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月明》 1. C01 撞过去 为您提供大神 翻滚的甜姜 的《云台月明》最快更新 1. C01 撞过去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C02 令人难忘 “小心——” 周芒拽过黑帽子,两人一起退后。 下一秒,黑漆车身几乎擦着裙边驰过,滑行数米后,在尖锐胎噪音中急刹。 周芒略站定,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蹙眉望去。 驾驶室的门被人打开,是个陌生的中年人。平头方脸,肤色微黑,给人的感觉十分矫健。直觉告诉她,这人应该是当过兵。司机快步靠近,连声“对不起”,面露歉色,问:“您有没有受伤,要不去医院做个检查?” 对方态度恳切,周芒也无意纠缠,摇头:“不用了。” 话音未落,黑帽子已经越过她,拾起地上被摔烂的相机,冲着司机扬声怒骂:“艹!你怎么开的车?瞎了眼吗?!” 司机目光一转,像是才发现人一样,从胸前口袋掏出名片,递过去,从上到下扫他:“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处理。” 周芒余光扫到,不甚分明。 黑帽子夹过纸片随手晃了晃,看到名字,脸上怒气倏然消失,切换成小心翼翼的笑。他知道这个人,中静集团的总助,备受檀家信任。他侧头望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半开的车窗内,映出一道模糊身影。他又朝四周看看,向司机求证:“是檀先生在车上?” 司机不说话。 沉默,有时即是一种回答。 周芒敛眸,淡着一张脸。 她不认识姓檀的人,管他什么身份,也只有四个字“不感兴趣”。 入夜的雾攀上苍苍如玉的肌肤,沁透每一个毛孔,周芒抚了抚手臂,终于不耐。 她抿抿唇,撇开目光,径自转过身。 经过宾利车旁时,深色玻璃忽然降落。周芒侧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微冷的眼。像起风时,雪花簌簌落在脸上。 周芒迎向他的视线,拂照过清隽面容。他的眼睑薄,折痕深长,眉目间尽是孤孑。冷光行经乌密长睫,垂目往下一压,漠漠纷纷跌进眼底,化为一潭深涧冷雪。望久了,周身有种霜冻感。她抖了一下睫毛,无端生出心悸。 檀序已先移开目光,朝旁抬手,“老余。” 声线干净冷冽,如大提琴的泛音划过弓弦。 司机听见后,立马回到车门边,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周芒站在车外,静静看,两人的距离似远还近,低沉的声音断续地飘入耳朵,“嗯,我知道……你先送她。” 司机点头,片刻工夫,走到她面前,客气询问:“先生问您去哪儿,送您一程?” 周芒往车内投去一瞥,轻抬下颌,颦起的眉泄出一丝不快,“不太顺路,”锋芒一露即收,她平声静气问,“我可以走了吗?” 司机侧身让开,听出她的话外音,无奈地笑:“先生没有恶意。” 又道:“上个月,先生的长辈老毛病犯了,夜里休息不好。还多亏周先生给的药方。” 他委婉道出这一桩渊源,令周芒松了口气。 周家三代教书育人,虽称不上清贵人家,祖上也曾出过不少的名家圣手,底蕴深厚。传至她父亲那一辈,下海经商,手里仍有不少珍贵的方子。现下,大约也是看在父亲的面子。 司机觑她脸色,劝说:“今天人多又乱,太晚了,您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 有一点被他说中,她确实不愿再应付那群记者。 过了十数秒。 周芒轻“嗯”了声,眸色清明,只当自己是这亟待了清的人情。 司机绕到另一头为她开门。她道了声谢,弯腰提裙入内。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合上了门,静谧无声。 谁都没有说话。 车内有一股凉气,混合了隐隐的佛手柑香,一齐从风口送来。周芒鼻腔泛痒,想抬手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欠——” “冷吗?”从身侧传来低磁的音调。 周芒恍神,沉默间隙,有一只细白修长的手替她拨转了风叶。她偏过头,低声谢他,眸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高挺眉骨。她迟疑般定住,一个古怪念头浮过心头,再回神时,已然问出:“我们是不是见过?”话一脱口,脸颊灼烧,熏染眉眼。 不该问的。 太像在搭讪了,还是千篇一律注定失败的版本。 檀序微微抬起眼,看着她,若有所思。 阒静里,车身平稳向前,穿行在黑暗。夜幕四垂,风挟来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湿润微咸的味道。周芒往一旁别开脸,专注看雨,千万粒水珠覆着玻璃,光影粼粼,有一种潜行在水底的错觉。隐约间,若有似无的笑熨过耳,她微怔—— “周小姐的琴声,”沉缓的口吻,仿佛一粒水滴击穿水面,漾起意味不明的涟漪。他淡声,“令人难忘。” 不必追问,已在琴声里见过。 似平静暗涌的水流卷起浪潮,温柔的淹没她,周芒感到轻微的眩晕,不知不觉循着声源望过去。 车头灯光亮白,光线折进轿厢。浅灰色的阴影在檀序侧脸镶出一道险峻峰峦,他坐在光与暗的边缘,不言不笑,低眉注目。 一双清凛的眼,微微上挑,在极近处与周芒对视。 周芒指尖细颤了一下,闭一闭眼,垂首与他错开视线。她嘴唇轻动,却悭吝地忘了所有句藻。 檀序敛目,没出声。 缄默约两三秒。 周芒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手背,触感柔软,黑色的男士外套放在座位中间,正等待她伸手去接。 周芒疑惑蹙眉,眸光重新回到他身上。 檀序平淡道:“披着。” 周芒手指紧紧蜷曲,交叠不动,抗拒他的善意,“……我不冷。” 檀序靠在座椅上,双目漆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从她两片纤薄锁骨一掠而过,再往上,是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的目光停在咫尺近处,“周小姐,我没有窥人隐私的爱好。” 周芒更混乱了,下意识顺着他的注视低头看去——挂在肩头的细带只剩几根细丝,隐隐有断裂之势。轻薄衣料收束胸口,行动间,一呼一吸,随时都会掉落。 她僵了一秒,掌心发燥,滚烫的体温从头淌向脚,似火烧身。她一手摁住起伏不定处,倏地背旋过身,左臂缓缓伸向外套。这个动作极慢,似带起身体里每一寸的细小浪潮。窗外雨声淅沥,水雾氤氲,密不透风的车厢内,只听见衣料摩挲。 沙沙、沙沙。 周芒拢住外套,亦被极清浅的香气笼住。冷冽洁净的前调,似群山万壑之间伏延的雪,一脉一脉地沁入。鼓噪的心跳逐渐平静,她忍着窘迫,转过脸,将一句“谢谢”衍出了淡淡的潮意。 停顿一会,她轻声:“也请你不要误会。” “误会什么?” 周芒绷紧了唇瓣,薄白肌肤透出羞赧的粉,却始终无法启齿。 “周小姐,放心。” 檀序狭目微垂,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勾了勾唇线,声静无波,“我有自知之明。”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槐树路256号的尽头,一栋叠层的北欧建筑伫立雨中。白墙乌瓦,松柏亭亭,葱茏花木覆盖大半院墙。 “周小姐,到了。”司机提醒。 车子泊在路边,周芒望着水茫茫一片的夜色,略显犹豫。檀序已吩咐司机:“老余,拿伞给她。” 她回眸,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车门从外打开,司机撑伞立在一旁。周芒弓身落地,风夹着绒绒雨丝洇湿发梢,她随他走了两步,忽地顿住,想起披在身上的外套,“等等——” 她在雨中,隔着漫天遍野的水雾,眺来一眼,“衣服怎么还给你?” 檀序半张脸浸在潦草的夜色中,如一枚淋湿的月。“不必了,”他轻描淡写,平静眉眼透出一分不动声色的柔和,“周小姐,有缘再见。” * 车子开上路,已近十点。 檀序靠着椅背,双目微阖。 司机从后视镜观察后座,按原定计划,今晚和蒋总还有个私人饭局。他正想开口,与此同时,车内响起一阵突兀的振鸣。 檀序睁开眼,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蒋春霖的声音就跟着追过来:“人在哪?不会真在公司开会吧!” 檀序一臂支在窗沿,看着夜晚霓虹,淡声:“不用等我。” 听出他兴致不高,蒋春霖说:“我这边倒不急。你要有事,改天约也成。” 檀序近年来执掌中静集团,涉足AI医疗领域,与政府合作,投资上百亿,搭建医疗健康平台。他攒这个局,有意替未来妹夫周昀引荐檀序,让他在人工智能视网膜影像识别的新材料项目投产书上,过目签章。 檀序食指抵揉太阳穴,“嗯”了一声:“遇到一个人。” 蒋春霖心思活泛,咂摸着,忽然拖长尾音:“是不是……女人?” 檀序略过他的戏谑,一副公事公办的疏冷:“鹰扬科技的融资,还想要吗?” 他掐掉电话。 半小时后,车沿着导航开到青岑园门口。经理已迎在门厅,一路引着檀序去VIP包厢。门一推开,里头零散坐着五六个人,蒋春霖斜倚着沙发,指间夹半支烟。一照面,立时站起来,给他腾出位置,“坐坐坐。” “檀董,幸会。” “檀先生,久仰。” 觥筹交错声中,水陆珍馐毕陈。包厢内气氛热络,烟雾袅袅。 檀序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面色平淡,听蒋春霖介绍,偶尔回应几句,也是点到即止。 叫人摸不准他的心意。 正事聊完,蒋春霖又点了支烟,吁口气,拿桌上的酒杯递过去,“说说呗?” 酒气从喉间滚落,檀序解开一粒衬衣领扣,透出点散漫意味,眼帘一掀,“你想听什么?” 蒋春霖久历风月,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一念兴起,凭着多年相交的情谊,不问明白不肯罢休,“人。” 声音不小,众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笑着打趣:“是什么高岭之花,能让蒋公子这样念念不忘?” 蒋春霖觑了眼真正的高岭之花,坐姿端正,气度沉稳,独显一段天然的矜贵。 他啧了声。 边上人捧哏,接连说了好几个女明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周芒的名字。安静一晚上的周昀突然抬头,反驳:“她有男朋友了。” “……” 蒋春霖拧眉瞪他。 又听妹夫小声解释:“哥,周芒和宁宁是高中同学。” 蒋安宁,他的怨种妹妹。 蒋春霖一口气卸下来,目光辗转回到檀序脸上。 檀序长指捏着酒杯,淡金色的液体和冰块轻轻碰撞,清脆的一声,敲在每个人心头。他微向后仰,换了个更疏懒的姿势,对周昀温和一笑,眼底却深沉涌流。 “那又怎么样?” 语气漠然,不容置喙。 3. C03 失恋 房子没有亮灯,黑黢黢。夜色弥深,周遭虫鸣呦呦,喧闹又静抑。 周芒心底有一道回音,轻渺如叹息。 踩过厚实地毯上楼,开灯,她远远看了眼窗外漫无边际的雨,转身进浴室。等热水注满浴缸的间隙,手机振动了几声。 周芒打开微信,是周孚问她到家没? “准备睡了。”消息尚未发出,就被一串“叮咚、叮咚”的提示音打断。 闺蜜夏意的声音气势汹汹:【卧槽卧槽卧槽,我要气死沈之洲,这个失心疯的渣男——】 她连发十几张照片,清一色的八块腹肌和逆天长腿,男人被汗水打湿的胸膛肌肉饱满,仿佛淌蜜。蓝眼睛看着镜头,牙齿雪白。 周芒看了几张,唇边几乎溢出笑声,笑得她双颊发酸,眼底一阵涩痛。 她回道:【我很好,别担心了。】 夏意快炸了,噼里啪啦又是一通输出:【沈之洲怎么回事啊??!发癫啊他!都跟你求婚了,是不是他想反悔,又怕担责任,才故意逼你先提分手?】 她又气又急,简直一秒也等不下去,连珠炮似地发送:【恋爱脑挖野菜啊,宝贝儿。等我给你安排十个八个新男朋友,忘了这狗男人!】 周芒低垂着眼,攥住手机,指尖空悬在另一个置顶的头像上。没有新消息,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他发的“对不起”。她竟分不清,沈之洲的歉疚是为了演奏会的失约,还是他,真的问心有愧? 深秋寒气一丝一缕地钻入骨缝,她手指蜷缩,半晌才重新滑动屏幕,点开推送的热搜词条。 #沈之洲探班# #明棠疑似恋情曝光# 耸动的新闻标题下,配了超清大图。 照片抓拍得极具氛围感,剧组成员围坐在一起,薄黄的光影里,女人侧着半张脸和身边男人说笑,他们挨得近,缎子似的长发披散,落进他臂弯。 画面中,他们或坐或立,同框时刻总是眉眼俱笑,有一种旁人不可及的缱绻。 周芒长睫抖动,闭了闭眼,轻哂。 想了想,又笑了声。 只是这笑声,很冷,短促得好似气音。 她心知,以沈氏在娱乐圈的分量,若没有沈之洲默许,没有一家媒体敢曝光。而他任由这组照片和似是而非的“绯闻”流出,只是因为,他不在意。 她却不可以丢掉尊严,沦为旁人眼中的笑谈。 她不要任何无意义的怜悯,亦或是隐晦讥讽。 见周芒久久不回复,夏意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周芒回过神来,唇角沉沉一坠扯出自嘲的弧度,一字一句在聊天框打出:【我只是不再喜欢他了。】 和夏意草草聊完,摁了手机。她靠着洗手台,合上眼,涽涽灯光笼罩,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晦暗不清的影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始卸妆。 湿棉片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粉饰,周芒和镜中人无声对视,人如被拂拭淡了,素白面孔,偏浅的唇色褪去血色。乌黑眼瞳凝结茫茫雾气,眼尾透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真狼狈啊。 周芒轻叹了口气,掬起一捧冷水洗脸。 流水哗哗,从容盖过心碎声响。 洗漱过,她站在镜前吹头发,门边突然传来一阵笃笃声,周孚的声音随之而至:“芒芒,睡了吗?” 周芒关掉吹风机,应他:“还没。” “我煮了宵夜,”周孚低声问,“你下来吃点?” 周芒不说话,她一向晚上六点之后不吃东西,肚子却先一步咕噜咕噜发出抗议。她“唔”了声:“知道了。” 过两分钟,她穿着睡衣下楼。 落地长窗映着树影,雨点曵动风,一扑一扑地打在玻璃上。室内暖光融融,岛台置了一只水晶花瓠,白色蝴蝶兰配绿掌,清新天然,是三天前她和妈妈蔺女士一起插的。 周芒微敛目,见周孚端正坐在沙发一侧,支起手臂看平板。荧光照着面庞,不知是看到什么内容,他不由蹙紧眉头,脸色发沉。 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阖上平板,若无其事地抬头。片刻,又皱起眉:“不穿袜子,降温了,你不冷吗?” 周芒低头去看踩着拖鞋的脚面,恍惚间想起,这是今天第二次被人问会不会冷。耳边雨声潇潇,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冷冽香气。 周孚直起身,看她,“怎么了?” 周芒面不改色,摇头,走近他问:“爸妈呢?” 周孚迟疑了几秒,才缓声道:“还在医院,他们不放心你一个人,让我先回来。” “是啊,”周芒看向他,眉眼不自觉地柔软,“不然谁煮宵夜给我吃。” 粥一直用小火煨着,咕嘟嘟冒泡。周孚卷起袖子先盛了一碗给她,避过她伸手的动作,指腹抵在碗沿,提醒道,“小心烫。”略顿了顿,他又用温和的语气强调,“不要动——伤到手,以后还想不想拉琴?” 周芒虚心受教:“好。” 等碗筷摆齐,周孚侧头看她,说:“你说过,要成为了不起的大提琴演奏家。” 周芒一时怔住:“哥,你还记得?” 周孚对上她的眼睛,开玩笑道:“大概是你趴在我背上,一边哭一边打嗝的模样实在……太难忘了。” 周芒也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 她的童年时光总是和琴声相伴。 溽热盛夏,她离开奶奶,被重新接回到父母身边。在蔺女士替她安排的第二任大提琴老师家上课。 琴房里,她一遍遍练习《勃拉姆斯E小调》,手心汗湿。 “弓速不对。” “指法错了,小拇指不要翘起来。” “停停停停停下,这一节不够流畅,再重来。” 还是孩童的周芒忍住眼泪,握住琴弓,努力拉出柔和舒缓的音色。直至太阳爬下山,暮色昏暝,小小的身躯汗津津,白嫩指头红彤彤的。 周孚放学来接妹妹。 周芒趴在少年清瘦的肩头,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抽噎着:“哥、哥,我太笨了。” “芒芒是最聪明的小孩,”周孚笨拙哄她,想喂她吃糖又担心会长蛀牙。“练琴太辛苦,我们明天开始学别的。你喜不喜欢篮球,打游戏也行,哥哥教你?” “我不知道。” “……” 周孚彻底没了脾气。 周芒抱紧他的脖子,小脑袋贴过去。 她吸吸鼻子,“我喜欢大提琴。”滚圆的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黑润润的,声音也变得明快,“我和奶奶约定了,以后要成为厉害的演奏家,也一定会拉出打动人心的旋律。” “我真的做到了。”二十三的周芒对过去的影子说。 如今,她践行了幼时的心愿。 只可惜,时事偏移,她的至爱亲朋竟无一人能分享这份喜悦。 周芒往旁边挪了一步,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啜一口,再次将浮起的心事尘封沉入水底。只眉目间轻松的笑意渐渐凉透。 “怎么了?”她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周孚的眼睛。 “有点饿。”周芒说。 周孚默默看了她数秒,拉开餐椅,让她,“先喝粥吧。” 他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来。 一时之间客厅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音。 周芒舀了一勺粥,徐徐吹气送到唇边。周孚盯着她,欲言又止,在他第三次看过来时,周芒放下汤匙,抽了张纸巾擦手,抬起脸任他审视:“哥,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周孚说话时,目光明晰:“芒芒,你为什么不开心?” 周芒捏着纸,与他对望一眼,他的眼神在说:“你知道,我能看穿你的谎言”。她垂睫,低声道:“我失恋了。” 她又多解释一句:“沈之洲的热搜你也看过了。” 闻言,周孚并不否认。 他动了动眉,神色深凝。 过了两秒,他思忖着开口:“想好了,不后悔?” 周芒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犹豫,眸光安静地在他脸上栖落:“以后,你不会多一个讨厌的妹夫了。”她一直知道,周孚待沈之洲冷淡客气,纯粹出于礼数,心中其实并不乐意这门婚事。 她只觉得,人与人之间各有缘分,能相安无事也很好。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她和沈之洲,不合衬。 “那……谢谢了,”周孚点头,直言不讳,“本来爸妈也没想过送你去联姻。” 沈家是个大家族,三房儿孙辈加起来就有十几个。沈之洲能从中脱出,能力、心性和眼界缺一不可。这样的人沉潜刚克,为成事手段强硬,在所不惜,他可以是合作伙伴、朋友,千好万好,唯独和周芒不相配。 偏她自己点头,不带丝毫勉强。 周孚呼出一口郁气,声调冷嗖嗖的:“沈之洲就仗着你那点喜欢——” 周芒纤长的睫毛翕动,笑了笑,附和他的话说:“哥,要是我的那些同学没被你吓跑,说不定,现在就没他什么事了。” “……” 作为破坏了妹妹“早恋”可行性的当事人,周孚僵住,皱眉,面容逐渐变得严肃。 4. C04 周芒,过来 往事,是有节气的。 麦黄梅熟时,仲夏已至。 2016年的芒种,星期天,正逢周芒生日。 周父在日本出差,蔺女士陪着周藜去夷陵江采风,连日暴雨,当地路况极差,她们一时半会回不来。“等过几天,一家人都齐了,我们再一起庆祝好吗?”蔺如枚在电话里柔声说,“妹妹也很期待,还录了生日视频。” 周芒品着唇舌间的酸涩,回以温柔:“好。” 没过多久,手机收到一笔来自蔺女士的转账,欣慰于她的乖巧懂事,“挑自己喜欢的礼物买,过生日要开心漂亮。” 周芒低头平复心绪,神色微恹。 家里的阿姨看她打完电话,问:“芒芒,你哥哥回来吗?” “不知道,”周孚大约是要留在京市,准备生物实验室的复试。周芒目光微垂,摇了摇头,“童姨,不用做我的饭了。下午,我约同学一起看电影。” “啊?”童姨不大情愿,顿了顿,又多唠叨一句,“长寿面总要吃的。” 周芒软语卖乖:“回来吃。” 她换上针织背心和百褶裙,出门打车,被卷入六月的热浪。 离电影开场时间还早,周芒在商场一楼找了家人气冷清的咖啡店,打算消磨时光,等夏意来。 她低头回消息,推门进入。下一秒,玻璃门故障般地快速回弹,差点砸到脸。 她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从身后扶住门,接着,头顶落下一道冷峻的声音:“站稳。”周芒侧过脸,没看清人,只留意到他小麦色的手臂,劲瘦分明,腕上戴了只碳灰镶钻的方盘机械表。 男生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周芒站在原地,错身而过的一瞬,黑T恤擦过肩膀。 微微风起,被碰触的肌肤有点燥。 她余光不经意追寻那抹纯黑,见他走到吧台边上,和服务生交谈几句,似乎是在点单。 “周—芒—”远远的有人喊她,嗓音清脆。 周芒循声回头,就见到夏意笑眯眯地朝她挥手,小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等很久了吧,走,请你吃小蛋糕。” 周芒轻快地“嗯”了声,再望向吧台的方向时,那道黑色身影已经不见踪迹。 她垂下眼睑。 “一块薄荷生巧千层。”夏意站在冷柜前,问,“你想吃什么?”又突然啊了一下,“对哦,差点忘记——”她和周芒是高中同桌,关系最好,知道她一向不碰坚果类的食物,否则会过敏起红疹。 夏意扭过头认真提醒服务生。 空气弥漫甜香,周芒看着她的脸,会心一笑,“谢谢夏夏啦。” 她点了冰美式。 周芒把咖啡纸杯放进杯格,黑暗中,大荧幕的画面缓缓流动。 万丈金光破开雾海,清溪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刀剑铿鸣。少女长发为风拂乱,只露出倔强的半张脸。镜头定格,几秒后,片名跃出——《问水》是一代名导关彻的收官之作。 开场,少女救了偷盗藏经阁秘籍的男人,江湖的腥风血雨,顷刻而至。 两人在竹林山涧中迅疾穿行。 周芒意兴阑珊。下一秒,全副心神都似被攫住—— 黑衣少年跪在磅礴大雨中,像一块沉默的磐石。镜头从上往下慢摇,特写少年的脊背,鞭痕道道,狰狞可怖,殷红的血混合雨水淌下来,染红足下青石阶。 周芒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裙子,害怕他的血会流干。 荧幕上,他翕动嘴唇,侧颜轮廓幽暗,如蒙尘生锈的刀。 他说:“我会找回师妹。” 周芒随他一路下山,走过瀚海黄沙,苍茫雪域,水里蹚,火里滚,看遍一千二百零五场日出。终于,在荒败古寺见到了师妹。 四面埋伏,十方围剿。 少年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锵”一声拔刀,雪光映亮桀骜的眉眼。周芒终于看清他的脸,飞眉入鬓,眼神凌厉,连经过的风也会为之割裂。 少年扬起头,与周芒遥遥相对,如永远高悬不坠的烈日,焰光灼人,将她的心烫开一个窟窿。 刀剑丛中,他冷声嗤笑。 “别怕,我带你走。” 周芒呼吸微滞,心跳漏了一拍,竟也在这瞬间,生出妄想。 这个人,真的会奔她而来,无企图地。 只为她。 “芒芒,散场了。”身旁是夏意的声音。 她惝恍地盯着大屏幕,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掩饰道:“等一等,也许还会有彩蛋。” “哦。”夏意点头,不再说什么。 周芒坐在暗沉沉的影厅,面前是滚动的演职表,她一眨也不眨眼,生怕错漏过每个字符。 可是,她没有找到。 夏意忍不住多看她几眼,问:“你喜欢啊,那我们再看下一场?” “不、不用。”周芒轻咳,沉默两秒,才含糊地说,“……也没有那么喜欢。” 她一向擅长自欺欺人,谎言由口及耳,自然也就可以瞒过心。 周一返校。 课间,女生的闲聊声由远及近传来,她听人提起这部电影。 “刚开拍的时候,我还去剧组找过小叔探班,”蒋安宁就坐在斜后方的位置,托着腮,兴趣缺缺地抱怨着:“山里蚊子又多又毒,不知道他们怎么受得了。哎,我都晒黑了。” “你有没有见到女主角?”立马有女生问,“真人什么样?” 蒋安宁划拉几下手机,调出照片:“都在这里了。” 周芒眼瞳轻颤,翻书的手指忽然顿住。时间好像静止,教室里的一切喧嚷都消失了。她转过身,微笑:“可以让我看一下吗,谢谢?” 蒋安宁把手机递过去,随口道:“你也追星吗?” 她小叔是剧组的选角导演,吃过的瓜多到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周芒没有回答,安静地翻看。她扎着高马尾,低头时,碎发不经意拂过白莹莹的脸,神色专注。 目光掠过屏幕,倏而凝住。大合照的角落里站在一个黑衣少年,半张脸被旁边人挡住,只露出模糊侧影,气质冷锐,他腕上戴着卡地亚山度士。 她见过这只表,也见过它的主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浮上心头。恰如夏日一场濯枝骤雨后,绿意攘攘,满树的花正在攀生。 她问,声音轻软:“他是谁?” 蒋安宁一愣,将画面横过来放大一点,“沈之洲吗——你认识他?” 周芒弯唇,很浅地笑了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多么美好的名字。 蒋安宁歪头看她:“沈之洲不是明星,听说是之前的演员出意外,导演找不到人,才临时拉他客串咯。”她耸耸肩,补充一句:“他家还挺有背景,不可能会进圈的。” 周芒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抿了抿唇,也没再解释。 若要细究,这点淡薄的缘分,甚至不能形容成“邂逅”。风一吹也就散了。 可她一记就是七年。 毕业回国后,她和蔺女士的关系亲近许多。至少,在相亲这事上,蔺女士表现了极大的热情。“趁年轻,学学看人的眼光,”她娓娓劝道,“一味傲气,不给旁人机会,很容易错失真正令你喜爱的。” 