便是小商小铺,也会有对不上账的时候,何况是一州府。” 隔着书案,霍显立在她对面。 听她说完,便将手里的账本倒过来给她递去,俯身指着某一处说:“你说得对。你看,云阳地处边境,灾事军事不断,朝廷每年都下达数笔赈灾款和军饷,可连这些账都是平的,也就是说地方入库的银子数目,与户部银库拨下的数目相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银子从户部银库到地方,没有半分损耗,可这怎么可能?贪官污吏比比皆是,尤其是赈灾款这种银子,入地方银库之前非得剥掉一层皮,这是常态,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太过分,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京都与云阳相隔万里,这银子更是要经由层层剥削。 所以,少了不奇怪,没少才奇怪。 霍显淡声道:“有一种可能——” 姬玉落猛然抬头,接过话道:“在秦威稽核库银时,有人填上了这笔银子!且因是照着账本填的,并未减去某些该有的损耗。” 两人中间横着桌,但都盯在账本前,这么一个俯身一个仰头,距离蓦然被拉得很近。 她的双眸很亮,里头倒映着摇曳的星火。 霍显压在页角上的手指点了一下,并未刻意退开,继续说:“也有可能是时间太急,来不及反应。而秦威只看最终数目,所以当账本送到户部时,并未发现问题——这么看,确实是一点问题也挑不出。” 只是少有人会往“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上想。 姬玉落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滑到他唇上,想了想,又道:“可是这些都只是猜测,想要佐证,需得找到当初管辖地方银库的司户。” 姬玉落说得很对,可此话刚落,内室里倏地响起一道咕噜声,她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对上霍显戏谑的眼神。 霍显笑了声, 今夜虽是筵席,但姬玉落一口没吃上,连酒都没尝就干了番大事,直至眼下夜半,统共进到她肚子里的,也就是方才那两盏茶了。 他开门命人去备饭菜。 恰好朝露就抱着一盘桂花糕在廊下啃,原闲散地倚着廊柱的身子,在瞧见见霍显走过来时防备地站直了,然而对方却只是夺走了她手里的糕点,气定神闲地回屋了。 朝露瘪着嘴,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姬玉落还伏在案上,手边忽然多了盘糕点,就听霍显道:“当年的司户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只要人没死,应该能找到。” 闻言,姬玉落只点了头,趁他背过身时拿了糕点。 霍显松了松衣领,去湢室换了身轻松闲适的衣裳。 这其间后厨的丫头送来了饭菜,姬玉落闻着香,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蠕动,饿得有些难受,喝汤暖了胃后才好受一些。 面前两碗八宝汤,而她手边这碗是没有红枣的,姬玉落握着玉勺的手顿了顿,扭头看了眼窸窸窣窣的湢室,遂低头尝了一口。 良久,霍显还在湢室里。 洗漱更衣过后,他对着浴桶里那遗落的一小片布料看了会儿,最后用食指将其挑起。 浅蓝色布料,丝绸质地,上面绣着两片蓝色荷叶,素净淡雅,连朵花儿都没有。 霍显无声“啧”了下,女子的贴身小物多半都是粉粉嫩嫩的,绣点锦绣花鸟,她倒是极简。 霍显顺手将其丢进衣篓里便出去,然没几步他又折了回来,把那衣篓里的小衣捡起来,重新丢回浴桶里,这才走了出去。 姬玉落已经睡着了。 手肘压着账本伏在桌案上,只露出半边侧脸,那眉眼间映着烛火摇曳的影子,光点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 那双盛着冰霜的眸子不睁开,这张脸就显得分外柔和,看着都乖了不少。 饭菜没动几口,八宝汤倒是喝了大半,想来是真的又困又累。 霍显站在旁,在由着她这么睡一夜和抱她上榻二者里犹豫了片刻,脚步都已经离开了,偏又转了回来,有些烦地盯她一眼,俯身把人抱了起来。 而就在她脚尖悬空的刹那,姬玉落条件反射地睁开眼,“啪”地一声,巴掌正正拍在男人脖颈。 声音清脆响亮,指甲在他下巴往下的肌肤上刮出一道血痕。 霍显顿步,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垂下眼睫,看着她道:“我就该让你整夜睡在桌上。” 紧接着,姬玉落就被远远抛到了床上。 那一下简直将她砸晕了,正皱着眉头翻身时,被褥扑面而来罩住她,有只手将她的头摁了下去,“睡,别吵。” 霍显倦容满面,说罢就闭眼不再动了。 姬玉落被闷住脸,静了会儿,终是也敌不过困意,但是在即将睡过去的那一刹那,仿佛灵光乍现,她忽然想到那个被她忽略的关键点是什么了。 那幅新婚夜里挂在壁上的“铁马冰河”,去哪了? 她蓦地从被褥里挣脱出来,正要说话,听到霍显匀长的呼吸,话在嘴边绕了绕,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落在男人下颔往下那一道伤痕上,伤痕充了血,已经变得猩红。 姬玉落凝视须臾,下意识伸出手,在即将碰到伤痕时停住。 她躺了回去,眼神清醒地盯着床顶,忽然就没了困意。 - 锦衣卫内设坐记,专用于派去各官府和城内搜访,昨夜经霍显授意,这些人便出没于京中各大药铺药行,以暴风之速搜集情报,上报镇抚司。今早霍显来时,篱阳便已等在差院前了。 霍显昨夜没睡好,一床被褥,磕碰在所难免,只是他下半夜醒来后觉得肝火旺盛,睁眼便到天亮了。 篱阳注意到他眼下的疲态,又瞥了眼他脖颈处的划痕,一看就是女子指甲划出来的痕迹。 篱阳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先说公事道:“派去探查的人回来禀话,说是京中各大药铺里有几味药短缺,分别是知母、芍药和黄芩,都是些治疗风寒的普通药,但因少了这几味药,风寒难治,那些病患才排队购药。但说来也怪,这些药并非罕见,几家药铺竟都短了此药,细问之下,都说是前阵子有人多次小量收购,起初没注意,待反应过来时,药已经所剩无几了。” 锦衣卫干的便是搜集情报的活儿,城里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必都要谨慎对待。 故而不及霍显问,篱阳便已经说:“属下又着人查了查,发现买药的多是清河坊的百姓,尤其是枕香阁,好几个姐儿染上风寒病倒了,连她们头牌都病倒了,老鸨着急得不行,正四处买药。主子,这事有些古怪。” 霍显摸着颈侧,道:“收药的是什么人?” 篱阳摇头,“还在查,但估计也查不到什么。” 霍显下意识想起姬玉落脸上那些粉末,她不肯说,遇到的定是熟人。 那些人去秦府做什么? 他眼皮下意识跳了跳,说:“找个大夫去清河坊看看。” 篱阳也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 知母、芍药、黄芩这些都是治疗风寒的常见药,但也是治疗瘟疫疟疾不可或缺的药。实在不怪他草木皆兵,七年前云阳战败,流民成群涌入京都时便引发过一场疫病,那时承和帝尚在,赈灾款拨得快,可清除疫病也还是废了番功夫。 百姓闹起来,官也拦不住,简直乱成一锅粥。 篱阳那时正是锦衣卫一个小差役,成天干的就是抵挡民愤的事儿,当初的惨况他再清楚不过。 治病的药耽搁在半路上,民愤愈发高涨,百姓失了理智,也正是那回,篱阳被人持刀攻击,恰逢承和帝微服私行,救了险些丢了性命的篱阳,从此他才成了帝王心腹。 回顾那时的惊险,篱阳一刻也不敢耽误,忙就领着大夫去了清河巷。 然这么过了几日,风寒竟然百治不消,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大夫心道不妙,慌里慌张地敲了镇抚司的大门。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第51章 时下已至孟春,正是化雪的时节,空气里浮动着湿冷的气息,清晨的雾都凉得冻人。 鱼肚白还藏在缱绻的蓝云里,天尚未亮透,朝露揉了把脸,唇齿间呼出白雾,神色恹恹地蹲在台阶上逗蚂蚁,见红霜捧着刚熨烫好的衣裳,站在庭院中央望着檐上那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红毛鸟,心事重重的模样。 朝露也心事重重。 她丢掉草杆,走过去与红霜一同望着,愁闷地说:“小姐与这姓霍的不是假成婚么?又不是真的姬玉瑶,为何还要睡一间房?” 而且,他们似乎有许多话说。 有时甚至同进同出,两人之间像是有什么秘密,她闲置在府上,闲得都要长毛了。 朝露不开心,十分不开心。 红霜看了朝露一眼,低语道:“小姐与霍显走太近,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说话时,有丫鬟走来,朝她二人点过头,径直扣门道:“主君,陈千户求见。” 屋内的人似是已经醒了,很快就应了声。 内室仍旧昏暗,将夜明珠衬得很亮眼。 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停,屋门拉开又阖上后,姬玉落才翻了个身,又困倦地拥起被褥。 她摁了几下眉心,才坐起身来,盯着霍显适才摞在枕边的账本看,逐渐清醒。 如今她与霍显的关系,实则不该再同床共枕,但他白日不在府上,唯有夜里才能同她说两句调查的进展,说着说着就歪在榻上了。 如此几日后,姬玉落也习惯了。 只是近日倒春寒,天气愈发冷,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屋里的炭火越来越少,常常在夜半时便烧完了,被褥也是,一床便罢,还愈发薄。几次她惊醒时,人都贴在霍显背上。 惊上加惊。 丫鬟进来伺候梳洗,姬玉落随手挽了个发,坐在圆桌前对付早膳。 说是对付,实则霍府的丫鬟仆妇都很周到,这些日子早膳都不带重样的,且好像也换了个厨子,味道甚佳,她能喝下两碗粥。 霍显不在,朝露便可以坐下一同用膳,红霜倒是不敢,谢宿白训出来的人总是规矩极重,断没有与主子同吃同坐的道理。 她就在旁伺候添茶,看着姬玉落愈发慵懒的脸色,说:“小姐近来与霍显相处甚为融洽。” 姬玉落“嗯”了声,将最后一个蟹黄包子分给眼巴巴的朝露,说:“日后在京中,免不得还有许多借势的时候。” 红霜道:“可锦衣卫狡诈,霍显尤甚,他的话未必能全信,与虎谋皮,焉有其利,小姐还是趁早打算才好,时下京中险难重重,咱们不如暂时撤离,来日——” 话未尽,姬玉落蓦地扭头看过来,红霜当即垂头,“属下多嘴了。” 姬玉落没说什么,淡淡道:“我有分寸。” - 另一边,霍显推开书房的门,篱阳紧跟而上。 篱阳腰间还佩这刀,风尘仆仆,想来是直接从镇抚司赶来,他脸色难看道:“齐大夫那边来话了,这风寒来势汹汹,清河坊一带得病的人愈发多,且反反复复,实在古怪。只眼下才不过几日,看症状还无法断定结果,可根据经验,只怕万一,他让主子早做准备。” 霍显没说话,房里也没点灯,他整个人隐匿在暗里,只能看到锋利的轮廓,似乎是陷入一种并不愉快的沉思,过了许久才低沉地说:“此事不能声张,若不是疫病,平白引起恐慌,若是疫病,就更不能泄露风声了。你带人去把清河坊一带围起来,不许进也不许出,就说缉拿命犯,违者斩!” 篱阳心下一震,忙应下是。 又听霍显道:“清河坊鱼龙混杂,若真是疫病,恐怕已经传开了,把人都给我放出去,盯紧了,盯死了!如有病症怪异的,统统以锦衣卫办案为由丢进诏狱里,隔开观察。还有,药材的事如何了?” 篱阳道:“城里所有药铺搜罗了一番,统共也没有多少,若真是疫病,那远远不够,于是属下派人去了临城,可锦衣卫的人到时,已经有人在暗地里分次收购药材了,只是再往下探查,却又毫无线索。” 话说到这里,篱阳也能察觉出个中不对,他沉思道:“主子,若真是……是不是有人暗中搞鬼。” 风寒的爆发地在清河坊,那一带青楼楚馆、赌场酒肆林立,来往之人数不胜数,是城内人流最大的地界,不知是不是他多心,实在太巧了。 且此时还有人悄无声息收购药材,若非提前察觉,只怕疫病到来的那一刻,要被打得措手不及,重蹈七年前的惨事。 可人为散播疫病,这是什么丧心病狂之事?! 此事还没个定论,霍显沉默不语, 但他抬首间,蓦地想起什么,心下生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若锦衣卫统筹药材时已有人在暗中收购,两波人马相撞,对面藏在暗处的人便知锦衣卫已提前觉察此事。那么倘若此事为真,根本无需等疫病爆发才能引起恐慌……有时口口相传,危言耸听才是最致命的! 霍显厉声道:“篱阳,你去——” 南月匆匆推门而入,打断道:“主子不好了,不知哪里传出京中爆发疫病,城内已乱,各大药铺都被抢光了!”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显噌地起身,往门外迈出去,“篱阳,办事了!” 篱阳“欸”了声,着急忙慌跳出门槛。 前几日霍显便命他暗里布控,将人都调动起来,防的就是个万一,眼下倒好,真用上了。 霍显是要进宫报备,才刚行至庭院,迎面便有个内侍模样的人,手抱拂尘而来。步履匆匆,走近方看出是皇帝身边的公公,尖锐的嗓音响起来,“诶哟!镇抚大人,快进宫吧,天都要塌了!” 霍显觉得此时没有比疫病消息散开的事还大了,但左右是要进宫,他也不多问,快马加鞭进宫了。 御书房里,连赵庸都在。 平素里他不在御前侍奉,一来是他懒得与蠢皇帝周旋,二来也是蠢皇帝不爱他在跟前管制,可他今日不仅在,脸色还尤为难看。 霍显进到里头,“父子”俩对视一眼,像是传递某种默契的信号,霍显就知晓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但于赵庸来说糟糕的事,也未必真不是好事。 顺安帝怒砸了几个杯碗,正龙颜大怒地在殿前来回徘徊,见霍显来,忙拉过他,“遮安!你看看,你来看看这几个废物!” 殿前跪的多是户部的人,秦威竟然也在。 霍显眼微眯,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窜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听完户部尚书袁祥生说话之后,他愣住,“库银丢失?” 他不可置信地问:“银库有重兵把守,怎会丢失?” 为防小人盗取银库,想要开启银库需要一连串繁杂的程序,不仅需得户部文书,文书还要印上玉玺以及两位掌管者,也就是尚书和侍郎的文印,如此才能过了巡防那关,不仅如此,连银库的钥匙也分作两把,就算过了巡防守卫,也需得两把钥匙一起才能打开银库。 这其间,文书、玉玺、文印、钥匙,哪一样都难。 库银丢失,袁祥生和秦威责无旁贷,两人跪倒是跪得十分虔诚,但却对此事一无所知,也将文印和钥匙都递了上来。 霍显却是蓦地一怔,想起姬玉落在秦府遇见的人。 他喉结微滚,半响才说:“那文书呢?库银运出总要有缘由,看管银库的户部大臣难道不看文书随意放行吗?” “有、有的!” 秦威不喜霍显,但真到了御前还是怵他,抖着手将文书递上,说:“看管银库的官员便是瞧见这份文书,才予以放行的。” 霍显接过文书,顺安帝脸色微变,瞬间就不说话了。 缘由无它,被盗走的那笔白银,明面上是为了给顺安帝修建长生殿的。 长生殿是顺安帝的行宫,打造了小半年,耗费财力物力巨大,内阁因此不满,竭力反对,毕竟自先帝以来,国库便日益空虚,到了顺安帝这一代,已然到了坐吃山空的地步,何况顺安帝委实奢靡,每年后宫开销就是一大笔支出。 这修建长生殿,就连赵庸都不同意。 薅羊毛归薅羊毛,可真把羊薅死了,可就得不偿失。 但顺安帝显然阳奉阴违了,竟将国库当成私库,肆意取用!还成了贼人盗取银库的踏板! 顺安帝怒责户部官吏,也深知此事与他也脱不了干系,但他惯会推脱,甩袖说:“这文书定是混在那些公文里,我没细看才下印了,可奏章公文都是内阁呈上来的,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帮凶,都是帮凶!” 霍显不说话。 要将库银成功运出,其间得经由多少人手,大小各司,从上到下,都必有人帮衬。帮衬之人官职或许也不必高,甚至可以不起眼,有时睁只眼闭只眼,就能让这份文书出现在皇帝面前。 这样的安插布局,非一日能成。 就像三法司、九玄营,都像是沉寂已久的棋子。 到如今,下棋之人才开始动了。 霍显能察觉,赵庸必也早有所觉,殿内一时静可闻针。 这样的寂静让人心慌,顺安帝忙说:“这么大笔银子,要运出去也惹人注目,派人去追,未必就追不回来了。” 跪在下首的秦威戚戚道:“可国库本就拮据,丢了这么大笔钱,如何同朝臣交代……” 顺安帝皱眉,“先摁下不发便好了!如今又没有用钱的时候。” 霍显终于知道他的眼皮为何突突跳个不停了,他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澜地说:“微臣今日入宫,有事要禀。”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第52章 春雨如注,湿冷压抑的气氛席卷整个京都,巨大的雨幕里尽是药草和糜烂的气味,难得熬过了严冬,却不见半点初春的新意。 疫病终于在几日后爆发了,首当其冲便是清河坊,好在霍显提前布控,封住了此地,才没让病情继续蔓延,但染上疫病的时间终归要更早一些,三五日后,京中其他地方也陆续有人被强行拖到了草棚里,那是专门为收容病患搭建的棚子,里头日日都有死尸,有的感染上疫病的人不愿进去,哭天喊地。 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市霎时清冷,门面也在一天天关闭,到后来时,连药铺都关上了。 如顺安帝所言,用钱的时候,眼下正是需要大量用钱的时候,天子脚下是不能乱的,赈灾款该砸都得砸,于是银库丢失的这笔银子就瞒不了了。 袁祥生不敢担这隐瞒的后果,早朝时便跪地认下监管失职之罪,连带着秦威一起,在太和殿上抱头痛哭,哭得顺安帝的脸色那叫个乌云密布。 这两人每一句自述己罪,都像是巴掌打在顺安帝脸上,令他无地自容。 待户部两位大人哭完之后,朝堂上下,无不大受震撼。 御史台首当其冲,跨出列将顺安帝指责得颜面尽失,这像是开了口子,这个早朝几乎成了顺安帝的批-斗大会,顺安帝一声不吭,憋屈地垂着头。 但事已至此,追究原因已没有意义,控制疫病才是头等大事,但银库遭窃,户部哭穷,这银子怎么出,从哪出就成了问题。 待内阁与户部商议出个结果时,已过去三日。 而这三日的时间里,顺安帝穷奢极侈地修建行宫之事顿时传遍坊间,百姓不由将疫病死人的缘由一股脑归咎于帝王昏庸。 你看,皇帝宁愿拿钱修建行宫取乐,也不肯拨款赈灾,本就被疫病裹挟的百姓心防崩塌,很难不激起民愤,此时若提国库空虚,也依旧会有人将国库空虚的根源归咎于那座长生殿。 最终,庙堂之上的帝王成了众矢之的。 顺安帝这阵子被骂懵了,慌张地从座椅上走下来,“我听说京中有人聚众闹事,都闹到宫门口了。” 霍显面露倦色,他这几日没阖眼,成日盯着疫病和那笔银子的动向,又刚从清河坊来,满身都是风雨,此时看着慌里慌张的皇帝,不耐的情绪涌上来,又被竭力摁下去。 他好声好气地说:“放心,皇上只要不出宫,便安全。” 顺安帝忙说:“不出宫!朕不会乱来,听说那笔银子有眉目了?” 霍显颔首道:“有一部分走了水路,已经被锦衣卫按在港口,只是这么多日过去,盗贼动作快,其余剩下的恐怕不好找了。” 顺安帝顿觉心疼,闷闷说不上话。 霍显耐着性子宽慰了一番,才从御书房出来,转头往司礼监的方向去了。 雨还在下。 青苔点缀的石阶油光发亮,青石路的水坑倒映着宫墙上尚未凋败的一枝梅,霍显收了伞,带着满身寒气步入差院,“义父。” 赵庸近来憔悴了许多,倦容满面,但睁眼时那一抹厉色仍旧不变,他道:“坐吧。” 霍显便坐了。 赵庸命人看了茶,往暖炉里添了把炭,看着他说:“刚从御书房来?皇上如何了?” 霍显喝了口热茶暖过身子,摇头道:“慌死了,事情闹太大,生怕自己的龙椅坐不稳。” 赵庸嘲讽地笑了声,最后又抿直唇角,问:“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霍显搁下茶盏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次疫病来得怪,或许并非天灾那么简单,银库在这时同步失窃,到了赈灾这一步,必会有所迟缓,此人利用朝廷从商议到拨款的时间差,散布长生殿的消息,激发百姓与朝廷的矛盾,还不止如此。” 赵庸这么问,并非自己想不到,但霍显却不能藏着,知无不言地说:“自上回赌场之事,怀瑾太子的事便已传开,声势浩大,甚至有人说倘若怀瑾太子当年若能篡位成功就好了,如此一来,即便没有证据能洗清太子污名,百姓也不在乎。” 换而言之,如今怀瑾太子若在世,也能成为民心所向,比之帝王昏庸、厂卫横行的世道,污名算得了什么? 赵庸吹了吹茶上浮沫,道:“你觉得是什么人所为?” 霍显脑中几乎立即浮现楼盼春的模样,“难说,有可能是当年的太子党羽贼心不死,也可能是有人借着太子名义挑事儿。” 赵庸合上茶盖,苍鹰似的眼望向门外的雨幕,“这次京中聚众起事恐成契机,只怕要变天了。” 他起身说:“回吧,这阵你出入清河坊,就不要常进宫了,宫里若是出了岔子,可就雪上加霜了。” 霍显应了是,这就起身离开。 出宫的路上,他沉默得有些吓人,他的眼望向寂静空旷的宫道,眸底似是藏着平静的深潭,那深潭底下似有狂风席卷,翻身上马后动也不动,就僵在马背上,也未披雨衣,任雨水洗刷,似是要将身上那股难闻的草药味都洗刷干净。 南月反复张口,还是问:“主子,将军真的还活着吗?” 从霍显看到姬玉落的银戒,确认楼盼春没死,南月虽觉不可思议,但还是兴奋的,可同理,催雪楼背后之人十有八九就是楼将军,然照如今形式,这场疫病会不会也是将军的手笔…… 南月问这话就等同于在问,这场疫病真是将军所为吗? 可他不敢这样问。 楼盼春是什么人,那是霍显的师父,比亲爹还亲的师父!霍显所有的希望与信念都来自于这个人,南月不知道信念崩塌是何种滋味,只觉得这阵风刮得他心都在冷。 过了许久,轻风都站不住了,马蹄来回踩踏着,霍显才说:“先回府吧。” - 疫病持续的这些日子,霍府也死气沉沉,没了采买的乐趣,连小丫鬟们都闷得慌,只能蹲在檐下打络子,嘘声道:“今儿嬷嬷让我去给主君送饭,那个清河坊,简直就是乱葬岗,委实吓人。唉,这疫病何时能过去,雨也不停,真闹心。” 姬玉落对窗听着,问红霜道:“外头什么情况?” 红霜说:“锦衣卫防范得当,疫病多圈在了清河坊那一带,相比之下,长生殿的事闹得更大些,这些人本就处在水深火热里,一听皇帝修行宫,都疯了似的,聚众闹事,连锦衣卫都打呢。” 姬玉落沉吟片刻,说:“这事是主上做的吧。” 户部出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青鲤,想到沈青鲤在秦威府上偷的那些东西,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但这么大的事,幕后之人只可能是谢宿白。 红霜垂头,“主上派奴婢护小姐安危,其余事便不再同奴婢多说了。” 姬玉落没应声,不知信了没信,她支颐看着窗外,忍不住去想谢宿白。 那人生了一副谪仙似的皮囊,说话也温温淡淡,他烹茶、弹琴、看书,一举一动都清雅至极,姬玉落刚认识他的时候,就将他错当成一个神仙君子。 可谢宿白不是,她见过他眼底的阴鸷汹涌,像是戴着镣铐的魔鬼,灵魂被囚在地狱深处,张牙舞爪,却又相当沉寂。 而他之所以会露出那样的神色,是因为她无意间看到了他的腿。 不像他的脸那般白玉无瑕,那双腿丑陋可怖,皮肉都被烧成了狰狞的颜色,一道道叠加的疤痕像是无数个沟壑,就是那些沟壑,把他永远禁锢在轮椅上。 赌场的事引起的是怀瑾太子的传闻,姬玉落原先很不明白,谢宿白平白无故为何针对朝廷,但现在回想那双腿,有些事或许就能想通了。 也就是为何那两幅画的其中一幅,会在霍显这里的原因。 姬玉落神思涣散,忽然一片阴影压了下来,那个数日不见的人忽然出现在她眼前,淋着大雨,腰间还吊着锦衣卫的腰牌,下颔的雨珠一颗一颗有规律地掉落,让人甚至想伸手去接。 不知为何,姬玉落觉得他周身阴沉沉的,但却围绕着一丝破碎的情绪,姬玉落还来不及抓住那是什么,就在他抬手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的手指太冷了,拂开她鬓角的碎发时,雨水沾到她脸侧,顺着滑下一道痕迹。 姬玉落甚至都准备好迎接他的质问了,谁料他张口道:“烧着炭火开窗吹风,废炭。” 说着“乓”地一声,窗子就在姬玉落眼前被拍上了。 “……”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第53章 从门口到湢室,地上淌了一路的水。 霍显沐浴时,刘嬷嬷来送了姜汤,见姬玉落在,便叮嘱她看着霍显喝了。 无论霍显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姬玉落发现刘嬷嬷始终拿他当小孩儿看,喝了姜汤还要人看着。但她没说什么,只点头应了声“嗯”。 刘嬷嬷倒也习惯了小夫人冷淡的模样,兀自去收拾了床榻,只是趁姬玉落不注意时,换了床新被褥,略薄略小,出门时抱着换下的被芯,小丫鬟跟在她身后,问:“今夜炭还要减半么?” 刘嬷嬷思忖一瞬,摇头说:“主君忙了好几日,只怕要受寒,今夜炭火得足了。” 丫鬟忙点头:“哦哦。” 却仍不解地问:“嬷嬷何须如此?” 刘嬷嬷道:“我自幼瞧着主君长大,托大一些,可以算他半个娘,他抬抬眼我都能会出两三分意来,他对夫人……啧,还挺好的,总之你们要上心。” 丫鬟大幅度地点点头。 刘嬷嬷无声叹息。 左右她没见过主君还替谁吩咐过“煮粥不要加红枣”这种话,也许久没见他老老实实坐在饭堂慢条斯理吃早膳,反正是很稀罕。 她看了一辈子人,不会看错的。 姜汤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辛辣味,姬玉落低头凑近闻了闻,又嫌弃地推开。 她最不喜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 须臾,湢室门帘轻响,霍显沐浴后还穿着公服,鞶带也系得很紧,一副还要出门办公的模样。 姬玉落转达道:“刘嬷嬷让你喝了姜汤再歇,天都要黑了,是还去清河坊?” 霍显揉着眉心,一气儿闷了姜汤,“睡会儿再走。” 他说话时人已经挨着床榻了,掀开被褥倒头就躺,姬玉落跟了过去,看他紧闭的眉眼,倦容满面,不由背着手在榻边来回踱了两步,那影子落在霍显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睁眼看她,眼底尽是红血丝,“要睡就上来,晃什么晃。” 说着往里挪了个空位,翻身又闭眼了。 呼吸绵长,似乎是真睡着了。 姬玉落看着外侧的位置,这还是他头一回肯屈居里侧,毕竟对习武之人来说,外侧才是逃生防御的绝佳之地,看来困倦真的会令人降智。 估计她此时就算拿把刀靠近他颈侧,他都不会有反应。 姬玉落立了许久,想了许多可能,最后什么也没干,竟真就着那一方空位躺了下去。 而当搭上被褥一角时,她不由一怔,眼下还不到睡的时候,她怎么还真上榻了?但此时在弄出动静下床也没必要,姬玉落想了想,干脆闭上眼。 可她毫无困意。 疫病这几日,她一个人霸占这间屋子时想了许多,比起谢宿白与东宫之间的关系,她更惊讶于谢峭与楼盼春的关系。 那个老头,当真半分看不出什么英明神武大将军的模样,这太荒唐了,姬玉落心道,也不是没有猜错的可能…… 但她转念一想,其实每回谢峭训她的时候,常常会说“你们一个个,惯不让人省心”,谢宿白简直不要让人太省心,所以除了她,这个“们”字另有其人,只是她从未细想过罢了。 姬玉落念着念着,当真睡了过去。 子时的梆子声自高墙之外传来,霍显睁眼时就看到姬玉落攥着一方被角,没盖在身上,似是懒得同他抢。眼皮也轻轻搭着,檀口微张。 他坐起身子,姬玉落没醒。 他撇开被褥,姬玉落也没醒。 太安静了,静得只听得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霍显侧头看了半响,手肘撑着俯身下去,捻起她睫毛上一根被褥上脱线的金丝,丝线扯到一半,姬玉落就睁眼了。 四目相对,两人面色都十分从容。 姬玉落平静地抬眸去看他手里的丝线,霍显愣了愣,也淡定地回看过去,目光从她的眼睫,落到唇珠。 她的唇其实很薄,衬得她这张脸都冷若冰霜,再加上她眉眼清冷的神韵,特像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女,但她上唇唇珠却生得尤为好看,那突出的一点,看起来十分柔软。 姬玉落感知着他的目光,看他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灼热的气息渐近,她完全看不到烛火的光晕了。 霍显高挺的鼻尖碰到了她的,上下唇都分开了,千钧一发时,门外“笃笃”敲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他停下看她一眼,随后顺着这个撑在她上头的姿势翻身下榻。 被遮挡的光瞬间照了过来。 姬玉落没动,还是那般风雨不动的眼神,只是下意识舔了一下唇瓣,有点痒。 屋里炭烧得太足,还有点渴。 那边,霍显拉开门。 扣门的是南月,见主子面无表情、神色恹恹地看着他,不由一怔,小心翼翼道:“怎、怎么了?” 霍显笑,“你怎么了?” 这笑有些惊悚,南月更不解:“您不是说子时叫醒您?” 霍显不说话了,从南月身边擦过,经过守夜丫鬟时,停下道:“跟刘嬷嬷说一声,被褥小了,换回原来的。” 把戏被戳穿,丫鬟轰地红了脸,闷声胡乱应下。 姬玉落睡到天明方醒,她拥着被褥坐起来,下意识瞥了眼旁边的位置,已经是没人了。 她蓦地想起什么,整个人静止在榻上,思忖半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无端心烦。 她下床拾掇一番,难得出了门。 其实昨夜她本就要同霍显说她已经找到云阳司户的事,不仅找到,还将人扣下了。 虽说至少霍显已派人暗自搜寻,但姬玉落从不会是等人把猎物叼到面前的人,在霍显派出锦衣卫的同时,她也让朝露派出了探子。 锦衣卫的搜寻能力自不在话下,只是近来事忙,他有心无力,加之此事得暗地里办,派出的人手不宜过多,锦衣卫的效用便大打折扣,最终是催雪楼先找到了人。 朝露在郊外租了间院子,就把人藏在里头。 如今大街上一片灰白萧条,路上行人寥寥,马车倒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隐蔽的院落。 门口有看守的护卫,见了人来,忙拱手道:“玉落小姐。” 随后推开门。 姬玉落进到里间,便看到那个被绑在座椅上,嘴里塞着破布的男人,此人姓周名赋,三十来岁的年纪,长了张软骨头的脸,一看就很好审。 姬玉落在他面前的椅子上落座,挑开帷帽,露出了脸,周赋还不知她露脸意味着什么,布条刚一扯掉就大叫:“你、你是什么人!我乃宣州地方大员!你胆敢,啊——” 只闻一阵惨叫。 姬玉落绕到周赋身后,俯身将匕首重重扎在他的大腿上,侧目望他,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温和道:“我问你答,答得好的话,我不为难你。” 周赋目眦欲裂,疼得汗都下来了,忙点头道:“我说!我说!” 朝露蹲在门口,眼看雨滴淅淅沥沥,她数着水坑里荡漾的涟漪圈数,从兜袋里摸出剥好的松子。 那个叫碧梧的丫鬟她很喜欢,改日要走时,一定要小姐捎上她一块走,朝露边听着里头的惨叫,边想着。 到一袋松子消失了大半,屋门终于被推开了,朝露脚蹲麻了,猛地一下站起身,还往前踉跄了两步。 她探头往里头看,只见那个周赋满眼期盼,哭着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放、放了我。” 朝露歪了下头,看姬玉落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从指甲到指缝,擦得干干净净,但朝露知道,小姐这是在思考呢。 待姬玉落稍稍抬了头,朝露才问:“小姐,里面这人如何处置?” 姬玉落丢了帕子,说:“别为难人,给个痛快。” 又有活干了,朝露眼里有光,点头道:“好嘞!”很快里头便没了声音。 马车回程的路上,雨势渐大,狂风骤起,马儿几乎不愿前行,磨磨蹭蹭走了半段路,“哐当”一声,马车忽然往一侧歪去,就这么陷在半路的泥泞上。 朝露皱眉下来打量一圈,发现车轱辘竟然松了,这方圆百里也没个人影,只一家破败的客栈仍开着。 疫病的缘由,客栈已许久没有来人了。 小二热情款待着,大言不惭给姬玉落开了上等房,进到里头时却很是一般,窗子都合不拢,半坏不坏地任雨吹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好在还算干净。 朝露另付银子,让小二修了车轮喂了马,然而看窗外瓢泼大雨,她道:“小姐,雨停了再走吧。” 姬玉落往窗外一瞥,“嗯”了声应下,而后就凝视着雨幕不动了。 朝露不是个敏感的人,但她对姬玉落的情绪尤为敏感,是以托腮说:“小姐心情不好。” 姬玉落回过神看她。 就见朝露把那剩下的松子都堆过来给她,她嘴笨,倒也不会说话,只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安慰似的看着她。 姬玉落蓦地笑了下,忽然伸手捏了捏朝露的脸颊,感慨道:“你这样倒是很好。” 无忧无虑的。 只是两人没想到,这雨一下就是一整日,不仅没停,还愈发猛烈了,那风简直要将屋顶都吹翻。 雨夜里看不到星子,连明月也被乌云掩盖。 霍显坐在堂前,碧梧就跪在他下首,碧梧太冤了,哭着说:“奴婢真不知小姐去哪儿了,她白日时只带了朝露,没、没说去何处……” 碧梧也慌,小姐不见了,朝露和红霜也不见了,她们不会就这么走了吧?! 霍显的周身气息愈发低沉,此时又有个丫鬟走来,战战兢兢道:“主君,夫人的衣物没带走。” 衣物没带走有何用,那些于她算不上重要。 这府里上下,只有朝露和红霜是她带来的,眼下两人都没了踪影,想想也知是为什么。 霍显沉默不言,却好似也没很意外。 她本就是暂时停留一下, 霍显才起身,就见红霜不明所以地撩了帘子进来,她外出去了趟谢宿白的客栈,被雨困了一时半刻,这是怎么了? 她询问碧梧,碧梧哭着道明原委,谁料红霜更慌,“小姐不见了?!”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第54章 寒夜森森,阖不拢的窗子下积了一大滩雨水,往破旧的模板缝隙里渗,人站在一楼厅堂,头顶便是滴滴答答的雨珠往下落,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青草泥泞的气味。 厅堂通亮,姬玉落单手支颐,眼皮向下垂着,表露出一丝冷漠厌烦的困意,手里玩弄着茶壶盖,发出清脆的声响,对面两位被捆得结识的男子浑身发抖。 那两个男人正是店里的小二和掌柜,适才还和和气气地迎客人进门,热情地添水上菜,此时却狼狈无比,掌柜的哭道:“姑娘、不,女侠,两位女侠,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疫病爆发,生意难做,我们本也是正经生意人啊!若非穷途末路,怎会行此歹事,求您高抬贵手,绕了我们叔侄俩吧!” 小二也连连点头,心道倒霉。 这时机生意本就难做,好不容易来了两人,其中一个模样又这般好看,定能卖个好价钱,谁知她身边那看着不大的丫头,功夫竟是这般好,迷烟还没来得及点,刀便横在了颈侧。 但看这为首的姑娘生得白璧无瑕,瞧着是个好心肠,又是个女子,故而小二哭得愈发惨,企图博取同情。 可惜姬玉落没有同情心。 小二聒噪的哭声合着雨声,吵得她耳朵疼,是以一支木著横甩出去,恰恰掷在他两腿之间,小二巍巍一颤,吓得失声。 安静了。 朝露翻箱倒柜,排查危险。 姬玉落抱手靠在木柱上,看朝露从柜子里翻出块饴糖就要往嘴里塞,她蹙眉道:“朝露。” 朝露“哦”了声,悻悻放下。 这客栈没个正经厨子,实在太饿了。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隐在繁杂的雨声里,并不清晰,姬玉落倏地顿住,警觉地侧头看出去,眨眼间便熄了烛火。 客栈陷入一片漆黑。 马蹄停了,脚步声渐近。 紧接着,传来两道清晰的叩门声。 姬玉落拉开门,见一个高大身影踏进,那掌柜的似是想求见,刚“唔”了声,躲在门侧的姬玉落便迅速出手,将那人摁在墙角里。 过手的瞬间,两人面面相对,借着晦暗的光线看清人脸,姬玉落一愣。 那边朝露已经配合默契地把刀横在男人背脊上了,“别动!” 那人腹背受敌,果真不动了,掌柜的顿时心下灰败,与小二相顾无言,一时不知谁才是打劫的那个,今儿是遇上行家了啊。 霍显确实没动,刚一交手他就认出她来了,这会儿身前被姬玉落擒着,身后还抵着把刀,却丝毫不慌,只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四目相对,许是光线太暗的缘故,那双眼瞧着有些沉,像嵌在深夜里的一口井,要把人吸进去似的,身上披了蓑衣,但还是湿了个透。 昨日想从他下颔接过的雨珠滴在她手背上。 姬玉落回过神来,道:“朝露,把刀放下。” 说罢她自己也松了手。 烛火重新点燃,客栈里的情形才一目了然。 朝露面露惊讶:“霍——大人?” 话音落地,门外倏地又呼啦啦进来许多人,个个都像刚从汤里打捞起来的落汤鸡,狼狈不堪。 有人急急忙忙地说:“大人,夫人她——她——” 找到了啊? 姬玉落不明所以,她怎么了? 不过看这架势,想来是锦衣卫有任务出动,是以她问道:“你们今夜有差事?路过此地,要借住在这儿么?” 霍显已将灌了雨水沉甸甸的蓑衣的褪下,甩了一地的水,环视一圈道:“对,什么情况?” 堵在门口的锦衣卫你看我我看你,心道对个鬼,偌大京都大海捞针一样找人,最后顺着踪迹摸到了郊外的一间宅子,人影没有,倒是有滩血,那血量瞧着便是冲着要命去的,莫说镇抚,他们都当即慌了。 当下世道不太平,夫人一个年轻女子,若是遇上歹徒劫匪,这滩血十有八九是她的!镇抚脸色难看,他们也不敢懈怠,冒着大雨沿途搜寻,只找到一具男尸,最后才找到这间客栈。 但眼下看,夫人挺好,不好的另有其人。 不待姬玉落说话,掌柜的听这几人大人长大人短,又看那几身眼熟的飞鱼服和绣春刀,是故忙说:“大人,几位大人救命啊!这两人是绑匪,要谋财害命啊!” 几位:“……” 那小二倒是不说话,空气里漫出一阵骚味儿,是他尿了裤子,霍显朝他腿间的木著看了眼,才吩咐道:“今夜雨大,在此处暂作歇息。” 锦衣卫纷纷应是,得亏没再让他们冒雨前行,好在客栈虽破,房间却不少,是故纷纷挑了屋子,又开始搜罗起食物和热水。 食物有倒是有,但都是生的,有人下厨,朝露便巴巴跟了过去,看着火。 掌柜的目瞪口呆,见状心下拔凉,原来是一伙的! 霍显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姬玉落抬了抬下颔,指向地上两人,“黑店,这两人企图下药,被朝露拦了。” 明眼人见状都能揣测出来龙去脉,霍显问的并非此事,但身上湿得难受,他朝楼梯走去:“上去说。”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两个人一齐踩上去甚至有些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塌。 这客栈确实没什么生意,空置的几间房都脏乱得很,门缝里的蜘蛛网都没打扫,只有那一间“上等房”是打扫过的,估计是特意为了钓客人。 这么一看,说这是上等房好似也不为过。 到了房里,霍显把外袍脱了挂在木架上晾,没有炭火也不知明日能不能晾干。 他那帨巾擦着里头的衣裳,额前两绺短发被雨打湿,道:“说说吧,周赋是你杀的?” 姬玉落挑眉,“不愧是镇抚大人,知道的还挺快。” 霍显笑了下,方才找到周赋的尸体时他大抵就知晓她老远往郊外跑什么了,互相客套道:“哪里,比起玉落小姐的本事还是略逊一筹。” 他指的是姬玉落先找到人,还顺带把人杀了的事,他又问:“周赋交代了什么?” 定然是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姬玉落才能毫不犹豫要人性命。 雨里冻了一遭,霍显的唇泛着白。 姬玉落没坐,倚在桌角,歪头打量他擦衣裳的动作,目光定在他唇上,莫名想起那夜半醒不醒时的事,她后来又睡过去了,醒后回想起来,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自己做了梦。 思及此,姬玉落眉心微蹙,为搞不清真假而感到心烦。 这种心烦只在清醒时冒出来过一瞬,现在却觉得这种情绪在被无限放大。 霍显久久没等到回答,勉强擦干胸襟后抬头瞥了一眼,就见姬玉落用那种冷森森的目光盯着他,像雨夜里的风,漫不经心,又有点凶。 他了然颔首,把帨巾丢在一旁,往椅背上靠去,说:“啧,玉落小姐,你们江湖中人不是最讲道义么?这事说好了一起查,你完事了把人杀了,还打算藏着掖着?” 姬玉落没打算藏着,但被他这么一说,冷哼了声,“那又怎样?” 她顿了下,又问:“你们办什么案子?又丢银子了?” 诚然,姬玉落问的很是真心诚意,但上次库银的事多半就是催雪楼做的,是以这话听得不免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 霍显简直要让她气笑了,两手往胸前一抱,“搜寻丢失人口,算不算差事?” “谁丢——” 第54章 寒夜森森,阖不拢的窗子下积了一大滩雨水,往破旧的模板缝隙里渗,人站在一楼厅堂,头顶便是滴滴答答的雨珠往下落,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青草泥泞的气味。 厅堂通亮,姬玉落单手支颐,眼皮向下垂着,表露出一丝冷漠厌烦的困意,手里玩弄着茶壶盖,发出清脆的声响,对面两位被捆得结识的男子浑身发抖。 那两个男人正是店里的小二和掌柜,适才还和和气气地迎客人进门,热情地添水上菜,此时却狼狈无比,掌柜的哭道:“姑娘、不,女侠,两位女侠,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疫病爆发,生意难做,我们本也是正经生意人啊!若非穷途末路,怎会行此歹事,求您高抬贵手,绕了我们叔侄俩吧!” 小二也连连点头,心道倒霉。 这时机生意本就难做,好不容易来了两人,其中一个模样又这般好看,定能卖个好价钱,谁知她身边那看着不大的丫头,功夫竟是这般好,迷烟还没来得及点,刀便横在了颈侧。 但看这为首的姑娘生得白璧无瑕,瞧着是个好心肠,又是个女子,故而小二哭得愈发惨,企图博取同情。 可惜姬玉落没有同情心。 小二聒噪的哭声合着雨声,吵得她耳朵疼,是以一支木著横甩出去,恰恰掷在他两腿之间,小二巍巍一颤,吓得失声。 安静了。 朝露翻箱倒柜,排查危险。 姬玉落抱手靠在木柱上,看朝露从柜子里翻出块饴糖就要往嘴里塞,她蹙眉道:“朝露。” 朝露“哦”了声,悻悻放下。 这客栈没个正经厨子,实在太饿了。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隐在繁杂的雨声里,并不清晰,姬玉落倏地顿住,警觉地侧头看出去,眨眼间便熄了烛火。 客栈陷入一片漆黑。 马蹄停了,脚步声渐近。 紧接着,传来两道清晰的叩门声。 姬玉落拉开门,见一个高大身影踏进,那掌柜的似是想求见,刚“唔”了声,躲在门侧的姬玉落便迅速出手,将那人摁在墙角里。 过手的瞬间,两人面面相对,借着晦暗的光线看清人脸,姬玉落一愣。 那边朝露已经配合默契地把刀横在男人背脊上了,“别动!” 那人腹背受敌,果真不动了,掌柜的顿时心下灰败,与小二相顾无言,一时不知谁才是打劫的那个,今儿是遇上行家了啊。 霍显确实没动,刚一交手他就认出她来了,这会儿身前被姬玉落擒着,身后还抵着把刀,却丝毫不慌,只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四目相对,许是光线太暗的缘故,那双眼瞧着有些沉,像嵌在深夜里的一口井,要把人吸进去似的,身上披了蓑衣,但还是湿了个透。 昨日想从他下颔接过的雨珠滴在她手背上。 姬玉落回过神来,道:“朝露,把刀放下。” 说罢她自己也松了手。 烛火重新点燃,客栈里的情形才一目了然。 朝露面露惊讶:“霍——大人?” 话音落地,门外倏地又呼啦啦进来许多人,个个都像刚从汤里打捞起来的落汤鸡,狼狈不堪。 有人急急忙忙地说:“大人,夫人她——她——” 找到了啊? 姬玉落不明所以,她怎么了? 不过看这架势,想来是锦衣卫有任务出动,是以她问道:“你们今夜有差事?路过此地,要借住在这儿么?” 霍显已将灌了雨水沉甸甸的蓑衣的褪下,甩了一地的水,环视一圈道:“对,什么情况?” 堵在门口的锦衣卫你看我我看你,心道对个鬼,偌大京都大海捞针一样找人,最后顺着踪迹摸到了郊外的一间宅子,人影没有,倒是有滩血,那血量瞧着便是冲着要命去的,莫说镇抚,他们都当即慌了。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第55章 狂风不歇,呼啸地裹挟住暴雨,有如长刀划破天际的声音,伴随雷鸣电闪,唯一的烛火也噗簌噗簌闪烁着光,仿佛下一瞬就要熄灭。 急促的呼吸声在此时显得尤为渺小微弱。 霍显埋头摁下来时,姬玉落没躲,任由他将自己堵在逼仄的墙角。唇舌相撞,完全不是浅尝辄止的亲法,更像双方博弈,嘴张张合合间像是都想把对方拆入腹中,较量着输赢。 吞咽时那股腥甜味儿更甚,但血腥味莫名让人愈发兴奋,舌尖的痛麻感游走过五脏六腑,最后直冲头顶,姬玉落甚至觉得那嘬吻声比窗外的雷雨还要疯狂,这种疯狂能将那些躁郁气闷都暂时覆盖过去。 最后两个人都有些站不住了,霍显两手摁在她后腰上,边纠缠着边将人往桌上带,姬玉落默契地跟上步伐,不知是谁无意踢翻了个木凳,无人在意。 呼吸都烫了,乱了。 比他夜里那会儿还烫,姬玉落心道,原来不是她做梦。 霍显慢慢停住了。 唇还贴着,呼吸还交缠着,他一动不动地停了许久,才稍许退开半分,盯着她的眉眼看,拇指指腹也缓缓滑到眼尾,轻蹭了下。 这双眼睛十分妙不可言。 那里头常年藏着冰霜,就连现在都要喘不上气来的时候,都还如此清明,冷冰冰地抬一下,却能勾出几分撩人的旖旎,姬玉落可能自己都没察觉。 霍显看着她这双眼睛,思绪似都飘到雨里了,似是很努力在给当下的情境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但雷雨交加的夜,释放欲望要什么理由?霍显想,男男女女之间哪来的那么多因为所以。 姬玉落皱眉,不耐烦地侧身,用唇去找他的唇,他才重新低下头,唇齿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喟叹,不管了。 然而闭上眼的这一瞬,他蓦地想起坐在戏楼里的姬玉落,她用一副假模假样的无辜口吻说“霍小公子生来体弱,即便你不害他,他也抗不起侯府家业吧”,那一刻像什么呢,就像是一艘海上航行的孤舟,忽然有人站在船头,还拿起了浆。 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姬玉落身上没有世人所奉行的条条框框,甚至没有所谓是非善恶的界限,她杀赵庸,只是为了报复,并不因赵庸是个误国权阉,同样地她也不会因为他是所谓的阉党走狗,而放弃与他共谋,她甚至不在乎因此会把霍显这条会咬人的狗送上更高的位置。 她不是个好人,所以在她面前,他也不必是个好人,不必丢盔卸甲去自证清白。 那可能是欲望的伊始。 霍显唇间动作更凶,往更深地吻。 姬玉落舌尖都麻了,下颌也酸了,男女之间的力量果真悬殊,她不得不甘拜下风,渐渐停止较量。 过了许久,两人喘息着分开。 视线还缠绕在一起。 霍显看着她,说:“你都不会脸红的么?” - 风雨渐熄,当帘子绑在窗边的衣袍都没了动静。 姬玉落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茶,滚烫的茶水碰到肿胀的唇时,她眉心轻轻拧了一下,又旁若无人地晾下茶,情绪已然平复下来,说:“依周赋所言,当年秦威稽查账目之前,云阳银库里确实缺失了很大一笔银子,但他说是当时的云阳知府王谦有意扩充府兵,强壮军队,这也是因云阳常年战乱,为以防万一而做的准备,他并不与萧家人接触,只听从王谦差遣,只是没想到云阳战败后,朝廷会派人稽核账目,周赋说那几日他焦头烂额,只想补上那笔空缺,可实在太大了,云阳府内当时就是一笔烂账,根本填不上。” 至于后面怎么填上的,周赋并不知道,可姬玉落的思绪却清晰了。 能补上那么大的漏洞,在当时战后的云阳,只有首富乔家有此财力,恰好流寇洗劫也是真事儿,王谦与人合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劫了乔家家产,栽赃到流寇头上,那时人人都自顾不暇,这一切几乎没有疏漏。 所以在秦威到来之后,账目就已经平了。 这对乔家来说,纯属无妄之灾,竟是这样可笑又不可思议的缘由,就要了乔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简直荒唐。 乔家夫妇是那么好的人。 姬玉落心下难平。 霍显看她正经的眉目,说:“府兵?兵在哪?当时朝廷派人清点,并未有多出一支府兵,如若周赋所言无差,很有可能是王谦私自养了支军队。” 姬玉落道:“不如说是王谦替赵庸养了支兵,但藏一支军队在云阳,当时掌管军卫的萧骋就真不知晓?再换句话说,赵庸困于深宫,总要有人替他招兵买马,这人不会是王谦,只能是萧骋。” 是故这么梳理下来,萧骋手里除了朝廷的兵,还有一支自己养的私兵,数量可能还不小。 依此前赵庸特意过问盛兰心关于霍显查案子查到云阳去的事,很有可能是担心他会查出此事,私下养兵,搁谁头上都是死罪。 而这支兵,极有可能还藏在云阳! 姬玉落跟霍显想到一块去了,她道:“事我已经帮你查到这儿了,若能证实萧家私自招兵买马,你想拿捏他易如反掌,赵庸可以给我了吧。” 霍显没说话,半响才道:“急什么,这一切都只是你我推测,总要拿到证据才行,就是希望这期间,催雪楼可以安分一些,你说呢,玉落小姐?” 姬玉落撩了下眼皮,谢宿白的事她哪插手的了,是以并未说话,转头去看轻盈的雨雾。 风过无痕,窗外已经半点声响都没有了,滂沱大雨把天地都洗得干干净净。 窗头有朵飘落的粉花,特像霍显眼尾的那一抹余红,她想。 - 一场春雨彻底送走了严冬,春风送暖,枝头新芽绽开,乱坟岗的火一把又一把燃烧,清河坊的锦衣卫渐渐少了,至少街头已经恢复车水马龙的景象。 锦衣卫的速度太快了,快得疫病根本来不及在全京都蔓延开来,没有人会想到,灾难原不该止于此的。 谢宿白推开窗,漠视窗外的繁华热闹,明明是二月的春,他身上仍旧一身寒气,毯子还压在膝上。 他唇角倏地弯起一抹很浅的弧度,说:“兰序,你看。” 沈青鲤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着街市。 谢宿白道:“要不是他,底下这些人早成了疫病的亡魂,是我们太慢了,还是他太快了?” 沈青鲤顿了顿,道:“锦衣卫敏锐,何况这些天霍显没日没夜守在城内,像是有所警觉,我们的人根本没法继续下手。” 谢宿白语淡淡道:“他从小就聪明,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太傅都说过,他即便不从武,也能有一番成就,这样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妨碍。” 沈青鲤明白谢宿白的顾虑,私心来说,他也并不希望霍显卷到这场争斗里,若是能成为自己人还好,若是不能……沈青鲤不敢想。 是以他道:“我会想法子把他引出京。” 谢宿白沉默,少顷抬眸,去看沈青鲤,“我的意思是,他没有必要留着。” 沈青鲤一怔,瞳孔皱缩,“殿下!” 但他惊讶之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谢宿白这些年为催雪楼打造的好名声,他就是要清清白白坐上那个位置,他要世人的歌颂和称赞,就像曾经的怀瑾太子一样,故而他不能沾一点泥泞,一点儿都不行!即便将来大权在握,霍显也绝不是能留在身边之人,因为他是锦衣卫,他是阉党走狗,他是人人得而诛之! 他手里沾了太多血,即便他肯舍弃赵庸附庸他们,他也只能成为一把刀,厮杀过后便会被舍弃。 从始至终,谢宿白都没有想要他。 沈青鲤有些颓败,“殿下……” 药味儿飘了进来,傲枝推门,轻声道:“主上,该喝药了。” 沈青鲤的眼是红的,傲枝不敢多看,低头把药奉上,沈青鲤在旁站了会儿,便告辞了。 谢宿白接过药,慢条斯理地喝着,他便是连喝药时动作都十分优雅,修长的指捏着玉勺,眉头都不会因苦而皱一下,依旧那样温温淡淡,令人赏心悦目。 他目光停留在对面的酒肆,那是京中有名的“一品居”,冬日时候的梨花酿最为醇厚,回味甘甜,他记得当年掌柜的是个微胖的大叔,如今却换成了他儿子,不知酒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那时才十四五岁吧,霍显和沈兰序就坐在酒肆二楼的露天平台上,两人一左一右忽悠着逗他喝酒,想看一向最守规矩的长孙殿下“破戒”,谢宿白恼了,也真喝了,却因怕太子和太子妃担忧,不肯回宫,跟着霍显回了霍家,结果霍显因为带坏小殿下这条罪名,被宣平侯好一顿打,在祠堂关了半个月才出来。 后来他对着谢宿白阴阳怪气,说什么也不肯再陪他出宫。 但霍显这个人,实则很好哄。 他争强好胜,凡事都要第一,少年时锋芒毕露,要的就是人夸,谢宿白用他那文绉绉的话术夸上他三两句,他便能消气,隔日还安安分分进宫伴读。 哦,也不算安分。 他伴读以来,气走了十多位先生,若非谢宿白挡着,显祯帝都要揍他。 思及此,谢宿白蓦地笑出声,吓了傲枝一跳,“主、主上?” 谢宿白唇边的笑淡了,“没事。” 又过许久,他蓦地搁下勺子,“傲枝,去对面给我买一壶梨花酿。” 他说:“我不喝,就闻闻味道。”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第56章 疫病已到收尾的阶段,虽这场不知算是天灾还是人祸的苦难过去,但户部的亏空可想而知,又到了春日,哪哪都是用钱的时候,偏偏南方多发起义,为了平定战乱,朝廷还得派人,一派人,免不得就要提到军饷。 顺安帝如今每日都畏惧上朝,听那些朝臣们吵架,听得他耳朵都生出茧子了,偏偏吵到最后没个定论,便会问上一句:“皇上如何看?” 能如何看?! 他哪知道,他又不能凭空给他们变出银子来,为了这事儿,他已不敢在宫中大摆筵席,更不敢大手大脚赏赐美人,生怕朝臣惦记上他那点仅剩的私库。 是以他甩锅道:“阁老如何看?” 那位被点名的阁老姓舒,乃是三朝老臣,他抚着苍白的胡子,道:“开春化雪,有些地方发了洪涝,春种困难,致使不少百姓流离失所,那些起义之人并非全是流寇反贼,其中也有迫于生存的农民,对于这些人,未必要攻,晓之以理或也是条路,如此避免伤亡,也省下开支。” 顺安帝点头,“对,对对对!阁老说得对!” 此时另有一人站出列道:“幸而霍镇抚追回了部分白银,否则户部这趟恐怕亏空更多,且疫病之事多亏锦衣卫反应灵敏,办得极好,霍大人更是劳苦功高,日夜不玳,微臣认为霍大人此次该赏。” 话题被岔开,顺安帝松了口气,说:“对!霍显这回事儿办得漂亮,一码归一码,朕确要赏他。” 不知哪个角落发出一声冷哼,“恐怕不妥吧,锦衣行事乖张,如今疫病刚过,百废待兴,百姓心中尚存怨恨,霍镇抚便在府中大肆挥霍,连早朝都倦怠了,我看不该赏,该罚才对!” 扭头看去,说话的果真是御史台的老家伙,说话夹枪带棒,呛死个人。 为锦衣卫说话的人道:“霍大人那是因病——” 御史又哼:“他那是昨儿醉酒没醒呢!且昨夜他烂醉如泥,还砍了老臣家门的牌匾!在门外轻嘲慢讽,简直不将当朝言官放在眼里!仗着皇上厚爱胡作非为,此人怎堪重用,怎配为天子近臣?!” 大殿一阵漠然,心下唏嘘。 众所周知,霍显与御史台的周锦平向来不对付,这周锦平弹劾霍显的折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霍显刁难周锦平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有一回出了大殿,竟拿绣春刀横在他脖颈,吓得周锦平一届文官当即就晕了过去。 是故周锦平这么一控诉,众人纷纷表露同情,太惨了,周大人太惨了! 就连顺安帝也噎了一瞬,唉…… 此时,被议论纷纷的人正从书房的榻上坐起身,捏了捏鼻梁,太阳穴坠坠地跳跃,宿醉的疼痛涌上,他哑着声儿道:“南月。” 南月留就在门外,听声儿路过书案,掀了帘幔进来,“主子醒了,今儿早朝称病推了。” 霍显摁着眉心,清醒些说:“周锦平气死了吧。” 南月回顾了一下昨夜周大人的脸色,忍住不笑,道:“何止,都快气晕了,今日朝上他参了主子一本,皇上确实没赏。” 这种事,南月也驾轻就熟了。 近日来主子处事太周到了,有时周到过了头,便会引起忌惮,可能是赵庸,也可能是皇帝,故而这些年他总是在办完一件事后,紧跟着就会“得意忘形”,亦或是“居功自傲”,每每都能让御史台抓到把柄,赏无可赏。 是以这几日,他几乎是在温柔乡里醉生又梦死,人都要喝吐了。 霍显胃里烧得慌,喝着水问:“主院那边可有过问什么?” “嗯?”南月愣了一下,随即道:“哦,夫人么?听嬷嬷说她近来很忙,常常出入府邸,不知她在忙什么,属下也没见她来书房,许是在忙那什么催雪楼的私事吧。” 霍显“嗯”了声,丢下一句“请她过来”便去洗漱了。 姬玉落这几日忙着在京中增设暗桩,这次进京种种让她觉察到北方与南方的诸多不同,催雪楼的势力,尤其是她的,多在南方,而北方包括京都,是她从未涉及之地,行动起来难免不便,否则先前也不会因此被霍显拿捏住。 至于李叔那个暗点,终归是谢宿白的人,催雪楼几个掌事人之间势力关系分得很清,并不交织在一起,暂时借用尚可,但毕竟不如自己的人用起来那么得心应手,例如朝露和红霜,红霜的心并不在她这里。 姬玉落这阵子就在忙这事儿,霍显着人来请时,她正从外头回府,还没来得及回到主院,干脆拐个弯便来了。 甫一进书房,并未见到人影,但依稀能听到隔着帘幔的里间有声响传来。 这不仅仅是个书房,还是个五脏俱全的寝屋,透过帘幔的缝隙,里间的床榻稍小一些,是个单人的罗汉床,里头的布置也不像主院那般富丽堂皇,没有镶金钻玉,也没有名贵摆件,除了书案后头那幅“铁马冰河”的画,简洁得不似霍府的任何一个角落,以至于姬玉落踏进来时略有迟疑。 霍显束着袖口走出来,他抬了抬下颔示意她坐,又将袖绳在小臂上缠了几圈,目光落在姬玉落那层层叠起的紫色锦裙上。 一看就是出过门了。 大清早,正如南月所说,她是真忙。 显也落座,道:“最近忙什么?” “打算在京中置办一些产业,正在着手筹备。” 置办产业,话说得隐晦,但是和布置暗桩是一个意思,这无甚可隐瞒的,姬玉落便如实说了,但却也没说得太细。 轻飘飘的一句,仿佛没将锦衣卫放在心上。 京都,可是锦衣卫的地盘。 霍显心下觉得好笑。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但他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霍显道:“上回说云阳的事,我派人查过,没有结果,虽然王谦死了,但云阳上下仍有可能沆瀣一气,赵庸对此地甚是敏感,这个地方,兴许是他的势力范围,我不能轻举妄动,你也不能,倘若打草惊蛇,很有可能事倍功半。” 姬玉落明白,她放松地往后靠,双手自然而然环在胸前,沉吟道:“那就从萧家着手?有些难,萧骋看起来尤为慎重。” 霍显道:“但萧家还有个不是很聪明,萧元庭。” 闻言,姬玉落恍然大悟。 七年前萧元庭也尚还年幼,但未必不能从他口里套出些蛛丝马迹,私养精兵是大事,萧骋乃武将出身,他还在云阳时,许多事必是常亲力亲为,萧元庭可能真有点印象也说不准。 思及此,姬玉落露出点兴致,“你要如何套他话?” 霍显挑眉,“想去?” 姬玉落很自然地应了声“嗯”。 霍显考虑了会儿,进了里间,翻出一件缇衣。 姬玉落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问了时辰,便抱着缇衣打算回主院了。 十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情谊。 且看她的眼里,也没有暧昧之余的扭捏,那里头一片澄澈,光风霁月,淡定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甚至不打算提一提那晚。 霍显莫名生出一种自己被白''''嫖的感觉。 倏地,姬玉落迈出门槛的脚又退了回来,回头时便见霍显一脸复杂地望着自己,那神情古怪得她卡顿了一下,一时忘了要说的话,疑惑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霍显停顿,道:“就是感慨,有的人记性不太好。” 姬玉落也顿了一下,她眉梢微动,眼微微往下垂了垂,抿了下唇,才想起自己要说的事,道:“西院那些人,你从前是如何安抚的?有几人近来闲得很,日日在游廊堵着,碍眼。” 闻言,霍显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说:“从前她们找事的对象是盛兰心,可能看我这些日子独宠你,才会来找你的麻烦。” 听到“独宠”二字,姬玉落眉间突地一跳,哪来的独宠,他们每日夜里入睡之前,谈的都是公事,是以她蹙眉道:“那我这岂非是冤枉?” 霍显沉思地“嗯”了声,“不想被冤枉?” 姬玉落厌烦应对那些莺莺燕燕,尤其是眼下这个多事之秋,只怕自己没忍住,折腾出点什么来就不好了。 她还是想霍府的这段日子能安安稳稳度过。 是故脱口而出道:“当然不想。” 但这话一落,她便察觉到别有深意。 不想被冤枉,似乎有另一层意思,姬玉落默了片刻,不知霍显是不是有意给她挖坑,只是看过去时,男人神色自若,倒不像是故意的。 她站定看了会儿,一声不吭地走了。 只是在行至石阶上时,听到屋里传出很低的闷笑声,姬玉落顿步,目光在南月那张匪夷所思的脸上转了一圈,这才离开。 那边朝露等候已久,见姬玉落来,立马奔了过去,“小姐,今日还出门么?” 朝露是个闲不住的主,就爱干跑腿的活儿。 可今夜不便带她,姬玉落摇头,“你留在府里。” 朝露失落地“哦”了声,很随意地说了句:“小姐心情很好。” 她对姬玉落的情绪是很敏感的,敏感到时常姬玉落都不知自己心情是好是坏,朝露都能立马分辨出好坏。 闻言,姬玉落只一怔,不知何时弯起的唇角放平,说:“有么?” 朝露正要点头,姬玉落便道:“你是不是饿了。” 啊,对。 跑了一早上,她还没进食。 朝露便将前面的话抛之脑后,回到主院便去找碧梧了。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第57章 夜里的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五光十色的灯,画舫高大华丽,富丽堂皇迷人眼,那纸糊的窗子里头,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影,绵软的曲声飘飘荡荡,在湖面上击起一个又一个涟漪。 湖泊对岸就是街市,张灯结彩,行人络绎不绝,这就是皇都的夜,热闹繁华,纸醉金迷。 萧元庭踏上甲板,有个锦衣卫打扮的人忙上前引:“萧公子,我家大人在里头,就等您呢。” 萧元庭满眼都是兴奋,边往里走边道:“这画舫有些不一样啊?” 锦衣卫笑:“皇上去岁赏的,一直搁在宫里。” 萧元庭恍然大悟,想起来是有这么一桩事儿,有回霍显进献了一批美人,其中有一位深得顺安帝喜爱,还封了个嫔位,如今换作灵嫔,虽眼下已不受宠了,但当时皇上可是爱不释手,大手一挥就赏下一艘画舫。 思及此,萧元庭不由感叹今非昔比,如今的皇帝可没法再大手一挥赏个天价画舫,他甚至有理由相信,顺安帝的私库都败在给霍显的赏赐上了。 啧,真是只狐狸。 画舫有两层,萧元庭进到里头,几个世家公子都到了,霍显已经歪歪扭扭地倚在席间,单手支颐好不惬意,左右围着俩姑娘,一个捧着酒鐏,一个喂着瓜果,而他目光迷离地落在弹着箜篌的乐女身上,席上有人说着浑话,他便敞开笑了。 萧元庭最喜欢这种场子,他走过去与众人寒暄,坐在霍显邻座,调侃说:“镇抚大人好雅兴啊。” 于是有人接茬道:“镇抚差事办得好,可居头功,消遣消遣又算得了什么?” “可不吗,御史台那些老顽固,关键时候没见他们挡在前头,现在事办好了,一个个就开始挑刺儿,活该门匾被砸,我看还不够呢。镇抚,往后有这事,记得喊上兄弟们!” 萧元庭笑:“行了你们几个,一个个就会恭维,真喊你们,哪个敢来?” 众人讪讪笑着,还真不敢,可不是人人都是霍显,他们没有皇帝和司礼监保驾护航,御史台参一本,罚俸禄事小,挨板子可就事大了。 是故转移话题道:“之前听说镇抚新婚如胶似漆,连平素最疼爱的盛姨娘都鲜少眷顾,在外应酬也少了,还以为要收心了呢,这几日倒是谣言不攻自破。” 有人打趣笑着,“未必就是谣言了,前几日不是还听说小两口闹口角,气得霍夫人离家出走,暴雨天呢,咱们镇抚连锦衣卫都出动了,险些没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才把人安然无恙带回来。” 霍显唇边依旧维持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便更惹人好奇了,待众人猜测许久,他才漫不经心地说:“女人么,尝过也就那样。” 姬玉落打扮成锦衣卫的模样,为了不让人察觉,特意乔装一番,还将脸涂黑了,她扶着腰侧的大刀,就站在离那桌人最近的角落,恰正对着霍显。 只见他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撩了下眼皮,两人的目光在转瞬相撞,而后他又移开眼去,短暂地像风吹过一样,而他在那微风吹拂的瞬间与人谈笑着,调情着,谁说的话他都能接上,别人说一句浑话,他能说出更浑的,甚至逗得身边斟酒的女子红了脸,一举一动间将欲望都表露得酣畅淋漓,他几乎要和这声色场融为一体。 但许是气势摆在那里,他再怎么平易近人地开着玩笑,那戾气也不是不见了,只是藏在骨子里,没人敢真的越了界。 这样的霍显,有一种天然能蛊惑人心的本事。 掠过湖泊的风夹杂着草木的味道,送到鼻息间时能让人下意识放松身子,趁无人注意,姬玉落索性斜靠在窗边,静静欣赏。 他的唇都被酒浸湿了,甚是红润。 姬玉落下意识舔了舔唇缝。 酒过三巡,霍显挑起话题:“听说凌大人有意要你外放,出京历练?” 他问话的是大理寺丞凌家的六公子,他爹倒是个正直的好官,可惜儿子不争气,吃喝嫖.赌,混吃等死,凌父终于忍无可忍,才想将他打发出去历练一番。 提起此事,那姓凌的小公子便叹气道:“我还没说一定去呢,外放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霍显挑着菜,说:“倒也还好,你有家世背景,到了地方谁敢管你,怎么浪不是浪?元庭有经验。” 萧元庭接过话,“这倒是,我爹从前巡查宣州,我跟着去了,就连各地知府见了我,那也是嘘寒问暖端茶倒水,谁敢将我当毛头小子看?不敢啊。” 他又说:“我爹那会儿管着我,不让我张扬,玩得还不够尽兴,你不一样,你又不拖家带口,一人称霸王,上头也没老子压着。” 凌六被说得心动,“云阳常年打着战,真有那么好?” “又不是我打,有什么不好的。”萧元庭已经喝上头了,说:“况且我爹手里有兵,再怎么也亏不到我身上来。” 这话没人觉得有异,如今京中有两大兵权世家,一个是萧家,一个就是宣平侯府,故而镇国公手里有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但是有一点,萧骋当时是作为巡查御史去的,他是去督察,不是去驻守的,带兵前去,实则不合规矩,不过萧元庭说的也有可能是云阳府的府兵,左右如今都是无从查证了。 霍显喝酒,说:“一直听闻镇国公是个练兵奇才,他手下的兵比禁军还能耐,他都用的什么法子?我可好奇许多年了。” 说到这,萧元庭情绪便有些恹了,“我哪见过,他啊只教萧元景,我那个堂兄在我爹眼里,才是萧家正儿八经的下一任掌事儿的。嗤,遮安,我与你悄悄说,我那堂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装呢,你可别叫他唬住了。” 他拉着霍显,霍显的语气也低了下来,“怎么?” 萧元庭打了个酒嗝,说:“你以为他不沾酒色赌?他那是都偷着玩儿,当年在云阳时他便养了个外宅,是个做镖局生意的女子,我亲眼见他常常出入那地儿,我那会儿啊也心气高,故意使计让我爹察觉,结果我爹非但没指责他,反将我打了一顿,你说这人的心长偏了吧,我看萧元景才是他亲儿子!反正从那以后,我是不敢与萧元景对着干了,他干他的,我干我的,互不打搅。” 说罢,萧元庭倒头便趴下去了。 霍显眯了眯眼,若有所思,怪不得从前萧元庭提到萧元景时,时常阴阳怪气,但有这么个处处碾压自己的兄长,是个人心里都难以平衡,可以说萧元庭今日这么混,有一大半也是萧元景的功劳。 他掀袍起身,看了姬玉落一眼。 起初姬玉落还能听到萧元庭说话,后来他与霍显两人说着悄悄话,乐声盖过了说话声,她便听不清了。 待到霍显起身往二楼走,姬玉落才提步跟上。 二楼有厢房数间,霍显径直走向最后一间,窗一推开,风便吹了进来,连带将街市的嘈杂声一并吹来,霍显站在窗边吹着风,缓着酒劲。 姬玉落走过去,腰间的大刀就噹噹响,她道:“萧元庭可有说什么?” 霍显面朝窗外,远眺烟火气十足的街景,“这个方向的夜景是最好看的。” 姬玉落一怔,迟疑地探头看了眼。 是挺好看。 但他说“最”好看,他还比对过不成? 霍已经收回视线,侧过来站着,右肩顶着窗,看她。她穿着那身黑色缇衣,头戴大帽,偏古铜色的小脸上沾了一撮胡子,就是身板小了些,否则这身打扮还挺合适的。 霍显揉着眉心道:“说是说了,但我酒喝多了头疼,有些记不清了。” 说时他略带戏谑意味地缓缓一叹。 “……” 姬玉落定定地望着他,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转身给霍显倒了杯茶,唇上弯起一道虚伪的弧度:“镇抚大人,请用茶。” 霍显接过她的茶盏,抿了口说:“你镇抚大人记性好,锦衣卫么,也不做亏本的生意,想要消息,拿东西来换。” 这个“也”被他咬得千回百转,直撩人心,分明是嵌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滋味在里头的,可当姬玉落顺着他的话将视线落在他唇上时,霍显却摇了摇头,“我可不是那等肤浅之人,别想着占我便宜。” 肤浅之人。 姬玉落掀了掀眼皮。 霍显慢声道:“拿消息来换吧。” 说罢,他扭头看向窗外,似是思忖了瞬,才道:“不如就说说,那日在密道里,为何会浑身不适?”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姑娘眼神渐渐转冷,唇角抿直,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身上像是有许多机关暗雷,碰一下便会悄无声息地炸开,释放出冰冷冷的气息,企图将人冻死。 霍显不怕死。 他伸手将姬玉落唇瓣上方劣质的胡须揪了下来,“撕拉”一声,像是有人捏住了烛芯,“噗”地一声,将那腾腾升起的怒火掐灭,存余的烟雾缭绕,化作郁闷的情绪。 姬玉落皱眉。 烦。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第58章 双方对峙下,姬玉落最后还是没说。 霍显那散漫浑不在意的目光又含着深深的探究意味,这种窥探让她感到不自在,甚至恐惧,让她下意识地挪了挪脚尖,抿了下唇,避开他的视线去看窗外。 斜对面有卖米糕的铺子,是朝露喜欢的那家,小丫头出门办事时时常自己带回一些,也会殷勤地分给她。 但是今夜她同霍显出门不带她,朝露很是不虞,姬玉落离开前还见她恹恹地趴在桌上,回府时得给她捎一包米糕。 姬玉落乱七八糟地瞎想着。 霍显没有逼她,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将萧元庭说的话大致说与她听。 姬玉落回过神,思忖道:“外宅?所以萧元景那几年的行迹,此人兴许能知一二,但是,”她竭力回忆云阳的街市,云阳虽是边境地区,常年战乱,但也正因地处边境,互市繁茂,镖局亦是不少,“萧元庭可有透露更多细节?” 霍显淡声说:“没有。” 萧元庭酒醉不忘事,问多了容易露出破绽。 姬玉落露出淡淡的失望,但她也知道但凡有踪迹便能顺藤摸瓜往下查,今晚这一趟也算有所收获, 她只是可惜那时太小,对云阳许多事印象也愈发浅淡了,若是再大一些,她或许就能听说过巡查御史萧家,听说过萧家人, 但若是再年长一些,也或许就能明白“官官相护”的道理,不至于在看到官兵绞杀乔家后,还愚蠢地去报官,既知这世上有姬崇望这样虚伪的官,怎知别人不是呢? 姬玉落又不说话了。 微微垂落的眼睫遮住瞳孔,让人揣摩不出她的思绪。 楼下的画舫上依旧歌舞升平,醉酒的人似又清醒了一些,有人嚷嚷着问:“镇抚呢?”也有人笑说:“镇抚在房里,在房里能干什么呢,你可小声点吧,别毁人兴致。” 于是哄堂大笑。 声音传到楼上的隔间,霍显也跟着笑了下。 姬玉落自然也听到了,她淡淡往门外扫了眼,然后才问:“什么时候回府?” 霍显道:“等他们玩尽兴吧。” 姬玉落扭头看他:“沉湎酒色,你就不怕御史台再参你吗?” 她顿了顿,语调轻轻地“哦”了声,说:“当然不怕,正合镇抚大人的心意么。” 片刻的静默。 霍显似笑非笑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叹息,“自作聪明的人,最容易引火烧身,我劝你老实点。” 像是踩到他的雷区,姬玉落情绪忽然明朗了些,装模作样地说:“我不老实吗?成日在府里装乖扮巧还不够,给镇抚当夫人好难啊。” 闻言,霍显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唇,“夫人可不是用来装乖扮巧的。” 那个“用”字,兴味十足。 光说不练假把式。 姬玉落一边暗暗腹诽,一边懊恼自己幼稚,她还真在这儿陪他有一句没一句打起机锋来了。 她看着对岸道:“时辰还早,我去给朝露买点零嘴。” 说罢,姬玉落扣住窗栏,欲要往下跳到甲板上的身子顿了顿,没来由地问:“你呢?” 霍显眉梢轻提,却是重重倚在窗边,“我就不去了。” 玉落没说什么,松手便落在甲板上,她身体轻盈,几乎无人察觉。 她也没吩咐让将画舫靠岸,而是运着轻功,轻轻松松点过湖面,往暗处飘去,最后稳稳落在人少的桥头,随后随人流走进街市。 霍显正好能看到她,径直地走向那间卖米糕的铺子。 锦衣卫的缇衣还穿在她身上,行人见了退避三舍,连那卖米糕的掌柜态度都恭敬不少,只想尽早送客。 姬玉落背手站在店铺支起的支摘窗前,隐隐明白霍显为何不不来的缘由了。 但这缘由有些离谱,恶名远扬的镇抚使也会担心吓着百姓?等米糕出炉的片刻,姬玉落回头看了眼远处画舫上的人,他仍旧站在窗边。 距离太远,姬玉落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缩影,他就那样轻轻抱着手臂,懒懒地靠着。 微风徐徐,人群熙攘,但热闹和繁华好像都跟他没什么关系,画舫后浓黑的山影反而更能与他融为一体,姬玉落竟从那根本看不清的模糊人影里窥见一丝沉重的孤寂感。 大抵是沾了酒气,昏头了,她想。 回过头,她不经意一瞥,就瞧见后巷酒舍里对她挤眉弄眼的沈青鲤。 姬玉落一怔,沈青鲤怎么会在这儿。 她下意识不敢回头,担心惹来霍显注意,催雪楼近日动静太大,难保霍显察觉不会下手,但她警惕过后,便发现那后巷恰巧是画舫的盲区。 姬玉落拎着掌柜的递来的纸包,刻意避了避行迹,往酒舍去。 沈青鲤就坐在窗边的座上,朝对面落座的人笑:“巧啊,方才见你上了锦衣卫的贼船,没敢认呢。” 阴阳怪气。 姬玉落道:“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鲤叹气:“锦衣卫在城内的巡防加大一倍,盯得死死的,没了发挥余地,我这不才空下来喝个小酒么,倒是你啊玉落小姐,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的话姬玉落是一个字也不信,他们定是在秘密筹备,不知内里憋着什么坏。 她想了想,问道:“疫病的事是你们的手笔,后面打算做什么?” 沈青鲤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也会有好奇心?平日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么,啧,我还以为玉落小姐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关心呢。” 姬玉落冷眼看他,没说话。 沈青鲤抿了口酒,扇子在手里玩转,说:“其实这场疫病原本的设想,远比如今要大,最好是能蔓延全城,甚至皇宫的程度。” 他说话时看了眼姬玉落,却见她没有任何表情,在她脸上看不出对人命的怜悯,好似这也就只是一桩不痛不痒的事而已,谁死了都和她没有关系,沈青鲤心下感慨,有人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他原先还担心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要被霍显那张蛊惑人心的脸骗到呢。 看来是他多虑了。 沈青鲤继续说:“可惜霍显打乱了我们的计划,现在么,整顿中。” 相当于没说。 姬玉落就要起身,沈青鲤忙说:“唉唉,我提醒你,出门在外防备着点,不要轻信任何人,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朝露那小丫头一样,傻呵呵的两块米糕就跟你走。” 姬玉落扯了扯嘴角,“管好你自己。” 沈青鲤往嘴里丢花生米,喃喃自语道:“真不讨人喜欢,他到底喜欢她哪儿啊。” 姬玉落没听见他的话,离开时不忘拎起纸包,谁料一出门,转身就撞上个魁梧高大的身影,不是霍显是谁。 她意外地怔了怔,下意识往酒舍的窗子里看,却早已没有沈青鲤的身影,只余酒盏里半杯还没来得及喝下的酒水。 这人恐怕是属地鼠的,跑得比谁都快。 霍显也看过去,挑眉道:“看来是私会情郎啊。” 姬玉落也不辩驳,点头道:“是啊,好在情郎腿脚好,跑得快。” 霍显自然知晓她在京中还有不少“自己人”,并不在意地说:“那怪我来晚了。” 四周已经有人认出他来了。 本来霍显这张脸就相当瞩目,他打小在京都长大,行事嚣张不避讳,本就许多人识得他,加上前阵子疫病他频繁现身,这些街市小巷的百姓,对他更是眼熟。 姬玉落担心被人扔菜叶,不多停留,看他一眼,提步走出后巷。 走了半段路,直至走到相对冷清的地方,姬玉落的脚步才慢下来。 她忽然拧眉,沈青鲤今夜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还有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姬玉落思忖半响,不得其解。沈青鲤这人嘴上没把门,常年胡说八道,谁知道今日又拿她寻什么开心。 思绪回笼,姬玉落才看到地上两道拉得很长的两道影子,霍显虽落后她半步,但影子却还是比她长出一大截来。 姬玉落盯着另一道影子,心静了下来,没来由地说:“霍显,我功夫挺好的。” 消失一会儿,也不至于陷入险境,即便真遇到麻烦,她也能想办法脱身。 这次,包括上次郊外,都没有必要急着找她。 霍显没吭声,也不知是听到没有,但姬玉落却不想说第二遍了,只夜风拂面,她下意识挠了下脸。 而那边,直到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沈青鲤才从门后走出来。 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退去,嘴角也渐渐放平,盯着霍显的背影看,整个人像是嵌在了人来人往的街市里,不动弹。 昼书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他看了看远去的人,又看了看沈青鲤,说:“主子已经尽力了。” 沈青鲤苦笑地收回视线,轻声说:“他打小看起来就是个会争权夺势的人,我少时嘲他若是入朝为官,定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大奸臣,谁料一语成谶,还真是,但怎么偏是阉党呢……” 昼书无法安慰他,只能干看着。 已经走出很远的霍显倏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却什么也没瞧见。 他低头皱了皱眉梢。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第59章 月明星稀,暮色压城。 两人没再回到画舫上,而是直接回了府。 姬玉落换掉那身锦衣卫的装束,洗去脸上的灰粉,复又穿上温柔贤淑的女子服饰。 如今她的衣着都是刘嬷嬷给她配的,尽是些复杂华贵的样式,似乎是上回她动手打护卫的事给刘嬷嬷留下不小的心里阴影,她企图努力掰正姬玉落,将她往贤良淑德上引导。 但其实姬玉落不出任务时,在催雪楼也是这么打扮的,甚至打扮得更精致一些。在乔家的时日虽不算长,但是乔夫人爱打扮她的习惯养成了姬玉落的审美,她也喜欢华美的东西,是故初成为“姬玉瑶”时,对她那披麻戴孝的装扮还颇为不满,却不能表露。 这也是姬玉落后来不让碧梧梳妆的缘故了,时今碧梧在霍府,主要负责些起居琐事,跟在刘嬷嬷身边的时间会多些。 但今夜来送醒酒汤的却是红霜。 姬玉落换了衣裳,正在堂屋,因霍显占了湢室,她还没来得及沐浴,身上酒味不浅,但她滴酒没沾,于是索性让红霜端内室。 红霜便依言送进去了。 姬玉落翻着京都舆图,正给暗桩选址。 朝露就守在门外,她被两块米糕哄好了,果腹之后懒懒坐在檐下的石阶上,抬头望着悬在梁下的笼子,里头是那只红毛鸟。 不知是不是酒气也醉人,姬玉落心不在焉地瞟了两眼,也有些倦,看那只红毛鸟越看越像霍显。 像他穿着麒麟服的样子,也是红红火火。 下一刻,朝露用弹弓打了鸟笼,鸟儿惊起,从笼子里飞出来,对着朝露的手伸嘴一啄。 一人一鸟竟然打得津津有味。 姬玉落:“……” 红霜里屋出来,却没立即出去,走过来道:“小姐。” 她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姬玉落收回目光,抬眼看她,挑了下眉,示意她说话,就见红霜从袖口里掏出块玉牌,是谢宿白的玉令。红霜道:“主子要见您。” 姬玉落惊讶:“现在?有什么要紧事要现在见?” 红霜垂下眼,“奴婢也不知。” 玉令一出,楼内众人都要听候差遣,姬玉落也不能例外,她如今不被监视,想走便能走,于是也不耽搁,起身迈出门槛,往垂花门的方向去。 夜风轻盈,满园子都是花木的味道。 姬玉落问:“还是去客栈见?” 红霜点头称是。 姬玉落拧了下眉,她才在街市遇到沈青鲤,谢宿白要见她,沈青鲤为何不直言,方才分明离客栈那般近。 不对,沈青鲤…… “不要轻信任何人,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朝露那小丫头一样。” 她蓦地想起沈青鲤的话,他今夜出现真的是巧合么?回想起来,更像是来特意告诫她的。 起初姬玉落以为沈青鲤是提醒她莫要与锦衣卫走太近,毕竟催雪楼素来与朝廷为敌,还牵扯到好几桩锦衣卫接手的案子,沈青鲤来警告她,无甚奇怪。 但拿朝露来对比,就不合适了。 霍显和朝露,不是一类人,而能和朝露比较的…… 只有红霜。 姬玉落倏地顿步,就这么停在甬道拐角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停住。 是了,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 自打她在霍府安定下来后,红霜的作用便小了,差事她差遣朝露,起居有碧梧照料,这阵子见红霜的次数都少了,她知道红霜与谢宿白一直有联系,这无可厚非,毕竟谢宿白是她的主子,但沈青鲤说,因为霍显打断了谢宿白的计划。 因为霍显! 姬玉落在某些方面与谢宿白太相似了,相似到她有时可以无师自通地揣测出谢宿白的想法。 有的人活着是靠仇恨支撑的,倘若复仇的路上遇到阻碍,她会怎么做……杀掉阻碍。 谢宿白,也会这样做。 所以沈青鲤今日是来报信的! 但霍府戒备森严,有什么办法能刺杀霍显? 没有,姬玉落尝试过,是故她太明白不过,这人为了防身,根本不给旁人一点机会,就连平素入口的食物,银针验毒不够,甚至还有专人验毒,能摆到他面前的,都是绝对安全的食材,几乎是滴水不漏。 若说唯一有疏漏的…… 姬玉落侧目死死地凝视红霜,沉沉月色映在她眼底,却倒映出雪一样的森寒,红霜向来镇静,但被她这么盯着,也难免慌乱了一下,低下头去,“小姐,咱们快走吧。” 姬玉落的口吻也凛冽,“醒酒汤里下药了,是不是。” 红霜猛地抬头,眼前人却没等她回答,转身便往来路去,她的步子极快,快得红霜跟不上。 姬玉落先是疾步走着,后来索性跑了起来,夜风刮得脸生疼,她面色紧绷,心下慌了一下,呼吸也有些急促。 霍显不贪口腹之欲,对吃食尤为讲究,像今夜在画舫宴请宾客,食物都是验过毒的,但端到他桌上的那份,是在送上来之前,近卫还验过第二次毒。 层层杜绝所有风险。 可姬玉落端给他的吃食,似乎是从来没见他验毒,譬如今夜她在画舫给他倒的那杯茶。 她之前没察觉这一点,但红霜必然是察觉了! 既然明着刺杀不成,便只有暗地里下手,然要如何给霍显下毒呢,没什么比通过她的手更快捷的方式了,红霜只要说一句是她让端进去的…… 那个唯一的疏漏,可能是她。 姬玉落疾风似的跑到主院,直推门进去,霍显正端着碗,显然是喝过了,他讶然看着姬玉落气势汹汹地跑来,扬手挥掉这碗醒酒汤。 “噹”地一声,汤泼了一地,溅在两人干净的衣角上。 姬玉落立刻点了霍显的几个穴位,面色凝重地拉过他的手静静把脉。 只是她的脉象似乎比他看起来还乱。 霍显看着她,余光拂过地上那滩污渍,不必多问也大概知晓发生了什么。 他反手抓住姬玉落僵硬的手,“我叫大夫来。” - 为了能在霍显毒发前顺利离开霍府,红霜下的药并非是即时起效的,毒性在血脉里缓缓流动,时辰到了才会发作。 霍显服用的不多,但也还是喝了。 但他这会儿没事人一样歪在软榻上,大夫诊着脉,南月在旁提心吊胆地红着眼,还有个人面无表情,盯着大夫脸上的神色看,似乎能从那上头看出个所以然来。 霍显拿眼觑她,“你先出去。” 姬玉落看向他,没应声,亦没动身,还是南月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姬玉落才走到门外。 红霜就跪在那里,“小姐……” 姬玉落静了好一会儿,说:“你怎么不走。” 红霜抿了下唇,“他们已经知道是我下的毒,此事必会牵累到您,主上的命令是让我安全带离小姐,您若不走,我也不能走。” 她说的是不能走,而非不走。 也不过是听命行事。 姬玉落眼神冷淡,却不似方才在甬道时看她那样可怖了,她道:“你走吧,回去复命。” 红霜还要再说,就听站在台阶上的人淡淡道:“在我动手之前。” 红霜微怔,但她知道玉落小姐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是以一声不吭地垂下头,颤声道:“是。” 姬玉落又转身去看内室的门牖。 里头没有半点声响,她轻轻拧起了眉。 而半刻钟前,就在她阖上门的那一瞬,霍显喉间的腥甜再也忍不住,他压着声音咳了声,用衣袖擦去唇边的血。 他嗓音低沉,眉眼间有些倦色,道:“怎么样?” 齐大夫道:“是缓性毒药,一时半刻不会有事,所幸毒素不多,尚还能解,但是时机不好,眼下已然快月末了,大人体内的蛊虫逐渐活跃,再被这毒药一刺激,只怕要提前了,且恐怕比往日更难忍受。” 南月着急:“那我去向赵庸求药。” 霍显静默片刻,才说:“若是赵庸问起,你如实将我的状况告之便可,若是问缘由,就说我今夜在画舫宴请宾客,一时不慎,才让歹人有机可乘。” “主子!”南月气疯了,“催雪楼的人根本就是隐患,那些人不能留,我看让赵庸知晓正好,索性借他的手,一了百了。” 霍显看着他不说话,而后道:“你不用去了。”他看着一旁唉声叹气的齐大夫,说:“你去。” 齐大夫一哽,唉,他是真不喜进宫打交道,太难了。但却不能显露一二,齐大夫应声退下。 又过了许久,霍显隐隐觉得体内开始疼了,想来是毒性开始发作了。 他瞥了眼南月,道:“冷静下来了?” 南月低下头,声音里甚至带着哽咽,那不是委屈,是心疼,他道:“属下知错。” 霍显擦着袖口的血迹,但擦不干净,他干脆脱了外袍,说:“出去之后嘴严实些,不该说的都咽下去。” 他指的是蛊虫的事,南月应下,才离开去盯着煎药。屋门一开,他便看到姬玉落。 她的事儿不能泄露给赵庸,因这也会连累到主子,南月适才是气昏了头才会出此下策,可也做不到心无芥蒂,他忍了忍,阴阳怪气道:“多亏玉落小姐施以援手,否则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了我们主子,那毒药药性剧烈,虽能解得,但其间疼痛剧烈,小姐还是不要进到屋里为好。” 姬玉落闻言,下意识松了口气,她提步就要进去,却被南月拦住,可与此同时,朝露也拔了刀。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若是可以形容,南月现在简直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仿佛她再往里迈一步,就能要了霍显的命。 姬玉落摁住朝露的手,示意她收剑,而后在南月警惕的目光下,一声不吭地背身立在一旁。 第61章 第六十章 第60章 夜深人静,院子里没留守夜的丫鬟,屋里发生的一切都静悄悄的,没让任何人察觉,就连刘嬷嬷也只以为主君是酒醉头疼,送了药来又离开,对于这些人来说,这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一夜。 齐大夫匆忙从霍府离开,马车飞奔赶往皇宫,递上霍府的牌子,便有人前去通传。 皇宫也是有角门的,供宫人采买亦或是办差的宫人出入,但眼下早过了下钥时辰,不过霍显的名字是好使的,很快便有内侍开了门。 面对赵庸,齐大夫本能腿抖。 他竭力站稳,述明来意,座上的赵庸眉头紧紧黏在一块,一场冗长的冷寂在屋里蔓延开,许久才听他道:“拿药。” 身后的太监便匆匆去了司礼监的值房,这等药物自是不能随意安放,废了些时辰,齐大夫才拿了药,正要走,又听赵庸在身后说:“让他身子好了后,来我这一趟。” 齐大夫应是,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赵庸盯着齐大夫离开的方向,嘴角拉得很平,手里盘转的核桃重重搁在桌上,闭眼缓了缓。 内侍见状,呼吸也跟着停了停,说:“前些日子镇抚忙上忙下,绷得紧了,如今太平下来,稍稍放纵也情有可原。” 赵庸睁开眼,他的语调总是很稳,毫无波澜,“他固然是能力出众的,胆子有,魄力也够,这正是我当初看上他的地方,可年轻人太自傲,终究要被绊住脚,这回疫病的事,他若老实在府里呆上几日,纵御史台再刁钻,也拿不了他的把柄。” 内侍听着,始终为霍显说话。因他知道督公嘴上挑着镇抚的刺,但他心里还是疼镇抚了,镇抚行事乖张,督公也从来是由着他,时常替他善后。毕竟督公常说,镇抚的性子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说这话时,督公眼里甚至还有些惆怅惘然。 故而内侍明白,镇抚只要不犯大错,就永远有一席之地,赵庸没贬得,他却不能贬。 内侍说:“镇抚大人是这样的,正因如此才要督公看顾。” 赵庸冷哼一声,只说:“你惯会替他说话。” 内侍笑笑,知道赵庸并非真的那么不悦,此时也算消气了。 - 南月接过齐大夫送来的药,立即就给屋里送。 霍显坐在榻上,坐姿端正,背脊挺拔,肌肉都像是绷紧一样,这是疼的,可他越疼就越面无表情,若非鼻尖和鬓角冒出细汗,根本难以察觉他在经受什么。 毒素已经逼出,但蛊虫开始活动了,且比往常更剧烈,服下药后,经脉上的黑线行进缓慢,毒性与药性相对抗,可那只蛊今夜格外不肯听话,它没头没脑地挣扎,经脉沿线剧烈拉扯,像是要将五脏六腑撕裂才肯罢休。 霍显以内力压制,看手腕稍稍隆起的地方,蛊虫正企图游走,他逗它似的抚了一下,问南月道:“她人呢?” 南月的脸唰得一下拉得老长,讥讽道:“走了,那个小丫头倒是还在。您担心她一意孤行另寻出路想方设法留她在府里,可这人忒没有心了,根本是引狼入室!” 霍显淡淡“哦”了声,“你可以滚了。” “……” 滚就滚。 南月木着张脸走了。 屋门阖上的瞬间,男人的脸色登时冷寂下来。 “谢宿白”这个名字背后是人是鬼无从得知,坊间流传关于他的所有消息,甚至无法统一出这人的年龄,故而霍显原一直以为催雪楼的主人就是楼盼春,因为那枚戒指,他确信银戒上的青玉就是楼盼春的那块,而楼盼春也明知他能认出,故而楼盼春是有意泄露出消息。 为的是什么,是姬玉落。 楼盼春在恳求他念着那几年的师徒情谊,放过姬玉落,这也是霍显最为自苦的一点。 因为楼盼春眼里的他,和世人眼里的他是一样的,杀人如麻,为虎作伥。 但霍显也确信一点,楼盼春绝不会下毒害他,至少现在不会。 那么,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是谁? 客栈,沈青鲤推开门。 烟雾缭绕的书室里,姬玉落背身站在窗外,闻言转头看过来,见到来人时却是皱眉。 被嫌弃的沈青鲤“啧”了声,“大小姐,您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他前头刚服下药睡下,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谢宿白身子不佳,常年需得用药才能入眠,但是药三分毒,长年累月的服用,反而又伤了底子,但若不用,日夜熬着,也伤身,进退两难,只好用药。 这点姬玉落是知道的,但沈青鲤却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姬玉落从前不知道,也从未问过,就像谢宿白也从不问她的过往一样,因为各自都有沉重的过往,她不想被人揭开,故而也不会揭开别人的,谢宿白亦是。 即便朝夕相处,便是在那最朝夕相处的时日里,他们也像隔着一道看不清的鸿沟,加上谢宿白总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着距离,他的秘密,姬玉落更不会主动过问。 但现在,她略微窥见了一些头绪。 沈青鲤笑了下,“你也猜到了。霍显还好么?” 问出这话的时候沈青鲤便知道定是无恙的,姬玉落“嗯”了声,又过半响才说:“多谢。” “啊,什么什么?”沈青鲤十分欠地侧耳过来,“你再说一遍,多什么?” 姬玉落冷眼看着他。 沈青鲤笑弯了腰,说:“你知道吗,当初谢峭,哦就是楼将军,非逮着你要收你为徒,就是因为你跟霍显太像了,你这臭脾气可以说是同他一模一样,就连冷眼看人的神态都相差无几,你自己没发现吗?” 姬玉落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硬邦邦道:“没发现。” 沈青鲤背靠窗台,两手展开搭在栏杆上,手里的扇子一晃一晃,感慨道:“你们都一样,争强好胜,还是急脾气,三句不对付上手就打。不过你在争强好胜上,比他还略逊一筹,他向来是不肯输人的,你别看他体格健壮功夫极好,其实都是为了胜过他兄长,你应该听说过霍玦吧。” 她当然听说过,宣平侯府的嫡长子,关于他的消息繁多,很容易打听,外头将他传成了个神仙似的男子。 沈青鲤却说,不是谣传,是真的。 霍玦就是世人眼中样样都好的“别人家的孩子”,在京都贵女眼里,也是丈夫的不二人选。 他文武双全,却谦逊有礼,你能从霍琮身上看到的每一点世家公子的高傲无理,霍玦身上都没有,对两个弟弟,也竭力一碗水端平,他是宣平侯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是朝臣们寄以希望的臣子,也是霍家的前程。 可霍显是个庶子,还是个出身不好的庶子。 试想,统共三个儿子,只他一人是庶出的,难免敏感不服,自尊泛滥,因此他处处要胜过霍玦,处处与霍玦攀比,凡是比试,他必争得头筹。 他像是想让全天下都知晓有自己这么个人,锋芒毕露,分毫不肯收敛。 沈青鲤说:“他又生得那样好看,在学塾读书时,小姑娘们都还年幼,藏不住心思,个个拿眼瞟他,脸红心跳,先生为此还用席子将男女隔开,但后来用不着了,因霍显性子冲动,三句不对付便要动手,且下手够狠,看不惯他的人又那么多,时日一长,姑娘们见他都绕道走。” 第60章 夜深人静,院子里没留守夜的丫鬟,屋里发生的一切都静悄悄的,没让任何人察觉,就连刘嬷嬷也只以为主君是酒醉头疼,送了药来又离开,对于这些人来说,这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一夜。 齐大夫匆忙从霍府离开,马车飞奔赶往皇宫,递上霍府的牌子,便有人前去通传。 皇宫也是有角门的,供宫人采买亦或是办差的宫人出入,但眼下早过了下钥时辰,不过霍显的名字是好使的,很快便有内侍开了门。 面对赵庸,齐大夫本能腿抖。 他竭力站稳,述明来意,座上的赵庸眉头紧紧黏在一块,一场冗长的冷寂在屋里蔓延开,许久才听他道:“拿药。” 身后的太监便匆匆去了司礼监的值房,这等药物自是不能随意安放,废了些时辰,齐大夫才拿了药,正要走,又听赵庸在身后说:“让他身子好了后,来我这一趟。” 齐大夫应是,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赵庸盯着齐大夫离开的方向,嘴角拉得很平,手里盘转的核桃重重搁在桌上,闭眼缓了缓。 内侍见状,呼吸也跟着停了停,说:“前些日子镇抚忙上忙下,绷得紧了,如今太平下来,稍稍放纵也情有可原。” 赵庸睁开眼,他的语调总是很稳,毫无波澜,“他固然是能力出众的,胆子有,魄力也够,这正是我当初看上他的地方,可年轻人太自傲,终究要被绊住脚,这回疫病的事,他若老实在府里呆上几日,纵御史台再刁钻,也拿不了他的把柄。” 内侍听着,始终为霍显说话。因他知道督公嘴上挑着镇抚的刺,但他心里还是疼镇抚了,镇抚行事乖张,督公也从来是由着他,时常替他善后。毕竟督公常说,镇抚的性子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说这话时,督公眼里甚至还有些惆怅惘然。 故而内侍明白,镇抚只要不犯大错,就永远有一席之地,赵庸没贬得,他却不能贬。 内侍说:“镇抚大人是这样的,正因如此才要督公看顾。” 赵庸冷哼一声,只说:“你惯会替他说话。” 内侍笑笑,知道赵庸并非真的那么不悦,此时也算消气了。 - 南月接过齐大夫送来的药,立即就给屋里送。 霍显坐在榻上,坐姿端正,背脊挺拔,肌肉都像是绷紧一样,这是疼的,可他越疼就越面无表情,若非鼻尖和鬓角冒出细汗,根本难以察觉他在经受什么。 毒素已经逼出,但蛊虫开始活动了,且比往常更剧烈,服下药后,经脉上的黑线行进缓慢,毒性与药性相对抗,可那只蛊今夜格外不肯听话,它没头没脑地挣扎,经脉沿线剧烈拉扯,像是要将五脏六腑撕裂才肯罢休。 霍显以内力压制,看手腕稍稍隆起的地方,蛊虫正企图游走,他逗它似的抚了一下,问南月道:“她人呢?” 南月的脸唰得一下拉得老长,讥讽道:“走了,那个小丫头倒是还在。您担心她一意孤行另寻出路想方设法留她在府里,可这人忒没有心了,根本是引狼入室!” 霍显淡淡“哦”了声,“你可以滚了。” “……” 滚就滚。 南月木着张脸走了。 屋门阖上的瞬间,男人的脸色登时冷寂下来。 “谢宿白”这个名字背后是人是鬼无从得知,坊间流传关于他的所有消息,甚至无法统一出这人的年龄,故而霍显原一直以为催雪楼的主人就是楼盼春,因为那枚戒指,他确信银戒上的青玉就是楼盼春的那块,而楼盼春也明知他能认出,故而楼盼春是有意泄露出消息。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第61章 书室里时而传出追忆往昔的感慨,时而响起沈青鲤的笑声,姑娘的话干净简短,到最后也只重复一句:不要动他。 半掩的门外,谢宿白抿直了唇角,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动,门缝里渗出的光横了一道在他鼻梁上,泄露几许低沉的气息。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傲枝便将轮椅悄无声息地推了回去。 回到谢宿白居住的卧房。 傲枝照料谢宿白的起居,茶几上的炉子里滚着汤药,是她担心他这趟醒后睡不着,便重新煎了一碗。其实正常情况下,服下这药后能一觉安睡到天明,不会中途清醒过来,除非有人喊他,而知晓谢宿白入眠困难,没有天大的事,傲枝不会叫醒他。 也不敢,生怕要服用第二碗,那是成倍地伤身子。 但玉落小姐的事无论大小,凡是与她相关,都必须要叫醒谢宿白。 这是规矩,不成文的规矩。 而这规矩是在什么时候形成的呢,傲枝记忆犹新,正是三年前,云阳大牢的事情发生后。 因傲枝的身份特殊,她与红霜、银妆等人不同,她是家婢,但不是东宫的侍婢,而且太子妃那边的,她爹娘替太子妃打理郊外的庄子,东宫出事时被牵连,只她一人逃了出来,故而她的权力不仅在侍奉谢宿白起居上,手上还打理着催雪楼一些事务。 一些谢宿白来不及处理的,傲枝都可以代劳。 当年玉落小姐被捕,就是她率先处理。 其实那事她处理得很及时,并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唯一的错误,就是没第一时间禀报谢宿白。她至今都记得谢宿白那时的脸色,傲枝甚至不敢回忆,是以之后每一次,哪怕是玉落小姐在深更半夜结束任务回到主楼,傲枝也必会把人叫醒,告知他:玉落小姐回了。 可这些,小姐不知道,小姐也不必知道。 “咳,咳咳咳咳——” 甫一进屋,谢宿白便闷咳起来。 急促不间断甚至有些粗粝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人折腾死,傲枝忙把药递上,就见谢宿白手里的帕子落了一点红。 触目惊心的红,那薄唇也被血染尽颜色。 “主、主上。”不是第一次了,他的身子本就每况愈下,但傲枝仍旧慌了一下,起身道:“我去请岳大夫来。” 谢宿白半个身子都往前倾着,手肘压在轮椅扶手上,支撑着重量。他闭眼嘶哑道:“回来。” 傲枝嗓音颤抖:“殿下……” 殿下。 这两个字像是触碰到某个暗关,谢宿白寂然抬眼。白衣垂动,眸色猩红,他直直盯着傲枝看,仍旧面无表情,可却满身戾气上浮,让人下意识朝他弯下脖颈,他冷眼看着,森然道:“怎么,我很可怕么?” 傲枝更重地颤了一下,她知道她说错话了。 谢宿白最忌讳有人在面前提起往昔的自己,今日沈青鲤那番笑着追溯过往的话,让他不得不联想到曾经,这已然是在他心里砸下一个巨石,傲枝这声“殿下”,更是撞在刀口上。 她当即跪下,额头点在手背上,“奴婢知错。” 谢宿白缓过劲儿笑了声,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直至最上面看不到血,才说:“还是你也觉得,我不该?” 傲枝摇头:“主上乃皇室正统血脉,主上所为,奴婢必然追随。” 谢宿白轻声道一句“是么”,偏头盯着茶几上那只从一品居带回的酒壶,神情逐渐冷漠。 所有人都说追随,心里却并不全然认可。 楼盼春帮扶他,却扼腕叹息,说长孙本是光风霁月、明月皎皎之人,沈青鲤虽衷心,也仍会在某个时候露出痛色。 可那又怎样? 谢宿白猛地将那只酒壶砸碎,白瓷碎片飞溅,划破他脸颊的肌肤,他浑然不觉疼,只唇角弯起讥讽的笑,喃喃说:“无妨,你们会懂的。” 所有的错误都将得到改正。 他没有错。 谢宿白神色恢复平常,又宛若个遗世独立的神仙公子,他平静道:“兴南王的人在哪里?” - 姬玉落离开客栈。 她没有非要见谢宿白,因为那毫无意义,今夜来一趟实属枉然,只是愤怒一时占了上风,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可见了他说些什么,姬玉落不知道。 沈青鲤甚至问她是不是气糊涂了。 沈青鲤还说:“霍显的事,不是你我能抉择的,主上的命令我不能违背,至于通风报信,一次就够了。” “……你有没有想过,把他带走?” 姬玉落沿着大街小巷的房屋走,没有惊动巡防兵,悄然回到霍府。 朝露就站在主院中央那棵梧桐树下,皱着脸与南月互瞪着,面色狰狞,像两尊凶神恶煞的丑狮子。 朝露很不明白,小姐离开不带她,还要她在院子中央最显眼的地方呆着是为什么?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听到一声短促的哨声,朝露一怔,离开庭院。 暗处,她展颜道:“小姐!” 姬玉落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招手让她附耳过来,低语几句后,朝露懵懵地抬起头,但她向来是不问为什么的,问了也未必能听懂,是以拎着剑就往檐下冲。 那边南月面露愕然,被这猝不及防地一幕惊了下,而后恼怒拔剑而出,心道催雪楼果然个个狼心狗肺! 于是门外刀光剑影地打了起来。 姬玉落趁机闪到主屋后墙,途遇几个护卫,她只微微颔首,今夜发生之事并未宣扬,屋外这些人不知发生何事,故而除了南月一个知情人,并没有人拦她,只看到南月侍卫与那朝露姑娘在比武,而夫人沿墙开窗,连着试了好几扇窗,都被从里头栓住了,唯有最里间那扇,但那扇是—— 护卫张了张口,没来得及提醒,姬玉落已经跳进去了。 是湢室的窗子。 “噗滋”一声,她脚下踩着一滩水,险些滑倒,牢牢扶住衣架才稳住身子,在漫长的静默里,她与霍显对视着,“……” 男人和衣浸在浴桶里,纤长的睫毛凝了一层冰霜,他睁眼时面上闪过一缕惊讶的神色,而后想通什么似的,微微抬起的眉梢又放平,带着点调笑意味道:“做贼吗?” 他说话时吐出的都是雾气,姬玉落走近方察觉水里飘着浮冰。 且不知是冰块化了多少,她光是站在这里都觉得冷。 她问:“这样有用?” 寒气可以阻缓血液流动,同样体内的蛊虫也会慢慢消歇,霍显“嗯”了声说:“挺有用,差不多了。” 姬玉落立在边上点点头,在霍显别样的目光下走了出去,帘子撩开又落下的瞬间,她听到水哗啦一声响,有人迈出了浴桶。 内室与湢室的温度相差甚大,屋里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旺盛,一入门热浪扑面而来,冷热替换间姬玉落都不禁浑身一颤。 她在临窗的书案旁坐在,借着那点门缝里的风透着气,目光辗转间落在桌上一个方形的袖珍盒子上。 姬玉落眉间轻蹙,下意识拿在手里端详探究,因她曾经见过这个样式的盒子,在……在南月手里,有一回她去书房找霍显,就见手里握着这么个盒子,但当时她的注意力被从房里出来的盛兰心吸引,并未多在意。 思忖间,姬玉落低头嗅了一下,很奇怪的药味,中间有个凹槽,应是放丹丸之类的。 姬玉落眉头越皱越深,回想那日她在门外听到的一声低吟,以及盛兰心那时也是出来要水,还有那次在戏楼,他手腕上的发黑的经脉。 那些细枝末节倏然在此时串成一条线,她蓦然抬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灵光乍现间,身后的脚步声响起。 姬玉落起身,几步来到霍显面前,口吻笃定道:“你中毒了,在红霜给你下药之前,你体内本就存有毒素。” 霍显面上浮现出几丝怔然,说:“你不能为了替自己人推脱责任……” 姬玉落懒得听他编纂理由,简单粗暴地捉住他寒冰一样的手腕,两手搭在他经脉上。 她神色凝重,然半响过后,却没感觉出这脉象有哪里不同寻常的地方,只是刚出冷浴,心跳脉搏有些缓慢。 但她当然诊不出,毒发时间过去,蛊虫消歇后身体就与平常无异,诊是诊不出异象的,霍显道:“姬神医可有何高见?” 姬玉落仍有疑虑地放下手,“这药你在此前也服用过,且那日我分明听到你隐忍的声音,盛兰心慌张要水,与你今日行径大同小异。” 她说话时紧盯着霍显。 姬玉落的眸子很冷,说话的口吻很平静,但却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寻常人在她眼皮下难掩破绽,霍显听后却是连笑了好几声,将姬玉落那严肃的神情都笑得有刹那皲裂。 