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午良钟华》 1 重生!我是大楚公子 大楚,郢都。 嘶,头好痛! 没办法,干土木的,总是免不了酒桌上的应酬。 熊午良捂着因宿醉而疼痛的脑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咦? 自己正身处于一间装饰奢华的空旷大殿之中。 大殿正上方,有一个目测不低于二百斤的胖子,身上穿着黄色的华贵袍服,袍服上绣着样式繁复的九头鸟花纹。 在大殿下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面色庄重地喋喋不休。 我穿越了! 熊午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脑海里大片大片陌生的记忆汹涌而来,挤得他的头嗡嗡胀痛。 上面坐着的那胖子,乃是楚国在位的第37位国君——楚王熊槐! 正是历史上那位著名的楚怀王——那位被秦王嬴稷忽悠到秦国又被扣押、最后客死秦国的倒霉蛋! 下手处的那位叨叨叨的老者,则是楚国的令尹、楚王倚重的重臣昭雎。 熊午良的父亲是楚国著名的大贵族曲阳君熊威——也正是楚怀王熊槐的亲弟弟。 也就是说,自己算是大殿中央那大胖子的亲侄子! 熊午良激动起来——如此算来,自己也算是战国时期顶级的贵胄了! 终于成为了被教科书里唾弃的、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 虽然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切正在狠狠冲击着生长在红旗下、笃信唯物主义的熊午良的大脑,但是——钟鸣鼎食的生活终于到来了! 天胡开局! 但是,熊午良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按照记忆里的一切,楚国因为张仪‘割地六百里变六里’的欺骗,楚王已经因怒而兴兵,刚刚在蓝田、丹阳打了一场大败仗!被秦国斩首了八万!汉中失守! 这可是著名的楚国由盛转衰的标志。 眼下的楚国,虽然幅员辽阔,但是受陷于盘根错节的贵族旧势力,再加上丹阳大败导致的元气大伤,马上就要在未来的几年中屡战屡败,最后沦为二流战国。 熊午良在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 眼下是周赧王八年,也就是公元前307年。 距离始皇帝天降猛男,‘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于御宇内’也不过六十多年。 要是自己活的比较长,说不定还能赶上被秦兵从府邸里逮出来,按在囚车里押送到咸阳给始皇帝跳舞…… 虽说细细想来,给这位猛人扭着屁股跳舞好像也不丢人…… 不!很丢人!非常丢人!实乃穿越者之耻! 身为穿越者,就算不能拳打匈奴脚踏东瀛南平百越东边儿代替哥伦布,至少也要当个盛世王侯享尽人家富贵烟火。 扭着屁股两年半像什么话! …… “熊午良,你在想些什么!”一句问话将熊午良从乱糟糟的思绪中惊醒。 问话的人正是楚怀王。 熊午良猛然回神。 一定是自己刚才沉思中的表情过于狰狞,引起了楚王的注意。 心中立刻忐忑起来。 要是自己不小心露了馅儿,也不知道两千年前的中原大地有没有类似火刑柱这种驱邪的手段…… 熊午良心惊胆战地胡编道:“呃……回禀大王,方才令尹的话引人入胜,臣闻之激动不已,故而难以自制。” “哦?”楚王扭起了眉毛:“你说说看,刚才昭雎都说什么了?”. 熊午良:“呃……” 这样的表现倒是没有引起楚王熊槐的怀疑,楚王只是暗中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侄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若不是他爹曲阳君熊威生前与自己兄睦弟恭,这样的纨绔小公子实在是没什么培养价值。 楚怀王板起了肥胖的脸:“汝父曲阳君在丹阳一战,与秦军血战到最后一刻,以身殉国,是何等的英雄豪杰!” “寡人痛惜王弟,想要好好把王弟的独子培养成汝父那样的栋梁之才,这才令你在宫中听政,你怎么如此懈怠。” 楚怀王狠声训斥道:“你若再不知上进,寡人就要命宫人取出藤条,狠狠地教训你!” 熊午良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连连称是。 不过心中,倒也掠过了一丝温暖。 须发皆白的令尹昭雎笑了笑,对着楚王道:“芈良公子毕竟年少,少年人不懂事也是正常的,大王不必动怒。” 昭雎转过头对着熊午良道:“公子,老臣方才正在与我王分析当今天下大事。” 熊午良正襟危坐,表现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 见小插曲已经过去,昭雎对着楚王拱手道:“大王,综上所述,我大楚目前最大的敌人,正是北部的魏国和东部的齐国,这两国都与我大楚接壤,不得不防……” 恰在这时,只听门口一声高宣:“三闾大夫进殿……” 熊午良立刻打起了精神。 这位三闾大夫不是别人,正是著名的屈原! 这位爱国诗人前几年因为变法失败,如今已经被楚王贬黜为三闾大夫。 所谓三闾大夫,管的是宗庙祭祀。 对于已经彻底礼崩乐坏的西周诸战国来说,这貌似显贵的职位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闲职。 还不等楚王回应,便见一位全身朴素的大臣大步匆匆地走进殿中,此人看上去不过中年模样,但是头发却已经带了些许斑白。 屈原冲着楚王深深拱手,声音疲惫憔悴:“臣屈原,拜见大王。” 楚王刚刚摆了摆手,屈原便转头看向昭雎,毫不客气地道:“楚国的大敌根本不是魏齐之流,而是正在崛起的秦国!昭雎不要误国!” 熊午良暗中皱了皱眉。 这屈原的性子如此激烈,难怪后来能写下那篇著名的言辞激烈的离骚。 楚怀王也明显地皱了皱眉,温声道:“屈子,有话可以慢慢说嘛。” 老令尹昭雎狠狠甩了一下袖子,歪拧着眉毛看向屈原:“三闾大夫,我看你是患了恐秦症了。那秦国虽然凶顽,但毕竟处于西陲荒蛮之地,被中原诸国视为异类,三闾大夫何至于为之胆寒?” 昭雎的话,也很不客气。 多年以来,这屈原和昭雎二人政见不合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单是对秦策略上,这两位大臣便意见相左。 屈原主张合纵抗秦,消灭这个新生的强邻。 而昭雎主张联合秦国,对抗三晋。 偏偏在位的楚怀王又是个著名的耳根软的性子。这些年他夹在这两位能力出众的重臣中间,经常被忽悠得晕头转向,时而偏向这个时而偏向那个,对于二人之间愈演愈烈的矛盾也只会和稀泥。 这也导致这两位楚国大臣之间的关系愈加破裂。 屈原并不理会昭雎,而是对着楚王拱手道:“大王,秦国变法已有近五十年,秦国国势如日方升,其势绝然非同小可。” “丹阳惨败刚刚过去不久,秦军的彪悍战力想必大王仍然记得。” “秦国素有虎狼之名,秦人有兼并天下之野心!” “我王若不能认清形势,大楚社稷迟早要亡于秦人之手!” 屈原的话语很不客气,但是楚王倒也没有发怒。 作为一位君王,他虽然能力庸碌平常,但胜在脾气好,不是那种因言治罪的狂悖昏君。 楚王皱着眉毛,看了看屈原,又看了看昭雎,显然又陷入了两难境地。 见楚王不说话,昭雎轻哼一声:“丹阳之败虽然惨烈,但毕竟是由于大楚准备不足,再加上列国掣肘,方才战败。去岁秦军入侵黔中,我大楚不也令彼等无功而返?” “三闾大夫如此畏秦如虎,简直可笑!” 屈原不理昭雎,沉声道:“大王明鉴——如今魏国经历了几次大败,损失了精锐的魏武精兵,也被秦国夺回了河西之地,国力已然大损。” “更何况眼下三晋之间摩擦不断,魏国根本腾不出手对付大楚。” “而齐国的重心正放在北方的燕国身上,大军云集燕国边境,短期内也不会威胁到大楚。” “只有秦国,扩张野心无处释放,一直对大楚虎视眈眈!” “臣建议,我王立刻派人出使列国,再组织一次合纵伐秦!” 楚王扶额,看着这两位大臣唇枪舌剑,感到了浓浓的无能为力。 这两人说的都有道理,让一向优柔寡断的楚王不知如何决断。 而且这两人言辞愈发激烈,争辩大事的同时偶尔还夹杂几句人身攻击,看样子几乎要彻底翻脸了。 正当楚王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旁正襟危坐、一副认真模样的熊午良。 好!有救场的了! “芈良,你听了这么久,现在寡人要考校一下你。” “这二位大臣所说的,究竟谁更在理?” 2 论当今天下,震惊屈原! 被楚王突然点名的熊午良一怔。 熊午良腹诽:分明是这位大王不知道怎么圆场,居然还打出了‘考校’的名义。 不过这样也好。 试试能不能凭自己的口舌,教楚怀王早点意识到崛起的秦国才是大敌。 早点清醒起来,说不定还能避免楚国今后在秦军淫威下一而再再而三地丧师辱国。 屈原和昭雎二臣也是一愣。 这午良公子一向不学无术,楚国上层贵族心里明镜似的。 虽然眼下这厮以听政学习的名义,腆然居于国事殿之上。 但楚国的臣子进进出出,也只当坐在角落里的熊午良是空气。 孺子安能评议国之大事? 屈原扫了一眼熊午良,摆了摆手:“午良公子毕竟年幼,见识颇浅,恐怕也说不出子丑寅卯,大王还是不要难为他了。” 昭雎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张老脸上的轻蔑之情则是毫不掩饰。 一个游手好闲的小子,也配点评天下群雄? 谁不知道这厮是个废物? 熊午良将二人的表情看在眼里,挑挑眉毛,轻咳一声:“既然大王有令,小侄便姑且言之。” “正如屈原大夫所说,当今楚国最大的敌人,乃是秦国。” “秦国自商鞅变法五十年以来,已经历任了三代国君。” “单从疆土上看,面积已经比五十年前扩大了一倍……” 昭雎闻言,有些不屑地撇撇嘴。 就这? 这也算得上是分析?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看一眼地图也能说得出来。 昭雎刚要出言打断,便听熊午良话锋一转: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强盛,并不能说明秦国就是大敌。” “进入西周以来,纵观各国变法,无非就是整顿吏治、解决腐败、训练军队——固然可以强一时,但都没有后劲。” “秦国之所以可怕,在于秦国的强大乃是制度性强大,并非短暂的昙花一现。” 接下来,熊午良一口气将商鞅已经如何将秦国打造成了一个战争机器分析了出来。 站在两千年后的上帝视角,秦国强大的秘密早就被各路网络大神拆解得明明白白。 …… 熊午良从后世专业学者的研究到各路网络大神的分析,洋洋洒洒阐述出来,完全没有注意殿内三人的表情已经从不屑变得惊愕无比。 “……综上所述,若未来楚国有亡国之患,那么一定是来自于秦国!”熊午良一锤定音。 屈原满脸不可思议:“午良公子,商鞅的变法纲领,你怎会知道得这般详细?” 秦国的法令算不上什么秘密,但是能将秦国变法从动机到策略、从里到外分析得这般透彻,绝非一人之力。 昭雎虽然对熊午良的观点并不认同,但对熊午良刚才堪比一篇学术论文的长篇大论一时间也无从反驳。 楚怀王对自己这个废物侄子很了解,方才见二臣争辩不休,他情急之下只想揪出熊午良缓和一下矛盾,并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高深见解。 如今屈原和昭雎二人竟然都被年轻的熊午良镇住,楚怀王心中大喜。 这两个人政见不合,经常当着楚王的面开撕。 偏偏楚王能力一般,对这两个能臣的争辩向来也没什么插话的余地。 只能任由他俩叨叨叨。 没想到熊午良这小子一席话,让这两个难缠的能臣统统闭上了嘴。 而且熊午良的话有理有据,几乎完全说服了一向没有大主见的楚怀王。 楚怀王:“好!甚好!看来寡人的言传身教,终于有了成效!” 熊午良:…… 一旁的屈原见楚王已经被‘秦国才是大敌’的观点说服,也是十分高兴。 屈原为了巩固成果,上前补充道:“当今秦王荡正值壮年,继位不过三年,平蜀乱,设丞相,攻宜阳,置三川,乃是不逊色大王您的一代雄主,如此秦国,决然不可轻视。” 为了说服楚怀王,屈原言语间不惜将熊槐吹捧成一代雄主,自己不免也有些脸红。 一旁的熊午良不易察觉地撇撇嘴。 屈原把当下秦王吹得很牛逼。 但如今的秦王荡,乃是个不折不扣的二货! 秦王嬴荡,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因举鼎角力而亡的秦武王。 要是熊午良没记错,这个厮明年就要暴毙身亡了。 楚怀王虽然能力庸常,但是心思却细腻敏锐,立刻注意到了熊午良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立刻点名道:“芈良,莫非你对三闾大夫的话有什么异议?” 今天熊午良出奇地有见地,楚王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中已是大悦。 熊午良也不遮掩:“大王明鉴——那秦王荡数年之内,必然暴死!” 必须要尽快在楚王面前建立自己的话语权,这样才能尽早有机会左右楚国的政局,让楚国避免历史上被灭国的命运。 料事如神的预言,无疑是最有效的方法! 和熊午良料想的一样,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昭雎第一个质疑,语气鄙夷:“芈良,你休要胡言。难不成你自诩巫师神汉,可以预测未来不成?” 年轻人,就是喜欢哗众取宠! 这芈良刚才一篇论述,让摇摆不定的楚王选择相信了屈原的观点——昭雎看熊午良正不顺眼呢。 没想到这么快便让自己有了口舌之机。 熊午良两手一背,笃定地道:“秦王赢荡,恃强斗狠,身为大国之君,却好匹夫之勇——任鄙、乌获、孟说之流何功于国?只因力气大竟被授以高冠厚爵。” “此等君主好勇斗狠,倚力好戏,我料不出两年,必定因斗狠而意外暴死!” 熊午良此刻的模样,若是给他塞一把羽毛扇,活脱脱一个诸葛村夫。 屈原和昭雎二人都愕然无语。 楚王大大起了兴趣,笑道:“既然如此,那秦国也不足为惧。” 熊午良:“大王明鉴,秦王赢荡虽然不足为惧,但下一任秦王必定是赢荡的弟弟嬴稷,此人才真正是不逊于大王您的一代雄主,不可不防!” 明年将继位为秦王的嬴稷,那可是鼎鼎有名的秦昭襄王。 麾下的杀神白起凶名赫赫,几乎干掉了山东六国一代男丁。 闻言,楚王不禁连连摇头,显然对熊午良的大胆预测不以为然。 先前对秦国变法的分析倒是有理有据,可现在熊午良的推论未免太过离奇。 就连秦国的下一任国君他都计划好了。 这么牛逼咋不去买彩票呢? 楚怀王:“那按午良公子的意思,我大楚眼下应当如何?” 熊午良毫不犹豫:“高筑墙,广积粮,不称霸!”奇快妏敩 “虽然秦国乃是大敌,但是此刻大楚却不必与其撕缠。” “天下局势动荡不定,大楚不如静静观望,暗中发展!” “譬如东南的越国,便是最大的一块儿肥肉!未来几年,我大楚若能趁秦国国君暴毙、中原各国战火不断、无暇南顾之际,伺机吞并越国,大楚实力必然大大增强!” 3 其实,我是个领主 一番讨论过后,已经是正午了,熊午良作辑拜别,离开了大殿。 看着走出殿外的熊午良的背影,楚王君臣三人面面相觑。 今天的熊午良,和往常实在是大不一样! 难道真是在大殿里听政久了,开了窍了? 楚王今日心头大悦,感慨于废物侄子的进步之快,自觉对得起自己那位战死沙场的弟弟。 不愧是我!烂泥都能被我扶上墙! 心念及此,楚王抚掌笑道:“二位,熊午良这小子,所言如何?” 昭雎虽然心里仍然愤于熊午良一席话便将楚王拉到了屈原的观点一边儿,但是楚王此刻兴致勃勃,昭雎一眼就能看出来。 令尹昭雎是个老人精了,他可不像屈原那个夯货,动辄便要扫楚王的兴。 君不见屈原这个二愣子现在已经从当初执掌朝政的重臣被贬为一介闲官了? 不过话说回来……熊午良今天的表现,着实令人震惊! 虽然针对秦王嬴荡的几句话有哗众取宠的嫌疑,但整体上可谓谋算缜密,有柱国之资! 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吗? 昭雎:“大王培养有方,芈良公子今日果真一鸣惊人。” 屈原也颔首道:“午良公子今日所言果然很有水平,对于秦国的阐述很有见地,只是后来的预测实在是天马行空,令人啼笑皆非。” 楚王拍着肥大的肚皮笑道:“年轻人总喜欢有些震惊四座的言论,倒也正常。既然秦国是我大楚最大的敌人,那便要好生练兵备战,不可让西戎蛮子逞凶。” 屈原精神一振:“大王,方才午良公子的话您也听见了,想要楚国强大,必定要变法强国。臣请我王尽快在大楚推行新一轮的变法,好与强秦争雄!” 昭雎冷哼一声:“三闾大夫慎言,我大楚也是天下一等的强国,并不惧那秦国。况且,变法就一定能强国吗?” 楚国积弊不少,屈原一直期望能够通过变法强国,但是楚国地广人多,贵族老世族尤其根深蒂固。变法触动的利益太多,稍有不慎便是天崩地裂,昭雎一直不赞成屈原的变法强国之策。 君不见当年的吴起受先王何等信重,他在楚国变法,下场如何? 昭雎屈原二人又吵起来…… …… 熊午良走出殿外,一时茫然。 经过丹阳大败,楚国的衰落已经是历史的趋势了。 而自己手中无权,怎么能扭转这个趋势? 方才在政事殿中自己预言秦王暴毙,可以说是语惊四座,但楚王却明显不信——就算一年后自己的预言被证实,楚王开始重视自己,但论起后续的争权夺利,恐怕熊午良也抢不过那些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 玩政治的,心都脏啊! 自己一个心地纯真的新时代好少年,怎么和那些人掰手腕! 再有七十年,秦始皇的大军便会平推天下,楚国王室难免受辱。 七十年听起来很长,但是留给楚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等到再过几年,白起那人屠开始吊打天下的时候,天下一统便成了大势所趋,楚国就再没什么反抗的余地了。 难道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族弟,怎么今日在这里闲逛?”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 熊午良打眼一看,立刻拱手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来人正是楚国的太子,楚怀王的嫡长子芈横,未来的楚顷襄王。 芈横摆摆手,示意无需虚礼:“今日天光极好,实不应在宫中虚度。午良不妨陪族兄出宫游玩,你意下如何?” 芈横虽是楚国的太子,身份显贵,但是对熊午良这个族弟却始终没什么架子。 偷偷腹诽一句: 这厮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一愤青。偏偏芈横这愤青还是个办事不计后果的性情中人(亦称二儿逼)。 不然他后来在秦国为质时,也干不出因口舌矛盾当街攮死秦国大夫、又不告而别逃回楚国、导致秦楚两国彻底撕破脸这样的浑事儿。 话说回来,虽是二儿逼,但太子芈横对熊午良却极好。 早先熊午良的父亲曲阳君和楚怀王兄睦弟恭,芈良和芈横这俩小年轻也一直关系莫逆。后来曲阳君在丹阳与秦军血战殉国,芈横对自己这个小小年纪没了爹的弟弟便更加照拂。 像是这种出宫游玩的活动,芈横一般都会主动带上熊午良。 在其他纨绔公子面前,芈横基本也会袒护熊午良。 熊午良心情正烦闷,哪还有什么心思出宫溜达。 “族兄的美意午良心领了,只是今日实在无心出宫闲逛。” 芈横一怔。 要在往常,熊午良对出宫这样的活动一向非常积极。 太子往常也没少带着自己这位族弟,找个画舫小楼儿,莺歌燕舞地捏捏肩揉揉腿。 想必,自己这位丧父的幼弟,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吧! 芈横面色一板:“午良,今日可是有人欺负你?如实告诉为兄,本太子定然为你做主!” 熊午良叹了口气,默默摇头。 按理说,凭他和芈横之间的关系,等到芈横继承王位的时候,熊午良一定会颇得信宠。 若是芈良想要主持国事扭转历史,不出意外的话,到那时更有机会争取。 但是,想等芈横即位,已经是十年后了! 那时,楚国已处于衰落状态,先丢上庸、汉北,然后丢西陵,就连郢都都被秦军占据,楚国历代先王陵寝被秦兵纵火焚毁! 再后来,楚国的腹地巫郡和黔中郡也被秦国夺走,楚顷襄王忧愤逝世! 可以说,纵观后半部战国史,基本就是楚国被秦国按头暴揍,各种花式吊打。 彼时楚国已是癌症晚期,虽然还有几十年国柞,但再想救起来几乎是不可能了。 芈横却不知道熊午良心中的思绪,只当熊午良不愿多说,便安慰道:“族弟不要愤懑。这郢都呆久了确实无趣,等到入秋之后,本太子出资组一支马队,到你的封地来一场秋狩,届时好好热闹一番。” 封地? 握草,我还真有一块儿封地! 熊午良的父亲熊威生前深受楚怀王信重,获封曲阳君,封地曲阳。 那曲阳县濒临淮水,坐拥广阔平原,物产丰饶。 实实在在是一块儿肥美之地! 按照楚国的法律,曲阳君熊威战死之后,熊午良作为熊威唯一的儿子,自然要继承曲阳君的爵位,成为新一代曲阳君。 而熊威生前留下的封地,包括封地上的所有财货、庄稼、人口,也全都是熊午良的私人财产! 万恶的大地主竟是我自己! 熊午良心中飞速打起了算盘——与其在郢都继续这样毫无存在感地空耗下去,不如回到自己的封地搞建设、炼钢铁、促生产、练新军…… 也好歹是为了抗秦大业早做打算。 自己前世身为土木老哥,论起搞建设,绝对是专业对口!奇快妏敩 留在郢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国飞速强大。毕竟自己一介那什么黄口孺子,即便再怎么料事如神,楚王也不可能将国政大权交到自己的手里。 打定了主意,熊午良立刻对着芈横道:“太子,我想回曲阳就封了。” 芈横一怔。 按理说,自己这个族弟,早就该回到曲阳,继承曲阳君爵位,从此过上山高皇帝远的美妙生活。 但是熊午良一直嫌弃曲阳偏远,没有郢都的锦(青)绣(楼)繁(酒)华(肆)。 再加上楚王感怀熊威以身殉国,便力排众议,将年幼的熊午良留在身边听政。 怎么这厮突然换了想法?主动想回封地去了? 熊午良自然知道太子的困惑,早就编好了理由:“留在郢都也没什么意思,大王每天都要让我在殿中听政,根本没有找乐子的时间。还不如回我的曲阳县,虽说是破了点儿,但好歹也能自己给自己做主……” 太子不由得点头……想想自己在宫中被宫人监督,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整日学书练剑,竟然对熊午良的说辞大是认同。 一时间对即将天高任鸟飞的熊午良竟然生出几分羡慕! 芈横:“此言甚善……此事我做不了主,还是去找我父王说一声吧——想必他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4 走马上任,封地曲阳 正值初夏,天光正好。 熊午良坐在一辆并不十分奢华的小车上,悠哉游哉,直奔曲阳。 随行的唯有车夫一人而已。 楚怀王对自己这个侄子主动提出回到封地,果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虽然还有些舍不得自己这个侄子,也想留在宫中多多栽培他,但是熊午良态度坚决,太子芈横又在一旁帮腔,楚王也不好强行阻拦。 继承曲阳君之爵的芈良虽然有一个显赫的爵位,但是自身年纪小,不受重视。再加上他久在宫中,狐朋狗友也没几个,此行竟是无人相送。 反倒是三闾大夫屈原遣人送来了一封信,祝贺芈良公子承爵就封! 还在信中叮嘱了几句。 内容大概是什么:曲阳濒临越国边境,越人凶蛮,屡次犯境,让熊午良小心谨慎云云…… 熊午良大概知道屈原为什么对自己较为友善。 一是因为自己先前在殿中,帮助屈原说服了楚怀王,无形中助力屈原打击了死对头昭雎的气焰。 二是自己的父亲熊威与秦军血战而死,屈原作为著名的抗秦派、慷慨激昂的爱国大臣,对自己这样的忠烈之后自有三分怜惜情谊。 对于屈原的提示,熊午良心中有数,倒也并不是十分担心。 越人虽然凶蛮,但是一旦走出荒莽大山结阵而战,战斗力便远逊于楚军。 那些越人出山,顶多也就是劫掠一下百姓,没胆子袭击曲阳城——因此熊午良的人身安全还是不用担心的。 车马粼粼,直出了郢都城。 十里亭处,居然有一票人马早早等候了! 熊午良定睛一看,为首的赫然是太子芈横,不由得心下惊讶。 “午良怎敢劳烦太子亲自相送……” 芈横摆摆手,示意无需虚礼,对着熊午良道:“如今你倒是脱出了郢都这个牢笼……族兄今日为你饯行。” 言罢,从一旁侍卫手中接过两爵酒,将其中一爵递给熊午良,另一杯则一饮而尽! 放下酒爵,芈横笑道:“等到入秋,我还要去你的封地秋狩,到时候可不要生分了。” 熊午良知道,太子一旦来自己的封地狩猎,释放的是一种明确的信号——年轻的曲阳君芈良将是下一任楚王的亲信,未来的楚王对熊午良十分信任。 这样一来,谁敢欺负熊午良,自然心里要好好掂量掂量。 熊午良心中有些感动,冲着芈横一拱手:“一言为定,臣弟恭候太子巡狩。” 芈横一甩手:“这五十甲士,都是宫中的禁卫好手,本太子令他们护送你回曲阳。” 熊午良心下一暖,脱口而出:“太子……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我曲阳求援。” 芈横一怔,随后无所谓地大笑起来:“好!你的好意我领了。” 眼看着芈横不以为意的样子,熊午良并没有多言。 或许此时芈横还自觉是强横楚国的太子,无需自己一个小小曲阳君的承诺。 但是数年之后,楚国便会大为衰落,再也不复强国面貌。 到那时,芈横这个楚国太子,甚至要去他国充当人质。 人质,那可是有生命危险的。 相反,熊午良自信在数年之后,曲阳必定在自己的建设下,已经具备相当的实力! 到那时,自己的这股助力对落魄太子来说绝对不小! …… 数日后。 “末将钟华!恭迎小君侯大驾!”一道略微粗重的声音,将车上昏睡的熊午良惊醒。 连续数日的路途颠簸,让熊午良晕头转向。 他定睛一看,眼前一魁梧的中年汉子脸色憔悴,身着全套甲胄,半跪在自己车前。 熊午良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钟华?” 对于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这钟华正是自己父亲熊威的老部曲,曾在熊威身边担任亲兵营主将这样的要职。这些年来,救下老熊威的命至少也有三次。 绝对的铁杆亲信。 “钟将军,好久不见。”这样忠心耿耿的老部曲是战国时期贵族主君最大的财富,熊午良当然不会慢待,立刻从车驾上起身施礼。 钟华赶忙侧身让开熊午良的作辑:“不敢当小君侯的礼……末将无能,护卫不力,没能保护好老君侯……请小公子治罪!” 钟华说着说着,竟要流下泪来。 熊午良扶起钟华:“先父抗秦,力战殉国,乃是曲阳的荣耀。钟将军在丹阳一战拼死手刃秦军数十,重伤昏迷,已是尽责。先父的死要记在秦人头上,不干钟将军的事。” 得到了熊午良的认可,似乎对钟华意义颇大——他深深长舒一口气,似乎背负已久的精神枷锁有所缓解。 钟华深深俯首:“愿为小公子效死……小公子直呼末将的名字便可。” “那本公子便称你为钟伯吧。”熊午良笑着摆摆手:“已经到了曲阳了?” 钟华精神一振:“前方三十里,便是曲阳地界。属下估算小公子今日抵达封地,故率领一干老君侯的部曲提早在此等候尊驾。” 钟华身后,三十几名魁梧汉子一齐向熊午良拱手:“参见公子!我等俱是老君侯亲兵也。” 钟华:“老君侯麾下原有部曲八百。与秦军丹阳血战,兄弟们为了保护老君侯几乎尽数战死,眼下还能动弹的,也就眼前这三十五人了。” 三十五条汉子一齐跪地,声泪俱下:“我等无能,未能护卫老君侯安全……” 熊午良大为感慨,走下车驾,亲自将众人扶起。 “秦人欠我楚人的血债,自然迟早要报。熊午良一直想要发展封地、重振曲阳君的威名,眼下有尔等的扶持,本公子心中踏实多了。” 众人齐呼:“愿为小君侯效死。” 熊午良勉励一番,众人便合在一处,向曲阳前进。 在钟华的口中,熊午良也大概了解了封地目前的情况。 整个曲阳,约有人口三千户,总共差不多一万五千人。 这数量可着实不少,已经远超了君爵的规制,甚至一般的侯爵也只配受封千户。 由此可见,楚怀王对待曲阳君一脉的确不薄。 熊午良此时心中有数:自己手里有地皮,有人力,还有面前的三十几位精干强悍且完全可以信赖的部曲。 这样的创业团队,论起配置绝对不低了。 凭借自己两千年后的学识、现有的资源和团队,一两年内让曲阳翻天覆地地改变,绝非难事。 5 开局一块地,一穷二白! “这便是曲阳城吗?”熊午良怔怔良久。 自打记事以来,熊威便将熊午良这个独子送到了郢都。 一来是为了让熊午良接受更好的教育——能和楚国太子一起读书,这背后的意义可不一般——芈良必将是下一任楚王的心腹亲信。也就是熊威面子大,若是寻常臣子,想将子嗣送入宫中伴读难如登天。 二来是想让熊午良这个未来的小君侯,能在郢都接触更多的楚国贵族大臣,早早混个脸熟,也算是发展人脉。 三来,恐怕也有世子为质,让楚怀王放心的意思。 总之,不管是出于哪层原因,反正熊午良已经多年没有回过曲阳县了。 眼前的曲阳城是整个曲阳县的核心——一座四四方方的小城,城门上有一牌匾,用楚文写着‘曲阳’两个大字。 此城通体均为夯土所筑,绝对算不上雄伟大气。 和郢都城墙清一色的石砖相比,曲阳显得很是寒酸。 城虽小,但看上去倒也是整洁有序——门口的兵卒盘查着入城者的身份,倒也是有模有样! “这位便是就封的午良公子,还不向小君侯行礼!”钟华对着门口的众军士招呼一声。 众军士纷纷跪地行礼:“拜见曲阳君大人!” 路过的百姓偷偷瞄着熊午良的车驾,不由得窃窃私语:“几乎和老大人长得一摸一样!” “希望也是个体恤民生的好主君……” “老主君死得惨啊……”有人偷偷抹泪,似乎对老君侯很是缅怀。 秦国商鞅变法后,以斩首记功。因此秦军凶暴,有辱慢尸身、斩首割耳论功之习。丹阳一战,战死的楚军将士基本没有全尸。 楚人素来敬畏祖先鬼神,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堂堂正正战死也便罢了,至少尸身不可毁辱。 