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豪商大梁豪商》 第一章 洞房花烛夜 宋澈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端坐在婚床上,凤冠霞帔、红绸盖头的新娘,再下看自己,竟是一副新郎官儿的模样。 她是谁?我在哪儿? 宋澈明明记得,自己因得罪顶头上司,被迫从公司离职,以至于心情郁闷,独自夜爬华山—— 好像…… 好像是失足从山上滚了下去。 可就算这样,即便没摔死,那也应该住在icu才对。 难道……我穿越了? 婚房相当宽敞,古色古香的家具,置得相当有格调,大红香烛旖旎,清风微卷幔帐,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 “喂,你还要让我闷多久?”新娘子冷不丁一句。 新娘盖着盖头,虽瞧不见模样,但有一说一,身段儿还是不错的。 宋澈狐疑走至床边,拾起喜盆里的玉如意,轻轻挑开新娘盖头,从下往上,口若朱丹片片红,肌肤如玉鼻如锥,青丝半挽发髻,玉耳穿小珠帘,明眸好比星光,淡淡女子芳香。 面对眼前的绝色美人,宋澈一时看得出了神儿,竟下意识嘟起嘴,慢慢凑了上去。 花前月下,新郎新娘,洞房花烛,一夜春宵,谁敢说不合理? “淫贼,看打!” 还没等亲上红唇,一记闷棍当头棒喝,敲得他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新娘不知从哪儿掏出根手臂粗的擀面杖,一阵打胡乱捶,每下都卯足了劲儿,嘴里叨骂着: “你这个半道儿上捡来填房的淫贼,真把自己当成新郎官儿了么?也不问问本小姐准不准许!” 宋澈在婚房里抱头鼠窜,边跑边喊:“谁他妈知道这里是个什么鬼地方啊,老子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儿,还偏偏遇上了个母老虎……” “你……你竟敢骂我母老虎!你别跑!看我不把你敲成菩萨脑壳!” 两个陌生冤家也不知在房里追打了多少圈儿。 新娘终于被累得叉腰喘气。 见母老虎没威力了,宋澈赶忙夺门而出。 可出去才发现,这里就似个迷宫般的深宅大院,亭台楼阁,一栋接着一栋,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出去的路。 不管了,今天翻墙也得离开这鬼地方。 宋澈找准一面矮墙,撸起袖子,扎紧腰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骑了上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姑爷!” 宋澈一惊,脚下一滑,从墙上跌落,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捂腰仰望,迎上的却是一对儿笑眯眯的大眼睛。 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婢女,正叉着腰,挺着那不太傲人的胸脯,身边还站着两个手持棍棒的家仆。 “姑爷,今日是你与小姐大喜的日子,新郎官儿可不能让新娘子独守空房啊!” 小婢女说着冲家仆使了个眼色。 家仆左右开弓,用棒子架起宋澈,好是押解犯人的差役,半吊着往婚房方向送去。 小婢女跟在一旁说道:“姑爷,咱们沈家虽谈不上巨富,但在这苏州城里也算是有一席之地的大商了,更莫说咱家小姐生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您赘入沈家呀,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呢!” “呃……冒昧问一句,今夕是何年?” “大梁永安历十六年呀。” “大梁?” “你不记得也不奇怪,看病的郎中说了,您脑子遭了重创,很可能会失忆……” 这可不是失不失忆的问题!宋澈已完全可以肯定,自己真的穿越了,而且还不是常规朝代。 小婢女名叫芙儿,是沈家小姐的贴身婢女。 通过与她浅谈,宋澈大概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沈家老爷沈田是个心善之人,在经商返途中意外救下了昏迷的自己。 恰逢大梁皇帝下旨,为填补后宫,大批选拔江南秀女。 别看沈家业大,膝下却无男丁,唯有独女沈文君,双十年华,貌美如花,掌上明珠自然舍不得送进宫去伺候那年过半百的皇帝老儿。 沈田见自己长得眉清目秀,又与沈文君年龄相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招成了女婿。 如此一来,出嫁女子不用进宫,还能给沈家传承香火。 还得是个商人,这如意算盘,打得是啪啪响。 “如今世道,沿海倭寇袭患,西南蛮夷侵扰,北方第戎虎视,西边胡族兵戈,江湖匪盗猖獗,灾民与日俱增……若不是咱家老爷心善,姑爷您恐怕早在半道儿上被野狼吃了……这软饭虽然难以下咽,但总比饿死来得强吧?” 芙儿冲宋澈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问:“您说是不是呀?姑爷?” 宋澈撇着家仆手里的大木棒,苦涩道:“你说是那就是了……” 直至将宋澈“押”回婚房,芙儿才带着家仆离去。 婚床已放下了幔帐,透过烛影可见,丽人半枕眠,婀娜又多姿。 宋澈靠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成。 “从今夜开始,我睡床,你睡塌,不准打呼,不准磨牙,更不准逾越半步,懂了么?”幔帐内悠悠传出的声音,更像是命令。 宋澈幽怨地瞪了一眼,心里暗骂,母老虎,迟早有一天老子要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懂了……” “那么,熄灯,安寝!” 宋澈灭了红烛,躺上竹榻,心想着这肯定是个梦,一觉醒来也许就回去了。 …… 失足! 下坠! 失重! 惊醒! 宋澈猛然睁眼,满头大汗。 晨曦洒入房间,栅格窗影斑驳,春风捎来花香,三分沁人心脾,七分叫人沉醉。 还是那间婚房,这根本不是梦。 “咯吱……”大门被人轻轻推开,芙儿与另个小婢女,各捧便服与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姑爷,快快起床了,过门的新人,要给父母敬早茶,这是规矩。” 婢女将东西放下,便打算离开。 “等等,”宋澈瞥了一眼主室里空旷的婚床,“你家小姐起得这么早?” “小姐可不是姑爷叫的,您应该叫小姐为夫人,”芙儿纠正了一句,才说道:“小姐她不论春夏秋冬,皆是五更天起床,到书房查对账本呢。” 沈家无男丁,女儿当自强。 不曾想,稀里糊涂得来的老婆,不仅是个俏佳人,还是个勤劳如日的女强人。 第二章 沈家有商女 沈家果然是大户,这一身儿绫罗绸缎,很难不让人富贵。 宋澈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没办法,长得帅的人,穿什么都好看,就是这一头短发有些不着调。 宋澈走在宅院庭廊,往来的家丁婢女见了,都得笑盈盈请声安: “姑爷好!” “哎,好,好,古德猫宁啊,古德猫宁……” “呵呵呵……这个姑爷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 老丈人沈田,体态略微发福,面容颇为和蔼,眼睛炯炯有神,毕竟为一家之主,魄力十足。 丈母娘周玉梅,虽人到中年,却风韵犹在,否则也生不出沈文君这么漂亮的女儿,就是姿态有些清高,眼神带着蔑视。 宋澈给二位高堂敬了茶,一家人便移步膳厅吃早点。 江南人的早点量少却样式繁多,十几道菜素多荤少。 宋澈从穿越至今,还没吃过一口饭,肚子早已咕咕叫,不讲究细嚼慢咽,只知道大口朵颐,反正是吃软饭,不吃白不吃。 “闻说女婿失忆了,可还记得自家姓名?”老丈人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发问。 是啊,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家拐来当倒插门儿!要不是看在你女儿长得漂亮的份儿上,老子早提桶跑路了! 宋澈随口一句:“宋澈,清澈的澈。” 老丈人又犹豫了一阵,才微笑着语重心长:“这个……呃,宋澈啊,入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了—— 俗话说得好‘再笨的驴子,鞭策两下也懂得拉磨’,咱沈家世代为商,你也得学着帮点儿忙,不要求太精懂,把事儿干规矩了就行。” 宋澈点头应了声好,继续啃着小笼包。原来古代的包子这么好吃…… 沈家人或许不知,宋澈生前可是毕业于经贸大学的高材生,就是因为一个亿元大项目和上司吵了一架,才被迫离职,才心情郁闷,才独自爬山,才失足穿越,才到了这儿。 “文君啊,早饭过后你带着小澈上坊间里转转,给他熟络熟络咱家的生意,下个月的扬州商会,咱们把他也带上。”沈田说道。xbiQiku “啊?”沈文君一脸难以置信:“爹,你莫不是在打趣吧?扬州商会时,江南各位大商客都要到场,他这人……看着便傻乎乎的,咱带他去就不怕惹人笑话么?” 沈田沉声一句:“带个男丁,也总好比每年都带自家女儿去得好。” 沈文君欲言,又止,欲言,又又止,只得咬着嘴唇,眸中暗藏悲伤。 在古代,特别是江南水乡,少女足不出户,待闺阁中,少妇相夫教子,恪守纲纪。真有那种励志成就一番事业的女人,也是极为少数且极为困难。 封建传统,扼杀了女人太多的便利,给予了女人太多的悲剧。 宋澈望着沈文君,一时间竟有些了同情,越好强的人,其实越脆弱。 “看什么看!吃你的包子!”沈文君察觉到了宋澈的目光,夹起一只小笼包便塞进了他嘴里。 丈母娘这时来了一嘴,“要我说啊,他俩都别去,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当下最要紧的是给沈家开枝散叶!伙房里帮工的李婶儿,比我都还小两岁呢,孙儿都能站在来走路了——” “啪!” 沈文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吃饱了!”阴沉着脸,逃离似地下了桌。 “你看你,又把女儿气走了,这生孩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不能着急,慢慢来嘛!”老丈人出声责备。 丈母娘不甘示弱:“你又不用生孩子,你当然说得轻巧,这从备孕,求子,怀胎,养胎,接生,坐月子,哪样不费功夫,哪样不遭罪?” 老丈人嘀咕:“你这般懂得,也没见你生出儿子来……” “好哇,沈田你这个没良心的,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么?怪不得你想纳小妾,原来……原来你早就嫌弃我了!” “哎呀,夫人,你别当女婿的面说这些,我何时说要纳妾了?” “我……也吃饱了。” 宋澈见势不妙,筷子一扔,火速下桌,逃离膳厅。 …… 宋澈把沈府里的仆人都问了个遍,终于在杂物间中找着了自己的“原始装备”。 他赶忙掏了掏裤兜,香烟与打火机并未遗失,他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点上了一根儿,“嘶……”猛吸一口。 尼古丁迅速充斥大脑,“呼……”随着缓缓吐出的烟雾,所有烦恼一扫而空,仿佛重获了新生。 随后他又翻起背包。 他总是个有备无患的人,所以什么东西都准备得很充分,手机,充电宝,防身电棍,急救包…… 手机仍处于待机状态,电量还有一半,信号肯定是没有了,充电宝还是满格,以它两万毫安的蓄电量,还能充四次。 除了急救包里的药品外,其它东西在古代都难堪大用,但至少可以成为精神食粮。 宋澈望着夹在手中,袅袅娜娜的香烟,不禁思考起未来—— 回,大概是回不去了。 而即便能回去,从华山摔下来,不嗝屁儿也会落得个终生残废。 老丈人虽一声不吭把自己招作了女婿,但实打实地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何况那白得来的老婆,长得是真他妈漂亮…… “好!” 宋澈把烟头往地上狠狠一扔,从今天开始,现代里失去的东西,老子统统都要在古代里找回来! “姑爷你在哪儿呢,马车已备好了,小姐等您出发呢!”院外传来一声呼喊。 宋澈赶紧踩灭了烟头,将手机关机塞进背包,杂物房一般不会有人打扰,把东西藏在这里很安全。 他把香烟与打火机塞进袖子,应了一声往府外走去。 …… “我们沈家,从太爷爷那辈开始,一身布衣闯苏州,历经四代人的心血,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其中字号最老,招牌最亮,信誉最高,也是家喻户晓的,四大名绣之一的‘苏绣’,从纺织,漂染,纹绣,制衣,可谓是售遍大江南北……” 马车内,沈文君满脸自豪地介绍着发家史。 宋澈则是撩起窗帘,沿途欣赏着苏州城里的风景,江南水乡,商旅互通,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往来白丁,优哉游哉,浮生惬意。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觉得,生活在没有发动机与尾气的时代,也挺不错。 “宋澈!” “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沈文君瞪着眼睛。 宋澈掏了掏耳朵,“听了,听了,”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出了,他忽然好奇:“昨夜听芙儿说,大梁王朝四面虎狼,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为何苏州城里不见模样?” “日后出了城,你便能瞧见了,”沈文君眼神落寞,不禁轻声叹息:“可怜乱世无力,各商家都受了影响,不然以爹的善心,定会散财救济难民,哪怕施一碗清粥,也能少死许多人。” 走水路有水贼,走海运有流寇,走陆路有土匪,如此混乱的局面,哪怕出再多钱,估计也不会有镖局敢接活儿。 特别是如沈家这般售卖全国的商户,交通物流一旦被切断,实力雄厚还可吃老底儿度日,实力欠缺的直接就可以申请破产。 民盗是其一,官盗是其二。 行军打仗所消耗的国力,都会变相转为高昂的赋税,民脂民膏,收干刮尽。 饿肚子能咋办?男人只有去做盗贼,女人只能卖身风尘。 如此如此,恶性循环。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纵观古今历史,一个王朝若发展到这般地步,国运也就岌岌可危了。 宋澈长叹一口气,为何偏偏就穿越到这乱世之中呢? “你又叹什么气?”沈文君投来好奇。 宋澈笑道:“我是怕搞到最后,连软饭都没得吃。” “呵……”沈文君不屑一句:“井底之蛙,懒得理你。” 闲谈间。 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水云坊”的商铺前。 水云坊有四个门面,三层楼高,看门脸便知非同一般。 宋澈跟着沈文君下了马车,还没等进门,一名红衫女子便追着两个少妇跑了出来,她以挽留口吻:“秀云,马姐,我再给你们的月钱涨五十文,你们别走了……” 看样子是有人要离职了。 “沈小姐……”两个少妇瞧见沈文君,羞愧低下了头。 沈文君眸中闪过些许无奈,挪开了步子,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那颇显老成的少妇,突然握住了沈文君的手,眼中饱含泪光:“对不起沈小姐,原本四十文钱一斗米,如今却翻了三倍,我家里还有两个奶娃儿,实在是……实在是……” 沈文君只是拍了拍少妇的手背,冲红衫女子招呼道:“琴若,去帮我各包十两银子来,算作离别礼罢。” “沈小姐,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两个少妇,连忙摇头。 沈文君真挚说道:“二位都是水云坊十年女红,功劳苦劳一并算,十两银子不多的。” “沈小姐……”两个少妇,眼泪直流。 宋澈叉腰站在一旁,望着那眼眸湿润的大小姐,真挚,善良,美丽,人情,世故,除了不让丈夫上床之外,几乎毫无瑕疵。 “哟,好一出苦情大戏啊!瞧得我都不忍心挖走她们了!” “哒哒哒……” 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缓驶而来,一把折纸扇顶开车帘,一名黄杉男子跨步而出,他甩了甩发带,自以为俊秀潇洒,实则一张马脸三角眼,嘴角高高扬起,长得实在尖酸刻薄。 原来,她们不是离职,而是跳槽。 第三章 金玉其中,败絮其外 “陈仁才,又是你!”琴若紧攥拳头,眼神充满了敌意。 “哎,不错,昨天是我,今天又是我,说不定明天还会是我,所谓鸟择良木而栖,你家没钱赚,我家赚不完,她们不来我这儿又能去哪儿?”陈仁才斜眼瞥向两个少妇,冷声招呼道: “还不赶快上车?” 两个少妇不好意思在要银两,埋着头就爬进了马车。 沈文君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怎能去将就? “沈大小姐,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助你摆脱窘迫,”陈仁才扪着胸口,歪嘴笑道:“我这般英俊潇洒,你如此娉婷秀雅,咱两家具以锦绣为商,放眼整个苏州城,还有谁能比我俩更般配,不如这样,我吃点儿亏,纳你做我的小妾,咱两家一起联手,做大做强,共创辉煌?” 琴若忍不住骂道:“无耻之徒,你也配得上我家小姐!” “呵……”陈仁才指着水云坊招牌嘲讽道:“家业在,再丑也是金枝玉叶,家倒了,再漂亮也是残花败柳!” 虽然昨夜那一闷棍,宋澈头现在还有些疼,可眼下再不站出,就真的枉为丈夫了。 “喂,马脸盘子,你给我等一下。”宋澈上前叫住了将几欲钻进马车的陈仁才。 陈仁才回头一瞪,“你是何人?” “我这就告诉你我是谁……”宋澈笑嘻嘻地凑近马车,“啪!”点燃藏在袖子里的打火机,往马屁股上轻轻一触,这可是防风款的,火力相当迅猛。 马儿吃痛,一声长嘶,前蹄朝天一扬,屁股往后一撅,陈仁才一个重心不稳,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马脸盘子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摔了个正儿八经的狗啃泥,大门牙也崩掉了一颗! “哈哈哈……” 看热闹的路人捧腹大笑。 连沈文君也没忍住笑出了皓齿。 “啊啊啊……王八蛋,我弄死你!”陈仁才窜地而起,挥拳砸向宋澈。 “小……心!”沈文君惊呼。 宋澈冷冷一笑,没打过永春拳,还没看过叶问么?他一个后撤步,叫陈仁才扑空,随后一记俄式大摆拳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哎哟!”陈仁才一声惨叫,再崩一颗牙! “豁由根!” 宋澈蹬腿起跳,转身旋转三百六十度,一记升龙拳打在陈仁才下巴耳根间。 陈仁才凌空翻转两周半,“哐当!”一声,恰好撞在了马车上。 马夫见势不妙,一鞭子策马,赶忙向街外逃去。 待跑出了一段距离,陈仁才才捂着脸含糊放狠:“小子!今日之耻……来日我必将加倍奉还!” 宋澈高高冲之竖了个中指。 “小姐,这位大侠是您新请的护院么?不仅一表人才,还好有身手呢。”琴若低声问道。 “他?他是……是我……”沈文君好半天也说出后面“夫君”二字,但看宋澈的眼神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是她昨夜刚过门的夫婿”宋澈拍了拍手,大咧笑道。 “啊?”琴若大吃一惊,“小姐您什么时候——” “是便是了……没什么可议论的,叫大家都散了吧,莫要将差役惹来了。”沈文君轻甩水袖,颔首带笑,步入水云坊。 坊中一楼是零售,二楼是刺绣,三楼是纺织,后院是染坊,织女与绣娘各个心灵手巧,落落大方。 坊间中挂满了绫罗绸缎,零剪,挂屏,成裳,所绣的图案,山水,鸟兽,仕女,幅幅惟妙惟肖。 “我沈家在苏州有三间作坊,丝坊在城西,用于收购蚕蛹,抽丝剥茧,制成丝线,为锦布纺织提供材料;染坊与绣坊在城北,便是我们脚下所在, 我沈家手上有两大生意,第一是布匹,第二是锦绣。布匹生意,向来是收购织布,自己绘染再通过走商销往大江南北; 锦绣生意,正如你眼前所见,由丝坊提供材蚕丝,再由织女制成锦布,通过染坊漂染绘色,最后绣娘根据客人需求纹绣……” 进入坊间后,沈文君就像变了个人,一边与宋澈介绍,一边督促绣娘做工,若是遇到手法错误的,便折起袖口,亲自下手纠正。 任何人在认真时,都别样的美丽。 宋澈忍不住问:“夫人她的绣艺也很高么?” “起码三四层楼那么高呢,”琴若毫不吝啬称赞:“小姐她呀,织,染,绣,售,样样精通,会的针法比我都多,一楼正厅墙上的那幅‘锦绣山河图’便是出自她手。” “琴掌柜莫要捧杀我了,”沈文君回眸一笑,恰有万种风情,“整个苏州城有谁不知,最好的绣娘就在我眼中。” 看琴若的模样,年纪要比沈文君长上几岁,从头到脚也是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大美人儿。 可女红虽美,但是一查帐,掌柜的与老板娘都蹙了娥眉。 “唉……”终究是一声叹,沈文君放下账本,问琴若:“现如今库房里搁置了多少存货?” 琴若也是一脸愁容,“算上昨日退回的,已经快囤过一半了……三月江南,本就淫雨霏霏,倘若再销不出去,这批锦布即便不霉也得褪去成色。” 沈文君沉默了许久,才不得已做决定:“让大家把手里的货做完,歇上一段时间吧。” 琴若惊了容颜,“可是小姐,若无活儿可干,只怕工人都会离开,半月不到便已流失过半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她已不敢再说下去。 沈文君还是叹气,只能叹气。 “我很好奇,为何你们的货运不出去,那陈家的却仍然风生水起?”宋澈突然问道。 琴若说道:“许是给沿途的贼匪交了月供吧,陈氏发家靠的便是黑白通吃,他们的生意很多都不光彩。” 沈文君冷哼:“也正是有他们这样的黑商,贼子匪盗才会愈发贪婪猖獗。” 宋澈笑道:“顺应时代的发展,必要时人情世故,该打点打点,该应酬应酬,其实也是为商之道。” 沈文君冷声道:“古往今来,与虎谋皮者,几个有好下场?” 宋澈揉着鼻子:“这怎么能是与虎谋皮呢,充其量只能算作‘随波逐流’,做生意太过正直的话,不仅赚不到大钱,还会被人欺负,譬如……挖你的墙角。” “你一个连自己哪儿来的都不知的人,有何资格与我谈商论道!”沈文君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瞪着宋澈。 瞧,这便是女人,说不过便耍混摆脸色。 宋澈也懒得与之争吵,冲琴若道:“劳烦琴掌柜帮我取一套纸笔来。” “姑爷……要纸笔作甚?”琴若疑惑。 宋澈神秘一笑:“取来便是,稍后便知。” 琴若带着好奇从柜台取来纸笔。 宋澈执笔,沾了沾墨,用惯了签字笔,这软毛笔实在难以把握,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且还是简体字,不过大致还是能看懂的。 琴若歪着脑袋,一边看写,一边念叨:“竹炭加水煮沸一刻钟,滤去水分通风阴干,放两日后置于篮中,放于屋内对角处,方可吸水祛湿,防腐防潮。” 宋澈满意收笔,指着“鬼画符”自信笑道:“此乃宋某人独家秘制的祛湿配方,按照上边面的步骤来,保准儿能让那仓库里的锦布安稳渡过春季润潮。” 第四章 这兽鞭酒,有力气! 收入锐减,购买力随之下降,大伙儿都忙着解决温饱,谁还会考虑装点自己? 云水坊的市场定位太高端,顾客多数为权贵人户,即便不逢乱世,普通人家也消费不起。 从上午至傍晚,即使有老板娘与掌柜的,两个大美人儿亲自迎客,算上要饭的才进来八十一组访客,仅卖出了两件锦绣织品。 夜色渐浓,沈文君失落地不再奢望来客,便吩咐打烊准备回家。 临走前,宋澈将一本簿子递给琴若,予以吩咐:“这是我为店铺绘制的‘工作表格’,用它来记账和汇算要比在白纸上方便得多,你可以下去熟络熟络。” 琴若好奇翻开簿子,“进店八十一人,询价六十人,成交三人……”她越看越是惊讶,“姑爷,我们通常都只记进账数额,你记这些是为何?” 宋澈笑道:“用成交的人数,除以询价的人数,可算出成交率仅为一成,而作为纺织类零售店铺,起码至少要两成以上的成交率才算合格,通过详细记载的数据算出访问率,意向率,成交率,再从概率的高低上来寻找原因,如此,条理清晰,逻辑畅通,解决起问题来就容易多了……这个嘛,就叫做‘店铺运营’。” 琴若虽是一脸茫然,眼中的敬佩之意却毫不吝啬,她偏头望向沈文君,忍不住好奇:“小姐……这位姑爷……你是从哪儿招来的?” 沈文君撇了撇嘴,轻轻一句:“从乱草堆里薅出来的。” 回到沈府,夜色降临。 膳厅里摆满了一桌子酒菜,老丈人与丈母娘端坐上席,笑盈盈地,颇有些反常。 宋澈与沈文君刚跨进门槛儿,丈母娘便迫不及待招呼:“快快来坐,菜要凉了。” 早上还板着一张蔑视的脸,这才刚过了一天便这般热情? 有诈! 宋澈狐疑坐下,瞄了一眼菜肴——韭菜,山药,生蚝,枸杞,羊腰子,还有一大坛子酒,坛封都没揭开,便能嗅到一股让人热血膨胀的大补气息。 原来如此…… “吃啊,吃啊,累了一天了,多吃点儿,补身子。” 丈母娘夹起菜肴便往宋澈碗里扔,将碗塞得满满当当后,又主动抱起酒坛为宋澈斟酒,一个劲儿地眨眼睛,“这酒啊,可厉害着呢,厉害着呢!” 宋澈心里苦不堪言,古代的倒插门儿就这么没有人权么?配种的马都不带这么催的…… 大补之物一下肚,火气蹭蹭蹭往上涨,不一会儿,宋澈的脸便烧了猴子屁股。 沈文君全程咬着嘴唇,用筷子狠狠地戳着米饭,比扎小人的频率还快。 见时机差不多了,丈母娘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黄符递给宋澈:“这是娘去观音庙花重金求来的‘送子符’,你们把它压在枕头下,来年一定能给沈家添个胖娃娃!” “娘!” 沈文君一如既往,扔筷下桌。 “我也饱了,爹娘慢用。”宋澈一抹唇间油渍,跟着追出膳厅。 月,弯如勾。 夜,凉如水。 温柔的月光下,美人儿斜身坐床边,一只手裹着衣襟,一只手伸入被褥,时不时便用眼角余光打量宋澈的动作。 宋澈枕靠着竹榻,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烧开了的水蒸气,他凝望着平棊,胡思乱想。 清风卷帘,叮铃作响。 安静。 “砰砰砰……”安静得彼此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许久许久,越跳越快。 宋澈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大步走向床笫。 沈文君娇躯一颤,急忙缩了上床,抓出藏在被子里的擀面杖:“你……你别过来,不然我……我——” 宋澈一个饿虎扑食,将沈文君扑倒在身下,用手狠狠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 “嘘!”宋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外不知何时多出的倒影,明显有人在贴耳朵监听。 “你放心,这又不是春.药,我还能把持得住,但要是想过今夜这一关,必须得闹出些动静,懂了么?”宋澈低声说道。 沈文君一愣,点了点头。 宋澈这才松了手,抓住床柱使劲摇晃,“咯吱,咯吱,咯吱……” 沈文君会意,帮着推搡另一根床柱。 “干摇不行,你还得叫两声。” “我……我不会……” “嗯,嗯,啊,啊,这种都不会啊?” “我就是不会!” 沈文君面若桃花,红到了耳根间。 宋澈暗骂了一声操蛋,抓起沈文君玉足,一拳揉向了脚底心—— “啊!啊哟……你停下……你……好痛……你……你快停下!” “你放心,这是涌泉穴,多按按,没坏处。” 门外。 周玉梅咽了咽口水,实在羞于聆听,便撤离了屋檐。 沈田背负着手,一脸深沉地站在十丈外的庭廊下,莫说是这儿了,就是整座沈府估计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下一定能中头彩……”周玉梅欢喜念叨着,估计连孙儿的名字都想好了。 “唉,我都跟你说了,那兽鞭酒喝半杯便不得了,你给他灌下了半坛,这叫咱宝贝女儿怎受得了?”沈田拍手愤慨,心急如焚。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贪几杯酒又能怎地啦?”周玉梅挽住了沈田的胳膊,嫣然一笑:“死鬼,剩下那半坛酒,是留给你的……” “嘶!”沈田倒吸一口凉气。 …… 丈母娘走后,装腔作势也随之消停。 宋澈平静坐在窗户边,还好今夜有凉风,能把心中的火气降一降。 就方才而言,以他的气力,轻轻松松便能将这个女人给办了。 第五章 细节决定成败 第五章玉面小郎君 次日清晨。 轻风鸟语,暗香袭来。 “哒哒哒……”敲门声。 “文君啊,起床了没呀?”门外响起周玉梅的问候。 宋澈与沈文君同时惊坐,大清早就来查房,能有什么心思? 宋澈抱起枕被便塞下床榻,沈文君也帮忙打着掩护:“起了,起了,正穿衣服呢!” 宋澈从妆台找来一把剪子,在指尖划了一口子,往床单上抹了道血迹。 沈文君诧异了片刻,想通了才面泛潮红。 宋澈吮着手指笑道:“细节决定成败。” 沈文君上前开门,周玉梅笑眯眯地,直奔床笫所在,一把掀开被褥,瞧见床单上的血迹,笑更灿烂了,“今日阳光明媚,新婚被套该拿出去洗洗……” 周玉梅收拾起被单便打算离开,不料“哐当”一声,擀面杖掉在了地上。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周玉梅拾起擀面杖,复杂的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打转,轻叹了声,语重心长:“闺房之乐,虽不予细说,但要懂得分寸……此杵,我没收了。” 丈母娘将擀面杖揣进怀里,边走边叹:“怪不得昨夜鬼哭狼嚎,现在的年轻人,唉……” “娘!”沈文君脸上红潮又浓了三分,羞得直跺脚,“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澈望着沈文君发笑也不说话。 沈文君瞪着眼:“笑什么你,贱兮兮!” 宋澈挑着眉毛,试问了一句:“真用过?” “啊……讨打!” 没等沈文君攥起拳头,宋澈脚底抹油,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 草草解决了早饭,二人便带着改革的势头,直奔水云坊。 门庭冷清,形单影只。 店员皆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人数似乎比昨日又少了些。 沈文君好不容易兴起的热情,也被眼前这番“破败”光景所浇灭。 “来来来!伙计们,全都来大堂集合,咱们开个简短的晨会!”宋澈拍手招呼,干劲儿十足。 染坊帮工的汉子,纺织刺绣的女红,莫约二十来号人,懒懒散散,漫不经心,足足小半刻钟才得以聚齐。 “想必诸位对我有些陌生,不如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们知道你是谁,沈老板招的上门女婿嘛!”一个身材高大,长相粗狂的年轻汉子抢先道,话里带刺。 宋澈暗自一笑,“我也知道你是谁,你叫做李田,是染坊的管事,八岁便入了沈家,你力气大,手法细腻,染出的布料具为上品。” 用夸奖应对嘲讽,格局一下子便出来了不是? 李田红着脸,轻哼了声。 “还有你,你叫做卢菇,是织坊的女管事,出自你手的布匹,质量绝对顶呱呱!”宋澈竖起大拇指,冲一个身材羸弱的少妇,毫不吝啬地夸赞。 卢菇颔首微笑,谦逊内敛。 “今日呢,将大家汇聚一堂,主要通知两件事儿,”宋澈顿了顿,讲述道: “第一,想必大家也有所感触,近日来坊间里生意不太景气,昨夜我与夫人商讨许久,决定减少手头的锦绣生意,将重心放在贩卖布匹上。” 话音刚落,众绣娘便已按捺不住: “照你这么说,咱这些刺绣的,今后更没活儿做了?” “云水坊最出名的便是锦绣,这生意都不做了,不等于砸自己的招牌么?” 宋澈耐心解释道:“我说得很清楚了,是放缓而并非不做,仓库里压的布匹实在太多,若不将之处理掉,作坊将难以周转,”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又道:“生意不好,没钱赚,养不了家,此类想法我都能理解,若诸位有更好的去处,我不会刻意挽留,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呵……这姑爷好不得了啊!才露两次面便要辞了咱们!” “走就走!依我看啊,有这样的姑爷,作坊也来不久了!” “就是,就是,咱们去陈氏商行讨生计去!” 绣娘先带头,织女随其后,染坊工人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跟了出去。 “哎,五娘,李婶,你们别……”琴若几欲上前挽留,宋澈却伸手将她拦下,摇头示意没必要。 二十几口人,不算上管事,走得只剩四人。 “宋澈,你葫芦到底卖得是什么药?即便是更变生意,最起码得人力也得有吧?”沈文君秀眉紧蹙。 “你难道看不出,他们的心早就飞到别家了么?夫人放心,这一切皆在我意料之中。” 宋澈神态自若,先与琴若吩咐:“琴掌柜,劳烦你去坊间附近租三个院子,不大不小,适中即可。” 随后,又看向卢菇:“卢管事,你去帮我准备四十套店员衣裳,男装十套,女装三十套,新旧皆可。” 再后,招呼李田:“李管事,得受点儿累,将这大堂里的锦绣,以中门为界,全部挪至右边,无需有精致的摆设,只要将左边空出来即可。” 最后冲沈文君笑道:“你去拿一副笔墨,一套册子,一个响锣,我去准备马车,稍后咱俩出城逛逛。” 三位管事的,齐刷刷望向沈文君。 沈文君思索下心头,放松了眉头,再点了点头:“就照他说的做吧……” …… 由于要出城,沈文君刻意换了身男儿装束,一身白衣,束发及冠,阴柔不失英气,玲珑不失挺拔,活脱脱一副“玉面小郎君”的模样。 沈文君登入马车,却并未入厢,而是与宋澈同坐于车辕上。 宋澈偷偷瞥了一眼小郎君的胸膛,心中不由感叹:究竟得勒多紧,才能让波澜壮阔变得一平如洗? “夫人,你可知,咱俩为何要去城外?”宋澈一边驾车一边问。 “是与城外的流民有关吧?” “夫人果然聪明。” 试问:到哪儿才能找到便宜又好用的廉价劳动力呢? 必答:非城外流民莫属。 只要管他们一顿饱饭,不要工钱也会任劳任怨。 一个馒头能医当时肚饿,一种技能却能受用终身,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渔——宋澈这是在做好事,绝非搞资本剥削! 第六章 绫罗绸缎锦 出苏州城三里,流民依稀可见。 出苏州城五里,流民接踵而至。 三三两两依偎,靠坐道路两旁,没有尽头的痛苦长廊,死了的满身苍蝇,活着的满目空洞,没有希望与未来,生与死又有何区别? 