他道:“那日啊,我受了些轻伤,盛姨娘妇道人家大惊小怪,要水是为了给我处理伤口,至于声音,自然是疼的,这药也不过是补药罢了,若我真中毒,我能好好站着,就说明毒已解,怎么会还吃同样的药?” 姬玉落还是不肯全信,不是所有毒中了之后都会立马身亡的,况且事情过去这么久,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无从查证,但她眼下也没有任何证据,论也论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作罢。 见她不再追问,霍显悄然松了口气,坐在炉子旁的椅子上慢悠悠搓着手,“这么关心我?” 姬玉落也坐下,说:“你不问我下毒一事究竟是谁人指使吗?” 霍显手上动作渐缓,他勾唇道:“我原本以为你在京中的助力是……是你师父,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至于给我下毒的,自然也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他停了停,抬头看姬玉落,说:“我想见他。” 起初,霍显确实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若楼盼春还在,有谁能越过他发号施令,且为什么楼盼春要辗转通过一枚银戒与他联系,而非更直白一点的方式,那只有一个可能,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可有什么人,能让楼盼春心甘情愿去效命,为此隐姓埋名多年,且这个人,还得与东宫有所牵连。 而通过这次下毒之事,霍显才看清一些平日里忽略掉的细节,比如红霜,她和朝露不同,姬玉落明显待朝露要更为亲昵一些,红霜的主子另有其人。 而红霜的言行举止太过规范,她的站姿走姿皆是被严格规训出来的,比正经的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 这般吹毛求疵,断然不是姬玉落的手笔,霍显只能想到一个人,长孙连钰。 之前他一直想不通,楼盼春所为若仅仅是为了报复朝廷,根本没有必要在京中散播疫病,挑起事端,这更像是有夺位的征兆,可他能拥谁上位?就连赵庸都怀疑是藩王异动,但若是皇长孙还存活于世,一切便都得以解惑了。 姬玉落没给准话,她不确定谢宿白肯不肯见他,只说尽力一试。 但即便两人相见,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沈青鲤今日与她挑明了其中利害,催雪楼所图正是声望,得到皇位不过是第一步,能不能坐稳皇位才是最关键之处,而这需要争取到更多朝臣的支持,尤其是内阁、国子监,三法司,这时有正统皇室血脉铺路,又有民心所向为其加持,这才能让那些朝臣摒弃东宫有罪的观念,成为长孙继位路上的拥护者。 毕竟东宫谋逆已是一桩烂案,所有涉案之人不是死在那场大火里,就是在之后渐渐因各种意外丧身,想要查证实属不易,否则谢宿白不至于大费周章另辟蹊径。 而借声誉登上帝位的君主,继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肃奸佞,司礼监和锦衣卫头顶那把刀,都将是他向天下示好的第一个礼物,以此证贤明。 换而言之,不管霍显究竟有没有阻碍谢宿白,哪怕眼下谢宿白没有其他打算,但只要霍显留在京都,待权力更迭之时,他也只有一条路。 姬玉落忽然道:“你喜欢钱么?” 霍显被这么没头没尾问得一愣,随后笑说:“当然,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但试问有谁不喜欢这种俗物?” 这话姬玉落也很认同,她想了想,道:“若是给你很多财物,不愁吃喝,并不比你现在差,你可愿意离开京都?” 霍显一怔,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瞳孔里的情绪,他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笑,抬头道:“你知道皇城为什么是皇城吗?” 看着姬玉落的眼睛,霍显感慨地说:“天子脚下,永远有比财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权,无上的权力远远比金银更令人心动,我背靠司礼监,手握镇抚司,还有帝王的庇护,而皇帝和司礼监都被拦在宫墙之内,玉落小姐,我是真的能在京中横着走,就连地方官员入京觐见,首先要跪的第一人不是皇帝——而是我。” 他靠着椅背,细数自己的种种特权时脸上浮现出几许得意,说到厉害之处甚至会愉快地眯一下眼,在他脸上甚至能看到爬满的欲望,而他耽于这些欲望,像个不折不扣的大奸臣。 不,不是像,他就是。 而他也在间接告诉她,仅仅是钱,引诱不了他,他不可能舍得离开京都。 说到最后,霍显玩笑道:“心动吗,要不你离开催雪楼,跟我混吧?” 姬玉落也看着他:“好啊,什么时候锦衣卫能压司礼监一头,我就抱紧镇抚大人的腿,也当回恶霸试试。” 恶霸霍显笑了。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第62章 两人之间的话看似无用,实则句句暗藏深意。 待霍显笑完便没人再开口说话了,像是今夜都折腾累了,停下来兀自放空着。姬玉落侧坐在椅子上,右臂顶着椅背,斜眼看他坐在那儿翻手取暖,眼睫微垂,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纤长无比。 她忽然想起在赌场回来的途中劫囚车那次,他堵在墙角,揭开她的面具后,不由分说把人抱起来,从那个角度看霍显的睫毛好像更长。 怪不得沈青鲤最后会拉住她说:“你是不是也看上他的脸了?” “他那狗脾气,除了脸没有别的优点了。” 说到最后他有些恨铁不成钢:“我真真没有想到,你竟是如此肤浅之人。” 为了给霍显驱寒,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热得要将人化开,他自己倒不觉得,唇齿间甚至还是冷的,但姬玉落鬓发却已经湿了,鼻尖都冒出细细小小的汗,侧坐着也是为了避开热浪。 霍显烤了会儿手,便将炭火灭了,起身推开了窗,散了热气,说:“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睡——门口那小丫头让她停手吧,其他的事,明日再说。” 门外朝露与南月还打得热火朝天。 姬玉落对着敞开的窗,呼吸畅快了些,却没喊停朝露,听声音朝露显然已经打疯了,她只叫住他说:“你这就好了?” 她知道毒素发作时,再健壮的人身子都是极其虚弱的,在那个时候置身于冰桶中,可能一时舒缓疼痛,但事后寒气入体,便会奇冷无比,外来的温度也不能很快逼退寒气,是以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姬玉落捏住他手腕,果然见脉象还是老样子。 但霍显这人很能忍,面上看不出异样。 姬玉落索性走过去,掀开床幔,朝他道:“我帮你。” 话音落地,霍显意味深长地提了下眉,姬玉落也发现这个情境下说这话有歧义,看霍显眼里似有若无的揶揄,姬玉落平静了一下,说:“我用内力替你驱寒。” 霍显毫不意外地走过来,他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故意逗她的。 两人背对着盘腿而坐,姬玉落开始运功。 练轻功之人内力都是极强的,很快,姬玉落掌心便有灼热之感,隔着一指距离对着男人宽厚的背脊,霍显觉得体内暖和起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便觉得好受多了。 忽然,“霍显。” 身后的声音传来,霍显受限地侧了下头,就听姬玉落边运功边说,语气很平稳:“我生母病死那年,我找来了姬府,姬崇望要林婵把我带到京外的庄子养着,林婵在半路卖了我,那时被关在地下暗牢里有很多姑娘,关了多久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地方不见光,阴湿腐臭,令人作呕。” 霍显一怔,反应过来姬玉落是在回答他之前问的问题。 姬玉落收了手,霍显也转了回去,脸上没有同情,他伸手遮住姬玉落的眼,问:“平日熄了灯,也会不适?” 他夜里倒是没看出来她有哪里不对劲。 姬玉落道:“不会,情境不同。” 霍显“哦”了声应下,却没松手,说:“你突然这么实诚,这让我……很难办。” 姬玉落不动,霍显也一时停住。 风吹动床幔,沙沙地响。 霍显问:“我这会儿亲你,你会咬我吗?” 姬玉落:“不会。” - 翌日早,霍显得为中毒一事向赵庸解释,是故早早进了宫,姬玉落醒来时倒吸一口气,她碰了碰被磕破的下唇,起身收拾一番,往西院去。 甫一出门,便看到朝露抱着剑在阳光下细细端看,满脸愁容,见姬玉落来,她甚是不平道:“小姐,我的剑缺了个豁口。” 姬玉落想到半夜还听见的刀剑声,“南月?” 朝露连点两下头,说南月的刀比她的剑还轻,然而还比她锋利,是难得的宝刀,不是凡物。 她说时口吻有些酸,姬玉落却爱莫能助,南月那刀她见过,不是普通兵器铺子能打造的,恐怕是霍显从哪给他搜刮来的,是以她只能怜爱地摸了摸朝露的头,“去找碧梧吧。” 朝露委屈:“好吧。” 哄走朝露后,姬玉落独自去往西院。 盛兰心有自己的独立院子,她正在庭院里作画,画的是一幅泼墨图,图上是月影荷塘,飘动的芦苇丛里依稀见三个对酒当歌的人影。 对姬玉落的来访,她甚是意外,目光掠过她的受伤的唇,道:“夫人怎么来了?” 姬玉落瞥了眼盛兰心的画,却没有与她寒暄,脸色凝重,开门见山地说:“霍显体内的毒。” 盛兰心脸色一变。 姬玉落目不转睛看着她,不肯错过任何一丝情绪,说:“我才知道……多久了?” 盛兰心呼吸几近停了一瞬,而后重重吐息,她深感惊讶,他竟然把这件事都告知与她…… 她抿了抿唇,还是有所保留道:“小姐为何来问我,我只是个妾室。” 姬玉落蹙了下眉,所以是真的,而这时盛兰心也反应过来,手里的画笔落在石桌上,浓墨溅出,她惊道:“你——” - 又过两日,云淡风轻,这是春日最舒适的时候。 客栈二楼,一面屏风隔开两个人。 屏风外坐着个蓄着络腮胡壮汉,头戴兜帽,看着不起眼,可却是兴南王府的门客,也是兴南王道的得力心腹,名唤巩睿。 这几年催雪楼断断续续与王府有些联系,也拿钱替兴南王办了不少事,此次巩睿进京,也是想趁近来多地频发起义之事,打着利民的旗号,直逼皇城。 他们虽远在南边,却也听说如今的朝廷百废待兴,国库空虚,而兴南王府这几年深受催雪楼提点,养精蓄锐,是故兴南王等不及了,便差心腹前来,知会,也是过问谢宿白一声。 但与其说他们是自己找上来的,不如说是谢宿白钓来的,这么多年筹谋布局,兴南王府是他打入京都的第一步。 东宫已经遭受一次谋逆之罪,不能再来一次,他要堂堂正正登上皇位,就不能用自己的兵来打,所谓鹬蚌相争,他只需在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京中疫病没有计划中那么广,否则染入宫中军中,甚至都不用打。 不过,也无妨。 至多是兴南王吃力些罢了,但谢宿白估算过朝廷目前的实力,对付各地起义已是乏力,这一战仍有胜算。 谢宿白隐在屏风后,淡淡道:“告诉王爷,我会在京中助他一臂之力,如今时机成熟,可以动了。” 话音落地,傲枝递过去一张城防图,巩睿心中又惊又喜,他知催雪楼楼主足智多谋,且本事不小,不仅在江湖中颇为名望,还与朝廷多个官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却是不知,他连这种东西都能搞到手。 巩睿恭敬更甚,拱手道:“巩某替王爷谢过楼主,来日如登宝座,必以国师之位相许!只在下冒昧一问,楼主这些年鼎力相助,可是与皇室有仇?” 屏风那头的人搁下茶盏,“送客。” 声音不轻不重,轻飘飘一句,冷入心肺,巩睿一颤,忙说:“在下多嘴,那巩某就先告辞了,定快马加鞭,将要物送回封底。” 谢宿白“嗯”了声,龚睿才弯腰离开。 出了客栈大门,龚睿登上马车,他的随侍问:“进展如何?” 龚睿甩出城防图,“你说他一个瘸子,哪来这么大能耐?最近京里出了那么多大事,我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人真是神了,气质也非同一般,究竟与皇家有什么深仇大恨,来日王爷登上大宝,此人得除。” 随侍点头,深表认同。 那边,撤了屏风,谢宿白对窗吹着风。 和风暖阳,他腿上还是压着一件薄毯,傲枝在旁犹心:“兴南王野心勃勃,只怕主上养虎为患,到时他若大胜,不肯交出皇位……” “到手的皇位,谁舍得让。” 谢宿白翻书喝茶,说:“那又如何,杀了便是。” 傲枝想想也是,那时兴南王便也无用了。 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银妆小丫头送来一封信,说:“傲枝姐姐,适才朝露来过,说让将这封信交给主上。” 谢宿白翻书的动作也一顿,伸手接了过去。 他翻开信,看过之后交给傲枝,傲枝匆匆掠过,惊讶道:“霍大人他……他知道了?” 谢宿不意外,霍显那么机敏一个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他唇间溢出一声喟叹,盖上茶盖,淡漠地弯了弯唇,道:“择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见见我这阔别多年的……好友。” “就在一品居吧,他喜欢那里。”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第63章 朝露收到银妆送来的回信时,姬玉落正在院子里练刀,她的刀法不算好,这是楼盼春给的评价,但胜在身法快,以快制敌是她唯一的优势。 姬玉落的身形快如虚影,锃亮的刀尖劈开绿叶,只见庭院中央那棵梧桐叶落纷纷,与其说是在练刀,更像是在发泄烦闷。 她一边薅秃梧桐,一边回想盛兰心的话—— “蛊毒——其实无甚可意外的,这是东厂的老传统了,东厂和锦衣卫上下,这种毒不止用在霍显身上,都说用人不疑,可朝堂之上,利益关系捆绑,谁又能完全信赖谁?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即便是催雪楼用人,应当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吧。” “这毒每月末发作,赵庸会遣人送来解药。” “锦衣卫与东厂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霍显和赵庸亦是,如若赵庸死了,他不仅是没了倚仗,他还得陪赵庸一起死。” “这毒是赵庸亲制,解药的配方甚至没有文字记录,全在赵庸脑子里。” “是……这些年我们确实想方设法配过解药,但配方中仍少了一味药,至今未解。” 刀锋尽是破空之声,姬玉落手握刀柄,衣袂飞扬。 正如盛兰心所言,这等下毒制衡之法并不少见,即便是催雪楼也会使用这些手段,这在厂卫里更是司空见惯,但她确实没料想到,人人都说霍显是赵庸的义子,于是认为他理所当然就该有恃无恐……可人们都忽略了,赵庸凭什么信他? 是故从始至终,霍显根本不能杀了赵庸,也就能解释得通,他为何一直在阻拦她。 但是—— “以赵庸为饵留下你,也并非全是哄骗,一来他看出你报仇心切,莽撞入宫必难全身而退,是为保你;二来……眼见未必为实,这世道颠乱,人心难测,黑与白又怎么说得清楚?” “玉落小姐,倘若可以,日后……兰心求你救救他。” 盛兰心跪在那里,仰头望她时楚楚可怜,那眼神悲戚得仿佛是在看一株救命稻草,却又缄口不言。 一番话说得似是而非,听的人云里雾里,心中不免积郁,霍府的人个个都有自以为是的毛病,还惯爱故弄玄虚,姬玉落正心烦着,南月就这么撞在刀口上。 她收了刀,拍去肩上的落叶,问:“你家大人呢?” 南月记仇地盯着她,口吻生冷道:“小姐有何贵干?” 起初,南月改不了口,也怕被有心人听去,即便私下也常叫她夫人,现在却是改口改得干脆利索,恨不得划条泾渭分明的线。 他也很憋屈,身为锦衣卫的人,都是别人对他退避三舍,他何时这样委屈过了? 南月愈发气闷。 姬玉落看了他一会儿,倏地柔婉一笑,“南月啊。” 南月一个激灵,看她笑觉得瘆得慌,许是在霍显那阴晴不定的性子里练出了预知危险的能力,他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你……有什么事?” 姬玉落温和地说:“咱们从武之人,讲究快意恩仇,憋着多没意思,你既对我有恨,发泄出来便是。” 话音落地,刀影出鞘。 南月向侧一避,随之也拔出了弯刀。 姬玉落出手猝不及防,但南月怔愣过后也兴奋了,他心里确实有气,正愁没地撒,对方就先行挑衅,可不怪他逾矩,但同时南月心下也感慨,这人竟主动让他泄愤,也算难得…… 但很快,南月便打消了这份感动,这哪里是让他泄愤,他分明才是被泄愤的对象!! 南月一会儿觉得手痛,一会儿觉得胳膊疼,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东一下西一下,窜得飞快,最后再出其不意来一招,南月被转得眼花缭乱,正式交手时,他已经要站不稳了。 最后两刀相抵的那一下,他手腕被震得发麻,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就落入敌手了。 他正欲追击,就见霍显和篱阳一前一后从不远处走来,而姬玉落已稳稳落在梧桐树下,将他那把刀收着。 南怒而上前,就听霍显说:“好本事,看来我同你说的话你没有记下。” 冤死了。 南月忙说:“不是,是她先动的手——我的刀!” 霍显看了眼姬玉落,见她斜挑着眼,不说话,也没有要还刀的意思,像是只被谁惹到,却又不明着发脾气,他道:“技不如人,有什么好抱怨的。” 南月郁闷:“那我的——” 霍显往姬玉落那儿抬了抬下颔,“有本事自己夺回来。” 说罢,他就往堂屋走。 篱阳经过南月时,同情地拍拍他的肩。 南月看着姬玉落,简直委屈死了。 她使的是巧劲,正面打的话,南月的刀法未必不能论个输赢,但输了就是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打不过。 南月眼睁睁看着姬玉落把他那宝刀送给了朝露,朝露笑得合不拢嘴,在南月走过来时警惕后退,义正言辞地说:“我不打。” 简直是哑巴吃黄连,南月呕血。 篱阳今日是为国公府私兵一事来的,待姬玉落落座,他才在霍显示意下开口,说:“云阳太大了,边境地界,做镖局生意的又太多,无从查起,是故属下命人在暗地里盯住萧元景。” 而萧元景做事滴水不漏,每日下职就回到府中,不参与任何应酬,篱阳都以为这条线要断在这儿了,毕竟七年前的外宅,如今说不准早就断干净了,谁料就在他要撤人的当夜,就见萧元景的长随夜里出行,与一个陌生小厮在茶楼密会。 篱阳顺藤摸瓜,派去的暗卫跟着小厮到了云阳,找到那间镖局,才知这人是萧元景与外宅传信的中间人。 因霍显下达命令时,称那镖局老板娘为萧元景的外宅,篱阳便也先入为主,这么以为了。 是以在知晓那外宅夜会情郎时,暗卫还感慨了番萧元景脑门的绿光,他正为难如何悄无声息撬开这女子的嘴,打听七年前萧骋带萧元景的练兵之处在何地,但又担心打草惊蛇,没想老天眷顾,他们换了个思路,索性将那情郎给抓了。 本是碰碰运气,谁料严刑拷打之下,还真问出了东西。 原来那老板娘名唤钟敏儿,并不是萧元景的什么外宅,反而与这男人才是真夫妻。 暗卫都懵了,继续问下才知,萧家于钟敏儿有恩,钟敏儿本是萧府的家生子,十年前与萧府迁往云阳,便替他们做事。 至于具体办什么差事,男人也不知,但正因不知,他与钟敏儿之间也生出了嫌隙。 那时萧元景还在云阳时,他们两人便常常见面,说是正经事,却不让他听,男人心中不爽,被暗卫误会钟敏儿是萧元景的外宅,一时更是气到胸闷,早就不愿妻子替萧家做事,男人不用问就全说了。 钟敏儿因经营镖局,名下还有几艘商船,都是萧家的,钟敏儿时常替萧家运送物资,男人曾偷偷跟踪过钟敏儿一回,才发现那地儿——在云阳西边一座废弃的矿山。 篱阳说:“属下已派人暗中监察,确实是藏有私兵,数量不小,估量不少于五万。” 镇国公府…… 真是要反啊! 但令人费解的是,比起愚蠢的顺安帝,萧骋绝不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角色,赵庸怎么会扶持他,但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五万私兵,哪里是一人之力可藏匿,云阳上下决计脱不了干系,篱阳不敢妄动,只能迅速回禀霍显。 霍显不意外,如此才能说得清楚,招兵买马需要大量钱银,是以云阳府库里才会少了那么大笔填不上的数额,以至于要靠打家劫舍来填补。 但如若不是霍玦战败,朝廷也不会派人过去,一个边陲之地,说不准这事就这么瞒过去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但也有至关重要的一点,私兵养在云阳,那是云阳知府的罪,替军队运送物资的是钟敏儿,她与萧家从不明面往来,真要定罪,萧家也会用这些疏漏替自己开罪。 若不能连根拔起,那么也不过伤其皮毛而已。 这不是霍显想要的。 如此要紧的事,篱阳说得口干舌燥,姬玉落却盯着杯茶走神,霍显看了她一眼,才说:“你如何想?” 姬玉落掀了下眼皮,说:“霍大人机敏,心中早有定夺,问我作甚?” 好呛的火药味儿,篱阳低头碰了碰鼻子。 霍显挑了下眉,对篱阳道:“先暗中盯着,待萧府有动静,再来个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篱阳想也得是这样,闻见屋里气氛不祥,他匆匆领命便拱手退下,行至门外,听到屋里的人问:“谁惹你,南月啊?” 此时南月就在台阶下,篱阳走过去,就听他意难平地说:“篱阳,你说主子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没见这样的!” 篱阳摇头,拍着他的肩说:“我劝你……闲着没事可以多巴结巴结夫人。” 以后的路也不至于往窄了走。 南月惊,再问,篱阳只一脸高深莫测。 屋里,霍显没碰着好,这两日姬玉落都是这副要笑不笑的模样,还要再问时,她丢过来一封信。 霍显拆开一看,手腕微顿。 信上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三月三,一品居。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第64章 如若不是楼盼春,霍显兴许都不会与皇长孙有太多交集,像他这样的庶子,还是个不讨人喜欢、性子乖张的庶子,根本没有机会触及那位养在东宫、神仙一般的少年。 说他是神仙,一点不为过。 今时或许没人记得,但在当时,长孙连钰这个名字,并不比他父亲怀瑾太子的名讳少人关注,起初是因为他是显祯帝第一个皇孙,显祯帝对他爱不释手,常带在御前走动,是以御书房常出现这样的景象——长孙小殿下坐在显祯帝腿上陪他批阅奏折,又或是内阁商议机要,长孙在旁玩着九连环。 显祯帝太疼爱小皇孙了,无人敢说一句不妥。 但后来,兴许是御前听政耳濡目染,长孙小小年纪便颇有见识,八岁便可舌战群儒,他巧舌如簧,出口成章,说出的话让翰林院那些学士都一时反驳无暇,更是在十岁时写出了《论民》一文,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阐述的淋漓尽致,提出的几条利民的律法,至今百姓还因此受惠。 那字字珠玑里,不仅是智谋,更多是仁爱。 人人都说,长孙完全继承了太子的才华与宽厚,而他年纪还这般小,来日兴许比他父亲还要有更多建树,有此后裔,大雍必长盛不衰。 霍显是随楼盼春进宫时偶遇了长孙,他就像霍玦一样,优秀得令人生厌,又少年老成,小小年纪酷爱说教,仿佛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霍显则是他眼中误入歧途的可怜人,别人避之不及,他偏要救他。 长孙眼里的救赎,便是读圣贤书。 他坚信多读书,魔鬼也能被拉回正途。 霍显就这样成了他的伴读,被迫的。 他常是一袭锦衣,手握经书,说:“多读书,于你有益,刀剑只会加重你的戾气。” “你太争强好胜,总会吃亏的,何况胜负有那么重要么?我皇爷爷说了,刀剑是用来保护百姓的,你得用在正途上。” “闭眼深呼吸,霍显,你太浮躁了。” 纵少年锋利,可也心性单纯,在这日复一日的说教拌嘴里,总能生出一些铮然的情谊,只可惜东宫那场火来得太快,快得令人应接不暇。 霍显后来想,长孙若能平安长大,该是与太子殿下一样,飘若游云,矫若惊龙,长身玉立,如松如竹。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 霍显手挑着帘子,便停在那里,看他转动轮椅回过身,看他病容苍白,不复当年。 而谢宿白只唇角噙着一丝柔和又没有温度的笑,风将衣袂吹动,他语气平常道:“来了,坐吧。” 室内酒香飘浮,侍女奉上酒樽后便悉数退下,让出空间给两位少时老友叙旧。 叙旧…… 霍显落座,四目相对,静默少顷,却没有什么旧事可说,他道:“疫病、库银,是为激发民怨,挑起争端,各地起义也是你在背后教唆,不止是为报复朝廷,你想趁机发兵。” 谢宿白笑笑:“是。” 谈笑间,风轻云淡。 皇城战乱,必将流血千里,这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件最微不足道的事,霍显不言,贴着酒杯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才说:“战事一起,伤筋动骨,殿下想要归位,这是最坏的方式。” 谢宿白点头:“但这也是最快的方式,不然呢,难道我要等着熬死阉党,熬死皇帝,再熬死那帮固执己见的大臣吗?你该明白,不到绝境,他们宁愿拥立宗亲,也不会是我。” “太多年,我不想等了。” 霍显目光凌厉地看向他:“你是非打不可吗?” 谢宿白反问他:“我有什么理由不打?” 他目视霍显:“我曾经自以为是地要你当个好人,可我后来才发现,少时天真,竟以为心怀善念能便能立足天下,后来方知,连命都不一定保得,死后还得声名狼藉,不得善终,恶名之下,根本没有人在意你做过什么。我父亲一生为民,可你看,有谁记得他曾昼夜不眠修善律法,减轻赋税,又有谁记得他雨夜长跪为民请命?” “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不打?” 霍显:“楼盼春也同意?” 谢宿白抿了口茶说:“他,心里该是不同意吧。” 显搁下酒杯:“我再问你一次,非打不可吗?” 这次没等谢宿白回应,他单是与谢宿白对视一眼,便掀袍起身,手刚扶上门,谢宿白倏地叫住他:“你为什么不问,不问我既没死为何不联系你,不问我……为何要杀你。” 霍显没吭声,也没回头,径直推门出去。 谢宿白久久凝视对面那杯冷酒,脸色变得奇差无比,傲枝走进来,忧心道:“主上,可还好?” 谢宿白却是尝了口霍显没喝过的酒,被呛得眼都湿了,他咳嗽半响,在傲枝惊忧的目光下,说:“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怕霍显是个恶人,恶人倒好,能为我所用。” “但我怕他,是个好人。” - 霍显走极快,生怕多问几句便要心软了,门外发呆的银妆都险些被他撞倒。 马车就停在一品居门前,霍显撩开帘子,问:“她人呢?” 他的脸色实在很难看,南月陡然站直,“主子您进去后玉落小姐也跟着进去了,没见出……” 出来。 不待南月说完,霍显掉头又回去。 他来势汹汹,这时银妆反应快了,她上前拦住道:“霍大人要做什么?” 不久前,隔壁雅间。 沈青鲤敲着折扇来回走,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不会打起来吧……你也是,你没事让他俩见面做什么?不嫌乱啊?” 姬玉落被他晃得头晕,“废什么话,坐下。” 沈青鲤坐下叹气,又叹气。 静下来他又无聊,上下打量姬玉落,“我有件事好奇许久了……霍显少时没见有亲近女色的倾向,可能是后来越学越坏,他府里那么多妾室,你怎么受得了?听说有个甚是得宠,姓——姓——” 姬玉落说:“盛。” 沈青鲤点头:“对对!盛姨娘,宫里的舞姬,还是皇帝赏的呢,你究竟怎么想的?难不成你打算把人全毒死,一个人独占?也……是个好主意。” 姬玉落:“……” 沈青鲤“欸”了声,还要再问,就听门外传来银妆的声音:“你不能这样!我们小姐不在这儿,就、就算她在这儿,你也不能擅闯,否则我们就要动手了!” 话音落地,那门便被人强行推开,沈青鲤说时迟那时快,噌地一下从窗外窜了出去,只留一抹残影。 霍显往那儿瞟了眼,看向姬玉落:“回去了。” 姬玉落无事发生般起了身,银妆很担忧地看着她,这真的没有被挟持吗? 好像没有。 银妆看了又看,跺跺脚,算了。 姬玉落走出雅间,正见傲枝从对面撩帘出来,帘子合拢的瞬间,她不经意与谢宿白对视一眼,她不由顿步,对傲枝道:“请岳大夫来看看。” 傲枝低声说:“主上不肯……” 姬玉落道:“去请,就说我请来的,有过记我的。” 傲枝面露喜色,赶忙就去了。 吩咐完,姬玉落便随霍显上了马车。 前面的人不声不响,姬玉落紧随其后,刚蹬上马车,弯着腰还没站稳,就被人拽了下手臂,她几乎是往前跌进霍显怀里,被人死死箍住腰。 姬玉落下意识要挣开,忽然左肩一沉,霍显把下巴搁在了她肩上,高挺的鼻梁嵌进她颈侧。 他的呼吸均匀,长长叹了声气,保持着这个姿势,没说话,亦没动。 车行一路,姬玉落的肩颈泛酸,甚她至都怀疑霍显是不是睡着了,才刚动了一下,就听他问:“你前几日生什么闷气?” 姬玉落顿了一下,“没什么。” 姬玉落很少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候,恼怒这种情绪,在平日里也甚是少见,但每一次导火索都很清楚明白,可盛兰心那几番话,却好像句句踩在她雷点上,到了最后,她甚至分不清哪件事让她更生气。 思及此,姬玉落又呛了句:“少管闲事。” 霍显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忽然往姬玉落脖颈咬了一下,不太重,但酥酥麻麻的,他唇往上移,含住她耳下的耳珰,心不在焉地轻轻拉扯着,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姬玉落看破不说破,任那耳珰湿哒哒地回到自己耳下。 霍显靠在软座上,姬玉落与他面面相对。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嵌了口深潭,平日严丝合缝,不让人窥见半点端倪,眼下却好像裂开一条缝隙,泄出本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情绪,万语千言,可这时的姬玉落看不懂,只能从他那沉重的眼神里看出一种深深的疲倦和烦厌。 他像是一盏被人摔裂的容器。 姬玉落抚摸上他俊挺的鼻梁,真奇怪,她怎么会觉得他……可怜呢。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如果被/浏/览/器/强/制进入它们的阅/读/模/式了,会导致文字缺失,请退出阅/读/模式 第65章 马车在角门停住,姬玉落下马时仪容齐整,和霍显在游廊分别,见他往书房去,姬玉落在原地停了一下,又折回角门外,&xe02a;厮正在收拾使用过的马车。 有两辆,另一辆停放在更里&xe040;一些,显然也是才回来不久的,姬玉落指着那辆问:“谁&xe001;府了?” &xe02a;厮恭敬道:“回夫人,是盛姨娘&xe001;去过。” 姬玉落问:“盛姨娘去哪了?” &xe02a;厮道:“回夫人,盛姨娘去玲珑轩挑玉去了,玲珑轩每月初都&xe01a;新玉,盛姨娘每月这个时候,都会去挑选一块。” 姬玉落:“你是说每个月这个时候?” &xe02a;厮挠&xe040;,以为是一场妻妾&xe062;战,忙解释说:“是&xe06b;,盛姨娘是拿牌子&xe001;来的,&xe012;能随意&xe001;府,这事是主君允许的……” “我知道了,忙你的吧。” 姬玉落说罢离开。 寻常&xe011;况下,没有夫主陪同,姨娘连那道垂&xe015;门都&xe001;不了,更别提乘车&xe001;府了,但盛兰&xe016;不是个寻常姨娘,从那&xe002;谈话便可窥得一二。 或许也不能说是不寻常,因&xe012;这个姨娘的身份,甚至都有可能是个幌子。 毕竟盛兰&xe016;的院子里没有第二人居住的迹象,而霍显书房里那张罗汉床还是个窄&xe02a;的单人榻,哪个宠妾是这种待遇? 不怪他先前怀疑霍显有疾,但现在看来,他用盛兰&xe016;应付那些莺莺燕燕是真,只不过目的却不是在掩盖什么隐疾,&xe012;&xe03d;受过,这人没病。 宠妾是假的,风&xe065;是假的,这人还有什么是真的? 行至半路,石路上霍然&xe001;现一个人影,拦住了姬玉落的路,是个妾室,叫什么来着…… 对了,叶琳琅。 那边,霍显行至书房,盛兰&xe016;已经等在那儿了。 &xe012;每月月初照例向赵庸汇报霍显的行踪,见了赵庸之&xe014;,也会来向霍显说说赵庸又说了什么话,有时一些表面不起眼的言语,霍显总能揣&xe019;&xe001;三两分别的味道。 盛兰&xe016;说罢,又道:“他今&xe002;&xe016;不在焉,倒没多问什么,很快便打发我走了,我离开时,东厂的人急忙忙&xe01a;去,是&xe001;什么&xe062;事了?” 各地都不太&xe03a;,赵庸自然也&xe016;下难安,没&xe016;思再搭理霍显这&xe040;也很正常。 霍显摇摇&xe040;,因为事太多了,他也不知赵庸在为哪一桩烦&xe016;,或许都有吧。他沉默须臾,思忖地翻转着笔,说:“我在想……其实将你一直放在赵庸身边并不安全,下个月起,就不&xe06a;去了吧。” 盛兰&xe016;登时僵住背脊,似从霍显这云淡风轻的&xe086;吻里窥见的山雨&xe051;来的危险,&xe012;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怎、怎么了?” 霍显没说话。 盛兰&xe016;攥了下&xe01c;,说:“你见到他了是不是?是他坏了你的计划,与他有关,是不是?” 霍显蹙眉,就听盛兰&xe016;一字一顿道:“我说他,长孙连钰。” 霍显怔了瞬:“你怎么知道?” 关于楼盼春没死的猜测他告知过盛兰&xe016;,但谢宿白的事&xe011;他也是前不久才有所察觉。 可&xe012;&xe013;上没有半分意外的神&xe011;,就像是早就知道此事一样,霍显停顿:“你何时知道的?” 盛兰&xe016;抿了下&xe059;,“很早,在你告诉我楼将军或许没死时,我记便猜到了。” 许是&xe027;子更细腻吧,从第一次见到姬玉落时,盛兰&xe016;便注意到&xe012;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质,甚至是说话的语调和神态,都和那个人有点像,这非长久相&xe028;,很难沾染这样的&xe03c;惯。 起初&xe012;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在霍显提及楼盼春可能活着时,盛兰&xe016;才有了别的怀疑,因为楼盼春是不可能养&xe001;一个这样气质的徒弟。 盛兰&xe016;问:“他&xe06a;&xe084;什么?” 霍显&xe02e;促地叹了声气,他往&xe014;倚,翘起一只&xe04c;,&xe01c;里转着的笔掉落在桌上,他也不捡了,说:“他&xe06b;……在&xe093;我&xe001;难题。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罪孽&xe017;重,欠了他们皇室什么?” 这时,&xe007;月不及&xe058;门,慌忙而&xe01a;:“主子,军&xe033;来信,&xe046;&xe007;王、&xe046;&xe007;王起兵北上了,宫里的轿辇到门外了。” 霍显没说话,他终于知道谢宿白那幅一切尽在掌握的&xe03a;静姿态是为什么了。 霍显匆匆地走了,庭院却一派风&xe03a;浪静,姬玉落捧着&xe02a;碟往池子里撒鱼食,气温回暖之&xe014;,刘嬷嬷便在各个池子里添了好几条彩色&xe035;鲤,看着生气&xe057;&xe057;。 &xe012;看着争相跳跃的鱼,面上一派淡然,思绪飞速整理着,听叶琳琅说话: “夫人想必也知晓,我和盛姨娘皆是宫里乐娘&xe001;身,都是被先帝赐下来的,可其实在&xe001;宫前,司礼监的人叮嘱过我,&xe06a;我盯住主君的一举一&xe04d;,每月汇禀,可我怎敢&xe084;那丧&xe016;病狂之事,当即便将其拒了,但我&xe014;来才知晓,这事我不&xe084;,有别人&xe084;,那人就是盛兰&xe016;!夫人,我有证据,盛姨娘&xe012;每月初都&xe06a;&xe001;府一趟,说是去玲珑轩,实则那玲珑轩有个&xe014;门,您&xe06a;是不信妾身的话,可下月这时去那儿堵上一堵,就知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姬玉落迤迤然喂着鱼,转&xe040;瞥&xe012;一眼:“你困在府里,倒是清楚玲珑轩有个&xe014;门。” 叶琳琅微顿,&xe012;当然知道,因&xe045;开始&xe012;也月月去宫里禀报,但&xe014;来渐渐地,霍显&xe009;宠盛兰&xe016;,&xe012;接触不到霍显,也就没了用&xe028;,那些死太监用不着&xe012;,便也不让&xe012;再去了。 &xe012;红着眼说:“妾身为着主君的安危,派人偷偷跟过盛姨娘,因盛姨娘得宠,我担&xe016;主君误会我因妒忌诬陷于&xe012;,迟迟不敢声张,直到夫人来了,我才敢终觉有人能&xe084;主了。” 姬玉落将碟子搁在一旁,问:“照你的意思,司礼监是在监视主君了?” 叶琳琅点&xe040;:“正是。其实宫里的乐娘有部分是&xe06a;特意培训,说是挑选去侍奉皇上或是贵人,说是侍奉,实则是监视,就连皇上身边……” &xe012;适时止住话,跪下道:“琳琅隐瞒许久,自知罪孽&xe017;重,可实在不愿如果被/浏/览/器/强/制进入它们的阅/读/模/式了,会导致文字缺失,请退出阅/读/模式 看主君被盛兰&xe016;欺瞒,还请夫人料理此事。” 姬玉落摇着扇子:“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不&xe06a;声张。” 叶琳琅疯了才敢声张,是以唯唯诺诺退下,但&xe016;下一想盛兰&xe016;很快就&xe06a;遭殃,不免得意起来,且若夫人&xe028;置了盛兰&xe016;,难免又惹主君猜忌,届时&xe016;里两&xe062;石&xe040;都除去了,叶琳琅终于觉得这&xe08a;墙&xe014;院有了些盼&xe040;,离开时的步子都显露&xe001;些许雀跃。 姬玉落看&xe012;扭了那么几步,待看不到人&xe014;,&xe01c;里的扇子便蓦地顿住。 以赵庸用蛊&xe047;牵制霍显来看,用一个&xe027;人监视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盛兰&xe016;显然&xe016;向霍显,而这是赵庸和叶琳琅都不知道的事。 霍显反过来,也在算计赵庸。 &xe012;原以为,赵庸记和霍显就是&xe053;吃&xe053;,但利益&xe08f;同,虚与委蛇,说到底还是拴在一条绳上的&xe047;狼,一个比一个活该遭天谴的那种。 可如若只是这样,他们只&xe06a;维持现在的&xe03a;衡,便能相安无事,甚至谋取更&xe062;的利益,但为什么盛兰&xe016;&xe06a;&xe012;救他? 说明有朝一&xe002;,局势会变,厂卫也有可能反目。 可盛兰&xe016;凭何笃定这一点?明知身受蛊&xe047;牵制,&xe012;若是霍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赵庸反目,甚至还得以命护住赵庸,除非他不&xe06a;命了。 怎么可能,他这种&xe001;行暗卫无数,&xe01a;食还&xe06a;层层验&xe047;的惜命之人…… 姬玉落正想着,忽然“咻”地一声,远&xe028;飞来一支羽箭,正正朝&xe012;眉&xe016;&xe080;来,&xe012;抬&xe01c;用团扇挡了一下,那箭&xe040;直直扎&xe01a;柱子里,下面钉了张字条。 那字潇洒不羁,鬼画符一般,从撇到捺都透露着为&xe025;不尊的气质。 姬玉落眉间倏地皱起。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第66章 市井喧嚣,车水马龙。 这条街是好几条胡同交错而成,房屋矮小,墙是土墙,地是泥地,春日多雨,旁边的沟渠都都积了水,青苔飘浮,和着青草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朴实无华的气息,巷子口孩童的玩闹声,更添几分活气。 这是寻常百姓所居的民巷,与王公贵族所住之地相距很远,弯弯绕绕,甚是难找。 胡同深处有家破败的酒馆,有个白发老者拎着酒坛从里头出来,掌柜的吆喝了声“慢走”,老者看着发白苍老,可身体十分坚朗,背脊挺拔,他爽朗应了声,大步慢悠悠地走了。 他走着走着,竟是走岔了路口,他一拍脑门,“唉” 了声又往另一个方向去,太多年没回,竟是连家门都认不得了。 这里便是楼盼春从前住的地方,并不是个好住处,就连小官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但他自在惯了,不爱被冷冰冰的大宅子束缚着,就爱这烟火气,是以即便后来皇帝给他赐了府邸,他也一直住在这儿。 后来他出了事,那府邸被朝廷收回,反而这个犄角旮旯的破院子没人看得上,还留着。 这地方好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点不比繁华大街差,往前走走便是一家瓷器店,楼盼春扣扣搜搜买了只袖珍杯子,小徒弟跟着谢宿白什么都好,就是沾了身酸邹邹的习性,怪矫情。 买了杯子,他又买了几道下酒菜,回去院子时,门口正立着个紫衣女子,不是他那小徒弟又是谁。 姬玉落在看门匾上蒙灰的牌匾,牌匾上本有个“楼”字,风吹雨打,如今只剩半边残缺的“木”字了,她听到声响,回过头,板着脸喊他:“老头。” 楼盼春“嘿”了声,“没规矩。” 他推门进去,门口落下一阵灰,屋子脏乱得根本没来得及拾掇,想来他也是才到不久,姬玉落跟着进去,唯有那张方桌被人使用过,干净着,她于是落了座。 楼盼春在灶房捣鼓一阵,端着酒菜出来,一切准备妥当,他先是就着瓷碗喝了口酒,“啧啧”两声,没个正形。 姬玉落看着他,没动那酒。 楼盼春喝了几杯,终于停了。气氛倏地一静,他缓缓叹气,笑说:“霍府住得可还习惯?” “嗯。” 楼盼春含着嗓子闷笑一声,“这些陈年旧事,本无意让你掺合,可阴差阳错,你又偏偏是那国子监祭酒之女,听闻你顶替姬家长女嫁进霍府时,我便知不好了。霍显太聪明,但凡你与他交过手,他不会认不出你来,我起初很是担心。” 姬玉落垂眸思忖时眨了下眼,道:“所以那枚银戒暗含玄机,他拿到手就不还我了,想来是你们的信物,以防万一,你想用此物换个人情,保我性命?” 楼盼春捏着碗点头:“是,我知他要顺藤摸瓜,但也怕你性子莽撞惹恼他,可看你安然无恙,我便知他还是念我旧情的。” 姬玉落询问:“那……你是要我离开霍府?” “原先是如此想。”楼盼春抿了口酒,道:“丫头,我问你,霍显与你调查镇国公府时,是怎么说的?” 姬玉落蹙了下眉,“他想要蚕食国公府的势利,壮大自身,企图与东厂争个高下,但我后来察觉,他与东厂生死相依,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不可能敌对,但蚕食国公府的力量,应当是真的。” 楼盼春看她:“真的是这样吗?你就没有发现有何处不对?你不觉得在镇国公府的事情上拖了太久,锦衣卫办事效率有多高,没罪也能定罪,何况查到了这么大个把柄,他想治萧家,有的是办法,为何迟迟没动手?” 姬玉落眉心拧得更紧,呼吸都随之急促起来。 他为什么没有动手,当然是因为证据不足,可楼盼春说的没错,藏兵数万是天大的事,纵使萧家再谨慎,又怎么会不露出蛛丝马迹,锦衣卫本领通天,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怎么会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是已经查到了。 可他若不想对付萧家,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若想对付萧家,他又在等什么? 楼盼春倒了酒,叹气说:“我与你讲个故事。” 他两手撑在膝头,一口饮尽碗里的酒,念及往事,唇角溢出一声无奈嗤笑,才说:“传言说当年我奉命平东宫,拿太子,可真相并非如此。” 当年,显祯帝已然年迈,病卧在床,笔都握不住,连奏章都要着人代批。 得知东宫逼宫那日,显祯帝一下就吐了血,太医说是气急攻心,显祯帝便佯装恼怒,传了楼盼春进宫觐见,命他连夜领兵捉拿太子以审问。 他紧紧握住楼盼春的手,骂着逆子不孝,可却在楼盼春手心里塞了封信。 楼盼春心惊,再看显祯帝,已迟暮之年的帝王满眼恳求,他年轻时为稳皇位,重用阉党,致使东厂起势,干涉朝政,已是悔不晚矣,他深知东宫刚正,将成阉党之眼中钉,有朝一日必除之;他也知朝中奸佞当政,清正之人已无立身之地。 故而他信里所述:阉贼误国,大厦将倾,朕之过错,若有一日东宫遇劫,烦卿救我儿孙,远离是非之地,平安得以。 他不信太子谋逆,从未信。 而如若不是楼盼春,便会是别人平东宫,然而落到阉党手里,东宫就真的没有活路了,皇帝只信楼盼春,便将此事托付于他。 可谁也没料到,他前脚带兵进东宫,后脚东宫就起火了! 是有预谋的大火,几乎堵死了所有逃生之路。 太子、太子妃、皇长孙,内侍宫女皆被困于宫殿,太子妃怀胎六月,死于断梁之下,太子伤心欲绝,加之火势愈大,他自知无望,于是将皇长孙郑重托付给楼盼春。 那夜东宫打乱,趁救火之时,楼盼春伪造尸体,带着奄奄一息的小殿下逃出皇宫,就在这个破院子里安置了数日。 东宫大难,显祯帝哀痛不已,他本想寻机会想皇帝禀明此事,谁知没几日,宫里就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 很快就有了新皇帝,也就是如今的先帝。 受人所托,楼盼春只能带皇长孙远离京都,隐姓埋名,以叔侄相称,之后种种,包括建立催雪楼,皆是为他归京做准备。 但后来,谢宿白越走越偏,旁观者清,楼盼春渐渐不愿再纵容他,可也没法干涉他,只好两手一摊,万事不理,谁料谢宿白意志坚定,便是拖着个残破的身体,他也把事儿料理得很好。 催雪楼最终是在他手里打响了名号。 楼盼春从往事中抽离出来,道:“如今都说厂卫误国,可东宫一事,回头探其究竟,难道只阉党有问题?构陷太子的证据乃大理寺呈上,事又涉及多方,人证物证齐全,这一环一环,你要说朝廷哪里烂了,是哪里都烂了,烂透了!正如你要报乔家之仇,可乔家的无妄之灾从何而来?是因为朝廷坏了!赵庸有什么可要紧的,他死了,东厂仍在,祸国之根仍在!若不能斩草除根,连根拔起,东宫之祸,乔家之祸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你现在明白我因何总劝你放下,杀人,是杀不尽的,落儿。” 姬玉落垂眸盯着陈旧的桌板,动也不动,她内心愈是翻涌,就愈是面无表情,说:“师父是想说,霍显意在……废东厂,肃朝堂?” 楼盼春又仰头饮了碗酒,辣得他喉头呛疼,他道:“你不曾见过幼时的他,桀骜不驯,性子乖张,根本不服管教,也不辨是非,行事全凭喜好,我那时想这孩子天资聪颖,若不加以引导,将来必要误入歧途,是以我常带他在身边,耳提面命,成日往他脑子里灌输深明大义,他从来听不进去……我……我……” 楼盼春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我后来想,他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倒也不出我所料,只恨天意弄人,没让我再教他几年,直到这次,我到通州拜见宁王,偶然见到一旧友,你想必也听说过,太傅许鹤。” 姬玉落猛地抬头,脑中回闪过当日城门一幕,许鹤。 楼盼春被酒辣得迷了眼,他抬手揩去眼泪,说:“先帝驾崩,朝臣们从宗亲里另立帝王,宁王风骨峭峻,最肖怀瑾太子,是以他的声望最高,可惜阉党手段雷霆,强行令祁王登基,又担忧宁王党贼心不死,是以命人严加看管,禁出封地,这些年通州明里受控,可实际拥军无数,如此韬光养晦,厚积薄发,你道是为何?” 姬玉落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的酒。 废东厂,肃朝堂,是为迎新帝! 好大一盘棋,却被突如其来的旧人整局打散,而只要谢宿白入主京都,宁王再想登基,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且楼盼春为何忽然去通州,为何忽然拜见宁王,宁王受到拥护,顺安帝都知道要防着他,谢宿白难道就不知道吗?想必他是提前动了手脚,楼盼春也是去阻拦而已。 谢宿白不是不能当皇帝,只是在霍显眼里,如今的谢宿白俨然不是个皇帝。 怪不得他在见过谢宿白之后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恼怒,那是一种精疲力尽的麻木。 日头漂移,阴影跳跃在窗棂上,乌压压一片,有要下雨的势头。 姬玉落手指微屈,捏住酒杯:“师父要我做什么?” - 御书房外,内侍抬头望天,忙吩咐将龙撵抬到屋檐下,接着就贴耳去听里头的动静。 只见几个军机大臣都端立在一旁,连镇国公和宣平侯都在,个个面色凝重,顺安帝像个躁动不安的螃蟹,在台阶上来回走动,“这个兴南王!朕当初还在封地时便察觉他不安分,没想如今竟敢起兵北上,岂有此理,这是谋逆!谋逆!” 兵部侍郎忙拱手道:“皇上,兴南王意在京都,需得尽快将其拦下,若入了北方地界,可就来不及了。” 顺安帝道:“可不是!你来说,派谁去合适?” 那兵部侍郎一哽,这种得罪人的是,他不说。 他像鹌鹑一样缩了头,气得顺安帝又砸了几个奏本。 倒是户部的先开口:“皇上,如今要紧之事倒还不是派谁领兵,是……是咱们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空有个指挥将军,也全无用处啊!” 顺安帝闻言大怒:“朕要你们来作甚,就是给朕想办法!一个个尽会推脱!” 户部的也委屈禁声,也缩着脖子,不敢出头了。 御书房内一时鸡飞狗跳,顺安帝的奏折砸得四处乱飞,霍显垂着眸,余光扫着萧骋落在地上的影子,沉默许久,在一本折子砸在他脚下时,忽然开口道:“平反之事,皇上不必担忧。” 话音落地,殿内倏地一静,各人都朝他看来,那众多视线里,其中就有一道来自镇国公府。 霍显拱手,弯下脖颈道:“镇国公曾在云阳任监察御史一职,对南方的各地了解甚多,兴南王之事镇国公早几日便有所预见,早有所料,已备兵马万千,愿领皇上圣谕,领兵出征,只唯恐各大臣有更好的主意,是以未在御前言明,可我看各位只会推脱,倒枉费国公一片心意了。” 殿内一时寂若无人。 只听顺安帝喜出望外道:“真、真的?萧爱卿,霍镇抚所言可是真的,你竟早有准备?” 霍显低着头,目视顺安帝黑靴上金光闪闪的龙纹,却能感知到前方不远处,赵庸投射过来的视线,惊疑,探究,深沉得像一条游走在他身上的蛇。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第67章 随着皇帝的视线转移,几位正愁得焦头烂额的军机大臣亦满怀期望地朝萧骋看去。 萧骋反应也快,脸色只在刹那微微一变,“云阳”二字含义太广,霍显不会无端提起,萧骋不免想起前几日一桩琐事,几乎是立刻回过味来。 威胁,霍显这是在威胁他! 短暂的停顿,萧骋面不改色地拱手道:“是,霍大人所言不假,臣……确有准备。” 闻言,顺安帝大笑:“萧家不愧为我开国名将,有萧爱卿,兴南王之乱定不日将平,朕命你三日内出发前往南方,捉拿逆贼,如有违令,当斩!另兵部户部鼎力相助,不得推脱!” 兵部立即应是,贫穷的户部迟疑之下,也应了是。 事情解决,萧骋被顺安帝单独留了一阵,其余人自都先行退下了,赵庸经过霍显身边时,略停一步:“来一趟。” 霍显微颔首。 细雨朦胧,他站在廊下看着赵庸走远,目光也如正天气一般湿湿沉沉的,一旁的小太监递上伞,谄媚说:“霍大人,过会儿雨大了,仔细湿了衣裳。” 霍显没要,只在看不到赵庸时,才提步往他离开的方向走去。 另一侍奉在御书房的内侍道:“伞收了吧,这位骑马呢,惯不爱打伞。” 小太监“嘿”了声笑:“习武之人底子好,淋不坏。” 此时萧骋又推门出来,小太监那把没收回的伞复又递上,舔着张笑脸道:“国公爷,过会儿雨大,仔细湿了衣裳。” - 司礼监差院。 雨斜入窗,窗台新置了个大肚鱼缸,水藻飘浮,金鱼三两,豆大的雨滴落下,击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将鱼儿吓得四处乱撞。 霍显来的时间掐得正好,恰在赵庸一盏茶饮下,心平气和时入门,“义父。” 赵庸捏着手里的核桃,细细摩挲上头的纹路,慢慢道:“不敢当了,你如今做事,竟也瞒了我去。” 霍显不卑不亢地低下头,说:“今日之事发生突然,实难商议,只是萧家藏兵数万,其心必异,罪证落在北镇抚司,我本要将其经受查办,恰逢兴南王起兵,放眼朝中只他最为合适,于镇国公而言,这也是机会。” “机会?”赵庸闷声笑起来:“好一个机会,你要用他,便不能办他,他因此捡了命,确实是机会。你倒是说说,怎么突然要办萧家?你可知,两大兵权世家,除了镇国公府就只剩宣平侯府,如若毁掉萧家,怎么,难道你是为了旧情,想帮衬本家不成?” 赵庸的目光犀利,霍显也抬眸与之相对,说:“我纵然不喜侯府,可比起失去义父帮扶,侯府荣华或衰落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义父往常总说我意气用事,可我焉能不知,我是依靠义父之势才有了如今的权力地位,不知是遮安哪里做得不够,竟让义父起了另扶他人之心?” “啪嗒”一声,赵庸手里的核桃滚落了一枚在地上,他瞳孔微缩,与霍显死死对望着。 霍显不能避让,他此时不能藏着掖着,他既然都已经查到萧家藏兵,赵庸就一定会怀疑他已知晓萧家与他私下勾结之事,与其让他猜忌,不如全抖落出来!他眼下要像个将要失宠的孩子,今日所做之事,皆是为了在打压异己,争权夺势罢了! 他眼里的不甘流露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核桃,道:“萧家能为义父做的,我也能。” 赵庸眼里的暗色警惕渐渐褪去,他缓慢接过霍显递过来的核桃,“你啊,你与萧家是不同的,如今你也不是两手空空的毛头小子,何必谨小慎微到如此地步?” 霍显牙关咬紧,半响才说:“旁人看我风光无限,可我有的,都是义父给的,我合该效忠义父,凭什么让别人代劳?” 赵庸道:“行了,怪我平日太纵容你,行事还是这般莽撞。如今怨气你也发泄了,这醋劲该收收,你好好守你的北镇抚司,我自用得上你,又如何会另扶他人?萧家于我另有用处,你手里那些罪证,赶明儿给我送过来,若叫有心人看了去,酿成大祸,我也保不了你,今日事就这样了,休要再提。” 霍显还是一脸不满,勉为其难地应了是。 赵庸又过问了些他对萧府掌握的程度,霍显半真半假一一答了,这才从房里退下,他刚一离开,萧骋便从另一边进来了。 他不过落后霍显几步,早绕近路过来了,将那些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却不尽信,盯着霍显的背影,眼里满是猜疑:“我看他不简单。” 赵庸问:“皇上那里如何说?” 萧骋冷着脸往椅子上坐,道:“三日内启程,是用定我了,兵部户部话说得好听,可那些阴私谁不知,到了真要粮草钱财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往年行军作战,谁不是自掏腰包向各州借马借粮先行垫上,可如今四处战乱,个个自顾不暇,哪有功夫伸出援手,这个情况下,旁人去就是送死,到时拦不住兴南王,京都也完了。嗬,霍显是打着我那些兵马的注意,一箭双雕,既能退敌,又折损了我。” 赵庸却说:“谁让你叫他抓住了把柄?” 萧骋不言,他前阵子听说钟敏儿的夫婿无故失踪,便略感不对,可到底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关巧就在这儿了。 赵庸看着他,道:“你总是太着急了,我当年便不同意你行此险招,是你非要在云阳招兵买马,惹出祸事,累得那霍玦——” 说及此,他蓦地一顿,才说:“现在也不会留下这么大摊子事,日日提心吊胆。” 萧骋嘲讽地弯了弯唇:“督公再叱咤风云,到底是个内官,这一生是快活了,可风烛残年之后又能留下什么?我不替萧家谋划,将来又能倚仗谁,难道也要学你入宫当个阉人?” 赵庸唇角绷直,却没说话,静静闭上了眼。 气氛森然,天边遽然落下一个响雷,在朱红的深宫映出一抹厉色。 霍显已经走出很远了,眼看要出宫门,远远却见宣平侯府的马车停在那儿,宣平侯站在宫门下,在霍显要招呼不打地走过去时叫住了他。 霍显脸上看不出神色,只在这时勾出几分笑,道:“我说是谁呢,侯爷有何贵干?” 宣平侯素来厌恶他这番阴阳怪气的调调,忍了忍,问:“你适才说镇国公早有准备,可是真的?” 霍显点头:“御前说话,怎敢欺君?” 宣平侯府皱紧眉头,他也是打过战,握有兵权在手的,刚才霍显和萧骋的说辞看似无误,甚至于众人而言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毕竟平反是个苦差事,但仔细推敲,却甚是奇怪。 萧霍两家是世家,他与萧骋更是同朝为官多年,最是了解此人不过,萧骋可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平日在朝中更是话都说不上几句,遇事从不主动包揽。 他目视霍显,道:“可我听你方才说话,本也没给镇国公拒绝的余地,分明是赶鸭子上架,强逼他出兵,你们害死太傅,如今是又要对付萧家?可眼下朝廷内外受敌,已是千疮百孔,边境各部虎视眈眈,一个武将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霍显看着宣平侯,蓦地大笑起来,他道:“内外受敌,战自有别人去打,死也是别人去死,尤其是你们这种贞烈之士,必定死在我前头,我怕什么?对啊,我就是要对付萧家,下一个就是宣平侯府了,侯爷,你怕么?” 宣平侯这些年被气狠了,倒也不至于勃然大怒,却还是皱起眉头说:“你这逆子——” “嗤,谁是你儿子。”霍显风轻云淡地说:“兔死狗烹,我劝你,在萧家倒台之前赶紧把兵权上交了,收拾收拾离开京都,拿着祖宗留下的钱财安身立命,左右你那倒霉的小儿子也没法继承你的衣钵了,别到时候又死一个,连个传承香火的都没有。” “你——你这——” “逆子,听见了。” 霍显顺嘴接了他的话,在宣平侯快要被他气晕之前,蹬上马,长鞭一扬,没入雨幕。 - 姬玉落撑着伞从小巷出来,没有乘车,兀自往大街上走去。她垂头看着鞋面上沾染的尘泥,像是在走神,方才在楼盼春面前镇定自若,实则神思都被震出九霄云外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霍显与好人划上等号。 于姬玉落而言,好人这两个字太刺耳了,刺耳得甚至有些滑稽。 她曾在城门上见过许太傅的潦倒之境,许鹤自然算得上忠义清白之士,可她从不对这些人生出敬畏惋惜之情,她只觉得蠢,太蠢了。 这世道,做恶人才能活得更长久。 姬玉落漫无目的走着,直到雨渐渐大了,矮小的房屋逐渐高大起来,身边行走的路人也从钗荆裙布变成绫罗绸缎,她才发觉自己竟走到顺天府前衙来了,再往前就是皇宫了。 旁边是个茶馆,小二招呼着,姬玉落便收伞进去。 二楼有个露台,多是文人墨客在此赏雨作诗,姬玉落寻了个靠近栏杆的位置,上头有布棚遮雨,小二端了茶,说是今年最好的龙井。 她“嗯”了声,支颐望着远处朱红宫墙,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此时,邻座几人正在闲聊: “听说兴南王要打进京来了,说是朝廷无能,皇帝昏庸,他打着声讨帝王的名声,甚至有几个州府甘愿为他大开城门让路呢。” “可他说得也没错,我倒觉得真换个皇帝,说不准咱们还能过几日太平日子。” “那可未必,说是皇帝昏庸,可谁不知是那厂卫玩弄朝纲,祸国殃民!我看也不用那么麻烦,姓霍的死了不就天下太平了?” “宣平侯府也是上辈子造孽,霍世子为国捐躯,霍二却倒戈奸佞,认一个太监做义父,真是脸都不要了。” 倏地,一支木著斜飞过来,直插在桌板正中,带着凌厉之风,吓得那几人脸色一白,当即噤声,以为是遇到了北镇抚司的人,轰然而散,跑没影了。 露台安静下来。 姬玉落端着茶盏撑伞立在露台上,一下一下闲转着伞柄,将雨珠甩得乱飞,她瞧不远处两个孩童,一男一女,正蹲在屋檐下玩儿水,往对方脸上泼去,不由看入神。 霍显打马自西边过来,远远就瞧见茶馆露台上立着个人影,他勒住马,渐渐放慢速度。 马蹄踏出声响,姬玉落回过神,看向楼下那人,不由一怔,与他对视半响,姬玉落没来由地将手里的伞往前探了探,从这个角度看,似是能将他遮住。 倏地,她手一松,那伞在空中飘了一阵,落在霍显手上。 玄衣红伞,倒也好看。 姬玉落手肘撑在栏杆上,朝他道:“镇抚大人,喝茶么?” 她站在雨里,眼里含了点并不真心的笑,明明也没做什么,霍显却觉得那眼尾像是勾了几分情丝,顺着雨都淌进他手里了。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第68章 姬玉落身上淋湿了。 小二引她到单独的雅间,又备好干净的帨巾,姬玉落没在雨里呆太久,只有一搭没一搭擦着发尾,眼还往窗下瞟,这里看下去是条胡同,马儿就拴在草棚里,甩着头上的雨水。 不多会儿,马的主人就来了。 霍显解开斗篷,哗啦啦落了一地水,里面的衣裳还没完全湿透,他走过来时随意擦了两下。 姬玉落歪着头看他,回想好几次雨天他都是一身湿淋淋地出现,不由好奇问道:“你为什么总不打伞?” 霍显落座,伸手来拿她喝过的那杯茶,润了润嗓子才说:“自己打伞多没意思,美人赠伞才有滋味啊。” 他方才走来时瞥了眼姬玉落的鞋,鞋面沾了雨泥,那种泥这这一带是没有的,多在南边的胡同巷子里,那个地方,他只能想到楼盼春的院子。 楼盼春来了,是要带走姬玉落吧。 不得不说,他对这个小徒弟倒是真的上心,毕竟能不顾暴露的风险以旧物护她…… 霍显道:“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姬玉落多看了一眼被他拿在手里的茶,学他挑逗人的语气,说:“我?我来给你送伞啊,体贴么?” 霍显点头道:“体贴,没人比你体贴了,我都感动坏了。” 姬玉落勾着唇轻轻哼了声,她觉得霍显有时油嘴滑舌得根本不像假的,可他分明就是个柳下惠,亲到擦枪走火时都能勒令自己停下,想勾他都勾不住。 她抱臂轻轻往后靠:“感动别光用嘴说,我问你答,就算还了我这雨日送伞的恩情,好不好?” 霍显笑起来,“有的人真是冷心冷肺,一把伞就要从我这儿套消息了,说说吧,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姬玉落掀了掀眼,道:“你上回说,你不愿离开京都,是舍不得京都的荣华富贵,你说比钱财更吸引人的是权力,而你身为北镇抚司的掌舵者,在宫外更是可以一手遮天,你真的是为了这些么?” 霍显唇角的弧度在这刹那间顿了一下,他拿起渐渐冷却的茶,喝了一口道:“怎么,这些还不够?” 姬玉落单手支颐,注视着他:“我就是很好奇,坐拥北镇抚司是个什么滋味,究竟有爽快?这辈子没机会当贪官了,霍大人与我说说?” 这大雨天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冒雨前来,不知又得了哪一手消息,在这儿使着美人计套话,霍显生出了些防备的心思,与她周旋着,说:“北镇抚司……其实就是主办缉拿审问,京中泰半案子都在我们手里,锦衣卫么,办案不讲究证据,有罪与否全凭一纸画押,想要谁死就要水谁死,抄家时还可以顺带捞些油水;主子名义上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可实际上皇帝耳根子软,倒是听我的比较多,另一个则是东厂,但还好,赵庸是我义父,便是那些厂臣也得让着三分;还有……” 霍显语调缓慢,姬玉落听得入神,“想要谁死就要谁死,所以想要救谁,也可以瞒天过海救下,比如那早该魂归西天的许太傅?” 霍显的脸色已经渐渐变了,姬玉落对上他沉甸甸的目光,道:“既然做恶人这么有趣,为什么想要立宁王?或许我该问霍大人,当圣人是个什么滋味?”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室内蓦然变得寂静空旷,雨声好似都有了回响。 霍显的视线逐渐下移,停在飘着浮沫的茶面上,他的嘴角放平,又缓缓勾起,拿起茶盏又放下,“你的消息,是不是精通得让人害怕,问问你的人,愿不愿意进镇抚司,给发俸禄的那种。” 姬玉落问:“跟着你吗?” “跟着我。” “跟着你造反?” 霍显停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我哪有那本事,当初若不是东厂横插一手,宁王本就该登基,拨乱反正的事,怎么叫造反?这太难听了。” “可拨乱反正从你嘴里出来才令人心惊,霍大人秘密藏得深,黑白两边各占一席,玩儿得真花。” 霍显道:“受人所托而已。” 姬玉落挑眼看他,“你竟还是个信守承诺的。” “当然,”霍显也看着她:“我答应你会把赵庸交给你,也是真的。” 姬玉落拿起架子上竖插着的小扇子,供来这里的文人墨客把玩,姬玉落显然不是文人墨客,她只把扇子当簪子,在手里横转着,说:“这算什么,投名状吗?” 霍显故作低声下气地说:“嗯,怕你了。” 那声音里带着点不明显的笑,但口吻却十足虔诚,故意压低的嗓音搔人得很,明明隔着张桌,姬玉落却觉得耳朵都麻了,“啪嗒”一声,手里的扇子也转飞了。 他勾起的是无人角落里耳鬓厮磨间的情潮,长得漂亮的果然都是祸害,男子也是一样。 姬玉落忽然明白为什么她总看不出霍显的破绽,因为这人长年累月的伪装已经成了习惯,那已经是他性子里的一部分了,比如沈青鲤说他不爱笑,性子孤僻,可幽默风趣的话他能信手拈来,风流骚话也不在话下,否则怎么能骗过萧元庭那种真正的纨绔子弟,又怎么能骗过赵庸。 想要和恶鬼同行,就得把自己也变成恶鬼。 所以她看不到沈青鲤描述的属于少年锋利的傲气了,因为那早在日复一日的放逐里,碾为灰烬,化作眉宇间贪婪的欲望,也成为他只身踏入敌营的敲门砖。 扇子丢在她脚边,霍显走过来,正弯腰捡起,姬玉落倏地一脚踩在扇柄上,“这个投名状不够,我杀一个赵庸简单,凭什么要由你绕这么大个弯子?” 霍显没有收手,也没有起身,只抬眼与她对望,姬玉落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像是嵌了只琉璃盏,他道:“你之前说,地下暗牢阴湿腐臭,不见光,我当时想,若那时候有人给你递个灯,会不会好点?” 姬玉落垂在腹前的手蓦地握住,牙关随之咬紧。 霍显抬起她的脚,把扇子拿了出来,起身道:“不知宁王的事是谁告诉你的,但你和那个人可能都误会了,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善良,你问我做圣人什么滋味,我不知道,我不是圣人。” “你知道赵庸看上我什么吗?作恶的潜质。”霍显勾了下唇,却并不笑,“早在我注视他之前,他就已经虎视眈眈盯住我了,不是我挑的他,是他,先挑中了我,而这些暗潮涌动,先帝早就察觉,先帝走投无路,把这当成了机会,他像个疯子一样把我推到赵庸面前,替我规划了前路,却没给我留后路,最后他倒是死了个轻松……你看这双手,我杀了太多太多人,有我的同僚,也有我的师长,他们有的作恶多端,有的是真的冤枉,死前挣扎不甘地盯着我,在我手里渐渐断了气,最开始时,我确实整夜整夜不得安生,做梦都是冤魂找我索命,但后来,我是真的——” “真的,有了快感。” 血腥味会让人变得兴奋,他开始享受诏狱里的酷刑虐杀,享受那个不用应对任何人的天地,他不止一次地想,就和赵庸狼狈为奸也没什么不好,骂名他担了,不如坐实痛快,先帝的遗愿与他何干,无论皇位上是昏君还是明君,臣子百姓都受皇权牵制,都得跪着,为什么非要择明君另立之,大家一起疯不好么? 圣人是不会动摇的,圣人也不会产生邪念,而他更像是个一脚踩在地狱的魔鬼,却受制于那些条条框框的枷锁,最终只能麻木地顺着先帝遗志往前走。 霍显将扇子递给她,道:“我被迫卷入是非,又被迫驱恶取善,像我这种人没什么好,但能多留几个许鹤这样的纯臣却是难得,若七年前你遇到的人是他,他定会护你姐弟周全,如今说时已迟,但待这世道翻过来,洗干净,起码能告诉七年前的小姑娘,报官本不是错,乔家秉性善良,也不是错。” 姬玉落眼里的琉璃盏仿佛碎成了薄光,她扭头看向窗外青色的雨幕,抿住唇,这个人…… 姬玉落心里似有暗潮翻涌,翻得她胸口甚至有些闷疼。 忽地,她眼前一暗。 霍显伸手遮住她的眼睛,粗粝的掌心之下氤氲着一片湿热,过了许久,雨都小了,姬玉落缓缓放松了身体,往后靠着霍显,这意味着她收回了横在他颈侧的刀,霍显叹了声气,俯身在她耳侧道:“你不像来给我送伞,倒像来给我送丧的,怪吓人。” “……” 姬玉落撇开他的手,回看过去,嘲讽道:“是么,你一开始不说话时在想什么?” 霍显看她泛红的眼和鼻尖,视线下移,半真半假道:“杀人,灭口。”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第69章 骤雨初歇,窗外凉风送爽。 霍显一手撑着桌,一手扶着她的后颈,正在无比认真地“灭口”,鼻尖摩擦着,吞咽声此起彼伏,他的舌似狂风席卷,霸道掠夺过后残余一丝缱绻,轻轻含住下唇时的动作缓慢下来,一下一下,意犹未尽,又搁了点劫后余生的情绪在里头。 刚才的对话更像是一场是不见血的刀光,谈崩了各往后退,一拍两散,谈拢了才有无限可能。 霍显甚至觉得心有余悸,因为这人太难应付了,他们之间是始于欲望的喜欢,这种喜欢太飘忽不定,故而那点唇齿交情在她这里好像也不太够。思及此,霍显用牙重重咬了她一下,留了点印记在上头才爽快。 姬玉落吃痛地皱了下眉,张嘴也咬了回去。 鼻息交织,四目相对,霍显索性将人抱到茶桌上坐着,捏着她的下颔,重新一场较量。 茶盏倾倒,茶水泼了满桌。 哐当一阵响,不知地上碎的是哪个物件。 小二端着点心进来,刚推门进来便立即低下头,默念着非礼勿视,又将门阖上。 …… 姬玉落摁了一手心的茶水,裙子也泼上了污渍,她仔细擦着,始作俑者就靠在一旁的窗边,说:“别擦了,擦不干净,回去赔你一件。” 确实是擦不干净,姬玉落从桌上跳下来,丢了帕子,“镇抚大人果真有钱。” 霍显把她拉过去,伸手理了下被他揉乱的衣裳和发,边整边问道:“这件事长孙……谢宿白知道吗?” 虽是这么问,但霍显大抵能猜到,谢宿白暂还不知。 因为宁王和霍显之间的关系若让谢宿白知道,情况就得朝最恶劣的方向发展了,坐山观虎斗,把事态扩大,他定乐意之至,京都的水搅得越混,于他而言就越是好事,那么今日姬玉落也没有必要再与他交谈了。 既然她来了,说明此事还有周旋的余地。 果然,姬玉落摇头道:“这是师父去拜访宁王意外察觉的,他和许鹤是旧友,许鹤很信他。” 霍显“嗬”了声,道:“许鹤那蠢老头,除了我看谁都是好人,那你师父怎么说?” 刚才还说人家是纯臣,这会儿就变成蠢老头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会错意,“你师父”这三个字里,她竟品出了一丝酸意,她看了眼霍显,道:“他会暂时瞒下此事,不让主上知晓,但你若想要宁王名正言顺登基,就不要轻举妄动,起码不能让宁王暴露于众人面前。” 眼下这个时局,一旦宁王府有风吹草动,那都是谋反,甭管打着什么旗号都是谋反,谋反这个罪名,沾上就洗不干净了,所以谢宿白自己躲在暗处,要借着兴南王打,就是这个道理。 霍显自也明白。 但他没应,他仍有顾虑。 霍显抬手捻她耳坠上的珠花,道:“兴南王出兵北上,是催雪楼在背后助力,皇上方才急召就是为了此事,我以云阳要挟,让镇国公出兵,三日后启程。” 姬玉落顿了一下,“你知道拖不了多久。” 兴南王和镇国公皆是狼子野心,无论二者谁赢了,结果都是一样。镇国公兵败,则兴南王继续北上;兴南王兵败,则是萧骋的机会,那是他转头反咬京都一口的最好时机。 这个时候,就轮到谢宿白登场了。 顺序都是一样的,都在谢宿白的计划里,而至于是谁替他打开皇城,他根本不在意。 但这中间有个时间差,他要抓紧时间把东厂翻过来。 姬玉落心领神会,于是不再多问。 她左耳的耳坠已经被取下来了,霍显一手环在她肩上,一手捏着她那片柔软的耳垂,直到揉红了,揉烫了,才把那耳坠重新戴回去。 又去捻另一边,像是消遣一样。 两人都没有说话,霍显勾着她的下颔亲了几下,正事和私事轮着做,倒是没有半点违和。 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潮湿着。 两人出来时都衣着整齐,像个正经人。结账时赔了砸坏杯盏茶壶的钱,那小二低头拨着算盘,时不时抬眼瞅瞅,好生眼熟呢。 待人走了他才一拍脑门,吼,这家店开在顺天府衙附近,达官显贵见得多了,他说怎么这么眼熟,那不是北镇抚司那位么! 小二顿时觉得拿在手里的银子烫手,忙将其丢进银匣里。 霍显去牵轻风时它又在吃马棚里的犄角旮旯的野草,被拽走的时候还颇为不舍。 姬玉落没有乘车来,霍显将马交给她,“还得上职,先回去吧。” 镇抚司差院离这里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姬玉落便自行纵马离去了。 雨日的街人烟稀少,姬玉落一夹马腹,跑得飞快,巡逻士兵却不敢拦,谁不认得镇抚使的爱马,都当没瞧见,只疑惑了一瞬马背上的人。 春末的风吹拂着两旁的碎发。 其实方才关于宁王的话没有说完,霍显没正面回应宁王府是否要下场掺合一脚的事,姬玉落大抵能明白,他顾虑有二,一是他筹备多年就是为了宁王登基,一时有变,自是迟疑;二是,宁王已经势大,即便宁王府可以安分守己,谢宿白登基后能放过他吗? 谢宿白…… 姬玉落竟然停在了客栈门前。 她没有下马,只往里头看了很久,久到掌柜的迎面来问:“这位姑娘,可是要留宿?” 姬玉落回过神,“不是。” 她说罢离开。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姬玉落就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京都萧条凋敝,狼烟四起,四周是一片迷雾,伸手不见五指。 她隐约看到迷雾之外有个人影,那是谢宿白。 姬玉落上前寻他。 就见谢宿白一席白衣,手提利剑,他衣袍全是血,与苍白的脸色的相称,十分令人心惊。 他转过身,表情依旧温和:“落儿。” 姬玉落这才看到他身后血流成河,尸堆成山。 谢宿白的掌心在滴血,他语气平常地说:“他们都死了,我也走了。” 说罢,谢宿白就在她面前弯下了腰,抵唇咳嗽起来,额间青筋暴起,手心落下一滩血,然后他起身,步履艰难地往迷雾深处走,头也不回地走,身形愈发朦胧,好像要就此消失一样。 姬玉落呆住,姬玉落大脑一片空白,脚底却像是生了根,无法上前,无法拉住他,只能拼命摇头:不要,谢宿白,回来…… 迷雾彻底消散,周遭的场景逐渐清晰,姬玉落声嘶力竭地跪在血泊里,看到那成山的尸堆里一张张脸,直到那具,是霍显! 心脏一紧,不等情绪涌上,姬玉落猛地惊醒。 她呼吸急促,瞪着顶部的床梁看,梦里的画面在眼前过了一遍,耳畔回响起临走前楼盼春的话,喉间不免有些苦涩。 已是夜半时候了,静谧的夜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姬玉落回过神才发觉屋里点了灯,有人在。 她撩开床幔一看,就见霍显正把外衣丢在一旁,提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像是刚回,殊不知他已在床边站了有一会儿了。 霍显道:“做噩梦了?” 姬玉落“嗯”了声,重重躺了回去,像是被人抽了力气一般,直到丫鬟放好水,霍显进了湢室,听着起起伏伏的水声,她才渐渐从梦里的情绪抽离出来。 她为什么会梦到谢宿白消失不见,大多是受楼盼春那番话的影响,至于为什么会梦到霍显,因为这人白日开诚布公什么都说,唯独没说他和赵庸之间受制于人的羁绊。 “吱呀”一声,姬玉落趿履起身,径直往湢室去。 湢室被一道屏风一分为二,两边各放一个浴桶,是按照两人不同的身量尺寸做的,此时霍显就在左边的浴桶里,姬玉落靠在门边,隔着屏风看他。 屏风里映出隐隐约约的人影,他舀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往这里道:“看我沐浴,隔着屏风看怎么得劲儿,过来看?” 诚然,霍显是在故意打趣,但姬玉落闻言却是真的动身了,她绕过屏风,径直站在他面前,将人仔仔细细打量一遍。 她倒想看看,什么样的风骨能让人这么不怕死。 霍显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陡地一怔,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谁料姬玉落摸了摸他的脸,“给不给看?” 霍显呼吸一窒,他有时觉得姬玉落才像是在声色场里混了几年的人,摆着这么张冷酷无情的脸,但说出的话直白得耸人听闻,偏偏她自己还不觉得。 他捏住她指尖,声音喑哑:“想怎么看?” 姬玉落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忽然抬脚迈进来,“哗啦”一声,水面一阵荡漾,她蹲坐下来,手压在他微屈起的膝盖,看着霍显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她才有些愉悦。 她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想怎么看怎么看吗?” 要死了。 霍显喉结微滚,嗓子有些干涩。 姬玉落的手往上移,最后扶住他的小臂,她低头,一口结结实实地咬在他肩头。 很重。 但很快,痛感消失,伤口处覆上一片柔软,他甚至能感受到濡湿温热的舌尖不经意游走而过。 霍显想,她是故意的。 她每一次都是故意的。 她总是想方设法地让他和她一起疯。 第71章 第七十章 第70章 他们两个之间,每一次都是点到为止。 唇齿交融再深刻,到底也只能到那个份儿上了。霍显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男人被撩拨到情动时的正常反应他都有,但他太能忍了。 姬玉落才发觉这人嚣张放肆的外表之下,内里全是瞻前顾后的克制小心。 人们论及霍显都说他暴虐无道,却忘了他出身名门,虽是庶子,却又为长孙伴读,他受到过最良好的教育,这些才是他能在善恶间游走仍屹立不倒的关键。 他才是世家养出来的贵公子。 而这些克制的、规矩的、善良的东西姬玉落都没有,她曾以为霍显与她是同道中人,她以为她喜欢世人口中他不着边际的那些坏,但她今日才发现,那些她没有的东西更让人着迷。 让人情不自禁想去探索。 探索他的底线和边界,然后打破。 打破才有快感。 姬玉落被推抵到一旁,整个背脊狠狠撞压在浴桶边沿,水波荡起,水溅到她脸上,又凝成水珠从她鼻尖滑到下颔,“啪嗒”一声清响,回落进浴桶里。 她也不恼,不喊疼,就那么抬着眼看他,眼里头嵌的那点似有若无的笑,全是可着劲儿的勾-引。 霍显眼都红了,他像是能洞悉她心中所想,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欺身在她耳畔道:“姬玉落,你他妈才是个疯子。” 他一口咬住那柔软的耳垂,惹得面前之人本能战栗,但她不曾后退,反而仰身靠近,想要继续白日里那场没完的较量。 霍显跪在其中,两个人先吻了个长久,直到唇舌发麻,都喘不上气来才罢休。 姬玉落都快滑进水里了,被霍显一把又捞了上来,她脸上泛起薄红,抬眼看他,用沾满水的手去捏他的下巴,就像他捏她一样,眼神居高临下,无声对他说了两个字:继续。 她的薄衣不知去哪里了,只余素白色的内衬,绢丝的料子平滑,如天上银白的玉盘,玉盘上有红梅纵横,在水面时隐时现。 霍显闭了闭眼,觉得此时此景简直比他体内的蛊虫还要折磨人,而且是要把人折磨死。 他简直不想要理智了,死这儿算了,他想。 霍显的鼻梁嵌进那支梅花里,嗅了满鼻芬芳,额间青筋暴起,然后就不动了。 仿佛在默念清心咒,渐渐地,呼吸声也平稳了下来。 姬玉落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一手抠着木桶,一手指尖打圈,说:“你都——那样了,你还能忍?” 霍显捏住她往下探的另一只手,埋头闷声说:“你都是从哪学来的流氓做派?你在催雪楼的时候,他们给你请过先生么?” 姬玉落道:“先生不教这些。” 显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水,他看着她问:“那是谁教你的,那位么?” 姬玉落稍怔,险些没反应过来,她停了瞬,随后恍然大悟,道:“他看起来,会教授这些吗?你以为是你们世家大族的女子,家里还带传授床笫秘术的?” 霍显鼻腔里溢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哼声,道:“那他都教你什么了?” 那就可多了。 姬玉落道:“琴棋书画诗酒茶。” 霍显撩眼,问:“先生不教?” 姬玉落道:“教,但没有他教得好。先生授课时他喜欢盯着,有时先生出错,他看不过去还会厉声纠正,久而久之请来的先生就都跑了,没人再教我,他便自己来,他这人……很有耐心,但也很苛刻。” 霍显“嗯”了声,又问:“怎么苛刻?” 怎么苛刻…… 话到这里,姬玉落便不由回想起谢宿白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他不许他身边人有任何行差踏错的举止,凡是要在他眼前长久出现的,都要遵循他那一套规章制度,比如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不急不躁,不许喧哗,正如他那些板板正正的侍女。 姬玉落跟着楼盼春一个武人,免不得要沾上些所谓恶习,谢宿白见了,会强行给她掰回来。 不过现在她才知道,这些都是谢宿白身为皇室中人与生俱来的习性。 尽管时过境迁,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难以磨灭的。 姬玉落边思忖边说:“就是……嘶。” 话未尽,霍显倏地堵住她的唇,啃噬里带着几分强硬,即便她乐在其中,兴许没品出其中的意思。 盛兰心说她身上有谢宿白的影子,霍显也不能否认,确实是有,当你将这两人摆在一起看时,便会发觉他们太像了,他们连说话呼吸的规律都是一样的,这需得日日相见,又无比依赖,才会养成对方的习惯。 他不愿在这种事上纠缠,像个争风吃醋的妇人,斤斤计较,但在听到她梦里喊谢宿白的名字时,霍显不得不承认,他介意了。 而正因为是谢宿白他才更介意,那个人有多好他知道。 这时候霍显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什么都要争强好胜,什么都想胜人一筹。他把这点气焰都搁在亲吻里头了,好容易平息的情潮又翻涌上来。 待唇分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面前晕头转向的人。 姬玉落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但这会儿却隐隐品出了些意味,她喘息间抬了抬眉梢,道:“我刚才、是不是说梦话了?你听见了对不对?” 她看着男人的表情,语调上扬地“哦”了声,“你听见了。” 暗含挑衅。 四目相对,霍显的唇角微微勾起,眼里却浮出一种危险的神色,姬玉落不料他竟是很吃这招,乘胜追击道:“霍大人,你这都这样了……你是不是真的有疾?若真如此我也不为难你,我——” 霍显蓦地跪坐起来,掀起一阵水花,高大的阴影自上而下罩将她整个罩住,姬玉落不慌不忙地提起眼尾,眼里甚至藏着愉悦,眼见霍显扣住她的胳膊—— 然后将她转了过去,背朝着他。 他咬住她,压低的声音都在发颤:“姬玉落……” 她怔了一瞬,忽然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 “霍显!你,松开。” “是你先撩拨我的。”他艰难地说。 姬玉落气息不稳地说:“是,但我——你,你就这点本事?” 霍显不言,呼吸滚烫。 不知是气的还是被他压的,姬玉落觉得头晕脑胀,她气急败坏地闭上眼,霍显让她怀疑自己身上莫不是有毒,碰了会死的那种。 过了许久,风止了,浪也静了。 两人双双跌坐进水里。 沉默就像团绕的水气,在空气里氤氲蔓延。 姬玉落红着眼,冷脸看霍显。 霍显拨开她的湿发,指腹从她眼尾擦过,哑声道:“水脏了,等一下。” 他起身披了衣裳,走出去。 姬玉落独自呆在湢室,听到霍显唤了丫鬟重新换水,她面无表情长吁一口气,脚步声渐近,是霍显又走回来了。 他立在门旁,隔着屏风,就像她刚才那样,道:“还好吗?” 语气里藏着的笑意,不知是笑她狼狈还是别的什么。 姬玉落顺手抓过一旁挨几上的锦衣卫腰牌,朝他扔了过去,“噹”地一声,腰牌落在地上,滑出门外一段距离,前来送水的丫鬟皆是一怔,看清那是什么物件后,更是面露惊色,瞪大了眼。 然霍显笑得更明显了,弯腰将其拾起,丢到了一旁。 待水放好,姬玉落才起身走向另一个浴桶,隔着衣裳倒也没怎么,只是女子肌肤娇嫩,被他那么磋磨几下也红得要褪下一层皮来,还有耳廓和后颈的牙印——她无声倒吸一口气,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打了下水面,拍出浪花。 前来送衣裳的是碧梧,她今夜守夜,也没料到三更半夜里头竟会叫水,很是惊讶,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因小姐此时的脸色很是不好。 她将衣裳叠放整齐,又把一枚软膏搁在一旁,说:“小姐,姑爷让拿来的药。” 一看那软膏,治擦伤的,姬玉落敷衍地应了声,一直呆到心平气和才出去。 噩梦遗留的愁云是折腾没了,但也让姬玉落想起了紧要的事。 险些把正事给耽误了。 她换好衣裳出去,却见霍显整个人穿戴齐整,连腰牌都挂好了。 天边已泛起暗光,原来已经快卯时了。 早朝不是日日都去,因为顺安帝懒政的缘故,这几年朝臣上朝的次数已经愈发的少,但这几日战事不断,正逢重要时候,顺安帝被阁臣盯着,不敢胡来,是以早朝也照常不误。 姬玉落便将要说的话咽下去,见他正束发戴冠,于是走过去,顺手替他把冠戴上。 眼里还余了几分懒得搭理他的劲。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霍显整装离开,门一阖上,屋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姬玉落在原地站了许久,眼看那天边浓云色泽层层变化,墨色卷着血色,血色卷着蓝色,渐渐变成一缕天光,她抬起食指在鼻息间闻了一下。 是霍显的气味。 不由让人想起他方才被逼疯的模样,该做的却都没做,姬玉落压了下眉梢,终于才将那点失落和不爽压了下去。 她精疲力尽地倒在被褥上,埋首在软枕里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消化着功败垂成的烦闷滋味。 但慢慢地,意识逐渐朦胧。 这一觉无梦,她睡得出奇的好。 三日后,镇国公领旨南下平反,浩浩荡荡的大军就从城门列阵而去,马蹄声震颤了整个京都,才让这富贵窝里消遣惯的人终于有了些要打战的紧迫感。 虽大雍千疮百孔,近几年更是权力更迭频频,但天子脚下仍是最安全的地儿,好些人长到如今都没见过血,不免忧心忡忡,于是京中掀起了一阵囤粮的浪潮。 加之因各地战事涌入京中的流民愈发多,一时间竟乱了套,哪哪都有了挑事斗殴之人。 京中治安本也由锦衣卫管,是以这阵子锦衣卫焦头烂额,霍显更是一边应付着赵庸,一边从云阳私兵着手暗查赵党一脉,姬玉落虽歇脚霍府,但却也几日不曾见他了。 趁这几日,她将暗桩也布置好,表面看是间茶坊。 既是暗桩,自是隐蔽为紧,故而选址在不算繁华的巷子口,不大不小,难引人注意。 这日姬玉落从霍府出来,便打算去茶坊料理庶务。 一家暗桩要打点的事很多,而调到京中的人手又太少,凡事只能亲力亲为。 马车行至中街,便又见前头拥堵了好些滋事寻衅之人人,姬玉落让车夫绕道,谁料风将帘子吹开,她余光一顿,皱眉道:“等等。” 姬玉落跳下马车,将那人群里被挤得摔在地上的人拽了出来。 姬娴与被挤得东倒西歪,膝盖都摔破了,发髻都半垮了下来,宛如小兔受惊,惶惶不知所以,见到姬玉落时两眼放光,随即又暗下来,红着眼道:“阿姐……” 自打出嫁后,姬玉落就没有见过姬娴与。 她又不是真的成婚过日子,是以从未参与那些后院女子举报的诗会雅宴,刘嬷嬷时不时拿些邀帖给她看,她起初还会找借口推脱,而后索性不理,是以没有机会见到姬娴与。 姬娴与倒是着人来递上过拜贴,但她也以病辞了。 时日一长,姬玉落险些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便宜妹妹。 她身后没有侍女,竟是独自出门,真是稀奇,现在这个乱糟糟的时候,林婵也敢让她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子在外游走。 显然这小丫头是自己偷跑出府的。 姬玉落扫了眼四周,将她带上马车。 起初,姬娴与只是垂着脑袋,拿帕子擦着手上的泥,后来那眼眶里慢慢蓄满雾气,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渐渐地,她才哽咽出声:“阿姐。” 姬玉落抿了口茶,没应声。 她厌烦人哭哭啼啼,也更不会哄人,索性等她自己哭完了,愿意说便说。 果然,姬娴与哭完,自己就说了:“我是自己出府的,父亲替我择了婚事,是镇国公的侄儿,母亲她不同意,日日同父亲闹……今早父亲赶着去上朝,还打了母亲,说她、说她这些年胡搅蛮缠,犯了七出,要她禁足思过,日日都闹,我实在不知怎么办了……” 姬玉落眼微眯:“萧元景?” 姬娴与抽咽着点头:“是、是他,阿姐也认得他?” 姬玉落对萧元景印象不深,唯一的交集便是那日潜入萧府时,封府拿人的就是他。 只是后来在查萧骋藏兵的案子时,是通过萧元景的“外宅”摸到的线索,萧元庭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比起亲儿子,萧骋显然更信任这个侄子,当时霍显也说,此人在神机营当差,平日酒色赌一样不沾,性子沉稳低调,姬崇望如今名声被霍显这个“女婿”败得一落千丈,想要靠与萧家的姻亲挽回一二,自然是选了更稳妥的萧元景。 而姬崇望又时任国子监祭酒,于萧家而言便是多一份助力,是个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只是姬崇望未必知道萧骋的打算,否则以他的性子,为此就敢。 所以明面上看,萧姬两家的亲事门当户对,林婵该要笑得合不拢嘴,怎会反对? 姬玉落问:“林、母亲因何反对?” 姬娴与擦干眼泪,往车帘瞥了一眼,犹豫片刻,手挡在唇边,倾身过来,附耳道:“母亲说萧家家风不正,那个萧老夫人,就是国公爷的母亲,曾与人、与人……苟且。” 最后两个字,姬娴与说得格外艰难。 姬玉落挑了下眉,这种闺门密辛,姬娴与觉得羞得要死,但姬玉落并不多心惊,只是姬府自己家门都一身腥,哪来的脸嫌弃旁人? 于是轻颔首道:“你要嫁的是萧元景,萧老夫人那一辈的事,与你干系不大。” 姬娴与咬唇,翁声说:“我也不知母亲打哪听来的谣言,她说当年与萧老太太苟合的乃是萧家的一个外室子,是老国公的亲兄弟……还说如此一来,萧国公的出身都未必清白,母亲说这是趟浑水,不许我沾染。” 妇道人家最在意女子闺誉,林婵出身翰林之家,骨子里更是自视甚高,否则嫁给姬崇望的这些年,不会连哄自家夫君都学不会,是故也并不很看得上内里腌臜的镇国公府,何况萧元景还只是镇国公的侄子,旁了一脉,不值当。 可道听途说无凭无据,为了这事毁掉姬崇望的青云阶,姬崇望自然也是不肯的。 只是萧骋…… 姬玉落倏地想起什么,出了神。 姬娴与唤她:“阿姐,阿姐?” 姬玉落回过神,看向她:“你如何想的?” 姬娴与垂头想了想,才说:“萧元景年长我许多,年纪上看并不合适,可我听说他为人洁身自好,从不进出声色场合,到现在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倒是很好。” 姬玉落想说二十来岁的男子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还是这样富贵人家的公子,多半有问题,但话到嘴边,脑子里蓦然浮现一个人影,将要出口的话不由卡在喉咙里。 有些人一屋子姬妾,也依旧成了柳下惠,肉都送到嘴边,他甚至宁可把自己憋死,也不愿张嘴。 但她并不认为萧元景可以与霍显相提并论,定是有别的缘故,且不论此事,萧家也绝非良配,这一点林婵倒是误打误撞给蒙对了。 姬家会不会卷到这场是非里,姬玉落并不关心,姬娴与嫁给谁也与她无关,但是…… 马车停在了姬府门前,姬玉落说:“你年纪还小,高门大族的女子不急着嫁,这门亲事你父亲有别的考量,可于你来说并不是好事。” 不知是不是姬玉落突然而至的关怀惊着姬娴与了,她甚至没在意“你父亲”三字,而是怔怔看着姬玉落,随后蓦地展开笑颜,“阿姐说不好,那我就不嫁!” “……” 姬玉落道:“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姬娴与依依不舍地看着她,问:“阿姐过得可还好?我听说霍大人他很疼你,待你很好,是真的吗?” 她眼含关切。 姬玉落挑了下眼,京中关于霍显疼妻这个消息不知怎么越传越厉害,但她知晓其中定有他自己的推波助澜,这也是姬崇望声名愈下的原因,许多人因此以为姬崇望与霍显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思及此,她敷衍地“嗯”了声。 姬娴与浅浅地笑了笑:“那就好。” 她磨磨蹭蹭,并不很想离开,依依不舍地看着姬玉落,咬唇问:“阿姐,我以后可以去霍府找你么?” “不可以。”姬玉落直言道。 姬娴与不是不能觉察出姬玉落愈发冷漠的态度,她只以为阿姐脱离姬府,不想再与她们往来了,毕竟她从前过得实在不好。 她面露哀伤,眼里闪着泪光地“哦”了声,倒也没纠缠,便下了马车,完了还站在边上万分留恋地往这里看。 姬玉落没看她,只让车夫调转方向,重新往街市的方向驶去。 她安静下来,回想姬娴与的话,萧元景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勾勒出笔画,却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模样,当时本也没瞧清他的脸。 那日他潜进萧府,是跟踪赵庸,而后见到赵庸与萧骋见面…… 姬玉落一怔,总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蛛丝马迹被遗漏了。 - 北镇抚司。 霍显刚从宫里敷衍好暴躁难安的顺安帝,就很不凑巧在回司所时撞见正在大街上耍横的萧元庭,人就这么跟着霍显不放了。 萧元庭挂的是鸿鸬寺的闲职,日常连点卯都不去,朝中这些弯弯绕绕他一概不知,更不知萧骋此行南下是被霍显摆了一道,还拿霍显当知心好友,长吁短叹道:“兴南王那厮趁乱起兵,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欸遮安,我爹这回去,能打赢吧?” 萧元庭难得有些担忧,实在是外头将兴南王北上的军队吹嘘得太厉害,像是不日就要打进京来。 霍显看了他一眼。 兴南王有高人相助,此次北上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筹谋多年,他的兵力粮草定是准备充足才敢打这一战,反观朝廷匆匆应战,若非萧骋有自己的“底牌”,平反无异于送死。 诚然,这些萧元庭都不会知道,公子哥还活在梦里。 霍显笑道:“自然,镇国公出马,能有什么问题?” 这帮狐朋狗友里,唯霍显最有本事,当得了镇抚使,哄得了皇上开心,甭管旁人怎么骂,反正萧元庭是真服他,他说没问题,萧元庭就稍稍安心了。 他叽里咕噜地道:“我堂兄也不知怎么,平日对我爹那叫个百般孝顺,结果我爹出征,他倒好,竟然相看起人家来了,早不看晚不看……对了,是姬家那个小丫头,都还差一个月才及笄呢,这也太小了,万一这事成了,你俩就成连襟了,你可不准和他好啊。” 霍显稍顿,“萧元景要和姬娴与议亲?” “对啊。” 萧元庭没当回事,眼看时辰已晚,他一通抱怨后便兀自离开,想来是要赴下个局,走前还问:“一起去么?南巷那儿来了个西域美人,只在宫里见过呢。” 霍显起身送他,道:“公务在身,没你福气好。” 萧元庭“啧”了声,“你这……显得我有福独享,要不我也不看了,我爹刚出征,不太好。你去哪儿,我陪你一程?” 霍显拍拍他的肩,“诏狱,来吗?” 果然,萧元庭闻言便皱了眉头,他是真金窝银窝里长成的纨绔子弟,平日仗势欺人的事没少干,但就是见不了血腥,一闻想吐,这也是他对霍显诸多敬佩的原因。 萧元庭摆手道:“算了算了,奉陪不了,告辞。” 说罢终于离开了。 霍显脸上的轻松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值房,书架后头隔开了个隐蔽的空间,桌上堆满卷宗,篱阳等心腹日夜两用,都在同战事抢时间。 这么多年,赵庸双手不沾恶事,坏人全让别人当了,以至于从他身上找点能定罪的污迹实在太少,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契机更是没有。 云阳是送到他手里的刃,一把能捅死赵党的刃。 但这刃需得对准赵党的心脏才能一举歼灭,否则都是徒劳,还可能遭到反噬。 而他们仅有的时间只在兴南王与镇国公两军对垒时。 所有人都明白,是故不敢懈怠。 要快,现在就是要快! 那边,篱阳起身过来,往门外看了眼,见萧元庭终于离开了,才低声说:“主子,人抓到了,今夜就审吗?” 霍显松了松袖口,面无表情道:“审啊,今夜完事都下职吧。” 篱阳忙说:“不用,熬得住。” 霍显瞥了他那双红得发肿的眼,说:“你熬得住我熬不住,行了,该滚蛋滚蛋。” 篱阳笑着应,“行!” 待从诏狱出来时,星月已布满天。 霍显一身血腥味,还隐隐混着铁锈的味道,纵然脱去外袍也还是遮掩不住。 他烦躁地拿清香熏着身上的衣物,抬手闻着还是皱了眉,将那香薰丢给南月:“哪买的,混着味儿更恶心。” 南月一头雾水,“临时找狱卒借的,主子你从前从不用这些,你不是说用香娘们唧唧的,自己不用还不许我用,还——” 看着他斜觑过来的一眼,南月翁声说:“所以就没备,下回我记得。”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第72章 这个时辰还不到宵禁,正是京都傍晚最热闹的时辰,灯火璀璨,软红香土,许是战事在即,更生珍惜,这几日夜里比平日都还要繁华,也为了安抚民心,宵禁的时辰都往后延了延,似是刻意营造出国泰民安的假象。 街头巷口人来人往,茶坊尚未开业,霎是冷清。 朝露从南边调来几个有经验的暗桩,如此姬玉落在京中也算有了自己的落脚地。 这一刻心才踏实下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姬玉落翻着南边的邸报,头都没抬,“什么事?” 侍女低声道:“小姐。” 紧接着,响起一阵车轮碾转得声音。 姬玉落手中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去,眼神不由一凝,手中把玩着的簪子无意滑落,“啪嗒”一声,她回过神来,道:“上茶。” 侍女应声斟茶,复又退下,留一室静谧。 隔着张方桌,两人对坐着。 姬玉落看着谢宿白,推了茶盏过去,道:“是出事了么?有事遣人跑一趟,再不济还有沈青鲤。” 她说着,又起身关好了窗子,确保不会有风入内。 一贯是这样。 他就像一个精美的瓷器,一阵风来都可能击垮他。 谢宿白看她重新落座,才说:“放心吧,近来很好,日日关在屋里闷得慌。” 姬玉落看他“近来很好”的脸色,上次见他时只隔着帘子遥遥一望,相较之下,今日确实算得上有很好。 可她知道都是暂时的,都是强撑的。 想起楼盼春的话,姬玉落唇角不由抿直,其实谢宿白不来找她,她也是要去找他的。 正要开口时,就见谢宿白环顾四周,道:“听说你在京中置办了人手,李叔那间药铺你也不再去了,是还在为红霜的事恼我?” 姬玉落停了瞬,说:“不敢。” 不敢。 谢宿白唇边的弧度淡了些许,说:“自我上京以来,便知京都已是是非之地,见你对赵庸执念颇深,我又太多不能透露,想着容你几日,事毕之后再离开也不迟,可没想到你一留,留到如今。” 他抬眸看过去,温和地问:“我若是现在要你走,你可会离开?” 谢宿白的眸子生得很清冷,和霍显那种锋锐的桃花眼不同,像是尘世间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好像无欲无求。 可他偏偏又不是,他所欲所求比任何人都执着。 因此那平静的眼神底下,都藏着无数未尽之意,正如他适才表面是问她可愿离开,实际问的是:催雪楼和霍显,你选好了吗。 可他又这么冷静,仿佛去留都随她意。 他总是给她留足了选择的余地,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除了必要的基础,那些锦上添花的才艺,他会把先生都请来,待她上过课后,再问她喜不喜欢。 喜欢便接着学,好好学,不喜欢他也从不强迫她去学。 他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让她做出自己的选择。 从容不迫,进退有度,他向来如此。 姬玉落攥紧手里的簪子,尖锐的那端刺着手心,疼痛令她无比清醒。 她沉默过后,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兴南月能攻入京都最好,届时这里搅得天翻地覆,群臣心生恐慌,又有怀瑾太子的好名声在前,定都渴求能天降一位盛世明君来收拾这烂摊子,那是你最好的机会;倘若兴南王无用,被萧骋擒了,那么萧骋转头攻入京都,对你一样有利,只是解决萧骋的法子更为曲折一些,所以你一定在萧骋身边安插了人。” 怀瑾太子曾留下一支九玄营,谢宿白在军中可以用的人太多了,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谢宿白眼尾余下一抹笑,侧耳倾听地看着她。 姬玉落道:“但未必要让战火绵延至京都,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一旦请君入瓮,其实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瓮中捉鳖,对吗?” 谢宿白不言。 一场豪赌罢了。 既然是赌,有赢就有输,而他比任何人都输得起。 姬玉落道:“各退一步呢?若锦衣卫提前放出消息,再有国子监造势,让你在反贼入京前名正言顺登基,能不能,催雪楼能不能提前出兵?” 她说罢屏住呼吸,双目分明而坚定。 她太清楚了,都这个时候了,霍显仍不眠不休要肃奸佞,那是在为宁王洗皇位,但不是为了把洗干净的皇位让给兴南王霍镇国公这种反贼,所以他绝不可能让敌军攻入京都! 宁王府有兵,而为了不让宁王背上污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自己打。 谢宿白面上风轻云淡的笑意不见了,他认真地看向姬玉落,“国子监?你倒是聪明……但你想了这么多,可问过他是否愿意?便是他愿意,宁王府准备数年,也愿意么?” 姬玉落眉头一跳,不问他何时得知此事,只是隐隐明白过来了。 宁王府才是隐患,敌军入城,不仅是要逼迫朝臣,逼迫百姓,更是要逼霍显出兵!只有将水搅混,才能让各路神仙现身,待消耗宁王府的兵力后,螳螂将蝉都捕尽了,黄雀才能安心登基啊。 她道:“如果,我能说服他呢?” 漫长的沉默,谢宿白掀眸道:“你劳心费力,只是为了赵庸吗?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杀了他。” 姬玉落也不说话。 谢宿白低头笑一声,只闻他轻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喜欢他?” 风打着窗,桥头的姑娘们放着祈福花灯,照亮了这片暮色沉沉的天。 谢宿白转着轮子上前,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支簪子,用衣袖拂了拂顶上那朵霜花,插-进她发髻里,说:“我若是不同意呢?” “落儿,我如今,是真不喜欢他。” “你惯会给我找麻烦。” 谢宿白走了。 姬玉落一人静坐在桌前,过了很久才缓缓回过神来,揉着眉头松了口气。 凡是他说了最后一句,都是应允的意思。 但他也只是同意让她试一下,若霍显执意反着来,谢宿白也绝不会手软。 盯梢的男童扣门道:“小姐,落锁吗?” 姬玉落扶着后颈活络了筋骨,“嗯”了声,推窗出去,人声渐渐消歇,已没刚才那么热闹了,楼下卖糖人的商贩的吆喝声也不见了,她疲倦地支手撑在窗边,夜风拂面,吹去了那点焦灼。 正要关窗时,街口两道慢慢踱步的人影从她余光闪过,姬玉落微怔,定睛看过去,萧元景…… 他身后跟着个长随,手里还提着个不知哪个摊子上买的兔儿灯,不像是下职路过,倒像是在街市晃悠了一圈,真闲。 然收回目光时,姬玉落又见着楼下巷子处鬼鬼祟祟的小厮,她眯了眯眼,不由失笑,起身走了出去。 男童刚要落锁,她道:“我还有事儿,你们打点着。白日的吩咐记得抓紧办,京都不比南边,该谨慎的谨慎。” 几人躬身应是。 姬玉落这才提步出去,径直走到小巷里,将那小厮拎了出来,她笑盈盈道:“盯了一整日,辛苦了吧,进来喝杯茶?” - 眼看要到宵禁的时辰,霍显就坐在庭院那颗梧桐树下的石桌旁喂鸟。 红毛鸟显然已经吃撑了,不愿张嘴,奈何霍显一粒一粒花生米地往它食盘里放,它没耐住诱惑,又低头啄了两口,肚皮愈发圆滚滚。 南月终是看不下去,他打着呵欠把鸟笼提走,“主子……都快撑死了。” 刘嬷嬷拿着蒲扇在旁打着蚊子,说:“这几日您不着家,夫人也不着家,昨儿一宿床榻都是整齐的,到天亮才回了府,不是老奴多嘴,这实在是……这妇人家啊还是要将心放在后宅,夫人虽也是个本分之人,但架不住外头贼人多啊。” 霍显点头:“行,我提醒她。” 一听就没往心里去。 刘嬷嬷压低嗓音,别有他意道:“老奴今儿个儿遣人偷偷跟了一趟,是间新铺子,都还没营业呢,门窗紧闭的,夫人往那里钻什么,古怪。” 霍显提眼看了刘嬷嬷一眼,刘嬷嬷心虚地咳了两声,“老奴的人是恰巧路过,倒不是故意跟着……” 可姬玉落的人哪那么好跟,无非懒得搭理,故意由着他们瞎跟罢了。 他起身道:“哪家铺子?” 刘嬷嬷惊:“您现在要过去?就、就城东的街市,灯花桥对岸,可偏僻的铺子了,瞧着就怪冷清的。” 南月也直起腰,慢慢回过味来,困意顿时消散。 然而才走了没两步,就在垂花门边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姗姗归来的人稍一挑眉:“去哪儿啊?” 