周芒不动声色,静待她的后文。 “沈氏集团的小沈总,也是藤校毕业,你们找个时间见一见。”蔺如枚装作不经意地笑,“沈之洲长得可不比现在的小鲜肉差。” 惦念的人,毫无预兆地被提及。 周芒呼吸一滞,不等反应,近乎是本能地脱口:“好。” * 周芒眼皮颤动几下,终于睁开眼。 起床,拉开窗帘,盛大明亮的光铺满卧室。窗外绿叶繁盛,雨后的天蓝得欲流下来,又是一个好天气。 她到乐团的时候,正巧碰见经理谢严。他惊讶之余,问得很有技巧,尽显关怀:“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啊,之后的演出安排不一定能挤出时间。” 周芒敛眸看去,笑了笑:“除了练琴和睡觉,也没什么事需要处理。” “那你和沈总……”说到一半,他立刻收住。 周芒眸光清润,不含半点阴霾,“已经结束了。” 听出话中意思,谢严点点头,“不耽误你练琴。” 关于热搜和私底下的风言风语,他会找人压下来,不去影响周芒的状态。 周芒回休息室,从琴盒里取出大提琴。她拿软布将弓杆和琴身上残留的松香粉擦干净,再细细涂保养油。 一套繁琐的程序结束,大提琴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她打开较音器,调音准。 琴弦拉过,低沉的乐声缓缓流动,旋律在低音部吟诵。 她拉的是《晚祷》。 琴声圣洁又虔诚,委婉如歌,阳光洒在教堂塔尖,鸟雀啁啾。忽而乐声激荡高亢,宛如瀑布发声,渐渐显露出造物者的庄严深沉,那澎湃的力量足以撼人心魄。 走廊上,男人的身影停驻。他双手抱臂,倚靠在墙边。他穿着一件深灰高领,外罩同色系的风衣。头发削薄,鬓角短而利落。他合着眼,沉默地聆听,周身的锐意慢慢软化。 一曲终了,周芒收住弓,感知着乐章中奔流的情感。 门忽然从外推开,她抬头望去—— 沈之洲正站在门口,目光不偏不倚,对上她。他的声线低沉,有沙沙的颗粒感:“周芒,过来。” 5. C05 是我不要你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厅。 鎏金日光轻柔地拂过下午两点的湖泊,从露台眺望出去,粼粼水波,介于深蓝与淡金之间。 餐桌上是用苔藓、蝴蝶兰、仙人掌布置的桌花,香气藏在枝蔓,淡而稳妥。水晶高脚杯盛白葡萄酒,佐以风味独特的西班牙红虾和贻贝冷汤。 处处透露出精心布置的浪漫和氛围。 然而,周芒一手托腮,神态有点散漫。 沈之洲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忍不住皱眉,继而若有所思道:“演奏会的事,我会尽力弥补你。” 周芒仍在走神,随意地“嗯”了声。稍一顿,她回过神来,淡声:“……算了。” 捕捉到她语气里的倦怠,沈之洲掀起眼睑,漆深如墨的视线扫过她素净的颊边,唇瓣浅淡,气色看上去不太好。他心口微堵,说不上什么感觉。 须臾,他说:“对不起。” 周芒无声移开眼,低下头,浅浅地笑:“好,我原谅你了。” 一如既往的轻拿轻放。 沈之洲多看她一眼,不由松了口气,眉棱舒展:“RaymondDepardon有场摄影展,我安排人——”他的话被戴着白手套的侍应生打断,法式小羊排和甜点端上餐桌。 周芒握着刀叉,长睫扇动,侧头问:“什么?” “之后再说,”沈之洲勾了一下唇,手伸进长风衣的口袋,掏出蓝色丝绒方盒,往她面前推,“你先看礼物。” 周芒瞥了眼,持刀的手没有停顿,专心切着盘子里的小羊排。羊肉煎得又老又硬,她用力分拆,刀叉和餐盘摩擦出一道刺啦声。 “周芒。” 沈之洲抬起半边眉毛,盯着她的动作,口中的语气是无奈:“我来吧。” 周芒缓缓摇头,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侍应生,示意他过来,重新再换一份。等瓷碟被撤下去,她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有话对你说。” 沈之洲也不甚在意,又把盒子推近她手边,唇角噙笑:“不打开吗?”语气耐心,英挺深邃的眉眼流露出迥异于平日的温柔。 被反悔的人有资格伤心、委屈。 他会忍耐她的小脾气。 周芒蓦然睁大眼,视线定焦在他脸上。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被一根透明的丝线紧紧勒住,跳一下,就不可自抑的疼一下。 恍惚间,沈之洲的目光追至。 两人在寂静中对视,风吹过她的睫毛,也一一篦过他乌黑的短发。 午后日光正盛,周芒得以清晰描摹出沈之洲的轮廓,五官锐利,眉宇冷厉,透出锋芒毕露的压迫感。 周芒轻扯唇角,在沈之洲期待的眼神中,接过盒子。 她打开,眉头挑了一下——一对奢牌耳钉,祖母绿切割钻石,3克拉的冰糖嵌在白金四爪镶座。火彩明亮而闪烁,彰显它的华贵。 “啪”地阖上盖子。 她问:“你秘书选的?” 沈之洲无视这个问题,举起酒杯浅啜,半眯起眼看向她戴着珍珠的白皙耳垂,开口:“是秋季高定,很衬你的气质,试一试?” 周芒支起手肘,手背抵在额前。闭眼,轻轻地笑了声。笑得双肩簌簌抖动,住在她青春里的影子一片片坍塌、碎裂。 沈之洲不喜欢她的反应,酒杯不轻不重地嗑了一下桌子。 “怎么?” 周芒身体后靠,抬眸看他:“一味追求钻石的大小,失去了艺术和创造力,无趣的品牌。”这番话在她怀着满腔的憧憬,挑选婚戒时,他曾亲口、一字不差地说过。 “现在,你拿这东西来敷衍我?”她问,彻底剥离粉饰的太平,任由冷意从眉梢流泻到眼角,潋滟如刀。 扎回他身上。 沈之洲微微发愣,沉默片刻,说:“我以为,你会喜欢。” 周芒直视他,一双净润的瞳,仿佛看穿了他拙劣的矫饰,不掩讥诮。 沈之洲手指按住紧蹙的眉心,平复情绪才开口,语气中的不耐压得极深:“周芒,你想要什么?” “不适合的东西,可以扔掉。人也一样。” 周芒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她的手并不纤细,甚至称不上好看。因长年练琴,指骨有轻微的变形,新伤叠着旧痕,结满粗粝的茧子。也是这双手,给了她底气,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 她慢慢地说,声音平静,嘴角带一点向上的弧度:“沈之洲,我不要你了。” 沈之洲肃容,先是打量着周芒几欲冰凝的脸,最初的惊诧过后,他终于露出一副头痛的模样。“周芒,”他沉声唤她的名字,无奈道,“婚姻大事,你别拿来开玩笑。” 他以为她心有芥蒂,身体前倾,稍近一些,解释:“我和明棠,没有任何超越工作的关系。” 周芒抬起头,轻轻地叹气:“是你不明白。” 她无意将分手当做要挟对方的利器,迫使他低头。有没有明棠,都不再要紧,是她不能忍受心爱之人,经历一次次权衡利弊之后,选择舍弃她。 退一步,或许,这一生都要如此。 真心被负,患得患失,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不甘。 她又何必执着于为人所爱呢。她的骄傲,也不容轻侮。 沈之洲不再说话,直直注视着她,目光沉甸甸。 周芒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手边洒满坚果脆和覆盆子的冰淇淋已经融化,碗壁丝丝冒着水汽,仿佛冰凉的泪。“长辈那边,你可以说是我气量狭小,不识大体,总之错都在我……”喉咙里哽了一下,气息微喘,她笑了笑,轻渺似一触即碎的露水,“还有,你大概也不知道,我坚果过敏。” 周芒起身,走出二楼露台。 她沿着旋梯下楼,两壁的下方装置灯带,寂静地照着台阶。转角处的光线昏朦,有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走过来。待到近处,周芒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周芒在楼梯口站定,等他先经过,没料到那男的脚步虚浮,没走几步路,径直往她身上栽去。 酒精浸透的脸涨成猪肝色,嘴里不干不净,显而易见的醉后疯癫。 周芒侧身一闪,避过他的骚扰。端盘路过的女服务生见状,立刻上前,劝道:“先生,您从这边回餐厅,更近点。” 那男的差点摔倒,嘟哝几句,充血的眼球迟钝转动。突然爆发,怒气汹汹的巴掌朝服务生脸上招呼。周芒皱起眉,下意识就抬手去拦,手背挨了重重一击,力道之大连手机都被打飞出去。人往后一跌,背抵住墙才稳住身体。 服务生不敢再拦,小跑着去找经理。 “咳咳——来,陪我喝一杯。”男的又伸手来拽,周芒绷直脊背,小心吸气,忍着火辣辣的痛楚,灵巧地躲开,余光瞥向扔在走廊上的手机。她疾步过去,弯腰去捡—— 一行穿着西装的精英们正往这边走来,周芒侧目,打头那位穿着烟灰衬衣,黑西裤撑起笔直修长的线条,冷白腕骨挂一只银色金属表。身姿清隽,气质凛然,立于人群中,如苍苍云山之巅的一抹雪。 他眉眼如琢如磨,似工笔美人画,将与之同框的男女都衬得粗鄙黯淡。 周芒睫毛轻颤,在四五秒的间隙里,回忆起他忽明忽暗的眼。 他说,周小姐,有缘再见。 檀序觉察到,薄白眼皮忽地掀起,视线自上而下,落在她面颊。 这一刹,眸光交错。 周芒弯腰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别过脸,伸手去够手机。 “艹他妈!” 背后传来跌撞的脚步声,那男的气急败坏,第二下巴掌高高扬起,挟着风声挥下来。 檀序身后的助理,正要提醒:“檀董,我……” 檀序已越过她,长睫敛着阴翳的眸,背影挺拔,气场强势冰冷。 寂静与喧嚣碰撞,注定会引发一场哗然。 周芒感知到身后的危险,回头,瞳仁微缩,本能地捏紧拳,曲起手肘抵抗随时会落下的攻击。她甚至想过,如何趁着他的空档,予以反击。 愤怒给了她勇气。 周芒咬住唇瓣,杏眼圆睁,感受着胸腔里剧烈的跳动。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 腰身被一条有力的手臂托起,下一瞬,她落入一道坚实胸膛。他衣衫上清浅的香气渡过来,融入鼻息,沾上了她的发丝。 周芒被箍在他臂弯中,手掌拊着他的肩膀,指尖贴着衣料,热意灼人。 他们姿势贴近,与拥抱,几乎无异。 她微微仰脸,只瞧见松开的衬衣领口处一片雪白的肤色,顺着修长侧颈,蜿蜒而上,喉结微微凸起。檀序太过高挑,她被他的身形全然笼罩住,过道昏暗,他脸上的神情让人捉摸不清。 “闭眼。”他的声音蓦地响起,带着温和又不容驳抗的意味。 周芒愕然。 檀序垂首,目光下至,凝视着她的眼。深隽淡漠的面孔竟也浮起点笑意,低沉声线熨过耳:“周小姐,别怕。” “相信我。” 她眼皮细颤。片刻,垂下睫。 扣住腰间的手臂松开了,微弱气流擦过,是他往前走了一步。 檀序居高临下看着那男的,厌恶地蹙眼,长腿扫出去。“砰”的一声,他撞在墙面,身体像钟摆晃动几下,一头倒在地上。檀序脚步逼近,黑色皮鞋踩住他的右手,仿佛碾过一粒灰尘。物理醒酒后,那男的闷哼两声,很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檀序侧首回头,冷声道:“何向鹰,通知法务部的人。” 何助:“好的,檀董。” 周芒眼前昏黑,耳朵却一直在留心动静。听到响声后,紧绷的身体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檀序就站在不远处,望向她的目光淡而克制,幽瞳深处却酝酿着无声爆裂的风暴,“他不会再伤害你,我保证。” 周芒紧紧抿唇,不敢抬睫。怕稍一眨眼,隐忍的情绪如濛濛秋雨,从眼底往下流。 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颤抖。 她其实……很害怕。 “周小姐?”檀序怔住。 周芒抬手捂住眼睛,难堪地偏过脸,声音涩然,“请你、不要看我。” 6. C06 我这个人,从不担虚名 檀序站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十一月的枝桠深绿底色透出浅黄。树冠停在半空,密匝匝的,像攘攘绿云。风吹过树梢,婆娑作响,衬衫也被吹鼓。 黄昏的柔光透过叶子,斑驳落在半垂的长睫毛上。他偏头,露出清凛如雪的侧脸,下颌线条清晰。 檀序掌心拢住,打火机砂轮轻微擦动,一粒猩红火点在指尖静谧燃烧。 吸一口过肺,缭绕灰白的烟一蓬一蓬散漫升起。 他从云雾后抬起眼眸,望向停在不远处的车。目色缄暗,如夜色深处的海,静寂之下,喧嚣涌流。 黑色贴膜的玻璃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车内安静无声,自成一方无人打扰的空间。周芒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局促中,绷直后脊,仿佛定住般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没什么起伏。唯独眼皮、鼻尖泛红,显露出窘迫。 “冷静点。”周芒咬住唇瓣,在心底默念两遍。 空气中漂浮着洁净的浅香,令人安心。恍惚一瞬,周芒从肩胛至后背收束的肌肉缓缓舒展,深蹙的眉松开。意识逐渐回归,她不由抓紧了手里的东西。 她低头,密绒绒的睫轻覆下眼睑,指尖一寸寸地划过膝盖上的外套。脸颊隐约发烫,似乎是在提醒她之前的经历。 她说,不要看。 不愿将自己的脆弱示于人前。 下一刻,檀序的外套兜头盖脸地直罩下来,淡薄雪意混合着他身上的气息,隐秘地拢住她,似一道浑然天成的壁垒。周芒什么都看不见,在持续四五秒的黑暗中,所有气味、声音糅杂在一起,绵长幽沉地熏染她。 感知到有人扶住她的肩膀,虚虚的,并不越界,耳膜却迟钝地鼓噪起来。他的呼吸近在耳畔,与她的心跳声交叠。 怦怦、怦怦。 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稳住发颤的声线,问:“檀先生?” 周芒不知道,檀序正在看着她。 他长身鹤立,光影越过高挺鼻梁,斜照下来。抻长的手臂露在衣袖外,青筋覆上冷白皮肤,若隐若现。他退开半步,微微弯腰,低眸打量周芒,虚笼着的掌心小幅度地移开,边分心示意助理去开车。 他笑了下,淡声道:“跟我走。” 没等回应,他极有分寸地环住她的肩,将她带离出来。 半晌,周芒唇角微抿,乌润的杏眼氲起一点笑意。 她转头看向窗外,恰好与檀序的视线对上。即使隔着车窗,她仍觉得,他正在静静注视着自己。 风声簌簌,摇曳光线,映亮檀序的眼眸。 “檀董,”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何向鹰说,“您要的东西买来了。” 他回首,点点头:“嗯。” 何向鹰看手机,提醒道:“您和万臻陆总安排了六点钟的会面,需要改时间吗?” 檀序转眸看她一眼,神色散淡,不置可否。指间的烟还余大半支,他掸落灰烬,熄灭后丢入垃圾桶。再说话时,目光落在何助手中的纸袋子上,说:“给我吧。” 他提着袋子,转身朝车边走去。俯下身,指节轻叩玻璃:“笃、笃。” 窗外一道人影贴近。 听见响动,周芒怔了一下,才降下车窗。 她仰起脸,眸光荡动,平静下是一闪而过的无措。 檀序捕捉到她的不自在,半敛着眸,视线一触即收。他抬手将纸袋递到窗边,语气轻淡:“周小姐,拿好。”寥寥的五个字,余音清冷,绕着一丝晦暗不明的意味。 周芒眼睫轻抬。 撞进一双静默眼瞳,似曦光扑进深幽,明又灭。 对视须臾。 短暂的失神后,她没有拒绝。颔首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压在膝上,她一言不发地低头去拆。 周芒的右手有伤,手背淤痕又红又肿,动辄就是一阵刺痛。她索性换了左手,去撕封口。 窸窸窣窣的,好半天,都没能成功。 檀序靠着车门,不动声色看她。定了两秒,忽地出声:“不过是举手之劳,周小姐也这样难以开口求人,是吗?” 闻声,周芒捏着纸袋的手指攥紧,心想,对啊。但她不说,先前领受他的善意,需留几分体面,转头回望,浅笑:“怎么会,这种小事——我自己可以。”下一秒,手上用力,“刺啦”一声响,纸袋破开口子,装在里头的医用冰袋和气雾剂掉出来。 他发觉她受伤了。 周芒声音稍顿,长睫垂落,在眼下拓印出浅浅的阴影。 檀序就在这漫长安静的气氛中,无声凝注她。 微风轻拨额角发丝,周芒嘴唇微张,轻轻道:“谢谢。” 檀序垂眸瞧着她光洁的额头,发梢随着气流一荡一荡的,勾了下唇角,“毕竟周小姐,同我有缘。” 有缘么? 自然是有的,不然为什么她每一次狼狈时刻,都有他的存在。 周芒又看他一眼,忍不住摇头,苦笑:“那我希望,下次见面至少不要再那么糟糕了。” “下次?” 两人距离极近,他低头,目光与她平视。 幽微冷淡的瞳孔,酿着一场迫近的风雪。 “……”沉默了会儿,周芒先偏开脸,小声描补着,“你的外套、我还没有还。” 檀序盯着她许久,才收起视线,直起身,淡淡“嗯”了声。 车内突然响起突兀的铃声,他们几乎是同时朝着手机看去。周芒拿起来,瞥了眼来电显示的名字,毫不迟疑地按灭屏幕。很快,她收敛起心绪,神情自若地握住冰袋敷在手背上。 “咝。”周芒轻轻吸气。 檀序薄长的眼睑掀起,从他的视角扫去,车内情景几乎一览无遗。周芒垂首,乌黑厚密的长发披散开,露出一小截腻白纤瘦的侧颈。她细声呼痛,缩肩,抿一抿淡粉色的唇。檀序目光一瞬收紧,气息竟也不畅。 他压低眉眼,在她捏着冰袋通红的手指上停留几秒,从口袋掏出手帕,递过去。他的手指纤长、干净,筋络分明,近看才发现手腕内侧有一粒浅痣。 周芒瞠目,迟疑又恍惚地仰起脸。 “垫着,”檀序淡声解释,“干净的。” “嗯?”周芒没缘由地蜷了一下手指,弯起唇角,以笑容冲淡惊讶。她面上神态从容,没去接这方手帕,礼节性地婉拒,“我不能再收檀先生的东西。” 檀序眉心微褶,轻哂:“第一次听人把拒绝说的这么动听。” 明褒暗贬的一句,他说她虚伪。 周芒轻咳了声,并无羞恼,似笑非笑地一抬眸:“难道你更想听真话?” 檀序侧过脸睨她,眉眼洁净无尘,连声线都浸着霜凉:“你说。” 凝滞的静默。 周芒深看他一眼,长睫半垂,遮去眸底的情绪。 她笑了笑:“我怕难以偿还檀先生的——举手之劳。” 她有心消弭芥蒂,檀序转眸,眼底浮光如一溪融化的冷泉,淌过她弯弯眉眼,最终定在红肿的右手。他的目光过分专注,如有实质,周芒身子僵直了一下,冰块碰触的皮肤隐约刺挠。 良久,听见他说:“不用还。” 声音停顿几秒,檀序唇角缓缓牵出一点弧度,她正侧头,朝他望去。 视线交汇,她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风吹过半明半昧的脸,他始终没有移开眼:“软组织挫伤,再敷两次,明天能消肿。不会耽误你练琴。” 语气诚笃。 司空见惯般的熟稔。 周芒细品着其中的古怪,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经验之谈”。她半阖下眼,压下想要探究的冲动。 只点头,抿了一下唇:“谢——” 谢字还未出口,檀序已先用洞悉一切的神态道:“嗯,我知道。” “……” 周芒默了几秒,余光瞥向他弧度冷冽的眼尾和眉棱,忽而轻笑。她一笑,周遭的世界亮堂堂的,风里散落着淡淡的香气,满是清甜。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起。 还是沈之洲。 戛然而止的笑意还未从颊边褪去,周芒顿了顿,想按拒接。 檀序看着她,淡声问:“周小姐,需要我回避吗?”说完,人却没有走开,似在静候她的回应。 周芒摇头,当着他的面接起,沈之洲的声音隐隐绰绰传来:“你在哪里?” “餐厅有人闹事,你有没有遇上……周芒,我现在过来接你。” 她听他说完,平声静气地:“我没事,”眨了下睫,乌黑清润的眸子投向檀序,“我和一个……朋友在一起,你不用来。” 她如实说。 手机那端沉默数秒,主动挂掉。 檀序迎着她的目光,站在车外轻“哼”了声,淡淡道:“周小姐,我这个人,从不担虚名。” 周芒纠正道:“不是的。” “不是什么?”檀序问。 不是,虚名。 区区两面,见一回帮一回,他算是,自己的朋友吗? 周芒一时愣怔,抿住唇无言地望着他。这刹那,连她也分不清自己会说出什么答案来。 檀序却先一步挪开视线,声线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太晚了,送你回去。” 话音落地,天际云影汇聚,遮蔽日光,晴空乍暗。一阵猛烈的风刮起,树叶叹息了一声,坠落在脚边。 * 黑色迈巴赫从剧院驶离。 车内被低压笼罩。 檀序坐在后排,戴上蓝牙耳机,正和研发部主管进行线上会议。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何向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他扫一眼内容,按住眉心,声音漠然:“晚上的应酬取消,去溪山。” “是。” 等工作汇报结束,何向鹰觑他脸色,又道:“檀董。” 檀序扔下耳机,微眯起眼。 何向鹰顶着他冰冷的审视,把一只珍珠耳钉搁在桌上,“在座椅上捡到的,您可以问周小姐……是不是她掉的。” 寂静无声。 檀序倚着座椅,不动声色地掀起眼皮,“我请你来不是做无用的事。” “老余,送回餐厅去,”他声色冷淡地吩咐,“交代清楚,让沈之洲亲自取,务必——物归原主。” 7. C07 蓄谋已久的挑衅 周芒把车泊进停车位。 穿过花木葱茏的长廊,步入玄关,坐在凳上换鞋。 童姨听见动静迎出来,一边说着“芒芒回来了”,一边自然地接过她的琴盒。 周芒抬头浅笑。 她坐的位置,一眼就能望见客厅。薄黄的灯光映着一整面落地玻璃。之前空置处多了一株姬高砂百合,高近两米,白瓣紫脊的花筒悬垂半空,绿叶层层交叠,野蛮生长,遮挡住半边高挺的背影。 周孚站在窗边打电话,说:“可以,明天有空。” 他收起手机,从花树下回头,朝着周芒的方向扬起下颌,说了句:“吃饭。” 周芒轻应,踩着拖鞋去岛台洗手,转头说:“童姨,我来帮你。” “小祖宗,可别添乱。”童姨正端着汤煲走过来,笑着嗔她,“你啊,多吃点就是在帮忙了。” 周芒也笑:“我要演出嘛,而且也在健身。”她看了一眼周孚,决定祸水东引,“不能只偏心我,哥哥工作也很辛苦,都瘦了一大圈。” 周孚乜她,只是冷笑,不说话。 童姨只作看不见兄妹俩的眉眼官司,笑吟吟地去放碗筷,又问:“芒芒,我上午去店里送干洗的衣服,有一件男士外套——是不是沈先生的?” 周芒抽纸的手一顿,下意识地去看周孚。 周孚抱臂,饶有兴致地撩起眼皮,等她回答。 童姨摇摇头:“哎哟,怪我多话。” “不是。”她低头把纸巾团在手心,无声一叹,轻轻道,“是一个朋友的,他帮过我。” * 周芒心里压了事,晚上翻来覆去,直至四点才入睡。 第二天去医院的一路上,她都在闭目假寐,尽力回避周孚咄咄逼人的探询。 撑到VIP单人病房。 “姐姐——” 周藜见到她,恨不得立刻跳下床,被蔺如枚拦住,“诶,先吃药。” 周芒笑应着,绕过床尾,接了杯热水,试过温度后递给蔺如枚,“妈妈。”然后安静地坐到一侧,低头细看周藜的气色。 经过几日修养,女孩脸上的红斑已消退了大半,双颊因用激素药的缘故,膨润浮肿。唯独继承自蔺女士的杏眼弯成一道月牙,鲜活可亲,神采奕奕。 周芒瞧见,略放下心来。 周藜仰脸,含着药,囫囵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啊?” 周芒唇边隐约含笑,问:“请问我们藜藜小姐在等谁?” 她张嘴,刚要说出来。 “周藜,”周孚皱起眉,上下打量她,沉声问,“我站在这里,你看不见是吧?” 周藜扭头,毫不客气:“谁问你了。” 又追着周芒,乖巧道:“姐姐,太过分了,我说的人是姐夫……” 周芒一时沉默,她不想撒谎,也没有过多心力同别人交代。 蔺如枚在旁边瞧得分明,她轻点周藜的额头,截住余下的话,又替小女儿掖好被子。做完这些,她柔和的目光在周芒侧脸停了一秒,转身出去。 周芒心领神会,跟着关上门。 周藜抓着被子,眼珠滴溜溜转,小声哼哼:“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姐姐和沈之洲吵架了?” 周孚逗小孩儿:“你猜。” 周芒和蔺如枚一前一后走到会客区。 蔺如枚望了她许久,和声悦气地说:“沈之洲错过演出,以后,还会有机会。” 这话落进耳朵,就是她为了一桩小事耿耿于怀,将人逼得太紧,才闹出不愉快。 周芒笑着摇头:“可我不想等了。” 等待落空的滋味,她历经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似冷风倒灌进心口。 空荡荡的。 蔺如枚叹了口气,说:“当初是你自己点头,这么快就不喜欢了吗?” 周芒眨动眼睫,错愕地回视她,好一会儿,才泄出一点被戳穿心事后的黯然。她以为的暗恋,并没有想象中藏得那么深。 她蹙眉沉默。 知女莫若母。 蔺如枚语重心长地对她道:“夫妻之间既是知心爱人,也是合作伙伴,‘彼此信任、互惠互利’这八个字就足够支撑日复一日的消磨。” 她牵起周芒的手,满心满眼的慈爱温柔,“爱得太满,生出不甘心,就容易求全责备。芒芒,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一点喜欢足够了。” “妈妈,”周芒轻声,“我不配吗?” 蔺如枚没听清楚,微微一怔。 周芒收紧下颌,脸上的神情逐渐冷下去,乌瞳清凛。她抽出自己的手,唇角轻扬,又问了一次:“我配不上别人的一心一意吗?” “我又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呢。” 蔺如枚冷不防被她这样顶撞,拧着眉头,不甚痛快。偏在这时,从过道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低沉清晰地喊道:“蔺伯母。” 周芒嘴唇微动,没有回头。 蔺如枚瞥一眼女儿,笑容得体地等人走近,才颔首笑了笑:“是之洲啊,来看望藜藜的?” 沈之洲看向周芒。 蔺如枚淡淡叮嘱她一句:“别赌气。”说完,把空间留给他们。 沈之洲停在周芒身前半米,无人说话,仿佛泾渭分明。 他皱眉,她也皱眉。 周芒眼皮稍抬,眸光自然地从他脸上划过,浓黑长眉压住锐利的眼睛,表情晦暗不明,一副携风裹雨的架势。 她心头一震,条件反射般地问:“你怎么来了?” 沈之洲的声音比脸色还要冷,蓦然近前一步,牢牢盯住她:“周芒,需要我提醒你一句,我们还没有取消婚约。” 周芒“唔”了声,露出些许困惑:“所以呢?” 沈之洲拢紧手指,掌心中硌人的硬物传来一阵细微痛觉,再度唤起他昨天接到餐厅经理电话时的心情。 餐厅经理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交代:“沈先生您好,今天和您一起来用餐的女士是否遗失了一枚珍珠耳环?有位好心的先生捡到,委托我们联系您,务必要物归原主。” 他说的客气,沈之洲却听得嗤笑。 他不信巧合。 物归原主,既知它的主人,再打来这通电话的用意——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挑衅。 他冷声问:“是谁?” 经理为难道,“抱歉,这个不方便透露。”手机那边顿了几秒,又说了句,“沈先生,您可以先和女士确认一下。” 沈之洲脸上闪过烦躁和不耐,但到底没有挂断,只说:“知道了,我会让人来取。” 他沉默太久,周芒眼睫下垂,余光瞥见他泛白的骨节。 “沈之洲?” “你的东西,下次记得处理干净。”几乎是同时,他抬起手,掌心静静躺着一粒珍珠。沁人的冷光射入眸底,他语声犀利,“你想要开心自由,可以。我不管你昨天和谁在一起,但不能把沈、周两家的体面踩在地上。” 周芒一瞬如遭雷亟,嗓子发紧,吐不出半个字。 他是什么意思? 她的言行,会令长辈和家族蒙羞,也给他添了麻烦? 周芒迟钝地望着他,像是闻到了一阵朽坏的气味,在他的身体里、皮肤上。定格的一刹那,好似一生漫长,她从茫然的惊痛和荒谬中醒过来,“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她面无表情,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请问沈先生,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告诫我?” 她挑眉,冷笑一声:“被分手的前未婚夫吗?” * 周芒挺直脊背,靠着琴颈。 巴赫《D小调恰空舞曲》第一个音符被拉响的瞬间,纷纭杂念如水波涤荡,沈之洲那张五官英锐的脸逐渐褪色、消失。 她忘记了他当时的神情。 愤怒、惊愕……或许都有吧。 但已经不重要了,他不再是她人生中的问题了。 周芒闭上眼睛,大拇指按弦,一起一伏的呼吸融入乐曲中。潮汐被月亮支配,泛着一点皎洁的光,晚风沉醉在管风琴般的音色。双音和弦连续渐进,周芒抬高手腕,悲怆的力量凝在指尖,乐声越拔越高亢。 她胸中燃烧着一团火焰,焚毁一切秩序、束缚,奔向无边无际的旷野。 汗水一滴一滴从额角滑落,周芒手背上传来细微的痛楚。 琴声渐熄。 灯光下,她垂首阖眼,鬓颊如雪,似沉浸在这一刻的平静。 歌声忽而从琴房内响起,熟悉的旋律让她睁开眼,微怔几秒后,拿起手机。弯眼,奉上一捧甜笑:“奶奶。” 视频那边的周奶奶银发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头戴老花镜,温声笑着:“我们芒芒瞧着瘦了,是不是吃的不合胃口?记得按时休息,别老想着练琴。” 周芒心口倏然涨起酸涩,密密麻麻的,绵延至眼底。她低头去摆弄大提琴,再仰起脸时,眉眼都在笑:“哎呀,您以前还说过,”一边笑着,一边模仿长辈的口吻:“‘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周奶奶欣慰道:“你打小就最懂事。” 她把手机捧到眼前,仿佛这样就能离孙女再近一点,认认真真端看她的脸,“芒芒,要开心,别委屈自己。” 周芒轻应着,睫尖坠了细碎的水光。 周奶奶又道:“奶奶做了你喜欢的泡菜和辣椒酱,明天就寄过来。”她扶一下眼镜,露出淡淡的怅惘,“芒芒,你傅爷爷病了,有空记得去看看他。” 周芒点头,十足的认真:“好,我会的。” 8. C08 不公平 八点钟,太阳跃出海平面,道道金线透过云层,照射进落地窗。 室内一片光明。 中信置业33层总经办,几个员工都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头顶“吃瓜”两个字,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打。何向鹰在会客室门口站了一会,端着咖啡进去,就看见蒋春霖翘着腿,半边身子快要陷进沙发。 她面不改色道:“蒋总,早上好。” “早啊。” 蒋春霖站起来,对着玻璃左右照,以指梳理额发,笑着问:“何助,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她欲言又止。 蒋春霖大早上开着私人直升机,降落在楼顶停机坪的消息不出一上午就能传遍以中信为核心的CBD区。更何况,他还在朋友圈连发九宫格自拍,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何向鹰低头装作看手机,“檀董半小时后结束会议。” 蒋春霖无所谓的摆弄咖啡杯,啜一口,苦得差点垮下脸。眼角扫过她不苟言笑的模样,吐槽:“你老板寡得就差去庙里吃斋敲木鱼了,早晚注孤生啊。何助学什么不好,连这个也跟着学。” 何向鹰听着,忽然扭过头,“檀董的私事,您要是好奇的话,可以亲自去问。” 蒋春霖微愣,安静了两三秒,忽然拔高声音:“不是吧——!!” 何向鹰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开,生怕影响他发挥。 蒋春霖一副绝了的表情,在会客室内来来回回地踱步,“不是吧,不是吧,他、他不会想不开去当男小三了?” “蒋总,您冷静点。”何向鹰委婉道。 “蒋春霖,”门从外被人推开,檀序一身白衣黑裤,衬衫袖口向上翻折,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臂。他目光静然,望向两人,眉眼之间有一种深涧霜雪的沉冷,“谁是男小三?” 他嗯啊半天,何向鹰适时接话:“蒋总,咖啡冷了,我再帮您换一杯?” 他连忙点头:“好好好,麻烦何助。” 这一打岔,蒋春霖回过神来,想起今天来这一趟的目的。他语气含笑:“下个月五号,蒋安宁结婚,你可千万不能缺席。” 檀序神色淡淡,没应他。 见他迟迟不说话,蒋春霖敛了些笑,郑重道:“请你来证婚,也算是我妹和周昀的心愿之一。”蒋家的公司大半在文娱影视、体育行业,一旦涉及医疗和AI领域,不免难以接触最顶级的圈层。 他看着檀序。 余下的,尽在不言中。 “不用。”檀序勾一勾唇,朝他走近,“只是一次商业合作。他的项目在未来的投资回报率可观,有利益就是共赢。” 蒋春霖沉不住气,要是不能让檀序点头,回去蒋安宁非把他撕了。他心念一动,说:“婚礼现场会请不少人,要不是我爸妈和周昀拦着,她连幼儿园的同学都想发请柬。” 檀序平淡地瞥他一眼,稍纵即逝,没有任何的意味。 蒋春霖却像是接收了某种讯息,他皱眉纠结,最终心一横不再打哑谜:“周芒——也会去。” 檀序一手按在他肩头,冰冷视线自上而下扫落,“我喜欢谁,不会藏着掖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你不该拿她的声誉来试探我。” “对她,不公平。” 蒋春霖连声点头,深思两秒,再开口又偏了重点:“我说,你到底去不去啊?” * 这天早晨,周芒开车去剧院。 场馆外换了新的宣传海报,彩色音符构筑成各种抽象的器乐,是“乐无止境”的概念来源。她放缓脚步,避让过进进出出搬运舞美器材的工作人员。 迎面遇上从排练厅过来的赵小篆,她突然招呼:“周芒。” 周芒轻嗯了声,礼貌地等在原地。 “你,”赵小篆略微别扭了一下,才说,“我们晚上有一场演出活动,你有空可以来参加。” “好呀。”周芒看着她,笑意温柔。 她这样爽快的答应,赵小篆不自然地笑一笑。 周芒意会,主动开口:“我去买冰美式,你要喝什么?” “……拿铁,”她顿一顿,又道,“谢谢。” 十几分钟后,周芒拿着两杯咖啡走进排演室,在观众席上找了个座位。亮白顶光正落在舞台中央,男高音歌唱演员抬上颚,一连串嗨C在咏叹调中飞来飞去,音色如金子一样饱满明亮。钢伴热切回应,十指如飞,慷慨激昂的旋律从指间倾泻、跌宕。 歌声极具穿透力,周芒托腮静听,欣赏着他的抒情和炫技。 “怎么样?”赵小篆走到她旁边的位置,轻声问。 周芒侧过头,和她对视了一下,目光又移向台上,点点头:“是一场完美动人的表演。我想,会有更多人爱上古典音乐。” 周芒说完,把咖啡递给她。 赵小篆沉默接过,手指摩挲着杯沿,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晚上,演出顺利结束。 赵小篆邀请周芒一起去吃饭,不等她的答复,就跟乐团里拉小提琴的女生讨论起来。 周芒也不插话,只安静地听。 小提琴女生:“去上次的西班牙餐厅怎么样?” 赵小篆持不同意见:“呃……有点远,大家都饿了。剧院附近有一家爵士酒吧,大吉岭cooler特别好喝!” “那好吧。” 赵小篆忽然转头问周芒:“你可以吗?” 周芒笑了笑:“好的。” 其他人也没有反对。 步行去酒吧的路上,男高音过来找赵小篆,又和周芒客气寒暄:“我看过你的演奏,在SchlossEllwangen音乐会上。” 周芒释出浅淡的笑容,礼貌地伸手:“谢谢。” 对方短暂碰触了一下她的手指,轻轻晃动,旋即收回去。 他接着说:“你当时……很美。” 周芒没料到他的夸赞,微微怔住。 站在左侧的赵小篆幽幽递过来一句:“别理他,你问问,这句话他是不是对乐团的每个人都说过啊?” 男高音笑得十分坦荡:“音乐创造了视听联觉表演,抓住光影、声音和情绪,组成不可名状的感受并无限放大,是一门美学艺术。” 一行人纷纷回头,都忍不住笑起来。 周芒弯起杏眼,轻笑着,迎面撞进晚风与日落的红。 * 进了酒吧,几人挑好座位。 服务生拿来三折页的菜单,赵小篆和小提琴女生开始低头点餐。周芒瞥了眼酒水那栏,在山楂浸泡金酒停留住,正打算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先传来震动。 她站起来,悠扬的乐声环绕耳畔,她交代了声,走去门口接电话。 电话才通,夏意洋溢的笑声就响起:“嗨!BB,猜猜我在哪里?” 周芒站在门头下,夜风轻拂过微卷的长发,LED霓虹招牌成了天然彩色滤镜,一红一蓝的光交替渲染,她的眼睛像驻进了一只蝴蝶,在黑暗中荧荧发光,缱绻又迷离,美得惊心动魄。 她偏头贴近声筒,听见空旷的气流回声和广播提示,问:“你在机场?” “乔冕2023全球巡回演唱会,”夏意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抢到票了——啊啊啊啊啊真的抢到了!” 周芒被她的情绪感染,唇角轻扬:“哇,真好。我在宁城等你。” 演唱会的新闻和推广铺天盖地,她知道第一站开办是在港城,两地之间往返不过是一个钟头的距离。 夏意点头:“我买了好多伴手礼,还有boodles的手链和哈利波特周边。你先挑,剩下的我再送人。” 周芒听她绘声绘色地细数着,舒眉低首,颊边含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等她挂电话,周芒才回去。 门铃“叮啷”响了一声,有个穿浅色毛衣的男人走出来,他在打量她。周芒脚步微顿,在第一时间抬起头,回视对方,目露问询。 “周小姐,”男人展露笑意,彬彬有礼地唤住她,“我是Hyperion的吴子尤,你也可以叫我Karl。” Hyperion唱片在古典音乐中如灯塔一样的存在,它的厂牌旗下代理过很多知名的艺术家、音乐家。除了录制、发行唱片,开演奏会,还在全球发掘新鲜血液,培养新一代古典音乐家的代言人。 周芒清楚这份青睐的重量,思索了片刻,她缓缓开口,语气不徐不疾:“Karl,我很乐意跟你聊天,但不是今天。现在,我的同事还在里面等我。” 吴子尤看她,很平静地回答:“改天见,不打扰了。”他递出名片,笑容温和,“周小姐,我等你的电话。” 周芒朝他颔首,推门入内。 酒吧里热热闹闹,一个乐队正在台上演出,她穿过表演区往里走。赵小篆探出脑袋,四处张望,突然一下见到她,慢慢低头去吃桌上的薯条。 周芒保持着微笑,走到座位。 赵小篆又在看她。 吉他声停歇的间隙里,周芒眼神望着她,低声问:“怎么了?” 赵小篆抿了一下唇,把桌上的酒杯推近她的方向,说:“算我请你的。” 周芒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低头看了眼浮在淡粉色液体上的山楂,先笑了声:“那……谢谢了。”她端起杯子,很自然的啜饮,惬意地眯起眼。 9. C09 她在发醉 从酒店高空俯瞰夜景,驳船码头、摩天轮和一江之隔的大厦鳞次栉比。远远看去,数不清的光点在港湾中闪烁,橙天银海,浮华如梦。 宴会厅内,穿着烟粉礼裙的年轻女孩目光不断逡巡,似乎在等人。 门开启的一瞬间,她呼吸一紧,下意识去整理裙摆,差点碰倒身侧的冷餐台。 “孟昭。”孟铣声音不高,伸出手。 她犹豫着,到底还是乖巧地挽住父亲的胳膊,遵循社交礼仪陪他一起去迎接客人。 人人噤声,片刻后发出克制又殷切的笑声,或明或暗靠过去。作为焦点的檀序一身杏灰戗驳领西装,搭配镂空雕花的米色衬衫,除却身后璀璨的灯火,再无其他缀饰。低饱和的暖色冲淡了他周身的冷峭清寒,尽显温文气象,矜贵非常。 水晶灯影流转,檀序唇边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眸光越过人群,神色自若,等着宴会主人的走近。 孟铣笑着上去打招呼:“多谢赏光。小孩子家家过生日,反倒让你亲自来一趟。” 檀序垂首致意,“孟叔,”眸光又落在一旁的孟昭身上,只淡声,“生日快乐。” “谢谢,”孟昭脸微红,盈盈甜笑,露出雪白的贝齿,“你能来,我太开心了。” 孟家和檀家是世交,照理来说,她跟檀序年少时就该相识。可惜孟家早年就移民海外,近几年才慢慢将产业重心往宁城一带转移。她在英国念书时,檀序又去了欧洲读硕士,等他回国接手集团后,更是忙成“空中飞人”。 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说过他身边有人。 孟昭想,也许,她是不一样的。 门当户对,长辈们对联姻这码事也乐见其成。 她今天化的白开水妆,不用滤镜就自带一种楚楚可怜,无声胜有声。她看着檀序,问:“二十岁的第一支舞,我可以邀请你一起跳吗?” 檀序明白她的小心思,面色凉淡如水。侍应生端着托盘经过,他取了一支香槟,浅呷了口,“抱歉,我已经很久不跳舞了。称心合意的舞伴,在你这个年纪的同龄人中,更容易找到。” 孟昭掐着手心,又问了遍:“我不在意年龄差,可以吗?” 孟铣脸色不豫,长叹一口气:“昭昭,转眼就是大人了,还这么任性孩子气。” 檀序冷淡地含着眼,不置可否。 他没有将话转圜,孟铣也只作轻松,问起另一桩事:“你爷爷的身体还好吗?” “溪山的风水养人,”檀序目色清明,不紧不慢地说,“又有专业医疗团队照顾,他每天还安排了三小时钓鱼。” 孟铣笑道:“老爷子兴致高,替我向他问好。” 两人说着话,有人径直走过来。 他先到了孟铣身边,“孟总。” 檀序端着酒杯,眼尾轻轻一瞥,从对方身上划过。 檀家名下的慈善基金会长年做一些公益活动,捐助希望小学和失学儿童。朱问受惠于檀家,毕业后便留在檀静同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也一应协理私人事务。 朱问的笑容微僵,不过下一秒,朝他颔首,“檀董,老爷子派我来送东西。”他顺理成章地看向孟昭,拿出一只锦盒交到她手里。 檀序掀动眼帘,冷锐眸光从盒子上一触即离,平静得令人生悸。 他显然知道藏在匣中的礼物,更清楚,在孟家独女的生日宴上,老爷子昭彰人前的目的。 孟昭已打开盒盖,看清里头的物件——一只满绿翡翠手镯。 她立刻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朱问娓娓道清这只镯子的来历,是檀老夫人生前旧物。檀序的母亲也曾戴过,只是她再婚之后又留给他。 意义非凡,不是寻常珠宝可比。 他说:“昭昭小姐,老爷子很喜欢你。” 孟昭拒绝不了,转头定定地望着檀序。 “收下,长者赐不可辞。”檀序的语气波澜不惊,侧脸映着光,深色的瞳孔时明时暗,“在爷爷眼里,他是把你当做亲孙女一样对待。” “亲孙女?”孟昭失落地问。 檀序含蓄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孟小姐是聪慧人,不要拂了长辈的一番心意。” 朱问试图纠正话题,“……不是,老爷子,”余下的话没说完,被他狭来的眼神慑住。 檀序没多说什么,只道,“回去之后,记得把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说给老爷子听。”他稍一转头,对孟铣致意,淡淡说,“失陪。” 孟铣在心底沉沉一叹。 檀序走出酒店门口的时候,司机老余已等在车上。 他问:“先生,往哪儿开?” 檀序斜倚着车窗,低头点烟,青薄烟气从冷白指尖一缕一缕飘散开来,任雾气侵袭眉眼。临江的深夜,灯火楼宇也比别处璀璨,他坐在车内,等一支烟燃尽。 很久后,他才回答:“去剧院。” * 周芒和赵小篆及乐团的同事在酒吧门前道别。 两侧街灯亮起,道旁的树被风轻拂摇曳,光影也随之晃动,仿佛在默契地共振。 周芒走进夜色中。 酒精在身体里发酵,她嘴唇微微干燥,颈边的肌肤泛出醺红。偶尔有风荡过,发丝扫在耳廓,她抬手去捉,露出发隙之间微醺的眉眼。 她打开手机,在软件上叫车。 黑色迈巴赫拥堵在乌泱泱的车流,龟速挪动,车外喇叭声此起彼伏。老余往后视镜看了几次,说:“前面路□□通管制了,交警还在指挥疏导,可能要绕行。” 檀序放下平板,抬起眼,闪烁着红蓝光的摩托车一前一后侧身驰过。 他没表露出不耐,也不说话。 老余掂量一下,打转方向盘,驶入右边的梧桐路。车子平稳前进,林荫密密匝匝,他忽然留意到一道纤长人影,静立在路旁。 “先生,好像是周小姐。” 檀序眼睑轻微眨动,偏过脸,透过深色的玻璃望出去。两侧碧梧成林,遮严天日,濛濛的光影之间,周芒裹紧米色针织外套,浅灰裙边荡起波纹,似披着垂月之下的潮汐,细白如银。 她低头看手机,浓密鬈发散在风中,面容如珍珠一样莹润,淡淡生晕。 檀序目光熨着她的轮廓,细腻描摹,微垂唇角不自觉地牵起,“过去吧。” 车灯漫射,炽白光亮穿透夜幕,落在视野。 周芒忽而转身,回望过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了过来,算不上陌生。 车窗降落,幽微的光笼在清隽面孔,他声音微暗,拂过沙沙轻响的枝叶,“周小姐。” 周芒愣怔一下,看清脸,才往前走了几步,问:“好巧啊,有什么事吗?” 檀序侧目看她,静默的目光轻轻擦过氤出淡粉的双颊。周芒眨一眨眼,眼下皮肤一丝一丝在发痒。她抿住唇瓣,似是催促:“檀先生?” 细微的变化落进眼底,檀序半晌未开口,隐在昏暗中的眉眼松散,笑意朦胧冷淡,“是很巧。”他云淡风轻地问,“送你一程。” 周芒晃了晃手机,稍稍弯唇:“不麻烦了,我叫的车——” 手机铃声和话音同时响起。 她只好先接起来,对方的声音传入耳朵:“喂——不好意思啊,麻烦乘客您取消一下订单。” 周芒还来不及回应,司机已经解释道:“我这头交通管制,路都封了过不来,你还是重新叫辆车吧。” 紧接着,通话被挂断。 她握着手机,垂眼,无奈地摇摇头。 人与车不过相距几步,这点转折摊开在檀序眼前。他食指在膝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下,略抬眉梢,声气平淡:“上来。” 瞬息之间,周芒思绪一滞,只觉呼吸泛起一阵潮热酒气。 她在发醉。 她控制着自己的理智,迟钝地说:“……我换辆车好了,不耽误你的行程。” “不会。”他说,浓密的睫下压,眼里长出一片黑色的影子,“你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周芒错愕地抬眸。 在她迟疑的间隙里,车子逐渐往路中央汇聚过来,气浪从身侧掀起,不时传来鸣笛声。 她不想阻塞交通,只能弯腰打开车门。 落座后,周芒转眼去看对方,轻声说:“谢谢。” 檀序不语,视线碰触她的嘴唇,极快地收回。下一秒,他揿下冰箱按钮,取了瓶水递给她。 周芒不自知地攥紧手指,瓶身冰冷,她仿佛被冻了一下,心头难以言喻的热一点点冷却。 “我不渴。” “随你。”檀序眉心轻折,唇角淡淡。 她闭一闭眼,低垂着头,假寐。 轿厢内一时静谧得只剩下呼吸时清浅的气流音,檀序逆光而坐,沉默地处理文件,眸色幽深不清。 * 两旁的街景不停退后。 老余握着方向盘,余光瞥向后视镜。一道冷峭的目光投射过来,凛冬的风迫近,连呼出的气也是冷的,他转过头不再看。 车内挡板缓缓升起。 檀序侧过身,隔着半臂距离,周芒的睡颜毫无保留地映入眼眸。向上微翘的睫、鼻尖和一起一伏的颈窝,一切都变得分明灼人。雪白柔软的脖颈从领口边露出,隐隐生香,他嗅闻到某种热带水果的清甜亦或是花蜜,如焦枯荒野上骤降的雨,和着风露,全倾洒在身上、心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贪婪地凝注她。垂落的发丝贴着脸侧,搔动一小块肌肤,她不舒服地蹙眉。 檀序搁在腿上的手一刹紧握成拳,起伏的脉络在手背下若隐若现。他目光晃动,克制住想要抬手替她抚平的欲望。 不行。 他没有立场。他不能碰触,怕她觉察,亦不甘心只做一个无名的旁观者。 檀序敛下眼,轻哂。 作者有话要说: 檀序:花枝招展来见老婆~ 10. C10 不走心 车身忽地急刹。 檀序倾身,一手掌着座椅,目光轻缓地拂过身边的周芒。 淡粉从瓷白肌肤上晕开,呼吸清浅,她没有醒。 他又扫了眼窗外,车子仍在梧桐林荫之间,从树隙隐约可见深沉的夜色。他缓缓降下挡板,听见老余说:“先生,路面有点情况。” 檀序“嗯”了一声。 老余注视着风挡玻璃,身体紧绷。 周芒睁开眸,也微微偏头往前看去。昏暗的路面上,车头灯光漫射,映照出一个缓慢移动的轮廓,是只金毛。小家伙警惕地在车边徘徊了一阵子,钻进车底下,入了视线盲区。 “太危险了。” 落在眼里,她的心不免悬起来。 这意外来得突然,短短几秒,檀序已转过脸,皱眉看她一眼,言简意赅:“老余,下去看看。” 周芒抬眼,不防与他有一瞬对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浅触他的脸,莞尔道:“我可以帮忙。” 檀序听了,也不阻止。 周芒推开车门,走过去。她举着手机电筒在周遭扫了一圈,没发现异样,又蹲下来俯身往车底下照。在淡白色的视野里,趴着一团毛茸茸,对着她歪头,细弱地呜咽了两声。 周芒如释重负,“在这里——” 老余提醒道:“周小姐,小心。” 周芒淡笑应了一声,左手轻拍地面,一边吸引小家伙的注意力。 隔了许久,那团软蓬蓬才小心翼翼地挪近。 周芒放轻呼吸,耐心守着。 檀序坐在一片阴影里,碎发遮覆住额前,鬓边一根血管沉闷而持久地跳动。绿阴阴的梧桐叶迎着风,噪声模糊。他的手搭着膝盖,面容雪白,深藏在眉骨下的双眼尽是阴翳。深浓的夜色贴着车窗,透过玻璃,檀序看见流光和晕影在周芒脸上交替闪烁。 她蹙起眉,薄薄的眼睑轻颤,惊愕和心疼一闪而过。 稍顿,她低头去脱外套。 檀序见识到她的心软,唇边隐有轻嗤。手指却抑制不住地抬起,对老余勾手吩咐:“拿毯子给她。” 老余迟疑了一下:“但是您……” 檀序神色不动:“去。” 老余不再多嘴,让开半步,从后备箱取出一张薄绒毯子,往周芒的方向走去。 周芒正弓着腰,颈边长发拂扫过路面,等着金毛跑到她的方向。灯光照到它,前肢有道凝固暗红的血痂,周芒不敢碰触,只能怜恤安抚地唤它出来:“乖宝宝,你好。” 小狗呜了一声,垂下耳朵,趴在她面前不动。 周芒拿着外套想裹住它,身旁响起脚步声,“您用这个。” 她回头,见老余倾身向前,手上是一张柔软的薄毯。她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半敞的车窗,端坐其间的人影融在夜雾里,虚濛不明。 老余适时开口:“是先生的意思。” 他观察着金毛的伤口,又说,“嗬,伤得不轻,得快点送去治。” 周芒像是一下听懂了,长睫翕动,手指抓住毯子一角盖在金毛身上,动作轻柔地抱起它,“跟我回家,好不好。” 重回车内,她仰起脸,近乎屏气敛声地望向檀序。 檀序半眯起眼,语气淡淡:“周小姐,我没有读心术。” 周芒微怔,过了几秒后,才张口:“能不能先送我去宠——” 话才讲到一半,檀序忽然俯身过来,沉甸甸的冰冷气息擦过肌肤,她微微睁大眼,未及反应,已被扣住手腕。方寸之间,他的掌心干燥微凉,修长指尖熨帖着她起伏不定的脉搏。 分明是冷的,她的肌肤却似被灼烫了一下。 檀序沉默无声,转过眼,目光停留在袖口处一小块红色的污渍。 周芒醒过神,立即意识到:他以为她受伤了。 她深吸一口气,小幅度地挣了挣手腕,想脱离他的桎梏,唇瓣和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干涩:“……不是我的血,刚才不小心沾到的。” 檀序偏过头,湛凉眸光缓缓扫过她的脸,片刻后,淡淡说了一句:“抱歉,冒犯了。” 说完,他松开手,身子往后倾。 裹挟她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周芒十分镇定地点头。 她敛下眼眸,手却不自觉地抱紧膝上的小狗。 车内空气陷入一种可疑的僵持。 像是觉察出周芒的心事,金毛小心地拱着毯子,低头嗅闻,钻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湿润的眼珠转来转去,在打量她。 周芒心弦一松,眼底笑意闪烁,“怎么了?” 小家伙不会回答她。 一旁的檀序眉心微蹙,朝周芒瞥去一眼。这一眼,不同于往日的冷淡,含了一点微妙烦躁,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周芒敏锐地抬起头。 她试探着问:“檀先生是不是……不喜欢狗?” 檀序望了她数秒,又收回目光,压着情绪的声线冰冷:“没有。” 周芒很轻微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低头抚摸金毛。 沉默一会儿,檀序听见她温柔的笑,尾调轻轻上扬:“别怕哦。” “我在。” 一句叠一句,胜似能止痛的咒语。 檀序看向前方,目色深凝,不知在想什么。 夜晚的风从敞开一线的车窗涌进来,亦吹开天际阴云,月色霭然。他忽然唇角一勾,吩咐道:“老余,去宠物医院。” * 进了诊疗中心,就有医生手法娴熟地接过周芒怀里的金毛。一系列检查化验之后,他在清创的间隙推了推眼镜,对周芒道:“拍个片子看一下情况。” 小家伙突然绷紧爪子,呜咽着,挣扎乱动。 周芒立即走过去低声安抚,手指轻轻梳过它慌张的背脊毛发。下一秒,手腕微微一热,被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搭住。 檀序站在门边,朝周芒望过去。片刻后,他出了诊室。 等报告出炉,医生笑着说了句:“很幸运,没有骨折。”之后给小家伙打了止痛针和营养剂。 又道:“先留观三天,没意外就可以出院了。” 周芒松了口气,接过单子,弯腰和滚圆的狗狗眼对视,轻声叮嘱:“你乖哦。” 她去前台缴费。 护士忍不住看向她身后一侧,“那位先生已经办理了。” 周芒收起手机,转眸看向靠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檀序只着一件衬衫,外套被随意地搭在臂弯。他半垂眼,侧颜冷隽,头顶灯光炽白,如一段月光倾洒在雪上。 感知到周芒的目光,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视线瞥向她。 周芒在原地停了几秒,才走到他身边,她笑一下,道一句谢:“檀先生,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她要把诊疗费还给他。 檀序静淡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不知为何,周芒觉得落在身上的这道目光让她无来由地气促。