电视剧里拍的还是太含蓄了,只有亲眼所见,才会发现这苦难人间,是有多么不值得。 宋澈刚将马车停下,还不等有任何动作,流民便跌跌撞撞围了上来。 “给点儿吃的吧……” 他们是一具具被饥饿所驱使的行尸走肉啊! 宋澈将沈文君护在身后,提起响锣猛敲三下,大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我们到此,目的是为招工,且认真听好—— 因坊间需要,现招十名男工,要求年龄在十六岁至三十五岁之间,身高七尺以上,身体健全,力气越大越好; 二十名女工,要求年龄在十六岁至三十岁之间,一定要会织布,懂得刺绣者更佳; 十名侍女,要求年龄在十四岁至十八岁之间,口齿伶俐,容貌尚佳,最好是能认字; 本次招工,由于是集中住宿,因此孤男寡女优先,无子嗣夫妻均可; 最后,我在此承诺,一旦被选入职,食宿全包,免费学习织染技艺,每月另有额外的工钱补贴!” “能管吃住啊!我我我……我力气大得很,能挑三百斤大粪!” “我会织布!” “我也会!” “大家莫要拥挤,有符合条件者,男工站我左手边,女工站我右手边,请遵循秩序,先来后到,若是有插队或捣乱者,无论条件多符合,一律不予考虑!” 宋澈一丝不苟的神态,暂时震住了混乱局面,很快,马车前便排起了如长龙般的队伍。 沈文君负责挑人,宋澈进行登记。 一个熟练纺织的女人,常年与织布机打交道,谁人浑水摸鱼,谁人符合条件,沈文君这个行家一看手相便知。 半个时辰不到,四十个名额全已选齐。 “我十三岁在家织布,距今已快二十年,你瞧瞧我的手,全都是老茧,将我也一起带走吧!” “再多招两个吧!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下跪了!” 没能选上的流民,挤破脑袋往前钻,哭喊着,低吼着,甚至下跪乞求。 沈文君于心不忍,瞥了宋澈一眼:“要不,我们再多招两个?” 宋澈果断摇头,一把将沈文君拽上马车并揉进车厢,大声一句:“所有登记入册之人,自发前往城门口集合,我会在那儿等着你们!” “驾!” 话毕,即刻策马扬鞭,驶离流民区。 生活在贫民窟里的人,当怜悯与乞求得不到回报,必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追逐,恳求,哭诉,尖叫,咒骂,最后竟扔起了石头,砸得马车“咯咯”作响。 此时一旦失足跌入人窟,肯定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人性在饥饿面前又算老几? 直至官道上出现卒士的身影,宋澈才放缓了速度,“呼……”他长吁一口气,简直比死里逃生还惊险。 不久,选中的流民跟了上来。 宋澈将人数清点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高举名册,领着众人进入苏州城。 回到水云坊,卢菇已将四十套衣裳备齐,琴若也在周边租下三间院子,左侧大堂的锦绣全部搬空。 给新员工分完衣裳,李田领着男工,卢菇与琴若各领一批女工,安排食宿事宜,并约定好下午未时,在坊间内集合,统一安排工作。 宋澈则拿起纸笔,开始重新设计格局。 原本的水云坊,到处挂满锦绣,样式的确叫人眼花缭乱,却总有那么些深沉压抑,如今搬走了一半,瞬间大气了不少。 宋澈测量了一番坊间长宽,以及窗户所在的位置,结合一切数据,画出了一幅水云坊平面图,再按照比例,设计展位,预留过道,重新开窗。 沈文君也没闲着,撸起袖子,与仅剩的几个伙计,顺照宋澈的指挥,用石灰进行实践勾画。 “西侧这面雕花大窗,当时置它可花了不少钱呢,为何你要拆了它?” 新格局,新布置,当然存在疑惑,宋澈一一细心解答。 “昨日我便仔细观察过,这扇窗从早到晚,阴多阳少,采光很差……再好的料子,放在阴暗处,也难以被人发觉,可一旦给它们打上光,成色便会焕然一新,客人一走进屋,眼前不觉一亮,自然而然便会被吸引过去。” “姑爷,我也有疑惑,为啥你要将作坊分成左右?咱一锅卖不挺好的嘛?” “不同的产品,不同的定位,当然要分开来卖了,左边是‘平价区’,贩卖更趋近于大众的货物,右边是‘议价区’,卖的便是咱云水坊的高端品牌,绫罗绸缎,宋锦苏绣。” “哦……那就是高价区和低价区咯?” “哎!理是这个理,但说不能这么说,否则客人心里会有落差。不论何许人,只要他跨进了门槛儿,便是咱们的主顾,都得好生生捧在手心里。” “姑爷您……真细!” “细?大可不必!姑爷我雄伟着呢!” ……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沈家在城西还经营着一家丝坊,纺织的任何材料,都可以从那里得到直供。 水云坊后院便是染坊,只要材料供给充足,出布也非常便捷。 关于布料这方面的知识,宋澈是个门外汉,在测绘完店铺后,他便拉着沈文君来到了后仓。 “夫人,这大半仓布料,均是锦布么?”宋澈随手拿起一匹布,轻轻抚了抚,平滑光亮,纹路精细,色泽饱满,不得不说,就这质地,比三四层楼还要高。 沈文君说道:“若满仓都是滞销的好锦,咱家早就喝西北风了,仓里绫,罗,绸,缎,锦,应有尽有,具是精珍织品。” “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常常挂在嘴边,不知这些料子都有何区别?”宋澈问道。 沈文君边走,边拿起,边介绍:“布料通常分为六等—— 最低等便是粗布,由绵丝纺织而成; 次等的便是麻布,由粗麻丝纺而成; 以上两种,价格低廉,适用寻常老百姓; 第三等便是缎,由细麻丝织成,外观光滑明亮,十分细腻; 第四等便是绸,由蚕丝与亚麻混织而成,丝绸,丝绸,泛指的便是它; 能穿得起绸缎之人,不说多么富贵,但一定家底殷实; 从第五等的绫罗往上,便全是由真蚕丝织成,” 说到这儿,她轻轻捻起了自己的裙角,“瞧,这便是绫罗轻纱,稀疏,清透,轻盈,冰凉,常用于披帛,纱衣,夏装,绫罗搭配上精美的绣艺,富家人还会将之裱起,作为挂屏装饰;” “这个我可得好生瞧瞧了。”宋澈伸手要去扯裙角,却遭沈文君一掌拍开,予以一个白眼:“哪家女孩儿的裙角能随便掀?” 宋澈笑了笑:“这么说来,最好的料子,就是锦布咯?” 沈文君点头说道:“当然,锦布多供于王侯将相,达官贵人,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卖家,也只有一两三四五六七八件锦衣呢。” “这些昂贵料子,均价如何?”宋澈又问。 沈文君说道:“以苏州各大布行的定价,一匹锦布售价五千文;绫罗售价两千文;绸缎五百到一千文不等;粗布麻衣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五十文; 锦布多产于南方,北方的布价自然会高些,再加之如今货运不通,北方供不应求,必然会有所溢价。” 宋澈抿着嘴唇,心里暗想:若这时能铤而走险将南货北销,利润肯定能翻倍。 “对了,咱沈家走商都往哪儿?” “那可就多了去了,”沈文君竖着手指说道:“往南走,沿海鹭岛一带,往东走则是帝都洛阳,往北走则是燕云十六州,往西走则是长安……除大梁国土之外,还有最出名的‘丝路’,销往西域、天竺,乃至于更远的地方。” “寻常走商,都是咱爹亲力亲为?”宋澈又问。 沈文君轻叹:“怎奈沈家人丁凋零,爹这人又板得很,不放心把生意交给外人,因此我负责生产,他亲自负责走商。” 宋澈继续问:“销路如此广泛,岳父一人怎走得完?” 沈文君说道:“昂贵且货多的锦绣爹才会自亲力亲为,其余布料则以分销的形式,寄托或批发给城中其余小布行,由他们进行转卖,咱们从中抽利。” 原来,早在古代便有“经销商”这么一说了。 第七章 开始整活儿! 由于刺绣业务暂时搁浅,三楼坊间便空了出来,宋澈索性将其改成了书房文斋。 古色古香的阁楼,袅袅青烟的香炉,安静淡雅的环境,再点一根长寿烟,思绪灵感如流水。 打个总结: 从各面料的市价上来看,锦布绫罗太贵,工艺繁琐,造价太高;粗布麻衣太糙,虽制作简单,但利润微薄。 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去掉一个“最低分”,那么中上等的绸缎,便可作为平价区主要售卖的产品。 绸缎的材料都含有细麻,麻线价格要比蚕丝低廉,且生产工艺简单,沈家又有自己的丝坊,可将利润提升至最大化; 苏州有四十几万人,乃江南三大明珠之一,即便经济受挫,百姓们的购买力也不会太低。 中低端的绸缎,必会成为爆款! 产品定位明确之后,接着便是管理与销售; 店员作为与客户的第一接触人,商品信息是基础,口才头脑是其次,职业素养是重点。 宋澈抿了抿嘴唇,点墨执笔,开始编写《员工手册》。 “哒哒哒……” 上楼的脚步声。 宋澈赶忙掐灭手中的烟头,使劲儿扇了扇烟气。 “咵——”沈文君推门而入,手中还提着个檀木食盒,刚进门,她便抽了抽鼻子:“是哪里着火了么?怎有一股烟味?” “许是隔壁大婶生火做饭,烟味儿飘进来了,呵呵呵……”宋澈笑打着马虎眼儿。 “一天神叨叨的。”沈文君也没多在意,将食盒放上桌,一边取出饭菜,一边侧过脖颈,瞅向宋澈身前的册子,好奇问道:“你这是在撰写什么?” 宋澈说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往水云坊就是管理得太过松散,才让员工踩在了你们头上,我撰写这本手册,是为给员工们立个规矩。” 沈文君点点头:“合理。” 宋澈抓过筷子,拿起一叠小菜,“啪”一声盖在了饭碗上。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沈文君满脸疑惑。xbiQiku “这个啊,叫做盖饭。”宋澈又拿一碟,啪一声再盖了一层,笑道:“这个叫做盖中盖,吃了它,一口气上八楼!” “……” 沈文君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最后一声轻叹,还是不说得好。 “对了,咱仓库里的绸缎,还有多少匹存货?”宋澈问道。 沈文君想了想:“大约三千匹。” 宋澈果断摇头:“不够,至少五千匹才能起卖。” “店铺零卖,又不是批发,三千匹还不够么?”沈文君不相信:“要知道,苏州城里生意最好的张氏布行,一日顶天了也才卖不过百匹绢布。” 宋澈满腔自信:“夫人放心,我既有本事加购,便有法子将它卖出去。” “那……那要是亏了怎么办?”沈文君还是有些担心。以目前水云坊的窘境,实在承受不住巨大亏损。 宋澈将筷子一扔,抹了抹嘴间油渍,眨巴眨巴眼睛:“这做生意都是有风险的嘛,夫人若实在担心,大不了,大不了献身与你,欠债肉偿咯……” “呵!呵!”沈文君秀眉一挑,笑里藏刀,缓缓起身,撸起袖子。 宋澈赶忙打住:“玩笑,玩笑,美人动口不动手啊……” “谁稀罕与你动手了?”沈文君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折袖收走了空碗筷,说道:“不日我便去外收两千匹原布,三日内将它们染好,姑爷可不要让我失望。” “保证完成任务!” …… 未时不到。 宋澈走下一楼,四十名新店员,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男男女女,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站在大堂接受检阅。 这才叫做企业文化嘛! 宋澈理了理领口,昂首阔步走至众员工跟前,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既然入了咱坊间,就得遵守坊间里的规矩,细节便不予多说,稍后我会将这本《员工手册》交于琴掌柜,由她来教你们记背,你们定要认真学习,严谨恪守; 再者,你们不要以为入了水云坊,便捧住了铁饭碗,便可肆意摆烂,要知道,你们现在还处于试用期,如若表现不好,不认真学习,我将无条件予以辞退!” 众员工正襟危站,大气也不敢喘。 宋澈绕着大堂踱步,“试用期与学习期为三个月,染工由李田李管事带领,织女由卢菇卢管事负责,侍女礼仪则由琴若琴掌柜教学; 在试用期间,每人每月可得生活补贴两百文,三个月后,由各位管事进行考核,若技艺过关,便可转为正式员工,每月薪酬再涨一百文,与此同时按照染布、织布的数量计件提成; 除薪资工酬之外,正式员工还享受各种福利待遇,生病,工伤,生育,失业,购房都有补贴; 假设你生病了,需要去看大夫,这医药费,坊间会根据伤情给予补贴; 假设女员工有喜了,待产期间,免费休假,工钱照发; 假设你在坊间干了二十年,突然不想干了,坊间也会按照你的工龄,予你一笔安置费,可能不多,但一定会有; 假设你攒了够钱,不想睡通铺了,想自己在城中购房,我与沈老板也会动用自己的关系,替你们砍价省钱; 假设你无缘无故被人欺负了,立马回来告诉姑爷,姑爷我操起家伙事儿,亲自为你出头!” “好!” “我莫不是在做梦吧,天底下怎会有这种好事!?” “老天爷啊,你终于开眼了!” 谁不感激,谁不流泪? 谁敢说我是资本家? 在一声声敬仰中,宋澈高高昂起头,男人的高光时刻,莫过于此! “三日之后,布行将正式开售,话不多说,开始干活儿!” 第八章 开张大吉 老丈人听了宋澈在坊间里事迹,原本一口一个“宋澈”,如今改成了一口一个“小澈”,亲昵了不少。 丈母娘也不再作妖催生,而是叮嘱好好休息,莫把身体累坏了。 沈文君也相处得越来越随意,睡觉时不再拉过床幔,大大方方敞开床笫。 宋澈反正不敢轻易去上,免得又吃了擀面杖,还是老老实实睡榻得好。 沈文君漂染织绣,样样精通,平时便帮着几位管事教导新学员,宋澈则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三日后的销售方案。 “姑爷,您要的明矾已制好了……” “姑爷,您要的糖果我给您放在这儿咯……” “姑爷,按照您的吩咐,一百筐土鸡蛋,全都采购至农家……” “宋澈,你买这么多鸡蛋,又制了一壶明矾,是想干嘛?”沈文君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问。 散落在一旁的糖衣,都快叠成一指厚了,全是她一个人吃的。 宋澈神秘一笑:“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了。” …… 日升月落,三日过后。 虽不是新店开张,云水坊仍挂了长红,铺了地毯。侍女们身着白衣,略施粉黛,恬静立檐下。 开张前夕,宋澈捧着一箩筐糖果,大喊了一声:“有没有想吃糖的小盆友!云记什锦糖噢!可甜可甜了!” 清早八晨,赶集的人本就多,三五成群在外玩耍的孩童,听了有糖吃,全都凑了过来,伸着小手索要: “我我我!我要吃糖!” 宋澈先卖了个关子:“小盆友们,会不会唱儿歌?” “会呀会呀!我们最会唱了!” “你的屁,有威力,打破天,打破地,打破人家的房子赔不起……” 所有孩童,异口同声! 宋澈嘴角一抽,好吧,虽有些粗鄙,但他们真的很会。 “来,我教你们一句儿歌,唱好了就给你们糖吃,”宋澈清了清嗓子:“城北家,云水坊,马上要开张;买布匹,买锦绣,送车又送房!” “城北家,云水坊,马上要开张!买布匹,买锦绣,送车又送房!” 童声天籁,悦耳动听。 “很好,来来来,随便抓!”宋澈将箩筐递给孩童。 孩童争先恐后,抓着便往兜儿里揣。 “小心点儿,别抢了,每个人都有!” “小胖娃,不许往裤裆里揣!膈坏了你娘还得来找我!” “吃了叔叔的糖,儿歌可要唱起来,记住不要跑得太远,不要与陌生人搭讪哦!” “城北家,云水坊,马上要开张!买布匹,买锦绣,送车又送房……” 孩童们嘴里包着糖果,屁颠屁颠儿地,边走边唱。 “原来姑爷买这么多糖,便是为了哄小孩子呀?”琴若点唇轻笑。 宋澈大声道:“这怎么能叫做哄小孩子呢,这叫做付费广告,有偿宣传!” “宋澈,你真打算送车又送房啊?”沈文君隐隐担心。 宋澈低声说道:“房是小院儿,车是马车,不值几个钱,只是引流的噱头罢了,若真到把车房送出去的那一步,咱七千匹布早卖完了。” 沈文君点点头,不再作声。 付费宣传,很快便有了效果。 “听说买布送车房,是不是这家哦?” “云水坊不是专卖锦绣的嘛?怎改做布行生意了?” 消息如同细胞扩散,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再加之华夏人民刻在骨子里喜欢看热闹的优良传统,没一会儿,云水坊前便人满为患。 宋澈聚众得差不多了,大声道:“诸位乡亲父老,咱云水坊乃是苏州城百年老店,一诺千金,说送车房,那就一定送!” 他拍了拍手! 伙计们搬来一张桌子,抬出一口漆红大箱,置于屋檐下。 “今日本店开张,凡消费过千文者,皆可参与抽奖,其中奖项分五等,第五等为参与奖,六枚农家土鸡蛋,每人都能领得到;四等奖,额外赠送精品缎子一匹;” 他又拍了拍手。 “哒哒哒……”伙计赶来一辆双开门,四轮驱动的豪华马车,车边挂满了红段子,马头还系着一朵大红花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姑娘要出嫁呢! “这辆‘宝马豪车’便是三等奖,抽中了它,一家老小,旅行代步,遮风挡雨,何不美哉?” 宋澈再从怀里取出一封地契:“此地契便是二等奖,位于城北桃花巷,四屋一院,家具齐全,拎包可入住!” “害呀!真是送车送房啊?” “这二三等奖便送车送房,那一等奖岂不是要……送老板娘啊?” “哈哈哈……” 群众大笑。 沈文君红着脸,匿入了坊间。 “大家说笑啦,老板娘就一个,我可舍不得送出去,不过下面这件奖品,若是哪位佳人有幸抽中,即刻便能貌比天仙!”宋澈拍了拍手: “上一等奖!” 伙计从店铺中搬出衣架,架上敞着一件玄青色女装,曜日之下,绫罗轻裳,闪闪发光,亮得群众目眩神迷,特别是女眷,惊得合不拢嘴! “这便是一等奖,青云流仙裙!乃我云水坊首席女红,耗时七天七夜,以极品天然蚕丝绣织而成,可不与诸位开玩笑啊,天子后宫的那些妃嫔娘娘们,穿得便是与之同款呐!” “哎,说到底,你们家布匹什么价啊?”有人问道。 宋澈说道:“本店主售两款布,精品丝绸,八百文一匹;精品丝缎,六百文一匹。” “这么贵啊?均价比其他布行还高一截呢,你们家的绸缎难道要特殊些么?”有人提出质疑。 宋澈淡淡一笑:“住在苏州城里的老街坊肯定都知晓,我沈家四代人,百年老字号,不仅有自己的丝坊,还有染坊,织坊,绣坊,试问整个苏州城,还有哪家布行能做到像我沈家这般,自营,自产,自销? 百年匠心,质量可靠,买得放心,用得安心,价格贵些岂非合情合理?” “听他这么一说,倒也在理,平日里的水云坊,我可是连进都不敢进啊。” 群众纷纷点头。 “诸位不要着急,我还没说完呢!”宋澈做了止声的动作,继续高声: “方才所给的价格,只是原价而已,今日开张大吉,另有三大活动,诸位且听好—— 拼团团购,本活动适用于坊间左侧的平价区。 大家都有亲朋好友吧?赶快叫上他们一起,拼一人减十文,拼两人减二十文,最多可拼二十人,最高可减两百文! 满减优惠,本活动只适用于坊间右侧的议价区。 若是有中意绫罗锦绣的客人,可到右侧议价区挑选,满三千文减两百文;满五千文减三百文;满一万文直接给你减一千! 复购折扣劵!” 他从袖里取出厚厚一沓纸券,高高举起:“凡是今日,在本店任意消费的顾客,都可领取一张‘九折券’,效期为一年,不论是平价区还是议价区,此券均可适用!” “姑爷,姑爷!”一个伙计急切出门,凑近宋澈耳旁低语。 宋澈却一把将之抽开,大声道:“何事不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啊?” 伙计一脸为难:“是夫人叫我跟你说,咱们的优惠力度太大了,还是莫要——” “肤浅!” 宋澈大声斥责:“在场的各位顾客,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甭管那婆娘怎么说,今日我即便是冒着被休的风险,也要将这绸缎价格打下来,为咱衣食父母谋求福利!” “好!” “好好好!” “这姑爷仗义啊!” “话不多说,开张大吉!” “噼里啪啦……” 一时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买布的顾客蜂拥而入! 第九章 夫君,你真细 宋澈负手站于二楼,凭栏俯瞰哄抢绸缎的客人,自豪之感,油然而生。 照眼下的热度,仓里的绸缎很快便会清空。 然仓中除绸缎外,另有五千匹绫罗,六千匹锦布,总价少说也有四万两; 锦布实在太昂贵,且必须与刺绣搭配,才能卖出高价,若再走零售,推出任何活动,都无法确保回本。 因此,锦布的销路,可以往后稍一稍,接下来面临的难题是,六千匹绫罗该如何卖出去? 绫罗与绸缎锦不同,它并非“布匹”,而是“绢丝”,质地轻盈,通风透亮,用于富家裱图裱画,或是夏季着装。 此间,江南正逢春,乍暖还寒,绫罗丝织不是旺季,更莫说价格不菲,销路难通。 “宋澈。” 沈文君上楼,娇容含三分忧愁。 宋澈挑眉,“咋?” “你送这般多东西,做如此多活动,优惠得是否太大了些?万一真的亏损了该怎办? 还有你发出去的那些折券,万一有人冒用了该如何? 还有,还有,坊间绸缎卖得如此廉价,大有万一其它布行丝坊的老板联合起来告咱们扰乱市价,可是要吃官司的!” 沈文君越说越愁。 宋澈笑得云淡风轻:“夫人不急,听我分析—— 先抬价,再降价,即使各类活动下来,利润也低不到哪儿去,且薄利多销,只要数量够大,量变引发质变,咱们绝对不会亏损; 夫人可还记得前几日我叫人熬制的明矾? 用明矾作蘸水,盖以商行印章,日下虽与白纸无异,可一旦高温加热,印迹便会显现,这个叫做‘防伪标记’; 至于扰乱市价么,完全是无稽之谈,咱绸缎的标价要比市价高多了,所有活动皆由咱自家店铺补贴; 老子就是钱多,喜欢自掏腰包给客人发福利,谁要敢说闲话,先告他个污蔑之罪!” 听君一席话,沈文君愁容顿消,豁然开朗。 “对了,关于绫罗,除用于裱画装饰,制成夏装外,可还有其它广泛用途?”宋澈突然问道。 沈文君想了想,说道:“绫罗轻盈柔软,用作贴身衣物再合适不过,购买绫罗的客人,有的会将之制成内衣,特别是富贵人家的女人,还会内衣上绣花刺字,求子的绣石榴,求财的绣牡丹,辟邪绣瑞兽……” 听到“内衣”二字,宋澈眼睛突然一亮—— 俗话说得好,女人因感性而生,因性感而美。若能将现代内衣款式引进,再结合上好绫罗缜密设计,别说在古代售卖,即便是放到现代,也能成为爆款潮流。 “夫人好生照料生意,我回书房去了,无事切勿打扰,有事得先敲门。” 宋澈撂下一句话,匆忙跑上三楼。 即便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维多利亚的秘密,宋澈每期会仔细观摩。 内衣这东西,对于男人而言,无碍乎是条裤衩儿,因此这内衣的销路,还得以妇女为主。 女式内衣,多了显得太保守,少了显得太轻浮,可以适当的情趣,更重要的还是舒适。 想要设计出一款舒适的私房,真人体验、实践考究必不可少,而最直接的办法便是找些内衣模特儿。 可模特儿去哪里去找呢? 在古代,女子视贞操如命,稍有春光外泄,都能羞得死去活来,私房内衣可是很暴露的。 不如让沈文君牺牲一下色相? 这想法刚上心间,便被宋澈本能摇头否决,若是夫妻生活和谐,倒还可以考虑,可成亲至今,她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让碰过,更莫说让她脱衣服。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宋澈脑中灵光一闪:“我怎么把男人的天堂给忘了?” 江南出名妓,红颜在青楼。 青楼里的头牌花魁,身段儿容貌必定不差,只要银子给得足,试试衣服,问题不大。 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要我心坚如磐石,走一遭青楼,又有何妨? 宋澈扶着下巴,望着房梁想入非非,“呵呵呵……”一双桃花眼,多多少少有些荡漾。 …… 宋澈耗时大半天,费了大半沓的草稿,终于简绘出了一幅内衣设计图。 他举着图画,大为满意:“几块碍事的破布,能难得到我?” “哒哒哒——” “姑爷,店铺要打烊了,小姐叫你柜台一叙。”门外传来一声招呼。 宋澈回首窗外,才发现夕阳已下了半程,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应了声“就来”,将设计图揣进胸怀,走下楼去。 原本堆满货物的平价区,如今已空荡荡,就连议价区的绣品也售出去了许多。 沈文君抱着厚厚账本,脸上带着浅浅红晕。 宋澈背着手,慢慢走下楼梯,高声说道:“用我先前教你们统计法,汇报汇报。” 沈文君深吸一口气,沉重地翻开账本,每一句都铿锵有力:“今日进店约有一千三百组客人,约有一千两百来组付款购买,成交率高达九成! 每人至少购得两匹以上,绸缎约售出四千匹,另还有七十三组客人加购了议价区的绣品; 除开活动所赠送的各类礼品,今日云水坊总收入为……为……为五千两!真金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几个管事无不震惊。 “我没听错么?五千两!都快抵上平日里大半个月的流水了,这才仅仅一天!”李田掰着手指盘算:“一天五千两,十天五万两,一百天便是——” “哎,李管事可不敢这么算,即便一天能卖得出这么多,你们也染不出这么多,”宋澈摆手说道:“寻常人家,买一匹布可制两到三件衣裳,大半年都不会再购买布匹了,往后的销量肯定会有所饱和; 正因如此,我才发出了折券,今后客人若是想买布,便肯定会来消费这折扣,折券有效期为一年,那么咱坊间的生意,最少也能稳定一年。” 说到这儿,他又问向众管事:“今日店铺开张,定有些问题,各位不妨畅所欲言,咱们对症下药,也好解决。” 沈文君先说道:“关于活动的问题,今日所送的车、房、成衣、鸡蛋,杂七杂八加起来足有千两,若天天都如此,我担心会入不敷出。” 宋澈笑道:“活动,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天天搞的话,肯定会失去吸引力—— 满减,团购,可原封不动地保留,至于抽奖则可设在某些特殊日子,譬如下个月的清明,七月的中元,八月的中秋,特别是在下半年,大家丰收之后,手里余钱颇多,购买力必然会有所增加。” 琴若再道:“如此巨大的出货量,咱们人手实在不足,染坊倒还好,织坊仅有二十来名织女,每人每日出布两匹,一日也才四十匹;再者,绣坊这边,算上小姐也才四个人,今日购买绣品的那七十三组客人中,有八人定制了绣品,还好只是些小图样,我一人便可对付,可万一定制数量增加,图样复杂,仅凭咱们这几日,肯定忙不过来。” 宋澈说道:“城外那么多流民,还担心缺人力么?” 沈文君微微摇头:“你不懂女红,你哪里会知,这染布与纺织一教便会,可刺绣工艺繁琐,针法多变,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精通的。” 琴若轻叹:“其实只要姑娘心灵手巧,花些时间培养也不是不可,但怕就怕在,有些人学了本事,会像上一批绣娘那般,说走就走,唉……在银子面前,哪有什么旧情可言?” 宋澈抿着嘴唇,思索了片刻,说道:“关于招新之事,你们可放心大胆去做,我自有办法能约束新员工; 再者,若实在出货不足,也不用太着急,苏州小作坊多得是,咱们把利润压低些,外包给他们加工即可; 记住了,对于做零售生意而言,只要有稳定的客流,只要客人肯掏银子,其它事儿都不算事儿。” 第十章 狗郎中专治瘸腿 核对完账单,坊间便打了烊,宋澈与沈文君乘车归家。 马车内,宋澈微微掀起窗帘,透过小缝往外打量——坊间不远处的街边,蹲着三五个布衣汉子,看面相皆是游手好闲之人。 若是偶然,宋澈绝不会在意,但这几日来,每每打烊回家,都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遇到这些人。 “从上车开始,你便一直盯着窗外,是在瞧什么?”沈文君凑过脑袋,好奇地想要往外瞧。 宋澈赶紧放下了窗帘,再回首,与她打了个照面,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的呼吸清晰可探。 相视片刻,暧昧持续发酵。 沈文君退回了座位,俏脸添了几分羞涩。 “夫人,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宋澈笑道。 沈文君轻声:“且说。” “你瞧我,八尺男儿,仪表堂堂,却两袖清风,身无分文,是不是有些不合理呀?”宋澈只顾眨着眼睛,含笑问道。 沈文君则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想要多少?” 宋澈比出一根手指。 “一百文?”沈文君问。 宋澈摇了摇头。 “一两银?”沈文君又问。 宋澈还是摇头。 “宋澈,你该不会是想要一百两吧?”沈文君睁大眼睛。 宋澈摇头道:“我要今日总收入的一成利润,算下来应该是五百两。” “五百两!”沈文君坐不住了,“你吃穿不愁,平日零花什么,要这么多银子?” 宋澈当然不会告诉她,明日我要去逛青楼,“我有个大项目,必须要这笔钱,沈小姐投不投?” 沈文君沉默着,凝望着,宋澈眼睛明亮,没有丝毫破绽。 “待明日到柜台我再——” “吁!” “滋!” 马车骤然急停,坐于后排的沈文君猛地前倾,一头撞进了宋澈怀里。 宋澈单手扶住杨柳细腰,另手紧紧攀住窗台,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子,差点儿没给他撞背过气去。 “哎哟,哎哟喂,你怎么驾车的啊,把我的腿被撞断了……”车外传来一阵痛苦叫唤。 撞人了? 宋澈与沈文君赶紧出门查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的汉子,瘫倒在马车前,捂着小腿哎哟连天,喊得是挺大声,痛苦表情却不是很到位。 “阿福,你怎这般不小心?”沈文君与车夫责备。 车夫阿福赶忙解释:“小姐,我根本就没撞到他,是他自己冲出来倒在地上的。” 趴在地上的汉子,撒泼喊道:“你少要狡辩,明明是你勒马不及时,哎哟……我的腿啊!街坊邻居快来喂,沈家车夫撞了人还狡辩!” 看热闹不嫌事多的群众火速便围了上来。 “这……小姐,您是知道我的,我赶车十来年,从未撞过人,分明是他讹诈咱们!”阿福是个憨厚的老实人,见自己被冤枉,委屈得都快哭了。 沈文君见人势多,从袖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打算大事化小,宋澈却伸手将她制止,夺过了她手里的银子,轻声道:“让我来。” 随后跳下马车,来到汉子身旁,笑着问道:“你的腿,真的是被马车撞断的?” 汉子搓着小腿,大言不惭:“那还有假!废话少说!今日你们要是不赔我个百八十两,我便去官府报官!” “百八十两,这人也太黑了吧?” “就是就是,一个癞子,明显讹人嘛!” 看热闹归看热闹,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 “去去去!我的腿断了,便干不了活儿,没活便没钱吃饭,误工费,生活费,汤药费,八百十两要少了哩!沈家是苏州富商,这点儿钱难道都出不起么?” 汉子索性便往地上一趟,作一副雷打不动的姿态。 “好,你先在这儿等我片刻,我找个郎中来为你治病,若治不好,便陪你一百两汤药费。” 宋澈说着,便打算离开,沈文君赶忙下了马车,拉着他低声道:“他一口咬定腿断了,即便你请来神医也治不好,到时你真要给他一百两么?” “夫人放心,我请来的这位郎中,一定药到病除。” 宋澈大步走出人群。 不一会儿,人群外传来吆喝: “劳烦大家让一让,让一让,郎中来啦!” 群众纷纷让道,目光循声打量。 见宋澈半拖半就,牵着一只竖耳大狼狗,往人群里走来。 “公子,你不是请郎中么?怎牵来了一条狗呀?” “郎中便是它呀!我们的狗郎中,专治各种不轨之徒!”宋澈蹲在狼狗身旁,撸了撸它的脑壳,大声道:“狗郎中啊狗郎中,我花钱为你从肉铺里赎身,让你免遭刀俎之苦,此刻你也帮帮我的忙,将这位病人治好吧?” “汪汪!”狼狗大叫,似答应了。 宋澈解开狗绳,指着汉子冷冷一笑,轻吐两个字:“去吧。” “汪汪汪!”狼狗撒丫子便冲向汉子。 “我的妈呀!”汉子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拔腿便跑。 “哈哈哈……果然是个讹人的癞子!” “沈家公子,可真聪明呀!” 群众哈哈大笑,皆不吝啬地冲宋澈竖起大拇指。 “我可不是沈家公子,我是沈家的女婿,”宋澈解释着,又抱拳冲众人道:“我家布行今日开张,就在隔壁街区的云水坊,优惠多多,大家有空来捧场啊!” “是听说有家布行开张,还搞什么团购活动呢,团一次能省两百文呢!” “是嘛!今日在外忙活儿,都错过了,明日咱们也一起去团些回来!” “沈家招了个好女婿啊!” “他们说,沈家招了个好女婿,夫人你听见没?”宋澈冲沈文君发笑。 沈文君昂首轻哼,“也就……一般般吧。” “上车,回家吃饭。” …… 是夜。 深夜。 沈文君已熟睡。 宋澈从榻上爬起,蹑手蹑脚来到床边,思想挣扎了许久,才轻轻地掀开了被褥。 半纱半透明,紧裹着娇躯,月色下,如玉肌肤若隐若现,如雾里探花,朦胧柔美。 宋澈深吸了一口气,按捺喷张的血脉,心里暗道:原来古代女儿家的内衣是这个样子啊。 他不禁想要往下探索,床上娇妻却抽了抽鼻子,“嗯哼”了一声,吓得他赶紧退避三舍。 母老虎的性子还没摸透,屁股暂且还碰不得。 他叉腰苦笑,也真是够了,明明是自家媳妇儿,为何还要跟采花大盗似的? 他自取一盏烛台,轻轻推门而出。 宋澈走后不久,沈文君嘴角微微上扬,抓过被褥盖头,许久许久,红着脸出来透气,明眸似秋水,深情又娇羞,暗骂一句:“真是个胆小鬼。”再次蒙头睡去。 第十一章 青楼请上座 宋澈来到书房,挑灯夜战,弄一弄明日方案。 夜渐深沉,蜡炬成灰。 宋澈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恍惚中听到了一阵开门声。 他昂头瞧去,沈文君身披晨曦走进书房,手中还端着一盆洗脸水。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笑道:“今日吹了什么风,竟劳沈大小姐亲自伺候?” “宋姑爷昨夜劳累,便伺候你一回咯。”沈文君将脸盆搁上桌,拧着面巾,伸长玉颈,瞅着桌上的册子念叨:“劳动契书……这又是何物?” 宋澈拧着面巾说道:“你们不是担心培养出来的绣娘会流失么?我便立了个劳动契书,用来约束员工,等到了坊间,你令人多抄写几份,叫每个员工都签上大名,摁上手印儿。” “这该不会是卖身契吧?”沈文君问道。 宋澈摆了摆手,“劳动契书,只在于劳动约束,不限制人身自由的。” “宋姑爷的花样可真不少。” “那可不是,为夫只需小手一挥,便可叫这大梁商界抖上三抖。” “哎哟,这天上怎有牛在飞呢?稀奇稀奇,真是个稀奇!” “沈小姐若是不信,咱们便走着瞧。” …… 早饭过后。 宋澈去了趟杂物间,将手机与电棍都揣在了身上。 前些天痛揍了陈仁才。 在苏州城中,论财力陈氏商行比沈家还要高出一截,更听说陈家黑白通吃,与他们结仇,定会惹来一场报复。 这电棍是当初黑市里淘来的,准备爬山露营时防范野生猛兽用,只要一启动,瞬时电压可高达百万伏特,大狗熊都能被瞬间麻痹,将它背在身上,等闲三五人绝对没有好果汁吃。 