不等霍显说话,南月就如同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激动道:“捉奸!” 刘嬷嬷一巴掌往他臂膀上拍,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训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这话能乱说?” 姬玉落若有所思地“哦”了声,“是么?” 霍显拉着她往梧桐树下走,两人往石凳上一坐,他道:“人可不是我让跟着的。” “我知道。” 若是霍显派人,怎么也得派个机灵点的锦衣卫,怎么会让个毫无经验的小厮来。 她逗了逗笼子里的红毛鸟,将盘子里剩下的花生米顺手又喂给它,说:“你那个事儿,顺利吗,有进展吗?” 霍显“嗯”了声,“想听?” 姬玉落道:“不能说?” 霍显拍了拍自己的腿,抬眸示意她。 姬玉落会意,大大方方坐过去,却是扯着嘴角一笑:“霍大人何苦与自己为难呢?” 三分嘲讽。 霍显本是逗她玩,没有别的旖旎心思,倒是让她这么一句勾出了三日前的回忆,遂又让她坐回了石凳上。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第73章 说完笑,两个人都静了一瞬,互相对视着,神情也郑重冷静下来。 风吹树梢,梧桐叶簌簌响了一阵,池边蛙叫声声,霍显在这四目相对里摩挲了下扳指,缓缓道:“谈不上顺利,也谈不上不顺利,你在催雪楼,朝中局势,他与你说过多少?” 姬玉落垂眸,在这次入京之前,她甚至对谢宿白的身份一无所知,他从未透露过半分朝堂之事。 但该打探的她自己也探查过,说:“朝中大致分三派,一派以赵庸为首,攀附厂卫;一派以许鹤等阁臣为首,是为清流,以剗恶锄奸为任,更愿意扶着皇帝立起来;剩下的,就像从前萧骋这样,两边不站,独善其身。” 霍显点头:“正是,说是政斗,实际只是厂卫一党与太傅一党的拉扯,可这么多年厂卫仍立于不败之地,是因为赵庸手里攥着的筹码太多了,不止是动动嘴皮子那种。” 姬玉落道:“你是说军政,是禁军?” 她了解过,赵庸是在显祯帝继位时起势的,他从显祯帝还是太子时便已净身入东宫,深受显祯帝的信任。 当年,显祯帝继位时也历经了一场动荡,权力更迭初期,外戚干政,朝臣野心勃勃,能用之人太少,这才让显祯帝重用起宦官,用其监视后宫,监视前朝,显祯帝尝到了甜头,于是给宦官的权力也就越来越大了,前后好几场战役里,都是派宦官前去监军,如此一来,不仅是朝堂,宦官甚至可以直接触及到军政。 赵庸就是在这个风口里发展起了自己的势利。 霍显搁在石桌上的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不错,显祯帝中年多疑,一度不信朝臣,更相信赵庸这种所谓纯臣,将戍京防守的军要交给了东厂,到晚年他回过味来,才辗转把职权从东厂手里剥离,交还给原来的文家。” 姬玉落接了他的话:“文,显祯帝的皇后?” 她是真没闲着,霍显笑了一下,起身坐在石桌上,从一旁伸过来的花枝上摘了朵小白花,簪在她鬓边,目光在她那支霜花簪上停留了一下,道:“对,当时的戍京守备是文皇后的侄儿。” 这也是显祯帝做的一件错事。 他早年为防外戚干政,对其进行大肆打压,而后又把被剥夺的职权原封不动还回去,文家难道就会感激涕零么? 当然不会,文家只会有更深的怨恨,于是才让赵庸有机可乘,一直到如今,文家掌事的换了几代,却仍还与赵庸蛇鼠一窝地勾结着。 姬玉落微微仰着头,眯了眯眼说:“戍京守备非同一般,尤其现在这个时候,你动不得他。” 其他人动便也动了,但兴南王扬言攻都,本就是人心惶惶的时刻,若禁军再出现意外,那才是火上浇油。 可又不能干放着不动,令其成为赵庸的一把刀。 姬玉落不慌不忙,她知道霍显一定有主意。 因他眼尾露出了耐人寻味的一点笑,像是头虎视眈眈对着猎物龇牙的狼。 他道:“我动不得的是戍京守备,但谁说戍京守备非得是他?” 片刻后,他又道:“不过有件事,还要你帮忙。” 姬玉落看着他,这一刻才更清晰地察觉到霍显真的是有备而来的,今日肃清赵党,并非是被谢宿白逼到这个份上,而是筹谋已久。 在那漫无天日的几年里,不是只有谢宿白一个人在筹划布局,他亦有他的谋略。 只是不知,他这谋略里给自己准备了怎样一条退路。 正聚精会神时,一声肠鸣打破了夜的寂静。 姬玉落神思被打断,往霍显的肚子看去,“你还没用饭?” 霍显神色微变,故作无所谓道:“那不是等你?谁知你日子快活,夜不归宿。” 姬玉落倏地一怔。 方才说话时,她指甲下一直抵着颗花生米,这下终于掐碎了,指甲猛地戳到肉里,仿佛被蛰了一口,不痛不痒,只有点酥麻。 她捻了捻指腹,转头扫了眼,果然瞧见回廊拐角,捧着新鲜菓子的朝露,正要起身,又被霍显拦住:“算了吧,那几口垫不饱。” 他说罢径直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姬玉落犹豫一瞬,便也跟上。 竹林郁郁葱葱,半遮掩着黑瓦覆盖的低矮房屋,推开门,灶台整洁,厨具应有尽有。 这便是后厨了,姬玉落平日鲜少会到这里来,倒是朝露和碧梧常常躲在里头研究新食谱。 眼见霍显手脚利落地烧了水,拿起砧板和刀,又从篮子里薅了把菜叶子,切碎,熟稔地从某地儿翻出面食,挑眉看她:“来一碗?” “不饿。” 姬玉落这会儿没什么食欲,只在旁看着,慢慢地松散下来,抱臂靠在灶台边上。 她并不意外于霍显会下厨,像他这种在锦衣卫摸爬滚打上来的,应当是什么都会,何况他周遭险恶,入口的食物都要层层验毒,必要时想必更愿意自己动手。 多疑的人都有这个毛病,姬玉落也有,但她厨艺甚为不精,对灶房此地从来是敬而远之。 不多久,霍显便给自己摆好了碗筷。 他像是真的饿极了,在后厨站着就埋头吃了。 狼吞虎咽,但他吃相实则很好,极具观赏性。 吞咽声和着面汤的香味儿,姬玉落甚至都产生了饥饿感。 霍显吃到一半,察觉到姬玉落的目光,于是停下来,挑了一筷子给她递过去。 姬玉落稍顿,往前迈了半步,却是真低头张了嘴,霍显还有些意外地提了提眉梢。 见她吞咽下去,眉头是舒展的,便又给她挑了一筷子。 姬玉落边吃边想起了什么,说:“西院的那些妾室,有个叫叶琳琅的,前几日来找过我,提起盛兰心的事,你府里是不是还有很多这样的?” 霍显“嗯”了声,喝了口汤,道:“不用搭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喝了口汤,又把碗递给了姬玉落,姬玉落没有犹豫地接过来,挑着里头的菜吃,问:“那盛兰心呢?” 霍显道:“她你不必戒备。” 顿了顿,他又道:“她原不姓盛,听过平伯府沈家么?” - 巳时,“退朝——” 太监尖锐的嗓音在太和殿回转,朝臣躬身退下,龙椅上的顺安帝抹了抹脑门,累瘫地毫无形象往后仰,可总算退朝了。 有大臣眼尖回头一瞥,立即摇头道:“皇上还是……” 烂泥扶不上墙。 宣平侯见怪不怪,笑笑道:“如今能听完早朝就算很好了,一点点来吧。” 大臣又叹气。 霍显径直从阶前走过,宣平侯府视线从他身上瞟过,又移开,心情骤然跌落,忍到宫门口,与同僚道别后,才上了自家马车。 他腿脚落了病根,从前还能打马上下朝,如今不行了,走久了便疼。 马车走了许久,途径闹事,喧嚣逐渐远去,宣平侯微一蹙眉,他掀开帘子,不对…… 他拉开车厢门,“这是去哪儿?” 那赶路的小厮没回头,宣平侯府觉察出异状,这并非他府上的人,于是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人,竟敢瞒骗本侯?” 宣平侯到底是武将出身,说着便拔了刀,小厮这才不慌不忙道:“侯爷莫怪,我家大人走要事相商,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宣平侯府那句“你家大人是谁”卡在喉间,因为他瞧见了小厮腰间的牌子。 是,锦衣卫。 是霍显。 可他方才还目不转睛地打他眼前走过。 马车七拐八拐,绕进了一处偏僻简陋的宅邸。 门外南月早早候着,他伸手要将宣平侯扶下来,却被侯爷甩开了手,南月习以为常地怼着个恭敬的笑脸,道:“侯爷,我们大人在里头等您。” 宣平侯拂袖冷哼:“你们究竟在折腾什么!如今我的马车也敢劫,怎么,是奉了谁的密令,要暗中取我的命?你们北镇抚司做事不是一向坦坦荡荡?” 南月低头推开门,连连说着不敢。 啧,炮仗脾气,要说主子从前不是得了他的真传谁信? 行至正厅,南月忙加快两步,往台阶上跑:“主子,侯爷来了!” 霍显背着身,闻言才转过头,正与宣平侯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是一身朝服未退,挤在这个狭小的厅堂显得有些怪异。 他很有主人家的自觉,请了宣平侯落座,又命人看了茶,“侯爷莫怪,听我把话说完。” 宣平侯最不喜他明明使的是强硬手段,却偏又要虚情假意客套一番的模样,好的没学,这伪善的做派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他讥笑:“镇抚召见岂敢不从,我人都在这儿了,霍大人不如有话直说。” 这几年,他们两个之间就没有好生好气说过话。 不,应当说从始至终,就没有。 幼时因为他顽劣,宣平侯府对他颇为严苛,后来因为他投靠阉党,干脆连那点脆弱的父子情都割断了。 他们在朝堂互相攻击,都恨不能弄死对方的架势让众朝臣从最初胆颤心惊到习以为常。 夹枪带棒才是他们的方式,反正无论是什么话题,最后都会不欢而散。 霍显笑了一下,“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看着宣平侯,神情微敛,说:“如今的戍京守备文麾有个弟弟,文彬,在你军中,此人和文麾不是一路人,颇有几分傲骨,我要他替代他兄长接管禁军,还请侯爷劝他。” 话音落地,宣平侯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瞬。 他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么一番话,无厘头地令人一时错愕,“你……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你知道,锦衣卫和禁军多有摩擦,我与文麾表面上有几分酒肉交情,实则不合已久,但赵庸挺护着他,我要换掉他,很难理解么?但禁军也是兵,兵都是认将的,换成旁人,恐怕一时不能服众,引起城防大乱,但文彬不一样,他是文家人。此事于你就像天上掉馅饼,侯爷比我更不喜赵党之人,就不要拿乔了,同不同意给个准话。” “你——” 宣平侯深吸一口气,“你也说文彬颇有几分傲骨,他看不惯禁军的做派,才会投入我麾下,你怎知我劝他就有用?” “有用,当初文麾担忧他分权,处处提防针对他,兄弟两人关系骤降,文彬最微末之际,是你收容了他,给了他一席之地可立足,他对你向来言听计从。” 宣平侯感到心惊。 因文彬这个人平日里是很低调的,他虽出身文家,有个戍京守备的哥哥,可从不以此说道,而且军营不比朝堂,一个从不出现在朝中之人,霍显如何注意到他,还清楚这些始末? 可宣平侯不知的是,当初正因霍显仗着酒肉交情在文麾面前死命挑拨他兄弟二人的关系,才导致文彬在文家几乎被架空,他又有意着人将他引去宣平侯府,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是局面,也是退路。 宣平侯沉默了。 诚然,这个结果令人心动。 这于他来说,是个有利无弊之事。 他道:“可换掉文麾,也是赵庸受创,于你有什么好处?” 霍显讽笑,“赵庸受创,于我怎么就没好处了?” 宣平侯立即明白过来,竟觉得合情合理。 霍显做什么他都不意外,这个逆子是他亲生的,从小就不愿屈居人下,如今又怎么会甘愿永远被东厂压一头? 他就是匹野心勃勃的狼。 吃人都不吐骨头的那种。 他偏头思忖,道:“要文彬去争这个位子容易,但文麾凭什么愿意拱手相让?” 霍显慢慢道:“不劳您老操心,我会让他愿意。”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第74章 话说到这里,本可以和和气气结束。 可这样的密谋总让宣平侯生出一股狼狈为奸的错觉来,且他一无所知,反而像是成了霍显的棋子。 实际上也就是。 宣平侯思来想去,到底还是不想如此被动,道:“文彬是我的将,你既想他掺和到这件事里,我就需了解来龙去脉,文麾那里,你打算如何做?” 霍显要笑不笑地轻嗬了声,有趣道:“侯爷向来看不上我的手段,何必多问,放心,见不了无辜的血,也脏不了你的手。” 宣平侯冷冷道:“你若是想利用文彬亦或是宣平侯府图谋你的大业——” 霍显打断他的话:“宣平侯府有什么值得我利用的?” 他倏地笑一声,继而道:“这几年你还没有看清么,宣平侯府的荣耀早在先帝时候便式微了,什么世代忠将,在如今这个时局,除了你手里抓的个把兵,根本不值一提,侯爷的心气儿该收敛了。” “你、你这逆贼!”宣平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这世上的事,向来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又压倒东风,没有哪一方能长胜不败,你真以为你做的孽,就不会遭到报应?” 南月在旁擦着汗,忙倒茶水,和稀泥道:“侯爷,您消消气。” 谁料这里刚安抚一句,就听霍显挑起眼尾,冷笑道:“报应如今还感受不到,倒是瞧侯爷无能跳脚,觉得有趣。” 宣平侯闻言,拍案而起,“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你意图谋害戍京守备,其罪当诛!” 霍显不慌不忙道:“你若不怕文彬卷进这场风波,再来个横死街头的下场,大可随意。” 南月深吸一口气,放弃地噤了声。 屏风隔出的单间里,姬玉落正支颐“偷听”,直到宣平侯拍案而起,气哼哼地走了,她才发出点笑。 她仿佛能看到他平日与人打机锋的模样。 都说霍显与宣平侯这对冤家父子早朝时向来是互不相让,若是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两人恐怕都够死上千百回了。 倏地,屏风被拨开,一束光投了进来。 霍显走过来,道:“墙角听得可开心?” 姬玉落侧目,通过屏风露出的缝隙去看已经消失的背影,问:“你为什么要激怒他?” 这里头有什么说道? 谁料霍显却是顿了顿,拿起她的茶闷了一口,道:“是他气性太大,有事没事地动怒。” 原来没有说道。 都是情不自禁地朝对方龇牙咧嘴,看来父子不合是本就是存在的。 但霍显惹恼了宣平侯,自己显然也没多高兴。 茶叶都咽了下去。 姬玉落瞥了一眼,说:“他会照你说得做吗?” “不会。”霍显用手背抹过嘴角的水痕,道:“他会静观其变,但若是文麾确实下马,他估量过利大于弊,会劝文彬坐上那个位置,毕竟禁军里多一员自己人,怎么看都是好事。” 姬玉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才说起另一桩事,“你说要我帮忙,是什么事?” 对了。 霍显看向她,说:“你可知道姬家小女在与萧元景议亲的事?” 原来是这事儿。 姬玉落挑了下眉,当即就明白过来了。 姬崇望是个虚荣的人,他那点德高望重都是刻意表现与人看的,但到底为了那点虚名,他至今不肯与厂卫同流合污,也算是有益。 可他并不知萧家是赵庸的人,且萧家有谋反的心,一旦两家联姻,届时萧家一反,姬崇望就是上了贼船,别无他路。 而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为如何,他为求自保,会彻底反水,届时国子监动乱,那些学生又不知要煽动起什么言论来,这绝非什么好事,是故霍显定不愿让两家联姻成功。 思及此,姬玉落忽然回过味来,霍显当初娶姬家长女,实则是为了保下姬崇望。 更确切来说,是为了稳住国子监。 太傅一党太过高调,触了赵庸的霉头,于是赵庸动了许鹤,也以姻亲方式打压姬崇望,但正因此,反而没让姬崇望步入许鹤后尘。 怪不得,他总是四处宣扬与姬府的关系,还愈传愈高调。 姬玉落道:“你放心吧,姬娴与宁愿去上吊,也不会愿意出嫁。” 那小丫头,脑袋里只有一根筋。 她太听“姬玉瑶”的话了,只要是她阿姐说的话,她必然会往心里去。那日街头偶遇,姬玉落那番话已然让她做了决定,想来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她如此说,霍显便知姬玉落应当是见过姬娴与了。 提起此事,他忽然想起什么,说:“我记得之前姬府的马车在山路上被劫持过,姬家小女受了重伤,可当时那帮歹人的目标实则是你,姓顾的姨娘因此败露,又辗转死在了郊外的庄子里,是你在为姬玉瑶报仇?怜悯她?” 霍显知道这些不奇怪,当他从那个孙志兴口里推测出姬玉落的身份,想必对整个来龙去脉都有所了解。 但他可能对她有什么误解。 她替姬玉瑶报杀身之仇,一来是她占了姬玉瑶的身份,替她报仇算是一件银货两讫的交易,她素来讨厌欠了谁,就如她在催雪楼毫无怨言替谢宿白料理了这么多庶务,且从不多问一样;二来,顾柔以为她就是姬玉瑶,杀人的招数都使在她身上了,姬玉落烦得应对她,干脆一了百了。 至于怜悯…… 姬玉落偏头,像是听到笑话似的,神情甚是认真,道:“我只怜悯过你。” 霍显怔了一下。 可这话不假,她自幼就很难对什么人产生同情,便是尤黛月一生坎坷沦落风尘,她死时,姬玉落都不曾难过片刻,反而是松了口气。 后来在催雪楼,更是因为手里沾了太多血,心近乎麻木了,人命在她眼里更是贱如草芥。 她不同情任何人。 甚至因见死不救,惹得楼盼春几次罚她骂她,像念经似的,在她耳边叨叨叨,他企图将她掰正,但至今也没什么成效。 唯一一次心软,是那回霍显见过谢宿白之后,他疲倦地抱着她一声不吭的模样。 再往后,这怜悯的情绪像是溢出来了似的。 仿佛这辈子的善心都用完了。 姬玉落回过头,盯着花瓶里的柳枝看,道:“救苦救难的大圣人,总是比较令人同情。” 霍显失声,又倏地一笑,缓缓道:“受宠若惊。” 他很低地喊了声:“玉落小姐。” - 姬府后院不太平。 正如姬玉落所料,姬娴与当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肯嫁。 白绫都挂好了,她踩在桌上,一改前几日听之任之的态度,哭道:“那萧元景虽好,但他年长我许多,并不合适!何况、何况这个年纪房里都没个人,父亲怎知是不是有别的缘故?” 林婵很欣慰姬娴与总算开窍了,然而看她手握白绫,紧张道:“娴儿,你别闹了,不嫁就不嫁,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不嫁,你父亲难不成还能逼你嫁?” 一旁的姬崇望气得心梗,厉声道:“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消息,那萧元景作风是出了名的严谨,怎么到你嘴里反而成了弊端?你可知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挑!” 姬娴与不管:“我不嫁,我说了不嫁!阿姐说得没错,我还这般小,做什么要急着嫁人,再等上几年都不迟,父亲若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就抬着女儿的尸体上花轿吧!” 林婵大惊失色:“不行!胡说什么,赶紧给我下来!” 姬崇望则是气到失声,随后一滞,语气不善道:“你阿姐——她是这么劝你的?” 姬崇望沉着脸离开小院,自打“姬玉瑶”出嫁后,便愈发不懂事了。 她该明白,让姬娴与嫁给萧元景,全是为了善了她与霍显成亲这件事给姬家带来的恶劣后果,不帮衬便罢了,竟还反着劝。 最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她在霍府似乎是真的过得很好,不全是霍显装出来的。 也难怪她有底气不与姬府往来。 那日在秦家三公子的冠礼上,她随霍显前来,父女俩打了个照面,可她甚至不曾朝他点头问候,而是冷漠地移开视线。 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思及此,姬崇望烦闷地重重吐息,倏地,小径拐角处迎面撞上个人。 是姬云蔻。 她慌慌张张避开,垂头道:“父亲。” 姬崇望心情正烦躁着,见姬云蔻唯唯诺诺的模样,更是不快。 自打顾柔死后,这个原本生机勃勃的二女儿如被人抽了魂似的,平日里也鲜少出门走动,便是在人前,也总是低着脑袋,了无生气。 可姬崇望哪里知道,这并不全因顾柔,姬云蔻变成如今这模样,很大缘故是被姬玉落吓的。 她至今还常常梦到姬玉落扬起的那巴掌,和她居高临下看着她,森然的眼神。 就像是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诚然,她那日说的那个故事也尤为可怖,像一只手捂住了姬云蔻的嘴,她几次三番想向姬崇望告“姬玉瑶”的状,想告诉姬崇望,当日挑唆她去衙门状告的人是“姬玉瑶”,可一想后果,便又不敢声张。 怀揣着这个巨大的秘密,她只觉得度日如年。 待她受惊地离开后,姬崇望捏了捏眉头,想了想,却是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老夫人念经礼佛,这里倒是成了可以平心静气的好地方。 只是看着半身不遂躺在床榻上的老夫人,姬崇望又实在感慨,这半年来,姬府像是走了霉运似的。 这一切还要从姬玉瑶与霍显在寺里的孽缘开始。 当初他冷眼看着顾柔处心积虑谋害姬玉瑶而佯装不知,本想这长女若真的没了,和霍显的这门亲事好歹能有回旋的余地。 可顾柔没有得手。 姬崇望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揉着眉头道:“母亲当初就不该同意林婵留下她。” 老夫人如今已能勉强说上几个字了,道:“当、当初——” 姬崇望知道她要说什么。 当初林婵想要个孩子,姬崇望应允此事还因为老夫人的缘故,因老夫人信佛,恰遇一位得道高僧卜象,说尤黛月肚里的孩子,要么不留,要留就得留在身边,否则对他的仕途将有所影响。 刚出生的孩子,到底杀孽太重,他这才选了将人留下。 可他当初使人放火时也没想到,尤黛月怀的会是一对双胞胎,她不仅没死,还擅自留下了一个。 那孩子找上姬府时才七八岁大。 半大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冷静到近乎冷漠,她能一五一十地将尤黛月嘱咐她的话说完,她知道所有关于姬崇望和尤黛月的秘密。 他很确信,这个孩子是尤黛月用来报复他、折磨他的,她故意让那孩子知道那些陈年旧事,就像在告诉姬崇望,这世上永远有人握着你的把柄,她要永远令他提心吊胆。 他那时太害怕了,所以才匆忙将人送走。 不知是不是那高僧的话应验了,如今他的仕途,确实是走得有些坎坷。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第75章 暮春三月过去,终于迎来孟夏,镇国公的军队南下,在九江府撞上了北上的兴南王叛军,双方拉开猛烈攻势,互不相让,军报隔三差五就快马加鞭传入京中,军情描述得绘声绘色,局势愈发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京中也发生了件荒唐事。 戍京守备文总督一日放职喝酒,酒醉踩空了台阶,竟从那曲折环绕的长阶滚了下来,人没摔死,但却摔断了腿,如今还在针灸医治,但治不治得好便另说了。 此事成了官员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笑归笑过,禁军总督这个位置是空不得,然还没等朝中商议人选,文麾便书信一封,自荐家弟文彬。 要说文彬,根本还没听闻会发生这种事,因正如霍显所料,宣平侯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文彬此事,而且选择静观其变,直到发生文麾重伤卧床,才信了霍显所言,然而卧床的文麾很快便传文彬回府,竟主动要将文彬扶上总督的位置,这是宣平侯没料想到的。 但姬玉落却很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霍显没直接要了文麾的命,因为那太引人注目,故而他想法子令文麾病卧在床,有心无力,随后又故意安排人到嚼舌根,让文麾以为霍显要安排自己人接手禁军,令文麾不管不顾把唯一的兄弟文彬招回来了。 他到底不想让把了几年的禁军落到旁人手里,且郎中说他这腿还有望医治,是以文麾想将禁军交到文彬手里暂时过渡一下,毕竟若是旁人坐了这个位置,想再要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最关键的一点是,文彬百般推脱,不愿接手,这更令文麾放心。 一个不情不愿,一个就非要给。 是故才有了他推荐文彬的书信。 姬玉落觉得,霍显当真是将这些人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就连当初择定了文彬这颗棋子,都是考察过他的秉性。 他勾心斗角起来,恐怕府里那一院妾室的心眼都没他多。 朝露一五一十将此事道完,又说:“另外,小姐着人盯着姬府和萧元景,姬娴与大闹了一场,好像真有成效,姬崇望与萧元景的往来渐渐少了,但萧元景那里也没什么动静,每日上职下职,还是老样子,仿佛并不受此事影响。” 姬玉落撩了撩眼,“萧元景真就这么安分?” 朝露点头,“我瞧那萧元景也没多想娶姬娴与。” 姬玉落挑眉,露出思忖的神色。 此事大有可能是萧骋的意思,萧元景不想娶也不奇怪,但他太本分,就有些奇怪了。 抛开这件事,姬玉落又问:“我让你查的另一件事呢?” 小姐每日吩咐的事儿实在太多了,朝露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关于萧老夫人的事。 她清了清嗓音,才说:“我打听过,萧家从前确实隐约传出过外室子的事,但从没人见过他,如今萧府的下人甚至都没听说过此事,不过从谣言的年月来看,这外室子若真存在,如今也与萧老夫人年龄大致相仿,该有六十了。” 六十的年纪…… 姬玉落拧了拧眉,怔然出神。 听朝露喃喃了声“盛兰心”,姬玉落才回过神,扭头看去,果然见亭下小径上盛兰心款款走来。 她是直奔姬玉落来的,台阶连着高耸的亭台,这是霍府最高的一处建筑,可俯瞰整个府邸,姬玉落不在主院时,多半就在这儿。 盛兰心来到跟前,朝她缓缓施了一礼,道:“玉落小姐。” 如今都不藏着掖着,倒也方便很多。 姬玉落让朝露退下,看向盛兰心道:“盛姨娘有事找我?” 盛兰心笑了一下,“我与霍显以老友相称,你不必如此喊我。” 闻言,姬玉落点了点头,却是道:“沈二小姐。” 盛兰心顿住,面上有些许讶然和恍惚,太多年没有人这样喊过她了。 平伯府沈家的二小姐。 当年与东宫有姻亲关系的二小姐。 她惊讶过后便也了然,霍显能将此事告知于她,她心里不免对姬玉落也更信赖一分,她将手里的丹药盒子递上去,道:“这是新制的解药,不能保证效果,需得让他试过,只是这阵子他常不在府里,只能有劳小姐跑一趟了。” 看来盛兰心还不知霍显没将蛊毒一事告知于她。 姬玉落接过来,打开盒子,见里头嵌着枚血色丹药,说:“每一次配制的解药他都要一一试过?制药之人可有把握?” 盛兰心点头,“制药之人想必你也听说过,是承愿寺的静尘师太,她师从名医,尤擅解毒,早些年曾受了锦衣卫恩惠,欠了霍显一条命,若赵庸这味蛊毒可解,恐怕也只有她能为之一试了。” 说罢,她露出些欣慰道:“依师太这回所言,这解药的配方,她颇有些头绪了。” 姬玉落略有些惊诧,静尘师太? 当初她假冒姬玉瑶时,曾接手了姬玉瑶那两箱子杂物,其中便有几本医书,都是那位叫静尘的师太所赠,姬玉瑶也算是她半个徒弟。 但后来她随林婵去承愿寺上香时,她担心与熟知姬玉瑶之人相处愈多,暴露的风险也就愈高,毕竟当时在顺利嫁到霍府来之前,她不想惹太多麻烦,故而也没去拜见过静尘。 没想到替霍显解毒之人会是她。 姬玉落点头收下,说:“他这会儿应该在镇抚司,我一会儿便亲自送去。” 盛兰心谢过,便起身要走。 姬玉落忽而叫住她,道:“听闻沈家早年与东宫有过婚约,想必你也知晓了催雪楼背后之人是谁,你……若想见他,我可以安排。” 盛兰心玲珑心思,怎听不出姬玉落话里的试探之意。 长孙与霍显到底不是一路人,既然长孙没死,她这个未婚妻会不会生出异心呢? 她低头失笑。 盛兰心笑起来犹如一捧甘甜清泉,实在好看,姬玉落都忍不住为之动容,只听她道:“物是人非,不必多见。” 长孙殿下那样的人,年少时没有哪个姑娘会不为其倾心,盛兰心确实自小就仰慕他。 可说实在话,这么多年朝不保夕的日子,那点情愫也早就淡得足以忽略了,而今听闻他音讯,久逢故人的欣喜之余,更多是怅然和惋惜。 何况…… 盛兰心敛眸,道:“有劳玉落小姐费心了。” 姬玉落微微颔首,“那太可惜了……我听说沈家原还有位大公子?” 盛兰心沉默,垂眸道:“家兄早在当年亡故了。” 她说罢,福身离开。 背影都显得有些哀伤。 姬玉落看着那抹裙摆走远,至消失不见。 盛兰心,沈兰心…… 她忽然想起那不着调的沈青鲤来。 好似不止一次从谢宿白口中听到“兰序”二字,她原以为是字,看来并不是。 那边,盛兰心拐过花圃,脚步才慢了下来。 裹挟着花草气息的风拂过脸颊,她忽而停步,闭了闭眼。 当年平伯府牵扯进东宫一案,落了个满门抄斩的重罪,父亲拼死反抗,前来办案的厂卫一声令下,就地正法,场面血腥又混乱,也因此,奶娘有机会偷梁换柱,用自己的亲生骨血换了她一命。 其他人都死了,那个浓眉大眼,平日总是笑着逗她开心的兄长也死了。 独她一人活了下来,可这活着的滋味生不如死。 陡然一阵脚步声渐近,盛兰心睁开眼,就见前方一抹桃色婀娜走来,她眼里闪过厌色,便想转身避开。 身后的人叫住她:“你躲我做什么?” 盛兰心停住,叶琳琅便走上前来。 她颇为无奈,当初在宫里时,为了有机会接近赵庸,她拼命学习声乐,好能被挑中去御前表现,一时风头太盛,惹来了同样拼命要去御前的叶琳琅。 只是当初叶琳琅的目的在皇上罢了,阴差阳错被赵庸一同赐给了霍显。 再后来,霍显做戏“独宠”她,叶琳琅更疯了,她不敢明着做什么,但总爱暗暗使绊子,那些小打小闹反而尤为难缠。 如今眼见盛兰心“失宠”,她于是明目张胆起来了。 只闻叶琳琅掩唇一笑,道:“方才见你在与夫人说话,怎么,怎么,现在你竟也要靠讨好夫人过活了?” 盛兰心搭着眼,用帕子拂去手背上沾染的花粉,一言不发。 叶琳琅叹气道:“那个姬玉瑶,说是身子骨弱,前些年都在寺里静养,可实则我打听过了,她是因生来命格犯冲,自幼不被待见,只能去寺里避风头,娘家不予撑腰,你当她是什么尊贵人呢?” 盛兰心敷衍道:“所以呢?” 叶琳琅道:“我们姐妹们也就罢了,主君从前那般疼你,要什么给什么,你怎么甘心被这样一个人压一头?这点心气儿,倒是我高估你了。” 叶琳琅这两头挑拨,企图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都刻在脸上了,若盛兰心真是个普通妾室,如今这个境遇确实很难不头脑发昏,做出点什么来。 可惜她不是。 既没有被主君疼爱,也没有所谓失宠。 平日里盛兰心尚有闲心敷衍她一二,今日却真的倦了,道:“你这般看她不惯,何必拿我当刀使,左右你也说了这样一个人,柔弱好欺,把你从前对付我的本事显露个一两手,给她找点麻烦还不简单?” 叶琳琅抿唇望着盛兰心,表情略显认真,像是真把盛兰心的话听进去了。 盛兰心冷笑,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北镇抚司外,柔弱好欺的姬玉落提着食盒,扣响了大院后门。 之前她被霍显强行掳来时许多人都见过她的模样,那开门的锦衣卫一怔,反应过来道:“夫人?!” 姬玉落温声道:“你们大人几日不归家,我来看看他,眼下,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他可闲下了?” 锦衣卫道:“大人进宫了,去了有一阵,该回了吧,要不夫人进屋里等?” “好呀。”她道。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孟夏昼长夜短,黄昏时刻,仍旧天光大亮。 流云晚霞包裹着红光,一点一点自西边流逝,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流沙画,流云微小的变化,最终都是朝向盛大的落幕,霞光边沿已经渐渐黯淡下来。 大雁群飞而过,惊了这片刻的宁静。 霍显从皇宫角门那间值房走出,门外的太监纷纷俯首,他阔步走了出去,嘴角的弧度渐渐放平。 近来发生太多事。 从他算计萧骋领兵南下起,赵庸对他便多了几分探究之意,加上镇抚司最近的动作太大,办了好几个赵庸手底下的人,虽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但群轻折轴,他想必也慢慢察觉出不对,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如今到最关键的地步,他需比从前更谨慎小心。 待霍显走远,内侍才推门进去,赵庸正仰头注视窗外,表情深沉。 内侍躬身递来一份战报,说:“前线传来消息,九江府这一战打了两天两夜,兴南王暂时往回撤了一步,但也只是稍作歇息,还有的熬呢,国公爷不年轻了,也不知能不能吃得住……督公当初怎么就让他去了呢?” 明摆着让霍显摆了一道,但霍显还不是得听赵庸的?也没非走到拿命去博的这一步。 晚霞被残云卷入腹中,最后一缕红光也消失了,天蓝风清。 赵庸走到窗边,阖起窗,道:“即便没有霍显作祟,这一战他也得打,他既想要平天下,就必得扫清障碍,何况,谁说这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罢,他揩了揩窗栏,捻着落灰的指腹道:“让人擦干净。” 内侍忙应下是。 霍显打马回到镇抚司。 已到下职的时刻,门外的锦衣卫也换了一轮,里头的人更是稀稀拉拉,略显松散。 篱阳从一间屋子里走来,将公文递给霍显盖章。 虽说锦衣卫在外人看来办案全无条理,可实则也得照章办事,只是在他们这儿,“章”就是霍显罢了。 篱阳边走边说:“夫人在里头,说是给您送饭,等了有一会儿了。” 霍显脚步顿了顿,显然是有些惊讶,他草草看过公文,收了视线,却逢一人忽然撞了上来。 那人匆匆忙忙,摔了个仰面朝天:“诶哟!” 待他起身,忙说:“嘶,大人,属下没长眼,大人莫怪。” 他红着眼,说罢又匆匆要走。 霍显扭头叫住他,“刘五,怎么回事?毛毛躁躁。” 那名叫刘五的锦衣卫转过身来,憋得脸都红了,“大人,我、我家那幺儿又犯病了,得去看看。” 话音落地,篱阳面露了然。 刘五媳妇儿年初刚生了个闺女,可惜生来就患羊角风,时不时抽搐,口吐白沫,小小的娃受尽了罪,就这两个月,刘五没少因银子的事操心,接连向司里支了几个月的俸禄。 于是篱阳紧接着道:“刘哥,你那儿银子够吗?要不我——” 说话间,一枚腰牌从空中丢了过去,篱阳顿时噤声。刘五接住,一看是霍家的牌子,就听霍显道:“去府里支钱,缺多少尽管跟账房说,别为了那几个铜板苦了孩子。” 刘五酸着眼,哽咽道:“欸。” 见他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霍显皱了下眉,“啧,就这么走着去?牵匹马再走。” “欸,欸!”刘五打起精神,拔腿便往外跑。 篱阳看着,叹气道:“刘哥那孩子也是挺可怜,” 霍显没说话,抬脚要上台阶,却忽然又被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锦衣卫叫住,他忍气捏了捏鼻梁,脚步一拐,往另一头走去。 姬玉落已在值房里等了许久,无意听到霍显与刘五谈话,一时觉得纳罕,便多站了片刻。 她推门出去,正要跟着离开的篱阳脚下一停,转头过来:“夫人。” 他往另一头看了眼,说:“大人有事给耽搁了。” 姬玉落“嗯”了声,好奇地往刘五离开的方向看,道:“你们锦衣卫不都是官宦子弟,锦衣玉食的,方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篱阳笑了一下,“夫人有所不知,锦衣卫里确实许多是靠承袭上任,家里体面,可其实也不少是层层选拔进来的,这些人大多家境贫寒,就指着这身衣服和腰牌挣体面呢,那刘五便是这样的人,可不容易了,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母,若不是大人接济着,更难熬。” 姬玉落抱臂往门框上靠,闻言点了点头,“你们大人这么慈悲心肠呢?” 篱阳想到什么,重重点头,抵唇咳了声,说:“我们大人一向很好,别看他脾气不好,有时说话阴阳怪气,动起怒来房顶都镇不住,但其实镇抚司许多弟兄都受过他的恩惠,大人虽出身宣平侯府,但当初进锦衣卫时没靠家里帮衬,他也是靠考核选拔才进来的,最懂这些人的不易了,平日里私账也没少走。” 篱阳说得感动极了,姬玉落安静听着,道:“可你们大人俸禄又有几个银子,不也都是贪污受贿来的么?” 篱阳怔了怔,“……” 说到这儿,姬玉落更好奇了,道:“他这贪污受贿的赃款,是真收了?” 篱阳犹豫,压低声音道:“在这个位置,有时也是身不由己,大人说了,要当个烂人,就得从骨子里腐朽给他们看,装也得装得像。” 姬玉落笑:“那他这是劫富济贫?” 篱阳摸了摸鼻子,一时无言。 但看到姬玉落那毫无芥蒂的笑,他顿时反应过来,他跟这催雪楼的人证什么清白,她自己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好人。 姬玉落似是能看出他心中的腹诽,不由莞尔:“你这么护着他,倒是衷心,往后锦衣卫呆不下去了,不若替我做事如何?我们那儿比这儿自在,还不用日日点卯。” 篱阳心惊,然还不待他回话,身后就有声音传来:“还不快谢过夫人。” 他猛然回头,原来是霍显回来了。 霍显似笑非笑地看着姬玉落,“说不准将来真有那天,咱们都得跟着夫人混饭吃呢,是不是?” 篱阳低头,听出了些许打情骂俏的意味,找了借口匆忙退下,姬玉落进到房里,霍显紧随其后。 房门阖上,她就靠在门板上,侧头看着霍显。 霍显走过去,高大的身影覆盖在她身上,捏住她的下巴吻下去,放开时姬玉落的唇已经染上了深色,比原来更好看。 她撩眼看他。 平静地,淡淡地,但又含着那么一丝欲说还休的意味在里头,就是这一丝足以将人钓住,但对姬玉落来说兴许只是平常的眼神,霍显觉得她像是个施蛊的人。 他道:“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平白无故,姬玉落应该不至于找到镇抚司来。 紧接着,姬玉落便从袖袋里拿出一只盒子,说:“受人之托,跑这么一趟,我是来给霍大人送药的。” 这盒子甚是眼熟,霍显立即便明白过来,是静尘师太配制的新解药。 他顿了顿,伸手接过,再看姬玉落,她脸上并没有太过震惊的情绪,不像是刚知道的样子。 她心平气和地走到桌前坐下,继续吃那碗本是给霍显带来的瘦肉粥。 碗已经将要见底了,根本也不见得是给他带的。 或者本是要给他的,后来又不乐意给了。 姬玉落吃下几口,才说:“你先服下,看看有什么疗效,盛兰心说,师太那里已愈发接近解药的配方了,应该有很大把握能解了你的毒。” 她说罢,停了瞬,抬头看他:“你原本知道这事儿么?” 霍显服下药,抬了抬眉梢,“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姬玉落打断他的话。 在今日之前,她被霍显那胜券在握、胸有成竹的样子唬弄住了,他井然有序地安排一切,让人以为他也给自己稳稳当当地安排好了一条退路,尽管姬玉落百思不得其解,他有什么法子能逼赵庸临死前替他解毒? 但霍显总该是有办法的。 可其实他没有,所以他才会在这些日子迅速地搜罗证据,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斩断赵庸的退路,然后瓮中捉鳖。 至于他,那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为宁王安排了更适合的人选,宣平侯和文彬,倘若真有敌军逼宫的那一日,宁王府的兵力将成为文彬和宣平侯的助益。 姬玉落扯了扯唇角,笑道:“以身殉国,真令人感动,霍显,你不愧是姓霍的。” 自盛兰心走后,她心中便没来由腾起一簇无名怒火,一路走来,这火苗熄灭了,却化作了一股烦闷之气。 因为她愈发发现,霍显其实是个很不受控的人,他不像朝露,也不像催雪楼里的任何一个人,可以照她的心意令行禁止。 他甚至可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不见了,他似乎本身就没那么想活着。 可为什么? 姬玉落自知骨子里没有那种圣洁的东西,所以她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霍显。 诚然,她也并不想。 她只是觉得,霍显就像一匹驯不服的野马,格外令人讨厌。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第77章 四目相对,房里有片刻的寂静。 姬玉落话里的讥讽意味,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霍显垂眼笑笑,没接这话,他走过来,看着她面前的瓷碗,说:“这粥好吃么?” 姬玉落不是那种纠缠不休,非讨要个说法的人,何况她心里明白,此事没有说法,他们都有各自的算盘。 她不冷不热“嗯”了声,收拾了食盒道:“我吩咐了篱阳请大夫来,以防药性与毒性相冲引起不适。东西送到,我先走了。” 衣摆自霍显手边擦过,倏地被他反手攥住,姬玉落拧眉回过头,就听霍显道:“太仆寺新进了一批军马,我打算给锦衣卫多添几匹,要不要跟我去挑?养在狸花山的御马场,这会儿出城还来得及。” 姬玉落稍顿,正在想她去做什么,就被霍显拉着转了半圈,径直推门出去,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马。 - 途径闹市,人烟阜盛,暮色里的祈愿花灯夜夜都漫天升起,起初还有些新鲜,连着几日便也没那么稀罕了, 两人骑马慢行,一路穿过人群,行至城门口。 城门的士兵看了腰牌,很快便予以放行。 出了城,马才能肆无忌惮地跑起来,狸花山尚有些距离,行至中途时姬玉落也没想明白,他好端端,做什么非要夜里来挑马。 这个时辰,便是太仆寺的官员也该下职了。 倏地,快她一步的霍显忽然在一棵榕树下停住,姬玉落往前赶上几步,“怎么了?” 霍显抬着下颔示意她看远处山上的塔尖,那是御马场的位置,就快到了。 他道:“咱们比比,看谁先到?” 姬玉落看了眼霍显,又看了眼塔尖,她功夫上落他一成,至今还有些耿耿于怀,加上今夜心里也不那么痛快,几乎想也不想,还不等开始,便拽着缰绳飞了出去。 霍显一怔,哑然失笑,扬鞭追上,他喊道:“前面是一片密林,枝杈低,小心划伤,咱们这没有彩头,不必太较真儿。” 他的声音被风吹来又吹散,姬玉落才不理会,她余光注视着将要追上自己的影子,扬手又挥下一鞭,马蹄声愈来愈快,任风扑面而来,竟生出一丝快意之感。 然而霍显的骑术她在新婚那日就领教过了,人群里他尚能跑得飞起,此时山路空旷,他就像一阵风似的,身子伏低,衣袂翩起,已经追上了她。 姬玉落眉梢轻压,侧头看他一眼,就见霍显也笑着望过来,她一抿唇角,愈发较劲,眨眼就到了霍显说的那片密林。 穿过这片林子,不远处便是御马场了。 这林子的树枝杈确实长得低,树叶又茂盛,人骑马从林里穿过,很容易被勾住衣料,划破肌肤。 姬玉落忽地心生一计,她折断枝杈,当作利剑向霍显掷去,霍显果然勒马躲开,姬玉落趁机先他一步迈进密林,而后拉住一簇枝叶,跑出一段距离才松开,顿时回弹。 那繁茂的枝叶像一张巨大的网,朝后面的一人一马笼去,幸而霍显及时伏低身子,才险险躲过一劫。 他简直气笑了。 而待他刚勉强坐稳时,前面的人又一鞭子甩了过来。 霍显往后仰去,眼疾手快地攥住那条马鞭,往回一拉,姬玉落的身子顿时歪了歪,她回头看他,手里力道更重,企图将鞭子拽回去。 霍显死不松手。 两人你来我往地拉扯着,眼见就将距离越扯越近了。 霍显喘着气道:“你这比试的手段可不光彩,下手太狠了吧,玉落小姐?” 姬玉落道:“我又不是你,要什么光彩。” 说话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马鞭缩短,夹着马腹的腿几乎都擦在一起了。 姬玉落干脆松开手,转而去攻他的上躯,交手间,衣料摩擦的摩擦声簌簌作响。 一时间无人去管那马儿往何处跑,再抬头时就见两棵大树并排拦在前面,眼看就要撞上去,两人双双松手,紧急拉住缰绳,只闻一声惊啼,马儿高仰,马背上的人当即跃下,滚落在草堆上。 姬玉落累极了,仰躺在草堆上喘息,四周绿树环绕,只余头顶窄小的天,半弯的月亮如挂在树梢,风一吹,摇摇欲坠,像要掉下来似的。 她鬓角湿了,心头也畅快了,这才明白过来霍显根本不是来挑马的,而且来跑马的。 这一通疾骋,便是再有郁闷也化解开了。 这时,身侧传来一阵很低的笑声。 霍显平复着呼吸,掌心覆在眼上,道:“你这好胜心……若是在几年前,我们俩,至多活一个。” 他说罢,侧躺着支起脑袋,撑着半边身子,伸手拿掉落在姬玉落发间的树叶,指了指自己脖颈间的划痕,说:“真狠。” 一道很短的伤痕,大概是被她那回弹回去的树枝刮到的,芝麻大点的伤口,姬玉落就这么仰头瞧他。 霍显任她看,道:“这么看我,在想什么?” 姬玉落把目光从他伤口处移向他脸上,说:“为什么是几年前?我听说你从前很是好强,凡事都要争头筹,如今怎么不了?” 霍显默认为她这个“听说”是听楼盼春说的,是故一笑,将手枕在头下,又躺了回去,道:“年少轻狂,总想当众人眼里最厉害的那个,且我乃庶子出身,我生母怀下我的手段卑劣,所以我父亲……也就是宣平侯,自小就不是很喜欢我,那时我就想压我大哥一头,让他看看,我比大哥强。” 说到这里,他似是被少年时稚嫩的心思逗乐,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笑意,说话时手脚也没老实,侧身将姬玉落抱了个满怀,姬玉落挣扎了一下,被他压在自己胸口。 她放弃挣扎,问:“所以,是因为霍玦死了?” 当然不是。 他自小好强纵然有霍玦的缘故,但也不至于因为霍玦不在人世,就开始收敛锋芒。恰恰相反,霍玦死后,管家和嬷嬷们总有意无意偏帮霍琮,他们说哪怕霍琮是个病秧子,霍显也决不能越过他去。 这些话属实激怒了他,以至于霍显比从前还要与人较劲,宣平侯一度因他焦头烂额。 而他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无意进入了赵庸的视线。 后来,承和帝就找到了他。 承和帝原本身子很好,但那阵子频繁因病罢朝,他几次三番试探霍显的品行,其实直到最后,承和帝都不能完全信他,但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已经没得选了。 年轻又无助的帝王抓住了唯一的稻草,不管不顾地将他拽到自己身边,近乎卑微的恳求。 暮色苍茫,摇曳的树影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张牙舞爪地想吞噬天地。 霍显眯了眯眼,看向那半弯明月,手指缠绕着女子柔软的乌发,道:“他说——” 他病容苍白,披头散发地坐在病榻上,癫狂地低笑,说:“没有用的,在这乱世里称王称霸是没有用的,位及巅峰也只是虚名而已,你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终其一生也只能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纵使是朕,九五至尊,都免不了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所有人,所有人都逃不掉!” 霍显说罢,缓缓闭上了眼,听着丛林间的风,似乎能回忆起承和帝的模样,他受病痛折磨两年,最后那两年,他竭尽所能替霍显铺路,二十多岁的年纪,发已半白,像花一样,一日一日的衰竭枯萎,临死前拉着他的手,道:“朕,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他能走到当年那一步,是承和帝废了无数心血,牺牲了无数条命换来的。 而这些人命,都成为了框住霍显的枷锁。 他时常觉得,这兴许都是承和帝故意安排的,那位年轻帝王精于算计,他的心眼,可不比旁人少。 可他得逞了。 姬玉落没说话,她听到霍显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健有力,像是坚定又磅礴的战鼓。 两个人安静地仿佛是要睡着了,好半响,姬玉落才说:“一定要是宁王登基么?” 霍显没吭声,只是缠着发梢的指尖微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末了低下头,说:“夜色这么好,说点别的吧。” 姬玉落把脑袋从他怀里挣出来,发髻都已经乱了,她看着他,道:“那我问点别的。” 霍显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就见姬玉落用探究的表情问:“蛊毒分很多种,你体内的是个什么毒?行房事时会控制不住蛊虫,暴毙身亡么?” 不怪姬玉落这么问,因这世上就是有这种蛊毒,中毒之人一旦情绪亢奋,蛊虫便会跟着亢奋,从而导致毒素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她很早便想问这一茬了,只是那时霍显没将蛊毒一事与她坦言,她便也没机会问清。 但只有如此,很多事情才能解释得通,姬玉落的神情甚是认真。 四目相对,霍显寂然无言。 贪恋美色也是一种把柄,让他修身养性的毒药,于赵庸来说反而没有益处,所以姬玉落的猜测完全没有可能。 霍显张了张口,“……” 他脸色几多变化后,忽然一把捂住姬玉落的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第78章 火云如烧,夏树苍翠。 时序仲夏,京都的天在一夜雨后顿时沸腾起来,大地焦灼,南边的战事也如火如荼进行着。 捷报一封一封快马入京,双方战事在连续半个多月的僵持不下后,镇国公的军队终是险胜一招,将兴南王大军打退至永昌府,展开新一轮拉锯。 战场厮杀,是千军万马,金鼓连天。 京都百姓闻得捷报,却是一片喜气洋洋,仿佛已经预知了来日的胜利。 没有人知道,镇国公败是皇城危,胜,也是皇城危。 一封从永昌府传来的密信辗转到了谢宿白手里,谢宿白看完,神色淡淡。 沈青鲤道:“兴南王节节败退,已是强弩之末了,这封信意在求救,这个镇国公,他带去的兵力根本不足以从前后两边包抄兴南王,那些应该都是他藏在云阳的,据信里所言,他的兵,起码这个数,比咱们预估的多太多了……要出手吗?” 毕竟于他们而言,最后攻入京都的是兴南王,比是镇国公更容易对付。 谢宿白颠了颠茶盖,“没用的东西,我给了他那么大助力,是他自己把握不住,留着有何用?” 沈青鲤噎了一下,不再说话。 他看着谢宿白从容不迫的神色,可他心里明白,不是这样。 萧骋一事在他们的计划之外,如果最后萧骋领兵打回了京都,即便是谢宿白也没有把握能瓮中捉鳖,所以他才会考虑姬玉落的提议,因为如此,将会得到霍显和宁王的助益。 这次入京太匆忙了。 这么多年布控筹谋,还没等把兴南王这只老虎喂大,就急匆匆放他出去咬人,结果自然难以预料。 本不该这么急的,本不该…… 沈青鲤看着谢宿白苍白的面容,只能扼腕叹息。 谢宿白恍若未觉,只出神盯着窗下的长街看。 这条街通着宫门,前面不远处就是府衙,这是皇宫往霍家的必经之路,他好几次看到霍显打马从此处走过。 有时,也能看到姬玉落。 他伸手,碰了一下紧闭的花窗。 外头是翻涌的热浪。 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打开窗子。 - 顺安帝得知捷讯,一颗悬了月余的心总算颤巍巍落下。 这些日子以来,内阁隔三差五朝参议会,一个个唉声叹气,仿佛一旦镇国公没守住九江府,退到北边,京都就要亡了。 害得他连做了月余噩梦,梦里自己从高高的龙椅上跌落,又被人从太和殿外那九十九层白玉阶上扔了下去,摔成肉泥,夜夜惊醒,都是满头大汗。 这会儿乍得捷报,高兴得从座上惊起,笑得合不拢嘴,他把军报卷成桶状,在掌心里连连拍打,说:“好!好啊!镇国公勇猛,果然担得起镇国二字!” 内侍笑说:“恭喜皇上,此乃皇上洪福齐天,庇佑我大雍子民呐。” “对,对!”顺安大笑,在桌前来回走着,肥胖的身躯一颤一颤,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顿步,吩咐说:“如今只是暂时化险为夷,朕该亲自去九真庙为前线战士祈福,以护佑我大雍昌顺。” 顺安帝说风就是雨,锦衣卫和禁军很快就收到护驾和布防的任务。谁都知道顺安帝是在宫里憋坏了,才打着主意往外跑,那九真庙是皇寺,说是另一个皇帝行宫也不为过,往那儿跑一趟,没个十天半个月,恐难劝得顺安帝回宫,这事已有前例,可惜他此次的借口太过得体,内阁没能想到理由驳回,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拟好随行大臣的名单,呈了上去。 祈福又有阴阳讲究,不能全是男子,是以还得另外安排宫妃和臣妇,朝臣的女眷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反而个个推脱,但后宫为了这事,却是一阵腥风血雨。 姬玉落擦着那支霜花簪,这簪子已经许久不见血了,可她还是留下了每日擦拭的习惯。 她问:“所以最后带上了几个嫔妃?” 霍显在旁净手,他才从宫里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目光瞥过她的簪子,道:“六个,还是再三削减后。” 姬玉落“哦”了声,“惜妃也去?” “她在名单里。”说罢,霍显道:“你倒是关心她。” 姬玉落道:“后宫嫔妃里,我只与她打过交道,说起来之前利用过她几回,也怪对不住她的。” 霍显将手从盥盆里拿了出来,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正擦着手,闻言动作慢了慢,斜眼觑她,显然是不信她还会因此感到内疚。 果然,下一刻,霍显的还湿着的手就被人抓住了。 帕子被从手心抽走,女子嫩如柔荑的手握住他的,一点点将水滴擦去,说:“我听说九真庙犹如天子行宫,祈福也需要女眷?” 霍显眯了眯眼,手已经被擦干了,丫鬟捧着盥盆退下,他道:“你去做什么?” 姬玉落无辜道:“不是说了吗,我对惜妃娘娘有愧。” 霍显哼了一声,把帕子从她手里扯了过来,指缝里那丁点水也擦去了,“不说实话是吧。” 他起身往饭厅走,说:“我也不带你去。” 说实在话,他肯定是不愿带姬玉落去的。 这人没安好心,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做某件事,她心里的小算盘保准要惹出事来。 姬玉落跟在后头,一齐步入饭厅。 碧梧吩咐人端上饭菜,又偷摸给朝露塞了盒菓子,朝露便倚在门外的柱子旁,边上就挂着鸟笼,她对着鸟儿吃得高兴。 倒是南月在旁木着脸,他的剑被朝露占了去,主子又不给他做主,他如今一看朝露便心梗。 饭菜上桌,姬玉落才说:“我想去会会萧元景。你知道的,姬娴与前阵子差点就和萧元景议了亲,林婵百般阻挠,原因是她曾听说萧老国公那一辈,有个外室子,如今的萧老太太与那外室子苟合过,我派人打听,没打听过所以然。而且这个萧元景,他有些不一般,可我的人没查到他的蛛丝马迹。” 霍显这才信了。 姬玉落夹了块肉在他碗里,问:“我悄悄地查,不会给你添麻烦。” 罢了,又拿手碰了碰他,语气温软道:“霍大人,求求了。” “咳咳——”霍显那一块肉险些噎在喉咙里,他喝了口汤,瞥她道:“这时候你不是应该拿刀横在我颈侧,再心狠地说,若我不从,便要我命吗?” 姬玉落看他,说:“你这是要我这样才肯同意?我竟不知霍大人癖好特殊,那——碧梧,去厨房拿把刀来。” “啊?”碧梧一时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就见姬玉落和霍显都笑起来,才知是玩笑话,略略松了口气,布完菜便退了下去。 堂内无人,姬玉落支颐看着霍显,霍显被她盯得无法,才松口说:“我会让南月跟着你,做什么,去哪里,都得同我说,别看顺安帝是个糊涂鬼,可天子眼皮子底下,也没那么容易混。” 说罢,他放下木著,“过来。” 姬玉落眉梢微提,依言坐到他边上。 以为霍显要与她说什么悄悄话时,就见男人夹了鱼肉在她嘴边,手在她背脊上揉搓了一把,说:“你这几日在忙什么,瘦成这样?” 姬玉落怔了怔,才低头张开嘴。 窗外,碧梧忧心地盯着朝露手里的菓子看,那菓子已经被朝露捏碎了,她浑然不觉,只皱眉盯着屋里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待缓过来,碧梧再三追问下,朝露才闷闷开口:“我觉得小姐跟那个姓霍的比跟我更好,她都不带着我了。” 呃。 碧梧不知如何宽慰她,随意揉了揉她的脑袋,却看向一旁瞳孔呆滞的南月,“南月小哥,你又怎么了?” 南月深吸一口气,干脆背过身去,语气更憋屈道:“没什么。”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第79章 九真庙是显祯帝在位时所修,显祯帝中年时一度信奉神佛,那年北方大旱整整三月,天上滴水不漏,是故他便命工部动工,择了处依山傍水之地,谁料待这庙修建完,还真下了场大雨,化解了旱灾的问题,从那以后,凡是雍朝逢乱,皇帝必会前来参拜,久而久之,庙宇越修越齐全。 渐渐地,就成了一处行宫。 花草奇石,回廊小轩,庄重而雅致。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皇宫出发。 锦衣卫是天子的直驾侍卫,无论是在皇宫还是行宫,都担任着时刻护卫皇帝的职责。 只见龙撵四周布满缇骑,离龙撵最近的,则是霍显。 他一身麒麟蟒袍,骑马而行,红艳艳的格外引人注目,像一尊阴险的阎罗,让人不敢贸然靠近。 再往外围,才是禁军护卫,众人各司其职,用了一整个白日,顺顺当当到达九真庙。 已过黄昏,天光微弱。 九真庙嵌在半山腰,一旁修葺的正是供前来参拜之人歇息的宫殿,顺安帝疲惫不堪,命人打理好明日祈福的一应庶务,就颠着萎靡的身躯回了专属帝王的别院,其他妃嫔、朝臣、女眷相继分配好住所,到了晚间,才有太监送来藏经纸和笔墨经书。 女眷不得闲,所以才说这是桩苦差事,寻常没人愿意来,也就独姬玉落是实打实自愿的。 中间穿着讲究的是光禄寺卿应家的夫人,待太监走远,她才翻了个白眼,说:“抄吧,也不必太讲究,皇上压根不看,就会折腾人。” 光禄寺掌朝会、祭祀、宴乡酒醴膳羞之事,天子祈福也纳其中,每每顺安帝来一趟,光禄寺卿都得跟着折腾,又需女眷亲抄佛经,身为光禄寺卿夫人,自也不可推诿。 偏偏谁都知道皇上不是真心来祈福的,难免心生怨怼。 几个女眷都相知相熟,同不止一次被这糟糕事烦累,抱怨起来也不藏着掖着,只是说到最后,方想起最后头不声不响的姬玉落,皆是神色一变。 都知道霍显是御前红人,若是叫他参一本,只怕要坏菜! 众人默契地止住话题,有人干笑两声,道:“霍夫人……怎么不说话?” 姬玉落目光落在远处,九真庙行宫回廊与回廊相接,斜对面的廊下就急匆匆走过一道人影。 她认得,是惜妃。 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婢,不知发生什么,她倏地顿步,一个巴掌就往其中一名侍婢脸上扬去。 女眷说话的声音将她的目光拽了回来,姬玉落恬静一笑,道:“夫人们说得有理,这种事属实累人,谁都不容易。” 女眷闻言,各自松了口气,这才认真打量起姬玉落来。 姬家长女,从前没见过,后来倒是听得多,说话轻声细语的,倒很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只是能拿住北镇抚司那位的,又能是什么简单人儿呢。 众人留了个心眼,不再什么话都往外蹦,但也都觑到作妖的惜妃,于是话题陡然一转: “都说这后宫之中,圣宠如流水,花无百日红啊,去年惜妃还颇为得宠,连生辰都布置得大张旗鼓,瞧今儿,皇上屋里侍奉的又另有其人了。” “我听我家夫君说,若非她买通了皇上身边的内侍,今日御前随驾也轮不上她。” “嗐,想之前,谁不是对她客客气气的。” 你一言我一语,到了小径岔路口,众人分道扬镳,各回各房。 初来乍到,霍显今夜守夜,就近歇在皇帝的别院里,姬玉落独占厢房,她叫来碧梧询问了女眷和嫔妃的住所安排,待碧梧仔细说过,才倒头睡下。 没理那所谓的抄经,一夜无梦。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顺安帝果然没起,大太监吴升见怪不怪,宣读了祈福流程,在引人进九真庙之前,亲自收了各位女眷手抄的经书。 虽说明面上要求身份体面的官妇亲自抄写,但实则没几个人会照做,多是吩咐底下丫鬟代劳,可好歹也是能交出字来的,唯收到姬玉落这儿时,碧梧交上去的是一叠白纸。 碧梧垂着眼,手都在发抖。 吴升笑容一僵,望向姬玉落。 姬玉落回望过去,甚至朝他迤迤然一笑。 吴升眼疾手快地将白纸塞在最下面那叠,佯装没瞧见,继续往旁人那儿收。 他嘴角一抽,怪不得是夫妻,唬弄人都明着唬弄,仗势妄为,惯会为难他们这些可怜卖命的太监! 一通琐事过后,才有太监宫女引着诸位前往九真庙。 九真庙就在行宫不远处,果然是为祈雨而修,依山傍水,四周景致诱人,夏日避暑,怪不得顺安帝愿意上这儿来。 一行人停在陡长的石阶下,半响等来了妃嫔,才能依次入内。 至于那些同行的朝臣,已在庙堂外边摆好了祈福的跪姿,只是一个个面容疲倦,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想必心里还在大骂顺安帝。 姬玉落跟着五名嫔妃进到主殿,跪在蒲团上。 为首的是翎贵妃,乃此次随驾里位分最高之人,其余人分别是惜妃、苑妃,和两位美人。 少的一人是新晋的余答应,想必昨夜颠鸾倒凤,这会儿还在皇帝的龙床上。 姬玉落望着惜妃,露出沉思。 晌午过去,第一场祈福才堪堪结束。 这些养在深宫后院的女子都是娇花,这么一跪仿佛蔫儿了,由侍女扶着才能勉强起身,脸色也只是勉强维持着平和。 从庙殿鱼贯而出。 “惜妃娘娘。” 惜妃正要迈下台阶,闻言顿步,回过头,一时间险些没反应过来。 实在许久未见了。 初见姬玉落时她还风头正盛呢,真是时过境迁,惜妃眼里有片刻的落寞,淡淡道:“是霍夫人啊,你也来了,霍大人怎么舍得让你跟着受苦。” 姬玉落小心下着台阶,目光盯着脚下,浅笑道:“是我离不开他,自请前来。” 这话惹得惜妃看过来,好不羡慕。 就在这时,姬玉落忽地顿步,她深吸一口气,无奈缓缓道:“娘娘。” 她这声实在郑重其事,连惜妃都忍不住跟着停下,面露疑惑。 “霍府的后宅娘娘想必也有所耳闻,并不比后宫轻快多少,男人么,惯是喜新厌旧,同为女子,臣妇心中实为不忍,娘娘打算就这么听天由命吗?” 她的声音不重不轻,低低缓缓地,连语调都没有起伏,可每个字仿佛都戳在惜妃的心肺上,她先是生怒:“你——你胆敢嘲笑本宫?” 姬玉落道:“怎么是嘲笑,我的境遇不比娘娘好多少,可我如今站在这儿,娘娘不想听听我的招儿?” 惜妃拧起眉头,霍显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她自然听说过,说实在话,她确实很好奇姬玉落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见她有所松动,姬玉落笑了一下,倾身上前,掩唇在她身边低语几句。 只见惜妃一个愕然,脸色绯红:“你这——” 姬玉落却很平静,歪头道:“皇上这些年在宫里拘惯了,寻常章法他也见多了……他是腻味了皇宫,才想法设法来一躺九真庙,娘娘何不把握住机会?” 惜妃已经冷静下来了,说:“半山腰那个山洞,是从前文皇后命人凿出的,临着瀑布山溪,确实是别有一番韵味,但山里,总归不是很安全,万一……” 姬玉落缠着撮发,捋了捋,道:“锦衣卫早就排查过这座山,有什么不安全的,行宫之外,娘娘还能找到可躲开其余嫔妃之处?” 惜妃细眉微蹙,那自然是没有了。 九真庙四周山水环绕,再没有别的住所。 她说得没错,皇上在龙椅上,却不得自由,平日连主事的能力都没有,是故他心里藏着野,他就爱那些不入流又刺激的东西。 那个山洞石壁上还绘着神佛图像…… 惜妃越想越热,拿眼瞥了下姬玉落,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道:“你……为何要帮本宫?” 姬玉落朝她微微提起眉头,低声说:“皇上日日呆在行宫,可苦了我家夫君了,臣妇也是有私心的。” 惜妃“咳”了声,说:“我……我想想。” 姬玉落观她神色,料定她已有打算,唇间划过一抹淡笑。 如今兴南王节节败退,萧骋不日定要反京,眼下正是为谢宿白造势的大好时候,但一山不容二虎,有人上场,就要有人下场。 顺安帝,该退位了,他注定看不到京都的风起云涌。 但他又必须退得清清白白,不能让任何人逮到猫腻,从而以此诋毁谢宿白,否则这将成为他继位的阻碍。 而早在来九真庙之前,姬玉落便从沈青鲤那儿拿到了九真庙四周的地图。 锦衣卫和禁军事先布控,清理了山中的野物。 但只要有一条,一条漏网之鱼。 祈福之际与嫔妃深山幽会,却不慎落入野物口中…… 嗤,便是朝廷也没脸追究。 姬玉落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然而回过头,却是一个咯噔。 霍显身着铠甲,领着一队锦衣卫,就站在石阶下看着她,目光在她和惜妃之间徘徊了一阵,似在揣度。 姬玉落蓦然撞上他的目光,竟有一瞬心虚,她与惜妃告别后,朝他走去,说:“你怎么在这儿?” 霍显道:“巡守。” 他巡守之处在皇帝的行宫,此处有禁军布防,用不着他操心,但他对姬玉落隐隐有些不放心。 来的路上就眼皮直跳。 适才看她安分地从庙里出来,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她和惜妃,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交情? 他看着姬玉落,道:“我送你回去。” - 回到厢房,霍显不能久留。 待姬玉落过问了萧元景后,霍显才离开。 萧元景出身神机营,护驾自然有他一份,今日他就被留在行宫,带着禁军守在东西门外,正是…… 正是这里,是女眷住所通往行宫正门的必经之路。 霍显与同样一身铠甲从这儿走过的萧元景面面相觑,他神色略有一变,引得萧元景多看了他两眼。 很快,霍显便调整好神情,拱手道:“萧大人。” “霍大人。”萧元景也还以一礼,才迟疑地走过。 霍显看向萧元景的背影,姬玉落明知道萧元景身兼护卫要职,是不必前往祈福参拜的,没在九真庙见到他并不奇怪,只需稍稍一想便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何至再问? 霍显往前走几步,又忽然折了回去。 那厢,姬玉落送走霍显后,便有个巡守的禁军晃到她眼前。 那人生得其貌不扬,姬玉落确定自己没见过。 直到他压低嗓音道:“玉落小姐。” 姬玉落稍怔,她在来之前找过沈青鲤,这就是沈青鲤说的办法? 但谢宿白在军中是有安插人手的,禁军里也有他的人,就毫不意外了。 她扫了眼四周,将人带往回廊角落。 那人从怀里掏出血袋,说:“山里的大型野物都由锦衣卫和禁军驱自西林,严加看守,卑职做了些手脚,眼下那些野物不知溜去哪里,小姐若要上山,还请保重。” 姬玉落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多谢,你叫什么?” 那人拱手道:“卑职苏放。” 姬玉落颔首,“趁这会儿没人,赶紧走吧。” 苏放离开后,姬玉落回到内室,翻出了压在枕下的地形图,仔细看过之后,与碧梧道:“若有人寻我,说我身子不适,睡下了,不见人。” 碧梧不敢多问,忙应下是。 碧梧面露忧色,只想缓缓叹气,然而这口气尚没能舒出,就被忽然推门而至的霍显吓得猛地一呛,“姑、姑爷?” 霍显皱眉:“她人呢?” “她……她……” 碧梧捂嘴闭眼,自暴自弃地垂下头去。 第81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行宫回廊小径曲折环绕,每隔几步就有禁军重兵把受,姬玉落正大光明从中走过一路行至宫殿侧门,今日看守侧门的是锦衣卫,要比禁军好说话。 领头的正是上回那个叫刘五的。 刘五对她亦是恭敬,拱手道:“这个时辰,夫人要出去?” 姬玉落颔首,面露郁闷,叹气道:“今早祈福时,帕子落在九真庙了,上头绣着小字,我得去找找。” 刘五摸了摸脑袋,应道:“那卑职遣两个人陪夫人去。” 姬玉落道:“不必了,就在不远处,四处都是禁军和锦衣卫,不碍事。” 刘五没再坚持,因庙殿就在行宫前头,拐个弯的距离,周遭又都是眼睛,能出什么事,他大手一挥便放行了。 姬玉落出了行宫,却没往九真庙去,她在假山后头等了一会儿,直到禁军换防的间隙,趁四下无人,疾步往山上走去。 惜妃是个爱争风吃醋的性子,费尽心思随驾到了宫外,就不可能没有动作,她总不甘心这十天半月就看新人霸占皇帝,自己只能寄愁于山水? 这行宫之外,只有文皇后当年留存的石洞了。 说是石洞,实则打造得巧夺天工,金碧辉煌,洞顶有瀑布直流而下,在山洞入口处垂下一道水帘,打湿了轻盈的白色纱幔,半圆的山水石屏立在当中,再往里,桌椅软榻,一应俱有,似宫殿般精致。 石壁凹凸不平,但也经人打磨过,是以墙面平滑,并不比容易划手。 这里视野开阔,向远眺望,能将整个九真庙及宫殿收入眼帘,又依山傍水,是夏日观景的好去处。 不得不说,文皇后是雅致人儿。 平日此处无人,但里头隔三差五就有侍女归整拾掇,是故很是整洁。 姬玉落沿着屏风环绕一圈,姿态闲散地在软榻上稍坐片刻,活络了脖颈,才从没有水帘的边隙走出去,她打开苏放给的血包,往鼻尖一嗅。 不是寻常的血,应当是加了什么,血腥味儿比寻常血还要冲,且十分粘稠,是野物喜欢的味道。 她回望着山路,琢磨地形,将附近的捕兽夹损毁,又沿着石洞撒了一圈血。 最后将那废弃的血包丢到陡坡,手里免不得沾了点血。 姬玉落眉头一皱,垂着眼,不耐烦地将血渍一点一点擦去。 倏地,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树叶摇晃。 她抬头望去,先是看到了方才那个刘五,以及那被灌木遮挡,只露出一角的红衣。 姬玉落这回是狠狠蹙眉了,他……怎会找来? 不能就这么撞上去,若是霍显在石洞瞧见她,事后定会起疑,再命人仔细排查。 几乎是立即,姬玉落闪回树影里,往另一条小径走去。 - 刘五本该换守回房歇息,谁料靴子还没脱下,霍显就找上了他。 细问之下,方知夫人迟迟未归。 刘五这才紧张起来,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了?况且行宫外是深山密林,林中还有暗洞密坑,万一出个好歹,他得以死谢罪了! 刘五跟着霍显走了半圈,急道:“都怪卑职,该着人陪夫人同去的,否则也不至于……可这山上,你当真看见夫人进来了?” 他问的是从九真庙附近换守下来的锦衣卫,那锦衣卫忙道:“这……卑职也没瞧清是什么人,只回头瞥了眼,是和女子,当时正值换守,还以为是哪个上山采摘野果的侍女,便没多在意。” 山上野果甘甜,有些从城里来的侍女觉得新鲜,确实会结伴同来。 闻言,刘五头更大了,“大人……” 霍显反而是最不心急的一个,别人担心姬玉落一介弱质女流,在荒山野岭将遇不测,可他知道,这点自保的能力姬玉落还是有的。 唯一让人生疑的是,好端端,她往山上跑什么。 霍显揉了揉眉,道:“行了,分开找。” “是!” 刘五应声,将人拨成四股,分开搜寻。 而此时,丛林另一头,两个人影藏在阴影里。 其中一个禁军笑道:“这是霍夫人走丢了?真有意思。” 萧元景同样一身盔甲立在旁,面容平静地看着霍显,却是没说话。 午后的日头太过毒辣,姬玉落行至一处山谷才堪堪停下脚步,她轻喘息着,抬袖擦去鬓边的汗水。 山间小路错综复杂,若非提前记下地图,只怕真要绕不出去了。 霍显…… 他届时若反应过来,不知会不会气恼。 姬玉落蹲在小溪边净了手,才要站起来,便从河里看到人影。 长身玉立,面无表情。 不是霍显是谁? 姬玉落鲜少被什么吓着过,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却险些将她吓跌进水里。 可她面上不显露半分,只惊讶地扭过头:“你怎么在这儿?” 霍显看向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他晃了晃手里的络子。 山上这么大,若非捡到这条络子,他怕是找不见她。 姬玉落忙摸了下腰间的配饰,络子果然不见了。 她神色不变,抱着洗干净的果子起身,道:“还能干什么,山谷有河流小溪,沿河的果子甘甜,我听惜妃说了一嘴,左右呆在行宫也是无趣……午后皇上不是要移步中庭观祈福戏,你不用守着?” 霍显深吸一口气,他当然要守。 他目光觑着那颗颗饱满红润的果子,信,肯定是不信的,但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毕竟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姬玉落越是若无其事,就越让人难以放心,他靠近,将裹着果子的布拎到自己手里,说:“你真的没有别的事?” 姬玉落顿笑:“霍大人,你是希望我给你找点事呢,还是不希望我找事呢?” 霍显凉凉道:“我是后悔鬼迷心窍,带着你,分心。” 但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若打定主意要来,霍显这里求路无门的话,必定会打别的主意。 与其这样,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她总是有让人提心吊胆的本事。 姬玉落朝他道:“哦,那难道不是叫色迷心窍?” 霍显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拉着她要走时,忽地瞥见她裙角的一抹血迹,脚步顿停,肃穆道:“你受伤了?” 姬玉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自然道:“没有,方才在林子里碰到头幼鹿,我以为是狼,失手伤了。” 霍显松了口气,道:“山间的大型野物都被锦衣卫清完了,不必紧张,但你也别以为这山上就是安全的,此处作为皇家狩猎的围场,多的是活捕猎物的暗洞。” 这些暗洞多是为活捉老虎野狼等攻击性强的猎物而设,不在地图上标注,只有负责排险的锦衣卫和禁军熟知暗洞位置。 霍显环顾一圈,便觉察出他们脚下正是其中一个暗洞的范围。 但寻常是不必担忧的,因这些暗洞是有机关的,若非人为启动,倒是不会出事。 然而就在这时,两人神色皆是一变。 常年刀尖舔血的人都有着可怖的直觉,对周遭注视的目光和气息尤为敏感,尽管相距甚远。 霍显心里顿时升起不妙的预感,只闻脚下一声稀碎的声响……不好。 在那草皮塌陷的一瞬间,他几乎立即往一旁机关的位置看,只见有个锃亮的影子一闪而过。 失重感蓦然而至。 姬玉落一惊,她的反应纵然很快,当即伸手攀住了边沿,然而下一瞬就被霍显拽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洞底,只见锋利的尖刺从洞口朝下压了上来,霍显拽她的那一下,让她两只手免于被扎成肉泥。 “……” 姬玉落属实没料到这一遭,那瞬间眼眸瞪大的甚至有些娇憨,她转而看向霍显,“这是有机关的?” 霍显松了松结实的盔甲,面上闪过一片阴鸷,他抬手擦去下巴的污泥,脑中闪过无数人影。 方才那道光,是盔甲折射出的光。 是禁军。 禁军与锦衣卫水火不容,禁军里与他有过节的人太多了,一时竟想不出是哪个。 这时,那层草皮又缓缓被推了回去。 光线愈来愈暗,直至完全消失。 铺天盖地而来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是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霍显气定神闲,并不因此感到慌张,姬玉落便知他留有后手,是故也将悬着的心安下。 她坐直,尽量不往墙上靠。 密闭的空间里,暗洞里的气味愈发浓烈,那是野兽尸骸长年累月埋于洞底的味道。 到底是有些野物生性难驯,宁死不屈。 那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一缕一缕往人鼻息里钻,霍显听不到姬玉落平稳的呼吸了,他望向那根散发着微弱蓝光的霜花簪,碰了她一下。 身体的肉都绷紧了。 他解下胸前的盔甲,丢到一旁,把姬玉落拉扯过来。 不过她并不配合,霍显废了番劲,把她浑身僵硬的身体扣到怀里,“再忍一下,我方才沿路过来作了标记,刘五他们脑袋灵光的话,很快就能找过来。” 说罢,他顿了顿,又说:“不灵光的话,死在这里,我们也算是殉情了。” “想想还挺感人的。”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第81章 “不灵光的话,死在这里,我们也算是殉情了。” “想想还挺感人的。” 霍显语调平缓,却带着玩笑的话意,最后甚至从胸腔发出一声闷笑,□□的胸膛随之一震。 姬玉落压着胃里的翻涌,皱着眉头,在黑暗里看向霍显。 他有一种神奇的本事,好似无论处在什么境地,他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即便什么都没有,他也能让人相信他什么都有。 他那带着些许邪气的语调,从前让她感觉危险,如今反倒是心安更多一些。 姬玉落平复着呼吸,摸索着坐起来,伸手去摸地上散落的果子,将其一个个收进怀里,擦干净,道:“他要是灵光,也不会放我一个人出来,只怕还要困许久……你当值期间消失,算玩忽职守吗?” “算吧,也不是第一次,皇上不会追究。”他换了个姿势,让姬玉落重新靠在他怀里。 姬玉落情绪不高,说:“皇上待你很好。” 霍显的指背摸到她鬓角,摸了一手的汗,又绕到她身后去拍她的背脊,一下一下,说:“哪有什么好,同为困兽,他寻求慰藉罢了。” 同为么。 姬玉落抠着他胸前的刺绣,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麒麟纹路,“他乐在其中。” 说罢,她说:“你若是也这样就好了。” 寻常人兴许会接着这话批判顺安帝一顿,可姬玉落并不会,她口吻里甚至还捎带着两分淡淡的可惜。 不知在想什么,她停顿了好一阵,齿间蓦然叹出一声轻笑,说:“我当初,还想给钱养着你,让你跟着我。” 霍显也想起来那日她并不隐晦的试探,顿时也笑起来,“我记得。” 他空着的那只手折断了石壁上长出的草杆,晃着玩儿,道:“你打算花多少钱?我以后可以考虑一下。” 姬玉落道:“打算给你画个大饼,人拐到手,就拷在屋里,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霍显低低地笑着,气息在她耳畔,说:“狠心的女人,你怎么这么坏?” 姬玉落道:“跟你学的。” 霍显“嗯”了声,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坏,你跟我是挺像的,所以他收你为徒,他那个人贱得慌,就爱给自己找麻烦。” 姬玉落知道他说的是楼盼春,听他骂着楼盼春,竟是觉得好笑,随后想想说:“那我也算沾了你的光。” 霍显揶揄道:“叫声师兄来听听,我本就是你师兄,他没教你要尊师重长么?” 闻言,姬玉落抓了把草往他脸上丢,“少不要脸了。” 霍显笑着捉住她的手腕,顺势颠了颠她,把人抱得更紧了。 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玩笑话,姬玉落竟没再觉得胃里难受,身子也渐渐放松了,只是头顶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她确信刘五不是个机灵的人。 这回来的若是篱阳或是南月,恐怕已经找过来了。 暗洞旁紧挨着溪流,泉水淙淙,击打着石壁,发出空旷幽秘的声响,姬玉落闭着眼,在霍显的拍抚下几欲昏睡,呼吸时稳时急,急的时候会抠霍显衣上的刺绣,平稳的时候就仅仅是揪着。 她不开口说哪里难受,只是这么静着。 她很少会向人展示脆弱的一面,那些痛苦的过往从她口里叙述出来时,都那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在偶尔才会攥紧拳头,眼里露出坚定的愤怒,那时候的姬玉落会比以往更鲜活一些。 有些人,就是靠痛苦活着的,如果没有那些,她未必会活得比现在更好。 而此时,姬玉落就像一朵开在雪山上的霜花,孤傲又脆弱地躺在他手心。 让他甚至都不敢攥紧拳头,生怕吵醒她。 霍显拍抚的动作轻慢,他用气音在她耳畔道:“睡吧,睡醒了,我就带你出去。” 姬玉落皱了下眉,而后竟真的在汩汩水声里慢慢失去意识,她并不敢完全睡着,仍存着部分神思去聆听周遭的动静,只是听着听着,那水声从一股股湍流涌动,变成了一滴滴空荡的回响。 那是水滴从石壁上滴落,在小水坑里晃出一圈圈涟漪的声音。 她似乎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场景里。 但那,并不是地牢,而是一个藏酒的地窖。 那是尤黛月还活着时置办的小屋。 屋子很干净,但并不温馨,甚至处处透露着冷漠。 女人半边脸贴着花钿,她从不肯拿掉脸上的饰品,因为那块皮肉已经被烧伤了。 但她看起来还是风姿绰约,甚至因藏匿起的那半边脸,更添神秘的妩媚。她就站在地窖门口,背着光,冷漠地注视着里头的姬玉落,很生气地说:“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我让你学舞、学琴,难道不是为你好吗?” 她语气又忽地柔软下来,哀哀道:“落儿,你听话。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 “砰”地一声,门被猛地拍上,光线是猝然消失的。 画面陡然一转,又到了千芳阁的地牢。 姬玉落趁人不备,解开绳索,就在她正起身,要给其他人把束缚都解开时,却见那些姑娘们一个个往后缩。 她们说:“一个人怎么跑呀,跑不了还会被打的,我们、我们等官府来吧,我害怕……” “你也不能走,你走了,那些人会打我们的!” “来人、快来人,有人逃跑了!” 姬玉落猛地惊醒,身体俶然坐直,鼻尖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睁眼不见天光的暗洞,竟让她一时分不出是梦境还是现实。 霍显手上拍抚的动作才刚停下来,洞里的空气愈发稀薄了,他不得不让自己静下来,眼刚闭,又陡然睁开,“怎么了?做噩梦了?” 肩头被大掌包裹,姬玉落才回过神来,原来是梦。 她胡乱应了声,道:“过了多久了?现在是白天还是夜里?” 霍显一直数着时辰,道:“傍晚了。” 他也确信刘五不是个机灵人了,和他没有那种心意相通的默契。 这会儿饶是霍显,也隐隐冒出些后悔,这里离他上山的入口实则已经拐到了另一座小山,等刘五找到这儿,恐怕天都黑了。 早知就把篱阳拎过来了。 姬玉落后颈都是汗,也觉察出呼吸愈发不畅了,怪不得要做噩梦,她抿着唇,才说:“你以后还是少说不吉利的话。” 霍显怔了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殉情”的事,摸了摸她的脸,道:“嗯,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儿,我还欠你一个赵庸呢,等事都办了,再死也不迟。” 姬玉落拧眉,即便黑暗里看不清人,霍显仿佛也能觉察到她直视过来的目光,带着点凶。 她蓦地往他嘴里塞了个果子。 位置没对准,在霍显嘴角砸了一下。 “嘶。” 他舔了舔上颚。 姬玉落太横了,不治治不行的那种。 会有机会的,霍显大口咬下一口果肉,又重重地咽了下去。 - 黄昏时刻,傍晚的红霞漫天。 祈福戏已经跳完了一整场,顺安帝亲自领着嫔妃去庙里拜了佛像,没跪足时辰,他便嚷嚷着头疼,又叫内侍搀扶进宫殿。 余下一帮人在身后连连摇头,折腾来折腾去,皇上根本也无心祈福,他们也都散了,与其盯着顺安帝彼此都不痛快,不如各自清静好了。 回到内殿,顺安帝仰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太热了,跪了那么久,朕膝盖都磨破了,脑袋也嗡嗡响,那些人眼里还是不满意!” 小太监奉上清茶,说:“皇上龙体贵重,可得紧着,奴听闻惜妃娘娘有一手好技法,能缓解皇上头疼,从前皇上不就最爱招她?” 顺安帝静了瞬,想起惜妃,倒有日子没仔细瞧过她了。他道:“你去,让惜妃来一躺。” 小太监“欸”了声,忙应下,随后又犹豫道:“那余答应……” 顺安帝不耐烦地挥着手,“让她回去,今夜不要她伺候。” 小太监这才面含微笑地退下,行至门外,他一脸春风得意没来得及收,就撞上了吴升,小太监忙低下头,“吴公公,皇上歇着呢,宣惜妃娘娘侍奉。” 吴升多瞥了他一眼,摆摆手命他去办事,刚要进去,就见花园那头篱阳匆匆走过,他知道那是霍显的心腹,叫住他,道:“千户大人,这是往哪儿赶呢?霍大人可还好?” 篱阳停步,严肃的神色顿时松散下来,他“哦”了声,“天热,胃口不好,非要吃凉糕,您瞧我上哪弄凉糕去,这不还得烦劳御膳房的姑姑吗。” 谁都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吴升曾受过霍显的提拔,如今更是偏帮他一些,闻言殷勤地自告奋勇,往御膳房去了。 篱阳神色微敛,朝前方奔来的锦衣卫道:“还没找到?不行,天快黑了,这么下去动静太大,撤些人回来,其余人悄声找。” 而就在这时,刘五赶在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之前,总算顺着霍显留下的暗号找到了山谷,最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趴在洞口,简直想把自己也投下去以死告罪。 第83章 第八十二章 第82章 在泥里滚了一遭,衣裳上全是斑驳的泥点子,沙子从领头滑进,夹杂着热浪的风扑面而来,令人浑身黏腻,狼狈不堪,蹭破皮的伤口也一阵一阵地疼。 但这些在夜里都可以被掩藏。 霍显已经披上盔甲,姬玉落跟在锦衣卫当中,一路恍若无事地回到行宫。 正门由禁军把守,侧门则是由锦衣卫站哨。 姬玉落从侧门进,只见守夜的锦衣卫朝霍显拱手,离得稍近的能瞧见姬玉落狼狈的模样,但都不敢声张,心照不宣地垂下头。 行至花园,恰遇见巡守的一队禁军。 最末两人并不跟着队伍,而是慢慢踱步,走近方看清,原来是萧元景。 两方迎面走来,皆是堪堪刹住步。 霍显笑了一下,“原来是萧大人,巡夜辛苦。” 萧元景提着食盒,身后跟着的是伺候起居的小厮。 他脸上有一刹那的僵滞,但很快又恢复成疏离淡淡的模样,道:“白日里皇上问起过镇抚大人的行踪,有人称是病了,眼下看,大人的病可好了?” 说罢,他朝避在霍显身后的人影瞟了眼,“贵夫人也在。” 姬玉落隔着霍显,朝他半福了身子。 霍显看着萧元景,滴水不漏道:“劳萧大人关心,镇国公接连大捷,想必不日就要回京了吧,萧大人可闻风声了?” 四目相对,萧元景的眼神逐渐锋锐,那藏在温文尔雅的外表里的危险像浮出水面,却又倏地缩了回去,“霍大人在皇上身边,军报比我及时。” 霍显玩味道:“那可未必,你姓萧么。” 萧元景冲他笑了下,却不肯再周旋,拱手道别,走出一段距离,神色才渐渐暗了下来。 他向来不是很愿意与霍显交谈,这人看着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可实则心思深着,心眼就像马蜂窝一样多,还全带着刺,谁都能阴,谁都能成为他的垫脚石。 不经意的三两句话被他翻一翻,能要命。 萧元景几次三番提醒萧元庭远离霍显,可惜萧元庭是个没长心的,拿人当亲大哥,到现在都不知萧家此次出兵是被霍显踹了一脚。 思及此,萧元景摁着鼻梁深缓了口气。 回望了一眼。 霍显毫发无损地回到行宫,说实在话,萧元景并没有很意外,但总归是失落。 小厮道:“公子,怎么了?” 萧元景回过头,将食盒递还给他,“没怎么,长安,你先回去吧。” 名唤长安的小厮“嗯”了声,“那公子当心。” 他这才提着食盒,往禁军分配的住所走。 姬玉落在这时回过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才紧跟霍显回到住处。 碧梧放好水,姬玉落迅速沐浴,草草洗净身子便从湢室出来。 霍显晚些还要去九龙殿周遭巡视一番,故而来不及重新烧水,就着姬玉落沐浴后的热水拾掇完毕。 姬玉落在这当口向碧梧打听了九龙殿的动向,碧梧忙说:“今夜召见惜妃。” 这次出行不便带朝露,朝露行为举止皆太扎眼了,故而碧梧才有机会随行,来之前小姐便嘱咐她要时时关注行宫的动静,无论大小事,是以碧梧才能很快回禀消息。 即便她并不知缘由为何,她也不敢问。 姬玉落再三确认:“确定是惜妃?” 碧梧提心吊胆地说:“小姐回来之前,奴婢在园子里与其他几个夫人家的丫鬟闲聊,正巧见公公前去惜妃那儿宣旨请人。” 姬玉落眉梢轻挑了一下,眼里落了点没有温度的笑,随后提了提自己的裙摆,露出蹭破皮的脚踝,说:“去给我拿点药。” 那伤乍看之下格外瘆人,碧梧当即“呀”了声,怎么能就这么沐浴碰水呢! 她急急忙忙找出膏药。 姬玉落没让她伺候,将她遣了出去。 不多久,湢室里的动静渐轻。 帘子撩开,霍显从里头出来,看到的就是姬玉落那只受伤的脚踝。 不止是脚踝,手背、手腕处都有多处擦伤。 女子刚润湿的乌发披肩,一声不吭地给自己上着药,手法甚至不算温和,她哪怕对自己也从不肯曾柔情半分。 唇角抿出的是一丝坚毅,那朵脆弱、需要人保护的霜花,忽然又凝成了一块冰。 但姬玉落或许不知,这样的她会让人更生怜爱。 至少,他从不曾对那些柔柔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软女子产生过这样的爱惜。 霍显踱步过去,道:“你这样,十日能痊愈的伤,非要磋磨个二十日才能好。” 他拿过姬玉落手里的药,顺势落座。 姬玉落半屈着腿,抬头打量他一眼,“听说皇上召了惜妃侍奉,这个时辰了,你还要去面圣?” 霍显头也不抬地说:“外边转两圈,不看不放心。” 姬玉落没说话,下颔搁在膝盖上,静静看着霍显娴熟的手法。 他处理伤口亦是手到擒来,但动作比姬玉落仔细了不是一星半点,很难想象,他这么个动起手来不拘小节的人,但实则很会照顾人。 姬玉落慢慢咬住嘴里的软肉,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霍显拧起眉,道:“怎么,还有哪里疼?” 姬玉落直起腰,伸手往后脑勺碰了碰,霍显这才顺着她的动作探手过来,果然在她脑袋后头摸出一个凸起的包,甚至还不小,想是方才摔进暗洞里时磕着的。 他把人转过去半圈,药油在掌心搓热,“刚才怎么不说?” 姬玉落道:“刚才不疼,这会儿有些晕。” 她话说得轻轻淡淡,仿佛摔坏的不是她的脑袋。 “你——”霍显哑然,甚至想打她,可指都屈起来了,却不知往哪敲,也不知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愣是把气顺下去,才咬牙说:“能耐的你,这会儿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了?” 姬玉落有些累,抱着膝盖不动,语气慢慢道:“没到那份上,我知道,我这个人很惜命。” “是,你惜命。”霍显嘲讽她:“但也没把自己当回事。” 霍显一直觉得姬玉落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她就像台阶缝里长出的野草,但她又不在乎怎么活,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让人心里冒火。 姬玉落轻飘飘撩了下眼,嘲讽回去:“比不得你,连命都不想要。” 霍显揉着她脑袋的动作顿了一下,“谁说的。” 漫长的沉默,他才低声道:“我想活。” 姬玉落呼吸也静了瞬,心里竟松快了,仿佛有处一直压着某块石头,现在才堪堪挪开了点。 霍显的掌心都揉热了,空气里尽是药酒的味道,他的前襟时不时摩擦过她的鼻尖,姬玉落在这当口抬起了头。 仰长的脖颈白皙优美,映着烛火熠熠的光辉。 只消那么一眼,霍显都觉得姬玉落是在故意勾-引他。 他就不能多看她一眼。 欲-望都像浪潮,他迟早得把自己炼成一堵结实的堤坝。 - 风推着烛火,也推着霍显。 空气里是唇舌缠绵的水声,霍显那只手下意识要压住姬玉落的脑袋,刚往上一碰,又向下移到脖颈。 姬玉落侧坐在他腿上,仰着头,承着他的吻。 这种事也在熟能生巧的范围里,犹记第一回时,他们还像两头只会撕咬的野兽,暧昧没品尝出来,凶倒是都凶,骨子里那点逞强的天性全搁在里头了,两条舌头也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一样。 但如今却不会了,他们学会了纠缠和品尝。 霍显把姬玉落松开时,她的脸已经因为缺氧而通红,那点红蔓延到脖颈,用指甲轻轻一刮,立起细细小小的疙瘩。 “还晕不晕?” 姬玉落头往他肩上一趴,“嗯”了声道:“晕,更晕了。” 霍显觉得今夜的姬玉落有些粘人,他抚上她的一截背脊,说:“真不要给你找个御医?” 姬玉落道:“不要,你刚才碰着我了,药都给你蹭没了。” 霍显闷声一笑,“你怎么那么烦人?谁先动的口?” 他说话时重新捂热了药酒,掌心覆盖在姬玉落后脑勺上,就抱着她的姿势揉搓着。 姬玉落叹气,“霍大人,倒打一耙要不得。” 霍显在她腰间挠了两下,姬玉落笑着躲了躲,又被他摁了回去。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今夜他不当值,九龙殿那儿值守的应该是篱阳,里三层外三层,不是锦衣卫就是禁军,寻常来说不会发生什么事,只是白日里无故消失,虽说顺安帝恐怕也想不起这件事了,但霍显心里放不下,还是想看一眼。 姬玉落像是趴在他肩头睡着了,霍显拍了拍她,她没吭声,反而拿脸蹭了蹭他的衣裳。 毫无攻击性。 只是那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让他片刻也无法抽身。 霍显在软榻上坐着。 窗外的黑云追着月亮,来来去去,沙漏里蓝色的沙粒渐渐漏尽。 屋门忽地被推开,向来最知规矩的篱阳神色慌张,“大人,皇上、皇上不见了!” 缠绕在颈间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霍显轻而易举地把姬玉落放在榻上,起身道:“什么叫不见了?在哪不见的,何时不见的,里外不都是锦衣卫和禁军吗!” 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第83章 行宫灯火通明,锦衣卫和禁军各司其职,将东南一正一侧两个门围堵得水泄不通,剩下的人奔跑前行,提灯四处搜寻,腰间的大刀被晃得噹噹响,却连顺安帝半个衣角都没找见。 已经惊动了各个住所,几个随行的文臣深夜披衣前来,一听缘由,眼都瞪直了,“不见了?你们说笑呢,皇上夜里若有走动,你们能看不见?” 说话大臣正是这次主持祈福事宜的鸿鸬寺卿,他不敢对锦衣卫的人问话,于是逮着禁军盘问。 禁军的脸色沉沉,道:“锦衣卫守南门,离九龙殿最近,皇上若有个什么动静,他们难道不知?” 衣卫的闻言,道:“那南门往外不是你们禁军的人?皇上若真打这儿过,你们瞧不见?我还说是你们东门巡夜倏忽!” 禁军的道:“笑话!你们锦衣卫平日什么功劳封赏都抢在前头,怎么,出了事儿就是别人的?” 萧元景默不作声站在一旁,脸色十分不好,斥道:“行了!别吵了!” 两方堪堪住了口。 霍显阔步走来,已经将这里的情形摸了个大概,他把在旁焦急踱步的吴升拎上前,道:“你在里头伺候,皇上何时不见的,你不知道?说!今夜发生什么,从头到尾说!” 吴升腿软地几近站不稳,弄丢皇上的罪名足够他死一万次,他颤声道:“皇、皇上傍晚时宣了惜妃娘娘侍奉,奴才们都退到殿外,娘娘先是给皇上揉了会儿穴,皇上睡下了,不一会儿又醒,就听娘娘在里头弹琵琶,然后里头要、要了两回水,歇了没多久,皇上说闷得慌,携惜妃娘娘在园子里吹风,遣退了周遭的禁军和太监,也不让奴才们跟。” 说到这里,吴升已经要哭了,“奴才们不敢懈怠,隔着老远跟着,谁料一眨眼,这人、人就不见了。” 霍显问:“你说是皇上先遣退了禁军?” 吴升连连点头,道:“是,是,皇上与惜妃赏景,说是人太多,碍眼。” 霍显知道萧元景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了,因为园子这块是禁军的辖地,皇上遣退了禁军才出的事,非要追究,萧元景也脱不了干系。 但他眼下没功夫看萧元景的热闹,那双平日里显得乖戾的眸子微凝,盯着这处园子看。 行宫守备森严,要说谁有本事在禁军和锦衣卫眼皮子底下把人掳走,难,只有两种可能。 一,歹人挟持了皇帝,人还藏在行宫里;二么,顺安帝是个不安分的人,自己溜出去也未必,他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只是从前他从皇宫偷溜出去时,都有霍显做外应。 但那是顺安帝被朝臣们拘烦了,心里又惦记着宫外的花街柳巷,就想出去偷两口,可如今深山老林,行宫之外有什么可惦记的? 等等!惜妃…… 顺安帝近来宠爱余答应,怎么忽然宣惜妃侍寝了? 霍显蓦地想起姬玉落来,她站在那高耸的台阶之上,含笑与惜妃交谈的模样,她后来为什么再次提起萧元景?那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无意间对他强调她来此的目的,以让霍显放松警惕! 她的目的根本不在萧元景,那她是来…… 那夜跑马至太仆寺,她说:“一定要是宁王登基么?” ——一定,要是宁王登基么。 霍显蓦然抬眸,眸底翻过惊涛骇浪,就连站在他面前的萧元景,都不觉被这浪水湮没,生出没来由的恐惧,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你、” 萧元景刚要问,一旁才恍然明白皇帝很有可能是自己溜走的鸿鸬寺卿“唉呀”一声,拍着自己的大腿道:“皇上若是有意避开禁军和锦衣卫,恐怕是从那片林子走的!” 他不敢拉霍显,只能拽着萧元景,道:“我看过工部的图纸,这九龙殿的园子与九真庙后山就隔着这片林子,紧挨着呢,皇上若遣退这里的禁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出入行宫,不是不能啊,” 鸿鸬寺卿说话时,只闻夜里划过一声嘶吼,那是—— 是狼鸣! 且听这声音,还不是一般的狼崽子,是狼王! 萧元景算反应快的了,但他刚朝山上看去,眼前就闪过一道人影,霍显似阵风,抬脚就往林子的方向冲去。萧元景慢他一步,却在行至半路上紧急停下,他一把拽过禁军,“野物都赶去了西林严加看管,哪里出的纰漏?” 禁军不敢抬头,拱手道:“属下这就去查!” 萧元景的声音尚算沉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去,马上去!” 说罢,他紧跟上霍显的步伐。 但他已然冷静下来了,大伯的兵马就要北上,皇帝若这个时候发生点什么意外,那只能说是天意助萧家,眼下禁军里出现漏洞,才是最要紧的事。 朝廷里、禁军里,究竟有多少怀瑾太子当年的部下?如今效忠的真的是兴南王? 这念头在萧元景心里里一闪而过。 狼鸣划破长夜,霍显往山里那处石洞跑。 他速度飞快,脑子里一幕幕闪过今日姬玉落的异常举动,就连他从湢室出来时瞧见她上药,到她说头晕,全都是她算计好的! 霍显急喘着气,顺安帝一经出事,接下来京都必不太平,谢宿白的动作提前了。 他刹住脚,看着石洞附近的狼群,他们的眸子在夜里发出幽暗的光,虎视眈眈地,蓄势待发。 萧元景后脚到,险些撞上霍显的背,他闻着浓重的血腥味儿,看到那具被撕烂的尸体,面目全非,柔软的绢丝染上了血,那是…… 惜妃! 萧元景瞳孔紧缩,只闻陡坡上传来叫喊:“来人,快来人啊!” - 行宫乱成一片,姬玉落走出住处,停在小径尽头,那里是皇帝消失的园林,几个女眷闻声结伴而来,不敢上前露脸,也都停在旁的凉亭下,远远观望,低声互相询问。 姬玉落神色淡淡,侧身望了一晚,正要收回视线时,倏地瞧见树影里站着的人影。 是今夜给萧元景送饭的随从。 他皱着眉头,神情略显不安,探头望了望,驻足片刻才往回走。 姬玉落的目光下移,停在他那双绣着纹路的软靴上,顶好的皮面,再观他衣饰,整洁干净,虽看着朴素,但用料讲究。 而且…… 姬玉落想着,下意识往他离开的方向迈了两步,似想将人看得更仔细一些,却见两列锦衣卫风似的从跟前踏过,道:“动作快点,禁军那里出了岔子,成群的狼都放出来了,山上人手少,大人还在呢!” 姬玉落顿住,随手扯过一个锦衣卫,问:“怎么去山上了?” 那锦衣卫正要发火,一见来人,当即恭敬道:“夫人,大人往山里去了,前头听见狼鸣,禁军才道出纰漏,您可千万留在行宫里!” 他说罢,匆匆跟上队伍。 碧梧小心翼翼跟上前,想劝她回屋里,但见垂着眼,唇角抿直的模样,又不敢劝,“小姐,我们……” “你留在这里。”姬玉落提步往前,回头道:“别跟来。” 碧梧顿步,不敢再跟了,只心累地来回踱了两步。 姬玉落胡乱牵了匹马,走的是通往九真庙后山的密林,这比禁军和锦衣卫上山的路更远,胜在平坦,她一路疾骋,到石洞口时,禁军的火把已经点亮了山林,沿着陡坡围了一圈。 弓箭“嗖嗖”横飞,群狼飞奔,嘶吼划破长夜;陡坡上,禁军和锦衣卫持刀与狼群对峙,场面一度乱成一团。 顺安帝竟然没死,他撇开惜妃爬上树,可过于肥胖的身躯令他行动并不灵活,他从树上摔下来,腿都摔断了,半只胳膊也被咬断,浑身血淋淋的,但还没断气,只是也已经奄奄一息,狼王咬着他的脚,企图将他往下坡拽。 姬玉落终于找到霍显的身影。 他那柄钢刀上全是血,刚捅死一匹龇牙向他咬来的狼,随后扑向陡坡,抓住了顺安帝的手,顺安帝堪堪吊在陡坡上,动也不动,宛如一具死尸。 狼口夺食,犹如兵在其颈。 狼王身躯庞大,能号召群狼,也能以一抵十,它背部已然中箭,却依旧行动自如,那双深绿色的眸子,紧紧凝视着霍显。 四目相对,却不知谁的眼神更凶。 霍显攥紧了钢刀,刹那间,刀刃划出一道血珠,狼王摔在一旁,利爪划过霍显的手背,钢刀也随之落地。 狼王仰天长啸,戾气更甚,它很快就翻身朝霍显扑去。 与这种猛兽近身肉搏,人向来占不了上风。 锋利的狼牙嵌进胳膊里,霍显没甩开它,抡起拳头往它脑袋上砸。 一下一下,似能听见狼王脑袋里骨头断裂的声音。 它呜咽一声,却不肯松手,像是打算同归于尽。 姬玉落下马,阔步上前,夺走锦衣卫手里的弓箭,不顾旁人震惊,搭箭拉弓,箭头指向霍显身前那匹甩不开的狼,然而就在她要松指的一瞬间,瞥见斜对面,同样举动的萧元景。 可他手里的箭指的不是狼王。 千钧一发,姬玉落微微抬手,“嗖”地一声,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却离霍显一尺距离时相撞,掉落在地。 萧元景面露惊色,猛地抬眼看过来。 撞见的是一双冷寂的眸子。 她静静地望着他,眼里没有惊涛骇浪,没有艴然而怒,在这烽火狼唳里冷漠地像一捧雪山上的清泉。 姬玉落就在那微波粼粼里再次抬起弓-弩,这一次,箭头对准的是萧元景。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第84章 不少随行大臣还等在行宫,顺安帝被锦衣卫用担架抬回行宫时,引得众人大为震撼,震撼过后,好几个文弱官员受不了,当即就捂唇吐了。 血肉模糊,左边胳膊半截被咬掉,只连着一层皮,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完好的,就连脸都只瞧得清半边,若非那身衣袍尚能看清龙爪,恐怕没没人敢认这是顺安帝。 太医屁滚尿流地被锦衣卫提进殿里,一盆盆水地往里端,端进去是清的,端出来是浑的;药也是一碗一碗往里送,太医说话声都在打颤。 霍显站在殿外,凝视着人来人往的大殿,垂着的手滴着血,淌红了一小片青砖,脸上、脖颈上都是血痕,面上浑无表情,安静又冷厉。 你说他担心皇帝吧,他又不比殿外这些急得彪乡音的官员心急,但说他不急,那眉梢压着,心思沉沉。 没人敢揣摩霍显的心思,也没人敢靠近他。 萧元景阔步从远处走来。 萧元景供职于神机营,所属禁军,但又不属护卫御驾出入的那一波,可这次祈福他也担任巡防布置及掌管军械,方才又是目睹了山里的情况,这会儿官员们一窝蜂朝他奔去,直将人堵在了门外。 萧元景受了些轻伤,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闭了闭眼,忍着那些唾沫星子往脸上飞,深吸一口气道:“文皇后在山上建有石洞,用于观景,具体情况不明,只知今夜皇上与惜妃出现在石洞里,惜妃的尸体就在别院,诸位想看,便去看。” 提到惜妃,官员们脸色皆是一变,联想顺安帝的狗屎性子,立马就脑补出了前因后果,个个脸都绿了,“那山上怎会有狼,不是都——” “在查。诸位,让让。”萧元景言简意赅地说罢,跻身进去,瞥了霍显一眼,拦住了个太医,问:“皇上如何了?” 太医擦着汗,道:“气息虚弱,失血过甚,人已经不清醒了,左臂铁定是保不住,腿也……即便是醒来,也不能走动了,而且吊着的一口气,能撑多久,没人能保证。” 这么说的话,就是人暂时没死,但生不如死的意思。 可萧元景只关心人死没死,皇上只要活着,朝廷就不会乱。 闻言,萧元景放了人,看向霍显道:“霍大人勇猛,护驾又加一功,只是你这伤……” 霍显脸色也不太好,他往石台上一坐,漠然道:“劳萧大人费心。” 这时南月奔走而来,拿了一堆瓶瓶罐罐和白布,霍显衣裳也不脱,就往里上药,完了白布一缠便不管了,南月想说却不敢说,他显然能察觉到,主子这会儿情绪很糟糕,但又不是因为皇上,于是他生生憋红了脸,往后头一杵,也不动了。 主仆两人跟雕像似的,硬邦邦立在那儿。 萧元景讨了个没趣,也不再多言,请了几个官员坐镇,看着皇上,便兀自就处理禁军的事了。 刚一转身,眸色便沉了下来,脑海里浮出一张脸。 姬家长女…… 冷箭擦颈而过的余惊犹存,幽夜里那双眸子波澜不惊,敌意像是藏匿在薄冰之下,不动声色,她才像是被人从口里夺了食物的狼! 萧元景摸了摸脖颈上的划痕,伤口是真的,那阵破风而来的杀意也是真的,仿佛是她的警告。 可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萧元景一掌重重拍在架子上,梨木架应声而倒,“轰”地一声,掀起一阵尘灰,洗漱用具散落一地,其中一双齿木掉在他脚边。 他视线下移,注视着齿木,缓缓才消了气。 萧元景坐在一旁,仔细思忖起姬玉瑶这个人,除了是霍显名义上的妻子,竟对她没有旁的印象,且看她拉弓的架势,分明是个老手。 姬崇望,怎么会让姑娘家学射击? 萧元景掌心覆在脸上,搓了两下冷静下来,他重重吐息,看着一地杂乱,道:“长安。” 推门进来的是另一名随从,他道:“公子,长安方才出去了趟,还没见回。” 萧元景拧眉,“外头那么乱,他去哪了?” 随从摇头。 萧元景眼皮跳了跳,从下山开始心就一直是悬着的,这会儿也坐不住,起身出去,道:“行了,屋里收收。” - 行宫的动静一直折腾到深夜,皇帝的命堪堪保住,太医不敢离开片刻,轮流值守。 霍显还坐在殿外的石台上,耷拉着脑袋,石化似的,动也不动。 吴升作为皇帝的内侍,首当其冲担了个渎职的罪过,人被扣下去时,正巧经过,大喊道:“霍大人、大人救命,奴婢冤枉啊!” 霍显眼皮都没撩一下。 篱阳别着绣春刀跑来,临近时放慢步伐,轻声走过去,先与南月对了个眼色,南月摇摇头,篱阳心里有数,咳了声道:“大人,受伤的弟兄都安置妥当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还有就是,夫人那里……在等您。” 霍显身上的伤包扎得潦草,脖颈处的血都凝固住了,听到姬玉落才堪堪动了下手指,道:“让她先歇吧,今晚我守在这儿,事情严峻,祈福之事不宜再行,明日一早,送女眷们回京。” 篱阳应下,又张了张口,说:“可夫人……” 他说着,避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颤颤巍巍的锦衣卫。 宫里的太医这会儿都守着皇上,也不知夫人怎么就逮了个懂医术的锦衣卫,锦衣卫扑通一声跪下,拖着哭腔道:“大、大人,您行行好,夫人说您这伤不治,就让小的提头去见!” 