如今逝者的尸身竟落得个身首异处,乃是对生者极大的侮辱。 因此,楚人对秦人仇怨极深。 …… 进城之后,熊午良放眼所及,街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 “怎么如此萧条?”熊午良微微皱眉。 “公子,眼下正是夏忙时节,农户都在田里侍弄庄稼,这城中自然萧条了。”钟华解释道。 熊午良恍然点头,又问道:“按往年来看,曲阳一年的农收有多少?税率几何?” 农业作为这个时代唯一的支柱产业,农收几乎代表封地里的全部进项。 熊午良当然很重视。 “回公子的话——曲阳以良田居多,一亩可以产粟二石,税率什取其四。” 熊午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亩产才二石? 现在这个时代,农业技术水平实在太低了! 也是。 眼下不但优秀稻种的选育还不成熟,农具也极为落后,施肥的概念更是几乎没有。 好在熊午良有信心,能够凭借自己的学识改变这一切。 将农业改革的事儿记在心里,熊午良又皱眉道:“什四的税率?这也太高了!” 钟华一怔,随后解释道:“这四成赋税里,三份是要上交国库的,另外一成则是封地给您的税赋。” “公子有所不知,我曲阳的税率已经算是很低了。我楚国境内,大部分地区的赋税都是什五甚至什六。”奇快妏敩 “至于那虎狼秦国,税率更是高达什七!” 熊午良缓缓点头。 后世的《汉书》有记载:秦苛贡,收泰半之赋。 泰半者,三分取其二也——惊人的67%的农业税率! 现在看来,战国时期的诸国收取的税赋也都和暴秦差不多。 毕竟战国连年征伐,军队的开销和阵亡士卒的抚恤都是大笔大笔的开支。 君主们也只能通过向农民收取高额农业税来保障收支平衡。 曲阳县的什四税率,还真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轻徭薄赋…… 看来想要降低税赋,也只能等到天下稳定后再说了! 譬如刘邦建立汉朝之后,农业税率便只有十五分之一。 熊午良将不切实际的想法扔出脑外,此刻的他也无心巡视领地了:“带我去库房看一看。” 钟华一怔:“公子远途劳顿,不先回府中歇息一番吗?” 熊午良摇摇头,示意钟华引路。 钟华和周围的一众部曲都兴奋起来。 自家这位新主君显然不是那种游手好闲、只知道欺男霸女的膏粱子弟——刚到封地便要巡检库房,看来是要做一番实事的。 曲阳县的库房在城中心的位置,紧挨着曲阳君府。 这库房通体为青砖所筑,在清一色灰黄色夯土房子的曲阳城里,倒也算是引人注目。 管理库房的小吏向熊午良和钟华二人行了礼,便唤来数人,七手八脚地推开沉重的库门。 空气中有浓重的锈蚀味道,显然除了粮食外,这里还囤放了某些金属制品。 库房小吏躬身道:“君侯请进,小心脚下。” 熊午良在钟华等人的簇拥下走进库房,这库房里几乎是空空如也。灰扑扑的地上散落着几粒稻米和秸秆,提示熊午良他确实没走错屋子。 钟华赶忙单膝跪地请罪: “公子,秦楚丹阳大战之后,曲阳八百子弟兵伤亡殆尽。府库困窘,无法抚恤,属下自作主张,用库中存粮代替财帛抚恤亡者……请公子治罪。” 熊午良沉默片刻,摆摆手:“你做得对。” 想要东山再起,熊午良就绝不能伤了人心。 宁可府库跑耗子,也不能短了战死将士的抚恤。 “君侯请看——府库中尚有兵器二百余件,战车十二辆。”府库的小吏将众人引至府库深处,拱手介绍道。 熊午良定睛一看,眼前的武器基本是清一色的青铜兵器,战车也锈蚀斑驳,不由得暗暗摇头。 西边的强秦已经开始普及制式的铁质兵器了。 自己的封地还停留在青铜时代! 至于府库中的那十二辆战车,更是早已被步骑野战淘汰的老旧货色。 熊午良叹了一口气,自己眼下可谓是一穷二白啊。 钟华在边上安慰道:“公子莫要颓唐——只要等到秋收,这府库里便不会空空荡荡了。” 熊午良摆摆手。 靠剥削那些老农,能搞来几分钱粮? 想要脱贫致富,还得搞建设,搞工业化! 眼下封地里一穷二白,再加上强敌环伺。 想要按部就班搞市场经济,恐怕行不通——只能搞计划经济! 还得是战时计划经济! 想要搞工业办工厂,没有工人可不行。 首当其冲的,便是要提高农业生产力水平,扩大粮食生产。通过农业技术的提高,让农民从土地农忙中脱离出来,有闲暇时间去工厂里做工。 目标明确! 熊午良来封地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革新农业生产技术! 6 农业技术改革 府库的隔壁便是曲阳君府,熊午良巡检了库房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中。 这间府邸很简约,远远比不上熊午良印象中影视剧里的贵族花园的样子。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花谢假山。 只是一座简单的别院,有一大片空地可供停放车马,角落里稀稀落落地种着几片竹林。 除了占地面积不小之外,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 钟华带着熊午良转悠了一圈儿,熊午良便将这座府邸记得差不多了。随后众人进入了书房,这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楚国地图。 看材质,应该是羊皮。 另外的一面墙上挂着一面明黄色的楚国旗帜,一侧的书架上码放着一排竹简。 除此之外,房间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芈良公子咂舌——难怪在高达什四的赋税下,熊威也能得到封地里民众的认可和爱戴。 身为楚国重臣,楚王最信赖的王族大臣,书房竟然如此简约,没有任何繁复贵重的漆器装饰。 一路护送熊午良的甲士头领作辑道:“君侯已经安全到达封地,我等便告退了。” 熊午良起身,很客气地作辑道:“一路辛苦了,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吧。” “不敢当君侯礼遇——我等还要尽快赶回郢都,向太子殿下复命。” 闻言,熊午良再次在心中感谢了太子芈横,随后亲自将五十名禁军甲士送出府门,然后回到书房,此时书房里只有钟华等三十五名亲信部曲了。 “设座。”熊午良招了招手。 “谢过主君。”众人也不客气,纷纷落座。 也确实没有必要客气,按照战国的规矩,他们的后代将永远是曲阳君一脉的部曲。 这样的亲信,堪比异姓手足,乃是真正荣辱相连的死忠。 熊午良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如今我继承了先父的爵位,回到了封地,定要重整旗鼓,恢复曲阳君爵位应有的显赫地位。” “请主君示下!”众人精神大振! 不怕新主君折腾,就怕他躺平。 折腾说明是想干实事,哪怕是瞎折腾,也总比往府里一躺整日无所事事要好。 曲阳君三个字,曾经代表楚国最炙手可热的显赫王族大臣。在往常,身为曲阳君的亲信部曲,即便是楚国的公卿大夫,也要给在座的汉子们三分面子。 没想到秦楚丹阳之战后,曲阳君一脉却这般落魄! 在座的哪个不想重振旗鼓,恢复往日雄风? …… “想要重振威名,对外和对内两条路都要走。” “对外,要向秦人雪耻报仇;对内,则要发展民生、鼓励生产。” “说起向秦国报仇,不是图一时口快,而是要有充足财力军力作为支撑——归根到底,还是要先发展民生。” 钟华和众人对视一眼,十分兴奋。 这个小公子,说得头头是道,看来有点水平! 众部曲一齐起身,亢奋道:“请主君宣示如何发展民生,我等竭力效从。” “好!”见众人十分积极,熊午良十分欣慰:“芈良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要搭建大量的公厕!封地内的所有人,今后不得随地大小便,必须在公厕内方便!” “谨遵……哈?”钟华懵了! 这是什么狗屁命令? 自打三皇五帝以来,哪有人君插手过便溺之事的? 即便是那桀纣,也管不了这么宽吧! 太离谱了! 钟华赶忙进谏:“公子……此等命令,自古未闻……恐怕民众会大为不满啊,还望主君收回成命!” 熊午良叹了一口气。 这公厕计划,是熊午良计划中农业技术改革的第一步。 熊午良想要利用排泄物和秸秆,沤制农家肥! 届时再搭配上熊午良改造后的新式农具,亩产翻几番不在话下。 看着一众目瞪口呆的忠实部曲,熊午良只能循循善诱:“诸位,将这污秽之物集中起来处理,总比随意倾泻要好很多吧?” “以往那些人,用便器便溺之后,将污秽之物随意丢弃。” “脏臭了道路倒还是小事,万一哪个缺德的扔到河里,岂不是污染了饮用水?” 众人脸色一白。 自古以来,大家都是这么处理这些脏污的。 还从来没细想过,这些被倾倒的翔最后都去了哪里…… 眼下听熊午良一说,众人居然觉得——这建立公厕,势在必行! 而且要尽快落实! 况且,这毕竟是新主君的第一道命令。 就算这道命令再怎么离谱,也得捏着鼻子,给熊午良这个面子。 众人对视一眼,拱手应是:“谨遵主君令。” 见众人没什么意见了,熊午良大手一挥:“芈良的第二道命令——今岁的农税,降至什一!此外,即日起农户新开垦出来的土地,三年内一律免税!” 众人大惊! 什一? 就算曲阳君自己留的那一成不要了,光是上缴国库的税,便是什三! 收什一的税,那封地缴纳给国库的钱粮怎么办? 众人方才可都看见了,曲阳县的库房里空空如也,耗子都能饿死! 小君侯脑子烧坏了? 钟华咬着牙质疑道:“主君,若是真只收什一的税,那么曲阳今年连上缴国库的钱粮都凑不齐了,到时候大王问罪下来,如何是好?” 熊午良微微一笑:“诸位勿忧,在大王面前,我有这个面子,欠缴些许,不会被大王治罪的。” 秦楚丹阳之战,本就是楚怀王因怒而兴兵,打的一场没头没脑的仗。 结果导致楚军大败,上代曲阳君熊威战死沙场。 虽然楚王不说,但是熊午良知道,楚王对自己一直有着隐隐的歉疚。 再加上自己颇得楚王的偏爱,还有太子可以为自己说情。 就算真的欠了一年的赋税,楚王也不会因此惩罚自己的。 况且,熊午良有信心在今年让封地的农作物产值飙升!相信什一的税赋,也顶得上往年的什四! …… 熊午良之所以要减赋,就是为了刺激农户的生产积极性! 鼓励农户们开垦新土地,拼命种田! 要是今年开荒的成效显著的话,熊午良甚至有心今后一直保持什一的税率。 毕竟只要几年的发展时间,就不需要熊午良刷脸来抵上缴的税了。 身为穿越者,熊午良深知,致富绝不仅是通过剥削农户那点儿可怜钱才能办到——等到曲阳的工业化铺起来,轻轻松松就能创造出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产值! gdp翻个十倍,根本不过分! 众人见熊午良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也拱手应是。 本以为芈良公子见了空空如也的库房之后,肯定要加大今年的征收税赋,没想到他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不但没有加税,反而大规模减税,仅仅收了什一的农税。 要是熊午良真能在大王面前混得开,那减赋对于封地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好事儿。 秦楚丹阳大战之后,曲阳已经伤了元气,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 能有这一年的轻徭薄赋,农户们就会好过很多了…… 见众人再无异议,熊午良便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钟华也拱手施礼,正要告退,却被熊午良拉住:“曲阳城内可有工匠?帮我找几个伶俐的来,我有东西需要匠人为我打造。” 7 新式犁具 送走众人后,熊午良跪坐在书案前,思忖片刻后,取一支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勾勒了几笔,然后便在书房里踱步,拿起竹简随意地翻看。 不消一个时辰,钟华便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回来了。 “主君,这个匠工叫石二,论手艺算得上是曲阳城内的好手了。” “匠工石二,拜见主君!”那男子扑倒在地行礼。 熊午良摆摆手,示意石二站起来说话:“你会木工吗?” “回禀主君,小人木工石工都会一些,请主君吩咐。” 熊午良拿起案上的那张羊皮纸,递给石二:“看一看,能做得出来吗?” 石二接过图纸,定睛一看,不由得讶异道:“这是……犁铧?” 呦?熊午良不由得多看了匠工一眼,这厮倒是挺聪明。 自己图纸上画的东西,外观上距离现在人们用的犁铧差距可不小。 “这叫曲辕犁,确实是一种犁铧。”熊午良点了点头。 石二捧着图纸咂舌:“世上竟有这般复杂的犁铧?小人做了一辈子工,还是第一次见。” “能做得出来吗?” 石二仔细看了看图纸,笃定道:“虽然第一眼看上去造型复杂,但也都是简单的结构。主君想要的话,不消半天的时间,小人便能做好。” 熊午良前世是干土木的。 这图纸,画得十分专业! 每处的大小尺寸,都在图纸上标注得明明白白。 要是做不出来才有鬼了! “好!尽快做出样品,送到我府中,必有赏赐。”熊午良笑道。 待匠工石二走后,钟华颇有不解道:“主君,这曲……什么犁,到底是什么东西?” 熊午良微微一笑:“曲辕犁是一种新式犁具,比现有的犁铧效率要快数倍!若是能在曲阳大范围使用,必然大大助于开垦土地!” 曲辕犁,这可是进过历史教科书的神器。 乃是我国农耕技术发展成熟的标志! 比现在的耒耜,足足先进了近一千年! 降维打击,懂不? …… “听说了吗?新来的小君侯,要更改税赋了!” “据说是降赋了!” “竟有此事?从来只听说过加赋,何时有减赋之说?” 对于农户来说,极少有什么事儿能比税赋更加重要。传言风一般地传播出去,曲阳城议论纷纷。 城门口处,大批闻风赶来的人聚集在一起交换消息,让平日里萧条的曲阳城难得地热闹了起来。 “今年实行的是什一税!”传令的小吏一锤定音。 众皆哗然! 还能有这种好事? “官爷,莫要拿我等寻开心。天下之大,哪有什一的税赋?”一个老头儿颤颤巍巍地道。 “谁有心思与尔等玩笑?主君说了,今年的农税什取其一;另外,即日起开垦的农田,三年内不征税!”传令的小吏虽然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却遮掩不住。 对于大伤元气的曲阳来说,这道减赋的命令太重要了! 众人哄嗡良久,终于确定了小吏没在开玩笑,城门口处大大热闹了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主君英明!” “主君万岁!” 人群激动起来,居然涌上前去,将那传令的小吏高高举起,欢呼不停。 “哎!哎!尔等刁民,快将我放下,我还有公务在身!”小吏大声呵斥。但这份傲娇很快便维持不住,那小吏也跟着众人欢呼起来。 什一税,这是什么概念? 数百年来,谁也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么低的税! 对于农户而言,高层间的派系斗争和他们关系不大。 若不是战死在秦人手里的乡里乡亲太多,恐怕他们对秦人的态度也会很淡漠。 家国大事,干他们屁事? 新来的主君是个能体恤民生的好主子,这就是天大的大好事了! “新开垦的农田居然三年不征税——我正想要把河滩那片荒地开了,妙极!” 众人兴奋不已,干劲十足。 谈笑间,也有人提起了公厕的事。 “听说小主君不允许咱们随便屙屎了,要搞什么公厕。” “何为公厕?” “就是公共茅房。” 那传令小吏闻言,立刻道:“二三子切不可大意,再有敢随意屙屎的,这减赋就不减他家的了。” 有个憨厚老农大声道:“莫非官府要那些脏臭之物有用不成?” 众人哄笑起来。 小吏板起了脸,狠抽了那老农一巴掌:“休要胡言,主君一片好心,尔等难道还不领情?” 有人点头附和道:“此言甚是,在家门口挖个公厕便顶了今年的徭役,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这个年头,服徭役是个苦累活儿。 所谓徭役,便是百姓每年都要腾出一段时间,自带干粮为君主义务工作。 一般要干的都是修建城墙这样的苦累活儿,走很远的路不说,还容易遇到各种危险。 在自家门口搭个茅草屋、挖个坑道便能顶一年的徭役,可谓是善政了。 “小君侯如此体恤民生,我等怎能不领情?官爷既然要屎有用,二三子必然竭尽所能,让官爷有大大的收获。”有人嬉皮笑脸地玩笑道。 众人哄堂大笑:“是了是了,比试一番,看看谁家的数量能让官爷满意……” 小吏涨红了脸,骂骂咧咧,众人哄笑得更厉害了…… …… 熊午良伸了个懒腰,闲来无事,又在几个亲兵部曲的陪伴下,在府邸里转悠了一圈儿。 虽然这里挺朴(简)素(陋),一点儿也不像剥削阶级的豪宅。 但是能在县城里坐拥这么一大块儿地皮,在前世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的。 眼下自己的第一批政令已经吩咐下去,不管下面的百姓理不理解,总之反响不错,推行得很顺利。 熊午良巡视了一圈儿之后,天色也暗淡下来。 战国时代是没什么夜生活的,曲阳县这个穷乡僻壤更是没什么乐子可言。见天光黯淡,熊午良便直奔卧房而去。 “见过主君。”卧房门口站着两个亲兵,显然早早便守在了这里:“热水浴桶都已经准备好了,都放在里面。主君放心歇息,门外有我二人守着,有事儿您大声招呼一声便好。” 熊午良拍拍两个亲兵的肩膀:“诸君辛苦了,尔等无需在此守候,径自歇息去便是。” 连续数日的旅途奔波,再加上今天折腾了一整天,熊午良早已筋疲力尽。虽然亲兵部曲已经把热水都准备好了,但他此刻连沐浴的力气都没有了。 索性便再脏臭一宿,明天再说吧……反正芈良公子也不是什么有洁癖的干净人儿。 熊午良进了卧房也不掌灯,摸黑径直扑在了卧榻上。 软乎乎的。 咦?手感怎么有点儿不对? 8 是个人才,全县推广! 温温软软,熊午良当时就没了睡意。 差点儿就是一嗓子‘有刺客’。 熊午良连退数步,‘唰’地一声点着了灯油,卧房瞬间便亮堂起来。 昏暗的光线下,芈良公子定睛看去。 床榻上,有一个模样温润可人的女孩子,差不多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浅黄色衣服,看上去倒像是被熊午良吓了一跳。 那少女哆嗦着向熊午良盈盈一礼,请罪道:“奴婢见过君侯,方才惊驾,还望君侯恕罪。” 熊午良确实也被吓得够呛。 任谁的床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也会吓得不轻。 但是如果床上出现的是个美女…… 熊午良镇定下来,站在门侧——虽然这女子看上去温润乖巧(好像还被自己方才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如果真的表现出了危险,熊午良绝对第一时间逃命。 万一是熊威当年得罪的什么仇家,眼下派个女刺客找上自己寻仇呢? “你是何人?” “回禀君侯,奴婢是钟大人买回来伺候您起居的,您唤我小仪就好。” 熊午良放下戒备——无论如何,钟华肯定是值得信任的! 也是,门外一直有自己的亲兵守候,哪能有什么刺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自己卧房里来? 熊午良看着小仪,有些哭笑不得。 钟华那老杀才倒是挺细心。 自己人还没到呢,暖床丫鬟倒是先给配上了。 甚好,甚好……阿不!岂有此理! 本公子岂是那等好色之人? 嗯…… 熊午良倒不是圣人,但是今天实在是累得够呛,现在一心只想睡觉,疲惫的身体完全没什么邪念:“你先退下吧,本公子今天无需你伺候。” 芈良公子说完,自己也感觉有点脸红。 不用伺候就不用伺候,偏偏还说什么‘今天’无需伺候。 该死! …… 翌日清晨。 因为昨晚睡得早,所以芈良公子早上醒得也很早。 若还在宫中,此时是要在剑术教习的监督下练剑的! 熊午良揉揉双眼,感觉神清气爽,但是看着外面还蒙蒙亮的天,倒也实在做不到像在宫中一样起床去练剑。 “公子,您醒了。”房门被推开,小仪走了进来,将一盆热水放在边上:“给您准备的热水。” 熊午良打眼看去,在明亮的光线下,这女孩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白白净净,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很是清秀端正。 熊午良收回目光,从床榻上爬起来,用热水洗了一把脸,顺口问道:“你是哪里人?” 小仪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回公子,奴婢是越国人。” 芈良心中一动,抬头看了一眼小仪,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公子,外面有个叫石二的匠工,一早就在等候了。”小仪低眉说道,没有注意到熊午良审视的目光。 熊午良穿上衣服:“他倒是来得很早,让他在演武场等我。把钟伯请过来,” “唯。”小仪屈膝一礼,领命而去。 …… “主君,这是您昨日要我做的曲辕犁。”石二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熊午良行礼。 熊午良上前两步,打眼一看。 这曲辕犁用了上好的梨木…… 通体一个毛刺儿也没有,雕龙画风,精致无比! 芈良公子有些无语…… 一个农具而已,居然被这老小子当作工艺品来做了。 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一件精致的成品,可见这石二的手艺的确不错。 熊午良大概检查了一下,感觉没什么问题,心中很是高兴。 有了这东西,不愁粮食产量上不来。 “赏。”熊午良大手一挥:“立刻大量打造此物,全县推广!” 匠工石二喜滋滋地从钟华手中接过两串赏钱,顺口问道:“主君,这曲辕犁真能比县里的犁铧用起来更好?” 熊午良心情正好,闻言笑道:“岂止是更好,效率至少要翻个三倍。” 石二惊掉了下巴,伏在地上叩了个头道:“主君竟能有如此大才……只是,小人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战国中期,工匠的地位还不像后来那么卑微。 要是再晚一百多年,熊午良造出曲辕犁,收获的便不是‘大才’这样的赞扬了! 只会被天下贵族耻笑——以尊贵身份,行工匠卑役。 芈良公子挑挑眉,当仁不让地接受了石二的颂扬,宽和地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石二壮着胆子道:“主君明鉴——这曲辕犁的复杂程度,远超现有的犁铧,若不能让百姓亲眼见识到这曲辕犁的厉害,只怕没人乐意改用这种做工繁琐的新式犁铧。” “要是您以命令的形式,强行推广曲辕犁,恐怕百姓心中会有不满,执行起来也难免阳奉阴违。”奇快妏敩 熊午良一怔,随后缓缓点头。 此言甚是。 任何一种东西,如果以上位者的强制手段推行,即便初衷是好的,也必然会遭到百姓的抵触。 没想到这石二,心思还颇为灵敏。 熊午良:“此言有理。赐坐,看茶。” 石二大喜,能在新主君面前混个脸熟,甚至是博得主君的重视,比再多赏赐都值钱! 石二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种表现自己的机会,千载难逢! 他诚惶诚恐地跪坐在边上,屁股微微欠起,以示恭敬:“以小人之见,不妨把那些村里的里正都叫过来,当着他们的面演示一下这曲辕犁的效率,然后再推广此物,想必效果要好上许多!” 熊午良思忖片刻,笑道:“我有更好的办法。” “传我的命令——就说本公子重视农垦,要举办一场耕地大赛,比拼垦地速度。” “届时官府会派遣一人,当众拉犁,与众人比试。” “但凡有能胜过官府拉犁者,立赏十金!” “无论身份贵贱,只要自诩是个耕地的好手,均可报名参赛!” 石二闻言,大为钦佩:“如此一来,这比赛必然万众瞩目,推广的效果更是好了千倍……主君妙计,小人愧不能及也。” 熊午良满意地微微一笑。 在这个时代,论起造噱头搞推广,谁能比得上自己? “石二,此事便交由你去办,若是办得好,本君有赏。” 石二大喜过望,连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石二必不负主君栽培!” 熊午良摆摆手,石二便领命而去——这厮脚步快得飞起,显然干劲十足。 钟华有些忧虑:“主君,臣下斗胆一言——这耕地比赛,若是当真无人能取胜,倒是圆满。万一真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曲辕犁,届时这曲辕犁可就更不好推广了。” 熊午良自信满满:“钟伯勿忧,本公子心中自有分寸。” 钟华拱手称诺。 熊午良沉吟片刻,话锋一转道:“府中的小仪,是你买来的奴婢?” 钟华一怔,随后老老实实道:“正是。” “老君侯治家廉俭,偌大的曲阳君府,也没个趁手的仆役。” “臣下心想,公子自幼在郢都长大,过的都是贵公子的生活,若是身边没人伺候起居,怕公子不习惯。” “府中都是我等莽汉粗人,让这些大男人来伺候公子,难免不够细心。下臣便私下做主,为公子买个婢女……公子难道是对小仪不满意?” 芈良摆摆手:“倒是没有不满意……这婢女是越国人,你可知晓?” 钟华笑笑:“曲阳与越国接壤,自然有许多越国籍贯的奴隶,臣下看小仪长得标致,便买了来。公子若是不放心,再去买个楚国的奴隶贴身伺候,也不费许多钱。” 熊午良手指轻轻叩着面前的长案,缓缓道:“越国人……不应该啊……我看小仪的形态举止,不似普通农家女。怎会流落到我大楚当了贱婢?” 熊午良前世是干工程审核的,十分细心。 这个时代的仆役奴隶,基本都是穷苦贱籍。 但是,熊午良虽然和小仪接触不多……但小仪对着熊午良的行礼,分明是越国贵族之间的礼节。 虽说贵族大臣,因为丧师辱国之类的罪行,导致家眷被贬为奴的故事也不少。 但是那种奴隶,都会被本国的相关部门严格地监视控制,基本不可能流出外国。 这便是疑点! 小仪毕竟是近身伺候的,熊午良当然要谨慎一些。 钟华笑道:“主君莫疑——现在越国内乱频仍,莫说是贵族之女,便是王族子嗣也难以自保。” 哦? 钟华:“越王姒无疆身死之后,王储之位未定,越国的大臣们各成一派,斗争激烈。不但朝堂上政令乱作一团,甚至派出刺客暗杀政敌的事儿也屡见不鲜。” “越国这个大楚的宿敌,我看短时间内是别想站起来了。”钟华如是笑道。 岂止是短时间站不起来。 数年前,越王姒无疆被齐国忽悠,倾尽举国之兵来犯楚国,结果兵败身死。 然后,便是各派系连绵不断地倾轧。 在历史上,明年(周赧王九年,即公元前306年)越国便会由动荡演变为内乱。 楚国则会趁火打劫,鲸吞整个越国,拓地千里。 当年春秋霸主越王勾践传下的社稷宗庙,从此再无香火。 …… 若不是小仪的这个小插曲提醒,熊午良还真把这段历史给忘了。 眼下既然想起来了,那熊午良就决然不能对此袖手旁观了。 众所周知——灭国之战,功劳最大,获利最大! 人口、财货、漆器、粮食…… 这杯羹,曲阳无论如何都得捞上大大的一笔! 还有一年,时间紧迫! 9 耕地大赛,全员震惊! 曲阳城外的一片荒郊。 这是一片任哪个老农看了都得叹口气的烂地,平日里鲜少有人驻足。 今日,此地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眼下正是夏忙时节,农户人在田里干活儿还嫌来不及,又怎会舍得珍贵的农忙时间,在大白天里聚在一起? 再一细看,发现人群前排正中处,赫然便是新承爵的曲阳君芈良,身边还簇拥着一众亲兵! “主君有令——耕地大赛,正式开始!”一位亲兵高声呼喊道。 旗帜摇动,众人哄嗡一声,兴奋不已。 在数名亲兵的引领下,熊午良在上首处入座。此地眼界开阔,可以将整个比赛场地一览无余。 比赛场地里的树木已经被人砍伐干净,土地里大一些的石块儿也被挖走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开垦荒地的初期工作,但是这片烂地还是让人头大。 毕竟是块儿从未被开发过的荒地,土壤板结很严重,即便是种田好手,看见这片地也得叹口气挠挠头。 熊午良身后,石二恭顺谄媚道:“主君,对小人的安排可还满意否?” 熊午良颔首称赞:“不错。” 石二立刻笑开了花,心里像吃了口蜜一样甜。 十个民间推举出来的耕地好手站作一排容光焕发,摩拳擦掌,引得围观群众的阵阵欢呼。 熊午良的耕地大赛被石二一通宣传,眼下已是整个曲阳瞩目的焦点! 谁不想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活动上一鸣惊人? 那石二果然没有撒谎——小君侯已经亲自到场裁判了! 要是能在耕地大赛上表现优异,不但有‘十金’的重奖,还有可能吸引主君的注意——万一能被这位贵人青睐,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各村各里自然竭尽所能,将本村里最优秀的耕种好手推选出来! “那个就是我们西沟里的选手!论起种田,绝对是一把好手!” “我家老四今天赢定了!” “你那个一看就不行!看我们赵里选出来的人——一天能开一亩地!” 众人为之侧目。 熊午良听见了,也不禁扫过去一眼——即便是在后世,凭借先进的现代化农具,手工开荒一天也就是两亩地罢了。 能用简陋的战国农具,一天一亩! 确实是狠人狠事儿。 熊午良站起身来,现场很快便安静了。 “芈良自承爵之后,最重民生;今日大赛,旨在鼓励农桑——尔等的目标,就是犁开眼前这片荒地。半个时辰为限,谁犁开的面积能大于官府之人,便赏十金!” “二三子明白否?”熊午良中气十足! “我等明白了!”十位耕田好手摩拳擦掌,围观群众也纷纷点头。 规则很简单!众目睽睽之下,也做不了假! 熊午良冲着身后的亲兵队伍里随手一指:“你,替官府出战。” 选出来的那亲兵,看上去并不十分强壮。 至少比起那十位一看便是膀大腰圆的好手差了许多。 被指到的亲兵奉令出列,引出围观人群一片失望的嘘声: “就这体格,也上来比试?” “肩上没黑茧,生瓜蛋子一个,结果已经不用看了。” “哈?