咱老宋,不惹事儿,也绝不怕事儿! 辰时过半,坊间还未开张,陆陆续续便有百八十人在店外等候。 看来昨日余温已然延续到了今日。 坊间开门后,大家便进入了忙碌状态。 沈文君亲自操起针线,与绣娘们定制绣品,在她心中,锦绣老字号还是得摆在第一位。 琴若在染坊里找了几名强壮的工人,一同去了城外,以她的绣技和眼力,选出来的绣娘肯定不差。 宋澈则取了半匹绫罗,关在书房里,根据昨日规划的图样,裁剪了几套初款内衣。 纯手工天然蚕丝制作的绫罗,比什么蕾丝花边要好看太多,再找两个美娇娘穿上,往那台上一站,维多利亚哪里还会有秘密? 中午。 宋澈在柜台里取了五百里银子,随口招呼了一声出去办事,便腰挂胀鼓鼓的钱袋,往城中心走去。 苏州城有一名楼,名曰“玉春楼”,十二金枝头牌,琴棋书画,才貌双馨,可谓是名动大江南北。 玉春楼不难找,大街上随便拉个男人,一问便能指出。 “哦!玉春楼呀,喏,不就是那儿嘛!”路人遥指一红楼。 红楼挂匾,名为玉春。 虽是青天白日,玉春楼仍有不少客人出入,皆是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 青楼里买醉,舞榭歌台,一掷千金者,不占少数; 城外面疾苦,满目疮痍,饥渴冻死者,比比皆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宋澈怀着忐忑的心情,大步走进玉春楼。 “哟,稀客,稀客呀!” 刚进门,一个人过中年却风情万种的美妇,摇着轻罗小扇,笑盈盈地凑了上来,嘴里喊着热情,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宋澈腰间的钱袋。 宋澈毕竟是有妇之夫,不愿多露脸,便没有步入大堂,直接往二楼雅舍里走去,边问: “我钟情于身段儿好的姑娘,妈妈可有推荐?” “叫妈妈太客气了,熟络我的人,都称我一声‘徐娘’,”徐娘笑道:“若是要找身段儿好的,那公子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咱玉春楼里呀,环肥燕瘦,各式各样,你想要哪一款呀?” 宋澈从钱袋中取出两锭百两分量的银元宝,塞进徐娘手中:“我要两款,一款窈窕,一款丰满,是否有才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能……脱。” “有有有,保准儿您用过后满心欢喜!” 徐娘带着宋澈,在二楼开了间雅舍,嘱咐一句“公子稍后片刻,丽人马上便到”。 雅舍是套间,主室安有床榻,耳室设有小桌,桌上备有酒水与瓜果小吃,屏风,红绸,壁画,珠帘,置得相当有格调,唯一不足的便是胭脂味儿太浓。 宋澈倒了一杯酒,小抿了一口,难怪古代人千杯不醉,这度数怕是没比啤酒高多少。 不过口感清洌,入喉有回甘,用来解渴还算不错。 “公子,可方便进门?”门外传来轻唤。 宋澈捋了捋头发,轻声道:“进来吧。” 房门敞开,两位佳人一前一后走入,前者体态风韵,犹抱琵琶半遮面;后者身材窈窕,手扶古琴作细步——皆是不可多得的红粉佳人啊! 估计是瞧见宋澈长得不错,两位佳人目露喜色,也变得主动娇媚起来,两人一左一右在宋澈身旁坐下,一人提壶斟酒,一人举杯送嘴:“公子请饮。” 宋澈内心一阵刺挠,千娇百媚,柔情似水,这他妈谁顶得住? 他赶紧压下酒杯,轻声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两位佳人相视一眼,各抱起古琴与琵琶,一人道:“那奴家为公子唱一段儿?” 宋澈摇了摇头:“我也不是来听曲儿的。” 两位佳人再相视,放下琴与琵琶,开始宽衣解带。 宋澈喉咙发干,不自觉地便举杯润喉,一杯接着一杯,直至两位佳人脱得只剩下内衬时,他才喊了一声: “停!” 佳人诧异,幡然醒悟:“哦……公子原来喜欢这样。” 宋澈仍是摇头,缓缓起身,掏出袖中的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嘱咐一句:“别动。”随后便绕着两位佳人,从头到脚,一通拍摄。 拍完素材后,宋澈才指着她们仅有的布料问:“这是何物,可有称谓?” 佳人虽然好奇,却也如实作答:“这是……襦襟,遮羞用的。” 襦襟质地轻盈,透气性很高,甚至于“小荷才露尖尖角”,许是现代内衣见多了,突然瞧见这新款式,反倒觉得更加性感大胆。 女子襦襟上都有绣花,材质也是绫罗丝织。 她们上半身以襦襟遮羞,下半身则套着襦裙,裙内十有八九是挂空。 内衣的发明本身便是为了健康,特别是对于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的女人,贴身呵护可大大减少生理感染。 宋澈也不再藏着掖着,从袖中取出两套绫罗内衣递了过去:“此乃我云水坊新设计的私房内衣,你们换上试试?” 佳人木讷片刻,还是接过了内衣,当着宋澈的面便要更换。 宋澈急忙背过身,指了指室后的屏风:“我可禁不起这种诱惑,你们还是去那里头换得好。” “公子真是奴家见过的最矜持,最可爱的客人了。” 佳人含笑,转入屏风。 第十二章 沈娘子实力护夫 换好私房的佳人,唯唯诺诺走出屏风,哪怕是常伴风花雪月,她们也不能大大方方。 两张脸儿红扑扑的,又羞涩又兴奋。 宋澈咽了咽口水,端起酒壶一饮而尽,随后拿起手机又是一通抓拍,边拍还边问:“穿上此衣,舒适度如何?” 一位佳人含羞道:“虽说有些别扭,不过真的很贴切,冰冰凉凉舒服极了。” 另位佳人对着铜镜自我陶醉:“此衣真漂亮,该露的不露,该少的不少,客人见了一定挪不开眼。” 拍完之后,宋澈又问:“那让你们购买,你们可愿意?” 两位佳人纷纷点头:“只要价位合适,何乐而不为呢?” “十两银子一套,可能接受?”宋澈又问。 两位佳人面露难色,仅仅这几块布料便要十两银子,是谁都会觉得贵。 宋澈笑道:“若单论布料价值,定不值十两,可此套内衣,放眼整个大梁,也仅有我云水坊一家在做,款式新颖,舒适度高,还可有效生理防护,减少带下疾病,特别是对于二位,迫不得已卖身风尘,购买价值很高。” “公子真是知心人,寻常来的客人,只求风花雪月,云雨销魂,只把我们当做亵玩的器物,公子却愿意敞开心扉交流。” 若非世道无常,谁又愿意卖身风尘?佳人尤为感触,相视点头表示:“既然公子如此诚心,那么这套私房衣裳,我们便买了吧。” “哎,二位佳人莫要误会了。”宋澈从钱袋里各取五十两,放置于桌上:“今日我来玉春楼,目的便是找人试衣,你们帮了宋某一个大忙,再收钱实在说不过去,这两套私房便送给二位,另加五十两银子,作为酬劳。” “公子万万不可,您已付了牌钱,我们却连酒水都未陪您一杯,又怎好意思收钱?” 佳人欲拒,宋澈摆手起身:“该得的酬劳,千万莫要客气,若此衣体验好,不妨帮我宣传宣传,我家的云水坊就开在城北,欢迎随时前来选购。” 说罢,便往屋外走去。 两位佳人,追着相送。 “公子是哪家人呀?” “我啊?我城北沈家人。” “可公子先前自称‘宋某’,为何是沈家人?” “我是沈家的上门女婿嘛。” “唉,可惜了,可惜了,宋公子如此德厚慷慨,却入赘篱下,当个倒插门儿。” “呵呵呵……” 宋澈摇头发笑,要他说,这青楼女子,个个多才多艺,柔情似水,不像家里那位,连碰都不让碰。 他拉开房门,刚抬起头,心里想什么还真就来什么,一张白皙且阴沉的脸与他打了个照面。 “夫……夫人!”宋澈虎躯一震。 沈文君领着几个染坊伙计横在门口,美眸瞥了一眼宋澈身后衣着暴露的佳人,顿生厌恶与失望,也不多言,冷冷一句:“跟我回坊。”甩袖转身离去。 宋澈心里暗叹,默不作声,低头跟着沈文君便要下楼,可刚走至楼梯口,一个手持白扇的青年男子,领着两个彪膀大汉,带着戏谑的口吻从廊间走来: “霍,大家来瞧啊,一个入赘的女婿,竟明目张胆逛青楼。” 宋澈寻声望去,当即沉下脸色,陈仁才? 陈仁才瞥了一眼门口的二位佳人,嘶一声感叹:“哟,还是双凤柔情啊,宋姑爷玩儿得可真花俏!” 宋澈拳头攥得紧梆梆。 “怎么?还想打人啊?”陈仁才凑了上来,将脸侧至宋澈眼前,挑衅道:“来啊,打我呀,你前些日子不是很威猛么?” 宋澈眯着眼睛冷笑:“能提这种卑贱要求的,世上恐怕仅有你一个人了吧?打你这种人,脏手。” “你——”陈仁才脸皮横跳,下一刻哈哈大笑,瞥着一旁的沈文君问道:“沈大小姐,你这夫婿不守男德,行为如此恶劣,浸猪笼怕也不过分吧?” 沈文君厌恶道:“我沈家的事,需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指点。”说罢,便拉着宋澈下楼。 “别急着走啊,沈小姐若是想订制猪笼,我可以免费送你一个!” 陈仁才不依不饶,追上来继续数落,宋澈实在难忍,瞅准陈仁才下楼的步伐,伸脚那么一绊,侧身那么一闪。 陈仁才重心难稳,闷头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哎哟,哎哟……” “哈哈哈……”满楼人哄堂大笑。 “公子!公子!”两个彪膀大汉急忙下楼搀扶。 陈仁才埋头碰了一鼻子灰,抽开大汉,指着宋澈骂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死这王八蛋!” “是!”两个大汉撸起袖子欲上前。 沈文君瞥了个眼神,四个染坊伙计横身立马,拦在了宋澈身前。 染坊里帮工的汉子,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架势一点儿也不输。 “哎哟,两家公子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切莫要在我玉春楼里动手呀!”徐娘带着几个龟公,赶忙过来打圆场。 “陈仁才我告诉你,有本事便在商场上一较高下,暗地里做这些卑鄙勾当,我沈家也未必怕你!”沈文君轻呵一声:“我们走!” 在伙计们的护送下,宋澈与沈文君大步走出玉春楼。 …… 回坊路上,双方无言。 直至入了坊间,进了书房,沈文君才开口问道: “宋澈,我问你,是不是我爹半道上救了你?” “是……” “救命之恩,入赘来报,合不合理?” “合理合理……” “那我沈家可有叫你食不饱,穿不暖,可曾亏待了你?” “没有没有……” “那你为何还要去青楼里拈花惹草,买.春.风.流!”她宣泄般大声呵斥。 宋澈扪着胸口,举手发誓:“天地良心啊,我可什么都没干!” “衣服都脱成那样了,你还敢说什么都没干,我都不好意思推门而入,生怕会撞见你们……你们……”沈文君越说越急,愤怒得甚至有了哭腔,她在书房里左右寻匿了一番,最终找了根顶窗户的叉竿,追着宋澈便打:“我……我今日非得教训你这水性杨花的男人不可!” “哎哎哎,夫人你听我解释,我是为了做调查……” “什么调查竟要做到温柔乡里去,宋澈,你……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别跑,看我不把你敲成菩萨脑壳!” “怎么又是菩萨脑壳,人家菩萨惹了你?” “那把你敲成猪头!” 仿佛又回到了洞房花烛夜时,二人一前一后在书房里追打。 宋澈终于认不出,大喝一声:“三日!” 沈文君叉腰喘气:“什么三日?” 宋澈义正言辞:“给我三日时间,我会用行动证明今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咱家作坊,若三日后不成,你把我打成菩萨脑壳也好,打成猪头也罢,哪怕浸猪笼我也认了!” 瞧着宋澈如此坚定,沈文君一咬牙,“好!那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她扔去木竿,气冲冲地走出书房。 才将房门拉开,十几双耳朵以侧听姿态,云水坊众员工全都挤在门外。 沈文君又羞又怒,娇呵一声:“再不回去干活儿,统统扣工钱了!” “走走走……”店员们一哄而散。 第十三章 天神下凡一锤四 第十三章天神下凡一锤四 为了不再引发矛盾,宋澈索性便住在了云水坊,反正还有些方案需要构思,一个人难得清净。 云水坊仓库里布料珍贵,因此每夜都有人值班看守,琴若身为掌柜,也定居在坊间里。 琴若八岁便入了沈家,跟着绣娘们学习绣技,至今已有十五年,她的生活十分单调,没有爱人,没有家庭,终年如一日,云水坊便是她的全部。 入夜。 江南明月总是那般敞亮,打开窗户,几乎不用点灯,便能瞧清所有。 宋澈夹着香烟静静站在窗前,这是最后一根精神食粮了,兴许,吸完这一根,也该彻彻底底接受现实,忘却以往的身份,安安心心活在当下。 苏州城万家灯火,人潮零星,散漫惬意。 街角的那几个地痞又出现了,他们远远地盯着窗后的宋澈,事到如今,已完全可以肯定,他们必有所图。 宋澈很讨厌被人监视,这几只臭虫必须捏死。 “哒哒哒……” “姑爷,您要的……盖饭来了。” 门外响起了琴若的声音。 宋澈掐灭烟蒂,扔出窗外,应了声:“进来吧。” 琴若端着饭菜推门而入,望着宋澈的背影,放下饭菜便打算离去。 “琴掌柜。”宋澈突然叫住了她。 “姑爷有何事?”琴若问道。 宋澈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冲她笑着问:“你觉得我真去青楼里拈花惹草了么?” 琴若愣了愣,才说道:“小姐的才貌,放眼整个苏州城,她认第一,无人敢认第二,姑爷有此良人,又怎会看得上青楼那些残花败柳呢?” 宋澈说道:“可你家小姐却不这么想。” 琴若说道:“小姐她毕竟还年轻,何况夫婿入了青楼,哪怕没做出格之事,作为妻子的也难以忍受,姑爷你……还是得找个恰当时机,与小姐好好道个歉才行。” 真是个知性的女人啊! 宋澈笑着坐回书桌,拾起筷子一边刨饭,一边问道:“对了琴掌柜,坊间一楼可还有空暇之处?” 琴若想了想:“右侧有一处耳室,大约四丈方圆,平时用来堆砌杂物用。” 宋澈说道:“明日你差人将它清空,我要另设一处私房。” “何为私房?作何用处?”琴若好奇。 “是我专门为女性设计的贴身内衣,与寻常的襦襟不同,采用绫罗轻纱制成,透气凉爽,大胆健康,”宋澈说着,从书柜里取出一套私房,递向琴若:“琴掌柜,不妨一试?” 琴若走来接过私房,对着月光在身上比对了一番,当即便红了脸颊,“这……这也太……太轻浮了些吧?” 宋澈笑道:“衣服是死物,谈何轻浮?不过是因人而异罢了。” “姑爷……你确定这东西会有销路?”琴若质疑。 宋澈却问道:“琴掌柜可知,这世上哪三种人的钱最好赚?” 琴若撇着嘴:“我却觉得谁的钱都不好赚呢。” 宋澈微微摇头,“是老人,小孩,和女人的钱最好赚。特别是女人,天生感性,容易冲动,在美丽事物面前,毫无抵抗力。我做的这款私房,恰是抓住了女人感性的心理,穿上它,将会收获一份美丽,一份健康,一份妩媚,试问你们女人,何乐而不为?” 琴若抱着胳膊,“我现在倒是真有些怀疑,姑爷是去青楼拈花惹草了,循规蹈矩的男人,可不像姑爷这般风流倜傥,深入女人心。” 那可不是吹,宋澈从小学便开始泡妞,人生二十五年,也算是阅女无数,妥妥的妇女之友。 “快去穿上试试,回来告诉我感受如何?”宋澈笑着催促。 琴若抱着私房,临走前挣扎了一句:“若我不是掌柜,绝不会试这轻浮之物的。” 一刻钟后。 琴若红着脸走进书房,将内衣扔上桌:“此私房,很不错,可大卖,但我不适合穿它,姑爷还是收回去。” 宋澈斜眼一笑:“尺寸小了,是可以加的。” 琴若脸更红了,坚决道:“加大了我也不要!” 宋澈抿着嘴唇,掂起内衣,对着月光照了照,许久轻轻吐出一句:“真是奇了怪了,哪儿来的水渍?” “啊!” 琴若惊呼,一把夺了过去,捧着猴子屁股般的脸颊,扭扭捏捏逃出书房。 “琴掌柜记住了啊,私房物品不比衣裳,一旦试穿便不许退换!” 宋澈低头笑了声,越知性的女人,反而越可爱。 渐渐。 月上中天。 耗时大半夜,宋澈结合所拍摄的照片,设计出了三款适合当代女性的贴身内衣,一切只待明日裁剪出来,便可以正式启动预售; 他放下毛笔,大大地伸了个拦腰,起身走至窗边,刚想透口气,却发现街角处仍蹲着三五个人。 这群地痞老赖还真有毅力。 宋澈轻哼了声,关上窗户与月色,取出抽屉里的电棍裹入袖中,提起一壶茶走出云水坊。 冷冷清清,夜深苏州城,零星灯火继续,三两个行人。 宋澈路过街角时,几个地痞缩入巷弄,待宋澈走远一段距离,才动身跟上。 宋澈昂头饮茶,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鬼祟几人,嘴角微微一翘,冷笑了声,转身进入了一条阴暗的巷子。 几个地痞加快速度追了上来。待到了巷子口,有所滞留,其中一人开口道:“这是条死胡同,那小子没跑了。” “今儿个可算蹲到他了!” 几人撸起袖子,跟着进入小巷。 宋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色折射的眸光,如兽瞳般明亮,他冷冷盯着一众地痞:“我与诸位没有仇怨,为何总是揪着我不放?” “没有仇怨?哼!昨日你放狗咬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一个胡子拉碴的地痞上前露了脸,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讹人的老赖。 又一地痞上前道:“宋公子,不是我们与你有仇怨,是有人花钱找你的不痛快,你若识相点,抱头让咱们揍你一顿,此事就算了了,若是敢反抗,那咱们下手可就没轻重了。” 宋澈轻嗤,“这年头,打架之前还讲道义么?仅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还想来教训我?”他将茶壶往地上一摔,“啪!”瓷片四溅,茶水散了一摊:“来试试啊!” “不知好歹的家伙,给我上!” 四个地痞手持木棍,叫嚣着一齐冲了上去。 宋澈稍退两步,紧盯着地痞,待他们踏上地上那滩茶水时,袖中电棍迅速出手,往水滩中那么一插,“滋滋滋……”百万伏特高压通过水流瞬间释放,电得地痞手舞足蹈! 眨眼的功夫,四人便摊到在地,好似发羊癫疯,不停抽搐着口中念叨:“这小子……会巫术!” 宋澈拾起木棍,将其余三人敲晕,只留下昨日讹人的老赖,一阵拳打脚踢,往服了收拾! “别……别打了,我的亲爷爷!你要打死我了!”老赖哀声求饶。 宋澈这才收起拳脚,揪着老赖领口呵问:“说!是不是陈仁才那混蛋叫你们来的?” 老赖摇头:“不是,是洪爷吩咐办的事……” 宋澈一挑眉:“赌圣克星洪爷?” 老赖一愣,再次摇头:“不是赌圣克星,是城南‘大通赌坊’的老板洪彪!” 古代能在城里开赌坊的,多多少少有些江湖背景。 老赖见宋澈不作声,赶忙又说道:“我们就是厮混在城里的闲人,打架闹事,赚不了几个大子儿,宋公子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从今往后,你们若再敢在坊间附近游荡,我一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是是是——” “啪!” 一闷棍敲晕,扬长离去。 第十四章 琴掌柜都爱穿 次日清晨。 坊间还未开张,宋澈便起了床,带着设计图下楼。 琴若与店伙计们也已早早来到坊间,为一日的忙碌做着准备。 宋澈来到柜台,将设计图递给琴若,挑着眉毛笑问一句:“琴掌柜,穿了没?” 琴若脸颊一红,抓过设计图呵道:“没有!” 襦襟裹胸,会平坦许多,但眼下瞧她,明显挺拔不少,还敢说没穿? 宋澈摇头笑了笑,这女人呐,就是口是心非。 “此图有三款主题私房,其一为‘冰丝吹雪’,其二为‘清风高原’,其三为‘星月平川’,当然,你若能想出更好的名字,也可将之替换;每一款分大,中,小,三个尺码,颜色可任意搭配,各裁制五十套,先预售看看情况如何。” 琴若仔细翻看着设计图,越看脸越红,“清风高原与星月平川款式尚可,可这‘冰丝吹雪’也太轻浮了,绫罗材质本就浅薄,制成这样怕是……怕是都露出来了。” 宋澈摆手道:“哎,若是不透气,又怎唤作‘冰丝吹雪’?穿在里头的衣服,你想得太多了。” 琴若犹豫着,“要不等小姐来之后,商讨一番再定夺是否售卖这私房?” “她?她估计在家编猪笼呢——” “宋澈!” 不等话音落下,一声娇呵自身后响起。 沈文君顶着大大的两个黑眼圈,阴沉着脸色站在门口:“我若是有意将你沉塘,你此刻早发臭发胀了!” 宋澈赔笑:“夫人,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沈文君哼了声,走到柜台,拾起设计图翻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宋澈也不禁担忧起来,要说古代最难破除的壁垒,便是封建思想,私房内衣这么前卫的东西,万一老板娘不拍板儿,做再多工作也是白搭。 “此物便是昨日穿在那两个倌人身上的东西?”沈文君抬头问道。 宋澈却指着琴若笑道:“琴掌柜也穿得有,呵呵……” “小姐!莫听姑爷瞎说,我也只是昨夜试了试……”琴若红着脸辩解。 “那你的评价如何?”沈文君问琴若。 琴若说道:“舒服倒是挺舒服,便是……便是太轻浮了些,恐怕不能为大众所喜。” 沈文君沉思了片刻,说道:“咱坊间也绣过不少襦襟肚兜,此物虽有些轻浮,却也未尝不可一试,”她又问向宋澈:“你确定此物能卖得好么?” 宋澈笑道:“卖不好我就得沉塘浸猪笼,此物不亚于生死状呢。” 沈文君眯着眼睛,阴测测:“好啊,我这便叫人去编个猪笼摆在后堂,若此物卖不好,便把你抬到苏州河畔沉了。” “哎,是这儿,是这儿吧?” “云水坊,宋公子昨日与我说的便是这儿……” 坊间响起一阵女声,见一个手持屏扇的半老徐娘,领着十来个环肥燕瘦的姑娘,伸头往门内探望。 伙计们见了群芳艳丽,各个都挪不开眼睛。 “瞧,客人不是来了么?” 宋澈含笑相迎:“徐娘,诸位佳人,快快请进。” “哎呀,宋公子,您可健全啊?经昨日之事,我真怕今后瞧不见您呢!”徐娘屏扇捂唇,笑得风情万种。 宋澈瞥了一眼柜台后板着脸的沈文君,说道:“我家夫人慷慨大度,智明事理,不计较昨日之事了,呵呵。” “宋公子,不瞒您说呀,昨日您赠送给秋菊与花舞那两套私房后,当夜客人轮流翻牌呢!”徐娘说道,“所以我这一大清早啊,便带着姑娘们,想来再购些私房,银子不是问题!” “对呀,宋公子,您快再拿出些来,奴家们挨个儿换给您看。” “不妨您上手颠颠看,我这个尺码的有没有呀?” 群芳妩媚,簇拥上来,将宋澈围了个水泄不通。 “咱家姑爷真是艳福不浅呐。” 伙计们好不羡慕嫉妒。 沈文君的脸色越沉越黑,满堂子都能嗅到醋味儿。 宋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高举双手从群芳中钻出,折回柜台拿起设计图,大声道: “由于私房还处于预售阶段,如今并没有现货,不过诸位佳人来得恰是时候,我刚设计出了三款主题私房,您们先挑一挑自己喜欢的款式,下单后只需缴纳三成定金,我保证不出三日,便亲自差人送货上门。” 徐娘夺过设计图,与姑娘们簇拥翻看,无不惊叹称奇。 “徐娘,我喜欢清风高原这款,咱买这款吧?” “这款星月平川也不错呢。” “要我说,冰丝吹雪才是一绝,我还没穿便已能想到客人见了时那副饿狼相,呵呵呵……” “啪!”徐娘合上图册,豪气道:“既然姑娘们这么喜欢,我这个当妈妈的也不该吝啬,宋公子,这三款私房,每款都先订个一百套!” “关于价格方面,昨日我也与两位佳人提过一嘴,原装一套为十两,若是要在上头刺绣,得另算加钱的,” 宋澈说到这儿,与琴若使了个眼色,琴若赶忙开口道:“私房款式不大,绣价也不会太高的,刺字二两银一个,花草五两银子一朵,鸟兽工艺复杂,需得十两银子一只。” 徐娘大口气道:“咱这些风尘中人,哪个是缺钱的主儿,只要买对了东西,多贵都不是事儿。” “我要绣朵菊花在上头!” “我要往上头绣只白虎!” “我便不一样了,上下左右,要绣四个花字,名为‘出入平安’,呵呵呵……” 宋澈又与琴若使了个眼神,琴若急忙取来纸笔,招呼道:“来来来,诸位姐妹将自己的喜好与要求记录在案,如此也好为您们定价刺绣。” “徐娘您瞧,这些都是咱云水坊精品绸缎,如今刚做团购活动,您家姑娘这么多,一人砍一刀,绝对实惠; 还有这边议价区,全是高端绣品,便说这八尺开的大屏风,每个雅间置上那么一套,格局蹭蹭蹭地往上涨呀!” 趁着姑娘们记录喜好之余,宋澈带着徐娘在坊间转悠,既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不狠狠宰她一笔,岂能对得起“无奸不商”四个字? 半个时辰后,宋澈携全体男店员站于门口,挥手相送众女眷。 “《员工手册》服务条例第一条,送客时要说什么你们可还记得?” “诸位贵客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收!” 宋澈做了个收拢的姿势,再拍了拍手,招呼众店伙计道: “私房才刚刚置办,还有许多细节需完善—— 李管事,你去牌坊刻两张牌匾,不需要太大,恰到耳室门楣即可,一为‘私房’二字,二为‘男士不得入内’六字; 小王,你去街市里定制一面穿衣镜,要能从头到尾照全身的; 小张,你也去街市里找找,看有没有制作蜡人像的店铺,定制两尊女人蜡像,要没穿衣服的那种,不需要多精细,能彰显身段儿即可; 以上添置物所需要的花销,包括运输费,你们的路费,以及无法归店的伙食费,通通汇成目录,回来到柜台报销即可; 好,话不多说,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儿!” 第十五章 苏州城细雨绵绵 “三百套私房,与定制绣图,再加平价与议价区的订购,她们来这一趟总收入为……九千两!” 琴若抱着账单难掩震惊。 “还不止于此,一匹绫罗售价二两银,却可制作十套私房一百两,纯利润整整九十八两,成本几乎可忽略不计。”宋澈笑盈盈地说着,冲沈文君眨了眨眼睛: “夫人,你觉得如何?” 沈文君却道:“十两银一套私房,除了那些青楼女子,又有多少人家买得起?” 宋澈笑道:“那便降低品质嘛,私房不一定非要绫罗才行,用绸缎,用粗布也可,只要品牌名号打出去了,何愁没有买家?” 沈文君轻哼:“从妓.女口中打出去的名号,又能有多响亮?” “夫人这话可就不对了。” “有何不对?” “其一,人家卖身风尘,也是被逼无奈,同样是母亲十月怀胎,何必分为三六九等呢?其二,青楼女子接触的,多数是风流人士,富贵人家,既是权贵,家里三妻四妾实为平常,往后咱们的顾客,多半会是这些人。” “是啊,谁人不知,风流公子最爱的便是拖良家下水,劝娼.妓从良。宋公子一看便是这类人,方才被群芳簇拥,你笑得别提多欢呢。” “我这是基本的待客之道,哪怕是娼妓也是顾客,顾客即衣食父母,再说了,店里带把子的伙计们,哪个没笑?” “所以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照你这么说,咱爹也不是好东西咯?” “宋澈你——” 沈文君气得直跺脚,三两步便跑上了楼去。 “姑爷,小姐性急,越激越不得。”琴若叹道。 宋澈摇头晃脑:“我这叫做‘农村包围城市’,在潜移默化中占领高地,将软饭硬着吃。” 往后几日。 私房挂牌开张。 陆陆续续地,便有富丽堂皇的车马停在云水坊门口,下来几个婢女,走进私房内,迅速挑选,迅速离开。 古代妇女,常常因“恪守纲常”的封建思想闭门不出,特别大户人家的女人,可能一辈子都不曾出过几次门,这久居深宅大院,不寂寞才怪呢。 人一旦寂寞,便会找乐子来取悦自己,私房能得到贵妇们的青睐,恰恰便是靠这一卖点。 随着私房与绸缎的生意越来越好,坊间每日流水稳定在两千两以上,员工也从最初的十几人,扩充至一百三十余人; 其中染坊二十四人,织坊五十六人,绣房二十三人,男女店员二十七人,全都是虚心好学,精明能干的新鲜血液。 云水坊的名声,一举鱼跃为苏州之最,城北万户皆愿意来这儿买布。 当然,水涨船高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也不少,在本就萧条的经济环境下,许多小布行被抢了客流,有本钱的吃老底,没本钱的关门大吉。 商场如战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谁能不遵循? 近几日来,宋澈都没有回家,面对沈文君时,也是能避则避,尽量少说话多做事。 沈文君的嘴巴翘得一天比一天高,执拗的性子,决不允许她先服软。 这个女人,精明能干是优点,可就是太高傲了些。当然,这也难怪,身为家中独女,她迫切地想要比肩男儿,干出一番事业。 借着这个机会,磨一磨她的性子,不会有什么坏处。 …… 三月底,恼春风,苏州城细雨绵绵。 照理说,柔情的江南,温柔的雨,更应多添几分惬意才对。 可是…… 宋澈已有五天没有抽烟了,戒断所带来的反应,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所穿越的时间轴,与常规朝代大不相同,通过货币、制度、文化的简单对比,大梁王朝应该相当于九百多年前的大宋王朝。 烟草最早传入华夏时,为四百多年前明朝万历年间,若两个不同古代时间轴是一样,那他起码还得等上五百年才能抽上一口烟…… 五百年,老子早变成一堆白骨了! “呸!”宋澈啐出嘴里索然无味的干薄荷叶,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装作吞云吐雾的姿态,此时无烟胜有烟。 “姑爷!出事了!您快下去看看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宋澈匆忙下楼。 堂下坐着三个店伙计,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琴若与侍女正帮他们包扎。 三人俱是负责对外采购原布的外勤伙计,圆脸的是伍长,名唤作王先。 宋澈眉头一皱:“发生何事了?” 王先见宋澈下楼,伤势也不管了,一瘸一拐地上前诉苦:“姑爷,咱们照您吩咐,去东市的王氏丝坊采购原布,不料遇到了陈氏商行的人,他们说他们也是来采购原布的,可您也知道,王氏丝坊的原布都是我们在收,几日前便交了定金,陈氏商行的伙计好不讲理,仗着人多势众,直接动手哄抢,还拿棍子打人!” “姑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岂有此理,小姐,姑爷,我这便纠集染坊的兄弟,找他们算账去!”李田怒道。 “哎,他们是流氓,我们可不是,”宋澈抬手制止,冲王先等人道:“你们放心,姑爷我是个以牙还牙之人,他们如何伤你,我定会叫他们十倍奉还,当下最紧要的是将伤养好,期间的工钱,以及汤药费坊间都可报销。” 几个伙计搀扶着王先等人出了坊间。 琴若愤愤不平:“陈氏商行自家便有丝坊,从来不屑于对外采购,他们今日所作所为,明显是在针对咱们。” 宋澈说道:“若不出意外,从今往后咱们很难在苏州丝坊里买到原布了。” 琴若说道:“目前咱坊间里的都是些新人,一天出布百匹都很困难,远远低于每日售出的匹数,若无法对外采购,坊间的收入起码会缩减七成不止。” “再去城外招一批织女来如何?”沈文君提议。 琴若却道:“可是小姐,咱坊间已容不下更多织女了,若再招新人,唯有再开一处作坊,选址,装潢,织布机,培养,这些绝非三五日可以完成。” 宋澈说道:“陈氏今日能垄断原布,明日便能垄断丝线,招再多人都没用。” “不如拉高物价,价高者得?”沈文君又提议。 “若是竞价的话,便真中他们的圈套了,”宋澈说道:“团购与满减一系列活动补贴下来,利润本就比市价低一筹,再拉高原布物价,定会入不敷出,且你要知道,陈氏是以走商为主,出一船货便是数万匹,且有渠道高价售卖,做零售的永远干不过做批发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被人欺负了,难道便忍着么?”沈文君咬牙切齿。 宋澈笑道:“夫人无需着急,办法得慢慢想。”说罢,便要上楼。 “宋澈!” “干啥?” “回家住!” “我觉得书房里住着挺好。” “回!家!住!” “啊,你这小泵娘,依你吧,依你吧……” 第十六章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宋澈之所以不敢回家,一方面是因为沈文君,另一方面则是他爹娘。 丈母娘与老丈人,没有谁是省油的灯,若是让他们知晓自己去青楼,真说不定会把自己给沉了。 但这顿晚饭吃得却十分和谐,不仅如此,丈母娘还一改往常,主动往他碗里添菜,可不是什么壮阳补肾的菜。 “来,多吃点,近日来你有太劳累了,看看,瘦了都。” 直至快要下桌时,丈母娘才支支吾吾开口问道: “宋澈啊,听说坊间最新推出了什么‘主题私房’,若是有多余的,明日替我捎一套那个什么‘冰丝吹雪’——可不是我要的啊,是朋友想试试,呵呵呵……” 这世上最大的谎言便是“我有一个朋友”。 别看丈母娘四旬好几,可人老心不老,凡大补之物,宋澈吃一半,老丈人也有一半,天天都想着要给沈文君生个弟弟呢。 “承蒙岳母大人喜爱,明日我一样给您带一套!” 如此看来,沈文君并未将自己去青楼的事儿告诉给爹娘。 晚饭过后。 沈文君拉着宋澈游园散步,自打入了沈家,这还是头一回。 宋澈撑着油纸伞,沈文君提着雕花灯笼,二人并肩行走在微风细雨中,灯火拉长了他们的身影,相偎相依的模样,映得是一双璧人。 走过长廊,穿过池塘,花园三四个,亭台六七座,很慢很慢,很静很静,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有一说一,沈府真的好大。 “宋澈,我们该怎么办?”沈文君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宋澈轻轻一句:“凉拌炒鸡蛋。” 沈文君噘嘴,攥起拳头,作势要打。 “咦,我突然灵光一闪,好似有办法了。”宋澈笑道。 沈文君拉着他入小亭坐下,认真问道:“你快快说来!” “陈家想买断咱们的货源,咱们再重新寻找货源不就行了?” “都被买断了,去哪儿寻找货源啊?” “夫人可知‘男耕女织’的含义?” “当然知晓了,说的是男人在外耕种,女人在家织布——哦!你是说?!”沈文君恍然大悟。 宋澈点头自信道:“不错,当代社会,为了贴补家用,过年有新衣裳穿,家家户户都应该有台织布机,你想啊,一户为咱们提供一匹布,万户便是万匹布,他陈家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去垄断吧?” 沈文君惊喜了片刻,忽而又担心:“普通农家的织布机都很低廉,织的也都是些麻葛粗布,让她们着手绫罗绸缎,生怕质量不过关,何况丝绸原料本就昂贵,即便织得出,也不一定买得起。” 宋澈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夫人无需担心,我早有应付手段—— 咱家不是能自己剥茧缫丝么?索性便不赚钱了,按成本价卖给农妇们,同时设立一个条件,用咱家丝线织出来的布必须卖给咱家,如此捆绑下来,咱也不用担心货源再被挖走了; 你再想想,原本要一百五十文的丝线,一百文便可买到,一天织一匹布,一匹布以两百文的价格卖给布行,那么她的日酬便是一百文; 对于一个农家妇女而言,一天一百文,相当于半斤猪肉,大半斗米,丈夫在地里把锄头抡冒烟儿了都赚不到这么多; 还有关于质量问题,明日我会想办法制一封‘标书’出来,长宽,质量,面料,会标的清清楚楚,江南之乡,巧妇如云,总有些人能符合咱们的质量标准。” “宋澈。”沈文君颔首低唤,手里打着九九。 “嗯?” “谢谢你。”沈文君凑过脑袋,轻轻地在宋澈脸颊上啵了一口,面若桃花别样红。 