她踌躇了一下,回视檀序,“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怎么算?”他问。 周芒怔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檀序神色忽然冷了几分,勾唇轻笑一声:“原来周小姐的谢意是不走心的。” “是我误会了。” 周芒:“……” 她僵硬两秒,深吸一口气,干脆又往前走近,从齿缝间挤出丁点笑,“檀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檀序眉心微蹙。 “手机——”他朝周芒伸出手,见她抿住唇,一副紧绷的神态,知她误会,他放缓语气,竟有一种异样的温柔,“不是要加联系方式吗?” 周芒睫毛颤动,如梦初醒般的手指划开屏幕,递给他。 修长手指在键盘上输入,拨出电话,响一声又挂断。檀序握着手机的一端,不动声色地问:“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周芒俯身去拿,看他一眼,思忖着说:“大概是……檀先生。” 她至今仍欠着他许多人情,不知何时有机会还清,心想,这个称谓足够尊敬、郑重了。 檀序道:“换一个。” 周芒拿住手机的另一端,没做声。 檀序眸光轻拂过她的脸,似笑非笑:“这世上姓檀的千千万,你认得过来?” 周芒脱口而出:“但你认识我。” 下一秒,她指尖用力,从他掌心抽走手机。 檀序纵容地收回手,含笑望她,喉间微微滚动:“檀序,我的名字,请周小姐记住。” 檀——序—— 周芒无声地念出来,气流细细擦过唇齿,她目光微垂,自上而下地落定在他优越的眉眼,弯起唇大大方方地回视,“哪个xu?” 对视刹那,幽沉气息覆来,周遭寂寂。 周芒只听见对面响起一道清凛的声音:“是夜阑昼永,渐入清和气序的序。” * 周芒到家时已近十点。 从门厅望去,一楼的客厅仍留着灯,里头隐约传来几道人声。 她略觉讶异,正打算换鞋,周藜踩着拖鞋“噔噔噔”跑出来,“姐!” “怎么还不上楼睡?”周芒问。 周藜抱住她的胳膊,边走边笑:“童姨煮了甜汤,说好谁都不许动,要等你回来。”她又小声说,“妈妈有点头疼,吃了药,让我们别去吵她。” 周芒被她带着向前,浅笑不语,心底却清楚,蔺女士大约还在生她的气。 坐在沙发上的周成奚听见动静,上下打量周芒一番,低咳了几声,佯怒道:“喝酒了?也不知道个打电话回家,我叫小林去接你。” 周芒闻声,“同事聚餐。”她坐到周父手边,露出一捧甜笑,杏瞳弯弯如月,看得人心软,“爸,小林才跟着您出差回来,就让他好好休息。我都多大了,你别担心。” 周成奚被她哄得眉头舒展,可惜嘴角上提不过几秒钟,就见穿着睡衣的周孚过来。他端着碗甜汤,目光瞥见周芒,倏然扬起音调问:“晚上是谁送你回来的?” 周芒:“……” 一转头对上两双炯炯瞪大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 11. C11 好友申请 “爸工作忙,喝碗百合芡实汤补补气。”周芒站起来,柔软的音色带着贴心笑意,十足乖女儿模样。经过周孚身边时,才冷冷地狭他一眼。 周孚压下眉头,不轻不重地叫她:“周芒。” 他似乎想说什么,顿默一秒,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周芒眨了眨眼,没有读出其中意味。口袋里手机“嗡”的振动一声,她趁势低头,转去厨房。 划开屏幕,一眼就看见夏意发来的消息: 【baby~乔冕今晚的舞台真的太炸裂!!!呜呜……真好,我的青春回来了。】 【美美自拍】 【搞怪自拍】 【角度刁钻自拍】 周芒轻笑,很快回:“护好嗓子哦。” 发出去后,她指尖落在通讯录的红点上,迟疑一瞬,才点开信息。 檀序的头像浮现在上面——静谧的冰川湖,在日光下像钻石一样剔透发光,群鸟飞跃。 周芒捧着手机,洁净、冰冷的雪气侵入呼吸,心跳为之鼓动。 她下意识地想锁屏。 “姐,”周藜从身后探出头,笑嘻嘻地撒娇,“我也要,多放点鸡头米,不加糖。” 周芒手一滑,点击了“添加”。 她微微抿唇,失神似的轻“嗯”了一声,脑中却回荡着另一道声音:“她向檀序发出了好友申请,更糟糕的是——无、法、撤、回!” 周藜等了一会儿,见她眼睫不住抖动,容色凝重,“怎么了?” 周芒强压住慌乱,低下眼,很浅的笑了一下,“有点累。” 周藜立刻催她去休息。 周芒一直维持着这个表情,应付完众人,直到回房间。一阖上门,她就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呜咽叹气,希冀自己能变成一只呆笨鸵鸟。逃避地想,檀序不一定会发现。 可惜,她的愿望注定落空。 云清风静,一轮月悬在空中,边缘薄而锋利。霜色铺满办公长桌,檀序正在翻阅文件,有一个国际项目已谈到尾声,合作的甲方有政府背书,资历深厚,中静方面在这周要宴请客户。 他给何向鹰发了条微信,吩咐她安排地点。 屏幕很快亮了一下,不是回复,他的私人手机有消息进来。檀序蹙起眉,盯着系统提示的“好友申请”。他的号码未对外公开过,知道的人更是寥寥。 他目露厌色,正要删除,猛地又一顿。 骤生出的念头似水波深处不曾止息的一道涟漪,冷色调的光晕里,他眼皮轻动,唇线缓缓上挑。 通过验证。 弹出聊天框——对方已是他的好友。 檀序望着屏幕,思怔了许久,指尖才拨动一个个字符。斟字酌句,又挨个删除。 神色愈发冷凝。 这一刻,如遇见最棘手的难关。 他的眉目在灯下勾勒出凛冽阴影,沉默着闭一闭眼,收回心神。数秒钟后,手指划动、敲字,按下发送键。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他。 檀序指腹按压眉心,重新开始处理邮件,回复抄送了一封又一封,邮箱已清空见底,手机仍然不见任何新消息。 他冷下脸瞥一眼。 过十秒,克制又纡尊降贵地看一眼。 还是没有。 檀序握住手机,没什么温度的笑了声,站起来,不耐地在书房踱步。片刻后,他从联系人中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 “嘟”声之后,听筒那头传来蒋春霖的声音,夹杂着打碟的混音,“喂,我在酒吧——” “拨错了。”他轻描淡写的,无情挂断。 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有一种麻木的自知,渐渐清醒。 他知道,她不会回复了。 檀序一大早进办公室。 何向鹰是第一个发现他不高兴的人,面容冷肃,周身萦绕低沉气压。秘书办的小群里,也在窃窃讨论:“老板今天好可怕,是不是和万臻的合约谈的不顺利?” “下午的研发部会议千万小心!” 她更新完日程表,回复:“别胡说。” 檀序不是今天心情不好,是从来没有、真正的高兴过。 * 第二天,周芒一觉睡到中午。 她边敷面膜,边捞过枕边的手机,界面已有不少的小红点。她缓缓往下滑,停在檀序的头像上,有一瞬错愕,还是点进对话框。 一个孤零零的【?】 周芒微怔:“……” 冒犯他人的歉疚一霎而生。 她屏了一下呼吸,揭掉面膜,拿纸巾擦干净手指。酝酿半天才编辑出一条得体的消息:“檀先生,对不起打扰了。昨天的事十分感激,狗狗的医药费请收下。” 又担心措辞太过生硬,她撑住脸想,片刻后发了个表情包:【小狗微笑.JPG】 如意料中的,石沉大海。 周芒也不纠结,将页面切出去,拨通另一个电话。 * 傅爷爷独居在宁城大学家属楼,二层小红房,门口栽植几棵高大的银杏,叶黄满树,灿灿漫漫遍地是金。 周芒沿着小径,找到门牌号。 她轻轻叩门。 门被人从内缓缓打开。 周芒抬眼,正好与他对视,风吹过鬓发的两三秒中,她迟疑道:“……吴、子尤?” 站在阶前的人,率先反应过来,侧过身往旁边让一让:“好久不见,周小姐,”他温和微笑,看出她的疑虑,主动解释,“傅教授是我外公。” 周芒讶然。 听见声音的傅爷爷迎出来,一见到周芒,笑眯起眼招呼:“囡囡来了。外头冷,快进屋里坐。” “傅爷爷。”周芒笑亲昵应,乖巧地扶住他的胳膊。 吴子尤跟在身后,眼看刚才还在吹胡子瞪眼嫌他泡茶难喝的老头子换了副和善面孔,笑眯眯问:“花生酪吃不吃,热乎乎的,再放两勺桂花糖——” 吴子尤忍不住说:“您血糖高,得忌口,这些都不能吃。” 傅爷爷回头瞪他一眼,不服气地哼道:“我给囡囡准备的。” 吴子尤语塞,不自在地偏头,挡住尴尬的表情。 周芒忍笑点头,小心问起他的身体。 傅爷爷反倒态度豁达,“能吃能睡,还有精力读书。活一天就是赚一天。”他看向周芒,又指了指一旁的吴子尤,“这小子是我的外孙,上个月从英国回来。” 周芒自然而然地接过话:“我们见过。” 吴子尤不由朝她望去,见她浅笑回视,颔一颔首,似在示意自己对外公交代一番。他回过神,才说:“HyperionRecords有意向周芒寻求合作。” 公司被环球音乐收购后,第一个企划案就是收录2000首古典乐,发布在所有流媒体平台。新一代的音乐家中,周芒拥趸众多,是不可忽视的人选。 傅爷爷看着他,思索半晌,忽然冷下脸:“你不会是……” “不、不是,我说今天是巧合,您信吗?”吴子尤没说谎,他先前听说下午有人上门拜访,但并不知道会是周芒。 傅爷爷“哦”了一声,抬下巴:“你先去厨房把水果洗了。” 等吴子尤走远,他才对周芒眨了下眼,真情实意地笑:“还算有眼光。” 周芒捧哏:“都是您教得好。” 还是幼童时,傅爷爷教过她一年大提琴。 周芒有印象。 暮春,满园的爬藤月季,粉色重瓣沉甸甸坠弯枝条。傅爷爷叮叮咚咚弹奏琴键,风翻动谱子,她抱着比人高的提琴“吱呀咿呀”锯木头。 傅爷爷边弹边夸:“囡囡的手指真灵活!” 这时,奶奶就从隔壁探过头,提醒他:“老傅,哎呀,你在屋里烧什么,一股子糊味?” 周芒似闻到了烟火气息,思绪渐远。 “小芒,”傅爷爷含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蕴着了悟,“你的决定,爷爷一向尊重和支持。可不能为了长辈的面子,做违心事。” 周芒心中一暖,“我知道了。” 傅爷爷笑了笑,欣慰地轻拍她手背,“他要是敢为难你,有爷爷在。” 周芒摇摇头:“您放心,吴——师兄不会的。” 两人又聊起音乐圈的八卦。周芒正讲到她合作过的钢伴有强迫症,每次都要数够60颗咖啡豆才上台。 吴子尤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温声道:“周芒,你喝茶还是咖啡?” 周芒:“温水就好。” 隔了两秒,又听吴子尤开口:“那吃草莓,很甜。外公说你喜欢。” 果盘往眼前推近,周芒垂眼,伸手拿起一颗放在唇边,眉眼下弯,“谢谢爷爷,也谢谢……师兄。” 吴子尤低下头,举起手边的杯子,耳垂微红。 傅爷爷在一旁看得乐呵呵。 周芒抬起头,视线扫过客厅书架,成摞的书隙之间摆着一架钢琴,年深日久,白琴键都熏染了岁月的黄。 她声音低低的:“我可以弹一下吗?” 傅爷爷了然:“认出来了,就是你小时候那架琴。” 周芒走过去,绕开书山,仍不小心碰倒了最上面的相册。她弯腰去捡,一张照片从内页滑落,映入眼帘。 是张多人合照,站在C位的年轻女人望向镜头,眉目清丽,像凝着朝雾的白栀。 周芒莫名有种熟悉感。 她捏着照片,好奇心更深。 “这是谁?”带了一点犹豫和试探。 傅爷爷已踱至身旁,语气转淡:“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名字的话,年纪大了记不太清。” 周芒点头,只作寻常。 傅爷爷默了一下,调转话锋,留她吃饭。 周芒边晃手机边笑:“跟藜藜约好了,晚上去国贸试新菜。” 12. C12 我说过,你可以走吗? 周芒发动车子,正准备导航去餐厅。手机接进来一个陌生号码。 她没接,间隔十几秒,铃声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挂断,再响,最终周芒按下接听。 宠物医院的接诊医生告诉她,小金毛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进食,体温低,评估的精神状态也不乐观。 周芒没有迟疑:“我马上就来。” 去的路上遇红灯,她给周藜发微信,推了晚饭,让她自己安排。 周藜连发一串语音控诉:【网红餐厅多难订你知道吗?周芒,你摊上大事了,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周芒快速回了一条:【泰勒214ce木吉他,够赔罪吗?】 她上个月和同学组了个乐队,担任主吉他手。乐队的名字很可爱,今日上上签。 周藜音调蹦高三度,又忽然停住,得寸进尺的:【那你说——公主殿下,请原谅我。】 周芒挑眉轻笑,平视前方。 等下一个路口,才拿起手机,发送语音。 赶到诊疗大厅,前台护士引着她去看金毛,“家长能多陪伴的话,有利于它尽早康复哦。” 周芒轻声:“宝宝。” 趴在笼子里的小狗,懵懵的转动脑袋。下一秒,眼珠溜圆,支起四肢冲着周芒不停摇尾巴:“汪汪、汪汪。” 周芒弯腰,轻轻碰触它没受伤的爪子,“要听医生的话,才能快点好起来。”又倒了点狗粮在掌心,试着喂给它。 小金毛鼻头翕动,凑近,又扭头趴下。 周芒拿起一粒狗粮放到它嘴边,耐心哄:“好狗,goodboy,乖。” 她一直抬手等着。 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转过来,粉色小舌头一卷,又把下巴贴在她手心,可爱歪头。 周芒的心霎时融化,一粒接一粒地喂它。 吃完狗粮,护士要带它去打针。 周芒在用品区挑了只姜饼小熊和零食,摸着金毛软乎乎的脑袋,和它约定“明天见”。 又跟接诊医生道别。 “周小姐,”医生打开病历页,提醒她,“三个月大的幼犬还没有植入芯片,就算医院平台发布信息,也很难找到主人。” 周芒沉默点头,没有主人又找不到领养人的话,小狗只能暂时寄养在宠物中心,缺少陪伴,又会生病。 她皱了下眉,声线略紧:“我知道了。” * 风入晚秋,天黑沉得早。 间距数米的路灯渐次亮起,澄光柔和映照。周芒逆着行人,边走边低头划动通讯录。 她高中念的国际学校,原先的同学一半定居北美,一半从事艺术,全球到处飞,留在宁城的朋友也是久未联系,除了—— 蒋安宁。 周芒眼中浮起光亮,思忖两秒,发了条消息询问她。 蒋安宁正在试婚纱,一手勾背后的拉链,听见声音,从试衣间里探出头,支使亲哥:“给我手机。” 蒋春霖陪着这位祖宗,心底烦闷透了。他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瞥一眼,让助手拿过去,语气也带出不耐烦:“谁的消息啊?” 没人理。 过三秒钟,蒋安宁说:“周芒捡了条狗,问我想不想养?” 蒋春霖忽地掀开眼皮,顺口问:“她不自己养?” “你不知道——” 周家的小女儿身体不好,肝肾受损,常年住院养病,在圈子里也不是秘密。每回学校活动,周芒的家长永远在缺席。 蒋安宁不客气地翻个白眼,敷衍着:“反正她养不了的!哎……你别烦了,我还要问其他人。” 蒋春霖咂摸了一会,扭头就走。 蒋安宁问:“你干嘛?” 他走得飞快,似急火烧屁股,嘿嘿了两声,“去打电话。” 蒋安宁无语。 镶钻手绘美甲在手机上来回戳着。 对方正在长头发:【我要去蜜月旅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国。】 对方正在长头发:【狗狗的消息先转朋友圈啦「吐舌头」】 周芒的谢字还没打完,蒋安宁又发来一条:【我哥的朋友说愿意养,等等……】 周芒手指迟疑地悬垂,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回道:【没关系,要是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 她这样说,是预备对方的条件不过分,就答应下来。 她没有再问。 等了好一会儿,蒋安宁才回了条语音:【对方想要和你见一面再谈,如果不合适的话,我就帮你拒绝了。】 语气有些拿不准。 周芒抿住唇,一时哑然。沉默之间,又想起忽闪忽闪的狗狗眼。小狗从不疑心人类的爱,这个时刻,它仿佛已等待很久了。 蓦然心软,她问:【什么时候,约在哪?】 这回,蒋安宁发过来一个地址。周芒在地图上查到,是家会员制餐厅,一天只接待一桌。 中式合院山重山、水叠水,花木自然深幽,层枝叠叶,满目浸寒绿。林间风拂动裙角,有些冷,周芒双手环臂,吸了一口凉气。 今天见长辈,她穿得朴素。白色针织短袖配一条牛仔长裙,脖颈间是串莹润的珍珠choker,十分青春学院风,但抵不了夜间的降温。 她快步下石阶,跟随服务生穿过月亮门。 庭院前,桂花正成片成片地开,馥郁丰盈。周芒一双清泠乌瞳望去,老树枝头挂着两只竹丝灯笼,昏淡的黄,左右各书“欢喜”、“如愿”。 她走到丹桂树下,心底倏然一动。拿起手机,给蒋安宁发消息:【你哥哥的那位朋友,我认识吗?】 手机迟迟没有提示。 周芒熄灭屏幕,服务生引着她一路走,绕过柱樑长廊,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的时候,服务生已推开一扇仿古木门,“客人,这边请。” 周芒冻僵的手指扶在门框沿,顿了顿,终是往内走。 室内并不是想象中的晦暗,布局古雅,明式家具朱木雕花。厅之四角,点缀竹、柏和鲜花,灯影错落,添了一番疏影横斜的意趣。 周芒踩在纹样繁复的地毯上,缓缓走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小姐。” 山水画屏后却传出一道声音,幽沉如冷雾,绕在耳边。 周芒心跳静止了一秒,呼吸微滞,然后嗅闻到熟悉的气味,抬眼望去—— 像是要应证她的猜测。 人影在转动。 骨架清薄修挺,撑起一件灰色衬衫,这色调介于黑白之间,衬得人气质清绝。最顶上两粒扣没系,像是刚从会议上抽身,带了点倦怠。 光在他身上流泻,肌与骨都似覆上了一层淡薄的霜色。他侧了侧身,目光径直朝向她,并无半分的折中。 是檀序。 视线相对,周芒长睫一跳,如见光影曝晒的雪原,双目几乎被灼烧。 不可直视。 她缓了数秒,垂下眼。 檀序踱步过来,到她面前,只是微微而笑。这一笑,周芒似听见雪融之时脉脉流过的水声,一齐钻入感官的,还有他身上的冷香。雾濛濛的,含了若有似无的雪气。 周芒面上也浮出一丝笑,沉默一霎,才轻声说:“我想,我应该走错了。” 话音未落,身体已先于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她直觉,檀序并不喜欢狗。 那天分明是一起捡到金毛,他却坐在车内,从头到尾没有走下来。抱着狗的一路,抬眼可见他眉心微拢,一呼一吸凝滞的氛围,浓重的夜色都遮不住脸上的不耐。 即使他后来陪诊,垫付了医药费。 周芒没有更多的蛛丝马迹去否定这种猜想,但她就是清楚。 檀序看着她,不置可否。 周芒稳稳心神,抿了一下唇才说:“我不知道领养人是你,如果是看蒋安宁或是她哥哥的面子,就不必了。我可以再找找……总之,今天的一切都是误会。” 檀序唤了她的名字,出声道:“不是误会。” 周芒怔住。 下一秒,就听见他又笑了,声色淡而和悦:“别人没有这个脸面。” 周芒轻声:“别人?” 她能感受到,檀序的目光落在身上,意味幽深地看着,“为什么不相信,令我改变主意的那个人,是你呢。” 周芒迟钝地反应一下,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继而生出一股心慌感。 “是吗?”她攥住指尖,一下比一下用力,掌心刺痛,用一种冷静的口吻说道,“但我,不喜欢勉强人。” 檀序又走近一些,低语叹气:“抱歉,让你为难。” 周芒瞠圆杏眼,僵直站立,一动也不敢动。鼻息间的气味,朦胧、冷冽,如释放出的某种讯号,化作心跳的脉冲,警告她,已停在危险边界。 秋夜浓酽。 譬如此刻,窗外的世界被玻璃滤过,桂花味的风从庭前穿过,竹枝轻轻摇曳,绿意婆娑。遥远处的灰雀啁啾,正在遮盖心脏一鼓一鼓的轰鸣声。 暗蓝天幕漏下荧荧一片光,涌进长窗,清凌如水,明月雪时。 周芒浸在月晕中,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向他告别:“檀先生,我要回去了。” 有这瞬间,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那么重要。 檀序掀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漆深眼瞳被光淡淡的照着,眉眼含一点笑意,细望之下分明有寒气扑面而来。 他语气轻然:“我说过,你可以走吗?” 13. C13 图谋不轨?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一个念头宛如惊蛰的霹雳,击中周芒。她几乎是错愕地望向檀序。 难以维持眼神与姿态的平静。 檀序又向她走近,垂眸凝视了几秒,失笑,慢悠悠的语气:“周小姐,我有个疑问。” “我是什么地方开罪过你吗?或者,换一种说法,你在害怕我会图谋不轨?” 笑意仍在唇边,周芒却有一种错觉,那双深静黑眸后潜藏着会噬人的漩涡。 周芒静了静,本能地后退一步,手指扣紧桌案的边缘。 一呼一吸之间,只余下无声的角力。 她后来问过周父,檀家根深叶茂,政商联姻,往上数代都是站在时代洪流之中搅弄风云的人物。本家有两个儿子,当做接班人一般培养,可惜相继去世。有人说檀家老爷子早年铸下大错,有伤阴鸷,才只留下一个出嫁的女儿。 她生下的孩子,随母姓。 这位檀家的独子,就是檀序。他一掌权,锐意革新,半年之内就逼走集团“老臣”,宣告了这场庞杂争斗唯一的胜利者。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理应心生忌惮。 可奇怪的是,她像是被他清贵温文的表象所迷惑,一霎恍惚,怀疑是否自己太小人之心了。 周芒在沉默中找回声音:“没有,檀先生性如白玉。” 檀序挑了下眉,不置可否,看着她的时候甚至微弯黑眸,熨帖从容的腔调。 “今天的晚饭能不能让我来请客?”她开口时,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翕动着,目光上移,坦荡地注视着他,“檀先生,愿意给这个机会吗?” “很好。”檀序轻笑,淡静的语气却挟来风雪。 “……” 周芒眼睫轻跳,盯着他,不明所以。 片刻后突然回味过来,她这番态度更像是在欲盖弥彰,坐实了对他的疑心。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檀序轻哂一下,问:“你这么有心,是为了赔罪?” 赔罪。 周芒猝不及防听到,愣住。琢磨了一下这个措辞,她分明不是那个意思,此刻再说感激他几次出手相助的话,更觉是蹩脚的借口。 她不自觉屏了一口气,学着他的语气反问:“那你会吗?” 她的答案取决于他的回答,不露声色的进攻,胜过一切迂回高明的话术。 檀序站得近,目光微微垂落。周芒穿一件白色针织衫,轻薄的款式。雪白脖颈戴着双层的珍珠项链,水滴形钻石坠在两道锁骨的阴影之间,如月亮忽明忽暗的眼。 明月在她脸上投下绮丽的影子,眉目的颜色被染得深浓。 檀序视线一紧,又暗沉下去。 他问:“周小姐想听我说什么?” 周芒不说话了。 她难得生出几分烦闷。 目光交错,短短的一刹,她敛下眸子。而檀序已回到座位,修长指节微曲,轻轻叩响桌面,他轻笑了一声,望过来:“我没有在消遣你。” 周芒站在清淡的月影里,脚下生疼,心头却冒出一种怪诞的错觉。他似乎看穿了她。 下一瞬,檀序的声音落在静寂之上,“过来坐。” 又是熟悉的怪异感。 周芒抵在桌边的手指不由收紧,别开眼,不做声色。 檀序没有催促,他拎起锤纹紫铜壶,慢条斯理地温杯烫盏,汩汩热水冲泡茶叶,水雾沸腾,他的神色朦胧冷淡,一时只闻茶香和水声。 他煮茶的动行云流水,堪称大家典范。 头道茶汤被泼掉,直到第三开才算风味上佳。出的汤色红亮清透,檀序将第一注斟入白瓷花口杯,转向周芒。 “我既是正人君子,你又为什么离那么远?” 周芒抬眸看他,佯装镇定地笑了笑。 檀序拿棉布拭手,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温声:“试一试。” 周芒望着那只白瓷花口杯,顿了片刻,才接过去。握着薄薄的杯壁,触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她浅啜一口,入口的苦涩令人蹙眉,喉咙吞咽了一下,回甘慢慢涌上来,淤在身体里的寒气也似被驱散了。 周芒从杯沿之上露出一双乌瞳,若有所思,这茶滋味醇厚,甜香持久。 她问:“是点犀红?” 她去过周父的公司,周成奚用来招待客户的众多茶水之中,她唯独偏好这一种。每一次去,喝的都是点犀红。 经年累月之后,倒变成了她的独家专属。 檀序手撘在茶盖之上,撇开浮沫,滚热茶气冲开眉间的冷冽。他笑意散淡,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尝出来了。” 周芒的心一刹失序,浮荡在风中。窗外的桂花正缓缓落下,纷纷扬扬如一场雨,她思绪混沌,想不清他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一次无心的巧合。在被无限拉长的停顿里,唯一可辨的是,有浅浅的欢欣跃然而上。 微妙而隐蔽地。 她抚着杯沿,指腹像是被灼了一下。 喉间发涩,低眸默了几秒,接下他的话:“檀先生也喜欢?” “也——” 檀序放缓声音,很是意外地挑了下眉,薄唇往上一抬,似极淡的笑,“看来,我与周小姐果真有缘。” 这是周芒第二次听他说这句话,亦不可免俗地想,碰到檀序的那些场面大多十分尴尬,也足够丢脸。 或许,她不应该轻易招惹他。 她耳垂赧热,却是笑了笑,“是我的荣幸。” 檀序拨弄茶盏的动作停下来,眉微蹙,眸光从她发丝松散的鬓边扫过,声线平直冷淡:“不用讲违心话。” 周芒双唇微张,有点讶然,想为自己辩解:“我,” 檀序已收回视线,神色水波不惊:“我没有瞎,自然看得见周小姐撒谎的样子。” 他一针见血。 周芒干脆地不再矫饰,抬一抬下颌,大方坦荡地循着他的方向望去,弯唇而笑:“抱歉,那下回我演得更逼真一点,争取瞒过你的眼睛。” 泥炉上的铜壶水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热气,被灯光照出一片氤氲屏障。檀序隐在淡薄的灯雾后,坐姿慵然,微微侧过脸。 周芒看不真切,只觉他在笑,声线低醇。 他说:“好,我记住了。” 周芒头皮微微发麻,全身最迟钝的神经都在这一瞬间绷紧了。她低垂长睫,将眼底幽微的情绪都尽数遮去。 餐厅经理亲自过来同檀序打招呼,他冷淡地应付着,又看一眼周芒,吩咐道:“先给她上一盅当归羊汤。” 周芒怔忡,临时起意的一句话就将她的目光牵引住。她当然知道,羊肉温中补气,更能驱寒。来不及细想他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突兀温柔,抬头就见经理朝她客气微笑,“刚空运到的盐池滩羊,只吃沙葱和各种中草药,肉嫩无膻气,再滋补不过。” 秉持涵养,周芒朝他颔首,道了声谢。 她心底清明,这份熨帖周到全然看在檀序的面子。 他连菜单也不必看,稀松平常地点了几道菜。周芒把玩着瓷杯,闲闲地想,不管是水陆珍馐,还是龙肝凤髓,他这位贵客如果想吃,上天入地变着法儿也得呈上来,还得美其名曰:隐藏菜单。 