霍显终于把眼挪过去,“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听她的话?” 被波及的篱阳和南月纷纷撇过头,心虚地挠了挠眉尾。 处理好身上的伤势,篱阳就要将人领走,霍显倏地扭头过来,叫住他:“她……她怎么说?” 篱阳怔了怔,“什么?” “……” 霍显一时气闷,目光从闲杂人等身上掠过,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夫人,怎么说?” 篱阳恍然大悟,说:“夫人说天儿热,伤口易溃烂,让属下仔细着些,也要大人保重身体。” 话音落地,气氛静了一瞬。 篱阳看着霍显,霍显也望着篱阳,这么大的动静,她就半个字也不打算交代。 霍显不作声地换了气,“她还说了什么?” 在霍显刀锋似的逼视下,篱阳露出犹豫的神色。 这话他是很不想带的,本打算就这么佯装忘了,可是大人非要问,篱阳扫了眼周遭,往前两步,低声道:“夫人要属下带句话,说……‘你家大人与群狼近身肉搏,英勇无畏,我竟不知他是铁打的呢,你要去见他正好,把我这夸赞的话一并带给他’,就,就这些。” 篱阳说罢,拎着那名无辜的锦衣卫疾步离开。 南月沉默了,这哪里是夸赞的话,绕是篱阳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复述出来,也掩不住那话里反讽的意味。 霍显没说话,起身行至廊下的台阶,隔着窗纱看烛火,南月思来想去,正要问问他饿不饿,才张开口,就听霍显淡淡道:“滚远点。” 南月:“……是。” - 翌日一早,女眷由禁军送返,姬玉瑶也上了回京的马车,她一脚踩在车辕上,回头望了眼,才蹬上车。 九真庙一行很快就被迫结束了,消息如柳絮,风一吹就飘往大街小巷,但人们只知皇上龙体受损,却不知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就连同行的女眷也都不知那夜后来如何了。 但瞒又能瞒多久? 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们每日进进出出,又有禁军严加把守,严峻的氛围到底在宫里漫开,已有胆大之人猜测顺安帝命不久矣。 一时间人心惶惶。 内阁要禀事,就要见人;底下官员也吵吵,也要见人,禁军再不放行,甚至都要怀疑禁军加害皇帝。 到第七日时,顺安帝总算睁了眼。 他身上没一块好的肉,只能仰躺在床上,脖子都不能扭一下,浑身上下最灵活的,只有那两只眼珠子。 他用下颔顶开宫女喂来的药,结果烫了自己一嘴,抖着唇道:“给朕、给朕拖出去斩了!” 皇后带着小太子在一旁,闻言屏退宫女,又让嬷嬷将太子带离寝殿,上前用帕子擦了擦顺安帝的脸,说:“皇上消气,太医说了,你如今不能动怒。” 皇后口吻温婉,但神色却不见悲伤,顺安帝挣扎地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虚弱地说:“你们,你们如今欺朕病重,笑朕狼狈,朕就算这辈子卧病在榻,也绝不会放过你们!霍显呢,我要见霍显……叫霍显进宫来!” 皇后轻轻叹气,“他就在外头,我替你叫他。” 她说罢起身,回头望了顺安帝一眼,那眼神里怜悯有,惋惜有,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曾几何时,他还只是封地的一个逍遥王爷,花花肠子纵然有,可好管教,有时一时兴起,还会买花儿来送她。 他就是这样,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那个时候,他们夫妻间还有不翡的情谊 如若不坐上这个皇位,一辈子也能快活地过。 只可惜,一个全无智慧的人,搅进朝廷的风云诡谲,他就注定只能当颗棋子,命数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如今,是命数尽了。 行至殿外,皇后隔着石阶朝霍显颔了颔首,依旧是疏离的态度,于她而言,这些人都是毁掉她原本生活的罪魁祸首,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小太子摘了两朵花,朝皇后跑来,皇后蹲下将他抱起,回了宫殿,命人铺纸研墨。 - 谣言又纷飞了三日。 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最初是从催雪楼传出去的,如今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就连酒肆茶坊都有人偷摸讨论小太子将要继位的事儿。 有人道:“太子年仅五岁,五岁啊,奶娃娃一个,他能主什么大事?若真如此,皇后怕不是要垂帘听政,效仿古史?” 另一人摇头:“女流之辈,我看不成。” “成不成咱们平民百姓可说的不算,何况皇嗣里最年长的就是太子,也没旁人了。” “若是能像从前,往宗亲里挑一个就好了,如那宁王,当年可是险些就进京了。” “唉,若怀瑾太子在,哪会有如今的困境。” “怀瑾太子当年可是逆贼……” “前阵子不是有风声说当年东宫是桩冤案?我瞧这里头水深着,再说,逆不逆贼又如何,能当好皇帝不就成,东宫一脉怎么也算是正统皇室血脉。” “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东宫都死绝了。” “噹”地一声,角落一位头戴斗笠的大汉猛喝了口酒,擦着嘴说:“谁说东宫死绝了,你们没人听说,怀瑾太子还留有血脉在人世,乃是当年备受瞩目的小皇孙,催雪楼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济世救人的催雪楼,里头的东家就是他呢。” 恍如一声惊雷,将京都这摊水搅得更浑了。 对面的窗边,谢宿白慢条斯理地拆着信。 沈青鲤挑开帘子进来,说:“我刚打听完,那些狐狸估摸是猜到皇帝快不行了,一个个都着手准备小太子的登基仪式了,你说这顺安帝,怎么就留了个后,棘手。” 谢宿白道:“好办。” 沈青鲤近来忙得冒火,嘴角都爆了皮,闻言就嚷嚷,“哪里好办?姬玉落能佯装意外弄死顺安帝,别说这会儿人还没死,什么时候咽气还不一定呢,她能再故技重施弄死小太子吗?这还不让那群狐狸给看出破绽,届时这罪名可是要栽在你头上的。” 谢宿白将信递给他。 沈青鲤接过,瞧了半响,竟是拿反了,他又气急败坏倒了个方向,须臾就怔了怔,“皇后……舍老子保儿子,她倒是个聪明人。” 谢宿白今日心情似是不错,有些慵懒地靠在轮椅软垫上,清风拂过,他稍稍眯了眯眼,随后又偏了下头,问:“落儿那里,有什么消息?” 沈青鲤收了信,将其丢进烛火里,说:“没消息,自打从九真庙回京后,她便一直窝在霍府闭门不出,我给了朝露那丫头半块糖,她说她家小姐近来在府里喜于骑射,就在府里摆弄弓箭,其余倒也没做什么。” 谢宿白脸上轻松的神色淡了些,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又是一片淡然,要回推轮椅的手顿了顿,他看到闹市里,打马而过的霍显。 九真庙后续牵扯出一堆事儿,皇帝成眼下这个样子,霍显跟着忙前忙后,一边紧抓着云阳的案子不放,一边还要考虑宁王府往后的处境,几乎小半月都歇在镇抚司的值房。 这其间碧梧奉命来送过一次食盒,几道清淡小菜,倒是解腻,谁知他刚一入口,咸得险些没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就知道,晾了这么多日,有人不高兴了。 但说实在话,他也不是真晾着姬玉落,谁知他在案牍里晃神的瞬间都想将姬玉落捆到跟前,打一顿解气,让她跟他玩什么美人计。 紧赶慢赶,才空出了这么一日的功夫。 马鞭挥得凶狠,一路掀灰扬尘,马不停蹄推门入府。 主院里,朱红小门散了一地箭矢。 几个护卫排排站在门前,脑袋顶着苹果,个个生无可恋,面色麻木。 姬玉落立在梧桐树下,拉开弓箭,护卫们倒是没了原先的恐慌,这么多日人都练麻了,夫人的射击功夫他们是有目共睹的,要命不至于,只是眼看到了用饭的时辰,都只想自己脑袋上那颗果子先落地,后厨的香味儿都已经飘到跟前了。 可那箭头瞄准的方向从左指到右,倏地顿住,偏离原本的位置,正正指向门外的人。 从他的眉眼,指到了心口。 第86章 第八十五章 第85章 霍显觉得姬玉落大概是扎着楼盼春的刺。 因为楼盼春一生都在挑战困难,他喜欢一切看起来危险的、艰难的、叛逆的,然后再征服,再驯化,再把自己那套神圣一样完美的道理刻进你的骨子里,他要你强,还要你善。 可显然,楼盼春在姬玉落这里栽了跟斗,楼盼春驯服了他,却没有驯服她。 霍显顶着箭指的方向,每一步都离她更近。 刘嬷嬷从廊下拐角走来,正指使着几个丫鬟抱来新进的花卉,定睛一瞧,险些失声尖叫,一把老骨头都要吓散了,“夫人!夫人千万当心!” 姬玉落指间一松,那箭矢“嗖”地一声,像是故意似的,从霍显肩头划过,直击树下的鸟笼,正在里头歇脚的红毛鸟一声尖叫,扑腾着翅膀飞出来,羽毛都惊掉了两根。 霍显脚都不带停的,大步流星走到跟前,姬玉落仰着脖颈看他,正要收起弓-弩时,霍显蓦地将她抗在肩头,脚步更快地往屋里走。 “霍——” 姬玉落没做好准备,弓箭从手里脱落,她伸臂要去捞一把,一眨眼已经上了台阶。 被人倒挂在肩上的滋味不好受,何况霍显还走得那样快,姬玉落头重脚轻,眼前一花,唯有刘嬷嬷担惊受怕,她后怕地命人将地上的弓箭捡起来,道:“快、快都收起来!” 说罢,她问慢吞吞跟在身后的南月,眼往廊下的身影瞟,道:“闹别扭了?” 南月犹豫着点头,“啊,好像是吧。” “乓”地一声,霍显用脚将房门踹上,整个屋子似都跟着震了震。 姬玉落被扔在床榻上,她刚乱糟糟地爬起来,又被人摁了下去,霍显将她整个人翻过去趴着。 啪—— 清脆沉闷的巴掌落在她臀上。 姬玉落不动了,床幔摇晃的幅度渐小。 那巴掌并不轻,甚至颇为用劲,动手的人心里那点怨气经过几日的百转千回后都搁在里头了。 但这并不是轻重的问题。 姬玉落对着绢丝高枕瞪圆了眼,霍显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若是瞧见了,恐怕气就消了。 片刻的恍惚之后,姬玉落猛地挣扎起来,她气急败坏道:“霍显!你敢!” 话音跟着巴掌,一前一后地落下来。 霍显压低身子,才看到她气红的眼,眼里含着点从来没有过的羞耻,她大概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哪怕是楼盼春要罚她打她,也只会动刀动棍。 他稍顿了顿,无情道:“还敢骗我吗?” 他说时手还压在老地方,甚至拇指指腹磨蹭了一下,大有她不老实,就再给一巴掌的意思。 姬玉落瞪他,“你完了。” 霍显要被她气笑了,他几乎可以体会到楼盼春头顶冒烟的滋味儿,老头竟然没被她气死。 他腾出手将姬玉落翻过来,刚一松手,她便挣扎起身,霍显扣着她的肩颈,俯身咬住她的唇。 翻云覆雨地搅弄啃噬,他想咬死姬玉落。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两人都顶着日头在外头热出一身汗,这会儿汗津津地凑在一起,鼻尖摩擦时不知道蹭的都是谁的汗。 分开时,两人剧烈喘-息。 霍显沉沉地盯着她,“你这嘴怎么这么硬?” 姬玉落喘不上气,她觉得她没被霍显咬死,倒是要被他憋死,那个吻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在这其间体会到了霍显的怒气。 她尽量平复着呼吸:“我——唔!” 霍显没让她说话,惩罚似的继续咬她,他要让姬玉落喘不上气,让她两手无力地拍打他的肩,他也不肯松口,直到胸腔里的气息用尽,两个人吻得心脏都疼了,才稍稍分出一条间隙。 可每当姬玉落要缓过气来时,他又会接着重复,接着让她窒息。 姬玉落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往耳廓滑。 霍显的唇像是长了眼睛,他摸索着泪痕,吻到她耳侧,停住不动。 他浑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姬玉落仰着脖颈,被压住的胸口费力地起伏,眼神涣散,含着一层雾气,甚至看不清床幔上的纹路,她觉得自己要被霍显欺负死了。 身上的人也喘着,温热的呼吸都喷洒在她耳边。 许久之后,呼吸声都平稳下来,姬玉落哑声道:“我有话和你说。” 霍显沉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晚了,不想听了。” 他负气地说:“又骗我。” 姬玉落也不吭声,她在思索应对的法子,刚要张口的时候,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霍显睡着了。 他近来应该是很累,篱阳说他好几日不敢歇,现在这个时间太关联,那些证据也太重要了。 他甚至不敢睡。 姬玉落却想见见他,可越是想,越是见不到。 她摸到霍显侧颈,那里有几道被狼爪抓伤的痕迹,他定是没有好好处理,反复结痂,现在都还没痊愈。 霍显很久没有睡过踏实觉了,这一觉漫长,他梦到了宁王。 宁王生得温文儒雅,他确实与怀瑾太子又那么几分相像之处,霍显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明白了内阁那些老臣为何会在承和帝驾崩后,竭力拥戴他。 宁王不是个贪心的人,他对人人趋之若鹜的皇位并没有太大的追求,毕生所愿不过他的妻、他的儿。 他是内阁挑中的君主,也是霍显挑中的人。 就像赵庸打碎了顺安帝曾经在封地的安稳生活一样,霍显也打破了宁王府的安宁,是他把宁王架到了现在这个箭在弦上的位置。 梦里的宁王府硝烟四起,如同七八年前的东宫,浓重的黑雾压顶,大火把王府烧成了废墟,一具具尸体从府里抬出。 就像当年宣平侯掀开白布一样,霍显也掀开了担架上的绢布,看到了无数尸体。 看到了宁王、宁王妃,和他们的一双儿女。 霍显陡然惊醒,暮色已沉,他这觉好睡,竟睡足了四个时辰。 他竟然就这么压着姬玉落睡了四个时辰。 后脑有点紧,姬玉落浅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无所事事,又不能叫醒他,于是揪着他的发在编辫子,编完一根又拆掉,重新编。 察觉到他醒来,她仰头道:“手脚都被你压麻了。” 霍显也忘了方才睡着之前还气着,赶忙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上面,说:“你怎么不叫醒我。” 姬玉落不肯松那一缕发,仍抓着,撑在他胸膛说:“怕你醒来,又要打我啊。” 这话说得好生可怜,霍显却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又开始了。他冷脸扯了扯唇,“怎么敢,玉落小姐气性多大,拿我的人撒气,拿我的鸟儿撒气,还拿我撒气,嗯?你在气什么?” 姬玉落张了张嘴,埋首下去,下颔顶着他的胸,松开他的发,去碰侧颈间的伤,“霍大人,睡醒了,翻篇了。” 霍显道:“我这儿没翻,梦里都气着。” “我都不气了。”姬玉落停了下,道:“师兄。” 身下的人也顿了顿,随后姬玉落被托了起来,霍显和她面对面,“你琢磨了半天,就琢磨出这种东西忽悠我。” 姬玉落悬着身子,佯装听不懂,道:“我怎么忽悠你了,你我师出同门,你本就是我师兄,你要不喜欢,我就不叫了。” 霍显紧紧盯着她。 姬玉落最会骗人了,看着一本正经,但她一本正经地说话时才最不能信,那张纯白无瑕的面孔之下,聪明又狡猾。 他扣住她的后颈,“叫,以后日日都叫,不叫我还动手。” 说罢,他就仰头来够姬玉落的唇,谁料姬玉落受惊地往后躲了一下,那无辜的表情有片刻皲裂,即便她很快恢复如常,霍显也捕捉到了。 他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怎么,原来你也知道怕?” “……” 姬玉落不玩了,她想从他身上爬起来,霍显轻轻扯了一下她撑着床褥的手,就轻而易举让她跌了回去。 她的手脚是真的麻了。 霍显摁着她的发顶,亲了一下她的唇,安抚似的,一下一下亲着,毕竟也真不能让她对这事留下阴影,须臾后,大手摸到她的臀骨,说:“疼吗?” 姬玉落幽怨地“嗯”了声,埋首在他颈间,想张嘴咬,又怕碰着他的伤,憋了半响也没动静。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会儿,姬玉落才说:“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如若你执意要助宁王登基,他就一定会死,你退一步,尚有活路,而且,未必不是一条明路。” 霍显搭在她背脊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惺忪放空的神情渐敛,他起身时顺带把姬玉落也抱了起来,说:“沐浴用饭,吃完你再细说。”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第86 丫鬟应声入内,备好了热水。 姬玉落走到门帘边上,回头看着霍显,她没说话,但那眼尾勾起的询问像是试探,霍显看向她,道:“你先我后,别勾我。” “……” 姬玉落没想勾他,只是湢室里分明有两个浴桶,隔着道屏风,不必一先一后浪费时间。 闻言也没吭声,径直挑帘进去。 霍显听着动静,低头捏了捏鼻梁,待完全清醒过来,就想起了梦里被烧成废墟的宁王府。 他缓缓吐息,起身推开门窗,让风灌了进来。 盛夏夜的风是凉的,听着轻盈的水声,心也能渐渐静下来。 霍显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那夜皇上遭难,事发突然,他确实着急。拼命救皇帝是下意识的举动,因为他尚未做好京都乱掉的准备,而且,他也没想好宁王的去处。 连钰……谢宿白,会给宁王府留活路吗,他明知宁王的声望那样大。 但这些时日过去,大抵是事已至此,他反而平静下来,心里有了盘算。 姬玉落换了件干爽的衣裳出来了,霍显没让人再备水,又就着她的水迅速洗了个身。 坐到桌前时,都已经心平气和,没有愤怒,也没有旖旎。 她把目光从檐下半开的白菊上收回来,说:“刘嬷嬷真会打理院子。” 霍显“嗯”了声,“她从来闲不住。” 姬玉落谈回正经事,道:“其实你知道,谢——长孙登基并没有那么糟糕,他恨所有人,也包括赵庸,他不会再重用阉党,阉党在他手里没有活路,这已经比顺安帝时期好太多了。他纵然没有那么好,可也没有那么糟,你担心的只一件事,就是宁王。” 宁王走向帝位的路有一百步,霍显已然将他往前退了五十步,如今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是难办。 进,则是一场血肉模糊的厮杀,一个不慎,宁王也要被冠上反贼的罪名,这是霍显不乐意瞧见的;退,便是旁人的刀下魂,无论是谁都留不得他,连顺安帝那个草包都知道派锦衣卫盯着宁王。 但尽管没有霍显,当年宗亲择帝,险败的宁王就已经注定要悬在刀口上了。 留给他的路似乎只有两条,要么称帝,要么死。 而谢宿白挑起战乱,暗害霍显,种种行迹都让霍显感到不安。 他不能寄希望于谢宿白有可能对宁王高抬贵手。 霍显赌不起,所以他不肯让步。 但,谢宿白的动作提前了。 提前意味着他很有可能会在叛军攻入京都前入主皇宫,那么皇城危急,他便不会置之不理。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三件事。一是令顺安帝合理让位;二则是逼反萧骋;三,自然是说服朝臣。 第一件事谢宿白已然着手,顺安帝命大,但也撑不久,朝廷需要一个新皇帝,至于逼反萧骋更是容易,萧骋本就有异心,兴许都不用人逼,回京的路上就已经反了,这对大雍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内阁要稳住朝廷,将会更迫切地立新皇。 可这每一步对谢宿白来说都不是万无一失。 若是照他之前的计划,瓮中捉鳖,那么他可以坐山观虎斗,待朝廷、霍显和反贼杀个你死我活再出手,可他提前行事,倘若顺利的话,剿灭反贼就是新皇要做的事。 他需要兵,霍显手里有锦衣卫,还有宁王府的兵。 这是一场讲和,也是一场交易。 霍显看向姬玉落,无需她多言,道:“你能保证,他能容得下宁王?” “我能保证,只要宁王不轻举妄动。”姬玉落在霍显的目光下垂了眼,说:“而且,这只是暂时的,对宁王来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未必没有机会。” 霍显压了下眉梢:“这是什么意思?” - 夜里风大,裹着细沙往屋里吹。 朝露吃坏了肚子,正抱腹蹲在树下,南月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她仰头龇牙,就要掏剑砍他。 两人在院子里追着跑,又被刘嬷嬷给喝住了。 姬玉落走到跟前关了窗,喧闹声一下就远了。 她盘腿坐在席子上,侧身去拿那只碧玉色的茶壶,斟茶时的动作雅致,与她提刀拿剑时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他在她身上又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霍显起身坐过去。 茶壶里是白水,没滋味,姬玉落抿了一口就不肯喝了,她垂着脑袋,像是走神似的,许久都没有说话,霍显没催她,兀自饮水果腹。 方才说沐浴用饭后再说,可他们谁都没有闲心再用饭。 第三杯水下肚,姬玉落才说:“我遇见谢宿白是七八年前,那时他的身子就已经很不好了。” 霍显手里的杯盏轻轻一颤,水泼了三两滴出来,仿佛是预见了她要说什么。 姬玉落道:“在我印象里,他整日都要喝药,一日不止一碗,药比饭用得还多,他不能动怒,甚至不能一气儿说太多话,那会让他咳嗽不止,但自从前两年来了个姓岳的大夫,我以为他的身子已经逐渐好转了,可强弩之末,不过是强撑着而已。” 霍显静下来,捏紧茶盏,说:“我去给他找太医。” “太医没有用了。”姬玉落看着他,道:“他这些年殚精竭虑,身体亏空得太厉害,是他自己不想要命的,我原来不知他为何匆忙入局,现在我明白了,霍显,他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霍显脑仁上,所以,上次会面时,他说他等不及了,原来是这个意思……怪不得他行事这般急迫。 他的呼吸都急了几分,姬玉落甚至能听出他吐息的频率,霍显握住了拳头,道:“什么叫他不想要命的,皇位比命还重要?” “是,比命还重要。”姬玉落道:“所以若是有人挡了他的路,即便是玉石俱焚,他也绝不会让。可他没有子嗣,所以……师父说了,如若这时候宁王与主上正面对上,只能两败俱伤,可这不值当,不如按兵不动,再等等。” 楼盼春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心魔,乔家是姬玉落迈不过去的坎,东宫、怀瑾太子,则是谢宿白的梦魇,那是恨和不甘铸就的执念,没有人能消解,也没有人可以劝他放下。 楼盼春不敢劝,因为他亲眼目睹了东宫的惨况,他亲眼见过谢宿白身上的陈年旧伤,那是催人命的东西。 霍显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摆弄矮几上的茶具,哑声道:“我想见他。” 夜已经很深了,白日里睡足了觉,霍显浑无困意。待用过饭,他抱着姬玉落在榻上躺了会儿,看她睡下,才踱步去了书房。 书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这画原是挂在内室,可当初他以为娶了姬家女后,大抵不会再出入内室,是以才让人将画挪到书房。 他曾夜夜对着这幅画,一遍遍去回忆当年那些人,一次次坚定自己的信念。 可当真正的长孙连钰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些屹立不倒的支撑在无形间仿佛摇摇欲坠,让他曾有一瞬间茫然失措。 可这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他甚至不能说,这是谢宿白的错。 霍显坐在椅上,弯腰撑着脸,大力地揉搓了两下,南月推门进来,见状一愣,“主、主子?那个,篱阳来了。” 霍显强打起精神,“让他进来。” 篱阳抱着一叠卷宗疾步走来,“都在这里了,云阳府与镇国公秘密往来的所有证据都在这儿了,其中牵扯到的官员不在少数,大人,咱们要亲自拿吗?” 这是大案子,锦衣卫多少年没有这样大动干戈过了。 霍显道:“不,你把这些东西,给宣平侯府送去。” - 小半个月过去,南边的战争已渐渐消歇,兴南王余孽几近被剿灭,军报上传来了镇国公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朝廷又喜又愁。 因这几日下来,顺安帝的病情又开始反复了。 原先虽也靠药吊着命,可尚有气力骂人,如今连话都说不利索,整日昏昏沉沉,印堂都发着黑。 有朝臣借公务之名隔着帘子与他说了几句话,听气息便知,他恐怕撑不过今夏了。 于是内阁躁动不安,皇帝是病是残他们都不在意,甚至残废的顺安帝比健朗时更让人省心,可前提是,他不能死啊! 于是一时间,都把小太子登基提上了日程。 可谁也没料到,小太子会在这时发起高热,反复了三日,而后陷入昏迷,眼看也要不行了。 朝臣们两眼一瞪,又匆忙齐聚商议,终于把主意打到了宁王头上。 这时才有人说:“你们可曾听说,当年的长孙殿下尚在人间,那个催雪楼……是不是从前一直与锦衣卫作对的催雪楼?” “这,民间流言,不好当真吧,何况东宫当年……” “且不说东宫出事时长孙尚还年少,当年皇上也并未下过满门获罪的旨意,怀瑾太子的事,与长孙不可混为一谈吧。” 有人轻“嗬”了声,“谁都知道,怀瑾太子当年历练时与三法司共事,蔺大人乃刑部的人,自然也与东宫有交情,为长孙说话情有可原。” 蔺侍郎眉毛一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二位大人别吵了,也不是非要从外头选,宫里不是还有几个皇子么。” “哪有几个,除了太子,一共也就两个,还都是去年才出生的奶娃娃,顶个什么用?” “要不宁王……” “是啊,当年若不是厂卫合手,如今在位的本就该是宁王。” 几人七嘴八舌争相发表意见,姬崇望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向来是个谨慎人儿,没看清风向之前,断不会随便出口,待到这场商谈不欢而散后,他才蹬上马车,回到府里。 今日姬府的氛围与往常不同,姬崇望在小院外撞上了满脸雀跃的姬娴与,她道:“父亲,阿姐回来了!她回来看您呢。” 不知为何,姬崇望眼皮一跳。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第87章 姬崇望自诩清正,为了这份好名声,为官二十载,从不肯在钱财上栽跟斗。 也正因这份谨慎,连厂卫都拿他没办法。 但也因此,姬府内里属实清贫,本就不大的宅邸,其中四分之一都划作了姬崇望的水榭。 亭台楼阁,荷花锦鲤,他到底是个故作风雅的读书人。 平日未经允许,没有人敢擅自进入,但姬崇望推开门时,姬玉落已然入室,坐的还不是旁的矮凳,而是他书案前宽大的梨木座椅! 她单手支颐,动作闲散,正用着他昂贵的狼毫和御赐的白鹿纸,姬崇望脸色一僵,那素来端正严肃的眉梢抖了抖,险些没昏过头去。 姬玉落看到他,仍旧没起身,抬头笑了一下,道:“父亲安好。” 姬崇望甩袖,背过手去,老沉的眉头微微拢着,说:“你如今愈发没有规矩了,与霍显成亲半年,姬家的家训就都忘光了?荒唐!” “姬家的家训?”姬玉落不解地搁笔,歪了歪头,费解地问:“你教过我么?” 姬崇望没听出她话里别有深意,因他扪心自问,他对姬玉瑶也未曾关心过,他怒道:“你放肆!姬府生你养你,可你败坏家风,竟还不知反省,如今更是仗着夫家胆大妄为,我看你不仅是忘了姬家的家训,还忘了姬家的家法!” 姬玉落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当然记得。” 她敛去那不达眼底的笑意,眼里蹦出的光逐渐冷酷,她明明只是静静凝视着他,却刺得姬崇望有一瞬间生出惊疑的不安。 但也只一瞬间而已。 直到姬玉落说:“当年林婵送我出京,那一路属实惊险,毕生难忘。” 如若方才的不安只是转瞬即逝,那么姬玉落现在这番话,却让他连头发丝都立起来了,那张沉稳的面具在他脸上分崩离析。 姬崇望身形一晃,伸手扶住一旁的书橱,瓷白的花瓶被失手打翻,“哐噹”一声,碎片溅起,在姬崇望手背上划出个不深的口子。 他胸口急促地呼吸,“你、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冒充,冒充玉瑶的?” 你看,这便是姬崇望,他冷漠又自私,心里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的官声,只有他的前途,他并不在乎姬玉瑶的死活,他甚至想不起来要多问一句,姬玉瑶在哪儿。 她流着他的血,可却并不重要。 她像蝼蚁一样不值一提。 姬玉落忽然觉得,她兴许更像姬崇望。 尤黛月是个满腔痴情的人,她爱得热烈,所以最后也疯得癫狂。 她恨姬崇望恨得要死,于是将姬玉落当成了报复的工具,她太清楚姬崇望的死穴——名声,名声就是姬崇望的弱点。 所以她要姬玉落继承她的衣钵,她要把姬玉落培养成最令姬崇望不齿的那种人,可惜死得太早,没能如愿,但她连将死之时,都要拼劲最后一口气告知姬玉落真相,要她回到姬家,回到姬崇望身边。 她的爱恨都像凶浪,反观姬崇望,他自己就是一滩死水,冷漠自私,骨子里都藏着恶,藏着坏。 而他把这些都留给了姬玉落。 连同血液一起,长在了她的身体里。 姬玉落在这一刻想了很多,她忽然喃喃道:“原来她发疯时说我像你,不全是胡话,怪不得她看我那样碍眼。” 那样,充满恨意。 姬崇望防备地看着她,已然要急疯了,“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姬玉落回过神,回答他的话:“从何时起,你猜不到吗?” 姬崇望几乎茅塞顿开,怪不得,怪不得顾柔没有得手,原来她不是没有得手,她是已经得手了! 姬玉瑶,已经没了! 而那阵子姬家接连出事,姬娴与遇刺险些救不回来,林婵发怒,顾柔死了,老夫人病了,姬云蔻性情大变…… 都是因为她,是……她。 姬崇望咬牙,掌心用力地压在书橱上。 姬玉落淡淡道:“你抖什么,我又不要你的命。” 这话不如不说,姬崇望颤得更厉害了,但他到底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恢复理智,防备地问:“你想要什么?” 姬玉落看着他,温和地说:“我只要你替我做件事。” 她把桌前的笔墨纸砚往旁一推,抬着下颔指了指那边的矮凳,说:“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姬崇望谨慎靠近,他面上已不显惶恐,他最擅隐匿情绪了,可绷紧的轮廓依旧透露着不安。 待听完姬玉落的话后,他那不安被更大的惶然笼罩,噌地一下起身:“你要我煽动——引导国子监学生逼内阁立长孙?不,不行,先不说当年怀瑾太子一事站不住脚,便是国子监,你、你与霍显那点事,你以为我在国子监说话,还有用?” 姬玉落提了提眉,道:“人心这种东西最不值钱了,能轻而易举离心,就能轻而易举再拉回来,这事不用你操心。再说,怀瑾太子的事站不住脚,可你祭酒大人文采斐然,手底下的学生更是字字珠玑,你们能将死的写成活的,这种动动笔动动嘴的事,办不了?” - 姬娴与趴在水榭对岸的院子里,那是林婵的沐秋苑,她正往对面探着脑袋。 林婵也走上前,皱着眉头伸长脖颈,道:“她有什么可与老爷说的,还说这么许久?” 姬娴与摇头,道:“不知,但阿姐总归是有正经事。” 林婵扯了扯唇,道:“你啊你,没出息,成日就你阿姐阿姐,你前阵子及笄宴,她可来了?” 姬娴与从窗台上爬下来,反驳道:“阿姐不来情有可原,如今宫里一团乱,锦衣卫更是脱不开身,霍府定也不得空,哪还能有闲心赴宴?再说,那叫宴么,一顿家常饭罢了。” 正赶上皇帝要死不死,哪家敢操办宴会? 便是你敢办,也没人敢来啊。 姬娴与的及笄宴只好就这样草草过去了。 林婵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戳她的脑门道:“你就知道与我呛,我看是姬玉瑶生你养你,不是我!” 姬娴与小声嘀咕:“我看阿姐也不像你亲生的,哪有这样偏心眼的。” 林婵一哽,愈发气急败坏。 她闭着眼顺了顺气,这才将姬娴与赶走。 许久之后,姬崇望才从水榭回了小院。 他脸色奇差,白里透青,刚一进屋就踉跄了两步,险些站不稳身子。 林婵问他话,他也不答,只茶水一杯一杯地下肚,待到林婵再继续问下去,姬崇望手里的杯盏狠狠砸向地面,冷凝着她道:“你干的好事!” 林婵懵住,拍桌而起,委屈又愤怒道:“姬崇望!我干什么了我?” - 萧骋班师回朝的消息已然传入京都,霍显刚从宫里出来,被赵庸明里暗里敲打一顿,让他莫要再“意气用事”。 言下之意,不许他再拿镇国公的事做文章。 霍显从篱阳手里牵了马儿,道:“东西给宣平侯送去了?” 篱阳道:“送去了,依大人的吩咐,暗地里将卷宗放在侯府书房里,锦衣卫在侯府附近蹲守好几日了,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卿去过几趟,已经开始核实了。” 那些“赵党”之所以依附于厂卫,多是被捏住了把柄,不得不从,这些把柄轻则让他们丢了乌纱帽,重则丢脑袋,刑部和大理寺拿不到的证据,霍显却容易许多。 只是一沓不知打哪来的卷宗,宣平侯定不会轻易相信,定要联合刑部与大理寺核实查证才会动手,而其间他们会发现镇国公府的问题,便能提前警醒,萧骋可能要反。 届时,一场大战迫在眉睫,内阁将会更迫切地需要一个新帝,以便来稳住军心和民心。 霍显发觉,即便他不愿与谢宿白联手,事情走到这一步,实则也是为他做了嫁衣。 在这件事上,谢宿白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他“嗯”了声,翻身上马,说:“这几日让锦衣卫悠着点,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变天了,不是我们能横行霸道的时候。” 篱阳忙说:“是,大人,那现在?” 霍显拉住缰绳,“各回各家,走了。” 姬玉落离开姬府时并不那么顺利,被姬娴与阿姐阿姐地喊着,拉着她说了许多话,回来时太阳一晒,困意横生,霍显回府时,正能瞧见她趴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小憩。 他松着袖口,往桌前坐,“怎么睡在这里?” 姬玉落远远听见丫鬟们喊主君,早就醒了,这会儿撑着眼皮,醒了醒神,“等你啊。” 霍显看着她仰头不设防的语气和神情,不由怔了怔,而后别开脸,从果盘里顺走颗梅果,才看向她,“等我做什么?” “我今日去了姬府。”姬玉落坐直身子,“姬崇望落了把柄在我手上,我可以利用国子监的学生造势,但有一件事,还得你配合。” 霍显咬了口果子,这些日子,他终于认清一件事。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重色-欲的人,之所以时不时被她骗到,那都是姬玉落存心勾他的,从很早起,她就拿她那双含霜化雪一样的眸子,使了劲儿地勾他,但后来他才发觉,她常常不是有意的。 她一本正经,反而是他生了杂念。 霍显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了一下,道:“什么事?” 姬玉落目光在那上头停了一瞬,才与他说起她的盘算,“姬崇望如今处境尴尬,因为你我的缘故,他被猜忌与厂卫有所勾结,在国子监也愈发说不上话。” 霍显立即会意,“你是想让我配合你演戏?” 他想了想,说:“那好办,那些学生听风就是雨,我命人把消息传出去,再疏离打压姬崇望,不过多久,自会有人怜悯他。” “不行,这太假了,倒像是故意演给人看的。”姬玉落说:“你明面上继续亲近他,打压他的事要放在暗地里来做,再让消息悄无声息地泄露,这时便会有人猜测之前种种不过是被你迷惑,包括与我、姬家长女之间的恩爱,定会有人按耐不住前来打听。” 她说罢,仰头认真道:“你这几日就歇在西院吧,我已经命人收拾妥当了,就像从前一样,喝喝酒听听曲,暂时不要回主院歇息了。” “…………” 霍显把果核丢到树下,不得不说,姬玉落盘算得太有条理了,让人找不出破绽去反驳。 但她未免也太冷静了些,霍显盯着她的眉眼,企图找出一星半点别的神情。 姬玉落满腹打算,沉吟片刻,道:“还是今日就去吧——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第88章 姬玉落是个相当无情的人,霍显倚在镇抚司大院里的一处吊椅上,抱手想着。 她说办就办,接连三五日都没让霍显回屋歇息。 且最过分的是,她在自己脑袋上磕了个口子,大老远绕了京都半圈,去了城西的医仁堂,打着镇抚夫人的旗号,插队让大夫给她瞧了伤。 不到半日的功夫,流言蜚语漫天飞,连镇抚司上下都有所耳闻。 篱阳交完差,从值当出去,就见几个锦衣卫趴在雄鹰石像旁做贼似的张望,他踱步上前,“下职不走,干嘛呢,活还没干够?” “嘘!”几个锦衣卫吓了一跳,见是篱阳,忙将他捞到跟前,说:“你有没有觉得大人近来很不对劲,前阵子忙便罢了,这几日都清闲,他每日却在这儿坐到很晚才回府,我听说那什么……” 锦衣卫咳了声,压低声音道:“篱阳,你是大人的心腹,大人府里的事可是真的?” 另一人略显激动,附和着说:“咱们大人娶夫人真是为了膈应姬大人?听说大人待夫人好都是假的,逢场作戏而已,回到府里还是在妾室那儿夜夜笙歌,还、还打了夫人,真的假的?” “这……”篱阳噎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大人的家事岂容我们妄议,还不走,闲着的话,档房里还有几摞卷宗,你们去——” 话未尽,几人一哄而散。 动静太大,霍显的眼神扫过来。 篱阳摸了摸鼻子,只好走过去,道:“大人,今夜回去么?不回的话,属下也在这儿待命,您有事吩咐。” 霍显仰在吊椅后的网面上,整个人跟着一晃一晃,两端的木桩都要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一连听了好几日丝竹管弦,耳朵都生茧子了。 他起身道:“你回去吧,今夜没什么要紧事,我去值房看会儿卷宗。” 行至半途,他又停下脚步,扭头说:“宣平侯府盯好了,他们什么时候有动作,我们要时刻掌握动向。” 篱阳“欸”了声应下,霍显打了个转,牵马回府了。 磕自己脑门,她也不怕破相,霍显打算回去将姬玉落再打一顿。 - 早到了下学的时辰,国子监里,学生们仍不肯离去,他们议论纷纷,有质疑传闻真假的,也有为姬崇望鸣不平的,还有为此前疏远祭酒大人而感到羞愧的。 “大人清正廉洁,因为不肯与厂卫同流合污便要遭受这种待遇,天理何在!我们之前对大人的质疑,实在是寒了他的心。” “大人教了我们那么多为人之道,为官之道,他怎么可能……唉!都怪我听信那奸佞之言!” “你们先别急着说这话,我可是亲眼见过霍显回门时的排场,他亲手将姬大小姐从马车里扶下来的,当真温柔体贴,未必就是假的。” “我也见过……霍显还带她去参加了秦三的冠礼,听秦三说他二人还在内院厮混,霍琮还撞见过呢,对不对,霍琮?” 霍琮恍惚回神,皱紧眉头,说:“我见过。” 那人拍了拍桌,“看,霍琮都见过!” “不是。”霍琮深吸一口气,说:“我之前……在霍显府里,见过那位姬家长女,她脖颈有一圈红痕,像是被人掐的。” 他当时是为了父亲的事找上霍显的,火急火燎,注意力根本没在那女子身上,匆匆一瞥,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反倒是像某种佐证。 话音落地,堂内一片唏嘘。 霍琮与霍显之间隔着深仇大恨,他断然不会替霍显与霍党说话,是以他这么一出口,反而将姬崇望身上最后一点污迹给洗干净了。 有人慢吞吞地询问道:“那我们……要不去姬府,给大人表个歉意吧,免得寒了他的心。” “说得对,备点果子糕饼,贵的物件就算了,姬大人定是不会收的。” “霍琮,你去么?” 霍琮每日都病恹恹的,他摇头收拾着书本纸笔,说:“不了,府里为我请了个新大夫,我得回去瞧瞧,到了姬府,你们替我对大人说声抱歉。” 众人应了,纷纷背着文具箱离开。 霍琮也回到侯府,霍夫人秦氏已经在厅堂等她许久,忙招呼他过来诊脉。 说是隐世名医,可霍琮早已心无波澜。 从小到大,他不知见过多少所谓的隐世名医,吃了多少灵丹妙药,也不见好转。 太医说了,他底子就不好,这是出生就落下的毛病,没法根治,可秦氏就剩他这么一个儿子,一心想让他健健康康,娶妻生子。 然大夫诊完脉,露出的神色便让母子二人心里都有了数。 秦氏勉强维持着得体,让人将大夫好生送走后,才捂着心口叹气,眼看眼眶就红了一圈。 霍琮道:“母亲,算了吧,太医都说,只能养着,没法治愈,您别费心了。” 秦氏愁眉苦脸,低低地说:“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霍琮也叹气,他喝了茶,起身往后院去,小童便说:“夫人又要伤心了,当年若不是二公子,也不会……” 霍琮抿着唇,郁郁寡欢,正巧碰上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小厮引着他二人往书房走。 霍琮与他二人路上撞见,勉强打起精神见了礼,便让开道,没多寒暄。 望着那两位叔伯的背影,问道:“他们近日来得频繁,是出什么事了?” 小童摇头,“不知,风大,公子快回屋吧。” 那边,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进了书房。 门一关,刑部侍郎往前紧迈了两步,在大理寺卿开口前道:“我先来我先来,云阳那事我托人核实了,桩桩件件都能对上,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而且你们想,当初军报上称萧骋是前后围攻击败建兴王,战场上的事我不通晓,可侯爷,你是打过战的,且不说萧骋带去的那些的兵,当真够这么打?就说要绕路到九江府后方,必经之路是那几个驿站,我向驿丞打听,可都说没见过,那他们的兵究竟从哪里出现的?围剿兴南王的,究竟是南下的军队,还是藏在云阳,而后北上的军队?” 宣平侯沉默了,不可否认,刑部侍郎说得在理。 镇国公此次出兵,连他也觉得大概率是要兵败,因朝廷给的兵不够,朝廷给的粮也不够,当初这事就是个苦差事,所以他笃定是霍显为了打压异己,对萧骋出手了。 萧骋接连大捷,才是在他意料之外,只是众人被捷报冲昏了头,没人会去深究其中的细节。 何况,那是镇国公,是剿灭反贼的功臣。 大理寺卿道:“如此说来,镇国公手握大军班师回朝,恐怕引狼入室啊!我们如今手里有凭有据,不若先将萧府拿下,尤其是萧元庭,他可是萧骋的独子,我看这事交给我们大理寺来办最为妥当。” 宣平侯摆手,“不可不可,现在还无事发生,倘若萧骋没有异心,此举无异于是在逼反他。” “那你说怎么是好?” 宣平侯起身道:“不动萧家,佯装不知此事,擒贼先擒王,以防厂卫与其里应外合,先办赵庸吧,这么多官司,刑部便是拘,也能拘他一阵!” 刑部侍郎忧愁,“不好办,东厂不放人,你能如何?” 宣平侯血性上头,拍桌道:“老夫打过那么多战,出生入死,真当我怕了那些番子?从前没有证据,司礼监又暗里拿皇帝要挟,那是没有办法!如今证据都自个儿蹦到我们跟前,皇上又已然成了这个样子,此时不办他,难不成等他再物色一个昏君?!” 皇上还没死呢! 这话属实大逆不道,两位大人冷汗直下,下意识摁了摁窗子,道:“那、那何时动手?” 宣平侯昂首挺胸,眉宇间一派正气,“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你们将文书拟好,我去调兵,今夜定要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三法司之间相互制衡约束,拿人办案也是要经由三者审批,方可动手,但这不是大问题,捉拿赵庸三方都乐见其成,到时候把文书往都察院一送就成了,难的是与厂卫正面对上,真打起来,三法司的人可不比厂卫那些个不要命的狠人,还得靠宣平侯。 宣平侯鲜少有这样热血沸腾的时候,他声音都洪亮起来,两位大人连连点头,就看宣平侯阔步离开。 他调兵去了。 刑部侍郎擦着汗,说:“我怎么看侯爷这模样,有些眼熟。” 大理寺卿也缓了缓气儿,道:“谁说不是呢,那暴脾气急性子,不是与霍家那位不孝子少时一模一样么?”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第89章 黄昏时刻,天色一片璀璨。 盛兰心在院子里作画,隐隐听到隔壁屋里传来几声琴音和开嗓声儿,她摇头叹了声气。 丫鬟调着颜料,往院墙那端瞅,皱眉道:“真吵,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揽客。” “胡说什么。”盛兰心不悦地搁下笔,淡淡道:“你下去吧。” 丫鬟一颤,方知自己说了什么污言秽语,姨娘这些日子情绪不高,她不敢辩解再惹她心烦,忙福身告退。 隔壁的声响不歇,盛兰心扶了扶额。 西院静了半年了,自打东院有人后,在这些妾室看来,霍显连她这儿也不常来了。盛兰心都没指望,自己更没指望,是以也不抱什么期待。 可夫人这一“失宠”,平静的心又躁动起来,加上霍显又连日踏入西院,以至于天还没暗,眼瞅到了下职的时辰,个个铆足了劲儿,打算大显神通。 当年为了能接近萧元庭等纨绔子弟,他常常出入花街柳巷,这些女子里,就不乏被霍显从花街柳巷带出来的,都是些可怜人。 霍府日子好过,至少不缺吃穿,又没有主母磋磨,这些人不愿意离开,霍显又需要用她们来掩饰,便择了几个懂事识趣的人留下。 不过深宅大院,没点别的心思是不可能的,但这些人自知身份低微,反而安分,最棘手的是那些和盛兰心一样的人。 她们都是权贵明里暗里塞给霍显的女人。 官场上的人情往来,要么是钱要么是色,在这滩浑水里,同流合污才是关键,不够贪的人注定走不长远。 而这些被送来的女子里,其中也有不少是外头安插在霍显身边的眼睛,有些太聪明的,挡了他的方便,会被霍显以各种理由“玩”死,席子一卷,丢到乱葬岗。 如此一来,他本就乖戾的性情愈发妖魔化,好人家的姑娘,根本没有谁敢往这儿嫁,但这恰恰又合了他的心意。 至于如今剩下来的这些人,要么心性纯良,不争不抢不生事儿,要么蠢笨,闹也翻不出天来。 只是,蠢笨的人也有心气儿,心高气傲的人被压久了,多少要生出怨气来。 “姨娘!”刚退出去的丫鬟又急匆匆推门进来,“不好了,叶姨娘和账房管事闹起来了,钱伯请您去一趟。” 钱伯就是霍府的账房管事,平日里女款们的吃穿用度都从他这儿支,盛兰心拿着库房钥匙,帮衬着部分庶务,加上半年前姬玉落为了搪塞叶琳琅,把西院也一并交给她打理,管事的自然是找她。 盛兰心用砚台压着画卷,头疼地说:“她又犯什么事了?” 丫鬟快步跟上她,说:“府里新进了两匹云锦,一匹给您送来的,另一匹是要送去主院的,叶姨娘瞧上,私自给扣了,您也知道主院现在是什么状况,钱伯不敢说什么,本想就这么糊弄过去了,谁知道这么不巧,夫人身边的小丫头,叫碧梧的那个,来拿月例,两边撞上了。” 盛兰心停步,心生不祥的预感,扭头问:“然后呢?” 看着丫鬟扭扭捏捏的表情,眉头一皱,索性不问了。 此时,库房外乱成一团,几个姨娘躲在柱子后,只听不远处尖叫连连,还有钱伯的哭喊声:“别打了,快别打了,朝露姑娘,可不兴这么动手啊!” 不远处的廊下,碧梧红着眼睛,捂着一边脸,说:“朝露,差不多行了,快把人放了吧。” 叶琳琅狼狈地被捆在楹柱上,脸都被打肿了一边,她嗓音已然沙哑,快要说不出话了,气若游丝道:“我要主君做主,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盛兰心疾步上前,“怎么回事?” 几个姨娘忙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随后道:“盛姨娘,快给劝劝吧,这么打非得打破相不可!” 盛兰心道:“去东院报信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胆怯地摇了摇头,没人敢去,让刘嬷嬷知道了,准没好果子吃。 盛兰心心累地将自己的丫鬟指了出去,才往前走了几步,“朝露姑娘,手下留情。” 朝露认得她,犹豫了一下,眼神一下变得凌厉,倔强地说:“她骂我家小姐,还打小姐的丫鬟!” - 天气正好,姬玉落坐在池塘边的垂钓椅上晒夕阳,椅子旁搁了张矮几,上头是一摞从国子监传出来的文章。 洋洋洒洒,行云流水,无不是在借着催雪楼一直以来做的善事来称赞长孙连钰的君子胸襟,暗示长孙血统纯正,理所应当登上大宝。 用来辅证的无非还是那几个观点,只是这些学生文采斐然,只要给一个有理有据的支点,他们甚至能将白水写成琼浆玉液,并且令人信服。 姬玉落一页页翻看,看到有趣之处便轻轻扯起唇角。 有时候,人言比刀剑更有用。 小丫鬟蹲在一旁,为她染着蔻丹,讨巧道:“夫人今日高兴,奴婢给您指甲点上珍珠吧,您瞧,刚切割打磨过的小珠子,可漂亮呢。” 姬玉落才分出神瞥了眼,淡紫色的花汁涂在指甲上,将手都衬白了,中指指甲上还描了朵花,精巧秀气。 她鲜少捯饬过这双手,因为这是杀人的手,留不住这些漂亮的装饰,刀光剑影没过两日就会将甲面刮花。 她看着小丫鬟,“嗯”了声说:“不错,手真巧。” 小丫鬟高兴地咧起嘴,她是刚从外院调进来的,都说夫人可怖,这阵子主君不来,底下人怕她迁怒,都躲着,可这不是挺和气的么。 果然,流言不可信。 她愈发卖力,埋首仔细地描着样式,突闻假山后头传来脚步声,是准备晚膳的两个丫鬟回来了,她们将步子拖得很慢,窃窃私语地闲聊。 小丫鬟看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生怕她们扰了清静,正欲出声打断时,就听粉衣丫鬟说:“我看刘嬷嬷脸都变了,朝露不会挨罚吧。” 姬玉落睁开眼。 紫衣丫鬟道:“不会吧,是叶姨娘先动手打了碧梧,分明是她不对在先,且她还敢抢占我们主院的分例,她一个妾室,可真有脸。” 粉衣丫鬟叹气,道:“可叶姨娘是姨娘,算半个主子,朝露只是个丫鬟,咱们做奴仆的,怎么也不能动手打主人呀,我听说,还是将人捆了,照着脸打的,我看朝露这次悬了。” “都是一群看人下菜的。”紫衣丫鬟愤懑不平,道:“钱管事这事做得可不地道,主君才几日没回院子里,他为了图个清静,就睁只眼闭只眼把分例让给叶姨娘,那叶姨娘也是,挑着咱们夫人失宠的时候踩一脚,可夫人得宠的时候,可没跟她计较!” 粉衣丫鬟道:“不止呢,我听说前几日主君夸她舞姿曼妙,特地多瞧了半个时辰呢,将那叶琳琅累得跳完之后腿都在打颤,生生让人扶回屋里的,事后主君心疼,又命管事从库房挑了些物件给她送去。” 紫衣丫鬟惆怅,压低声音说:“我怎么听说她是让主君抱回屋里的,直到后半夜主君才离开。” “对对对,好像是这样!”粉衣丫鬟匪夷所思地说:“她还让管事给她置办了身新舞裙,都都都露到这儿了,还说是主君喜欢的,你说咱们主君真喜欢那样的么?” 两个丫鬟站累了,将托盘放在假山石上,蹲在角落,继续咬耳朵,道:“刘嬷嬷往库房去了,可要知会夫人一声?” “嗯……算了吧,小心闹出人命,嬷嬷才把弓箭藏起来呢。” 那边,染着蔻丹的小丫鬟逐渐石化,尤其是偷听到最后,“闹出人命”四字将她吓住,手一抖,蔻丹生生描到了指甲外,划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她忙撩笔起身,跪在一旁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假山后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捂住了唇。 姬玉落的目光从假山处收了回来,慢吞吞地盯了眼自己的手,将小丫鬟扶起来,拍了拍她手上的沙砾,说:“不碍事,重新染一遍就是。” 她面上波澜不惊,甚至眼尾还稍含了几许并不深刻的温和柔婉,看起来好说话极了,声音也轻轻的,道:“你去库房与嬷嬷说一声,把人全都带回来。” 她用帕子擦了下指背上的污渍,说:“朝露也太不懂事了,我亲自处置。” 谣言是怎么愈传愈离谱的,小丫鬟不知,但此刻她在姬玉落平静温柔的话里感到一丝、一丝丝的恐惧,可她撑大了眼,也确实没从姬玉落脸上捕捉到半分气恼亦或是吃味的神情,于是小心翼翼地福身应下,快步往库房去,走着走着,拔腿跑了起来。 第91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 刘嬷嬷领着几个当事人来。 朝露像头气鼓鼓的小牛,碧梧白皙的脸上有道清晰的红痕,她已经不用手掩着了,转头去宽慰以为自己要被小姐“亲自处置”的朝露。 叶琳琅更惨一些,她几乎是被丫鬟搀着拖进来,连脚步都是虚浮的,两眼无神,像是被吓着了,她从未见过朝露这般、这般粗鄙放肆之人! 刘嬷嬷焦心地在前引路,心道她走前还特意嘱咐要瞒住夫人,不知是哪个嘴碎的丫头闹出事端。 踏入主院的朱红小门,几个跟着来瞧个始末的姨娘止步于此,趴在门框边上,倒是想看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众人心思各异,而就在这恍惚间,叶琳琅推开搀扶她的丫鬟,踉跄地冲到姬玉落跟前,哭诉道:“夫人、夫人怎可如此待我,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叫夫人这般不待见我?” 姬玉落没起身,只是抬头看过来。 刘嬷嬷忙拦在她跟前,旁人都不知夫人是什么脾性,可刘嬷嬷再清楚不过了,她可是亲眼见过这位姑奶奶拿弓箭指着自家主君。 试问谁敢? 她毫不怀疑,叶姨娘一个不慎,祸从口出,霍家会不会惹来人命官司。 这事朝露又确实下手没个轻重,叶琳琅伤得严重,刘嬷嬷想要大事化小,道:“确实是朝露小丫头的不是,可她年纪小,还没摸清府里的规矩,夫人定会处置,叶姨娘这话,可就犯上了,” 她说话时清了清嗓音,明里暗里点着叶琳琅。 叶琳琅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丫鬟殴打主子,就不算犯上了?我竟不知府里的规矩还有两套呢!” 她甩开刘嬷嬷的手,忽然就能站稳了,捂着脸说:“难道往后每一次主君留宿西院,夫人都要这么闹上一次吗?敢问嬷嬷,以后还有哪个姐妹敢承主君的宠?” 门外的几个妾室你望我、我望你,纷纷面露忧色,这话说得好似也有些道理? 刘嬷嬷脸色沉了下来,这话就不太厚道了,这是在混淆视听,把事情的归因说成是夫人善妒了。 碧梧从后头走上前来,摇头道:“不是的,是姨娘先抢占主院的分例,我不过是询问了钱管事一声,姨娘先动手打了奴婢,纵然朝露不该还手,可与我家小姐没有关系——钱管事,这事你知道的。” 钱管事不得已露脸,他擦着汗,避开叶琳琅警示的目光,朝刘嬷嬷点头,“是……是姨娘先动手的。” 叶琳琅道:“分例,是指那匹云锦?钱管事,主君吩咐让账房挑匹面料给我置办身舞衣,有没有这回事?寻常衣物怎能入得了他的眼,都是为了主君好,夫人怎么就不能割爱呢?夫人究竟为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罢,朝朱红小门道:“你们过来。” 她指着众人说:“薛妙,主君前日夸你嗓音娇翠欲滴,犹如黄鹂,有没有这事?还有唐婉,主君是不是特意在你屋里留了一炷香,听你抚琴?魏三娘,你头顶那支凤蝶步摇,还是昨儿才赏下来的——这些人,夫人难道要一个个罚么?” 话音落地,院子里一片寂静。 姬玉落顺着叶琳琅的话看了几眼,几个被扫到的姨娘胆战心惊,腿软地捂住心口。 她弯了弯唇,却并不笑。 谣言失真,她最是清楚,盛兰心跟着霍显那么多年,还有青梅竹马的交情,两人都没生出什么天雷勾地火的情愫,姬玉落脱个半光在他面前,他都能忍住,这人是个了不起的柳下惠。 但不妨碍叶琳琅是个事儿精。 姬玉落不知怎么,有些心烦。 她眉眼一闪而过的不耐,落在叶琳琅眼里,像是某种胜利,叶琳琅道:“夫人说要亲自处置朝露,那现在就处置,妾身这伤不能白挨,嬷嬷既然说此事并非夫人授意,还请夫人给个交代。” 刘嬷嬷皱眉,“叶姨娘,老奴给你请了大夫,回屋去吧。” 叶琳琅道:“怎么了,是夫人不会处置下人么?也是,听说夫人生来命不好,待嫁闺中时并没有学那些当家主事的本领,在庙里避了两年,心性善良,下不去手吧,那不如就请嬷嬷代劳?敢问嬷嬷,以下犯上的奴婢,该怎么罚?” 盛兰心瞥见姬玉落逐渐收敛的唇角,有心想要喝住叶琳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漠不关心地看着她。 倒是几个好心的妾室拿手肘撞她,都看出她这咄咄逼人的毛病又犯了,可从前面对的是盛姨娘,盛姨娘再得宠好说只是个姨娘,夫人便是失宠,那也是主母。 这么说话,委实失了分寸。 可叶琳琅不知,今日她还非要讨个说法不可,于是她顶着那张肿脸,居高临下望着姬玉落。 姬玉落起身看她,缓缓踱步上前。 姬玉落长了张毫无攻击性的脸,垂着眉眼不笑时,很有一种出尘的清冷感,但她眼里稍含些柔意,就会立马让人觉得温和有礼。 像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每每这个时候,碧梧才会觉得她像是真正的自家小姐。 姬玉落抚上叶琳琅的脸,“疼吗?” 本就肿得严重,被这么一碰,叶琳琅“嘶”了声,往后退了半步,说:“夫人以为呢,夫人的丫鬟真是好大的威风。” 然她话音刚落地,“啪”,清脆嘹亮的巴掌声当即落在她右脸上,叶琳琅被打得偏过脸去,她震惊得一时忘了回过头,脖颈像是僵住了似的。 姬玉落温声道:“疼,疼就少说话。” 叶琳琅才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姬玉落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嚼我的舌根了?想看我处置下人?行,刘嬷嬷,回答叶姨娘,以下犯上的妾室,怎么处置?” 刘嬷嬷也才回过神,她低着头道:“照规矩,十个板子,再罚半年月例,这是最轻的,具体……得要视情况而定。” 毕竟从前直接被主君杖死的也不是没有。 姬玉落轻轻蹙眉,“那不行,叶姨娘细皮嫩肉的,十个板子能把人打死,我看是今日暑气太旺,姨娘一时晒昏头罢了,朝露。” 朝露冒出个头。 姬玉落朝她抬了抬下颔示意道:“池里水凉,让姨娘冷静冷静。” 众人一怔,惊恐地屏住呼吸。 刘嬷嬷也面容忧愁,动了动唇,却没说话。 朝露一言不发地拉着叶琳琅的胳膊将其往池边拽,叶琳琅挣扎着,似是不敢相信,“你敢!你放开我,你们这是欺人太甚,待主君回来,我必要——” 她的脑袋被朝露按在水里,说不出话来,紧接着“噗通”一声,整个身子都翻了进去。 叶琳琅,是不会凫水的。 她手脚并用,在池里狼狈地扑腾,“救、救命!” 姬玉落坐了回去,她翘着腿,脚尖踩着池畔的垫脚石,拿了笔刷去描指甲,她的手比丫鬟还稳,很快就描出一朵金色的小花。 前面几个还与叶琳琅站在一处的妾室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眼瞅叶琳琅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了,忙跪下道:“夫人、夫人,叶姨娘她,她不会凫水啊!” 一人下跪,其余几人跟着跪下。 姬玉落在那朵金花上描着颜色,眼都不抬一下,道:“急什么,又死不了。” 她吹了吹指甲,“好看么?” 妾室都要哭了,“好看、好看。” 姬玉落说:“你的步摇也挺好看。” 妾室把泪憋了回去,恨不能拔下步摇丢进水里,惊慌失措地缩了缩脖颈,也不敢说话了。 门外,霍显抱手侧靠在红墙上。 南月脸色复杂,扭头道:“主——” 霍显冷眼瞥他,“小声点。” 南月压低声音,道:“主子,这叶姨娘也忒能找事了,不就多看了她一支舞,瞧给她能耐的。” 霍显道:“跳舞那人是她?” 南月点头,“可不是,主子不记得,从前堵在门外,让我给主子送糕饼食盒的也是她,这人与盛姑娘一处来的,争强好胜,但平日也就敢闹闹西院,我看她是听说了外头那些传言,才敢如此放肆。” 霍显扯了声笑,目光落在那坐在垂钓椅的女子身上。 她百无聊赖地倚在夕阳下,借着余晖垂目欣赏着新染的指甲,无瑕的面容像是镀上了层金箔,将那几分散漫的、不屑的神思印得愈发清晰。 这些人,仿佛只是她在深宅里的消遣。 但她原本,连个眼神都不会分给这些人。 霍显背靠朱墙笑了一下,南月莫名其妙地回头,“主子,咱们不上去吗?” “上去做什么,捞人?” “不捞?”南月担心道:“那……人死在院子里,您回头又要找工匠翻新了,多耗神啊。” 霍显敷衍道:“那你去吧。” 南月蓦地住了口,他扭捏半响,自暴自弃地仰头望天,那还是死吧。 霍显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树叶,正要离开,却恰恰撞上池畔的人抬眼,视线蓦地撞上。 他眉梢轻提,脚步也下意识顿住。 姬玉落目光停在他身上,随后又慢吞吞地挪开,丝毫没有恃强凌弱的心虚,甚至仿佛还朝他翻了个白眼。 - 夜深人静,姬玉落点着烛火,看完催雪楼送来的密信,这些都是她安插在京中的暗桩搜罗来的情报,事关京中大大小小的事。 她挑着有关国子监的消息,看完后困倦地掩唇打了个哈欠,才命人备水沐浴。 待洗净,正欲熄灯时,忽闻窗边“吱呀”一声,窗子被从外头撬开了一条缝隙。 她怔了怔,将烛火吹灭,摸出簪子走过去。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缝隙愈来愈大,来人似乎并不避讳,动静不小地将窗子彻底掀了上去,一地月色倾洒而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抹矫捷的身影,从窗外迅速翻了进来,稳稳站住。 姬玉落听闻这么大动静,从最初的谨慎到渐渐宽了心。霍府戒备森严,尤其是东院,寻常人想无声无息翻进来实属不易,更别说这么大摇大摆了,除非是自己人。 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翻主屋,恐怕也只有主人自己。 姬玉落靠在临窗的墙上,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往屋里扫视一圈,又往前踱了两步。 他在找人。 但屋里空无一人。 霍显反应很快,他眯了眯眼,望着月色映照下,一前一后的两道影子,刚要回头,就被人用利器抵住了脖颈,“不许动,阁下深夜翻窗,有何贵干?” 霍显笑了笑,意有所指道:“采花儿,我看姑娘房里没有男人,斗胆来了,哪知姑娘不好惹,叫人好害怕。” “你——” 在这转瞬犹豫中,霍显迅速转了个身,夺了她的簪子,把人抱起来压在窗台上,借着月色,才将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笑,“我什么?” 姬玉落手撑着窗,“你好不要脸。” “采花大盗要什么脸?”霍显仰头,拿鼻尖蹭她,说:“快,趁你夫君未归,咱们抓紧时间,亲一下。” 姬玉落被他蹭得发痒,笑出声来,偏着头往后仰,推搡间两人的唇蜻蜓点水似的碰了几下,霍显停住,微仰着脖颈,拿眼看她。 这个时候的他像个少年,那双桃花眼里盛着光,月色映衬下熠熠生辉,仿佛一盏陈年佳酿,恣意和张扬全搁在里头了。 他身上蕴藏着一种力量,在不经意间才会流露几分。 姬玉落看着他,道:“你怎么过来了?” 霍显想到什么,好笑道:“你说呢,吾妻凶悍,谁还敢往我身边凑。” 叶琳琅被打捞上来时就剩一口气了,即便姬玉落没有那个意思,但此举可谓杀鸡儆猴,他前脚刚踏进西院,后脚各院门窗紧闭,也就盛兰心无事发生一般,邀他进门喝了两盏茶。 待坐到暮色四合,霍显才离开。 他戏谑地说:“你说吧,现在怎么办?” 姬玉落噎了一下,她适才行事时确实没想到这一遭,这些深宅里的女子,看着心眼多,但实则胆儿比芝麻还小。 但霍显也不是真无处可去了,不是还有盛兰心么,跟她这儿装什么可怜呢。 望着霍显古怪的神情,姬玉落避开眼,而后一本正经道:“叶琳琅是从宫里出来的,原本也是司礼监放出来的人,这两年虽与宫里断了联系,但这人不安分,你最好多防着她点。” 霍显“嗯”了声,将姬玉落抱了个满怀,下巴搁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皂角的清香,说:“她要不是赵庸的放出来的人,早该丢进乱葬岗了。” 说罢,他乐道:“姬玉落,你怎么……” 话说一半的人最讨厌,姬玉落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就听霍显偏过头,在她耳畔轻声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说罢,闷声笑起来。 姬玉落一怔,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霍显边笑边摁住她,这人力气真的好大,她手上动弹不得,干脆往抬腿踹了一脚,正正在他那玄色衣袍上踩出个白印。 显道:“你急什么,你这是恼羞成怒。” “我有什么可恼的?”姬玉落刚洗净的身子,被他抱得出了汗,她推开他,道:“走开。” “主子!”南月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断,他背着身子,一脸正色道:“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进了宫,联合宣平侯要拿赵庸,东厂的人已经将东直门围了。” 霍显站直了身体,眉宇间的慵懒戏谑尽数褪去,仿佛一瞬间从少年变成了稳重的凶兽,他理了理姬玉落被蹭乱的领口,说:“慌什么,集合锦衣卫,东厂有难,寡不敌众,咱们去凑个数。” - 东直门外,朱雀玄武,东厂禁军鳞次栉比,将宫门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双方像是凝固的雕像,动也不动,此时随便来个风吹草动都能引发一场大战。 黑夜庄严而肃穆,给所有士兵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壮烈的色彩。 然而就在这时,长街上忽然响起踏踏马蹄,东厂和金吾卫脸色一变,皆如受惊之兔,拔刀相向,以为是对方派来的增援。 待到那身影冲出白雾,勒马于宫门前,紧张的就只剩金吾卫了。 东厂为首的是个姓侯的千户,此人是锦衣卫拨过去的,后因能力出众,很得赵庸重用。 他翻身下马,道:“镇抚大人!您来得正好,大理寺和刑部栽赃陷害,滥用职权,竟敢夜闯深宫拿人,宣平侯的兵马更是围了东厂,他们这是要造反!” 金吾卫统领冯岭长得横眉竖眼,黝黑的皮肤叫他看起来颇有几分关公的公正,他大刀一杵,沉声道:“大理寺和刑部入宫拿人,有正经文书,也有内阁批红,东厂能拿出来,自然也能进,若没有,那才是擅闯宫廷!要造反的究竟是谁?” “你——”侯千户攥手,看向霍显,“霍大人,您可有督公的消息?” 霍显摇头,问他:“义父可事前吩咐过你们什么?你们召集人马围堵皇宫,是他的主意?” 侯千户心急如焚,将霍显拉到一旁,小声道:“宫里情况不明,我担心……大人你知道,真要让刑部和大理寺逮到罪证,督公下了狱,恐怕就难出来了。” 霍显明白了,这是自作主张呢。 赵庸一经出事,他自己可能还不是最担心的,东厂和赵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拴在他绳子上的蚂蚱才最惶恐。 他拍了拍侯千户的肩,道:“别急,我进宫看看。” 霍显有宫牌,是顺安帝亲自赐下的,他可以在任意时候进宫,无需报备,如今顺安帝还没死,他这块牌子就是值钱的。 冯岭犹豫地瞟了眼他身后的锦衣卫,霍显道:“放心,人留在外头,我自己进去。皇上还病着,我去看看,冯大人也要拦么?” 锦衣卫和禁军向来不对付,听他胡言乱语,冯岭冷着脸将牌子抛还给他,手一抬,命人开了宫门。 司礼监的办差大院,灯火通明,严峻的形势与皇宫外不分上下。 刑部侍郎负手而立,怒斥道:“我刑部拿人有理有据,诸位这是什么意思?违抗律法,可是罪加一等!” 内侍笑眯眯地说:“蔺大人,您这话就严重了,刑部拿人是有理有据,可这上头少了皇上的金印,不合章法吧。” 刑部侍郎道:“皇上如今昏迷不醒,我虽无皇帝金印,但有三司盖章,还有内阁批红,缉拿审讯绰绰有余,要你个小太监教我做事?” 内侍仍旧舔着张笑脸,十分沉得住气,正开口时,远远见一人阔步而来,他仿佛见着了救星,两眼都在放光,“镇抚大人。” 话音落地,对面众人如临大敌。 霍显走过来,拍了拍那内侍的脑袋,道:“真热闹啊,你瞧瞧你,又不会说话了吧,瞧把咱们蔺大人气的,蔺大人年过半百,若是撅在这地儿,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内侍忙给了自己一巴掌,“对对对,怪奴婢,都怪奴婢,还望大人莫生气,不如进屋喝杯茶?” 刑部侍郎看着霍显就来气,霍家老二惯来不会说话,少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不拿正眼看人,再大些会说话了,但说的都不是人话。 造孽的话刑部侍郎已然说腻了,他不理霍显,只说:“喝什么茶,快让赵庸出来,你若再拦,便是共犯!” 内侍早就慌了,此刻不过强撑着,他笑说:“督公昨夜受寒,还没起呢,蔺大人别急啊。” 霍显侧过身子,抵唇咳了声,压低声音道:“义父在哪儿?” 内侍面露苦色,“屋里睡着呢,真是昨夜受了寒,睡前刚用过药,已经命人去唤了,镇抚大人,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究竟是大事还是小事,您给奴婢透露一句?” 霍显笑,“放心吧,能有什么事。” -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伺候的小太监欲要再点,被赵庸伸手拦了。 他不喜光。 小太监扶着他下榻,说:“督公风寒未退,还起着热,奴婢着人去请了太医,刑部的忒没有眼力见儿,嚷嚷个没完。” 赵庸喝着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疲惫不堪。 他已经老了,这个年纪,本可以安享晚年,可这些年他不肯懈怠分毫,死死把着东厂,看着皇帝,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在他们眼里,一个没有根的太监,无非也就是贪慕权利罢了。 他哑声道:“太医不用来了,外头的人也都撤了,让刑部的等等,咱家这就来。” 小太监大惊,“督公,这——”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束光照了进来,霍显道:“义父。” 他阖上门,形容匆匆地说:“义父,我已经召集好了东厂和锦衣卫,您说一声,我们就打,刑部和大理寺这群畜牲,这是要玩命!” 赵庸看着他,眸色晦暗难明,说:“这次刑部占理,我若真跑了,就是逃犯,岂非更合他们心意。” 霍显抿直唇角,道:“难道我们就这样认了?” “他们是有备而来,所列罪证,牵扯到朝中许多官员,这是要断我出路,但也因此,他们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案子,如今走,实为下策。”他沉默许久,才说:“霍显,你与义父说实话,这次的事可有你的份?” 他望过来的视线过于平静,像是一场黑夜里的审判。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霍显在这场审判里凝起神色,四周的空气似都要冻成冰霜,伺候的小太监面色惊惶,匆匆垂下脑袋,全当自己没听见。 良久,霍显扯了下唇,身板挺拔,坦坦荡荡道:“镇国公的事是我干的,我不瞒着义父,但今夜这个屎盆子我不认。这些年,我若说没有打击东厂提携锦衣卫的想法,义父也不信,但我的命拴在义父手上,做事要有个度,我拿得住分寸。今日的事义父要怎么办,您给我个说法,我来办。” 他面无表情,最后那点父子情深也被挑破了,但这才更显真实。 亲父子尚能同室操戈,何况是他们? 从始至终就没有什么父慈子孝,赵庸纵容霍显的乖戾嚣张,是因为这些坏的品性,能让霍显更好的为他所用,是故他不仅纵容,甚至还有意培养,竭力让霍显成为一条能为他保驾护航的恶狼,而同理,霍显孝敬赵庸,不过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攀附他的权势罢了。 不过是拴在一根绳上蚂蚱,他们该心知肚明。 赵庸陡然笑起来,“你这脾气……义父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但也怕你为了眼前的利益昏了头,如今厂卫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心里得有个算盘。行了,让东厂和司礼监的撤了,刑部要查,我就去一趟,还指不定是怎么着。” 霍显臭着脸,说:“是。您放心,我会想办法。” 他说罢,才拱手退下。 门甫一推开,就与立在檐下的太监撞了个正着。那太监是胜喜死后提上来的,叫顺来,原本也在司礼监当差,很有几分阴险机灵劲儿,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赵庸亲信。 顺来没有被人察觉偷听的尴尬,反而是虚伪地笑了声,好声好气躬下身子,道:“大人慢走。” 霍显对着他嗤了声,阔步离开。 他也没搭理刑部和大理寺等人,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往深宫里头走去,那是皇帝寝宫的方向。 没有人敢拦他。 - 顺来进到屋里,屏退小太监,伺候赵庸穿了衣袍,边整领子边说:“督公,这事儿……真与霍大人有干系?” 赵庸漠着张脸,道:“谁知道,太巧了。镇国公府刚出兵南下,不多久,文麾重病不起,禁军给了文彬,虽都是文家兄弟,但这其中可差多了,那文彬,是从宣平侯麾下出来的,你说巧不巧?” 顺来沉思,“是巧……” 赵庸继续说:“紧接着,大理寺和刑部就来了,没了禁军做盾,形势才彻底逆转,光靠东厂,如何敌得过宣平侯手里的精兵?” 顺来不解道:“可督公,霍大人这是为的什么?如今锦衣卫还不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又逢皇上病重,没了咱们东厂和司礼监,他可要跟着受罪,指不定刑部下一个查的就是北镇抚司呢,再者说,霍大人身上的毒……他可是个惜命人儿。” 赵庸没说话,实际上,顺来提的这个关巧也是他的心结,从前他或许以为司礼监可以完全拿捏住霍显,他蹦得再高,也不能越过赵庸去,但现在,如若他有别的靠山呢? 长孙连钰,不是没死吗? 可赵庸对此也仅仅只是猜疑,因为另一方面,他始终坚信蛊毒能拿捏住霍显,正如顺来所言,霍显惜命,他有磅礴的野心,无上的欲望,平日看着乖戾凶猛,但绝不是个莽撞之人。 赵庸对此深信不疑。 他穿戴整齐,推门而出,道:“将此物提前托给萧元景,要嘱咐他……防着点霍显,还有元庭那孩子,没长心眼,命人看紧。” 顺来拿到一枚符印,看着赵庸踏出房门,心中不由一紧,“督公。” 赵庸斜眼看他,“慌什么,就要变天了。” 顺来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看赵庸远去。是啊,只要镇国公的兵马顺利入京…… 而此时,班师回朝的大军正好抵达汝宁府,整军休整,于城外安营扎寨。 是夜,蛙鸣犬吠,聒噪不安。 夏日夜里又尤为闷热,兵马日夜兼程,挥汗如雨,越往北暑气越旺,这会儿都躁动起来。 萧骋坐在营帐里,军师穆勒也坐在一旁,他是个五官异常深邃的中年男子,两人埋首看着京都的舆图。 这恐怕是时下最全、最清晰的军事地形图,将皇城各处的戍京卫队都标记得清清楚楚,包括皇宫的每一扇宫门。 舆图已经被翻得皱巴巴,越是靠近京都,他们翻看地舆图的次数就愈发频繁。 穆勒道:“国公爷放心,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什么长孙连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与顺安帝这个蠢货一样,不值一提。” 萧骋依旧面容沉静,但眉宇间却没那么轻快,说:“穆勒,咱们只剩两万人了。” 不得不说,兴南王此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但他是有备而来,他的兵是强兵,将是强将,这场战足足从春日打到了慕夏,呈上御前的军报不过寥寥几字,没人能懂其中艰难。 萧骋在他手中,也不过是险胜罢了。 他当初带着南下的兵马损伤过七成,如今随他北上的,很多早已不是当初的人,而是这么多年,藏在云阳的私兵。 穆勒道:“只要咱们能安全入京,就没什么好怕的,里应外合,还怕攻不下这座城?” 穆勒生得人高马大,他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乐观和傲气,可萧骋小心谨慎惯了,就没他这么好心态了。 然而此时箭在弦上,由不得他迟疑。 他道:“但愿吧。” 穆勒笑起来,“国公爷,你比你父亲要英勇。” 萧骋阖起舆图,冷声说:“他不算是我父亲。” 夜愈发昏沉,营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声音。 士兵七人一队,走过主帐后整齐的脚步声就开始凌乱,步履都显得懒散,沉重的盔甲将他们压得疲惫不堪,汗如雨下,中间那人道:“还是张曲他们好啊,进城采买,到现在也没回来,估计正在哪个销金窟浪着呢。” 其余几人无不发出羡慕的叹声,殊不知,城内某处花楼里血溅三尺。 那名唤作张曲的士兵醉醺醺地将剑从小娘子腹部拔出,那女子抽搐几下,彻底咽了气。 众人大惊,边叫喊边往后退,连同行的士兵都被吓醒了酒,“张、张曲!” 回程的路上国公爷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许他们生事,连城都不许他们进,且等回京再论功行赏,可这这这—— 张曲“锵”地一声把剑立在地上,说:“我看谁敢拦我,知府呢,把你们知府叫来!你们、嗝,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可是萧国公的亲兵,刚给你们打了胜战,还不速来迎接!” 他撇开同行士兵的手,掷地有声地道:“这可是给你们机会,京都的天王老子就要换、换人啦,等我们把皇城打下来,届时你们知府想见我,恐怕都难!” 屏风外,着急忙慌赶来的汝宁府知府梁江面色苍白,他扭头问身边的师爷,道:“这、这真的是城外大营的士兵?” 师爷也吓得不轻,“是啊,就是啊!大人,咱们是不是……这人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咱们可怎么是好?” 梁江擦着脑门的汗,说:“今夜的事务必压下,不准走漏风声,无论是真是假,我们只需如实呈报朝廷——”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尖叫。 张曲挥剑乱舞,剑锋刺破屏风,捅进了师爷的身体里,梁江惊惧,双目瞪大,拔腿就跑。 反了,这是要反了! 士兵们面如土色,双腿抖得不能自已。 ……完了,事儿闹大了。 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弟九十三章 重华殿外仍旧重兵把手,霍显却没停步,途径重华殿,径直往凤栖宫去。 如今的皇宫陷入无主之境,霍显行至凤栖宫,一路上小太监皆是惶恐低头,没人敢斥他擅闯后宫,凤栖宫的守夜宫女胆子大,声音都吓得劈叉了,依旧拦在跟前,“霍、霍大人,这是皇后娘娘的住所,您这个时辰来,不合时宜吧。” 霍显道:“我不见娘娘,带我去看小太子。” 宫女更加惊恐,“太子、太子昏迷不醒,大人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霍显淡淡地说:“我难道还能给太子下药吗,还是说,你们有人给太子下了药?” 宫女拦在跟前的手开始发颤,月色下的脸血色全无,就在这时,身后才传来稳重的脚步声,“紫芬,退下吧。” 皇后衣装齐整,没有歇下,且看她来的方向,正是小太子住的侧殿。 雍容华贵的女子此刻面色憔悴,看着霍显道:“霍大人随本宫来吧。” 宫女这才不情愿地让开,霍显阔步上前。 小太子才五岁大,胖乎乎的身子就躺在床榻上,因为昏迷数日,只能以药汤进补,本该精细养着的孩子面颊开始凹陷。 他一动不动,只有呼吸还平稳着。 霍显就站在榻边,伸手过去摸了摸太子的颈脉。 皇后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指尖狠狠掐着手心,如若仔细看,便能察觉皇后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见霍显伸手,她防备地上前两步。 直到瞧见霍显只是摸了摸脉象,才松了口气。 她以为,他……要掐死小太子。 她曾经见过,见过霍显提着四皇子的腿,将其倒吊着要投进湖里。 四皇子是婉嫔诞下的孩子,是顺安帝第二个儿子。 那也是一个夜里,皇后途径御花园,就见偏远角落里,身量高大的男人握着刚出生的婴孩的小腿,他垂目时的神情那样冷漠,那样可怖。 皇后心惊肉跳地藏在假山后,只见霍显就那个姿势维持了许久,直到四皇子喘不上气,蹬腿挣扎起来,才犹地把尚还全须全尾的孩子交给身边的小太监。 他说:“皇上不该再诞下皇子……算了,别再给我出岔子了。” 翌日,婉嫔仍旧抱着四皇子逗趣,根本不知夜里险些发生什么祸事。 而后,宫中能怀上孩子的妃嫔愈发少,顺利诞下的更少,这两年,也就一个蘭妃在婉嫔之后又诞下一皇子。 自那以后,皇后便对霍显起了防备之心,为了避着霍显,她甚至连带着冷落皇上,以减少在霍显面前出现的次数,对太子更是如此要求。 霍显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有意带坏顺安帝,把顺安帝变成了一个只知贪恋美色的废物,却并不想让顺安帝后继有人。 他和赵庸,甚至不是一路的。 皇后太害怕了,这偌大京都,是豺狼虎豹的聚集地,顺安帝不属于这里,她和小太子亦如此。 于是她开始在宫外培养暗卫,搜集消息,不让自己太过被动,许是平日里总是不声不响,这反而让她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成功浑水摸鱼。 直到,她隐约意识到东宫的复苏,她甚至比赵庸更早察觉此事。 皇后便明白,离开的时候到了。 霍显替小太子掖了掖被角,淡淡说:“这么小的孩子,娘娘真忍心,太子服用的药,不伤底子么?” “咯噔”一声,皇后那颗悬着的心仿佛重重砸到泥里,她攥着帕子的手按在心口,道:“霍大人是什么意思,本宫听糊涂了。” 霍显侧目看她,倏地一笑,而后又放平嘴角。他神色那样平静,平静得仿佛是在与她唠家常,说:“娘娘给皇上服的药,期限为多久?” 这是儒雅的问法,他在问皇帝的死期是何时。 皇后的指甲深陷进掌心,“本宫听不懂——” “谋害天子是死罪。”霍显撕下那层伪善,低沉的声音透露着不耐,“娘娘还听不懂么?” 皇后呼吸急促地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眼眶渐渐泛红,她倏地跪下,不顾宫女阻拦,道:“本宫一届女流,无意朝堂之事,太子更没有慧根,难挑来日大任,还请霍大人,请霍大人给我们母子二人一条生路。” 她说罢,摘下凤冠,双手抵着额心,磕在地上, 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她的年纪还没有霍显大,繁琐的宫装让她显得老成持重,此时卸下那层绷紧的皮囊,终于露出了胆怯的模样。 良久,久到烛芯燃尽,烛火啪啪作响。 霍显看着她,道:“还有多久?” “我、我不知道。”皇后颤声说:“太医只说,服下那味药,皇上的身子会渐渐衰竭,不会让人发现异常,寻常人撑不过三个月,皇上,恐怕更快。” 绣着兽纹的黑靴在皇后面前消失,又在门前停下,霍显回过头,道:“娘娘是个聪明人。太子如今重病,通州有神医,娘娘带着小太子去求医吧,明日就启程。” 他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就这么离开了。 皇后身子一软,险些摔在地上,她眼里还包着泪,似乎有些迷惘,明日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么? 通州,通州不是宁王的封地? - 长夜漫漫,这个寻常的夜里,刑部如愿带走了赵庸。 赵庸斥退了顽固守在宫外的东厂,态度相当平和,是以没让今夜之事大肆发酵,只是这么大一桩事,仍旧惊动了数百朝臣。 无人不惊讶于赵庸如此配合,乍一听闻消息,都跟睡糊涂了似的,甚至有官员穿着睡袍就赶到宫门外,拉着禁军一再确认。 但霍显心里明白,赵庸如今的配合不过是早已留好了退路,他在等萧骋的军队攻入京都。 那时刑部和大理寺又算得上什么? 霍显在重华殿坐了许久,走出宫门时已是后半夜。 他刚从南月手里牵过马,就见长街对面一辆马车缓缓而至,紧接着,萧元景蓬头垢面地从车厢下来,看样子也是刚得到消息,赶来确认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萧元景虚浮的步伐才堪堪停住,他那双漆黑的瞳仁望向霍显,往日里的客气疏离都不见了,是深深的憎恶。 霍显倒想维持礼节,谁料不等他点头,萧元景就疾步往角门处去。 萧元景素来是个看重表面功夫的人,怎么至于为了个赵庸就疯疯癫癫的? 霍显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道:“他怎么回事?” 南月道:“自打那日从九真庙回来后,萧元景就不太对劲,听说皇上遭难那夜他在行宫大肆搜寻,好像是丢了个什么人。” 霍显撇开视线,翻身上马,道:“派人盯好他。” 南月追着跑了两步,“回府么?” “不回。”他说:“回镇抚司,断尾求生知不知道,这些年,谁都比锦衣卫干净,你以为刑部这次大清查,咱们没把自己的罪证递上去就没事了?”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风里,马蹄蹬起的瞬间,南月被扑了一脸沙,忙骑上马追上去。 - 翌日,权阉赵庸被捉拿下狱的事犹如春日柳絮,风一吹就传开了。 平头百姓不知宫里内幕,要说奸恶,他们恐怕只知道北镇抚司门前那两尊凶神恶煞的石狮子,一经作业,东厂和司礼监的恶事忽然广为人知,一时间,锦衣卫竟有些排不上号了。 但为赵庸申诉之人也不在少数。 若说为何赵庸能只手遮天这么些年,便是因为朝中蛀虫良多,且其位甚高。 单是那刑部尚书王郢就位列其中。 作为刑部尚书,捉拿赵庸此等大事他竟蒙在鼓里,那蔺笙一个侍郎,却越过了他去,一早得知消息,王郢怒火中烧,以罪证不成立的消息,命人将赵庸放了。 谁知赵庸还没有走出刑部大牢,那王郢就因多起徇私枉法的案子被大理寺给拿了。 不止是王郢,证据确凿的犯事官员里还有礼部侍郎周茂、通政使司左参议李立恒、翰林院侍讲学士凌佑生、鸿鸬寺少卿曹津、太子詹事程有为等等,其所犯之事大多以贪赃枉法、徇私舞弊、陷害同僚为主,更有甚者身上背负了数条人命,其中以太子詹事程有为最让人痛恨,当初正是他有意教小太子说出那等悖逆狂妄之言,却害太傅背了罪名,枉死诏狱。 这还只是一些位高权重的京官,还不算上那些个芝麻小官和地方官员,刑部此次办案速度极快,短短三日,就让朝廷变得风声鹤唳。 那些企图为赵庸行事的官员皆歇了声,刑部和大理寺没有将所有犯事者皆拿下狱的意思,毕竟如若将人全撤了,朝廷短时间内补不上这个空缺,恐怕难以运作,于是大有酌情考虑,网开一面的意思。 没查到他们头上,那是给他们机会,他们自然不好蹦得太高。 这场狂风骤雨中,锦衣卫却独善其身。 北镇抚司大刀阔斧地将尾巴给断了,刑部拿的都是些小鱼小虾,霍显倒是将自己撇了个干净。 但失去靠山赵庸,北镇抚司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门口的石狮子被人泼上泔水,台阶上全是果皮,穿着缇衣出门办案,处处不顺,还要谨防有人套着麻袋将他们打一顿此类惨况。 刘五今日就鼻青脸肿的回了院里,眼都气红了,“这差事还怎么办!没一个配合的,老子要一份卷宗,刑部的阴阳怪气,还让老子自己找!完了不知谁往门口丢了个香蕉皮,看给我摔的!真以为咱们的绣春刀是吃素的,看我不——” “咚”地一声,一个皮子做的圆形足鞠被一脚踹在刘五脑门上,霍显从院子里走来,道:“不什么?让你们夹着尾巴做人,学不会老实,刑部大牢就是下场。” 刘五捂着脑门不敢说话,捡起足鞠嘟囔道:“我错了大人,我就嘴上说说,没想怎样……” 众人愁苦,真是风水轮流转,谁能料到一向风头无两的锦衣卫还有这样落魄的时候。 有人问:“大人,咱们还有出路么?” 霍显没说话,像是没听到似的,就在院子里的吊床上躺下了,闭目养神。 天色渐渐黯淡,流云涌动,最后那一抹霞光也被暗沉的雾霭卷入腹中。 刑部大牢森严壁垒,却在这时“哐当”一声落了锁,狱卒道:“萧大人,您动作快些,过会儿轮守的人就来了。” 萧元景脸色依旧不是很好,但起码衣着是齐整了,他无精打采地撩起眼皮,抛出去一枚金锭,道:“知道了。”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赵庸盘腿坐在草垛上打座,手边的破旧矮几上搁着吃剩的半碗粥。 说是粥,实则是米汤罢了。 短短三日,他面颊削瘦,但却依旧端着个气定神闲高深莫测的模样,闭着眼,脸上的皱纹都不带动的。 隔壁的狱卒在吃酒划拳说荤话,空气里似都漂浮着嘈杂的口水,倏地,那喧闹声戛然而止。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庸睁开眼,萧元景已然行至牢房前,他道:“督公。” 赵庸毫不意外萧元景的到来,他动作慢慢地起了身,道:“你伯父到哪了?” 萧元景道:“三天前才来的消息,到汝宁府了,想必如今离京更近了。” 赵庸“嗯”了声,说:“刑部虽没提及萧家,但我怀疑只是缓兵之计,你大伯进城许是不容易,你记得在城里做好接应,具体布控当日他南下时便与你吩咐过,你只要做好手头的事便可,元景,这么多年,你行事稳重,你大伯最器重你了。” 萧元景低下头,“承蒙大伯和督公关照。” 赵庸道:“你姓萧,以后这些都是你们的,便是你那不成器的弟弟,也得倚仗你的助力。” 萧元景道:“元庭已被我骗去了龚州老宅,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会让他入京,以免落入旁人手里。” 赵庸点头,“你想得周到,你大伯就元庭这一个孩子,你替他料理后方之事,他才能安心顾着前方。” 萧元景又迅速与赵庸简述了这三日朝中发生的大小事,赵庸听罢,沉默过后,方说:“霍显可有什么动静?” 他摇头说:“他一直在镇抚司里呆着,这次刑部和大理寺是铆足了劲要清账,锦衣卫也算是墙倒众人推,处处受掣肘,按理说他不可能给自己找这麻烦。” 赵庸没说话,只抿直了唇,道:“他是个让人见不着底的人,你防着他点,不是坏事。” 萧元景点头,又说:“我还察觉到,霍显那位新妇,姬家的大姑娘有些功夫,不似传闻柔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闻言,赵庸怔了一下,他苍老的眸子微微眯起,忽然想起什么,喉间发出一道哼笑,“我竟漏了她,你看着办吧。” 看着办,这话意思就深了。萧元景正应了是,狱卒便走来,为难地在远处徘徊。 赵庸邪眼一瞥,再看萧元景疲惫的面容,道:“你走吧,以后没事也少来,免得叫人抓住把柄,如今是要紧的时候,事事都需谨慎,更莫要让无关紧要的事牵住心神。” 无关紧要的事,萧元景心下一颤,心虚地垂下眼,“是,下官告退。” 他恭敬行过一礼,转身离开刑狱。 刚踏出铁门,脸上的精气神就顿时不见了,远处的幕僚上前,道:“公子,督公可说什么了?” 萧元景摇摇头,问:“人有线索了吗?” 在问这话时,他才有了些情绪。幕僚皱了下眉,神面色凝重道:“按理说不应该,长安性子安分,不会肆意乱走,况且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萧元景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幕僚顿了下,道:“我们的人在九真庙附近找遍了,连山上都找了,那夜行宫戒备森严,他不可能自己离开,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 萧元景面色沉沉,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清冷的脸。 那个深夜里指向他的箭头,萧元景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攥紧拳头,咬牙道:“让你跟的人,行踪确定了吗?” 幕僚点头,“那小娘子日子过得快意舒坦,天天跟市集上转悠,在茶楼听小曲听到日落才乘车回府,路上不是东来宝的糕点就是花露斋的甜汤,看时辰,这会儿她该从茶楼出来了。” 但幕僚疑惑,“公子,我使人跟过,霍夫人没什么异状,前几日还因为善妒,在府里险些害死一个姨娘呢,就一普通妇人,公子何须在意她?” 萧元景不说话,站定许久,招手让幕僚附耳过来,低声嘱咐几句,只见幕僚脸色微变,惊疑道:“可是如今这个时候,平白生事,恐怕——” 萧元景冷眼瞥过来,一字一顿道:“我让你去。” - 夕阳别去,暮色四合,街市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皆是赶着时辰回家中用饭,卖小食的铺子这会儿生意才渐渐好起来,人头攒动。 茶坊开在角落,生意依旧冷冷清清。 姬玉落阖上密保,神色难明地看向窗边的麻雀,慢慢品着凉茶。 侍女道:“小姐,这是江南那边最新的动向。主楼一下离了大量人,能管事的都在外头,有些人就按耐不住了。往后主上入主皇城,催雪楼的主子就该换了,眼下许多人都起了心思,虽说小姐也无心掌事——” 姬玉落搁茶,侧目道:“谁说的,我还指着它赚钱。” 侍女冷不丁怔了下,动了动唇,面色有些疑惑,小姐很缺钱么? 她道:“那这些……” 姬玉落起身,说:“该怎么办怎么办,人都打到脸上来了,还要我教你怎么做?” 侍女会意,便知道要如何回复分舵江南那边了。 到了时辰,姬玉落并未久留,命人备好马车,途径东来宝时,给朝露带了份菓子,便要回府。 如今刘嬷嬷对她很是不放心,似是瞧出她内里里没有一个当家主母的规矩,想方设法改造她,恨不能将三从四德刻进她骨子里。 倘若夜里晚归,她便要唉声叹气,甚至晚饭时还会守在院子里等她。 姬玉落常年自由惯了,陡然间被人约束,起初也有些别扭,但几日下来,竟还挺受用的,想起刘嬷嬷那副唠叨的模样,她不禁觉得好笑,唇角隐约的弧度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马车慢行,穿过繁闹的街市,行至巷子口时,声音蓦然安静下来。 姬玉落搭在食盒上轻点的食指倏地停住,掀开帘子,道:“朝露,停下。” 话音落地,一支羽箭直直朝朝露射去,幸而她反应及时,迅速避开。 高墙上陡然现出几道身影,蒙着脸瞧不出模样,但看身手,应当哪家养的暗卫,这些人一分为二,一波人对付朝露,下的是死手,招招致命,倒是对姬玉落留有余地。 朝露身后背着自己的剑,手里又抱着南月的剑,姬玉落索性从她剑匣里拔出多余的兵刃,出手见血,刀剑相撞的锵鸣声惊飞了树梢的鸟。 暗卫的钢刀从姬玉落颈边擦过,他道:“我劝你莫要抵抗,乖乖跟我们走,我们尚且能饶了你这小丫鬟的命!” 姬玉落眯了眯眼,一时竟没想出这是招了哪路人马,她在京何时还有对家?于是挡住敌方刀刃的同时,伸手去够来人的面巾。 可惜暗卫暗卫,等闲不露脸,单是瞧见了模样,也定然是个陌生面孔。 此处是背靠酒楼的一条小巷,三楼有扇窗被掀起了条缝,萧元景垂目往下看,只见场面混乱,刀光血影,那些号称身手绝佳的暗卫以多敌少,不仅没能擒住人,反而送了好几个人头。 待到损伤过半,领头之人欲要撤退,反而还被姬玉落眼疾手快地薅走一个,那暗卫一咬后槽牙,就在姬玉落手里断了气。 姬玉落脸色难看,窗边的萧元景也好不到哪儿去,幕僚更是面露惊色,这就是他所说的普通妇人? 他一把推开窗,道:“公子,我去会会她!” 萧元景张了张口,却没拦下。 幕僚一跃而下,劈来的弯刀带着一阵锐利的风,姬玉落被震得手臂发麻,往后退了两步,幕僚腹部被趁机划了一道口子,落地便见了血。 然他刚抬起刀,就见羽箭从对面“嗖嗖”飞来,紧接着,一群护卫蜂拥而上。 酒楼窗边响起一声哨响,幕僚握紧钢刀,咬咬牙,只得撤退,沈青鲤正要再追,长街上便出现一行巡逻士兵,他迈出去的脚一缩,又退了回来。 姬玉落看了沈青鲤一眼,皱着眉头去扒拉地上的尸体,道:“你怎么来了?” 沈青鲤也蹲下来,帮着验尸,说:“还说呢,这几日集市上不对劲,这些人藏在闹市里好几日了,我们住客栈,没别的好,就是站的高望的远,起初还以为是冲着我们来的,就等他们现身呢。” 姬玉落就差把尸体的衣裳扒光了,眼看她连人的里裤都要扒,沈青鲤拦住她,“我来我来。” 姬玉落没同他抢,只觉手心发麻,起身时眼前一暗,不由往前跌了两步。 沈青鲤吓得后退,而后才上前扶住她,“你这是……?” 话未尽,人已经晕在他臂弯里了。 沈青鲤懵了懵,嘴里低低骂了句脏话,将人扛起来就往客栈跑,不忘回头对朝露道:“人我先带走了,你回去知会一声。” 朝露追着走了几步,一脸茫然地止了步。 小姐确实吩咐过,夜里不着家得同刘嬷嬷那个唠叨婆子打个招呼,是以立即掉头,就往霍府赶。 谁料这般巧,与霍显的马在门外险些撞上。 霍显三日没有回府,朝露意外地看他一眼,正要越过他往府里走,却被他叫住,“你家小姐呢?” 朝露犹豫一瞬,道:“途中遇刺,不知怎么就晕了,被人带走了。” 霍显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人在哪儿?” 朝露缄口不言,试图踏入门槛,先与刘嬷嬷说个明白,然而她脚尖刚打了个转,就被霍显提溜着拎了起来,“你今夜不告诉我,就不许出府,让你家小姐在外头自生自灭,明日一早说不准可以去收尸了。” “你!”朝露脚不着地,扭头凶狠地瞪他,还朝他龇了龇牙。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赵庸盘腿坐在草垛上打座,手边的破旧矮几上搁着吃剩的半碗粥。 说是粥,实则是米汤罢了。 短短三日,他面颊削瘦,但却依旧端着个气定神闲高深莫测的模样,闭着眼,脸上的皱纹都不带动的。 隔壁的狱卒在吃酒划拳说荤话,空气里似都漂浮着嘈杂的口水,倏地,那喧闹声戛然而止。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庸睁开眼,萧元景已然行至牢房前,他道:“督公。” 赵庸毫不意外萧元景的到来,他动作慢慢地起了身,道:“你伯父到哪了?” 萧元景道:“三天前才来的消息,到汝宁府了,想必如今离京更近了。” 赵庸“嗯”了声,说:“刑部虽没提及萧家,但我怀疑只是缓兵之计,你大伯进城许是不容易,你记得在城里做好接应,具体布控当日他南下时便与你吩咐过,你只要做好手头的事便可,元景,这么多年,你行事稳重,你大伯最器重你了。” 萧元景低下头,“承蒙大伯和督公关照。” 赵庸道:“你姓萧,以后这些都是你们的,便是你那不成器的弟弟,也得倚仗你的助力。” 萧元景道:“元庭已被我骗去了龚州老宅,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会让他入京,以免落入旁人手里。” 赵庸点头,“你想得周到,你大伯就元庭这一个孩子,你替他料理后方之事,他才能安心顾着前方。” 萧元景又迅速与赵庸简述了这三日朝中发生的大小事,赵庸听罢,沉默过后,方说:“霍显可有什么动静?” 他摇头说:“他一直在镇抚司里呆着,这次刑部和大理寺是铆足了劲要清账,锦衣卫也算是墙倒众人推,处处受掣肘,按理说他不可能给自己找这麻烦。” 赵庸没说话,只抿直了唇,道:“他是个让人见不着底的人,你防着他点,不是坏事。” 萧元景点头,又说:“我还察觉到,霍显那位新妇,姬家的大姑娘有些功夫,不似传闻柔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闻言,赵庸怔了一下,他苍老的眸子微微眯起,忽然想起什么,喉间发出一道哼笑,“我竟漏了她,你看着办吧。” 看着办,这话意思就深了。萧元景正应了是,狱卒便走来,为难地在远处徘徊。 赵庸邪眼一瞥,再看萧元景疲惫的面容,道:“你走吧,以后没事也少来,免得叫人抓住把柄,如今是要紧的时候,事事都需谨慎,更莫要让无关紧要的事牵住心神。” 无关紧要的事,萧元景心下一颤,心虚地垂下眼,“是,下官告退。” 他恭敬行过一礼,转身离开刑狱。 刚踏出铁门,脸上的精气神就顿时不见了,远处的幕僚上前,道:“公子,督公可说什么了?” 萧元景摇摇头,问:“人有线索了吗?” 在问这话时,他才有了些情绪。幕僚皱了下眉,神面色凝重道:“按理说不应该,长安性子安分,不会肆意乱走,况且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萧元景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幕僚顿了下,道:“我们的人在九真庙附近找遍了,连山上都找了,那夜行宫戒备森严,他不可能自己离开,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 萧元景面色沉沉,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清冷的脸。 那个深夜里指向他的箭头,萧元景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攥紧拳头,咬牙道:“让你跟的人,行踪确定了吗?” 幕僚点头,“那小娘子日子过得快意舒坦,天天跟市集上转悠,在茶楼听小曲听到日落才乘车回府,路上不是东来宝的糕点就是花露斋的甜汤,看时辰,这会儿她该从茶楼出来了。” 但幕僚疑惑,“公子,我使人跟过,霍夫人没什么异状,前几日还因为善妒,在府里险些害死一个姨娘呢,就一普通妇人,公子何须在意她?” 萧元景不说话,站定许久,招手让幕僚附耳过来,低声嘱咐几句,只见幕僚脸色微变,惊疑道:“可是如今这个时候,平白生事,恐怕——” 萧元景冷眼瞥过来,一字一顿道:“我让你去。” - 夕阳别去,暮色四合,街市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皆是赶着时辰回家中用饭,卖小食的铺子这会儿生意才渐渐好起来,人头攒动。 茶坊开在角落,生意依旧冷冷清清。 姬玉落阖上密保,神色难明地看向窗边的麻雀,慢慢品着凉茶。 侍女道:“小姐,这是江南那边最新的动向。主楼一下离了大量人,能管事的都在外头,有些人就按耐不住了。往后主上入主皇城,催雪楼的主子就该换了,眼下许多人都起了心思,虽说小姐也无心掌事——” 姬玉落搁茶,侧目道:“谁说的,我还指着它赚钱。” 侍女冷不丁怔了下,动了动唇,面色有些疑惑,小姐很缺钱么? 她道:“那这些……” 姬玉落起身,说:“该怎么办怎么办,人都打到脸上来了,还要我教你怎么做?” 侍女会意,便知道要如何回复分舵江南那边了。 到了时辰,姬玉落并未久留,命人备好马车,途径东来宝时,给朝露带了份菓子,便要回府。 如今刘嬷嬷对她很是不放心,似是瞧出她内里里没有一个当家主母的规矩,想方设法改造她,恨不能将三从四德刻进她骨子里。 倘若夜里晚归,她便要唉声叹气,甚至晚饭时还会守在院子里等她。 姬玉落常年自由惯了,陡然间被人约束,起初也有些别扭,但几日下来,竟还挺受用的,想起刘嬷嬷那副唠叨的模样,她不禁觉得好笑,唇角隐约的弧度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马车慢行,穿过繁闹的街市,行至巷子口时,声音蓦然安静下来。 姬玉落搭在食盒上轻点的食指倏地停住,掀开帘子,道:“朝露,停下。” 话音落地,一支羽箭直直朝朝露射去,幸而她反应及时,迅速避开。 高墙上陡然现出几道身影,蒙着脸瞧不出模样,但看身手,应当哪家养的暗卫,这些人一分为二,一波人对付朝露,下的是死手,招招致命,倒是对姬玉落留有余地。 朝露身后背着自己的剑,手里又抱着南月的剑,姬玉落索性从她剑匣里拔出多余的兵刃,出手见血,刀剑相撞的锵鸣声惊飞了树梢的鸟。 暗卫的钢刀从姬玉落颈边擦过,他道:“我劝你莫要抵抗,乖乖跟我们走,我们尚且能饶了你这小丫鬟的命!” 姬玉落眯了眯眼,一时竟没想出这是招了哪路人马,她在京何时还有对家?于是挡住敌方刀刃的同时,伸手去够来人的面巾。 可惜暗卫暗卫,等闲不露脸,单是瞧见了模样,也定然是个陌生面孔。 此处是背靠酒楼的一条小巷,三楼有扇窗被掀起了条缝,萧元景垂目往下看,只见场面混乱,刀光血影,那些号称身手绝佳的暗卫以多敌少,不仅没能擒住人,反而送了好几个人头。 待到损伤过半,领头之人欲要撤退,反而还被姬玉落眼疾手快地薅走一个,那暗卫一咬后槽牙,就在姬玉落手里断了气。 姬玉落脸色难看,窗边的萧元景也好不到哪儿去,幕僚更是面露惊色,这就是他所说的普通妇人? 他一把推开窗,道:“公子,我去会会她!” 萧元景张了张口,却没拦下。 幕僚一跃而下,劈来的弯刀带着一阵锐利的风,姬玉落被震得手臂发麻,往后退了两步,幕僚腹部被趁机划了一道口子,落地便见了血。 然他刚抬起刀,就见羽箭从对面“嗖嗖”飞来,紧接着,一群护卫蜂拥而上。 酒楼窗边响起一声哨响,幕僚握紧钢刀,咬咬牙,只得撤退,沈青鲤正要再追,长街上便出现一行巡逻士兵,他迈出去的脚一缩,又退了回来。 姬玉落看了沈青鲤一眼,皱着眉头去扒拉地上的尸体,道:“你怎么来了?” 沈青鲤也蹲下来,帮着验尸,说:“还说呢,这几日集市上不对劲,这些人藏在闹市里好几日了,我们住客栈,没别的好,就是站的高望的远,起初还以为是冲着我们来的,就等他们现身呢。” 姬玉落就差把尸体的衣裳扒光了,眼看她连人的里裤都要扒,沈青鲤拦住她,“我来我来。” 姬玉落没同他抢,只觉手心发麻,起身时眼前一暗,不由往前跌了两步。 沈青鲤吓得后退,而后才上前扶住她,“你这是……?” 话未尽,人已经晕在他臂弯里了。 沈青鲤懵了懵,嘴里低低骂了句脏话,将人扛起来就往客栈跑,不忘回头对朝露道:“人我先带走了,你回去知会一声。” 朝露追着走了几步,一脸茫然地止了步。 小姐确实吩咐过,夜里不着家得同刘嬷嬷那个唠叨婆子打个招呼,是以立即掉头,就往霍府赶。 谁料这般巧,与霍显的马在门外险些撞上。 霍显三日没有回府,朝露意外地看他一眼,正要越过他往府里走,却被他叫住,“你家小姐呢?” 朝露犹豫一瞬,道:“途中遇刺,不知怎么就晕了,被人带走了。” 霍显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人在哪儿?” 朝露缄口不言,试图踏入门槛,先与刘嬷嬷说个明白,然而她脚尖刚打了个转,就被霍显提溜着拎了起来,“你今夜不告诉我,就不许出府,让你家小姐在外头自生自灭,明日一早说不准可以去收尸了。” “你!”朝露脚不着地,扭头凶狠地瞪他,还朝他龇了龇牙。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岳大夫从房里出来,执笔写了张方子,傲枝接过后,便命人前去取药,她忧心道:“岳大夫,我家小姐可是受了内伤?” 隔着道门帘,岳大夫抬高嗓音,往里头喊话说:“不慎吸入些许迷药罢了,过两个时辰自个儿就醒了,着什么急,自己还一身病呢!” 傲枝动了动唇,轻咳一声,才将人送走。 沈青鲤歪歪扭扭地靠在床柱边上,吃着桃儿说:“听到了吧,岳大夫都说了,只是吸入了少量迷药,没什么大事——啧,她又欠了我一条命。” 谢宿白没说话,兀自掀起姬玉落的袖口,露出两道刀刃划出的口子,吩咐一旁的银妆道:“去拿药来。” 随后才撩了撩眼皮,说:“出去吃。” 