宋澈搓了搓脸蛋儿,呵呵发笑。 “你可别想歪了,这只是对你近段时间表现良好的奖励。” “如此说来,日后我若表现得更好,还会有更大的奖励咯?” “那得看宋姑爷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沈文君笑着起身,“走吧,夜深了,回房休息。” 宋澈撑伞跟上,忽而问道:“哎对了,夫人,你可知道洪彪这号人?” 沈文君秀眉微蹙:“臭名昭著,家喻户晓,洪彪开赌坊,占码头,开地下钱庄,放高利贷,称之为苏州城里最大的毒瘤也不足为过。” “这种人,官府难道不管么?”宋澈问道。 “官府?形同虚设,衙门里的差役估计还没洪彪的打手多,再加之国家打仗,朝廷亏空,哪儿有精力去管这些黑恶势力?这些干黑商的,赋税与油水又给得特别足,官府都靠他们养着呢,铲了他们不等于砸自己的饭碗?” 言语至此,沈文君轻叹:“所以今日王先他们被打,我并未去报官,咱沈家与陈家都是官府的‘贵客’,他们最多也就是帮忙打个圆场,一拖再拖,不了了之。” “照你这么说,咱们也可以灯下黑咯?” “那怎么行,做生意可以适当奸诈,但万万不能没了良心,”沈文君说到这儿,偏头望向宋澈:“你突然问这些作甚?难道你惹了洪彪么?” 宋澈心想,还是莫要将那些流氓事迹告诉她得好,免得提心吊胆的,便随口敷衍了一句:“只是近来做市调时,了解到了这么一号人,随口问问。” 沈文君也未多怀疑,只是告诫:“那你千万莫去招惹了,强龙难压地头蛇。” 宋澈与洪彪无冤无仇,他却买凶伤人,此人十有八九是与陈仁才穿同一条开裆裤,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笔账,迟早得还! 第十七章 联弱胜强,同仇敌忾 次日,宋澈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将标书做好,由跑外勤的店伙计送往苏州城外各村、镇、店进行“招标”。 下午,他亲自带着两个店伙计,准备去其它布行拜访一二。 “你不是已到城外招标了么?为何还要去城内采购?”沈文君疑惑道。 宋澈笑道:“我有一计,唤作‘偷梁换柱’,劳烦夫人将仓内五千匹锦布全部装车,不出两日,为夫便叫它全部售空。” “两日售空五千匹……还是锦布?!”沈文君难以置信。 琴若也闻讯凑了上来,睁大眼睛问:“姑爷,可不能是贱卖哟?” 宋澈拍着胸脯,自信满满:“放心,不会贱卖,还能远远高于市价哩!” 沈文君与琴若相视,尽管不可思议,但她们都愿意相信。 “那你也多带几个伙计去,免得又遭陈氏的人欺负了?”沈文君说道。 “这世上敢欺负我宋澈之人还没生出来呢!” 宋澈留下一句,“等我的好消息吧。”随后便踏上马车,一路驶向城西。 苏州城东南西北四个集市,大小布行有三十余家。其中西市的张氏,北市的刘氏,东市的王氏,算得上零售商铺中最大的几家布行。 宋澈先来到张氏布行门前。 店伙计见来客座驾气派,气宇轩昂,撑着伞便跑出来迎接:“公子您小心积水,想买点儿什么呀?” 宋澈高声道:“我找张老板,来谈大生意。” 柜台后老板张涛闻讯,急忙放下手里的闲活儿,含笑相迎:“不知是哪家来的贵客?” 宋澈直言:“沈家云水坊,少东家宋澈。” 一听名讳,张涛当即失了笑意,沉着脸色问道:“若宋姑爷是来买原布的话,大概是走错地方了,我们张氏向来是自染自销,没有多余的布料卖给你。” 宋澈摆手笑道:“张老板误会了,我是来卖布的。” “我开布行的,你……卖布给我?”张涛脸上充斥着疑惑,“宋姑爷是拿我寻开心是怎的?” 宋澈长叹一口气,“我本是带着诚意来,不曾想连茶水都没一杯,算了算了,这笔大生意还是找其它布行来做吧。” 他转身便要踏上马车。 张涛眉眼一变,豁然开朗,又恢复了笑容,急忙上前拉住宋澈:“姑爷且慢,茶水自有,请随我进店一叙。” 宋澈欣然入店。 张涛将宋澈引进了后方,吩咐仆人上了茶,随后便开门见山:“宋姑爷口中的‘大生意’到底是如何?” 宋澈不紧不慢,抿了口香茶,缓声问道:“在此之前,我先问张老板个问题,贵店锦布卖得如何?” 张涛叹道:“这还用问么?库房里那千余匹锦布都快褪色了,大半年来销量不过百,可把我给愁坏了!” 宋澈又问:“再问张老板,放眼整个苏州城,还有谁能将这锦布卖出去?” 张涛当即答道:“陈氏商行呀,整个苏州恐怕仅有他们一家还在走商了,唉……那也没办法,谁叫人家家大业大,路子又顺呢?” 宋澈笑道:“即是如此,我们何不将锦布卖给他们,让他们清空库存?” 张涛摇了摇头:“宋姑爷您又说笑了,谁人不知陈氏走的是自产自销,他们怎可能来收购咱的锦布?” “以前不能,现在肯定可以,”宋澈又问道:“不管张老板信不信,宋某一旦走出您的布行,不出半个时辰,陈家人必定会登门拜访,询问咱俩谈了什么生意; 你千万不能如实作答,只告诉他,沈家急需大量锦布来制作一款新产品,把你这儿三千匹锦布,以六千文一匹的高价全部订下了,且要求你明日便发货,越快越好; 他们听了此话后,必会以高于六千文一匹的价格,将这批锦布买走,这时你要面露难色,与他们周旋一番,直至他们将真金白银送到你手里,这笔买卖才算敲定。” “三千匹?我家何时有这么多锦布了?”张涛疑惑道。 “哎,张老板脑子没转过来了吧?还有两千匹是我家的嘛!”宋澈笑道。 张涛思绪了片刻,长长“哦”了一声,冲宋澈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高!宋姑爷实在是高,如此一来,不但清空了咱俩家的库存,还能高于市场价卖出去!” “那么,若真如我所谋事,张老板可不要克扣我那两千匹布货款哦!” “宋姑爷放心,若这笔买卖真做成了,我定会在第一时间差人将货款送至云水坊!”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留,告辞了。” “宋姑爷请。” 张涛亲自将宋澈送上马车,再三含笑礼送。 宋澈马车刚离开张氏布行不足百丈,一辆同等富贵的马车恰好从正面驶来。 马车对峙,谁也不让。 宋澈探出马车,陈仁才也恰好钻了出来。 “这不是沈家那个倒插门儿么?不好好在家帮着织布,跑来西市做什么?”陈仁才出声嘲讽。 宋澈沉声道:“陈仁才,你想干嘛?” 陈仁才翘首挑衅:“你想干嘛,我便干嘛。” 宋澈指声怒骂:“断人财路同等于杀人父母,你做得未免太绝了吧!” “嘿!我就是要做绝怎么着?”陈仁才傲气大增,“宋澈,你给我记住,在苏州城,我陈家才是最大,而你,不过是个入赘的废物,我是视你如蝼蚁!” 宋澈低头冷笑,缩回车内,与伙计招呼:“走,咱去北市的刘氏布行。” 刘氏,王氏,与张氏境遇相同,仓里囤满了锦布,正愁没销路,恰好宋澈携计而来。 做生意嘛,有钱大家一起赚。 何况陈氏垄断布业许久,在纺织圈里累积了不少仇怨,其它布行都愿意给它放放血。 云水坊仓内有六千匹锦布,每两千为一批分销给三大布行,再由三大布行转卖给陈氏,如此一来,仓库清空了,钱也赚到了,仇恨也摊了,一石三鸟,一箭三雕,谁敢说不是上上良计? 第十八章 暴跳如雷 次日清晨,细雨渐停。 被洗涮过的天空万里无云,日光如金缕玉衣妆点着苏州城,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芬芳。 宋澈搬来一张摇摇椅,便坐在坊间屋檐下,手捧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守着眼前三辆满载锦布的马车,只要货款一到,他便亲自发车送往陈氏商行。 “你这般姿态,与那巷弄里的花甲老人差不多了。”沈文君站在宋澈身旁,伸长玉颈眺望着街市,毕竟是超过万两的大生意,她比谁都要期待。 宋澈悠哉一句:“你懂什么,这便是生活。” 沈文君说道:“我劝你还是莫要高兴得太过,免得乐极生悲。” “茶凉了,添些热水。”宋澈将茶杯往身旁一递。 沈文君哼了声,“不得了,不得了……”也接过了茶杯,正欲转身之际,“哒哒哒……”一阵马蹄声自街外响起。 沈文君伸颈眺看,不禁兴奋惊呼:“是东市来的马车!” “哒哒哒……”又一辆马车出现了。 “是西市来的马车!” “哒哒哒……” “还有从北市来的!” “笔墨纸砚,商章印泥,速速取来。” “就来!就来!”沈文君迅速折回店铺。 宋澈则站起身来,理了理衣冠,下檐相迎。 马车同时在坊间门口停下,三个身着儒袍的账房先生,各捧一只锦盒下了马车。 “宋姑爷,您真是料事如神呀!昨日您前脚刚走,陈氏商行的人便来了,一点唾沫星儿都没浪费,直接以七千文一匹的价格,将所有锦布买了下来,当场便签了契书合同,付了货款。” “七两银子一匹布,您在我们这儿挂售两千匹,便是一万四千两白银,兑换下来为一千四百两黄金,如数在此,您点点?” 三个账房先生同时打开锦盒,霍……好家伙,一锭锭金元宝,闪得人睁不开眼。 “清点便不必了,我相信诸位的诚信,”宋澈说着,指了指门口的三车锦布:“这里是六千匹锦布,几位先生验验货?” “宋姑爷一诺千金,我们也该爽快些,验货便免了,直接立书契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文君捧着满箱金元宝,脸儿高兴得与花儿一样红。 “锦布卸来卸去实在麻烦,我云水坊免费出力,帮你们运到陈氏商行去。” 宋澈踏上马车,带着十几名伙计,与三家布行的账房先生一同,押着三大车锦布,摇摇晃晃驶向城南。 …… 城南。 陈氏商行。 陈仁才坐在大门口,嘴里哼着小曲儿,提着一只鸟笼,兴致大好地喂着鸟。 身旁候着两个伙计,时不时端茶递水。 “你们知道么?那宋澈便如我手中这只小虫,”陈仁才用镊子夹起一只青虫,送到鸟嘴边儿,鸟儿一啄将青虫吞入口中,“而我则是这只画眉鸟,他注定成为我的腹中餐。” “不愧是咱家公子,略施手段便叫沈家无布可购,您可真是举世无双的商道天才啊!” “估计宋澈这会儿,正倒在他娘子怀里哭唧唧呢!” “哈哈哈——” “哈哈哈……那实在不好意思,要让陈公子失望了!” 宋澈一马当先,负手站于车辕之上,雄姿勃勃,傲气无双。 “宋……宋澈!”陈仁才惊得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来,跳起来指声骂道:“你这家伙竟还敢来城南!” “陈公子莫要误会了,我今日是特地来感谢你的,”宋澈环指着身后的锦布,“这些原本是我家仓里卖不出去的锦布,谁料陈公子大手挥毫,以高于市价两千文的价格全部买下了,哎哟,这实在是雪中送炭呐!” 陈仁才一愣,“昨日不是你到处求购锦布,怎的……哦!”他恍然大悟,也勃然大怒,气得暴跳如雷:“你们这群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联合起来讹诈我!我……我要退货!” 这时,一个账房先生上前说道:“陈公子,昨日咱们可是当着面签的契书,您若是现在要退货,可是要赔付三倍的违约金呢。” 另有账房先生搭腔:“就是就是,反正陈家有走商的路子,拉到北方售卖,一匹十两也有得赚呀!这三车锦布,您就放心收下吧!” “宋澈……我……我要叫你出不了城南!”陈仁才吼得唾沫星子狂飙:“快!快去将店里的伙计全叫出来,给我打死他!” “公子您冷静啊,街坊们都看着呢!”伙计拖拽着陈仁才。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还敢打人? 宋澈跳下马车,拍了拍手,蔑视着陈仁才:“你的确有财力,有背景,可偏偏就是没有脑子,哼……陈仁才,改名作蠢材更贴切!” “三位先生,卸了货记得将马车帮我送回来。” “一定,一定。” “我们走!” 宋澈大袖一挥,携家大笑而去。 “啊啊啊……宋澈!我与你不共戴天!” …… 第十九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短短一个月不到,云水坊便从一个岌岌可危的作坊变作日进斗金的大布行。 事业方面蒸蒸日上,感情方面也逐渐升温。 沈文君暗示得越来越明显了,她半夜时不时便会敞开被褥,有意无意露出卓越风姿,可每当宋澈响应号召,刚一触碰,她便如含羞草般缩作一团。 想要又不敢要,看到又得不到。 尝试了几次后,宋澈干脆放弃了,反正古代没有安全措施,万一真行了周公之礼,怀上了咋办?他现在可没有当爹的打算。 四月初,扬州商会召开在即。 据悉此次商会召开七日,江南各大豪商汇聚一堂,贸易合作,剿除匪患,疏通物流,募捐救灾,之类之类。 从苏州到扬州,走陆路需半日,因此苏商都得提前去。 初一晚上,沈文君在家里收拾衣物,宋澈则在书房里编撰周记,毕竟要离开这么久,坊间的指标可不能下滑。 “咯吱——” 房门轻轻推开,沈文君捧着一套衣服走了进来:“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金丝锦袍,你快换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金丝袍服啊?要不要这么富贵。”宋澈放下笔,上前接过衣裳,确实是金丝镶边,白云点缀,这一件少说也要百两银子。他自顾换了起来。 “唉,其实我也想着谦逊些,但爹说了,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商会,必须穿得体面些,好给我沈家挣些面子,”沈文君说着,来到书桌前,拾起册子观摩了片刻,好奇道: “工作绩效周记表……这又是何物?” 宋澈说道:“咱不是要离开七日么?这没有老板看着,员工容易摆烂,因此我便制定了销售绩效,主要是针对几位管事的。” “这上边儿说,未达到绩效还要扣钱啊?” “我定的门槛儿已很低了,若这都达不到,扣钱也应该。赏罚分明,有压力才会有动力嘛。” 宋澈穿上云袍,往镜前那么一站,豪气凌人,英俊挺拔,简直帅得一塌糊涂。 “瞧你,衣领都歪了。”沈文君走了来,着手帮他整理着领口,那么仔细,那么温柔,她越来越像个妻子了。 “夫人,扬州比苏州如何?”宋澈突然问道。 沈文君说道:“比苏州大,比苏州人多,比苏州有钱。” 宋澈笑道:“嘿,这倒好,咱明日顺便拉两车私房去卖,肯定畅销。” 沈文君却道:“咱这次是去赴会,又不是去卖货,何况商会另有活动需要咱们去做。” “哦?是何活动?”宋澈好奇。 沈文君说道:“通常呢,扬州商会分两程,第一程便是像咱爹这样的大东家汇聚一堂交流切磋;第二程则是像咱们这样的少东家相互竞争; 说通俗些,便是商会将立一个以商为中心的考题,让各自的少东家挑选项目,在七日之内,凭借各自手段进行销售,谁收益越多,谁便是赢家; 有比试,自然便有奖励,第一名会获得一万两的奖金,第二名五千两,第三名两千两,且前三名获奖者手中的项目,将得到商会的大力推广; 此活动的目的也显而易见,便是为了培养年轻血液,毕竟咱江南豪商,可是领衔全国的,不能在咱这一层断代了。” 只能说,整挺好! 宋澈笑道:“如此看来,那一万两奖金,岂非我宋澈囊中之物?” 沈文君摇头:“哪儿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历年来的第一名都是杨家所得,你要真有雄心,争二保三比较现实。” 宋澈揉着鼻子:“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风水轮流转,冠军为何不能换?” “你想跟杨家争第一?兴许有些夸张,但确实比登天还难。” “杨家又如何?” “杨家可是江南首富,且还是与朝廷做生意的皇商,杨家家主杨万福是扬州商会会长,其儿子杨松更是号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商界天才’。” “嗤……那是没遇到我。” “你少轻浮了,人家就算什么也不做,光凭在商界的威望,便会有无数人去捧场,你一个客座的外乡人,拿什么跟人家土财主比?” 沈文君又道:“再退一万步讲,即便你走了天大横运,胜过了杨松,那也得把第一名让出来,这叫做人情世故。” 宋澈眯着眼睛,笑而不语。老实说,他打心底讨厌“人情世故”这四个字。 某些人总把阿谀奉承,恃上凌下,冠以美曰其名为“人情世故”,事实上就是怯弱与自卑。 靠自己本事,光明正大赢来的东西,凭什么要拱手让人?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老丈人便催促着起床。 简单用过早饭后,开始将行礼装车。 宋澈趁着闲暇之余,去了趟杂物间,毕竟是出远门,世道又这么乱,为保险起见,防身电棍,止疼药片,消毒酒精,都是小物件儿,塞进袖子里携带也方便。 “当家的,要不去顺风镖局雇几个保镖吧?外面乱得很呢。” 丈母娘与众仆于门口相送,顾家的女人,总是担心离家的男人。 老丈人摆手说道,“自苏州到扬州,走陆路官道,不会有匪患,再说了,老二不还在扬州么?” 丈母娘板着脸:“你那丧家兄弟,还是莫要与他过多接触得好。” “兄弟血浓于水,妇道人家懂什么?” “那娘,我们走了。” “文君,一路小心,平平安安的!” 与丈母娘告了别,三人踏上马车,驶向苏州城外。 出城后,车夫不得不将马车赶得飞快,生怕稍有停顿,难民便会蜂拥而上。 “爹,小姑近段时间可有来信?”沈文君望着窗外,忽然问道。 沈田说道:“盗匪猖獗到连官家都敢截胡,你小姑身在长安,路途遥远,有信也送不到江南,” 他又轻叹:“胡族势头汹涌,一个月前大梁便失了凉州,照此情形下去,雍州与长安怕也是岌岌可危了。” 沈文君愤愤不平:“可即是如此,皇帝还在江南挑选秀女,如此淫奢昏庸,还不得亡国——” “文君!”沈田呵斥:“出门在外,连德性都忘了?!” “我……”沈文君望着窗外苦难,悲怜叹息:“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家,哪儿有商?若是能有一位无双国士,力挽大梁之颓势,那该多好?” 当今世道,如她这般抛头露面,还忧国忧民的女子,实在太少太少。 乱世红颜,改变得了什么呢? 自苏州到扬州,一路都是官道,沿途驿站哨所遍布,畅通无阻,没有匪乱。 傍晚前夕。 马车摇摇晃晃入扬州,停在了一间名为“福满”的客栈前。 “大哥,好久不见啊,别来无恙啊!”一个体态发福,与沈田半个模子印出来的中年胖子,领这个憨头憨脑,六尺过半的青年上前相迎。 当宋澈将一箱锦绣从马车内搬下来赠予这对父子时,他们脸都快笑烂了,口头上虽说着:“大哥你也真是,自家人还这么客气。”手头接得却一点儿也含糊。 沈家太公太母死得都早,生有两儿一女,沈田在家排行老大,传承了家族坊间生意,沈童排行老二,分得了扬州城里的几间铺子,靠客栈与收租为生;沈娥是小女儿,远嫁长安城,做的也是纺织生意。 憨憨青年,便是沈童的儿子,叫做沈方,虽是二房的儿子,却要比大房的沈文君长上三岁。论辈分,宋澈还得叫他一声舅哥。 据沈文君在马车上说,沈童父子俩乃十足坑货,做生意年年亏,到了年底就找沈田借钱,几千几万两,从来就没还过。 老丈人依旧是那句“血浓于水大过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是我家女婿,名叫宋澈……宋澈啊,这是你二叔与舅哥,快叫人。”沈田拉着双方互相介绍。 “二叔好,舅哥好。” “嘶……好个一表人才的侄儿啊,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啊?”沈童先捧后问。 沈田脸上无彩,有些难以启齿。 宋澈却大方道:“二叔,小侄出生寒门,不是世家公子,承蒙岳父大人慷慨大度,不嫌身卑,招赘作婿。” 沈田抚须,悄悄满意。 “原来是……上门女婿啊!”沈童仍在笑,只是多了几分牵强。 “爹,大伯一家舟车劳顿,快快为他们接风洗尘吧?” “高兴得差点都忘了,大哥,侄女,侄婿,快快随我移步雅座,美酒佳肴具已备满!” 第二十章 闺房之乐 怪不得客栈会年年亏损,这菜做得是真心不咋地,满足不了客人的胃口,还想留住客人的银子? 宋澈勉强吃了几口,便与沈文君下了桌。只留老丈人与二叔,兄弟情深,把酒言欢。 当夫妻俩回到客房时,才发现只有一张床,没有榻,二人相视愣了愣,宋澈欲转身离开,沈文君却抢先一步关了房门。 沈文君坐在床边,颔首低眉也不知想些什么,总之俏脸越来越红。 宋澈将房中放置花瓶与香炉的桌椅拼了拼,刚好可躺下他一个人,笑道:“今夜不算凉,我睡这儿便是了。” “宋澈。” “啥?” “夫妻本该同床共枕,我不嫌你了。” 沈文君站起身来,解去自己的腰带,缓缓脱去衣裳,脸上虽是羞涩,目光却无比真挚。 直至只剩一套清风高原,她才缩进被窝,兴奋得娇躯发抖。 宋澈摇头笑了笑,走至床边,扯了扯被褥,谁料沈文君却紧抓不放,囧着眉头,欲拒还迎。 “我看我还是睡桌子好了。” “哎……你来。” 她主动掀开被褥,咬着嘴唇偏过头去。 宋澈三两下脱去鞋袜,缩了进去,靠近一分,她便挪一分,再靠近一分,她再挪一分,最后缩到了床边,蜷得像只毛毛虫。 “狼来了!” “啊……别吃我!” “噗嗤……哈哈哈……”宋澈放声大笑。 沈文君眼睛瞪得圆啾啾:“宋澈……你个死人!” “这闺房之乐,自然要在闺房里进行才对,当下咱住的是客房,你就不怕隔音不好,吵得其他住客睡不着觉啊?”宋澈扯过被子,蒙头闭眼,“明日还得早起赴会,早点歇息,晚安。” 沈文君睁着眼睛,许久许久,渐消了慌乱,习惯了温存,欠了欠身子,带着满脸腮红,安然进入梦乡。 …… 次日一早。 沈文君特地换了身男儿装,宋澈与老丈人各穿金丝锦袍,乘车赴会。 沈童父子虽大小也是老板,财力却未能达标,所以不参与此次商会。 “待会儿入了商行,嘴巴都放甜些,要适当拿出些气度来,特别是宋澈,你初次见识这种大场面,不求你表现得多好,别给我沈家丢脸就行。”马车内,老丈人再三叮嘱。 宋澈应答:“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不负所望。” 撩起车窗,可见街上不时便有富丽堂皇的马车驶过,越靠近杨氏商行,越是车水马龙。 两刻钟后,一栋五层楼高的雄伟建筑映入眼帘,不愧是江南第一,果然不同凡响。 杨氏商行前,一个锦袍中年人,一个黑袍年轻人,正笑迎每位商客。 那年轻人年龄二十七八,狐狸眼,薄嘴唇,神色冷傲且含带三分邪气,他大概便是杨氏商行的少东家杨松。 锦袍中年人,五旬上下,黑发鹤颜,有不怒自威之仪,他便是杨松之父,江南首富,杨氏商行会长杨万福。 马车停在商行门口,老丈人领子女下车,杨万福携杨松上前相迎,大致是说些别来无恙,生意难做之类的客套话。 杨松一双杏花眼,自沈文君下车始便未曾离开过,目光不乏赤裸。 杨家这两父子,虽脸上带着笑意,却难掩清高姿态,眼神多变,笑里藏刀,以‘奸诈’二字形容最为贴切。 恰恰越是这种人,越能在商场里混得风生水起。 宋澈拦在沈文君跟前,以深邃目光注视着杨松。 二人相视片刻,无声中仿佛交手了数百招。 最终是,杨松眼神闪躲,转而一笑,冲沈文君问道:“沈小姐,往年商会,好似未见过这位,他是?” 宋澈大声道:“我是他丈夫,宋澈。” “原来是宋公子,”杨松抱拳施礼,“沈家千金,才貌双绝,乃苏州第一名媛,宋公子能娶到沈小姐,真是好福气。” 宋澈随口道:“也不算好福气吧,杨公子若愿意入赘的话,其实也可以。” 杨松眯起了眼睛。 宋澈保持着微笑。 老丈人与杨万福也客套得差不多,你请我请,步入了商行大堂。 堂中已聚集了不少商客,皆是一老一少,大东家带着少东家。 “哎呀,王兄,好久不见呐!”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啊,你可是一年都没来照顾我的货运生意了。” “这不是匪患太多了么?你瞧我,愁得头发都白了。” “哎,李老板,你别躲啊,瞧你这身宽体胖的模样,去年淘沙赚了不少吧?” “沈老板说笑了,你又不是不知,近来四处打仗,稍筛出点儿铁砂,便被朝廷征了去,唉……生意难做啊!” “沈兄,你身旁这位年轻人有些面生啊?他是……” “诸位叔伯,小侄宋澈,乃是岳父大人的女婿,今年头次参加扬州商会,若有什么言语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叔伯多担待。” “不错不错,虽是赘婿,却口齿伶俐,一表人才……王宁,人家都来请礼了,你还愣着做什么?” “小侄王宁,拜见沈叔叔。” …… 反正是,走一路客套一路。 宋澈虚怀若谷,谦谦有礼,获得了不少好口碑,也给老丈人脸上添了不少光彩。 贩锦的,卖茶的,制陶的,淘沙的,走马的,跑船的……满堂三十余人,俱是江南各行业的龙头。 辰时过半,江南各商皆已到齐。 杨万福席上会客,各大东家相继落座,子嗣们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好巧不巧,老丈人对面便是陈家父子俩。 陈仁才板着脸,干瞪眼。 宋澈却视他不见,轻轻扯了扯沈文君的衣袖:“哎,夫人,你快瞧对面那二傻子,都气得冒烟儿了。” 沈文君瞥了一眼陈仁才,捂唇憋着笑意,拍开宋澈的手:“你管他作甚?” “你要知道,咱每一个微笑,对他而言都是暴击,越礼貌,威力越大。”宋澈弯起嘴角,昂起脑袋,望向陈仁才。 沈文君也抬起头打量,来回几道目光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气死他,气死他……” 陈仁才咬牙攥拳,气得满脸通红,怕是脚下都快抠出个三室一厅了。 第二十一章 就是不走寻常路! “……总而言之,感谢诸位老板,于百忙之中前来赴会。在此,我隆重宣布,扬州商会,正式开始!” 杨万福一番慷慨陈词开场。 而后,一名账房先生领着几名伙计,推着一面白纸画屏,搬着几口木箱走进大堂。 所有物件儿摆堂完毕,账房先生拾起一只大号毛笔,在白纸画屏上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句话: “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日三餐渡年华。” “如诸位少东家所见,今年选商的题目以‘食’为主,通俗而言,只要是能吃进嘴里的东西皆可应题; 规则一如既往,每人可领一千两纹银作为底钱,诸位少东家可用这底钱自由采购,但记住,纹银刻有杨氏商行标识,不可转让,互借,伪造,否则一旦发现,将视为作弊,取消资格; 另外,此次选商,只能由年轻一辈的少东家们主导,各位大东家不可暗中协助,否则也当作弊处理; 最后,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平性,我们将给诸位少东家发一张‘银簿’,所有卖货的数额,都以记账的形式记录,若是卖给商家,则需要商家的公章,若是卖给个人,则需要个人的手印;卖出去多少数额,将会在比赛结束后,由我亲自统计,再到杨氏商行提现。” 言语至此,账房先生与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打开木箱,白花花的银元宝整整齐齐。 账房先生又道:“为鼓励咱江南商会的青年翘楚,本次选商的奖金额度也有所增加——状元一万五千两,榜眼八千两,探花五千两!” 所有年轻一辈的商客,都以虎狼目光盯着白花花的奖金,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荣誉。 “本次比赛限定为七日,也就是四月初十上午巳时结束,现在各位少东家,请写下自己选出的商品,我会将其公示在画屏上……允许讨论半刻钟。” 仆人每桌分发银两,银簿,纸笔。 各位商客都拉着自家儿子交头接耳,为其出谋划策。 “你们听我说啊,此次比赛时间仅有七日,若是卖些小商品,定无法赚大钱,所以尽量选昂贵之物,依我看,燕窝鱼翅,八珍八宝最佳。”老丈人拉着宋澈与沈文君说道。 沈文君却道:“可底钱才一千两,商品太珍贵的话,数量便会有限,赚的钱岂非也有限?” 老丈人说道:“你莫要忘了,你二叔便是开酒楼的,平常的酒食本就利薄。” 沈文君一时无言,看向宋澈:“你呢,有何好意见?” 宋澈抿唇说道:“想要在短时间内卖大钱,商品必须是能够吸引人的爆款,而想要吸引人,便必须新奇……燕窝鱼翅,八珍八宝都太平常了,估计很多人都会选它们,无形之中便会多出许多竞争对手,不太可取,依我看,不如……”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下一个“酒”字。 “你要卖酒?”沈文君惊讶。 “你这不是胡闹么?”老丈人当即便反驳:“扬州城里,十步一个酒肆,百步一家酒楼,一千两足采购数万斤酒,根本不可能卖得完!” 普通酒水,自然是卖不动,可若是蒸馏提纯,那便是两个概念。 “商讨时间已到,请诸位东家落笔。”账房先生高声令下。 老丈人赶忙要夺笔更改,沈文君小指头轻轻一碰,将毛笔推到了地上。 当老丈人将毛笔拾起来时,纸条早已被仆人收了去。 老丈人气得拍桌:“哼!到时连本金都收不回来,我可丢不起这人!” “爹,宋澈他能在一日之内卖出五千匹绸缎,肯定有法子能将酒水畅销的。”沈文君目光坚定望向宋澈。 宋澈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很快,所有选中的商品都已集齐,账房先生将纸条依次公示于画屏: “杨氏商行的杨公子,选的商品为‘龙井茗茶’。” “王氏商行的王公子,选的商品为‘精品河鲜’。” “陈氏商行的陈公子,选的商品为‘精品燕窝’。” “李氏商行的李公子,选中的商品为‘珍品糕点’。” …… “沈氏商行的宋公子……咦,怎么沈氏却是宋公子?”账房先生先是诧异。 宋澈翻了个白眼,他娘有必要单独拿姓氏出来说一遭么? “因为他啊,是沈家的上门女婿!”陈仁才瞅准机会,高声嘲讽。 “那就不该叫公子,该叫姑爷了,”账房先生赶忙改口,“那么宋姑爷的题目是……酒?”他瞥向宋澈:“你确定不换一个?” 满堂目光皆齐聚于沈家三人,多多少少含带着取笑的成分。 老丈人捂着脸,无地自容。 宋澈大声道:“不换,只卖酒!” “你怕是今早喝醉了酒,才会想出卖酒这一茬儿吧?哈哈哈……”陈仁才叉腰大笑。 宋澈也不多言,问向账房先生:“先生,请问接下来还有其他事交代么?” 账房先生说道:“倒也没什么事了,各位大东家留在商行开会,少东家们可自行离去经商了。” 宋澈揣好银簿,端起纹银,拉着沈文君便往堂外走去。 出了杨氏商行,一路直奔福满客栈。 “宋澈,莫说我不相信你,若是买酒倒卖,销路难找,利润太低;若是自酿的话便更不可能了,粮食酒最少也需月余才能发酵完成,你怎么卖嘛?”沈文君急得很。 宋澈淡然:“我既不倒卖,也不自酿,而是用酒糟进行蒸馏加工。” “蒸馏……加工?”沈文君一头雾水。 “不错,仅这‘四个字’,便值得那第一名的万两奖金,”宋澈用手戳了戳沈文君的额头: “这个便叫做知识付费。” 第二十二章出酒三千斤 二叔沈童经营客栈,酒食类原材料皆有渠道,恰好可作为工坊。 沈童父子亦是相当给力,福满客栈闭店七日,全体伙计听从安排。 宋澈先让店伙计到全城各大酒坊购买酒糟—— 即便是现代工业,除非酒精勾兑,否则绝不可能在七日内出酒,利用酒糟蒸馏提纯,是快速获得美酒的唯一办法。 古代酿酒,是通过粮食发酵,沉淀取酒,过滤后的酒糟大多数都会舍弃,殊不知真正的精华正在其中。 本该舍弃之物,价格自然便宜,购一万斤酒糟花去一百两,购置木甑,柴火,铁锅,等蒸馏所需的器皿只花销二十两,再算上杂七杂八的人工费,最多不过两百两底钱便能敲定这笔买卖。 待所有材料备齐后,宋澈打算先试验一番,若真能有效提纯,再大肆动工也不迟。 将五十斤酒糟装入木甑铺平,在甑中间、酒糟上放一斗碗,以毛巾封边确保密闭性,再加上铁锅,锅内掺凉水起降温作用,最后上灶蒸煮。 “火势不宜太大,免得将锅里的水烧得太热,影响蒸馏效果。”宋澈吩咐道。 莫看沈文君是个江南闺秀,上得厅堂,入得秀坊,也下得厨房,她熟练地引燃木柴,一边把控着火势,一边问道:“说起来,究竟何为蒸馏呢?” 宋澈指着铁锅说道:“原理其实很简单,酒糟被加热后,会蒸发出含带酒精的水蒸气,水蒸气上冲,遇冷水铁锅凝作水珠,从锅底滴入斗碗中,如此,烈酒便诞生了。” 沈文君消化了好一阵子,才轻轻吐出一句:“简直闻所未闻。” 宋澈笑道:“蒸馏这门技艺,学会了甚至可以救命,譬如你迷失荒漠,便可用它来取水饮用。” 沈文君疑惑:“沙漠中遍地风沙,哪里有水给你蒸馏?” 宋澈眨了眨眼睛:“尿呗。” “咦……”沈文君好不嫌弃,“我宁愿渴死,也绝不会喝自己的尿。” “尿,当然不能直接饮用了,”宋澈说道:“但可以通过蒸馏的方法,提取纯净水——将尿装于壶瓮,挂个小瓶在翁口,白日埋于沙坑中,覆以铁具刀片,沙漠中昼夜温差巨大,烈日加热蒸发,凉夜凝作露水,次日清晨你便能得到一瓶干净的饮用水了。” “真好奇你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儿来的。” “荒野求生咯。” “荒野……求生?” “呃……就是一本野史怪谈,我平时喜好读这些。” 宋澈随口编了个理由解释。 沈文君说道:“日后你将这野史怪谈找出来,给咱爹看看,他经常外出走商,特别是往西域方向,要途经许多戈壁沙漠,有了这些保命知识,能让人放心不少。” 宋澈却笑道:“沈家有我,今后何需岳父再亲力亲为?” 沈文君说道:“爹可不是闲得住的人。” 宋澈笑道:“给他添几个孙子不就闲住了么?” 沈文君翻了个白眼:“蒸你的酒!” 刻把钟后,水温渐高。 宋澈示意停止烧火,将铁锅从甑子端下,才刚刚敞开,一股酒香沁人心脾。 “好香,好香啊……”沈文君忍不住凑近鼻子来嗅。 宋澈用抹布,小心翼翼地取出斗碗,淡黄色、冒着热气儿的蒸馏酒满满一碗! “这就……成了?”沈文君兴奋。 “不不不,这才头一回蒸,酒肯定很烈。” 宋澈说着,拾起一根筷子,沾了沾蒸馏酒,从灶内取出火棍儿,刚触上便烧起了一团蓝焰! 六十度白酒方可点燃,此酒烧得这么雄烈,少说也在六十五度,甚至七十度都有可能! 古代烈酒最高也不过十来度,这一下子翻了六七倍,即便是老酒鬼也会一杯倒。 白酒,照理说五十二度口感最佳,可对于古人而言还是太高了些,定格在三、四十度或许更能让人接受。 宋澈取一小罐,装入刚出笼的蒸馏酒,递给沈文君说道:“此酒剧烈,不宜饮用,可常备于身,寻常若是受伤,用它消毒,效果甚佳。” “筷子都烧化了,的确好烈,可有办法能降低它的威力?” “再蒸呗,制酒与熬药异曲同工,头一次又苦又浓,第二次清洌,第三次浅淡,将三次所得中和混淆,便能稀释它的度数了。” …… 当日,宋澈三蒸三酿,以三十斤酒糟蒸出近十斤新酒,口感绵醇,度数恰好。 试验成功后,接下来几日,宋澈号召全体伙计,夜以继日进行取酒。 第六日下午,一万斤酒糟全部蒸馏完毕,得到近三千斤新酒,全以大缸封存,装了整整五车,只待明日开市。 当夜,月朗风清。 佳人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安眠。 “怎么了?”宋澈捧住沈文君无处安放的玉手。 “自然是担心了,”沈文君说道:“明日巳时便要到杨氏商行汇报结果,咱这几日除了酿酒,分文未进,万一这酒卖不出去,咱不成光杆了?那得多丢人啊!” 宋澈笑着安抚道:“你放心好了,明日辰时开市,不出三刻钟,我便叫这酒脱销干净。” “哎,对了,忙碌的这些日子来,我还未曾问过这酒你打算如何定价?”沈文君睁大眼睛问。 