周芒正走神,不防檀序的视线越过三折页的菜单,朝她斜来,“想吃什么?” “嗯?” 周芒微微偏了一下头,神色茫然,没有回答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思绪回笼,才觉出不妥。 檀序失笑,又将择定的菜名慢慢念给她听。他的音色偏冷,每一个字说来都有种雪意霜明的意韵,迫近耳廓,周芒又是一瞬恍惚,继而认真听。话到尾声,她抿了一下唇,轻声:“我好像太失礼了。” 他合上菜单,眼角微垂,在灯光下拖出昏淡阴影,“如果我说可以呢?” 周芒问:“什么?” 檀序无声哂笑,低眸看她,又重复了一遍:“周芒,在我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不用事事妥帖、不出错。” 话音落地生根的刹那,周芒抬眸直视着檀序,蠕动唇瓣,用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为什么?” 她以为自己问出口了,然而四目相对,唯余静默。 其实到此刻,她大概能猜到他的答案。 她年轻,头脑不俗,也自恃有几分美貌,所以才能吸引他一次次的照拂。否则还能有什么呢?感情,或是不问缘由的“真心”,对矜贵的檀先生来说也不是稀缺品。说出来,更是平白添作笑谈。 他可以把这份随心所欲的权利分享给任意一个人,也可以随时收回。 她想,她应该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周芒安静地坐在原地,除了细微收缩的瞳孔,几乎是面不改色。 咔哒、咔哒。 屋内阒寂无声,经理不知何时离开的,只剩下她和檀序两个人。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腕上手表指针撞动的声响。 檀序唇边的笑意被这静抑的气氛压得没了温度,目色渐染上晦暗,十指交叠置于桌面,背靠着椅子,是一个等待她说话的姿态。 就这样静默了约一分钟。 周芒转开脸,不去看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簌簌摇曳的树影。 笑说:“挺可惜的,我是个囿于规矩的人。” 14. C14 三件事 周芒把杯子放在桌面,站起身,“檀先生,我晚上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檀序神色冷郁,不意终有一朝,他的一顿饭竟教人万般不耐烦。不是人人都削尖脑袋一径往富贵名禄里钻迎,至少她不愿意。 他拿起手机,手指敲击屏幕:【跟着周芒,送她到家,别露面打扰。】 片刻,又尽数删去,重新编辑了一条发送。 周芒往外走几步,又回头。 头顶的光分明是暖黄的,落在檀序肩头却像一片无垠霜雪,他淡拢住眉心,看上去有种寂灭过后的消沉。 她微微发怔。 檀序的目光在同一时间转过来,照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深静,轻淡地问出一句:“不是说好要请我吃饭吗?” 周芒点头,顿了一下,“抱歉,”抿紧嘴唇又无声了。 檀序似乎觉察出她的顾虑,只是笑了笑,柔和的口吻:“不如换一桩,请周小姐答应我三件事。” 周芒也朝他笑,心底的警报在瞬间拉响,有一道声音提醒她,不要被蛊惑。她缓慢地吁出一口气,试探着道:“要是太难的事,我可能……做不到。” 檀序的手搭在扶手,微微倾身,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的双眸。清凌眼瞳中分明有戒备一闪而过。 他的声音轻而缓,怕惊吓到她:“放心。” 周芒心道,果然是这样。神色和声音却很冷静,“檀先生太高看我了。连你都办不成的事,只怕,我更是有心无力。” 檀序无声一哂,“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周芒疑惑蹙眉,“……什么?” 周遭空气凝滞了一会儿,周芒才听见他的声音:“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么无所不能。” 他掀起眼,继续说:“你笑一笑。” 话音低醇,却如浪潮奔涌向周芒,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这是第一件?” 檀序神色淡而从容,抬些头,看她,只说一个字:“是。” 不允许她退避。 “我希望,在周小姐回忆起今夜的时候,能有轻松、愉快的心情。” “……好。” 周芒被他的目光锁定,身体在升温,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她尽力平整呼吸,提起嘴角,往两边弯了弯。 笑意跌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某一刻,她感到不可言说的暗面中有只无形之手,正在勾动她的心弦,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越缠越紧。 她浑身颤栗,在快要窒息之前,本能地吐出声音:“还有呢?” 檀序注视着她,目色晦暗,带点琢磨不透的意味。良久才微微地笑了:“第二件,同意让我来领养狗。” 周芒静默了一秒,摇摇头,“我还是想找一位喜欢动物的——” 她换一种说法,“檀先生日常公事繁忙,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 几乎是同时,她的话和檀序相撞,他言简意赅:“我会安排管家和宠物护理员24小时看护,科学喂养。你也随时可以过来看它。至于独立的生活区和游戏区,给我几天,好吗?” 周芒简直震动,刚回国时周藜曾向她抱怨课业繁重:“卷生卷死,太累了。” 没想到,连养狗也是。 “可以的。”她抿了抿唇,回笼思绪,问,“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檀序“嗯”了一声,喉结滚动,唇边有极淡的纹路,“我还没有想过。” 周芒眼睫轻跳,心下钝然,面上却不见迟疑的,“那、这个约定就先寄存在我这里。” 檀序勾唇,笑一下,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共鸣。“周小姐人品贵重,自然是不会食言。” 周芒瞠目,确定他就是在揶揄自己,说了请客吃饭又反悔。脸颊晕开一层淡淡的粉腻,斟酌半晌,说:“等檀先生决定好了一定告知我。” 檀序无声凝注她。 一刹,寂静极了。 久久无人说话,就这样对视片刻,周芒先低下头去,轻声:“我走了。” * 天幕吞没了最后一缕粉橙色的霞光,日落月升,四野都浸润在冷白如银的清光中。周芒走的不快,有风穿庭而来,桂树柔软的枝条轻晃,鹅黄小花扑簌簌落下。 她闻着甜香,悄然吐了口气,僵直的腰背松弛下来。 以后,见着这位檀先生还是,能避则避。 正出神间,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才觉得有点冷。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坐在亭子里的男人迅速站起身,唤道:“周小姐。” 周芒微微怔了一下,才侧过头,仔细分辨。 是檀序的司机老余。 他快步跑到周芒面前,“周小姐,晚上好。” 周芒淡笑,问:“你好,找我是什么事?” 老余说:“先生交代我,务必把这个给您。” 周芒这才留意到他提在手上的黑色纸袋,印着白色logo,装饰醒目的山茶花。她正要拒绝,老余却先她一步开口。 “先生让我转告您,天冷雾重,当心受凉。”他觑一眼周芒的脸色,低声劝道,“他很关心您。”他跟在檀序身边做事,深谙说话、办事的讲究。其中的“分寸”,凭的就是眼明心亮,能摸清楚檀先生的态度。 他没见过,檀先生送礼物给哪家的千金。 周芒不愿和他在这里僵持,忍过风吹在身上的寒意,实在是不太舒服。她不自觉地回头,寂寂深夜,她的目光穿越过曲折蜿蜒的回廊,竹柏在白墙投下流动的影子,淌过月洞门,与落地窗外的柔光相接。 窗后的空间被镀上了层暖色,在一片昏茫中分外明亮。 周芒心口倏然皱缩。 下意识地想,又一次欠了他的人情,不知将来要怎么还? 老余欲言又止:“周小姐?” 周芒回过神,往前走一步,伸手接过纸袋,挤出一点笑意,“有心了,替我谢谢檀先生。” 垂眼看去,孔雀蓝的柔软织物躺在里头,淡金色绲边,钉珠钻扣华美地闪耀,是复刻自品牌已故设计师的经典款。 周芒唇角轻轻一弯,变相默认,在这一刻,自己被取悦了。 这种细微的变化瞒不过人,她亦不能与欲望对抗。可以坦然承认她是个喜欢珠宝、华服、一切美好东西的俗人,只是不能接受檀序的慷慨。 周芒掏出手机,指尖划动,找出昨天才加的头像。思忖片刻,编辑一条信息:【檀先生,眼光真好。】 她默念了一遍措辞,才发出去。 檀序回的很快,寥寥四个字:【有话直说。】 周芒酝酿到一半的情绪忽地哽在喉间,吞咽不下去。她抿唇不动,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这人实在敏锐,他的触角好似一张弥天巨网,蛰伏静待,一旦有人试图进犯,它将步步逼近,将对手磋磨得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 她抬手抚了一下耳边的发丝,也将漫飞的心绪妥帖收拢,手指敲击着屏幕,【衣服我收下了,但无功不受禄,不能让您破费。】 发完后,她又切了个聊天框,询问相熟的SA这款衣服的售价。 手机轻微震动。 周芒眉头轻轻一颤,不是SA的回复,她垂下视线。 【不算,是我给你的保管费。】 【不愿意吗?】 两句话来得极快。 温柔到近乎纵容,却没有半分商榷的余地。 周芒感觉手背像是被虫子蛰咬了一口,又麻又痒,她把手机放下,【谢谢,檀先生。】 * 周芒从餐厅出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她将车停在附近的便利店门口,走进去,买了一份烟熏鸡肉蔬菜沙拉。 在窗边找了个位置。 周芒叉起半粒圣女果,放进嘴里,酸得皱起眉。囫囵咽下后,不禁遗憾地想,至少应该喝碗羊汤再走的。 夏意的电话恰在此时拨进来。 周芒一接通,就听见她元气十足的笑声:“我明天回宁城啦,接机不能没有排面,手幅、鲜花都要送一遍。” 周芒忍笑:“嗯好。” 夏意心满意足,又和她商量送给蒋安宁新婚的礼物,“Graff的蝴蝶项链,还是万花筒手镯,一套性感内衣怎么样?” 周芒拨动盒子里的沙拉,赞她:“胆子越来越大了,不愧是你。”尾音未落,就被掩盖进了“叮叮叮”的门铃提示中。 夏意疑惑地“哎”了一声,问:“你在便利店吗?” 周芒点头:“嗯……在吃沙拉。” “啊?!”夏意简直无语,想不明白了,“你发我的那个定位地址是家餐厅没错吧?别告诉我,你只是进去看看的。” “真的。” “是吗,我不信。” 周芒声音平淡:“我去见了狗狗的领养人,是安宁哥哥的朋友。” 夏意好奇地问:“男的女的,长得好看吗?” 周芒一瞬语塞,很难用具体的意象去形容檀序。他的骨相无疑是完美的,清邃与优雅并存。当他看人时,那一双黑眼睛瞳仁深浓,更深处风雪凛然。 “不对,有情况哦~”夏意像是发现了盲点,语气突然激动起来,“老实说,你今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周芒握叉子的手一抖,玉米粒从桌面滚落。远处的汽车驰过,车灯漫射在玻璃上,如轻薄柔软的雾气流溢在她白皙脸庞。 她垂下含雾的眼,半晌才轻轻道:“只是一场错误。” 如同天光与冰雪绝不相容。 只待天亮时。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临街处,司机透过半开的车窗远远盯着便利店,不时低头发消息。 C15 痛痒 周芒坐在玄关换鞋。 扶梯处的灯忽地点亮,蔺女士缓缓下楼,看着她,神色平静地说:“后天和我一起去一趟沈家,就算退婚,也不要失了礼数。” 周芒怔愣数秒,很快抬起眼,“知道了,谢谢妈妈。”走过去把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蔺如枚皱眉,嘴上嫌弃:“快去换衣服,脏不脏啊。”手却以指为梳,细心整理她的头发。 周芒出生时,正逢周家创业的黄金期,父母朝夕不见人,迫使她早慧自立,自己决定一切事情。 母女之间,罕有这样的温情脉脉。 蔺如枚叹了口气,“你傅爷爷好一些没有?” 周芒也配合出声:“还好。” 蔺如枚侧头看她,意味深长地微笑:“他的外孙听说在音乐公司做经纪人,和艺术家、学者打交道的,倒是能和你聊得来。” 周芒不愿多谈,压下心底的倦怠,只挑拣了一句说:“吴师兄大我七岁,人看上去很稳重。” 蔺如枚脸上浮起惊讶。 “哦,芒芒,你喜欢年纪小的。” 周芒登时一愣,扔下一句:“明早有事,我先睡了。”转身上楼去。 * 夏意在航站楼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戴着墨镜的周芒匆匆跑来。 周芒把花束、小熊玩偶和奶茶递给她,笑了笑:“抱歉,路上堵了一会儿。” 许久不见,夏意剪了短发俏皮,晒成小麦色的肌肤流淌着蜜一样的光泽。朝她展开个大大的拥抱,笑容灿烂,“想我了吧。” 她接住奶茶问:“还是少冰,五分糖,多加奶冻和脆啵啵?” “嗯。” 夏意盯着她,忽然伸手勾住墨镜腿,架到自己鼻梁上。微微低头,从镜片上方看人,猛地瞪圆眼珠子,“ohgod,你的脸怎么了?” 周芒摸摸脸,“黑眼圈?” “不是啊,”夏意摇着头,“我看见的是让你睡不好觉的秘密。” 周芒反驳她:“没有呀。” 夏意斜眼看她,一本正经:“那说说昨天见了谁?居然舍不得一顿饭,忍心让大美女饿着肚子。” 周芒偏过头,沉默。有一瞬仿若置身在遍洒月光的庭院中,间有风起,她浸润在桂花香中。等檀序发来消息,他问:“不愿意吗?” 虫子蛰咬的痛痒,再度在手背上复苏。 夏意的声音落在耳畔:“不然我去问蒋安宁吧,她肯定知道。” 周芒醒过神,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先放行李,之后我再告诉你。” “成交。”夏意狡猾地翘起嘴角。 周芒替夏意拎行李到公寓,开门进屋,抬脚绕开扔得到处都是的杂志和画册,问:“想好去哪儿,吃什么了吗?” 夏意瘫在沙发上,随口道:“都行。” 周芒瞥她一眼,捡起脚边的抱枕丢过去。 “欸,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夏意搂住,撒娇道,“我先去洗澡了,礼物在箱子里,你自己拆哦。” 她往卧室走,又回头提醒,“是绿色袋子的。” 周芒唇角上翘,之前的闲聊中她就提起过,是一条Boodles的手链。把盒子的丝带拆开,玫瑰金的花瓣边缘镶了一圈细闪碎钻,镀白色珐琅,花蕊以黄绿宝石点缀,在灯光下静谧闪耀。 匠心独运,春意盎然的设计。 周芒垂眸,托着丝绒盒的手指紧握起来,平复的心潮又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昨夜那件贵重的外套最终被原封不动地放在车上,长久以来,她都在做一个“妥帖”的大人,让人欢喜、仰赖,没有人告诉她,要如何拒绝一个不喜欢的人的善意? 又不会,心生负疚。 夏意出来时,就看见周芒长发披垂,遮住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连头发都忘记擦,坐到她身边,皱着脸问:“不是吧,我挑的礼物真的有那么难看吗?” 周芒茫然:“什么?” 夏意看着她,耸肩:“丑到你看了想哭。” “……就不能是感动吗。” 周芒被她逗得笑了一声,从低沉的情绪中抽离。转头看了眼她还在滴水的发梢,起身去找吹风机。 插上电源,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行声。 夏意低着脑袋,声音也变得闷闷的:“芒芒,沈之洲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周芒沉默地把风量调小,垂下眼,绒长睫毛轻轻颤动,敛去眼底的自嘲。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明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不开心不痛快、那些影影绰绰的黯然,都会被归咎于他的头上。 即使她已经翻篇。 “不是的。”周芒语声酸涩。 周芒的心事一向藏得极深,如果不是论及婚嫁,谁都不知道,那么多年她就记挂着一个沈之洲。 夏意一时没听懂,扭过脖子,“什么意思啊?” 周芒抿住唇,过了一会儿,才坦诚地说:“我欠了一个人很大的人情。” 夏意立刻打起精神:“你怕他追债?” 周芒指尖颤了一下,轻笑。 这世上没有不求回报的人,有人为财,有人图色,也有的更贪心,想要喜欢、要爱。 她这么说,也不算错。 夏意眼睛又抬起来,瞧着她淡到看不出情绪的脸,“哦,那就是……他想追你。”她一下坐起来,捋了捋思路,“你现在单身,也不是不行。” 她又问:“是谁?” 周芒手指穿梭在她发间,动作自然,半晌才轻轻说:“好了。” 夏意歪头,做了个划上拉链闭嘴的表情。安静几秒,她还是蠢蠢欲动,“你不讨厌的话,就放松点享受这段经历——毕竟也是恋爱的乐趣嘛。” 周芒垂下眼,“这不公平。” 一些似是而非的眼神和试探,偶尔展露的温柔,企图以暧昧模糊界限。这种程度的感情,怎么能拿出手?不过是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摇摆不停的心。 她不想做这局游戏的玩家。 夏意眼瞪得溜圆,定睛看她,像是才悟过来:“你是不是想太远了?” 周芒沉默着,良久才笑:“就当我怕麻烦吧,注定不会有结果的事,从一开始就不用发生。” 夏意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响。仰头倒在沙发里,皱紧眉,“哎,我的头好痛!” 说好的外出计划泡汤,公寓又大半年没开火,冰箱空空如也。 周芒只能点了火锅外送。 夏意懒洋洋道:“我要番茄锅底。” * 吃完,清理好垃圾,周芒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到微信有一条未读信息,打开是宠物医院发来的。 问她是否方便过来看小金毛。 周芒一边回复,一边穿鞋往外走,“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小狗吗?” 夏意正在摆弄相机,“不去了,还要洗照片。” 周芒点头,带上垃圾下楼。 上午的宠物医院比先前热闹许多,挂号处陆续家长过来排队,一切都是井然有序。护士引着周芒去留观室。 她的视线落进笼子里。小金毛蜷缩在角落里,似乎比前一天更瘦弱了,她试着唤了两声:“宝宝。” 它恹恹地抬起头,转动黑汪汪的眼珠。等了一两分钟,才丢下嘴里的玩偶,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周芒留意到它碗里的狗粮和水几乎是满的。 护士提醒她,“厌食情绪严重的话,就需要输营养液。” 周芒摸着小狗的爪子,语气轻柔:“你要努力吃饭,快点好起来,很快就能回家。” “好不好?” 小狗另一只爪子叠在她手背上,“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听懂她的话。 周芒心口泛酸,眼眶热热的。 她忍过泪意,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和檀序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她回复“谢谢”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 她酝酿了几秒,一字一句输入着:【檀先生,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接狗?】 【能尽早吗?】 【……它不太好。】 几无间隔地连发三条消息。 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心有芥蒂,她的理智和情感都在推着她做出选择。 等待被拉得格外漫长。 冰川飞鸟的头像一动不动,没有回复,一切都像是被冻结住。 周芒收起手机,垂下头。金毛的眼睛明亮、清澈,盛满她的影子。她轻轻抚摸它的毛,喉咙似梗了一块硬物,难以吞咽。 * 这一等就到了傍晚。 夏意洗完照片,从暗房出来给她打电话,“吃饭去?” 周芒坐在输液室外,眉头微蹙,“算了,我这里还有点事。” 夏意问:“要不要我来陪你啊?” 周芒顿了一下,还是摇头,“你先倒时差,我应付得过来。” 挂完电话,她阖上眼帘,掩不住倦色,眼下青黑又添了浓影。 放扣在膝上的手机忽地震动。她以为又是夏意,没有看清就接了起来,“怎么了?” 另一边一片静默,只有缈远的呼吸随听筒散开。 周芒霎时清醒。 她拿开手机,视线平移过去,“……檀先生。” 静滞的空气又流动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在唇齿间辗转,藏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我迟到了一些,但还不算太晚,是不是?” 那声音敲击在心口,微微鸣颤。 周芒觉得自己更讨厌他了。 第16章 C16 慕尼黑的第一场雪…… 周芒不由自主地屏息。 长久的静抑之中,她听见有模糊不清的说话声,吐字轻而快,夹着大量专业名词的德语。她不确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汇:医疗机械臂、研发系统、融资。 似乎在进行一场商务会谈。 周芒思索着,声量放得更轻:“我不知道你在忙……打扰了,微信上说的事……” “周小姐。”檀序截住她的话。 接下来是椅子和地板的轻微摩擦声,又是窸窣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另一扇门背后。锁芯咔哒,隔绝了一切声响。 听筒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芒看一眼屏幕,犹豫是否要主动打破沉默。 她想说,“算了。” 接狗这件小事,相较于他的集团事务,本来也是不值一提的。 话已落在唇边。 隔着手机,檀序像是接收到了她的心声。 他的语气冷淡得听不出情绪,只稍一停顿,几无变化,“不要收回之前对我的承诺。尤其是,在它已经生效之后。” 周芒微微怔了一怔,“我不明白。” 檀序不紧不慢地说:“老余和宠物健康专家正在去诊疗中心的路上。我猜,你还没有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接狗回家。” 猝不及防的消息,让周芒愕然,没有深究他话中的微妙。从檀序的语气推断,应该是看到消息后,就立即做出的安排。她抿住干涩的唇瓣,一开口,声线又低了两分:“嗯好,辛苦老余跑一趟了。” 檀序呼吸静了一霎,片刻,“这个月给他多发奖金。” 周芒蹙起的眉舒展开。他的声音如冰涧之下融化的溪流,清润和缓,冲淡了她的焦躁,哽在心头的一口气,终于释放。 “多谢你。” 檀序轻描淡写,寻常的口吻:“不用太在意。” 周芒谢完他,斟酌着结束语:“抱歉,耽误你的时间。” 她握住手机,又等了几秒,檀序没有再开口。 她正要按灭—— 静寂中响起檀序的声音,透着一种平淡之下的隐晦深沉。轻轻落下的瞬息,几乎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他说:“周小姐,晚安。” 周芒有点缺氧,顿一下,才重新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她迟疑地抬起头,视线瞥向墙上的电子钟,16:25。 过几秒,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在地球的另一端,与自己相距万里的航程,隔着数个小时时差。 她想问,又自觉没有立场,揣着一腔进退失据的情绪。 檀序静等着她,没有错过这因停顿太久而留下的空白,从容唤道:“你看一下手机。”尾音上扬,衍出些微笑意。 周芒抬手,迟疑地垂下眼,不知他在打什么哑谜。 手机震动一下。 檀序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周芒打开聊天框,顿了一顿,才点开图片。 放大。 画面中,光线不是全然暗哑,天空呈一种混沌的深色调,边缘一点一点漫漶出蓝。白色的、细小的雪飞舞,影影绰绰地落在钟楼和教堂的红屋顶。 如夜的交响乐进入最后篇章,一千个音符,沉默地睡在五线谱上。 这个视角和构图,是他站在窗边拍的。 看起来,好像他送了她一场雪。 近得触手可及。 檀序倚在落地窗前,姿态放松,任零星雪花洒在发间。 耳畔是轻缈如云雾的呼吸,他像是被困在这道鲜活又切近的气息里,不可抑地想象她的面容。 他摸出口袋中的打火机,砂轮轻擦,一点猩红在指间无声明灭。 两人沉默相对。 手机里再没有动静。 周芒怔了一会儿,没说话,捏住手机的手一下一下地泛麻。这感觉在警醒她,不能再想下去。遽然间,她收住心神,浅浅吸了口气,对着听筒说:“檀先生,太晚了,你去休息吧。” “再见。”她主动结束了通话。 “等等。” 周芒顿了顿,手指悬停在半空。 檀序低头,吸一口烟,声音带着几分沙沙:“你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 分外平淡的问话,没有任何的狎呢和越界。 周芒却陡然屏息,生怕一丝一毫的颤抖会泄露出去。一种古怪的感觉攫取了她,试图麻痹她的神志,她努力想着一个可以解释这一切的词,却怎么也找不到。 檀序吁出烟气,一直耐心等着她开口。门后传来规律的叩击,是提醒他继续开会。 他说:“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的心情变好了。” 周芒闭了闭眼,应着他话说:“我没事。” 檀序听完,轻笑了声,“嗯,好。” 摄去她心魂的神秘力量骤然消失,周芒失序的心跳又安稳地落回腔子里。 她微微仰起头,握紧手心,唇角上提想笑一下,最终却只是发出如叹息一般的声音。 * 周芒打电话的工夫,金毛已经输完液,她去诊室见了医生询问出院的注意事项,在窗口排队又过去半个小时。 老余得了檀序的吩咐,载上陆医生,一路匆匆往诊疗中心开去。见着人,笑着迎上去,递给她一杯咖啡,“周小姐,您等久了吧。” 不忘替她介绍,“这位是陆医生,上一份工作是OVC的主治大夫。” 周芒接了纸杯,客气道谢,对上陆医生时满是惊喜。她知道OVC,大名鼎鼎的安大略动物医学院,能在两天内请到这样一位专业人士,也是用心颇深了。 她又多了几分亲近:“幸会。” 陆医生点头,作风直率,提出先去看金毛。 “您现在方便吗?”老余问她,笑着又补了一句,“先生出差去之前,再三关照,一定不能给您任何添麻烦。” 