就这?我觉得我上我也能赢!” “想必主君是故意让我等农户人赢下这十金,鼓励我们好好开荒吧。” “是也,是也……” …… 下面的人纷纷摇头看衰,那亲兵却丝毫不慌。 亲兵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将身上甲胄卸去,扶住了今天的主角——曲辕犁。 为了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过去的几天里,每个亲兵都再三练习过如何操作曲辕犁了。 眼下虽然还算不上运用纯熟,但也绝不手生! “比赛开始!”钟华一声令下! 十位早就精神高度集中的大汉,立刻开始疯狂地挥舞手中的耒耜! 在围观群众的欢呼声中,十人脸色涨红,进展神速! 反观亲兵那边,他不紧不慢地将曲辕犁扶正…… 其实曲辕犁,最好还是配合牛耕。若是没有耕牛,最少也应当两人同时操作。 要不是曲阳君的亲兵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士,寻常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折腾不了这一架硕大的曲辕犁。 这亲兵虽然肌肉块看上去不算夸张,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大力士! …… 比赛开始,十个耕田好手汗水翻飞,遥遥领先! 亲兵则只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果然,速度差得太远了!”围观群众纷纷摇头! “结局已经注定了!那十个人都能领走十金!”有人羡慕嫉妒恨。 但很快,曲辕犁有了前进的惯性,那亲兵也逐渐找到了手感! 慢慢开始追赶上来! 距离不断缩小! …… 那个来自赵里的大汉果然是夺冠热门,冲在最前面,拉开了和第二名好一段距离。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感觉自己的速度有明显的下降。 毕竟,连续不断地挥动耒耜可是个力气活儿。 但是一定要夺得第一!从主君手里接过赏赐,光宗耀祖! 大汉闷头苦干,却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欢呼声怎么变小了? 耳边仍有围观群众的惊叹骚动声,但似乎并不是在惊叹自己! 汉子不由得减慢了手头的动作,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一眼。 吓了一跳! 那亲兵就在自己身后! 而且脸不红气不喘,似乎仍有余力! 大汉大惊,立刻集中全部注意力,拼命垦地。 但是,胳膊越来越酸痛。 速度越来越慢。 大汉满脸绝望地看着那亲兵用不紧不慢的匀速超过了自己,而且距离越拉越远。 围观众人哄嗡一声。 谁都看出来了,那亲兵就是个耕田的新手。 但是他用的犁有古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架曲辕犁上! …… 还不到半个时辰,石二准备的地皮已经被全部耕完了,比赛宣布结束。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那亲兵自己耕出来的垄沟,便占了整块儿地的接近一半儿! 其余十个耕作好手加起来,也就是与亲兵堪堪持平! 而且亲兵犁出来的垄沟,深浅一致,规整笔直。 高下立判! 围观群众已经鸦雀无声。 “我宣布,耕地大赛结束!官府胜!”主持赛事的石二大声宣布。 “我不服!”赵里的那汉子浑身冒着热气,说话气喘吁吁:“一定是他用的工具有问题!” 当然,只要是神志正常的人,都看出亲兵手里造型别致的曲辕犁有古怪了。 “官府获胜,纯粹是因为工具更好!”赵姓汉子不顾旁人的阻拦,气愤地喊道。 众人担忧地看向端坐正中位置的熊午良,生怕他会因为大汉的不分尊卑而发怒。 熊午良身侧的石二很狗腿子地站了出来:“放肆!这工具乃是主君大人亲自设计出来的,当然更好!” “那亲兵操作起来还不够熟练,不然还会更快!” 众皆哗然。 已经一个顶十个了,这还是不熟练? 还能更快?! 10 开荒,看我民心所向 钟华站起身来,沉声判决道:“此次耕地大赛,只比拼速度,并没有对农具做出限制——故而官府胜出。” 对于钟华这位曲阳君府里功勋卓著的老部将,所有人都是熟悉且尊敬的。见钟华亲自裁判,参赛的大汉也无话反驳了,只能默默坐回原地。 熊午良清了清嗓子。 钟华立刻转身拱手:“请主君示下。” “虽然没有农具限制,但是官府凭借曲辕犁这等神兵利器取胜,的确胜之不武,”芈良如是说道,“为十位壮士赏钱。” 钟华并没有意外——这段红脸配白脸的剧情是熊午良早就计划好的。一侧走上来十位亲兵,往每个大汉手里都塞了一串儿金饼——每人十金。 曲辕犁? 十位壮汉对视一眼,突然一同跪地! “主君仁厚,我等不要这十金赏赐,只求主君将那神兵利器‘曲辕犁’传下!”众人叩首不止。 谁都能想的清楚。 拿了这十金赏赐,只不过富贵一时。 若是求得曲辕犁在手,那么世世代代都可以受益! 围观群众也哄嗡一声,眼热地看着被众亲兵簇拥在中间的熊午良。 钟华和石二一左一右,站在熊午良的两侧。此刻二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熊午良,难掩心中的敬意。 推广曲辕犁之事,成了! 今日之后,在整个曲阳县,曲辕犁的应用将风靡一时! 熊午良微微一笑,双手作虚扶状:“诸位请起……本公子也有意将曲辕犁传给全县父老……” 众人皆欢欣振奋,不由得齐声声为熊午良欢呼两声。 前有降赋,后赐利器——这位小君侯当真是一位仁君! “本君先前有一道修筑公厕之令,尔等听着——哪个里能将此令落实得更快更好,这曲辕犁便优先供给给那个里!” 熊午良当然也希望曲辕犁能够尽快全县普及。 但是此物与耒耜不同——打造曲辕犁,是需要一点技术的。而且曲辕犁是崭新物事,交给农户人自己打造,也怕他们打造的有什么瑕疵谬误,最后以讹传讹,造出依托答辩。奇快妏敩 因此,生产曲辕犁,还得是由官府亲自一件件赶制。 推广应用,自然得有先后了。 …… 眼下熊午良对于今年的收成,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有划时代的农家肥、划时代的新工具、降赋刺激出来的农民生产积极性……今年的曲阳县收成,在这个时代必定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务之急,便是如何生产出供全县使用的曲辕犁! 石二突然头皮发麻——感觉有不详的预感…… 全县食邑三千户,那就是三千套曲辕犁…… 石二就算拼了小命,一天也就能打造三四套罢了—— “石二,给你两天时间,召集你认识的所有工匠来我府上,”面对巨大的工作量,熊午良却成竹在胸:“本公子要办曲阳县的第一家工厂!” 是时候用流水线生产工艺和现代化企业管理制度,降维打击了! …… 曲阳城外。 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 田地里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精壮男子正在拼命地做农活,妇人在边上打下手。就连总角小儿也在田地里跑来跑去,送着荷叶状的面饼和清凉的井水。 钟华咂舌:熊午良的降赋之策,太蛊惑人心了。 还有那什么——开垦农田,三年免税的政策。 这些农户人都着迷一般伺候着田地。 凭借新式的农具,曲阳县的农田面积在肉眼可见地增长。 在这个时代,可供耕作的农田还远没有全部开发,封地的现状还不是后世诸多王朝普遍的‘人比地多’。 曲阳县内,从未开发过的原始森林还颇多呢。 此刻被熊午良的新政刺激,这些原始山林正在急速消减。 熊午良一行人一路巡视过来,大片的森林被砍伐一空,粗如怀抱的大树被毫无怜惜地焚烧成灰烬。 这些原本可为栋梁材的树木余烬和其他草木灰混在一起,成为了新开垦农田的第一批天然肥料。 要是放在后世,熊午良一定会被环保少女掐住头左右摇摆! 但是眼下,熊午良没时间考虑那么多——这个时代的森林资源不值钱,但是实打实的粮食却价值连城! “小仪,去讨些水来。”熊午良吩咐道。 小仪答应一声,走向田边,温和地与水井边的孩童说了几句。这样漂亮的姐姐很快引起了农人的注意,随后便注意到了路旁的熊午良一行人。 农人们立刻骚动起来,凑了过来,冲着熊午良行礼致意。 “不知小君侯驾到,有失礼数,望君侯海涵。” 现在曲阳君芈良在封地里的声望,可谓如日中天。 熊午良笑着,从车上走下来,示意众人免礼。 或许是这土路太过颠簸,熊午良浑身酸痛,要不是小仪扶了一把,怕是站不稳。 看来修路之事,也要尽早提上日程! “诸位父老,今日农活儿多否?可有什么困难需要芈良解决?”熊午良笑意吟吟。 人群中,一长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熊午良行礼:“君侯,农活儿虽多,却不嫌累——后生们干劲足哩。” 熊午良束手还礼:“这位长者如何称呼?” “老朽是本里的里正,名字低贱,不敢入君侯的耳。” “小君侯为民减赋,更是传下曲辕犁这等造福百代的神兵利器,真乃善主也。” “幸赖小君侯的福,今年收成必定大大提高!” 一众农民纷纷点头附和,热切地看着熊午良。 这个时代,把百姓当人的主君并不多。 此时还没有陈胜振聋发聩的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没有李世民‘水可覆舟’的自我警示。 贵贱生来有之似乎天经地义——底层民众只不过是王侯君主实现霸业宏图的工具罢了。 譬如在秦国变法的商鞅,根本不把底层民众当人看,也根本不会顾及小民的诉求(见《商君书》)。 甚至公然主张刑九赏一,鼓吹以奸治国(同见《商君书》)。 各国的农税,普遍在四成到七成之间! 想象一下你在电子厂努力打工一个月挣了两千块血汗钱,结果要交一千四的税! 必定会觉得路灯光秃秃,很不美观…… 要不是战争连绵这样的外部矛盾吸引了注意,掩盖了本国的内部矛盾,包括秦国在内的许多国家早就应该内乱垮台了。 所以秦并六国之后,再没有了外部矛盾来转移矛盾,内部的矛盾便骤然凸显——陈胜吴广起事,天下群起而相应,曾经吊打六国的大秦在人民的漠视乃至仇视下轰然垮台。 在这样普遍压榨的背景下,熊午良愿意把底层小民当人看,已经足够博取忠诚和爱戴了。 …… 根本不等熊午良等人反应过来,众人纷纷将手中的荷叶面饼塞向熊午良的车驾。 护卫的亲兵们一脸蒙蔽,不知道应不应该阻拦这群冒犯车驾的刁民。 按照楚律,小民冲撞贵族车驾,可格杀勿论! 但这群农人一个个笑意盈盈,甚至爱屋及乌,将珍贵的面饼往他们这些亲兵嘴里塞——塞不下就强行塞到怀里。 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喂,让众亲兵懵了! 钟华大为感慨。 即便是熊威勤俭多年,颇得民望,也不至于被百姓如此爱戴! 钟华在心中惊叹——封地如此民心,可为主君死士也! 小仪也震撼不已! 越国眼下内乱不断,各派几乎兵戈相见,却从未有人能体谅小民艰辛。 在她们越国,从未有哪个贵族能得到如此民心。 这个年轻的曲阳君,不可小觑! 11 修建工厂,手搓科技树第一步! 曲阳君府。 熊午良仰躺在卧榻上,迷迷糊糊。 夏日的正午,实在让人困倦。 小仪跪坐在熊午良的床前,捂嘴轻笑,将手中的果子细细剥了皮,送到熊午良嘴里:“大人,甜不甜?” 熊午良双眼微眯:“甜。” 自打巡视封地之后,小仪对熊午良更加恭敬了。各种揉肩捏腿之类的服务项目,做的十分到位。 这样的生活,才是穿越者应该享受的! 要是能永远享受这种腐败的生活就好了。 该死的秦国! “主君,石二来了。”钟华在门外通禀道。 熊午良用尽全身毅力,才将自己从温柔乡里拔出来。熊公子揉了揉脸,勉强从床榻上坐起。 小仪红着脸,将芈良公子扶了起来。 熊午良嘿嘿一笑,捏了一把小仪的脸。小仪瞬间脸红到了脖颈,声如蚊讷:“公子……” …… 石二恭敬地对着熊午良行礼:“主君,小人寻了曲阳城内所有匠工,共一百人,都在府外候着。如何开工,请主君示下。” 熊午良颔首:“做得不错。” 再次得到了熊公子的认可,让石二精神大振,干劲十足。 石二屏着呼吸,等待熊午良的命令。 熊午良此刻在心中筹划的,是曲阳县的第一座工厂! 农具加工厂! 此刻的曲阳县,还没有机械化设备,这第一座工厂,加工手段基本只能依托匠人的手工了。 但众所周知,一旦将某种产品成规模化地生产,其制造成本就会成指数地降低——规模越大,产品单价就越低。 哪怕仅仅是一个简陋的手工作坊,也要远比个体匠人的生产效率高无数倍。 况且这工厂在熊午良的计划里,并不仅仅只是加工农具用。 日后若是起了战事,这座农具加工厂完全可以从民用转为军用,在战时快速打造各种军械,批量生产箭矢、投石车、大型攻城器械。 现在先批量生产曲辕犁练练手,等以后有了水力设备,这座加工厂便不仅能打造木制的器具,还能锻压打造铁器。 让秦人感受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 “本君欲要成立一个加工厂,专司打造曲辕犁。”熊午良酝酿片刻后,如是说道。 “工厂的第一批工人,便是你带来的这一百匠工。” “这加工厂,便由石二你来负责!”熊午良宣布了人事任命。 石二大喜,立刻跪倒在地:“小人必不负主君重任!” 好啊!不枉为公子跑腿这么久,终于等来了回报! 熊午良满意地点点头。 这石二手艺精湛,而且人也机灵。 第一座工厂交给他负责,熊午良也放得下心。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工人数量太少了。 换句话说,工人阶级力量比较薄弱…… 在熊午良的计划里,曲阳县可不止这一座工厂,未来可是要建设一个工业园区的。 一百工人根本不够看。 熊午良沉吟片刻,斟酌道:“石二,你的工厂要尽快招募更多的人手,本君不管你如何操作,一定要尽快扩充人员——要钱要粮通通没有,但是政策上一定全力满足你!” 石二一怔。 这个时代,匠工虽然还算不上是贱业,但也很少有人乐意当匠工。 家里要是有田地可以经营,谁乐意来干匠工活儿? 在这个时代,除了少数农户人在农忙之余兼职手艺人挣点外快补贴家用之外,专职的匠工一般都是奴籍。 石二纠结片刻后,老老实实地道:“主君,您也知道,愿意干我们这行的人比较少,偌大曲阳县,也不过就一百匠工。” “想要扩充,唯有两条路。” “一是从外地引入匠奴,从各地的贵族手中购买熟手。” “二就是在本县自行培养。” “公子既然没有钱粮可拨,那第一条路就行不通了——自行培养的话,要是没有钱,百姓当然也不乐意进厂无偿做工。” “以小人之见,不妨主君下一道命令——说是进厂做工,可以减免农税,想必会吸引一部分人来厂里做活。” 熊午良心中暗赞,这石二果然机灵。 减免农税,当然可以。 封地的农税已经从四成削到了一成。 三成都不要了,也不差最后那一成了! 心念至此,熊午良便颔首道:“就依你所言——传令,有自愿来厂里做工的,免除其户今岁的赋税。” 现在府库里空空如也,也只能如此了。 熊午良明白,以赋税顶工,只能是权宜之计。 在渡过眼前这道难关之后,工人还得是发工资的。 无论如何,眼下加工厂必须得建起来,而且要尽快培养成熟工人。 好在工厂并不是只进不出的貔貅。 等农具打造完成之后,加工厂完全可以开足马力生产箭矢。 这种消耗品在战火连绵的战国,绝对是硬通货。 楚国的贵族是允许有私兵的,到时候熊午良可以将这些箭矢售与楚国的各个贵族,只要价格低廉,不愁卖不出去。 甚至可以出口倾销各国。 要是给的价格高的话,就算出售给秦国,熊午良也能接受! 到时候加工厂便可以为封地带来持续不断的收益了。 …… 石二带着熊午良的任命,志得意满地离开了。奇快妏敩 临走时还郑重称诺,三天之内,工厂便会投入生产;一个月之内,保证将工人数目扩大到二百人以上。 遣退了众人之后,已经是下午了。 熊午良随便吃了口东西,便回到床榻上躺着。 前几天将整个封地巡视了一圈,实在是太累人了!感觉被掏空了身体! 甚虚,有时是在过度劳累之后…… 小仪乖巧地来到熊公子的床榻边。 “接着给我捏捏腿。”熊午良嘿嘿一笑。 小仪红着脸答应一声,跪在熊午良面前,伸出两只玉手,用玉葱一般的手指为熊午良揉捏小腿。 熊午良扫了一眼小仪的手,再次确定这姑娘绝对不是农户出身。 在越国,至少也是个小贵族之后。 熊午良半躺在床榻上,欣赏着小仪衣服包裹下饱满的身体曲线,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熊午良并不是多么奋发图强的人,但是却不得不为了改变历史而殚精竭虑地建设封地……或许在消灭了秦国的威胁之后,熊午良就可以躺平了。 到时候像现在这样听听小曲儿,沉浸在温柔乡中,岂不美哉! 该死的秦国! …… 数日之后。 熊午良和钟华二人前往加工厂视察。 或许是筹办仓促的原因,加工厂看起来很简陋——简单的工棚完全没有遮风避雨的能力。 与其说是一间工厂,还不如说是个注册资本极低的小作坊。 好在现在还是夏天不需要考虑保暖,要是放在冬天,这工厂环境可够呛。 反正也没有劳动法…… “主君,这便是目前加工厂的情况了。”石二躬身引路。 “三天时间,我加工厂已有工人一百三十人,其中一百人为熟手,三十人为学徒。” “采用了您提出的流水线生产和绩效考核制度之后,生产效率果然大大提升!” “目前,加工厂每天可以生产曲辕犁五百套!”石二的声音不乏自豪。 熊午良点点头,表示基本满意。 一天生产五百套曲辕犁,那么一个星期的时间,便足够让整个封地全部换装曲辕犁了。 这也多亏了流水线生产工艺——将整个生产过程分解成诸多环节,每个环节的工艺都相对简单,即便是学徒也可以上手,大大降低了对工匠素质的要求。 产能已经可以满足需要了,那么工厂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培养更多的工人。 在熊午良的计划里,今年年内,就会以加工厂培养出来的这批工人为核心,陆续筹建土砖厂、纺织厂。 土砖厂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生产出来的土砖可以用于改善封地内百姓的居住环境,更重要的是可以用于巩固城防。 作为曲阳县的核心,曲阳城仅仅是夯土筑城,让熊公子很没有安全感。 要知道,在历史上,明年楚国就会全面推动吞并越国的计划。 熊午良想要去越国狠狠掳掠一番不假,但也不能因为骄狂自大而放弃了根据地的守备工作。 曲阳紧挨着越国,说不定就会受到袭扰。 要是能有加固的土砖城墙作为保护,熊午良心里会踏实得多。 至于纺织厂,则更为重要。 通过改造纺织设备,熊午良有信心可以达到现有纺织工艺的十倍效率——如果能运用水力设备,这个效率还会更高。 在战国时代,布匹可是不逊于盐、铁、粮食的硬通货。 纺织厂一旦筹建起来,曲阳县的财政便不再是问题了。 …… 在农具加工厂内巡视了一圈,熊午良基本满意。 虽然没有工资可发,但是匠工们的生产态度还算积极。 ‘绩效管理制度’有言在先,如果连续数月评优,可以为匠工脱离奴籍——这对于匠工们来说十分有吸引力,干起活来自然卖力。 至于那些来打临时工的农户,也因为减免赋税而干劲十足。 “主君,您还满意否?”石二殷勤地为熊午良和钟华二人端来了凉茶。 熊午良抿了一口凉茶,感觉炎炎夏日里掠过一阵舒爽。 “干得不错,”熊午良褒奖道:“继续努力,本公子没有看错你,以后还要继续重用你。” 得到了熊午良画的大饼,石二满心欢喜。 熊午良暗暗思忖—— 眼下制约封地发展速度的,就是工人的数量! 凭借熊午良在基建方面的才能,只要有足够的工人,熊午良可以手搓一个工业园区出来,什么陶瓷、砖瓦、水泥乃至炼铁炼钢,都能慢慢提上日程! 一念至此,熊午良对石二说道:“招工方面,还要继续大力宣传!” “现在培养匠工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加工厂里要推行以老带新——将老匠工与学徒混编,这样能加快学徒成长的速度!” “告诉匠工们——只要带出来一个熟手,便可算作评优一次!” 石二一拍脑门:“公子妙计,小人怎么没有想到!” 熊午良颔首,示意石二可以退下了。 目前来看,这是熊午良能做的全部了。 好在封地发展得很快,农业工业都走在正轨上。 照这样来看,熊午良也有一丝信心,能在未来和白起拼一拼。 …… “公子,小人还有一事禀报,”石二拱手:“您前日托小人造的水车,已经造出第一件样品了。” 这么快!熊午良闻言大喜! 在场的所有人没人会比他更知道水力设备对于曲阳县意味着什么——这就是工业化的开始。 这个时代没有水龙头和胶皮水管,灌溉农田全凭水桶打水,人扛手提。 劳累不说,灌溉效果也极差。 而一个做工并不复杂的水车,就可以代替农民实现农耕中极为苦累、却又难以尽善尽美的每日灌溉步骤。 有了充足的灌溉,粮食的产量就会大大提升。 而水车若是加上了锻压设备,那么就可以利用水力来代替人工批量生产农具、武器盔甲! 而水车的好处不仅仅只是眼前的短期利益! 就拿使用水车灌溉田地来说:农民一旦没有了繁重的日常灌溉工作,就会有充足的空闲时间。 空闲时间多出来的农民,也会自然而然地想办法利用空闲时间挣些外快。 譬如农户人可以利用空闲时间养一养桑蚕,种些果树,这些都是珍贵的gdp。 而若是农户人用空闲时间进入工厂做工,就不愁工人的数量问题了! “水车样品,现在何处?”熊午良问道。 “回禀主君——已经送到淮水江畔了,打算明日试验,没曾想主君今日便来视察了。”石二老老实实地说道。 熊午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从曲阳城到淮水,大概要小半天的时间。 天黑之前,往返一次是来不及了。 在这个时代,黑夜赶路还是蛮危险的。 但是水车对于曲阳县未来的发展太重要了,几乎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替代人工的动力来源。 熊午良踌躇了三秒钟,便对身旁的钟华道:“钟伯,立刻带上十名亲兵,随我去淮水。” 钟华一怔,没想到这小公子居然如此重视水车。 自打熊午良来到曲阳以来,几乎每天都在忙碌——再想到当初郢都传闻,自家公子不学无术,一心只想玩乐…… 果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钟华没有耽搁时间,立刻拱手称是。不多时,熊午良、石二、钟华以及十名亲兵,从曲阳城出发,直奔淮水。 12 流寇的威胁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淮水一行,熊公子对石二的水车非常满意。 水力的应用,在这个时代无异于一场工业革命了! 唯一的缺憾就是轴承只能用木制的,磨损很快,导致水车的寿命不会很长。 不过这也足够了。 反正木头也不算什么珍惜资源,现在加工厂的产能每天都在增长,做完了曲辕犁,就可以大量打造水车了。 争取让曲阳县的每一块儿农田,都能尽快用得上水车。 虽然夏天天黑得比较晚,但现在天色也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熊午良一行人打着火把,向曲阳城奔去。 不知为何,钟华今晚显得很不安,手一直在腰间的剑柄上摸来摸去:“主君,我有不好的预感。” 一旁的亲卫们闻言,全都紧张起来。 钟华算得上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无数次生死磨练之后,第六感出奇地准。 当年就是凭借这份本事,钟华多次救了熊威的命。. 熊午良一怔,也忐忑起来:“不会吧?这可是在大楚境内。” 身旁有十名亲卫,还有十来个从淮水一同回来的匠工,这二十多人可都是青壮汉子。 钟华面色凝重:“边上的越国乱得厉害,时不时就会有流寇窜逃入境,不可不防。今夜我的感觉很不好,一会儿路上可能有变。”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莫名的风声。 钟华瞬间脸色大变:“举盾!” 熊午良也反应过来了——是弓弦声! 可是哪里有盾? 这次出来得仓促,亲卫们身上都没有披甲,更别说带盾牌了。 漆黑的夜里洒出一捧箭雨,两名亲卫和六七名匠工瞬间倒在血泊之中。 只听林中一声呼啸,赫然窜出了三十多条披发文身如同野人的大汉,嗷嗷吼叫着扑向道路中间的众人! 钟华‘锃’地一声拔剑在手:“保护君侯!战死者重赏!” 只见迎面扑上来一莽汉,手中拎着一柄黑乎乎的铜剑,怪叫着扑向钟华。这大汉样貌粗狂,似乎力气不小! “钟伯小心!” 钟华不易察觉地轻哼一声,双腿紧紧扎在地面上,仿佛没看到那莽汉一般。 眼看那柄铜剑已经直刺面门,钟华不退反进,侧身斜斜避开剑锋,手中短剑上撩,径直攮向那莽汉的胸腹! 莽汉力气已经用老,回援不及,眼睁睁看着钟华撞进怀里,短剑捅了他一个透心凉。 一个照面的功夫,钟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斩杀了敌酋。 众亲兵快速汇集在一起,活着的几名匠工也赶快抄起武器,将熊午良的车驾保护在正中。 百战亲兵果然战力强悍,三十几名流寇眨眼间便倒下了小一半,剩余的流寇四散奔逃! “莫追!”钟华拦下了欲要追赶的部曲,手中的短剑鲜血淋漓:“保护公子要紧。” 清点了一下队伍——十名亲卫中,一人战死、三人受伤;另有七名匠工死伤。 大部分都是倒在箭雨袭击之下。 钟华脸色难看得厉害,大手一挥:“加快速度,赶回曲阳城!”一边又愤恨地冲着脚边的越人尸首啐了一口:“乌合之众。” 熊午良知道,钟华咒骂的是那些越人流寇。 也确实是乌合之众——正确的战法应当是在暗中持续放箭。熊午良一行人没有盾牌,一旦在路中间被动挨打,肯定会付出更大的伤亡。 这些越人在一轮箭之后,便急吼吼地冲下来,显然不智。 …… 没敢再打火把,一行人摸着黑一路疾行,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看见了灯火通明的曲阳城,众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城门处,一排甲士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主君!”城门尉大步迎上前,扫了一眼伤员,瞳孔紧缩:“君侯可曾受伤?” 熊午良从车驾上走下来:“本君无事。” 城门尉明显松了一口气,立刻招了招手:“来人,救治伤者。” 立刻冲上来几名兵卒,将熊午良身后的伤员抬走。 熊午良眉头紧锁:“县城遇袭了?” 城门尉拱手:“回禀主君,曲阳城不曾遇袭——但是今夜有越人流寇偷袭,不少村落遭了抢劫。” 熊午良:“损失如何?” “伤亡倒是不多,但是有几处村落被烧了。”城门尉脸上露出了愤恨的颜色:“必然是芍湖盗所为!” 这个时代,民间可谓武德充沛。 因为大部分国家还没有职业军队的概念,兵卒的来源都是临时征募——平时为农,战时为兵。 所以每个农户家里,多多少少都有几件兵器,甚至极少部分农户中还有盔甲。 这样的民间战斗力可想而知。 能有实力掳掠村镇,盗匪的实力也必然不一般。 曲阳县附近,有这个实力的流寇只有一处——芍湖盗! 见熊午良面露疑色,钟华便开始科普解惑。 “主君有所不知——这芍湖盗,前身乃是越人军卒。” “楚越大战之后,越国的兵卒四散奔逃,很多都没能逃回越国境内。” “有些越卒便索性占山为盗,是为流寇也。” “曲阳距离越国边境很近,这里便成了众多流寇集中之地——在数年的兼并厮杀之中,这些流寇最终汇聚成了一起,裹挟上千之众,是为芍湖盗也!” “这些流寇没胆子冲撞县城,但是经常掳掠村镇,也算是曲阳一害了。” 熊午良皱起了眉毛。 这些芍湖盗,竟然是当初越王姒无疆的旧部。 上千之众! 要是真来冲击县城,曲阳城还真不一定能顶得住。 “难道郢都不曾派兵剿匪?”熊午良问道。 钟华轻咳一声:“大王也曾下令剿盗,但是这芍湖盗盘踞芍湖之中,大军至则四下星散,大军走了则又出来掳掠——倒也是没办法。” 熊午良点点头,这是典型流寇了。 看来想要安心种田,这芍湖盗必须要消灭掉! 钟华看出了熊午良的念头,劝谏道:“公子不可鲁莽——我曲阳兵少将寡,怕是不敌芍湖盗啊!” 这倒是事实。 在丹阳大战中,不但上代曲阳君熊威战死,其麾下的八百部曲也伤亡殆尽。 这八百子弟兵基本是曲阳的全部国防力量了。 眼下的曲阳城,守备空虚,在芍湖盗面前,单是防守县城都很费劲,更别提要主动出击,歼灭敌寇了。 芈良公子却微微一笑。 “本公子自有办法!” 13 示范农庄与民兵 芈良公子无疑是个惜命的人。 在有绝对的把握歼灭芍湖盗之前,熊午良必然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纵然眼下没有实力主动出击,也应当做好防备措施。 至少不能再让芍湖盗由着性子,在熊午良身上进进出出…… “曲阳城内,有多少奴隶?”熊午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钟华用看傻子的眼神扫了熊午良一眼:“主君,除了加工厂内的那些匠奴们之外,府上共有奴隶五百余人。” 芈良公子恍然! 自己是曲阳城唯一一个贵族。 自己拥有的奴隶,那便是整个曲阳县全部的奴隶了。 五百人,人数不少,足够了! 想要限制芍湖盗的侵袭,熊午良还真有个好办法! 建立集体农庄!训练集体农庄的民兵!发动民兵自我保卫! 总而言之,就是把一团散沙的农户组织起来! 组织起来的农人不但能有效遏制芍湖盗的侵袭,还能大大地提高生产效率。 譬如水车这种新事物的推广,就会轻松许多。 集体农庄的生产模式,也利于自己推行战时经济。 “把所有奴隶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说。”熊午良简单地吩咐了一句。 …… 曲阳君府中央有很大一片空地,很快,五百多名奴隶便被领到此处。 这些奴隶并不像熊午良想象中那样饱受压迫、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其实乍一眼看上去,这些奴隶和普通的农户人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奴隶都是主君的财产。 