宋澈先卖了个关子,“具体价格,明日开市方可知晓。” “我也捎人去打听过,如今卖得最好的,莫过于杨松,王宁,陈仁才三人的龙井茗茶、精品河鲜、精品燕窝,具已超过万两收益; 咱现在有三千斤酒,换算成角为两千,若要挤进前三名的话,一角酒定价起码需要五两; 纵观整个江南,最好的梨花纯酿也不过八十文一角,哪怕是宫廷玉液,也卖不到五千文的高价;” 言语至此,沈文君轻叹道:“唉,我也真是异想天开,能不挂蛋便心满意足,还想着跻身前三呢……” 宋澈笑而不语,只是问:“对了夫人,前三名都是以何种方式售卖,竟能在七日内销售过万?” “还能如何,品质与关系呗,”沈文君说道:“龙井,可是专为皇室提供的御茶,虽说此次拿出来售卖的品级比不上皇室特供,却也是茶中精品,仅仅一斤便要整整十两!以杨家在扬州的地位,又出此好茶,谁不赏脸买上几盒? 河鲜,鱼米之乡,渔业发达,王家又是江南有名的船舶大商,选商当日下午,王宁便从杭州调来了三艘大货船,拦江撒网打渔,一船可捕数千斤!再以低价卖给各大酒楼客栈; 燕窝,此物便更贵了,精品至少三十两一盒,陈仁才娘家便是做燕窝生意的,以几乎成本的价格购进,再以数倍的价格卖出,收益显而易见。” “如此听来,这前三甲也并没什么精明的销售手段,靠的都是自家背景。” “话是如此,可咱不也是仰仗二叔帮忙才能在七天之内蒸出这么多酒么?” 的确,在人情世故至极的古代,没有背景将寸步难行。 选商比试,也不过是有钱人家的一场游戏罢了。 …… 第二十三章卖价四万两 次日清晨,宋澈还在与周公对弈,胸前便一阵推搡: “起床了,起床了……” 宋澈睡眼微张,瞥了一眼窗外,不过蒙蒙亮,再看胸前,佳人披头散发,眼袋昏沉,眼睛却睁得好大。 宋澈淡笑,侧过身子欲继续睡:“还早着呢,容我再睡一会儿……” “不行!”沈文君扯着被褥,“你听,街外吆喝声四起,说明早市已开了,赶早不赶晚嘛,毕竟有三千斤酒呢。” 宋澈笑道:“早市开便开呗,我又不出市。” “你不出市,如何卖酒?”沈文君诧异。 “夫人可曾听过‘酒香不怕巷子深’?很快便会有人登门来购的,”宋澈抓过被褥,将沈文君一并裹了进去,笑道:“瞧你这双眼发肿的模样,昨夜肯定失了眠,快快抓紧眯一会儿。” “唉……你怎能这般自信?” “心中有数,所以自信;心中无数,则为莽夫……夫人腰肢的肉,嗯,可真厚。” “讨人嫌!” 渐渐。 晨曦渐明。 窗外传来一阵车马声,颇为急切。 “来了?”沈文君昂起头。 “嗯,来了。”宋澈这才慢悠悠地起床穿衣。 又时,客房外响起了沈方的声音:“妹妹,妹夫,你们快出来,城中各大酒肆,酒坊的老板,都吵着要来买你们的酒呢!” 宋澈应声道:“劳烦舅哥先以早饭招呼,记得每家各送一壶酒,我们稍后便下楼。” 半刻钟后。 二人穿好衣服,走出客房,才下楼梯,便听到一阵夸赞: “入口柔,一线喉,下肚七分灼烧,三分回甘……好酒,好酒!” “我李杜纵横酒场三十余年,还从未饮过如此美味的烈酒!” “这酒,有力气!” 能开酒肆、酒坊的老板,十有八九都是老酒鬼,什么酒好,什么酒差,一品便知了。 每个酒肆老板,身旁有三两随从,年龄皆过半百,一颗红红酒糟鼻,均是酒肆把关的酒司令。 “你施了什么法,竟能将全城老酒鬼汇聚一堂?”沈文君小声问道。 宋澈笑道:“昨日我差人每个酒肆都送了二两去,好酒有人赏,自然便有人买了。” “各位,酿造此酒的主人家来了!”沈方指着楼梯间的宋澈高声招呼。 众酒鬼目光齐刷刷甩上楼梯,或上前相迎,或起身拊掌,多是夸赞酒酿得好,人年轻有为,郎才女貌之类。 宋澈索性便站在了楼梯口,居高临下,大声道:“诸位都是善饮之人,酒好酒坏一品便知,亦不用我多说,今晨请诸位前来,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卖酒!” 说罢,他拍了拍手。 店伙计推着五大车酒缸步入前堂。 “这里有两千角美酒,起拍价五百文一角,可有老板愿意拍走?”宋澈高声问道。 “如此好酒,这个价不算贵,五百文我要了!” “我出六百文!” “七百文!” “八百!” “……” “鄙人有幸,昔日曾尝过宫廷玉液,口感确实不如此酒……两千文,我全要了!” 一个体态富贵,留着八字胡的中年胖子,振臂高呼。想来,他应算是这群酒鬼中最有家底儿之人,两千文高价一出,其余人哑口无言。 “我黄龙郎,买酒从不嫌贵,只求能对味,宋老板,这个价你可还算满意?”中年胖子问道。 宋澈嘴角微微上扬,此价已高于市场近三十倍,他当然满意:“黄老板果真是懂酒之人,此新酒昨日才封坛,若将之沉于窖中,三月半载必定更有醇香。” 黄龙郎傲声道:“那是自然,我黄龙郎八岁饮酒,距今已有三十二年,一日三餐若无酒,浑身犹如蚂蚁爬,可偏偏千杯不醉,酒场难逢敌手,放眼整个江南,谁人不称我一声‘酒王’?” 他又话锋一转,红着脸大笑:“不过方才豪饮了一大碗宋老板此酒,呃……确实有些力气,呵呵呵……” 四十度白酒一大碗,起码也有一斤了,再善饮的老酒鬼吞下了肚,也会有所上头。 宋澈拍手道:“好!那便以两千文一角的价格,全部售于黄老板!” “哎哎哎,宋老板,您这酒该不会便只有这五车吧?两千文我等只是犹豫了片刻,也没说不买啊?” “就是就是,再酿几千斤出来吧,我等虽不如黄老板财大气粗,却也是买得起的。” 试问哪个酒鬼不贪杯? 一切皆在宋澈意料之中,他先是一叹:“实不相瞒诸位,我此次卖酒,是为了扬州商会的比试,因此只造了两千角,却无多余的呀……这个,这个,这个……好!” 他一拍大腿,“既然诸位老板如此诚心,我下去便多准备个几千斤,不过好酒需沉淀,一时半会儿难以交付,若诸位老板信得过宋某,可以先在银簿上记账。” 说着,冲一旁的沈文君使了个眼色。 沈文君会意,急忙取来银簿笔墨,与众人招呼道:“大家请放心,此银簿乃杨氏钱庄所发行,只需写上斤两与价格,盖上公章或手印,货到之后付款给杨氏钱庄即可,我们不收一分差价。” “有杨氏钱庄作担保,我疑虑顿消呀……我预订五百角!” “我预订八百角!” “我也预订八百角!” 三十余家酒肆、酒坊老板,纷纷在银簿上留名盖章。 “诸位,我宋澈在此承诺,一个月内,必定送货上门,但需提醒,因是银簿记账,一旦订购,不退不换,望周知!” “害!沈家锦绣,江南有名,与大商行做生意,咱们放心得很!” 记账完毕后,宋澈一一送客出门。 待客人都走光了,他才折回柜台问道:“如何?卖出去了多少?” 沈方在一旁念数目,沈文君一丝不苟地拨着算盘子儿,终于,她双手按住算盘,抬头颤声道:“两万……零五百角,一角二两银,那便是……便是四万零一百两!” “够不够让咱沈家榜上有名?”宋澈笑问道。 “够!够了!”沈文君激动得湿润了眼眶。 “眼下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了!” “那还不赶快带上银簿领奖去?!” “就来就来!” 沈文君将银簿收进袖子,抻着柜台便翻了出来,与宋澈携手奔出客栈。 …… 第二十四章 力压群商,摘得状元郎 宋澈与沈文君赶至商行时,各东家早已到齐,前三甲也已标榜画屏。 杨松以一万七千两领衔榜首,其次为王宁的一万二千两,陈仁才位居第三有一万一千两。 第四名至第三十六名,售额皆不下于三千两。 老丈人沉着脸色,叫儿女迟迟不来,坐于席间一言不发。 “沈家的少东家何在?马上便要过了七日之约,若再不出银簿公示,全当作弃权了。”账房先生高声呼唤。 “来了,来了。”宋澈拉着沈文君,舞着手中银簿,大步穿过人群。 “哦?我还以为你们分文未进,不好意思露面呢。”陈仁才出声嘲笑。 宋澈却正眼不看,径直走向账房先生,将银簿递上:“先生看仔细了。” 账房先生本是漫不经心,可翻开簿子,仅瞥一眼,惊得几乎面贴了上去,他又来回核对了三遍,才不敢相信地望向宋澈:“四万零五百两!” 满堂先是鸦雀无声,再是一阵唏嘘,最后议论嘈杂。 “四万余两,贩酒岂易乎?” “八成是作弊了吧?一角酒不过几十文,卖出万两银,不得几十万角酒?七日之期,怎可得到?” 陈仁才质疑声最大。 宋澈高声道:“扬州各酒肆、酒坊老板的落款、留名、手印、公章,皆在银簿上,诸位若是不信,可差人去调查。” “簿上的公章的确出自各酒坊公章,这……”账房先生眼神瞥向杨万福。 杨家父子,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可大庭广众,公章在薄,岂能有假? 杨万福点了点头。 账房先生取一竹简,写下沈家宋澈的姓名与售额,摘去第三名,挤兑二三名,挂在了榜首位置。 “沈兄,你这位女婿好生了得,一人之财可抵十人啊!”多数大东家赞不绝口。 老丈人顿时红光满面,挺起胸脯,摆手说道:“我家贤婿,日进斗金实属平常,不足为奇也,呵呵呵……” “不知宋少东家,是用何种手段,竟能在短短七日之内,将酒水卖出如此巨款?”有人问道。 宋澈抱拳作揖,含笑道:“其实不难,本次选商既以‘食’为题,那必定得是,入口让人眼前一亮之品,晚辈不才,昔日在外游历时,偶从一农家习得一酿酒秘方,用此秘方酿出来的酒水,香醇浓郁,甘烈回味;再加之,如今世道,不论三餐还是宴席,皆是无酒不欢,一款好酒腾空出世,自然而然,引人垂涎。” “好!” 杨万福高声大赞,“创新本就不易,在酒水上加以创新更是难得可贵,宋贤侄今日拔得头筹乃实至名归!” 随后,杨万福当众表彰了前三甲,并以银簿上的数额,与众少东家兑换现银。 宋澈获第一名,奖一万五千两,外加卖酒所获四万两,总共五万五千里,真金白银,满满两口大箱! “今年的扬州商会便到此结束了,为感谢诸位东家远道而来,今夜诚邀诸位上游船赴宴,同杨某一起把酒临江,共赏江南之夜景!” “好!” …… 因是晚上才赴宴,又得了许多金银,宋澈决定先将财物搬回客栈。 马车内,老丈人便坐在满载金银箱上,拍着宋澈的肩膀:“贤婿今日真是给我挣足了面子啊……” 宋澈谦虚赔笑,所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人到中年,不争面子又争什么呢? “对了爹,这几日商会,你们都洽谈了些什么呀?可思出如何打通商道之策?”沈文君问道。 沈田摇头叹道:“流年不利,王朝不兴,有钱无权,又有何用?一场商会惊不起多大水花儿,世风日下,咱们能自保家业便不错了。” “难道商界也有变动?”沈文君皱眉问道。 沈田又是一叹:“听从杭州来的几位东家说,两浙沿海有流寇身影,好多商贸不敢再走海路,稍出远海便会遭到洗劫……若杭州也遭寇乱,苏州岂能太平?” “内贼土匪便罢了,流寇可是外患啊,各州路水师难道不管管么?”沈文君愤愤不平。 宋澈说道:“倭寇不同于其它民族,其性卑鄙低贱,烧杀抢掠后便会逃窜于海上,与毒疮一般,难以清除;再者,边疆虎狼四起,朝廷估计抽不出多少精力来应付流寇。” 流寇虽惹人讨厌,但多是些小打小闹,不会动摇国本,可若边塞异族不防,江山易主,犹未可知! “唉,总之当下多囤积钱财粮食便对了,清扫外患是官家所为,咱商家能帮则尽绵薄之力,不能帮则苟且安生,钱赚得再多,也带不进土,命最重要!” 老丈人话虽如此大义,坐在钱箱上的屁股可是不挪半分。 沈文君皱着眉头,掀帘望着窗外,目色无限惆怅。 宋澈深知,在古代“士农工商”阶级排序,商人地位并不算高,能改变的事情屈指可数,更或者说,富商往往还是土匪盗贼首要考虑的对象,世道越乱,对商越是不利。 “岳父大人,常闻江河有水贼出没,今日若无事,那游船晚宴便不去了吧?”宋澈提议道。 沈田当即回绝:“那怎么行,商会几日食宿,以及选商大会的底钱,皆是由杨氏商行所出,今日杨会长特意相邀,若是不去实在有失礼数。” 宋澈不再多言。 回到客栈。 沈童父子俩大老远便跑出迎接,又是帮着搬东西,又是嘘寒问暖,有献不完的殷勤。 午饭过后。 宋澈取来纸笔,回到书房将制作蒸馏酒方法书写成册。 沈文君红袖添香,一旁悉心磨墨,不时轻语:“我觉得卖酒比卖布利润高多了呢。” 宋澈却笑道:“但不可持久。” 沈文君疑惑:“为何?” 宋澈蘸了蘸墨水,“蒸馏是一门很普遍的技艺,很快便会被人所掌握,到那时各大酒坊都将学会蒸馏提纯,咱这酒本是利用他人酒糟所加工,真正的酿造技艺远远不及那些老字号。” 沈文君笑道:“那还是卖布得好。” 宋澈却道:“卖酒卖布,二者我皆要。” 沈文君疑惑:“咱沈家光是几间作坊,便忙得不可开交了,你还想开一间酒坊啊?” “谁说我要开酒坊了?” “明明是你方才自己说的。” “呵呵呵……”宋澈只是摇头。 沈文君轻哼:“笑什么?你这人,便跟那些穷酸学究差不多,说话老爱说一半,故弄玄虚,一点儿都不好听。” “夫人勿急,稍后自会有人来——” “哒哒哒!” 敲门声。 “妹妹,妹夫,可是在午休小憩呀?”沈方门外轻声问候。 “瞧,这不是来了么?”宋澈笑着,应了声:“舅哥请进。” 沈方推门而入,低头哈腰,搓手含笑,十足一副谄媚模样:“嘿嘿嘿……” 沈文君微眯杏花眼,转手斟了杯凉茶,递给沈方问道:“二哥午间造访,所为何事?” 沈方支吾了半天,才叹道:“妹妹你也知道,客栈生意一直都不算太好,如今世道日渐混乱,生意更是难做……” 宋澈抬起头,问了一句:“借钱啊?” “不是不是!”沈方赶忙摇头,“这……这不是你们马上便要离开扬州了嘛,来叙叙旧,叙叙旧……” 沈文君说道:“咱沈家本就人丁凋零,天各一方,是该多叙叙旧……可二哥与叔叔,平日里若非支应困难,都舍不得来苏州走动。” 沈方苦涩赔笑,长叹一声:“唉!实不相瞒,今年二哥我本该成亲的,姑娘是城西张氏鞋行家的千金,这婚期都要说定了,可对方突然开口要三万两为彩礼,客栈年年亏损,入不敷出,我哪儿能出得起这笔钱,因此也就蹉跎了这段姻缘……” 原来高价彩礼,在古代便已盛行啊! 沈方越说越苦涩,竟暗自抹起眼泪:“可怜二哥我,今年二十有三,仍无幸觅得良人,见妹妹与妹夫郎情妾意,实在是……实在是心酸至极呐!” 宋澈内心翻白眼,沈家真是人丁凋零啊,好不容易有个带把儿的,竟如此懦弱,堂堂大老爷们儿当着弟妹面前哭哭啼啼…… 沈文君是又嫌弃又无奈,说道:“二哥作为沈家唯一男丁,成家也不失为一件壮大家族的好事,我稍后便与爹说明此事,那三万两彩礼……应该不难。” “不不不,弟妹误会我的意思了,”沈方赶忙说道:“纵使能凑齐彩礼钱,可日后生意难做,同样撑不起家业……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这这……” “哈哈哈……”宋澈仰头大笑。 “妹夫也觉得舅哥我荒唐可笑么?”沈方抹泪问道。 “不敢不敢……舅哥的心思,小弟早已知晓,”宋澈放下笔,夹起册子笑道:“此乃蒸馏酒的配方,我正有意送给舅哥,岂料舅哥自己先开了。” 沈方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来取:“当真?” “哎,”宋澈却往后一捎,“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个条件,需舅哥允诺。” 沈方当即拍胸脯:“妹夫且说,只要舅哥能办得到,无所不及!” 宋澈摆了摆手,“无需舅哥办事,只是这配方给你之后,酿出来的酒,不论售卖多少钱,我都要抽取三成利润,舅哥可答应?” 沈方眼睛转了两圈儿,郑重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空口无凭,立契书为证。”宋澈翻开另一本册子,递上毛笔,点了点落款处:“一式两份分,我为甲方,你为乙方,落款姓名,画押指印,这笔买卖咱哥弟俩便算做成了。” 沈方也不失爽快,接过毛笔便写下名字,摁下指印。 宋澈这才将配方递给沈方,并叮嘱道:“此乃最原始的配方,舅哥若想长久获利,必须得不断创新。” 沈方连连应是。 宋澈递过契书册子:“今上午酒家所预定的数量,劳烦舅哥帮忙赶工,做生意嘛,一回生,二回熟,只要维系得好,回购订单少不了。” “多谢妹夫指点迷津,我这便去办!” 沈方笑盈盈,抱着册子夺门而出。 沈文君前去了关门,折回来才说道:“若是我的话,定不放心将这生意交给二哥,他笨得很。” 宋澈笑道:“卖酒只是其一,以酒水带动客流是其二,咱从中抽利是其三,他赚我也赚,他赔我不亏,肥水不流外人田,既赚了银子,又卖了人情,何乐而不为?” …… 第二十五章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傍晚,众宾如约,于渡口登上游船。 趁着晚宴还未开始,闲来无事,宋澈携手沈文君,在船上慢游—— 游船之大,十仗有余,白帆立其中,巨橹嵌左右,外漆金红颜料,舷挂彩虹灯笼,宛如一座巨大的水上豪宅。 站在船头眺望,大小归港的船只,在河风中微摆荡漾,河水共长天一色,波光粼粼,如铺满了黄金,黄昏下的江南风景,当下可见一斑。 然终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论是此船,还是此城,看似繁华的外表,内部却腐败空虚。 忽然!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戳后脊梁骨,宋澈猛然回头,见一个挂帆的布衣大汉,正直勾勾盯着自己,那大汉独有一只眼睛,眼神中有藏不住的凶戾之气。 许是察觉自己目光赤裸,布衣大汉放下帆布,转身走入船舱。 宋澈紧皱眉头,从上船至此,每一个水手看起来都不像是寻常下人。 “怎么了?你似乎一直忧心忡忡。”沈文君突然问道。 “也不知为何,我这右眼皮从早上开始便跳个不停,此时更加了,”宋澈揉着右眼,问道:“夫人,扬州河畔可有匪患?” “扬州河畔怎会有匪患,不过运河与长江交汇处,左岸有一座七里山,最近聚众了个什么‘飞云帮’,神出鬼没,专门打劫江南商船,”沈文君好奇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澈担心道:“我觉得此趟游船颇为诡异,你说在这大河上,若是有水贼截江行凶,咱只能成为瓮中鳖,逃也逃不了。” 经此一提,沈文君也蹙了秀眉,“应该……不会吧,扬州运河一带,沿途都有水监哨点,匪盗不敢猖獗,再说了,这可是杨家的游船,谁敢来劫?” 宋澈极目远眺,意味深长:“但愿如此。” “游船起航,众宾入座,商会晚宴,即将开席!” 且听一声吆喝,船员收起石碇,游船逐步飘离码头,顺水而下,众宾相继步入船舱落座。 舱内十分宽敞,设有三十余席,摆满了玉盘珍馐,琼浆玉液,杨家父子独坐中堂,其余贵宾分席而坐。 如此重大的商会,杨家操办得极为体面,美酒佳肴,歌姬舞女,酒色酒香,谁不沉沦?光打一圈酒下来,多数宾客便已醉得面红耳赤。 宋澈时刻保持着清醒,并注意着游船的走向,从傍晚离开码头,直至当下已过二更,按理说游船早该返航,一直游走下去,恐怕真的要到长江了。 沈文君脸色也愈发不安,她扯了扯宋澈袖子,“咱们还是想办法下船吧……” 宋澈点点头,正欲起身,突然“嘭”的一声,舱门被人一脚踹开! “哆哆哆……”一颗圆滚滚,血淋淋的人头被扔进船舱,不偏不倚,恰好滚到了宋澈脚下。 这人头,眼珠暴突,死不瞑目,极其骇人! “啊!” 惊声尖叫,醉意全无! 先前所见的独眼龙,手持沾血白刃,领着十几个凶徒一举冲进船舱,很快便将刀架在了众宾脖子上。 “诸位大老板好生安逸啊!”独眼龙操起一壶酒,往嘴里猛灌两大口,感叹道:“若是我上辈子能如你们这般投个好胎,又何至于干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买卖?” 第二十六章 歪嘴龙王 独眼龙歪嘴一笑:“你倒是很有胆识,不妨说来听听。” 宋澈说道:“以目前行情,各商生意惨淡,其最大的原因,莫过于诸位好汉拦路劫道,致使货物运不出去,各家若滞销囤积的货物比银子要多。” “说点我听得懂的。”独眼龙沉声道。 宋澈一笑,问道:“拿我沈家来举例,如今仓库里囤积了半仓锦绣,价值少说十万两。我将这些锦绣拿来当赎金,当家的可愿意要?” 独眼龙说道:“在我眼里再漂亮的锦绣也是破布,我要的是真金白银,银票也不行!” “这正是我想表达之意,”宋澈说道:“我们家里都有钱,无法变成现银,当家的要我们在十日内凑足一百万两现银,除非从国库调取,否则难比登天; 再者,各世家的财力参差不齐,所在的位置也不同,我在苏州,你在杭州,他在扬州,这来回路程都要许久,莫说是十日,即便是一个月都难以凑足。” “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些道理,那你说该如何?”独眼龙问道。 宋澈说道:“我的办法是,一家一家缴纳赎金,按人头计算,一个人赎金三万两,哪家缴齐了就放哪家; 在座各位商客,都是江南人,来回也就一两天的事,各凑各的银子,只要有心,十日之内定能凑足; 此船上拖家带口的,起码有六十几号人,每人三万两便是近两百万,比您先前索要的多了一倍; 最重要的,诸位老板均不是缺钱之人,大家都愿意破财消灾,即便官府想插手,估计家眷也会因害怕当家杀人而不允许,” 言语至此,宋澈问向众宾:“诸位老板,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只求诸位好汉饶命,保证不报官!”众宾连连应和。 独眼龙仰头哈哈大笑,收去架在宋澈脖子上的刀刃,“此方法相当不错,便按照你说得办。” 宋澈又补充道:“当家的您看,反正这些家丁奴仆性命也不值钱,带回寨子里还要管他们的吃喝拉撒,不如将他们放了,只留下老板与其家人,如此一来,让家丁们回去通告,也能更快筹集到资金不是?” “二哥,不可听他的话,这小子口舌如簧,此类人最为奸诈,万一放了他们,他们折回去报官怎办?”一个稍显年轻的刀疤脸壮汉出声否决。 宋澈陪笑:“这位好汉,您可别说笑了,您们若真害怕官府,也不会拦江劫船了不是么?” “不错,官府来了七里山,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独眼龙又将刀口对准沈田与沈文君,冲宋澈笑了笑:“他们是你的家人吧?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招,我拿他们第一个祭刀。” “不不不,”宋澈连忙否定,“实不相瞒当家的,我是这家人强行掳去的赘婿,在他们沈家,比奴仆都低一等,他们嫌不得我去死呢!” “宋澈,你……”沈文君屈辱地咬着嘴唇,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宋澈瞪眼呵道:“你什么你?老子早就受够你了!今夜能替你回家送信,已算是仁至义尽!” “行了,我可没功夫在此观望你们家的破事,赶紧挑人滚下船去,十日之内老子要见到真金白银!”独眼龙大声催促。 很快,游船驱使靠岸。 土匪将无关紧要的家仆扔上岸,即刻便继续顺水而下。 “宋公子,还得是你呀,靠一张嘴便叫咱们虎口脱险了!”家仆们感激不尽。 宋澈将众仆聚作一起,低声商讨:“诸位,那群土匪真是贪得无厌之辈,绝不能让他们将人质带回匪窝,我设计骗他们将咱们放下船,目的是想办法解救人质。” “宋公子别打趣了,那些土匪,各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连官府都奈他们不何,咱们连根木棍都没有,怎和他们拼?” “对啊!老子给那周扒皮当下人,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一百文钱,做不好还得挨打挨骂,这些当老板的,根本不把咱当人,我管他鸟毛死活!” “还是去报官和凑赎金实在,散了,散了罢……” 众家仆一哄而散。 只剩“光杆司令”杵在原地。 人都是自私的,谁的命又不珍贵呢? “也罢,老子单干!” 宋澈沿着河道上官道,又在官道上狂奔了三里地,终于瞧见一家亮着微光的驿站。 驿站乃官府所设,主要是为商旅、邮差提供马匹与住宿。 宋澈踹开驿站大门,直奔柜台喊道:“小二,快快给我备一辆马车,再装上二十只空酒坛!” 打盹儿的店小二一脸茫然。 “还愣着干什么,十万火急,要出人命了!”宋澈呵道。 一听人命关天,小二也不敢耽搁,“好好好……好嘞!”急忙到马厩去备车。 宋澈则跑到后厨,将所有猪油打包带走,顺便还拿了一把菜刀,随后便与小二将空酒坛子搬上马车。 “公子,这些东西可都是要钱的啊。”小二说道。 宋澈许了一锭银,当即跳上马车,又问了一句:“对了,你可知这附近哪里有渔船可租?” 小二抬手指了指:“顺着官道走三里地,左手边有条小径,再沿着小径直下河边,有个打鱼的王老汉,他有渔船。” “劳烦速去府衙报案,有土匪聚众二三十人截江行凶,人命关天,要快!” “驾!” 宋澈扬鞭策马,应小二所指,一路赶到河边。 河岸有一幢草庐,河边停着三条渔船。 宋澈赶着马车来到河边,将酒坛统统搬上渔船。 渔家老汉听了动静,以为是遭了贼,打着灯笼,抗着锄头便冲出了家门,当赶到河边时,宋澈已划船渐行渐远,随之而来一声呼喊: “老人家,借船一宿,脚下那锭银子当做租金,劳烦替我看着马车,后半夜我必来奉还!” 王老汉低头一瞧,果真有一锭银元宝,拾起来咬了咬,眉开眼笑:“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宋澈将空酒坛依次摆在船尾,用渔网遮好,随后将猪油匀进小罐,再加入先前随身携带的消毒酒精,固态动物油与酒精迅速产生反应,固态分解,比热容提高,燃点上升…… 最后撕下布溜儿,塞住罐口,喷洒酒精,如此,一个简易的燃.烧.瓶就诞生了。 宋澈用油膏与酒精做了两只燃烧瓶,其余的空坛子,则作为虚张声势。古代人没见过火器,凭借燃.烧.瓶的威力,但愿能将他们唬住! 官道笔直,河道蜿蜒,宋澈快一步摇橹至河中间,偃灭渔火,手扶乌篷,腰别菜刀,在萧萧河风下,与黑夜相融,静静等待游船下道—— 古有赵子龙截江救阿斗! 今有他宋澈截江救娇妻! 第二十七章截江救娇妻 候了莫约半刻钟,上道终于亮起微光,月下游船缓缓驶出河湾。 宋澈深吸一口气,点亮渔火,逆水而上。 很快,一大一小,两船相遇,相隔不足五丈。 “二当家的,那给人当倒插门儿的小子又回来了!”有土匪叫唤。 独眼龙抗刀上船头,凝视着渔船上态度坚决的宋澈,好笑问道: “沈家女婿,你莫不是要做些不自量力的事?” 宋澈高声道:“我折回,是想与当家的做笔交易。” 独眼龙诧异:“哦?” 宋澈冷声道:“放了我岳父与夫人,今夜饶你们不死。” 沉默, 沉默中河风阵阵吹。 “哈哈哈……”众匪徒哄然大笑! “你,凭什么?”独眼龙实在不屑。 “凭我手中的这枚炸弹!”宋澈用打火机点燃布条引线,照准游船上用力一扔—— “啪!” “哄!” 瓶罐炸裂,火花四溅,几个土匪避之不及,沾染了油膏火星,烧得在甲板上哀嚎打滚儿! 船头也被烧红了大片! 先立个下马威! “快!快灭火!” 众土匪哪里知道,一个不起眼的小罐,竟能有如此威力! “二哥,我早说过这小子不是好鸟!当初咱们就该宰了他!”刀疤脸怒声道。 “臭小子,你找死!”独眼龙瞪着宋澈,大声吼道:“给我撞死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 宋澈轻嗤,一把揭开渔网,露出那二十只空酒坛,举着渔火大喊:“老子敢单枪匹马截江拦船,便不怕与你们同归于尽!来啊,有胆量便撞死我!” “慢着!”独眼龙赶紧叫停行船,一个巴掌大的小罐便差点儿烧了整艘游船,这满满一渔船酒坛,炸开来可想而知。 众匪徒,明显忌惮! 宋澈继续喊话:“其他人死活我管不着,但今夜你必须将我夫人与岳父放了,否则,玉石俱焚!” “哈哈,哈哈哈……”独眼龙突然放声大笑,睥睨着宋澈,一字一句道:“你可知我狄飞的绰号……铁腿水上飘!” 第二十八章 命比纸薄 老丈人躺了三天才有力气下床。 丈母娘一口招了二十个护院,天天在府内外巡逻。 人越有钱,胆子越小。 飞云帮,迟早会来报仇。 想要不受迫害,让自己变强是唯一途径,练一身绝世武功?以宋澈现在这个年龄,怕是已来不及。 思来想去好几日,他脑子里才蹦出一个不算太新鲜的新鲜词——火器。 纵观大梁王朝,火药运用已很成熟,多数用于节假日的烟花爆竹,火枪,火铳,火炮,炸药等武器领域还未得到普及。 若是能造一支枪来防身,武功再高的敌人也无所畏惧。 枪的原理其实很简单,火药燃烧产生高温高压,推动子弹射出枪管——当然,理论与实践天差地别,古代没有重工业,一切零件都得靠手工打磨,无形之中便增加了难度。 自动手枪,涉及到弹夹与弹簧,工艺实在太复杂,肯定无法实现。 转轮手枪,小时候有一款玩具火药枪便与之类似,枪身结构相对简单得多,非不必要奢求全自动,手动击发一样可行。 射程与精度也不用太高,三十米内致人伤残即可。再厉害的武林高手,也不至于三十米外杀人吧? 枪身打造不是难题,大不了慢工出细活,子弹才是最令人头痛的一坎儿,越小巧的东西,制作工艺越精细,并且底火需要活性火药,古代火药多是用硝石与硫磺,炭粉制作的黑火药,必须依靠手动引燃。 也就是说,打一发便必须点火一次,效率实在太低了。 若是真遇到武林高手,一枪打不中,只怕第二枪还没准备好,便被人家一刀带走了。 “可真是为难本姑爷了。” 宋澈双手托腮,望着眼前半成品设计图,百思不得其解。 “哒哒哒……”敲门声。 宋澈盖住设计图,轻吐一字:“进。” 沈文君推门而入,手中还提着食盒,看神色并不能多么高兴。她取出饭菜碗筷,一粒一粒往嘴里喂,“唉……” 宋澈夹了一块五花肉丢进她碗里,笑道:“吃饱了,便只会打嗝,不会叹气了。” 沈文君夹着肉刚到嘴边,迟疑了片刻,又是一叹,放回了碗中:“刚接到消息,赋税已涨到百取十三了,这都快翻三倍了,不是存心不让咱活么? 还有,近几日店铺客流明显下滑,一日销量不足百匹,咱利润本来就很低,再收重税,怎能支撑得起? 还有还有,自扬州回来,连陈氏商行的货运路线也断了,整个苏州布业供过于求,陈氏商行带头压价,一匹缎子甚至卖到四百文以下,如今各大布行与丝坊,都在想办法抛售手里的货物退市。” 填充国库的最好办法便是加重赋税,收刮民脂民膏,朝廷突然将税收翻倍,接下来肯定会有大动作。 宋澈淡然地刨着饭,“咱仓库里的货已清空,不如也关门退市算了,反正以咱沈家家底,几辈子都衣食无忧。” “不可能!我祖爷爷白手起家,历经四代才有如今辉煌,若就此退市不干了,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沈文君狠狠锤在桌上,愤慨道:“只怪当今皇帝昏庸无能,我大梁人没有血性,被一帮放牧渔猎的蛮子欺负得还不了手!” 西北胡族攻占凉州,北方第戎大有破关之势,沿海流寇日益猖獗……放眼大梁全境,也只有江南尚存安宁,然战火绝不会因山川河道而被阻隔,江南这份岌岌可危的安宁迟早会被打破。 战争是一把双刃剑,带来痛苦的同时也会带来机遇。 战争财与国难财,是当今世上最暴利的商机,前提得是良心够黑,人够缺德。 “夫人,我看你这凤头钗挺精致的,是从哪儿买的?”宋澈突然指着沈文君头上的发钗问道。 “白玉楼里购置的,”沈文君摸了摸发间钗,疑惑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钗头凤都能雕得如此精致,打造一把手枪应该不成问题,待手枪设计完成,定要去那白玉楼里看看。 “与夫人成亲许久,还从未送过你礼物,便想着去挑选几件,呵呵呵……” “你照照镜子,笑得假不假?”话虽如此,沈文君眉目间却是喜悦,她忽然想起道:“哎对了,卢菇可是有好几日都没来坊间了。” 卢菇么……老实说,这个女人在坊里存在感特别低,自打宋澈入坊到现在,除了日常工作安排,还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她咋了?” “我也不太清楚呢,卢菇平时少言,很少与我交心,不过她向来勤恳尽责,以往即便是生病也不会缺勤的。” “那扣她工钱?” “宋姑爷可真没良心!” 沈文君予以一个白眼儿,“我想卢菇家里多半是出大事了,反正近来店里清闲,咱下午去她家看看吧?” “没问题。” …… 从城北出发,往城西走了约十里,道路逐渐颠簸,沿途屋舍也愈加破旧。 “难道卢管事每日都要步行半个时辰从城西到城北?”马车内,宋澈问。 沈文君说道:“多半是家里有老人走不开,不然她可同琴若一起就住在坊里。” 宋澈印象中的卢菇,年纪与琴若相仿,都不过二十二、三岁,但由于身体羸弱,穿着朴素又不胜打扮,看起来要成熟许多。 “卢管事成家了么?”宋澈又问。 沈文君想了想,“似乎是成了,可男家我从未见过;即便是成了,估计也没嫁到什么好人家,否则怎会叫妻子早出晚归?” 宋澈笑道:“照你这么说,咱坊里的女人,命都不好啊?” 沈文君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的确都不好。” 闲谈之间,马车停下。 “小姐,姑爷,春泥巷到了,里头太窄,马车进不去。”车夫说道。 宋澈与沈文君只好下车步行,泥巷的光景与繁华城北有着天壤之别——屋舍破败得墙瓦不齐,几日夜雨积得坑坑洼洼,往来行人俱是补丁衣裳。 穿着绫罗绸缎的小两口,在此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 行人投来的目光不乏赤裸,好奇,羡慕,嫉妒,甚至于……仇恨。 “公子,小姐,给点儿钱吧……” 终于有人率先伸手索要。 穷人总认为,富人的施舍理所应当,但恰恰是这种不劳而获,增长了人的惰性。 沈文君打心底里善良,见了谁都觉得清苦,刚想从袖里掏银子,宋澈却拉着她钻进了巷子:“你要是给了他钱,今日咱就别想脱身了。” “为何?” “孩子不给糖便会捣蛋,乞丐不给钱便会吃人!” 第二十九章 绝不向罪恶势力低头 仅仅一条春泥小巷,便住了几十户人家。 恼人的是,古代没有明确的门牌号一说,挨家挨户敲门,实在费时费力。 “要不我嚎一嗓子?” “吵着街坊领居怕是不好,不如敲一门户问问吧?” “只好如此了。” 宋澈就近找了扇门,刚抬手准备敲时,忽听里头传来一声谩骂: “今儿个你再是拿不出银子来,我便将你拖去青楼里卖了!” “我这月的所有工钱都已还给你们了,实在是没有钱了……” “那便走!瞧你也有几分姿色,卖到青楼也能抵个几十两!” “你……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 “几位大爷行行好,放过我儿媳吧……” 宋澈与沈文君相视一惊,这声音不正是茹菇的么? 宋澈用力推了推门,哪儿知遭人反锁,他往后退了两步,飞身一脚“啪”踹开大门—— 见一个身材干瘦,脸贴狗皮膏药,长相尖酸刻薄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壮汉,正在拉扯一名布衣少妇,不远处堂屋门口,还趴着个白发苍苍老妇。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岂有王法,快给我将人放开!”宋澈大声呵斥。 干瘦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门口的宋澈与沈文君,见穿着气度不凡,扶着下巴那搓小胡须,猥琐的眼珠子转个不停,只见他轻轻摆手,两个大汉放开了少妇。 “小姐,姑爷……”卢菇淌着泪水,赶忙回屋扶起老妇,“娘……” “哟,主人家来啦?”干瘦中年人冲宋澈摊开掌心,作索要姿态:“那你替她还钱吧?” 宋澈挪步内院,将沈文君与卢菇母女护在身后,冷声先问了一句:“想让我还钱,怎么也得说明来龙去脉吧?” 干瘦中年人指着卢菇说道:“她小叔刘威,在我家赌坊里手气不好,输光了钱想翻本儿,前前后后在借了一百两银子,后来还不上便跑了,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只好来家里讨债咯。” 宋澈不禁皱眉,家里有个烂赌鬼,倒了八辈子霉,他偏头瞥了一眼卢菇:“真是如此?” 卢菇急忙摇头:“不是的姑爷,小叔借的一百两,三天前我便还上了,可今日他又登门来找,还要一百两……” “利息不要钱么!”干瘦中年人吹胡子瞪眼:“你那短命的小叔子,半年前借了一百两,利滚利该赔二百零七两,见你家可怜,零头都给你抹了,你还不知足?!” 