沈青鲤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姬玉落那是什么人,多抗打啊,这些小痛小伤的,于她而言不过是挠痒痒,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有本事在人醒时多关心两句。 沈青鲤自始就看不惯谢宿白这种藏着掖着的深情,自诩是为了她好,回过头苦了自己,人家却半点也不曾知晓,究竟是感动了谁? 他边腹诽着边推门转去了回廊,这酒楼宽敞,上下两层皆被他们包下,楼上一层是起居室,往下一层则用作议事厅,沈青鲤正要唤人,就见傲枝匆匆忙忙从回型长梯上来,见着他便道:“霍大人来了,是拦还是不拦?” 沈青鲤闻言,当即缩步闪回柱子后,这么快……拦肯定是拦不住的,与其让霍大人领着锦衣卫满京都翻天覆地地找,倒不如他让朝露回去老实交代了,既然交代了,他就必不会安心在家等着。 他道:“让他进去,莫要提我。” 于是傲枝便命人放了行,她仪态端正地朝霍显浅鞠一礼,望向朝露,道:“小姐在主上房里,你引霍大人前去吧。” 朝露点头应下,才满脸不情愿地给霍显指了路。 门外的回廊上几步就立着一名侍女,这是贵人们的排场,谢宿白又是个讲究人,这么多年,襁褓里就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男人身形高大,在屋檐下极具压迫感,且他模样生得虽俊,但不笑时眉眼却显得很凶,侍女们不敢张望,皆含胸垂目。 到了主卧,门帘后影影绰绰能看到人影,眼看朝露就要往里闯,被霍显一把扣住了肩颈,动弹不得。 她死瞪着霍显,却见他面无表情地望向里间的人,不由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见谢宿白坐在床边,握着姬玉落那只受伤的胳膊,上过药后,慢条斯理地缠好了纱布,而后垂目看了许久,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 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朝露正看得入神,倏地被人推了进去。 她往前跌了几步,珠帘扑面,哗啦啦地响起来。 那边,谢宿白指尖一顿,转过头来,越过朝露,直直撞上霍显平静似水的目光, 他若有所思地在谢宿白手上停了一瞬。 - 姬玉落晕过去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在被沈青鲤扛起来时还浑浑噩噩的,依稀听到过谢宿白和傲枝等人的声音,而后才渐渐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境里是乔家雅致的书房,房里点着清心的檀香,是以陡然一睁眼,感官打开后,她险些以为还在梦里。 仔细分辨过,方察觉出是谢宿白常用的松香。 胳膊的刺痛感让她倏然清醒,大致明白过来定是那人一跃而下时掌心带了些许迷药,她倏然起身,“朝露,几时了?” 不待朝露回话,傲枝便挑了帘子进来,她手上捧着药汤,说:“将要子时了,小姐这一觉睡得久。” 姬玉落就要趿履下地,道:“那些尸体呢?沈青鲤验明来人身份了么?” 傲枝摇头,说:“沈公子没查出有用线索,而后官兵来了,只好先行离开,小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姬玉落眉心蹙起,脑子里隐约浮出个人影。 她扫了眼屋里的陈设,几乎与在江南时是一样的,姬玉落无端生出一种熟稔安心之感,身体也下意识放松下来,至于她为何会被安置在谢宿白房里这个问题,只从姬玉落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傲枝打断了。 傲枝道:“小姐刚醒,那迷药药效还没过,想不出就先不想了,岳大夫开了进补的药,先喝了吧,主上还在与霍大人议事,想来还有一阵。” 姬玉落怔了怔,看向朝露。 朝露点头道:“嗯……有两个时辰了。” 姬玉落沉思着没说话,她接过药碗喝了几口药,而后倏地将碗一搁,推门往对面的书室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声调平缓,看起来并未争吵。 她听了片刻,扣门的动作忽然一顿—— 谢宿白嗓音平平,“霍显,你心中还是有恨吧。” “你与我都见过几回了,可却没听你问过将军,你也不曾提起要见他,你是怪他助纣为虐,还是怪他这些年音信全无?” “或是,怪他误会你了?” 姬玉落稍顿,心中亦想知道答案,不由侧耳过去,不料却是等来半响阒静,霍显没有回谢宿白的话,就起身离开,她下意识便要寻根柱子藏一藏,转念想想又不知为何要藏,这么耽误的片刻,门已经被从里头拉开了。 两人撞上面,皆是定了一瞬。 霍显道:“醒了?” 姬玉落多看他两眼,“嗯”了声,朝谢宿白道:“主上。” 谢宿白点了点头,“今日之事,是何人所为?” 姬玉落道:“有些思绪。” 她迟疑了瞬,说:“我有话要说。” 霍显瞥了她一眼,说:“我去楼下等你。” 说罢匆匆而过,掀起的风似都带着不快的气焰。 谢宿白看着她,说:“我以为你与他什么都可说。” 姬玉落阖上门,“此事我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只能说是留个后手,没必要让他知晓。” 她神色淡淡道:“关于那萧元景。” - 一楼大堂,小童来添了第三回茶。 霍显时而看了眼通往楼上的木梯,时而将头扭向人烟稀少的长街。 子时的梆子声陡一敲响,宵禁便更为严苛,尤其是自皇上病后,京都的防卫就愈发仔细,巡逻的士兵都多了一拨。 霍显又等了片刻,姬玉落才姗姗来迟,两人坐上马车,启程回去霍府。 她没说与谢宿白说了什么,霍显亦是没问。 只马蹄刚抬,没走多远,他便道:“你怎么得罪了萧元景?” 姬玉落也只是猜测今日之事是萧元景所为罢了,但霍显口吻竟这般笃定。 不过转念想想,也并不意外。 到底还是锦衣卫更擅追查,姬玉落道:“九真庙那夜,我用箭射了他,萧元景此人心思缜密,许是叫他看出了破绽,今日他对我没下死手,想必只是想查我。” 这话半真半假,倒是没有破绽。 可谓狗急跳墙,如今萧骋在京外,赵庸又成了阶下狱,萧元景身上的担子太重,保不准会下什么毒手。 他道:“这几日少出门走动,我多派两个暗卫给你。” 姬玉落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不用,我自己有人。” “也是。”霍显将骨扳指摘下,说:“总归是自己人靠谱。” 姬玉落这才回过神,品出他阴阳怪气的腔调,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显侧目,眸色幽深地盯着她,恨不能将姬玉落倒吊起来再打一顿泄气,但瞅她这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眼神,下不去手,心中反而愈发憋闷,索性撇过头,闭上了眼,说:“嗯,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 马车到了霍府,霍显一言不发地前走,姬玉落落后她半步,可男人生得人高腿长,行至石桥下,眼见就要跟不上了,她出声道:“你这是去哪儿?” 霍显停下来,看着她道:“书房,不是还演着么,我不好留宿主院。” 他语气倒是挺好,就是像憋着股什么闷气。 姬玉落狐疑地看他走远,抱手靠在石桥底下,说:“谁又惹他了?” 她扭头去看朝露,“你又惹他不痛快了?” 朝露委屈道:“我没有,是他揪我领子。” 姬玉落想了想,但许是迷药的后劲儿太大,她虽是清醒了,整个人却还是软绵绵的,手都使不上劲,是以也没心思去揣摩霍显,兀自回了主屋。 只见刘嬷嬷似尊煞神般杵在小门外,一见来人,脸色当即垮下,“哎哟喂,我的夫人啊,这都子时了,您是去哪儿了,老奴的心肝都吓没了!” 姬玉落眼疾手快地将朝露往刘嬷嬷怀里一推,进屋阖门,一气呵成,只听外头刘嬷嬷拉着朝露训诫,声调时高时低,像说话本子似的。 她笑了笑,又感觉到小臂一疼,才发现刚刚使劲时不慎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不由倒抽一口气。 姬玉落推开窗,夜风一吹,方觉疼痛有所缓解。 然而还没过多久,“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霍显出现在门外。 他拿着膏药和包扎用的麻布。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岳大夫从房里出来,执笔写了张方子,傲枝接过后,便命人前去取药,她忧心道:“岳大夫,我家小姐可是受了内伤?” 隔着道门帘,岳大夫抬高嗓音,往里头喊话说:“不慎吸入些许迷药罢了,过两个时辰自个儿就醒了,着什么急,自己还一身病呢!” 傲枝动了动唇,轻咳一声,才将人送走。 沈青鲤歪歪扭扭地靠在床柱边上,吃着桃儿说:“听到了吧,岳大夫都说了,只是吸入了少量迷药,没什么大事——啧,她又欠了我一条命。” 谢宿白没说话,兀自掀起姬玉落的袖口,露出两道刀刃划出的口子,吩咐一旁的银妆道:“去拿药来。” 随后才撩了撩眼皮,说:“出去吃。” 沈青鲤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姬玉落那是什么人,多抗打啊,这些小痛小伤的,于她而言不过是挠痒痒,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有本事在人醒时多关心两句。 沈青鲤自始就看不惯谢宿白这种藏着掖着的深情,自诩是为了她好,回过头苦了自己,人家却半点也不曾知晓,究竟是感动了谁? 他边腹诽着边推门转去了回廊,这酒楼宽敞,上下两层皆被他们包下,楼上一层是起居室,往下一层则用作议事厅,沈青鲤正要唤人,就见傲枝匆匆忙忙从回型长梯上来,见着他便道:“霍大人来了,是拦还是不拦?” 沈青鲤闻言,当即缩步闪回柱子后,这么快……拦肯定是拦不住的,与其让霍大人领着锦衣卫满京都翻天覆地地找,倒不如他让朝露回去老实交代了,既然交代了,他就必不会安心在家等着。 他道:“让他进去,莫要提我。” 于是傲枝便命人放了行,她仪态端正地朝霍显浅鞠一礼,望向朝露,道:“小姐在主上房里,你引霍大人前去吧。” 朝露点头应下,才满脸不情愿地给霍显指了路。 门外的回廊上几步就立着一名侍女,这是贵人们的排场,谢宿白又是个讲究人,这么多年,襁褓里就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男人身形高大,在屋檐下极具压迫感,且他模样生得虽俊,但不笑时眉眼却显得很凶,侍女们不敢张望,皆含胸垂目。 到了主卧,门帘后影影绰绰能看到人影,眼看朝露就要往里闯,被霍显一把扣住了肩颈,动弹不得。 她死瞪着霍显,却见他面无表情地望向里间的人,不由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见谢宿白坐在床边,握着姬玉落那只受伤的胳膊,上过药后,慢条斯理地缠好了纱布,而后垂目看了许久,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 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朝露正看得入神,倏地被人推了进去。 她往前跌了几步,珠帘扑面,哗啦啦地响起来。 那边,谢宿白指尖一顿,转过头来,越过朝露,直直撞上霍显平静似水的目光, 他若有所思地在谢宿白手上停了一瞬。 - 姬玉落晕过去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在被沈青鲤扛起来时还浑浑噩噩的,依稀听到过谢宿白和傲枝等人的声音,而后才渐渐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境里是乔家雅致的书房,房里点着清心的檀香,是以陡然一睁眼,感官打开后,她险些以为还在梦里。 仔细分辨过,方察觉出是谢宿白常用的松香。 胳膊的刺痛感让她倏然清醒,大致明白过来定是那人一跃而下时掌心带了些许迷药,她倏然起身,“朝露,几时了?” 不待朝露回话,傲枝便挑了帘子进来,她手上捧着药汤,说:“将要子时了,小姐这一觉睡得久。” 姬玉落就要趿履下地,道:“那些尸体呢?沈青鲤验明来人身份了么?” 傲枝摇头,说:“沈公子没查出有用线索,而后官兵来了,只好先行离开,小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姬玉落眉心蹙起,脑子里隐约浮出个人影。 她扫了眼屋里的陈设,几乎与在江南时是一样的,姬玉落无端生出一种熟稔安心之感,身体也下意识放松下来,至于她为何会被安置在谢宿白房里这个问题,只从姬玉落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傲枝打断了。 傲枝道:“小姐刚醒,那迷药药效还没过,想不出就先不想了,岳大夫开了进补的药,先喝了吧,主上还在与霍大人议事,想来还有一阵。” 姬玉落怔了怔,看向朝露。 朝露点头道:“嗯……有两个时辰了。” 姬玉落沉思着没说话,她接过药碗喝了几口药,而后倏地将碗一搁,推门往对面的书室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声调平缓,看起来并未争吵。 她听了片刻,扣门的动作忽然一顿—— 谢宿白嗓音平平,“霍显,你心中还是有恨吧。” “你与我都见过几回了,可却没听你问过将军,你也不曾提起要见他,你是怪他助纣为虐,还是怪他这些年音信全无?” “或是,怪他误会你了?” 姬玉落稍顿,心中亦想知道答案,不由侧耳过去,不料却是等来半响阒静,霍显没有回谢宿白的话,就起身离开,她下意识便要寻根柱子藏一藏,转念想想又不知为何要藏,这么耽误的片刻,门已经被从里头拉开了。 两人撞上面,皆是定了一瞬。 霍显道:“醒了?” 姬玉落多看他两眼,“嗯”了声,朝谢宿白道:“主上。” 谢宿白点了点头,“今日之事,是何人所为?” 姬玉落道:“有些思绪。” 她迟疑了瞬,说:“我有话要说。” 霍显瞥了她一眼,说:“我去楼下等你。” 说罢匆匆而过,掀起的风似都带着不快的气焰。 谢宿白看着她,说:“我以为你与他什么都可说。” 姬玉落阖上门,“此事我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只能说是留个后手,没必要让他知晓。” 她神色淡淡道:“关于那萧元景。” - 一楼大堂,小童来添了第三回茶。 霍显时而看了眼通往楼上的木梯,时而将头扭向人烟稀少的长街。 子时的梆子声陡一敲响,宵禁便更为严苛,尤其是自皇上病后,京都的防卫就愈发仔细,巡逻的士兵都多了一拨。 霍显又等了片刻,姬玉落才姗姗来迟,两人坐上马车,启程回去霍府。 她没说与谢宿白说了什么,霍显亦是没问。 只马蹄刚抬,没走多远,他便道:“你怎么得罪了萧元景?” 姬玉落也只是猜测今日之事是萧元景所为罢了,但霍显口吻竟这般笃定。 不过转念想想,也并不意外。 到底还是锦衣卫更擅追查,姬玉落道:“九真庙那夜,我用箭射了他,萧元景此人心思缜密,许是叫他看出了破绽,今日他对我没下死手,想必只是想查我。” 这话半真半假,倒是没有破绽。 可谓狗急跳墙,如今萧骋在京外,赵庸又成了阶下狱,萧元景身上的担子太重,保不准会下什么毒手。 他道:“这几日少出门走动,我多派两个暗卫给你。” 姬玉落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不用,我自己有人。” “也是。”霍显将骨扳指摘下,说:“总归是自己人靠谱。” 姬玉落这才回过神,品出他阴阳怪气的腔调,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显侧目,眸色幽深地盯着她,恨不能将姬玉落倒吊起来再打一顿泄气,但瞅她这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眼神,下不去手,心中反而愈发憋闷,索性撇过头,闭上了眼,说:“嗯,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 马车到了霍府,霍显一言不发地前走,姬玉落落后她半步,可男人生得人高腿长,行至石桥下,眼见就要跟不上了,她出声道:“你这是去哪儿?” 霍显停下来,看着她道:“书房,不是还演着么,我不好留宿主院。” 他语气倒是挺好,就是像憋着股什么闷气。 姬玉落狐疑地看他走远,抱手靠在石桥底下,说:“谁又惹他了?” 她扭头去看朝露,“你又惹他不痛快了?” 朝露委屈道:“我没有,是他揪我领子。” 姬玉落想了想,但许是迷药的后劲儿太大,她虽是清醒了,整个人却还是软绵绵的,手都使不上劲,是以也没心思去揣摩霍显,兀自回了主屋。 只见刘嬷嬷似尊煞神般杵在小门外,一见来人,脸色当即垮下,“哎哟喂,我的夫人啊,这都子时了,您是去哪儿了,老奴的心肝都吓没了!” 姬玉落眼疾手快地将朝露往刘嬷嬷怀里一推,进屋阖门,一气呵成,只听外头刘嬷嬷拉着朝露训诫,声调时高时低,像说话本子似的。 她笑了笑,又感觉到小臂一疼,才发现刚刚使劲时不慎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不由倒抽一口气。 姬玉落推开窗,夜风一吹,方觉疼痛有所缓解。 然而还没过多久,“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霍显出现在门外。 他拿着膏药和包扎用的麻布。 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霍显气势汹汹而来,瓶瓶罐罐当啷一声搁在桌上,一言不发地将她手上的纱布拆掉,重新上药缠了一遍,姬玉落要缩手,他还不让。 她拧眉道:“你这是干什么?” 霍显一本正经道:“包扎地太草率了,重新包扎。” 不待姬玉落反驳,他已经动作麻利地打了个结。 又起身拉起帘子,道:“起来,除了小臂,看看还有哪儿受伤了?” 月色消失,姬玉落眼前跟着一暗。 她说:“我没受伤。” 霍显上下打量她,居高临下的视线,身形的压迫感一下就体现出来了,姬玉落非常不喜他直直杵在自己面前,这让她本能觉得危险。 于是她站起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霍显提了提眉,“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来脱?” “……” 姬玉落原地思索片刻,提起裙摆,露出脚腕上一点蹭破皮的伤口。 不太确信地看向霍显。 这伤太不值一提了,习武之人身上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就像沈青鲤说的,这些于她就跟挠痒痒似的,若非霍显问起来,她甚至都没意识到。 霍显踢了踢凳子,让她落座。 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太娴熟,姬玉落早就发现了,这得是自己挨得多了,才练出来的。 她垂头看着男人高挺的鼻梁,说:“马上要八月了,你确信能从赵庸手里拿到药么?” 霍显给她脚腕上好药,起身拍了拍手,道:“他和我之间就剩这点交情了,我死了,他也活不了,他心里精着呢。” 他说罢,在间隙里说:“还有哪儿?” 姬玉落动了动左臂,说:“肩疼。” 是方才那高壮大汉一跃而下时太凌厉了,姬玉落虽稳稳挡住,但正面吃下一招,整条胳膊也给震麻了,当下还不觉有什么,这会儿才隐隐疼起来。 霍显给她松了松筋骨,忍着不快嗤笑道:“哦,我还以为你这么能耐,是不疼呢。” 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姬玉落慢吞吞地仰头去看他。 四目相对,霍显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姬玉落道:“两个时辰,你和主上说什么了?” 霍显捏在她肩颈上的几道重了两分,“我没问你和他都说了什么,你问我做什么?” “我平白无故被你冷言冷语一晚上,难道不该知晓缘由么?”姬玉落作出相当无辜的模样,说:“虽然我是他的手下,但这未免也太殃及无辜了吧,霍大人?” 霍显俯下身子,近在咫尺地看着她,“无辜?” 他那眼神就差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无、辜? 他就站在她面前,姬玉落坐在凳子上,忽然低头,踩上他的黑靴。 踩一下不够,她还踩两下。 不轻不重的,反而像是在挑逗他,霍显觉得那每一下都跟踩在他心上似的。 他想,他可能是又犯病了。 霍显深吸一口气,就要站直身子,却被姬玉落扣住腰带,直直又给拽了回去。 一个站着弯下腰,一个坐着仰起头。 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吻了个片刻,姬玉落攥着他腰间的吊牌不放,牌子上刻着个“锦”字,被她用指腹反复描摹,都描湿了。 分开时,霍显喘着气,哑声道:“姬玉落,你就作吧。” 他看着姬玉落发顶上的簪子,从没有一刻觉得此物这么碍眼过,于是想也不想就扯了下来,“噹”地一声,丢到桌案。 而后看她一眼。 这吻没消气,反而又起了火,霍显心里更闷了,他觉得姬玉落就是个王八蛋。 没心没肺的王八蛋。 她什么都不知道,占着一无所知就胡作非为,这人根本没有心肝,掐死算了。 没有心肝的人忽然顿了顿,说:“对了,锦衣卫如今成了众矢之的,府里不安全,不日更有祸事发生,京中也不安全,盛兰心是个女子,以防万一,不如将她送出城?” 霍显深睨她一眼,对旁人倒是有情有义得很。 这事他也考量过,于是道:“之前为她备了座宅子以防万一,过几日就送她出城。” 姬玉落道:“那就好,正是多事之秋,你身边离不得人,且路途遥远,男子也多有不顺,我让朝露等人护送她去吧。” 霍显想想,便应了,只拿眼瞥她,道:“你怎么替她打算起来了?” 姬玉落拈了拈耳珰,说:“她对我好,我自然也对她好,以德报德,有何不对?” - 龚州。 萧元庭被府中管家以祭拜祖宗为由,匆忙塞进了马车里,一路就跟逃命似的,这也不准多歇,那儿也不准多停,日夜兼程抵达龚州一个叫元溪的小县。 萧家老宅就在这儿。 萧元庭回了老宅,累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疼痛,足足睡了三日才缓过神来。 然而三日后,他才发觉家里这帮奴仆格外难缠,去哪儿都要紧跟着。 忒烦人了。 管天管地,还管上他出入花街柳巷了! 萧元庭大发雷霆,也稍稍震慑住了这些奴仆,众人可是怕了这萧小公子,管家只说好生看管,少让他去人多眼杂之地,也没说完全不让,那便睁只眼闭只眼得了。 然而痛快玩了几天,萧元庭就不痛快了。 元溪到底只是个小县,哪能有京都繁华有趣?就连花楼里的花魁,都不及京都小娘子的十之一二。 没劲,太没劲了! 萧元庭在温柔乡里醉了一夜,没精打采地躺在马车里,忽闻不远处传来喧闹喝彩之声,他眼皮分开,撩了帘子一看,竟是赌石。 败家玩意儿对赌最有兴趣了。 然不等他叫停马车,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乡遇故人,萧元庭当即一笑,却见那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萧宅的方向。 萧元庭怔了怔,搞什么名堂? 待回到萧府,他等了又等,直至入夜也没等来什么动静,终于扛不住困意,就要命人伺候歇下时,只听门外传来两声响,“小公子。” 萧元庭不设防地推开门。 门外的人正是篱阳,他恭敬地朝萧元庭拱手道:“萧小公子。” 萧元庭让他进屋说话,好奇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儿的话,遮安是不是也在?你快带我去找他,我可闷死了!” 篱阳说:“我家主子不在此处。属下是追着个凶犯才到了元溪县,既是公事,不好声张,以免打草惊蛇,过几日就要与我家公子到通州会面了,还恳请小公子莫与人提起锦衣卫到过此地。” 通州。 萧元庭顿时来了兴致,通州繁华,宁王治理有方,另其离京甚远,别有风情,听说还有不少异域美人,他早就想去了。 他拽住篱阳的衣袖,“好篱阳,你带我一块去吧,保管不给你添乱,待回到京都,公子我赏你一套大宅院可好?” 篱阳为难,“这……” 萧元庭忙压低声音说:“你放心,我不叫人知晓,咱们悄悄地走。” “好吧。”篱阳勉为其难地应下。 - 孟秋时节,北方的气温仍居高不下。 宣平侯自腿疾时时发作后,便鲜少再往训练营跑,如今又勤勉起来,盔甲压身,顶着一头汗回到府里。 秦氏为他宽衣,叹气道:“大热的天,你日日折腾什么,腿才好了些,小心又给折腾坏了,练兵练兵,如今又不要你出兵退敌。” 宣平侯动了动唇,对着秦氏那张忧思过度的脸,终是将话咽了下去。 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的兵在京都休整的时日太长了,如今是生锈发钝,速度和锐气都不比当年,如今免不得要重振旗鼓。 可这些,他都无法对秦氏开口。 自打霍玦故去,秦氏便成日郁郁寡欢,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为霍琮调养身子上,没个成效,于是愈发忧愁,白发都多添了几根,何必再给她添堵。 宣平侯道:“夫人知道,我闲不住。” 秦氏将盔甲摆在案上,说:“我听闻朝中近日不太平,刑部和大理寺一气拿了好几个朝廷命官,都是与那阉党有所勾结的,那……北镇抚司可会受到殃及?” 宣平侯脸色微变,别过脸去,道:“那个孽障,我早知他迟早要栽跟头,活该。” “那倘若真有那日,侯爷可会保他性命?”秦氏直勾勾地盯着他。 短暂的沉默,宣平侯回过身时,秦氏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了,他忙扶住她的肩,道:“夫人在想甚?他早与咱们霍家断清干系,他今后如何,皆是他的造化,他的命,我怎会做那糊涂事?” 秦氏流了泪,道:“侯爷可要记好,莫不能心软,当日他害我儿,便是侯爷心软,我也是万万不答应的……当年那朱氏,我怜她卖身葬父可怜,才领她进府,谁料她转头暗使手段,竟敢在你茶中下那下三滥的药……他、他们母子,一个比一个狼心狗肺!” 宣平侯拍了拍秦氏的背脊,陈年旧事,谁说又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霍显生得又太肖他生母,故而从前,怎么看他,都觉得他与他生母一样,心思太深,行事不端,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更让人头疼。 “侯爷、侯爷!”都尉一路将马儿赶得飞快,到了侯府,不等人通报,就闯了进来,隔着门说:“皇上,皇上驾崩了!” 宣平侯把门推开,“你说什么?” 不待都尉再说,“咚”地一声,丧钟敲响。 那声音沉重,穿云裂石。 宣平侯瞪了瞪眼,朝皇宫的方向看去,呆了片刻,不由抚了抚脑门,来回踱步,早不崩晚不崩,偏选在了这个多事之秋。 - 谢宿白临窗而坐,丧钟一响,他安逸闭着的眼睛陡然睁开。 惊讶和平静都只在一瞬间。 他停了片刻,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那倒映着蓝天白云的瞳孔底下,几乎冷漠得没有情绪。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七章 顺安三年的秋,哀思如潮。 宫门城门紧闭,禁军持兵,昼夜严守,绕宫屯兵,皇后不在宫中,蘭妃代持凤印,诏三公典丧事,百官衣白单衣,长跪于太和殿外。 顺安帝在世时,后宫佳丽三千,妃嫔众多,重华殿里昼夜恸哭,不绝于耳。 内阁设在前宫大院,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鬼哭狼嚎的声音,大臣纷纷摇头,让小童将门窗摁紧了些。 他们没有那个闲心为顺安帝哀悼,甚至心中隐隐还有些兴奋,熬了两人年,顺安帝可算死了! 遥想承和帝驾崩时,他们也是聚集一处,劳心费神,一心只想为大雍择个好皇帝,可最后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这些年和顺安帝那憨货日吵夜吵,实在累人,如今总算能换个皇帝,实乃幸事。 可内阁中也并非人人都一条心,到底有心思各异的时候,此时就分为三党。 一党坚定立小太子,一来其为先帝嫡长子,继位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加上太子年幼,大多事得倚仗内阁,这无非是给内阁行了方便。 扶持个傀儡皇帝,简直不要太舒坦。 可另一方人却不这么认为,顺安帝原本就并非正统皇室血脉,其长子又何来名正言顺之说?太子年幼,少不得被人挑唆,焉知他身边不会养出第二个赵庸?其余两个还在吃奶的小皇子更不必说了。 若再从宗亲里挑,宁王品行端正,再合适不过。 然这也受到了反驳。 怀瑾太子的独子尚在人世,为何还要从宗亲里挑? 如今国子监那一封封辞藻华丽的文章动摇了朝中不少官员的心,比起宁王,长孙殿下显然呼声更高一些,且他的呼声不止在朝堂,更是在民间,试问如今坊间谁人不知,那杀贪官斩污吏、与锦衣卫作对许多年的催雪楼主人,正是长孙殿下! 三方辩论,七嘴八舌的,声音一时间竟盖过了重华殿的鬼哭狼嚎。大臣们各执一词,唇枪舌剑,说到兴头上不由慷慨激昂。 从朝云到日暮,难辨输赢。 而自打顺安帝驾崩后,姬崇望便是一脸惨色。 从姬玉落找上他,利用国子监的学生引导舆论,再到皇帝驾崩,根本就是被安排好的,顺安帝不是病死,他大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而姬崇望参与到其中一环,犹如做了同谋,他焉能不慌? 这可是弑君的死罪,那孽障竟敢、竟敢如此害他! 姬崇望失魂落魄地从国子监出来,就想去寻姬玉落问个明白,谁料行至长街,就撞上了同样形容狼狈的萧元景。 萧元景的马车坏在半路上,他忙下车命人挪开,让姬崇望先行,待姬崇望的马车离开后,他脸色一变,抓住那来通报的小厮的手,脑仁突突地跳:“你说什么,元庭怎么会不见?” 小厮颤抖,“小的、小的不知,那天傍晚回老宅时人还在,翌日清晨就不见了。” 萧元景压低了声音,字句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给我找,马上找!不许惊动国公府,暗地里找!” - 姬玉落送盛兰心出城,马车堪堪停在城门口。 车厢里,两人分坐一榻。 姬玉落看着盛兰心,道:“荔县不远,却也不近,日夜兼程也需五六日,沈小姐多保重,我将那些侍女留给你,有什么紧要差事,吩咐她们去就好。” 盛兰心从车窗外觑了一眼,车旁站了几个侍女,身板挺拔,面容精神,一看就不是寻常侍女,而是身手奇佳的武婢。 她面露感激道:“玉落小姐,多谢你。如今有你在霍显身边,我也安心了,但我有一事,还想拜托你。” 姬玉落提了提眉,“你说。” 盛兰心道:“西院里的妾室,大多都是命途多舛的可怜人,她们是被原本的主家送来的,也并非真的自愿,其中也有当初赵庸送来的宫女,但这几年也没掀起什么波浪,若是可以,还请给她们一条生路。” 姬玉落道:“可以——” 她点着头,话音却忽然顿住,神色也忽然僵在脸上。 是了,盛兰心和叶琳琅都是赵庸送给霍显的女人,如若赵庸给霍显下的毒当真令他不能行男欢女爱之事,他何必要把女子送来当细作? 另外,霍显在外行事浪荡,若那蛊毒真有这作用,赵庸心知肚明,他何苦装出这模样? 盛兰心道:“玉落小姐,可是哪里不妥?” 姬玉落回过神,看了看她,倏然问:“这些年霍显为何没有娶妻?他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盛兰心惊讶于姬玉落这么问,但也说不上十分惊讶,她思忖过后,缓缓道:“他命悬刀尖,身不由己,何故去耽误无辜女子?去年娶了姬家长女,也是因为姬崇望三番两次强出头,成了赵庸的眼中钉,如果不能缓和关系,许太傅的下场,便是姬崇望的来日,国子监那群学生心性不定,很容易出事,他才行此下策,只是可怜了你姐——可怜了姬玉瑶。” 后面那一大串话,姬玉落都没往心里去,独独将注意力放在耽误二字上。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脑海浮现地却是霍显在她耳畔喘息隐忍的模样,他皱着眉头,青筋暴起,有时会咬牙在她耳畔骂她混蛋。 姬玉落这时才恍然大悟,她是真混蛋。 与盛兰心辞别,目送马车出了城,姬玉落冷冰冰道:“叫人看紧点,京中的消息,不准往她耳朵里传。” 朝露点头应下,面露疑惑,却不曾多问。 她道:“小姐,回府么?” 朝露有些饿了,出门前碧梧做了枣泥糕,兴许都凉了。 姬玉落上了马车,“去茶坊。” 朝露藏起失望的情绪,只得应下。 黄昏的流云涌动,窗边一片橙光,时明时暗。 姬玉落就坐在对窗的矮几旁,几案上叠了一摞密信,她拆了两封,对着什么都没有的信封瞧了许久。 侍女从窗缝里看,狐疑道:“一炷香的时间,小姐这是在发呆么?今日不回府啦?” 朝露捧着糕饼,甚是嫌弃,嘟囔道:“太难吃了,太难吃了。” 侍女扭头,不解道:“你说什么?” 姬玉落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稍稍撇了下头,窗外的人立马噤了声。 她把信摊开摆在眼前,却没有逐字逐句去读。 她下意识歪了歪头,去看窗棂上斜落的夕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心口被霍显扒开了。 捂热了。 也捂化了。 这人真讨厌。 “小姐。”侍女的声音忽然响起,道:“傲枝来请。” - 姬玉落到时,谢宿白已摆好茶具。 茶已煮沸,香气四溢。 她一上坐,就看到谢宿白衣袍的灰,不由道:“你出去了?” 谢宿白“嗯”了声,说:“去给国子监的学生讲学,今天第一日。” 国子监的学子年少,都曾听过怀瑾太子的名声,心中无不暗自倾慕,谢宿白深得其父真传,学识渊博不是假的,随便讲讲,收效甚显。 甚至还带回了几篇要他过目的文章。 姬玉落点了点头,谢宿白已经开始在人前露脸了,这是迟早的事。 她道:“主上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谢宿白握盏抿了口茶,傲枝就将一块令牌递了过来,这是催雪楼的行军令。 催雪楼常年养着一支军队,说是军队,其实最初只是一支收编山匪的护卫队,而后才慢慢招兵买马,如今有了近两万人马的规模。 这支兵平日里没有什么用处,全然是吃白食的,姬玉落两年前盘算账册时,甚至想将他们就地解散,被谢宿白给拦了。 那时她不知缘由,如今却明白,谢宿白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谢宿白道:“汝宁府出事了,不久后京中就会收到萧骋造反的消息,我要你领兵绕路南下,去收拾叛军留下的烂摊子,钱和兵都留给你。” 他顿了下,说:“翌日出发,记住,不要追得太紧,不要正面撞上。” 姬玉落反应过来,他是要她绕到萧骋屁股后面,抚慰民心,追打叛军。 做的是催雪楼一向擅长之事,造势! 从前是给催雪楼造势,如今不同了,如今催雪楼的旗号上,是长孙连钰的名字。 可这行军令,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从前姬玉落只掌管一方分舵,加上她受谢宿白庇护,常常不能服众,这军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尤其是几个山匪头子和江湖能人,那些人,只服谢宿白。 谢宿白将行军令交到她手上,也有提早交接的意思。 倘若姬玉落此时多犹豫一息,谢宿白都不会把这令牌交到她手里。 姬玉落心知肚明,这是场历练,她几乎不敢犹豫,扣下行军令,起身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办好。” 行至门外,谢宿白倏地叫住她,“落儿。” 姬玉落回头,“怎么了?” 谢宿白紧紧盯着她,那只垂在膝头的手都要抠烂了,他喉间像被堵住了似的,憋了半响方说:“没什么,路上小心。” 姬玉落走了。 门帘轻晃,玉珠垂落撞击,发出哒哒的声响。 谢宿白垂着头,捏住茶盏,声音很轻地说:“我适才,竟又后悔了,她带走行军令,做了催雪楼的主人,往后……” 他微微侧头,说:“傲枝,她往后再也不会留在我身边了。”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真的痛色,像是幼时被母妃没收了挚爱之物时的不知所措,那不加掩饰的失落和迷惘,终于有了少年人的样子。 傲枝好难过,她的殿下,这辈子生来就有很多,可他想留下的,却都没能留下。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霍府主院,檐下挂着的鸟笼哐哐作响,那红毛鸟这些日子被朝露欺负出毛病来,在鸟笼里蹦跶了一日,不停煽动着翅膀,时不时便掉两根鸟毛下来。 铺满晚霞的檐下石阶上,霍府正削着根竹子,用手掌丈量了长度,差不多了,又拿坡棱刨将竹子打磨平滑,吹了吹,落下一阵木屑。 他伸手,“南月,刻刀。” 南月把刀递过去,眼瞅角落里那堆废品,心中不由感慨。 原本风光无限的锦衣卫,如今可好,一个靠山下狱了,一个靠山驾崩了,墙倒众人推,案子全让刑部和大理寺给揽了,这次捉拿赵党的事儿,是半点也不肯让锦衣卫染指。 从前见着他点头哈腰的小官,现在都是仰着脑袋走过来,眼里笑眯眯的,全他娘是嘲讽。 南月还没有受过这种气,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狗杂碎……” 霍显慢悠悠地看他一眼。 南月咳嗽了声,不敢说话,干脆蹲下来,好奇道:“主子,这是在做什么?” 霍显不说话,只在竹节一头精细地雕着什么,他显然不适合做这种慢工,不小心就会在平滑的竹木表面划出一道痕,随后他眉梢一压,便开始生气。 南月摸了摸鼻子,也不问了。 霍显削着竹尖,说:“安排得如何了?” 南月神色微凝,口吻都正经了几分,道:“北镇抚司的人手都归整完毕,前几日就动身了。” 他停了下,又道:“主子要他们退敌守城?” 锦衣卫也是兵,但常年办着缉拿侦查的活,又冠着阉党鹰犬的称号,几乎让人忘了,锦衣卫不仅是兵,还是层层选拔上来的强兵。 这些年在霍显手里,他们甚至不比皇城的守备军差,固然锦衣卫里有臭鱼烂虾、偷奸耍滑之人,但也都趁着这次刑部清算,一并交代进了大牢。 剩下的人,就是可用之人。 霍显停了手中的动作,说:“他们若还想在京都活,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南月抿紧唇,沉吟片刻,坚定地点头“嗯”了声。 刘嬷嬷已经在饭堂摆好碗筷了,霍显听到动静,抬头往朱红小门看了眼,“怎么还没回来,让人去看看。” 南月应了声,到旁吩咐了暗卫。 刘嬷嬷正巧走来,她拽住南月,窃窃私语道:“主子和夫人又和好了?” 月摸了摸脑袋,胡乱嗯嗯两声,“算是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没有谁还会盯着霍家后宅这点小事不放,也没必要再演这累人的把戏了。 刘嬷嬷脸上一喜,重重拍了拍南月的手臂,“我就说,夫妻夫妻么,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都是小事。” 小事,是谁那两日愁眉苦脸,担心主子又跟从前似的,鬼混在姨娘的院子,三五个月不见人影,愁得眉头都深了几分。 南月揉着手臂,扯出个假笑。 姬玉落步入院中,就看到两人低头说着小话,她目光转了转,才看向坐在石阶上的霍显。 她盯着他脚边那堆木屑走过去,好奇道:“你做什么?” 霍显起身拍了拍手,又将那些东西踢散,“没什么,打发时间。”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他闻到一股松香。 很浅很淡,但存在感十足的松香。 其中夹杂着被冲散的茶香味儿,那都不是她的味道。 霍显若有所思地看姬玉落,将帕子丢给丫鬟,说:“用饭吧。” 两人落座,丫鬟布好饭菜。 短短几个月,桌上的菜色已经是全暗姬玉落的口味来了,刘嬷嬷实则是个心眼子长偏的人。 但天气炎热,姬玉落没有胃口,她心不在焉地扒了扒米饭,说:“我可能得离开一阵。” 霍显抬目看来,脸上却没有多惊讶,他夹了菜放进她碗里,说:“我知道。” “你怎么——”姬玉落明白过来,他如今与谢宿白算是一根绳上的人,那夜两个时辰的长谈,谢宿白想必将计划都告知他了。 他早料到,她得走这一遭。 用过饭后,天色还将暗未暗。 清凉的晚风一吹,落了一地花草香,不知谁在檐下悬了铃铛,此时也噹噹响起。 夫人和主君和好如初,院子里又是一片欣欣向荣,日头渐渐落下时,丫鬟便搬了小凳在树下打络子,无视朝露追着那红毛鸟满院子的跑。 起初她刚来时,旁人大多还会帮着鸟儿拦拦朝露,如今全然坐视不理,任鸟毛一日比一日黯淡无光。 霍显紧靠窗边,借着最后那点天光把地图看了又看。 他手里这份地图无疑是最详细的版本,囊括了大雍境内所有的城池,当初和文麾还打得火热时,从他手里诓了真正的,命画匠照着给他弄了份一样的,才把真的还给文麾。 好东西迟早要派上上用场。 只是那图字太小了,姬玉落从湢室出来,就见霍显撑在窗台,几乎埋首在图纸里。 淡淡的皂角香飘来,霍显闻到了味道,但是没转身。 他听脚步声渐近,让了半个窗台,指着图说:“自京都西行,绕道太原再南下,从南阳府往东即是汝宁府,追着萧骋北上,途径七城,你追到顺德就止步。” 姬玉落看他指尖在顺德府上打了个圈,问:“太原府有兵力部署?” 霍显笑笑,“聪明。” 太原府距顺德府最近,追到顺德就止步,极有可能是因为萧兵在赶往下一座城池时会遇到突袭,回退的几率太大,若他们也紧追不舍,半路撞上就要打个你死我活,损耗太大,不如留守顺德府来个请君入瓮。 姬玉落问:“谁的人?” 霍显顿了顿,“我的。” 姬玉落沉默不语,锦衣卫那才几千人,一个得当成十个用,方能在数量上与叛军打个平手。 但等京都反应过来再作部署,定然是来不及的,如今再从通州调兵,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锦衣卫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人虽少,好在够阴,虚张声势的本事最为了得,吓唬吓唬萧骋应当不成问题,只要能等来援兵。 霍显又与她说了几座城池的情形,姬玉落认真听着,只是在地图上划着的手时不时碰到他,那露出的一截皓白手腕,碰得他心猿意马,正经不下去。 她身上太香了。 霍显稍停,说:“你今日用的皂角是不是换味道了?” 姬玉落仿佛不知,她低头闻了闻,“可能是刘嬷嬷换了皂角,不好闻?” 霍显没吭声,他把目光继续放在地图上,但很快,那几座城池就被姬玉落用手压住了。 她抬眼看他,那目光像是春风化雪,清冷的雪化在霍显脸上,沿路滴到了心口一样。 他想叹气。 他受不了姬玉落。 霍显把地图一收,道:“有什么话直说,别这么看我。” 姬玉落看着他将地图宝贝得卷起放进箱笼里,说:“你今晚抱着我睡么?” 霍显其实很少正儿八经抱着她睡,要么是累极了,抱了没半刻钟就睡死过去,要么是抱着抱着,便将她放到一旁,隔着个楚河汉界平心静气。 他忍得那么矜矜业业,以至于那般拙劣的借口,她竟然被蒙骗过去了。 霍显转过身,看了看她,牵起唇角笑了声,道:“抱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粘人呢。” 姬玉落意味深长地朝他看,“嗯”了声,没说什么。 直到夜里,霍显吻热了,也吻疼了,他眼角猩红,一把摁住姬玉落胡作非为的手,坐起身时带翻了薄被,他急促地平复呼吸。 他有些负气道:“不是要抱着睡么,你怎么不睡。” 姬玉落眼睛都湿了,那是被他亲的。 她声音低哑地应了声,双手朝他伸来,“睡啊,这就睡。” “骗子。”霍显坐着冷静了会儿,才说:“你先睡。” 他要下榻,看着不是要去泡个冷水澡,就是灌下一大壶凉茶,可能顺道还要推开窗吹吹风。 姬玉落对他的行迹了如指掌。 她抱着薄被坐起来,发丝在枕上蹭得凌乱,衣襟也是敞开的,她看着那个狼狈想逃的始作俑者,也说:“骗子。” 霍显一只脚伸出床幔,他踩着黑靴站起身,扭过头看姬玉落,隔着层纱,看得并不分明。 姬玉落的声音从纱账里传出来,“霍显,我不把你当圣人君子看,你也别把我当大家闺秀,你们高门显贵讲究的什么章程什么清白,我不在乎。我不要你负责,也不怕你耽误,你若真不惜命死了——” 她似是在思索,于是停了好长一下,说:“我又不嫁世家子,换下一个就是了。” “但今日我就是想要你,你给是不给?” 她说到最后,已然带了点赌气的情绪。 姬玉落左肩抵着墙,抿唇紧紧盯着床幔外站定的身影,她就是想要霍显。 从身到心,里里外外的那种想要。 这种渴望曾经也有过,是初到乔家时,那时她会把绣着“落”字的帕子赠给乔夫人,以确保乔夫人不会忘记她,她要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放上自己的东西,一块珍藏的石头,一盏漂亮的花灯,她霸道地要在所有地方标上记号。 如今也是这样。 她要让霍显属于她,她要让霍显,不敢轻易地消失。 暮色四合,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没有人声,只余几盏微弱的灯,从窗格里看去全是朦胧的重影。 霍显盯着其中一盏,久久不能动作。 姬玉落太坏了,他甚至觉得再往后退一步,都不能算是个男人。 他蓦地回身,撩开幔帐,凶狠地说:“我要是死了,那也是被你折腾死的,你干脆拿把刀捅死我算了。”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霍府主院,檐下挂着的鸟笼哐哐作响,那红毛鸟这些日子被朝露欺负出毛病来,在鸟笼里蹦跶了一日,不停煽动着翅膀,时不时便掉两根鸟毛下来。 铺满晚霞的檐下石阶上,霍府正削着根竹子,用手掌丈量了长度,差不多了,又拿坡棱刨将竹子打磨平滑,吹了吹,落下一阵木屑。 他伸手,“南月,刻刀。” 南月把刀递过去,眼瞅角落里那堆废品,心中不由感慨。 原本风光无限的锦衣卫,如今可好,一个靠山下狱了,一个靠山驾崩了,墙倒众人推,案子全让刑部和大理寺给揽了,这次捉拿赵党的事儿,是半点也不肯让锦衣卫染指。 从前见着他点头哈腰的小官,现在都是仰着脑袋走过来,眼里笑眯眯的,全他娘是嘲讽。 南月还没有受过这种气,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狗杂碎……” 霍显慢悠悠地看他一眼。 南月咳嗽了声,不敢说话,干脆蹲下来,好奇道:“主子,这是在做什么?” 霍显不说话,只在竹节一头精细地雕着什么,他显然不适合做这种慢工,不小心就会在平滑的竹木表面划出一道痕,随后他眉梢一压,便开始生气。 南月摸了摸鼻子,也不问了。 霍显削着竹尖,说:“安排得如何了?” 南月神色微凝,口吻都正经了几分,道:“北镇抚司的人手都归整完毕,前几日就动身了。” 他停了下,又道:“主子要他们退敌守城?” 锦衣卫也是兵,但常年办着缉拿侦查的活,又冠着阉党鹰犬的称号,几乎让人忘了,锦衣卫不仅是兵,还是层层选拔上来的强兵。 这些年在霍显手里,他们甚至不比皇城的守备军差,固然锦衣卫里有臭鱼烂虾、偷奸耍滑之人,但也都趁着这次刑部清算,一并交代进了大牢。 剩下的人,就是可用之人。 霍显停了手中的动作,说:“他们若还想在京都活,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南月抿紧唇,沉吟片刻,坚定地点头“嗯”了声。 刘嬷嬷已经在饭堂摆好碗筷了,霍显听到动静,抬头往朱红小门看了眼,“怎么还没回来,让人去看看。” 南月应了声,到旁吩咐了暗卫。 刘嬷嬷正巧走来,她拽住南月,窃窃私语道:“主子和夫人又和好了?” 月摸了摸脑袋,胡乱嗯嗯两声,“算是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没有谁还会盯着霍家后宅这点小事不放,也没必要再演这累人的把戏了。 刘嬷嬷脸上一喜,重重拍了拍南月的手臂,“我就说,夫妻夫妻么,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都是小事。” 小事,是谁那两日愁眉苦脸,担心主子又跟从前似的,鬼混在姨娘的院子,三五个月不见人影,愁得眉头都深了几分。 南月揉着手臂,扯出个假笑。 姬玉落步入院中,就看到两人低头说着小话,她目光转了转,才看向坐在石阶上的霍显。 她盯着他脚边那堆木屑走过去,好奇道:“你做什么?” 霍显起身拍了拍手,又将那些东西踢散,“没什么,打发时间。”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他闻到一股松香。 很浅很淡,但存在感十足的松香。 其中夹杂着被冲散的茶香味儿,那都不是她的味道。 霍显若有所思地看姬玉落,将帕子丢给丫鬟,说:“用饭吧。” 两人落座,丫鬟布好饭菜。 短短几个月,桌上的菜色已经是全暗姬玉落的口味来了,刘嬷嬷实则是个心眼子长偏的人。 但天气炎热,姬玉落没有胃口,她心不在焉地扒了扒米饭,说:“我可能得离开一阵。” 霍显抬目看来,脸上却没有多惊讶,他夹了菜放进她碗里,说:“我知道。” “你怎么——”姬玉落明白过来,他如今与谢宿白算是一根绳上的人,那夜两个时辰的长谈,谢宿白想必将计划都告知他了。 他早料到,她得走这一遭。 用过饭后,天色还将暗未暗。 清凉的晚风一吹,落了一地花草香,不知谁在檐下悬了铃铛,此时也噹噹响起。 夫人和主君和好如初,院子里又是一片欣欣向荣,日头渐渐落下时,丫鬟便搬了小凳在树下打络子,无视朝露追着那红毛鸟满院子的跑。 起初她刚来时,旁人大多还会帮着鸟儿拦拦朝露,如今全然坐视不理,任鸟毛一日比一日黯淡无光。 霍显紧靠窗边,借着最后那点天光把地图看了又看。 他手里这份地图无疑是最详细的版本,囊括了大雍境内所有的城池,当初和文麾还打得火热时,从他手里诓了真正的,命画匠照着给他弄了份一样的,才把真的还给文麾。 好东西迟早要派上上用场。 只是那图字太小了,姬玉落从湢室出来,就见霍显撑在窗台,几乎埋首在图纸里。 淡淡的皂角香飘来,霍显闻到了味道,但是没转身。 他听脚步声渐近,让了半个窗台,指着图说:“自京都西行,绕道太原再南下,从南阳府往东即是汝宁府,追着萧骋北上,途径七城,你追到顺德就止步。” 姬玉落看他指尖在顺德府上打了个圈,问:“太原府有兵力部署?” 霍显笑笑,“聪明。” 太原府距顺德府最近,追到顺德就止步,极有可能是因为萧兵在赶往下一座城池时会遇到突袭,回退的几率太大,若他们也紧追不舍,半路撞上就要打个你死我活,损耗太大,不如留守顺德府来个请君入瓮。 姬玉落问:“谁的人?” 霍显顿了顿,“我的。” 姬玉落沉默不语,锦衣卫那才几千人,一个得当成十个用,方能在数量上与叛军打个平手。 但等京都反应过来再作部署,定然是来不及的,如今再从通州调兵,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锦衣卫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人虽少,好在够阴,虚张声势的本事最为了得,吓唬吓唬萧骋应当不成问题,只要能等来援兵。 霍显又与她说了几座城池的情形,姬玉落认真听着,只是在地图上划着的手时不时碰到他,那露出的一截皓白手腕,碰得他心猿意马,正经不下去。 她身上太香了。 霍显稍停,说:“你今日用的皂角是不是换味道了?” 姬玉落仿佛不知,她低头闻了闻,“可能是刘嬷嬷换了皂角,不好闻?” 霍显没吭声,他把目光继续放在地图上,但很快,那几座城池就被姬玉落用手压住了。 她抬眼看他,那目光像是春风化雪,清冷的雪化在霍显脸上,沿路滴到了心口一样。 他想叹气。 他受不了姬玉落。 霍显把地图一收,道:“有什么话直说,别这么看我。” 姬玉落看着他将地图宝贝得卷起放进箱笼里,说:“你今晚抱着我睡么?” 霍显其实很少正儿八经抱着她睡,要么是累极了,抱了没半刻钟就睡死过去,要么是抱着抱着,便将她放到一旁,隔着个楚河汉界平心静气。 他忍得那么矜矜业业,以至于那般拙劣的借口,她竟然被蒙骗过去了。 霍显转过身,看了看她,牵起唇角笑了声,道:“抱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粘人呢。” 姬玉落意味深长地朝他看,“嗯”了声,没说什么。 直到夜里,霍显吻热了,也吻疼了,他眼角猩红,一把摁住姬玉落胡作非为的手,坐起身时带翻了薄被,他急促地平复呼吸。 他有些负气道:“不是要抱着睡么,你怎么不睡。” 姬玉落眼睛都湿了,那是被他亲的。 她声音低哑地应了声,双手朝他伸来,“睡啊,这就睡。” “骗子。”霍显坐着冷静了会儿,才说:“你先睡。” 他要下榻,看着不是要去泡个冷水澡,就是灌下一大壶凉茶,可能顺道还要推开窗吹吹风。 姬玉落对他的行迹了如指掌。 她抱着薄被坐起来,发丝在枕上蹭得凌乱,衣襟也是敞开的,她看着那个狼狈想逃的始作俑者,也说:“骗子。” 霍显一只脚伸出床幔,他踩着黑靴站起身,扭过头看姬玉落,隔着层纱,看得并不分明。 姬玉落的声音从纱账里传出来,“霍显,我不把你当圣人君子看,你也别把我当大家闺秀,你们高门显贵讲究的什么章程什么清白,我不在乎。我不要你负责,也不怕你耽误,你若真不惜命死了——” 她似是在思索,于是停了好长一下,说:“我又不嫁世家子,换下一个就是了。” “但今日我就是想要你,你给是不给?” 她说到最后,已然带了点赌气的情绪。 姬玉落左肩抵着墙,抿唇紧紧盯着床幔外站定的身影,她就是想要霍显。 从身到心,里里外外的那种想要。 这种渴望曾经也有过,是初到乔家时,那时她会把绣着“落”字的帕子赠给乔夫人,以确保乔夫人不会忘记她,她要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放上自己的东西,一块珍藏的石头,一盏漂亮的花灯,她霸道地要在所有地方标上记号。 如今也是这样。 她要让霍显属于她,她要让霍显,不敢轻易地消失。 暮色四合,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没有人声,只余几盏微弱的灯,从窗格里看去全是朦胧的重影。 霍显盯着其中一盏,久久不能动作。 姬玉落太坏了,他甚至觉得再往后退一步,都不能算是个男人。 他蓦地回身,撩开幔帐,凶狠地说:“我要是死了,那也是被你折腾死的,你干脆拿把刀捅死我算了。”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 夏秋更替的时节,老天下雨没个准头,将至亥时,天边闪了电光,却不鸣声,紧接着,一场大雨兜头就下。 这是孟秋的第一场雨,雨过之后,夏季的炎热才算真正过去。 朝露躲在檐下,南月给她递了火铳。 她只在书里见过这玩意儿,稀罕得紧,里里外外摸了一遍,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眼看她要上膛开火,南月吓了一跳,忙摁住她,说:“姑奶奶!这支火铳是我偷造的,与神机营那种肯定没法比,但已然算很好了,我这是没有图纸,我若是有,还能造得更好。” 那火铳表壳被磨得油光发亮,朝露拿在手里,煞有其事地掂了掂重量,点头“嗯”了声。 南月道:“如何,我拿这个与你换剑。” 朝露皱眉,面露犹豫。 南月的剑是顶好的剑,朝露确实十分眼红,拿到手后也是日日背着,但真到用时方察觉,武器这种东西,还是自己的趁手。 旁人的剑再怎么名贵,用不趁手就跟破铜烂铁无异。 诚然,若南月知道他的绝世名剑被喻为破铜烂铁,定是要呕血。 犹豫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内室里倏地传来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重撞在木板上,紧接着是一道很轻的哼声,那么短促的一声,似哭非哭,倒像是从齿间无意泄露出来的。 眼看朝露愣了愣,抛开火铳就要冲进去,南月忙去拽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拉住。 朝露生气地说:“你家主子又欺负我家小姐!” 南月无言,总算明白为何每回主子进屋里,都要他在外头看着朝露,尤其不许她在房顶上蹲着。 平常亲热也就罢了,这若是……叫她掀了瓦片可怎么好? 要命! 两人拉扯间,一个没留神,南月摁着朝露的指尖扣下了扳机—— “砰——” 姬玉落抖了一下。 她咬着唇,眼圈泛红,眼里嵌着情潮,把琥珀色的瞳孔都给湮湿了。 可唇依旧紧紧闭着,吭都不吭一声,唯有目光会随着感知流转,霍显能从那里头分辨出她的痛和欢愉。 他迅速往窗外看了一眼,说:“是火铳。” 姬玉落“嗯”了声,她揪着眉头,手扶在他肩颈,说:“哪……哪来的火铳?你们锦衣卫还给配火铳么?” “不给。”霍显呼吸粗重,额前细细密密地全是汗,他也疼着,艰难地往前抵入,说:“以前皇上赏了南月一支火铳,他胆大包天给拆了,学着造了个类似的,没有神机营的威力大,唬人玩的。” 他说完,她的脸色已经惨白,才行至中途,他干脆憋着一口气又退了出来,用指去弄她。 将她翻来覆去,弄得湿哒哒的。姬玉落像是被浪潮掀上云端,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只好挺身去抱他。 霍显摸着她潮湿的眼睛,他们在一点一点的推磨中望着彼此,像是两个勤奋好学的学生,要将对方的所有反应都仔细观察,对所有细枝末节都充满好奇。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大作,整座京都都笼罩在飘摇的暮色里。 他们紧挨着彼此。 姬玉落攥着他前襟的手指渐渐无力,被霍显占据的瞬间,悬在云端的身体像是被重重抛了下来,在那一次次的失重里,她终于没有空隙再去观察和思考。 霍显是个坏人,他推动着潮起潮落,用呼吸烫红姬玉落的耳,要把她之前对他的逗弄都百般千般地讨回来。 而此时,阒静的城门忽然惊起一阵马蹄,士兵一怔,一改闲散的姿态,摆好栅栏,挥停马匹。 谁料来人并没有退停的意思,骑着骏马就往栅栏冲,猛地一撞,人仰马翻。 那人胸前竟插着根羽箭,躺倒的地方,把雨水都染红了。 他把怀里的信护在蓑衣里,艰难地说:“汝宁府、汝宁府急报……” - 萧元景是被扣门声惊醒的。 也不算是惊醒,他本就没睡着,自打从九真庙回京后,他没有一夜是安稳睡过的,通常是半梦半醒到天亮,此时听到声响,还以为是在梦里。 仔细分辨过后,才披衣上前。 门一开,风雨灌了进来。他皱眉道:“什么事?” 随侍满身泥泞地滚了过来,“公子不好了,汝宁府急报,国公爷班师回朝的大军,反了!知府被俘,汝宁府沦陷!” “什么?” 萧元景顿时从浑浑噩噩里惊醒,他推开随士,顶着雨就往外走。 这与事先说得不同! 当初说好,借着班师回朝的借口顺利进京,直指皇宫,如此一来,既可以省去打前面州府的兵力,又可以打得京都众人一个措手不及,怎么提前起事了? 然萧元景定然不会知晓,汝宁府生变实在萧骋计划之外,这场战事他是不得不打。 那夜几个士兵接着采办的由头进城挑事,生生闹出两条人命,其中一个还是深夜随知府前去平事的师爷,这还不够,那个叫张曲的士兵嚷着大军入京实则要反,吓得知府跑回府中,就要书信一封上报朝廷。 他若不报还好,可他这信刚送出去,立马就被萧骋的人往死里追杀,这知府原先还抱有两分期待,说不准只是一场乌龙,萧兵此举是坐实了罪名。 于是,汝宁府为自保,打着讨伐反贼的旗号先行发兵,这场战,于萧骋来说更似无妄之灾。 可对方的刀已悬在脑袋上,由不得他往后退! 只是萧家大军刚打完一场胜战,本就热血沸腾,斗志昂扬,不过三天五夜,就把汝宁府守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俘了知府,劫了城池。 只余那替知府送信的小兵一路逃难北上,送了急报,人也咽了气。 可这些萧元景一无所知,他只知萧府反了,京都必然掀起波澜,有所防备,而他姓萧! 恐怕今夜以后,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住他。 思及此,萧元景倏地止步,随侍跟着停住,不解道:“公子?” 雨顺着萧元景的鼻梁而下,他抹了把脸,说:“回去,萧府早就分了家,今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城门那边,锦衣卫已经拆信看了,他们正要将小兵的尸体抬走,却逢如今的皇城守备文彬赶来。 锦衣卫素来都是身兼数职,缉拿追捕、护卫京都都是他们的办差范围,可如今正在一点一点被剥夺蚕食,从刑部大理寺,到现在禁军都要上来踩一脚。 这太正常了,从前文麾也是被霍显踩在脚下打,一报还一报罢了。 篱阳不挣扎,非常和气地把信和这小兵的尸首都给了文彬,任几个禁军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也不回嘴,牵着马就往霍府赶。 平日这时,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了,只是雨还在下,乌云把天光都挡严实了,依旧是灰蒙蒙一片。 南月闻讯来禀时,扣了好久的门,才得来屋里人一声沙哑的回应。 那嗓子,就和吞了沙砾一样粗糙。 南月摸了摸鼻,把汝宁府的事通报了,霍显只应了声知道,没有别的回应,他站了会儿,才自行离开。 姬玉落没有睡沉,她半个身子都压在霍显身上,他出声时胸腔震了震,她便醒了。 “汝宁府……” 她嗓子好哑,说到一半便不肯说了。 霍显笑了一下,抚着她光滑的背脊说:“嗯,不出所料。” 姬玉落没应声,似乎又睡过去了,过了许久,她才窸窸窣窣地仰起头,“天亮了么?” 霍显把她往上提,几乎让她埋首颈肩,说:“没有,再睡会儿。” 姬玉落却不肯睡了,她浑身上下都是他弄出的痕迹,他就像匹狼,连嗅带咬,又凶又疯,毫不留情,几乎是把这些年憋的狠劲全搁在里头了。 她抬目去看霍显,重新审视这个她以为的“柳下惠”。 霍显也看她,“还疼?” 姬玉落摇头,说:“你刚才在我耳朵边上说什么?” 霍显语调上扬地“嗯”了声道:“我说什么了?” 姬玉落道:“我睡着时,你说了句话。” “你都睡着了,怎么听得到我说什么?” 霍显不肯再说,弯着脖颈去亲她,姬玉落不给亲,挣扎着撇开脸,皱着眉头看他,露出清冷的凶样。 他们隔着一指距离互相望着。 霍显摸着她的脸,停了半响,道:“我说,这些事情结束后,我就跟你走。” 姬玉落分开紧闭的唇齿,说:“去哪儿都行?” “去哪儿都行。” 他已经压着身子亲过来了,唇舌游走间,手也不得空,引得姬玉落泛起了红潮。 她汗涔涔地说:“天要亮了。” 霍显在那细细碎碎的吻里,含糊不清地“嗯”了声,却是不想让她走了,他从未给自己想过归处,他就像悬在海上的人,直到这一刻,才有了落地的感受。 有了念想,也有了畏惧。 他贴着她,企图把这些千回百转的情绪都释放给她。 直到雨停了。 食髓知味来得太晚,霍显在那破晓的天光里送姬玉落出了城,她就像个薄情郎,刚缠绵悱恻过,这会儿头也不回就走了。 第101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 日夜兼程,七月中旬姬玉落抵达汝宁府。 正如所呈军报那般,汝宁府历经了一场大战,城门大开,放眼望去,残垣断壁,百废待兴,但好在伤亡无多,萧骋并非真要在汝宁大开杀戒,且他谋的是帝位,民心于他也甚为重要,是故没有下狠手。 但他这点上就不如谢宿白了,该狠的时候不够狠,简直是将待宰的肥羊送到她面前。 他们毁了汝宁百姓的家,以为放他们一条性命,他们就会感恩戴德? 不,他们恨死了。 百姓们只会对事后伸出援手的催雪楼心怀感念。 姬玉落入城,先是找了座宅院作下榻地,而后便命武婢下属相继行事,赈灾济贫、灾后重建,无一落下,便成了百姓们口中的活菩萨。 彼时,萧骋已经率兵往北而行,打到了怀庆府。 他们不似在汝宁府停留了三五日那么久,攻城的速度愈发快,因往北的州府听闻了汝宁之事,皆是胆战心惊,又闻反贼没有在城里烧杀抢掠,是故为防有更大的损伤,只佯装打一打,便举了白旗,大开城门。 但萧骋许是反应过来后面的催雪楼在捡漏,再往北的城池便不肯轻易丢下,而是留下人手守住城池,拖住了催雪楼的追赶进程。 如此,催雪楼入城便稍稍费了些力。 但这些都不是最棘手的,最棘手的是谢宿白给的这支鱼龙混杂的“兵”并不完全受用于行军令,或是说,行军令的主人。 他们往日归顺的是谢宿白,服从的也是谢宿白,谢宿白说往东,他们绝没有异议要往西,可换成一个毛头小丫头,这就不是一回事了。 几个领头之人本就是江湖人士,性子都破有些桀骜不驯,越往北,他们的不服就越显露出来,从最初的懈怠懒散,到最后甚至公然抗命,所谓上行下效,这份不服管教便在底下那些小喽啰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刚入怀庆府不到三日,便出了劫掠民女这等丑事。 朝露对城里的大事小事都了如指掌,很快便据悉告知,道:“小姐,行事之人是周白虎的手下,这种事不止一桩了,不过好在,他们并未打着催雪楼的名号作恶。” 姬玉落不说话。 坊间大多对江湖帮派一知半解,催雪楼这么多年的有心经营,便让他们真当催雪楼是个行事端庄、造福百姓的圣人组织,可实则暗地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事,唯有江湖中人方可得知。 尤其是这些年的不断扩张,人越来越多,难以顾及,只要不损害催雪楼的圣名,谢宿白便对那些行事丑陋之人睁只眼闭只眼。 他曾说过,水至清则无鱼。 至于那周白虎,早年间占山为王,是个恶贯满盈的土匪头子,后朝廷派兵围剿,他逃难之际得了谢宿白援手,自此便在催雪楼安顿下来了。 只是这土匪作风依旧是改不了,底下的小喽啰也是有样学样。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每一步都对谢宿白来说至关重要,她分明严令禁止,而这些人不守规矩,并不是有意坏谢宿白的计划,只是没拿她当回事罢了。 姬玉落捻着手里的金珠,想了许久,淡淡道:“违命行事,坏主上大计之人,留着无用,杀了吧。” 一旁的武婢道:“那周白虎……” 说话时,姬玉落余光闪过一片衣角,她侧目去看门外的影子,手里的金珠霎时停在掌心里。 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说:“屏溪,你以为我留着他们,主上也会放过他们么?我问你,主上来日登上大宝,是什么人?” 唤作屏溪的武婢道:“是,天子。” “是了,是天子。”姬玉落点头,说:“彼时那些前科累累之人,只会成为他的负累,更不要妄想来日能在朝廷分一杯羹,也不怕那羹里下了毒,荣华富贵也没命享。而他们竟还愚蠢至此,不知低调行事,根本是找死,我便是想保,怕是也保不住。” 那影子晃了两下,从窗格一闪而过。 姬玉落收回目光,道:“你去吧,不要怕。” 她如此说,武婢心里便有了底,这才领命退下。 姬玉落神色却不见轻松,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她决不能退,倘若今日退一步,来日只能步步退。 她靠在椅背上,垂目看着这颗珠子,靠近鼻尖嗅了嗅。太久了,已经没有霍显的味道了。 “小姐。”有人推门进来,说:“那人还是不肯进食,已经三日了,我怕饿出个什么好歹来。” 姬玉落慢吞吞地把珠子收回指间,露出厌烦的神情。 - “哐”地一声,又一碗米粥倾翻。 “我不喝,你们,你们走!”榻上的少年眉目清秀,正是萧元景丢了的那个小厮。他脑袋上裹了圈纱布,那是三日前刚到怀庆,众人一个晃神没看住他,他自己往墙上撞的。 好在只是晕了一日,没什么大碍。 但他醒后便不肯进食,企图活活将自己饿死。 看押的侍女也来了脾气,拍桌道:“你吃不吃!不吃我杀了你!” 长安面容憔悴,恹恹地抬了下头,“好啊,你快动手。” 他知道这些人抓自己是为了对付萧元景,于是想方设法地去寻死,他不愿给萧元景添麻烦,更不想萧元景因他出什么意外,于是重复道:“你杀我,杀了我。” 侍女气急:“你——” 房门大敞着,屋里僵持不下,过了片刻,姬玉落从外头进来。 看了看一地狼藉,迎上长安仇恨的眼神。 她很轻地笑了声,说:“收了吧,不吃就不吃,大不了快死的时候灌碗参汤就是了,就是可怜了这细皮嫩肉的俊俏模样,都瘦脱相了,萧元景瞧见,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长安咬牙道:“你这个恶毒妇人!” 姬玉落不说话,温和地打量他。 在京都时,她总共见过他两次,一次在茶坊外的长街上,他跟在萧元景身后,而萧元景手里提着灯,第二次在九真庙,他给萧元景送饭,却是萧元景一路提着食盒,临到分开才还与他。 那时她便想,什么样的主仆关系,竟是主子替仆人拿物什。 人们都说萧元景行事内敛,作风干净,二十好几的年纪还不近女色,就连姬娴与都说他难得。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又不是人人都是霍显……霍遮安也不是什么柳下惠。 她本只是想试上一试,没想到萧元景丢了个小厮当真疯了,竟敢大动干戈在行宫搜寻,而这个叫长安的小厮也好是衷心,命都不想要了。 主仆情深到令姬玉落有些意外,却也不算特别意外。 侍女收了粥,又捧了碗药来,“小姐……” 姬玉落道:“灌,打晕了灌。” - 镇国公率军谋反之事,随着汝宁府的急报在京都传来,班师回朝的军队在半路上反了,朝廷都懵了,这算个什么事? 好些人不肯信,直到一路往北的州府纷纷发来急报求援,他们才不得不信, 再知叛军已抵达怀庆,众人皆惶惶不安,完了完了,照这个形势下去,还不用半个月就要打到城门口了! 而此时京都毫无防备,必须得派兵御敌。 没有皇帝,内阁只好自行商议。 然而皇位空虚,民心不安,京都将破,国之将亡的气氛迅速蔓延全城,连皇帝都没有,这还守什么城呢? 于是,朝廷如今就两道声音,一道声音在紧急商议南下御敌之事,一道声音在迫切希望新帝登基。 至于新帝…… 这又是一场唇枪舌剑之战。 谢宿白事不关己一般,每隔两日便去国子监讲学。白衣飘飘,不染尘灰,那人淡如菊的模样,简直与传说中的怀瑾太子一模一样,这让见过没见过怀瑾太子的人都心潮澎湃。 学生们也很愿意听他讲学,起初还只是慕名来听,谁料这长孙虽有腿疾,但竟真有如此才学,传闻竟不是假的。 一时间,谢宿白在国子监倒成了众星捧月的存在。 这日,他刚到国子监学堂,轮椅还没推进去,就被一排乌泱泱的人头挡在了门外。 众学子跪作一排,妙语连珠,出口成章,声嘶力竭请求长孙继位,声势浩大到惊动了皇城禁军,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谢宿白却以无能为由作推辞,挥袖离去。 此事迅速传开,百姓向来崇尚学生,更是跟风起势,民心当即向一边倒去,这样激昂的情绪甚至蔓延到了朝廷,渐渐的,竟也撼动了不少官员。 内阁迫于压力,竟也不好再提当年东宫谋逆之事。眼下是什么情况?叛军将近,朝廷无主,那点陈年旧事反而变得无足轻重。 “显祯帝当年都没说要牵累东宫众人,若是没有那场大火,说不准当年皇位要越过太子,直接传给长孙也未必嘛。”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努力让此事变得合理起来。 要说这形势,就连姬崇望见了都不由瞠目结舌,鼓动民心这一套,属实是被那位人淡如菊的长孙殿下玩明白了。 霍显人在府中,仍然洞悉京中情势,然他只是听听,并不下任何命令,倒真像个没了靠山的落魄人,就连刘嬷嬷都心生担忧,每日嘘寒问暖,生怕他想不开。 却见霍显连日攥着那条玄色的鞶带在手里玩。 刘嬷嬷不解道:“这鞶带……上面嵌的金珠可是丢了?” 霍显垂目看了眼,“嗯”了声,含笑道:“被人偷了。” 刘嬷嬷却没听出他的说笑,惊讶道:“谁这么大胆子?竟偷到咱们府上来了?” “可不是。”霍显起身,说:“我如今这不是失势了么。”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 失势的霍显又在府里闲散了几日,这其间国子监的学生第二次跪请谢宿白继位,人就跪在谢宿白所居客栈的长街上,将前后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惹来百姓围观,竟有人凑热闹也往那儿一跪。 场面好不壮观,便是天子出行也没有如此排场的。 是以,北镇抚司迎来了这两个月来第一份差事。 驱逐学生和百姓。 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禁军不愿意做,官府也不愿意做,你推我拒,便落在了锦衣卫头上, 霍显人在家中,事从天降,他闻言扯了扯唇角。 国子监有效仿三请诸葛之意,但谢宿白心里也很清楚,虽国子监把声势弄得这样大,但决定要谁继位的,还是朝廷,是内阁。 从前有阉党在,内阁有心无力,如今阉党势弱,正是内阁话语权最高的时候。 皇后在如此动荡的情势下带小太子出京,又有意避开朝廷,不肯回信,其替太子禅位之举昭然若揭,一切全看内阁如何考量了。 在内阁未表明态度前,谢宿白若冒然应下国子监的请求,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锦衣卫多数人马都被霍显派到太原府,今日堪堪调出一队人马,到了街上,面对乌泱泱的人群,锦衣卫都要犯头疼病。 朝廷里最难办的就是国子监了,这些学生乃所谓的国之栋梁,连内阁都不敢得罪他们,一群毛头小子,口诛笔伐起来,能用笔墨将人砸死,偏偏旁人还还不得手,真他娘晦气! 果不其然,锦衣卫都还没拔刀,就叫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锦衣卫么,名声不好,从前不是没叫人骂过,但这两年,还真没人敢当面这么骂! 几个缇骑也不忍了,拔刀就道:“他奶奶的!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给你们脸了是不是?都给我散了!” 见状,其中一个学生怒而挺身,道:“锦衣卫乃阉党座下狗,如今你们的主子被关在刑部大牢,怎么,无人拴狗绳,便开始四处咬人了么!” 此时又有人喊道:“锦衣卫杀人啦,锦衣卫杀人啦!”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霍显站在人群里,他像是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厌烦,搭着眼皮一声不吭,只偶尔轻飘飘撩了下眼皮,往客栈二楼的窗子看去。 等了等,终于在场面将要失控时,侍女推门而出。 “诸位。”傲枝形容端庄地走了出来,朝众人微微颔首,道:“承蒙各位另眼相待,可殿下自认才疏学浅,难堪天下大任,还望诸位就此散了吧。” 学生不愿离去,“可是——” 傲枝道:“殿下身子不好,还需静养。” 喧嚣的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学生你望我我望你,沉思许久,只道:“还盼殿下安心静养,为这天下,也为百姓,我们都等着殿下。” 说罢,深鞠了一躬,才叹声离去。 如此,人才陆陆续续地散了个干净。 霍显意料之中地让人收了刀,牵马就走。 锦衣卫道:“这都什么事儿……” “好事儿啊。”霍显说:“这不是没出乱子么。” 锦衣卫一噎,只觉得他们大人那嚣张的气焰这些日子是荡然无存了,从前若是遇上这种事,他必定是第一个拔刀之人。 没出乱子算什么,出了乱子他才高兴呢! 几人沉浸在萧索的感慨中,忽见一队兵士推着板车往城门走,车上压着麻袋。看着十分沉重。 霍显让了让,多瞥了两眼眼,道:“这在做什么?” 锦衣卫道:“哦,修城门呢,为了御敌做准备,城门年久失修,禁军担心不牢靠,要重新加固,不止城门,连宫门也顺带一起修了。” 霍显没说话,看了眼麻袋缝隙里漏出的细沙,刚要提步上前,锦衣卫忽然道:“那是宣平侯的车马。” 城门进来一队军士,为首之人正是宣平侯无疑。 厚厚的盔甲压在他身上,靴子上全是泥,想来是刚从校场回来。 萧贼一路北上,宣平侯前两日便自请南下捉贼,如今正紧着时间整队背马。 两人隔着半条街对望一眼,霍显停了停,漫不经心移开视线,然而不待他离开,宣平侯竟径直打马上前,拦了霍显的去处。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旁人,显然是有话要说。 几个缇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忙借口先行离开。 霍显挑了下眉,“侯爷,有何指教?” 宣平侯攥着缰绳,说:“萧家的事你是不是早有所知,当初派萧骋勤王是你的主意,而今他北上谋逆,可与你有干系?” 这一字一句,可比天上的日头还要毒辣。 他紧紧盯着霍显,不肯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处神思。 却见霍显只是笔直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温温淡淡的表情泄露不出半点情绪。 仿佛只是听了句再稀松平常不过的话。 又过半瞬,他才说:“我如今虽是虎落平阳,可侯爷要诬陷我与逆党有关,也得拿出证据才好吧。” 宣平侯看着他,“当真与你无关?皇上驾崩,赵庸必死无疑,朝廷要变天了,你是青山没了,火也没了,若没有后手,你还留在京都做什么?怎么,以为自己做的孽不够多,怕人不吃了你?” “我怕啊。”霍显道:“这不是正打算跑呢,啧,就是金银细软太多了,城门守卫又太严,我总得想法子往外运吧,要不侯爷……通融通融?” “你——”宣平侯怒目而视,说:“倘若我发现你与萧家有所勾结,必亲手要你性命!” 说罢,他哼地一声,挥鞭离去。 扬起的尘灰扑了霍显满脸,霍显抬手挥了挥手,毫不在意似的拍了拍肩上的沙砾。 但他与宣平侯所言不假,他确实要离京一趟。 算算路程,萧骋的军队就快到太原了。 果然,又过七八日,姬玉落等人便停在了顺德,没有再往北追击,而太原的锦衣卫也早早布下陷阱,在城门架起了火器。 霍显收到探子回信时,那信里还有另外一封,是姬玉落的来信。 他摸到信时眯了眯眼,她还知道来个信,这个在临走前夕诱他开了荤的人,叫他尝了个鲜就跑了,一跑许久,半点消息不往这儿递。 霍显都要以为她是故意的了。 故意要他成日惦记那点滋味,惦记得心痒痒。 姬玉落信里并没说其它无关紧要的事,只将自汝宁府后的种种实况简要概述,大多霍显都已知悉,但他依旧一字不落地仔细看过,心里多少更放心些。 在信的最后,姬玉落才小气吧啦地给了他留了一句话:背上的伤好些吗? 却是在撩拨他。 隔着信也要撩拨他,真是个坏家伙。 霍显摩挲着那行字样,就不禁想起那夜里,她湿哒哒的,在他身下软成一滩水,犹如春风化雪,要沁到人心里去了。 那是姬玉落最脆弱的时候。 很难不让人想再多欺负她一些。 霍显喉间发痒,将信反扣在桌上,掌心捂眼深吸了一口气,低低咒骂了句浑话。 南月怔怔看他,道:“主子,是不是夫人那里,出什么岔子了?” 说罢,面色一紧。 他如今也很明白了,姬玉落是不能出事的。 霍显揉了把脸,把自己揉清醒了,说:“没有,备纸笔来,我要回信。” 然他摊开白纸,却迟迟没有落笔。 南月伸长脖颈,叫霍显一个眼神给盯出去了。 又过片刻,霍显才推门出来,把信给了探子的同时,也让南月备好马。 南月道:“咱们这就要出城了?” 霍显往外走,说:“嗯,离开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 晚霞漫天,流云涌动,正是傍晚时分。 承愿寺的香客渐渐少了下来,金钟敲响,便到了闭寺的时辰。 “噹——” 带着回响。 万神殿里,静尘师太跪在神像面前,闻声睁眼,身旁头戴帷帽的女子将她扶起。 两人一同往寺庙后院的禅房走。 到了院里,静尘道:“你也回去歇着吧。” 女子道:“师太可还要琢磨药方?” 静尘停了停,叹了声气,“是啊,说来有愧,这么多年,竟还没研制出来。” 女子宽慰她说:“师太精通医理,若连师太都没有法子,旁人更是没有。何况不是已有头绪,将要成功了么,不必急于这一时,您眼圈都熬黑了。” 静尘却是面露担忧,她礼佛半生,常有极往知来的直觉,近日心神不宁,唯恐有祸事发生,只想把事早早了了,才能宽心。 她道:“你去把我的手札再理一理,这药引只差这么一味,必须得试出来。” 女子应了是。 静尘忧心忡忡回到房里,甫一推门,脚步便顿在门外,而后阖上门,朝室内的人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霍显朝她颔首。 之前为了不让赵庸的细作发现静尘师太的存在,他几乎不往寺里来,只让沈兰心与师太保持着较少的联系,也仅仅只为取药。 上一次他亲自来,还是为了姬玉瑶的事。 霍显道:“我来只想问问那解药可有进展?” 静尘顿了顿,说:“我此前与盛姨娘提过,如今只差一味药引,经我一一试过,若我所料不错,这药引就在剩余的九味药中。” 她说罢又问:“大人……是发生什么变故?我听闻那赵狗贼入了狱,可是因此断了你的药?” 霍显道:“没有,我只是问问,顺利就好。” “那就好。” 静尘稍稍宽心,只迟疑地瞅他。 霍显从前全不过问炼药之事,最初找上她时,口吻更是随意,只让她尽力,还说若实在无法,便也算了。 那副死气沉沉死活随意的样子,倒让静尘一时急于求成,却弄巧成拙地在药方上走了几次弯路,白白耽误了月余功夫。 如今看他,倒有些不同了。 静尘又说了一遍:“那就好。” 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 仲秋将至,火辣的日头已有消缓之势,傍晚微风一吹,就有了些秋高气爽的凉意,人心也稍定下来。 姬玉落落脚顺德府已有四五日了,她抵达之后,不再想在前面几个州府那般,慢悠悠地重建灾地,而是加快速度布置兵力,在几座城门重设哨塔,搭建弓-弩台,又开了府库,把剩余的武器装备尽数分发下去,更不放过余留下的兵士,几乎将顺德府一厘一毫都给榨干净了。 她不擅长排兵设防,但有人擅长。 谢宿白从不养废物,催雪楼能人众多,几乎每个人都各有所长。 此时,周白虎就摊开顺德府至太原府的军事布防图,说:“两个周府之间是崎岖的山路,我勘察过,此地易攻难守,虽于我们也没有多大助益,但若我们率先布下第一道防线,在他们回头之际先收割一波,打完就撤,必能适当削弱他们的兵力。” 周白虎原先还是土匪头子的时候便常与官兵打交道,尤其擅长山路战,这些年在催雪楼没有发挥的机会,现在说起来倒是热血沸腾。 他说完,兀自拍桌肯定道:“我看这个法子最好!” 这么问时,姬玉落眼神淡淡地看着军事图,撩眼时泄出几分漠然清冷。 周白虎就像被泼了盆冷水,沸腾的热血霎时凝固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姬玉落行事作风干净利索,她不似谢宿白那样会讲道理,对身怀异心之人,只杀不留,狠狠将底下那些闹事之人震慑住了。 其实,他们联手未必就不能对付一个毛头丫头了,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这些被谢宿白收留的“能人”,本就也不是一条心的,姬玉落许是看中了这点,杀鸡儆猴辅以周旋游说,慢慢地,竟收拢了不少人心。 且,众人渐渐回过味儿来,主上要的是圣洁的名声,他们这些三教九流之人,迟早要被抛弃的,此时不抱紧姬玉落的大腿,更待何时? 一时间风向骤变,她的威望也水涨船高。 只是周白虎对着这么个女娃娃,常常会忘记这些,拍完桌才反应过来,又逾矩了。 他尴尬地收住拳头,缓缓说:“玉落小姐觉得……此计可行?” 姬玉落看着他,眼里慢慢含了点笑,温和地说:“主上说周叔擅兵,果然不假,顺德府的布控,还要仰仗周叔多操心了。” 周白虎心里又痛快了,摆手说:“哪里哪里,既如此,我便抓紧去布防了,不过……小姐可有把握,那萧贼真会走回头路?” 姬玉落稍顿,“我有把握。” 她在那停顿的一刹那间想到的是霍显,她想到他立在窗边,头也不抬地说:“你追到顺德就止步。” 几千锦衣卫对几万兵士,怎么也不可能有赢的把握,但霍显这个人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他总是能让人信服于他,好似他那高大的身量真能把天抗住。 他说可以,姬玉落就觉得他可以。 她好像从未这么信过一个人。 周白虎又说了几句什么便离开了,姬玉落攥住手里的珠子,望着落日的天光发呆。 那珠子硌得手心生疼,她才回过味儿来。 她真的很想霍显了。 晚膳时,朝露请她用饭,她也全无胃口,单手支颐撑在桌前,指尖拨动着金珠,任它从这头滚到那头,那头滚到这头。 待到再晚些时,有人来报城楼的弓-弩台已搭建完毕,姬玉落才收了心思。 顺德府经此一役,死伤惨重,城中四处都是断瓦残垣,比前面几个州府都要凄凉。 因起初朝廷没有反应过来,前面的州府为自保任反贼侵入,而后朝廷才下旨,凡有不战而败者,皆以反贼同党论罪。 顺德府不得已以死迎战,拖了足足五日,才被攻破了城门。 一路途径萧条的长街,上到城楼,有人已经比她先到了。 是顺德府知府,方恪尽。 他背着手观察着城楼上搭建的武器,连声叹气,见着姬玉落,忙操着一口不太顺溜的官话说:“叛军走都走了,何必费那财力物力部署兵力,城中损耗巨大,百姓尚无处可居,何必,何必呢!” 这话,自姬玉落进城时便听到如今。 她搬空了府库,早令方恪尽心痛不已,只因他并不知道叛军还有可能再退回来。 姬玉落摸了摸那弓-弩,使劲儿晃了晃,确认不是粗制滥造,才道:“我说了,以防万一,需得提前布控。” 方恪尽却不信这个万一,他只觉得姬玉落在白费钱财,可张了张口,面对这小女娃娃,又不敢说甚,犹记前几日他不肯开放兵器库时,脖颈上横来的那一刀,至今他想想还心有余悸。 于是只轻轻一叹,聊表不满。 但是这不满,很快就随着太原府急报烟消云散了。 不到两日,这太原府的军报便一封一封,如雨后春笋似的飞往顺德。 太原府与反贼这一战,历经几个回合。 第一回,甚至还不及萧骋带人越过山丘。对方似是料到萧兵会在最后一个山谷稍作修正,而山谷唯一条水流,沿河的地下埋放了火炮药,一经踩踏,山石崩塌,白白损失了几个士兵。 虽损失不大,在几万人的队伍里几条人命根本不值一提,但足以撼动军心。 一时间人心惶惶,不敢向前。 萧骋不给他们退怯的机会,穆勒更是不屑一顾道:“雕虫小技,他们正是没有别的法子,才出此下策!” 是以,一行人放弃休整,继续往前。 然而兵临城下,却见太原府的城楼上立起无数只盾牌,全然是一副严防死守的状态。 只听城门内传来一声吼声和震动,那是刀枪跺于地面的声响,气势如虹。听声音,足有数万人不止。 可太原府哪里这么多人? 萧骋略略犹豫了一瞬,就被穆勒抢了先,“怕什么!朝廷的兵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你忘了,京都还没有皇帝呢!” 穆勒喝道:“不能退,定是他们在耍诈!” 他一声令下,士兵自当只能冲锋陷阵。 然而战况却并不太好。 城门设下两道火线,比山谷时的威力还要大,在引爆炸药后,前排持盾的士兵顿时倾覆,羽箭紧接而来,丝毫不给调整的空隙,投石机也准备就绪,阻断试图爬上城楼的敌军。 整个城楼就像披上了盔甲,各处严防死守,唯有迅速击破城门才是唯一的出路。 可城门内不知多少兵力,萧骋是个谨慎的性子,他不能像穆勒一样不管不顾往前冲。 穆勒说朝廷的兵马不可能如此快速抵达,可若是有人提前泄露了呢? 别忘了,还有个知悉一切的霍遮安! 如若赵庸根本拦不住他,又当如何?! 原本萧骋只是如此猜想,但当城楼上响起“砰”地一声响时,萧骋耳尖一动,在这嘶喊连天里竟能迅速捕捉,是火铳! 是五军营才能配备的火铳! 倘若朝廷的人马没来,区区太原府,如何配得起火铳? 萧骋目眦尽裂,盯着那传来声音的方向,却只能见到一面盾牌,根本看不清背后之人。 就在将要攻破城门时,他厉声喊道:“后撤!” 穆勒难以置信,“国公爷!” 萧骋面色沉沉,“我说后撤!” 数万大军接连后撤,只余城门外一片尸山血海,然而城门内,却只数千锦衣卫与数千士兵严阵以待。 哪来的数万人不止? 根本就是虚张声势罢了,那些士兵甚至还在瑟瑟发抖,生怕这招不好使,城门攻破,他们就要被碾成肉泥。 霍显自城楼而下,把那火铳抛给南月。 太原知府腿早就软了,听撞击城门的声音消停,颤巍巍道:“这这这是打跑了?” 他嘴角还没有扬起来,就听霍显冷酷道:“没有,早呢。” 知府欲哭无泪,“可再打一回,我们就扛不住了啊!届时城中兵力空虚被知晓,那可怎么得了?” 霍显咬开臂束,说:“那今晚大摆筵席,吃上最后一顿吧,对了,要有歌有舞的那种,听说大人府上美人不少啊。” 知府的心凉了一大截,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南月却笑,萧骋虽退,但今夜必会遣人来探,做戏么,那就得做全套,南月心领神会,同情地望了那知府一眼,追上霍显,将水囊递上。 走近了才察觉,霍显脸上全是汗。 姬玉落站在城楼上,听得太原府的军报,着实为霍显捏了把汗,而随军报一同来的,还有霍显在京都时回的信。 她稍稍一怔,拆信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惹得方恪尽都急了,他以为信里仍旧是军情,探头道:“快看看,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嘛!” 姬玉落皱了下眉,护食一样挡了挡,无情地说:“跟你没关系。” 方恪尽:“?” 随后她背过身去。 然信里却只字未有,只另一枚金珠安安静静被裹在帕子里。 姬玉落愣了好久,才侧目去看绵延的山峦,那里的尽头是一座看不见的城楼。 她这样眺看,仿佛能与城楼上的人遥遥相望。 姬玉落把信攥得皱巴巴的,眉间像是化了场雪,渡着霞光,含情脉脉得令方恪尽有些害怕。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 太原府击退逆贼的消息传到京都时,已是几日之后了,此事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太原退敌,却是得锦衣卫助力? 北镇抚司人去楼空,众人皆以为他们是看情势不利,落荒而逃,原来他们竟是御敌去了?那天杀的锦衣卫会做此等好事? 可几千兵马如何吓退几万叛军的? 莫不是太原知府昏头,弄错了吧…… 酒肆茶楼议论纷纷。 沈青鲤听了,有些许不解,道:“他此为兵行险招,想要拖住叛军,还有别的法子,怎至于以几千挡几万?” 谢宿白握着个空杯,摩挲着杯沿缺的一道口子,说:“他是在为锦衣卫众人留退路,这战只有打赢了,来日他们在京都,才不至被赶尽杀绝。” 说罢,他垂了垂眸。 北镇抚司里,那些跟着霍显的人,许多都已娶妻生子,家就安在京都,他们无处可去,他们必须要有光明正大留在京都的理由。 至少,过的不再是被人在门口泼泔水的日子。 霍显将所有人都考虑到了。 这个人…… 午时的日头有些刺眼,谢宿白被晃得垂下眸子,喉间溢出一声莫名自嘲的笑,惹得沈青鲤看过来,“你笑什么?” 谢宿白道:“兰序啊,我们并不了解他。” 沈青鲤不说话,略显丧气和懊悔。 两人又在一品居坐了许久,直到临桌几人说完锦衣卫,又开始攀谈其他,谢宿白听了会儿便没了兴趣,沈青鲤只好推着他回了客栈。 刚行至一楼大堂,傲枝早已守在楼梯口。 她上前道:“主上,萧元景来了。” 谢宿白薄薄的眼皮掀了掀,温和地说:“给人上茶,来者是客,切勿怠慢。” 萧元景却无心喝茶。 他是追着一封信来的,信里放着一块玉玦,那是长安的贴身之物。 而送信之人,只提及了连钰殿下的名诲。 萧元景已经在这儿等候多时,从满心焦急到心如止水,这其间他将此事仔细捋了捋,竟也未觉太惊讶。 赵庸早就提醒过他,要小心霍显。 而霍显如今违抗赵庸,十有八九是另寻靠山,说到底,背后之人还是谢宿白,只是他一直没将长安的事往他身上想,也没有证据。 又过片刻,门外才传来的声响。 萧元景坐得发僵的背脊挺直,在门推开的那刻,便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谢宿白。 虽说如今京都将这位皇长孙传得天上有地下无,但萧元景还没来得及与他打照面,这会儿视线在他废掉的双腿上落了一瞬。 才攥紧了手,将玉玦放在桌前,道:“长安在哪里?” 谢宿白莞尔道:“萧大人,消息是要对换的。萧骋留你在京中,是要做什么?” 见萧元景缄口不言,他才慢慢地说:“傲枝,送客吧,看来下回,我得往贵府送点别的。” 别的。 萧元景瞳孔紧缩,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连钰!” 谢宿白弯了弯唇,并不往心里去,嘴角的弧度却像是嘲弄,“何必呢,你替萧家卖命,萧家可拿你的命当命了?萧骋若真心待你,这些年你手里沾的那些污秽,他怎不让自己儿子碰?” 四目相对,谢宿白总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他叹了声,“罢了,我本也没将筹码压在你身上,既然如此,萧大人请回吧。” 萧元景却没有动,他放在膝上的手攥得青筋暴起,过了好久才说:“赵庸料到朝廷迟早要派兵御敌,早就命我在神机营安排好一批次品,就在宣平侯带走的那批军械里……” 拿着次品军械,到了战场,战士们就犹如手无寸铁,真打起来又如何能打得过? 谢宿白闻言,却只一笑,道:“我已命人悉数拦下,这会儿,那批次品应当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萧元景大惊:“你怎么知道?” 这事他做得十分隐蔽,从未假手于人,除非神机营的禁军里,有他的人! 萧元景几乎立即想到,那次在九真庙,由禁军看管的大型野物莫名其妙被放出,那时他便隐约不安,如今想来,却是早有端倪。 他在军中,究竟安插了多少人? 谢宿白不觉得自己说了多惊人的话,只淡淡问他:“还有呢?应不止于此吧。” 萧元景与他对视,那种压迫感随之而来,他连开口都变得艰难,“神机营……会不间断地往国公那里运送军械补给。” 谢宿白“嗯”了声,问:“走哪条路?” 萧元景道:“绕道走山路,自有人接应。” 谢宿白停了片刻,又问:“还有呢?” 萧元景似是急了,他压低眉梢道:“我所知已尽数告知于你,长安究竟在哪里!” 可谢宿白仍旧静静地看着他。 末了,才说:“傲枝,带上来。” 萧元景心生期望,待那侍女推门进来,却只捧着一个托盘,根本没有他要的人,然再细看,那托盘之上,正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 萧元景疯了,“你、你们!” 他还没来得及扑上来,就被周遭的护卫摁住了身子,再抬头时,竟然红了眼。 谢宿白颇为意外,多看了两眼。 …… 流云涌动,秋风瑟瑟。 萧元景渐渐闭眼平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内心依旧有一阵漫长的较量。 再睁眼时,隐约有些冷漠的沮丧,他咬了咬牙,说:“前些日子修筑城门宫门还有太和殿门,我们趁机在地底埋藏了炸药,一经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谢宿白顿了顿,炸药埋在城门和宫门,如此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炸开入口,以便反贼长驱直入,但埋在太和殿…… 那是皇帝朝臣议事的地方。 如若萧骋被擒,入主皇宫的另有其人,那么这些人,同样也活不了。 这是自己得不到,也不愿他人得到。 萧元景避开谢宿白锐利的目光,说:“国公身边有个叫穆勒的幕僚,此人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长安在哪?” 谢宿白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说:“人在顺德府,放心,他好得很。既然萧大人如此有诚意,不如再替我做件事吧。” 萧元景还不及反应顺德府就是萧骋如今要打回去的地方,就听谢宿白缓声道:“那批回京的次品,不如就由你们的人按原路线送到萧骋手里,如何?” 萧元景抿唇看着谢宿白,一时胸闷到难以言语。 什么怀瑾太子后人,什么松风水月、厚德载物,根本就是个心机颇深的伪君子,他早就暗通款曲,甚至联合作恶多端的锦衣卫! 但是非黑白,往往是由胜利者书写。 谢宿白如今悠悠然坐在他面前,就已经代表他赢了。 日头将歇,萧元景才从客栈离开。 临到门前,他却顿步,回头道:“元庭可也在你们手里?” 谢宿白眉头微挑,“不巧,我也找他许久了。” 看来,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也罢。 远山墨染丛云,有要下雨的势头。 谢宿白命人去核查萧元景所指认的爆炸点,而后才轻轻靠在椅背上,面露倦色,缓慢咳了两声。 此时,傲枝才将萧元景送走,不多久又去而复返,面露惊喜道:“主上,阁老们来了!” 谢宿白还盯着那处渐渐行近的乌云,闻言也只撩了下眼皮,垂目俯瞰细雨蒙蒙的都城,眼神里是对囊中之物的不屑一顾。 他回过神来,道:“给阁老们奉茶吧。” - 却说这场秋雨气势汹汹,携着狂风骤然而至,似有掀顶之势,尚且祥和的城中百姓还不觉有甚,但这雨冲刷着山体泥泞,令山路变得愈发难行。 而萧骋谨慎起见从太原撤退,企图回顺德府先行休整,殊不知回程途中,前方更有数场奇袭在等他,周白虎山匪出身,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山地战,雨天让双方的战都不好打,但周白虎显然比萧骋要更游刃有余。 相较之下,周白虎这两万杂兵敌众我寡的劣势也显得不那么突出。 而后方,宣平侯的兵马也在半路上了。 只需再撑数日,将萧兵围困在山里,届时前堵后攻,一但萧骋等人陷入谷地,那无异于鸟入樊笼,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只要再撑数日即可。 然顺德知府慌死了,姬玉落把他的兵全派出去冲锋陷阵,只在城中留了数余人,眼前的顺德府简直像一个大敌当前却赤手空拳的战士。 可是若冲在前方的人都没了,府内留再多人有何用? 诚然,方恪尽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太害怕了,怕到竟从自己的宅邸搬到了姬玉落下榻的院子。 姬玉落看着他的大箱小箱和几个妻妾儿女,唇线紧紧抿着,眉心也陷了进去。 当她这里是什么,镖局?客栈? 然而不待姬玉落发话,朝露就十分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缘由无他,那方恪尽府里有个厨娘尤擅烹饪,而她们这一路赶来,根本没有个厨娘,一应膳食都只让侍女匆匆应对,属实寒碜。 朝露此举,不过是想蹭别人家的厨娘罢了。 姬玉落想了想,便也不说什么,径直回了房。 她这几日太累了,心又悬在周白虎那端,加上疾风骤雨,似是受了些寒,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着床即睡。 这一觉,她又梦到了霍显。 自打收到那颗金珠后,姬玉落就常梦见他,梦里的云雨不比窗外小,他总是能坏笑着将她吻到窒息,弄到发软,梦醒时都是汗涔涔的。 以至于这次在窒息中醒来时,她看到他,仍以为在梦里。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姬玉落同是很轻地“嗯”了声。 霍显抬起头来看她,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像是某种信号。 姬玉落被推进了被褥里。 她不会明白离开前夕那场突如其来的云雨对霍显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就像一匹从未尝过珍馐的狼,一朝开-荤,哪里是能轻易喂饱的?偏偏那盘肉还自己跑了,那味道就这么吊着霍显,把他从京都吊到太原,又从太原吊到顺德,日日夜夜都像是钝刀慢剐。 霍显简直要被折磨死了。 他钢铁一样的耐力在姬玉落这里尽数崩盘,化作无穷无尽攻城略地的力量。 姬玉落也要死了。 她悬在城门外的那颗心被抛到云端,沉进水里,她忘了萧骋,忘了周白虎,全忘了,全不记得了。她被捅穿了,也被捅烂了,变成了一堆零珠碎玉,支离破碎的,再掀不出丁点波浪。 只奄奄一息地半眯着眼。 风浪停了,雨也停了。 屋内静了下来,只余慢慢平稳的气息。 霍显没有说话,仍埋在她身上,过了好久才说:“刚刚说,晚点要起,起来干什么?” 姬玉落嗓子不行了,她“嗯”了声,道:“看看有没有城外的消息。” 霍显摸着她,说:“我刚从那里绕回来,别等了,今夜不会有消息。” 她有气无力地应了声,眼皮上下打架。 霍显严丝合缝地抱着她,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伸手盖住她的眼,说:“睡吧,我替你盯着。” 这一夜好梦。 次日午时,大雨过后,艳阳高照。 灼眼的日光穿透窗纸,跳跃在姬玉落眼皮上,她睁眼时拿手压了压,只稍一动,便觉浑身酸疼。 她愣了愣,去看已经被收拾整齐、叠放在床头的衣物,而身侧已经没有人了。 若非身上的红痕还在,她简直要以为这又是自己做的一场荒唐梦。 嘶。 姬玉落把脚探下床,撕裂的痛感让她不由闷哼出声,昨夜凶狠的画面涌入脑海,她顿了顿,低头拨开衣襟,果然…… 全是咬痕。 她终于明白,原来那夜他顾着自己翌日要骑马上路,还算很克制了。 胡思乱想中,姬玉落隐约听到窗外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这临时下榻的院子隔音奇差,隔壁屋子的动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住联想到昨夜,幸而昨夜雨大。 姬玉落闭眼,很轻地叹出声气。 换好衣裳,她便推了房门。 门外有人看守,那守在门口的侍女屏溪脸色怪异,喊了声“小姐”后便匆匆垂首。 姬玉落没理,径直往饭厅去。 说话声正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朝露捧着碗,又气又委屈地说:“我为什么不能去?” 她说话时死死瞪着霍显。 后者不为所动,握起木著道:“你们小姐睡着,你吵她做什么?” “胡说。”朝露斜他,“我们小姐从不睡到午时,她向来天不亮就起了!” “那是没到累坏的时候。”霍显边说边从朝露碗里夹走一只大虾,惹得朝露伸手护了护碗,他紧接着道:“吃得还挺好,怎么她还瘦了。” 掂量起来没两块肉,还不如在霍府的时候面色红润。 朝露闻言,却恨恨道:“为什么会累坏?你又欺负她,你老欺负她。” 霍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对啊,我就欺负她。你吃不吃,再吵吵就甭吃了,都给我。” 朝露好生气,可她打不过霍显,只能把脸埋进碗里,心想有朝一日武艺精进,定要掰下他的头,给小姐当球踢。 朝露低头腹诽,再抬头时,却见姬玉落缓缓走来。 她匆忙搁下碗筷,惊喜道:“小姐!” 姬玉落朝她点了下头,动作慢条斯理,跨过门槛时甚至搭了下门框。 她略过霍显看过来的视线,说:“城外有消息吗?” 问的是朝露。 果真还真有,朝露从胸口摸出一封信,闷声说:“是京都来的信,一早就送到了,有人不让我进屋。” 这暗戳戳告状的手法一点也不高明,霍显冷嗤。 姬玉落却当作全没听见,拆了信大致浏览一番,大致是萧元景所说的那些事,她看完,便给了霍显。 霍显阅过,看向她道:“我听说你抓了他的小厮,他真的是……” 姬玉落朝他点了点头。 霍显挑了下眉,露出点豁然开朗的神情,怪不得他如此不近女色,甚至看到男女厮混时,还会露出十分厌恶的情绪。 他还真当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霍显撇开信,给她盛汤,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别的晚些时候再说。” 他对朝露道:“愣着作甚,拿碗筷。” 朝露憋着闷气去了。 霍显早在她走来时便注意到她不同寻常的动作,这会儿看着她耳后的红痕,说:“疼吗?” 姬玉落不说话,转头看看霍显,又回过头不声不响地喝着汤,那模样,就差朝他翻白眼了。 霍显低笑,伸手去顺她背后的发,“谁让你撩拨我,还不肯讨饶。” 他倒打一耙道:“我真要被你弄死了姬玉落。”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五章 霍显的到来让姬玉落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所有前方传来的战报,都会先从霍显手里筛一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就直接给处理了,不会再让人呈到姬玉落面前,便是呈到了,他也三言两语就能说清信中内容,无需姬玉落再费眼去看。 顺便,他还能给出解决的法子。 不是一个,而是二三四五六个,他总是将事情想得很周全。 起初,姬玉落身边近身伺候的侍女武婢们尚且拘束,可见他二人同吃同住,又从朝露那里辗转打听,心里便大抵有了数,用起霍显来也丝毫不客气。 可这些下属知晓霍显的身份,旁人却只当他是姬玉落身边顶顶有分量的心腹。 于是短短数日,他竟与催雪楼那些个难应对的头领打得火热,就差拜把子结义了。 霍显身处北镇抚司多年,又和世家纨绔在一起混久了,他身上有一种痞性,这种痞性能让他迅速混入其中,与这些狂妄自大的江湖中人打成一片。 更遑论他还尤擅拿捏人心,拿着鸡毛当令箭,竟就这么把自己的身份立住了,如今进进出出,旁人都恭敬称他一声霍公子。 姬玉落只觉得周遭都清静了,除了时常还能听到方恪尽的叫嚣。 宣平侯的兵马到来之前,周白虎在山上打得很是费劲,他们寡不敌众,只能组织数场奇袭,可这么下去到底不是办法,边打边往后退,每退一次阵地,方恪尽便会被吓晕过去一次。 醒来后便要再问:“朝廷的援军何时才到?” 直到数日后,宣平侯的兵马终于越过太原府直往顺德府奔来,方恪尽的吵嚷声才停歇片刻。 然而,战况始终没有预想的好。 这是两大兵权世家的对垒,萧骋虽不似宣平侯那般熟悉战场,但他身边却有个十分擅兵的军事穆勒,此人打法极猛,全然不顾后果,起初确实被周白虎那几场突袭打得手足无措,可待调整过来后,就犹如猛虎发威,换成了周白虎被压着打,他的土匪战术被识破,只能配合朝廷援军,往两边包抄叛军。 谁料穆勒弃车保帅,竟以上万兵马做诱饵,吸引大量火力,领着余下数万人从山岭侧面撕出一道口子,分成几股小队,不要脸地偷学周白虎的战术,反守为攻,甚至劫了朝廷几车粮草和辎重。 历时三天五夜,双方堪堪打了个平手,各往后退百里,安营扎寨,争先休整。 周白虎就是在这个档口被抬回来的。 他腿上手上各中了几刀,眼下被包成了个粽子,声音却依旧嘹亮,“他奶奶的,偷学老子的打法,真不要脸!兵呢?兵呢?朝廷就带这么点人马,我还以为南下的兵马有个十万八万,能一气灭了这孙子!怎么只有三五万?” 方恪尽被他吼得揉了揉耳朵,问他,他问谁? 他虽是官,可眼下朝廷都没有皇帝,他这个吃皇粮的又顶个什么用?方恪尽只能去看姬玉落,她是催雪楼的人,催雪楼又是长孙殿下的人,如今虽未行登基仪式,但各地都不约而同将长孙与皇帝划上了等号。 然还不及姬玉落说话,身旁的人就先开口:“朝廷哪有那么多空闲兵力可以调,若非宣平侯自告奋勇,只怕连个领头人都没有。你回来前,侯爷如何了?” 周白虎这才将视线移到这个身量高大、容貌昳丽的男子身上,眯了眯眼说:“你又是谁?” 霍显没有得到答案,有些心烦,不朝他说话,反而搭着眼皮,懒懒地看向姬玉落,“他问我是谁。” 姬玉落道:“是我的人,有什么你尽管同他说,朝廷的事,他比我清楚。” 周白虎狐疑地在他二人身上瞟了两圈,视线随之定在霍显身上,道:“我离开时宣平侯还在帐子里,只受了些皮肉伤,不碍事,但眼下问题是,这战还要打多久?朝廷不再派兵支援了?” 霍显只淡淡说:“再等几日吧。” 姬玉落知道,他等的是楼盼春的援军。 