周芒听来不免生出淡淡的尴尬,但也不想为难他们,毕竟领一份薪水,就要替人办事。 “可以,”她点头,将话题转到狗狗上,“它腿上伤口还有点红肿,可能是一直在舔舐。已经打过消炎针,护士给它戴了伊丽莎白圈。” “喂过一次水,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陆医生看了她一眼,神色没有过多的变化,显然是有一套自己的评估标准。 周芒交代完细节,就有护士带他们过去。 周芒有点黯然。 她和小狗的相处并不多,但真到了分别之际,心底还是割舍不下。 老余注意到她的失落,笑着说:“周小姐,您跟我们一块儿去。我听说,狗到了陌生环境,容易有应……应激。您在一旁看着,大家也安心。” 这番话说得入情又入理。 周芒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 开车的时候,老余也是十分留心。他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周芒的脸色,几次之后,和她的目光撞上。老余也不怯,语气自然:“周小姐,您是不是昨天受凉了,不太舒服?” 周芒侧过头,客气地笑了声:“没有,檀先生的外套送的很及时。” “先生很关心您。”老余看向镜像,说,“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做,要是有什么地方惹您不高兴的,请您理解一下。” 周芒淡淡“嗯”了一声,很给面子地说:“替我谢谢他的关心。” 这回,老余没应。 周芒眸光轻巧一掂,不动声色。 就听老余说:“这可不敢……等先生从慕尼黑回来,您亲自和他说吧。” 慕尼黑。 闻声,周芒愣一愣,眼前又慢慢浮现起漫天漫野的雪,飞旋、降落,琥珀黄的光照在路面,如一地流动的碎金。 等她回过神来,手指已落在手指上搜索,弹出来的第一条标题就是:德国慕尼黑迎来暴风雪天气。 周芒瞳孔骤缩,心惊之下,匆匆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贴身的口袋。 她又转头去看旁边的陆医生。 他眼睛里露出一丝讶然不解。 周芒礼貌地笑。 幸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 车子一路开出市区。 窗外的景色从霓虹璀璨过渡到绿植葳蕤的别墅区,周芒身处在迷宫一样的庭园里,微微风起,送来草木清幽绵长的香气。正当黄昏,远处落日与霞光交织,鲜妍锦簇的鲜花装饰小型喷泉,水声潺潺,透过四溅的水花,如迷离幻梦。 绕过庭园,视野变得宽阔,厚重的铸铁大门缓缓从眼前打开。 一栋白色房子尽显眼前。 她抬脚走进去。 没几步,有个中年模样的男人迎出来。他穿过一片青嫩草坪,站在她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含笑:“周小姐,晚上好。” 周芒朝他颔首,“你好。” 见他两鬓霜白,意态和气质俱佳,一时也不好揣测他的身份。 何知文低眉敛目,将她一闪而过的疑惑收入眼中,平静介绍:“承蒙檀家的信任,我目前在这里照料先生的日常生活和私人事务。我姓何。” 周芒了然,他是檀序的管家。 “周小姐,我带您参观一下。” “谢谢。” 一段鹅卵石小径,剖开两面,一面是明如玻璃的池水,倒映出日暮熔金的瑰丽。另一面栽植馨香的花草,旁边筑了朝西的玻璃房,墙面光滑。何知文指给她看,笑道:“这里还需要改建,之后会变成金毛的独立区域。” 进入室内,周芒走过一段长廊,尽头处泛着幽蓝的游泳池。往左的门扇通向书房,再走近,是一间会客茶室。二层以上是檀序的私人领域,如非必要的清扫,没有人上去。 “周小姐,稍坐。” 他推开茶室木门后,歉然地看着她,告知突然急事需要离开。 周芒理解地点头。 片刻,有阿姨进来送茶和点心。 第17章 C17 幸运日 她坐的位置,面前是一扇落地窗,将夕阳霰霞框入其中。 等茶水失了热气,天色也转暗。 玻璃表面的浓雾一点点攀升。 别墅的灯火在一瞬亮起,渗进门隙,朦胧地浮散在她脚边。周芒只觉这“稍坐”也过于漫长了,她拈起一块玉兰花酥,如握住一团流动的淡紫软烟。 灯下赏花,衣袖也沾香。 她才生出几分趣意,耳边忽地传来一阵发慌的呜咽,接着似是重物跌坠,脚步声仓促。 周芒站起来,屏息,隔着门留心。 然后她听见清晰的狗吠。 周芒眉尖攥紧,等了一会儿,推开门寻着声源的方向找过去。水池边沿有一大片可疑的水痕,再往前,是一连串未干的四爪梅花足印。 她一下愣住。 ——是小狗掉进了水里。 “周小姐。” 周芒回头,月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薄雪一样的颜色。 何知文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轻声解释:“金毛打开锁,趁没人看见从笼子里跑出来了。”他又看了一眼有些狼藉的现场,“陆医生已经做完检查,你放心。” 周芒问:“何叔,我可以去看吗?” “当然。” 周芒再次见到小狗的时候,他正趴在烘干箱里,毛发绒密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她松了口气,才上前打招呼:“陆医生。” 陆医生点了下头,“你也可以试着叫它的名字。” “……” 周芒没接话,沉默几秒,才说:“我捡到它的时候,没查到信息,不知道它以前的主人喊什么。” 陆医生“噢”了一声,真诚地说:“它需要一个新名字,才能重新和人建立联结。” 周芒望向小狗,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藏了一丝影影绰绰的温柔:“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既然是檀先生决定收养它,应该由他取。” 陆医生回答干脆:“那你问他。” 吃了一记直球,周芒语塞。 她不自在地说:“德国那边还是凌晨,檀先生应该还在休息,打扰他的话不太好吧。” “陆医生,您休息一下,喝杯茶怎么样?”何知文突然插话。 陆医生奇怪地看他一眼,默默把“我没有让你现在问”这句话咽下去。 周芒没有察觉。 她抿着唇,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去问,可手指与意志相悖,在手机上敲下:【可以请你给小狗取个名字吗?】 问题抛出去的一霎,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在企望得到什么答案。 周芒推算着时间,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檀序未必就能看见。如此,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这一段沉默当做他的答复了。 她弯了下唇角。 像是看不惯她的自作主张,下一秒,手机轻振。 檀序:【Monday。】 他居然还没有睡吗?周芒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回复道:【是因为捡到它那天是星期一吗?】 檀序回得很快:【不是。】 周芒:【?】 这一回,过了很久都没有收到回复。周芒看着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她暗自把这个词拆解重组拼凑出无数种可能,掩不住好奇。 檀序终于发来消息。 【因为这一天是我的幸运日,譬如,和周小姐第一次见面就是Monday。】 周芒眼皮不受控地轻跳,有一种意料之外的复杂和荒诞落空感,无处注脚。她摇摇头:【檀先生记错了。】 檀序问:【错在哪里?】 周芒眼前不禁浮现出画面,昏暗的地下车库里,车窗缓缓降落。一霎,光影过渡犹如电影转场。她定格不动,撞进一双微冷的眼,置身在狭长幽深的峡谷,冰雪浸满肺腑。 她低下头,抿一抿唇,也抿去隐隐的不舒服,纠正他:【檀先生,独奏会是在周三。】 檀序:【是吗?】 似是而非,无关痛痒的两个字。 周芒沉默了几秒,第一反应是气氛因为她的话逐渐变得尴尬,结束这个话题,也算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下一秒目光顿住。 【没能让周小姐记住,确实是我的错。】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周芒从床上翻了个身,只觉心烦意乱,被搅得毫无睡意。 夏意听着她混乱的气息,悄悄拉高被子,迷糊地哼了一声:“睡不着的话,你念数字试试?” 周芒一动不动地平躺,没有再说话,放轻自己的呼吸。 她睁着眼,望向一片深寂黑暗,想着她和檀序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遇,不是在演奏会,又是什么时候呢,为什么会全无印象? 明明,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抛诸脑后的人。 * 第二天,周芒不出意外地顶着黑眼圈起来。 夏意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在床边摸手机,“那么早啊,安宁的单身party在晚上呢。” “我知道,”周芒波又澜不惊地补充一句,“蔺女士约了沈家人。” “……嗯?!” 夏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顶着凌乱的头发,神情复杂,目送她出门。 这一餐饭过程漫长。 若是追溯起两家交情,绕不开沈之洲父母的意外。长子夫妇不幸在海难丧生,项目又出了意外,导致资金链断裂。沈家大厦摇摇欲坠之际,周成奚伸出援手,拉来各方投资才填上窟窿。 再之后,周孚创业。沈家投桃报李,在许多环节上提供财力和技术支持。 这么多年来,这粒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以至于,一向不同意儿女联姻的周成奚和蔺如枚,也对这桩亲事乐见其成。唯独周孚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沈之洲手腕强硬、独断,家里这个又是把事藏在心里的,恐怕以后是劳燕飞分的命。” 果真一语成谶。 安静的包厢内内,沈家二叔和周成奚同坐一边,姑姑和蔺女士坐在另一边。周芒落座后,左手边还空三张椅子,沈之洲神色自若地挑了离她最远的一侧。 周芒低头看菜单,只作不知。 大人们暗自交换着眼神,无奈地苦笑。 沈二叔抬起脸笑一笑,“之洲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周父十分客气地点头,两人闲聊似的讲起公司在海外市场的战略合作。 沈姑姑将目光转向周芒,笑问:“芒芒还有什么要添的菜?” 周芒平声静气:“没有,都很好。” 沈姑姑嗔道:“你这孩子也太见外了。”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又看向沈之洲,笑了笑,“阿洲,你说是不是?” 周芒没有动,眼角余光中见他夹起一筷清炒时蔬,眉眼冷峻,坐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沈姑姑语声笃定:“他打小就不爱说话。我记着有一年中秋过节,家里厨子做了好几种口味的绿豆糕,阿洲还让人单独留一份,也不肯说是给谁的。到最后还是二哥看出来,他才说芒芒不喜欢吃太甜的,这个正好。” 她停顿片刻,叹道:“这么些年啊……” 蔺女士截住话,“时间过得真是快,一转眼都二十多了,各有因缘,也让人安心。” 周芒忍不住侧过脸,朝沈之洲看去。 沈之洲的目光一瞬间投来,短暂交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沈姑姑又将话题绕回来。 她冷嗤,“外头那些小明星,不过是一时新鲜,上不了什么台面。”又点一点周芒,“为这事置气,平白跌了身份。传出去,还不知怎么——” “善妒”两字还未出口,沈之洲的筷子“啪”的重重摔在桌上,他冷声:“说够了吗?” 霎时静默。 蔺女士仿佛没看见沈姑姑难堪的模样,目含讥诮,转头唤服务生过来,“换一双。” 周芒趁机起身,借口去补妆。 她不想面对身处风暴中心的尴尬,在洗手间待够十分钟,看了眼手机,开始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表情。眉尖轻蹙,唇线下撇,盈盈杏瞳含一点水光,构成了极具欺骗性的黯然、难过。 她脚步轻缓地走出去。 “周芒。”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沈之洲倚靠在墙边,穿着黑色高领和西裤的身体微作前倾,冷白顶光从深邃的侧颜过渡至肩头。周芒只看了一眼,目光克制地拂过他的脸,不肯多作一丝一毫的停留。 她问:“有事吗?” 沈之洲往前走了两步,有一片灰蒙蒙的影子落下来。他垂首,紧绷着脸,薄唇抿成一道线,两道英气浓眉皱出深刻的纹路。 周芒直觉隐约在说,他有话说。 然而等了十数秒,沈之洲始终一言不发,如一尊凝固的蜡像。 周芒已经不在意。 她疏离地朝他点了下头,准备离开。 “对不起,周芒。”生硬冰冷的语气,从喉咙里挤出来。沈之洲折身,黑沉的眼睛直直注视着她,不带任何回避的意味。他的道歉坦荡、真诚,“这句话早就应该对你说的,是我的问题。” 周芒眸光轻颤,视野有一瞬暗下来。她看不清自己此刻的表情,但那应该是不需要任何矫饰的痛楚。 为从前被错待,受尽委屈的自己。 “……是。”她轻轻的。 “但我不能原谅你。” 沈之洲的目光不变,声音有点疲倦的沙哑:“我知道。” 第18章 C18 命运 退婚后,时间一晃,就到了蒋安宁婚礼当天。 天真无忧的少女对寡言清贫的学神一见钟情,从小没有吃过丁点苦头的她,为了能和周昀多说一句话,整个学年天天泡在图书馆的自习室刷题。 暗恋成真,从校园到婚纱,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美梦。 夏意真心实意地夸道:“安宁真是厉害。” 她拉着周芒的手,朝着二楼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这场婚礼,考虑了男方的家境操办得十分低调,午宴就选在蒋家别墅,自助简餐,氛围布置得轻松浪漫,人数不多,只有一些近亲好友到场。 周芒穿过随处可见的鸢尾花装饰,见到婚礼的主人公。蒋安宁一袭抹胸高定礼裙,白色鱼尾波光粼粼,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周芒进门的时候,化妆师正往她唇上刷一层透明晶莹的唇蜜。 蒋安宁从镜子里看见人影,侧过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呀。” 夏意揽住周芒的肩,笑着说:“哇,只看到周芒,那我走了。” “你管我看美女,”蒋安宁用手轻轻扇风,怕唇釉溢出边缘,一边翻了个白眼,“哎呀快走快走,礼物记得留下。” 周芒看她俩斗嘴,杏眼弯起温柔的笑弧。 她今天的dresscode是一条继承自蔺女士年轻时的古董裙。珠光缎面笼着层层叠叠的薄纱,似流溢的月光,衬得她肌肤光润,乌发姣然如春水。 唯独鞋子显出几分隆重之感,白色小羊皮,七公分的高跟,鞋面摺边镶嵌大小不一的珍珠,错落点缀,是一种生命力盎然的美。 周芒雪白纤颈微垂,把礼盒递到她手边,“新婚快乐,安宁。” 蒋安宁想问她之前给狗找领养的事,无奈冤种大哥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夏意从旁边探过身,把礼物给她,举着手机要三人合影。 她瞬间忘记,配合地摆出姿势,在脸颊边比C字,“开美颜哦,别把我拍丑了!” 夏意按下拍摄键。 “哎不行不行,我刚才眨眼了。” “重新来!” “这张也不太好。” “我觉得很好看啊。” “哪里?” 玩闹一阵之后,有工作人员带周芒和夏意去宾客区休息。 而前一天的这个时候,蒋春霖站在冷餐台边,焦躁地扯领结,来回踱步。手机一接通,他就火急火燎地问:“新闻说慕尼黑在下暴雪,机场航班都停了,你今天还能飞吗?” 会议散场,何向鹰送其他人出去。檀序坐在沙发上休息。 身后是一片低垂夜幕,阴渗渗的云层中,闪电和雷声隐隐。白色的雪花模糊了目之所及的景象。楼宇栖伏,雪层积得深厚,主城区的灯火像是掉落在地上的繁星,只余微芒。 他语气淡静,捏着手机,“为什么不。” 蒋春霖抬腕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才开口:“晚宴是6:08开始,我最多想办法往后延半个小时。” 檀序侧首,落地窗外依旧是漫天冰雪,他掀起眼帘,带点琢磨不透的意味:“不用了,这种时刻我怎么会错过呢。” 挂上电话,何向鹰推门而入,提醒道:“檀董,湾流G650er已经停在跑道上,随时可以起飞。” 二十分钟后,飞机两翼掠开层层风雪和厚密乌云,升上万米高空。 * 草坪布置得十分别致。 莫奈色系的铃兰花筑成一座精致的花门,流沙玫瑰和鸢尾在茂盛的草木之间温柔绽放,水边的百子莲随风摇曳,散发清凛的水生调。 木质摆台上,冷烛光焰氤氲出迷离的光晕。 如梦似幻的氛围轻漾。 很适合宾客聊天、放松。 周芒握着一支香槟杯,不经意回眸,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看她。 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举起手中酒杯,朝她致意,然后一阵淡淡的烟草味飘过来,他微笑:“我姓王,王隐,请问你怎么称呼?” 周芒笑一笑,“周芒。”目光却略过他,在人群中寻找夏意的身影。 对方没有被她的冷淡劝退,“你介意多一个朋友吗?”他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微微而笑,准备加她的联系方式。 周芒偏过脸,“抱歉,我介意。” 王隐愣了一下,重新打量着她,“你可能不认识我,认识之后就会发现,我这个人对朋友一向大方,有求必应。” 周芒挑了一下眉,唇角微勾着看他,“我劝你,话不要说太满。” “你——” 他想上前拦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到旁边,夏意狠狠瞪他,先声夺人:“你最好不要在这里,蹭别人的请柬进来,不丢脸吗?” 王隐脸色瞬间阴沉。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其他人探寻的目光,才不痛快地走开。 周芒斜扫一眼他离开的方向,回头问:“你认识?” 夏意不愿背后议论人,又怕周芒受蒙骗,只说了个大略。 这人是王家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他亲妈在老头子面前还算有几分脸面。他就成天跟那帮子纨绔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专挑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祸害。 总结就是,表面人模人样,内里污糟不堪。 周芒胃袋里沉甸甸的,翻涌起一阵恶心。 夏意和她无声交换个眼神,也没了好心情。 除开方才的搭讪,又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夏意应付了几回,立刻逃开。蒋家长辈也笑盈盈的邀请周芒来家里做客,影影绰绰之间提到自家适龄的子侄们。 周芒笑得脸僵硬发酸。 她放下香槟,裙摆如雪浪曳过草坪,沿着水边慢慢走,躲避这过于热情的气氛。 鞋跟敲击砖石小路,声音清脆,不知不觉走到了庭院的最深处。池岸边水草丰沛,岩缝间杂着蕨类植物,微风里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湿润泥腥。周芒望着水面的藻荇,幽幽浓碧之下,一尾红鲤翛然划游过。 看得久了,踩着细高跟的双腿不太舒服,周芒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也不在意是否会弄脏衣裙。 她提起裙角,脱下美丽“刑具”,才发现脚后跟处细嫩的皮肤已经磨出血泡,轻轻“嘶”了声。 她一边忍痛,一边在微信上联系将安宁,请她找工作人员送消毒工具和创可贴来。 将安宁回了个【小猫挥爪ok.JPG】,周芒安心等人。 古朴遒劲的罗汉松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冷而平静,“不能干就趁早换人,这道理让我教你。” 周芒本能地屏住呼吸,望向那片密盛的树影,那人就站在淡金的光影下,微垂首,深邃清凛的眉眼被光寸寸照过,让人错觉有一簇冷焰在黑眸中燃烧。 不容人错辨。 她心下一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慌懵地站起来,竟忘了穿鞋,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她弯腰去整理裙子,想悄然离开,左脚鞋子被长长的拖尾扫过,沿着台阶“哒、哒、哒”滚落下去,可恶地转了个圈,仿佛在嘲笑她。 周芒瞠目,不知道是去捡鞋子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檀序眉头微微一挑,没说话,迈开长腿从树后走出来,“周小姐,”微凉目光扫过她的脸和七零八落的鞋子,唇边泛起极淡的笑纹,“今天又是一个星期一。” 又。 周芒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恍了两分神,手指轻抚裙上褶皱,没有与他对视,“……抱歉,我不记得了。”她迟疑一下,又问,“我想听你说,或许能有印象。” 檀序将手机无声地收进口袋,抬眼看她时,神情寻常,没有多余的情绪,“一桩无聊事而已,我怕周小姐不乐意听。” 周芒心想,分明是他不想说。 视线中,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脚尖在那只高跟鞋前,相距咫尺。 周芒才蓦然反应过来,他要替她捡鞋子。 “檀先生——”她不可自控地唤他,脚趾蜷缩,尴尬地扣紧地面,“不用的,我自己可以,不用帮忙!” 檀序静静等她说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目色深黯:“周小姐这么怕我?” 周芒含糊地笑了一声,“檀先生身份矜贵,我不敢高攀,更不敢让你、折腰。” 缄默片晌。 周芒余光往他寂然的脸上望去,竟生出几分心虚之感。 檀序察觉到她的视线,微侧过头,瞳膜深处映出一道纤细人影,语声低沉:“是我高攀,周小姐不必客气。” 话落几秒,他弯下了脊背,俯下身时从袖口露出一截漂亮的腕骨,肤色苍白、洁净,手背上覆着淡青色的脉络。 那只高跟鞋被他握在手里。 周芒后知后觉地看着。 他一步步走近,又拿起歪的另一只,把一双鞋整齐妥帖地摆在她脚边,只说一句,“地上凉。” 她睁大眼睛,太阳穴和骨膜一突一突地跳个不停。她想把耳朵捂上,痛楚却从眼底生出来,就像是慕尼黑那场风雪终于兜头覆来,掩盖了一切纷纭嘈切的噪声。 风从身体里静静地流过。无边的空旷中,她茫然地想着,终于记起那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词。 原来是,命运。 第19章 C19 礼尚往来 “我送你回去。”檀序伫立在一侧,阖眼垂睫,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周芒整理裙摆的动作一滞,低头看着鞋尖珍珠,没有看他,玫瑰色的唇轻轻抿住。片刻,皱眉说:“我脚磨破了,动一下就疼。” 檀序漆深双眸扫过她的礼裙,长久沉默后会意,口吻淡静,似是问询的语气:“是要我背你?” 周芒脸颊遽然发热,被他的话灼烫。 “不不,不是的,安宁已经让人送药来了。”她稳住声线,平复急促的气息,“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檀序目光未动,微微压低声线,“看得出来,你似乎很抗拒我。” 周芒顿一下,纠正:“檀先生是如玉君子,我心生敬重,不想冒犯。” “如果,我说我有呢。” 他的语气清淡,却令周芒心弦一紧,不自觉地捏住裙边的薄纱。 见她迟迟不开口,檀序极淡的笑一声,“周小姐,你可以把我想得更坏一点。” 周芒睫毛颤动,下一秒仰起头来,目光悄然拂过他的轮廓,想探寻那平静深邃之下的暗流。 檀序忽地伏低身体,咫尺近处,一双深黑眼瞳不动声色地凝注她。日光滤过绒长睫毛,投下缄暗的影子,冷涧深雪被一寸寸消融,他眼睑微动,汹涌的情绪几乎从浓黑瞳孔溢出来。 迫近的雪气无孔不入。 冷香沾染肌肤,氤氲出一片濡热的水汽。 周芒心慌地压住呼吸,手心微汗,“檀先生……” 檀序喉结滚动,神情陡然一沉:“周芒,看着我。” 周芒僵硬地挺着脊背。 檀序勾了勾唇角,气息里浮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现在你相信了。” 她唇瓣抿出一条线,她知道自己应该顺了他的意点头。可他垂眸注视的神态,分明再强势霸道不过,目光却是冷寂的。似伏延万千里的雪山,只须一丁点声响,就会彻底崩裂、坍塌。 危险而易碎。 她心弦鸣颤,喉咙干涩。片晌,轻声笑道:“檀先生的眼睛好漂亮。” 檀序脸色变幻,深幽与炽热同时在他身上重叠。他眼眸微动,视线一刹穿透她淡薄的微笑,如出鞘一般锋利。 周芒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另一种冒犯。她才想解释,林丛中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人走近了,高马尾还在摇晃,女孩先冲坐着的周芒问,“是周小姐吗?我来送东西。” 周芒点头,又请她过来,“抱歉,我现在不太方便。” 檀序一直没出声,自上而下扫过女孩带来的消毒喷雾和无菌敷贴,还备了双拖鞋,也算是妥帖。他眉头轻轻一挑,收回目光。 口袋传来嗡嗡振动。 他捏起手机一眼未看,侧首对着周芒道,“失陪,”垂目等了片刻,声音也同眼神在明灿光霞里轻轻地沉,“接完电话,我就送你回去。” 周芒还在想得体的措辞,面上显露出几分婉拒,“不用了,我处理好伤口,要先去找朋友会合。” 檀序淡淡地点头,走远几步,拿起手机。 听筒那端声音嘈杂,蒋春霖拔高音调:“你在哪里?我妹和周昀一直在追着我问,就怕仪式上找不到人。” 檀序往回看了一眼,神色淡而克制。她坐在蓬放绿植中,给伤口涂药。头颈微垂,风穿过庭院,薄纱从白皙肩头跌落,一根细长发丝沾在饱满的唇瓣,她轻咬一下,在上面压了一道淡粉色的印痕。 旖旎的红。 他抄在裤袋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握紧。 