半年翻一倍,高利贷都不敢这么黑! 卢菇泣不成声:“姑爷,小姐,我这几年的积蓄,家里能典的都当了,实在没钱还他们了……” “不就是一百两么?我替她——” “哎。”宋澈摁下沈文君掏袖子的手,“有钱可不是这么花的,”他又冷眼看向干瘦中年人: “既是刘威欠的钱,为何不去找他还,光天白日,锁门欺负老人与女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中年人脸皮一抽,沉声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刘威跑了,难道不该来找她老母和嫂子么?” 宋澈轻嗤,高声道:“《大梁律例》从未明文规定有‘父债子偿’这一说法,何况半年滚利一倍,干嘛说借呢,你们干脆直接去抢得了!” “公子!听你今日此言,莫不是想赖我大通赌坊的账么?”干瘦中年人说这便从身旁大汉使了个眼色。 大汉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姿态。 大通赌坊?岂不是先前教唆人来找事的洪爷所开?宋澈心里冷笑,果真是冤家路窄,自己没去找他们算账,倒先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说过,谁欠的债找谁还,他还不上,砍他手,挖他眼皆可,但你们借此来威逼良家妇女,我非得不同意!” 宋澈捏了捏拳头,大步跳下庭院,三两个歪瓜裂枣,他还是有信心对付的。 沈文君见要打架了,急忙在檐下拾了根扁担,蹑手蹑脚跟在宋澈身后,以最柔弱的口气,说出最霸气的话:“大通赌坊又如何?我沈氏商行也不是好惹的!卢菇是我商行员工,你们欺负她便是与我沈家作对!” 宋澈诧异地瞥了一眼身后紧握扁担的沈文君……这老婆能处,有事儿她真上。 卢菇见势,也急忙跑进厨房,出来时手中还多了一把菜刀:“欺人太甚,我跟你们拼了!” 就该这样!绝不像罪恶势力低头! 干瘦中年人咽了咽口水,看架势拼起命来,还真不一定能落个好下场,他咬了咬牙:“好……沈氏商行是么?咱们走着瞧!” 待讨债的走后不久“ “哐当”一声沈文君手中扁担落地,泄气道:“吓死人了,我还以为他们真要动手呢。” 宋澈笑道:“看来扬州一事,给夫人磨炼出了不小的胆性。” “姑爷,小姐,今日若不是你们及时赶来,只怕我已被他们……”卢菇说着,又淌下了伤心的泪水。 老妇也老泪纵横:“都是我不好,生了这么个不中用的儿子,害苦好儿媳你呀!” 母女俩相拥而泣。 “好了,经此一闹,这里你们也住不下去,快收拾东西,随我们去城北去吧。”宋澈催促道。 卢菇迟疑着:“可是姑爷,我们只有这一处家业,拖着老母,又该到哪儿去落脚?” 宋澈抿唇想了想,问向老妇:“不知老妇人可会做饭?” 老妇一愣,点点头:“寻常柴米油盐,都是我在家操办,只是近日此事闹心,害了病。” “那这样如何,你先住进宿舍养病,恰好宿舍里人多,也能照顾您,待您的病养好了,便受累帮忙体工人们做做饭食,包吃包住之外,我一个月还给您开两百文的工钱,如何?”宋澈问道。 “啊?谢姑爷慷慨!”老妇感动便要下跪,沈文君赶忙将其扶住,说道:“老人家,卢菇是我多年的工人,一直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如今令家有难,帮一些小忙,不足挂齿的。” “行了,快些收拾东西吧,就怕方才那些恶人会再回来。”宋澈再次催促。 卢菇家里稍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典了,能带走的东西实在不多,几人很快便将行李收拾好并搬上马车,离开春泥巷,往城北驶去。 第三十章 手艺人永远的神 老妇王氏并非卢菇生母,而是她婆婆,准确而言,甚至婆婆都算不上,因为卢菇自始至终都未与王氏之儿刘超成过亲。 卢菇与刘超是青梅竹马,从小便有婚约,十八岁那年,西凉爆发战事,刘家有两子,据大梁律法,必招一人参军入伍,当时其弟刘威只有十五岁,因此大哥刘超便替弟上了战场,一去便是五年,至今未有音讯。 卢菇虽未跨进刘氏家门,可这五年来任劳任怨,一直都在赡养婆婆,怎奈家中小叔不学无术,沾染上了赌博恶习,原本刘家还算有些家业,近几年全被这赌徒败光。 人生天地间,忠孝为根本,卢菇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儿媳,只可惜独守空房,年年盼君归,年年等不来。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似水红颜,又能有几个五年? 古代女子的忠贞烈节,实在叫人钦佩不已,反观千年后的现代,三媒六证应犹在,难见当年守宫砂。 …… 将卢菇母女送回城北,安顿好之后,宋澈与沈文君便返回了云水坊。 刚至坊间门口,客人三五成群而出,嘴里还念叨:“人家陈氏一匹段子只要三百五十文,你们这儿却要六百文一匹,贵了都快一倍了,我看还是多走几步路,去陈氏购买吧!” 琴若追着出门留客:“诸位夫人且慢走,我们标价虽六百文,可有许多活动,也能减不少优惠……” “减得再多也不如人家一口价呀!” “就是就是,还是去陈氏吧。” “哎,诸位姐姐,来都来了,何必麻烦到城西去呢?我们也卖三百五十文。”宋澈笑着拦住客人。 “果真?”客人眼睛亮了。 “金口一开,哪儿能有假?”宋澈冲琴若使了个眼色:“掌柜的,即日起,各类活动暂时取消,咱也跟着市场价走。” 琴若叹了一口气,将客人迎了回去。 沈文君将宋澈拉至一旁,蹙眉问道:“你确定要跟着市价走么?三百五十文,除去成本,扣去税收,咱基本没赚了。” 宋澈苦笑道:“即便亏损也得卖啊,不然这么大家子人咋吃饭?” “这陈氏到底是何居心,带头将价格压得这么低,他自己也会亏损才对,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的确有些蹊跷,按理说各行业通货膨胀,布价应该越来越贵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 “咱先保本儿,静观其变吧,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有些人的狐狸尾巴便会自己露出来。” …… 往后几日,陈氏越发猖獗,利用自己在苏州布业的影响力,垄断布价一压再压,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布匹几乎打了个对折! 城中各布行怨声连连,联合声讨也无济于事,无奈只能抛售现布,纷纷保本儿退市。 沈文君急得团团转,宋澈却不慌不乱,纵观古今,不论政治还是商业,搞独裁与垄断,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连续五个昼夜绞尽脑汁,宋澈终于画出两款火枪设计图,一款为长枪,一款为短枪; 当日上午,他便带着设计图来到了苏州最大的银楼,白玉楼。 白玉楼有三层,越往楼上越精细,出入者皆气度不凡,毕竟兜儿里没点小钱,也不敢来买奢侈品。 宋澈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设有专柜,摆满玉石黄金,每个柜台后都坐着一名能工巧匠,当着顾客的面精雕细琢。 宋澈在三楼逛了一圈儿,对工匠的手艺十分满意。 “呀!怠慢了稀客,公子想买点儿什么?”一个三十出头,体态丰腴的少妇,笑盈盈地前来问候。 宋澈说道:“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各要一对儿,分男女两款,我一款,我夫人一款,男雕龙,女佩凤,男款刺‘宋’字,女款刺‘沈’字……嗯,就这样。” 这一套下来,料子怕是要不少钱,少妇笑得更欢快了,“我一瞧公子便知刚刚喜结良缘,来我们白玉楼买饰品便对了,那大小如何?重量如何?可有金料?多久需要?” 宋澈从袖中掏出一锭五十两重的大金元宝丢给少妇:“按照此分量来,自然是越快越好,工匠费从里头扣。” “好好好……难得公子这般爽快,下去我便为您安排工匠!” “对了老板娘,除饰品之外,贵店可还承接其它工艺品?”宋澈突然问道。 少妇笑道:“可不是夸大其词,咱白玉楼里的工匠,个个都是能在鸡蛋壳儿上雕花的老手,刻字,刻碑,刻章,金,银,铜,铁,玉,石……不怕咱们造不出来,就怕您想法不够。” 好家伙,手艺人,永远的神! 宋澈取出火枪设计图递了上去:“那你瞧瞧此物,可行不可行?” 少妇接过图纸,上下打量一眼,没见过自然是疑惑了,但做生意嘛,能做便不用多问,她也不失爽快:“可以是可以,不过观此物涉及钻孔,时日也许要久一些,公子是否着急?” “慢工出细活,我不算着急,但能快些自然最好了,”宋澈又取一锭银元宝搁上柜台:“还请老板娘多督促,若来日收货满意,另有犒赏,我平日就在城北的云水坊,打造好了劳烦送一趟。” “呀!云水坊是公子您开的呀!” 少妇突然这么一叫,给宋澈吓了一跳。 “你们家售卖的私房,我可是太爱了!自打穿上它,原本我们家那碰都不碰我的死鬼,如今一晚要折腾三回呢!” “呃……” 宋澈一时语塞……大姐啊,你这也太直接了吧?古代女子的德操与矜持呢? 不过从大众口碑上来看,私房的确对夫妻和谐有所帮助。 少妇将银子塞回宋澈手中,“您再给我送两套‘冰丝吹雪’来,这人工费便给您免了,如何?” 来一趟银楼,还能做一单生意,何乐而不为? 宋澈欣然答应。 第三十一章 可惜是个女儿身 布价大跳水的第十日,陈氏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 趁所有布行低价抛售之际,陈氏突然倒反天罡,以对折的价格,大肆收购布匹,包括所有丝坊中的蚕丝,几乎在一日之内,全都落到了陈氏手中。 先打压市价,再回割韭菜,妥妥的资本阴谋,吃相简直不要太难看! 蚕丝是布业根本,如今被陈氏全城买断,仅靠沈氏自家的缫丝量,一日织不出百匹布来。 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生意做成这样,的确太不厚道了。 傍晚,家宴。 “文君,昨夜未见你吃饭,今夜也不吃,是不是有了呀?”丈母娘往沈文君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沈文君用筷子狠狠戳着米饭,“我愁的是咱家生意要做不下去了!” 丈母娘道:“哎呀,不做便不做了嘛,你一个女儿家在外抛头露面,我本就不太同意,如今世道这么乱,干脆退市关门,给我生个孙儿,在家相夫教子比什么都强。” “娘!您又来了,都说过多少遍,祖业不能丢,”沈文君将急切的目光转向老丈人:“爹,您也说句话呀?” “你们年轻人就是性急,商界大风大浪多了去了,哪儿能遇到点儿坎坷便要死要活,茶饭不思的?”老丈人端着酒杯,神态自若,淡淡一句:“放心,要不了多久,布价自会涨回去的。” 毕竟是个走了几十年商的老江湖,这里头的玄机,一眼看破不稀奇。 “听岳父大人您的口气,是知道陈氏的目的了?”宋澈问道。 老丈人轻轻一句:“多半是要进贡岁币了。” 岁币,通俗而言,便是国力较弱的一方,为避免战争求和,向国力强盛一方交的保护费。 丝绸,金银,盐,铁,茶,乃至于女人,都在“岁币”范畴之内。 老丈人说道:“人家陈氏在朝廷里边儿有人,定是听了什么风声,才会大肆囤积丝绸,以往所进贡的布匹,无碍乎是到蜀地与江南这两个地方采购,这次多半是要来江南了。” 沈文君眼睛雪亮:“如此说来,咱家不是也有机会吃一口皇粮了么?” “咱有什么资格与陈氏抢这口皇粮?”老丈人加重语气,“人家朝廷里边儿有人,若真有生意早一步便揽下了,哪能还轮得到咱们?” 老丈人自斟一杯酒,闷头灌入口中,低头叹道:“只怪我沈家人丁凋零,若是在朝廷里也能占个人,即便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商路便要好走的多。” 此话虽未指名道姓,矛头却赤裸裸地指向了沈文君。 家无男丁之事,在老丈人心里耿耿于怀。 宋澈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的,老丈人打心里便没将他当成自家继承人,谁叫他姓宋,而不姓沈呢? “我吃饱了。”沈文君扔下筷子,一如既往逃离了膳厅。 “姓沈的,你看看你,又将女儿给气跑了!”丈母娘瞪眼呵道。 “你莫要说我,整日催她生孩子的可是你!”老丈人依旧不甘示弱。 宋澈暗叹一声,识趣地罢筷下桌,跟着追出了膳厅。 …… 夜凉如水,清风浅唱。 佳人独倚小亭,望着池塘偷偷抹泪。 可恨不是男儿郎,错在只是女儿身! 宋澈提着灯笼,便靠在柱子旁,笑盈盈地,也不说话。 许是伤心够了,沈文君才偏过头来,噘着嘴喝了一句:“笑什么笑!” “夫人真想要吃这口皇粮?”宋澈问道。 沈文君沉默稍许,才低声道:“我也不是多么稀罕这皇粮……我只想证明沈家谁也不输,更不想见陈氏小人得志。” “可我告诉你,皇粮一点儿也不好吃,”宋澈说道,“一旦与朝廷打上交道,不仅要面对商场的钩心斗角,还得承受官场的尔虞我诈。” 宋澈来到古代,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要与朝廷扯上关系——朝廷之水,权力之毒,深不见底,稍不注意便会被淹死,许多纯粹的东西,一旦与权力沾边儿,便会潜移默化地变质。 “你是不知做皇商的好处,”沈文君说道:“皇商的赋税特别低,只需取三厘过税即可,而且那可是岁币,一单便是好几十万匹丝绸,哪个做生意的不眼红? 最重要的是,一旦与朝廷做上生意,咱的物流便通了,再猖獗的土匪也不敢劫皇帝的货。” “听起来是不错,”宋澈抿着嘴唇,问道:“可关于‘岁币’之事,不过稍有风声,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 沈文君说道:“大梁王朝向来是重文轻武,纵观三百余年历史,每每战场上吃亏便会向敌国进贡,如今第戎来势汹汹,这岁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宋澈笑问:“照你这么说,你是希望大梁败咯?” “我——”沈文君贝齿咬唇,不说话了。 战争一旦打响,往往会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委曲求全,另一种是血战到底。 朝廷加重赋税,是为充实国库,而充实国库,要么是为了求和进贡,要么是招兵买马。 大梁与西北胡族已征战五年,即便当今皇帝没脑子,朝廷内阁也不可能愚蠢,若不稳住北方第戎,遭受两方夹击很可能亡国,但偏偏大梁王朝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出兵与第戎交战,由此只能说明一件事,朝廷中反对求和的声音也许更大。 进贡岁币一事,实在不能定数。 “为今之计,不如静观其变,将手头生意维系好,倘若大梁真的有意进贡求和,到那时再争岁币生意也不迟,”宋澈握着沈文君玉手,笑道:“陈仁才那个蠢货,怎可能会是为夫的对手?” 沈文君目光闪烁,“可如今蚕丝都被陈氏买断了,纵使布匹价格能够回暖,咱也没有原材料织布了。” “哈哈哈……” “你笑什么嘛!” “夫人可知蚕丝从哪儿来?”宋澈眨着眼睛问。 沈文君说道:“自然是缫丝剥茧而来了。” “茧又从何来呢?” “从蚕农手里收购的呗。” “那不就对了,咱江南特色,便是家家户户有农桑,江南百万户人家,陈氏胃口再大也不可能吞得完; 蚕桑分两季,恰好为春夏,蚕宝宝一般四十日便能结茧,由此说明,未来三个月将是养蚕高峰期,咱的潜在货源可谓是源源不断; 陈氏垄断了苏州城的蚕丝,咱们便下乡去收购,如此,蚕农不用再到城里贩卖,省去了一笔路费,他们何乐而不为?” 宋澈顿了顿,又说道:“再退一步讲,即使收不到蚕茧,大不了咱自己开一间桑坊,反正城外流民那么多,自己养殖,自己缫丝,自给自足,谁又能卡得了咱们的脖子?” “经你这么一说,我肚子突然有些饿了……”沈文君兴奋地揉着肚子。 “你啊,一遇心事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习惯可要不得,”宋澈拉起沈文君便往亭外:“恰好王婶儿挤了两瓦罐牛乳,走厨房去,为夫煮奶茶给你喝。” 第三十二章 旺仔小馒头 次日,宋澈与沈文君早早来到坊间,将众店员汇聚一堂。 “今日宣布的这几件大事,将关系到苏州布业的未来,大家可都仔细听好了,”宋澈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老张,老李,老王,老马,你们各带两个伙计,去驿馆买几辆敞篷马车,即日起你们便负责到苏州城外,东南西北,各村乡镇店,收购蚕桑; 价格允许浮动上下五十文一车,但千万记住,不论蚕桑是现货还是期货,务必先将契书合同签下,办好了,一车给你们提一成利,姑爷我可够意思了吧? 卢管事,待会儿你帮我去八宝楼里定一间上等包房,备上两桌午宴,必须好酒好菜; 李管事,会后你安排几名伙计,到城内各已退市,或将要退市的布行,找其老板,别的不用与他们多说,就问他们是否想继续做生意,若是想,今日正午来八宝楼一叙,姑爷我做东请他们吃饭; 琴掌柜,你的任务便是去找木匠,订购三十辆可推动的板车,三十块刻有云水坊的匾额,其标准与规格稍后文君会给到你,记住,务必要在三日之内交货; 好了,话已至此,不必多说,效率走起来!” 有这么个雷厉风行的姑爷,便会有一屋子雷厉风行的店员,大家伙儿各司其职,开始忙活。 宋澈回到书房,闭门策划发财大计! 午时前夕。 沈文君敲响了房门:“夫君,车马已备好了哦,李管事方才回来说,有八成的布行老板要来赏光呢。” “歪瑞古德……”宋澈嘴角微翘,落笔封砚,带上撰写好的“加盟手册”,随妻同往酒楼赴宴。 …… 当宋澈与沈文君来到八宝楼时,苏州城各布行老板均已到齐,总共有十三位,皆是满面愁容。 “让诸位久等了,请随我包厢入座吧。”宋澈笑迎众宾上楼。 众宾入座包厢,面对玉盘珍馐,琼浆玉露,谁也没胃口提筷,只顾长吁短叹。 “宋老板,您还是开门见山吧,我们实在没心情陪您吃饭。”张氏布行的老板最先坐不住。 宋澈淡淡一笑:“张老板莫急,今日我请你们来,不仅是在这儿吃饭,更是为了让你们能在布匹行业中分得一杯羹,我沈家不是陈氏,有饭大家一起吃,有钱大家一起赚;”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加盟手册,示以众宾道:“我诚心邀请诸位布行加盟我云水坊。” “何为加盟啊?” “莫不是要收购咱的店铺吧?” “若真是如此,宋老板可不厚道了啊,陈氏只吞了咱们的布,你是直接吃咱们的店啊?” 众宾纷纭,疑惑不止。 “诸位老板莫要着急,加盟并非收购,且安静听我细说,”宋澈顿了顿,讲述道: “所谓加盟,只是挂我云水坊的名,卖我云水坊的货,店铺仍属于你们的产业,所有营收照常落入你们腰包; 加盟我们云水坊有三大好处: 第一,稳定的货源与市价——如今陈氏几乎侵吞了苏州城所有蚕丝,大家所面临的最大难题便是无布可织 加盟我云水坊,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诸位能卖多少货,云水坊便能给你们提供多少货,且我们会统一市价,不再给陈氏打压的机会; 第二,店铺运营与管理——半个月前,我也曾造访过几位大老板的布行,发现销售方式十分落后,敢问在座各位老板,有哪家日销是超过五十匹布的? 可我云水坊,刚做零售第一日,便卖出五千多匹绸缎,而即便是眼下被陈氏卡了脖子,坊间日均销量也能稳定在一百匹以上,由此足以证明,我们销售方式才是必然; 加盟云水坊,我们将手把手教学培训,毫不保留地传授经验,有朝一日,诸位老板的店铺够大卖特卖; 第三,年终福利——以一年为期,若加盟店达到了总店设定的销量要求,总店便会额外给予丰厚的奖励;” 言语至此,宋澈喝了杯酒,润了润喉咙,接着说道:“以上便是加盟云水坊的几大好处,当然还有许多细节,这里便不一一列举了,若诸位老板有加盟意向,可先在册子上留名,待统计完名额,回去我便会命人抄写契书, 云水坊的加盟费一年只需三百两,契书合约签署后,所有条例即刻生效,当日我便会派遣老员工,驻店协助帮忙改造店铺。”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即便是死马也该当活马医了,十三名布行老板,纷纷执笔在册子上落款。 “从宋老板先前帮忙卖锦时我便已看出来,您是个宅心仁厚之人,今日又以加盟之计带大家发财,简直是雪中送炭,救我们于水火呀!” “宋老板,来,我敬您一杯!” “好,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生意做好了,愁容消失了,胃口自然也大开了。 宋澈一杯陪一杯,喝得伶仃大醉,最后被车夫扛上马车,才叫酒局彻底结束。 马车内,宋澈满脸通红,倒在沈文君怀里,扯着酒嗝儿,“夫人,别忘了叫老板开发票,这一顿可不便宜……” “你……唉……那些老酒鬼,个个都是酒缸子,跟他们拼什么劲儿……”沈文君话虽没好气,却时不时摸摸怀中人的额头,问一声心里好不好。 “夫人……” “怎么了?” “我……我……嗝……我想吃旺仔小馒头……”宋澈在她怀里蹭了蹭。 沈文君面颊绯红,娇声骂了一句:“死鬼……回家给你吃啦!” 第三十三章 有搞头! 旺……旺仔小馒头!宋澈猛地睁开眼,顿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好一阵子才悄缓过来,窗外月色静悄悄,枕边佳人酣然入睡。 他轻轻掀开被褥,下望了一眼,竟然袒胸露乳! 脑子一嗡!天杀的,酒后乱性,真吃了旺仔小馒头啊! 他急忙从床上坐起,嘴里不停念叨:“毓婷,我得赶紧去找颗毓婷……” 酒后质量差,若真中了目标,造出来的娃会不聪明的! “你做噩梦了?”被吵醒的沈文君,满眼疑惑。 宋澈凝望枕边人许久,才支支吾吾:“夫人我……你……你……是外边儿,还是里边儿?” 他又下意识拍了拍脑袋,都他娘醉的不省人事了,还能在关键时刻取消后摇不成? “早劝你莫要贪杯,你偏要喝,舌头都捋不直了,”沈文君摇了摇头,翻身下床,倒了一杯茶递过来,“下次饮酒,量力而行,吐得全身都是,脏死了……” 原来是衣服脏了才脱的啊…… 宋澈暗自苦笑,接过茶水,润了润喉,安心躺了回去,眼下睡意全无:“对了夫人,伙计们的活儿干得如何了?” 沈文君说道:“果真如你所料,乡下的农桑都愿意现银出售,几个跑外勤的伙计今日满载而归,还带回来许多期货订单,咱以后的蚕丝应该不用愁了;” 她又偏头好奇:“哎对了,你让琴若去订购三十辆板车是为何?” 宋澈枕着脑袋:“摆地摊儿呗。” “地摊儿?”沈文君秀眉一挑,“通常只有低廉的粗布才会摆摊售卖,将绫罗绸缎若搬上街市,会不会有些掉价了?” 宋澈说道:“这是偏见,只要货好,摆摊儿又怎么了?地摊不用租金,分布广泛,流动性高,只要位置找得好,说不定比驻店卖得都好。” “行,反正宋姑爷一手包办,我呀,就是个给你打工的小伙计。” “可别可别,您是老板娘,您得做中堂。” “嗯哼……此话本小姐甚悦,决定今后每个月给你多涨十两零花钱。” “发财。” “依我看……”沈文君昂首抻着宋澈胸膛,亮着大眼睛:“如今咱有十三家加盟店,每店每日供销一百匹布,不算自己销售,出布量每日也得上千数,以咱家织坊的人力,手脚再快一日出布也不过两百匹,差得实在太远了……我们再专门开一家大织坊,夫君你觉得如何?” 宋澈眨着眼睛:“城外流民那么多,你开一百家也够啦。” “哎,你不好这么说,搞得咱像是在发国难财。” “利用流民的价值,帮他们填饱肚子,给他们创造工位,这分明是‘实业救国’好不咯?” 宋澈又道:“那些盼着自己国家战败,以好向第戎进贡岁币而从中牟利之人,才是真正发国难财的奸商。” “听宋姑爷这么一说,我又觉得自己是个伟人了。” “可不是嘛,终有一日,咱沈氏商行的名号会名扬四海,誉满天下!” …… 接下来几日。 沈文君负责新开作坊,宋澈则在苏州城内踩点,将人流巨大处汇总标注于地图上,以便日后选址摆摊。 加盟店的老板与掌柜们应召汇聚一堂,由琴若当培训老师,传授店铺运营之道。 跳水了半个多月的布价,终于涨了回来,甚至比原本市价还高出了一截。 云水坊逐渐也恢复了以往的客流。 通过几日的市调踩点,宋澈对苏州城也有了更深层的了解—— 别看城外流民无数,城内居民的收入着实不低,据户部统计,江南各大城市,人均月收入都在二十两以上。江南最富有的城市“金陵”更是高达三十两。 一斗米五十文,一斤猪肉两百文,一匹缎子六百文,以城市居民的月资完全可以解决温饱,甚至于丰衣足食。 大梁王朝真就和正史上的大宋王朝差不多,若这世上真有“平行宇宙”的说话,估计大梁就是另一个时空的大宋。 这俩王朝,都有个极其奇葩的特征——打啥啥不行,搞钱第一名! 据统计,仅江南一隅,每年赋税便要上缴近三千万两,全国加起来,不怎也得有个小一亿? 如此有钱的大梁王朝,也难怪外族会眼红了。 再回说江南,由于其地理位置,多江汇流,鱼米丰盛,地势平坦,适合农桑,不挨边疆,除非哪个王侯内乱夺权,否则根本与战争沾不上边儿。 江南老百姓的心理便是,只要战火一日不烧到眉毛,该吃吃,该喝喝,该花花,因此江南百姓的购买力其高,从而催生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富商。 但, 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过得太安逸,便会失去血性。一个没有血性的国家与民族,再富有也会遭人欺负。 当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懦弱成为习惯,金子就算做了骨髓,也还是站不直。 …… 第四日清晨,三十台板车如期交付。 当日上午,宋澈便决定出摊试卖一番,因此不必全盘托出,宋澈只安排了四辆车,每车装五十匹布,一男两女相互搭配,男人负责摆展搬运,女人则负责迎客。 城北的梨花街,城中的长乐街,城南的未央街,以及城西码头,这四个处人流巨大,往来商旅众多,将摊位设置于此,定能图个开门红。 第三十四章 琴掌柜出事了 带来的五十匹布,仅在半个时辰内便一售而空,宋澈只能在摊位上保留几匹成布,登记入册做预售。 朝起夕落,一日便过。 三人忙得连午饭都没能吃上一口,但瞧着册子满满的名单,丰收喜悦,足以饱腹。 “诸位,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辰时,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咱们不见不散。” 宋澈谢去最后一批客人,推着空荡荡的板车,背着夕阳悠哉归家。 沈文君捧着册子,边走边核对,脸上大写着满足二字“今日绸缎预售了三百七十六匹,私房售了七十九套,营收足有上千两……” 小芹掰着手指掐算:“一个摊位一千两,那咱摆出三十个摊位,一天岂不是……岂不是能营收三万两啊?” 她惊得张大嘴巴,望着宋澈与沈文君:“小姐,姑爷,三万两……究竟是多少钱啊?” 宋澈摇头笑道:“哪儿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出摊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并不是每日的天气都如今日这般好,也不是每个街口都有梨花街客流富足……我计划的是,平均一个摊位,一日营收一百两,便心满意足了。” 小芹笑道:“姑爷您可真是财神下凡。” 宋澈嘿嘿一笑,指着小芹:“小姑娘嘴巴跟抹了蜜儿似的,必须涨工钱。” 小芹红着脸:“谢谢姑爷!” “对了夫人,我一直很好奇,以咱沈家的财富,在苏州城能排第几啊?”宋澈突然问道。 沈文君想了想,说道:“若照此营收下去,挤进前五不成问题。” “才前五么?”宋澈问道:“昔日扬州商会,苏州商人也不过三席,咱难道不是前三甲么?” 沈文君摇了摇头,“却不是这么算的,商人分为‘走商’与‘坐商’,顾名思义,走商便是走南闯北,四处贸易,譬如茶,盐,布,陶瓷等;坐商便是本地商人,房产,酒楼,银楼之类; 扬州商会所邀请的对象,多数都是生意四通八达的‘走商’,有许多‘坐商’并未参会; 就财富而言,坐商其实比走商更富足,大部分坐商都是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祖业,换句话说便是‘土财主’,喏,譬如眼前这座八宝楼,其孙老板祖宗八代便在此营生,积累的财富可多了; 再而,衣食住行,吃喝嫖赌,此八样乃是人生刚需。对于一个勤劳节俭之人,一套衣服甚至可以穿几年,可他却不得不天天吃喝,住宿栖息,如此相比较起来,咱布业从市场上便要弱于其它行业; 不仅如此,坐商中还有许多捞偏门儿的,赌坊,青楼,艺馆等世俗场所,发起财来,简直不可估量; 所以咱沈家呀,能以布业挤进苏州城前五,已是相当厉害了。” “那如今沈家,比陈氏如何?”宋澈又问。 沈文君仍是摇头:“虽有所不甘心,但论财富还是要稍逊陈氏一筹的,毕竟陈氏在布业中算是龙头,其麾下的绣坊,织坊,布行,在苏州城中有整整八家,多出了咱沈家一倍呢。” “我相信以姑爷的聪明才智,定能带领咱沈家成为苏州首富的。”小芹挺着胸脯说道。 沈文君抱着册子,偷偷瞥向宋澈,她不说不说,目光却十足相信。 宋澈眼神深邃—— 自上次扬州土匪那么一闹,陈氏的走商渠道也被切断,也许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急切地收揽岁币生意。 岁币一事,犹未可知,陈氏一定有赌的成分,赌对了吃口皇粮,盆满钵满,赌输了,即便不倾家荡产,也会元气大伤。 若能蚕食掉陈氏的生意,沈家成为苏州首富,指日可待,不日可期。 闲谈间,云水坊到了。 城东与城南的摊位早一刻归店,这两处的营收虽赶不上城北,却也都有三百余两进账。 出摊城西码头的琴若却迟迟未归。 沈文君便站在门口,扬颈期盼,眉宇间不乏担忧:“这太阳都快落山了,即便城西较远,也该掐准时辰回来的……” 琴若她一向细腻,绝不会迟到早退 望着愈渐深沉的夜幕,宋澈也不禁皱起了眉头,码头虽商旅众多,人员却不乏杂乱,更何况城西乃陈氏的地盘儿…… “回来了,回来了!” 昏昏沉沉的街外,一辆板车疾行而来,随行的却只有两人,男店员张虎,女店员小莹,唯独不见了女掌柜琴若。 出事了。 宋澈赶紧上前询问:“琴掌柜何在?” 店员一路狂奔,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琴掌柜她……她找不见了,她……她……” 第三十五章 夜闯城西码头 两刻钟后,码头映入眼帘。 为避免打草惊蛇,宋澈在街外便下了车,改用步行向码头靠近。 入夜,船只归港,孤寂渔火一片,码头静悄悄的。 “姑爷,日内我们便在此处摆的地摊。”张虎将宋澈等人带至一处街口。 此摊位距码头不过百丈,自西向东仅有一条大街,街边到处都是酒肆客栈,眼下正值晚饭时分,生意都很不错。 出入酒肆者,均是在码头上帮工的汉子。 码头,向来是帮派聚集地,在此开馆之人,多半与帮众穿着同一条裤子,张虎今日前去询问,即便他们知晓也不会明说。 宋澈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忽然发现长街右侧支路一角,开着一家小面摊,摊主是位中年妇女,摊子很小,仅有三张桌子,生意很清冷,没有客人光临。 面摊虽摆在不起眼的角落,但地势偏高,左右视野开阔,一眼便可望尽整个码头。 琴若长得这么漂亮,走在人群中,不论男女都会多看一眼,何况布摊所摆的位置与面摊相互对望,这中年妇女,一定见过琴若。 “你们在路口望风,我去打探一番情况。”宋澈嘱咐了一句,往面摊走去。 中年妇女见有客人光临,赶忙笑脸相迎:“公子想吃点儿什么呀?我这儿有面条,饺子,馄饨,馅儿大,个儿足,五文钱便能吃饱……” 都是赚辛苦钱的人。 宋澈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大娘,我是来找人的,你肯定见过她,便是今日在对面街口摆摊卖布的女人,她很漂亮。” 中年妇女一听此言,笑容顿消,沉声说道:“码头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只在低头煮面,没注意过别人。” 宋澈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轻轻搁在台面上,“你一碗面才卖五文钱,这里有五十两,你得卖一万碗面才赚得到。人生之中,很少有这样的横财,大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中年妇女直勾勾盯着银子,她当然想要,可畏惧使她不敢伸手。 宋澈看出了她的难言之隐,又添二十两筹码,“你无需告诉我太多,一个地方,一条明路,哪怕一个名字也行。” 中年妇女咽了咽口水,一巴掌盖住银子,低声吐出一句话:“码头上丢了人,一般都找洪二爷……” 洪二爷?姓洪么?会是洪爷么? 宋澈皱眉问道:“洪二爷是谁,他在哪儿?” 中年妇女将银子揣好,叹了一口气,自顾收拾起摊位来:“罢了,有了这些银子,我也不用再早出晚归摆摊卖面了,公子如此仗义,我便全告诉你吧,” 她说道:“洪二爷是码头上的地头蛇,码头所有营生,包括我这小面摊,都是由他管着的,” 她抬手指了指码头说道:“进了码头右转直走,有一家挂‘洪’字幡的酒肆,是洪家工人专门吃酒之地,眼下这个点儿,你去找准能碰见他们。” “多谢大娘指点。” “公子啊,被掳走的那位是您夫人吧?” “怎么?”宋澈顿下脚步。 中年妇女叹道:“您夫人长得那么漂亮,在家捧着便好,不该让她来码头这种地方抛头露面,” 她又压低声音:“洪二爷,也干拐卖人口的勾当,特别是漂亮的女人和小孩,天良丧尽呐。” 宋澈内心暗叹,此事的确是自己考虑不周,光顾着赚钱,却忘了环境因素。 宋澈再次谢过妇女,折回带上李田等人往码头找去。 “姑爷,不是我怕啊,咱就五个人,闯码头无异于龙潭虎穴啊。”李田说道。 宋澈说道:“我们又不是去抢地盘打架的,在官差没来之前,你们切莫冲动。” 洪家酒肆,外挂的幡号可不小,隔着几十丈远便能嗅到飘出的酒色肉香。 酒肆敞开着大门,有三四十个袒胸露乳的粗狂汉子,聚众大口吃着酒肉。 宋澈负手挺胸,大步走进酒肆,先站在门口将众人扫视一番,全是五大三粗的布衣汉子,没一个配得上称爷。 洪二爷不在么? 汉子们放下酒肉,饱含敌意盯着这几个突然造访的陌生人。 “对不起几位,本店不对外开放,你们还是去别家吧。”店伙计上前逐客,语气不乏生硬。 宋澈高声说道:“今夜造访,不吃酒食,而是找洪二爷做生意,劳烦请他出来一见。” 店伙计说道:“若是货运生意,请明日再来,我们已经打烊了。” 宋澈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元宝,高举着走进酒肆:“不是货运生意,是委托生意,而且数目不小。” 满堂人的目光,纷纷从宋澈身上移到了手上,金元宝闪闪发光。 “哦?既是大生意,洪某当然愿意做。”一声粗犷自柜台后内室传出,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留着虬髯的大汉掀帘而出,他瞥了一眼宋澈手中金子,脸上添了两分笑意,问道: “公子想做哪样生意?” 