从一开始,霍显就知道朝廷兵马有限,催雪楼的杂兵在路上阻挠叛军前行,是为了等宣平侯大军到来,但宣平侯想要以一己之力退敌也实属不易,这其间,恐怕也得费个十天半月。 双方都耽搁在山里,就看谁耗得过谁了。 可霍显在暗地里为宣平侯加了码,他让宁王将兵符给了楼盼春。 这也是谢宿白愿意与霍显合谋的原因。 说到底,这场战役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料之内,前路和退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但霍显这几日明显变得焦躁。 白日里没了与人搭话的耐心,夜里在窗前一站就半宿,他的心系在城外的战地上。 或者说,系在宣平侯身上。 姬玉落起初并没有想到这一茬,众人皆知,霍家这对父子的关系可谓如履薄冰,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根本没有谁惦记谁这种说法,但直到他方才对周白虎这么一问,才让姬玉落豁然开朗。 霍显这个人,明面上能看到的都未必是真的。 她以为他夜里朝城楼看,是在担心前方战事,原来另有缘故。 但这一刻,姬玉落看着霍显平静的侧脸,心里沉甸甸的,无端生出些痛感。 霍显既然心里有宣平侯,在那些剑拔弩张的时刻,究竟是如何下得了狠手的? 他还把自己弄得被逐出家门、剔除家谱…… 好生狼狈。 游神之际,姬玉落抬手在霍显脸上摸了摸,只见霍显轻轻一顿,挑眉看她。 她停了停,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见周白虎无碍,两人才双双离开。霍显停在楹柱后头,猝不及防地把姬玉落拉过去,捏着她的下巴吻住,吻得很短暂也很重,唇分开时“嘬”了声响,他很小声地说:“摸我不够,亲我才行。” 方恪尽还留在屋里问东问西。 周白虎却浑无心思与他谈论战况,沉思片刻,才道:“那个男人,该不会是她养的面首吧?” 方恪尽大惊,“哈?” - 周白虎修养了几日,便又气势汹汹重回战营。 他这人好胜心很强,不愿让人看轻,尤其不愿让朝廷的兵马看轻他们这些土匪出身的杂兵,是以伤一好,便急匆匆投入战中。 雨接连下了两日,宣平侯腿疾复发,只得镇守后方,周白虎来时,他正盘腿坐着,摆弄着面前硕大的沙盘。 这是讲究人使的玩意儿。 周白虎瞅了半响,宣平侯本料他不懂,正要给他解释盘面上的局势,谁想他竟说出了个门道来,最后扒拉着个棋子往一处放,说:“原本我们想将他们赶进山谷,四面围剿,可他们跑了,还跑到了易守难攻的高地,现在这些狗娘养的不肯下山,还学老子的土匪打法,组织小拨兵马突袭我们,奶奶的……干脆点,趁着天晴,咱们放火烧山,把他们全引下来,正面痛痛快快打一场,反正后头还有援军!” 宣平侯怔了怔,他原也是这样想的。 两方人马都困在山里,萧骋等人占据了高地,底下的人上不去,若是再下几日雨,山体滑坡严重,更是难打,但他没料想朝廷还有另外的援军,忙问:“哪里来的援军?” 周白虎说:“我们少主说有就是有,管哪里的,反正是人能打就成,少主说了,让我们痛快打!” 周白虎觉得唤小姐不够有威慑力,自作主张将姬玉落称作少主,紧接着,他又将宣平侯的沙盘打乱,重新排了一番,竟叫他排出个阵型来。 这是个最大程度四面包抄的阵型,他拍桌说:“打,就照这个打!” 宣平侯却是怔住,周白虎排出的阵型,与他心中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与他心有灵犀的,必然不是这个土匪头子。 他敛了敛神色,问:“此阵谁教你?” 周白虎被看穿,略略有些不高兴,哼了哼道:“是有这么个人……是我们少主养的一个面首,你看,我们少主的面首尚且如此厉害,可见我们催雪楼能人倍出。欸,这不是赶巧么,他跟侯爷你一个姓呢,叫什么——霍显,对,叫霍显!” “啪嗒”一声,宣平侯手里的棋子掉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帐外吹响了号角:“奇袭!敌方奇袭!” “操!”周白虎拿枪就往外跑。 宣平侯拿着刀追了出去,拉住周白虎,大声喊道:“你说他是你们少主养的面首?你们少主是男是女?” 周白虎吃一嘴沙,“呸”了声,也大声说:“废话,我们少主自是女子——你别瞧不起女子,我们少主那可是长孙殿下亲自挑的人,手把手教大的呢!” 自己人心生龃龉不要紧,但决不能让外人看轻了去。 然宣平侯却是松了口气,而后神色渐渐凝重,霍显又给自己找了个靠山。 他从前靠阉党,靠昏君,如今倒好,靠出卖色相攀扯上江湖中人。 这面子里子他是都不打算要了。 宣平侯心里像是堵了口郁气,不知自己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混账东西。 走神之际,一柄弯刀从他腿间扫过,宣平侯生生挨了刀,反手砍了那敌兵的人头。 混账玩意儿!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六章 此次叛军突袭,袭的是大军主帐,其目的在于宣平侯。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倘若没有了领头之人,剩余大军数量再庞大,也只会变成群龙无首的苍蝇。 可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难打的地方,潜入主帐的兵挑选的是萧骋手下最强的兵,将也是最强的将。 但萧骋与宣平侯相识数十年,太了解他在战场上的能力,你或许能伤了他,但要他命,恐怕还差点火候! 萧骋并不提倡这种冒进的打法,依他之见,该要迂回作战,先甩掉这群尾巴,攻进顺德府再说,可穆勒与之意见相悖。 他只说“国公爷,你的谨慎只会成为他们拿捏住你的一把刀!” 萧骋不言,他在太原府外确实错过一次。 然这次他没有料错。 萧骋立在高地往下看,只见那山丘没有火星,便知突袭失败,派去的精兵强将无人生还。 他闭了闭眼,心中忽然生出些许荒凉。 从在汝宁府开始,一切都仿佛脱离他的掌控。 他没有料到皇长孙尚在人世,也没有料到会在汝宁府就发起战争,原本烂泥一样的朝廷,忽然变得坚不可摧,而京中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一概不知,完全是闭眼在打仗! 然事已至此,早已无路可退。 萧骋眼底的阴郁更甚。 他没有怪罪穆勒,甚至没说什么,在峭壁边站了许久,径直回去营帐,心中似有了一鼓作气的主意,迅速召开将士商议策略。 穆勒很开心,他的主人终于有了正面迎敌的想法。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这夜突袭似乎惹恼了对面的敌人,商议至夜半时,帐外忽然一阵骚动。 萧骋没在敌营见到的火光近在眼前,开始时只山腰有零星一点火花,但秋日凉风拂过,火星子便四处飞溅,渐渐往高地蔓延,似有燎原之势。 众人面色都很难看,显然瞧出这是放火烧山,引狼出洞的意思,他们正面迎敌的策略不得不被迫提前。 这是两拨人马的第一次对垒,双方尽是休整完毕,战鼓敲响,金戈铁马,势如破竹! 厮杀声回荡,只觉脚下的土地都在颤动。 鲜血染红了深秋的枯叶,顺着山脊流至河里,洗涤了一整条溪流。 亡命之徒,个个都像将要饿死的恶狼,宣平侯四面包围的阵型被一次次撕出裂缝,又被他当机立断地补上,他瘸着腿坐镇后方,却好似在前线安了无数双眼睛,能洞悉一切,还能根据瞬息万变的局势改变策略。 这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经验! 他是老将,是浴血奋战过的老将,霍家的荣耀从来都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宣平侯也不例外。 周白虎在这时终于肯承认他这土匪头子确实差了点档次,便也不再唧唧歪歪,领着弟兄全听宣平侯的指挥,齐心协力,虽以寡敌众,但竟也不落下乘,将士们的圈型在逐步往里推进缩小,试图将猎物都逼至绝路,叫他们没有还手的余地。 三天两夜,双方兵马都到了精疲力竭之时,只看谁眨个眼,便会让敌人有机可乘,是以无人胆敢懈怠。 局势又一次僵持不下。 而就在这时,周白虎隐约感觉脚下的土地在晃动,他回头,只见那扬着大雍旗帜的大批人马正朝营帐狂奔。 楼盼春来了! 数万兵马,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敌军扑去! 周白虎不认得楼盼春,只抱着□□颇为目瞪口呆。 发已全白的男人身上有着钢铁一样沉稳的气质和融入骨血的威势,面对千军万马,他举刀一喝,犹如猛虎出山,一呼百应! 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矫捷身手,只见他手中的刀快如闪电,步法更是行云流水,踩着无数人头直指敌方指挥车上的穆勒。 大手一挥,血珠在天边划出一道弧度。 他站在战车上,眼底漫出一种冷酷的锋锐,那种锋锐像是能刺破喉咙,穿透心脏。 那是大将的风范。 周白虎有那么一刹,甚至想给他跪下- 顺德府城外的战事正打得如日中天,皇城也没有停下,新帝的登基大典办得沸沸扬扬。 钦天监择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九月廿一,碧空如洗。 新帝祭拜过太庙,禁军出动,将皇城几座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官林立于奉天殿外,谢宿白一身赤黑冕服,手捧玉玺,坐在特制的龙撵上,由内侍一步步抬上九十九层石阶。 谢宿白垂首,皇冠珠帘摆动,在他无瑕的脸上落下几道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眼眸轻敛,听这鼓乐齐鸣,锣鼓喧天,唇边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讽笑。 要说时移世易,顺安帝的遗体才入土没多久,皇宫此时的喧嚣似乎就盖过了彼时的哀默,这世上没有谁的生死真的那般重要,就连皇帝也不例外。 百官高呼万岁,匍匐跪拜,跪的不过是这龙椅,是这玉玺,而非是某个人,也并非是他谢宿白。 但那又如何? 他终于是坐上了本该属于父王的位置。 父王母妃教他立身之本,处事之道,教他何为君,何为臣,何为百姓,何为子民,为的不正是有朝一日的今天么? 而今他总算是把这颠倒的世道拨回了正途,他坐在这里,才是天理! 吴升在旁小声提醒道“皇上,该让众大臣平身了。” 谢宿白轻轻看过来,眼里的冷漠轻蔑未退,吓得吴升一个激灵,匆忙将脑袋低下。 他本在九真庙那场变故时就被锦衣卫拿入诏狱,可许是那会儿事多,锦衣卫没能顾得上他,便久未处置,吴升只能说自己命好,正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他又被新帝瞧上,留下做了贴身内侍,峰回路转,竟是保下了脑袋,官儿也没丢。 他可不能再得罪新帝。 可新帝同先帝不同,先帝是个蠢货好忽悠的,新帝却心思深沉,尤难揣摩。 吴升伺候了他几日,便常常被他眼里来不及收回的冷霜刺到,但你再仔细看,又会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可那瞬间太可怖,就像是刀尖擦过侧颈,命悬一线。 他需得打起一百一十分的心行走御前,不似从前随意了。 这会儿,谢宿白请了百官平身,命光禄寺移宫摆膳,筵席开始。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 顺德府在孟冬来临之际,民生勉强恢复原样,朝廷拨下的赈灾款还在路上,但那已与姬玉落没有什么干系了,宅邸侍女进进出出,一行人正准备返京。 方恪尽早在叛军受降时便搬回了自己的宅邸,东边的院子空出,霍显躲了个清静,跑到这里的廊下待着,双腿横放,占据了一整条长板案。 楼盼春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师徒两人多年不见,在彼此眼里的形象都是陌生的,一个长高了,长大了;一个苍老了,发白了。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有过片刻的凝滞和沉默。 但也只片刻。 霍显垂了垂眸,将腿从长案上收回,给他留了位置,楼盼春便径直在他身旁坐下。 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而然。 楼盼春两手撑膝,没看霍显,而是笔直望着眼前,他眼神略显空洞,似是在回忆,“当初……” 停顿须臾,却没接着往下说。 当初什么呢,当初他奉显祯帝旨意,受太子临终托孤,头两年为了照料病重的小殿下,无法顾及其他,待他腾出手来…… 却怕消息走漏,不敢与旧人通信。 后来,他眼睁睁看着霍显被逐出家门,越走越偏,霍显这两个字也被越传越邪门,楼盼春半信半疑,但这份疑虑,也让他彻底断了与霍显联系的念想。 楼盼春没有办法对霍显解释,如今再多言辞都显得苍白,都是辩解。 因为他确确实实,抛弃了他。 楼盼春长叹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把自己从旧事中拉扯回来,在霍显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师父对不住你,你怨我也是应该的。” 他没立刻将手拿开,而是在霍显肩上握了握,那内疚与歉意似要通过手里的力道传达给霍显。 同时他也真真切切感受到,那个乖戾单薄的少年真的长大了,他的肩膀变得宽厚而结实,像一堵经过千锤百炼的墙。 扛得住风雨。 霍显没有说话,身体都没有晃一下,他虚搭着眼,看着庭阶前楼盼春的影子,原本该五味杂陈的心却平静如水,过了好久才说“没怪你。” 起初确实有些委屈,但若非要怨恨楼盼春没能力排众议信他品行非坏,又实在有些矫情了,何况霍显实则并不认为他们所担心畏惧的有什么不对。 他确实有过无数次生出邪念,想干脆当一个恶人。 是故这世上人若都只因他是个好人而疼惜他,那倒也没什么意思,但非要旁人能容得下你的恶,又实在强人所难了。 “师父。”他转目看楼盼春,说“你能活着,我挺开心的,真的。” 楼盼春老眼红了。 忽闻脚步声渐近,撇头就瞧见他那小徒弟往这里来,而后似瞧见他们两人在这儿,便顿在原地不走了,楼盼春匆忙低头抹了抹眼,可不能叫姬玉落看他笑话。 霍显也瞧见来人了,他的视线没有收回来,脸色也稍稍松缓些。 楼盼春没有察觉,他尚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只以为他二人仍不过是各取所需,且看朝露提起霍显咬牙切齿的模样,想来两人关系并不和睦。 不和睦是正常的。 两个又凶又倔的性子,只怕说不到三句就要打起来,当初留姬玉落周旋在霍显和谢宿白之间,楼盼春也是有过迟疑的,只那会儿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顺着霍显的视线重新看过去,道“当初啊,我打第一眼见这小丫头,她那眼神里的凶劲儿,跟你少时一模一样,我便起了将她留在身边的心思,也是留个念想给自己,谁料……” 楼盼春不知是笑还是叹,说“她连不愿拜人为师,都跟你如出一辙,我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她跪下喊我声师父,你们二人,也算是缘分。” 霍显眸光转动,不置可否。 末了笑说“看出来了。” 姬玉落似是站久了,往墙上一靠,手里攥着腰间的玉带,低着脑袋,一下一下甩着。 楼盼春知道他们要启程了,今日来也不过是了个念想,虽话没说两句,不过他们之间本不多言,于是也不多加耽搁,起身道“我也回营了。” 霍显“嗯”了声,默不作声陪楼盼春走了半程,才折回去找姬玉落。 马车已经准备妥当,齐齐备了四五辆。 霍显上车后,费了翻劲把朝露从车上丢下来,一行人才终于启程。 途中,姬玉落也没有过问他们师徒两人之间的对话,她似乎对这些漠不关心,只一心盯着药匣子里的药,将它晃得叮当响。 但再怎么响,里头也只剩一颗药了。 姬玉落转头问他,“没有了?” 霍显道“嗯,没了。” 这是他从赵庸休憩的房里搜出来的药,赵庸入狱后便将药藏置的地方告知了他,但这人太狡猾,统共就没有多备。 姬玉落又问“你都搜过了,没有发现药方?” 霍显笑了,“这蛊毒便是赵庸亲手所制,解药的药方在他脑子里呢,无需记在纸上,他不会冒这种风险。” 姬玉落搁下药匣,雪雾一样的眉头轻轻拢起,道“静尘师太还没有来信么。” 提起静尘师太,霍显也隐隐皱了皱眉,但未怕姬玉落察觉,很快又松开了。 他捏着姬玉落细白的指尖,说“哪有那么快。” 为防姬玉落再问,他索性凑过去亲了亲她,亲得她意乱情迷,便也没功夫多问了。 这一路没有多停,驾车自有人轮换,他们吃饭睡觉都在车里,姬玉落被霍显这么抱在怀里亲了几日,心里无端的不安也暂时被抛到脑后。 但到得京都,望着大白日戒严的城门,竟然只进不出,姬玉落那点才被安抚下去的忐忑顿时又浮了上来。 进到城中,正要着人去问时,对面忽然有人策马奔来,那不是南月是谁? 南月急急勒马停下,他早就收到霍显的信,算着日子猜他今日要进城,一路从北镇抚司赶过来,因行得太急,途中还撞翻了别人的摊子,都来不及赔礼,这会儿脸都红了,他甚至喘不过气,说“主子,赵庸跑了!”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 萧氏茶楼的密道埋放了大量炸药,爆炸后的茶楼顷刻倒塌,残垣断壁,火堆散落各处,一片狼藉。 火烧的废墟曾经是霍显的噩梦。 东宫生变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梦到大火过后的宫殿,那里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地上都是残余的小簇火堆,内侍扒开火堆,便能看到底下面目全非的焦尸。 那夜他也这样翻找过,他没有找到楼盼春,没有找到太子,没有找到小殿下。 后来这些人成了霍显无数个夜里的常客,他们总会在他梦里逗留那么片刻。 梦里怀瑾太子温文尔雅,在东宫遇见,时不时会给他讲学,讲那些先生们都讲不出的学问。 只是霍显不爱听。 可他也并未因霍显不爱便敷衍了事,他常说“以后啊你们就懂了。” 长孙连钰更是举止文雅,俨然一个谦谦小君子,他会在太子离开后说,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没听懂,我再给你讲一遍。” 是个古板的小少年。 但也有顽劣的一面,只他太拘束自己,只敢在无人时露出天真烂漫的模样。 楼盼春自不必说,他在梦里仍是为老不尊,逼着霍显陪他喝酒,却不让他沾染半口,用那酒味儿吊着他,馋着他,然后哈哈大笑。 半醉半醒时他总说,要教霍显这世上最厉害的阵法,最厉害的身法,待来日更要带他一道上战场杀敌。 他们师徒联手,必是全大雍无人能敌的武将。 霍显少时脾性实在不好,没有遇到几个愿意拉他一把的人,难得的这几人,在那场大火里,永远留在了那片废墟。 现在他们回来了,可又好像没有回来。 那场火葬送掉的,是所有人,它将无数人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其中也包括霍显自己。 在初入北镇抚司的那两年,他甚至梦到自己也变成了废墟里的一具焦尸,面目全非。 起初会惊醒,会恐惧,可梦的次数多了,渐渐就只剩下麻木。 直到他在那层层废墟下面,挖出了姬玉落。 霍显的手到现在还是凉的。 府医走了,太医又来了。 霍府的府医不比太医院的差,但太医仍旧来了趟,是为了给宫里那位复命的。 霍显没有拦他,顺便也听他说了说诊断结果。 说得大差不差,皮外伤居多,但不是被炸的,而是被砸的。姬玉落被找到的地方不在茶楼里头,而是在茶楼与旁边一家店面中间的窄巷,她反应快,想必在火药引发之前就跳窗了,但对方下了死手,埋放的火药威力极大,连带着相邻的店铺也跟着塌,姬玉落就被埋在两座楼之间的瓦墙下,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有一处伤最为要紧,砸在了额头。 她方才上药时醒过片刻,又浑浑噩噩昏了过去,再叫不醒。 南月送走太医,撩了帘子回来,道“太医——” 屋里太安静了,他这么一开口便显得嗓音有些大,忙压低声音,道“太医说,夫人伤了脑袋,恐怕这阵子都是时醒时睡,持续多久没个准头,但夫人底子好,好生养着没什么事。” 南月说话时从后头偷瞄霍显,他整个人潦草得很,指甲缝里都是灰,手背上也是因为挖人而划出的伤,方才上药霍显的都没有亲自来,因为他的手是僵的,他怕颤抖会弄疼姬玉落。 他就这么坐着,似要坐上很久很久才够。 南月不敢劝他,正要悄声退下去,霍显便道“叫人备水,我要沐浴。” 南月愣了愣,“欸”了声就往外跑。 丫鬟备了水和衣物,南月去隔壁屋子过问了朝露的伤势,她伤得比姬玉落还重了些,小臂的皮肉都被炸开了,但没有伤着脑子,清醒得很,这会儿疼得眼泪啪嗒啪嗒掉,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那红毛鸟就落在床头,许是被虐出了感情,竟也用翅膀轻轻拍着朝露。 南月没见朝露这么哭过,也不知怎么哄,只好拿了块糖给她,让她含住。 末了垂头丧气回到主屋门口蹲着。 这一天天,都什么事儿啊,晦气死了。 晚些时候篱阳来了,茶楼那条街引起不小动静,事关霍显,禁军又腾不出手,是锦衣卫领人勘察现场,清了尸体。 事情办好,他才火急火燎往府里赶。 “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南月撑着膝盖坐起来,指着脑袋说“皮外伤,但砸到这儿了,还晕着。” 篱阳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他又问“大人呢,可还好?” “还……行?”南月回头往门缝里望了眼,说“回府后就特别冷静,该说什么说什么,对答如流。” 篱阳沉默了一下。 可方才霍显挖人时的那模样,实在算不上冷静。 他低低叹了声,只怕是被吓懵了,三魂丢了七魄,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承愿寺那里,大人如何说?” 提到这事,南月也沉默了。 眼下没有什么事比这事更紧迫了,可静尘确实死了,尸体还是他给埋的,赵庸也没影,逮不到赵庸,此事便无解了。 南月抿了抿唇,“他没说,只吩咐不让夫人知晓。” 两人说着话,停顿的空隙,里头传来霍显的声音,“碧梧,药端来!” 南月听到了姬玉落的咳嗽声,与篱阳对视一眼,给候在廊下的碧梧让了道。 姬玉落醒了,但好似随时都又要睡过去,霍显不得不趁这会儿给她灌碗药,否则等她睡着了,得吐一半出来。 他没让碧梧帮衬,小心将姬玉落揽起,就怕碰着她伤口,看着她微微睁开,有些迷离的双眼,声音轻到像是低哄,“醒了没有?能认得我是谁么?” 姬玉落眉头蹙着,唇线抿得笔直,那是因为疼。她不爱与人说痛,但她忍痛时就会是这样的神色。 她听到霍显说话,便费力将眼睛睁开一些,像是觉得他在问废话,很不情愿地给了他一声“嗯”。 霍显却问“那我是谁?” 姬玉落声若蚊蝇,“霍……霍显。” 霍显却不依不饶地问“霍显是谁?” 这回不等姬玉落回答,他便说“傻了吧,我们刚拜过天地,是正儿八经的真夫妻,婚书上写的是姬玉落和霍遮安,霍显是你夫君,你不要是把脑子撞坏了,忘了这茬吧?” 他的表情太诚恳了,姬玉落竟真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他们是假夫妻,婚书上也不是姬玉落的名字,什么时候又拜过天地了? 在霍显真挚的眼神下,姬玉落有那么一瞬真的以为自己失忆了。这么一打岔,她清醒了七八分,眼睛也彻底睁开了,随即听霍显笑,方知被他骗了。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 往后几日,姬玉落始终是醒醒睡睡的状态,且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因怕她醒时觉得身上的伤口太疼,霍显让人在药里加了安神的,常常一碗药下去,不到片刻她便又犯困了。 有时醒在夜里,有时醒在白日,但每每她睁眼时,总能看到霍显坐在床边的案上,见她醒来,便会撇开图纸来与她说话。 姬玉落不知他看的图纸是什么,就被他灌下一碗药,昏昏欲睡。 这日姬玉落醒时是在夜里,一睁眼就看到霍显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似也没料到姬玉落会忽然醒来,他沾了药的指尖蓦地一顿,才去碰她赤着的肩膀。 那里被扒开了衣裳,露出被砸烂的血肉。 这是被尖锐的梁贯穿的伤,几日也没有好全,撕开纱布还是血肉模糊,是霍显看一次心梗一次的地方。 纵然他动作很轻,但架不住药酒清洗时太刺激,姬玉落皱着眉头,生生被痛醒。 霍显涂抹完药,缠上纱布,道“疼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很疼,但他下意识要问一问,似乎姬玉落将疼字说出口,便能减轻些痛感。 但她只是盯着他看。 她清醒的时间太短了,总觉得这几日没有看够他。 姬玉落不想要喝那带着安神效果的药,可霍显不许她不喝,她现在没有话语权,她躺在床榻上,只能任他做主欺负。 就这会儿,她听见了脚步声,闻到了药味儿。 倏地,霍显手心被挠了一下,姬玉落揪住他的袖口,往下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霍显心领神会,这是要说话的意思。 于是他俯身下去,稍稍侧耳,“要说什么?” “霍显……” 她没有下文了。 霍显便狐疑地侧目看她,便见姬玉落目光停在他唇上,且正在很努力地仰头。 霍显愣了愣,笑了一下,“要亲吗?” 姬玉落很轻地“嗯”了声,唯一还灵活的手指抠着霍显的掌心。 像只急不可耐的小兽。 霍显怕她牵动伤口,将她好不容易抬起来的脑袋摁了回去,俯身碰上她的唇,不敢像从前一样吻得太凶,只得轻轻含一含她的唇。 将她那干涩的唇瓣抿湿了,才放开。 就听姬玉落离很近地说“今天可以不喝那药吗,我不想睡了。” 哦,原来是另有目的。 霍显当即挑了挑眉,“这就想诱惑我?没用。” 他直起腰,端端正正坐了回去,高声道“碧梧,药端来!” 姬玉落皱了下眉,似是负气一样闭上了眼。 碧梧已经站在身后了,霍显让了让,抬起下颔示意她上前喂药,而后短促地闷笑一声。 他太坏了,他竟然觉得如此可怜兮兮的姬玉落分外招人喜欢,不能还口也不能还手,恼怒藏在脸上,五官每一分细微的变化都很生动。 可霍显不舍得她真一直如此。 他挑开幔帐,说“生气吧,赶紧喝药,痊愈了来和我单挑。” 姬玉落不理他,喝过药后就将自己塞回被褥里。 “主子。” 门外传来南月很轻的声音。 霍显看了看姬玉落,听她呼吸平稳,才抬脚出去。 南月这几日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力,几乎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以长安为饵,才让萧元景甘愿现身。 确实如霍显所料,萧元景确实没有离开京都,他也没有与萧骋或赵庸联系,一来局势太糟糕,联系上也无用,二来萧元庭丢了,他没法与萧骋交代。 如今孤身一人,将自己藏在不起眼民巷里。 南月道“人我带回来了,主子可要见他?” 霍显却三步下了石阶,说“先进宫一趟,人……我回来再见。”- 冬寒雾重,本该明亮的云彩也显得黯淡,朱红高耸的宫墙树立,将广阔的天割成一块四四方方,人仰着头望不到太远,像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 谢宿白膝头压着厚厚的毯子,手里的白纸上画着特殊的图案,这图案如今许多人是不认得了,但若是给上了年纪的老将们看,兴许还有人觉得熟悉。 这是前朝皇室的图纹,当年他们的旌旗上就绘着这个样式。 只是那些旌旗最终败倒在大雍的起义军面前,但从未完全销声匿迹过,他们就像藏在暗地里的蛇鼠,总在角落窥视,寻求机会想要给大雍来一次重创,百年过去,这些前朝余孽仍旧想要翻盘重来。 但历史太过久远,如今像谢宿白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多半已经不知那些恩怨了,就连谢宿白也只是从怀瑾那里听过几句。 凑巧见过这个图纹罢了。 而这是从穆勒身上拓下来的,穆勒是萧骋的军师。 谢宿白少见地拧了拧眉,头也不抬地问“还没来么。” 话音刚落,那边银妆就绕过屏风,说“来了,在外头候着,要让他进么?” 傲枝看了眼谢宿白的神色,才朝银妆点点头。 不多久,霍显就从偏殿进来了。 傲枝将其余人遣开,只剩自己给两位奉茶。 谢宿白请了他坐,他将那图纸搁在桌上,开口问的却是另外的事,“落儿恢复得如何?” 霍显看向他,说“得养着。” 这就是没有大碍的意思了。谢宿白微微颔首,没有再问,才说回正事,道“你让人给我呈此图,是查到什么?萧家与前朝余孽有所勾结?” 霍显道“皇上可听说过萧家后宅的阴私?” 谢宿白耳听八方,这几年他在朝中各处都安插了大大小小的眼线,但独独对后宅阴私没有分毫兴致,尤其是妇人之间道听途说的传闻,即便是少时有人拿到他面前嚼舌根,他也会重重斥之。 霍显似也想到这茬,于是不等他回话,便继续道“有人说,萧老夫人当年与萧家外室子有染,萧骋并非是老国公亲生。”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皇上可知道,赵庸因何要替萧骋做事?” 他是说赵庸替萧骋做事,而非萧骋替赵庸做事。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性质。 人人都以为萧骋是赵庸的棋子,就如同顺安帝于赵庸、霍显于赵庸一样,都不过是赵庸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利而挑选的“卒”,就连霍显也一直这么以为。 毕竟权阉赵庸,怎么可能任他人摆布? 直到姬玉落潜入萧家府邸,窥见萧骋与赵庸之间奇特的相处氛围,霍显才隐隐觉得不对。 那是很细微的东西,但这细微才值得揣摩推敲。他跟在赵庸身边的时间很长,他太清楚赵庸不会容许旁人在他面前放肆。 无声的放肆也是放肆。 这很不合常理。 赵庸抛弃愚蠢的顺安帝,扶持一个更难掌控的镇国公,这更不合常理。 霍显想不出缘由,于是他授意篱阳暗中将萧家查了个底朝天,但始终没有头绪,因为篱阳漏掉了那些令人不屑一顾的内围阴私。 还是到后来,姬玉落暗中命朝露探查萧家外室子的内幕,她没有查出蛛丝马迹,因为催雪楼的人在京都并不比锦衣卫好用。 篱阳才顺着这条线,能比她更有效率。 事情便要追溯到六七十年前。 当年,前朝余孽在南边兴风作浪,上上任的镇国公萧锦明奉旨前去平反。萧锦明与现在的镇国公不同,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武将,继承了萧家武将世家的精神,在马背上打下赫赫战功,当时的皇帝对他爱重有加。 他也没有令皇帝失望,凡是他出马,没有平不下的战乱,那次南下平反亦是。 “只没人知道,萧锦明在那场平反里救下一个名叫苏漾的女子,并且随军带回了京都,当时的国公夫人出身大家,且自嫁给他后便常年独守京都,他不忍给妻子添堵,便把苏漾安置在庄子里。”霍显眸色略暗,道“一年之后,苏漾替萧锦明生了个儿子,叫萧永。” 谢宿白倏地抬眸,不动声色地捏紧茶碗。 这个叫萧永的外室子与上任的老国公是兄弟,算算年纪,正与赵庸差不多大。 如果赵庸便是萧永,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帮萧骋就是在帮萧家,他本身也流着萧家的血,但这与前朝余孽有什么干系? 除非…… 时隔多年,两个人竟是仍有默契。 霍显在谢宿白抬眼的瞬间点下头,道“对,苏漾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脉,若前朝未亡,她应该算是个公主,赵庸身上同样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苏漾死前,便将身后的复国组织一并交到他手上。但是——” 他似是觉得事情过于戏剧,轻蔑地笑了笑,说“萧永,也就是赵庸,根本无心复国,他一心只想得到父亲认可,回到萧家认祖归宗。”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111章 萧骋把云阳府变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云阳上下的官员都在知情或不知情中为他做事,甚至有些位置上的人,本就是前朝余孽,经过几十年的努力,他们把自己融入进了大雍,让萧骋在云阳的活动更加自如。 这一点,与谢宿白所为极其相似。 是以细想之下何其可怖,神不知鬼不觉,大雍内部根本是千疮百孔,人心隔肚皮,官员们日日相对,但效忠的却不是同一个主人。 而萧骋显然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这么多年,没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异处,他把自己藏在了最奸恶的权阉之下,众人只看得见赵庸,却看不见他。 但拆东墙补西墙,到底给自己留下了祸患。 他用一场残酷无情的战争掩盖了霍玦的死因,却偏偏引来朝廷的稽查官员,于是他又用乔家的财富瞒天过海,不巧惹来了七八年后为此紧追不舍的姬玉落。 本该天衣无缝的计划,被中途打断了一环。 这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但如果不是这么多巧合,如果不是谢宿白也暗中筹谋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霍显事先在宁王府有所部署,按照萧骋原先的计划,这个被权阉赵庸捅得残破不堪、风烛残年的大雍,他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地攻下。 就没有如今他们可以坐下慢谈的机会了。 殿前一片死寂,霍显和谢宿白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在思考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群山一战后,这件事真的就结束了么? 在旁侍奉的人只有傲枝,她是谢宿白身边最为稳重的侍女,却也在此刻斟茶时,颤了下手,泼出两滴茶水。 当然没有结束。 倘若如此,那么萧骋和赵庸的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藏在暗处的组织,顺德府外折损的那数万兵马固然给了他们重重一击,但他们随时都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只要领头之人没死,他们就永远是个隐患。 霍显要追究到底,要伐毛洗髓,他要把附在大雍根部的害虫赶尽杀绝,至少让他们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无法掀起波浪。 可几十年的时间太长了。 这对谢宿白来说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既不关心将来大雍要面临什么风险,他甚至不关心,在他之后大雍是否还存在。 他淡淡垂眸,唇边隐没一丝讽笑,“你比皇帝还要劳心劳力,可惜没有生在帝王家。” 霍显不理他的薄讽,说“找不出赵庸和萧骋,你也没法对朝廷交代。” 谢宿白用帕子擦着沾了茶水的指腹,“如今赵庸越狱失踪,谁的嫌疑最大?” 他缓缓看向霍显,眼神和气,口吻却玩味,“锦衣卫镇抚使霍大人,你不就是我的交代么。”- 十月的江南湿湿冷冷,对窗能望见薄雾朦朦的天,竹林合围的苍穹落不下太明亮的天光,像是永远停在晚霞退散后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这是一座简陋但五脏俱全的竹屋,碧梧蹲在屋外的廊下捣药,楼盼春从后厨过来,手上捉了只活蜈蚣丢进药碗里,“一起辗了,好东西,进补的。” 碧梧吓得一个激灵,又习以为常地闭眼一捶。 只听楼盼春又朝屋顶喊,“小丫头,咱们去集市。” 朝露的伤没有痊愈,但已然可以活蹦乱跳了,她往下瞧了眼,“不去,小姐过会儿就要醒了。” 楼盼春从木架上拿了斗笠,“没呢,没到时辰。” 他们是半个月前从京都到得江南,因姬玉落脑袋上伤势迟迟不见好,故而走的是水路,一路慢悠悠的,三日前才抵达这个下榻地。 楼盼春偷摸往她药里加了两倍的安神药,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迟,也越来越短。 朝露在这里守着,果然又多等了两个时辰。 躺得太久,姬玉落醒来时眼前里一阵眩晕,眨了眨眼,周遭才逐渐清晰。 这几日她脑子里就像被塞了团棉花,身上的伤分明已经不打紧了,但却觉脑袋依然昏昏沉沉的,楼盼春说是她脑中淤血未化。 说起楼盼春…… 这一路南下,姬玉落醒醒睡睡,记忆甚是模糊,但到底也有印象,只记得当时一睁眼,自己就已经在船上了。 启程时她没有瞧见霍显,倒是南月还在,与她简略解释了始末。 只说如今锦衣卫如今势弱,霍府并不安全,楼盼春担心她的安危,是故要将她带走照料,霍显忙于追捕赵萧二人,不日也将抵达江南。 因楼盼春也在旁,姬玉落没有多想,便信了,又昏昏沉沉睡了几日。 冬日天阴,她前几次醒来时瞧不出时辰,只知是白日,眼下望着暮色苍茫的天,才逐渐品出些不对来,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迟了。 碧梧递来药,姬玉落病恹恹地伸手接过。 她垂眸搅弄勺子,说“南月那里有消息了么?” 碧梧也垂着眸,摇头说“楼老将军不曾提起,他去集市了,待他回了,我再替小姐问问?但京都没有消息传来,想必也是无事发生。” 姬玉落“嗯”了声,又道“你去给我拿点蜂蜜水。” 碧梧“欸”了声,这便去了。 姬玉落趁机将药倒在窗台的盆栽里,待碧梧回来,吃下蜜饯便闭眼小憩。 见她神色无恙,碧梧才悄声阖门。 没喝下那碗药,姬玉落果然没有再昏睡。 她睁着眼,隐约能听见门外侍女窃窃私语,这半个多月来,她还从未如此清醒过。 撑着酸软的身子离开下了床,姬玉落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她整个混沌的思绪都吹清晰了。 这片竹屋是楼盼春给自己盖的,他不常与谢宿白呆在一块儿,更不插手催雪楼庶务,倒是成日在这儿在栽花弄草,姬玉落若有个小病小伤,也常常被她薅到这犄角旮旯养着,美其名曰要她静心,伤才能好得更快。 是以乍看之下,她出现在这儿似乎也很合常理。 更何况又南月给的“霍府不安全”为前提。 但是,京都离江南何其远? 她伤得这样重,楼盼春何必千里迢迢将她带离京都,若只是霍府不安全,只要搬离霍府便是,在外头随便寻一处宅子是什么很难的事? 况且,都说如今锦衣卫势弱,追捕赵萧的差事怎么会交给他们? 姬玉落对窗轻扣了两下,压低声音道“朝露。” 几乎是下一瞬,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朝露惊喜道“小姐醒了?” 但下一瞬,她便敛起嘴角,别别扭扭道“我、我去喊楼叔!” “回来。”姬玉落叫住她,“你找师父做什么?” 朝露踌躇地转回身,沉吟片刻道,“我看小姐可能想与楼叔聊聊……” 朝露性子直,向来藏不住心事,看她这般扭捏,姬玉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有人嘱咐过她,不许她胡言乱语。 而担心自己露馅,朝露甚至都不敢进屋来,成天蹲在屋顶,姬玉落偶尔醒来时,也只能听到头顶窸窸窣窣的动静,却看不到人影。 姬玉落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我问你,师父究竟为何将我匆匆带离京都?” 朝露咬唇道“为了照顾小姐……” 姬玉落道“我们离开京都之前,霍显在哪里?” 朝露摇头,“我没见到他。” 康姆)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112章 沈青鲤从皇宫出来时,御书房外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手一本上奏陈表的折子,无不是为了请求新帝下诏赐死霍显,“择日问斩”不够,赵庸的越狱失踪让他们担忧夜长梦多,只想快快将此事办了,莫要等秋后,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将断头台搭好。 真是耳闻不如一见,可见霍显这些年得罪人的时候没有手软。 沈青鲤捂着心口从御书房里挤出来,冬日阴冷的时节愣是被惊出一身汗。 无人小径上,他抚着心口直摇头。 好在他未在人前挑明身份,也没在朝廷担任实职,时隔多年,便是幼时见过他的人也认不得他就,都只当他是谢宿白在催雪楼的普通下属,如今他才能出入自如。 但虽未挂实职,但刑部诸事多数已由他接手,越狱的赵庸和落狱的霍显才真真是如今最烫手的两大山芋,令沈青鲤不敢懈怠。 出了宫门,昼书已候在马车旁。 见他焦头烂额,却也不敢多问,只道“公子是先去刑部?” 沈青鲤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问“今日可有要紧事?” 昼书皱了皱眉,“宣平侯见了刑部侍郎,想与霍大人见上一面,属下做主拦了。” 沈青鲤弯腰蹬上马车的动作一顿,沉思须臾,才道“罢了,让他去吧。” 但届时必不会是父子情深的场面,沈青鲤几乎已经可以预见霍显嘴硬阴阳怪气、宣平侯恼怒破口大骂的场景,他实在不愿听这个墙角,于是挥了挥手,“不去刑部,回去吧。” 沈青鲤在南宁坊够了间不大不小的私宅,他是个爱热闹的人,府里侍婢小厮不缺,加上他这人随和,平日里小丫头们更是爱坐在廊下打闹,推门便能听到欢笑声。 可今日却冷清得有些怪异,连看门的小厮都没了踪影。 他刚迟疑一步,昼书就拔出剑。 快步上前,只见不远处横倒着几个奴仆丫鬟。 沈青鲤一惊,他府里都是些半大丫头,防身功夫不佳,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让昼书查看倒地几个的伤势,便沿路绕到了后院。 总算是见着了活人。 侍女们脸都吓白了,在廊下来回徘徊,此刻为首的蕊芜匆忙迎上来,“公、公子……” 她抖着往屋里瞥。 沈青鲤顺着她的目光上前,边问“什么人?” 屋门推开,尾音也瞬间顿住。 他似是卡壳了一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提了口气,低声道“你们先下去。” 随即便阖上了门。 姬玉落就坐在堂屋角落,脸上还有重伤过后的苍白,身形削瘦,看起来愈发清冷。 她半掩在宽袖里的手指把玩着个物件,在沈青鲤转身过来时目不斜视地往他的方向掷去,沈青鲤不及说话,便绝一阵凌厉之风劈来,他立即侧步,伸手抓住那吊着络子的玩意儿。 “我说你——” 沈青鲤倏地愣住,嘴里的话也没了声儿。 他手里的不是寻常物件,是一枚白玉玦。这玉玦本是完整的一块,幼时被母亲分作两半,一半在他那里,刻着“序”字,一半在小妹手里,刻着“心”字,只沈家逢难后,另半块玉也不见了踪影。 他后来想过,大抵是随沈兰心的尸首,一起焚在乱葬岗了。 但是现在…… 沈青鲤的眼睛红了,他脸上没有以往玩世不恭的模样,几步走到姬玉落面前,严肃得甚至有些不怒自威,道“你从何处得来的?” 康姆) 姬玉落说那话时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不轻不重,仿佛是在轻飘飘地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儿,但沈青鲤了解她,她越是如此平静,就越不是与你说笑。 何况姬玉落那人根本不会说笑! 她说让沈兰心陪葬,就是真的让她陪葬! 沈青鲤脑仁疼。 他早听闻霍府有个得宠的妾室,却没想过那姓盛的姨娘就是沈兰心,他根本不敢肖想沈兰心还活着。 眼下他是喜怒交加,脑子混乱不清,一面恼于霍显竟敢让他妹妹做什么狗屁妾室,一面又感念他这些年护佑兰心安全。 但无论如何,姬玉落都是那个顶顶坏的! 沈青鲤拍案而起,来回踱步,嘴里不停道“她早就知晓了兰心与我的关系,却在我们发现之前趁乱将她送出城藏了起来,就是为了防着我们,以便在关键时候能拿她当筹码与我交易!我就说,她与你呆久了,满脑子都是经营算计,年纪轻轻心机颇深!” 任沈青鲤将姬玉落骂了个狗血淋头,谢宿白自岿然不动,他漠着张脸,只在沈青鲤那句“就是为了防着我们”时动了动眼眸。 他半响没说话,像是入定似的,过了许久,沈青鲤都骂累了,他才道“你都与她说了?” 沈青鲤顿了顿,方“嗯”了声,道“能不说么,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她,只没想她伤不好就追了回来……我早就说了,姬玉落那般护短之人,她定不会同意让霍显走这么一遭,什么前朝旧怨,她才不管呢,说不准还以为我们在迫害他。” 但说罢,沈青鲤也静了一下。 此计为霍显所提,但也确实危险。 没有办法,赵庸跑了,要找到他,只能用霍显来钓,因为萧元庭在霍显手里。 这是萧骋唯一的独苗,父子俩定不会坐视不理,霍显以长安要挟,安排萧元景将萧元庭的消息透露给其二人,倘若霍显真被送上断头台,那么萧元庭也完了。 如此一来,他们必会想方设法救出霍显。 至于为何不用萧元庭直接引人,是因为霍显要将自己再次送回赵庸身边。 顺藤摸瓜,才能一网打尽。 但能否如愿,也不过是霍显在赌赵庸的心思。 赵庸不知霍显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只当他是见风使舵,料形势不对便舍下旧主,攀上谢宿白这棵大树。 是人都有私心,背主而已,在赵庸这种人心里算得上什么?他心知肚明,自己与霍显也不过是因为利益关系才生生捆在一起。 而现下这个局势十分分明,无非是两个人之间的合作破裂,谢宿白过河拆桥,跑了个赵庸,便只好拿霍显开刀。 那么待赵庸被迫救得霍显,霍显再向其“投诚”,难保赵庸不会想利用霍显摸清谢宿白的底牌,而将其留在身边。 毕竟经牢狱之灾,霍显与谢宿白必是反目成仇,敌人的敌人自是盟友,霍显说,赵庸是个不追究过往也没有底线的人,他只看重当下的利益,他们可以因此冰释前嫌。 康姆)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113章 姬玉落看着谢宿白,她对他说不上十分了解,因为谢宿白总是将自己藏得很深,喜怒亦然。 但在面对霍显上,谢宿白却明显有敌意。 他没有要杀霍显是真的,但他方才动了这个念头也不是假的。 那不是简单的不喜欢,是更为复杂的一种情绪,姬玉落甚至无法分辨出那是什么。 她没有再多说,只起身站直道“好。” 傲枝候在屏风外,她垂着头,在姬玉落经过时送她出了殿外,走了一段距离才说“小姐是不是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不喜霍大人?” 姬玉落顿步,侧目去看她。 傲枝知道谈论主子是逾矩,是以低下头,却还是道“因为皇上,曾经也是霍大人那样的。他看到他,无异于扒开伤口看自己,可他那些伤早就烂得面目全非,他虽不说,可他是不喜欢的,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他变了,可霍大人却没有,他每每想起这样的霍大人,心里难免有所动摇,越是如此,才越是迁怒,可他不会真的伤害霍大人。” 闻言,姬玉落眉间轻蹙了一下。 傲枝看着她,笃定地说“纵然他想,但他不会,因为小姐喜欢,皇上何时阻拦过小姐做喜欢之事?这世上谁都可以埋怨他,唯小姐不可,皇上对小姐已经是——” “姬玉落!”沈青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三分不耐七分仇恨道“你走是不走?再晚点大牢可就换值了,你要想进去,等明日吧。” 姬玉落瞥了眼傲枝,只好提步走了,当下没有什么事比见霍显还重要的。 然她走后,沈青鲤却在原地停了停。 见傲枝将脑袋埋得很低,他沉声道“你素来最懂事,怎的也这样拿不住分寸,他若知道,不会留你。” 傲枝猛地抬首,扑通一声跪下去,“沈公子!奴婢一时昏了头,只看皇上夜夜焦心难熬,心有不忍……” 沈青鲤揉了揉额,“心有不忍,就别再给他心里添堵,这次就算了,起来吧,没有下次。” 说罢,才转身离开。 步至宫外,姬玉落早已蹬上马车。 两人相看两厌,沈青鲤冷哼撇过头,但待马车走了一会儿,他又没忍住回头道“兰心可知道我在?” 姬玉落道“你藏得这样好,她如何知道?” “你——”沈青鲤道“若非你在有意隐瞒,她早就知道了!” 他平息了下怒火,磨蹭半响又问出一句“这些年,她与霍显……与霍显,可是真的有过夫妻之实?” 见姬玉落皱着眉头看过来,沈青鲤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壮胆似的拍桌道“那霍遮安一院子妾室通房,又整日出入花街柳巷,那谁知道是真是假?别说什么他年幼时不近女色,那也只是年幼时!他年幼时还离经叛道呢,如今还不是将自己搞得凄凄惨惨,可见是人都会变,你别以为你很了解他,我告诉你啊——操!” 沈青鲤被泼了一脸茶水,他抹了把脸,就见姬玉落冷飕飕地盯着他看。 他觉脖颈一凉,只得噤声。 一路无言。 到了刑部大牢,沈青鲤下车后给姬玉落扔了身狱卒的衣裳,让她换上。 眼下盯着刑部的人太多,姬玉落身为霍显的妻子,他自是不能光明正大就带她进去,否则叫人知晓,只会怀疑霍显此次牢狱之灾是真是假。 况且,赵庸能从刑部逃走,里头必有内应,万事更需谨慎。 但也因此,霍显这趟牢狱之行,不能掺半点水分,否则一旦惹来赵庸猜忌,便是前功尽弃。 沈青鲤在铁门外止步,他道“那个,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要处理。昼书,你带她进去。” 昼书微顿,“……是。”- 所谓做戏做全套,霍显此番计划,只有沈青鲤等几人知晓,并不敢将此事透露给刑部以求关照,是以霍显落到这帮狱卒手里,无异于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先不说他如今处境艰难,绝无翻身的机会,就说北镇抚司与刑部各自为政,这些年争得头破血流,刑部不敌锦衣卫,忍气吞声多年,好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必不能手软。 到了放饭的时辰,“哐当”一声,牢门落锁。 那狱卒将碗重重搁在地上,笑道“霍大人,吃饭了,你看,今日伙食丰盛,快吃吧。” 为防赵庸之事再次发生,这些狱卒对霍显看管得尤为上心,在他手脚都锁上了铁链,绑在石柱子上,令他活动范围只在几步之内。 霍显靠在角落的石壁上,听到这声音便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睁开眼,果然见这碗米饭里不知扮了什么恶心吧唧的东西,狱卒的脚就搁在碗边,一下一下点着,随着整个身体晃动。 牢门外还有几人懒散倚在墙上,甚至还有吹口哨的,那是看热闹的姿态。 霍显冷嗤一声,“多谢啊,这也叫伙食丰盛?果然是刑部的人,眼皮子浅,这些年在刑部大牢,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哦,也是,你们吃的都是锦衣卫剩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加上饿了两日,绕是霍显再人高马大,精气神也实在算不得很好。 发是乱的,唇是白的,靠在石壁上,整个人都显得气若游丝,但偏那张嘴够硬,死也不讨饶,脸上讥讽的神情更是生动无比。 “你!”那狱卒脸上骤变,当即就将碗踹了,但随即又冷笑,甚至是大笑起来,他蹲下身子将碗扶好,“霍大人从来都瞧不上刑部,如今不也只能在这儿蹲着么,也是难得,咱们自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拿起碗,擒住霍显的下颔就要往他嘴里塞。 霍显手脚虽被禁锢,但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只听“当啷”一声,铁链拖在地上剧烈晃动,霍显用手挡开,抬脚就是一踹。 狱卒嗷地一声,被踹出老远的距离,直直砸在墙上,简直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了,喉咙里涌出一阵腥甜。 门外的几人大笑,“我说周老七,你究竟行不行啊!” 狱卒爬起来,抹了把流血的额头,愣是把喉咙里的血咽了下去,闻言低低咒骂了声,道“霍显!你别给脸不要脸,还当自己是一手遮天的镇抚使呢?我也不怕告诉你,再过几日你就要被押上断头台了,我看你还能横到几时去!今日这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那一脚把人踹伤了,霍显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锦衣卫这些年将刑部得罪狠了,这几日他也算是自食恶果,往日在诏狱里见的那些欺负人的把戏,全都一个不落地尝了个遍。 这些人不敢让他轻易死,可折磨不死人的手段可真是太多了。 霍显觉得胃里泛酸,那一脚让他头晕眼花地有些想吐,虽面色如常,但狱卒走过来,在他眼里已经是重影了,他只好听声音辨别远近,猛地就是一脚将人绊倒,紧接着用双腿锁住对方的喉咙,拼命将人绞住! 牢门外的起哄声更大了,他们将这里当成了搏斗场。 霍显没有手下留情,他早说了自己不是圣人,并非对谁都有那个怜悯心。 早晨时候,宣平侯来过了。 无疑又是不欢而散。 他负手站在牢门外,只说“你若能像你大哥一样省心,少时我也不会那般压你风头。” “当年我怕你一个不慎,累及霍家满门,诸多警告于你,可你从没听进心里,甚至对我心生埋怨,我有时想,你是不是与我赌气,才走了这条路?” “你知不知道,琮儿身子太差,他注定无法从武,你大哥没了,霍家的担子是迟早要交给你,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倘若你肯静下心,何愁没有出路?” 宣平侯眼里是悲悯又责怪的痛色“你本是可以风风光光……” 霍显的脸色由白转红,他眼里露出狠厉,几乎是发泄似的绞紧双腿,狱卒挣扎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整张脸因为窒息而变成了猪肝色。 他一手拉着霍显的腿,一手去摸靴侧的匕首,猛地一拔,拼尽全力扎进霍显的小腿。 霍显闷哼一声,脚上力道松了一瞬,那狱卒便趁机爬起,两个人都像杀红了似的,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丢下匕首就拎起铁链就往霍显脖颈上绕。 他像霍显方才一样,死命绞紧了他的脖子,“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霍显额间青筋暴起,窒息感涌上,将他从与宣平侯的不欢中拽了出来。 不行,他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何况他根本不能死。 他抠着勒在脖颈的铁链,指尖慢慢向下,摸到了那把被丢掉的匕首,往狱卒手上刺去。 只听一声惨叫,但下一刻,那叫声陡然消失,狱卒倒身在地。 他忽然不动了。 牢房里出乎意料的安静。 霍显喘着气把自己撑了起来,只见那狱卒双目瞪着,显然已经断了气。 他怔了怔,就看到一把大刀插在他腹部。 血不断涌出,刀身屹立不倒。 他看到了姬玉落。!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114章 姬玉落的手太快了,昼书还来不及阻止,腰间门的佩刀就被拔走,他抬手也只够得着姬玉落的一方衣角。 她半跪在那里,手还扶着刀柄。 牢房内静谧无声,所有人都在这会儿静了一瞬。 直到下一刻,“噗”地声响,姬玉落竟把那刀抽了出来,血也跟着溅到她脸上,她又重重往下捅。 牢门外看热闹的杂役终于回过神,面色煞白,道“杀、杀人了……” 他们软着腿往外跑,昼书反应过来,立即将人堵住。 见那几人似要叫唤,昼书眼疾手快地轮番扣住他们的喉咙,令其经脉爆裂而死。 那边,姬玉落已将那狱卒的尸体给捅烂了,一下又一下,血溅在她衣袍上。 她抿着唇,像是气坏了。 倏地,一只大手摁住刀柄,她才喘息着停住,抬眸看他。 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他。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被牢狱阴暗的光线衬得幽深,她不笑,唇也抿得紧紧的,余怒未消,霍显觉得如若不是他已然如此凄惨,恐怕姬玉落也要这么给他几刀。 姬玉落是这样想的。 她恨不能重重地、狠狠地在他心上划几刀,要他也体会一下心痛至死的滋味。 他太坏了! 姬玉落皱起眉头,怒气无法发泄,憋着憋着就将自己的眼给憋红了,她冷脸撇开眼,不去看他,平复着呼吸,手还是扣在刀柄上,因为太用力,手指几乎麻了,指骨泛白。 霍显没被她拿刀子捅,但心也疼了。 他心头“唉”了声,伸手去抠姬玉落握着刀柄的手,他没什么力气,姬玉落便顺势松开,“噹”地一声,刀落在地上。霍显攥住她的小臂,将她扯到自己这里,张开手抱住她。 他身上伤口好多,姬玉落怕撞疼他,没敢往他怀里压,她跪坐着,反而抱着他的脑袋,让他靠着他。 霍显的额头便抵着她右边胸口,避开了左侧肩胛,他很轻地说“怎么这么快,身上的伤没好全吧,是不是没告诉师父,就偷偷跑了?” 姬玉落下巴压在他发顶,指腹揉蹭着他的后颈,像是在抚摸他的伤口,说“我早就好了,你管好你自己。” 霍显被她硬邦邦的语气弄得一笑,扯到腹腔的伤,又停了停,“姬玉落,我说会将赵庸给你,就一定会将他给你,你信我么?” 姬玉落稍怔,沉默须臾,松开手看向他,“人我会自己抓,用不着你送命,起来,跟我回去。”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也没有怜悯,但那执拗的眼神会令霍显动容,令他胆怯,令他畏惧死亡,令他想不顾一切跟她走。 若那日她这么看着他,霍显深知自己绝没有勇气踏入刑部的大牢。 她会让他想退缩。 四目相对,霍显没有说话。 说实在话,倘若他有足够能陪她天长地久的时间门,他今日都不会冒险赌这么一次。 他当真没有那么伟大,也当真不想死。 但一切非他所愿,如今是不得不为。 霍显忽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我足够了解赵庸,若没有十全的把握,我怎会行此计策?” 他的口吻那样笃定。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山,让人总是下意识地信服他。 他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姬玉落从牢狱出来,手上和脸上都是狱卒喷出的血,经过擦蹭变得一片斑驳,从潮湿的甬道走来,整个人都显得阴森可怖。 沈青鲤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道“我会尽量着人看顾一一,但此事……所有人都不宜过多插手。霍显的能力有目共睹,他会在险境给自己留两分余地,若非估量过,他不会冒然与人动手,你、你别太担心。” 沈青鲤说的是实话,今日姬玉落便是不出现,他用匕首划破那人手腕,未必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但这话虽有宽慰的意思,可说出口也太显凉薄,沈青鲤懊恼地闭了闭眼,“我是说……” “茶坊。”姬玉落打断他,冷声道“沈兰心,在那间门茶坊。” 沈青鲤愣了愣,也不多言,当即就蹬上马,扬鞭而去。 姬玉落没有动,她背对着牢房站了许久。 太阳将血都晒干了- 风云涌动,天再次阴沉。 萧元景跪在地上,他把头垂得很低,“派去看着元庭的小厮回来说,那屋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不知他们是使了什么法子将他带走。大伯,是我的错,我没有看顾好元庭,才让他落入霍显手里。” 萧骋面色沉重,说“是庭儿识人不清,他太信霍显了。” 赵庸阴恻恻地瞥了眼萧元景,说“既然如此,他失踪时你为何不报?埋藏在宫里的炸药又是如何被察觉的?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为何不出现?” 他说着,萧骋也垂头看过来。 两道审判似的视线落在萧元景身上。 萧元景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他就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他。 好在当初谢宿白命他将劣质军械运给萧骋时,他私下做了手脚,并未真将那匹残次品送到前线,否则让萧骋知晓,只怕更不会信他。 思及此,萧元景面露苦色,他依旧低着头,说“护佑元庭乃大伯出征前交于我之事,我竟没将此事办好,自觉愧对大伯,也怕扰了大伯在前线的战事,故而不敢上报,且心存侥幸,以为能先找到元庭,将功折罪。” 萧骋闭了闭眼。 “至于炸药……”萧元景面色陡然沉郁,继续说“大伯与掌印可还记得九真庙,先皇遇害一事?当日山中野物本由我带人看守,谁知竟出了岔子,可那不是巧合,新帝根本就是在禁军安插了他们的人!炸药之事,恐怕一早便被知晓了,长孙登基后便要将萧家赶尽杀绝,我这才躲了起来,本以为伯父已经……便愈发不敢露脸,是元景无能,有愧大伯十数年教诲,还请大伯降罪。” 萧骋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道“你先下去吧。” 萧元景谨慎地望了眼赵庸,见赵庸亦是不言,才躬身退下。 无人之后,萧骋才说“霍显与新帝少时有些许情谊,只怕他早知新帝筹谋,已在暗中助他许久,他还以为承愿寺那尼姑能救他性命,这才敢脱离东厂掌控,只如今他命不久矣,需得在他死前,将庭儿的消息问出来,只是不知,他如今身陷囹圄,是不是一场做戏……霍显此人,实在狡诈,不得不防。” 话音落地,有人扣门而进。 来人是赵庸安插在刑部大牢的狱卒,方才到了换职的时候,便忙乘车来了这里,向赵庸禀明霍显每日在牢里的琐事。 他拱手道“那姓霍的他今日与人发生口角,险些死在牢里,还是命大,将那狱卒给反杀了,催雪楼的人也来了,帮忙处理了尸体。还有那宣平侯今日也来过,两人吵了一架,宣平侯便让他给气走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只属下看,霍显如今是真翻不了身了。” 萧骋冷笑,“他活该,背主之人,新主弃之也实属常情,只他实在可恨,一边投靠新主,一边又扣了元庭以防万一,逼得我们不得不救他,满脑子算计。” 赵庸却是陡然一笑。 算计,会算计才是霍显。 贪婪又狡猾,不正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么。 他早就料到霍显会有择木另栖的一天,野心勃勃的狼,是不愿意永远居于人下的。 不知为何,赵庸心里竟有些许畅快欣慰,但又在下一瞬陡然一变,他褶皱的老脸垮了下去,“我该见见他了。”!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115章 夜深,刑部大牢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岩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伴着空旷回响,显得森寒无比。忽然“哗啦啦”几声响,休憩的狱卒揉了揉眼,站起身时腰间的一大串钥匙晃了晃,他将其解下拎在手里,打着呵欠敲了敲桌,“欸,醒醒,巡夜了。” 另一人惊醒,搓了把脸道“里三层外三层,这大半夜的,能出什么事……” 他骂骂咧咧地起身出去,说“都怪那阉贼,不过那时是咱们疏于防范,可如今外头那一列卫队可是禁军派下来的,出入都得查腰牌,我看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用不着时时紧盯,他还能打地洞不成——” 走到最尽头的牢房外,狱卒倏地顿步,话音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瞪大眼睛,似是还不可置信地用力搓了搓,指着那掉落在地的铁链,道“这、这人呢?” …… 霍显蒙着眼,手脚都戴着镣铐,刚穿过一条狭窄腐臭的隧道,就被推上了马车。 带他出来的狱卒没有跟上,而是与车夫低语几句,车夫应着,很快就驱车前行。 他重重靠在案几上,月末了,手腕处的经脉已经隐约呈现出黑色,骨髓的疼痛让他屏住呼吸,再隐忍着将气息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想得果然不错,就是今夜了。 赵庸最擅长将蛊毒发作的时间拿捏得死死的。 马车在黑夜里奔走,霍显闻到越来越重的水沟味,马车也颠簸起来,因为地愈发不平坦了,这是到了哪条贫穷的民巷。 又过片刻,马车停住。 霍显下了车,被推到宅子里,眼虽被蒙住,但他明显察觉到堂中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是弹了弹烟枪里的烟,他没有抽,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他。 车夫推了霍显一把,他踢到门槛,镣铐桎梏了行动,踉跄两步,高大的身躯便摔跪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重重咳嗽起来。 嘴角的血迹、脖颈上的勒痕、凌乱的发和指骨上磨出血又反复结痂的痕迹,他狼狈得就像一只丧家之犬,侧倒在地上,攥紧拳头痛苦地呻-吟。 眼睛上的黑布滑落,露出男人猩红的眼眸,他看向赵庸,喘息道“义父、义父救我……” 赵庸苍老的眸子稍稍一动,他想起四年前了,不,如今已经是五年前了。 那时霍显刚投身锦衣卫,锦衣卫的筛选机制极其严酷,他却在前面那些环节通通熬了下来,旁人即便是过了关,但也是处处挂彩,站立难行,唯他人高马大,意气风发地站在那里。 刚及冠的少年,眼里尽是不屑一顾。 赵庸有意练他,转头就将他丢进斗兽场与狼斗,他杀了狼,也被狼所伤,左右臂膀都险些被咬断下来,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就像是现在这样。 奄奄一息地说“掌印救我……” 那是他第一次打断霍显的脊梁,让他臣服于脚下。 可赵庸要的是狼,不是狗! 说实在话,他对霍显的感情十分微妙,他既想要霍显心甘情愿投身于他,又想要霍显保持野性,要他凶狠,要他狂妄。他并不愿意让霍显变得与那些依附他的人一样平庸,甚至在霍显对东厂的地位虎视眈眈时,赵庸是一面欣慰,一面防备。 赵庸闭了闭眼,他起身往霍显那儿丢了个药瓶,才推门出去。 门一阖上,霍显脸上狰狞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他撑起身子,咬紧牙关。 吃过药后,松了口气似的,重重仰躺在地上。 四下无人,他倏然无声笑起来- 烛光摇晃,映衬着沈兰心瓷白的面容,她的眼有些红,是哭过了,眼泪洇湿了沈青鲤的胸口。 她敛起神色,嗓音微哑道“沈家因东宫被牵累,我不知道太子是不是真的谋反,父亲有没有参与其中,起初只能四处躲着,是后来承和帝……承和帝找到了我,与我道明真相,我入宫受他协助,进了乐坊,得机会在宫宴会露脸,有幸被赵庸选中作为“钉子”,专门送到京中各个官员的府邸为他们监听消息,后来种种辗转,我才顺利去到霍府。” 沈青鲤明白,承和帝有意告知沈青鲤真相,就是要她心甘情愿与他统一战线。 沈兰心必须成为赵庸钉入霍显的“钉子”里最出色的一个,博得赵庸的重用,才能为霍显周旋,还能让赵庸不再往他身边安插人手。 一举多得。其实这些,他在知晓了她的存在后就已经猜出个大概了,只听她再细细说来,难免觉得揪心。 她一个女子…… 究竟如何在这豺狼虎豹遍处是的京都生存下来。 沈青鲤抿唇,攥紧手心道“是我的错,若我当初找到你,便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沈兰心摇头,“我算不得苦,霍显才是……哥哥,你帮帮他吧。” 她忽然抓住沈青鲤的手,“新帝有自己的盘算,可这并不公平,我将所有和盘托出,他也是你昔日的玩伴,哥哥,你就忍心看他这样枉死?” “我——”沈青鲤有口难言,先不说霍显这波属实冤枉,便是他真与赵庸同党,他也不忍心见他死。 可眼下,也不是他帮不帮的事。 他张了张口,正要再说时,昼书急扣了两下门,“公子!” 沈青鲤脸色微变,对沈兰心道“我有急事,你就呆在我府上,如今逆党未捕,形势不明,别乱跑。” 说罢,他便匆匆出去。 昼书倾身耳语两句,沈青鲤便急步走了。 夜黑风高,沈青鲤领着一队暗卫和猎犬在路上徘徊,霍显的狱服袖口逢着特殊的粉末,沿途撒了一地,那犬嗅着地上的味道,一路将众人引到巷子尽头的简陋宅屋。 暗卫推开门,却是空空如也。 烛芯还是热的,甚至桌上的茶水还没凉。 从霍显消失到他们追上,就这么短的时间,赵庸等人就转移了! 沈青鲤握着那只杯盏,倏地将其重重摔在地上。 操,王八蛋,够谨慎的!- 霍显坐在马车上。马车宽敞,比方才来时的要更豪华结实,是寻常贵人们用的规制,平稳不颠簸,他们敢在夜里乘这种马车,大摇大摆地去往城门,那就必定是有人接应,他们确信可以顺利出城。 城门守卫这般森严,守备军里果然也是千疮百孔。 也是,文麾这人脏心烂肺但心眼不足,从他那个蠢货那里接手过来的兵士,怎么可能是密不透风的墙,恐怕早就让赵庸渗透成筛子了。 霍显庆幸在太原府外拦住了萧骋的人,否则真让敌人打到皇城,能不能守住也未必。 此时,一张方方正正的矮几旁围了四个人,赵庸对着萧元景,霍显对面则是萧骋。 萧骋向来话少,自霍显上车后便没有开口,但那双凌厉的鹰眼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霍显。霍显没有看他,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没了方才的狼狈。 谁都没有说话,车上只赵庸拂茶盖的声音。 到了城门,马车停了片刻,果然就继续放行了。 出了城,萧骋才面无表情地问“你把庭儿藏在何处?” 霍显看向他,却是像往常一样露出假惺惺的和气,道“元庭是我的朋友,既是朋友,自然好好招待着,国公爷放心,他这些日子过得很快活。” 赵庸搁下茶盏,他的语气要比萧骋和缓,却带了点瘆人的笑意,“你想靠萧小公子苟活?” 他如今还称萧元庭为萧小公子,如此生疏的称呼,因为他还不知霍显已尽数知悉了他与萧家的瓜葛,他显然也没打算将此事公之于众。 霍显没戳穿他,只说“是人都想活,义父,我也不想死。” 萧骋冷哼,面露阴鸷道“霍显,看看如今的情形,你怎敢讲条件?” 霍显却仍看着赵庸,“新帝为树名声,背后所做之事残暴不仁,当初京都瘟疫便是他的手笔,先帝为他所杀,先皇后受他逼迫,我知他太多丑事,便是义父没有越狱,他也留我不下,此人过河拆桥,并非良主,他用不了我,但义父可以。” 萧骋讥讽他,“过河拆桥,你也配说别人。你转身又投我等是为何,还不是因为无路可走了,静尘没了,怕死吧霍大人。” 霍显没说话,只默认般稍勾了下唇,但他余光仍是盯着赵庸不放,赵庸还没有决定好他的去留。 他在沉思。 片刻后才扔给霍显一块黑布,霍显稍顿,他不敢露出太惊喜的神情,二话不说自己蒙上眼睛。 只听萧骋不悦道“你真要带他一起走?” 赵庸慢慢道“他手里除了你儿子,还有锦衣卫。” 锦衣卫如今是很特殊的存在。 太原一战减轻了他们身上的罪孽,但朝廷并没有给他们封赏,然东厂在新帝登基后便被大肆查抄,锦衣卫却没有同样的遭遇,属于北镇抚司的罪孽全清算在霍显身上,余下的虾兵蟹将似乎就这么安全了。 他们似乎被人遗忘了。 但北镇抚司依旧能正常运转,他们拿着俸禄干着微不足道的活,他们只是被中心权利疏远了,又回到了五年前不被重用的状态。 锦衣卫是把刀,现在利刃归鞘,但出鞘必定见血! 这也是霍显能坐在这里的底气。 萧骋是武将,可他瞧不上锦衣卫,只道“那又如何,一群过街老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只有你能看得上。” 赵庸不言,低头抿了口茶。 萧元景惊出了一身汗,这张桌上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他只瞟了霍显一眼,却从他半遮挡的脸上得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他收回目光,余光瞥到霍显藏在矮几下的手。 他的手指在坐凳上胡乱划着,在马车拐了个弯后,他也随之画了个横折。 他这是在……记路线。!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半个月多后。 时间如窗间过马,转眼已至仲冬下旬,今年的大雪来得格外晚,湿冷的气候持续了半个冬日,这场雪才在天光未亮的清晨漂落,起初只是细雪,待几个官员乘着马车到皇宫时,雪便越滚越大,伞顶的雪化作水,哒哒哒地濡湿一地,没得将鞋也给弄脏了。 进到殿内,各个都像缩着脑袋的鹌鹑,乍一被炭火烧出的热气包裹,又是抖地一个激灵。 这天儿太冷了。 谢宿白高坐明堂,搭着眼帘翻阅奏折,他微微侧身,将大半力道都压在扶手上,这样的坐姿让他看起来有些慵懒,更显出尘的气质,但敌不过那身明黄龙袍衬出的威仪更让人畏惧。 登基这三个月来,新帝大肆严整新律,重洗朝廷,手段强硬说一不二,但他温和有礼好说话的模样,总是让内阁以为,自己还是原先那个可以事事参与决定的内阁。 他们曾经以为没有了阉党干政就可以大展拳脚,谁料换了个新帝,竟让他们完完全全、彻底地成为辅臣。 因为新帝凡事都有主张。 昨日早朝,谢宿白下令重查沈氏一案,就引起了内阁半数人反对。 其余朝臣选择观望。 眼下他们就是为了此事来到暖阁。 长孙登基,得众臣跪拜,但东宫旧案仍是他身上洗不去的污点,只是眼下这个时局,众人都识趣地选择忘记,没有哪个不长眼地敢拿此事出来嚷嚷,膈应新帝。 可不说,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当此事不存在。 新帝要重查沈家,意味着他有心替东宫翻案。 朝廷中对怀瑾太子的态度本就分做两个极端,信他的人很信,不信他的人自是不信。 谢宿白此举,在这些人眼里,便是要靠权势替东宫洗白的意思,这如何能忍? 他们让他这样一个逆贼之子登上皇位已是极大的让步,他竟不知安分,企图想要颠倒真相,着实是过分了! 这便是后来东宫案难查的原因,即便是亲近太子一党的三法司,都只能偷着查。 年迈的黄阁老抚了抚须,道:“皇上要查沈氏案,恐怕不妥。沈氏一族当年为太子私囤兵士,甚至为了壮大私兵力量,伪造户籍,强征百姓,与如今的镇国公府有何不同?如今不过十年,百姓所受之苦难还历历在目,皇上此举,岂不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谢宿白轻轻合上书卷,道:“当年沈氏一族满门被屠,可是显祯帝下的令?” 黄阁老顿了顿,“先帝虽未下令——” 谢宿白平静地抢过话,说:“先帝下令抄家收押,然沈家拒不从命,东厂便将人旧地正法,实为逾矩,今朕严查东厂,便要将其过去种种行动逐一清算,有何不可?阁老是在为厂卫说话?” “你——”黄阁老瞪了瞪眼,强词夺理、胡说八道! 另一阁臣帮衬道:“黄阁老只是忧心陛下,皇上刚登基便着手翻查旧案,难免惹人非议,确实是……不太妥。” 谢宿白温和一笑,“朕如何不知阁老的良苦用心,只朕贵为天子,在其位谋其政,自不能胆小怕事,凡事只顾自己,那岂不有损天家颜面?” 天家颜面啊,眼下谁再多一句嘴,冠上的可是损害天家颜面的罪名! 想说的不想说的通通噤了声,几个反对的大臣面色青紫,谢宿白总是这样四两拨千斤地堵住他们的嘴,偏生人还一副淡淡然非常好说话的姿态,简直让人好生气! 阁臣抽了抽嘴角,进攻道:“既是清算东厂,何不将锦衣卫也一并料理了?厂卫本是一家,哪有打一个放一个的道理?霍显那贼子做作恶多端,既已捕获,何时行刑?” 不知是谁在角落“欸”了声,“我忽然想起一件陈年旧事,霍显少时,曾是长孙伴读吧?皇上仁慈,下不去手啊。” 霍显失踪之事没有广而告之,已经丢了个赵庸,再让他们得知霍显也丢了,恐怕要闹出大事。 这些人现在还以为,霍显还在牢里蹲着。 谢宿白淡淡道:“斩立决自是一时痛快,可背后那些蝼蚁,淡然也不能轻轻放过,此事,还要蔺爱卿多多费心。” 刑部侍郎被点到名,心中不由骂娘。起初他还以为这次清查能痛痛快快干一票大的,谁料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找苦吃! 全都关在刑部大牢,出了点事儿,全都他娘要他给个说法!他从来都是亲太子一党,然新帝做事可不地道,有事没事就拉他出来挡灾。 果然,下一刻谢宿白就掩唇咳嗽起来,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像纸,又薄又白。 吴升笑着说:“皇上日理万机,又偶感风寒,诸位大人若无他事,便都回了吧,瞧这雪也停了,路上正好走呢。” 众人只得散了。 人都离开后,吴升忙递上茶水,接过谢宿白掩唇的帕子,只见那上头落了点红。 他心肝一颤。 刑部侍郎或许以为这是新帝避祸的手段,却不知新帝的身子,比他所说的还要差。 他还要给谢宿白添茶,谢宿白伸手挡了,他拉高毯子,说:“沈青鲤来了吗?” 吴升看了眼殿门边的小太监,见对方点头,才说:“来了,就在偏殿了。” - 沈青鲤推开谢宿白的棋盘,将宽大的地图铺了上去,又将一块肮脏的布帛平铺在角落,那布帛上有用血画出的横平竖直,乍一看密密麻麻,像个迷宫。 那是霍显的血。 姬玉落皱眉看着布帛,问:“他是从哪里将此物送回的?” 沈青鲤稍顿,示意她看窗外,姬玉落一抬头,就看到一只巨隼在天空盘旋,紧接着直冲冲飞往窗边,巨大的翅膀合拢时扇了阵风,将姬玉落的发吹了起来。 姬玉落怔了怔,“这不是我的……” 隼是认主的,可不是谁都能使唤它传消息,姬玉落许久没有用到它,一直让朝露放在后厨边上养着,它怎么……改认新主了? 她倏地望向朝露。 朝露挠头,她也不知道。 “小姐没来看它的那阵子,霍显回府时常常会绕到后厨,给它喂一把肉泥。” 喂着喂着,这家伙好像就与她们不亲了。 再然后,发生太多事,无瑕顾及它,也就任它三五不时往外飞。 姬玉落没说什么,回过神却是说:“隼体型巨大,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用这个传递消息的,除非他无法沿途留下记号,赵庸等人并没有完全放心他,依旧时时监控他,而且——” 她目光落在布帛上。 沈青鲤道:“而且他没直接告知地点,许是他也不知自己在哪儿,赵庸蒙住了他的眼睛。” 但现在最麻烦的,是这布帛上的路线仅能指明方向,却无法指明每个方向要向前行多少里路,也就能从中推断出不止一个地方。 沈青鲤说:“赵庸等人乘车前行,不能走管道,只能走最近的小路,我比对过这个路线,只可能是蜀地往南一带,他们会不会又回到云阳?” “不会。”傲枝推着谢宿白进来,谢宿白很快地瞥了眼姬玉落,神色自如地说:“霍显在萧骋出兵之际就把云阳的端倪透露给了宣平侯,刑部清查时早把云阳给端了,这里或许是他们最大的一个据点,但未必是老巢。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萧骋不会不知道。” 姬玉落忽地抬眸,“钟敏儿。” 与萧元景接头的“外宅”,当初云阳藏兵之地就是从她夫婿嘴里得知,云阳的军队需要物资,藏在老巢的人自然也需要物资,此事暴露之后,萧骋定是将那为军队运送物资的镖局撤了,那些人必然也留不得活口,但—— 南月也猛地抬头,别说隼被喂多了险些另择新主,南月跟姬玉落的时日长了,她一个眼神他都知要作甚,当即起身道:“人还在诏狱,我这就让篱阳把人提出来。” - 日落西山,霍显站在高地。 冬季严寒,花草凋零,山林间光秃秃的,从高处能俯瞰到一整个演练场,藏在山里的演练场。 兵士们手握□□,一招一式尽显威武,吼声震天,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目测不过六千人,但囤积私兵就像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他们将这六千人藏在老巢作为“青山”,待到时机成熟,树木茂盛之际,便可燃起一阵熊熊烈火。 就像第二个云阳。 怪不得萧骋可以眼都不眨地断尾求生,他完全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霍显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空,那里已经没有隼的踪影,那张线条图指向太不具体了,如果,如果谢宿白他们没能顺利找到他…… 一旦萧骋的势利发展起来,他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萧元景还是个定时炸弹,他随时都有可能在谢宿白的人来之前就丧命。 并且在这里,他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他必须要赌一把,赌孤身作战的可能性。 年轻的男人低声一笑,像是对镇国公的丰功伟绩嗤之以鼻,萧骋压着眉梢望过来,“你又想说什么。” 霍显挑眼看他,道:“等国公爷养肥这支军队去攻朝廷,皇城早就易主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萧骋最讨厌霍显这副“快来问我”的姿态,他本是很沉稳的人,偏看到霍显这贱贱的模样就沉不住气,冷飕飕道:“你要说什么就快说!” 霍显这才屈尊似的开口,说:“你们在京都留下了那么多钉子,没有人告诉你们,新帝根本活不久么?” 他眯眼去看气势磅礴的演练场,说:“新帝一旦驾崩,局势必定动荡,内阁那些精于算计的老东西巴不得立马扶宁王上位,谢宿白算什么,宁王可活得要比他久。” 萧骋觉得他在说笑话,“你又想使什么诡计?” 霍显忽然很怀念穆勒,倘若这个冲动的军师还在,听到他这话,想必已经手舞足蹈地召集这仅存的六千兵士去偷袭宁王府了。 可惜萧骋太谨慎,他是个走两步退一步的人。 霍显摊手,“爱信不信,你们在司礼监还有人吧,问上一问便知真假,我骗你做什么?” 谢宿白的病瞒得很严,但他病成那个样子,靠药度日,有心人仔细找找,总会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萧骋道:“赵庸总将自己那点苦痛挂在心上,才会被你装模作样的姿态骗到,我不是他。你今助我,可来日我登大宝也不可能重用你,你心知肚明却还愿意帮我,不是另有所图是什么?” “我确实是另有所图,可我不曾瞒国公,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霍显看向他,说:“你坐上皇位,等你死了,新帝就是元庭了,你能活多久说不好,但我活得定比你久,待熬到那日,岂不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萧骋又生气了,冷嗤道:“你与你父亲真是一个样,你们霍家入京多年,却世世代代都没有改掉山野莽夫的嘴脸。” 第118章 第117章 闻言,霍显下意识提了提眉梢,似是想到宣平侯数次在朝堂吹胡子瞪眼与他对骂时的样子,忽然谦逊起来:“哪里,我比不得他,姜么,还是老的辣。” 这一时不知他是以此为傲还是暗戳戳贬骂宣平侯,总之萧骋无言以对。 他生平最厌烦口舌之争,更不喜与霍显这等喜欢阴阳怪气之人打交道,拉着张脸就走了。 霍显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断崖边又站了片刻,擒着淡笑的唇角渐渐放平,他望着这些操练有力的兵士。 此处四面环山,守卫森严,十步一哨,堪称战时的军营,再看萧骋谨慎的态度,这里恐怕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和仅剩的积累,这是他们的根基。 这里不止有兵士,还有几个显然能说得上话的人,应该是前朝余孽里的小头领,其中不乏年迈者,他们不苟言笑,在此地德高望重,就连萧骋对他们的态度都有些许不同,倒是有几分许太傅在朝中的地位,当年说不准就是这些人找上了他。 现在,这些人正藏在各地观察着他。 有人倚在窗前,有人抱手靠在树下,营帐外哨塔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霍显用余光探查着,最后在对面的帐子旁看到了萧元景。 他伫立在火炬边,不露情绪地与他来了个很短暂的对视。 无数眼睛下,他们无法沟通,但霍显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冷漠和厌烦狂躁的情绪,他就像被他们牵制囚禁的兽,现在那根名叫长安的枷锁,已经隐隐有些松懈了。 情感的牵制是最不可靠的。 他在动摇和挣扎。 霍显漠然收回目光,背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捏紧。 又过了七八日,营地一片风平浪静。 萧骋不是穆勒,他没有因为霍显一句新帝将死就冒然起兵攻打宁王府,他在考察,在等自己的侦查兵传回信息,再根据情况精打细算,比起赵庸,霍显其实反而更难揣摩出萧骋的想法,他没有把握。 这些日子,兵士们照常操练,每日都会有新增的兵士进入演练场,其增势惊人,很快一支万人的军队就初见雏形了,这些人显然不是自愿充兵,几乎每天霍显都能听到隔壁刑房哭天喊地的声音。 进到营地十个活人,便要抬出去两具死尸。 其余人见到不成人样的尸体,便全都乖乖听话了。 这才是强征私兵,正是当年那些人扣在沈氏一族头上的帽子! 他们受最严苛的训练,轻易不与人说一句话,哪怕是刚进来的新人,霍显找机会与他搭上两句话,对方都会吓得大惊失色,撒腿就跑,甚至是他们自己人相互之间也从不沟通,只听军官命令,令行禁止,纪律严明。 几乎无懈可击。 不仅如此,山的另一头住着几百个妇女孩童,她们是这些前朝余孽里的女眷,她们就像普通百姓一样从事耕种,会从专门的山路运送基本粮食,喂饱这里的军士。 可就连这些女人,嘴都异常严实,他们对外头来的人十分防备,哪怕是年轻的姑娘。 霍显这张脸头次没有用武之地,他从这些人嘴里问不出关于此地一星半点的信息,加上活动范围只这几座营帐附近,他没机会摸清这里的路线。 不行…… 此时,兵士送过午膳,霍显没将帐子束紧,他就那样大敞开,任远处哨塔上的人打量。 他瞥了眼菜色,拿起木箸敲了两下碗,“噹噹”两声,道:“怎么又是这些?” 兵士没好气地说:“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 霍显道:“我可是你们主子的贵客,啧,蛮夷果然没有待客之道。” 兵士闻言,本要离开的脚步一顿,拍桌道:“你说什么?对待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叛徒,还能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就不错了,你要是我们的兵士,早就死一万次了!” 霍显扔了木箸,“你再说一遍?” - 蜀地没有京都的鹅毛大雪,但却异常湿冷,刀子似的冷风刮在脸上,像是要褪掉一层皮。 南月审问了钟敏儿的夫婿,那男子在诏狱被关成了皮包骨,问什么答什么,可惜镖局一应庶务的实际掌事人是钟敏儿,他就是个吃软饭的,太多内幕都不知情,只说每年会有固定几单生意,是往蜀地东乡县走的,镖车会交给当地一家铁匠铺。 然而线索却断在这里。 南月冒雨回到客栈,推开门被迎面而来的暖气包裹,他顾不得战栗,就听沈青鲤噌地一下起身,问:“怎么样?” 南月皱眉摇头,说话时嘴里喷出白雾,“东乡县是个小县城,以经商为主,虽小但富,因此走商较多,商铺更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间铁匠铺早就在几个月前就关了,谁都不知道原来的掌柜和伙计去了哪儿。” 沈青鲤闻言大为失望,他整个人瘫了下去,“这么多天了,若只有霍显一个人兴许还安全些,那萧元景——他随时可以反悔,不替我们做事。” 姬玉落却异常安静,她盯着那块肮脏的布帛看,眉间蹙起,渐渐隆成了个小山。 这布帛显然是从衣物上撕扯下来的,除了霍显自己用来画线的血迹,还有些斑驳的泥泞,她原本以为是霍显身处的环境较为艰险,可这,是里衣的布料…… “山里。”姬玉落猛地抬头,“东乡县四面环山,萧骋想在这种地方挖个老巢,只能在山里。” 话音落地,姬玉落的身影几乎也从眼前消失。 南月也要跟上,被沈青鲤急忙忙拉住,他战战兢兢瞥了眼门外,说:“我听兰心说了承愿寺的事,你们……可告诉她了?” 南月怔了一下,低声道:“主子不让。” 沈青鲤闭眼一叹,只觉得心口和脑仁都在疼,“走吧,赵庸一定,必须要活捉!” 四面环山,也就意味着东乡县有无数座小山头,且大肆搜查只会打草惊蛇,他们此次没有带大批人马,真的军士还在京都等待指令,是以只能小股进山,加上天公不作美,雨天地滑,简直难上加难。 天渐渐黑了,姬玉落不得不与朝露分头行动,以哨声聚集。她顺着此处的水流往前,一脚踩在枯枝上,只听“吱呀”一声,脚下的土地被雨冲塌,姬玉落抓了把空气,顺着滑坡滚进了贫瘠的草丛。 她拔掉扎进小臂里的细枝,刚要起身,就听到不远处有一阵人声。 是一群年轻的女人,她们驾来了辆大车。 只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在打闹,说:“都怪你,要看什么男人,现在好了,我新买的鞋子都弄湿了,还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天都黑了。” 另一个女子道:“男人不好看么?也不知道方才把眼都看直的人是谁?” 方才说话的姑娘羞恼地拔高音量:“他长得太好看了!我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子,咱们这里的男人,个个也身高马大,可脸同身子一样粗犷,就没有生得这样漂亮的。他对我笑了,他的眼睛笑起来像宝石,桃花一样的宝石。” 有人笑道:“那你怎不与人搭话?” 姑娘用可惜的语气说:“你以为我不想吗,他还夸我的手像白玉……” 姬玉落的眉梢下意识一挑,这必然是霍显无疑了。 - 雨渐渐小了。 霍显顶着一脸抓上从医所回来,那与他斗殴的兵士也一同回走,他恶狠狠瞪着霍显,却与他保持了相当远的距离。 这人简直是个疯子,口角之争竟要将人往死里打,他身上没有武器,却拳拳到肉,明明是身高相当的两个人,兵士愣是叫他压制得无法还手,最后气急败坏,也只能在他脸上挠出几道不痛不痒的抓痕。 啐! 那人朝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霍显不理会,径直入了自己的帐子。 他懒散的步调陡然一变,立即从衣袍上撕下布帛,咬破手指便要画下方才所经之处的地图, 正此时,脚边的箱笼里陡然发出一声响。 霍显一怔,眼疾手快地收起布帛。 他眯了眯眼,望向箱笼,缓步走过去,就听“砰”地一声,箱子被推开。 霍显防备的神色蓦地僵住,他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因为她疏着像今日运送粮食的姑娘一样的双辫,穿着她们五颜六色的衣裳,额前甚至戴着她们的抹额。 他一时愣神,只是有些难以置信姬玉落会出现在此地。 以这样的方式。 这个地方不好找,姬玉落进了营地就一路东躲西藏,这会儿轻轻喘着气,也没起身,干脆就坐在箱子里看着他说:“你过来。” 霍显回过神,用稳健的步伐掩盖莽撞的惊喜,他走过去,撑着膝盖弯下腰,视线在她脸上徘徊半响,才压低声音说:“瘦了啊。” 谁也不知道,时隔多日在敌营遇到旧人的动容,何况这旧人,是他的爱人。 巨大的欣喜甚至让他想不起害怕,他以为刑部大牢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姬玉落也浅浅勾了下唇角,她像只得逞的狐狸,在向霍显展示她的聪明。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他就顺势俯身下去。 炽烈的吻藏不住惊喜,他太想她了。 第119章 第118章 姬玉落仰着脖颈,承着霍显狂风骤雨般的吻,不过须臾就觉得舌头火辣辣得发麻,她吞掉了不知道是谁分泌的唾液,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撑着箱盖的手略略有些无力,“咚”地一声,箱盖合了下来,撞在姬玉落的背部。 霍显的吻缓了点,索性将盖子整个抬了上去,抚了抚姬玉落被撞到的背脊,唇舌的力道跟上了掌心的频率,慢慢停了下来。 他们紧贴着喘息。 那么近,他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绒毛,她也可以看到他脸上的伤痕。 霍显又在她唇上亲了亲,隐约听到帐外有重甲的声音,是巡逻的士兵走近了。 他这才回过神,担心起另一个问题。 这营帐有个坏处,便是白日或是夜里点灯时,外头能瞧见里头人的影子。 这本就是萧骋为了监视他,所以当他回到营帐,对面哨塔上的人会更加警觉,现在那双眼睛一定在远处盯着他。 姬玉落能顺利进来不被察觉,是因为方才他不在罢了。 霍显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屏息瞥向帐外,听那对哨兵从营帐前走过,才松了口气,低声说:“等会儿。” 姬玉落看他拉开帐子,向外头老媪要了桶水,她这便明白过来了。 她从帐子里可以看到外面行走的士兵,对方自也可以看到她,唯角落的浴桶有面屏风遮挡,那里才是讲话的好地方。 是以那边老媪刚应下,她便自觉合起箱笼,藏了进去。 待老媪备过水后,姬玉落打开箱子,听到外面有士兵在询问她,“他又做什么?” 老媪说了几句什么,姬玉落听不清了。 霍显走过来,撑着她的腋下将她抱起来,走到屏风后才放下她,谨慎道:“一个人来的?” 姬玉落点头,将今夜经过与他粗略说了说,又道:“我找到了那些女人供给粮食的山路,但我没找到赵庸和萧骋的住所。” 霍显道:“他们不在这里,这里哨塔最多,应该是整个营地的外层,那般谨慎的两个人,把自己的营帐设在了最森严的北面。” 他方才借着斗殴摸了一趟,虽没亲眼见到赵庸和萧骋的营帐,但看那里的哨兵警戒的模样,就知道是了。 霍显又问:“这里是蜀地?” 姬玉落颔首,“东乡县。” 果然是蜀地,霍显没有很意外,观察这里的气候时大概有些猜测。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这里没有女人,天亮后你就藏不住了,再晚些趁夜里,你原路回去。” 霍显不想让她走,但他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没有女人。军士训练严苛,女人只会让他们出乱子,是以连伺候的下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媪。 运送粮食的姑娘也不是日日都来,据他观察,是三日一趟,明日她这身衣服若还出现在这里,势必要引起注意。 她根本没有地方藏。 姬玉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定在一处,眉头轻轻皱起,是在思考。 她没想到萧骋在东乡县有这么一处宝地,进来之前更是没有料到,这里的戒备森严到比之刑部大牢有过之而无不及,最要紧的是此处得天独厚的地势,简直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就算沈青鲤带兵强攻,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所有人,而那中间耽搁的时间,萧骋是不会放过霍显的。 那他怎么办? 这么明显的漏洞,他定是也想到了,姬玉落转而用询问的眼神看霍显,他定不会毫无对策。 霍显笑了下,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他一手搅着浴桶里的水,弄出沐浴的声音,说:“我告诉萧骋新帝病重,宁王才是最后的赢家,就是想引他偷袭宁王府,占据通州。通州离蜀地不远,且地广富庶,要比他这个穷山疙瘩好太多了,他如今被困在这个地方,力量难以壮大,急需的就是土地和银子,他当下没有表示,但未必不会心动。” 姬玉落明白了,宁王虽有贤名,但是被困在封地那么多年,旁人眼里也只是个空有满腹诗书的花瓶罢了,何况通州的守备力量不在外,而在内,到底是囤积的私兵,怎能漏在外头任人侦查? 萧骋若低估了通州的兵力,届时定是有去无回。 那个时候,这里的兵力就会被削弱大半,外面的人想要攻进来,相对容易许多。 即便没有外应,霍显只身在此斗赵萧的可能性也会大大提高。 这是个好计策,但若萧骋就是耐住性子,不肯攻通州呢? 霍显无奈失笑,“哪有万无一失的可能?你从前只身闯皇宫,就能保证全身而退?” 姬玉落又皱了下眉,无言以对地抿住唇,他说得对,是她变得愈发谨慎胆小了…… 她思忖半响,道:“你能给我弄件士兵的盔甲吗?” 她紧接着说:“你不好走动,我把路线摸清楚,画出地图给你。” 但这太危险了。 霍显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许久,却没有拒绝。 只是用掌心托着她的侧颈,拇指指腹在她靠近下颔的脸颊上蹭了两下。 姬玉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急迫,“你就说能不能——” 霍显倏地重重在她唇上亲了下,“能。” - 不讲人情的森严军营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兵士之间互相不熟悉,他们一言一行都受到最严苛的规范,除了必要,甚至不搭一句话。 况且这阵子萧骋在疯狂招兵买马,一下涌入太多人,每日都有陌生的面孔,这让姬玉落混迹其中少了许多危险。 没几日,姬玉落就摸清了外营的巡防路线,一共只有三个出入军营的出口,但目前全被军士守死了。 这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只要进来了,不到卖命洒热血的时刻,是不可能有出去的机会,但一旦有敌袭,这里就是出兵的关卡。 现在就剩北边的内营了。 那里不是寻常士兵能去的地方。 士兵也分三六九等,内营巡防的士兵受过更严苛的训练,警备性也更强,多一人少一人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出入更是要查看腰牌,不是光靠一身盔甲就能混进去的。 以防打草惊蛇,姬玉落没有打算进去。 夜里,姬玉落结束巡查回到兵士的营帐,她不卸盔甲倒在榻上,思考着接下来怎么办,旁边的兄弟早见怪不怪,只当她是为了省晨间穿戴的那一刻钟用来补觉,只是路过她时笑“嘿”了声。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刚来两日,还是个陌生面孔,他比那些刚来的人姿态更加放松。 可见他不是被抓来的,而是自愿的。 “哐当”一声,今夜他也不脱盔甲,整个人重重砸在榻上,并排的床榻一震,只有姬玉落侧头看他。 其他人不敢,他们谨遵军规,不敢多说一言,趁熄灯的时辰到前,纷纷抱着衣物去抢占浴桶。 为了省时间,索性几人一起洗。 那壮汉也看她,“你怎么不去?” 姬玉落回过头,闭上眼说:“天儿冷。” 那人傻乎乎地笑,似是没看出她拒人千里的意思,反而往这儿挪了挪,说:“我也是,这大冷天的洗什么,明日还不是要捂出一身汗,兄弟,我看你与其他人不同,你哪里来的?” 一股臭汗味儿飘了过来,姬玉落忍住,干脆坐了起来,靠在墙上,“哪里不同?” 那壮汉说:“你敢与我搭话啊,我与那些人说话,嘿,每一个人理我!且你眼睛里的东西不同,他们提心吊胆的,你好像不怕,够稳!” 他说着,甚至竖起了大拇指。 “……” 姬玉落扯了下唇角,“你不也是。” “那可不同,我在这儿有人。你知道内营吧,我大哥可是内营的,与普通军士不同,他能出入营地呢,专门替那些人打探消息的。”壮汉盘起腿,扬起下巴,说“那些人”时,他往头顶指了指,道:“就像锦衣卫,锦衣卫你知道吧,可威风了,这世上没有他们打探不出的消息。” 姬玉落怔了怔,忽然拿正眼看他了。 壮汉似是有人捧场了,越说越多,“你想不到吧,新帝身子奇差,每日药当饭吃,早就快不行了,就是强撑着,马上又要换皇帝咯。我大哥说了,国公要打宁王府,打下了宁王府,我们就不用缩在山里了,那到时候还不是喝酒吃肉随我们造?” 姬玉落摩挲着指腹,眯了眯眼。 通州对现在被打成落水狗一样的萧骋来说有致命的诱惑,他太需要一个能壮大自身的地盘了,但他仍然没有改掉谨慎的好习惯,并没有在霍显漏出消息后就冒然动手,他不相信霍显的消息,故而让自己人打探确认了一番。 在确定谢宿白的病情和通州的军事力量之后,他才敢打通州的主意。 姬玉落用怀疑的眼神看壮汉,说:“你莫是自己胡诹的吧?真有这事,那是几时出发?” 壮汉道:“我骗你作甚,我大哥说就近日了,以防消息走漏,自然不可广而告之,随时都有可能出发,说不准就明日呢?所以我才不脱盔甲,就怕来不及穿上。” 沐浴的人出来了,壮汉才急急闭嘴,躺了回去。 不多久,旁边的人呼声震天,伴着男人的臭味阵阵飘来,姬玉落望着头顶,一如前几日,没有轻易睡着,倘若这人的话当真,那她得在这几日抓紧通知沈青鲤,京都的援军是时候出发了。 那也意味着,她得走了。 须臾,姬玉落坐了起来,皱着眉头将那壮汉一脚踹远。 - 夜半,那边的人睡不着,这边的人也毫无睡意。 霍显知道姬玉落适应能力很好,一连几日没有消息,说明一切顺利,但是那营地和演练场…… 嘶。 他忽然有点后悔了。 他翻了个身,倏地听到一道很轻的脚步声。 霍显顿了下,赤脚下地,疾步走过去打开辕门,把还在外面窸窸窣窣扯门的姬玉落拉了进来。 姬玉落没有防备,猛地跌了过来,头顶的头盔“砰”地一声撞在霍显胸膛,险些落地。 她好险地扶了扶。 霍显拿掉她的头盔,道:“出什么事了?” 姬玉落没有说话,她摇了摇头,不是很高兴地在霍显肩上靠了靠,往他颈间嗅。 霍显愣了下,心里却是松了口气,看样子不是那边出事了,他放松下来,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捏着她的后颈把人扯开,看着她的眼睛道:“闻什么呢?” 姬玉落也看他,毫不遮掩地说:“闻你香啊。” 第120章 第119章 姬玉落说情话时总是一本正经,看你的眼神稍稍眯一下,带着点认真的挑弄,搔得人喉间心头都在发痒,要把她拆入腹中才能消渴。 可惜此时不合时宜。 霍显只是轻轻哼笑一下,“香么,再给你闻闻?” 姬玉落却没有再嗅,霍显是香的,她却觉得自己要馊了,于是绕过他走到屏风后,果然见浴桶里有水。 水是霍显方才用过的,早已经凉透了。 冬日的冷水无疑让人望而却步,但姬玉落担心被人撞破,这几日不敢在帐子里的公用浴桶里沐浴,眼下看到这桶水,还哪管冷的热的。 她当即就卸下了铁甲。 水波很轻地荡开,发出些许声响。 霍显本要拦她,但想了想又没有出声,寻常女子冬日用冷水沐浴定是要洗坏身子,好在姬玉落底子算好,于是他只捡起地上的衣物挂好,伸手试了试水温,顺带在她肩颈揉了一把,绕到屏风后,把茶壶搁在炭盆上暖着,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会无缘无故冒险过来,想必也是得了什么消息。 姬玉落将冷水浇到脖子上,说话时齿间泄出点颤意,道:“你的计划可能奏效了,有传闻说萧骋不日将要举兵攻通州,时日不知,但我想快了。” 霍显侧目看着黑暗里的屏风,“确定吗?” “不确定。”屏风里头的人说:“但我要让外面的人提前做好准备。” 霍显没有说话,姬玉落也没有再吭声,帐子里只余细微荡漾的水声。 他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要通知外面的人,那么姬玉落就要先从这里出去,最近的机会在明日,是那些姑娘来送粮食的日子,姬玉落要走,就必须赶在明日。 不多久,听水波荡开的幅度大了,霍显听力敏觉,拿着宽大的帨巾上前,将刚出浴的姬玉落整个罩住,把那湿淋淋的长发捋到后背。 她猛地一哆嗦,深深吸了口气。 今日月亮被黑云遮挡,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好在霍显对这里熟门熟路,绕开所有障碍物将她带到炭盆前。 姬玉落弯腰凑了过去,把手放在上面烤。 水已经暖好了,她几口入喉,方觉身子渐渐回暖。 霍显又拿了块帨巾绞干她的头发,这期间依旧寂无人声,安静得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呼吸。 她的身子已经捂干了,僵硬的身体松了下来,不自觉就往男人腿上靠。 但氛围也并不算惬意。 帐外有士兵走动的声音,每当脚步声走近,她的身体就会稍稍绷紧,警惕地往辕门看,反而是霍显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手里的动作始终没停。 待脚步声远去,霍显才说:“应该是真的,这几日萧骋都没有再过来,想来是忙着出兵通州的事。他低估了通州的兵力,而且自己兵马也不足,必然不会像上回北上那样大举进攻,他会选择绕后偷袭,所以这次不会带走太多兵力,这里还是很危险,你和他们要做好强攻的准备。” 姬玉落应了,也顾不上取暖,眼下不能点灯也没有纸笔,趁巡逻的士兵没有走近,她只能口头概述外营的路线和每个哨所的兵力。 似是担心霍显记不住,她足足说了两遍,没有得到回应,才停下道:“你记住了吗?我再给你说一遍——” 绞发的动作忽然停了,姬玉落感觉头皮被扯了一下,紧接着男人温热的唇贴了上来,她被迫仰起头,很轻地“嗯”了声。 盖在身上的帨巾往下滑落了一点。 姬玉落抬手摁住,在对方吮着她的上唇时,颤抖道:“霍显……” 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霍显也压低声音说:“记住了。” 他停了停,说:“落落,你救了我。” 姬玉落顿了一下。 巡查的士兵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沉重的盔甲让他们每一步都踏出声响,整齐划一,越来越近。 危险的环境似乎将情愫都放大,那是一种要命的催化,他喊的是只有在浪潮翻涌意乱情迷时才会低喃的名字,她的呼吸都烫了。 一直等到士兵从这里走过,她才调整好气息,侧首道:“我不轻易救人的,凡是我救过的,都得替我卖命。” 霍显没有立刻应声,也没有直起身。 他仍弯着腰,像是在思考。 但很快,他就拦腰把姬玉落抱了起来。 姬玉落一手摁住帨巾,一手捂住唇,将险些泄出的惊呼咽了回去,闷声说:“你干什么?” 霍显道:“替你卖命,给你暖-床。” 姬玉落被放在榻上,被褥闷头盖了下来,紧接着霍显也压了下来。他的身体温热,就是个人形暖炉,抵着姬玉落,要把她烤化。 她的身体还冰凉着,被这么个热源触碰,抖地一颤,干脆把手伸进霍显衣里摸着。 霍显鼻息里溢出一声笑,“好摸吗?” 姬玉落“嗯”了声。 就听他问:“满意吗?” 她脸都闷在他衣襟前,“还行。” 但霍显不太行了,他对着黑夜低低地问:“卖命和卖身有区别吗?” 