静默一息,他声音如常,轻描淡写地说:“迷路了。” 蒋春霖“咦”了一声,倒也不太担心,“好好好,我现在就过来找你。”顿两秒,终于听明白了,就凭檀序在德国读研还能顺利毕业的脑子,能在他家的犄角旮旯迷路吗。 “可以,您别迟到就行。” 没等到蒋春霖,夏意先闯进这方小天地,“周芒。” 走到周芒身边,看了她和檀序两眼,才挽住她的胳膊,余光斜飞,一副“他是谁”的好奇神色。 周芒没有接收讯号。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抚平礼裙站起来,眉眼之间含着一丝礼节性的浅笑,“檀先生,我先告辞了。” 檀序淡然颔首,“再见。” 目送两人迈下台阶,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后。 * 走得足够远了,周芒才松口气,绷直成线的双肩塌下来。 夏意用胳膊怼了怼她,狐疑地问:“干嘛,你怎么这么紧张?” 周芒侧过脸看向另一边。 “他,就是那个债主啊……”夏意了然的语气,盯着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若有所思地,“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喜欢他,就pass下一个咯。” “不是。”周芒摇摇头。 “不是什么?”夏意无语,不理会她含糊的说辞,直截了当,戳开疑惑,“你没有欠他人情,还是你喜欢这一款?” 喜欢。 舌尖抵住上颚,气流轻轻擦着齿关,这个词一旦落地,似乎就能漫天遍野的,肆意疯长。 周芒瞳孔瞬间颤缩了一下,慢了一拍,才想掩住夏意的嘴,仿佛这样就可以让那两个字咽回去。 夏意眼尖,戒备地把手挡在脸前,“我不说了,嘿嘿。” 周芒:“……” 过去半晌,她才吁出一口气,笑容极淡,“夏意,都不是的。我好像,害怕他。” 夏意皱起眉,拍拍她的肩膀,决定跳过这个不开心的话题。她看手机时间,笑道:“啊……晚宴要开始了。” 婚宴订的酒店离临湖别墅很近,周芒和夏意乘蒋家的车,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路程。 迎着橙粉色的霞光往里走。 敞阔的圆厅,头顶一片深蓝色星空,静谧闪烁。多巴胺色系的鲜花从穹庐悬垂而下,藤蔓柔嫩,从翠绿根茎处漫生出斑斓绒密的番莲和玫瑰,如花园中梦幻瑰丽的彩色宝石。 服务生一路引她们入座。 周芒才留意到,餐台铺的是粉色绒布,水晶杯和烛台错落摆放,造型复古,蜡烛呼应了鲜花的颜色。 空气弥散着暖而甜的香气。 一切细节都可见用心营造的浪漫,小小一片银河耗资百万,需要数千小时搭建,而所有鲜花更是当天从国外空运进口的。 她听见身旁的夏意脱口道:“好大的场面。” 然而真正的排场是这场婚礼请到了中静集团的掌权人,檀序。 压轴的大人物一出场,如一个巨大的磁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附。 炽白灯光如昼,周芒晃了一下眼睛。再抬头时,檀序已站在宴会中心,穿一件黑色青果领西服,剪裁利落,柔软的骆马绒面料,是与他本人相洽的内敛、矜贵气度。如梦似幻的背景点缀,他目色淡静,说话时的声线低醇,细辨之下层次分明、讲究。 没几秒,他就觉察出她的目光。 台上与台下,隔着热烈的繁花和静燃烛光,掀了一下眼皮,眸光转动。 周芒耳边响起窃窃的交谈声。 “嘘,檀先生是不是在看这边啊?” “没想到真人比电视上还帅,身材也好。” “别犯痴。” “听说孟家那个女儿刚回国,课上一早就放话,要两家联姻。” 边上轻嗤了一声。 周芒铺餐巾的动作一顿,莫名心烦。 檀序目光落下的刹那,不知从何吹来一阵风,迢迢星空之下,悬挂于穹顶的玫瑰掉落了一瓣花,如蝴蝶振翅,翩跹于下一场春日。 周芒眨了眨眼睫,脸上有些微的凉风。 她若有所感地望向那道修长身影时,他已恢复淡漠神色。 又听见有声音说:“原来是在看花啊,误会大了。” 夏意切了块烤羊排,视线转向周芒,半边脸颊还鼓鼓的,“刚才他……四不四……在找泥?” 周芒忍不住弯唇,一双清润杏眼在昏濛的阴影里熠熠粲然,模仿着她的语调:“四啊四啊。” 下一瞬,包内手机轻震。 周芒微愕,手指划开屏幕。 檀序:【周小姐的眼睛也很美。】 手指悬停在对话框,奇异的感觉在心腔深处一鼓一鼓,她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只有雪山空寂的回声。直到灯光与音乐变幻,她才从恍惚中惊醒,克制地回复:【谢谢。】 她放下手机,目不斜视,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琳琅的菜肴上,余光却忍不住瞥过衣香鬓影的宾客们,遥遥投向主桌中间的男人。 他放下酒杯,含蓄地微微一笑,“抱歉,有公事要处理一下,”之后拿起桌上手机,指节在灯光下如打磨无瑕的冷玉。 檀序:【不客气,礼尚往来而已。】 周芒还来不及回,就见夏意靠近她的位置,忽然吐出一句:“啊,你的脸好红哦——” 她下意识按熄屏幕,抬手摸了摸脸颊,“可能是,热的。” “是吗?”夏意关切地看了看她,又检查起桌上的菜,还是不放心地道,“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会不会是误食了坚果?” 周芒心中一动,看着她笑,眼眸弯弯的,“你放心。”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包,补充道,“我带了药,而且也提前跟安宁说过,有忌口和过敏史的宾客的餐点都是提前特制的。” 夏意听完松口气,慢吞吞咽下食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11-1418:06:24~2023-11-1614:11: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圈外物种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C20 烫伤膏 周芒低头夹菜,偶尔和身旁人耳语一两句。 晚宴表演的嘉宾已经换了人,乐队在台上弹唱甜腻腻的小情歌。 这时候,邻桌有个男人站起来,越过鲜花、餐桌,径直绕到周芒身后,一手搭在椅背上,笑浮泛在脸上:“大忙人,好久不见。” 周芒认出他,叫赵珂,毕业后去了昆士兰,和她的交集寥寥。闻着浊重的酒气,她客气颔了颔首,悄悄将身体挪远一点,“有六七年了。” 赵珂手伸到面前,笑一笑,说:“正巧我回宁城,等你不忙,一起喝杯咖啡?” 周芒不语。 “怎么?都分手退婚了,还不重新找条路,不会还想着沈之——” 周芒蹙眉,冷眼上下打量他,随后偏过头从鼻腔里轻哼一声。 对付他这种人,影影绰绰、似是而非的挑剔,一个轻蔑的眼神,一声叹气就足够让他午夜梦回辗转难眠的,效果胜过唇枪舌战的撕破脸。 何况,她也不想破坏蒋安宁婚礼的氛围。 赵珂眯了一下眼,手臂往前探,像要去搂她的肩膀,“周芒,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周芒用力拍落他的手,拧住眉,神色如冰雪,“想做我的退路,配吗?” 他怫然色变。 夏意朝这边看,举着酒杯的手隔在两人中间,瞥见赵珂脸上的窘怒,“赵二公子,你还记得我吧?” 他愣了愣,显然是没认出来。 但不妨碍她吸引火力,“没想到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跟我说,我这个人最喜欢听笑话。” 这一打岔,赵珂像是被点醒,挤出笑:“不好意思,我喝多了,开个玩笑。” 周芒冷声:“这个玩笑不好笑。” “所以,什么玩笑是在婚宴上骚扰宾客?”檀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忽明忽暗的光一寸寸照过深廓浓影,他的声音淡静却暗藏冷冽,“我也很好奇。” “我——” “有些人命好,仗着祖辈余荫肆意胡闹。不妨猜猜,他会不会一辈子都这么幸运?” 檀序说完,迈开长腿,与呆愣原地的赵珂擦肩而过。 周芒没预料他的出场,睫毛颤动,顿几秒,带点哑然:“你怎么……” 檀序倾身,垂眸望着她,跳动的烛火倒映在深黑眼瞳,静寂燃烧。 短暂的对视之后,他慢条斯理地勾起唇,低醇的声线熨过耳畔,“周小姐,我需要占用一点你的时间。” “现在?”周芒揉了一下发痒的耳尖,呼吸却逐渐被他身上的清冷香气填满,她不自在地与他拉开点距离。 檀序点头,容色沉静,耐心等待她的答复。 周芒还在迟疑,她捏着细长的水晶杯,喝口冰水,吞咽下心底泛上来的紧张。 “你去吧,”夏意很轻微地碰一下周芒,压低声,“这里我能应付。” 周芒看着她,微微站起身。 檀序已退后了半步,妥帖地替她拉开椅子。 被晾在一边的赵珂终于醒透了,一步蹿到檀序面前,白着张脸弯腰,谄笑:“檀先生,您就当我是个笑话,真的……” 檀序轻嗤,连眼梢都不曾动过。 立刻就有其他人上前将人拉开。 * 周芒的新位置,被安排在檀序身边。 服务生动作轻柔,训练有素地摆放餐盘刀叉,水晶杯注入新鲜的酒液,最后在她膝盖上铺上一层雪白餐巾。 觥筹交错声中,周芒留意到有几道隐晦目光在身上短暂停驻——檀先生女伴的身份,为她镀上一层金粉。等级森严的名利场,任何细微变化,都能用这个圈子心照不宣的“密语”演绎得错落跌宕。 仿佛一出好戏。 她侧首,望向檀序,“你要我做什么?” 檀序浅啜香槟,眸光从她脸上滑过,勾手唤来接待负责人,淡声吩咐:“她坚果过敏,不要上错餐。” 周芒心神一震,下意识地瞠目,“你——” 撞进一双深幽清寒眼眸,一时冰雪满襟怀,无声胜有声。 过了半晌,她才记起来似的,目光灼灼地问:“檀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檀序眉眼微动,口吻平淡:“听说过。” 周芒并不相信。 两人的座位挨得极近,她的手臂与檀序的手臂几乎只差一拳的间隙,只要她稍侧过身,如封闭雪山忽然刮起一阵飓风,冷冽的气息霎时间浸浴全身。 她不禁向旁挪开了一点距离。 不敢与他的香气相触。 她绷住脸颊,模糊地“嗯”一声。 檀序掀起眼帘,手臂轻撑在桌面,露出袖口一对布契拉提袖扣,四叶草錾金拉丝,钻石璀璨,如星辰拱卫中心的蓝宝石。这华美的装饰,被他周身的清寒一衬,流露出恰如其分的贵重。 他侧眸凝视周芒,“爷爷生病的那几天,周伯父来探望,偶然间提到过你。” 周芒看他,想起来司机老余隐约说起,周成奚给檀家长辈送药方的事。 她轻吁一口气,心惊肉跳的感觉逐渐消散了。 “哦,原来是这样。” 檀序平静地敛起目光,抬手,划开手机往她的方向推过去,“周小姐,先看看这个。” 周芒也顺势低垂眼睫,全副心神都投入在屏幕上,手指点了点。 随即,一张金毛乖巧坐立,对镜吐舌头撒娇的照片映入视线中。 第二眼,她才看到一地雪花似的棉絮,画面右上角的沙发塌陷下去,显然是“拆家现场”,还是人证物证俱全的。 她惊讶一下,没忍住抬头看了檀序一眼,语气诚恳:“Monday好顽皮啊,要被揍屁股了。” 檀序一侧唇角微翘,哼了声,似笑非笑地瞥她,“周小姐不会心疼?” 周芒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有什么?檀先生玩过拼图游戏吗,有时候适当的规训就好像在拼图案,慢慢地,小狗就学会了定点上厕所、不乱啃东西,会听指令……一块垒一块,逐渐凑出忠诚又可爱的模样。” 她眼神明亮,溢出一丝笑,“跟开盲盒的乐趣一样。” “盲盒?”檀序问。 周芒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类似茫然的情绪,小声揶揄:“randombox,贩卖未知的期待,你不知道吗?” 檀序瞬间就领悟其中关窍,淡笑:“人造商品,不值得投入太多美好的想象。” 周芒眼皮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舞台上的一束白光垂落,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如流动的软雾虚虚笼着檀序的身影和侧颜。她余光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轻蔑,如窥见月亮鲜为人知的暗面。 她还没有消化心底的怪异,一时不再开口。 檀序蹙眉,食指轻轻叩着膝盖,目光克制地望着她,“周小姐的态度,我清楚了。” “嗯?”周芒眯起眼。 “你说的对,我替Monday预约了几家宠物学校的幼犬班,”他的视线在周芒身上停留几秒,唇边泛起极淡的笑意,“你能一起去参加吗?” 询问的口吻,也是笃定陈述。 周芒微愣,竟然找不到理由拒绝他。 先前一句句的问答,在此刻都化作无形枷锁,牢牢地困住她。 周芒凝定般地看向檀序,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他轻蔑又冰冷的神情,周而复始。最初的茫然过后,她很快就触到了潜藏在暗面的秘密。 她冷淡地说:“等我不忙的时候。” 檀先生,请好好享受失控的感觉。 “好。”然而,檀序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周芒垂下眼睫,低头专心切餐盘里的蒜香黄油虾。 银质餐车无声地滚过地毯,服务生过来上菜,“女士,打扰了。”他端着海鲜浓汤走到周芒身后的时候,餐车忽然又开始滑动,他惊慌之下一把攥住扶手,失去平衡的热汤瞬间溢出来。 眼看要飞溅到周芒身上。 她闭上眼睛。 骚乱中,檀序站起来。双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半边身体如雪山一样倾覆而下,硬质的袖扣剐蹭着颈边肌肤,细小的灼痛比想象中更缠绵。周芒下意识挣了一下,虚扶住她的那只手,刹那收拢,冰凉的掌心贴在肩头。 明明他的手如冷玉,清凉无汗,偏被碰触的地方滚烫无比。 她快融化了。 感受到周芒的不安,檀序声音沉沉:“别动。” 她无法呼吸,一霎只觉心跳也被他握在掌中。 接待负责人一步三跌地跑过来,蹲在檀序身边,脸色煞白,“抱歉抱歉,檀先生……” 檀序没有说话。 “檀序?”周芒翕动唇瓣,声线轻颤。 他松开手,神色淡静,垂首凝注的眼眸深而晦,片刻,似是微微而笑:“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周芒怔愣几秒,心底渐渐涌起不可抑制的薄怒和委屈,倏然站起。 这才看清外套上的一片狼藉,粘稠汤汁从右侧肩线处下淌,在布料上留下数道蜿蜒的痕迹。不难想象,如果泼到自己,会造成多严峻的后果。 周芒喉咙发梗,心脏像是被揉捏皱了,钝钝生疼。她一言不发扯过餐巾,替他擦拭。餐巾压向面料,稍稍用力,便触摸到一片坚实饱满的肌肉。她顿了顿,就听见檀序略带压抑的声音:“够了。” 他背过身,脱去外套,只穿白衬衫和黑西裤。肩宽腰细,比例极佳,肩背起伏之间,勾勒出一道深长的脊沟。 周芒盯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在看什么?”檀序偏过头,松了下领带,清凛气息几乎拂过她的发梢。 周芒回过神来,清清嗓子,指尖点了一下他肩侧一小块油渍,“这里也沾到了。” 她目露关切,很自然地问,“会疼吗,烫到的话要尽快处理。” 她记得,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檀序转过头,细观之下,她苍翠清泠的眉眼之间凝着一丝紧张。他轻声笑了一下,眸光与头顶星光相辉映,分明是寻常的神色,看起来却是异样的温柔诚笃。 他说:“周小姐,放心。” 然后才离席。 * 搁在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周芒如梦初醒地回过头,打开微信,满屏都是夏意刷的表情包。 【腮红小猫害羞·JPG】 周芒发了个“?”过去。 夏意:【哇~这人身材超绝哦,babe!骨架比例完美,这宽肩、大长腿,关键是肌肉量感,恰到好处,再多一分就俗了。用我在MagicMike花的钱保证,你这次绝对是抽到隐藏款了。】 周芒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脸颊泛起濡热,她抿了一下唇,往夏意的座位看去。 夏意正歪头,朝她小幅度地眨眼。 周芒:“……” 她若无其事地转回身,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两下。 夏意:【说错啦~】 夏意:【脸赞气质绝佳,能把白衬衫穿出高级感,是隐藏款plus。】 周芒想,檀序仿佛永远举止得宜,气度矜贵,是世家大族熏染而成的涵养,仿佛永远不会失去他的秩序感。即使是宴会上惹人不快的意外,他也是从容、松弛的姿态。 但真的不会疼吗? 周芒咽下一块虾肉,抬头以目光示意服务生过来。 行政套房,门铃声响起。 檀序从浴室出来,系上浴袍腰带,未擦干的湿发水汽迷濛。他按下可视门铃,穿着酒店客房部制服的管家站在门外,双臂间托起一叠熨烫平整的衣物,blacktie,衬衣最上面是纯黑丝绒领结。 他躬身问候:“檀先生,晚上好。” 檀序开门,让他把备用的礼服放下。 管家彬彬有礼地退出去。 过了没多久,门铃再度被人按响。 檀序蹙眉,擦到一半的毛巾随意丢在洗手台边,走过去打开门,“还有什么——” 等在门边的服务生慑于他的气场,愣了几秒,才开口道:“那个……有位女士吩咐我,让我务必……务必把这个东西交给您。” 顶着檀序冰冷的视线,越说越小声。 “东西呢?”他言简意赅。 服务生手忙脚乱地递出去,“哦,在这里。” “她还说了什么?” 服务生摇摇头。 门啪地一声阖上,檀序低头看一眼手里的一管药膏,眼眸稍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11-1614:11:02~2023-11-1810:1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圈外物种、鬼霸霸霸霸霸霸霸霸8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C21 檀序…… 檀序到家的时候,何知文听到脚步声,接过他西装外套,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檀序看向他,眉头微挑:“有事?” 何知文笑了笑,小声提醒:“先生,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闻到一股药油味。 檀序换上拖鞋,回过头,语气难得温和:“没有。” 他脚步停顿一下,又吩咐道,“把准备好的宠物学校资料拿过来。” 何知文揣摩他的脸色,仿佛有几分松弛笑意,若有所思地问:“……是周小姐想看?” 檀序冷眼扫过他,“没事做吗,还不去。” 何知文不再多嘴:“好的。” 早晨空气湿润,草木枝蔓覆盖一层白濛濛的霜露。 黑色宾利驶出镂花铸铁的大门。 檀序踏入中信置业的一刻,太阳从地缘升起,朦胧橘光透出云层,他的黑色大衣晃过每个人的脸。 何向鹰从电脑后抬起脸,目光不经意地飘向走进办公室的背影。 旁边的同事跟着抻长脖子,左右看了看,喃喃自语:“他走得比平时足足快了0.3秒,不得了,一定是要发生大事。” 有人幽幽插嘴:“准确来说是0.27秒。” 最后所有人都默契地转过脸,齐刷刷盯着何向鹰,“何秘——” 何向鹰哭笑不得,“檀董只是心情好,和德国零部件公司的收购案已经递交审批了,年内就能完成。” 而另一头,周芒的笑容称不上好看。 她晨间起就在排演厅准备,拿软布轻轻擦拭弓、弦和琴码下积累的松香粉末。一转脸,就见经理谢严朝她走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周芒点点头,动作没停。 谢严看着她,又笑了笑:“才一周没演出,你的粉丝都追到剧院来了。” 周芒乍听没有反应过来。 谢严努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往门口看去,一只粉色花篮正悄然立在那里,大提琴造型,颇为别出心裁。卡片上只有一行祝福:周小姐演出顺利,没有落款。 周芒蹙眉,眼睫垂落在大提琴上,口吻淡淡:“以后再有应援,送到剧院这边的,您都替我拒绝了。” 谢严愣怔几秒,显然,这话有点超出他预期。但他没有否决,叹口气,“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哦。” “我知道,”周芒倏然抬起眼,声音褪去温和,露出锋利的轮廓。下一瞬,她轻笑着,“音乐的事,就交给音乐去消磨吧。舞台之外,我想拥有轻松的自由。” 谢严与周芒合作的时间不算太长,却是一早摸清她的行事风格,不会去刻意迎合任何人。 他一口应承下来。 周芒见他仍在原处,客气地颔首:“您可以先去忙。” 谢严踌躇一会儿,摸了摸鼻子,再开口时先干笑了一声,“别啊,我还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 “就,就……过几天有个饭局,上头的人也会去,”他不免心虚,小心觑她,赔着个笑脸道,“你的首演才结束,反响正好,话题还新鲜热乎。咱们剧院想趁着这股东风,再拉点投资赞助。” 周芒保持沉默,一个字未说。 谢严苦口婆心劝她,宁艺想打造具有完备专业功能的综合性文化艺术中心,未来将会吸纳各类顶尖艺术文化资源,古典音乐完全可以借势传播,在新媒体的浪潮下迎来一场璀璨复兴。 “祖宗,就是吃一顿饭。”他再三强调。 周芒睫羽眨动,抿了一下唇,“我考虑一下。” “行,我不打扰了,”谢严趁热打铁地继续,“回头我先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你,你可得好好想啊。” 门被敲响,一道窈窕身影出现。 “我能进来吗?” 周芒下意识地侧眸,赵小篆正笑容明亮地望着她。 她还没说什么,谢严看了一圈两人,反应飞快地退出去,顺手还关上了门。 赵小篆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提在手上的纸袋递出去,“喏,给你带的早餐。” 周芒弯了弯眼,“谢谢,你找我是什么事?” “噢……” 赵小篆拖长音,迟疑了几秒,才试探道:“我打算策划一个公益音乐会,活动筹集到的所有经费都会捐赠给慈善机构,给特殊儿童群体喝他们的家庭,创造学习和接触音乐的机会。” 周芒耐心听着。 这样的慈善演出并不陌生。有时,音乐是真的拥有治愈的魔力。 她静静看着赵小篆,声音轻柔地问:“我能做什么?” 赵小篆眨了眨眼,没意料周芒答应的这么快。她重组了一下措辞,尽量简洁地说:“这次的主题是‘非凡的四季’,演出分成三组,最后的维瓦尔第《四季-冬》四重奏还缺一个大提琴手。” “可以。”周芒会意,双眸闪烁着真诚干净的笑,手指勾住纸袋的提绳,晃一晃,“这个,就当做是酬劳了。” 赵小篆瞪眼,过了两秒,忍不住笑。 又别扭地补充一句:“想什么呢,我才没那么小气。” 为了证明自己的大方,排演结束后,她约周芒吃饭。 周芒托着脸,想起放周藜鸽子那回说过的网红餐厅,提议去国贸。 位置订在七点左右。 赵小篆打算先在楼下的门店逛一逛,打发时间。路过一家珠宝店时,她忽然神情古怪,拉着周芒的衣袖,“我想去那边看看。” 周芒视线越过她的双肩,又轻轻垂落,淡淡“嗯”了声,任由她带着继续往前走。 她们身后的巨幅广告牌上,卷发女郎穿着抹胸礼裙,明眸红唇,脖子手腕戴着流光溢彩的高级珠宝,无声宣告成为她品牌全球代言人。 赵小篆横来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你看见了吧?” “没有。”周芒自然地接过话。 “真没有?” 周芒眼睛一动也不动,语调平静:“我只看得见重要的东西。” 赵小篆认真打量她半天,眉头舒展开来。 人多的地方,是滋养流言蜚语的温床。当初,周芒和她未婚夫分手,就影影绰绰传出来是他劈腿了当红小花。虽然这件事很快被公关掉,但毕竟是空穴来风。 现在,周芒都不介意了,她也不会没眼色再去cue。 “那正好帮我挑一条小黑裙。”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逛到了时装店门口。黑色警戒线从两边拉开,紧阖的玻璃门上贴着“结束营业”的通知,两名穿黑色西装的男店员分立左右,彬彬有礼地走到她们面前,“不好意思,本店暂时不对外开放。” 看这个架势,像是在闭店接待VIC客户。 周芒看了一眼赵小篆,她神色不快,小声抱怨:“真扫兴啊,行行行,走吧。” 男店员微微鞠躬:“欢迎下次光临。” 没迈出去几步,皮鞋轻磕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响起。握着手机的男店员追上来,彬彬有礼地请她们进店。 入内后,另有一名笑容满面的SA接待,她一边鞠躬,一边伸手引周芒二人去贵宾室,“抱歉,是我们疏忽了,不知道您是明女士的朋友。” 周芒脚步停顿住,本能地因为这个姓氏产生轻微的波动,她偏过脸看着SA,微讶:“明棠?” SA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动,点头:“是的,她正在里面等您。” 赵小篆的表情堪称丰富多彩,想要吃瓜的兴味和应该回避的纠结糅杂在一起。她轻声咳嗽,以目光示意周芒。 周芒只怔了一秒,“走吧。”冷淡而平静的口吻。 贵兵室内氤氲着清淡鲜冽的香雾,周芒走进这股凛香中,脚下长绒织毯质地柔软,落足几乎无声。茶几显然做了布置,雪白的蝴蝶兰鲜润饱满,含着细细的露水,三层英式骨瓷点心盘装满精致的茶点和时令水果,才沏好的红茶香气袅袅。 周芒扫一眼,眸光凝向沙发。 年轻女人肤色冷白,颌面精致,鼻子量感重,中和了甜美气质,多了几分令人探索的故事感。她只穿最简单的白衬衫和宽松牛仔裤,却难掩藏窈窕纤细的身段。几乎是同时,她也抬眼望过来。 两束视线重叠。 静默了几秒,明棠先收起目光,忍不住微微而笑,“周小姐,想必你知道我是谁。” 周芒控制着面部细微的表情,朝她颔首,“你确实很有名。” 明棠请她坐下,客气地问:“喝点什么?” 周芒也只作寻常社交,平声静气,“苏打水。” 她又转头问赵小篆,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和你一样好了。” 恭候在旁的SA轻巧转身,去做准备。 空气有一瞬极微妙的凝滞。 明棠手指拨弄茶杯,她垂下眼睫,一片淡灰色的阴影坠在眼底。静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周小姐,可能你不会信……我跟沈总之间清清白白,只有工作来往。” 她觉得自己应当向周芒解释。 周芒只是笑了笑:“我相信。” 明棠嗬地一声似是荒诞,又似听了个大笑话,“你们还真是情比金坚。沈之洲宁可放弃几千万的投资和制作,也要另换女主角,雪藏我。而周小姐呢,口口声声说着相信,转头就可以退婚。” 周芒终于抬起眼,多了点叹息的意味。自从分手后,她发现身边人都好似喜欢沉湎在旧事中。