诚然有那种家大业大、不顾奴隶死活的主君……但是曲阳君一脉,无论是熊威还是熊午良,对待这些奴隶都很爱惜。 熊午良看着这些奴隶,暗暗思索。 在他的计划中,这些奴隶将组成曲阳县的第一个集体农庄。 毕竟集体农庄在这个时代是个新事物,总要有个示范的例子,不然强行推行,也怕引起民众的反感。 “主君,府中的所有奴隶,都在此处了。”钟华拱手说道。 面前的五百奴隶,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 在楚国,奴籍也是世代相传的。 这些奴隶未必都是因罪被贬为奴,很多人只是祖上有罪,才受了牵连。 楚国虽然经历过吴起变法,但是变法很不彻底,基本完整地保留了古典奴隶制度。 再看看大boss秦国的变法——商鞅早就在秦国改革了奴隶制,即便因罪被贬为奴隶,也可以通过战场斩首论功,让自己或者家人脱离奴籍。 秦国法令严苛,‘刑九赏一’可不是说说而已。经常会有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被贬为奴隶,因此秦人拼了命地想在战场立功,甚至于‘闻战则喜’。 所以,秦国的军功爵制,绝不仅仅是斩首论功这么简单。 在秦国强大之后,中原各国纷纷效仿秦国,推出斩首论功的政令。 但是各国的军队,仍然远远不及秦军的战力! 究其原因——秦国的军功爵制之后,有一整套完整的指导思想、官僚体系、政令为其背书,军功爵制只是这个战争机器里的一个自然而然的表现方式而已。 中原各国只知道摘抄这个制度,把军功爵制当作商鞅‘灵机一动想出来的灵丹妙药’。 实则没有像秦国那样数十年彻底地改革,没有与军功爵制配套的国情国体……自然是画虎不成。 站在上帝视角,从历史发展的趋势上看,废除奴隶制必然是有利于提高生产力的。 熊午良虽然改变不了整个楚国。 但是在封地内翻云覆雨,还是没有问题的! …… 熊午良打量奴隶们的时候,众奴隶也在偷偷打量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小君侯。 “这就是新承爵的小主君吗?” “竟然如此年轻!” 众奴隶窃窃私语。 “听说在郢都时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 “阿?那他把我们都叫过来干甚?” 众人开始担忧起来。 “该不会是有什么古怪的奇思妙想,要我们来卖命吧?”有人开始暗暗叫苦。 “很有可能——听说这小公子承爵之后,第一道命令是不许随地大小便……反正是挺离谱的。” “竟有此事??!”众人纷纷感觉离谱。 一番担忧过后,众人开始怀念老主君熊威…… 钟华重重地跺了一下脚,现场很快安静了下来。 熊午良清了清嗓子: “二三子听着,我便是芈威之子,新承曲阳君爵的芈良。” 众奴隶不敢怠慢,纷纷下拜:“拜见主君……” 熊午良挥挥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尔等都是府中老人了,为了我曲阳君一脉操劳多年,劳苦功高!” “本公子袭爵之后,感奋于诸位的忠心和多年的努力,认为应当给尔等一个好归宿。” 众人面面相觑。 熊午良停顿了一下,酝酿了一下情绪,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本君有意为尔等全部脱离奴籍!二三子,以后想不想过自由人的生活?” 此言一出,轰然一声! 惊起轩然大波! 一旁的钟华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差点就是一句‘公子三思’。 不是说要制住芍湖盗吗?和放这些奴隶自由有什么关系? 这可都是曲阳君府的财产!老熊威多年留下来的家底! 好家伙,这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念及熊午良自打来到曲阳县之后,虽然总有匪夷所思之举,但从未办砸过什么事儿……钟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起了嘴唇,神色便秘…… 钟华差点失态,那些奴隶们更是瞠目结舌! 楚国的奴隶,向来是没什么翻身的机会的。 如今…… 众奴隶纷纷跪倒,叩头不止:“主君仁厚!” 芈良公子微微一笑。 “且慢,本君还不能就这么为尔等脱离奴籍!”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惊疑。 “哼,我就知道!他能有那么好心?”有人暗暗愤慨。 “不知道这位小主君要提出多么苛刻的条件……”众人忐忑不已。 以楚国现行的法律来看,脱离奴籍的机会,少之又少! 无论如何,哪怕是熊午良让他们去趟地雷,这些奴隶眼下也会言听计从。 毕竟,这可是福泽子孙万代的大事! 熊午良停顿了片刻,露出了‘关怀备至’的笑容: “尔等身无分文,又没有宅院田地。若是离开了曲阳君府,恐怕下顿的餐饭都成问题,就算本君现在放尔等离去,二三子又如何求生?” 众人一怔。 此言似乎也有道理。 不过也有人暗暗腹诽——“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不愿放我等离去!” 熊午良满脸恳切:“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曲阳君府将为尔等划定一块儿土地,由府上为二三子提供种子和工具,在府上的指导下,共同开垦田地、建造民房、通过勤劳的双手创造财富!” 熊午良循循善诱:“只要尔等证明了自己可以自食其力,我就为你们脱离奴籍——给你们提供的那片土地,就是你们的家园!” 众皆哗然! 先前还不忿的奴隶们,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是好人啊! 不但要放我们走,还怕我们生活不能自理,还要提供帮助。 如此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 这样善良慷慨的主君,我们之前居然还怀疑他图谋不良…… 我真该死啊! 三天三夜睡不着! 钟华嘴角微微抽搐……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自家这个公子,哪里是什么熊午良……分明是熊无良! 嘴上说是放奴隶自由身。 其实这些奴隶会无偿为曲阳县开垦土地,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觉得自己是在开垦自己以后的家园,从而干劲十足! 可开垦完土地之后呢?有了这片庄园田地之后,这些奴隶还是会老老实实地留在曲阳县,成为曲阳君的食邑…… 除了名头不再是奴隶了之外,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有!以后得干农活儿了! 而曲阳君府呢?相当于什么都没有损失! 他还得谢谢咱呢! …… 熊午良智珠在握。 都是阳谋,不愁他们不上当。 等这片庄园有了雏形。 自己再简单Cpu一番,说什么‘保卫自己的家园,保卫美好生活’什么的。 这些人便会在自己的号召下,自发组织起民兵,武装起来,抵抗芍湖盗乃至越人的掠袭! 这五百人,便是改革试点了。 建立一个示范农庄! 这五百奴隶对芈良公子感恩戴德,根本不会阳奉阴违。 在这个农庄里,熊午良将会毫无阻碍地大力推行曲辕犁、水车、农家肥等一系列新事物。 还可以集中人力,大搞挖沟拓渠之类的基建工程。 不需多久,战国时代的第一个农业集体化示范农庄,生产水平会让世人惊掉眼球! 到时候,曲阳县里的其他农户,都会哭着喊着想要加入进来。 自己就可以将所有食邑重新整编,将现有的村落规范起来,建立起一套新的组织架构,将集体农庄模式在整个曲阳县全面推广! 封地里不但生产力提升了,而且还可以组织起一支支熟悉地形、因保卫家园而战斗意志坚定的民兵队伍,到时候谁敢来犯,都得掂量掂量。 从小农经营到集体农庄,算得上是原始版本的‘土地改革’了! 14 民兵初建功,芍湖盗懵了! 一转眼,数日之后。 曲阳县的第一个集体农庄,已经如火如荼地建设起来。 或许是因为熊午良画大饼的手艺炉火纯青,奴隶们的工作积极性已经被完全调动了起来! 短短数天时间,一大片山林已经在奴隶们的奋斗下,被垦成了一片平地。 第一批民房已经建设了起来。 这批民房放在曲阳县,算得上是豪宅了! 因为这些民房,清一色使用了土砖厂烧制出来的土砖! 而且这些民房的位置都被统一规划了起来,按照土木老哥熊午良亲自操刀设计出来的农庄图纸建设而成,一排排崭新的砖瓦房规整有序,完全不像是普通村落那般杂乱。 在整个农庄的大门口处,贴着一排大字: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建设曲阳县新农村!’ ‘勤劳创造财富,实干造就未来!’ 还有一些比较浅显的口号…… 譬如‘禁止随地倾倒大小便!违者没收作案工具!’ 熊公子在钟华和小仪的陪伴下,在集体农庄溜达一大圈儿,对于墙上的标语,芈良公子连连颔首,表示十分满意。 “小主君真是大善人呐!”奴隶们干活儿之余,对熊午良更是推崇备至。 在田地里,已经有青壮汉子扶着曲辕犁,开始耕作! 虽然已经进入夏天了,但是曲阳气候温暖,冬天来得比较晚,现在开始播种也来得及。 农田里,还带着毛刺儿的水车在新挖的沟渠里缓缓转动,将清亮的江水输送到田里。 甚至道路两旁,还栽种着一排排整齐的小树苗! 熊午良叹为观止。 一旦完全激起了劳动人民的主观能动性,建设速度真是很离谱! 这才过去几天而已,这里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不知主君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一个模样憨厚的中年人一路小跑,来到熊午良的车驾前。 这厮叫舟拙,也是熊午良的亲兵部曲之一。 因为朴实肯干,被熊午良任命为示范农庄的负责人。 “做得不错!短短数日时间,农庄的现状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熊公子不吝赞赏。 舟拙憨厚一笑:“都是公子指点的好。” 一旁的钟华轻咳一声:“舟拙,这里不是闲谈的地方。” 舟拙恍然一笑,立刻躬身道:“公子恕罪……这边请。” 一行人进入农庄内部,舟拙亲自端上了茶水。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现在农庄的人口、耕地面积和住房供给之后,熊午良表示满意。 “民兵训练搞得怎么样了?”熊午良问道。 目前曲阳县的大敌,便是盘踞在芍湖的芍湖盗。 不将卧榻之侧的这股强敌遏制住,熊午良睡觉都不安稳。 要是整个曲阳县都能训练起民兵队伍,将村落保卫起来,那么纵然芍湖盗有上千之众,也不可能再对曲阳县肆意劫掠。 芈良公子就能睡个好觉了。 舟拙恭谨地道:“回禀主君,农庄刚刚建立,活计很多,建设工作还忙不过来,更来不及进行民兵训练了。” “不过,每天都有部分庄户脱离生产,参与战斗训练!” “按照您的命令,参与训练的不仅只有青壮男子……妇孺老人也同样接受了训练。” 熊午良满意地点头。 敌人人多势众,想要抵抗芍湖盗,就是要全民皆兵! 钟华对集体农庄的建设赞叹不已:“看来用不了多久,整个曲阳县就会以这个农庄为模板,重新规划一番。” 单是每家每户都有砖瓦房,就足以诱惑所有村户都转向集体农庄模式了。 示范农庄,取得了极大的成果! …… 熊午良很清楚,很快越国就会爆发大规模的动乱。 到时候,楚国就会按照历史上的进程,吞并越国! 组织民兵,仅仅是为了防范芍湖盗。 可芍湖盗只是短期的对手,想要封地暴富,就要在攻越一事上好好动心思! 攻越可不是这些老弱妇孺可以胜任的。 这就需要一支战力强悍,对熊午良绝对忠诚的军队。 按理来说,曲阳共有人口一万五千多人,其中适龄青壮男丁可以算作一千五百人,按照两丁抽一的惯例,可以整编曲阳子弟兵八百。 可惜曲阳县在秦楚丹阳大战中,损失了元气,自己手里的私兵可以说是军力衰微。 经过这几年的备战,也只堪堪有二百曲阳子弟兵。 好在人数不够,装备来凑。 想要让曲阳军战力飙升,最好的方法就是炼铁,改善兵器的同时,争取做到全员披甲! 但因为没有铁矿石,所以改良冶铁技术的事也无从下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中原最大的矿山,就是韩国境内的宜阳铁矿。韩国虽然国小,但是凭借这座矿山,也组建了一支战力相当强悍的军队。 素有‘劲韩’之名。 可想而知,韩国对于国内的铁矿石必然是严防死守,就算偶有外售,价格也是极其高昂。 在这个时代,铁矿石和粮食、马匹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军备物资。 不仅是韩国——对于这类军备物资,各国都是严格限制买卖。 当然,就算没有这个限制,熊午良这个穷逼也买不起。 不过……就算没有铁,熊午良也有办法武装自己的军队。 他已经命石二按照图纸,打造了大量的手持连弩。 这东西如果不用考虑准确性的话,造价着实低廉——原材料就是木头而已,曲阳县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当然,也确实没必要考虑准确性。 手持连弩可一次性连续发射箭矢十支,二百子弟兵人手一只,可以在瞬间倾泻出两千支箭矢。 优势火力学说,懂不? 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可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 反正有加工厂在,箭矢管够! 除了二百曲阳军人手一只连弩之外,手持连弩也大量装备给民兵。 曲阳县缺乏金属,这些连弩便是最经济实惠的武器! 若有敌人来犯,民兵可以在任何出其不意的地方发射大量箭矢,必然会给敌人以重大打击。 让这帮封建落后分子感受一下,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 山林里,一群披发文身的莽汉快速穿行。 为首的那汉子身高足有八尺,浑身肌肉紧绷,看上去就是一员猛将。 越国将军——芍虎! 也正是如今芍湖盗的二统领! 自打数年前越王姒无疆兵败身死,越国的十万大军四散奔逃,被楚军来回截杀,几乎被彻底歼灭。 活着的越军拼命向东逃窜,想要逃回越国。 但是楚国早就在楚越边境布下了重兵把守,越人无隙可乘。 只能在曲阳一带占湖为王,靠着劫掠百姓勉强度日。奇快妏敩 楚国似乎也没有宽恕他们的意思,三番五次派兵围剿。 好在芍湖面积很大,芍湖盗星散开来,楚军根本逮不到他们的去处。 眼下已经是晚夏,虽然还不是深秋,但是农田里也有了收成。 正是适合芍湖盗出动劫掠的时候。 芍虎大手一招:“儿郎们,这一冬能否吃饱饭,就看这一趟了!” 众盗亢奋不已。 芍虎压低声音:“偷偷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跟在芍虎身后的盗匪只有一百人,只是芍湖盗的先头部队。 若是今日侦察一圈,发现没有楚国军卒的踪影,芍湖盗便会在大统领的带领下倾巢而出,掠夺足够挺过寒冬的粮食! 看着天色已晚,众盗在夜幕的掩护下摸出了山林。 “这是……”芍虎麾下的盗匪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道路平整笔直,两侧栽种着整齐的灌木! 有一个盗匪难以置信地俯身摸了摸路面,一脸不可思议。 “俱是夯土!” “世上竟然有这般坚硬平滑的路面!” 众人啧啧称奇。 再转头看向两侧的农田,只见粟米穗子硕大,虽然只是夏末,却赶得上往年深秋的成色! “大熟!大熟之年!”众人狂喜。 曲阳县如此富足,看来今岁是不用愁过冬的粮食了。 农田里,平整的沟渠里流淌着清澈的水,带动着一个个状似圆盘的巨物,一派祥和氛围。 芍虎虽然震惊,但毕竟也是越国的将军,还是很有定力的。 芍虎低声呵斥一句:“闹腾什么!不要忘了正事!” 一众盗匪闹哄哄许久,才平复了震惊的心情。 芍虎低声吩咐道:“老规矩,四处探查一番。” 众盗匪齐声应是。 …… “芍湖盗来了!”一处农庄里,几个汉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一石激起千重浪! 农庄内立刻便陷入一阵慌乱!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几乎要捂着心口昏厥过去。 每次芍湖盗来袭,遭殃的村子都会损失惨重! “慌什么!”关键时刻,一个年轻的汉子挺身而出! “如今正好看看,我等多日的训练水平如何!” 此言一出,纷乱的场面稍有些安定。 “来了多少人?离庄子还有多远?” “应该百人上下,距离庄子只有千步!” 众人心中稍安。 仅仅百人之数,看来芍湖盗并没有倾巢而出。 那领头的汉子立刻拍案决断:“带上连弩,在路边埋伏!立刻派人,去城内求援!” 有了主心骨,众人不再慌乱。很快,一队青壮的汉子手持连弩和长矛,趁着夜色摸出庄外。 几个身影则在夜幕的掩护下,冲着曲阳城狂奔。 …… “二统领,前面好像有个村子!”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有大片的黑影。 芍虎一喜:“儿郎们,抢粮食!” 话音刚落。 两侧的灌木中,突然暴射出大片箭雨! 顷刻间,芍虎身边的人便倒下了一片! 芍虎好歹是越国的将军,武艺不俗。 虽然事发突然,但芍虎眼疾手快,接连拨开数支箭矢,凝神一看,不由得七魂少了两魄! 眨眼间,便倒下了好几十人! 粗略一看,射出来的箭矢足有数百! 也就是说,两侧埋伏至少有数百弓箭手! 明明有绝对的人数优势,还要偷袭!不讲武德! “楚国军卒!速退!”芍虎亡魂大冒。 说话间的功夫,又是一大片箭雨席卷而来。 众盗匪无心细看,更没有战心,立刻四散奔逃。 芍虎正要逃跑,却感觉腿上一痛。 低头一看,腿上已经中了一箭。 有盗匪想要顶着箭雨冲过来搀扶芍虎,却被箭矢当场射倒。 芍虎绝望地大呼一声:“尔等自退!告诉黑纠,为我报仇……” 又是几轮攻击,所有还站着的盗匪全部被放倒在地。 时间才堪堪过去了半炷香。 在强悍的压制下,一百芍湖盗,全军覆没! 芍虎身上又中了两箭,绝望地蜷缩在地面上,看着两侧的灌木一阵摇动,从灌木里走出了几十个农户样貌的人。 这群农户,显然不是什么楚国军卒。 看上去是第一次杀人,有的人腿还在打哆嗦。 芍虎瞪大了双眼,后悔不已。 如果早知道埋伏的只有这么一点人,就应该顶着箭矢冲上去! 这群人明显都是乌合之众,一旦被自己麾下骄悍的越人军卒近身,那便是一场无情屠杀。 可惜…… 可是,方才那箭雨的密度…… 芍虎勉力支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威胁道:“我乃芍湖二统领!尔等敢碰我一根毫毛,小心被碎尸万断!” 可以说,这几年芍湖盗积威甚重。 此言一出,几个胆子小一点的民兵脸色就是一白。 为首那汉子却显得镇定一些,指挥众民兵:“这是个领头的,快把他绑了,送到小主君那里去领赏!” 提起领赏,众民兵脸上的惧色一扫而空! 芈良公子有言在先,消灭芍湖盗,那可是重赏! 芍虎瞪大了双眼,眼看着几个大汉走过来,脸上带着邪恶的笑……掏出了怀里的麻绳…… “尔等岂敢……”芍虎从来没想到,这些向来像羊一样软弱的楚国农人,如今居然不怕自己的威胁! 岂有此理! 芍虎想要挣扎,却因为受伤严重而提不起力气,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农户人将自己五花大绑。 为首那个农户人喜滋滋地笑道:“赶快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可不要死了。这个像是个大官儿,主君肯定想要活的。” 15 老套路,提审胸毛怪 “姓名?”熊午良沉声发问。 听说民兵初战便有了斩获,消灭了一百来犯的芍湖盗,还抓了俘虏。 熊午良兴奋不已。 当场便从小仪的温暖被窝里爬了出来,兴冲冲地赶过来,要亲自提审俘虏! 被五花大绑的莽汉扫了一眼四周,只见一排亲兵按剑而立,杀气腾腾。 芍虎决定不吃眼前亏,老老实实道:“无姓,名芍虎。” 芈良公子满意地颔首,高兴于芍虎的乖巧配合:“性别?” 芍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毛,再抬头看向那个年纪不大贵公子模样的少年:“阿……不明显吗?” “废什么话!问你就答!”一旁的钟华凶狠地呵斥一声。 “男。” 钟华伏在熊午良耳边低语了几句,熊午良眼前一亮。 “你是芍湖盗的二统领?” “正是。”芍虎挺了挺自己的胸毛,决心死得壮烈一点。 “越王无疆麾下的裨将军?” “正是!” 钟华站在熊午良身侧,冷冷问道:“芍湖盗有多少人?盘踞何处?如实招来!” 芍虎脖子一耿:“楚人,休要多言,杀剐便是!” 钟华眼睛一瞪,手中的剑‘唰’地一下抽了出来。 熊午良摆了摆手:“不急。” “跟他耍耍。” 钟华冷哼一声,两眼凶光地站在一侧。 跟在熊午良身边也有小半年了,钟华已经很了解自家主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战术了。 只不过,为什么每次扮演坏人的都是我呢? 熊午良‘诚恳’地道:“越王无疆犯我大楚疆界,已经兵败身死,也算是罪有应得。” “尔等与楚国无仇无怨,都是被姒无疆裹挟而来,也算是身不由已。” “姒无疆兵败之后,尔等四处逃窜,本想逃回越国,却被楚军封锁了疆界,回家无门……虽然落草为寇,但也算得上是被逼无奈之举。” “数年来,尔等虽然经常来曲阳劫掠粮草,但是却没什么血债,若是好好配合,本君放你一条生路也不是不可以。” 芍虎扫了一眼旁边握着剑,一副杀人狂模样的钟华,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嘴角。 熊午良循循善诱:“其实吧,你们盘踞在芍湖,整天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让我这个曲阳君很头疼啊。” “不瞒你说,本君要你的性命没什么用——要是你好好配合,芈良可以放你回到越国。” “这是本君作为贵族的承诺。”熊午良笑意盈盈地说道。 “芍虎,难道你不想活着回到越国,见到你的妻儿吗?” 钟华在一旁杀气腾腾地打配合,露出一脸变态的狞笑:“公子,与这样的凶徒废什么话!末将一剑宰了他便是,公子且转过身去,不要污了眼睛!” 芍虎眼角一抽。 有了钟华这个凶神恶煞作为对比。 那个笑眯眯的小公子看上去是那么和善、那么和蔼、那么值得信任…… 芍虎心理防线崩塌了,咬咬牙:“我芍湖拥众一千三百余人,其他的不能多说了!” 说罢,芍虎便一副任杀任剐的滚刀肉模样。 熊午良和钟华对视一眼。 果然。 传言芍湖盗有上千之众,果然如此。 一千三百人,都是经历过战阵的越人军卒。 真是心腹大患啊! 见芍虎的样子,估计再多问也不会回答了,熊午良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好好给他治伤,然后送到加工厂去劳改。” 芍虎闻言一喜:没想到这个小公子真的没杀自己! 边上的钟华则是一脸迷惑:“劳改?什么叫劳改?” “劳改就是劳动改造!通过劳动,让这胸毛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黑货几年里不知道吃了我曲阳县多少粮食,当然得弥补回来了!”熊午良没好气地说道。 钟华无语。 熊扒皮!芈无良! …… 芍湖深处。 “怎么还没回来?”昏暗的灯火下,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皱着眉毛,心急如焚地来回踱步。 这壮汉脸上有一道浓重的刀疤,配合他的壮硕身材,本应显得凶神恶煞,但乍看上去却不像是个莽汉,只觉得此人十分阴狠。 正是越军大将,如今的芍湖盗大统领——黑纠。 “难道是出事了?”黑纠心神不宁。 或许,是撞上楚国的军卒了吧。 芍湖盗占湖为王多年,算得上当地一害,让附近的楚国官员、贵族们头疼无比。 数年来,也曾有过楚军在湖外设伏,试图将外出的芍湖盗剿灭的故事。 但是芍湖盗熟悉地形,往往都能在数倍的楚军包围下逃出生天。 心念至此,黑纠又稍稍放下心来。 芍虎是芍湖盗里罕见的悍将,算得上是黑纠的左膀右臂,若是平白损失了这个得力干将,可够黑纠心痛一番。 “报!禀告大统领……”几个小卒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黑纠皱了皱眉。 身为越国的贵族将军,他更喜欢别人像以前一样叫他‘将军’,而不是什么‘大统领’。 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入流的草寇一般! 不过,眼下也不是纠结称呼的时候。 看着报信的盗卒哭爹喊娘的模样,黑纠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见芍虎将军了吗?” 几个小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个个脸色煞白! “大统领!我等循着二统领的脚印一路追踪,只看到地上残留的大滩血迹!” “二统领他……应该是中了卑劣楚人的奸计了!” 几个小卒脸带悲痛。 倒好像死了亲爹一般。 芍虎将军一向善待士卒,每逢恶战,往往身先士卒,颇得越卒的信服。 要知道,芍虎这个人是没有姓氏的。 按照惯例,姓氏只有那些贵族才拥有,无姓的基本都是庶民,乃至奴隶。 能在战国这个极看重出身门第的时代,以低贱的身份得到越王姒无疆的重用,被提拔为裨将军——可见芍虎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在芍湖盗之中,大统领黑纠心狠手辣,时常对手下非打即骂。 而芍虎虽然只是个二统领,但却对属下极好,也算得上是众盗的精神领袖。 如今…… 楚国对待这些越军余孽,一向不留情面。 逮到就是杀了祭旗。 如今的芍虎将军,多半是已经遭了楚人的毒手! 小卒跪倒在地,悲痛万分,哭喊道—— 16 秋天的第一封信 众探子跪在地上,哭喊道:“大统领!一定要为二统领报仇啊!” 黑纠来回踱步,眉毛紧皱。 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全歼芍虎的一百探子。 一定是撞见楚国的正规军了! 说不定还是楚军精锐! 而且,多半还是那些楚人以压倒性的优势兵力早早地布下了圈套——否则怎会一个活口没跑回来? 须知,芍湖盗在曲阳附近已经盘踞多年,对山中的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 曾经,楚人也试图用各种奸计围剿芍湖盗,但是每次芍湖盗都能借助对地形的了解而全身而退。 况且,芍虎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有勇有谋的悍将,怎会不给自己留逃跑的后路? 难道,楚国又要出重兵围剿我芍湖盗了? 心念及此,黑纠不由得暗暗嗤笑一声:以芍湖之大,楚国的围剿就是个笑话! 类似这样的围剿,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可是,想要在茫茫芦苇荡之中搜寻到芍湖盗,没有十万大军,休想做到! 总不可能为了自己这千把残余溃军,出动如此大军吧? 除非楚王疯了! 黑纠突然停住脚步,皱起了眉毛:“尔等可曾见到芍虎等人的尸身?” 报信的众盗齐声声道:“回禀大统领,没有尸身,地上只有血迹!” 黑纠皱起了眉毛,反而忐忑起来。 要是芍虎那一百人都死光了还好。 万一要是有活口,供出了芍湖盗的巢穴之所在。 岂不是灭顶之灾? 此时此刻,黑纠倒还盼着芍虎等人能死得干干净净——一百手下,死了也就死了,虽然损失了芍虎这员大将,但对于芍湖盗来说也算不得伤筋动骨。 就怕有活口!有叛徒! 黑纠沉吟片刻,阴沉地道:“不可鲁莽!” “多派哨探——若是曲阳那边有异动,一定要赶快来报!” “把所有弟兄都召回来,不要轻易出湖了!” 众盗匪心有不甘:“可是二统领的仇……” 黑纠阴森森地眯起了眼睛,众人立刻住嘴,不敢再说。 这位大统领的手段,可是人尽皆知……上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脑袋还在树上插着呢……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立威的对象。 …… 转眼间,已经入秋了。 初秋的风还并不算凉爽,炎炎的日头似乎能把大地烤烈。 放眼望去,整个曲阳县似乎已经蒙上黄梁梁一片——旷阔的田野上,稻穗随风摇曳,荡起诱人的层层波涛。 今年的稻穗似乎特别地大,肉眼可见地将是一个前无古人的丰年。 所有在地里劳作的农人,脸上似乎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样一个大好的年景里,主家只收了什一的税! 农庄里,孩童嬉戏玩闹着;田野上,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 好一派祥和景象。 距离熊午良来到封地,如今也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了。 仅仅一年的时间,曲阳县的耕地面积,扩大了近一倍! 在水车、施肥、新式农具、农庄生产模式的共同推动下,今年的曲阳县将会迎来大丰收! 钟华在田间地头里走来走去,眼看着稻穗一个个硕大无比,足有往年的数倍大小! 老钟华的脸笑得跟猴屁股似的。 即便是以最保守的算法来估计,今年的收成,也将会是往年的三倍以上! 要说工业方面,更是从零到一的巨大突破! 眼下的曲阳县,已经有全职的熟练工人五百多人。 