姬玉落的手往下,也跟着问:“有区别吗?” - 冬夜的风吹着枯败的山林,光秃秃的枝桠发不出簌簌的声响,风在这里没有阻碍,刮出像狼鸣一样可怖的声音。 这夜他们都没有睡。 姬玉落的身体彻底回暖了,汗湿得像个泥鳅,她被霍显反复的缓慢推磨伤到了,太慢了,那每一次延长的动作都像是钝刀慢剐,勾得她心痒难耐,脚趾蜷缩地想要挺起腰,但这破床经不住折腾,她只能忍着。 直到他进到顶端,她才觉得活过来。 但每一次生生死死,姬玉落都觉得痛快极了。 他们在士兵走远时翻滚着情潮,又在危险临近时无声亲吻,他们相互抚摸,呼吸都缠绕在一起,像是离别前的缠绵,那几句混着气声的呢喃简直要把人洇湿。 霍显觉得他快死了。 恐惧死的。 心无旁骛的欢愉之余,是对将要到来的离别的惶恐,生死之间的那条线,他从没有如此畏惧过。 姬玉落救了他,又杀了他,他现在摸到她的胸口,她的手,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觉得心脏像是被捅穿了一样,疼得要把她塞进去才能缓解。 他只能用力地抱紧姬玉落。 - 沈青鲤已经要疯了。 一个没出狼窝,另一个又进了虎穴,跟丢的那个还在朝他发脾气! 他揉着眉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的房间!朝露啊朝露,你小时候挺好一姑娘,怎么跟了姬玉落几年,学出一副流氓做派?这可不行。” 朝露不理他,道:“你都已经找到了,为什么不动手?” 沈青鲤道:“怎么动手?京都的援军才刚出发,你和我冒然进去是要虎口送食吗?再说,姬玉落是不是在里头也未可知,就算她在,你家小姐那么好本事,说不准还没出事,一旦打草惊蛇,她和霍显都要没命知道吗?再等等、再等等!” 朝露急死了,“那我自己去。” 沈青鲤吓一跳,在后面追着,道:“嘶,你给我回来!” 正此时,门外忽地进了个双辫打扮的女子,她食指顶着朝露的脑袋,将她推了进去,说:“去哪里?冒冒失失。” 朝露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热泪盈眶委屈巴巴道:“小姐。” 沈青鲤险些没认出她这身打扮,只上上下下扫着她,确认没有少胳膊少腿,才定睛一问,“你嘴怎么破了?还破了两处,姬玉落,你藏在山里喂蚊子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进度+0的一章,啊啊啊是我没收住! (修改) 第121章 第120章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衰。 在蜀地第一场霜雪飘然落下时,营地里的兵士终于分作小股无声无息地撤出山岭,往通州地界悄然靠近。正如霍显所料,他们没有大举进攻,而是准备绕后突袭,故而萧骋只率兵三千,一路佯装山匪往北前行。 就在他们距离通州只一城之隔时,一封信率先抵达宁王府。 暖阁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 宁王拆开看过后,又将此信递给许鹤,说:“远水解近火,倘若不是情况太糟糕,遮安不会将人往通州引,看来这一仗难打了。” 许鹤在诏狱受了太重的伤,又被霍显那匹马正正踩在胸口上,历经万难才堪堪捡回半条命,本就是一把老骨头,修养了一年,也没有太好,眼下听说这些逆贼来袭,一时动怒,道:“王爷还需尽早准备,此次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罢,他就重重咳嗽起来。 手握成拳头抵在桌案,脸都咳红了。 “太傅。”宁王赶忙来他身边,虚扶住他的手,道:“太傅无需担忧,萧骋此次冒险而来,区区三千人,无需守备军,府兵就能拿下。” 并非宁王自吹自擂,宁王府的府兵是霍显一个个筛出来的,比之锦衣卫特训还要严苛,他们一个顶十个,甚至不亚于京都的禁军,即便没有这封紧急送来的信,这里也不会飞进一只苍蝇。 否则霍显怎么敢? 宁王看着老太傅露出宽慰的神情,叹息道:“太傅,其实如今,您是可以回去的,新帝不是顺安帝,他到底要敬您。” 许鹤却是摇头,说:“我如今是世子的先生,没把这治国治世的道理传授给他,怎能轻易离开。” 太傅是太子太傅,他所教之人只能是未来的储君,此话何意,宁王自心知肚明。 沉默许久,他起身朝太傅一拜,道:“本王替澍儿谢过太傅。” 许鹤摆手,想说什么,一开口便连连咳嗽,宁王忧心他的身体,道:“太傅莫多言,本王都懂,太傅所为天下,本王自当不负百姓。” 说罢,忙让人将他扶回房里歇息。 随后才去寻幕僚商议了今夜的布控。 许鹤不要人扶,自己慢悠悠踱步在院中。 冷风将他的脸吹皱,他苍老的眸子微微眯起,就看着远处环绕的群山和连绵的云,心中无限悲悯。 兴亡皆是百姓苦,大雍的盛世似乎随着当年显祯帝的衰老终结了,他亲眼见过这个繁华的王朝,才会对后来的腐朽悲痛欲绝。 可见繁华终不可永世,今人历经千辛万苦稳住的安定,来日又能维持多久? 思及此,他难免有些惆怅。 似蜉蝣寄于天地,人的力量始终太过渺小,要搭进多少无辜的性命,堪能换来一次扭转乾坤的机会?而仅仅只要君王一个错误的念头,便能让山河崩塌,锦绣不再。 “太傅在看云?”倏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宁王府的小世子正抱着书册仰头望天,“要下雨了么?” 许鹤低头看过去,怔了怔,笑说:“要放晴了。” …… 当夜,晴空万里。 宵禁之后,整个通州死寂得如同一头沉眠的巨兽,松散的巡防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整个通州的军事布控仿佛就像外界猜想的那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世人见状恐怕都会想:宁王到底还是个儒雅文人,军政不是他的强项。 按照这个势头,只要行动够快,攻下宁王府并不是件难事,凡是武将都明白,当群龙无首时,整个队伍都会面临溃散。 届时偌大通州,便是任人来去的无主之境。 一行兵士分作小股,配合默契,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巡防的士兵,将宁王府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对着角门就是扬刀劈下。 锁头落在地上,发出“噹”地一声响。 整座宅邸阒无人声,铁锁的回声显得尤为瘆人,宁王府四周的屋舍房顶上趴着一个个人影,那阵声音就像是道指令。 府兵一跃而下,却发觉这里根本没有三千人,至多也不过三百而已! - 月冷山空,蜀地连降了几日的大雪,枯败的山林白雪皑皑,夜色都要比平时明亮。 这里有一种诡谲的宁静,萧骋带走了三千人似乎没有造成多大的动静,士兵们一如既往操练、巡查,他们对营帐里少了几个人漠不关心。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继续,就连霍显都安分得很,再也没有折腾出什么动静。 “大公子不必忧心,待国公拿了宁王的人头,届时我们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好。” 侍从站在山坡上,看着前方背着手的萧元景,说:“国公与公子情同父子,他并非对你有疑心,只当下局势紧张,难免要更加谨慎,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自不会亏待您,也还请公子理解国公的难处。” 萧元景没有应声,萧骋虽走了,但留了一个侍从给他,说不好是监视还是保护,毕竟赵庸从始至终都对萧元景似信非信,比起萧元景,他反而要更信任霍显一些,隔三差五着人请他下棋对弈,倒真像是一对真父子。 这种情况下,霍显倒是安然无恙,萧元景却要孤身防着赵庸暗下黑手。 也真是离谱到可笑。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赵庸那样心思通透,怎么就对霍显这种把狡诈写在脸上的人高看一眼,他也并非就完全信任霍显了,但即便猜忌,似乎也对他十分纵容。 萧元景闭了闭眼,隐隐有些为自己的引狼入室感到懊悔,但下一刻又会想到长安。 他就这样在来回拉扯里痛苦着,夜夜都不能安睡。 可眼下,另一种巨大的恐惧包裹着他。萧元景看向四周白雪皑皑的群山,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他有一种太糟糕的直觉。 他握紧拳头,说:“你感觉到了吗?” 侍从不解,“什么?” 萧元景的心越跳越快,他在那松拳的瞬间做好了抉择,倏地调头就走。 侍从在后头没有喊住他,他越走越快,索性跑起来,直往内营冲去,这一来难免引起警惕,猛地就被士兵摁在地上。 士兵不管萧元景是什么身份,只严格执行命令,怒喝道:“没有传唤不准入内!” 萧元景挣扎,“放开!我要见赵庸,耽搁了紧急军情,你们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闻言,士兵显然有些迟疑,其中一人道:“我去请示。” 然而他刚转身,就逢一人从远处来,是霍显。霍显刚从赵庸的营帐里出来,他身边跟着赵庸身边的内侍,是引路也是监视,但士兵对霍显的态度显然更和缓一些,毕竟在赵庸那里他确实是贵客的待遇,是以稍稍拱手道:“霍大人。” 霍显颔首,萧元景还被摁在地上,他正仰头冷冷瞪着霍显,霍显微不可查地弯了下唇,像是没看到一样,说:“义父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不妨明日再报吧,再说,真有什么要紧事,萧大人又是从何得知?难不成,你与外头的人有联系?” 士兵脸色微微一变,他们对此敏感极了。 萧元景也剧烈挣扎起来,气急败坏道:“霍显!” 霍显忽然笑起来,“玩笑而已,这里森严壁垒,萧大人如何与外头联系?你们下手这么重,小心将萧大人摁坏了,回头如何与国公交代?” 几人犹疑之下,才将萧元景放开。 萧元景拍了拍长袍,平复了下呼吸,抿唇深深盯了霍显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霍显亦是没说什么,只提步跟上。 明月当空,将雪地上的人影拽得很长。 霍显与萧元景的营帐就隔着两个哨塔,难免同路,萧元景走在他前头,始终提心吊胆,他谨慎地盯着雪地上的影响,努力与他拉开距离,可身后的人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任他如何快慢,都能不疾不徐地跟上。 萧骋斜着眼,时时注意着不让他靠近。 而就在他这般谨慎时,忽然“砰”地一声,侍从没有跟上,他直直栽倒在雪地里,脖颈插着半根树枝,口吐血沫,眼珠瞪得老大! 萧元景的反应已然很灵敏,他没有过去查看,而是转头就跑,这里是营帐和营帐之间,是哨塔的盲区,他必须跑到开阔的地方! 他边跑边高声喊道:“来人、来——” “哼”地一声,他倏地停下,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不断冒出血水的脖颈,他僵硬地转回头,“你、你——” 霍显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萧元景的眼神里有愕然和愤怒,似是要谴责霍显过河拆桥的行径。 看着那双眼睛,霍显毫不手软地拔掉扎进他脖颈的树枝,让那血水成股流出,让他痛苦到再也说不出话。 才缓缓道:“这些年你替萧骋做事,这个死法,也不算埋没你吧。” “对了,你知道吗,你那个小厮对你好生衷心,为了不拖累你,几次欲要自杀,最后一次没拦住,叫他得逞了。” 萧元景顿了一下,终于剧烈挣扎起来,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磨砺过,艰难挤出几个气音:“霍显、霍显!” 血流了一地,直到长夜归宁。 黑夜里看不见,霍显的鬓边有颗汗滑落,今夜杀萧元景实属意外,现在萧元景一死,地上横着两具尸体,他必然脱不了干系。 他没有时间了。 那边,内侍送走霍显后,又匆匆返回营帐,赵庸还坐在席上,一双鹰眼看着凌乱的棋盘,霍显最后下的那枚黑子拦在当中,令黑白两子都进退无路,这棋势已陷入死局,仿佛没有再下的必要。 但赵庸捏着白子,仍没起身。 内侍在旁看了会儿,说:“这局似是无解。 赵庸没有答这话,白子在指腹间摩挲,他头也不抬地问:“送走了?” 内侍道:“送走了,途中碰到了萧大人,他说要见督公,被霍大人给劝走了。” 说到“劝”这个字,内侍甚至轻笑了声,只能说他们这位霍大人不仅嘴不饶人,还尤其擅长狐假虎威。 末了,内侍又问:“督公不见萧大人?” 赵庸面上毫无波澜,只说:“见他作甚?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没接住,人呐不能太贪心,两头都想要,左右犹豫,终是得不偿失。” 只不过—— 他停了停,望向窗外呼啸的风。 以他对霍显的了解…… “督公!”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兵士疾跑而来,“督公,外营营帐起火了!” 赵庸没有半分意外,反而似笑非笑地从鼻腔哼出点声音,“嗒”地一声,白子入局,他说:“这不是就破了么?” 内侍愣了愣,撇了眼棋盘,忙笑说:“还是督公棋高一招,死路也能走出活路来。” - 沈青鲤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趴伏了一整日,浑身落满了雪,像是要被霜雪埋进山体里,他“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杆,说:“操,再这么下去我就要成冰雕了!他们到底何时换防?” 姬玉落皱眉,“他们改了换防时间。” 沈青鲤骂道:“萧骋这个狗东西,谨慎的性子是刻进骨子里了吧。” 话音刚落,一阵黑烟从中间那座山弥漫上来,挡住了姬玉落探查的视线,她先是一皱眉,紧接着噌地一下就爬起身,抖了一地雪,说:“不等了,快走!” 沈青鲤冻僵的手叫她猛地一踩,“嘶,姬玉落!” 他反应过来后,又顾不得疼,忙也起身跟着跑,喊道:“南月!” 远处的南月吹响哨子,霜雪覆盖的山林顿时站起三万黑影,从远处看,像是嵌在山里的枯树,他们跑动起来,整齐划一地冲向黑夜。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修改以及添加了点剧情,把原来萧骋带三千兵潜入宁王府这个剧情改掉了,觉得原剧情对萧骋有点草率。 第122章 第121章 当三万大军同时动起来,蜿蜒绵亘的山路犹如雄狮蹋过,瞬间地动山摇。 为了替霍显吸引火力,争取更多的时间,他们没有藏匿行迹,脚下的动静几乎彻响山林,更没有分成小股兵力,而是扭成一支长-枪型的阵型,直朝另一座山头奔去,试图集中火力攻开防守最薄弱的关卡。 临近哨塔,只听号角声吹响。 烽火点燃,敌营反应迅速,转头便已经排出了迎战的阵型,长矛相对,毫不畏敌。 他们看起来不过万余人马,在朝廷的三万大军面前显得如此势单力薄,但此处正处关隘,地势险要,不是人多就能取胜。 众兵士不敢懈怠,正待命欲攻时,山间忽地一阵颤动。 只见不远处一群黑压压的影子奔来,他们迅速占领了后路,领头之人手握大刀,夜色里的面容不甚明显,他没有动,只直勾勾地望着马背上的姬玉落。 那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萧骋! 他阴笑道:“几个毛头小子,不自量力!” 他身后不过近三千人,却与营地里的士兵形成了一个两面夹击的阵型,反将来攻打营地的朝廷大军围困在中间,让本就不占优势大军雪上加霜。 只听沈青鲤下令,将一支“长-枪”迅速分成两支,一头对营地,一头对萧骋。 他的心砰砰直跳,斜眼看姬玉落逐渐绷紧的手背,弯刀被她攥在手里,她看萧骋的眼神,与此前看赵庸的一模一样,恨意生长,仿佛随时都要单枪匹马冲上去。 沈青鲤唇都不动,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提醒道:“喂,别冲动啊别冲动。” 姬玉落却没有再多一步的动作,她直直迎上萧骋的目光,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与萧骋对上。 他才是直接导致乔家满门被灭的元凶,却躲在暗处,逃过了这么多年。 漫长的沉寂,两边都没有先行发起攻击。 他们互相注视观察,却见姬玉落眼神陡然一变,她微微抬起下巴,漠然的神情之下,浮起些许不屑地讽笑。 萧骋瞳眯了眯眼,看她高高扬起弯刀,又猛地挥下,那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银光,“嗖”地一声,漆黑的山林中忽然射来箭矢。 平静的场面倏地被打破,山地一阵骚动。 萧骋瞳孔微缩,马儿受惊,四处逃窜,原本整齐的队伍倏地被打乱。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 犹如螳螂捕蝉,山体再一次颤动,又一批兵马从后方奔来,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好啊! 萧骋面露阴鸷,一时倒不知霍显与赵庸,究竟是谁更了解谁多一点。 挥刀嘶吼间,场面血腥混乱。 姬玉落脚边滚落了几个人头,她攥着缰绳,将一切尽收眼底,想起离开前夕,霍显说:“赵庸敏锐,我忽然劝萧骋对付宁王,他必有所防备,他太了解我了,很有可能将计就计,让萧骋带兵离开,削弱你们的警惕,待引你们的营地,再从身后包抄,届时你们将陷入两难的境地。” 事实证明,他又说对了。 霍显似乎永远,都能多算一步。 此时烽火狼烟,内营却是一如往常。 士兵演练巡逻,没有丝毫懈怠,他们似乎不被外头干扰,又或者是太自信于认为这场敌袭不值一提,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唯有曾经的贵客如今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这才表露出确实有大事正在发生。 霍显没有挣扎,他靠在椅子上的姿态相当放松。 当他放火烧了萧元景的尸体,并以此引来敌袭,内营却毫无动静时,他便知道事情如他所料,那个时候赵庸一定是高深莫测地隐在后方,仿佛一切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内营没有因为敌袭而混乱,甚至连外营都井然有序,霍显失去了混乱中逃跑的机会,他干脆不跑了,士兵在营地里大肆搜查,却发现霍显就老老实实呆在营帐里,甚至已经饱食过一顿。 内侍抽了抽嘴角,说:“押过去吧。” 士兵便给霍显松了麻绳。 霍显相当配合,自觉起身,一路大步流星,走得甚至比士兵还快,内侍的腿更是差了一大截,需得小跑才能跟上,他不由冷笑道:“霍大人可是仗着萧小公子作人质无所畏惧,可不知小公子早已脱困,大人如今可要忧心自身了。” 他说罢,仔细盯住霍显,企图从他脸上寻出一星半点惶恐不安的神情,可霍显垂下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半响笑了下,“公公好担心我啊,多谢提醒。” 内侍期待落空,嘴角僵了僵,“不知所谓!” 赵庸的营帐就在前方,他刚离开不过半个时辰,棋案上的布置都还没有扯下。 霍显方才坐的位置,那盏茶甚至还在。 仿佛是料到他还会回来一般。 说来真的可笑,他与赵庸以父子相称四五年,无时无刻不在互相揣摩,反而比之这世上其他人来说更要了解对方,且在某些方面,确实无比相似。 正因如此相似,赵庸有一事想不明白。 他缓缓起身,长久地注视,像是要将霍显看穿一样,道:“新帝究竟给了你什么?” 霍显看着他,忽而低低笑起来。 他眉眼生得昳丽,笑时显得十分张扬,尤其在现在这个场合,这样的气氛下,活像个不要命的疯子。 内侍斥道:“放肆!” 以往在皇宫,无人敢这么怒喝他,可眼下局势明朗,内侍看赵庸未有阻止,便大胆往下摁住霍显的肩,然而始终没能让他跪下,因为霍显实在生得太高大了,浑身都是硬骨头,他只好往霍显腿上踹。 “还不跪下,督公或许能留你全尸!” 话音落地,只闻“砰”地声响霍显陡然转身,重重就是一踹! 内侍惨叫一声,顿时飞出老远,撞在桌案上,喉间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裂开。 他趴在地上,愤愤道:“督公……” 赵庸没有说话,眉梢微不可查地压了下,视线还盯在霍显身上。 是探究、审视,他似乎还有些困惑。 霍显渐渐敛起笑意,他一字一顿地说:“纵然我未必能活成,但你一定会死。义父,你每一次都输了。” 每一次! 狂妄,倨傲,无比笃定! 赵庸有那么一瞬间瞳孔放大,甚至有些迟疑和恐惧,因为在和霍显斗智斗勇的这四年多,他从未觉得自己输过,输的那个一直是霍显。 可霍显此刻的坚定让他有片刻的动摇。 输赢皆是相对而言,所求不同,对输赢的态度自也大不相同,那么…… 霍显求的是什么? 战火里的嘶喊声持续不断,今夜注定不能安眠。 霍显蒙着眼被押往地牢,手脚皆被绑住,只能靠嗅觉辨认出此处大抵是个山洞,周遭有动物的皮毛和骸骨的腐朽味儿,且离军营很远,因为他听不到厮杀声。 他寻了个岩石靠着,用土墙锋利的边沿磨着手腕上绑着的麻绳。 萧元庭已经被他们所救,手里没有人质,赵庸随时都可以杀掉他。 可赵庸没有,只是将他看押起来。 因为他隐约担忧萧骋是否能打退朝廷的兵马,如若不能,他大可反过来将霍显当成人质,以换取最后的生路。 留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霍显手上的动作愈发地快。 倏地,似是有人拽了下铁链,牢门顿时传来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声响。 霍显侧目,“谁?” “我,是我。”那人压着嗓音,左顾右盼生怕引来士兵,道:“周白虎。兄弟,咱们见过!” 霍显怔了怔,显然是记得他,“你怎么进来的?” 周白虎在撬锁,把锁头拽得噹噹响,边说:“嗐,能怎么进来,老子挖了好几天地洞了!你别说,山路太难挖了,哪哪都是碍路的巨石,老腰都差点给我累断!” 他像是被人打开了话匣子,索性盘腿坐了下来,捅着锁芯说:“我说我们小姐哪里找来这么个俊俏的面首,还懂兵法阵型,原来你就是那挨千刀的锦衣卫镇抚使啊,啧,还别说,你与宣平侯真像,我这脑子,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 “欸,你和我们小姐,你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啊?” 话音落地,远处出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周白虎速度极快地窜入草丛,待到人走过方才回来继续。 这么一打岔,他也不敢再叨叨,专注于手头,很快就将锁打开。 他三两下隔断霍显手上的麻绳,“快,咱们先走。” 霍显摘掉眼上的布帛,却没有立即随他离开。他迟疑地看向周白虎,道:“这次是朝廷的行动,催雪楼捞不到什么好处,潜入敌营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肯来?” 周白虎不乐意了,瞪眼道:“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谁呢,我们江湖中人,义字当先,莫要拿你们混官场的肮脏思想揣度人!” 然霍显早在顺德府时就看清周白虎了,他自然不算个坏人,但他因功自大,纵容手下作恶行凶,之所以肯暂时服从姬玉落,也是因为谢宿白那条清正之路他走不通。 这是个无利不往的人,如今又怎么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 眼下这个情况,霍显不敢轻易相信他。 被他这样直勾勾盯着,周白虎脸上的正义一点点垮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摆手道:“行了行了,是宣平侯,他说了,若我能将你平安救出,他就让我入他帐下,封个督头当当。” 说罢,周白虎又兀自点头说:“你不能死,老子千辛万苦,就为了当个正经兵容易吗!” 作者有话说: 他是自愿被迫的。 昨天那章剧情上有修改。 qaq我去继续为明天的两更努力了 第123章 第122章 马车颠簸数夜,萧元庭要吐了。 自通州离开,才刚出通州地界不多久,他便遇到一场劫杀,两波人马打得你死我活,人头四肢滚落一地,萧元庭哪里见过这样的场合,腿一软便滚下了山坡。在树上挂了几日,濒临饿死之际,终于有人找到了他。 可来人不是锦衣卫那些人,而是萧骋的心腹,江维德。 彼时萧元庭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因为信任,自是不多想就随他走,哪知后来没日没夜地赶路,风餐露宿,马都累死了几匹,身后更是一群锦衣卫的人围追堵截,途中打打杀杀,他被这两伙人抢来抢去,似乎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最后终是江维德抢回了他,这些人都没有要害他之心,萧元庭已经懒得挣扎,只掩唇呕吐,“德叔,我们究竟去哪啊?” “我不行了,不行了德叔。” “江维德!你给我找间客栈歇一晚,呕……” 可无论他说什么,江维德都只一句,“小公子莫怪,待见到国公你就明白了。” 萧元庭不明白,他爹南下退敌,早早就班师回朝,如今不是应该好好在京都呆着?锦衣卫与江维德之间又是什么恩怨,两人为何都对他穷追不舍,这中间当是有什么误会。 但能是什么误会? 他心中略有忐忑,想起前几个月如梦如幻的快活日子,隐隐生出些不安,可却不敢往下想。 后半程路上,萧元庭莫名安静,也不嚷嚷了,直到马车停下,他才急忙跳车,抱着客栈门前的柱子就死命呕吐,几乎要将肺腑都给吐出来。 江维德在路上看到了朝廷的兵马,当即便知发生了什么,他谨慎地将萧元庭推到里头,道:“小公子一路舟车劳顿,便先在客栈歇息,这里不似京都繁华,如今外头又不太平,就莫要随意出门走动——你们照看好公子,我去去就回。” 两个侍从领了命,寸步不离护着萧元庭上楼。 萧元庭见状,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东乡县…… 他幼时曾随父亲到过此地,但也仅一回而已,再没有多的印象了。 待上到二楼包厢,他在门外踌躇,问:“我父亲也在东乡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或是他奉旨来此剿匪?” 侍从低头不语,犹如两个哑人。 萧元庭讨了个没趣,正要推门入房时,恰逢两个文人墨客打扮的男子自廊道走过。 其中一人道:“谁能想到,逆贼竟藏在我们东乡县数年呢,真是匪夷所思。” 刹那间,如雷惊耳。 萧元庭推门的手顿时僵住,身形都跟着一晃。 - 整整三日,连绵的群山尸骸遍野。 萧骋占了地形的优势,朝廷这边则占了数量的优势,两相抵消之下,谁也讨不着好处,几乎是以命换命,强攻强守,营地终被攻破,但里头的防守并不薄弱,最后全都打作一团,前两日还平静的营地不复存在,炮火连天,内营成了最后的防线。 炮火声已经近在耳边。 对周白虎来说,这是救命的号角声。 霍显一失踪,内营就立刻启动严密的搜捕,他们势单力薄,不好正面动手,偏生周白虎打的地道已被察觉,后路被断,只能在营地东躲西藏,等待外面的人打进来。 可内营防守实在太过严苛,他们几次羊入虎口,又虎口脱险,最后霍显又带他绕回了最初的牢房。 周白虎已经跑不动了,躺在草垛上大口喘气,说:“好不容易跑出去,咋个又绕回来了?” 霍显靠着石壁坐下,角落光线昏暗,看不清他苍白的面色,他道:“老话说的好,灯下黑啊。” 周白虎想了想,道:“也是。” 他没有发现异状,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说:“现在外面乌七八糟,恐怕比里头还危险,咱们就在这儿藏着也挺好,等朝廷的人打进来,内营必乱,那时我们再顺着地道爬出去,啧,腊月末,快要迎新岁了,也算是好兆头!” 说罢,他撕开衣角的布帛,把自己受伤的手臂缠绕起来,又问:“欸,你还好吧?” 霍显“嗯”了声,闭眼道:“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睡会儿吧。” 他翻过身去,听周白虎嘟囔了句“心真大”,才紧紧咬住牙。铁窗落下几束天光,可以看到男人微微蹙起的眉眼,和鬓边密密麻麻的汗。 齿间泄出的一点呻-吟让周白虎狐疑地往这里撇一眼,但很快霍显平稳的呼吸声又打消了他的疑惑。 周白虎摇摇头,也跟着闭眼小憩。 身处敌营,他们已经三日不曾合眼了,饶是周白虎这样彪悍也扛不住,这会儿更是抓紧时间补充体力。 不多久,鼾声响起。 周白虎彻底睡死过去。 待到他睁眼已是星月满天,沉重的脚步声回荡,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操,险些就自投罗网了。 他忙回头,说:“快醒醒,那些人回来了!” 可他手往草垛上一摸,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 山野空旷,冷风瑟瑟。 赵庸将所在军帐撤退到了最里头,远离前线战火,厮杀声在这里都显得遥远渺小。 瞭望台上架着几台火器,这种武器只有神机营才有,哪怕是武将想要调用,都得经过层层报批,而这里却有数台,角度还正对着防线外的重重栅栏,一旦点燃引线,防线之外必定被炸得血肉模糊,山石崩裂。 军帐间的盲区,发出呜呜的声响。 霍显纯靠臂力勒死一人,将那身盔甲扒了穿在自己身上,神色如常地混入一支巡逻的队伍,在靠近瞭望台时又悄无声息离队,径直走了上去。 每座瞭望台上有两个士兵看守,听闻动静,那两人转头看过来,其中一人狐疑道:“离轮换不是还有一刻钟吗?” 这里的人严格遵循规矩,与刑部大牢那些混吃混喝的狱卒不同,戒备心十足。 话音甫落,另一人就已防备地要拔出弯刀,说:“轮换两人一组,你怎么只有——” 刀还没彻底拔出,削得尖细的树枝就扎穿了他们的脖颈,两人目眦尽裂,瞪大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他们喊不出声音,挣扎片刻,直直栽倒下去。 霍显没时间多看,将两具尸体踹到一旁,动作娴熟又迅速地将火炮装进火器里,调整角度,将要点燃引线时,手臂倏地一疼,犹如万千只白蚁在啃食筋脉,这种痛感很快就传便五脏六腑,他撑着台面才没有跪下去。 霍显却眼神平静,甚至隐隐露出些杀意,仿佛疼得紧绷起来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只稍停一息,引线被点燃,“轰”地一声—— 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惨叫声,防线被炮轰出了个巨冷,守在最前沿的军士瞬间被炸成肉泥,防线被攻破了! 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 剩下的人立即后撤,重整队伍,不约而同地往火炮射来的方向看。 相邻几座瞭望台上的士兵也懵了,纷纷探头看过去,怎么回事,他们没有接到指令,旁边的兄弟手滑了? 可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炸药相继投射,硬生生将防线撕出了个口子。 不,“敌袭,是敌袭!快抓住他!” 内营当即就骚动起来,巡逻的士兵匆忙赶来,所有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朝这座瞭望台赶来。 霍显却没有动,他神色专注地点燃第四根引线。 如此突如其来的巨响,几乎让防线外的厮杀声都不约而同地静了半瞬。 对面山崖上,沈青鲤愣了一下,“什么情况,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不,不对…… 沈青鲤眯起眼,往火炮发射的方位看,抖地打了个寒颤,“那是——操,他不要命了吗!” 说罢,他又立刻捂唇,小心翼翼地往姬玉落那里一瞥,只见树影在她脸上摇曳,看不清神色。 内营被炸开了一道口子,原本隆起的山坡是进攻的最大阻碍,如今也被霍显几颗火炮炸平了,南月领着一支千人步兵一窝蜂冲了进去,把本就浑水一样的内营搅得更浑了。 萧骋紧随其后,看向原本井然有序的营地几近被毁,他目光冷冷地望向瞭望台上的身影。 他从来,从来没将霍家人放在眼里! 霍萧两家手握想等的兵权,几乎平分了京都武将世家的声势,人人都道两家齐名,可世人仿佛都忘了,霍家在建朝初期,可是流匪出身! 那一群没有脑子的莽夫,经过世世代代的洗礼,竟也肖想与他萧家平起平坐? 更遑论一个庶子! 即便赵庸再如何称赞霍显的才能,于萧骋眼里,他也不过是个只会与他父亲在朝上打嘴炮,任人耻笑的毛头小子,他所拥有的威赫,全都来自东厂。 失去了庇佑,他本该一无是处! 可现在,那个人站在他建造的高台之上,亲手捣毁了他的心血! 一次,又一次! 江维德说:“那就是霍显?” 萧骋阴恻恻地说:“赵庸说得对,他是一把刀,磨得锋利就能将人捅死,可他又总是这样高估自己,以为自己才是这把刀的主人。” “我早就该杀了他。” 萧骋拉开了弓箭。 整座瞭望台已经被层层包围,霍显迎着无数兵刃从台上一跃而下。 他目光扫过锃亮的刀剑,直视那支指着他脑袋的箭矢,周遭的喧嚣似乎静了下来,山野的风带来血的味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却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突然一人从角落里窜了出来,他跑着说:“爹!等等、等等,别动手!” 作者有话说: 一更,二更晚点。 第124章 第123章 士兵们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调转方向,手中的刀剑不约而同地指向从草垛里蹦出来的贵公子。 他一身皱巴巴的绫罗绸缎,不知是在草垛里窝了多久,脑袋上还插着两根草穂。 萧元庭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见状忙刹住步伐,举起手颤巍巍道:“爹、德叔……” 江维德脸色骤变,他离开时分明看到萧元庭在床榻歇息,难以置信他竟只身一人出现在此处。 但江维德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被这兔崽子骗了,他定是跟着他的辎重车队才来到这里! 他心惊胆颤地说:“放下,都快放下,这是国公府的小公子!” 士兵俱是一顿,重新面向霍显。 萧骋面色铁青,显然对萧元庭的自作主张心生不悦,几日之前他确实想把萧元庭带来营地,那是因为这里安全,可眼下此地已经不安全了! 他手上拉开弓箭的力道不曾松开分毫,随时都能要掉霍显的命。 却是看着萧元庭,厉声道:“胡闹!快跟你德叔离开。” “爹……” 场上局势紧张,萧元庭紧张咽了下口水,他一步一步挪到中间,恰恰挡住箭指霍显的方位。 萧骋眼皮直跳,破口道:“混账东西,你在作甚!” 江维德也说:“公子,你被霍显藏起来那么多时日,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形,他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敌人,他藏着你就是为了威胁国公爷。公子,你快让开!” 萧元庭脑袋浑浑噩噩的,他根本还没有理清前因后果,更不知自己挡在这里能改变什么。 他只是太害怕了。 他僵硬地扭头去看霍显,霍显站在那里,脸上褪去了平日里与他一起吃喝玩乐时的玩世不恭,陌生得他仿佛不认识。 过了二十年余年纨绔的日子,萧元庭固然不是个好人,他耽于酒色,仗势欺人,手不软,心不善,从不将那些低贱的性命放在眼里,便是在乱世里,只要自己有取之不尽的财富,就不会去管他人死活。 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世家子弟。 可一切都基于他爹是镇国公,他们萧家历代武将,祖上更是随始祖皇帝开疆拓土的大功臣,而不是、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反臣逆贼…… 自古乱臣贼子是什么下场,萧元庭单是想想觉得血都凉了,他只会享乐的脑子不敢想这样的事情。 但确实如江维德所言,他被霍显藏在通州,消息闭塞,尚且不知眼下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他又对朝堂政事一无所知,只一心想他萧家为大雍立下汗马功劳,只要父亲肯降,回去与皇帝认错,最多、最多也是流放,总不至于要了性命。 他哑着声音道:“爹,你别糊涂,你把弓箭放下,咱们回去认错,认罪!还来得及,来得及……你总说我惹事,如今这谋逆之事你又为何要做!是不是有人怂恿你,有人怂恿你对不对?” 他看到远处营帐旁的人,顿时大喊,“是不是赵庸那个狗太监威胁你!” 萧骋不言,萧元庭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此时,霍显迅速往前几步,扣住萧元庭的脖颈,将他挡在自己身前,道:“我一条烂命不要紧,元庭可是国公唯一的儿子吧。” 萧骋冰冷的目光看着萧元庭,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下看清了吗,我早就让你离他远点。” 萧元庭侧目去看霍显,颤抖的唇说不出话来。 局面陷入困境,却在这时,一支羽箭从天而降,正正射在萧元庭脚边。 萧元庭腿都软了。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幸而霍显反应快,连拉带拖的将他往后拽。 萧骋吃了一惊,往箭矢的方向看。 却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前朝老臣走来,他是穆勒的父亲,他阔步向前,冷声道:“那些人都是为了霍显来的,抓住他就可以与之谈判,国公莫要因小失大!” 萧骋面色阴郁,“你这是何意?” 老臣道:“我军损失数万人,我儿更是葬身敌腹,只有萧小公子的命是命,这些人的命就不作数了么?再者说,国公正值壮年,待来日谋得大业,何愁没有子嗣?” “你——” 这番话无疑可以动摇军心,将萧骋逼到必须抉择的境地,他攥紧了弓箭。 正僵持不下时,“砰”地一声,巨石砸在当中,众将士纷纷掩护后撤,扭头就见一个巨大的投石车缓缓靠近,那些人打进来了! 江维德面露惊色,他怒吼道:“御敌!” 他惶恐回首,却见那里早已没有霍显和萧元庭的踪影,他们唯一的保命符跑了,“国公……” 萧骋眸中泛着冷光,咬牙道:“追。” - 萧元庭跑不动了,他双手被捆,被霍显像遛狗一样拴在自己身上,稍有倦怠,便会被他太快的步伐拖倒,跌得狼狈不堪。 他边跑边在后面骂:“我真是错看你了,你这个阴险狡诈之人,亏我拿你当兄弟,那般信任你,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整个京都只有我真心实意待你!你却在背后阴我一道,用我来对付我父亲,他们说得对,你就是个脏心烂肺之人,活该没人搭理你!” “你拿我父亲换你的功绩,良心可安?” “对,你这种人怎么会良心不安呢,你得开心死了吧你!” 他骂着骂着,变成低低的呢喃:“霍显,你就跟我透个底,我家这回犯的事儿大吗?若我父亲认罪,皇上可否网开一面?” “霍遮安,你能不能替萧家求求情,就当作朋友一场,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成吗……” “我不求能保住家业,就,保住性命就成……” 说到最后,萧元庭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几乎已经要哭出声,丝毫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然而他没有注意,前面的人越走越慢,拖着他的力道越来越小,他还沉浸在哀伤里自言自语,倏然“砰”地一声—— 霍显直直栽了下去。 萧元庭怔住,他忙跑上去,看到霍显整个人蜷缩在一处,脸上虽只浅浅地蹙着眉头,但下颔骨都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你、你怎么了?” 问罢,萧元庭便看到他脖颈间的筋脉是黑色的,且像是有数只虫子在里头蠕动,一跳一跳的。 萧元庭吓懵了,听着远处渐近的厮杀声,也不知是哪一方的人马,他只好将霍显拖进林子里,树都枯败了,他只能寻了个粗壮的树桩作掩饰。 霍显身量高大,萧元庭累得气喘吁吁。 手刚碰到他的脖颈,就被霍显反摁在地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放放放!你他娘有力气怎么不自己起来走,还要我费劲拖你!” 霍显没有说话,也听不清萧元庭在聒噪什么,那痛意有一半发泄在手劲上,险些要将萧元庭的手腕捏断了。 蛊毒的痛是一阵一阵的,过了半响,痛意消减,他才仰面大喘了几口气,满脸都是细细密密的汗。 他缓了缓,爬起身道:“起来。” 萧元庭面如菜色,被拖了几步,只好爬起来跟上。 他满腹脏话咽了下去,迟疑道:“你刚才……你这是中毒了?” “这是什么毒?” “我以前听说厂卫里有一种控制人的毒药,可你都混到镇抚使了,难不成也要服用此毒?” 然而无人回话,萧元庭讨了个没趣,也不问了。 月冷山空,满地都是枯枝败叶,这半程无言,只余脚下踩断枯枝的声响。 和着远处的狼烟战火,衬得异常悲哀。 方才那么一打岔,萧元庭完全冷静下来,大抵明白萧家此次恐怕是罪难从宽。 胡思乱想中,霍显已经停了下来。 他割断绳索,指着面前一堆巨石,道:“搬开,从这里滚出去。” 那是周白虎原先挖的隧道,已经被萧骋的人用石块堵上了。 萧元庭愣住,却是负气般地一屁股坐在石块上,说:“我不走,我爹在这儿,我家都要没了,去哪都是死。” 霍显懒得理他,平静地点了下头,“随你,那你和你爹埋一块儿吧。” “你!”萧元庭怒瞪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从前怎么就看错了你!” 然而收回目光之际,萧元庭脸色却微微变了,愤怒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住,瞳孔里就浮现出惊愕。 萧骋就站在对面的大树后,箭矢正指着面前的霍显。 他只需稍一松手,就能射穿霍显的头颅! 霍显从萧元庭的脸上察觉到不对,然而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几乎就在他浮步避开的同时—— “爹!”萧元庭脑袋嗡嗡响,下意识跨步上前,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若是手里再犯一条人命,就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想要拦住萧骋。 可到底是太慢了,箭已离弦,便是萧骋企图收手也于事无补。 那箭“嗖”地一下,直直插进萧元庭的心脏。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呕了口血出来,倒退了几步,绊倒在巨石上。 箭头涂了毒,萧元庭的眼睛也流出血。 他说不出话,挣扎地看向霍显。 霍显有一瞬间僵住,他没有动作,只侧头与他对视,直到萧元庭瞪着眼没了动静。 萧骋也凝滞在原地,他不敢相信地攥紧拳头,“庭儿……” 他闭上眼,伤心化为愤怒,毫不犹豫地拉开弓,身形却在此时却晃了一下。 一支从斜后方飞来的箭矢穿过他的脖颈,萧骋僵硬地回头去看,姬玉落几步走来,就站在他面前。 她拔出朝露背在身后的剑,面无表情地带走了萧骋的人头。 作者有话说: 显子负责惨quq落落负责收人头 久等~二更打卡 第125章 第124章 群龙无首,萧军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原本给自己设置的避风港成了圈住他们的坟场,他们被困在这里,悉数绞杀。 无一人错漏,包括妇人和稚子。 这仿佛是一场毫无人道的屠戮,但战争本就是如此残酷,历来改朝换代的新主总是会将旧王朝的血脉赶尽杀绝,否则无疑又是给他们休养生息重新再来的机会。 毕竟谁也不知,这些稚子里会不会有第二个赵庸和萧骋。 但百姓们并不会见到这般血腥之景,他们只会为插在山腰上的大雍旌旗欢呼不已,就连县令老爷都提前备好酒菜,要犒劳京都来的将士们。 然而,这场欢呼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岁首正旦,远山的厮杀声已经停歇数日,但整个东乡县却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宁静,朝廷的兵马没有离开,反而还在县城停留,那么大队人马,几乎将整个东乡县围得水泄不通,大街小巷俱是带刀侍卫,凶煞似的杵在那里,行人走动都轻手轻脚。 最惨的还属县令老爷,有家归不得,成日在堂上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这便不由让人怀疑,“这……真的打赢了吗?” 东乡县最大的酒楼里商贾云集,无不翘首眺望对面重兵把守的徐宅。 那是县令徐陶的宅子。 如今却森严得像座牢狱,每日只医士大夫进进出出。 有人说:“听说是有人重伤,留在县令府里养病,兴许过几日病愈就要班师回朝了吧。” 这时有知情人士道:“大军暂留蜀地是因为开春化雪路难行,待雪化得差不多了,自然就回去了,至于县令府的人,也根本不是什么重伤,我爹就是其中一个医士,说是蛊毒,难解嘞。” 话音落地,众人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蛊毒,蛊毒? 说着说着,话题不由转到厂卫用毒御下的传闻。 这么一提,又有人说:“那阉人死在咱们东乡县,真是晦气,往后那座山也彻底成了不祥之地了,” 知情人士又道:“他死没死不知道,但萧骋是肯定是死了,头颅就挂在旌旗上,这是借此震慑天下呢。” 山离得太远了,众人能看到旌旗飘动,但实则看不清旌旗下挂着的头颅,可依稀是知道这么回事,闻言便又好奇地探头出窗。 谁料那头颅已经不见了,只剩飘扬的旗帜。 …… 徐陶从县衙出来,他扶了扶官帽,脸色难看,呕了声道:“快拿远点!” 衙吏捧着个大匣子,里头装着萧骋的人头。 在山上挂了几日,头颅都散发着臭味,熏得徐陶一路干呕,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东乡县连续数年平安无事,他就是个闲职县令,何曾遇到过乱党藏匿、朝廷起兵之事?就连县衙大牢他都没有踏足过几次,更莫说亲自送死人头颅这种差事了! 进到内牢,他又是被凄厉的惨状骇得险些跪下。 赵庸头发散乱,浑身皮开肉绽,指甲也全给拔掉了,狼狈不堪地挂在铁链上,就这么个形象,哪里有传闻中第一权阉的模样? 但他似乎听到动静,眼眸睁开一条缝,往这里觑了眼,那眼神凉飕飕的,像蛇爬在身上一样,令人脚底生寒。 徐陶吓得一个咯噔,忙走到旁,强撑着笑说:“沈大人,东西给取来了。” 他并不知沈青鲤究竟是个什么官职,但那奉旨来剿贼的神威将军都对他毕恭毕敬,徐陶一琢磨,反正是个厉害人物没跑了。 是故小心翼翼,有求必应。 尤其是对前面那把官帽椅上坐着的姑娘。 沈青鲤让南月取来头颅,面对面地放在赵庸跟前,让萧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就这么瞪着赵庸。 赵庸的脸色说不上好看,但他若不是个内心强大之人,又怎么能混上这个位置? 见惯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残忍手段,他甚至可以面无波澜地面对自己儿子的头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南月冷嗤道:“你看清楚,萧家全军覆没,你再强撑,这一次也没有人会救你了,看着自己儿子的头颅,滋味不好受吧督公大人?” 儿子。 赵庸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又释然了。 都走到这一步,秘密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不过难怪…… 霍显扣了一个萧元庭就敢与他叫板,原来是知道内情。 思及此,赵庸喉间溢出声冷哼。 南月气急,连日来的耐心都要耗尽了,不禁往他腹部狠狠一踹,喝道:“快说,解药的配方究竟是什么!” 赵庸呕了口血,却是愈发狰狞地笑着。 他像是发癫一般,压着嗓音说:“想要解药,你让他亲自来与我要,让他来,父子一场,我还有话没问他,但是……” 他对着南月讽笑,“你主子孝顺,他早就准备好陪我这个老东西一道走。” 月勒住他的脖颈,“谁他妈跟你是父子,就你也配!” 蛊毒发作的时间在月末,若没有解药,通常持续半月之久,而这半月里,中毒之人将会一点一点痛苦衰竭而死,眼下已经过去十二日了。 而赵庸显然已经生无可恋,因为他知道这解药交是不交,他都没有好下场。 他当然想带着霍显一起死,也算死得其所。 霍显那么了解赵庸,他定是早早预料到后果,无论赵庸是死是活,他都从他这里拿不到解药…… 沈青鲤皱着眉头有些心急,扭头想与姬玉落商量,却见她攥着鞭子,丝毫没有在意对面的审讯,搭着眼帘,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沈青鲤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只记得那天夜里他带人赶到时,萧骋父子都已经断气了,姬玉落就跪在地上,撑着霍显整个人的重量。她抱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自那以后便时时出神,就像现在一样。 半响,姬玉落回过神,轻轻抬了下眼,缓缓起身,没什么情绪地说:“南月,他年迈体弱,你注意力道。” 她边说边靠近赵庸,用短鞭抬起赵庸的头,说:“你看,都快没气了。” 赵庸同样看着姬玉落,他平静地笑了一下,说:“是我小看了姬崇望,满口虚伪仁义的家伙,竟能养出你这样非同一般的女儿。” 姬玉落却是不急不慢地说:“姬崇望就是一条狗,养我,他也配?” 似是没有想到姬玉落会这样说,赵庸略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眼,可惜他如今落到这个境地,纵然心有惊诧,却也很难生出更多新奇。 他亦是冷笑一声闭上眼,一副诸事不理,油盐不进的模样。 徐陶缩在角落,又怂又好奇地往这里看,见姬玉落手上把玩着短鞭,以为她要狠狠往他身上抽去,谁料她只是侧过身子,露出背后的那颗瘆人的头颅。 语调又轻又慢,“对付这样的硬骨头,怎么能用蛮力呢,何况是我们有求于人,自当以礼相待。南月,把萧大人的两只眼睛挖下来——” 她停了停,温和地说:“给督公煲汤喝。” 南月顿了一下,立刻就掏出匕首将那眼睛挖了出来。 血肉横飞,角落传来徐陶的呕吐声。 赵庸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姬玉落的唇角微微弯起。 她真真是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不说话时纯净得犹如天山上的雪莲,至少赵庸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这张脸骗了,以为她就如外头传言的那般胆小可怜,是和霍显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 而她,不过是他给霍显挑的棋子! 一颗棋子而已…… 姬玉落仿佛能窥见他的心思,看他眉尾微不可查的抽搐,语气更柔和地说:“一碗补不够,就两碗,两碗不够就三碗,除了眼珠子,还有耳朵、舌头、鼻子,嗯……也不知道脑浆的味道好是不好。” 她故作苦想,说:“没关系,县令府中的厨娘最善调料,一定让督公满意。” 被点名的徐陶已经吐虚脱了,闻言又是重重“呕”的一声,顾不得别的,撇开衙役就往外头跑。 沈青鲤摸了摸鼻子,知道姬玉落不止是说说而已,因为南月已经命人架起了铁锅。 她是要折磨死赵庸。 在赵庸面前将萧骋的头颅剖开,就仿佛是当年赵庸当着她的面,一刀一刀捅死乔小公子一样残忍。 她也知道,赵庸救不了霍显。 这么一来,便苦了宫里来的太医们。 赵庸那条路走不通,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平日里互相攀比医术的太医身上,然而这些人无事时总觉得自己的医术高人一等,真到有事,却个个不敢下定论,你推我挡,恨不能把自己贬到土里: “这蛊毒乃是关外之术,我等只有耳闻,却从未真正遇到过啊,要不,要不先用人参吊着……” “这,只剩三日,便是华佗在世也没有法子啊。” “老臣医术不精,实在不敢冒然为霍大人开药,不若广招天下名医,共同会诊如何?” “是啊,是啊,就我们几个如何能治……” 沈青鲤又怎会不知,他们也是真真没有主意,那静尘师太呕心沥血四年尚功亏一篑,便是太医里真有本事的,也无法在剩下的短短三日内就想出解决的法子。 然而姬玉落却管不了这么多,“砰”地一声,屋门被重重阖上,众人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姬玉落面无表情地说:“想不出法子,那就日夜呆在这儿想,他要是死了,你们这些庸医就给他陪葬。” 这还了得,霍显的罪名本就没有洗清,如今朝中还一堆人关心他是死是活,巴不得抓他回去再死一次,太医们也不知皇上为何派他们前来救一个乱臣贼子,为了个反贼舟车劳顿也就罢了,如今怎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简直荒唐! 于是有人大胆拍案,道:“岂有此理,你、你敢!” 姬玉落冷冷睥睨着他,当即就抽出了朝露的剑,眼看就要劈过去。 太医惶恐,没料想这霍显娶的娘子竟还是个疯子! 是谁说姬家长女温柔贤淑,莫不是与霍遮安呆久了,染上疯病了吧? 他吓得往后跌去。 此时,沈青鲤忙跳出来说:“别别别,别吵啊!”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门外倏地传来叩门声。 彼时那兵刃已经悬在太医头顶上,眼看就要杀鸡儆猴之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纤细婀娜的身姿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撩开帷帽的一刹那,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 知情的、不知情的皆是面露惊色,饶是姬玉落也意外地怔在原地。 她说:“我可以救他。” 作者有话说: 久等~ 最后一个人物出场。 后面大概还剩三章左右(不一定估得准,八九不离十吧 【尝试】一下明天双更,尝试!日不了当我没说。 第126章 第125章 朝露手里抱着的剑匣掉落在地,砸出“哐噹”一声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她难得吃惊,先是瞳孔放大,后又紧紧颦眉,露出万分困惑的神情,因为来人有着一张与姬玉落几乎完全相仿的脸。 那是本被朝露亲手埋在湖边的姬玉瑶。 不知首尾的太医更是瞪直了眼,惊吓道:“这、这这这……怎么会有两个霍夫人?” 唯有姬玉落最先冷静下来,说意外倒也不至于太意外,她在承愿寺见到的那个白衣女子果然是她,只当初她一心在赵庸身上,没有派人回去探查过。 姬玉瑶,其实一直都在承愿寺。 姬玉落道:“朝露,送太医出去。” 她侧了侧身子,将床头的位置让出来,平静地看着姬玉瑶,说:“有劳。” 姬玉瑶朝她弯了弯首,走到榻前,便将药箱里的工具一一摆放整齐,专注地给霍显把脉。 一身轻盈的白纱长裙,让她看起来颇像是济世救人的神医,竟莫名让人很信服,即便她根本没说自己从何处来,又如何能救霍显。 沈青鲤正纳闷,然却无人开口询问,他也不好冒然干扰,只能先行闭嘴。 只见她眉头颦起,又倏地松开,说:“还好,毒素尚未侵入肺腑,我先给他施针暂缓毒素蔓延,这药方乃是师太生前所写,服用半月方能清醒,而后再根据病况调整药引的量,至少两个月才能彻底将毒素从体内驱除。至于药引,用的需是刚长成的山红花,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小——劳烦沈公子。” 沈青鲤看着递到面前的药方,愣愣地接下,道:“行,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外,方想起来哪里不对。 是了,姬玉瑶是如何知道他姓沈的? 但这疑惑很快就被抛之脑后,因为这药引着实难找,山红花蜀地倒是盛产,东乡县也不少,可要刚长成的,不能太老又不能太小,尤其是眼下开春化雪,这刚冒头的山红花大多活不了,委实是难为人。 好在大军暂没有启程回朝,沈青鲤寻了神威将军帮忙,动员大量兵力,总算在两天内配好了所需药量。 他将山红花抗进县令府后院的厨房,姬玉落,哦不,看那低眉垂眼的模样,应该是姬玉瑶,她正摇着扇子在看火候。 即便已经两日过去,他仍十分不习惯。 尤其是她用那张和姬玉落一模一样的脸对他道谢时,沈青鲤惊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连连后退,“哈,哈哈,不、不用谢,举手之劳!” 而后匆匆跑开。 却又撞上了满脸冷淡的姬玉落。 沈青鲤实在觉得惊奇,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原来真的可以是南辕北辙,纵然是完全相同的容貌,性子上却没有丝毫相像。 当真是,丝毫都没有。 见沈青鲤一惊一乍地离开,姬玉落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他发什么疯?” 才继续后厨的方向走。 支摘窗里油烟袅袅,姬玉落忽然停在栅栏外,盯着窗前的女子,微微出神。 不要说沈青鲤,便是她自己时常都觉得恍惚。 直到姬玉瑶看了过来,她才回过神来。 她走上前去,道:“药好了?” 平静的语气里是她一贯的冷淡,她对姬玉瑶与对寻常人一样,并不因为这张脸或是那点微不足道的亲缘关系而多出亲昵。 甚至还有些旁人难以体会的别扭。 但这种别扭姬玉瑶却能理解。 她回话说:“好了,我已经让屏溪端过去了,春寒料峭,我炖了乌鸡汤滋补身体,你这些日子劳心劳力,我看你隐约有些风寒的前兆,这碗是给你的。” 姬玉落看着递到面前的鸡汤,却没有伸手去接,她眉间轻蹙,对上姬玉瑶和善温婉的目光,仿佛有些困惑。 这不是示好,但姬玉落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她目光紧紧盯着姬玉瑶,像是要将她盯出个窟窿来才罢休。 姬玉瑶没有生气,她笑了下,搁下碗盏,才说:“我要谢你,那夜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了。初时我不清楚你的身份,也不敢冒然出现,又幸得静尘师太相助,才在寺里藏了一阵子,后来辗转找到了父亲出生的繁安县,我碰到了一个姓刘的教书先生,他喊我落儿,说是尤黛月……也就是生母的故人,他将一切都告诉我,我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姬玉落闻言提了提眉梢,大抵知道她说的故人是谁。 确实是故人,也是个痴情冤种,他守了疯癫的尤黛月数年,尤黛月心心念念还是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姬崇望,倒是姬玉落讨了便宜,从他那儿学了两年字。 不过,繁安县的一切都不值得她留恋,往事而已。 姬玉瑶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里泄出一几许伤怀和释然,她苦笑道:“我原本以为林婵才是我生母,是故十余年来都为此耿耿于怀,知晓生母另有其人后,反而觉得好受许多。” 闻言,姬玉落便知道那姓刘的没有将所有事都告知姬玉瑶,至少隐瞒了尤黛月作为生母,又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件事。 他恐怕还妄想,这世上能有个人真心惦念尤黛月吧。 可尤黛月…… 若说林婵对姬玉瑶,那是泄愤,是折磨,那尤黛月对姬玉落就是泄恨,她疯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掐死她。 她只是尤黛月报复姬崇望的工具,尤黛月不爱她,自然也不会爱姬玉瑶。 在临死之前,她甚至提都没有提过姬玉瑶。 姬玉落抱手靠在灶台上,看姬玉瑶一脸单纯的模样,意图戳破她美好幻想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姬玉瑶的情景。 那年腊月大雪,她初入姬府。 那座宽敞的宅院,和小门外一晃而过的身影都让姬玉落记了很久很久。 直到现在她也记得,八岁的姬玉瑶穿了身藕粉袄裙,她的绣鞋上有一朵蓝色的小花。 姬玉落道:“我曾经很嫉妒你,你我一母同胞,连脸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你却是在大户人家当着嫡长女,冬日里有干净的衣裙鞋袜,这些我都没有,后来才知你竟把自己过得这般凄惨,实在太蠢,我便又释怀了,我救你,是看不下去你顶着我的脸受人欺侮。” 她说话时表情认真,语气更是平和沉稳。 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平常事那样,并不有意得罪谁。 姬玉瑶懵了一下,那点悲天悯人的感慨似乎烟消雾散了,好半天才说:“你果真像碧梧说得那样,与我大不相同。” 她叹了声气,浅浅地笑:“你说得对,我若是有你一半勇敢聪慧,想来也不会任人愚弄十余年。” 可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倒像是完全放下了。 姬玉落略微意外地挑了下眉,朝她看去,看了半响,总算知道是哪里不同了。 犹记随她的马车去到姬府那夜,她被林婵和姬崇望唤去,姬崇望斥她,林婵打她,姬玉瑶不敢还手,就连辩解都声若蚊蝇。 她就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随时都准备死去。 可现在不同了,她走路时腰背挺直,白皙修长的脖颈也不再弯曲,说话虽柔软,但却底气十足,不似从前那般唯唯诺诺。 姬玉落看着她,说:“你变了许多。” 姬玉瑶也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也变了许多。” 同样是那夜,霍府遇刺,全城戒严,马车被拦在了城门口,士兵在外头问话,姬玉落就用簪子抵着她的脖颈,说:“说话。” 当时她很清晰地见过姬玉落的眼睛。 凌厉中带着莽撞,浑身上下都是急于杀戮的气息。 如今…… 锋利依旧,但却收放自如,平和了许多。 她们两个互相望着,就像照镜子一样,仿佛是要从对方身上找到较以往不同的地方。 但没一会儿,姬玉落就先别扭地转开头。 她皱了下眉,看着姬玉瑶再次递过来的碗。 …… 春风徐徐,骄阳明媚。 五日之后,各地春雪化尽,大军才动身回程。 眼看霍显的情况有所好转,姬玉落也不再成日恐吓太医要他们陪葬,沈青鲤这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于是便准备随军返程。 只是在他离开的那日,撞上了匆匆回府的姬玉落。 她一身紫衣看着鲜艳,可沈青鲤火眼精金地从那斑驳的花色中窥见了大片血渍,仔细嗅,还能闻出些许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身后的南月袖口也沾了血。 他当时没问,因为沈青鲤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庸死了,恐怕死得还极为不雅。 这十多年的恩怨终于尘归尘土归土,他心里那颗巨石顿时化为乌有,松了一块的同时,也觉得空落落的。 神威将军骑马与他并行,问道:“沈公子为何叹气,吾等凯旋,是为大喜。” 沈青鲤笑了一下,复又挂上平日的明媚,说:“自然是大喜,待回了京都,将军可要请我喝酒!” 神威将军大笑:“自然,那是自然!” 此时,身后一人快马加鞭地赶来。 那是周白虎,他喊着:“沈公子,等等,我与你一道回京啊!”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章删删改改,加更失败quq但好像也在意料之中(不是 明天见! 第127章 第126章 冬去春来,几场绵绵春雨彻底送走了腊月的霜寒,气候回暖,燕子盘旋于苍穹,藏了一季的花草通通破土,沿街的树枝也冒出嫩芽,路上行人纷纷,街市也渐渐繁盛起来,随着凯旋归来的军队,这座动荡了半年之久的皇城仿佛是终于迎来的新的平静。 但平静之余,御史台隐隐有些躁动。 大军凯旋带回了反臣的尸首以儆效尤,萧家查封,九族获罪,司礼监和东厂也因赵庸之死,自此败落,锦衣卫于太原一战御敌有功,姑且就让他苟延残喘,但—— 一码归一码,那和权阉勾结的锦衣卫镇抚使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据说还在东乡县安安稳稳养着病? 这怎么能行,御史台的言官个个都与霍府有着深仇大恨,怎能闭眼轻轻揭过。 早朝持续了两个时辰,言官就骂了两个时辰。 细数霍显种种罪责,一条条一摞摞,不编纂成书警醒世人都觉得可惜。 小银妆站在珠帘后头,头回侍奉早朝,更是头回见到有人能一气儿骂两个时辰不带停的,颇为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新奇地竖起耳朵,恨不能贴过去。 反观吴升,就淡定许多。 他从前亦是侍奉先帝,就这等情形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偷偷掩唇打了个哈欠,斜眼就看年轻的新帝,见他也微微低首,搭着的眼帘里尽是疲倦和不耐。 终于,有人也听不下去了—— “可听说霍显此次是与朝廷里应外合,若非他只身入敌营,恐怕朝廷连萧军的藏身之处都找不到,又何来一网打尽?功过相抵,也不必太过咄咄逼人吧?” “功过相抵?他霍遮安的功怎能抵过?” “他与赵庸本是同党,这些年厂卫犯下的恶事,至少有他一半的手笔,难说萧家的事他是否有参与。” “可不是,难道我们还要谢他不成?我看至多,也就赏他一个全尸。” “可我怎么听说,他最初是奉了承和帝的命,与赵庸虚与委蛇呢,而且他体内的蛊毒,也是赵庸所下,从前种种,兴许是不得已而为之……” “嚯,有证据吗?承和帝都入土多少年了,自然是旁人想怎么编纂怎么编纂,你说不得已而为之,昔日惨死于霍显手中的同僚,不若问问他们答应不答应。” “你……” 这几日,不知哪里传出了风声,说众人“冤枉”了霍显,他乃是承和帝埋在赵庸身边的棋子,今厂卫的败落始于几个月前三法司彻查赵党、捉拿赵庸,而传言说,大理寺和刑部当初拿出手的罪证,正是出自锦衣卫。 再加之他前率锦衣卫于太原御敌、后又与朝廷里应外合剿灭反贼,这些话传着传着,听起来就尤为可信。 可真真假假,如今又怎么说得清? 这些年来,厂卫只手遮天,迫害多少无辜性命,官僚臣属无不日日恐惧,那种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阴影曾经笼罩在他们头顶,让他们夜里也不得安睡,如今厂卫是败落了,但那冤死在诏狱,痛苦而亡的性命,仍是梗在无数人心中的一根刺。 他们对赵庸有多恨,对霍显就有多恨,因为霍显才是那个直接动手之人,他代表着赵庸,成为了阴影本身。 如今赵庸死了,那么轻巧就死了,甚至没有接受朝廷的审判,那些翻涌而来的恨意自然只能发泄在仅活着的霍显身上。 可这时却要说,霍显是无辜的,这让他们心中的委屈如何宣泄? 纵有证据,他们也是一万个不信,何况没有证据。 此时就有人说:“按姚大人所言,霍显身上疑点不明,未免我等冤枉了他,那更应让他回京受审才是,这么不清不楚的,又算个怎么回事?” 可这若是能查得清楚,还用费这般口舌吗? 眼下要抓他回京审查,无非是趁人病要人命嘛。 懂的都懂,但多数人都是这个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众人正要附和之际,殿门倏地被推开,小太监匆忙跑来,甚至在御前跌了一跤。 吴升清了清嗓音:“大胆,殿前失仪,成何体统!” 那小太监哆哆嗦嗦,仿佛身后有鬼追他,他哭着说:“皇、皇皇皇上!外头有人觐见,是,是……” 吴升不耐,“究竟是谁?” “是,是许太傅!” 满朝哗然。 谢宿白终于抬起了眼。 …… 一路护送许鹤进宫,看他迈入太和殿,篱阳在门外站了片刻,才不急不慢地离开。 如今镇抚司没落,捞不着什么好差事,他也不必似从前那般行事匆忙,便垂首慢悠悠地走,只没几步又停下,回首看这巍峨宫殿,不由叹了叹气。 太傅匆忙赶来,为的正是霍显的事,以他在世人眼中的威信,他的出现无疑是能更有效证实传言非虚。 但篱阳知道,即便是许太傅也只能勉强免去霍显那顿“审讯”,真要把他洗得清清白白是不可能,将来市井流传,恐怕也会传出两个版本,有的说他清白,有的说他奸恶,传来传去,较不出真假。 有些事儿,就只能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 小太监阴阳怪气催他出宫,篱阳这才回过神来。 刚一提步,就见沈青鲤携周白虎从远处走来。周白虎经东乡县一战,如愿入了宣平侯帐下,如今在在京都也算混得如鱼得水,但唯有一事闹得啼笑皆非,他竟是个路痴! 到京都这么多时日,愣是记不住京都复杂的道路,几次因寻错宣平侯府而耽搁军务,屡教不改。 他委屈道:“怎是我不改呢?我记了,没记住啊!” 沈青鲤骂道:“军事图你都能记住,几条路你记不明白?边境军情可是要紧事,皇上一会儿下朝急着召侯爷商议,你若再像上回一样耽搁,是想让皇上等到夜半?罢了罢了,我怎么能指望你……” 他转而道:“篱千户在太好了,不知千户可有要紧事?能否陪给周白虎带个路?” 篱阳正是闲人一个,自是没什么异议。 他与周白虎不算相熟,但好在周白虎五大三粗是个话唠,一路呱唧个没完。 听他提起宣平侯府的事,篱阳才问:“侯爷今日怎的没来上朝?” 到了侯府,两人勒马而下。 篱阳不想进去侯府,有意放慢步调,周白虎道:“害,近日早朝都在说霍大人的事,侯爷懒得参与,索性就称病告假了,但侯府近日确实也是家宅不宁,只怕侯爷正头疼着呢……” 篱阳欲要问头疼什么,就听门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当初侯爷逐他出家门时是如何说的,你说他与霍家就此断绝关系,往后是死是活皆是他的命,你绝不会徇私枉法,可现在呢,你竟派人,去救他……” 这孱弱的哭腔,定是宣平侯夫人秦氏无疑。 篱阳顿在门外,凝起了眉梢。 此时宣平说:“可那不是我们误会他了吗,夫人呐,楼兄都将事情与我说了,我既知晓真相,又如何能见死不救?说起来,还是咱们亏欠了他。” “亏欠?”秦氏面色惨白,不可置信道:“你说亏欠?那我们琮儿呢,他当初给琮儿下药,侯爷忘了吗!他并非我亲生,可自幼玦儿琮儿有的,我从未落下他一份,我又何处对不住他?可他是怎么对我的,他对我仅有的儿子下药!寒食散,那是寒食散啊!这难道也是我们冤枉了他?” 她哭笑道:“楼盼春是他的师父,自是向着他,比起身体羸弱的琮儿,老爷也更喜欢他……” 听到这里,周白虎摸了摸鼻,他也是到京都才听说这些陈年旧事,只觉得霍家内宅的阴私比那戏台上唱得还精彩。他偷觑了眼篱阳,小声问:“小兄弟,霍大人当真干过这事儿?” 谁料篱阳一个冷眼扫过来,周白虎竟打了个寒颤。 篱阳阔步垮上台阶,推门进去。 秦氏哭得面容狼狈,几欲昏厥,闻声撇过头去,揩了揩泪水,才拿出一副冷静淡然的模样。 宣平侯道:“篱阳,你怎么来了?” 他想问是不是霍显那里出事了,可眼珠子撇向秦氏,却是没问出口。 篱阳往日谦逊有礼的神色变得冷淡,他素来要比南月沉稳,从前听到这些话,向来是置之不理。 可如今却不想忍了。 他声色冷淡地说:“大人是给小公子下了毒,可寒食散难得,老爷夫人当初可问过一句,毒药是从何而得?是承和帝,寒食散是承和帝亲手交给大人,也是他亲自授意大人这么做的,为的不过就是借机与霍家脱离关系,日后好不牵连侯爷罢了!是,小公子是受了苦,但那寒食散无色无味,你们怎不想想,嬷嬷又是如何发现小公子的食物里被下了药?况且,大人若真想要小公子的命,何须令他少量多服,一次毒死他岂不痛快?他打死不认,你们又耐他何?你们……” 篱阳说着甚至喘不上气,他红着眼说:“你们都说小公子受罪,可这该死的世道,大公子命丧小人之手,大人更是四年来受蛊毒折磨,霍家的儿郎谁不受罪,凭什么只小公子就受不得了?夫人以为,若非如此,那些四海而来的医士高人是为何恰恰就与侯府投缘,争先恐后地要给小公子治病,巧合吗?” 周白虎心道赶上大事了,听得心头突突直跳,说:“篱阳兄弟,别激动,别激动……” 篱阳抬手抹了把泪,冷声说:“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篱阳离开后,一院子鸦雀无声。 周白虎不知所措,学着那些奴仆也将头压了下去,全当自己没听到。 可怕的寂静中,围墙后头发出一声响,他扭头去看,就见那霍小公子失魂落魄地站在拐角处,他眼里似有泪光,身形在风里晃了两下。 篱阳将心中愤懑尽数宣泄之后,只觉得畅快无比,只他肤色白皙,回去镇抚司时,那泛红的眼圈实在瞩目,恰又撞上一群结伴出门的锦衣卫。 刘五火急火燎的,却在看到他时步子一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群王八蛋又欺负咱们锦衣卫没人了!” 篱阳忙说不是,反而惊奇地问:“有案子?你们这是要去哪?” 刘五道:“哦,不是,听说大人回京了,我们打算去看看。” 篱阳亦是惊诧,前阵子南月还传信回来,说大人早就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不便舟车劳顿,恐怕要休养到暮春才能动身。 竟这般快? 他面露喜色,二话不说就与刘五等人结伴而行。 只是众人都没料到,竟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霍府早就被查抄了,霍显如今住的是姬玉落在外面置办的私宅,不如霍府富丽堂皇,但也打理得干净雅致。 东边是霍显住的院子,还没走近,就已经听到霍显叫唤了,“南月,我知道你在外头,给我进来!” 中气十足,看来恢复得很是不错。 只是南月不知怎么的,抱着剑杵在廊下,跟聋子似的,任屋里人怎么唤他也无动于衷。 见到昔日同僚,他只是说:“大人成日在屋里休息,难免烦闷,你们来了正好。” 他推开门,众人也就进去了。 却见霍显斜倚在榻上,手半吊着,被手铐拴在床头,中间的铁链大概一尺长,也就够他下床迈个一步吧。 这…… 狗都不带这么拴的。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还是篱阳率先反应过来,他神色自若,佯装没看见那根锁链,抿唇说:“幸而大人无恙,否则篱阳万死难辞其咎。” 刘五等人才回过神,困惑的目光还舍不得从那锁链上收回来,头就已经跟着点下了,“是、是啊,幸而大人无恙……” 第128章 第127章 刘五几人并未久留,因霍显瞧着并不很欢迎他们的模样,与他禀明过京都近来的变动后,便都非常有眼力见儿地告辞离开。 其间谁也没提那条铐在霍显手上的枷锁。 一直到出了这座院子,确定所言不会传进霍显耳朵里,众人才燃起了熊熊八卦之火。 “……你们说,是谁将大人铐起来的?” 有人道:“还能是谁,夫人呗,那镣铐怎么可能铐得住大人,他随便就能将锁芯给撬了,若非甘愿被铐着,谁能关得住他呢?” “有道理。” “万万没想到,咱们夫人也是不鸣则已。” “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我这些日子每每睁开眼,都以为自己在梦里。” “但你们说的夫人是……” 话音落地,迎面就走来一眼熟的女子。 她捧着盛放汤药的托盘,着一身藕色轻衫,步履轻慢,刘五等人刚要拱手喊夫人,就听篱阳往旁让了两步,拱手道:“玉瑶小姐。” 姬玉瑶顿步,朝她颔首后才走过。 众人望着那背影,堪堪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那货真价实的姬大小姐。 但更令他们惊讶的是,传言竟是真的。 自那群去了东乡县的太医回京后,京都便传出了有关姬家的陈年旧事,说是那清风高节的姬大人当年抛妻弃女,这姬家长女本是对孪生姐妹之一,并非夫人林氏所生,故而自幼遭受虐打。 但此等谣言实在太离谱了,无凭无据,没人肯信。 直到前一阵,他家那位庶女在自家宴会上被人刁难,问及此事时,她忽然就发了疯。 说话语无伦次,颠来倒去,竟不小心将此事给坐实了! 嗬,这可好,被御史台那群牛皮糖沾上,姬崇望是甩也甩不掉。 言官参他私德有亏,状都告上太和殿了,皇帝怎么能不查呢,但当年之事已经找不到蛛丝马迹,此事只能不了了之,然这并不代表姬崇望就清白了。 恰恰相反,那对孪生姐妹的存在就证实了他的罪孽,即便律法未能继续追究他,国子监的学生也不会放过他。 姬府如今是门庭冷落,只怕再过不久,京都还有没有姬崇望这号人还说不准。 身后目光如炬,尽是惊奇和打量,姬玉瑶倒是早已经习惯了,她将药端到东边院子,对南月说:“这是今日的药量。” 因姬玉瑶要随时根据霍显的情况调整药方,但姬家这位长女很有分寸,她知道避嫌,送药这等子事,通常不会上手。 今日既然来,定是有其他要紧事。 南月识趣地没有去接她手里的碗,而是让开路。 姬玉瑶感激地福了福身,才推门进去。 霍显抬了下眼,“姬小姐。” 姬玉瑶阁下药盏,说:“大人身子健壮,比我预想得要恢复得好,只再服一阵子草药将余毒逼出即可,我已将药方写给屏溪,屏溪懂些医理,后续用量我也已交代给她,其余事便是寻常郎中也能做好,想也无需我再留。如此,静尘师太临终遗言,也算是完成了,我……只怕要离开了。” 霍显拿过碗,汤匙在手里缓缓搅弄,却没有多问,只道:“多谢,当日承愿寺之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 姬玉瑶摇头,转身时眉宇不经意蹙了起来。 她刚迈出两步,又转了回来,温声道:“霍大人,师太死前,这药实则还没试出最后的药引,又因炼药房被尽数烧毁,其间许多味名贵药材本就罕见,实在难寻,我虽有幸逃过一劫,可也伤重难自愈,若单凭我一人之力,断然无法赶在大人毒发身亡前炼得此药,是新帝命人拷打了东厂的番子,得知此事后,他又派人去查探过承愿寺,他救了我,又竭尽所能助我炼药,我方有所成。” 霍显捏着汤匙的手停住,半响才问:“他身子可还好?” 姬玉瑶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春雨绵绵,路上行人却熙来攘往。 尘埃落定后的皇城有一种新生的活力,姬玉瑶也仿佛是重新活过一样。 碧梧如今又跟在她身边,问:“姑娘是落了什么在宫里?” 姬玉瑶扭头看她,却作很浅一笑,摇头说:“我想救一个人,只我医术不精,不知能做到何种地步,但……问心无愧就好。” 她说罢,撩开帘子。 却在那各色行人之间看到了一抹嫩黄色的熟悉面孔。 姬玉瑶怔了一下。 碧梧迟疑地探头看去,只见对面的长街上,姬娴与站在那里,她没了平日里天真烂漫的模样,更没有远远朝姬玉瑶蹦跳挥手,而是端端正正,朝这里福了一礼。 雨落在她脸上,像是流了满脸的泪。 碧梧喃喃:“小姐……” 姬玉瑶轻声说:“她长大了。” …… 十年前,沈家囤积私兵一案终于在仲春将要结束时有了眉目,一时间高居谈资榜首,霍显也因此终于从那沸沸扬扬的争论声中暂退了下来。 却依旧不得清静。 这半个月,宣平侯已经是第三回来了。 他负手站在榻前,嫌弃道:“你就这样天天被铐在床头,不知反抗?大男人该是顶天立地,真给霍家丢人!” 霍显吐出葡萄皮,道:“丢什么人,我早就被逐出家谱了啊,再丢人也丢不到您宣平侯头上,瞎操什么心。” “那、那她也不能这般埋汰人的!”宣平侯胡须吹了起来,斥道:“这是什么意思,逼良为娼?!” “跟你有什么关系,堂堂侯爷,有事没事就往我这前——镇抚使面前吵吵嚷嚷,可有意思?有什么事儿想求我就快说,我又不笑话你。” 霍显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气得宣平侯一番话卡在嗓子,脸都憋红了。 他就不信这竖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给个台阶不够,还得求着他下才行。 可这俩父子哪个都不是服软的人,沉默半响,宣平侯再一次气哼哼地走了。 霍显嗤了声,像是心情舒畅地将两条腿叠放在床上。 又抬头瞥了眼天色,说:“她怎么还不来?” 霍显虽要卧床静养,但也需每日活动活动筋骨,傍晚春风凉爽,姬玉落便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松绑”,陪他四处走走。 可眼看时辰到了,却不见人影。 南月道:“沈公子方才来了,正在前厅说话。” 闻言,霍显皱眉,“他来干什么。” 沈青鲤打了个喷嚏,道:“你这般急着料理京都之事,是急着走了?为何这般着急?” 沈兰心在旁,也好奇地看向姬玉落,“是打算回江南?” 姬玉落颔首,言简意赅地说:“催雪楼易主突然,我担心江南生事。” 沈青鲤道:“那霍显呢?他愿意与你去?” 姬玉落斜眼看他,“他为何不愿意?” “……” 沈青鲤无言,也是,她都把人锁在床头了,若霍显那厮真不愿意,打晕带走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同情霍遮安了。 但同情之后,沈青鲤内心又是一阵狂喜,这恐怕就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目送姬玉落离开,沈青鲤感慨道:“妹妹,人活在世,还是与人为善好。” 说罢,却无人应他。 他扭头看去,只见沈兰心往东边小院看,看得都出神了。 沈青鲤道:“你不放心?要不要进去看看?” 沈兰心回过神,摇头说:“不用了,我只是为他高兴。哥哥,他有如此结局,我比谁都开心。” 姬玉落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半轮明月高悬天边。 刚走近,就见南月给她打了个手势。 她眉梢轻提,才听到屋里有人说话。 原以为又是宣平侯,仔细听听,才发觉是楼盼春。 只听楼盼春说:“你父亲已将族谱里添上你的名字,唉,我知晓你自幼就与他不亲,可无论如何,你姓霍,身上流着霍家的血,霍琮将来只能走仕途,侯爷到底希望后继有人,只你不开口,他也不知你是如何想的,我倒觉得这不失为一条好路,往后你愿意庇护锦衣卫里的那些弟兄,借着霍二公子的名头,总归要省去许多麻烦。” 话音落地,是良久的沉默。 霍显看了眼门外站立不动的影子,唇角下意识弯了弯,才说:“师父是想我留在霍家?” 他停了下,说:“只怕您得问问您那位宝贝徒弟了。” 楼盼春瞬间迷茫,与落儿有什么干系? 姬玉落听了半响,方知楼盼春是来给宣平侯当说客的,不免垮下一张脸。 沈青鲤问她为何急着离开,还不是因为那烦人的宣平侯,从前不闻不问,如今上赶着要,隔三差五就“路过”此地,谁知道长此以往,霍显会不会叫他说动。 未免夜长梦多,她只得早早离开。 姬玉落推开门,不顾楼盼春惊诧的脸色,道:“不给。” 楼盼春还没问她为何出现在这儿,就先被她无厘头的话弄得一阵迷糊,“什么?” 霍显却是换了个坐姿,拳头抵在唇边笑了下。 又掩人耳目地喝了口茶。 姬玉落看着楼盼春,说:“他是我从东乡县带回来的,将来去哪儿只能我来定,宣平侯现在想要捡便宜,可得先过问我的意见。师父与侯爷有交情,劳烦替我转达一句,人我不日就要带走,他就别惦记了,也莫要再成日往这儿路过。” 说罢,姬玉落挑开帘子进了内室里头。 楼盼春被她说得一愣一愣,也忘了她进的是内室,只心道这小徒儿怎的越发霸道,人又不是死物,哪有落到谁手里就是谁的的道理? 他还没有想明白,霍显就起身说:“南月,雨天路滑,送师父回去。” 于是楼盼春一脸茫然地被送了出去。 霍显进到内室。 姬玉落正站在床头,拎着被断开的镣铐,语气不善道:“你——” 刚转过身,就被霍显攥着后半条铁链猛地一扯,直撞进他胸膛。 下颔被捏住抬高,温热的唇就覆了下来。 唇齿交融,紧绷的身子也瞬间软和下来。 自打东乡县后,姬玉落始终是不冷不热的状态,本就是少话的人,现在话更少了。 霍显知道她在气什么,他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整个抱住,他低头道:“这么久了,还生气呢?” 姬玉落平复了下呼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霍显觉得她这样子太可爱了。 于是嗅着她,鼻尖蹭过她脸上的绒毛,将她蹭得左右躲闪往后仰。 他眼里浮出几许讨好的笑,“你饶了我吧。” 姬玉落忽觉手腕上一阵冰凉,低头看霍显将镣铐另一端缠在了她手上。 他绵密的吻落了下来,只听他低低地道:“姬玉落……” “我好爱你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到离开京都后,但写到这里觉得正正好,那这篇文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啦。【划重点,身体不太舒服这几天要去医院做个检查,番外估计要月底再放,应该也没有很多,想看什么可以说说。】 以及这几天有修改的话,都是在修bug。 还是要跟大家道个歉,这篇文跟我以往的文不太一样,不管是人设还是剧情,都不是我擅长的,写起来也觉得各种不顺手,应该是我连载过最长时间的文,更新也是稀巴烂,辛苦追文的小伙伴,下本努力改邪归正做个人。 至于下本应该是《枕上朝暮》,连续写了两本正面型的男主,有点腻了,下本想写个神经病,感兴趣的宝贝可以收藏一下,咱们十月见。 放一下文案: 青州首富凌家突生巨变,凌父锒铛入狱,万贯家财被官府抄没。江河日下,人走茶凉,已嫁作人妇的凌晞处境忽然变得艰难起来。 不到半月,一向和蔼的婆母就露出刁钻刻薄的面孔,而素来体贴深情的夫君也带回了外室,这时凌晞方知,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旁人的哄骗里,琴瑟和鸣是假,别有用心才是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如何惨淡收场时,传闻中那位从军多年的凌家“私生子”回来了。 昔日少年眉眼缱绻,温柔地托住凌晞满是泥垢的双手,说:“阿姐,我回来了。” 你,该回到我身边了。 - 在凌晞眼里,纪宵丰神如玉,温和有礼,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弟弟,也是危难之际,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他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残破不堪的凌家,成为凌晞唯一的支撑。 凌晞为此心怀感念。 殊不知一切不过是个蓄谋已久的圈套。 纪宵抚着她的背脊,口吻万分柔和道:“阿姐别哭,不是还有我么。” 却在凌晞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唇角。 【温柔小白兔姐姐x影帝级病娇弟弟】 第128章 结局(二) 第127章 刘五几人并未久留,因霍显瞧着并不很欢迎他们的模样,与他禀明过京都近来的变动后,便都非常有眼力见儿地告辞离开。 其间谁也没提那条铐在霍显手上的枷锁。 一直到出了这座院子,确定所言不会传进霍显耳朵里,众人才燃起了熊熊八卦之火。 “……你们说,是谁将大人铐起来的?” 有人道:“还能是谁,夫人呗,那镣铐怎么可能铐得住大人,他随便就能将锁芯给撬了,若非甘愿被铐着,谁能关得住他呢?” “有道理。” “万万没想到,咱们夫人也是不鸣则已。” “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我这些日子每每睁开眼,都以为自己在梦里。” “但你们说的夫人是……” 话音落地,迎面就走来一眼熟的女子。 她捧着盛放汤药的托盘,着一身藕色轻衫,步履轻慢,刘五等人刚要拱手喊夫人,就听篱阳往旁让了两步,拱手道:“玉瑶小姐。” 姬玉瑶顿步,朝她颔首后才走过。 众人望着那背影,堪堪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那货真价实的姬大小姐。 但更令他们惊讶的是,传言竟是真的。 自那群去了东乡县的太医回京后,京都便传出了有关姬家的陈年旧事,说是那清风高节的姬大人当年抛妻弃女,这姬家长女本是对孪生姐妹之一,并非夫人林氏所生,故而自幼遭受虐打。 但此等谣言实在太离谱了,无凭无据,没人肯信。 直到前一阵,他家那位庶女在自家宴会上被人刁难,问及此事时,她忽然就发了疯。 说话语无伦次,颠来倒去,竟不小心将此事给坐实了! 嗬,这可好,被御史台那群牛皮糖沾上,姬崇望是甩也甩不掉。 言官参他私德有亏,状都告上太和殿了,皇帝怎么能不查呢,但当年之事已经找不到蛛丝马迹,此事只能不了了之,然这并不代表姬崇望就清白了。 恰恰相反,那对孪生姐妹的存在就证实了他的罪孽,即便律法未能继续追究他,国子监的学生也不会放过他。 姬府如今是门庭冷落,只怕再过不久,京都还有没有姬崇望这号人还说不准。 身后目光如炬,尽是惊奇和打量,姬玉瑶倒是早已经习惯了,她将药端到东边院子,对南月说:“这是今日的药量。” 因姬玉瑶要随时根据霍显的情况调整药方,但姬家这位长女很有分寸,她知道避嫌,送药这等子事,通常不会上手。 今日既然来,定是有其他要紧事。 南月识趣地没有去接她手里的碗,而是让开路。 姬玉瑶感激地福了福身,才推门进去。 霍显抬了下眼,“姬小姐。” 姬玉瑶阁下药盏,说:“大人身子健壮,比我预想得要恢复得好,只再服一阵子草药将余毒逼出即可,我已将药方写给屏溪,屏溪懂些医理,后续用量我也已交代给她,其余事便是寻常郎中也能做好,想也无需我再留。如此,静尘师太临终遗言,也算是完成了,我……只怕要离开了。” 霍显拿过碗,汤匙在手里缓缓搅弄,却没有多问,只道:“多谢,当日承愿寺之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 姬玉瑶摇头,转身时眉宇不经意蹙了起来。 她刚迈出两步,又转了回来,温声道:“霍大人,师太死前,这药实则还没试出最后的药引,又因炼药房被尽数烧毁,其间许多味名贵药材本就罕见,实在难寻,我虽有幸逃过一劫,可也伤重难自愈,若单凭我一人之力,断然无法赶在大人毒发身亡前炼得此药,是新帝命人拷打了东厂的番子,得知此事后,他又派人去查探过承愿寺,他救了我,又竭尽所能助我炼药,我方有所成。” 霍显捏着汤匙的手停住,半响才问:“他身子可还好?” 姬玉瑶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春雨绵绵,路上行人却熙来攘往。 尘埃落定后的皇城有一种新生的活力,姬玉瑶也仿佛是重新活过一样。 碧梧如今又跟在她身边,问:“姑娘是落了什么在宫里?” 姬玉瑶扭头看她,却作很浅一笑,摇头说:“我想救一个人,只我医术不精,不知能做到何种地步,但……问心无愧就好。” 她说罢,撩开帘子。 却在那各色行人之间看到了一抹嫩黄色的熟悉面孔。 姬玉瑶怔了一下。 碧梧迟疑地探头看去,只见对面的长街上,姬娴与站在那里,她没了平日里天真烂漫的模样,更没有远远朝姬玉瑶蹦跳挥手,而是端端正正,朝这里福了一礼。 雨落在她脸上,像是流了满脸的泪。 碧梧喃喃:“小姐……” 姬玉瑶轻声说:“她长大了。” …… 十年前,沈家囤积私兵一案终于在仲春将要结束时有了眉目,一时间高居谈资榜首,霍显也因此终于从那沸沸扬扬的争论声中暂退了下来。 却依旧不得清静。 这半个月,宣平侯已经是第三回来了。 他负手站在榻前,嫌弃道:“你就这样天天被铐在床头,不知反抗?大男人该是顶天立地,真给霍家丢人!” 霍显吐出葡萄皮,道:“丢什么人,我早就被逐出家谱了啊,再丢人也丢不到您宣平侯头上,瞎操什么心。” “那、那她也不能这般埋汰人的!”宣平侯胡须吹了起来,斥道:“这是什么意思,逼良为娼?!” “跟你有什么关系,堂堂侯爷,有事没事就往我这前——镇抚使面前吵吵嚷嚷,可有意思?有什么事儿想求我就快说,我又不笑话你。” 霍显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气得宣平侯一番话卡在嗓子,脸都憋红了。 他就不信这竖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给个台阶不够,还得求着他下才行。 可这俩父子哪个都不是服软的人,沉默半响,宣平侯再一次气哼哼地走了。 霍显嗤了声,像是心情舒畅地将两条腿叠放在床上。 又抬头瞥了眼天色,说:“她怎么还不来?” 霍显虽要卧床静养,但也需每日活动活动筋骨,傍晚春风凉爽,姬玉落便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松绑”,陪他四处走走。 可眼看时辰到了,却不见人影。 南月道:“沈公子方才来了,正在前厅说话。” 闻言,霍显皱眉,“他来干什么。” 沈青鲤打了个喷嚏,道:“你这般急着料理京都之事,是急着走了?为何这般着急?” 沈兰心在旁,也好奇地看向姬玉落,“是打算回江南?” 姬玉落颔首,言简意赅地说:“催雪楼易主突然,我担心江南生事。” 沈青鲤道:“那霍显呢?他愿意与你去?” 姬玉落斜眼看他,“他为何不愿意?” “……” 沈青鲤无言,也是,她都把人锁在床头了,若霍显那厮真不愿意,打晕带走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同情霍遮安了。 但同情之后,沈青鲤内心又是一阵狂喜,这恐怕就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目送姬玉落离开,沈青鲤感慨道:“妹妹,人活在世,还是与人为善好。” 说罢,却无人应他。 他扭头看去,只见沈兰心往东边小院看,看得都出神了。 沈青鲤道:“你不放心?要不要进去看看?” 沈兰心回过神,摇头说:“不用了,我只是为他高兴。哥哥,他有如此结局,我比谁都开心。” 姬玉落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半轮明月高悬天边。 刚走近,就见南月给她打了个手势。 她眉梢轻提,才听到屋里有人说话。 原以为又是宣平侯,仔细听听,才发觉是楼盼春。 只听楼盼春说:“你父亲已将族谱里添上你的名字,唉,我知晓你自幼就与他不亲,可无论如何,你姓霍,身上流着霍家的血,霍琮将来只能走仕途,侯爷到底希望后继有人,只你不开口,他也不知你是如何想的,我倒觉得这不失为一条好路,往后你愿意庇护锦衣卫里的那些弟兄,借着霍二公子的名头,总归要省去许多麻烦。” 话音落地,是良久的沉默。 霍显看了眼门外站立不动的影子,唇角下意识弯了弯,才说:“师父是想我留在霍家?” 他停了下,说:“只怕您得问问您那位宝贝徒弟了。” 楼盼春瞬间迷茫,与落儿有什么干系? 姬玉落听了半响,方知楼盼春是来给宣平侯当说客的,不免垮下一张脸。 沈青鲤问她为何急着离开,还不是因为那烦人的宣平侯,从前不闻不问,如今上赶着要,隔三差五就“路过”此地,谁知道长此以往,霍显会不会叫他说动。 未免夜长梦多,她只得早早离开。 姬玉落推开门,不顾楼盼春惊诧的脸色,道:“不给。” 楼盼春还没问她为何出现在这儿,就先被她无厘头的话弄得一阵迷糊,“什么?” 霍显却是换了个坐姿,拳头抵在唇边笑了下。 又掩人耳目地喝了口茶。 姬玉落看着楼盼春,说:“他是我从东乡县带回来的,将来去哪儿只能我来定,宣平侯现在想要捡便宜,可得先过问我的意见。师父与侯爷有交情,劳烦替我转达一句,人我不日就要带走,他就别惦记了,也莫要再成日往这儿路过。” 说罢,姬玉落挑开帘子进了内室里头。 楼盼春被她说得一愣一愣,也忘了她进的是内室,只心道这小徒儿怎的越发霸道,人又不是死物,哪有落到谁手里就是谁的的道理? 他还没有想明白,霍显就起身说:“南月,雨天路滑,送师父回去。” 于是楼盼春一脸茫然地被送了出去。 霍显进到内室。 姬玉落正站在床头,拎着被断开的镣铐,语气不善道:“你——” 刚转过身,就被霍显攥着后半条铁链猛地一扯,直撞进他胸膛。 下颔被捏住抬高,温热的唇就覆了下来。 唇齿交融,紧绷的身子也瞬间软和下来。 自打东乡县后,姬玉落始终是不冷不热的状态,本就是少话的人,现在话更少了。 霍显知道她在气什么,他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整个抱住,他低头道:“这么久了,还生气呢?” 姬玉落平复了下呼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霍显觉得她这样子太可爱了。 于是嗅着她,鼻尖蹭过她脸上的绒毛,将她蹭得左右躲闪往后仰。 他眼里浮出几许讨好的笑,“你饶了我吧。” 姬玉落忽觉手腕上一阵冰凉,低头看霍显将镣铐另一端缠在了她手上。 他绵密的吻落了下来,只听他低低地道:“姬玉落……” “我好爱你啊。” (正文完) 第129章 番外(一) (1)孽债 春夏交替时是一阵阵连绵细雨,春日的勃勃生机被洗涤得碧绿瓦亮,茶坊外一枝杏花很懂生存,斜探入窗,避免了初绽的花瓣被风吹雨打。 但雨声闷沉,很是扰人清静。 姬玉落的小几靠着窗,她翻着南边来的密信,信上多是催雪楼中明里暗里的波动,江湖帮派就像个小朝廷,总少不得勾心斗角,从前有谢宿白坐镇,姬玉落尚能胡作非为明着出手,如今却不行了。 傲枝从宫里来,跪坐在一旁替谢宿白传话。 她尽心尽力说了许多。 但谢宿白是个话少的人,这些断不全出自他之口,他约莫只给了两三句话,傲枝最会揣摩上意,总能将谢宿白的话掰开揉碎。 “便是王朝更替,也免不了动荡局势,人多的地方总有纷争,催雪楼也不可例外。如今换了主子,小姐又这样年轻,从前皇上多有庇护,那些庇护多少在旁人眼里生了嫉恨,就像是周白虎,可也不是人人都像周白虎那样直性子,坏心思写在脸上,藏在暗地里的才要当心。” “可也不能一味斩杀,只怕寒了人心,令局势失衡,主上知小姐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之人,可也要懂得制衡才好。” “主上余威虽在,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往后小姐要学着保全自己才是。” 说到这里,傲枝顿了一下,“好在如今有霍大人在,有人护着小姐……” 这恐怕也是皇上费心救霍显的缘故。 看着姬玉落那半边无暇的侧脸,傲枝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自幼的悉心照料和教导,就像是给旁人作了嫁衣,偏那一腔情谊,还不得让人知晓。 唉,傲枝深吸一口气,只能岔开心思。 窗外风大了,吹得雨往里飘。 姬玉落要关窗,那杏花偏是阻碍,她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手里还翻着密信,头也不抬,无情地将花儿推出窗外,“砰”地一声,紧了窗子。 雨声小了。 傲枝言尽,才问:“小姐何时离京?” 姬玉落搁下信,说:“离京之前,我会进宫拜谢皇上。” 她稍顿半息,又说:“他身子不好,又有朝政要忙,无需再为我费心,保重自身才最重要,药都在喝么?” 傲枝回了是,两人再无旁的话说,静了片刻,她也就辞别回宫去。 身影拐过屏扇,姬玉落张了张嘴,还是没把人叫住。 街边的雨小了,青石砖铺的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两侧林立的店肆。 雨天人少,回程的马车走得顺畅。 姬玉落歪在榻上,说:“绕道往东直门大街走。” 她虽然不再用锁链拘着霍显,可也没有准许他出门,只留了一方院子给他走动。 一来是因为他身体没好全,二来是因为如今京都盯着霍显的人太多了,个个都没藏着好心,总之姬玉落现在有后遗症,人还是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比较好。 霍显秉着“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也是出奇安分,近来看他常敞坐在石阶上雕木头,打发打发时间也好,姬玉落便打算去木雕店给他挑两块好木料。 但愿他能再安分几日,直至顺利离京。 只是拐过长街,却调转车头,避到一旁。 姬玉落推开车窗,就见一列身披麻戴孝的队伍自街巷走来,最前的汉子手提铜锣,却没有敲响,中间的男男女女也皆是无声抹泪。 显然是送丧,但送得悄无声息。 哭丧哭的比这雾蒙蒙的雨还要安静。 吸引姬玉落注意的,是站在前面的姬娴与,她身边就是姬云蔻。 姬云蔻哭得敷衍,她浑浑噩噩跟着,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恍如行尸走肉,姬娴与倒是哭得真诚,那双眼都肿成核桃仁了。 她沉浸在悲伤里,连脚下的石子都没有注意,左右一打滑,险些撞到姬云蔻。 姬云蔻也只慢吞吞瞥她一眼,努了努唇,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姬娴与哭得这么伤心,却未必是为了那位隐形人似的祖母。 江氏从早些年起就虔心礼佛不见客,姬娴与见她的次数亦是寥寥,人与人之间的情谊都是处出来的,若没了相处,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血脉能值几分情呢,而今江氏病逝,她们这些孙辈,到底生不出多少真情实感的难过,可事情发生在如今,姬家江河日下的时刻,桩桩件件累起来,就让人甚感悲凉。 姬娴与哭,是在哭这世事无常的无措。 可姬云蔻的眼泪早在顾姨娘死时流干了,后面那几日,她又被将要出嫁的“长姐”吓得不轻,神智都飞走了大半,每日愣愣的,现在反而心无波澜。 反正,左不过也是更惨些罢了。 然她收回视线,却倏然惊心,瞳仁都瞪大了。 马车里的那方身影叫她双手都下意识打颤,仿佛见鬼一样,催得前边引路嬷嬷走得更快些。 姬府门外挂着白灯笼,两侧摆放的花圈是自家安置的,府里甚至没有宾客来吊唁。 若是还是从前,总不至于是这样的光景。 就国子监那些学生,就能把大门排成长龙。 可今时不同往日,林婵甚至在为无人上门而感到庆幸。 这些日子她受尽冷眼,嘲讽的话更是听了一箩筐,眼下即便有人来,怕也只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不如不来。姬府的好名声是毁尽了,这场丧事更不敢大肆操办,夫妻俩都恨不得能偷偷过礼,不要再让人注意到姬家才好。 于是林婵愈发敷衍,哭都不哭了,直坐到廊下去发愣。 愣着愣着,眼便红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曾经也是家里捧在手心的宝贝,一朝为人妇,竟再也没有顺心过。 所有的苦难,似乎都从她相中姬崇望开始。 那个年轻俊朗的穷书生,可如今再想,那天的日头太大,日光像是给姬崇望渡上一层美好而朦胧的假象,让她动了心,也生出执念。 年幼傲气的小姐啊,心心念念的就要占为己有,哪里管他是不是心有所属。 但这么多年,看多了姬崇望虚伪的皮囊,知晓他内里的狠毒自私,年少时的怦然心动早就偃旗息鼓了,多年经营,不过是为了人前最后一丝体面罢了。 可现在连体面也没了。 林婵拉住忙碌进出的姬娴与,麻布粗衣衬得她那么娇小,她受惊低呼:“母亲……” 林婵眼里迸出光,紧紧攥住姬娴与的手,说:“我听说你阿姐在御前侍奉,新帝温文尔雅,是个和善的人,她必定能说上话。你不是与她最好么,你去与她说说啊,姬家也是她的家,倘若姬家出事,她也捞不着好!” “母亲……”姬娴与哭着将手抽出来,她带着哭腔说:“这里早不是阿姐的家了,我们都对不住她,又怎好求她。您与父亲犯下了天大的错,往后我们若留着命,就好好赎罪吧。” 林婵不依不饶,却逢姬崇望经过,他淡淡道:“为难孩子做什么,求谁都无用,新帝不会留我。” 到底是在官场周旋了二十年的人,朝堂局势,他比谁都看得明白。 便是没有姬玉落这桩事,当初他利用国子监造势,助新帝登基,单是这一件,就注定了他迟早要沦为不能说话的弃子。 他的存在,便是新帝的眼中钉,新帝怎么可能放任他继续在京都任事。 想必不过几日,调令就要下来了。 姬家的荣誉,竟只留了半辈子不到。 姬崇望面色沉静,可心中的哀凄不比林婵少,筹谋了那么多,赔上了那么多,到头来全是无用功。 然而,他到底是低估了新帝的仁慈。 丧礼不过一日,禁中的诏书便下来了,果然是辞了他国子监的官职,下放到地方任吏员。 连降数职,又是偏远地区,姬崇望却懒得为自己辩驳争取,他垂首不语的样子,像极了认命。 出城当日,经由城门之地,姬玉落马车帘牖敞开,露出张脸,安静地望着他。 说不上欢喜,也没有恨意,那稍稍挑起的眼尾,添的是漫不经心的嘲弄。 这种嘲弄,姬崇望曾经在一个孩子脸上看到过。 那日寒意涔涔,霜雪覆腊梅。 八岁的丫头由嬷嬷引着,打几簇梅花枝头旁绕过来,低垂的眉眼只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面上已经破了个洞,但她抬起眼时脸上没有自苦的神情。 安安静静,黑白分明的瞳仁里也没有惊慌失措,冷静得不像是个八岁大的孩子。 那时,她只犹疑地唤了声:“父亲?” 姬崇望便知道,这是孽债,是尤黛月对他的报复。 后来送她出城当日,姬崇望站在角门檐下,那孩子透过车窗看他,神情便如此时,静得像口摸不到底的深渊,无波无澜,眼尾和唇角那点微不可查的弧度却恰到好处,仿佛一眼就能将你看穿、看透,还带着点懒得理你的不屑。 姬崇望从未与人说过,后来多次午夜梦回,他常常是一身冷汗惊醒。 他梦到那双眼睛,就那样笔直地望着他,望穿他! 他停在那里,姬娴与催促道:“父亲?该走了。” 姬崇望将包袱给她,只让她先去城门口排着长队,自己则径直朝对面的马车走来。 步履沉重,面色亦凝重。 车窗里女子支颐斜倚,浑身透着慵懒凉薄的意味,见他来,也不曾坐直,只是挑高了眼。 四目相对,周遭人群嘈杂,更显两相死寂。 姬崇望酝酿许久,道:“终究是她赢了,她恨极了我,你替她了了心愿,也算是交代。” 闻言,姬玉落先是挑了下眉,而后垂眼,很轻地笑了声,满是讥讽。 时至今日,她其实从未针对姬府做过什么,只是他自己运气不好,挡在了权利更迭的风口浪尖,这能怪的了谁呢。 而姬崇望却以为,姬家落到这个地步是她刻意为之,是在为尤黛月报仇。 ……但她确实无意之中全了尤黛月的心愿。 思及此,姬玉落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态稍显落寞和茫然,但只一瞬,便被车外一阵高音打破。 木雕店掌柜的捧来一块沉甸甸的紫檀木,展颜道:“姑娘您看,这便是小店新得的木料,您上回嘱咐过,小的便一直给您留着呐。” 姬玉落摸了摸那方木头,心里那点道不清的烦闷忽然消散,“回去吧。” (2)浮木 雨夜雷鸣,天边乍闪过冷光。 姬玉落蓦地睁开眼,气息起伏不定,但人躺得板板正正,没有发出丁点噩梦惊醒的声响,然身边人似有所察觉,一只大掌压在她腰腹,将她整个挪了过来。 男人嗓音带着将醒未醒的腔调,说:“怎么?” 