宋澈将金子搁上柜台,“听人说,在码头上丢了东西,找洪二爷比什么都管用——今日我云水坊来码头布展摆摊,走丢了个女店员,她没什么特征,长得非常漂亮,故而来此委托洪二爷帮忙找人。” 洪二眼神飘忽不定,却道:“城西码头,每日客流数万,人是不好找的。” 宋澈呵呵一笑,再取一锭金元宝搁上柜台:“所有不好找的东西,都是钱没给到位,二爷说是不是?” 洪二盯着金子,目光不乏贪婪:“可这人有不是东西,东西不会动,人却有两条腿,她可是会跑的。” “是么?”宋澈再取一锭金放上柜台。 洪二捏着下巴,抚须思索。 “她对我很重要,这重要的人,就该花重金,”宋澈再取一锭元宝放上,冷声问道:“洪二爷,够诚意了吧?” 五十两分量的四锭大金元宝,整整齐齐排列在柜台,帮工的汉子们,干的都是廉的力气活儿,见了这么多钱,眼睛都瞪直了。 洪二贪婪盯着金子,口头仍打着马虎眼,“哎呀……宋姑爷啊,你突然掏这么多钱摆在我眼前,实在让我有点儿难办啊。” 宋澈沉声道:“谁又会跟钱过不去呢?他给的未必有我给的多,即便你把她卖了也卖不了这么多。” 洪二脸色一沉:“宋姑爷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宋澈大声道:“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钱多,破财消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奈二爷不想做这笔生意,那我只能去找别人,反正这个世上,最不缺的便是为钱卖命之人!” 说罢,他抓过金子便要收回,洪二一声且慢,扼住了宋澈的手腕,笑道:“宋姑爷说得对,谁又会跟金子过不去呢?” 说着,他冲一旁店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二,这码头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众多,她指不定是掉在哪个坑里了,你去码头后找找看,找到了把她请到店里来。” 店伙计心领神会,应了声是,扭头跑出酒肆。 第三十六章 你也配赚我的钱? “二爷,果真在码头后边儿的沟槽里发现个女人,您瞧是不是她?” 店伙计推着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走进酒肆, “琴掌柜?”李田喊了一声。 女人猛地抬头,嘴角挂有淤青,病怜苍白的脸庞依旧绝美,正是琴若。 “姑爷!”琴若眼泪顷刻决堤,便要扑来,两个汉子忽然起身将她拦下。 宋澈忍着怒火,冲洪二挤了个微笑:“二爷在码头上果真有实力,半刻钟不到便将人找着了。” “做生意嘛,要干净利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洪二便要去拿金子。 宋澈却反扣住其手腕,“咱们都是生意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凭据,这二百两金子不是小数目,空口无凭我这心里没数,还是立个字据吧?” 洪二眯了眯眼睛,哈哈一笑,“宋姑爷果真是生意人。”说罢,便从柜台里取出纸笔递给宋澈:“请?” 宋澈执笔,快速写下时间,地点,以及内容,“今宋澈支付二百两金子于洪二以换取琴若,具以此据为证……”随后,落下自己姓名,蘸墨摁下手印,连着二百两金子与字据,一并推给洪二。 洪二抓起金子掂了掂,脸都快笑烂了,爽快提笔落款,可就在他手印刚刚摁完之时,一个汉子匆忙跑进酒肆大喊道: “二爷,不好了!许都头带着一帮衙役上码头了!” 洪二猛地一惊,瞪着冷笑的宋澈:“你他娘在算计我!” 宋澈大袖往洪二脸上一甩,“滋滋滋……”电压瞬息绽放,洪二即刻抽搐倒地! 李田与张虎等人掀桌捣椅,撞开一众码头帮工:“姑爷快走!” 宋澈于混乱中抓过琴若,卯足了劲儿往店外冲锋。 洪二扒着柜台昂起头,歪着嘴巴大喊:“别……别让他们活!” 几十个帮工汉子蜂拥而上,双方在店中混战扭打,怎奈双拳难敌四手,宋澈等人明显劣势,挨了不少揍。 “统统给我住手!” “唰唰唰……” 白刃闪光,利剑出鞘! 一个身材魁梧,手持朴刀的青年男子,领着十几名衙役冲进酒肆,很快便遏制住了混乱的局面。 “夫君!”沈文君也带着一群染坊工人冲了进来,迅速将宋澈等人护在了身后。 “小姐……”琴若扑入沈文君怀中嚎啕大哭。 洪二扶着柜台,抽着脸皮冲衙役赔笑:“许都头,今夜是什么风将您给吹到码头上来了?” 许都头沉声质问:“洪二,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衙门都不放在眼里?” 洪二赶忙解释:“都头千万莫要误会了,是这位宋姑爷,今日在码头上走丢了店员,连夜叫我帮他寻人,只是价格没商量好,发生了些口角……” 许都头瞥了一眼宋澈:“果真如此?” 宋澈冷哼了声,指着洪二道:“分明是此人拐卖良家妇女!” “你血口喷人!”洪二呵道:“在场几十双眼睛都看到了,明明是你委托我帮你找人,现在人找着了,你竟倒打一耙说我拐卖人口……许都头,你可千万不能听信他的谗言,他分明是在污蔑我!” “呵……”宋澈冷笑,取出先前立下的字据递给许都头:“上面白纸黑字,明明写着我以二百两金子换取琴若,双方均已落款,这不是人口买卖又是什么?拿到衙门里去亦是铁证如山!” 洪二顿憋得皮肉横跳,估计这会儿他才明白,为何宋澈执意要立字据,“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拐卖拐卖,没有拐,何来卖?分明是这个女人自己不小心失足摔进了沟槽,怎么又变成我拐她了?” “琴若,你且大胆说,是不是他们拐了你?”沈文君问道。 琴若瞥了一眼洪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里头很黑,看不太清……” 洪二冷声道:“连人都没看清,便信口污蔑,我看她分明是摔傻了,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说!”琴若含泪呵斥:“分明是有人骗我为他订做衣裳,将我带进胡同里,然后……然后我便被人打晕了过去——” 洪二斥驳:“那你该去找骗子算账!污蔑我是何居心?!” “小姐,姑爷……我……我……”琴若恨得嘴唇都咬出了血迹。 “事已至此,二位有何打算?”许都头看向宋澈与沈文君。 “欺负了我家店员,自然要他坐牢了!我们这便去衙门——” “算了吧,”宋澈打断了沈文君,“既然人找回来了,此事便了了。” 他夹着字据,走至洪二跟前,伸手示意索要。 懂? 懂的人都懂。 洪二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极不情愿地将四锭金子掏了出来。 宋澈一把揽过金子,当洪二面将字据撕成碎片,冷声一句:“就凭你这猪脑子,也想赚我宋澈的钱?” 他将纸屑往洪二脸上一扔,大袖揽清风,转身走出酒肆: “走,我们回家!” …… 归途中,马车内。 琴若缩在沈文君怀中嘤嘤嘤,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他……他骗我说家里老母腿脚不便,我便好心跟着他去了,谁知他将我带进了巷子,当人我发觉不对想离开时,突然遭人从身后敲晕, 醒来时便躺在了一间小黑屋中,随后走进来几个恶婆,二话不说便扒我的衣服,然后……然后……呜呜呜……” 她又哭了。 “好啦,不堪回首便不去想了,人没事便好。”沈文君像哄小孩般轻抚着琴若脊背。 宋澈倒是挺有兴趣,笑着问道:“琴掌柜,你确定是几个恶婆,不是几个恶汉么?” “是恶婆!是满脸褶皱,从地狱里来的恶鬼老太婆!”琴若昂头愤恨,又低声委屈:“她们强行对我验身,我反抗不从,她们便打我,拿针扎我,还说要将我卖到外国去……” 宋澈笑道:“如此听来,琴掌柜还算走运了。” 沈文君道:“都这样了,还走运么?” “通常,按照鸡.头的套路,拐了个良家妇女,首先对其验身,若验得是个完璧之身,便会高价卖到远方,给人做小妾或填房;若身已破壁,则会被当做残花败柳送去青楼嫖馆;” 宋澈笑道:“好在琴掌柜二十余年来守身如玉,如若不然,如你这般漂亮的女人,早被人辣手摧花,体无完肤了。” 琴若娇躯又是一哆嗦。 “唉……”沈文君叹道:“瞧洪二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从今往后怕少不了麻烦了,虽说我沈家不怕事,可毕竟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哪儿有精力与地头蛇争斗?” “对不起,小姐,都怪我分不清好坏,才遭人算计,给你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琴若咬唇自愧。 “这怎么能怪你呢?分明恶人太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出这种事来,”沈文君愤慨,“这世道对好人可真不公平!” “俗语云: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宋澈冷声道:“这些人所欠下的债,每一笔我都记着呢,偿还代价,不会太久。” 第三十七章 如何杀人不见血? 沈文君与琴若虽是主仆,却年纪相仿,又从小一起长大,志同道合,不是姐妹亲如姐妹…… 所以, 宋澈便被赶出了卧房。 “这几日,我要与琴若同床共枕,你嘛……睡书房去。” “啪!” 沈文君撂下一句话,反手关上房门。 “有没有人权啊,床那么大,一起睡又不是睡不下……”宋澈小声抗议。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古代三妻四妾,合乎常理,日后讨几个小妾,夜夜鱼水之欢,岂不美哉? 宋澈抱着枕被,乐呵呵走向书房。 书房僻静,恰好沉思。 人可以善良,却不能失了锋芒。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苏州城里的这几条地头蛇若是不除,往后生活肯定不得安宁。 可该怎么做呢? 手段不是没有,若抛开一切不顾,花点银子,买凶杀人,也不会太难。 可他现在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沈家又是德善之家,用这些肮脏手段,恐怕不太妥当。 何况地头蛇向来软硬不吃,若真发展到火拼的地步,肯定会引起官家注意,对生意也会产生巨大影响。 如何站着把饭吃了? 如何光明磊落干坏事? 如何杀人不见血? 唉…… 要是能有根儿烟就好了,整上一口,定能想出个万全之策。 宋澈便这么思考着,思考着……台上蜡烛渐渐殆尽,终究是没能有个好法子。 罢了,先休息吧,明日再说。 正当他起身准备吹熄蜡烛,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姑爷!姑爷不好了!云水坊……云水坊着火了!” “什么!” 宋澈夺门而出,小芙叉着腰大喘气:“刚刚……刚刚云水坊的伙计来叫门,小姐她……她已去备车马了,叫我来通知您!” 报复来得这么快么? 宋澈跑出沈府时,沈文君与琴若已在车上等候,他夺过缰绳亲自驾车,火速赶往云水坊。 未靠近坊间,已能望见一千火光,滚滚浓烟扑鼻而来,喧嚣了大半个城北。 “你们留在坊外,我进去救火!” “这是我的家业,我必须去!” 沈文君先宋澈一步冲进云水坊,琴若也提着早已备好的木桶,毅然决然追了上去。 起火的是后院,不仅有染坊,还有库房。今日出缸晾晒的新布有上百匹,正是它们烧死了熊熊大火。 “先把身体打湿,莫要太靠近火源!” “老张,老李,你们负责在水井旁打水,其余人在井口接水!” “水接应不够了便去取染缸里的!务必要将火势控制在院子里!” “所有人听着,盛水器具不够便去找街坊邻居借,再来几个回爬楼的,随我一起上屋顶,将竹竿给砍断!” “我来!我打小便会上房揭瓦!” …… 晾晒的新布,一匹往往有十几丈长,如茂林般垂挂于竹竿上,若是将竹竿全部推倒,布匹便会跌落,从而彻底隔断火源。 宋澈带了几个好手,沿房柱爬上屋顶,用刀砍,用脚踹,用手锤,很快便将大片竹竿砸落,唯独最粗的一根主架梁,深深嵌在屋脊中,碗口般粗的大竹竿,一时半会儿难以砍断。 眼见火势越烧越旺,宋澈牙关一咬,后退几步助跑,从楼顶一跃而出,捧住大竹竿,借下落之势狠狠一压! “咔嚓!” 竹竿折断,连带着所有布匹,“哗啦啦……”从空中坠了下去。 “宋澈!”沈文君撕心裂肺,也顾不得火势,一头扎进布堆,用手边刨边哭,“你在哪儿?你快给我出来!快出来……” “小姐!火要烧过来了,您快出来!” “宋澈!宋澈……我们还没圆房呢,你不能死!” “刺啦!” 一柄菜刀割开布匹堆,宋澈冒出头来,熏黑了脸,盈盈发笑:“夫人既出此言,我死了也能活过来。” 沈文君噘嘴,笑骂了声“笨蛋”,帮着宋澈撕开层层布匹,在火势烧来的最后一刻,二人携手扑了出去! 所有燃火的布匹全都堆在了院子里,好在后院有够大,店员们你一桶我一桶,很快便将火势扑灭。 忙活了大半夜,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 “库房如何了?” “没事儿!” “前厅呢?” “压根没挨着边儿!” “染坊呢?” “除了缸子里的水没了,其它都还好!” “大家伙儿呢?” “都变成一只只大花猫啦。” “哈哈哈……” “好!今日诸位都是救火英雄,每人赏钱三百文……呃,暂且记在账上,与下个月工钱一起发哈!” 宋澈对损失简单清点了一番,被烧毁的均是昨日才染的新布,不过一百来匹。 好在是刚出染缸的,还带着湿润,若是干布烧起来,半条街都得遭殃。 “姑爷,许都头来了,在外等着您呢。”有伙计跑来告知。 “哦?好茶伺候。” “好嘞。” “等等,”宋澈叫住了伙计,在他耳旁低语:“再取五百两银子来,二十两的,十五锭,铺一盘,红绸盖住,莫声张了。” 伙计会意离去。 宋澈洗了把脸,到前厅迎客。 “大半夜劳烦许都头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请都头移步客厅,茶水稍后便到。”宋澈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许晓微微皱眉,有些诧异,暗叹了声,跟着步入客厅。 “大火刚刚扑灭,烟雾有些弥漫,还许都头见谅,请坐吧。”宋澈抱拳相待,指了指椅子。 许晓望着宋澈,眼神越发疑惑,并未入座,而是道:“听闻苏州城中,突然出了个宋姑爷,传扬了不少事迹,我本以为只是杜撰谣传,不曾想今昨一见,果然非比常人。” 宋澈摆了摆手,笑道:“许都头年轻有为,气宇轩昂,也不失为豪杰。” 许晓眼中却闪过一丝惭愧,好奇道:“宋姑爷产业差点被烧,为何还能笑得如此坦然?” “这个嘛,”宋澈想了想,比出三根手指:“第一,这场大火让我看到了店员们的团结;第二,我家夫人不顾生死冲进火堆救我,相濡以沫的爱情怎能不值得高兴?第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许晓笑了,会心地笑了,索性便坐了下来,“可惜我没能抓住那个纵.火.犯。” “哦?”宋澈皱眉,“都头早知有人会来纵火?” 许晓说道:“洪家两兄弟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了,今夜这火只是个开始,指不定哪天你家院子里便会多出几条毒蛇,或是隔三差五便会丢失东西。总之,都是些卑鄙又叫人抓不住把柄的手段。” 宋澈皱眉,声音低沉:“你明知他们坏事做尽,为何不抓他们绳之以法?” “为何?”许晓笑得有点些苦涩了,“因为我没有证据,因为我只是个都头,因为这世上很多事情都能用钱来摆平。” 宋澈说道:“他们却摆平不了你。” “可他们却能摆平县太爷。县太爷手里的惊堂木只要不拍下,苏州城内所有罪犯都能逍遥法外,”许晓起身说道:“我只是个都头,我能做的只有来提醒你。” 这时,店伙计端着两杯茶走进客厅,托盘盖着红绸。伙计放下托盘便退了出去。 “许都头,不妨喝口茶再走?”宋澈指了指托盘,有意挽留。 许晓瞥了一眼那即使盖顶却露出了元宝轮廓的银锭,轻轻一句:“宋姑爷还是自己留着修缮房屋吧。”说罢,提刀大步离去。 “许都头。” “怎么?”许晓停足。 “若我能搜罗出洪家兄弟犯罪的证据,还能用钱摆平县太爷,你敢不敢将他们绳之以法?”宋澈问道。 许晓偏头,铿锵有力:“不能不敢。” “许都头请慢走。” 善与恶即便是对半分,那十个人中也该有五个好人。 好人,志同道合的人,嫉恶如仇的人。 望着许晓离去的背影,宋澈嘴角微微一翘,这个都头,可以深交。 …… 第三十八 复仇第一步 天亮之后,宋澈早早来到狗肉铺,从狗贩子手中救下了八只大狼狗,四只送去沈府,四只留在云水坊。 “狗兄啊狗兄,我救了你的命,你便要帮我看家护院,驱赶坏人,懂了么?” “汪汪汪!” 狗是懂人性的,它的忠诚度,某些人都有所不能及。 昨夜虽遭了大火,但生意还是得做,在店员们的齐心协力下,一个上午便清理了残渣,店铺恢复运作,伙计正常出摊。 宋澈重新规划了出摊区域,只在城北,城南,城东三处设点,出摊的人员由三人增加到五人,男店员三名,女店员三名,并且还给每个摊位配备了砍刀与棍棒。 “出摊的伙计们听着,倘若遇到流氓捣乱,收保护费,摊位费,咱先以德服人,他们不听,便无需再多客气,直接上手给我打,打死了算姑爷我的,听到了么?” “明白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人不活出点儿血性来,谁都敢在你头上拉屎撒尿。 “琴掌柜,昨夜叫你画的人像可画出来了?”宋澈问道。 琴若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递了上来,“他大致长这个模样。” 琴若是刺绣行家,画技自然不差,图上人像有模有样,只要这家伙还在苏州城,定能给他揪出来。 “夫君,你莫要冲动了,咱可不是流氓。” “夫人放心,我办事一向很懂分寸。” 宋澈将画像收入袖中,大步走出云水坊。 …… 城南。 老街旧巷,龙蛇混杂。 当街开放的土嫖馆,浓妆艳抹的失足妇女,三五成群的闲人懒汉,无精打采的市井小民,无不是绘声绘色,最底层百姓最真实的写照。 一处老街口,三五个市井混混围着一张小桌,桌上一只破碗,三个骰子,摇得噼里啪啦,几枚铜钱的赌局,却能玩得不亦乐乎。 “大!大!大!” “小!小!小!” “二,二,三,七点小!” “忒你娘个蛋,老子今日出门看了黄历的呀,说我是吉星高照,必定满载而归!” “刘三儿,你没钱便下桌去,别将霉运传给我了!” 第三十九章豪赌 反正近几日床被霸占,宋澈便住在了云水坊,也好多盯着点儿坏人,以免再被人放火。 傍晚,坊间打烊,宋澈将沈文君送走,便到库房里取了两千两银子。 今夜他要用这两千两,搞垮大通赌坊。 “近几日乃非常时期,所有值班儿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还有,我取银子之事,千万别告诉夫人啊。” “姑爷,您可不能再去玉春楼了!” “呐……你可不敢乱说,不然我扣你工钱!” …… 城西,大通赌坊外街。 十几个市井混混,分散蹲在各巷口,流里流气的很有精神。 宋澈一眼便看见了刘三儿,冲其招了招手,就近的一条巷子里走去。 刘三儿吐掉嘴上叼着的狗尾巴草,带着十三个狐朋狗友跟进了巷子。 “宋姑爷,兄弟们都在这儿了,全听您的吩咐。”刘三儿说道。 宋澈取下包袱,蹲在地上敞开,白花花的银元宝,全是五十两分量。 混混们瞪着眼睛,直咽口水。 “都凑过来。”宋澈招呼。 众人蹲下凑近。 “你们听好了,每人两锭一百两,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五五分;待会儿拿了银子,分三批进入赌坊,切记,不要表现出咱是一伙儿的,懂了么?” “明白!” “进赌坊之后,将银子换成小额的,都悠着点儿下注,别进去便全梭了。” “姑爷,咱是不是可以自由下注啊?”刘三儿问道。 “问到点子上了,”宋澈郑重叮嘱道:“我会先进去看看情况,这时你们可以自由下注,但要注意—— 当我举起左手时,你们要凑到我身边来; 当我伸出左手食指,你们跟注十两; 当我伸出左手中指,你们跟注二十两; 当我伸出左手小指,你们跟注五十两; 当我伸出左手大拇指,你们跟我反着押注,将手里的银子全梭了。” “这……”混混们面面相觑。 刘三儿摆手道:“哎呀,宋姑爷的头脑比咱灵光多了,照他说的做准儿没错!” “好了,分银子,搞起!” …… 算上宋澈一共十四人,分成三批依次进入赌坊。 赌,说难听些,便是贪婪,想不劳而获。 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赢回来。 渐渐,欲望延伸,成了赌瘾,最终无法自拔,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进出赌坊的人络绎不绝,多数是高兴而入,失兴而归,想靠运气赚钱,赚赌坊的钱,简直异想天开。 宋澈走进赌坊,藏匿于人群,暗中观察—— 大通赌坊中博戏有许多,桌上的有骰.宝,牌九,钱币等,地上的花样则是,斗鸡,斗鸭,斗蝈,颇为文艺的有投壶,对弈等,赌坊上下两层,前院后院,有布衣白丁,有达官贵人,总之,乌烟瘴气,龙蛇混杂。 众博戏中,最受欢迎的当属“骰.宝”,便是摇骰子,玩儿法简单,一张桌子,一副骰子,下注快,来钱快,输得也快。 “噼里啪啦……” “大大大……” “小小小……” 赢钱的兴奋,输钱的哀叹。 赌坊一角设有专门的柜台,除兑换金银之外,还另有借贷窗口,借钱想翻本儿之人,排着长龙般的队伍。 黑色产业,是真搞钱!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钱人桌上摆着的赌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没钱的则是一堆堆铜钱。 宋澈在赌坊中转了两圈,最终停足在赌资最大一桌前,此桌开一局,往往有上百两的出入。 操盘的荷官一看便是专业人士,七上八下,四摇五晃,手法极其娴熟,对于他们而言,摇出想要的数字或许有些难度,但控制点数大小完全不在话下。 见赌客输得多了,便故意赔上几把稳定人心,但总的来说庄家还是赢多输少,何况赌坊还会从利润中抽取佣金。 “宋姑爷,你咋还不下注啊?我都赢下十两啦。”刘三儿凑过来问道。 届时,宋澈已将赌坊套路大致摸清,是时候出手了,他抬起左手挠了挠头,混混们见势围了上来。 “哗啦啦……”荷官摇动骰子。 “啪!”骰盅落桌,闲家押注,买定离手。 “姑爷,这把你想如何压?”刘三儿在耳旁问。 宋澈低声笑道:“我猜这把点数是三、四、六。” 刘三儿惊讶道:“您第一把便要压点数啊?这也太虎了吧?” “不不不,压点数风险太大,应该稳扎稳打,三,四,六,自然是压大了。”宋澈用食指挖了挖鼻孔,扔出五十两银子押大。 刘三儿等人纷纷掷出十两跟大。 众闲客押注完毕,荷官揭开骰盅:“三,四,六,十三点大!” “真是——” “嘘!”宋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跟着压即可。” 经过第头次下注,宋澈已完全确定赌坊套路,他之所能猜到数字,是因为刚开始盖盅时,点数为“四三一”,恰好是‘三四六’的对应面。 利用手法将骰子翻面非常简单,就跟烙饼翻面一样,掌握合适的力度与骰子翻转的规律即可。 接下来,宋澈采用“上二休一”的规律,押两把,歇一把,算准荷官的节奏,自己一压五十,十三个同伙押一百三,按照一比一的赔率,每赢一把,扣去抽佣,便能入账一百七十两。 十把赢下来,叫庄家整整赔了一千七百余两。 荷官从库房里多调了两大盘赌资,并开始打量起围在桌前的赌客。 每张赌桌通常都设有红线,当亏损到一定程度,他们便会开始上手段了。 为了不引起注意,宋澈见好就收,离开了当前赌桌,辗转至另外一桌,并未急着下注,暂时静观其变。 刘三儿等人也分散至其它赌桌自由下注。 在赌桌前站了约一刻钟,见时机差不多了,宋澈抬起左手挠了挠头,刘三儿等人陆续靠拢。 这次继续压大小。 他吮了吮中指,示意加大金额,自己每次压一百两,刘三儿等人则跟二十两,并采用“赢三输一”的策略抵消怀疑。 二十把下注,共计赢了十五把,每把纯赢三百五十两,共计五千余两。 “这位公子手气可真好呀!” “哪里哪里,不过是今日出门穿了条红裤衩儿罢了。” 宋澈一句轻描淡写,深藏功与名,辗转至下桌,赢钱继续! 待宋澈离开后,一个双颊无肉,身穿儒袍的中年男人,急匆匆来到赌桌前,将荷官拉至一旁训斥:“你是怎么搞的?这都第三批银子了,再赔下去洪爷可要生气了!” 荷官委屈道:“我……我也不知道啊,都是照平常来的,该控场时我也控了。” “可有人一直买中?”中年男人又问。 “没有啊,哦……对了,有一人,赢多输少,而且每把都下超过一百两的重注,核算下来,叫他赢去一千多两了。”荷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在人群中寻找,可人来人往的,他哪里找得见? 中年男人怒道:“三批银子,一批两千两,纵使他赢了一千多两,那剩下的四千多两去哪儿了?” “师爷,我……我真不知道啊!今儿个是遇到鬼了么?”荷官急得都快哭了。 “行了行了!下去给老子盯紧点儿,若是再赔了,洪爷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住你!” “是……” 第四十章深藏功与名 所谓“好事不过三”,同样的套路用不了三遍。 宋澈索性不装了,用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自己压五百两,刘三儿等人跟七百五十两,一举连三把,净赚庄家近四千两。 玩儿大,又连赢,很快便引起了闲家们的共鸣,所有想翻本的赌客,全都聚在一桌,宋澈压什么,他们便跟着压,一局下来庄家至少赔付三千两! 摇骰的荷官满头大汗,赌坊里看场子纷纷凑了上来,十几双眼睛盯着宋澈的一举一动。 “一,三,四,八点小!” “又压中了!公子您简直是赌神附体呀!” “哪里哪里,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宋澈抱回自己的本金与胜钱,如今包袱已胀得快要塞不下,自踏入赌坊至此,只他一人便赢了五千多两。 “继续啊!怎么不摇了?” “对啊,别歇着啊!咱刚好鸿运当头!” 闲家们兴头正盛,纷纷催促。 荷官抹了一把汗水,刚拿起骰盅,一只拇指戴有黑玉扳指的大手便夺了过去: “这一局,由我来摇。” 来人身高近九尺,声如洪钟,豹眼狮鼻,一脸横肉,络腮胡须如乱草堆,乍得一看还真与那洪二有几分相似。 大通赌坊当家的,苏州城最大地头蛇,洪彪。 “哗啦啦……”洪彪摇动骰盅,几乎快出了残影! “啪!”骰盅落定,力道之足,将木桌硬生生地砸出了个浅坑! 洪彪摁着骰盅,冷冷凝视宋澈:“请下注!” 宋澈掂了掂怀里的包袱,叹道:“可是今夜我已赢够了,下回再来玩儿吧。”说罢,伸了个拦腰便打算离开。 看场子的打手结成一道人墙,横身将宋澈给拦了下来。 “赢了钱便想走,哪儿有这种道理……宋姑爷。”洪彪冷声道。 宋澈冲之冷笑:“赢了钱不让走,难不成要人输光才能走?格局如此之小,你开什么赌坊?” “对啊,人家玩儿不玩儿是自己的事,你们赌坊还强行留人不是?” “你这样日后谁还敢来这儿赌钱啊?” “就是就是……” 许是宋澈带着大家赢了钱,闲家纷纷站边声讨。 洪彪脸皮横跳,目光阴沉得能吃人,他不得不放低语气:“宋姑爷赌术高超,洪某不过是想讨教讨教,姑爷何不赏个脸?” 宋澈吮了吮左手拇指,假意思索了片刻,叹道:“好吧,既然洪老板亲自坐庄,再怎么也得给你个面子不是?” 他摘下包袱,随手丢上赌桌,“这把压小,我全梭了,赢了回家搂娘子睡觉,输了回家跪搓衣板儿。” 闲家们纷纷跟注押小。 “你赢了一晚上了,我不信你还能继续长红,洪爷都亲自出手了,这把我全力支持庄家赢!”刘三儿带头押大。 “我也赌你回家跪搓衣板儿!”其余十二人也跟着押大。 如今桌面上的赌资,包括宋澈在内,有近七千两压小,刘三儿等十三人,按照约定全部反着压大,赌资足有上万两。 洪彪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宋澈身上,压根儿便没注意到赌资悬殊。 “这把你输定了!”洪彪胸有成竹,一把揭开骰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庄家赢!” “晦气啊!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果然还是洪爷技高一筹!” “不好意思了宋姑爷,一把便叫你输光光了。”洪彪抓起包裹,傲视着宋澈。 宋澈内心冷笑,庄家赢七千两,却要赔出去一万两,真的赢了么? “哈哈哈……区区五千两罢了,芝麻绿豆点儿大的赌注,我压根儿便没放在眼里,全当送给你们好了。”宋澈大笑不失嘲讽,甩袖便打算离开。 “且慢!”洪彪叫住了宋澈,“听宋姑爷的口气,是想赌把更大的了?” 宋澈冷声道:“恕我直言,赌大钱是需要验资的,身份与筹码都不对等,即便我想赌,你有这个资格么?” 洪彪沉着脸色:“宋姑爷未免也太小看我大通赌坊了吧?反倒是你沈家一介布商,又能有多少家产?” 宋澈大声道:“洪老板可别激我,我这人可是连命都敢赌的。” “那我倒是有点儿怕了,毕竟你只是个赘婿,而我是正儿八经的老板——” “啪!” 宋澈重拳捶桌呵道:“我他妈最讨厌别人说我是赘婿了!” “那你可敢跟我对赌一把?”洪彪得意道:“你赢了,我这大通赌坊让给你,我赢了,你的云水坊让给我,如何?” 宋澈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洪彪乘势追击,再次出言嘲讽:“怎么?不敢了么?要我看,你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赘婿罢了。” “谁说我不敢!”宋澈咬牙道,“赌就赌,本姑爷难道还怕你不成?” “哎呀,宋姑爷,算了吧,赌得太大啦!” “你要真把云水坊输了,回家可就不知跪搓衣板儿啦。” “见好便收吧宋姑爷!” 赌客们纷纷出言相劝。 宋澈像是癫狂了一般,只瞪着洪彪:“废话少说,今夜老子便与你杠上了!” “好!来人呐,给宋姑爷上一副骰宝。”洪彪抬手招呼。 很快,荷官便将一副骰宝送至宋澈跟前。 洪彪又道:“咱们便赌大小,一局定输赢,谁摇出的点数大,谁便是赢家,如何?” 宋澈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无凭无据,是我赢了你反悔了该如何?因此我要立一张字据,请所有赌客当公证人!” “如此甚好。”洪彪招了招手。 荷官便送来纸笔。 宋澈拿起笔,在纸上详细写下对赌内容,并最后附言一句:“若任何一方作弊、出千,则视其为输,立以此字据,以示公正。” 字据写完,宋澈又将之公示于众赌客眼前,待得到大众一致认可后,便与洪彪相继签名,摁下手印。 “开始吧,洪老板先请。”宋澈微笑示意。 “呵……毛头小子,今夜你的云水坊我要定了!” 洪彪抓起骰盅,摇晃了十余下,落桌后,轻轻转动拇指上的黑玉扳指,随后缓缓打开骰盅。 “六,六,六,豹子十八点,封顶最大!” 全场一片哗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洪彪仰天大笑,睥睨着宋澈:“赌桌上有规矩,先入为主,后入为客,若主客摇出的点数相同,则主人获胜,如此说来,即便你也能摇出三个六,那也是我赢了……不好意思啊宋姑爷,你的云水坊归我了!” 他伸手便要抓过字据。 “且慢!”宋澈抢先一步夺过字据。 “怎么?你还想赖我洪彪的账不成!” 洪彪大喝,犹如狮吼。 宋澈冷冷一笑,操起脚下木凳,狠狠砸在骰子上——“啪!”骰子被砸得稀碎,乳白色粉末中还掺杂着黑色铁屑。 “从进赌坊我便留意到了,若是实心骰子,滚动起来应十分流畅,而他们所用的骰子有明显顿挫,显然是在里头动了手脚!” 宋澈扔去椅子,指着骰子碎片道:“大家且看,骰子内掺杂了铁屑,而洪彪与所有荷官手上都戴着一枚黑玉戒指,那便是用来控制骰子的吸铁石,他们一直都在作弊!” 在骰子内灌铁屑与水银,这种低级千术在赌片里早就演烂了,骗得了古代人,焉能骗得了宋澈? “好哇,怪不得每次我多赢了几把便会输呢,原来是你们在作弊啊!” “将我们的钱还来!” “打死这个黑心鬼!” 被骗的,没被骗的,有钱的,没有钱的,纷纷“揭竿起义”,几百名赌客蜂拥而上,围着洪彪等人拳打脚踢,宣泄愤怒。 当一家赌坊信誉受损,生意多半也就做到头了。 “诸位客人,照字据上的内容,庄家出千便是我赢,从今往后大通赌坊便归我宋澈所有——为了弥补大家被骗的损失,我在此宣布,赌坊内所有东西,不论是银子,桌子,椅子,花盆,茶几,尿壶,凡是能拿走的,通通!送给你们了!” “抢银子咯!” 白嫖?谁不乐意? 赌客大肆抢购,宋澈却视若无物,在乌烟瘴气中如遗世独立,待走出赌坊,他回首仰头,瞥了一眼“大通赌坊”牌匾,啜了口唾沫。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第四十一章 今夜抓“蛇” 经过昨夜一闹,大通赌坊算是彻底在苏州城除名了,但洪氏兄弟中仍有个洪二盘踞在码头。 洪二手下帮工,聚众有五六十人,要彻底拔出这些毒瘤,只有借助官府的力量。 往后两日,宋澈没有离开云水坊半步,一是等待刘三儿的消息,二是避免洪氏兄弟的报复。 为避免人心惶惶,宋澈并未将此事告诉沈文君。 宋澈心里很清楚,为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赶在洪氏兄弟还未展开报复之前,先发制人,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第三日,傍晚。 宋澈站在书房窗前,静静眺望着城中灯火,当初刘三儿承诺在三天之内将人找着,如今期限将至,却还没有消息。 日子越久,便越被动,心也越不安。 果然还是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市井混混身上么? 宋澈轻叹一口气,刚想关上窗户,忽听院后传来了一阵犬吠。 “妈呀,怎么又是狼狗!宋姑爷,宋姑爷……” 刘三儿的声音。 宋澈闻声下楼,绕至云水坊后门,狼狗正隔着门缝狂吠。 “大黑,勿叫!”宋澈一声轻呵,狼狗夹着尾巴停止了叫唤。 宋澈拉开后门,刘三儿畏缩在巷子里,吓得满头大汗。 前夜在赌坊,这厮捞了不少银子,眼下也穿上了绸缎,倒是人模狗样。 “你怎么不走正门?”宋澈问道。 刘三儿抹了一把额间汗水,“这不是人多眼杂么?近几日洪爷在黑市里放话了,打掉您一颗牙赏银三十辆,打断您一条腿,赏银五十两,若谁能要了您的命,赏……赏五百两!” 宋澈一挑眉毛,才五百两,老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人找到了么?” “我与兄弟们在城西蹲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丽花院里给他娘逮着了。”