此外,能在农忙时节来工厂里兼职做工的农户,更是达到了数千人次! 眼下的曲阳县,已经拥有了包括加工厂、土砖厂、纺织厂在内的一系列工厂! 商业方面,曲阳县也开始初步繁荣起来! 目前的商品,主要是加工厂生产的箭矢、还有纺织厂生产出来的布匹。 虽然货物品类不多……但这些都是紧俏货、硬通货! 今年的农税,估计是收不上来了……但凭借这些货物的走私售卖,封地里的库房终于不再是当初熊午良刚来曲阳时的空空如也了。 如今,就连芈良公子躺在小仪怀里享受按摩的时候,都感觉格外有底气!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公子,有一封给您的信。”小仪躲开了熊午良来回游走作怪的手,脸蛋儿通红地垂首说道。 熊午良厚着老脸嘿嘿一笑,伸出手接过竹筒,撬开泥封。 里面是一卷羊皮纸。 芈良公子定睛一看——落款处清清楚楚,竟然是太子芈横写来的。 “吾弟: 郢都一别,别来无恙?兄欲会猎于曲阳,不期便至。” 只有这短暂的一行字,很符合这位太子殿下直来直去的二愣子脾气。 熊午良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当初他和太子还有入秋之后一起在封地打猎的约定。 这大半年来,芈良公子忙得不可开交,早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如今看到这封信,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团建活动。 说实在的,这对于熊午良来说是一件好事——太子与其说是来围猎寻乐子,还不如说是来给自己撑腰。 算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整个楚国——别惹曲阳君芈良,背后有太子呢。 背后有人儿的感觉……真好! 但是…… 小仪在一旁好奇地探头探脑:“公子要和太子一起打猎吗?可是……封地里还有猎物吗?” 熊午良公子来到曲阳县之后,大力鼓励农户垦荒开田。 一开始垦荒的时候,经常有野兽袭击,甚至还造成过农户死伤,搞得人心惶惶。 芈良公子得知之后,大手一挥。 钟华带着二百曲阳子弟兵,全副武装,手持连弩,像是筛子一般在封地里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 山里的猛兽面对全副武装、结阵而战的精锐部曲,连呼大哥我错了。 那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有肉吃。 山林中的野兽几乎绝迹。 眼下莫说那些最让猎手们血脉贲张的豺狼虎豹……就连兔子都够呛能有大个儿的。 小仪有些担心:“公子,要不要想想什么办法?可不能让太子殿下败兴而归吧?” 熊午良嘿嘿一笑。 “莫慌,本君自有安排。” “虽然没有野兽了,但是猎物还是有的。”芈良公子似乎对此早有定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小仪冰雪聪明,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公子,你的意思难道是——” 17 太子进城 熊午良嘿嘿一笑。 “不错,就是芍湖盗!” 单凭熊午良手里的二百曲阳子弟兵,或许可以借助民兵,达到自保的目的。 但是想要消灭芍湖盗,那真是痴人说梦。 自从在芍虎那里得知,芍湖盗足有一千余人之后,芈良公子吃饭都觉得不香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既然手里的兵力不够,熊午良就早早打上了太子卫队的主意。 可想而知,太子殿下出游曲阳,身边定然会跟着宫廷禁军。 少说也得有百来号人吧?而且个个儿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 再加上熊午良麾下的二百部曲。 在筹划得当的前提下,未必不能给芍湖盗以沉重的打击。 唯一的难点是——怎样在茫茫芍湖之上,寻得芍湖盗的主力所在。 …… 坐在车上的芈横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大热天的,也不能感冒啊? 大楚国的太子殿下揉了揉鼻子,起身伸了个懒腰。 坐了一天的车,浑身都被颠散架子了! 这破路! “此处是何地?” “太子殿下,此乃曲阳以西,寿春之北。”侍卫恭敬地回答道。 “距离曲阳地界还有多远?” “回禀太子,也就小半个时辰了!” 芈横的脸上,露出了二傻子一般的笑容! 按理来说,秋狩一般都要在晚秋时节。 这时候,庄稼一般都已经收完了,狩猎的马队可以在田野里肆意疾驰,而不用担心践踏庄稼。 而且,猎物们为了储存过冬的脂肪,正在拼命地胡吃海塞,正是肥的流油、皮毛发亮的好时候。 但是这位太子殿下,却提前来曲阳了! 无他,实在是在郢都憋不住了! 每天读书、练剑,起的比只因早,睡得比狗晚! 天可怜见,太子殿下有多么羡慕可以跑路到封地的熊午良。 “太子殿下,曲阳,就是您嘴里常提到的那位弟弟的封地吗?”车上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一只小胖手掀开了车帘。 一众侍卫纷纷拱手见礼:“见过黄公子。” 芈横笑着回答道:“正是!吾弟芈良受封曲阳君,封地就在曲阳县。” 这位黄公子从车里晃晃悠悠地探出头来。 这厮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脸上白白嫩嫩,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看上去却很是机警伶俐。 黄公子嘴角一歪,出言不逊道:“什么曲阳君,不过是得了父辈的余荫罢了。” “我听说,这位熊午良公子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在游船画舫上游乐。”奇快妏敩 “让这样的纨绔公子袭爵曲阳君,真是丢了老大人熊威的脸面!辱了曲阳君的名号!” “我大楚之所以不能称霸中原,就是因为像芈良这样的蛀虫太多!吸干了大楚的鲜血!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当政掌权,一定要消灭这些膏粱吸血虫!”黄公子老气横秋地说道。 太子芈横脸上一红! 说起游船画舫……好像都是自己带着熊午良去的…… 芈横干咳一声,正色道:“黄歇不可妄言——吾弟虽然向来没什么大志向,但也不是什么草包。” “他临走前在政事殿里的一番针砭秦国的陈词,能让老令尹昭雎无话可说,换你能做到吗?” 黄歇轻哼一声:“提起政事殿,我倒是听说他曾预言秦王荡将会暴毙,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哼……哗众取宠、无稽之谈。” 太子语塞。 见芈横无力反驳,黄歇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黄歇已经凭借自己优秀的辩才,在郢都声名鹊起。 就连楚怀王,都对这个小子有所耳闻! 算得上是满城闻名的神童。 黄歇所在的黄家也是楚国顶尖的大家族。这次太子出猎曲阳,黄家便请求太子将小黄歇一同带上。 芈横虽然二愣子,但是绝不是傻子。 黄家的用意很清楚! 就是让黄歇这个小神童跟在芈横身边,成为芈横的亲信之一。未来等芈横即位,这样的亲信近臣必然都会得到重用。 芈横根本没怎么考虑,便痛痛快快地收留了黄歇。 毕竟,这可是代表一个大家族乐于成为自己的羽翼、代表着对自己这个未来太子的效忠。 没想到,这小黄歇还没到曲阳,便开始对熊午良出言不逊。 对于黄歇的话,芈横无从反驳,只能叮嘱一句:“等到了曲阳,莫要再说此等话。” 黄歇长叹一口气! “像芈良这样的纨绔子弟,竟然也能成为一方封君!” “可叹,可叹!” “我不禁悲悯他治下的百姓,竟然有这样穷奢极欲、不思进取的主君。” “一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太子不妨且等着看——那曲阳,定然已经被熊午良治理得一片混乱!民不聊生!”黄歇悲天悯人地连连叹气。 “咚”地一声巨响! 黄歇的话还没说完,马车猛地一震! 芈横倒还好,黄歇却因为不留神,小小的身体被弹起了老高,脑袋砰一下撞在了顶棚上! 黄歇大怒,小脸通红! “怎么驾的车!不看路吗?颠伤了太子殿下,小心你们的狗头!” 话说到一半,黄歇突然沉默,一脸呆滞。 探头向前看看。 又转过头来看看后面。 芈横心中好奇,也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车后的路坑坑洼洼,遍布碎石,甚至路边还有倾倒抛弃的秽物。 车前的路却平平整整!一打眼看不出起伏! 俱是夯土路面! 路的两侧,还有两排绿油油的小树,明显新栽不久。 刚才猛然一震,正是因为撞到了截然不同两条路的交界处。 “停车!停车!”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农户模样的人,拦住了太子的车驾! 这几个人手上,好像还拿着武器! 虽然造型奇怪,但依稀是弩的模样。 “哪里来的?我们主君说了,为了防备芍湖盗,进入曲阳县要接受检查。”为首的那个农户说道。 侍卫长手里的剑都拔出来一半儿了,就差半秒就要剁下去了。 楚律:冲撞贵族车驾,死罪! 更何况车中的还是太子! 但是听到了曲阳君熊午良的名号,侍卫长的手又顿住了。 曲阳君熊午良和自家太子相交莫逆,这些禁军甲士心中都清楚。 眼前这些人,听口气好像不是什么刁民?好像是奉命行事? 侍卫长没有擅作决定,而是护在车驾前面,眼睛紧紧盯住了面前的几人,其他人不由自主将目光看向了太子的车驾。 车上的黄歇捂着脑袋,疼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刚才那一下可撞得不轻。 正愁没人撒气呢。 “瞎了你们的眼!车里的是太子殿下!谁敢阻拦?赶快叫芈良来接驾!”黄歇捂着头喊道。 剧烈的疼痛再加上此刻的羞恼,这位向来温文儒家的神童有点儿蚌埠住形象了! 没想到,那几个农夫却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18 阿这,土鳖竟是我自己 只见这几个农夫满不在乎地说道:“甚么狗屁太子,你咋不说是大王亲至呢。” “吹牛不上税。” “甭管谁来,在曲阳县,俺们只认曲阳君大人!”众农夫斩钉截铁地说道。 “赶快报出姓名和人数,不然把你们当成芍湖盗,一并料理了!”众民兵毫不客气地说道。 如今的熊午良,在封地里的声望如日中天,已经不亚于乃父熊威了。 在这些农户眼里,是值得拼死捍卫的好主君。 黄歇勃然大怒:“楚律——庶民冲撞贵族车驾者斩!侍卫长,你还等什么?” 众民兵竟然毫不畏惧,反而一个个面露喜色,手中的连弩若有若无地抬了起来。 想闹事? 太好了! 芍湖盗的人头值老钱了! 上次西边儿那个农庄,干死了一百多芍湖盗,得了主君一大笔赏赐。领头的那个勇敢的小伙子被钟华收进了曲阳君的部曲,从此过上了有编制的生活。 可惜近来,那些芍湖盗似乎也害怕了,如同销声匿迹一般。 空留这些渴望赏赐的民兵摩拳擦掌。 我望眼欲穿,看我看不到的你,我侧耳倾听,听我听不到的你。 要是眼前这几个人有动武的倾向…… 民兵们也不介意杀良冒功…… 反正,谁也别想在主君的封地里闹事! 芈横从车里探出头来:“不要生事,按他们说的做便是。” 往常来说,以太子芈横的二愣子脾气,肯定要对眼前这些出言不逊的庶民大发雷霆。 但如今是在熊午良的地界上,芈横和熊午良关系极好,总要给自己这个族弟一点面子。 况且芈横现在心情不错。 见太子发话了,众人便也不再生事,老老实实地做了入境登记。 为首那个民兵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连弩,善意地叮嘱道: “曲阳县和别的地方不同,切忌动武,否则后果严重!” 这几个月,已经有不少游历此处的游侠、无赖们被民兵锁拿,通通送去工厂里‘劳改’了。 为曲阳县的工业繁荣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一行人在民兵们的监督下登记之后,重新上路。太子芈横心情极好,笑道:“黄歇,你方才还说曲阳县必然已经被吾弟治理得一团乱麻。” “可是,单单是方才平整的夯土路,就连郢都城外的道路也比不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黄歇闻言,脸色一黑。 张口结舌了半天,嘴硬着道:“纵然这路修得千好万好,也不过都是表面工夫。” “治理一方,终究还要看庶民的生活如何。” “修这么多夯土路,要花费多少民脂民膏?” “将庶民的辛苦血汗钱都花在这表面功夫上,这熊午良不愧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 “太子只看到了这夯土路平整坚实,殊不知背地里有多少黎民为此流血流泪?”黄歇如是说道。 芈横闻言,有些好笑:“这么说来,这路还修错了?” “当然!”黄歇感觉逻辑自洽了,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身为一县之君,不思如何督导农耕,鼓励农作,却奴役庶民修这些没用的夯土路。” “如今的曲阳县,必然是民怨沸腾!民不聊生!” 话音刚落,只见侍卫长恭敬地掀开车帘,满脸喜色。 侍卫长如同捧着珍宝一般,将手中的东西双手呈献给太子! “太子殿下请看——曲阳县,大熟啊!” 侍卫长手里的,是一束刚刚折下来的稻穗。 这稻穗硕大无比,是芈横生平仅见! “这稻穗,居然这么大!” 侍卫长满脸兴奋:“回禀太子,漫山遍野的稻穗,都有这般大小!奇了!” 仅仅是初秋,稻穗就这么硕大,要是等到深秋,岂不更离谱? 芈横脸上洋溢出一股舒心的笑意,伸手扭下几颗稻粒,放到嘴里细细咀嚼。 咬碎稻壳,一股稻子的清甜弥漫在唇齿之间,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好!好!不愧是本太子的族弟!”芈横大笑两声。 “黄歇,你刚才还说曲阳君不思督导农耕。” “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黄歇傻眼了。 阿这。 打脸竟然如此之快! 道路两侧正在劳作的农夫们,眼睁睁看着侍卫长折下田里的稻穗,本来还想上前阻拦。 转眼就看见芈横将稻粒放在了嘴里,不由得纷纷驻足。 呃……我们可是每天都要往上面浇粪的。 是个狼人。 黄歇兀自嘴硬道:“耕作得再好,也不过就是多收些粮食罢了。” “以区区一县之地,纵然能收再多的稻米,又与国何益?” “依黄歇看来,我辈应当多读圣贤书,为国谋策,为大王分忧,为我大楚国的千秋万代谋太平。” “种田再好,收成再多,能将曲阳建设成郢都的样子吗?也不过只是富庶一时罢了。” 19 可算让我逮到把柄了! 城门处的卫兵一丝不苟地打量着太子一行人。 城门尉是跟随熊威见过大世面的人,眼见这群人气度不凡,知道来者定然是王公贵族,连忙向着车驾行礼。 稍微寒暄几句之后,城门尉示意士卒让开道路。 扫了一眼众禁军士卒挎着的兵器,又笑着对侍卫长叮嘱了几句:“城中严禁厮杀,切莫犯忌。” 战国之世,民风尚武。 各国官府对民间持有的兵器也基本没有禁令。 因此太子一行人虽然明晃晃地带着刀剑,城门尉也并没有阻拦。 进了城之后,芈横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地面是和曲阳城墙同样材质的砖石所铺。 两侧是一排排样式划一的商铺,看起来生意兴隆。 来往有很多商贩,显得十分繁荣,甚至有打着齐国、魏国旗号的商旅。 芈横叹为观止:“族弟来到曲阳仅仅一年时间,这曲阳城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论起繁华,恐怕不逊色于郢都的商坊!” 黄歇也闭上了嘴——实在是被打脸打怕了。 路边还支着茶水摊,丰腴的老板娘笑意盈盈地看着芈横一行人,招揽道:“客家远来疲乏,喝杯茶水再走吧!一壶凉茶只要一钱!” 虽然已经是初秋了,但是天气还是很炎热。 路过的客商奔波一路,风尘仆仆,正是口渴难耐的时候,往往不会拒绝这一钱的花销。 见芈横一行人自顾自往前走,老板娘唱起了洗脑的小曲儿—— “你爱我呀我爱你……” 往来客商情不自禁地驻足,纷纷进去消费。 老板娘笑开了一朵花,嘿嘿一笑,支使小二前去招待:主君随手写的词虽然土了点儿……但是真的好用啊! 车上的黄歇脸都臊红了。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呸,淫词艳曲!”黄歇捂着耳朵愤愤然地道。 太子芈横心中,对熊午良泛起了浓浓的性趣……阿不,兴趣。 这些,都是怎么做到的? 他曲阳县有什么东西,能值得齐国、魏国的商旅不远千里,特地跑过来进货? 后世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而邦国的繁荣兴盛,却往往是商旅先知。 在战国之世,一个地方能做到商业繁荣,代表这里吏治清廉没有盘剥、而且物质生产十分丰富,可以有足够进行商业交换的物产。 所以才能引得四方商旅前来贸易。 齐国变法之后,临淄的‘齐市’天下闻名;魏国变法之后,魏国安邑、大梁的‘魏市’也是奢靡一时。 这两个国家都曾在那一段时间里称霸中原,吊打天下。 再说秦国的商鞅变法,旨在重农抑商。但是秦国的广阔市场也引来了大量山东六国的商旅,秦国咸阳的‘尚商坊’如今冠带云集,是响当当的繁荣气象。 这小小的曲阳,凭什么有这样一副‘大治’的盛况? 虽然曲阳城面积小,但是单论繁华程度,似乎不亚于郢都的任何一座商坊,甚至犹有过之! 太子冲着侍卫长挥了挥手,侍卫长心领神会,大步上前,拦下了一队齐国商旅。 “敢问兄台,这车里都是什么货物?”侍卫长的态度很是客气。 那齐国商旅的领头人扫了一眼,见侍卫长身材高大,太阳穴高高鼓起,知道是一个高手。再看向后面的太子一行人,一个个衣饰华贵,腰挎名贵的铜剑,都是气度不凡。 齐商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都是一些布匹。”说罢,还贴心地掀起了车上的篷布。 只见车上堆着满满的布匹。 这些麻布针脚细密,十分规整。即便是放在郢都,也是能卖上价钱的上好布料。 芈横在侍卫长的保护下走上前,轻轻抚摸了一下,啧啧称奇。 齐商:“大人,这曲阳的布料十分便宜,一尺布只要十五钱,若是卖回临淄,一趟至少也是五分利润。” 芈横对商旅之事不甚了解,用探询的目光看向侍卫长。 侍卫长凛然:“回禀太……少爷——在郢都,一尺麻布至少也要二十钱,若是眼前这种质地的布料,算是上等,估计能值三十钱!” 芈横大为震惊,喃喃自语:“这芈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便宜的布料?” 齐商重新盖上篷布,老老实实地拱手道: “我这只是小本生意,没有什么门路。” “也只能贩卖这些布匹,挣些差利。” “那些大商,从曲阳收购箭杆,回去卖给王公贵族甚至官府,那才是挣得盆满钵满。” 说着说着,齐商露出痴迷向往的神色:“区区一万支箭,一趟就能挣将近万钱!那些大商,动辄几十辆大车,一趟能拉走十万支箭!” 闻言,太子和侍卫长脸色一变! 小黄歇更是猛地一拍巴掌:“这熊午良!居然兜售箭矢!” “还是卖往他国!” “怪不得,能有那么多钱用来修路、筑城!” 这个熊午良! 终于还是露出了把柄! 那可是箭矢!是军事物资。 谁给他的权力私自售卖?交易量居然还是数以万计! 要是这些箭矢售往秦国呢?那岂不是资敌行为? 要知道,大王在政事殿辩论之后已经下令,向秦国积极备战。 这些箭矢若是兜兜转转卖到秦国,未来遭殃的多半还是楚人! 单凭这个罪责,虽然不能致熊午良于死地,但是削爵罚俸,已经足够了! 就连太子也沉不下心了。 如今的楚国,将秦国列为头号大敌。 楚怀王为了向秦国备战,正在囤积粮草、箭矢等一系列军资,将重兵交给著名的抗秦派大臣屈原的弟弟屈平,令屈平镇守秦楚边境。 在这个时候搞事,是不是作死? 芈横以手抚额。 侍卫长很有眼力见,立刻向路人询问了曲阳君府的方向,然后护着太子上车,直奔曲阳君府。 …… 此时此刻,熊午良还不知道太子已经来到了封地。 毕竟哪个正常人,也不会选择在初秋开始狩猎。 “小仪啊,口渴。”芈良公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卧榻上,晃晃悠悠地摇着蒲扇。 这些天,封地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规。 曲阳子弟兵的日常训练,有钟华亲自负责。 工厂那边,有石二这个狗腿子负责。 眼下农庄欣欣向荣,芍湖盗迟迟没有再出现,整个曲阳县都在准备秋收。 芈良公子乐得清闲,居然有闲心养了一条大黄狗。每天等太阳下山了,天气凉爽一些,就牵着狗,在几个部曲的保护下满城溜达。 至于白天,自然就在小仪的悉心照料下,心安理得地享受巨婴生活。 这才是穿越者应有的生活啊! 20 黄歇:我神志不清了! 曲阳君府。 乍一看去,这座府邸……十分有性格。 基本将熊午良的‘怕死’发挥到了极限。 不但墙壁极高,而且墙上还有来回巡逻的亲兵部曲作为岗哨。 侍卫长领着众人来到门前,正要上前通禀。 黄歇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着门口值守的亲兵很不客气地命令道: “熊午良可在府中?赶快令他出来认罪!” 门口的亲兵对视一眼,感觉好笑。 这熊孩子哪里来的,也敢在君侯府邸门口撒野? 芈横此时也从车上走了下来,不满地扫了黄歇一眼。 其实在往常,黄公子还是很有贵族风度的! 可能这小孩子,今天受的刺激有点儿太多了……毕竟年幼,已经有点儿神志不清了。 芈横正一正衣袍,正要告知门口侍卫自己的身份。 此时却见两个亲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行,把兵器都卸下来放在门口,你们自己进去寻我家主君吧。” 诶? 这么随便吗? 好歹是个大贵族的府邸,这门口的亲兵连访客的身份也不问一问,就这么放进去了? 芈横皱起了眉毛,对自己这个族弟的部曲很不满意。 太子甩了甩袖子,吩咐道:“尔等在府外候着,不要生事。黄歇、靳将军,你二人随我进去。” 被称作靳将军的,就是芈横身边的侍卫长。 二人齐声称是,便跟在芈横的身后,一起走进了这座外观上守备极其森严、但门口的亲卫却显得有些‘玩忽职守’的府邸…… 门口的两个亲卫对视一眼,脸上浮出了邪恶的笑。 “三。” “二。” “一。” 府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 夹杂着几声惊恐万状的呼叫。 依稀能听见,小黄歇的声音都变性……阿不,是变形了。 两个亲卫捧腹大笑! 整个曲阳城,谁不知道自家的小主君养了一条恶犬? 大门内。 只见一条硕大的黄犬放声狂吠,闪电一般扑过来。 靳将军大惊失色,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却没摸到剑——这才想起刚才已经将配剑留在门口的亲卫处了。 靳将军无暇多想,动作干净利索,从靴子里抽出一把三寸长的匕首,一个闪电一般的横跨,护在了太子芈横的身前。 那黄犬似乎很通灵性,立刻发现了靳将军不好惹,一个转头。 径直扑向了一旁没人保护的黄歇! 然后, 将黄歇撞了一个大跟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沾了一身土。 “旺财!”一个汉子从屋内走出来,厉声呵斥:“不得无礼!” 那黄犬立刻跑到了汉子的身后,微微侧头,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一副岁月静好的乖巧模样。 那汉子歉意道:“诸位受精了。这大黄狗虽然外貌凶恶,但从不伤人,只喜欢逗闹。” 年幼的黄歇坐在地上,人都傻了。 居然……不由自主地哭出声来…… 养狗不拴狗,等于狗养狗。 知道不? 黄歇自感丢人至极,咬着牙强行憋回眼泪,一边从地上坐起身来,扑打着身上的泥土。 太子芈横也被旺财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缓下神来,看向那汉子:“钟……钟华?”. 熊威和楚怀王熊槐兄睦弟恭,钟华当年也曾多次陪同熊威出入宫中,故而太子认得熊威身边这位死忠亲信。 钟华定睛一看。 三魂少了六魄! 握草,这不是太子吗? 钟华知道,太子近期会来到曲阳县,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钟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请罪:“末将钟华管狗不严,惊扰了太子殿下,罪该万死!还望您不要怪罪我家主君。” 芈横定了定神:“无妨……曲阳君在哪里?” 小黄歇在一旁都要气迷糊了。 有靳将军护着你,你是无妨了,你看看我啊! 钟华拱手道:“回禀太子,我家主君刚刚批完公务,眼下正在卧房中休憩。请太子在书房稍待,末将这便去将主君请来。” 太子颔首:“有劳了。” 钟华拱手领命,然后扫了一眼满身是土的黄歇,好意提醒道:“小孩儿,要不要去偏房换身衣服?” 黄歇涨红了脸。 娘的,你才是小孩儿呢,你全家都是小孩儿! …… 书房中,茶香袅袅。 太子芈横悠闲地背负双手,看着墙上熊威留下来的那张硕大的羊皮地图。 片刻后,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睡眼惺忪的熊午良大步匆匆走进来,冲着芈横拱手道:“芈良见过太子殿下。” 还不等太子说话,一旁的黄歇便冷冷地说道: “已是正午时分,还在卧榻之上。如此惫懒,曲阳君真是好福气啊。” 芈良一怔。 眼前这小孩儿,看上去刚过十岁,说话间怎么老气横秋,好像对自己还很有敌意。 自己睡到几点,关他屁事。 又没睡你的床。 “子曾经曰过:中午不睡,下午崩溃。你滴明白?”熊午良笑眯眯地道。 黄歇懵了! 哪个子曰的?孔子?孟子?老子?墨子? 我饱读诗书,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句经典? 黄歇苦思冥想片刻,咬着牙问道:“敢问曲阳君,所引来自哪部经典?” 芈良微微一笑:“小孩儿别急,刚才我瞎编的。” 黄歇:…… 太子芈横哈哈大笑,对着熊午良道:“我给你二人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我的族弟——曲阳君芈良。” “我身边这位,则是名满郢都的少年天才,黄歇。” 熊午良一怔,立刻低头多看了两眼。 黄歇? 战国四公子之一,未来的春申君黄歇? 后世贾谊评价说黄歇‘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 但是,眼前的幼年版黄歇…… 熊午良俯下身,笑眯眯地道:“黄歇小朋友,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泥土呀?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呀?” “小朋友要注意卫生哦,知道不知道?” 黄歇气懵了。 你还好意思问? 养狗不拴狗,等于狗养狗! 你再看看你给那该死的黄狗取的名字。 居然叫什么‘旺财’。 庸俗!太庸俗啦! 真是个土鳖!愧与其同殿为臣! 黄歇气鼓鼓,把头一扭,不说话了。 熊午良不知缘故,见小黄歇不愿搭理自己,也只能讪讪一笑,转头招呼太子落座,亲手斟茶。 太子芈横在心中狂笑,脸上绷得很辛苦。 “一年不见,王弟风采依旧啊!” “这一路走来,你的曲阳县,着实令为兄大开眼界!” …… 21 求你了,别拿我命名 听到太子毫不掩饰的夸赞,熊午良不由得有些得意。 芈横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道:“王弟,为兄一路走来,发现曲阳的稻穗格外粗大丰硕。” “不知族弟用了什么办法?” 熊午良微微一笑,简略地说道:“施了农家肥之后,庄稼自然会长得更大。” “农家肥?什么是农家肥?” “就是一些秽物,混杂着秸秆一起窖存发酵,便是农家肥了。”芈良公子回答道。 “秽物……”芈横愣怔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难道是……” 熊午良点了点头:“没错,虽然是污秽之物,但是却能让粮食大大增产!” 芈横小脸煞白! 回想起刚刚在路上,自己还未经清洗,生啃了一缕稻穗。 怪不得当时那些路边的农夫们,看向自己的神色都那么古怪! 芈横目光一转,杀气腾腾地盯着黄歇和靳将军。 意思很明确。 谁敢将这事儿说出去,他就死定了! 熊午良不明所以,稍显天真地问道:“王兄,为何脸色这么难看?” 芈横:…… 黄歇:…… 靳将军:…… 芈横调整了片刻,强笑道:“虽然这方法难登大雅之堂,但能让曲阳县的庄稼有如此收成,倒也真是个大好事。” “王弟,你的农家肥,可以说是利国利民了!” “依愚兄之见,这农家肥,不如便命名为‘午良肥’,王弟意下如何?” 熊午良一听此话,人都傻了,连连摇手。 自己的名字,可不想和农家肥联系在一起! …… 黄歇在一旁轻哼一声,出言提醒道:“太子殿下,莫要忘了箭矢的事儿。” 芈横已经好久没见到自己这位关系莫逆的族弟了,如今刚刚见面,觉得十分亲切,一时间还真忘了提起这件事儿。黄歇这一提醒,芈横立刻想了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王弟,在你的封地里,有大量军械走私别国,你可知晓?” “曲阳城里,光天化日之下,他能不知晓吗?”黄歇奶声奶气地斥责道。 太子没有直接问罪,而是问了一句‘是否知晓’,袒护之意昭然若揭。 