姬玉落侧头去看他,借着窗外银白月色,恰能见他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 她抬手摸准他唇上,指腹感受了下柔软温热的温度,心才堪堪定下来。 不及霍显再问,她就仰起脖颈亲过去。 那一下力道极大,撞得霍显困意全散。 乱七八糟的啃噬似是在发泄情绪,霍显启初还算配合,张开嘴予取予夺,直到那只揪住衣领的手不很安分地往下,直勾住裤腰,他才出手摁住她。 姬玉落挣了挣没挣开,恼得在他唇上咬了下。 霍显用手肘撑床,稍稍将自己支起来些,俯身用舌描摹她的唇形,逐渐掌握主动权。 打蛇打七寸,他动作娴熟地摸到姬玉落后颈,就着这一小块颈骨慢慢揉捏起来,仿佛开关一样,指腹上下摩挲间,怀里的人方慢慢冷静下来。 她动也不动,食指虚虚搭在他肩背上,任他一下、又一下啄吻餂舐。 许久,霍显松开她。 呼吸交缠,各自平复着。 他没有多问,只低眉看她。 姬玉落这个人心思藏得很深,便是枕边人,她也不见得会把想法一五一十剖析在你面前。 若非她自己想说,再怎么问也是无用功。 霍显抚着她的脊骨,心想她方才回来时比往日沉闷,屏溪说她在路上遇到了姬崇望…… 像是能悉知他心里所想,姬玉落道:“不是因为姬崇望。” 她停了停,才说:“我梦到尤黛月了。” 霍显“嗯”了声,动作很轻地撇开她脸上的发丝,像是怕惊扰了她,“梦到她什么了?” “她抱住我。” “说要谢我。” 姬玉落皱了下眉,说:“她有病,她是个疯子。” 霍显“嗯”了声,没说话,等她说。 姬玉落也沉默好久,她盯着飘忽的幔帐,忽然冷情直白道:“她是个靠仇恨存活世间的人,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其实只是个窝囊废,想死又不敢死,只能假借报仇支撑自己,以便心安理得苟活而已。” 幼时姬玉落曾问她,活着如此没意思,为何要活着 那时尤黛月已是临终卧榻,遗言也尽数交代完毕,没什么可隐瞒了,只了无生趣地说:“你那混账父亲没死,我如何甘愿去死?” 姬玉落便冷嘲热讽道:“那何不杀了他一起死?” 这话仿佛触了尤黛月的逆鳞,她拖着孱弱病躯从床上爬起来,掐着女孩的脖颈怒吼:“你知道什么,你能知道什么!你和你父亲一样,养不熟的东西!” 姬玉落道:“我厌极了她贪生怕死又疯癫虚伪的样子,可我和她,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姬崇望于尤黛月,正如赵庸于我,他活着承载尤黛月的恨意,死了便会抽干她的生机。” 她说话时压了下眉梢,神色呈现出片刻的茫然,而后又冷静地轻叹:“当年乔循舍命救我,我丢下他跑了……霍显,其实我根本没那么爱乔家人。” 说罢,她停了停。 这样直白的剖析,她在告知他,她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却没有等来这个好人的评述。 真奇怪,她还真想听他说点什么。 于是姬玉落抬头看他,“你不说点什么?” 霍显却只垂目看她,唇线笔直,神色似很严肃。 乔家只是一个由头,一个让她去杀人报仇的借口,以便她能从浑浑噩噩中挣脱出来,披上有血有肉的皮囊,像个稍稍正常些的人游走世间。 因为她不想死,可活着又很没意思。 世人活着,本就需要很多寄托,很多盼头。 了无牵挂的人,才是最难活着的人,没有羁绊,生死便在一念之间,当那些杀害乔家的人一个个死在她手里,杀尽最后一人时,大仇得报,执念陡地消散,她便也没了生机。 是故自东乡县之后,她比往日更加沉闷。 霍显曾经以为,姬玉落是石缝里的坚韧不拔的野花,想是没有谁都能好好活着,实则恰恰相反。 从前靠恨支撑,往后靠爱支撑。 总得给她一样,才能让她过好半生。 而她数次把霍显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如此费尽心机,也不过是在自救而已,他便是那海上的浮木,她需得死死抓住方能周全自身。 然他轻而易举把自己送到了敌人的刀刃下,断的实则是姬玉落的生路。 所以她拘着他,囚着他,不是在与他置气,是他可能…… 吓着她了。 而他自负聪明,竟然现在才洞悉一切。 姬玉落见他发怔,伸手在他眼前晃。 霍显捉了她的手摁在榻上,看着她,喉头都有些干涩。黑夜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偎着她短叹说:“说什么,说你薄情寡义,丧尽天良?” 紧接着,他又很轻地呢喃一句:“可那能怎么办呢……” 姬玉落正想听听他要怎么办,撑在上面的人却忽然压了下来,姬玉落还在与他说话,没料他突然靠近,免不得愣了愣,“怎么?” 霍显看她一眼,俯身亲了下她的唇,道:“你不是说我是好人么,好人来度化你。” 姬玉落顿时失笑,“这有用?” 霍显道:“度化么,长此以往才有用。所以,玉落小姐,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闻言,姬玉落稍顿了一下。 如今霍显在京都其实是个很尴尬的存在,说他黑的有,说他白的也有,总之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他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洗白”。 但宣平侯府已经不管不顾,那宣平侯成日为这事与同僚争吵,从路上吵到太和殿,他那张被霍显磨练出来的三寸不烂之舌,简直颇有当初霍显舌战群臣的风范,眼下谁还不知道,宣平侯大有将霍显挪回霍府疗养的意思。 这个儿子,他是想要的。 而对此,霍显未置一词。 姬玉落本苦恼他或许想回去霍府,是以她看到宣平侯才会那般如临大敌。 她迟疑问:“你不想回霍家?” 霍显笑了下,“还是得回去一趟,改日你陪我一起去。” 四目相对,姬玉落眨了眨眼,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然她面上不显,若无其事地“嗯”了声,甚至忘了惊醒自己的梦魇,那些或都不重要了,她说:“睡吧。” 霍显看她,鼻腔里溢出声笑。 他倾身过去,指腹摁在她颤动的眼睫上,姬玉落立刻就睁开眼了,问他做什么。 霍显掀开她的小衣,一本正经道:“做法,驱邪,以免噩梦缠身。” 第130章 番外(二) 番外 (1) 显祯末年,一场大雨带走了东宫乌烟瘴气的余灰。时隔两个多月,该在这场变故中下狱的人全都下狱,一夜之间,东宫之势,犹如秋风扫落叶,轰然崩塌。 皇帝痛心疾首,病来如山倒,整座皇城都蔓延着不可言说的悲凉。 这个冬日,比往年还要冷。 破旧的草屋,寂无人声。 少年脸色苍白,素来干净澄澈的眼眸仿佛一盏无波无澜的死水。 看着大夫卷起裤腿,露出狰狞可怖的血肉白骨。 他平静地问:“废了吧?” 岳大夫咬牙,露出为难的神情。 他原是宫里的太医,受太子举荐入太医院,一直为太子妃调养身子,更是自幼看着长孙长大。 那样一个长身玉立的孩子,他要怎么开口告诉他,往后余生都只能是个残废了? “殿下……” 连钰只是低下头,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可两个月前,他还不是这样。 他愤怒、咆哮、哭泣,数次昏过去,又数次清醒过来,临近崩盘的身体将他囚在床榻上,他每激动一次,喉间的血腥味便会蔓延开来,一剂剂药灌下去,才堪堪吊住他的命。 许是郁气都发泄出来,渐渐也就冷静了。 见他闭眼小憩,岳大夫悄声退了出去。 草屋简陋,内室出去便只一间堂屋,楼盼春敞着双腿坐在檐下石阶上,闻声忙起身,问:“如何了?” 岳大夫叹气:“过了那个催命的时候,好好养着,至少活着不成问题。” 楼盼春松了口气,“那便好,我看小殿下近来也想开了,待他身子再好些,我就带他离京去,如今京都是个是非之地,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岳大夫动了动唇,“可我看殿下……” 话未说尽,忽闻屋里“噔”地一声,岳大夫心道不好,拔腿就跑,推开门,入眼就是地上那柄带血的匕首,和悬在床沿、滴着血珠的手腕。 那滩血显得那样触目惊心,岳大夫奔上前,不管不顾摁住他的伤口,哭道:“殿下啊!” 那天夜里,楼盼春接来了傲枝悉心照料。 说是照料,实则是以防万一看着他。 而那之后,少年似是比之前更安静,他绝口不提割腕的事,每日只愣愣地看着窗外。 看一场场雪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直至万物复苏,冬去春来,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了生机。 多日沉默寡言,再开口只问:“岳叔,父王和母妃的遗体安葬在哪里?” 岳大夫稍顿,“未入皇陵……” 少年道:“好。” 复又低头喝药。 岳大夫鼻头一酸,长孙就像坠落的玉盘,碎成一片又一片,再怎么粘也粘不完整了。 (2) “将军去哪里了?” “出去一趟,许又是见他从前江湖上的旧部吧。”傲枝端来茶碗,“殿下润润嗓子。” 连钰道:“今日天晴,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傲枝为难:“可是将军说……” 连钰只是抬头看她,沉静无澜的眸子打断了傲枝的话,她咬唇说:“是。” 店肆林立,人欢马叫。 怀瑾太子带来的阴霾好像也没有持续多久,世人并不因上位者的变动而改变什么。 穿过热闹的街市,傲枝推着木轮椅进了一品居。 她不知殿下来酒楼做什么,只是恪尽职守地提醒他,“殿下不可饮酒。” 连钰说不会,就在角落里坐着。 忽然,窗外一阵喧闹。 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少年公子们从后巷慢悠悠走来,其中一人身量瞩目,兀自走在最前,与其余人似很玩不到一处。 傲枝听到那些人喊,霍显。 紧接着,有人说:“你是长孙伴读,成日进出东宫,听闻太子也对你赞誉有加,说你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呢,你与东宫走得这样近,东宫谋逆,你们宣平侯府早不知晓?” 前面的人不理会,后面的人嗓音反而更高,“哎呀,说来你也是可怜,好不容易攀上东宫吧,东宫又出了这种事,还连累楼大将军战死,楼大将军不是你师傅么,欸,霍显,你怎么不说话了?看来是哑巴了嘛——” 话音中断,只听“砰”地一声,一个人影从窗前窜了过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垛上。 他“哇”地一声吐了口血,捂着胸口哭哭啼啼,“你打我做什么!要怨也怨东宫去,若非太子犯下这等十恶不赦的祸事,怎至于牵连旁人?” 一品居的人似也听闻外头的动静,邻桌几人交头接耳道: “这太子啊,从前他致力于减免赋税,兴办学堂,还都当他救苦救难的大善人呢,原来也有私心,做样子给世人看罢了。” “勾结沈家囤积私兵,害多少人家妻离子散,谁能想到,什么大善人,简直造孽啊!” “听说还不止这一桩呢……” 傲枝忙将左右的帘子都放下来,好像这样就可以隔绝外头的闲言碎语。 连钰却只垂眼,心无旁骛地盯着茶盏的浮沫看。 半响,推了下杯盏说:“添茶。” 那抬眼时眸底里的暗色,好似比从前更深几分。 待到日暮,珠帘被人挑开。 宁衡匆匆而来,看清座上人,眼眶倏地就红了。 他颤声道:“殿下……” 他跪下,忍住哭腔说:“九玄营总督宁衡,救援来迟,还请长孙殿下恕罪。” 连钰转眸看他,“此毒乃岳大夫所制,每月一解,倘若过时无解药,便会痛苦而死……宁叔,你能为我所用么?” 宁衡滞了滞,果断服下毒药,磕头道:“属下这条命是太子的,亦是殿下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静静看他,搭下眼帘:“很好。” 从此少年如困兽,一经入局,至死不休。 (3) 八月仲秋,显祯帝驾崩,新帝继位。 那时楼盼春等人已经改名换姓,抵达江南数月,听闻这个消息时,谢宿白未置一词,他白日里依旧忙于筹划,与平日无异,直到夜里才让傲枝将自己推到对面楼阁。 楼阁没有牌匾,也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 唯有香案上点着两支微弱烛火,三个牌位立在当中,其中一个没有名字。 这是个小祠堂。 谢宿白借着月光细细雕刻新的牌位,刻上显祯帝的谥号,将其摆在烛台边,又在里头坐了许久,才回到房中。 屋里满是药味儿,连被褥都浸上了药的味道。 谢宿白盯着床幔,不肯合眼。 他不敢睡。 一闭上眼,东宫上下的屠戮就在眼前。 那场火好像从梦里烧到了脚下,阖宫的哭声尤在耳畔,母妃身下的血一点点浸红了青砖,显得那样刺眼,他甚至还能听到婴孩的哭声。 它在问:你怎么不死?你的家在皇宫,你何时才回来? 回来—— 谢宿白猛地惊醒,对,他要再快点,再快点! 他陡地翻身下榻,却忘了这双腿根本是负累,“砰”地一声,他整个人跌落在地,这一摔似将他从梦中摔清醒过来。 他双眼怔怔地看着这双腿,无声哭笑,嗤,好生狼狈、当真是好生狼狈啊…… 谢宿白卷起裤角,露出丑陋狰狞的疤痕,他眼神陡地狠厉,要从案几上找刀来,可屋里的利器都已经被傲枝尽数藏起来了,他于是拿过药盏,不管不顾地将其摔碎。 “哐噹”一声,在夜里格外惊悚—— 傲枝推门而入,见到的就是谢宿白用碎瓷片一刀一刀剜肉的情景,吓得魂都飞了。 她忙摁住谢宿白的手,只听他低声说:“放心,不痛,我只是想把这疤痕割去而已。” 那夜过后,他又很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白日里赴清谈会时,甚至可以与人谈笑风生,侃侃而谈、妙语连珠的口才,更是将“谢宿白”这个名号铺天盖地宣扬开来,以致求上门的有才之士数不胜数。 自幼御书房的耳濡目染成了他壮大自身的基石,他夤夜筹谋,令银号、当铺、茶楼、书肆,暗桩遍布江南各地,待江湖传出风声时,催雪楼这个庞大的组织已经隐隐崭露头角。 那个永远戴着银白面露的病弱少年,一时间风头无两。 与此同时,谢宿白的情绪也愈发稳定平静。 但平静得令人惶恐。 本就寡言的人,如今话是愈发少。 傲枝更是不能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表情,他就像是一具游离世间的行尸走肉,看似温和,实则内里已经结成冰霜,好像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引起他的注意了。 直到承和五年,云阳城破—— (4) 经历破城之后的烧杀抢掠,云阳一片凄凉衰败之景,沉重的大雪下饿殍遍野,空旷的街道不见一人,分明并未满城屠尽,可却安静得像座死城。 以至于轮椅碾过石板时的声响突兀得有些惊心。 谢宿白经过此地,满眼荒芜,或许曾经的长孙会叹声可怜,可谢宿白不会,他心里已经激不起任何波澜。 傲枝说:“虽说敌军已退,可这是非之地不便久留,云阳庶务自有沈公子帮忙打理,何况带来的药不顶用,岳大夫来信催促,要您早些回去。” 他也只是很轻地嗯一声。 可待经过一处断垣时,长街上忽然驾来马车。 那是驾四马并驱的马车,满身富贵的小公子站在后面的车轿上,一路走一路洒铜钱,故意引得街边将死乞儿争相出手,他则捧腹大笑。 活脱脱是个纨绔公子的模样。 谢宿白正不屑地收回眼,就见一个瘦弱的人影冲上前去,直奔那小公子腰间的钱袋子去。 身形矫捷,动作敏锐,可惜寡不敌众。 小公子怒道:“岂有此理,活腻了?” 家丁们蜂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将小贼绑在车轿后头,四匹马跑得快,那小丫头起初还能跟着跑,后面就只能被拖着,生生在雪地上拖出条痕迹。 明明都奄奄一息的人了,偏在那纨绔公子上前解她绳索辱骂她时,猛地扑上前,只闻一声惨叫,险些没咬下人一块肉。 那般削瘦苍白的小脸,睁开眼的一瞬似迸出强大的力量,漆黑的瞳仁瞪着那人。 纨绔嗷嗷大叫,命人将她好一顿揍,直丢到雪堆里。 谢宿白就挺在对面的断壁前停了许久,看着雪愈下愈大,直至几乎将她整个人埋进雪里。 只露出那张灰扑扑的小脸,皱着眉头,微张的唇边呼出白雾,但那雾也渐渐弱了,拳头却还紧紧抓着雪,一把化作水,就又抓一把。 谢宿白没有走,也没有命人救起她,想看看她还能撑到几时去。 过了好久,看不见她唇边吐出的雾气,傲枝道:“主上,人没气了。” 谢宿白道:“过去。” 傲枝推他到跟前,乌压压的影子罩住雪里的身躯,谢宿白居高临下垂视片刻,才弯腰拂去女孩脸上的雪。 正想试探鼻息时,手腕蓦地被人抓住。 那只埋在雪里的手冰冰凉凉,寒气顺着手心蔓延开来,她几乎很重、很重地攥住他。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那样。 睁开一条眼缝,气息弱得几近听不见,“救、救我……” 谢宿白停顿片刻,说:“抱她起来。” 自有护卫上前将人抱起。 傲枝惊讶于他善心大发,但也不敢多问,“主上,回去么?” 谢宿白“嗯”了声,却是转头朝护卫说:“给我。” 众人皆是一怔,护卫与傲枝面面相觑,迟疑道:“主上,要不还是……” “给我。”谢宿白冷声重复。 护卫无法,只好将冻得跟冰块似的人递到谢宿白怀里,生怕压坏了他,动作格外小心。 女孩很小,灰扑扑的小脸让她看起来不到十岁的样子,许是饿了好几日,浑身都没有几两肉,抱着更是毫无重量,谢宿白将人放在腿上,大氅刚一压下来,她就自动寻着热源滚来,直往人怀里钻。 傲枝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殿下一个性情不定把人扔出去,毕竟他连猫儿都厌烦。 可他没有。 他只是垂头看了会儿,然后道:“回去吧。” (5) 谢宿白近来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捧着书简,但并没有看几行,没多久就被门外的洒扫声吸引了注意,侧目望去。 对面的楼阁门窗紧闭,丁点声响都没有。 他不由合了书简,问:“她今日吃了什么?” 傲枝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都是些清粥小菜,岳大夫说姑娘饿了几日,进食不宜太油腻。” 谢宿白“哦”了声,又问:“恢复得如何?” 他问话时眼就盯在对面的门窗上,傲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殿下对那丫头似乎格外上心。 不管是为什么,能让殿下提起兴致,管她是人还是物件,傲枝都格外欢喜。 于是说:“大好了呢,姑娘看着瘦弱,可有劲儿了,就是防备心极重,轻易不与人说话,想来主上若去看看她,指不定能让她开口。” 谢宿白没说话,只搁下书简,傲枝便会意地推了轮椅出去。 对面扫雪的侍女也惊奇地退到一旁。 推开门,小女孩正坐在角落的案几旁,手里握着汤匙,进食的动作由于不速之客的到访而顿住。 那双眸子直直看过来,正如傲枝所言,防备心极重,握着汤匙的手都隐隐攥紧了。 她打量着谢宿白,谢宿白同样也在打量她, 他走近,停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问:“饭菜合口味么?” 小丫头血色不足的唇抿着,不应他话。 谢宿白也全然不介意,道:“外面冰天雪地,想留在这里吗?替我做事,我许你吃饱穿暖,不受颠沛流离之苦,还可以给你报仇雪恨的机会。” 闻言,女孩似是有些惊诧地看向他,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防备的姿态。 谢宿白但笑不语,那日看她咬人时的那股狠劲,乌黑瞳仁里泛出的冷意,那是双满载仇怨的眼睛,大有不死不休的意志。 那一刻,他似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他自己。 谢宿白道:“多大了,可有八岁?” 似是不满他说八岁,那小丫头皱了下眉,终于开口说:“十岁了。” 宿白心情很好地说:“十岁么,看着小,名字呢?” 她又皱了下眉,“姬玉落。” 谢宿白复又问:“会研墨吗?” 不待姬玉落回答,谢宿白便推着轮椅转身,“傲枝,领她过来。” 缕缕松香飘荡的书室,一应笔墨纸砚前,姬玉落拿起一小方砚条。 边磨边说:“淡了。” 谢宿白刚铺平白纸,就听她说了这二字,那么没头没尾,他却是出奇地领会了,“嗯,明日让厨娘给你换菜。” 姬玉落安静地磨着墨。 时间一晃,两个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 (6) “唉呀,今儿天真好!” “小丫头,怕的话就吱一声,我放你出来。” “你看,我又不会骗你,老夫一身本事,旁人求我都求不来,你们一个两个啊,根骨是有,就是少点眼力见儿……” 谢宿白浅眠,小憩没有半刻钟,就被门外的嚷嚷声唤醒,他捏了捏眉心,道:“又来了?” 傲枝点点头。 自打楼将军无意在院子里撞见玉落小姐后,就像是猫儿见了老鼠,两眼放光,成天往这里跑,苦口婆心得像个诱拐孩童的人贩子。 那玉落小姐却很不爱搭理他,两个人闹得整个院子鸡飞狗跳的。 谢宿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拿起狼毫没一会儿,忽然感觉不对,道:“傲枝,过去看看。” 傲枝将谢宿白推出门,方知楼盼春将姬玉落关进了后院的柴房,怪不得声音是从后头传来的。 屋里的人拍着门,频率略显急切。 谢宿白淡声道:“你做了什么?” 楼盼春浑不在意道:“放了几只老鼠而已,女娃娃果然还是经不住吓。” 谢宿白眉梢轻压,“她才病愈,不宜这般。” 楼盼春冷眼觑他,“什么才病愈,我看她活蹦乱跳好得很,再说了,我教她有什么不好的?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而且你看这丫头性子如此烈,放出门去是要被人打的,若无一招傍身,就凭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安能活命?” 他拔高嗓音道:“你是想让她死?” 谢宿白不语。 楼盼春说得没错,姬玉落将来若想在催雪楼立足,免不得遭人暗算,且她心怀仇恨,若没有点本事,来日只怕也是送命。 他抿了抿唇,转着轮子离开了, 只听楼盼春大咧咧地说:“小丫头,你隔着门给我磕三个响头,便算是拜我为师了,我就放你出来。” …… (7) 楼盼春不与谢宿白同住,自己在田间劈了间竹屋,很有一种隐世高人的姿态。 自打姬玉落拜他为师后,便常常往返两地,但与楼盼春学武的时间越长,和谢宿白见面的次数的也就越少,到底难以两全。 何况四年过去,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拘在身边研墨烹茶的稚童,催雪楼的庶务她也渐渐上手,每每出动任务时,归期更是难定。 更深露重,谢宿白翻着书,头也不抬地问:“还没回来?” 傲枝道:“许是被什么耽搁住了,主上,有什么明日在……” 见谢宿白低头又翻过一页,傲枝只好将话咽了下去,无奈悄然一叹,只好命人端来进补汤药,正要再点上两支蜡烛时,门外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你们主子睡了没有?我找他有要事,让他给我评评理!等等,姬玉落,你不准走!” 门被推开,沈青鲤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身后慢步走来的姬玉落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堪一眼,谢宿白就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果然,就听沈青鲤义愤填膺道:“她半路截杀了我要救的人,还是个地方官员,这是什么意思!” 谢宿白道:“是杀是救各凭本事,你自己的任务完不成,嚷嚷什么。” 沈青鲤道:“可她拿不出雇主信息!分明是故意与我过不去,这样害人不利己的风气你也要助长?” 谢宿白却只越过他往后看,“过来。” 姬玉落这才踱步上前,谢宿白翻过她掌心,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见她无碍之后,才说:“叔父那里何时去?” 沈青鲤一口气梗在心口,简直憋屈死了! 这人心眼子都偏到天边去了,也怪不得底下有些人心生不满,看姬玉落愈发不顺眼,处处找她麻烦,亏得楼盼春收徒不藏私,否则这丫头还不知道怎么死! 可她不死,便一个劲儿找别人的麻烦,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臭丫头,谢宿白看中她什么? 沈青鲤腹诽着往外走,实在气不过,扭头便想再嚷几句,就见姬玉落拿来毯子压在谢宿白腿上,顺势蹲下与他说话,谢宿白低垂着眼,眉目舒展,唇角都是放松的状态…… 沈青鲤冷不丁怔了下,“他……” 傲枝不明所以,“嗯?沈公子说什么?” 沈青鲤似是吓了一条,极难消化地摇头说没什么,而后仓皇跑了。 (8) 翌日天晴,沈青鲤破天荒跑来陪他吃早食。 只那心事重重的模样,一口粥像是都能噎死他。 门牖正对的就是姬玉落的屋子,对面花窗半开,恰能见姬玉落埋头书案的半张脸。 也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沈青鲤瞅瞅那里,又瞅瞅这里,一顿饭下来东想西想,傲枝都替他脖子疼。 半响,他沉吟道:“那丫头是不是冬日生辰,也快了吧。” 谢宿白“嗯”了声,看起来并未多在意。 沈青鲤道:“过了生辰就及笄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她也算大姑娘了……性子不如何,模样倒生得清丽,你说呢?” 谢宿白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沈青鲤轻叹:“没什么……我多虑了,她有点不对劲,你最近盯着点,别让她惹出事来。” 饭罢,谢宿白静了片刻,唤来姬玉落来问话,“近来有事?” 姬玉落摇头否认。 四目相对,谢宿白轻点了下头,指着茶几让她坐,“上回教你煮茶,还记得多少,来试试。” 姬玉落不爱煮茶,但闻言不得不坐下。 那套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但比之谢宿白,就少了那分禅意和耐心。 仿佛是生搬硬套一样。 茶盏推至谢宿白眼前,他品都没品,轻声说:“重来。” 少女微顿,眉间划过一丝没能敷衍过他的懊恼。 但也只转瞬即逝,很快又端起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放慢了步调重新烹茶。 谢宿白隐晦地勾了勾唇,循循善诱道:“凡事切勿急躁,若无十足的把握,就要养精蓄锐,耐心筹谋,一味激进,终是得不偿失。” 姬玉落很轻地“嗯”了声。 谢宿白目光如炬,盯着她烹茶的手看,以便纠正她的错处。 她的手生得细长白皙,手腕处戴了只通透的蓝田玉镯,镯子上赤金镶边,华丽得恰到好处,手指甲上也染了水蓝色的蔻丹,只食指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划了条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谢宿白微微出神,视线上移,落在她修长的脖颈和白净的面庞上。 将要及笄的少女,脸颊上还稚气未脱,只那眉眼已经长开,似那风霜雨雪,无需俗物衬托也自显风情,就像沈青鲤所言,她是个大姑娘了。 可她又是何时长大的,一不留神竟是没察觉…… 这时姬玉落复又递来的茶盏,谢宿白走神接过,一个没留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 又是一场兵荒马乱。 (9) 没有人知道主上近日为何性情大变,明明这两年性子依然温和不少,但一夜间又退回去了。 面上依旧是疏离淡淡,外人看来似没什么差别,可近身伺候的人却深有感触,最最要紧的是,就连素来得他偏爱的玉落小姐,他也鲜少去见。 便是见了,也是一副避君三舍的模样。 傲枝传话道:“主上,小姐请见,说是有事要禀。” 谢宿白问:“什么事?” 傲枝道:“想来是分舵的事。” 谢宿白埋头书案,不曾抬眼,说:“让她去找沈青鲤。” 傲枝应声,迟疑地说:“您不是让小姐每月十五,来这里读书练字吗?” 座上的人似也顿了一下,“不用了,让她回自己屋里学,以后每月给我交上课业。” 末了又补充一句,“不可懈怠。” “……是。” 这样突如其来的冷淡,令傲枝等人苦恼不已。 晚间,伺候谢宿白喝下安神药后,傲枝替他掖了掖被角,临到放下帷幔时,她犹豫道:“主上,您这些日子……是不是玉落小姐哪里惹您不高兴了?” 谢宿白睁开眼,平静地说:“滚出去。” 傲枝一骇,匆忙退下。 幔帐落了,只闻松香袅袅,一室静谧。 服用过久,这安眠药的效用也大大减弱,一直等到夜半谢宿白才勉强睡下。 合眼的那瞬间,眼前闪过一道光晕,他困意全散,复又睁眼,就看见枕边静坐着个女子。 竹青色的衣裳衬得她愈发冷艳,乌发似绸缎般铺撒在他枕边,那双如雪水清透的眼盛着他的模样,离他愈发的近、愈发近…… 谢宿白攥住她的手腕,那肌肤嫩如柔荑,温热如玉,可那一下却是将他灼烫! 他猛地甩开,那人就不见了。 一颗心尚未落定,又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 大火噌地从床尾烧起来,谢宿白整个人恍若被架在火堆上烤,烤得他疼痛难忍,灼热难耐。 无数张脸从面前闪过,他们唤他:连钰、皇孙、小殿下…… 谢宿白伸手去抓:“父王、母妃……” 可他们又全都不见了,周遭只剩无边无际的黑,香案上的牌位又多了一块,上面刻着长孙连钰的名字,而他倒退一步,竟发觉堂前摆放着厚重的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人,那张脸,赫然是他无疑。而“他”陡地睁开眼,质问: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谢宿白醒来,内室一片敞亮。 油灯悬在床头,傲枝焦头烂额地站在一旁,见他睁眼,忙道:“主上醒了!” 眼前的迷雾退散,他这才看清来人。 岳大夫抚须把着他的手腕,就连沈青鲤都站在一旁,一言难尽地往这里看。 他说:“你做噩梦了,嘴里喊着‘落儿’不肯醒来。” 谢宿白胸膛起伏,鬓边汗湿,闻言也只缓缓闭上眼。 那夜过后,谢宿白愈发疏远姬玉落,而傲枝等人再不问其缘由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切似乎都要趋于平静时,终于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日,谢宿白攥着密信,整张脸血色全无,阴鸷的情绪在眸底翻涌,冷声说:“那就给我屠了。” (10) 血味冲天,云阳大牢一夜间成了座死牢,这场静谧无声的屠杀使得朝野震惊,往来云阳的官吏络绎不绝,偏远的城池一时备受关注。 催雪楼的水榭楼阁却史无前例的安静,侍女进进出出皆是踮起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榻上的女子静得像没有呼吸,这么多天,若非还有那么点微弱的脉象,几乎同一个死人没有两样。 谢宿白面无表情地候在床头,脸色看起来并没有比她好多少,这样已经半个多月了,可傲枝等人不敢劝,就连沈青鲤都没敢多说一个字。 众人退下后,谢宿白仍是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响,他才伸手碰上少女的脸庞,这样苍白,比当日从雪地抱回来还要脆弱。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嗓音压抑,颤声道:“为什么不听话……” 姬玉落醒来时,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 岳大夫着急忙慌来诊脉,唯恐她落下病根。 那位说了,不准落病根,不许有病根,就连身上的疤痕都得祛得干干净净。 于是岳大夫留下几盒名贵的祛疤药才离开。 谢宿白只在旁静坐着,他捧着一卷书,似是对此毫不关心,况且不必他责罚,楼盼春就已经吼着嗓子进来了。 他气急败坏,高高抬起手臂,恨不能一巴掌拍扁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徒弟,然而那胳膊迟迟落不下来。 于是怒道:“从今日起禁足!好好养伤,面壁思过!” 待人一个一个嘘寒问暖,又一个一个离开后,谢宿白才撂下书卷,侧目看过来,道:“往后去哪里,都要事先与我报备,我同意,你方能行事。” 少女自知理亏,搭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力气说话,眼皮眨着,昏昏欲睡。 谢宿白掌心覆在她眼上,“没有下一次,睡吧。” (11) 姬玉落养病数月,自有人照料。 谢宿白十天半月问候她的情况,并未常常提及,比之人醒来之前反而要显得不很上心。 只他也不像出事前对姬玉落那般冷淡,他似乎掌握了一个合适的度,既不过分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对她看似对沈青鲤等人没有哪里不同。 只偶尔四下无人时,谢宿白才会盯着对面的窗牖发愣,那样警惕的人,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沈青鲤伸着懒腰坐在石阶上,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啧啧道:“看得见摸不着,你何必呢这样忍着,何不让她知晓,让她自己做抉择?” 谢宿白看他一眼:“就这样不好么?” 沈青鲤反驳:“当然不好,你都望眼欲穿了好什么好,别身体没养好,又添相思病!再说,你如何保证能永远维持现状,倘若以后她身边有别人了呢?往后你再让她来选,是为难了她,也为难了你自己。” 谢宿白沉默片刻,却说:“兰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被选择的资格的。” 沈青鲤被这话噎了噎,忽然有些恼怒,“谁说的,你有的选!报仇的法子千千万,杀了那狗阉的脑袋就是,若还有同党,就一并手刃,待了却此事,你我亦可放下执念,你安生养病,我逍遥江湖,从此我们不问朝廷,就像现在一样生活,如此不好?怎么就非要用命蹚那浑水呢?” 轮椅上的人目光平静,显然没有被他说动。 沈青鲤泄气道:“皇位对你那般重要,比她还重要?来日你可不要后悔。” 清风徐来,满庭桂花飘香。 花瓣袅袅而落,他轻拍去肩上的碎花,低低道:“我不会。” 谢宿白,绝不会后悔。 第131章 辞别 (12) 四季轮替,又是一年冬。 雾雨朦朦,细如银丝,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屋内烧着碳,窗边煨着汤药,甫一推门而入,谢宿白那在雨夜里吹了半宿寒风的身子当即垮下来,油灯下一张脸惨白无色,抵唇而咳,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掌心里淌了滩血,谢宿白面不改色地握了手心。 银妆手忙脚乱奉了茶。 珠帘轻响,岳大夫绕过山水屏风疾步走来。 沈青鲤紧随其后,冷声斥道:“夜深露重,还下着雨,你们主子受不得寒不知道?” 傲枝低头:“奴婢有罪。” 当天夜里,谢宿白便起了高热。 岳大夫又是半宿未睡,如今谢宿白的身体愈发不好,随便一次小病小痛,一个不注意就能要掉他的命。 他身边已经不能离人了。 沈青鲤也没敢睡,他撑着脑袋敞坐在屏风外,唤一旁的傲枝,“方才去哪儿了?” 傲枝默了许久,才说:“玉落小姐……在姬府,过一阵就要替姬家长女嫁给镇抚使了。” 沈青鲤吃了一惊,“什么?” 他反应了一下,“是为了那个姓赵的?” 傲枝很轻地点了下头。 就听沈青鲤忽然大惊小怪起来,“镇抚使……霍显?!” 夜半,谢宿白醒过来。 刚睁眼,就听沈青鲤在旁幽幽道:“当真由她胡来?霍显可不是什么善茬,若是有个好歹……而且姬玉落那人吧看着气质出尘,实则是个俗人,就爱那些漂亮打眼的,霍显那张脸,保不齐她动什么歪心思。” 那后半段俨然是打趣,沈青鲤也没真觉得姬玉落有这等风花雪月的闲情逸致。 床上那人也并不理会,气虚道:“我管不了她,我又能管她多久,摔了跟头,她就该学会跑。” 沈青鲤嘀咕:“你要真能这般心宽也就好了……” (13) 短短数月,谢宿白常常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宿。 客栈二楼视野开阔,几乎能将一整条街尽收眼底,拐个弯后面就是北镇抚司的官邸所在,他常能见霍显打马自眼前疾驰而过。 有时是他一人。 有时是两个人。 霍显很少有乘马车的时候,但凡是乘坐马车,那么车里必定还有姬玉落。 他也见她妇人打扮与他并行街市,有一回他二人赴秦三公子的及冠宴礼,乘车回府时姬玉落不知瞧见什么人,陡地下车找寻,她站在车窗外与霍显说话。 谢宿白看不清车厢里头的人是什么样的神情,只瞧见从中伸出的那只手像是很随意地撇了下姬玉落鬓边的一绺发。 而她皱着眉头没有察觉,视线还在拥挤的人群里。 从前只有在他身边,她才会有这样不设防的时候。 谢宿白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只觉心里被人剜去一块,当下痛得不明显,只待夜里无人时方辗转难眠。 只是白日醒来时,他还得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谢宿白。 可当沈青鲤兴冲冲跑来,说:“你可知将军前几日去了通州,你猜我发现什么!” 沈青鲤眉飞色舞,他为霍显不曾误入歧途而感到高兴,欣慰得简直要掉下两行泪了。 他说:“这混账不愧是宣平侯府的儿郎,总也不算辱没了他的门第!” 他还说:“既然如此,只要他不是一心替赵庸做事,眼下于我们就无碍,你也可以放心了。” 谢宿白没有说话,定定地看向他,枯寂的神色里藏着山雨欲来的寒峭,这样一味的安静反而让人脚底生寒。 沈青鲤心头咯噔一声。 误入歧途、辱没、门第,说的是霍显,可哪个词都像是在影射谢宿白。 且仔细想想,又何其可悲。 少时霍显不过是个不服管教的刺头,眼看就要往离经叛道的方向发展了,是楼盼春和谢宿白拉了他一把。 可现在呢? 当年深陷迷惘桀骜难驯的人守住了本心,反而是如星似月的少年坠入了泥泞,时移世易,两个人竟是完全背道而驰,未免也太过讽刺。 你要说谢宿白午夜梦回时没有痛心无措过,那定也不是,可他骨子里是何等孤傲,认准了就不会再回头,哪怕是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只要不去想不去看,他亦能咬牙走下去。 他必须要全当那个长孙连钰已经死了,所以他不许任何人喊他殿下。 而沈青鲤的话无疑揭开了他满身的疮痍,霍显就是那把刀,狠狠扎穿了那溃烂之处,告诉谢宿白: 你看,你本也该长成他那样。 简直是杀人诛心。 现在的谢宿白有多厌恶自己,就有多厌恶霍显,那冷寂的眼眸里,一点一点渗出了杀意。 薄唇轻启,只听他说:“兰序……” 沈青鲤似是察觉到他要说什么,迫切打断道:“不可!” 一时情急,沈青鲤胡乱找了个借口:“他若出事,姬玉落不会原谅你的,何况……他日无你坐镇催雪楼,那丫头又做事狠绝只会以暴制暴,长此以往定难以长久,霍显则不同,他在朝廷混了这么多年,浑身上下都是心眼,你必须承认,他是最能庇护姬玉落的人!你总不能自己不陪着她,也不让旁人陪她吧?” 四目相对,谢宿白紧攥手心。 唇缝笔直,额角的青筋突起。 许久,他才搭下眼帘,转了下前轮,把自己推进了内室。 “吱呀”一声,屋门阖上。 谢宿白攥住轮椅扶手,吞咽了下嗓子,企图忍住喉间的瘙痒,却忽觉一阵腥甜,他咳嗽一声,血喷涌而出,原本白玉似的手瞬间鲜血淋淋。 混着泪,一滴一滴将他砸穿。 泪眼朦胧间,他好似在光晕里看到了个身影。 长身玉立,身姿如竹。 谢宿白知道那是谁,也知道这只是梦。 可正因是在梦中,他才敢哭泣问道:“父亲,儿子做错了吗?” 怀瑾太子却只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看他的目光那样坚定,那样充满希冀,就跟从前一样。 可他却不说一个字,没有责怪,也没有劝告,只是看着他,就已经让他泪流满面了。 …… 只听银妆道:“皇上、皇上!” 大梦惊醒,恍若隔世。 谢宿白睁开眼,入眼即是皇宫四四方方的檐角,已经入夏了,藤蔓都攀上了瓦砾。 那片郁郁葱葱,几近晃了他的眼。 泪自鼻梁滑下,他低头一看,哪里有血,全是眼泪。 他看了看天色,如今睡过去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推我进去吧,折子还没看完。” (13) 谢宿白攥着狼毫,墨在奏折上晕开了也没察觉,,似是走了神。 这几日总这样,傲枝知道,他在等玉落小姐来辞别。 听沈青鲤说前日霍显去过宣平侯府,猜想京都琐事料尽,她必不会久留。 想想,也就是这几日了。 倏地,门外的银妆欢呼道:“皇上,玉落小姐来了!” 那握着狼毫的手微颤,生生在奏折上撇了一笔。 他神色自若地搁笔,帕子擦着虎口的墨渍,抬头时姬玉落也入了殿,她的发髻上没有那支淡蓝色的霜雪簪,而是换了支木簪,做工精细,簪头嵌了颗很小的夜明珠。 谢宿白微哂,只问:“霍显没来?” 他的笑温温淡淡,犹如三月春风,看起来精神极好,丝毫看不出此前失魂落魄的神态。 姬玉落打量着他,他就任由姬玉落打量。 然后才听到她说:“身份不便,进宫徒惹是非。我听说姬玉瑶在宫里为你调养身体,药吃着可还好?” 谢宿白道:“还好,她师承静尘,又颇有天赋,医术比很多御医都更精湛。” 姬玉落道:“那就好。” 话落,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她和他在一起时总是话少,倒是不知她和霍显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谢宿白道:“要不要看看御花园的锦鲤,域外进贡的,通体五彩斑斓,我想你会喜欢,让银妆养了几日。” 姬玉落点头,这便推着他出去。 波光粼粼的荷池折出和煦的光线,投射在他脸上,将他本惨白无色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薄晕,让他看起来都不似往日那样冷冰冰了。 谢宿白难得好兴致,与她提了几件深宫趣事。 姬玉落歪过头问:“你喜欢这里?” 谢宿白不置可否道:“自然,我在这里长大。落儿,其实我,咳,咳咳——” 其实他在这里给她留了间宫殿。 若是有机会回京都,可以在皇宫小住。 这里任她来去自如,没有人会约束她,当成家一样,当成催雪楼的水榭就好。 姬玉落忙递来水,皱眉道:“我看这咳疾比往日更严重了,傲枝说你处理政务不眠不休,这样下去便是吃再多药也没有用,内阁难道是养了一帮吃白食的吗?” 谢宿白抿了口水,将喉间那股腥甜味儿压了回去,他吐息“嗯”了声,说:“跟谁学的一副训人的口吻?” 姬玉落抿唇,俨然是有些不快。 她默了默,问:“你方才说其实什么?” 谢宿白微怔,摇头说没什么。 他盯着荷池里活泼好动的锦鲤,那池里倒映着姬玉落的影子,这么仔细看,那支木簪好像更适合她,综合了她身上的冷冽,倒是添了几分烟火气。 他忍不住问:“霍显对你好么?” 姬玉落停了停,点头“嗯”了声。 谢宿白道:“那就好。” 那一把鱼食撒尽,他不知想起什么,笑着说:“我记得你十五岁时养了一池锦鲤,被沈青鲤喂死了两条,你追着他打了两日,他见你就躲。” 姬玉落也笑,“那时师父罚我禁闭,闲来无事才养的。” 闲来无事。 那正是她养伤的半年,他们两人的屋舍就面对面而立,可他有意疏远她,避开她。 其实在那之前,小姑娘虽然不说,可最依赖的就是他,别看她平日里形单影只,但她其实并不真喜欢一人独处,谢宿白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让她伤心,让她觉得孤单了。 谢宿白闭了闭眼,掩在衣袖下的手心攥紧,“落儿……” 他头都不回,说:“你走吧,路上别耽搁了。” 姬玉落看着他,低低说了声好。 她起身,半边影子都落在他身上,难得恭恭敬敬向他鞠了一礼,便要离开。 没有两步,却又停下。 只见她回过头,道:“那年冬天我被大雪掩埋,那时已经神志不清了,但我记得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是你救了我,我盼你能好,千万珍重。” 谢宿白仍是没有回头,他拢了拢衣袖说:“好,你也是。” (14) 黄昏的余晖将人的身影拉得格外削瘦漫长。 在那人影即将没入拐角时,谢宿白小心地回头瞥了眼,却只抓住了一抹衣角。 他整个精气神像是被抽走,再也强装不下,唤来宫女推他回寝宫。 可行至半路,他蓦地喊停,忽然厉声道:“去角楼!” 角楼位高,可观宫门。 只见那宫门口候着一辆马车,霍显就靠在车边,脸上盖着个遮阳的斗笠。姬玉落慢慢踱步出去,直至临近宫门的那两步走快咯些。 他伸出手来就抱住她,整个人没有骨头似的歪在她身上,懒洋洋地在她肩上蹭了两下。 姬玉落挣了两下,听他说了句什么,便笑起来。 霍显逗笑她后才松手,只眼一挑,就看到角楼上的明黄衣袍,他怔了怔,姬玉落顺着他的视线扭头过来,当即被他捂住眼睛,塞回了车厢。 谢宿白迎着那道目光,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马车消失在黄昏里,星子布满天…… 鼻息间尽是药香味。 他终于动了动,看着地上那道影子,轻声道:“我想活过这个秋日,还请姬小姐费心。” 身后的人动了动。 他只想活过这个秋日,因东宫失火,是在冬日。 长孙连钰,应该在那天死去。 第132章 番外(三) 催雪楼的日常番外(1) 金风玉露,橙黄橘绿。 连日的秋雨洗净了盛夏残余的暑气。 催雪楼的主楼是一座隐在江河湖海后畔的九层塔,塔身巍峨,塔尖直入云霄,自有一番江湖波澜壮阔的气派。而九层塔后又连着一片水榭宅邸,花木茏葱间飞楼影绰,雕甍绣槛,哪怕是正午最滚烫的日头,经绿荫落入窗棂,也只剩温和恬静,令人陶醉其中,心境开阔。 可惜如此美景,也留不住宅子的主人。 屏溪来送汤药时,霍显正一个人撸着那只花猫,那猫生无可恋地耷拉着尾巴,猫毛都掉了一大把,眼看就要秃了,听见动静,急切地往这里喵了声。 那水汪汪的眼珠子尽显委屈。 屏溪哪里顾得上它,只想它莫要朝她喊,让她送完汤药安安静静退下…… 可它这么一喊,撸猫的人也转了眸子过来,果然就听他问:“你家小姐何时回?” 屏溪心中一个咯噔,苦恼万分。 离京之后,小姐便直奔江州总舵。江湖与朝廷在很多方面都如出一辙,掌权人的更替势必引来一阵动荡,她在京都耽搁那么久,总舵和分舵早是一团乱麻,如今一回来,自是全身心投入其中,日夜不休,整日不是在九层塔里处理繁杂庶务,便是在奔波处理纷争的路上。 三个月来,霍大人见她的次数少之又少。 一个分别,就是好几日甚至十几日,见不到人的情况下,被留在水榭服侍的屏溪难免常常被问:你家小姐又去哪儿了? 但这都不是让屏溪头疼的问题。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止不住的谣言。 因着小姐的缘故,霍大人可以随意出入九层塔,即便是在人前议事,小姐也从不避讳他,甚至经常听取他的意见,他往那议事堂一坐,活脱脱就像个垂帘听政的祸国妖妃。且有时小姐脾气上头,拔刀就要劈人时,霍大人只需摸摸她的发,再给她递杯茶,就能避免一场难以收场的交战,并三言两语让对面之人吃个闷亏,憋出内伤。 久而久之,总有因他利益受损之人看不惯,背地里阴阳怪气一通,大抵是说: “一个被朝廷革职的镇抚使,有什么可得意的,无非是长了副好皮囊,女人么,都肤浅,但又能长久到哪里去?” “可怕就怕他在小姐跟前胡言乱语,左右决策,难保假以时日,他不会在催雪楼站住脚,到那时候……” “呸,就他长了张好脸?那模样好的多的是呢!” 于是后面几日,在小姐跟前端茶倒水的侍女全被换成了清秀漂亮的少年…… 一天换一个,开始时还未见成效,但某日小姐却抬头多瞥了几眼,还问了那人几个问题。 家在何方? 何时进的催雪楼? 从前侍奉在哪处? 少年一一答了,小姐才让他退下。 霍大人呢,当即没有发话,但第二日,那被问候的少年便自请去了别处侍奉。 颤巍巍的,头都不敢抬。 而霍大人面色如常,还笑说:“怎么怕成这样,你又吓唬人家了?” 小姐则很是无辜:“我没有。” 那会儿屏溪心有怀疑,见状却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然出了九层塔,就听那几个人说:“我呸!姓霍的跟老子玩阴的,竟敢往我家那婆娘跟前送小倌儿!” 旁边人摆手,“别说了别说了,总比我好,我昨儿好端端宿在家中,醒来枕边便是个赤、身书童,我得再回去与我那七旬老母解释解释……” 另几人呜呜咽咽说了什么屏溪也没听清,只愣在原地,心想,原来霍大人什么都知晓,唯小姐整日焦头烂额,还丝毫不察。 可见霍大人没有要继续计较的意思,屏溪便没有再声张,一个半月过去,这事也算翻篇了。 但偏偏今日! 那几人在后山小径上又悄悄嘀咕,说是小姐出远门一趟,带回了个清秀的小少年,甚至没有回水榭,而是直接将人带去了九层塔。 又那么不巧,这话被途径此地的霍大人听了去,此时屏溪被他叫住,只觉这一天天实在太难过了。 她只好道:“许是快了,大人,不是……公子,我也不知小姐带回的是什么人,可要我去问问?” 霍显好像毫不在意,“哦”了声说:“不必。” 沈青鲤踩着黄昏的余晖来时,只见霍显凭栏而立,手里薅着猫毛,眺望远方的视线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只这副耷拉着眉眼出神的模样,倒像一尊望妻石。 他故意踏出脚步声,霍显的目光也不过是斜了一下。 然后嫌弃道:“你又来干什么?” 沈青鲤摇着折扇,拿腔拿调地说:“来陪你解闷啊,你看你这一脸深闺怨妇的模样。” 听他打趣,霍显斜眼嗤了声。 沈青鲤往栏杆上一趴,感慨道:“姬玉落么,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半点也不体贴,是最不适合过日子的人了,你要是后悔了,我可以助你逃跑,这地儿我最熟。” 霍显把猫丢给他,“没事就滚。” “诶诶诶,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沈青鲤追上去,“我真的是来帮你的。” 荷池中央屹立一座莲花亭台,岸边有石阶腾空直通亭台之上,晚风徐徐,吹得那荷花微摆,景色醉人,酒香更是醉人。 沈青鲤开了坛酒,道:“这酒叫忘忧酒,名字听着晦涩,实则还有个别名叫一杯醉,回味清甜,喝着不觉着如何,但却是烈酒中的烈酒,你闻这味儿,够香吧?我保证,姬玉落那点酒量,必定是一杯就倒,明日不到日上三竿,想是醒不来了。” 霍显稍抿了口,不置可否。 沈青鲤松松垮垮地坐着,看着他道:“但我听说你这几年酒量见长,我记得少时你说酒味苦,不太喜欢。” 那时也才十四五岁,但为了往日应酬,男孩儿都是要自幼就学喝酒的,启初只是用筷子沾一点儿,后来就得有杯盛,宫宴时更是免不得要小酌几杯,以示敬意。 但霍显不太喜欢酒的苦涩和酒后带来的微醺之意,因为这不喜欢,还故意哄小殿下喝,最后把人喝倒了反而连累自己被宣平侯一顿打。 如今回忆起来,倒真是往事如烟。 霍显没他这么多感慨,只说:“现在也不太喜欢,但入喉也算还好。” 现在也不太喜欢么? 闻言,沈青鲤慵懒的神色敛了敛,但也只是稍微停顿一下,复又挂上状似轻松的笑,问:“我还记得你那时什么都有争个头筹,现在怎么就甘愿离京远走,争一争,那些人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你毕竟还有个宣平侯府,只要侯爷保你,未必就没有机会了。” 他看着霍显,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霍显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的问题上,而是侧目望着远处小径上走来的身影。 那是姗姗归来的姬玉落。 她边走便甩着腰间的玉玦,那玉玦是一对的,霍显这里也有一块。 据说霍显这厮闲来无事,还亲自在背面刻了小字。 沈青鲤瞟了眼,只觉得牙酸,还没来得及阴阳怪气,就听霍显道:“少时不懂事,你怎么还在想那时的事。” 他含了半口酒在嘴里,看着姬玉落在侍女示意下朝这里走来,方咽下去说:“再说了,说来可能有点丧良心,这几年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尝过了高高在上的滋味儿,也算是全了少时的念头,心满意足,功成身退,还有人养我,哪里不好?” 这他娘能叫功成身退? 黑的白的尚说不清,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人眼里他不过就是个仓皇出逃的丧家之犬罢了。 何况堂堂宣平侯府二公子,前锦衣卫镇抚使,哪里就沦落到让一个女人养着了?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可沈青鲤满腹嘲讽说不出口,因为姬玉落已经走过来了,若是被她听到他辱骂霍显,定又要不知找些什么话挖苦他,一脚将他踹进荷花池也说不准。 忍住! 就听姬玉落问:“你又来做什么?” 沈青鲤吐血,没好气道:“来辞行!” 话音落地,姬玉落与霍显对视一眼,便知他说的辞行是什么意思。 眼下入秋,新帝的身子反反复复,上次大病一场后,更是已经半月不曾上朝了,京都有传闻说新帝体弱,恐难长久,最晚也撑不过这个冬日。 最让人遐想连篇的是,他下诏召宁王进宫觐见,其深意可以揣摩。 沈青鲤此行,大抵是要陪他最后一程。 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甚至这一日,他们几人心中早有准备,谢宿白拖着这么个将死之躯撑到今日,已实属难得,不能再强求。 气氛一时低沉,沈青鲤岔开话,“你这个大忙人,今日倒肯歇在水榭了,过来尝尝我新得的酒。” 姬玉落闻了闻,这就太香了,香醇之酒大多性烈,她不喜欢,正摇头拒了,霍显就已经倒了小半杯给她,道:“事情处理得可还顺利。” 姬玉落便顺手接来,回话时就下意识抿了口。 这酒确实清甜,姬玉落没忍住又多喝几口,霍显也不阻止,见她酒杯空了,还给她倒。 且面上毫无心虚愧疚之意,甚至神色自若地与沈青鲤扯东扯西。 沈青鲤心下啧了声,老狐狸。 姬玉落也就是在他面前不设防而已,否则哪那么容易中他诡计。 他有心提醒,可惜姬玉落已经半醉。 人还端正坐着,两只脚踩在石台底下,抬高了双膝上垫着手肘,就那么撑着脸听他二人说话,一本正经,却看着亭下水波,神思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她大抵已经醉了,沈青鲤沉默半响,才压低嗓音道:“我想知道,此前我并未在京都露面……但你见到我似乎毫不意外,你是,何时知道我的存在?” 霍显瞥他,唇角甚是鄙夷地勾了下,“当日在酒舍与姬玉落碰面的人是你吧,还有我在牢里,几次三番走到牢门外的人也是你吧。” 沈青鲤顿了顿,便不说话了。 他微一叹气,看了他二人一眼,重新挂上慵懒的神色,不很正经道:“良辰美景,我这个闲人就先撤了,调情不要在屋外,回屋里去……” 他的声音渐小,人也已经下了石阶。 霍显才收回目光,推远了酒杯,转眸去看姬玉落,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她,道:“醉了吗?” 姬玉落回过神与他对视,这样长久的注视,又没有半分龌龊旖-旎的心思,然后很低地“嗯”了声,慢吞吞坐到他腿上,靠着男人的胸膛疲倦一叹。 还不自觉地在他颈窝蹭了两下,猫儿似的。 拖着长长的尾音喊他:“霍遮安。” 一定是醉意上头了,平素里她总是端着,少有这样和软的时候。 霍显垂眼觑她:“累了?” 姬玉落不说话,显然是累得不想动弹。 就听上方的男人轻飘飘道:“上位者掌全局,无需事事亲力亲为,更不需要与那些心怀二心之人置气,你该钻研的是御下之术。” 姬玉落皱眉,“霍大人又有何高见?” 她显然不觉得自己行事有何不妥,且今日刚在人前受了气,口吻难免有些咄咄逼人。 又凉凉挑了下眉,“你说来我听听。” 哦,一听她这语气,霍显便知这人气性又上来了,忍不住失笑,“这怎么还跟我生气了,又不是我惹你。” 姬玉落斜过眼去不理他,霍显悠悠一叹,往后靠去,胳膊搭在亭台边沿的雕栏上,说:“那我可说了,这有什么难的呢,像你对我一样不就成了。” 姬玉落怔了怔,倒是有些不明白了,“什么样?” 霍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欲擒故纵,松弛有度。” 闻言,她惊讶地眼睛都睁大了,当即就要反驳,霍显及时截住她的话,“那你说,这两个月你与我见过几面?不要说做点别的,小手都没拉上几次吧,花言巧语骗我离京,就这样待我,到手就厌弃,可不是好习惯啊,玉落小姐。” 最后那声“玉落小姐”,偏又含着几分缱绻低笑的意味,让他上面那一通责问都像是调情。 姬玉落呆呆地看了他片刻,嚣张的气焰就像被人滋了水,“扑”地一声就灭了。 她抬手摸霍显的脸,摸他高挺的鼻梁,带着微醺的醉意从他鬓边亲到唇角,又重重在唇上磨了一下,霍显一手扶着她伸直的腰,配合地低下了头。 尝了她嘴里清甜醇厚的酒香。 其实他并不真心生气,反而怜她劳累更多一些,只爱人之间的情趣大抵在此,调笑抱怨之间也不过是告诉姬玉落,他很在意她罢了。 你看她虽不显于色,但那慢慢抬高的脚一晃一晃的,无不诉说着愉悦。 至少对她来说,极为受用。 果然,姬玉落缓了缓,又什么都肯说了。 她皱着眉头抱怨说:“都怪那些倚老卖老的狗东西,若非势利不稳,我就把他们全杀了了事。” 事实上她也不是没这么做,杀戒开到一半,被沈青鲤大呼小叫地给劝下了而已。 那天在九层塔密牢,她那身衣裳半边都是血色的,南月看着都直干呕,立即就想起被催雪楼大牢支配的恐惧。 只是姬玉落本以为那也会引起霍显的不适,可他并未置喙半字,只是替她洗净了手。 霍显没有干涉她的举措,他知江湖有时比朝堂更险恶,没了律法约束,人性之恶更无边界,稍有心慈手软,来日恐险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深谙其道,于是不仅不劝她善良,还给她出了不少杀人不见血的坏主意。 正如沈青鲤所言,霍显这人,浑身上下都是心眼。 他想要做个好人,就能是个极好的人,但倘若要做恶人,也能是个极坏的人。 听姬玉落这么负气说话,霍显忍不住哄她道:“好,我帮你杀。” 姬玉落听他这么说,想了想,却是摇头,“你若有闲暇,替我做另件事吧。” 霍显挑眉看她,她才继续说:“我此行带回了个人,是个住在破庙里的乞儿,年纪不大,但我见他打架斗殴手腕够狠,且手法极快,是个可造之材,你收了他做徒弟吧,养上三四年,兴许就能为我所用了。” 闻言,霍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冷不丁笑了下,“你早在这儿等着我。” 他眯了眯眼,“姬玉落,你真醉了吗?” 怀里的人好无辜的眼神,想了想说:“你要实在不愿意,那我自己带在身边也行,培养培养感情,来日他也能更衷心。” “……” 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再分给旁人,还能剩下几时? 霍显脸色不大好地问:“多大的孩子?” 姬玉落比了比手指,十二。 十二岁,在霍显看来都不能算是个孩子,男孩个头窜得快,养得好,没两年就是个出挑的男儿郎了。 他垂下眸子,冷眼看姬玉落,没应行或不行,直抱着人起身就走。 一阵天旋地转,这个角度,姬玉落能看到男人干净的下颔线和抿紧的薄唇,她眼里露出点得逞的兴味,知道这是成了的意思。 未免旁人打搅,他们所居的闲水苑在宅邸最往里的位置,从这里走过去,亦是不短的脚程。 醉意酝酿得越来越深,姬玉落脑子里一团浆糊。 忍不住伸手抓了抓霍显的下巴,这还不够,攥着他的衣领,企图让他弯下腰来,眼神更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里什么都有,撩得人情难自抑。 “啧,别乱动。” 霍显这么说,脚步却是更快了。 一路疾步回房,鞶带都差点让她扯掉了。 谁料刚一着床,霍显就义正言辞地推开了她,看起来很不好说话,“我可以替你养徒弟,但也不能白养。” 姬玉落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你说。” 霍显低头看她难耐的样子,故意磨着她,说:“我们成亲,我是他师父,你就是他师母,这样来日他才能效忠于你,为你所用。” 成亲? 姬玉落愣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还要成亲这件事,一来是他二人当初虽是阴差阳错,但也算是正儿八经拜过堂,成过亲的夫妻了,二来,姬玉落不在乎这些礼节,成不成亲又有什么关系? 霍显看出她心中所想,但这自是有大关系了。 其实他原本也不欲大动干戈再来操办婚事,只如今看来他这不清不楚的身份,总让那些别有二心之人还以为自己有机可乘。 纵使霍显知姬玉落是没那个意思,可放任旁人虎视眈眈,霍显发觉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大肚量。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能总这样,没名没分,让你白白占了便宜。” 姬玉落觉得头昏眼花,那酒后劲太大,这会儿酒劲全上来了,她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喝醉了,醉到误听了霍显所言,于是一边努力睁眼去看清霍显,一边很认真地考虑了片刻。 最后妥协地点了点头。 困意来袭,那点心猿意马也顿时散去。 姬玉落借着酒醉难得睡了个好觉,翌日是被宿醉头疼疼醒的,睁眼即是跳跃在窗棂上的日光,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辰了。 唤来屏溪递上醒酒汤,她见屏风外有人影走动,只觉稀罕,因为她和霍显都不是要很多人服侍的人,院子里的侍女已经撤走了大半。 听她问,屏溪不明所以道:“小姐不知么,霍大人他说今日要行成亲礼,该备上的一应器具昨个儿夜里南月就通通备好了,喜娘也来了。” 姬玉落顿了顿,才想起来昨夜昏过去前都与霍显说了什么,可…… 她不由迟疑,“今日?” 屏溪眼观鼻鼻观心地说:“他还说,事急从简,不用抬着轿子绕城一圈,就在园子里办,请催雪楼诸位做个见证,拜过堂,入了洞房就成。” 话是这么说,但实则卯时天还还将亮未亮时,霍大人就已经雇了一队人马沿着九层塔周遭吹拉弹唱、敲锣打鼓,那震耳欲聋的唢呐声,直引得尚留守塔内的诸位从窗外探出脑袋。 朝露还被迫执行了送请柬的任务。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屏溪连忙拉起姬玉落,“小姐快梳妆吧,这屋子还得布置一番,请小姐移步。” 一个时辰后,姬玉落觉得自己酒还没醒,就一身凤冠霞帔被推进了偏房。 侍女拿来吃食,又匆匆离开。 姬玉落冷静片刻,方推门唤道:“朝露。” 朝露又从屋檐上落了下来,一脸困倦。 姬玉落道:“霍显呢?” “哪里知道他。”朝露皱着眉头,“谁知道他又欺压谁去了,真讨厌。” 姬玉落作罢,只好回到屋里,她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得上霍显,倒不知他怎的突发奇想要重新成亲。 心中揣度着,她慢慢踱步,恰停在到一面大铜镜面前。 那镜中人穿的是新嫁衣,挽的是妇人髻,点的是新娘妆,明明不是第一回这样打扮,可兴许是心境不同,上回她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是穿红的还是绿的,眼下竟然觉得很新鲜,忍不住弯腰凑近,细细打量。 看着看着,姬玉落倏地一笑。 其实她以前从没想过会有与人成亲的一日…… 且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夫妻对拜。 之前没喝的合卺酒这夜也喝了,没枕过的喜床上今夜也不再形单影只,那大红喜被下全是硌人的花生红枣莲子,霍显大手一扬,就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姬玉落发顶的头冠没有拆,垂下的玉珠在交颈相拥里碰撞摇晃,她越往后仰,它就晃得越厉害,沉重的重量拽着姬玉落的不断下坠,直至“啪嗒”一声,那头冠不堪重负,总算落地。 婚服还堆在身上,却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 他的吻一向很不温柔,狂风席卷一般,像是要把人拆入腹里,待到上气不接下气,才肯停下来缓缓。 然后一下、一下地啄吻。 但大抵是长了双桃花眼吧,他垂眸下来的目光倒是深邃温柔,带着一点点玩世不恭地挑逗,总能让人很甘愿、甚至渴望被他蹂-躏,便是破碎也无所谓。 姬玉落睁着泪眼侧过头,去看桌上那两支静静燃着的喜烛,烛火被泪模糊成一团光晕,让这一切像是场梦,她抚摸男人的面庞,在那光晕里胡乱喊着:“遮安……” 有人回应了她。 第133章 番外(四) 催雪楼的日常番外(2) 时至仲冬,朔风凛冽。 南方的冷与北方不同,空气里尽是阴凉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往屋外一站,脸都是僵硬冰凉的,九层塔的地牢更不必说,壁沿上的水珠都凝成冰霜了,过道头尾两面铁窗,穿堂风一吹,森寒刺骨。 霍显披着黑狐大氅往牢门一坐,那通身矜贵的姿态,偏一只腿翘着,很有当年在诏狱审讯的趾高气扬。 然而牢门里的少年也不甘示弱,丝毫不畏,竟迎着他的视线,平静的眼神里暗涌着戾气。 这便是姬玉落带回的那个乞儿,叫魏饶。 两人无声对峙,冷寂的气氛让南月都不由缩了缩脖颈。 这魏小公子实在不省心,平日闷不吭声的,可性子那叫一个凶狠,三句话不对话便与人交手,且下手也不知道留情,短短几个月,已经不知道惹了多少事端。 这回更严重,他不知为何与那叫奉冲的分舵掌事起了冲突,一把匕首生生将人腹部剖开一半,鲜血直流,被人拦下后,直接押进了地牢。 主子大可不必亲自来,但既是收作徒弟,总归待他与旁人不一样些。 但若说真拿他当徒弟吧,这三个月,主子又什么都没教给他,心情好时就把人叫到后院劈柴,心情不好,就全当看不见他,宁愿去指导朝露,也没教给魏饶只言片语,现在连朝露小丫头功夫都精进不少。 只见霍显起身,提了提大氅衣领,冷淡道:“提出来,押回去。” 说罢,他便慢步走出九层塔,往水榭去。 路上,南月不由道:“主子不喜欢这人,打发远点就是,何必让他扰了心神,这小子每回闯祸,那些人都把错处归在主子头上,夫人真是给您塞了个烫手山芋。” 霍显道:“谁说我不喜欢他。” 他拿眼觑被押在前面的少年,道:“你看,身高腿长,孔武有力,一看就是学武的好苗子,而且够凶,江湖儿郎么,就是要凶在有劲。” 不得不说,姬玉落的眼光很是毒辣,这人就像匹狼,训得好,将来必是能成左膀右臂的那种得力干将, 霍显的野心更远大,他盼魏饶将来能直接替代姬玉落的位置,如此她便不至于三五不时没了踪影,啧。 南月唏嘘,“那为何您不指点他功夫?” 霍显道:“太凶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待他磨磨性子再说。” 那魏饶回去便被倒吊在树下,冷风天里脸都冻紫了,偏霍显这人太坏,自己拿了把椅子在太阳底下坐着,一边烤着火,一边拿竹棍戳他。 戳得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还让人脱了他的鞋,用羽毛轻挠他脚心。 魏饶自幼什么屈辱没受过,要打要杀一句话的事,可何碰到这种事? 他那张脸紫了又红,红了又紫,破口道:“我没错!他抢我东西,我杀他有什么错?” “你当然有错。”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霍显听了莞尔一笑,头都没回,就知道是姬玉落回来了。 她声音懒懒的:“你错在......于人前动手,让人抓住了把柄,你应该找个夜黑风高的时候,将他捅烂了挂在塔尖上,这样他们才会畏惧你。” 说法粗暴了些,但也没错。 霍显喝了口热茶,点头笑说:“正解。” “......” 少年看着这对夫妻,脸色铁青,却又无话可说。 霍显拉着姬玉落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反复握了握她的手,“这么凉。” 他顺手把热茶递给她。 姬玉落习以为常地接过手,抿了口说:“是你的手太热了。” 可她不止手凉,唇色也是白的。 霍显心想此处太冷,便拉着她往屋里走。 姬玉落回头看了眼,说:“他呢?” 霍显道:“让他再吊一会儿,把脑子里的水倒倒干净,怎的就这么蠢。” 魏饶:“......” 回到内室,侍女烧了炭火。 用过午膳后,姬玉落就换了身舒适打扮,窝在软榻上不肯动弹。 霍显难得见她犯懒,便道:“怎么今日无事可忙?” 姬玉落抱着毯子在胸前,道:“不是你说,幕后之主,不必事事亲为么。” 霍显闻言一笑,可她哪里那么听话,平日若非他去九层塔抓人,还不知道这人能一连几日不着家。 正想趁机点一点她,南月叩门道:“主子。” 霍显侧了侧目,看了姬玉落一眼才起身出去。 姬玉落抬了下眼,虽未曾过问,但也不是对霍显平日里的行迹一无所知,这人每日看着游手好闲,实则与锦衣卫依旧有联系,不仅是锦衣卫,他书案前还有一摞与朝廷官员来往的密信。 想来,朝中的风吹草动,该是没有人比他还清楚。 启初,姬玉落以为他有回归朝廷之心,提心吊胆了好几日,却是不敢开口问他。 只怕问了,反而给了他辞行的机会。 说来她确实自私,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放他走。 夜里辗转反侧,还不待打好腹稿,就被一只大掌箍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霍显抱着她,在身后悠悠道:“入秋的时候,霍琮成亲了,他身子不好,霍家兵权太重,他抗不动,将来只能寄希望于他的新妇进门,多添几个子嗣了。” 虽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但姬玉落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从霍琮到霍琮的儿子,少说也是十几年的时间,这十几年间什么变数都有可能发生,若是霍家在这档口出了什么事,那天塌下来也没人抗。 必须要有未雨绸缪的准备才行。 他做这些,也不过是在替将来那不知道成不成器的孩子铺路,而并非是替自己重回朝廷打算。 姬玉落听他这么说,稍稍放心了些,但静默片刻,依旧转身过去,摸着他的脸问:“那你呢?” 霍显似是很无奈,叹了声气。 他说:“姬玉落,要不你还是把我绑起来吧,绑起来能安心吗?” 大抵是被人戳穿内心的惶恐,姬玉落那时脸热了一下。 霍显将她的手摁在自己脸颊,说:“我早就,不喜欢那里了。” 思及此,姬玉落低头笑了下,肩颈倏地一疼,她皱了皱眉头,拢紧被褥。 屋里炭火烧得足,人静坐着,就很很容易懒惰犯困。 听着窗外霍显与南月的低声私语,姬玉落在软榻上阖眼小憩一会儿,谁料再睁眼,就看到霍显直直杵在床头,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不知站了多久。 姬玉落陡地睁大眼,正要起来时,拉扯到肩上的伤口,她倒吸一口气,低头发觉自己的衣裳已经被换了,那圈纱布也换了新的。 看着那张平素里理直气壮的脸难得显出心虚,霍显冷笑,往凳子上一坐,“挺能瞒啊。” 这伤是刀伤,砍得不深,但离要害之久甚近,毫厘之差便可要命。 像姬玉落这样每日不干人事,身上有点小病小伤再正常不过了,本来也不必隐瞒霍显,但她不知道为何,下意识选择隐瞒了...... 这会儿确实有些心虚。 “我——” “别说话,喝药。”霍显从旁端来汤药,将她捞起来,又把碗递给她,好声好气地说:“没什么,反正是小伤而已,喝点药,养几日就能好了,对吧。” 这人好坏,阴阳怪气地抢了她要说的话,每个字都是想把姬玉落噎死的意思。 看他这样温温和和地笑,姬玉落就知道他心里指不定多气闷。 姬玉落落了下风,边看着他边伸手接过药,那药碗一脱手,霍显就噌地一下起身,抬脚就离开了。 衣袖带起的风扑了姬玉落满面。 “......”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到了夜里,霍显还没回来。 姬玉落光脚踩在氍觎上,来回踱了几步,没忍住走到窗前,推开窗一看,对面书室还点着灯,南月就守在门外,抱剑靠在楹柱边。 她清了清嗓音,南月困意顿散,走过来问:“夫人,怎么了?” 姬玉落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有什么那么忙?” 南月摸着脑袋慢吞吞地回头看了眼,压低嗓音说:“主子说,夫人问起,让您先歇下。” 姬玉落静了静,“知道了。” 谁料到了早上,霍显依旧是一副不温不热的样子,偏偏你说什么他都接了话,但冷淡里还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说罢却又好声好气给她夹了块肉,道:“趁养伤得空,多补补。” 午后也命大夫给看过伤口,又让人盯着她换药,却未曾露面,而是径直去教训那不听话的小徒弟了。 要说魏饶就比较惨,昨日霍显因为察觉姬玉落的伤势无暇顾及到他,在树上被吊了一夜,待早晨南月路过,惊觉之下才将他放了下来。 经此一夜,魏饶其实想通了许多。 他本以为霍显与寻常人一般,只会对他装模作样的说教,可他与姬玉落说的都不无道理,又加上这几日看他指点朝露功夫,并非寻常无名之辈,便也想收了心,向他讨教一二。 哪知今日他本本分分,也未有出格之举,那疯子竟然转头又让人将他吊起来! 魏饶气到没话说,一双狭长的睡凤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他。 霍显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太阳穴,脚边窝着只赖在他大氅下避寒的猫儿,他心情显然不好,脚贱地踩住猫尾巴,故意令它动弹不得,仰头喵喵地叫。 又贱嗖嗖地对魏饶道:“如何,很生气吧?” 魏饶闭嘴不言。 就听霍显“啊”了声,“那又怎样,你也打不过我,你看,我把你吊起来,你跑都没法跑。” 少年气得呼吸都重了,殊不知这只是个开始。 后面几日,霍显就跟有大病似的,每日卯时不到就醒来,醒来便要找魏饶的麻烦,不是让他到树下去扎马步,就是让他去柴房劈柴。 冬日昼短夜长,那个时辰天边还一丝天光未现,整个水榭笼罩在黑夜里,阒无人声,他便在旁盯着魏饶,时不时还要指点江山地数落他几句。 魏饶呢也不是个傻子,明显看出自己是被当枪使了,有人心里憋着气,又不舍得对夫人发作,便尽数发泄在他身上。 只见魏饶看他的眼神都要凝成冰霜了。 南月旁观全场,心道魏小公子脾气倒是收敛不少,可要再这么持续下去,只怕也要耐心告罄。 姬玉落也并非全无察觉,只是这一年来霍显脾气太好了,好到她都忘了当初这人其实暴躁得很,想当初他从她嘴里撬话无果,一只手险些将她掐死,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脾气? 但若是当初也就好了,任他发泄出来,许是这篇就翻过了,偏偏他在她这里阴阳怪气,话不说透,让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日霍显踩着子时回到内室,姬玉落特地撑着眼皮等他,待人上了榻,才侧身往他边上靠。 手也不是很老实,直从他寝衣下摆钻进去。 被霍显隔着衣裳摁住时,她道:“我伤好了。” 霍显“哦”了声,似笑非笑地说:“小伤么,跟我说什么呢。” 瞧,就是这样, 姬玉落忍了忍,翻身压在他身上,“你还要气到何时去?” 霍显懒懒地瞥她一眼,“我怎么敢生气,玉落小姐主意多大啊,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跟旁人有什么关系?” 说罢,也不顾姬玉落是什么表情,兀自将她推了下去,卷好被褥侧身躺了。 却只闭着眼,听到身侧那人语气不善唤了声霍遮安,然后重重倒下去,辗转反侧许久。 霍显勾了勾唇角,笑了。 他也不是故意和她生气,只是姬玉落这人不长记性,若是轻拿轻放,下回她伤了还敢瞒着。 本来就日日涉险,回到家中还要隐瞒,他又怎么敢放她十天半月不着家? 姬玉落哪里知道霍显的阴谋诡计,只道这人气性似乎还见长,不由郁闷,睁着眼盯着幔帐看,这一看,夜半都还没生出睡意。 身侧的人倒是呼吸均匀。 眼看快要卯时,她干脆披衣出去了。 雾气朦胧,星月尚未隐去,仍似深夜一般高高挂在天上,投射在廊下,照出一片明亮湖海。 听柴房有动静,她便踱步过去。 一瞧竟是魏饶在劈柴,姬玉落提了提眉,道:“你倒是听话。” 魏饶依旧不搭理人。 姬玉落也没有兴致与他闲聊,步入厨房,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那灶台上。 忽然就想起从前在京都霍府时,霍显亲自下了碗面。 那时以为他这样世家子弟出身,又是个敛财无数的奸臣,想来煮面定也不如何,故而才说自己不饿。 谁料他厨艺上颇有两把刷子,倒是让她自叹不如。 思及此,姬玉落下意识握了握那菜刀的刀柄,挣扎片刻,心道罢了,只当哄他一回。 姬玉落聪慧,学什么都很快。 幼时尤黛月逼她学琴,她学了,且学得很精,只是后来厌恶琴画之技,才渐渐生疏,后来乔夫人教她做生意、管理账簿,她亦是一点就通,上手极快,更不必说从师承楼盼春,所学之道尽能化为己用,是故对厨艺之事也有所高估。 待那后厨房梁被熏成木炭色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魏饶好生狼狈,灭了柴火后,立即开窗通风,疲惫不堪地坐在门外的长板凳上望着天。 姬玉落的披风上的貂毛都被熏成了黑色,她洗了把脸,甩了手上的水珠,面上还很淡定,“不许说出去。” 魏饶平复了下心情,冷静地闭上眼。 现在想来当初在破庙的日子也不是不好,至少不必受气,谁若欺他杀了就是了,哪像如今,反而憋闷。 少年面上毫无波澜,心中想的却是,他为何摊上这样一对师父师母。 姬玉落哪里管他想什么,离开后厨便垮下脸,连带着眉梢都压了下来。 霍显今日倒是好睡,睁眼即是天亮,刚披了大氅出来寻姬玉落,就在廊下与人撞了个正着。 启料这人一改昨夜认错的姿态,撩着冰冰凉凉的眼看他,更是斜眼看她,随后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了,倒像是他惹着她一样。 霍显眯了眯眼,看她衣上落的那一点灰。 姬玉落在房中静坐了半响,四下无人时,便将毯子盖过脸,整个人烦闷地仰倒在软榻上。 从前她哪里会为这点小事闹心,如今性子倒是愈发容易受影响了,而且郁气憋在心头,她都觉得要给憋出内伤了! 霍显这厮真是使得好手段,姬玉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是入了霍显的圈套。 正这么想着,霍显就端着碗葱花面走了进来。 香气扑鼻,可不比姬玉落烧出的烟味好闻太多了。 那人眉宇舒展,一改前几日冷冰冰的模样,搁碗道:“吃吧,折腾一早上,不饿?” 虽说他竭力克制,但那字句里隐约有忍俊不禁的意思,可见是通通知晓了。 姬玉落就那样坐着看他,不发一言。 旁人若见她摆出这副冷脸姿态,定是要吓得不敢多说一个字,但此时霍显却越看越觉可爱,笑着并坐下去,靠她很近,说:“怎么还跟我生起气,既不是我要你受伤瞒我,也不是我要你火烧后厨,与我置气算什么?”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般的挑衅,姬玉落看着他,倏地柔了嗓音,带了点笑,道:“我看你这两日总在书室里待到很晚,熬夜点灯看密信,很辛苦吧?” 姬玉落凡是这个口吻,定是没有憋什么好招。 果然就听她温和地说:“我让人把你的被褥拿去书室里,霍公子,那这几日就都在书室将就吧,我会命人烧足碳,冻不着你,” 说罢,起身便走。 霍显心下啧了声,长臂一伸将她拉住,困在红木柜边,“当初东乡县之后,你是怎么对我的,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一根铁链锁床头,任谁也轻易忘不得。 但那在姬玉落看来是两码事,霍显那是故意的,她这是无意的,怎能相提并论。 似是知她心中所想,不待她开口,就截了话:“姬玉落,我只是让你明白,当日你的心境与我此时大同小异,本就是刀尖舔血,你若受伤还要隐瞒,下回你再离开催雪楼,我岂非要日日担心?要真这样,我就只得揠苗助长,赶紧把魏饶教出来。” 姬玉落狐疑:“跟魏饶有什么关系?” 霍显冷笑,“让他谋朝篡位,取师母而代之啊。” 姬玉落撩眼,“你让他试试。” 言语间,气氛便又不同了。 姬玉落也不挣扎,顺势就靠在柜子上。 霍显拿手拨开她衣领,便瞧见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恢复得还不错。 他轻叹一声,将人拥入怀中,“姬玉落……我真是要被你折腾死。” 姬玉落喜欢听他这样说话,眉眼间那点冷尽数消融了,一只手心扣在他后颈上,喊他师兄。 是示好,也是认错的意思。 姬玉落不会认错,也不会讨饶,她总有她迂回的方式,例如这师兄二字,似乎比夫君要好用一些。 霍显当然是很受用,埋头在她颈窝笑了笑。 后推她去用了早膳。 那面是他做的,还是当初那个味道。 姬玉落辛苦一早颗粒无收,这会儿早就被勾起了馋虫,怎知才握起木箸,近距离闻了这味道,莫名下不了口。 她踌躇着,正要说什么,那边朝露从门外小跑进来,手里捧着碗香气扑鼻的鱼羹,姬玉落实在忍不住了,脸色一白,当即就干呕起来。 简直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那边朝露吓圆了眼睛,犹如端了碗烫手山芋,惶惶不知所措。 屏溪很快请了大夫来,启初只以为姬玉落受伤的缘故,多日清淡饮食,一闻腥味,难免反胃。 然而待那大夫看诊过后,得知是将近两个月的身孕,几人皆是惊愕有余。 尤其是姬玉落,怔怔像是出神,反而没有半点欣喜若狂的神情。 她倒不是不高兴,但也说不上很高兴。 有孕是自然,但这么长时日没有动静,她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真到了这么一日,反而生出一股巨大的茫然。 霍显亦是有些措手不及,他看了眼姬玉落,抬手握了握她的肩,像是安抚,问大夫道:“可确定?未免出岔子,再诊一次吧。” 随后又吩咐侍女给姬玉落拿了个汤婆子,总觉得她的脸有些凉。 这夜两人皆是难眠。 仿佛姬玉落肚子里揣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烫手山芋。 霍显见她如此,便问:“害怕了?” 其实霍显在子嗣上没有多大期待,姬玉落更是如此,是以他从未与她提及此事,但他知道与姬玉落迟早会有孩子,想着若是她生的,那便耐心点养大就是了。 因早早想过此事,虽措手不及,但也很快接受了,若说有顾忌,顾忌的也是她的身体。 且再细想她受伤之事,免不得一阵后怕。 姬玉落思量许久,却是摇头,幽幽叹了声气,她想的与他一样。 来都来了,能怎么办。 第134章 番外(五) 催雪楼的日常番外(3) 冬去春来, 四季更迭,这是宁王登基的第九个年头。 宁王宽和仁厚,各地都是他勤政爱民的传闻, 且他登基是先帝驾崩前正儿八经拟定的旨意,这皇位来得坦坦荡荡, 便是其他宗室亲王有何不满,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瓦舍里, 台上锵锵唱着戏,正不巧, 那戏唱的便是宁王登基故事,戏里涉及到先帝, 自然就也出现了先帝即位初期时,厂位落幕的情景。 姬玉落占着最当中的位置,启初只是看个随意, 但待那青面獠牙的红衣角出场后,她方知原来这是霍显,不由斜眼瞟了那正主一眼。 隐匿多年,这坊间还是他的传闻,且愈传愈烈, 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本以为这又是一个丑化霍显的戏本, 谁料唱到一半, 那红衣戏子脸上的面具陡地落下, 青面獠牙变成了威风神勇的脸,只看他大手一扬, 挥刀斩下“赵庸”的头。 台下一阵欢呼, 拍手道:“好、好!” “这出戏倒是有些新意, 反转惊人, 甚得我心。” “歪曲事实,戏文消遣一时便罢,到底不可当真。” “但是真是假谁知道呢,你我又不曾见过那霍显,他究竟人在何处,怎的就消失了?” “死了吧,听说在东乡县就被朝廷绞杀了。” “不对不对,是被押回朝廷,秘密处死了。” “也不对,他又无罪,为何处死?给人定罪是要有证据的,空口无凭,便是诽谤罪!当年朝廷的人都拿不出证据……” 台上还唱得热闹,台下已经吵起来了。 正主两人已经见怪不怪,这几年行走各地,这些话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牛鬼蛇神的版本都有,但今日这出有点意思,虽说有些细节有所出路,抹去了姬玉落的存在,但却十分贴近事实,例如那点燃火炮,当年许多人都不知是这事是霍显所为。 姬玉落心生好奇,便找小二拿来戏本,只见扉页署名厌冬居士。 厌冬…… 居士…… 姬玉落与霍显对视一眼,脑海里立即对应上了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一道豪迈的声音:“来壶好茶,上盘瓜子,给老夫将方才那出再演一遍!” 小二披着帨巾过去,笑眯眯伺候了他茶水。 九年过去,楼盼春已经白发苍苍了,但约莫是习武的缘故,身姿依旧挺拔矫健,嗓子一吼,还有当年大将军的气势,只是这么多年,他离开了京都,给姬玉落写了信,说自己要去云游四海,而后便不知所踪了,姬玉落去竹屋找过他,果真是人去楼空。 突然相遇,这个大老粗竟然写上话本了,还给自己拟了个什么居士。 姬玉落心道,年纪越大果真脸皮越后。 霍显看她难言的脸色,便知道她心里又在腹诽什么,忍俊不禁道:“尊老爱幼,就当不知,给老人家留点面子。” 三人打了个照面,楼盼春惊讶之余自是欢喜非常,并了桌后,左看姬玉落右看霍显,心中很是感慨。 他这辈子只知行军作仗之事,没有娶妻生子,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当初竟没有察觉他二人丁点私情,甚至总隐隐担心这两个臭脾气的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动起手来还不一定谁能讨到便宜。 后来还是从沈青鲤嘴里知晓,实在惊讶了一番,但现在再看,两个俊俏皮囊,倒是相配。 且听说他二人还生了一对龙凤胎,算算年月,约莫有八岁大了。 楼盼春便问了问这些年他们的情况,又说了自己的所闻所见,其间提起霍琮的儿子,他不禁叹气:“霍琮也是个聪明脑子,及冠那年就高中榜眼之首,怎生的儿子这样愚笨,将侯爷气得不轻哟,那文章,拿鞭子抽着都背不了几行字,莫说兵法了,完全一窍不通,可惜霍琮体弱,子嗣艰难,这么多年也只得这么一个孩子,候夫人哪里舍得,平日愈发纵着,我看是成不了大器。” 说着,便问:“你家那小子可还成?” 闻言,姬玉落与霍显面面相觑。 两年前,魏饶接管催雪楼大半事务,夫妇二人便将两个孩子丢给了魏饶,逍遥自在去了,今日也是才刚回到江州,催雪楼的门都还不曾踏进,又哪里知道学业上的事情。 但他们三岁时便识得字了,应当不像霍琮之子愚笨,请的也是最好的先生,能坏到哪里去? 知道事情原委后,楼盼春忙就要起身去看孩子。 路上絮絮叨叨责怪道:“天底下怎有你们这般做父母的,自己逍遥快活去了,两年不着家,恐怕连他们是扁是圆都忘了吧!” 他又兀自叹气:“可怜小小孩童,如何能不想念父母?” 姬玉落揉了下耳朵,步入水榭宅邸。 自添了两个小的后,院子里的人便添了不少,甚至还将已经回乡养老的刘嬷嬷请了回来,见他二人回来,刘嬷嬷甚是惊讶,“主君夫人怎的回了?” 这话问的,便知这对父母有多不称职。 楼盼春在旁,重重一哼。 霍显道:“小姐和公子呢?” 刘嬷嬷便说:“在屋里写课业呢,老奴唤他们出来!” 都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还在用功读书,可见勤奋,与那侯府小公子不可并提,楼盼春很欣慰,道:“不必,老夫亲自去看看。” 自有侍女在前引路。 姬玉落与霍显紧随其后,姬玉落边走边问:“他们可还乖巧?” 刘嬷嬷提起两个小主子,就一脸慈爱,开口滔滔不绝道:“自然是乖的,老奴活了半辈子,还没照看过如此乖巧的孩子。小姐出落得与夫人愈发像,亭亭玉立,知书达理,便是京都世家贵女,都不及小姐分毫,公子更不必说,出口成章,还会作诗呢,魏少主这两年没有懈怠教他功夫,他在武艺上亦是颇有天赋,很有当年主君的风范。” 听刘嬷嬷这样形容,楼盼春更是迫不及待要去见见,若那孩子真是个学武的好苗子,趁他还活着,得抓紧传授些门道才好。 然步入书室时,只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靠在一张长椅上睡了,孪生兄妹,长得确实极像,只那嬷嬷说反了,女孩生得更像霍显一些,眉眼过于漂亮,漂亮得有些瞩目,男孩反而生得清冷,是更温和的俊朗,看着面善,一看便是个好孩子。 书案上有篇文章,字迹虽有拙劣之处,但胜在端庄,署名小小,是女儿家的小字,开头几行还引用了诗词,看起来颇像那么回事,只中间便开始胡乱叙述,更像是一封信,上头写: “我有两位兄长,年长那个唤魏饶,他是我爹娘收下的徒弟,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江湖中人都怕他,只我不怕,因他最疼小小,凡是小小有何不如意,他必然替我出气,明着出不了便暗里出,魏饶哥哥说了,人可以做坏事,但万万不可叫旁人抓到把柄。 ...... 我的孪生兄长有很大的志向,他立志要做一个像爹爹那样挟势弄权的大奸臣,翻手是雨合手是云,将天下奇珍尽数收入囊中,还要在坊间戏本里留下让人闻之色变的名字。小小以为,以兄长才华,将来必远胜爹爹。 ...... 先生曾教古人言,‘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未形’,今因小事惩罚小小抄写诗书,却非智者之举,还请先生三思。” “……” 一室静谧。 若说前面还云里雾里,那么最后那段话可谓是明明白白的威胁,这便是刘嬷嬷口中堪比世家贵女的小主子?哪个世家贵女这般胆大,竟敢威胁教书先生?! 还有个企图比肩父亲当个天下第一大奸佞的胞兄! 这简直比幼时的霍显还要混账,那时他尚且还没有这般清晰的坏心。 岂有此理,这兄妹两人,无异于是在楼盼春的雷区来回踱步! 姬玉落挑了挑眉,似是能听见楼盼春两个鼻孔都在用力出气。 只见他奋力甩下那张密密麻麻的书信,冷哼一声,压低嗓音道:“这便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孩子!老夫本志在山水,如今看来是走不得了,从明日起,便将这两孩子教给我,再给小小请个女先生,学规矩!” - 兄妹两人一觉睡醒,天就变了。 爹爹和阿娘两人双双把家还,也就意味着从今之后胡作非为的自由没有了,且他们带回的白发武夫看着有些凶,据说还是爹娘的师父。 此时老头就在园子里盘腿以待,好严肃,与那些胆小蠢笨的先生似乎不大一样,棘手得很。 于是霍小小推了推霍林亭,霍林亭又推了推霍小小。 “你是哥哥,你去。” “我只比你早出生一刻钟,你去。” “可你昨日还因为比我早出生一刻钟,多喝了一碗杏仁酪!” “你没有喝?” “我只喝了一碗!” 霍林亭笑了一下,“我要告诉魏哥哥。” “你——” 霍小小体寒,这才春日,魏饶管得严,是不许她饮冰的,若是让他知晓,又要拿她院子里的嬷嬷开刀了! 她便知道,又绕进了霍林亭的圈套。 霍小小一点也不怀疑,霍林亭将来会成为个举世无敌大奸臣! 她气呼呼地先走一步,却会变脸似的,走到楼盼春跟前,倏地就瘪起嘴,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抽泣道:“楼爷爷,你可算来了……” 霍林亭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就听妹妹哭得好伤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爹爹和娘亲离家好多年,其他人都说我与哥哥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没有人关心我们……” 睁着眼睛说瞎话,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早就被霍小小用机关埋进土坑里,又以蛇喂之,吓去了半条命,后来哪里还有人敢这么说。 何况霍小小根本不想爹娘归家,他们俩一回来,他和霍小小便要处处收敛,多不惬意。 奈何霍小小哭起来太可怜了,楼盼春愣了一下,颇为动容,若是姬玉落少时也有这样能屈能伸的气度,只怕也不必受楼盼春诸多苦头。 女儿家嘛,眼泪是最好使的武器。 只见他面色陡地柔和,本要苛责的话尽数抛之脑后,说:“你们不必担心,如今你们那不着调的爹娘也回来了,自是无人再敢放肆!” 霍林亭淡淡垂下眼,他眉眼承了姬玉落的神韵,垂眸间自然而然透露出一种忧伤,平静的语气并不比霍小小少多少委屈,“爹娘回来也没用,他们根本无心看顾我们,楼爷爷你看。” 他拉开手臂,那里有一道疤。 这疤有两三年了,那会儿姬玉落和霍显尚且还在身边,却让小小稚童受伤落疤,得亏是男儿,若是女孩落了疤可怎么得了。 且他那两个徒儿的性子他最清楚,自己幼时就没有好过,哪里又知道怎么养娃,只怕养活就已经很难得了。 霍小小在旁边擦着眼泪,心道霍林亭又给人设套,故意误导人了。 这分明是两年前,爹爹和娘亲闹了不快,于是爹爹大清早不睡觉,非要抓着她和霍林亭读书写字,三五日过去,小小的人儿身心倍受摧残,霍林亭便从沈叔叔那里套话,拿了催.情香加入爹娘房内的香炉里。 霍小小不知催-情香究竟有什么作用,霍林亭也不知道,他只是问沈叔叔有什么能让男女迅速和好如初的法子,但翌日一早,爹娘果然和好如初,只是霍林亭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从树上被放下来之后,他被树枝划伤,睡梦里又手欠抠了伤口,才落下了道疤。 兄妹二人一个低头哭泣,一个垂眸伤心,果然激起了楼盼春的怜悯。 你看,怪不得他们不学好,原来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楼盼春轻轻叹气,“罢了,今日先歇息吧。” 兄妹两人乖巧道:“楼爷爷,那我们先告退了,明日见。” 谁料一转身,两个小人脸色俱是一变。 只见他们身量高大的父亲站在石屏后,抱着手,冷冷笑着:“演啊,怎么不接着演。这样吧,你们也别学其他,我给你俩开个戏班子好不好?” 霍小小怕了,小声喊:“娘亲……” 霍林亭想说你喊娘亲有什么用,果然,就见姬玉落好笑地给她擦了擦眼泪,手法甚是轻柔,随后道:“去吧,后面那棵梧桐枝干粗壮,自己去挂。” “……” 霍小小瘪嘴又要哭,可惜姬玉落和霍显都不吃她这套。 霍林亭就比较聪明,安安分分走到后面,如砧板上的鱼,半点也不挣扎,让南月绑紧了脚,说:“南月叔叔,夜里记得提醒爹爹放我下来,我怕他忘了。” 熟练得让人心疼,南月憋了笑,“知道了,小公子。” 霍小小也慢吞吞走过来,悲伤道:“把我吊在没太阳的那边,我怕晒……” “好的,小姐。”催雪楼的日常番外(3) 冬去春来, 四季更迭,这是宁王登基的第九个年头。 宁王宽和仁厚,各地都是他勤政爱民的传闻, 且他登基是先帝驾崩前正儿八经拟定的旨意,这皇位来得坦坦荡荡, 便是其他宗室亲王有何不满,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瓦舍里, 台上锵锵唱着戏,正不巧, 那戏唱的便是宁王登基故事,戏里涉及到先帝, 自然就也出现了先帝即位初期时,厂位落幕的情景。 姬玉落占着最当中的位置,启初只是看个随意, 但待那青面獠牙的红衣角出场后,她方知原来这是霍显,不由斜眼瞟了那正主一眼。 隐匿多年,这坊间还是他的传闻,且愈传愈烈, 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本以为这又是一个丑化霍显的戏本, 谁料唱到一半, 那红衣戏子脸上的面具陡地落下, 青面獠牙变成了威风神勇的脸,只看他大手一扬, 挥刀斩下“赵庸”的头。 台下一阵欢呼, 拍手道:“好、好!” “这出戏倒是有些新意, 反转惊人, 甚得我心。” “歪曲事实,戏文消遣一时便罢,到底不可当真。” “但是真是假谁知道呢,你我又不曾见过那霍显,他究竟人在何处,怎的就消失了?” “死了吧,听说在东乡县就被朝廷绞杀了。” “不对不对,是被押回朝廷,秘密处死了。” “也不对,他又无罪,为何处死?给人定罪是要有证据的,空口无凭,便是诽谤罪!当年朝廷的人都拿不出证据……” 台上还唱得热闹,台下已经吵起来了。 正主两人已经见怪不怪,这几年行走各地,这些话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牛鬼蛇神的版本都有,但今日这出有点意思,虽说有些细节有所出路,抹去了姬玉落的存在,但却十分贴近事实,例如那点燃火炮,当年许多人都不知是这事是霍显所为。 姬玉落心生好奇,便找小二拿来戏本,只见扉页署名厌冬居士。 厌冬…… 居士…… 姬玉落与霍显对视一眼,脑海里立即对应上了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一道豪迈的声音:“来壶好茶,上盘瓜子,给老夫将方才那出再演一遍!” 小二披着帨巾过去,笑眯眯伺候了他茶水。 九年过去,楼盼春已经白发苍苍了,但约莫是习武的缘故,身姿依旧挺拔矫健,嗓子一吼,还有当年大将军的气势,只是这么多年,他离开了京都,给姬玉落写了信,说自己要去云游四海,而后便不知所踪了,姬玉落去竹屋找过他,果真是人去楼空。 突然相遇,这个大老粗竟然写上话本了,还给自己拟了个什么居士。 姬玉落心道,年纪越大果真脸皮越后。 霍显看她难言的脸色,便知道她心里又在腹诽什么,忍俊不禁道:“尊老爱幼,就当不知,给老人家留点面子。” 三人打了个照面,楼盼春惊讶之余自是欢喜非常,并了桌后,左看姬玉落右看霍显,心中很是感慨。 他这辈子只知行军作仗之事,没有娶妻生子,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当初竟没有察觉他二人丁点私情,甚至总隐隐担心这两个臭脾气的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动起手来还不一定谁能讨到便宜。 后来还是从沈青鲤嘴里知晓,实在惊讶了一番,但现在再看,两个俊俏皮囊,倒是相配。 且听说他二人还生了一对龙凤胎,算算年月,约莫有八岁大了。 楼盼春便问了问这些年他们的情况,又说了自己的所闻所见,其间提起霍琮的儿子,他不禁叹气:“霍琮也是个聪明脑子,及冠那年就高中榜眼之首,怎生的儿子这样愚笨,将侯爷气得不轻哟,那文章,拿鞭子抽着都背不了几行字,莫说兵法了,完全一窍不通,可惜霍琮体弱,子嗣艰难,这么多年也只得这么一个孩子,候夫人哪里舍得,平日愈发纵着,我看是成不了大器。” 说着,便问:“你家那小子可还成?” 闻言,姬玉落与霍显面面相觑。 两年前,魏饶接管催雪楼大半事务,夫妇二人便将两个孩子丢给了魏饶,逍遥自在去了,今日也是才刚回到江州,催雪楼的门都还不曾踏进,又哪里知道学业上的事情。 但他们三岁时便识得字了,应当不像霍琮之子愚笨,请的也是最好的先生,能坏到哪里去? 知道事情原委后,楼盼春忙就要起身去看孩子。 路上絮絮叨叨责怪道:“天底下怎有你们这般做父母的,自己逍遥快活去了,两年不着家,恐怕连他们是扁是圆都忘了吧!” 他又兀自叹气:“可怜小小孩童,如何能不想念父母?” 姬玉落揉了下耳朵,步入水榭宅邸。 自添了两个小的后,院子里的人便添了不少,甚至还将已经回乡养老的刘嬷嬷请了回来,见他二人回来,刘嬷嬷甚是惊讶,“主君夫人怎的回了?” 这话问的,便知这对父母有多不称职。 楼盼春在旁,重重一哼。 霍显道:“小姐和公子呢?” 刘嬷嬷便说:“在屋里写课业呢,老奴唤他们出来!” 都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还在用功读书,可见勤奋,与那侯府小公子不可并提,楼盼春很欣慰,道:“不必,老夫亲自去看看。” 自有侍女在前引路。 姬玉落与霍显紧随其后,姬玉落边走边问:“他们可还乖巧?” 刘嬷嬷提起两个小主子,就一脸慈爱,开口滔滔不绝道:“自然是乖的,老奴活了半辈子,还没照看过如此乖巧的孩子。小姐出落得与夫人愈发像,亭亭玉立,知书达理,便是京都世家贵女,都不及小姐分毫,公子更不必说,出口成章,还会作诗呢,魏少主这两年没有懈怠教他功夫,他在武艺上亦是颇有天赋,很有当年主君的风范。” 听刘嬷嬷这样形容,楼盼春更是迫不及待要去见见,若那孩子真是个学武的好苗子,趁他还活着,得抓紧传授些门道才好。 然步入书室时,只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靠在一张长椅上睡了,孪生兄妹,长得确实极像,只那嬷嬷说反了,女孩生得更像霍显一些,眉眼过于漂亮,漂亮得有些瞩目,男孩反而生得清冷,是更温和的俊朗,看着面善,一看便是个好孩子。 书案上有篇文章,字迹虽有拙劣之处,但胜在端庄,署名小小,是女儿家的小字,开头几行还引用了诗词,看起来颇像那么回事,只中间便开始胡乱叙述,更像是一封信,上头写: “我有两位兄长,年长那个唤魏饶,他是我爹娘收下的徒弟,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江湖中人都怕他,只我不怕,因他最疼小小,凡是小小有何不如意,他必然替我出气,明着出不了便暗里出,魏饶哥哥说了,人可以做坏事,但万万不可叫旁人抓到把柄。 ...... 我的孪生兄长有很大的志向,他立志要做一个像爹爹那样挟势弄权的大奸臣,翻手是雨合手是云,将天下奇珍尽数收入囊中,还要在坊间戏本里留下让人闻之色变的名字。小小以为,以兄长才华,将来必远胜爹爹。 ...... 先生曾教古人言,‘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未形’,今因小事惩罚小小抄写诗书,却非智者之举,还请先生三思。” “……” 一室静谧。 若说前面还云里雾里,那么最后那段话可谓是明明白白的威胁,这便是刘嬷嬷口中堪比世家贵女的小主子?哪个世家贵女这般胆大,竟敢威胁教书先生?! 还有个企图比肩父亲当个天下第一大奸佞的胞兄! 这简直比幼时的霍显还要混账,那时他尚且还没有这般清晰的坏心。 岂有此理,这兄妹两人,无异于是在楼盼春的雷区来回踱步! 姬玉落挑了挑眉,似是能听见楼盼春两个鼻孔都在用力出气。 只见他奋力甩下那张密密麻麻的书信,冷哼一声,压低嗓音道:“这便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孩子!老夫本志在山水,如今看来是走不得了,从明日起,便将这两孩子教给我,再给小小请个女先生,学规矩!” - 兄妹两人一觉睡醒,天就变了。 爹爹和阿娘两人双双把家还,也就意味着从今之后胡作非为的自由没有了,且他们带回的白发武夫看着有些凶,据说还是爹娘的师父。 此时老头就在园子里盘腿以待,好严肃,与那些胆小蠢笨的先生似乎不大一样,棘手得很。 于是霍小小推了推霍林亭,霍林亭又推了推霍小小。 “你是哥哥,你去。” “我只比你早出生一刻钟,你去。” “可你昨日还因为比我早出生一刻钟,多喝了一碗杏仁酪!” “你没有喝?” “我只喝了一碗!” 霍林亭笑了一下,“我要告诉魏哥哥。” “你——” 霍小小体寒,这才春日,魏饶管得严,是不许她饮冰的,若是让他知晓,又要拿她院子里的嬷嬷开刀了! 她便知道,又绕进了霍林亭的圈套。 霍小小一点也不怀疑,霍林亭将来会成为个举世无敌大奸臣! 她气呼呼地先走一步,却会变脸似的,走到楼盼春跟前,倏地就瘪起嘴,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抽泣道:“楼爷爷,你可算来了……” 霍林亭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就听妹妹哭得好伤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爹爹和娘亲离家好多年,其他人都说我与哥哥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没有人关心我们……” 睁着眼睛说瞎话,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早就被霍小小用机关埋进土坑里,又以蛇喂之,吓去了半条命,后来哪里还有人敢这么说。 何况霍小小根本不想爹娘归家,他们俩一回来,他和霍小小便要处处收敛,多不惬意。 奈何霍小小哭起来太可怜了,楼盼春愣了一下,颇为动容,若是姬玉落少时也有这样能屈能伸的气度,只怕也不必受楼盼春诸多苦头。 女儿家嘛,眼泪是最好使的武器。 只见他面色陡地柔和,本要苛责的话尽数抛之脑后,说:“你们不必担心,如今你们那不着调的爹娘也回来了,自是无人再敢放肆!” 霍林亭淡淡垂下眼,他眉眼承了姬玉落的神韵,垂眸间自然而然透露出一种忧伤,平静的语气并不比霍小小少多少委屈,“爹娘回来也没用,他们根本无心看顾我们,楼爷爷你看。” 他拉开手臂,那里有一道疤。 这疤有两三年了,那会儿姬玉落和霍显尚且还在身边,却让小小稚童受伤落疤,得亏是男儿,若是女孩落了疤可怎么得了。 且他那两个徒儿的性子他最清楚,自己幼时就没有好过,哪里又知道怎么养娃,只怕养活就已经很难得了。 霍小小在旁边擦着眼泪,心道霍林亭又给人设套,故意误导人了。 这分明是两年前,爹爹和娘亲闹了不快,于是爹爹大清早不睡觉,非要抓着她和霍林亭读书写字,三五日过去,小小的人儿身心倍受摧残,霍林亭便从沈叔叔那里套话,拿了催.情香加入爹娘房内的香炉里。 霍小小不知催-情香究竟有什么作用,霍林亭也不知道,他只是问沈叔叔有什么能让男女迅速和好如初的法子,但翌日一早,爹娘果然和好如初,只是霍林亭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从树上被放下来之后,他被树枝划伤,睡梦里又手欠抠了伤口,才落下了道疤。 兄妹二人一个低头哭泣,一个垂眸伤心,果然激起了楼盼春的怜悯。 你看,怪不得他们不学好,原来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楼盼春轻轻叹气,“罢了,今日先歇息吧。” 兄妹两人乖巧道:“楼爷爷,那我们先告退了,明日见。” 谁料一转身,两个小人脸色俱是一变。 只见他们身量高大的父亲站在石屏后,抱着手,冷冷笑着:“演啊,怎么不接着演。这样吧,你们也别学其他,我给你俩开个戏班子好不好?” 霍小小怕了,小声喊:“娘亲……” 霍林亭想说你喊娘亲有什么用,果然,就见姬玉落好笑地给她擦了擦眼泪,手法甚是轻柔,随后道:“去吧,后面那棵梧桐枝干粗壮,自己去挂。” “……” 霍小小瘪嘴又要哭,可惜姬玉落和霍显都不吃她这套。 霍林亭就比较聪明,安安分分走到后面,如砧板上的鱼,半点也不挣扎,让南月绑紧了脚,说:“南月叔叔,夜里记得提醒爹爹放我下来,我怕他忘了。” 熟练得让人心疼,南月憋了笑,“知道了,小公子。” 霍小小也慢吞吞走过来,悲伤道:“把我吊在没太阳的那边,我怕晒……” “好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