刘三儿吹了个口哨,冲巷子口招了招手。 很快,两个汉子便推着一辆倒夜清的板车走进小巷。 “宋姑爷,那家伙便装在粪桶里。” “这粪桶洗没洗?” “没洗,味道鲜活着呢!” “很好。” 粪桶装烂人,合情又合理。 刘三儿揭开桶盖,桶内正晕着个青衣男子,他被麻绳困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棉花,身上涂满了金汁儿。 “姑爷,您瞧是不是他?”刘三儿拿出画像比对。 青衣男子虽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下的黑痣,五官轮廓与画像一模一样,宋澈点了点头,“就是他了,先将他抬进来。” 汉子们用扁担将男子挑出粪桶抬进后院。 宋澈就近舀来了一瓢水,往男子脸上一泼,男子打了个冷战,瞬间睁开眼睛,“唔唔唔……”他挣扎得像条虫子在地上蠕动。 “你他娘还有力气打摆子!”刘三儿上去便是两脚,踹得男子服服帖帖。 青衣男子疼得眼泪直流,不敢再胡乱动弹。 宋澈蹲在男子跟前,轻声说道:“是这么个情况,现在我问,你答,便没有痛苦;我问,你不答,那么——大黑!” “汪汪汪!” 狼狗飞扑上来,龇牙咧嘴。 “我的狗,向来是不挑食的,懂我的意思么?”宋澈冷声问道。 青衣男子连忙点头。 宋澈扯下男子嘴里的棉花。 “饶命啊!公子饶命啊!” “嗯?”宋澈眼神一凛。 “嘿!你他娘耳聋是怎的?姑爷问你话了么?”刘三儿抬脚作势要踹。 “我……我我不敢乱说了,求求你们别打我啦……”青衣男子急忙闭嘴。 “名字?”宋澈问道。 青衣男子道:“朱威……” “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么?”宋澈又问。 朱威先是疑惑,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又怎会不知?他埋头不敢直视,只是摇了摇头。 “三天前,城西码头,你哄骗了一个女人,说是给老母定做衣裳,你可知她是我云水坊的掌柜?”宋澈声音渐冷。 朱威脸色大变:“我实在不知她是您的掌柜啊!何况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干的——” “谁!” “我不知,真不知,我从未见过那人,他突然便找到了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将她骗去卖了,我见您掌柜生得漂亮,一时糊涂便动了邪念……公子,哦不,姑爷,我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放了我吧!” “姑爷,您别信了这小子的话,他可不是一时糊涂,他就是专门干这行的,”刘三儿说道:“我都打听过了,这小子凭着自己一副好皮囊,专门在码头哄骗拐卖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人贩子!” 朱威吃瘪不语,看来确有其事。 “听琴若说,她被打晕后,遭到了几个恶婆虐待,她们是谁?”宋澈继续问。 “她们……她们是……是……”朱威支支吾吾。 “大黑!” “汪汪!” “我说我说!她们是我娘!还有二姨!还有我祖母……” 好家伙,拐卖人口都成家族企业了! 随后,宋澈又盘问了些问题,大致明了码头上的黑暗—— 朱威充当小白脸,在码头附近专挑外地女人下手,连哄带骗带回家里,由老母等人验身,再以身段儿,容貌定价,卖给地头蛇洪二; 洪二利用货运生意做掩护,将女人通过商船运往外地售卖, 除了在码头上骗人,朱威还经常去城外,以极其低廉的价格,连哄带抢收购流民。 这一家子,与人沾边的事儿是一件都没干过,打下十八层地狱都是便宜他们了。 朱威相当于中间商,将人卖给洪二生意便算做完,至于女人与孩子被关在哪儿,他并不得知。 问完该问的,宋澈又叫刘三儿将朱威打晕塞回了粪桶里。 “你帮我再跑一趟衙门,找许都头,就说宋澈找他,只让他一个人来,速来。” “好嘞!” 第四十二章引蛇出洞 宋澈之所以只叫许晓一人来,是怕官府中有洪彪眼线,以免走漏了风声。 对付洪氏兄弟这种地头蛇,必须当机立断,一棍子打在七寸上。xbiQiku 两刻钟后,夜幕悄然降临。 刘三儿将许晓引进坊间后院。 宋澈将从朱威口中撬出的消息与许晓简述了一番,而后道: “如今朱威勾结洪二贩卖人口却已坐实,许都头何不即刻出差,将恶人绳之以法?” “两个问题,”许晓说道:“第一,人证是有了,物证何在?第二,洪二麾下有上百个帮工,衙门当值的差役只有五六十人,若真要火拼起来,未必能抓得到他们。” 宋澈抿着嘴唇说道:“洪二通过货船将人口运出,那么抓来的人便肯定藏在港口某处,若是能找到这些受害者,将铁证如山。” 许晓摇头道:“码头那般大,你怎能找得到?” 宋澈瞥了一眼乖巧端坐在身旁的狼狗,笑道:“也许它可以帮上忙。” “汪汪!”大黑叫唤了两声,像是听懂了。 “纵使如此,那二个问题呢?”许晓叹道:“若真拼杀起来,先不说抓不抓得到人,但一定会死伤很多人。” 宋澈呵呵一笑,轻轻吐道:“我有一计,叫做‘引蛇出洞’。” 许晓眯了眯眼睛,“怎么做?” “刘三儿。” “姑爷有何吩咐?” “你帮我再往码头跑一趟,散布些消息,就说打听到了今夜我受刘老板邀请,要到城北翠云楼里赴宴,只有一辆马车,三两名随从,”宋澈吩咐着,又对许晓说道: “如今洪氏兄弟巴不得要我的命,他们听了此消息,肯定会来城北找我。许都头可带人埋伏在翠云楼,待他们进楼,便当场将其抓获。” 许晓有些担忧,“若他们只身前来倒不足为虑,可万一带了很多手下呢?翠云楼中有许多百姓,我们岂能轻易动武?” 宋澈笑道:“他们不可能带很多人来的。” “你何能如此肯定?”许晓皱眉。 宋澈自信道:“我之所以选在城北引蛇出洞,便是因为从城西到城北要跨越整个苏州城,若是慢行,起码需要一个时辰,好不容易逮着杀我的机会,他们肯定会快速赶来,而想要快速赶路,便不得不乘坐车马,试问,一辆车马能载多少人呢? 再而言之,若是人带太多,气势汹汹,招摇过市,很可能会打草惊蛇,综上所述,我可以断定,他们必不会带多少手下。” “厉害呀姑爷,连别人的想法您都能算得到!”刘三儿大声称赞。 “马屁勿拍,抓紧时间。” …… 宋澈只带了一名车夫,便赶往了城北。 掐算着刘三儿散布消息,以及衙役们部署,洪氏兄弟赶来的时间,马车在路上摇晃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翠云楼。 戌时三刻,翠云楼已过酒食高峰,楼内十分空旷。 宋澈来到柜台,以二百两银子清场,并叫了几盘小菜,便坐在客堂里,一边吃喝,一边等待。 一刻钟后,许晓带着三十余名衙役走进翠云楼,与掌柜交涉了一番,得到了全力支持。 衙役分作四批,一批躲在店外,一批躲进后厨,一批躲进后堂,一批躲在楼上。 一切妥当,守株待兔。 一刻钟后。 “哒哒哒……” “吁!” 客栈外响起了勒马声。 宋澈一只手摁着酒杯,一只手握住电棍,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用眼角余光瞥向客栈门口—— 两个身材高大,长相粗犷的男人,带着三名布衣汉子走进翠云楼,人手各持有长条的黑布包裹物,是刀,杀人的刀! 洪氏兄弟一眼便瞧见了独坐于客堂中的宋澈。 洪彪怒得鼓起了腮帮子,揭开黑布,带着杀气走向宋澈。 可没走几步,身后的洪二突然将他拽住:“大哥,不对劲儿啊,听说他是受邀赴宴,可为何不上雅间,且一个人也没有?” 洪彪眼睛一转,猛地一惊:“我们中计了,快走!” “啪!”宋澈将酒杯往地上一扔,起身呵道:“来都来了,往哪里走!” 三十余名衙役从四面八方涌入客堂! “我宰了你!”洪彪气急败坏,举起朴刀便朝宋澈砍来。 宋澈将桌子一掀,连忙往许晓身后退去。 “洪彪,安敢造次!” “呛!” 许晓大喝一声,拔刀出鞘,平地跃起丈许高,带着风声砍向洪彪。 “嘭!” 双刀相交,火花四溅,炸出一道强劲气流! 宋澈用手捂着眉目,发丝衣袖疯狂摆动,心里一万句握草!武侠小说诚不欺我,这世上真有内力存在! 功夫再高也架不住人多,没几阵刀光剑影掠过,洪氏兄弟与三名手下便被衙役制服。 “许都头,我们不过是来翠云楼吃顿饭,何必兴师动众?”洪彪傲气十足。 “我会来抓你们,自然是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还请二位好生配合,莫要让我难做,”许晓说着,冲衙役招呼:“将他们都绑起来,押入牢房候审。” “哈哈哈……”洪彪张狂大笑,“以我与周大人的关系,不出三日便会安然无恙地走出大牢,到那时……” 他阴狠瞪向宋澈,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 宋澈予以微笑:“那太好了,我平生最喜欢算账,特别是算别人还能活多久。” 洪二要直接得多,大吼道:“宋澈!待我出来定要杀你全家!杀你全家啊!” “带走!” 衙役们押着洪氏兄弟走出翠云楼。 许晓暂时留下,皱眉对宋澈说:“如今虽已将人抓获,量刑却又是一关,以洪彪与周大人多年的交情,结果难以预料。” 宋澈笑着摇了摇头,“我先问你,这位周大人,是愚蠢还是聪明?” 许晓说道:“别看周大人已六旬好几,可是个实打实的老人精。” “那我再问你,若你是周大人,一面是罪名坐实,家业破产,苏州城内人人得而唾之的凶徒,另一面则是光明磊落,每月能缴纳一千两赋税,苏州城内一等一的大富商,你会站在哪一面?”宋澈又问道。 许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今夜辛苦宋姑爷了,好好回去休息吧。” “不不不,今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你还想如何?” “一刻不定洪氏兄弟死罪,我便一刻也睡不着觉,”宋澈冲许晓笑道:“眼下才过亥时,夜还很漫长,对么许都头?” 许晓想再说些什么,终是一叹:“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以前没听过你这号人物?” “往事不记,后事不提,活在当下,只争朝夕。哈哈哈……” 宋澈袖子一甩,大笑走出翠云楼。 第四十三章 我对女人没兴趣 宋澈借了两条狼狗给许晓。 许晓便牵着狗,与衙役们火速赶往城西码头,抓捕朱威家的恶婆,搜寻被拐卖的妇孺。 宋澈则在坊间静候佳音。 一个时辰后,子夜将至。 许晓亲自牵着狼狗返还云水坊。 “我家的神犬,表现得如何?”宋澈撸着狗头问。 许晓说道:“能到码头上去卖苦力的,多数还是养家的老实汉子,洪氏兄弟被抓,树倒猢狲散,我连刀都未拔,便有人交代了个明白。” “找着几个妇孺?”宋澈问道。 许晓语气不乏沉重:“七个女人,六个孩子,被囚在一艘货船底仓内,找到她们时,个个衣不遮体,都快被吓傻了……” “至少他们重获了自由,”宋澈又问:“朱家那几个恶婆也抓着了?” “一锅端。” “很好,接下来带着所有妇孺,到衙门里击鼓鸣冤,咱今夜便将这些恶人给办了。” “这么说来,你搞定周大人了?” “马上便去搞定他。” 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宋澈包了三千两白银,同许晓驱车前往衙门。 马车内。 “对了许都头,我一直有些好奇,你当差一个月能有多少俸禄?”宋澈问道。 许晓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澈笑道:“突然想起了,便随口问了。” 许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数:“三千文……” “你一个都头,月俸才三两啊?我家作坊里织布的女红都比你高,呃……”话说完了,宋澈才意识不太好,“有口无心,有口无心啊……” 许晓板着脸,轻哼道:“有钱又如何?你若是犯罪作恶,我一样会抓你。” 都头一职,换到现代,怎么也得是个警局局长,他若真想捞钱,简直信手拈来。 譬如宋澈肩上扛着的这三千两白银,便是为那些懂得捞钱之人所准备的。 许晓盯着宋澈肩上胀鼓鼓的包袱,问道:“你打算去贿赂周大人?” 宋澈说道:“给银子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非要以‘贿赂’二字来命名?” 许晓说道:“你们这些做生意的,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周大人骨子里是想做清官的。” 宋澈怎能不明白? 做不做清官只是其次,重要的是每个当官的都想让别人认为他是个清官。故此,如何在不破坏他清正廉洁的形象同时,还能将钱送出去,并叫他理所应当地接受,这可是门很深的技术活儿,美曰其名则为“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是个褒贬不一的词,褒义的是处事圆润,贬义的是随波逐流。 宋澈总认为,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善自嘲而不嘲人,处江湖而远江湖,才是真正的为人之道。 “许都头,你成亲了么?”宋澈笑问。 许晓这类人,往往都是武力高,情商低,错便是错,对便是对,这类人都很“单纯”,也非常“可爱”,没有太多心眼儿,很适合交朋友。 瞧许晓模样,大概二十五六,收入虽次了些,可职业不赖,长得也阳刚威武,应该很受女人欢迎才对。 谁知许晓淡淡一句:“我对女人没兴趣。” 宋澈虎躯一震,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屁股,古代断袖之癖者,其实也不占少数。 许晓斜了宋澈一眼,“我对男人也没兴趣。” 宋澈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人生在世,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乐子,譬如我便喜欢钱,”他晃了晃肩上包裹,元宝对对碰,哗啦啦地响,“这简直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了。” 许晓目光深远,望着窗外街景,许久才说道:“我乃一介武夫,欲行善却能力不足,只能多抓坏人,因为我一直相信,世上只要少一个坏人,便会多出来十个好人,也许多二十个也说不定。” 宋澈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多余了,只得暗自苦笑,相比于这位单纯的都头,自己喜欢钱这事儿,实在太庸俗了。 闲谈之间,衙门到了。 左侧为公堂,右侧为府宅。 宋澈在府宅前下了马车,与许晓嘱咐了一句:“两刻钟后,你带着被拐卖的女人与孩子击鼓鸣冤,洪氏兄弟今夜必定难逃死罪。” 许晓点点头,随马车前往公堂。 宋澈来到宅门前,扣响了门环。 隔了一会儿,宅门敞开一条缝,家丁揉着睡眼,打着哈欠:“谁啊?大半夜来敲门。” 宋澈说道:“我是城北沈家的女婿宋澈,有要事找周大人,劳烦小哥通告一声。” 家丁一听是沈家来人,态度恭敬了不少,却道:“眼下三更都过了,老爷早已安寝,宋姑爷不如明日再来?” “可有些事儿,恰好要午夜来办才行,”宋澈说着,从袖中取出二三两碎银塞进家丁手中:“麻烦小哥了,通告一声即可。” 家丁自是见好便收,“那我可只通告一声儿啊,若老爷他起不了床,您只能明日再来了。”说罢,带上了宅门。 半刻钟后。 宅门缓缓敞开半扇,家丁有礼:“老爷听是沈家姑爷造访,即刻便起床更了衣,宋姑爷请随我移步客堂。” 宋澈欣然入府,随家丁前往。 堂内小盏烛火,亮有微光,一名身形消瘦的花甲老人,仅披了件外套,独坐高堂,颇有风姿。 “晚生宋澈,参见周大人,午夜打搅,还请见谅。”宋澈鞠躬拜堂。 “哦?你便是近来赫赫有名的沈家赘婿?”周近春以精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澈。 宋澈说道:“晚生不过是会做点小生意罢了,此次造访,也是来与来周大人做生意的。” 周近春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宋澈脱下包袱,搁上茶几,缓缓拨开,是一锭锭雪花白银,再察言观色——周近春见了银子,老眼瞬间发光。 瞧这贪婪的眼神,宋澈便知今夜事必成。 “宋姑爷这是何意?”周近春收回目光,故作矜持。 宋澈拘礼道:“洪氏兄弟,拉帮结派,垄断码头生意,贩卖女人与小孩,前日还掳我掌柜,纵火烧我作坊,更扬言取我性命……今夜晚生前来,恳请周大人治其死罪,为苏州城除害!” 周近春板下脸,声音渐冷:“若洪氏兄弟真数罪如此,本官自会照大梁律例将之法办,你半夜来送钱行贿,是想叫本官晚节不保么?” “恰恰相反!”宋澈说道:“周大人年过花甲,再不久便可不受案牍劳累,归家安享晚年——洪氏兄弟在苏州城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若周大人能在致仕前为苏州除害,必深受百姓之爱戴,清名永垂于竹帛之间,” 言语至此,宋澈又将银两向前推了推,“大人莫要误会了,这三千两银子,绝非贿赂之意,而是个人捐赠。” 周近春抚须,嘴角渐有笑意。 宋澈又道:“大梁王朝烽火四起,地方所征收的赋税全数充盈国库,致使地方财政不足,连衙役都不能多招,以至于在面对洪氏兄弟这种人多势众的地头蛇时无可奈何; 家父常常教导,商者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沈家作为苏州富商,于情于理也该为苏州除恶尽一份绵薄之力; 然商人终究是商人,有财无权,难以与罪恶抗衡,故此通过募捐此银,为官府解决财政窘迫,协助官府清扫罪恶!” 周近春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摁住了银子,叹道:“宋姑爷,果然名不虚传……” 他又道:“好吧,既是如此,那这笔捐银我便收下了,只是——” 他又话锋一转:“洪氏兄弟聚众码头,势力甚广,除非调遣城防军,否则难以制度他们。” 宋澈笑道:“周大人有所不知,在您睡梦之间,我便已设计,与许都头一起将洪氏兄弟抓获,如今他们已被关在衙门大牢等候发落,” 他又与周近春深鞠了一躬,“在此,我还要与周大人道个歉,由于事态紧急,又怕打扰大人休息,未经过您的同意,便与许都头先斩后奏了。” 周近春摆手说道:“罢了,洪氏兄弟我早已有铲除之意,奈何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你们既已将其抓捕归案,那明日上午便升堂,论罪定处吧。” 宋澈却道:“审判何须等到明日呢?洪氏兄弟盘踞苏州多年,手下有不少狂徒,耽搁越久越容易生变,因此晚生提议,今夜定罪,明日问斩。” 周近春微微皱眉:“纵使知其罪恶滔天,可审案也是得讲究证据——”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划破夜空。 周近春惊起:“何人在击鼓鸣冤?” 不一会儿,家丁急匆匆跑入客堂:“老爷,衙门外来了好一群女人与小孩,说是要状告洪氏兄弟与朱威一家,各个衣衫褴褛,泣泪击鼓,叫人看得……看得好不揪心呐!” 周近春先是一愣,即刻会意瞥向宋澈。 宋澈拘礼笑道:“周大人,人证物证,俱已到齐,您受累走个过场?” “噫!汝之人才,苏州之幸矣!”周近春不禁赞叹,高声招呼: “来人,宽衣,升堂!” 第四十四章 夜审洪氏兄弟 “啪!” 惊堂一响,爹娘白养! “升堂!” 灯火齐明,映亮公堂。 周近春身着翠绿袍服,头戴软翅乌纱帽,背映“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莫看已过花甲之年,稳坐公堂之势,仍是威风凛凛,叫人望而敬畏。 “威武!” 随堂的捕快,左右八人分站两旁,手持杀威棒连番跺地,似嘈杂急雨,肃公堂杂音,顿觉无上威严! 宋澈在堂外旁听,心中不免感慨:原来古代升堂,真与电视剧里演得一样,身临其境,好生震感! “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呜呜呜……” 妇孺嚎啕大哭,不比惊天动地。 “肃静!”周近春拍着堂木,“汝等状纸已在本官手中,本官定会还你们个公道——来人,带罪犯朱威一家与洪氏兄弟上堂!” 朱家四口与洪氏兄弟,身披枷锁,脚戴镣铐,被衙役带上公堂。 “就是她,就是她扒我的衣服,还拿针扎我……” “还有他,他骗我说自己是粮商,价格便宜,却将我引入小巷棒打欺辱!” 横眉冷对,千夫所指。 许晓捧着一概证物,呈至堂上:“大人,这是从朱家房屋中搜出来的证物,衣裳,针具,饰物,绑过人的麻绳,另外还在其家中搜出了五百两现银,这朱威一家,平日里全是偷闲之人,不可能会有这么多银子; 这几张是洪氏兄弟手下的供词,分别交代了洪彪以赌坊为据,出千欺诈,私自放高利贷,偷漏赋税,殴打他人致死致残;洪二垄断码头,欺压百姓,与朱威一家勾结,以货船走私、贩卖人口等; 堂下这些妇孺,都是上半夜从码头所救,囚禁他们的货船,正归洪氏兄弟所有。” “简直人神共愤!”周近春呵斥堂下:““贼妇恶棍,如今证据确凿,汝等还有何狡辩!” “小人一时贪婪,才犯下如此重罪,还请大人饶命开恩啊!”朱威一家,叩首求饶。 洪氏兄弟却翘首昂头,一副拒不认罪的傲慢姿态。 洪彪冷笑道:“周大人,别的我便不说了,那些偷漏的赋税去了哪儿,你难道不知么?” 周近春脸色一沉,目光稍有松懈。 洪二则怒瞪着满堂妇孺:“哪儿来的贱货与小杂种,分明是自己跑到我货船上去的,非要说是我拐了你们,如此颠倒黑白,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妇孺遭吓得瑟瑟发抖,蜷缩相拥。 “呵!好一个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啊!”宋澈大步走进公堂,凝视着洪二,“我也真是好奇你爹娘到底是什么人,竟能生出你这么个厚颜无耻的东西,你瞧瞧,这一个个姑娘衣衫褴褛,最小的孩子才不过三岁,你以为他们跟你一样,脑子被驴踢了,会自己跑到你船里遭罪?” “你——” “闭上你的臭嘴!” 宋澈脱下鞋子,狠狠塞进洪二的嘴里,侧身又指向洪彪:“还有你,如何?是不是以为给周大人送了点儿东西,便觉得可以威胁大人了? 我告诉你,你偷漏的那些赋税,本来便属于官府,周大人是拿它来修缮工事,救济城外流民的; 周大人之所以会收你的钱,是因为大梁四处烽火,国库空虚,为国家筹集资金,其心可比日月,何况你赚得那些黑心钱,本该全数充公; 谁人不知你在苏州城中势力庞大,手下比官府衙役还多,周大人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不接纳了你的好处,其实这只是周大人的权宜之计,你所给的每一笔钱,周大人都清楚记在账目上呢,” 宋澈转头问向公堂上,逐渐露出笑容的周近春:“周大人,您说是不是?” 周近春郑重道:“不错,一个地痞流氓的钱本官怎可能轻取?全都记在账上,为国家添砖加瓦了!” “宋澈,啊啊啊……你他妈颠倒黑白!”洪彪勃然大怒,张嘴咬向宋澈。 许晓一跃而下,以刀鞘抵住洪彪牙口,几个衙役分别用杀威棒扣住枷锁,将之压趴在地。 宋澈缓缓蹲下,凑近兄弟二人耳旁,轻语:“偷偷告诉你们,我也给周大人送了点儿银子,买你们的命。” “唔!唔!唔!”洪彪恨得双眼充血。 宋澈轻哼,又向公堂请示:“夜深了,周大人年事已高,何不早些定罪,早些退堂?” “本官正有此意!”周近春赫然起身,高声宣判:“朱家四口,洪氏兄弟,杀人放火,草菅人命,贩卖人口,忤逆天心,有悖人伦,人神共愤,其罪当诛!来人呐,将此六人打入死牢,明日午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受害妇孺,今日暂在衙门安顿,待明日天亮,由衙役护送回家团圆!” “是!” “啪!”惊堂木一拍:“退堂!” “青天大老爷啊!” “大人饶命呐!饶命呐……”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赚这丧良心的钱呐!” 罪犯撕心裂肺,苦主喜极而泣,正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宋澈走出衙门,黑夜下的苏州城,是如此安详与宁静,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香甜了不少。 “今夜可真漫长啊!”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正当他要离开时,忽闻身后一阵稚嫩呼唤: “宋叔叔!” 妇孺们含泪奔出衙门,感激的目光比繁星璀璨。 ‘宋叔叔,谢谢您……’孩子们簇拥着宋澈一阵亲昵。 有那么一瞬间,宋澈差点儿破防,他赶忙以笑代泪,压低嗓音:“哎哎哎,不是叔叔,是哥哥才对。” “宋哥哥!宋哥哥……” “好吧,好吧,谁叫你们一个个嘴巴这么甜呢?我看看啊……” 宋澈摸遍了全身,才从腰肢下掏出了一小锭银子,随手扔给站在一旁欣慰发笑的许晓,嘱咐道:“我只剩这么多了,你将它分一分,当做明日他们回家的盘缠,可别私藏腰包了啊。” 许晓千言万语,只作一句:“你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确确实实是个极高的评价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咱们明日法场再见。” 宋澈辞别妇孺,坐上车辕,伴着温柔的月光,渐消于夜色之中。 …… 第四十五章斩首示众 “大懒虫,你再不起床,可是要错过午饭了!”沈文君走进书房,一把扯过被褥,随即又打推窗,叫日光清风入户。 春光明媚四月天,今日是个好日子,砍头的好日子。 宋澈盘膝坐起,打着呵欠笑道:“今中午,不忙吃午饭。” 沈文君疑惑,“为何呀?” 宋澈神秘道:“到时你便知了。” “姑爷,有人给您送东西来了。”有伙计上楼禀告。 “哦?想不到还挺准时。”宋澈起床穿衣,简单洗漱了一番,便与沈文君下了楼去。 坊间门口,刘三儿守着两个箩筐,筐上盖着麻布,瞧不清里头装的是何物。 “咿!你这地痞流氓,以为换了身皮,我便不认识你了么?安敢来我云水坊撒野!”沈文君一见刘三儿,便气不打一处来。 刘三儿赶忙拘礼致歉道:“夫人勿要动怒,小人已痛改前非,也学着做生意了,如今是城西‘润发赌坊’的掌柜哩!” “你?掌柜……”沈文君挑着眉毛,诧异地望向宋澈,“城西何时有个润发赌坊了?” 宋澈笑道:“大通赌坊不是倒了嘛,许是有人接盘了呗。” 没错,接盘之人,正是宋澈。 经上次赌坊走一遭,他深感赌钱之暴利。 赌坊这种地方吧,虽说名声不太好,却存在即合理,你不做,迟早会有其他人来做,何不将摇钱树捧在自己手中呢? 开赌坊,多多少少得沾点儿黑色背景,刘三儿在苏州城里厮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人力资源的。 且通过近几日合作,宋澈觉得刘三儿这人,处事圆润,脑子不笨,明着将赌坊交给他来打理,自己作为大股东在暗中使舵,定能稳赚大钱。 当然,宋澈开的赌坊,绝对是合法合理,公平公正的。赚黑心钱,生儿子是会没屁.眼的,他可不敢。 “那东西我便放在这儿了,小人告退。”刘三儿交付完毕,便离开了云水坊。 “这两箩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胀鼓鼓的,该不会是……银子吧?” “这么大两筐银子,怕是得有个几万两哟!” 店员们纷纷凑上前来好奇。 宋澈摇头笑了笑,揭开箩筐上的粗布,是一枚枚圆滚滚的鸡蛋。 “原来是鸡蛋啊?”沈文君颇有失望,又问向宋澈:“你叫人送这么多鸡蛋来作甚?” 宋澈摇头说道:“非也,非也,这可不是普通的鸡蛋,而是发酵沉淀了许久的臭鸡蛋。” “臭鸡蛋,又是做何?” “马上便知——” “当当当!” 忽然,街外响起一阵锣鼓声,继而听人喧嚣: “人贩子今日伏诛,游街示众咯,大家快出来看!” “来了来了。” 宋澈叫了几个伙计,合力将鸡蛋抬上大街。 街上,衙役在前开路,押着六辆囚车,朱家三口与洪氏兄弟禁锢于囚笼,只露出颗死人头。 罪大恶极的死刑犯,自然要游街示众,以安民愤了。 “老天爷终于开眼啦!” “人贩子通通下地狱去!” “砸死他,砸死他!” 街坊邻居深受地头蛇的压迫,家家户户拿出烂菜叶与畜粪发泄愤怒。 “还等什么?快来报仇啊!”宋澈冲沈文君等人招呼着,随手拿起一枚臭鸡蛋,狠狠砸向洪二。 “吧唧!”鸡蛋精准命中洪二脸盘,散出的恶臭冠绝全场。 琴若提着裙摆,最先跑出作坊,她折起水袖,拾起鸡蛋,左右开弓,狠狠砸向朱家四口,骂道:“黑心肝儿的老太婆,敢拿针扎我,我砸死你们!砸死你们!” “放高利贷的大坏蛋,今日姑奶奶请你吃臭鸡蛋!” 第四十六章春宵一刻值千金 “呕!” 回到坊间,几个原本兴致冲冲观摩行刑的女人,都吐得哇啦哇啦。 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死人,更莫说是砍脑壳了。 如今洪氏兄弟已死,城西又有刘三儿看着,地摊业务也可放心大胆拓展过去。 先前宋澈命人定制的三十辆板车,全都按照以往规划摆向全城。 唆使朱威诱骗琴若之人,十有八九是陈仁才作派,今日罪犯血洒刑场,也算是杀鸡儆猴了。 陈氏家业庞大,无法一口吞下,唯有慢慢蚕食,总之来日方长,终会得偿所愿。 下午。 前段时间在白玉楼定制的首饰与火枪器械也送到了云水坊。 果然是靠技术活儿吃饭的,各零部件都打磨得非常精细,宋澈十分满意。 记得洪彪人头落地前,曾言与飞云帮关系匪浅,不论他是否夸大其词,飞云帮都不得不防。 飞云帮绝非地头蛇可比,乃是货真价实,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先前在扬州宋澈便惹了他们一次,新仇旧恨,很是棘手。 制造火枪,武装自己,愈发迫切! 宋澈又在白玉楼里订购了两百斤铜丝与一大块吸铁石——如今电棍是他唯一防身工具,尽管已很省着用了,电力还是流失得只剩最后一格。 古代没有“电”一说,他只能自己尝试发电。 发电机的原理很简单,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记得儿时他还曾用小马达做过发电机,一样画瓢,不会太难。 除此之外,他又差人到爆仗店,订购了十卷鞭炮烟花,用以抽取其中的黑火药。 古代火药虽不比现代,却仍是个极其危险的东西,肯定不能在家里实验,因此,他特地嘱咐了跑外勤的店伙计,帮忙在城外寻觅一处僻静之所,今后他将在那里制造火器。 …… 坏人被绳之以法,威胁得以解除,琴若也放心住回了坊间。 分居多日的两口子,终于又同床共枕了。 是夜,烛火通明。 卧房中。 宋澈枕着脑袋,躺在床的左半边,沈文君小家碧玉,躺在床的右半边。二人都睁大了眼睛,静静望着屋棊,你不说话,我不开腔,空气越安静,暧昧越浓厚。 有时宋澈也很纳闷儿,如花似玉的老婆触手可及,为何自己还能坐怀不乱?这要是搁在以前,早给她办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难道是受古代环境影响,我变成了正人君子? 他娘的,对自己老婆,装什么柳下惠? “对了。”宋澈突然立身。 “什么对了!”沈文君莫名紧张。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宋澈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个个雕刻精美的黄金首饰,“这是我在白玉楼定制的首饰,咱俩一人一套,我戴大的,你戴小的。” “这……”沈文君闪烁的目光,比黄金还要敞亮。 “快来,我为你戴上试试。”宋澈拉出被褥里的沈文君,撩起青丝戴项链,托着玉手戴镯子,最后举着金戒指,笑着问道: “沈文君女士,你可愿意嫁给宋澈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永远爱他,尊重他?” 大家闺秀哪儿听得了如此直白的情话,沈文君羞得面若桃花,呼吸都急促了,“你……你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宋澈笑道:“这是婚礼祝词,你得说,‘是的,我愿意’,然后我才能为你戴上婚戒。” 沈文君娇声:“拜堂时,分明已说过祝词了……” 宋澈苦涩:“那时我还处于昏迷中,没能听见,所以不算,”他突然变得失望起来:“还是说……你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了……” “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我说我愿意……” “年纪轻轻,耳朵却不好使了。” “我愿意!我愿意!我满心愿意!” 沈文君几乎癫狂,再也顾不得娇羞,将宋澈扑倒在床。 二人便这么对视着,直至彼此呼吸相邻。 宋澈轻轻将戒指戴上了沈文君无名指,而后十指相扣,紧紧相拥,唇舌相伴,欲望如烈火,爱意如山洪,熊熊燃烧,尽情释放。 花有清香月有阴,春宵一刻值千金。 …… 次日清晨。 鸟语花香唤醒了梦中人。 宋澈缓缓睁开眼,沈文君枕着臂弯,睁大眼睛,昨夜余烬未消,她脸别样绯红。 “你该不会又一宿未眠吧?”宋澈问道。 沈文君轻呢了声,欠了欠身子,兴奋问道:“夫君,你是不是将小娃娃塞进我肚子里了?” 宋澈先是一愣,连忙回顾昨夜,虽说几番云雨都已忘我,但他还是有很刻意避险,“夫人怎会这么问?” 沈文君羞道:“是娘告诉我的,她说只要男女圆房过后,我肚子里便会怀上小娃娃。” 宋澈嘴角抽搐,古代两性.教.育,还真是含蓄啊。 “夫人不用担心,关键时刻已被我柔化了。” “何为……柔化?” “便是……便是上一个动作结束,靠自身技艺赶忙施展下一个动作,以达到取消后摇的目的。” “那何为取消后摇呢?” “呃,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唉……我还是再与你实践演示一遍吧!” …… 谁料这一演示,便是整整一上午。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做生意都那般精明,为何此事却总是学不会?害得宋澈教了一遍又一遍。 “不如今日不去坊间了,反正有琴若她们照料着,也不会出什么岔子。”沈文君坐在妆镜前,只是梳理着头发,可没有要穿衣服打算。 闺房之乐虽美妙,但太过沉溺其中,不仅玩物丧志,身体也吃不消…… 宋澈扶腰下床,偷偷穿着衣裳,“说起来,我还有件事要与夫人讲,往后几日我想与外勤店员们一起下乡走走,访一访蚕桑,做一做市调。” 沈文君轻轻一句:“出去见见世面也行,只要晚上准时归家即可。” “那我先去坊间了。”宋澈扛着鞋子,夺门而出。 “哎——”沈文君正欲招呼,宋澈早已跑没了影儿,她暗暗说道:“跑那么快做什么,人家还想让你多教我几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