要是熊午良回答一句‘不知晓’,肯定就能在太子的袒护之下逃脱罪责。 放在往常,以黄歇的性子,倒也乐于成人之美。奇快妏敩 但是他在曲阳受了太多打击,已经昏了头了,看熊午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干脆就直接把熊午良的话给堵死!看他怎么应对! 没想到芈良微微一笑,竟然没有任何推脱的意思:“岂止是知晓——这些箭矢都是我曲阳君府售卖出去的。” 太子芈横大惊:“王弟,慎言!” 黄歇则是面色一喜! “身为大楚贵胄,竟然行此商贾之事,本就令人不齿。” “你居然还亲自操持,将箭矢售往他国!” “这岂不是资敌行为?” “太子和我已经查明,那些箭矢售价极为低廉,甚至不足成本价……既然无利可图,你仍然将这些军械肆意售卖给别国,到底是何居心?” 说得兴起,黄歇厉声道:“你可知道,这些箭矢若是周转到秦国,将来会落在我大楚将士的头上!” “曲阳君,你何其糊涂也!” 黄歇稚嫩的小脸儿上,满是痛心疾首。 就连一旁的禁军侍卫长靳将军,闻言之后也是连连点头,向着熊午良投来不善的目光。 虽然这黄歇,明显是和芈良公子起了个人恩怨。 但是方才这番话,倒也着实在理! 就连一心想要袒护熊午良的太子,也无法反驳,只能干咳一声:“王弟,你真是糊涂啊。” “你当初在政事殿上,说的明明白白。” “那秦国是虎狼之国。” “就连孺子都知道不可与虎谋皮,你怎能与那秦国打交道,甚至还要售卖军械给秦国?” “万一明年,秦楚爆发大战,秦国的箭矢都是你曲阳县制造出来的,这责任你能担得起吗?” 太子芈横急得连连叹气:“王弟,你……立刻停了这桩买卖,将贩卖箭矢的商人全部扣下。” “另外赶紧修书一封,诚恳认罪;本太子这便赶回郢都,在父王面前为你周旋几句,或许可以减轻罪责。” 看着太子为了自己急得团团转,熊午良内心很是有些感动。 自己在这个世界没爹没妈,太子虽然性格虎了点儿,论起亲缘关系又仅仅只是自己的族兄,但表现得却像自己的亲兄弟一样。 至少,到目前为止,对自己真是照顾有加! 芈良公子干咳一声,打断了太子的话:“且慢。” “我大楚律法中,可有哪一条言明禁止售卖军械?” “楚律严禁向他国售卖铁器,我曲阳县可是严格遵守——售卖的箭矢,都是没有箭头的木制箭杆。” “所谓售价不及成本,那是指别人——在我曲阳县,箭杆的造价极为低廉,以当前的售价,完全可以盈利。” 话说一支优秀的箭杆,造价一般在三钱左右。 但是在拥有流水线工艺的加工厂,尤其在水车面世、应用了水力打磨机之后,三支箭的造价也不到一钱。 而对外的批发价,是一钱一支箭。 往来的商人自然有利可图,曲阳县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曲阳县如今能有财力大修道路、重筑城墙、扩大生产……靠的就是箭杆和布匹源源不断的走私贸易。 甚至,还通过各种见不得人的渠道,走私了一些铁矿石回来!石二正在紧锣密鼓地研究冶铁工艺! 毕竟只要价格高,愿意铤而走险的商人还是不少的。(呸,万恶的资本家!) 熊午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秦人与我芈良有杀父之仇,我曲阳县当然不能与秦人交易!” 太子闻言一怔。 黄歇也是张张嘴又闭上了——他饱读书籍,当然知道熊午良没有触犯楚律。 黄歇脑袋急速运转片刻,豁然起身:“你虽然没有与秦人交易,但是这箭矢售价低廉,几经周转,未必不会流到秦军手里!” “有探报——秦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筹措军资,大量向军营里输送粮草军械!显然是在筹划战争!你这箭杆卖得这么廉价,秦人定然会大肆收购。纵然你不与秦人交易,你又怎么能保证,那些从你这里采购的齐商、魏商不会与秦人交易?” 话音刚落,便见一旁一直沉默不言的靳将军勃然变色! 靳将军豁然起身,冲着黄歇厉声呵斥—— 22 我不是神棍,我只是很聪明 “黄歇住口!”一直沉默寡言的靳将军勃然变色! 双眼怒视黄歇,几乎要喷出火来! 黄歇先是一怔,刚要暴怒,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该死!就顾着辩倒熊午良了。 这探报,阐述了秦国的军力异动——这可是军国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熊午良虽然爵位尊贵,又颇得大王和太子的信宠,但毕竟不是身居要职的重臣。 自然是没资格了解这些的。 黄歇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要是熊午良大嘴巴,将这话泄露了出去,整个黄家都得跟着黄歇接受楚王的训斥。 好在刚刚泄露的军报只是探听的秦国动向,还不算太糟。要是黄歇方才透露的是楚国的军力调动,恐怕靳将军手里的剑都要拔出来了! 黄歇自知失言,有心想恳求熊午良保密,但是脸皮比较薄,这话硬生生说不出口。 再加上方才靳将军毫不留情的训斥,黄歇白嫩的小脸儿憋得通红。 靳将军顾不得搭理黄歇的心理变化,赶紧向着熊午良拱手:“君侯,方才黄公子所言,切莫外传。” “若是泄露出去,朝野恐慌,怕是会有许多麻烦。” 熊午良似笑非笑地扫了黄歇一眼:“小孩儿,你知道的挺多啊。” 随后芈良公子正色,对靳将军回礼拱手:“将军放心,芈良知道轻重。” 靳将军深深一躬,感激地道:“末将代我大楚三军袍泽,谢过君侯。” 黄歇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熊午良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我知道,备战的秦人会通过各种渠道,最终采买到我曲阳县生产出来的廉价箭矢。” “但是我可以保证,这些箭矢不会落在楚人的头上!” 靳将军一怔,下意识地追问道:“君侯,此言怎讲?” 熊午良笃定地笑道:“秦人就算有用兵的打算,也绝对不会冲着我大楚来。” 靳将军大惑不解,太子也紧紧皱起了眉毛:“何以如此笃定?” 芈良双手一背:“秦人的用兵对象,乃是韩、魏两国!” “若是不出我所料,秦军将会绕过‘阴成’,沿着‘洛水’向东北方向进军,剑指宜阳!” 在历史上,很快就会爆发著名的宜阳大战。 秦国将会以丞相甘茂为大将,统领精兵十万,与韩、魏联军会战宜阳。 战役的结果,是秦军连战连捷逼退魏军、斩首韩军六万,攻夺中原重镇宜阳。从此,秦国的疆域拓展到了中原腹地,打通了通往洛阳周室的道路,并且完全控制了崤、函之险。 这个战果从土地上来看,比不上秦国伐楚夺得的六百里沃土;从杀伤上来看,比不上秦赵长平之战的斩首五十万。奇快妏敩 但是…… 宜阳虽然不大,却有充足的铁矿石,秦国从此不再缺铁。 而且宜阳的地理位置十分关键! 秦国占据宜阳之后,可以挟二周北攻燕赵、东伐魏、齐,南伐宛楚。此战之后,山东六国转为战略防守阶段,直至灭亡。 这一战,是后世史家公认的‘秦国统一六国的里程碑’。 心念及此,熊午良笑不出来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压力山大! 该死的秦国! …… 众人面面相觑。 显然,对熊午良的预言并不完全相信。 半晌,太子芈横才轻咳一声:“唔……也不知秦国的最终动向,是否会如你所言。” 午良公子深吸一口气:“只待明年开春,便可知晓。” 秦国已经开始兼并天下的第一步了。 在后世,自己可以为此热血沸腾,恰着可乐看着影视剧,为大秦帝国横扫六国无敌手摇旗呐喊666,歌颂祖龙皇帝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的伟大历史意义。 但眼下,熊午良是个楚人。 还是个大贵族。 剁下自己的脑袋,足够一个秦军士卒连晋数级。 嘶…… 而自己人微言轻,却不能为近在咫尺的宜阳之战帮上什么忙。 黄歇很不服气! “就算如你所说,秦人的目标是宜阳,没有招惹我大楚的意愿。” “但是战场瞬息万变,若是韩国来求援,我大楚说不定也会出兵援助韩国。” “到时候,还不是要和秦国交手?” “你曲阳县的箭矢,到底还是落在楚军将士的头上!” 熊午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 然后神秘一笑! “楚国不会插手宜阳之战的。” “楚国明年的对手,在东面!”熊午良一锤定音! 靳将军和黄歇还在一脸懵逼。 而太子芈横,已经脸色大变! 身为太子,芈横对楚国的秘密决策,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 楚国的目标,就是东面的越国! 楚王正在秘密筹措粮草、整顿军队。 只等明年一开春,就会借着帮助越国平定内乱的名头,大举入侵越国! 太子芈横豁然起身,冲着靳将军和黄歇挥了挥手。 二人对视一眼,虽然黄歇还有些不情愿,但也一齐老老实实地起身拱手,走到了书房外面。 靳将军守在书房门口,警惕地打量着路过的仆役。 …… 此时书房内,只剩芈横和芈良二人。 芈横一脸凝重:“王弟,你怎么会知道父王和令尹的谋划?” “这可是绝密!” “难道是当初在郢都时,父王亲口告诉你的?” 熊午良双手一摊:“猜的。” 芈横紧紧盯着熊午良,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片刻之后,见自己这个王弟神色不似说谎。芈横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王弟之才干,比很多朝堂大臣都要强。” “父王已经有了决断——若是证实秦国明年用兵的对象不是我大楚,那么明年开春,我大楚便会大举东进!” “我现在有些相信,你之前对秦国的猜测了!” 熊午良淡淡笑笑,然后认真地道:“明年,秦国的目标是宜阳——这场中原大战,将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吞并越国,正是天赐的时机!” “丹阳大败之后,我楚国已显颓象。” “但是能够东夺越国千里之地,若能好生发展,高筑墙、广积粮,倒也可以与秦人扳一扳手腕!” 太子芈横闻言,长舒一口气。 似乎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叮嘱道:“王弟切记——等过些日子,若是有个叫‘召滑’的楚人从越国回来,路过你的封地,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送他到郢都。” “召滑回来了,就代表要同越国开战了!” “你的曲阳离边境很近,到时候一定要多加提防——若是想稳妥保命,就回郢都来。” …… 23 贼寇的窘境,又是熟悉的双簧戏 芍湖深处。 一众盗匪面黄肌瘦,唉声叹气。 “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不知道,大统领不让问,上一个问的挨了一百鞭子。” “嘘……估计剩的不多了……这些天喝的都是稀粥。” “奶奶滴,饿得老子头晕眼花!” 可能是因为饥肠辘辘的原因,这些芍湖盗不但满腹怨气,胆子也大了不少,居然开始骂起了黑纠。 “要我说,现在的大统领胆子太小了!” “这都过去了一个多月,也没见所谓‘楚军’的踪影。大统领偏偏多疑,仍然不允许咱们下山抢粮食,害得老子们食不果腹。” “我看,当初芍虎将军的事儿多半就是个巧合——娘的,害得老子腿都饿细了!” “嘶……小点声,敢质疑大统领?是不是不想活了?” …… 此时此刻的黑纠,正在暴躁地踱步。 和下面的众多芍湖盗一样,黑纠也处于饥饿之中——这导致他原本就阴狠的脾气变得更坏了。 这些天身边人但凡有些小错误,都会被暴躁的黑纠狠狠鞭挞。 搞得旁边的人现在都绕着他走。 不过,虽然情绪暴躁,但是黑纠的大脑仍然很冷静。 芍虎等人外出不归,这件事儿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风平浪静。 反而让黑纠更加狐疑! 按理来说,逮住了芍虎这样一个曾经的越国将军、现在的芍湖盗二统领……楚国官府就算不会大肆庆贺表功,也一定会有蛛丝马迹传来。 结果现在,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大,大统领……”门口进来一个小卒,战战兢兢地禀报道:“弟兄们查探回来了,曲阳那边仍然没有异动。” “嗯。”黑纠粗重地喘息一声:“再探。” 小卒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大统领……依小的们看,楚人没有异动,或许也是情有可原的。” “嗯?”黑纠浓重的眉毛耸动了一下,出奇地没有发火:“说下去。” 小卒壮着胆子:“有没有这种可能——二统领他们一露面就被楚人不由分说地杀了,那些该死的楚人根本不知道二统领的身份!” 黑纠一怔,然后缓缓点头。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楚国人看芍湖盗如同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先前几次围剿,都被芍湖盗逃走了,这次楚人选择不讲武德,上来就是往死里打,也符合情理。 跪在地上的小卒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黑纠。 这些天来,他们天天都去曲阳那边查探。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但田地里庄稼的长势惊人,来往的笔直平滑道路上,满载货物的大车也络绎不绝! 甚至还有操着外邦口音的商贾。 娘的,曲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庶了?这要是能下山抢一趟,得有多少油水啊! 再想想芍湖深处,那些吃不饱饭、走路都晃圈儿的苦逼弟兄们…… 这个险,值得一冒! 此时,一直在踱步的黑纠站定了脚步,似乎在下着决心。 不得不出手了——老巢里的粮食即便是顿顿稀粥,也只够五天的了,再等下去,就得吃人了。 黑纠目光一狠! “告诉弟兄们,准备下山抢粮食!” “你们这些探子,要好好打探打探——看看哪里油水厚。” “要是做的不好,小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小卒闻言大喜! 终于要操持老本行了! …… 这几天,太子芈横每天都在曲阳城内转悠,乐此不疲。 虽然是个小城市,但是在熊午良的治理下,这里有很多芈横在郢都都不曾见到的新鲜玩意。 唯一的副作用……芈横被茶水摊的奇葩广告歌洗脑了! 每天无意识地跟着哼哼。 搞得黄歇精神濒临崩溃,刀人的心都有了。 “王弟,为兄何时才能在你的封地里围猎啊?”吃喝玩乐好几天之后,芈横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战国之世,没什么娱乐活动。 聚众狩猎,算得上是贵族公子们最爱的团建活动了。 和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猎户们不同,贵族们的狩猎非常优雅。 往往都是命令骑兵马队来回驱赶,将猎物驱赶到守株待兔的公子哥儿们脸上,再由公子哥儿弯弓搭箭,轻松将已经累得口吐白沫的猎物收入囊中。 在猎场上,诸位贵族公子在等待的时候会聚在一起攀感情、拉家常,算得上是原始版本的社交场合了。 熊午良双手一摊,作无奈状:“可惜,我为了鼓励农户开荒,早就命钟华里里外外地将封地扫荡了好几遍。” “估计,是够呛能有什么猎物了。” 钟华在一旁配合地连连点头:“没错,封地里连大一点儿的兔子都没有了……除非打田鼠去,也算是为农庄们除害。” “竟然如此……”太子芈横大失所望:“我千里迢迢来到曲阳,就为了几只田鼠?” “恐遭众人耻笑!” 熊午良轻咳一声,假惺惺地说道:“王兄,就算山里还有猎物,也断断不能去打猎了。” “哦?这是为何?”芈横问道。 熊午良顿了顿,一副便秘的表情:“恐……恐怕不安全。” 芈横大笑两声:“我身边的宫廷禁卫,都是大楚最骁勇的精锐武士,难道还会被区区几只野狼伤了不成?” “王弟,你也太小看我了!” 芈良公子连连点头,作惭愧状:“我楚国太子横英武不凡、有勇有谋、慷慨好义,天下谁人不知?惭愧惭愧,方才是愚弟失言了!” 耿直的芈横被熊午良这一顿彩虹屁拍得舒舒服服,大笑起来。 一旁的钟华‘心直口快’地来了一句:“我家主君说的危险,可不是什么豺狼。” “曲阳县里的危险,是盘踞在芍湖的芍湖盗!” “住嘴!”熊午良‘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我不是说过,不许在太子面前提起此事吗!” 钟华立刻‘低头认罪’:“末将一时口快……” 芈横被这一顿双簧搞得晕头转向,好奇地问道:“这曲阳境内,居然还有一股盗匪不成?王弟为何不许钟华与我提起?” 熊午良‘捶胸顿足’,唉声叹气! “我素知王兄急公好义,若是知道了有这么一股盗匪残害乡里、剽掠百姓,一定会义不容辞地亲自出马,将彼等剿杀。” “但是匪寇众多……王兄英明神武,未来必将是我大楚的一代雄主!万一在这里有什么危险……芈良万死难辞!” “故而严令府中人,不得在王兄面前提起芍湖盗之事!” “谁知……谁知……哎呀!”熊午良狠狠一跺脚!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一旁低头认罪的钟华。 钟华满脸愧色,沉痛地劝谏道:“太子殿下,末将知道您一向正气凛然、爱民如子,决然不会同这些匪寇妥协。” “但是,末将恳请您不要冲动——千万不能为了区区一县的庶民,用万金之躯冒险啊!” 太子一怔。 然后哈哈大笑—— 24 黄歇又怒了! “本太子未来要持掌天下,岂会畏惧小小的流寇!” “你这个曲阳君是怎么当的,封地里居然有贼人!” “我不知道还好,既然如今已经知道了,岂有束手旁观之理?” 太子芈横本来就是个冲动性格。 眼下又已经被熊午良和钟华这一对儿主仆,用连环彩虹皮熏得迷迷糊糊。 一时间雄心骤起,决心要在曲阳大展雄风! 熊午良‘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钟华也是一脸沉痛,和自己的无良公子一齐劝谏。 二人的配合天衣无缝,苦苦哀求之余,又夹杂着大量篇幅的吹捧。 结果……这芈横,越劝越来劲儿! “你二人是为了本太子的安全着想,我心里有数。” “但我意已决!休要再劝!” “今天,我就要料理了这芍湖盗,还曲阳一片朗朗乾坤!”芈横颇有些不耐烦地决断道。 熊午良和钟华对视一眼,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事儿成了! 二人齐齐对着太子芈横拱手:“太子殿下宽厚爱民,未来一定是一代明君!” “既然殿下决意剿匪,我等只能誓死效从!” “我曲阳县有亲卫部曲——曲阳军二百,愿为殿下的羽翼!” 太子芈横哈哈大笑,十分欣慰:“甚好!我方才还有一丝担忧,怕一百宫廷禁卫太少。” “所谓上下同欲者胜——我等君臣戮力同心,何愁不胜?” …… “竟有此事?”黄歇听完芈横的转述之后,大惊失色。 “公子,你是被芈良忽悠啦!” “明摆着是为了他曲阳县劳心劳力,那熊午良还偏偏一副卖乖模样!” “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只是一群流寇罢了,何德何能可以与您对垒?” “我可听说,那芍湖盗足有上千人!” “就算灭了这芍湖盗,若是您有分毫损伤,岂不得不偿失?”黄歇拼命阻止。 芈横皱了皱眉毛,有些不悦。 这黄歇自打来了曲阳县之后,就处处不对劲。 好像和熊午良较上劲了一样。 芈横:“纵然敌寇再多,也是乌合之众——一群流寇,也能伤我?此事已定,休要再劝。” 黄歇气得眼冒金星。 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拉住太子的衣袖:“甚么熊午良,分明是熊无良!” “走,我要亲自问问,他打算怎么打赢这一仗!” …… 此时,熊午良正坐在书房里的主位上,身边站着钟华和石二。 钟华沉声道:“主君,我二百曲阳军,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论起战斗力,不会逊色于老君侯时期的曲阳子弟兵!” “当然,这还要归功于石二。”钟华一边说着,一边冲着一侧的石二颔首致意。 石二赶紧低头作辑,很狗腿地说道:“能为主君和钟将军分忧,是石二的福气。” 这段时间以来,石二非常飘。 无论是加工厂,还是土砖厂、纺织厂、冶铁坊,都归石二一个人管理! 石二本是一个小小的匠工,何时能幻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手下,能指挥近千人? 如今的工业园区里,每天都能创造巨额的产值。 单单是纺织厂,外贸出去的布匹,就支撑起了曲阳县的基建——也难怪石二对自己的成绩飘飘然。 石二经常在下属面前,拍着胸脯吹嘘—— ‘我刚接手加工厂的时候,工厂还没形成生产力!’. ‘匠人发不出工钱,厂子里没有机械,最关键的是缺少熟练工匠!’ ‘我去找主君要,你猜君侯怎么说?’ ‘要钱没有,要粮也没有!’ ‘只给政策扶持。’ ‘就这么的,不到一年,工业园区什么都有了!’ ——话虽如此,石二在熊午良面前,还是一点儿也不敢造次。 他深知熊午良对自己的有知遇之恩,更知道自己手里的这点儿权力随时可以被熊午良收回去。 …… 芈良公子冲着石二微微一笑:“曲阳军能这么快重建起来,你确实居功至伟。” 如今的曲阳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论起战斗力,丝毫不逊色于曾经的八百曲阳子弟兵。 甚至还犹有过之! 因为,如今的曲阳军,全员披甲——而且是内穿皮甲,外罩铁甲! 在战国之世,绝大多数士卒,都不可能有条件穿戴甲胄。哪怕是一支最精锐的军队,披甲率也不会达到三成。 当年吴起动用中原霸主魏国的举国之力,训练魏武卒,也不过训练了五万军卒——虽然勉强做到了全员披甲,但是配备的也只不过是皮甲,而不是铁甲。 熊午良却有意打造出一支凶悍擅战、装备精良、对自己绝对忠诚的亲兵精锐! 眼前的芍湖盗,只能算是疖癞小疾。 明年,楚国可是会大举进攻越国的。 想要在这场灭国之战中,给封地捞回足够多的油水,没有一支精锐亲兵可做不到。 因此,熊午良不惜斥以重金,以高昂的价格从各国商人手里大量收购铁矿石。 通过石二不断带人改良冶铁工艺,成立冶铁坊,最终打造出来二百多套崭新的铁甲! 可以说,除了建设封地用的资金之外,封地里的所有收入,都投入到了这二百曲阳军的身上! 熊午良养这支精兵,宁可自己勒紧裤腰带,每天上好的精米细粮也要管够地给他们吃。 曲阳县的外贸日进斗金,可到现在为止,芈良公子甚至还没翻修过已经多年没有翻新的府邸。 …… 正当熊午良与自己的左膀右臂,紧锣密鼓地商议如何剿杀芍湖盗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旺财的阵阵狂吠。 熊午良似乎早有预料,微笑着起身迎接。 果然,小黄歇还不等门房通禀,便拉着太子芈横的衣袖,怒气冲冲地闯进书房! “芈良公子!你置太子殿下的万金之躯于险地,究竟是何居心?” 芈横被紧紧拽着衣袖,看向熊午良,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两手一摊,示意自己也是被强拉过来的。 黄歇大步上前,白嫩的小脸涨的通红,显然怒不可遏! “我已经托人探听过了,你嘴里声称的‘小小的贼寇’,数量足有上千之众!” “单凭一百宫廷禁卫,如何能与这么多贼寇作战?” “熊午良,你打过仗吗?” “你可曾想过,等此战不出意料地战败之后,一旦激怒了芍湖盗,倾巢出动攻破曲阳城——” “——掳走了太子殿下!” “你有几个脑袋?” “你觉得凭你在大王面前的宠信,足以弥补王权易位的过错吗?!” 25 定下战术 熊午良面对黄歇的怒火,显得很镇定。 “黄公子息怒——我芈良岂是不知轻重之人?敢与芍湖盗较量,当然是有必胜的把握。” “不要忘了,除了太子身边的一百禁卫之外,我曲阳还有二百曲阳军。” “虽然总人数仍然比不上芍湖盗,但我方的士卒都是精锐,战力上不会逊色——若是指挥得法,必然是一场大胜。” 芈横也站在熊午良一边,颇有些不满地对着黄歇说道:“就算贼寇杀入城中,本太子也会力战殉国,怎会沦落到被贼人生掳而去?” 一旁的熊午良对着芈横拱拱手:“王兄不愧是我大楚的太子,论起风骨,实在令愚弟敬服。” “只是此战必胜,王兄没必要力战殉国了……” 黄歇怒气未消! 他恨恨地盯着熊午良,怒声道:“二百曲阳军?现在的曲阳军,还有什么战力?” “若是丹阳之战以前的八百曲阳子弟兵,君侯的说法还令人信服——丹阳大战之后,曲阳军早就被打废了!” “现在的曲阳军,都是乌合之众!” 黄歇怒气不减,冷冷地说道:“况且,君侯刚才保证说曲阳军能护得住太子周全——那试问曲阳军护住熊威大人了吗?” 此言一出,熊午良和钟华二人齐齐变色! 就连太子芈横也是脸色一白,立刻打断道:“黄歇,此言过分了。” 已然暴怒的钟华豁然起身:“黄公子,秦楚丹阳一战中,我八百曲阳军誓死护卫老君侯,被十倍的秦军包围!” “彼时周围的友军都已溃退,我曲阳军势单力薄,无法杀出重围——” “老君侯左手持盾右手持剑浴血奋战,我等亲兵死战不退,八百亲兵竟战死了七百六十八人!” “还请黄公子慎言!” 黄歇的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妥。 身为‘曲阳君’这样的顶级贵胄、楚王芈槐的亲弟弟,战场上的熊威如果选择投降,将会是极具经济意义乃至政治意义的俘虏。 秦人一定会保障他的安全。 可是,熊威以顶级贵胄的身份,在秦军的重重包围下孤军奋战、宁死不降,最后选择慷慨殉国。 楚怀王落泪三日,所有楚人都为之动容。 如此一个英雄人物,实在不能拉出来让黄歇作为辩驳的论据。 况且,还是当着熊威的独子熊午良、以及前者的忠实部曲的面。 黄歇被怒火冲晕的脑袋冷静了下来,此时也感到深深的悔意。 黄歇正色下拜:“方才黄歇胡言乱语,冒犯了老君侯,改日定当亲自前往老君侯的冢前祭祀谢罪,还望曲阳君海涵。” 太子芈横也拱手道:“芈横来了曲阳,还不曾在王叔的冢前见礼,真是无礼至极——请王弟原谅为兄和黄歇,明日我等会备好祭祀牲肉,亲自去老君侯冢前祭拜。” 见芈横都这么说了,熊午良轻轻呼出一口气,冷冷地扫了一眼黄歇。 冷声道:“方才若非王兄求情,你休想走出我曲阳县。” 黄歇被熊午良的目光扫过,竟然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这熊午良的年纪也不过十几岁罢了,眼神里居然能有如此浓重的杀气!奇快妏敩 太子芈横干咳一声:“王弟息怒……我等初来乍到,对曲阳地形地貌并不了解,这剿匪之事,还要王弟与钟将军共同筹划。” 熊午良冲着钟华点了点头。 钟华努力平息了心中怒气,沉声道:“论起战力,我曲阳军绝对靠得住,再加上太子的一百精锐禁卫,虽然人数仍然处于劣势,但只要能与芍湖盗堂堂一战,定然是一场大胜。” “剿灭芍湖盗,难点在于如何抓住贼人主力。” “此股贼寇,十分狡猾!” “芍湖面积极大,一望无际,湖中遍布芦苇,无数小岛星散分布,乃是上佳的贼寇藏匿之所。” “此前我大楚多次出动重兵围剿,可芍湖盗遁藏于广袤湖中,根本寻不到去处。” 钟华顿了顿,看向熊午良,眼里有些敬意:“主君的计策是——引蛇出洞!” “何谓引蛇出洞?”芈横兴趣大增。 要是曾经数万楚军都做不到的事儿,在他芈横手里用了三百人就做到了,绝对将是轰动朝野的大新闻。 这种捞声望的事儿谁不心动? 熊午良微微一笑:“据我所知,芍湖盗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山劫掠了,如今的存粮必然已经岌岌可危。” “人在饥饿的情况下,容易做出傻事——纵然芍湖盗的首领再狡猾,现在也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只要我们能给他一个足够诱惑的诱饵,芍湖盗必然上钩!”熊午良一锤定音! “那这个诱饵……”芈横用探究的眼神看向熊午良,心道你该不会想让我这个太子亲自出马去当诱饵吧? 芈良公子沉声道:“税贡!曲阳县送往郢都的税贡!” “抢了这一笔,芍湖盗一个冬天都不用再出动了!足够诱人!” 太子芈横一惊:“税贡作为诱饵?这……这些盗寇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税贡下手吗?” 熊午良和钟华齐齐点头。 开玩笑,这可是曾经的越国正规军。 胆子能不大吗? 听说那个芍湖盗首领黑纠,是越国著名的大贵族。 是有名的心黑手狠、胆大包天。 一旁的黄歇虽然一直看熊午良不忿,此时此刻也不禁暗暗点头——从决策上来看,这个战术非常合理! 饿的眼睛冒绿光的芍湖盗,必然会一头扎进圈套! 这个熊午良虽然没打过仗,但是像是有几分鬼才! 只是…… 这个战术成功的重点在于,将芍湖盗引出来之后,如何消灭他们。 若是从附近征召大军,以优势兵力布伏,那么大军的动向肯定会被芍湖盗发现。 到时候芍湖盗就不会中圈套了。 看来,只能用手头的三百士卒了! 问题是……这些能在大败后一路逃亡、最终存活下来的越人士卒,定然也都是战力强悍的精兵。 三百人,能打得过一千人吗? 到时候遇伏的越人稳住阵脚,反过来把自家这三百人吃掉,可就搞笑了! 碍于刚刚的摩擦,黄歇虽然心里质疑,但也没敢出声。 熊午良似乎看出了黄歇心里的疑问,微微一笑说道—— 26 曲阳军,初战! “请太子殿下放心,我曲阳军战力,至少不逊色于禁军精锐。” 此言一出,黄歇撇了撇嘴! 大楚宫廷禁军,装具精良、战力强悍,乃是楚国公认的王牌精锐。 区区一支被打废的曲阳军,也能与禁军相提并论?恐怕十个士卒联手,也难敌一名禁军武士。 太子明显也对此言不以为然,摆摆手笑道:“只要曲阳军顶得住贼寇片刻,我的禁军便可以直突贼寇中枢,斩杀敌酋。” “王弟不要好高骛远——想要全歼这股贼寇是不可能的。” “只要给予芍湖盗大量杀伤,令彼等伤亡惨重,便是一场大胜!” 熊午良和钟华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 “禀报大统领,发现猎物了!”几名小卒气喘吁吁地奔跑过来,引得众寇纷纷侧目。 太好了,终于能出去抢一笔了! 这段时间以来,众贼寇因为缺乏粮食,饿得头晕眼花。 提起出山劫掠,可谓士气高昂。 黑纠也是精神一振:“甚么猎物?细细道来!” 探信的小卒跪在地上,满脸喜色:“十多辆大车,在官道上一字排开!” “车子似乎很沉,就连那夯土路面都招架不住。” “依小的们看,车里拉的应该是粮食!” 屋外的众贼寇哄嗡一声,喜悦溢于言表。 对于这些见不得人的越人余孽来说,什么金铜财货都没什么大用——反正也不会有商人能与他们交易。 冬天里,铜钱又不能当饭吃。 值得一抢的,只有粮食! 黑纠喜上眉梢:“这必然是曲阳送往郢都的赋税——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这位芍湖盗大统领不愧是有名地多疑,很快便又皱起了眉毛:“这些楚人竟然这么堂而皇之地在我等眼皮底下运送赋税?” “难道是有诈!” 报信的小卒大声道:“回禀大统领,押运车队的足有一百多楚人,全都携带着兵器!” 此言一出,黑纠反而略微放下了心。 丹阳大战之后,曲阳县的衰落不算什么秘密。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出动一百士卒押运粮车,那位新即位的小曲阳君对赋税的安全不可谓不重视。 想起那个新承爵的叫什么芈良的,黑纠不易察觉地撇撇嘴。 听说这个芈良,不学无术,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这种垃圾货色,要是放在当下内乱不断的越国,估计三章都活不过去。 心念及此,黑纠不由得暗暗咂舌——可惜那位鼎鼎大名的芈威大人,竟然有芈良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真是虎父犬子。 眼下这个犬子理应上缴的赋税又要被自己狠狠劫掠一笔了……黑纠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半分阴狠、半分嘲弄。 “传我令下——留下一百人守家,其余弟兄随我出动!抢了这一笔,一冬天都不用挨饿了!” …… 靳将军亲自押车,身后跟着一百名禁军武士。 为了掩人耳目,这些禁军武士在甲胄的外面,又披上了一身罩袍,遮盖住熠熠生辉的盔甲。 武器方面,也放弃了长矛大钺和盾牌,只在腰间携带了佩剑。 不过不用担心——十辆大车上没有粮食,而是满载着禁军们趁手的兵器。只要大战打响,禁军士卒们可以在片刻之间全副武装。 说实话,靳将军很郁闷。 按照熊午良的安排,一百禁军武士将作为诱饵,领着芍湖盗进入包围圈。 但是按靳将军所想——以禁军武士的强悍战力,应当是作战在一线,承担起合围敌寇的重任。 况且以大楚禁军的煌煌威严,在区区越人贼寇面前抱头鼠窜,实在是有失风度。 春秋战国之世,后世的诡诈兵法还没有大行其道,战争的形式还基本停留在互下战书、邀请会战这样的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之上。使用阴谋诡计会令人不齿;而像是宋襄公这样的迂腐将帅,即便战败也会被称赞‘虽败犹荣’。 进入战国之后,虽然各国都开始有了逐渐不讲武德的倾向,但是隐隐间还是对各种阴谋诡计有着本能的抗拒! 靳将军作为堂堂禁军的将军,有着禁军的傲慢。 在他看来,大楚禁军宁可战死,也不能在那些越人面前丢了尊严! 带着这样的郁闷,靳将军显得有些臊眉耷眼的,麾下的一百禁军士卒们看上去也没精打采。 靳将军在心里暗暗决定,一会儿一定要杀出大楚禁军的威风,战果至少要十倍于曲阳军! 让那个似乎不知贵族风度为何物的熊午良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精锐雄师! 靳将军闷闷不乐地走在路上,突然耳朵一动。 ‘唰唰唰’两侧的山林里突然倾泻出大量的箭矢! 靳将军精神一振!好家伙,来得够快的! 众禁军士卒虽然萎靡不振,但是好歹也是百战精兵,又提前知道了会有埋伏。 袭击刚刚开始,这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卒便躲在了车辆背后。大蓬箭雨泼洒下来,一百禁军却几乎没有伤亡。 靳将军虽然心中百般不愿,但也只能谨守军令:“传令!丢下旗帜、佩剑。带上车辆,按计划撤退!” …… 黑纠眼睛微微一眯。 果然不出他所料! 秦楚丹阳大战之后,新征募的这些‘曲阳军’不堪一击! 仅仅是两拨箭雨,自己麾下的大批人马还没有露头,‘曲阳军’便开始溃退了。 不但扔下了那面大大的‘曲阳军’的旗帜,就连腰间的佩剑也被扔在地上,为了逃命慌不择路。 黑纠笑了。 “儿郎们!追上去,杀光他们!” “让熊午良那个小崽子好好心疼一番!” 虽然这些楚人的战斗意志薄弱,但还算是尽忠职守。 跑路的时候还惦记着带上那十辆大车。 可是,楚人带着这些累赘,又怎能跑得过抢粮心切的越军士卒? 蠢! 众多越人士卒则是士气大振! 漫山遍野地嗷嗷吼叫着,冲着楚人车队猛扑过去! 靳将军很配合,命令部下将大量没用的东西都丢弃在地上,满地的锣鼓军旗,营造出一副溃乱的样子。 山坡上,看着靳将军乱哄哄地领着越人扑进自己的包围圈,熊午良和太子芈横对视一眼,笑了。 漫山遍野,都是裸着上身、披发文身的越人战士!足有上千人! 芍湖盗来势汹汹,看样子是倾巢出动! 钟华亢奋不已:“主君!” 熊午良颔首:“曲阳军,出击!” 27 大战开始!包饺子! 曾经的芍湖盗二统领芍虎站在熊午良身后,被两个曲阳军士卒盯得死死的。 看着山下已经一头撞进包围圈里的芍湖盗主力,芍虎的嘴角微微抽搐。 自打被俘之后,芍虎就一直在石二主持的加工厂里‘劳动改造’。 平心而论,楚人对待芍虎算是很宽大了。 按芍虎想象的,像自己这样出身寒微的越人将军,即满足了身份上的拥有一定地位,又满足了不是贵族——不需要用对待贵族的礼节来善待。奇快妏敩 恰是祭旗的上佳人选! 没想到楚人不但没有杀芍虎,居然还为他医治伤口。 虽然那位熊公子说得明白——得让他好好干活,弥补这几年在曲阳县白吃白喝的耗费。 但芍虎这个耿直的莽汉仍然很感激熊午良。 甚至有心纳头便拜,尊奉这个小君侯为主君。 可惜……芈良公子似乎把芍虎给忘了! 没想到将近两个多月的干苦力之后,突然有人将他从加工厂里领了出来,径直带到了这片山坡! 眼下自己曾经的袍泽一头撞进了熊午良的包围之中,眼看着就要伤亡惨重,芍虎的心情很是彷徨复杂。 …… 钟华豁然起身,大手一招:“主君有令——曲阳军出击!” 和芍虎的踟蹰不同,钟华的心中充斥着战斗的快意! 自打越王姒无疆兵败之后,这些匪寇占湖为王,已经祸害了曲阳县好几年了。 偏偏楚国拿这批盗寇什么办法都没有。 眼下自己的小主君,先是搞出了集体农庄和民兵,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芍湖盗的行动范围和情报来源。 又定下所谓‘引蛇出洞’之计,将芍湖盗主力尽皆诱出! 说实在的,钟华并没有靳将军那样的偶像包袱——他没觉得这样的阴谋诡计有什么不好,只觉得自家小公子不但能将封地管理得迅速富庶起来,战阵上也是神机妙算,着实令人敬服。 二百曲阳军豁然冲下山坡,仿佛平地里窜出一片森林! 这二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钟华费尽心血调教出来的精锐! 转瞬之间,便占住了山口! …… 兵法有云:倍则攻之,十则围之。 讲的是至少要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才可以将敌人包围,尝试打一场歼灭战。 可眼下,熊午良仅仅只用三百人,便想尝试包围芍湖盗的一千余人! 这不是痴心妄想! 熊午良的自信不但来源于他坚信自己麾下三百人的战力,也取决于这片精挑细选出来的地形。 这片山形似葫芦口,只要扎住口子,葫芦腹中的敌人便休想逃脱。 此战的关键,就在于把守葫芦口的这二百曲阳军,能不能禁得住五倍于己的芍湖盗的突围! 靳将军曾经强烈要求,这把守葫芦口的重任,应该交给精悍的禁军武士。 但是熊午良和钟华都认为,曲阳军可以担负起这样的重任! 顺便也能让这些久经训练的士卒,真正感受一下生死搏杀的战场,用敌人的血,尽快将他们淬炼成凶悍的老兵! 见山坡上令旗摇动,一直在亡命逃窜的靳将军精神大振! “二三子,列阵!”靳将军大吼一声。 一百禁军士卒齐声声大吼一声,停下了逃跑的脚步! 齐刷刷从身上用力一扯,扯掉了身上的罩袍,露出了里面熠熠生辉的战甲! 十辆大车上的篷布被揭开,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粮食。 而是满满一车的武器! 不但有禁军士卒惯用的大钺和盾牌,还有大量已经上好弓弦的手持连弩! 黑纠倒吸一口凉气,亡魂大冒! “是楚人的禁军!” 当年的楚越大战,黑纠作为越国的前将军。 对楚国的禁军,印象十分深刻! 当时越王姒无疆手中长剑一挥,十五万越国大军乌泱泱大吼着,漫山遍野地冲上去。 迎面撞上的,是一千名楚国禁军士卒组成的方阵。 奇怪的是,面对如此黑压压潮水一般的进攻,这千人方阵丝毫不乱! 在大盾的掩护下,硕大的长钺效率极高地重复着刺、扫、推的动作,无数凶悍的越人勇士徒劳地扑到在这座方阵前面。 然后,便是越军心生惧意,踟蹰不前。 楚国的大军趁机从两翼掩杀,十五万越国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只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 那一天,黑纠就算在梦里也不会忘记。 独特造型的巨大盾牌、足有两人高的长钺…… 眼前的一百‘曲阳军溃兵’,分明是楚国的宫廷禁军! “中了楚人的奸计了!”黑纠大声嘶吼着。 黑纠毕竟也是越国的大将,两眼一扫周边的地形,便明白了此刻自己的危险境地。 “全体听我号令——反身杀出葫芦口!” 虽然眼看着楚国的禁军只有一百人,芍湖盗的人数足有十倍。 但是黑纠却根本没有胆子与禁军交战! 一千多芍湖盗拼命地转过头来,疯狂地对着葫芦口逃窜! 靳将军左手持盾,右手握剑,大声指挥道:“禁军武士方阵,向前推进!” “诺!” 一百禁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方阵也严丝合缝! 禁军的大盾举在前面,护住后方手持长钺的士卒。长钺则干净利落地重复三个简单的动作,无情地刺倒那些逃命时落在后面的芍湖盗。 片刻之间,地上便多了数十具躯体。 靳将军嘴角掠过一丝自负的微笑。 禁军的战力毋庸置疑,如今就看那熊午良拍着胸脯保证的‘曲阳军’是否中用了! 就算实在顶不住……只要拖延片刻时间,禁军士卒便可以大量杀伤敌寇——说不定,还能斩杀敌酋! 在死亡的追赶下,芍湖盗更加亡命地扑向葫芦口! 山坡上,熊午良、钟华、芍虎……齐齐地伸长了脖子! 看看曲阳军,战力如何! 钟华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 “连弩准备!” 二百曲阳军士卒,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手持连弩。 很多曲阳军的士卒,还是第一次上战场,看着面前样貌凶悍、双眼赤红的芍湖盗,端着连弩的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钟华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些许混乱,立刻厉声呵斥道:“不要乱!没有主君的命令不准放箭!” …… 28 初战告捷,震惊所有人! 千钧一发之际,两军距离极近。 黑纠眼看着守住葫芦口的二百曲阳军,甚至能看清这些楚国军士的五官面貌。 虽然第一时间被这二百人身上披着的铁甲震了一震(这群楚人真**豪),但是黑纠很快放下心来。 这些曲阳军士卒,就算装具精良,也是乌合之众! 至少也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比不上他麾下这些喋血沙场多年的老兵! 因为那些曲阳军士卒,端着奇形怪状弓弩的手分明正在颤抖! 黑纠的嘴角,掠起了一丝略带残忍的笑意。 这样的杂兵,根本经不起正在逃命的芍湖盗一个冲击! 或许,甚至不用短兵相见。 有可能只要芍湖盗冲近了,这些曲阳军士卒便会立刻崩溃! 到时候,这些曲阳军身上锻造精良的甲胄,只会成为他们逃命时最大的阻碍! 黑纠大吼一声:“冲过去!干掉这些楚狗!冲回芍湖!” …… “二百步!”面对芍湖盗凶狠地扑杀,曲阳军的阵脚有些散乱。 “一百步!”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不知为何,曲阳军士卒的方阵反而显得稳定下来了,第一排的士卒手里的连弩已经不再颤抖。 “五十步!”钟华眼睛已经红了:“主君!” 熊午良沉声下令:“放箭!” 钟华豁然踏前一步,冲着山下大吼一声:“主君有令——放箭!” ‘邦邦邦’密集的弓弦震响声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瞬间,一捧箭雨暴射而出! 如同一朵贴着地面急速掠过的黑云! 这是足足两千支箭,在极短时间内暴射而出的恐怖场面! 黑纠眼球暴突——他冲在最前面,几乎瞬间,身上就扎了七八支箭。 眼看着就是活不成了。 “什么!”众芍湖盗阵脚大乱!. 区区两百人,怎么可能制造出如此恐怖的箭雨压制! 冲在最前面的芍湖盗,躺倒了一地。 战场上瞬间矮下去了一大块儿! 在战场另一侧的靳将军,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密集的弓弦声——他当时就感觉头皮一麻。 抬头一看,芍湖盗几乎在转瞬之间,伤亡了接近一半! 靳将军浑身发冷——若是这样恐怖的箭雨落在自己头上,即便有甲胄和大盾保护,禁军士卒也会付出相当的伤亡! 此时此刻,他再不敢轻视熊午良麾下的曲阳军! 单是这一手箭雨,便足以令人侧目! 就连山上的熊午良,也不禁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连弩齐射的威力必定凶悍,但是没想到竟然有这般壮观。 震惊之下,战场上的一瞬间,喊杀声、兵刃声甚至都消失了,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被射倒在地的芍湖盗伤兵还在痛苦地哀嚎。 曲阳军士卒们似乎也被自己造成的杀伤震慑了片刻,不过他们很快反应了过来,将手中的连弩丢在地上,举起盾牌,抽出了腰间的剑。 在熊午良不计成本地供给下,这二百曲阳军士卒从头武装到脚,可谓武装到牙齿。 盾牌是包着铁皮钉着铁钉的圆盾,剑是精铁打造、经过水力锻打设备锤击上百次锻造出来的精铁剑。 在后世,这样的铁材被称为百炼钢! 阳光下,二百名铁铸的曲阳军如同一片黑黝黝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森林! 而芍湖盗的身后,靳将军率领的一百禁军,还在无情地机械式地杀戮!不断向前推进! 芍湖盗心态崩了!绝望! …… 熊午良平复了自己短暂的震惊。 出乎意料的是,他对眼前的杀戮场面,似乎没什么不适。 熊公子看向一旁的芍虎,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说道:“芍虎将军,请开始你的表演……” 芍虎明白了。 没什么犹豫! 这位曾经的越国将军上前一步,高声道:“二三子看过来,我是芍虎!” “曲阳君大人有令——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黑纠躺在地上,因为大量的失血,已经眼前一片模糊。 弥留之际,听见了芍虎仿佛来自遥远处的呼喊。 黑纠苦涩一笑,咽气了。 “真的是芍虎将军!” “芍虎将军还没有死!” 众芍湖盗大喜,仿佛在绝望中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可能是因为出身低微的缘故,芍虎将军对待麾下士卒一向爱护,在底层的越军士卒中风评极好。 也因此,芍虎‘中伏身死’的时候,很多芍湖盗红着眼睛要为芍将军报仇。 眼下芍虎居然没死! 对于芍虎的话,众人还是很乐意相信的。 况且眼前的形势很明朗——反抗必死,投降还有一线生路。 还站着的芍湖盗纷纷呼啦啦地跪倒在地上,手中的兵器丢了一地:“降了,我等降了!” 还在向前冲杀的靳将军懵了。 在他印象里,这些越国人都是好勇斗狠的蛮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靳将军挥了挥手,示意麾下的禁军方阵停止杀戮。 禁军士卒停下了脚步,仍然列着森严的方阵,紧紧盯着大片大片跪在地上的芍湖盗,提防着他们的异动。 就连芍虎也愣了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劝降居然这么有效。 熊午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芍湖盗已经被连弩吓破了胆子,首领黑纠被乱箭射死,已然群龙无首。 再加上‘芍虎’这样的贼酋都活了下来,这些小卒更是没了战意。 干净利落地选择投降,倒也合理。 钟华大笑两声——这一仗,打得痛快!以三百人包围一千人,千余芍湖盗,无一漏网! “主君,请下令!”钟华眉飞色舞。 “将彼等的兵器收缴起来,援护伤员。”熊午良冷静地指挥道:“先看押起来,谁若是想反抗立斩之。” 钟华大踏步走下了山坡,来到了曲阳军士卒中间,摸摸这个,拍拍那个。 这一战,曲阳军零伤亡! 初战告捷! 有的首次上战场的士卒脸色发白,双手微微颤抖。还有的士卒煞白着脸,拄着盾牌呕吐。 对于初次上战场的新兵来说,这都是正常现象——是必然要经历的生理反应,无论经受过再多严酷的训练,第一次见血总是难以接受。 钟华拍了拍身边一位已经开始吐绿色胆汁的士卒,表示安慰:“二三子,此战大胜矣。” “主君的赏赐,很快便会下来!” “尔等俱是大功!” 29 战斗之后 葫芦口一战,熊午良对自己麾下的曲阳军十分满意。 这支子弟兵虽然初上战场,但已经有了精兵的样子。 最让熊午良满意的,是这支军队已经有了作战的信念。 在战前,曲阳军也曾双手发抖,脸色惨白,但是一旦开始战斗,这支二百人的精兵便全力以赴,面对五倍的敌人,没有任何动摇和溃乱。 钟华和士卒们谈了两句,曲阳军士卒们如是说——为了保卫集体农庄的财产,保卫粮食和土地……打起仗来就不怕了。 对此,熊午良十分欣慰——在这个时代,能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的军队几乎没有。毕竟王侯将相们建功立业,往往和这些兵卒没什么关系。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士卒来说,打仗唯一的原因,就是自己天经地义要为王侯们卖命——或者最多希望能在打胜之后得到些许赏赐。 也正是因为没有战斗的信念,这种军队往往在顺风的时候为了赏赐还算勇猛,逆风的时候则兵败如山倒——很少能出现拼死反抗、战至最后一卒的情况。 眼下自己的小小的武装力量,却似乎隐隐间有了灵魂。 熊午良回到了自己的曲阳君府,心满意足。 此战之后,芍湖盗这个潜在的威胁,终于被彻底铲除! 根据俘虏的供述,熊午良已经命令曲阳军剩勇追穷寇,前往芍湖某处,准备彻底抄了芍湖盗的老巢。 芍湖盗被消灭之后,熊午良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准备攻越的事儿了。 小仪‘咚咚咚’地跑到熊午良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下,突然抱住了熊午良的手臂,梨花带雨地开始落泪。 芈良公子:???怎么回事。 小仪抬起带着泪的眼睛,责怪道:“中原人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身为曲阳君,不好好坐镇曲阳城,去那危险的地方作甚?” 熊午良干笑两声。 感受着手臂处的饱满,和小仪言语中对自己的关心……熊午良有些许窃喜。 “我曲阳君身为本县的最高话事人,自然要与将士们一起,鼓舞军士之士气。”芈良公子义正言辞道。 “那人家芈横公子怎么不去?”小仪娇嗔一句。 “呃……”熊午良哑巴了。 好在芈良公子从来不是讲理的人,熊午良邪邪一笑,一把拉过小仪:“本公子疲乏了,快来给我捏捏脚!” “哎?”小仪惊呼一声,踉跄着跌了过去…… …… 靳将军在太子面前,连连惊叹! “如何如何?”黄歇打断了靳将军的阐述,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说一千多芍湖盗,全部被歼灭了,无一漏网?” “正是!”靳将军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黄歇。 你这个小屁孩。 当初各种看不上人家。 说人家曲阳军怎么怎么不中用,此战一定会败,太子会被掳走云云。 现在呢? 大获全胜! “怎么可能!”黄歇不懂,但大为震撼! “三百多人,能歼灭一千多人?” 说是三百人能打赢一千人,黄歇还可以相信——这样的人数差距虽然大,但不是不可以弥补,历史上有很多类似的战例。 譬如就在十几年前,彼时秦国还没有变法,那时魏国就用区区五万魏武卒大破了秦献公的五十万秦军。 但是以少打多,击溃容易,想要全歼简直是痴人说梦! 仗打败了,跑就是了——溃兵漫山遍野,你怎么去抓? 靳将军扫了一眼震惊的黄歇,用由衷敬服的语气说道:“芈良公子简直是大才,先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然后借助地形优势,将芍湖盗尽数堵在山谷之中!” “左右掩杀之下,只消片刻,那芍湖盗便纷纷跪地投降了!”靳将军的语气有些遗憾,显然是没怎么杀痛快。 虽然只是小小的谋略,对于任何看过《三国演义》的人来说,难度都不大。 但是对于战国时期基本只会堂堂正正厮杀的老实人来说,这已经是颇具奇思构想的谋略了! 眼下靳将军似乎也想开了——什么武德不武德的。 三百人打一千人,几乎伤亡为零,全歼敌军! 要是每次不讲武德都能有这样的战果……我就不讲武德了怎么着吧,爷爷认了! 太子芈横也对这样的战果震惊不已。 不过,他更多的是欣喜。 曾经让楚国宫廷十分头疼、数次出动大军征剿的芍湖盗,如今栽在了自己手里。 虽然自己也没出什么力……但芈横还是觉得与有荣焉! “详细讲讲。”芈横对于战斗的经过很感兴趣。 靳将军沉声阐述:“按照预定计划,我禁军佯败,引诱芍湖盗进入伏击之中,曲阳军堵住山口,内外夹攻!” “那曲阳军的战力,着实骇人!”靳将军咂舌不已。 随后,靳将军说了曲阳军装备的连弩是如何凶悍,芍湖盗是如何在一轮齐射下便躺倒一片,然后便因为士气崩溃而投降…… “世上竟有这等利器!”芈横坐不住了。 要是楚国的军队也能装备有这种神兵利器……还怕什么秦国? 火力压制便是! 秦军再怎么悍不畏死,也是肉做的,一箭射过去也得躺下。 到时候上万楚军人手一具连弩,瞬间便是几十万支箭铺天盖地,秦国拿什么顶? 根本顶不住好吧? 靳将军似乎看出了芈横的兴奋,摇了摇头,泼冷水道:“公子,此等战术,只适用于小股军队。” “若当真在我楚国大军中实施此等兵器,虽然威力骇人,但一战下来要耗费多少箭矢?” “就算举国削制箭矢,能勉强保证数量充足,试问又如何将这海量的箭矢送到前线将士们手里?” 太子芈横被这盆凉水泼冷静了。 确实。 前线打得爽,后勤直骂娘。 没有相当雄厚的生产水平和运输水平,甭想大规模应用此等战法。 不过……就算连弩这东西不能全军配发,适当地搞来一些连弩,少量地武装一下自己身边的禁军,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连对曲阳县的所有东西都看不起的黄歇,也并不反对搞些连弩回来。 这种神兵利器,装备给楚国的禁卫,正可谓是如虎添翼。 芈横和黄歇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走,去找熊午良!” 30 午良?无良! “主君,太子殿下来了。”门口的亲兵来报。 不消多言,熊午良已经听见了外面旺财的叫声,还有黄歇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熊午良嘿嘿一笑,自家的旺财能这么欺负未来的春申君,着实让无良公子神清气爽。. 很快,众人来到书房。 太子芈横赞道:“葫芦口一战,王弟的曲阳军着实令人侧目,就连本太子的禁军也自叹不如,战力不逊于曾经的曲阳军!” 这是纯纯的客套话,熊午良却照单全收:“哪里哪里,都是凭借些许奇技淫巧,怎敢与宫廷禁军相比。” 熊午良能隐隐猜到太子芈横的来意。 绝对不仅仅是来祝贺自己取得的胜利。 楚国地广人多,再加上政治上比较混乱、边境摩擦不断,导致境内的匪寇多如牛毛。 像是这种一千来人的贼寇,虽然规模不算小,但是干掉他们也算不上什么惊动朝野的大功一件。 至少,在这位未来王位继承人的眼里,肯定只是一件小事。 那么,肯定是冲着连弩来的。 果然,芈横正色道:“王弟,你的连弩可不叫什么奇技淫巧,乃是实打实的神兵大作!” “我想从王弟这里,讨要些许连弩,拿回去列装成为大楚禁军的制式兵器,不知王弟可否割爱?” 熊午良一怔,然后就喜悦起来! 对于如今的曲阳县来说,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订单! 曲阳县的产能正在不断地以滚雪球的姿态扩大,箭矢、布帛作为曲阳县的王牌出口产品,正在创造巨额的产值。 但是这两样东西,都没什么技术含量,利润自然也不算高得离谱。 那么什么东西最挣钱? 阿美瑞卡闻言颅内**:高精尖军火呗! 但是像百炼剑、甲胄这类铁质兵器,曲阳县自己留着用都吃紧,更别说外售了。 有人说难道不能卖了这些东西,用钱购买更多的铁料,从中挣个差价? 须知铁矿石这种东西,被各国严格限制买卖,有钱都不一定买的着,铁制品卖出去就不一定收得回来了——况且对别国售卖铁器,在楚国也是明文禁止的重罪。 虽然熊午良身份尊贵,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至于连弩——这种东西虽然是好东西,但是一旦拆解开来,其中的原理却并不复杂。 只要敌国拿到手,很快便能造出大量的仿制品! 这种神兵利器与箭矢那种消耗品不同——熊午良不想让它为他国所用。 这个时代,可没有保护产权的意识,没什么专利费这一说。 但是售卖给太子的禁军,则刚刚好!既挣到了钱,又没让连弩流落到潜在的敌人手里! “王兄想要多少连弩?”熊午良眼睛都亮了。 细细看去,可以发现芈良公子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铜钱的形状。 “郢都有禁军一千,再算上五千城防军,姑且算六千人。”芈横大大咧咧地道:“我要六千具手持连弩,不知什么时候能造好?” 本来只想给禁军装备上连弩。 但是转念一想,郢都还有五千城防军,若是也能人手一具,我这郢都岂不固若金汤? 对于连弩的价格,芈横则完全没往心里去。 熊午良眼睛放光,提醒了一句:“王兄,这连弩打造不易,可不能让我曲阳县的工匠白白出力啊!” 芈横大笑两声:“买卖货品需要掏钱,这等道理还要你说?你列个数目,回头派人来太子府里支取便是。” 一旁的黄歇听着味道不对,干咳一声打断道:“芈良公子,呃……还是先说个数目吧。” 经过这些天在曲阳县的观察,这个熊午良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与其说是一个大贵族,不如说是一个大商人! 还是个黑心的奸商。 一心只想着如何往自己的封地里搂钱! 这熊午良,明明就是熊无良! 看着太子答应得这么果断,黄歇心中隐隐有着不详的预感。 果然。 芈良公子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满脸公事公办:“我想想……” “我这连弩,是非卖品,若不是王兄开口讨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售卖的。” 太子芈横大大咧咧地点点头:“此等利器自然没有外售的道理,为兄知道你很为难,王弟尽管开价便是。” 熊午良大喜:“咳,一具连弩只要一百钱,六千具就是六十万钱。” “折合六千金。” “王兄你看什么时候来提货?我这边可以连夜赶工,保证保质保量!”熊午良拍着胸脯道。 是时候让工人兄弟们加个小班了。 六千金是什么概念? 对于粮食大幅增产之前的曲阳县,一年里从农户手中收上来的粮食,也不过就值几百金罢了。 就算曲阳县如今的农业生产能力已经翻了几倍,六千金仍然是个天文数字! 这笔大买卖要是谈下来,足够曲阳县十年的农耕收入!有了这笔横财,熊午良就能不惜代价地采购铁料,快速地扩充自己麾下的曲阳军,在攻越大战上捞一笔大的! “哈?”黄歇懵了,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多少?” 熊午良:“六千金……” 黄歇气笑了:“你这个黑了心的,六千金?你怎么不去抢?你知道六千金是什么概念吗?” 芈良公子老脸一红。 论起造价,这些连弩一具也就值个十钱。 毕竟原材料都是木头,只有弓身一小块需要桑木,其他部位都是破木头,也就弓弦能值点钱。 如今的加工厂生产这玩意非常娴熟,在曲阳县,就连民兵都装备上连弩了。 狮子大开口要一百钱,确实有点狠了。 就连一向不知道金钱宝贵的太子芈横也楞了一下:“六千金?我的府库里可能没有这么多钱……” 熊午良振振有词:“试想六千具连弩,可以在瞬间发射出六万支箭!” “这是何等场面?” “有了这六千具连弩,王城郢都可谓固若金汤!纵然有数十万大军围攻郢都,也轻易难下!” 黄歇呸了一声:“休要胡言!” 要是楚国沦落到被数十万大军攻击郢都的地步,估计离亡国也不远了。 熊午良讪讪一笑:“总之,用六千金来确保王城不失,绝对是一个好买卖。” “这样,看在你我兄弟情深的份上,我吃些亏。” “五千金,只要五千金!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王兄要是没有足够的钱,可以送过来人口奴仆、粮食粟米、布帛锦缎、漆器古剑……啥都行!” “我曲阳县,什么都收!” 31 我成军火贩子了? 也不怪熊午良下口要的狠。 这毕竟是一笔一锤子买卖,不用想着回头客—— 只要搞清了原理,连弩的工艺并不复杂,完全可以仿造。换句话说,太子芈横甚至可以只买一具手持连弩,然后自己盗版出来。 做成了这一单,以后就别想在连弩上再挣到什么钱了。 太子芈横沉思良久,终于缓缓说道:“好!就五千金!”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狮子大开口。 但是能护得郢都安全,那就是值得的! 六千具连弩,可以让郢都的城防水平上好几个台阶,只要箭矢不耗尽,任再多敌军也休想正面破城。 秦楚丹阳大战之后,汉中失守,楚国的王城郢都几乎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下——虽说熊午良信誓旦旦说,秦人短时间内不会对楚国动手,但楚国还是感觉胸口发凉。 黄歇见芈横已经决断,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哼了一声,郁闷地道:“也罢,就当扶贫了。” 熊午良冲着黄歇露齿一笑。 虽然这厮经常口出不逊,对自己好像很有敌意,但是熊午良还真不怎么烦他。 毕竟这可是未来的楚国最大权贵春申君。 如今能看这厮每次来自己府上都要被狗咬,然后一副看不惯自己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 其实是很爽的好吧! 再说,自己把连弩卖给郢都,也算是未雨绸缪。 在真实历史上,用不了多少年,郢都将会被白起那个狠人打下来,连历代先王的王陵都被那厮给连挖带烧了。 这一世,熊午良也是根正苗红的大楚王族血脉,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儿再发生! …… 太子芈横又留了几日,然后便带上六千具连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很快,便是大车大车的钱粮从郢都运送过来。 熊午良也不顾什么贵族威仪了,每天带着三五个亲兵守在路口,对每一辆来自郢都的大车都喜笑颜开。 这可都是真金白银! 这些钱不但要扩充曲阳军,还会迅速地投资到曲阳县各个领域之中,譬如曲阳县现在的外贸生意越做越大,熊午良早就想投资重金盖一座坊市了。 如今也可以破土动工了! 此外,曲阳城每日的人流量越来越大,城池的扩充也摆在了纸面上,还有旅馆、驿站、酒肆等一系列可以持续创收的配套设施,都等着钱呢。 这五千金,算是一针强心剂! 曲阳县飞速发展,厂房迅速扩建。箭矢、陶瓷、布帛、玻璃、锦缎等工业制品吸引了大量商贾,甚至有从北地草原千里迢迢赶来的胡人商贾。繁华的曲阳隐隐之间,已经是楚国东部的一座新兴的商业重镇。 …… “公子,有个叫芍虎的求见。”小仪走进书房禀报道。 最近熊午良爱上了读书。熊威当初留下了大量的书简,熊午良没事儿就拿起来读一读,倒也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 最起码,熊威当年亲自标注的楚越之地的山川地形图,也让熊午良受益匪浅。 唯一令人烦躁的,是这些牍简都没有标点符号……阅读起来非常费劲。 好在这难不倒熊午良——小仪成了芈良公子的书房秘书,每天提着一支竹笔,专门负责为熊公子用标点符号隔开句子……眼睛都花了! “芍虎?”熊午良把竹简放下,抬起了头:“让他进来。” 自打葫芦口一战之后,芍虎的战场劝降起到了很大的效果,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熊午良就没有再让这个越国汉子回加工厂继续‘劳改’……姑且就当他已经减刑了,刑满释放了。 对于芍虎找上门来,熊午良并不意外! 这个越国莽汉,能得那么多越人军卒的倾心信赖,必然是个领兵的人才。举兵攻越的事情越来越近,熟悉地形的芍虎算是如今熊午良最想收为己用作为膀臂的干才。 熊午良将芍虎留在府中不理不睬,表面上这些天似乎忘了这厮了,但其实一直在等待芍虎憋不住了主动上门来。 芍虎通通通走进书房,老老实实地跪伏在地上,冲着熊午良叩首道:“芍虎拜见君侯。” 熊午良摆摆手:“赐坐!” “葫芦口一战,芍虎将军战阵上劝降越人,可谓居功甚伟。可惜本君前段时间公务繁忙,居然忘了封赏。” “芍虎将军,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熊午良笑眯眯地说道。 芍虎是个耿直人,在地上咚咚叩了两次头:“在下不要什么赏赐。” “君侯当初不计前嫌,不但没有杀某,还令人为芍虎治伤,有再造大恩!芍虎感佩不已!” “愿为公子部曲,为主君效力!” 芍虎想的明白——反正越国现在乱成一团,自己也回不去了。想来想去,既然自己只会当将军,那就干脆在熊午良手底下干吧!毕竟这熊午良将自己俘虏之后也没有苛待自己。 熊午良闻言大喜。 这芍虎是个老实人,有啥说啥的那种——看他胸口浓密的胸毛,就知道这厮是个直来直去的莽汉。 这厮能在越国十五万大军之中,受越王姒无疆赏识,担任裨将军,必然是颇具统兵之能。 没想到自己当初的怀柔,居然得来了这样一员虎将! 芈良公子站起身,亲自将芍虎扶起来:“甚好!我得芍虎将军,如虎添翼!” 芍虎拱手臣服道:“愿为主君效力!” 熊午良大笑两声:“既然如此,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主君明示。”芍虎精神大振。 熊午良微微一笑:“我要你整编芍湖盗,选出五百精兵,严加训练,是为芍湖军!” 葫芦口一战,芍湖盗在连弩的覆盖下死伤甚重,但是战后活下来的也有七八百人。 这些都是精壮汉子,熊午良一时间也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 通通送入加工厂劳改吧,也怕失控。 让他们去种田,又有些可惜——这些在数年的盗匪生涯里活下来的,只要提供上好的武器盔甲,那可都是最强悍的悍卒。 索性另编一军,号为‘芍湖军’! 毕竟攻越在即,手上的兵越多越好。 这支芍湖军,熊午良打算精心训练,到时候让钟华以训练‘曲阳军’的待遇去训练,争取打造成一支凶悍的劲旅。 芍虎一惊,讷讷地说道—— 32 芍湖军 “主君如此信赖……末将,末将怕有负重托。” 芍虎犹疑不定。 自己毕竟是个降将,怎么可能被委以如此重任? 所谓整编‘芍湖军’,那可都是曾经的越人士卒。这个小小年纪的曲阳君,居然能放心让自己这个越国将军统领他们? 不怕自己裹挟兵卒闹事作乱吗? 再说,自己出身寒微,也可以独领一军?这在越国,是难以想象的! 楚国的贵贱观念已经算是很重了,但是比起越国,那还是小巫见大巫。在越国,贵族杀戮平民是不犯法的,甚至无需赔钱。 像芍虎这样出身平民的,根本不要想独领一军——能当上个裨将军,已经是祖坟疯狂冒青烟了! 熊午良嗬嗬一笑,拍了拍芍虎的肩膀:“芍虎将军忠信耿直,本君信的着你!”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芍湖军就交给你了。” “你要好生挑选,训出一支悍卒。” “另外,要多向钟华求教——芍湖军虽然由越人组成,但是中原的结阵战法,却不可不学。” 芍虎扑通跪在地上:“君以国士待我,芍虎必不令主君失望!” …… 芍虎愁得以手扶额。 挑选兵士不算难——芍虎对这些越人军卒早就十分熟悉,轻轻松松便挑选出了五百名身体素质最强悍的悍卒。 单从兵员素质上来说,这五百士卒经历了多年作战,论起身体强壮、格斗素质至少并不比曲阳军差。 但是……军风军纪着实差得可以。 话说越人的军队本来军容军纪便松散怠慢,一向只知道猛冲猛杀。在芍湖里窝了几年之后,纪律性便更差了。 也正因越国军队这样的陋习,才使得越国空有彪悍擅战的魁梧蛮兵,却始终打不过中原大国、不能北上中原。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芍虎令众人左手持盾,右手持剑……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仍然做得歪歪斜斜,单是帮他们分辨左右、学会站方阵,就费了两天的工夫。 还有很多越人士卒对此不以为然:“老子学这些东西做什么?不分左右不也一样会打仗?” 当时钟华来看了两眼,连连摇头,然后掉头就走。 显然,钟华认为这样一支纪律涣散的越人军卒根本不可能练成曲阳军那样的强兵。 芍虎自感于得了熊午良的信任,决心要拼命报效,好歹也要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虽然当初被民兵所俘,但是我芍虎至少也是个人才。 在得了熊午良的首肯之后,芍虎开始大刀阔斧地整肃军纪。 “芍湖军的待遇要大大提高!芍湖军士卒家中分配土地、享受与曲阳军同样的待遇!” 试问如今的曲阳军那是什么待遇? 那可是熊午良的亲兵部曲,待遇极高——只要进入曲阳军,家中就分配土地、减免赋税,一旦战死,不但有曲阳君府开出来的巨额抚恤,其家属更是终生免税。 反正现在曲阳君府富得流油,待遇一切从优! 若是在战斗中受伤,则会被安排到加工厂里的清闲职位,每日领些薪水,或者送到农庄里担任基层的小干部。 总之,如今的曲阳县根本没什么‘好男不当兵’的谚语。能进入曲阳军的队伍,是最棒的就业途径,极得旁人艳羡。 在得到熊午良同意之后,正在组建的芍湖军得到了同样的待遇,自然刺激得这些越人亢奋起来! 芍虎立刻发布第二条军令:“从此以后,芍湖军优胜劣汰——若是表现不好,就赶紧滚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芍湖军人人争先,再没人敢对芍虎的军令有什么质疑。 如今的芍湖军成了香饽饽,五百人的编制炙手可热,不但那些没能入选的越人馋得眼冒贼光,就连很多曲阳的楚人也愿意加入。 在这样的权威下,芍虎大力建设军纪,芍湖军的风貌为之一正。 随后,芍虎又从曲阳军请来了多位教官,来指导芍湖军学习如何结阵而战。 …… 说实话,熊午良对于新组建的芍湖军能够这么轻松便融入曲阳县,还是很惊讶的。 毕竟越国人和楚国人的风俗、信仰、行事风格……还是有所差异的。 但是细细一想,倒也不奇怪。 毕竟这些曾经的芍湖盗和曲阳县之间,也没什么刻骨的仇恨。 再加上连芍虎这个带头大哥都心悦诚服了,底下的越人就更没什么抵触心思了。 以如今天下乱世,无论在哪,左右也是打仗,跟着谁不一样? 好歹熊午良还把他们当人看,为了熊午良打仗还能得到田地和封赏——这在越国可不一样。 越国的贵族,对待平民极为苛刻,再加上越国内乱不断,底层的平民和奴隶饱受高层倾轧之苦。 虽然熊午良是楚国人,但是对他们这个越国人真心不错,没什么歧视或者对战俘的羞辱,甚至还给出此前在越国难以想象的优厚待遇——这些曾经的越人士卒,根本没人再想回到越国贵族统治之下的。 除了已经逐渐形成战力的芍湖军之外,熊午良麾下的曲阳军也得到了扩编。 曾经的二百曲阳军,如今已经扩编到了五百人。 在来自郢都太子府的财货保障下,曲阳军仍然保持人手一身铁甲的奢华配置。 钟华也信誓旦旦地拍胸脯担保,曲阳军的战力不会有丝毫水分。 如今的曲阳县有五百曲阳军、五百芍湖军,芈良公子信心满满,摩拳擦掌,坐等明年进攻越国时候大捞一笔狠的。 …… 天气寒冷起来,已经入冬了。 庄稼早就收完了,今年的庄稼总收成足足是去年的四倍,着实是一个大丰年。但是这些收成真正落在熊午良手里的却不多——今年的农税被他减得七七八八,基本没什么税了。 不过,曲阳君府如今也富得流油。 且不提郢都送来那五千金的天降横财…… 虽然没有农税,但是熊午良抽取了高额的商税——仅仅一年时间,如今的曲阳县商业极为繁荣。 每个过路的商人,都要被熊午良抽一笔高额的商税。 但是这些商人却没什么不满——曲阳县的货物太便宜了,就算税率定得如此之高,这些商人也有很高的盈利。 按理来说,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按照窝冬的习俗,商旅也该沉寂下来——但是曲阳县的车水马龙却没有任何被北风冷却的意思。 33 冬天 刺骨的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旷野,农户人都回家躲起来了,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旅也是裹紧了衣物,将脸挡得严严实实,一心只顾闷头赶路。 熊午良在书房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虽然屋外已是一片肃杀寒冬,但是他这小小的书房里却是温暖如春。 熊午良仰躺在一张他亲手设计的椅子上,身下垫着两张厚实的鹿皮,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颇通灵性的大黄狗旺财就趴在熊午良的脚边,厚实的皮毛紧贴着芈良公子的小腿,非常暖和。 这狗东西刚刚开始降温的时候,便冲到了书房里,从此在这里赖住不走了。 熊午良端起面前长案上一盏温热的茶水,惬意地微眯双眼。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小仪抱住一大捆柴火,灰头土脸地走进来。 虽然已经干了有一段时间了,小仪看起来还是手脚十分笨拙。 熊午良懒洋洋地招呼一声:“辛苦了辛苦了,火烧得旺一点。” 小仪白了熊午良一眼,低下头开始烧炕…… 芈良公子把后世北方用来过冬的大杀器——火炕给发明了出来,先在书房里装了一套,取得了奇效。 随后,曲阳君府里的每一栋屋子,都普及上了这种方便好用的火炕。 再然后,曲阳县里的各个农庄里,火炕也是风靡一时。 反正,木柴也不值钱,漫山遍野都是。 熊午良抬头向窗外扫了一眼,正看见钟华步履匆匆地走出府门。 入冬以来,虽然繁忙的秋收结束了,但是钟华还是一直没能闲下来。 身为封地的大管家兼曲阳军主将,钟华操心的事儿着实不少。 从曲阳城的扩建、到钱粮的划拨、再到农庄里千头万绪的琐碎、以及民兵的训练、曲阳军的训练…… 无良的熊公子又是个撒手掌柜,把一应事务全堆在钟华的头上,根本没有亲自出手为老钟华缓解压力的意思! 钟华这些天来,虽然每天都振奋于封地的富庶和逐渐强大,但是头发也确实花白了不少。 本来他就不是以政务为能的管理型人才,如今赶鸭子上架,揽起了这一大摊子事儿,可谓忙得焦头烂额。 …… 小仪的柴火塞进炉子里,袅袅的白烟顺着烟囱排到了屋外,不多时,屋内便明显感觉温度升高了。 熊午良拉过小仪,十分贴心地为她擦拭了一下脸上的尘土。 小仪的脸立刻便红到了耳根。 芈良公子盯着小仪看,把小仪看得面红耳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熊午良严肃起来:“小仪,老实说,我待你如何?” 小仪一怔,抬起头来。 实打实地说,熊午良对待下人,相当人道。虽然无良公子经常黄油手占一占便宜……但至少,小仪感觉在府里从来没被打骂欺压过。 这让她十分安心。 在当初被钟华买来曲阳君府伺候的时候,小仪曾经非常担心。 她从越国来,知道越国的那些贵族是怎么对待下人的。 毫不夸张地说,许多越国的贵族都有打杀奴仆取乐的习惯。 但是在熊午良这里,小仪得到了来自上位者少有的尊重,这是她以前难以想象的。 小仪有些唯唯诺诺地道:“主君……呃,你是个好人。” 熊午良眼前一黑,没想到都过去两千年了,自己还有被发好人卡的机会。 小仪踟蹰片刻。 眼前的芈良公子,太不可思议了! 小仪亲眼看见,曲阳县是怎么在他的手里,从穷困潦倒发展到现在。 这才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曲阳县已经俨然是郢都东部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了。 就连现在,每时每刻也都有大队的商旅顶着冬日的寒风,千里迢迢来到曲阳县,为曲阳县的繁荣持续不断地做着贡献。 却见面前的熊午良脸色一正,严肃了起来:“小仪,你在越国,出身于哪个家族?” 小仪愣怔了,张口结舌。 熊午良站起身,将身上盖着的毯子放在椅子上,一字一句地道:“你不是什么小仪,我应该称呼你为姒仪,对吗?” 小仪慌乱起来,挣扎了片刻。 抬头看去,熊午良脸上却没有加害之意。 相处了一年多的时间,小仪对熊午良的性子也十分熟悉了。眼前的这位芈良公子,是不会用自己的身份要挟什么的。 姒仪低头承认道:“公子恕罪……落难至此,掩饰身份也是不得已……” 熊午良倒吸一口冷气。 居然当真如此! 他早就知道,小仪必然是出身于显赫家族。 但如今真相揭晓,还是令熊午良震撼——姒姓,这代表小仪身上流有越国王族的血脉! 对于战国之世,血脉姓氏的高低贵贱十分重要。 即便只是越国王族偏支中的偏支,姒仪的血统也足够尊贵了。 这么一个大贵族,居然成了自己的婢女……熊午良莫名有些兴奋…… 姒仪疑惑道:“公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熊午良微微一笑:“芍虎告诉我的——你脖颈间的绿色玉坠。” 姒仪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眼神一黯。 熊午良挠挠头:“之前不知道你是贵族身份,也是怠慢了。” 战国之世,贵族之间还算彬彬有礼,即便是战场上的生死仇敌,也要维持体面。像是熊午良这样把小仪当作丫鬟使唤,确实有些失礼。 话虽如此,熊午良的脸上却丝毫没什么歉意。 姒仪心中莫名一阵触动:“公子……还当我是小仪就好。” “你不想回家吗?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虽然心中十分不舍,熊午良还是如是说道。 姒仪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回不去了……那边太乱了,可能马上就要打仗了。” 熊午良讶异地扫了姒仪一眼。 之前还没发现。 这个少女对于政治居然有这样敏锐的嗅觉。 熊午良重新坐了下来,在旺财油亮茂密的毛上搓了搓手。 …… 寒冷的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一冬天里,曲阳县的建设并没有落下,反而因为不用忙于农业生产,速度还更快了些许。 曲阳军和芍湖军两支嫡系,经过一冬天的对抗训练,彼此的战力也都得到了提升。 如今的芍湖军,在芍虎的带领下,战力丝毫不逊于钟华苦心培养的曲阳军,在某些越国人熟悉的山林地形,其战力反而还略强一筹——让钟华感叹不已。 这芍虎,真是个人才! 河流开始解冻,时间来到了周赧王九年(公元前307年) …… 34 楚王特使——召滑 初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召滑裹紧身上的毛皮大氅,骑在战马上一路飞驰,日夜兼程,直奔郢都。 召滑是楚国有名的贵族大臣,名声响当当的抗秦派大臣,与曾经的著名秦相张仪曾有过多次交锋,其才干十分出众。 而且这厮还是响当当的顶尖贵胄——追溯先祖可以追溯到楚悼王(就是任用吴起在楚国变法的那厮)。可以说,无论是血统还是身份地位,召滑都算得上顶级重臣。 就是这样一个重臣,被楚王秘密地派往了越国,在越国从事了五年的地下工作。 如今的越国,被召滑以一己之力,搅动得天翻地覆。 澎湃的激情在召滑心里涌动,似乎马背上的春风也不那么寒冷了——召滑疾驰之余,很想畅快地大笑几句。 是时候收网了! …… 召滑驾马疾驰,一点儿也没有吝惜马力——他狠命地抽打着胯下战马的屁股,用小腿反复地踢着战马的小腹。 战马吃痛,速度似乎更快了些许。 楚国地处南方,一向是没什么战马资源,这种马匹都是要严格保护起来的,但是召滑深知自己使命的重要性,也顾不得吝惜宝贵的战马了。 眼看着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召滑深吸一口气,手搭凉棚远远一望,精神一振! 远处出现了一座城池,城门口有大大的【钟离】二字。 城门处的士卒见召滑远远策马而来,似乎没有减速的意思,不由得如临大敌,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矛剑…… “楚王特使!不得阻拦!”召滑大呼一声,右手从怀中摸出一物,狠狠一甩。 城门尉是个识字的人,伸手一抄,定睛一看,是一面令牌,上面只有响当当一个大字——‘芈’。 城门尉倒吸一口冷气,带着众兵卒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钟离守军拜见大王特使!” 召滑已经驾着马径直冲进了城中,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召滑并没有在钟离久待,他持着令牌,自然横行无忌。他冲到驿站换了一匹快马,将胯下那匹可怜的马留在钟离养息,又吃了几口馍馍,喝了两口凉水,便再次上马。 ‘从【钟离】沿着淮水一路向西,便是【曲阳】了。’召滑在心里默默念叨。 …… 进入曲阳地界开始,召滑便感觉有些许不对。 路旁的老农脸上的笑意,未免有些过于灿烂了。 马蹄下的路面也是又严实又平整,夯土路面上又铺着一层平平整整的碎石子。路的两侧,一排景观树正在抽芽。 农田里,春耕已经开始了,但是那些农夫手里的犁具可谓奇形怪状,动作也不似耕地的动作——让召滑一头雾水。 由于公务在身,召滑只是将心中的疑问压了下来,继续策马疾驰。 感受到胯下战马已经有些疲惫,召滑策马来到路边,冲着田里的老农招呼一声:“老丈!” 那几位农户人正在干活,眼见着来人骑着马,衣着华贵,便心下里注意了起来。见那马上的人一翻身下了马,直奔自己几人而来,众农夫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召滑一手牵着马匹的缰绳,双手抱拳:“几位老丈,晚辈从县外而来,欲要问路也。” 几位老农听得此言,立刻隐晦地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却并不答话。 召滑没有注意到这几人的异样。毕竟眼前这几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便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早已放下了警惕。见几人并不搭话,召滑便以为他们是有些畏惧,或者是想要些好处。 召滑和善地一笑,随手从衣袖里掏出几串铜钱:“各位老丈,我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年纪最长的老农接过召滑手里的铜钱,陪着笑脸说道:“这位大人,不知想要知道什么事儿,老朽知无不言!” 召滑满意地微微一笑:“我从越国来,敢问老丈——曲阳城当往哪边走啊?” 老农与其他众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嘿嘿笑了,露出一口歪七劣八的牙。还没等召滑反应过来,老农便一只手揪住了召滑的衣袖。 “你便是传说中,熊大人让我们提防的来自越国的探子吧!” 召滑还没明白老农在说什么,但眼见几位庄稼人向自己扑过来,急忙把手伸向腰间,欲拔出腰间的宝剑。 老农却死死地摁住召滑的手,不让他拔出剑来。庄稼人的力气出乎召滑预料的大,没来得及如何反抗,召滑便被几位老农扑倒在地上,牢牢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身后没跟着车,孤身一人还骑着马,肯定不是商旅!” “老哥!早听说村西的赵老汉他们前些日抓了一群奸细,得了主君许多赏赐,没曾想这等好事儿让我们也赶上了!”一位农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说道。 “别聒噪,快把他绑起来!”年长的老农呵斥道。 召滑原本便多日没曾好好休息,如今被这群农户狠狠扑倒在地,险些摔晕了过去。嘴里呛了一大口黄土,召滑脑子昏昏沉沉地感觉到有人把自己的手背了过去,用东西绑了起来。奇快妏敩 听着这群老农口中的话,召滑大急,来不及把一嘴的沙子泥土吐出去,便急忙道:“各位老丈!我也是楚人,实无恶意,只是路过此地罢了,不是什么越国细作!” 老农在他身后嘿嘿一笑,死死地把绳子打了个结:“还想糊弄老汉,像你这样的奸细,我们民兵抓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老汉我去过农庄里的防范奸细宣讲会,你的伪装是最差劲的了。” “我乃楚王使者,腰间有大王的令牌,快将我放开!”召滑奋力挣扎。 边上有一位面色冷峻的农户人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休得聒噪!”从怀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塞进了召滑嘴里。 眼见那手帕脏兮兮的,皱巴巴的,竟然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召滑正在张嘴说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被拿手帕塞进了嘴里。 入口便是一股盐津津的味道,召滑大惊失色! 自幼过着贵公子生活的召滑,纵然不是洁癖,也从来没接触过这等东西。 被手帕的一股汗味儿熏得大脑一片空白,召滑几乎不相信,或者说是反应不过来这群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召滑呕的一声,胃里可怜的所剩不多的东西反了上来。然而嘴里塞着手帕,却吐不出来。感受着嘴里浓浓的呕吐物的味道,召滑翻了个白眼,半昏迷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召滑昏昏沉沉地醒来,眼前竟是一座宏伟的坚城。 只听城门处的城门尉冲着几位老农说了些什么,便大手一挥。 三五个如狼似虎的士卒扑上来,将召滑扛了就走。 35 攻越方略 召滑晃了晃脑袋,感觉清醒了一点。 感受着嘴里那条咸滋滋的手绢,召滑被熏得直翻白眼,扭动了起来。 “老实点!”城门尉呵斥一声,手里的鞭子扬了起来。 召滑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再动——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走入曲阳城,映入眼帘的是两排整整齐齐的砖瓦房,路边的行人摩肩擦踵,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繁荣景象。 路边的行人看向被放在马背上、捆得严严实实的召滑,纷纷咂舌。 “又是一个越国的细作。” “最近抓到不少了!” 城门尉与几个兵卒,押着召滑一直走到一座如同堡垒一般的府邸面前。 召滑勉强抬起头,牌匾上有四个大字:曲阳君府。 曲阳君?哦,是有个曲阳君,看来这是到了熊威的地盘儿了? 不对,熊威不是已经死了吗? 召滑迷迷糊糊,大脑几乎不转了! 只听隐约几声狗叫,然后城门尉恭恭敬敬地对着门房通禀:“又一个越国的细作……对,衣服都是越人式样,应该不假……就交给钟大人了。” 然后便是一番折腾,最后召滑被扭送到一间黑暗狭窄的地牢里。 口中的手帕终于被拿出去了,虽然手还被绑得严严实实,但是召滑还是感觉如获新生! 门口的兵卒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栏杆:“不要生事,等钟将军来审你。” 召滑急得咬牙切齿——攻越的上好战机已经形成,自己却被一帮泥腿子抓了! 气死了气死了! “赶快让那什么劳什子钟将军过来,我有绝密情报!”召滑大呼小叫。 “知道了,别吵!”兵卒骂骂咧咧地吼叫一声,走了出去。 …… 片刻之后,门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召滑耳朵微微一动,隐约间听见甲片碰撞的声音。 牢门洞开,一个神采奕奕的汉子大踏步走进来,两侧的甲士一齐拱手:“钟将军。” 钟华大手一挥,一排士卒鱼贯而入,手里依次托着皮鞭、钢钉、烙铁、木炭、钳子、棍子……还有一捆蜡烛…… 召滑心惊肉跳,大呼:“且慢!” 钟华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这次抓进来的是个软骨头——这就好办多了。钟华老神在在地一仰:“姓名?性别?” 自从上次熊午良审问胸毛怪芍虎之后,钟华便染上了在审讯时问一嘴‘性别’的陋习。这样出人意料的一问,经常可以给被审讯人以精神上的打击。 召滑的嘴角微微抽搐。 “召滑。” “男……” 召滑咬牙切齿,狠狠地说道:“我衣服里有重要情报,钟将军不妨拿出来看一看。” 钟华满意地连连颔首。 这次的越国细作,很配合嘛! 两名曲阳军士卒走上前去,摸了摸召滑的胸口,从里面摸出那个硕大的令牌,递到钟华手中。 钟华定睛一看,这令牌花纹繁复,造型精美,一个硕大的‘芈’字清清楚楚。 召滑狠狠地瞪着钟华,咬牙切齿:“楚王特使在此,还不快与我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