她淡声:“这话你不该对我说。” “明小姐才拿下B家的全球代言人,风光无限。得罪沈之洲与否,大可以请你背后的人物下下功夫。”她直白点出,“你觉得呢?” 赵小篆掏出手机,喀嚓一通搜索,将页面推到周芒面前,验证她的猜测:“你看,明棠签约了新公司。” 周芒快速将整篇报道扫了一遍。 明棠在记者面前高调示爱,替她与前公司解约并且支付天价违约金的,不是网传的资本的力量,背后是她的男朋友J先生。 明棠握住杯子的手一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极低:“可我还是想演戏,沈总是圈里最有话语权的出品方,他不发话,没有好本子会递到我手里。” “周小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周芒无声地望着她,即使已经过去许多年,她依然难以忘记这样一双浸满无可言说的痛苦和心灰的眼睛。 她心中一紧,到底是不忍,“我只能尽力。” 赵小篆扶额,真是个心软的笨蛋。 她们谈话的工夫,SA推着长长一排衣服过来,双手戴着丝绒手套,鞠躬致意:“春夏的Persians系列新品都在这里。” 明棠站起来,认真地朝周芒道了句谢谢,指尖抚过衣物手工刺绣的新月与蔷薇,“周小姐,你先挑。” 周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选出一条珍珠扣小黑裙,问赵小篆怎么样? 赵小篆摇头:“没过膝盖,太短了。” 再挑另一件,她嘴角一撇,“太普通,穿出去容易撞衫。” 平心而论,她眼光足够毒辣,每件衣服从面料到版型都让她挑剔个遍。 周芒靠着沙发,遮不住倦色,“今天就算了,让sa把产品图录寄回家,到时候再挑拣也行。” 赵小篆有点遗憾,但还是说:“行,先去吃饭。” * 吃完饭散场。 周芒经过一家男装店,橱窗浮着一层迷蒙的暖光,顶光打在模特身上,它没穿剪裁挺括,线条冷硬的正装,罩一件柔软的高领毛衣,纯净的白。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驻足片刻。 站得久了,那一面纤尘不染的玻璃渐渐蒙上淡薄的雾气,周芒用指尖一擦,倏忽凝住。 狭窄的间隙映照出她的面容,清润的杏眼微弯,微微含笑的模样。 周芒压下失序的心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然而察觉动静的店员在门口迎接,语气笃定地问:“您是准备挑选礼物送人吗?” 她竟忘记反驳,失魂落魄地跟着走进去。 店员敏锐地为她推荐起橱窗同款的毛衣,恭维道:“这种基础款不是谁都能穿出味道的,肩背比例得好看,腰还细才行。” “是吗?”周芒抿了抿唇瓣。 心底簌簌的鸣响,似长风荡过积雪的松林,绵绵的雪落满一座山。 回过神出来时,周芒手上已经多提了一个袋子。 她自嘲地笑了声,夏意的电话打进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她明快的声音:“babe,在哪里呀?有一家爵士酒吧的演出氛围不错,给你二十分钟,速来哦~” 周芒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给她回复:“改天好不好,我在国贸这边,晚上堵车没一两个小时出不来。” 夏意失落地“啧”了一声,问:“那约周五,在我家过夜。” “好——” 周芒朝右转,迎面就撞上来一个女孩子,手上的咖啡纸杯没拿稳,泼溅在周芒的纸袋上。女孩小声惊呼,跟在身后的拎包架子立即跑过来,担忧地问:“孟昭,你没事吧?” 周芒见叫孟昭的女孩蹙起眉,脸色不快,“你没看清吗,是我撞到了人。” 拎包的男人勉强笑笑。 孟昭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周芒,内疚地说:“对不起,没撞疼你吧?你快检查一下东西,有弄脏的话我会赔偿的。” 周芒低下头,擦了擦袋子表面的褐色污渍,再垂眼往里看,叠放整齐的毛衣不受分毫损伤,依旧雪白洁净。她摇了摇头,“没事,不要紧的。” 心底却不由生出一分古怪的念头,要是真的被弄脏,就不能送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11-1810:15:00~2023-11-1920:2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故城旧巷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C22 泳池 周芒到家时,周成奚和蔺如枚才吃过晚饭。童姨切完果盘出来,周成奚叉起一块西瓜送到蔺女士嘴边。 三人面面相觑。 下一秒,还是周成奚乐呵呵地道:“回来了,快去洗手,吃水果。” 周芒声音轻快:“嗯。” 她才说完,身后门铃又叮当响了一声。周孚脱下外套,只穿着黑色毛衣步入客厅,“童姨,家里还有吃的吗?” 周芒看了他一眼,了然道:“哥,你又忘记吃饭了。” 周孚冷淡的“嗯”一声,眉梢挑起,回她:“没个胃病,我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霸道总裁?” 周成奚惊讶:“晚上不是要会餐,不回家吃吗?” 周孚还没说话,蔺如枚从沙发上起身,一面吩咐童姨,“哎呀,光顾着应酬还能吃好饭吗。晚上还是吃面好了,容易消化。用鸡汤吊出鲜味,再放一把青菜和卤牛肉。”一面又回头看兄妹俩,笑叱,“周孚少欺负你妹妹,没个分寸,她也是关心你。” 她目光平移,落在单人沙发上的纸袋,眼睛转向周芒,“芒芒,这个衣服是专门送给哥哥的,对吗?” 蔺女士深谙时尚,对奢牌每个季度的新品了如指掌。乍见包装,就知道是个内敛低调的风格。 周芒眼睫轻颤了一下,这个时候再说出不是给周孚的,显然不合时宜。倘若问起是买给谁的,只是心血来潮,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未必信。 静默了几秒,她缓缓点头:“嗯……是给他的。” 闻言,周孚嘴角扬起一道弧线,俯身从袋子里将毛衣取出来,掂在手中仔细看了一番。又往前走近一步,堪堪停在她面前,“是吗,真的给我?” 周芒仰起脸,目光落在他眉心处,一眨也不眨的,“对啊。” “可是……”周孚打量着她,似笑非笑,“你挑的尺码也差太多。” 言外之意,分明是指周芒要糊弄人,连大小都没看清。 周芒立即探过身,伸手去拿毛衣,不高兴地瞪他,哼道:“不给你了。” 周孚朝后退开半步,看着她的指尖滑过衣料,扑了个空,“啧,周芒,谁教你的耍赖。” “你……”周芒气得哽住。 “是不想给我了,还是,”周孚继续追问,“从一开始就是送别人的?” “不是。”周芒飞快截住他的话。 周孚脸上浮着隐约的笑,眼眸沉沉,声音却很轻:“不重要,不论是不是。” 周芒怔了一下,直觉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才是真正的心惊肉跳。 “你想玩就高高兴兴,尽兴的玩一场,不用顾虑名声、脸面。”周孚看向她,缓缓道,“但我希望你明白,不是谁都配得上你的真心,别昏头。” 周芒也看着他,僵持了两三秒,最终在他的目光里节节败退。 蔺如枚从厨房过来,“面煮好了,”抬眼一看,兄妹两个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沉默,她脚步顿了顿,走到丈夫身边,抬了抬下巴暗示他。 周成奚放下手机,迷迷瞪瞪地睁大眼,“啊?怎么了?” 又试探地叉住一颗无花果,问,“你吃吗?” “……”蔺如枚无奈。 周芒还在消化周孚的话,一时间呼吸起伏,长久地静默。 周孚余光瞥见父母隐晦担忧的打量,对周芒开口,话锋一转,“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排演吗?” 正在此刻,周芒搁在茶几上的手机轻震。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小幅度地朝客厅里的其余人点点头。 拿上手机往楼梯走去。 进房间之后,周芒才点开屏幕,冥冥中有预感,她知道这条信息来自檀序。 檀序按先前约定,发来一份关于宠物学校的资料。她等了一会儿才下载好,整整二十页,包含了背景调研、用户画像和训练划分等。他这样的人,竟费这么多心血,在不可控的狗狗身上。 周芒的手指一页页翻下去,手机又震动起来,对话框跳出新消息。 檀序:【资料很多,辛苦周小姐了。】 周芒抿了一抿唇,思索几秒,问他:【为什么不问陆医生,他更专业不是吗?】 手机连续振了两次。 檀序:【我也想听周小姐的声音。】 檀序:【你的意见,很重要。】 他说的格外真诚,似出自肺腑。 周芒一瞬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攫住,说不出话来。她抬手摸了下脸,有点烫。 缓了缓,她尴尬地跳过这个话题,含糊地夸他:【檀先生是个很认真的人。】 犹嫌不够似的,又发了个【柴犬比赞.JPG】 檀序:【你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不用……萌混过关。】 “咳咳——” 周芒捂住唇,下一瞬,忍不住笑起来。 这话真是有意思。 落在此时微妙氛围,恰如一语双关的暗示。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夸表情包可爱,还是……人呢? 周芒撑直了胳膊,翻过身,仰面躺在床上,细细品味唇齿之间泛起的甜。 对话框也陷入安静,她不说话,他也没有再发来消息。 过去十分钟左右,周芒拿起静置在一旁的手机,一字一句地输入:【没那么夸张,总之,我会仔细想一想的。】 檀序:【嗯。】 周芒:【我想提前收取一点点‘报酬’。】 檀序:【看来我不光需要认真,还要讲公平和道理。】 周芒:【你同意了?】 檀序:【周小姐,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周芒怔了一下,端看着这一行字,小心翼翼地问:【什么都行?】 檀序回得轻描淡写:【说说看。】 周芒笑了笑:【那我明天可以去看一下Monday吗?】 * 上午有约,周芒晨起简单的梳洗装扮后,下楼用早餐。 她咽下口中的吐司,喝完鲜奶,抬头问童姨:“之前干洗送回来的外套放哪儿了?” 童姨想了想,问:“哪件?” “黑色西装,”周芒大致形容了一下,见她还是茫然,屏住一口气无奈道,“就是被错当成是……沈之洲的那件。” 童姨“哎哎”两声,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我挂在衣帽间了。” 她又问:“芒芒你现在要吗,我上去拿?” 周芒点点头。 出门之前她又给檀序发微信:【现在方便吗?】 手机轻震,檀序回得很快:【多谢周小姐赏光。】 发完信息,手机被扔在一边,檀序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何管家抬腕看表,指针走向八点,他走到餐桌边问:“先生,现在出发吗,老余已经在备车了。” 檀序食指轻叩桌面,示意他,“我要下水游泳,你先去安排。” 何管家纹丝不变:“好的。” “等一会周芒到了,你直接带她过来见我。”檀序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声音微暗,“还有,看好狗。我不希望再发生上一次的事。” “知道了,不会有问题。” 周芒的车才驶入庄园,远远就看见一道人影守候。 她降下车窗,侧过头,何管家已近前问候,含笑欠一欠身,“周小姐,早安。” 接下来,自然有人替她泊车。 周芒第二次站在这栋白色的房子前,依旧是柔软鲜绿的草坪,花木蓬放,池水平滑如镜面,映衬着天空清润剔透的轮廓。 踩着台阶,她忽然生出几分不自在。 “周小姐?”见她怔愣太久,何管家轻声提醒。 她定了定心神。 走在室内,从长廊尽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 她迟疑地问:“何叔,我……”显然清楚再进去就是泳池。 何管家温和地笑了笑:“先生有晨起锻炼的习惯。” 周芒跟在他身后,几步的路,踩着昏朦的光线,稍一抬眼就能看清檀序的轮廓。 他凫在澄蓝的水面之上,肤色冷白,如未融化的冰凌。振臂时,两面肩翼隆起流畅而漂亮的线条,他在潺潺的水流中转身,飞溅的剔透珠子从胸膛滚落,缓缓地,缓缓地滑过坚实的腹肌,被深色布料吸收。 周芒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喉咙空咽了一下,压下急促的心跳。 檀序划动手臂,不紧不慢地游到泳池边,“周小姐。” 周芒瞠目,向后退开半步。 檀序单臂撑起,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蜿蜒水痕从锁骨跌落而下。侧首看她,绒长的睫羽坠着细碎盈光,冲淡了往日冷冽的气息。 周芒直视水面的时间过长,忽然有一种晕眩般的错觉,似溺入一汪幽蓝的深水。 “麻烦你了。”他说。 她含糊地问:“什么?” 他们的姿势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水池边缘,她的呼吸也变得潮湿。 檀序黑眸闪烁,唇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纹,连带着胸腔也发出共鸣,“浴巾,就在你身后。” 周芒回头,见到叠放在藤椅上的毛巾和衣物,她走过去拿起,递给他的时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在半空中停顿几秒,她闭了闭眼睛,“檀先生,我先出去等你——” 檀序双臂陡然撑直,上半身挨近周芒,一股冷淡的消毒水气息擦过她的脖颈。下一瞬,他破水而出,修长手臂淋漓,青筋浮起。 他抖开那张雪白的浴巾,围在腰间。 他眉棱微蹙,眉弓阴影下一片深暗,声线却是与眸色截然不同的冷静,“抱歉,失礼了。” 周芒垂着头,余光浅触,根本不敢在他身上做任何停留。她轻咳了一声,嗓音中有细微的喘息,“我在外面等你。” 檀序敛目看向她,深而晦的视线如有实质,从她燥热的脸上研过。酥麻攀上她的脊心骨,她似受不住地指尖一颤,玫瑰色的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何叔,”檀序勾了勾唇,目光却突兀地越过她,朝她身后,“请周小姐去休息。” 何管家从善如流:“抱歉,怠慢您了。” 周芒点了下头,如紧绷拉满的弓弦被卸去力,慢慢地恢复松弛,她正要避开他,往外走去。 “周小姐,”檀序望着她的背影,眉心皱了一下,继而才道,“不如一起用早餐?” 周芒回头,昏旖里,他眉目深然,随着动作,清凛的水珠从黑发、眉睫一滴,又一滴地晕在皎白的肌肤上。如弥散在一片冰雪中,目之所及尽白,将所有隐晦都倏然照亮。 空气可疑地凝滞。 “不用!”她不敢再看,匆忙地挪开视线,低声说,“我吃过才来的。” 檀序笑了声,语速轻缓,却匀出一丝深长的意味:“可惜。” “檀先生,我是来看Monday的。”周芒慢腾腾地将目光转向水面,波纹荡漾,浮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粼粼的光折进眸底,她眯了一下杏眼,“你不用放在心上,让何叔带我去就行。” 她攥着指尖,无声地深呼吸,将唇角调整到合宜的弧度,“可以吗?” 檀序垂视她落在身侧的手,皙白柔韧的指节透出粉色,眼尾极轻地勾了勾,“好,我换完衣服再来找你。” 周芒怔愣一下,几乎怀疑他是明知故犯。 一时没作声,身体凭着本能给出反馈,她点点头。 透明尖顶的玻璃房,被葳蕤绿植包围,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经过一周改造,通风和杀菌设备完善,Monday惬意地趴在专属沙发里,浅金毛发又绒又密,听见足音,它立起一只耳朵。 “宝宝。”周芒试探着唤了声。 Monday一下子精神,抖了抖滚圆的身子,快速摇晃尾巴。“哒哒哒”跑到她脚边,打滚,翻出柔软的肚皮。 周芒半蹲下来,温柔地抚摸它的脑袋,“Monday,好久不见哦,我好想你。” 话音一落,它叫了两声:“汪汪。”前爪轻轻的搭在周芒膝上。 周芒感觉掌心一阵濡热,Monday正亲昵地舔她。 何管家自然看出一人一狗的感情,笑道:“周小姐,可以带Monday去草坪,它最喜欢玩飞盘。” 阳光风露中,匍匐的草叶沙沙脆响。 周芒抻开手臂,在空中晃动,做出一个投掷的假动作,Monday立刻飞扑出去。奔跑到一半,忽闪着狗狗眼,疑惑地停住。 “goodboy!”周芒笑容不受控地扬起,换了个方向,飞盘如一条明黄的抛物线飞起来。 Monday警觉地立耳,驱动四肢,奔向洒落碎金的光里。 檀序抬步走近,欢笑声变得清晰,打碎这座房子的旷寂。 他抱臂倚在墙边,晃神了数秒,才抬眼望向明霞光灿中的人,她肆意笑着,眼眸更甚明亮的太阳。风簌簌拂动叶脉,她缓缓地侧过脸来,有一瞬,他也似沐浴在这道光中,热得不像话。 周芒微愣了一下,“檀先生?” 檀序将目光收拢,过了两秒,站直起身,云淡风轻地道:“周小姐不介意再喝杯茶吧。” 周芒犹豫:“不耽误你的工作吗?” 檀序没回答,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久到她忽然为自己冒冒失失的到访,生出几分难言的尴尬。 “抱歉,是我打扰了。”她下意识地退开几步,“看Monday过得这么开心,真的太好了。”尾音落下,她才看向檀序的双眸,抿一下嘴唇,“还有你的外套,我也洗干净送回来了。总之……多谢你。” 檀序视线垂下,滑过她的面容,又朝她逼近两步,语气轻缓:“哦,我是不是也该多谢你,替我考虑?” “不用了,我就是,就是……”周芒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檀序眉头微挑,面无表情,“随口一说?” 汹涌、无声的进犯,让她的心跳不断地失序。她在混乱思绪中,厘出这句话,如同暴风雨中抓住了锚定,不再下坠。 周芒稳住声线,轻轻的:“檀先生的时间宝贵,不应该被浪费。” 檀序冷漠的神情骤然和缓,唇角甚至上翘了一下,笑了声:“你怎么知道是浪费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11-1920:28:28~2023-11-2118:4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arewell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C23 很甜 那怎样才算是浪费呢? 周芒一时分辨不清这句话的重量。 浓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掌心濡湿微汗,往平静心湖掷下一颗沉甸甸的小石子,有一串细小的气泡升上来,咕嘟咕嘟,沿着喉口一路涌至唇边。这奇怪的感觉让她仓皇又不安。 她拼命压制住心底这毫无道理的震动。 安静的一息之后,周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开口:“檀先生,我渴了。” 还因为刚才和Monday扔飞盘,腿也酸痛。 檀序掀起眼皮,视线掠过她轻轻皱起的眉心,一瞬后,转向何管家,“去准备餐点。”他停顿几秒,又吩咐,“配料筛选干净,不要坚果。” 周芒心间一跳,忍不住用余光描摹他的侧影,从深重轮廓移至他淡色的薄唇。他倏然眉间挑起,一侧的唇角向上稍弯。 她欲盖弥彰地阖上眼,几秒后,再睁开。 何管家在身后笑了一下,在她看过来之前,先张口道:“好的,我先带Monday回去。” 檀序点头。 别墅的阿姨带周芒去洗手。 她推开茶室的木门,抬眼就看见檀序已坐在窗边的胡桃木椅,她迟疑了半步,还是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檀序唇边似有些微的笑意,一刹又低下头,没说什么,取过桌上的火柴盒。修长指骨握住长杆,轻轻划燃,这簇火在深邃的眉宇跌宕,一路烧至黑眸深处。他揭开香炉盖,静谧了一会儿,淡白色的烟气丝丝缕缕流淌。 周芒闻到桂花甜香和檀木的幽沉。 檀序没有问她喝什么,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茶罐。 周芒垂眼看了看,是点犀红。 她先出声:“我今天想喝桂花蜜。” 檀序轻笑:“知道了。”他拿起搁在桌上的手机,指骨微曲,敲出一条消息。 周芒无声打量他,很短的一瞬,他似有所觉地抬眼,唇角勾了勾:“周小姐,又要改主意吗?” 周芒视线没有动,笑意淡了些,“檀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出尔反尔?” 檀序冷淡地瞥她一眼,情绪很淡,连半分停顿也没有,“都由你决定。” 周芒:“……” “还换吗?”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没等多久,何管家就端着托盘进来,一碟荷塘四宝,茶点分别做出荷花、荷叶、莲藕、莲蓬的形状,软糯可爱。 桂花雪梨饮被送到面前,周芒低声道谢。 即便不太饿,她还是被颜值吸引。忍不住捻起粉色的荷花酥,舌尖轻抿,荷叶独有的清香中和了枣泥的酸甜,入口不会过腻。再啜一口桂花茶,霎时间香气浸润唇齿。 她吃完一整块点心,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檀序目光偏移,似乎藏着极淡的笑。 “你不吃吗?”迟疑一下,她还是问,游泳的消耗量应该挺大的。 檀序盯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你关心我?” 这一次,周芒坦然承认,不同他打哑谜。 “关心。” 檀序眉心轻跳,食指抵在太阳穴,手腕抬起的当下,凸起的青蓝色脉络清晰可见。 他似乎连呼吸都窒了一秒。 周芒正在脑中暗自分析,之前在婚礼上她就发现檀序似乎胃口不佳,极少动筷,再加上这次……可是他的身材肌肉坚实,线条流畅,看上去十分有料,不像是严格禁食,只靠喝营养剂生存的那类人。 她抿唇,踌躇着,几次想张口。 檀序轻易就看穿了她脸上的内容,指节按在眉骨之上,无言失笑。 半晌,他口吻平静地说:“周小姐,我没事。” 周芒观察他的神色,缓缓睁大眼,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檀序没有说话。 周芒手机发出震动伴铃声的巨大动静。 等看清了对方的名字后,她怔愣了一下,先问檀序,“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檀序淡淡“嗯”了声。 周芒讶然道:“小篆,什么事?” 赵小篆语气有点着急:“哎——我昨天忘记和你说,对不起啊,摄影师今天来拍宣传海报,你可能要早点到剧院,还要准备化妆、试礼服。” “是公益演出吗?” “对对对。” 周芒贴着听筒,感受到她的焦灼,想了想:“几点?对了,其他人呢,你都通知了吗?” “两点……”赵小篆突然“嘶”了一声。 周芒提醒她,“别急,时间还来得及。” “我拉个群,”她说着,似乎是在微信上操作,声音忽远忽近的,“好了,还有其他的消息我都在上面@你们了。“ 周芒“嗯嗯”两声,抬腕想看时间,却看见手上戴的是一串宝石手链。怔愣了一下,低头查看新加入的微信群,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我出发了。】 挂上电话。 再抬起头来时,周芒歉疚地皱了皱眉,“檀先生,我得走了。” “知道了,”檀序声线没什么太大的起伏,目光深静,“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好像催得特别急?” 他这话让周芒有种隐约的错觉。 他在担心她的错觉。 周芒不好意思地攥了一下手指,仿佛指尖还残留着茶点的甜香,“我参加了一个慈善演出,下午要拍海报。” 檀序语气如常,撩动上眼睑,弧度加深了些,“周小姐心善。” 周芒反倒是不自在,声调弱了一拍,凝视着他的眼睛,“是关爱特殊儿童的活动,如果檀先生感兴趣,可以来看一下?” 檀序唇角含笑,认真道:“好,我会去。” 他答应地稀松平常。 有那么一秒,周芒也只当他是玩笑,直到视线触及他的眼神,唇角极轻地抬了抬,平静中藏着了然:他知道她不会当真。 无声的沉默。 周芒雪白耳垂染上绯色,艰涩地笑了一下:“谢谢。” 檀序冷玉似的手指轻轻转动杯盏,眸底的笑意又加深两分,“下一次,周小姐需要慈善募捐的话。也许,我会和今天一样。” 不问缘由的。 答应你。 周芒喉咙滚落了几下,她的心跳仿佛在胸腔里上演一场独特的交响乐,在鼓动,在澎湃,在燃烧。 檀序扣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振鸣。 他瞥了眼,没有动。 等熟悉的铃声第二遍响起时,锲而不舍得让他蹙起眉。 他最终还是接起来。 听筒里,何向鹰面对沉默的空气,面不改色地问:“檀董,今天的其他日程都已经取消,但溪山那边……需要您亲自去一趟。” 檀序垂首敛目,漫不经心地轻嗤,“知道了。”然而捏住手机的指骨瞬间收紧。 周芒眼尾扫到,不动声色地移开。 等了约半分钟,传来檀序冷淡和悦的声音:“我送你出去。” 木门一打开,何管家安静侍立在门口,见着周芒,笑了笑:“茶点还合您的胃口吗?” 周芒颔首,表明态度。虽然只吃到一种口味,但从细微中可窥全貌,做点心的这位大师应是匠心独具,臻至化境了。 檀序视线在她身上一滑而过,若有所思,“何叔,再去挑一些她能吃的点心。” 几乎是同时,何管家近前,垂目问:“您要出去吗,现在就去备车?” 檀序眼底闪过一丝厌色。 周芒看出他情绪不太好,也不点破,只轻声道:“檀先生。”低下头,目光停留在他的左手,示意他伸过来。 檀序无声望着她头顶的发,肺腑充盈着热带水果的香气,随着一呼一吸,沾染皮肤,他缓缓将手伸到她面前。 周芒从包里翻出一支巧克力,放在他掌心。 煞有介事地:“礼尚往来。” 檀序没说话,俯身靠近,近得能看清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默了一会儿,他才勾了勾唇角,捏住巧克力的一角,掰碎放入口中,“很甜。” * 周芒坐在车里,风从两扇敞开的窗子涌过,她却不觉得吵闹,只嫌不够喧嚣,可以改过耳畔若有似无的轻笑声。 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如玉的指骨,还有他微微抿起的唇,每一处都让周芒心晃神摇。 她握紧方向盘。 前方是个漫长的红灯,车流交汇的十字路口忽然响起欢快热闹的歌声,几个白胖滚圆的人偶头戴王冠,在岔路口一扭一扭,笨拙地舞蹈,有路人举着手机拍摄,乐声隐隐绰绰地飘进来:“……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①” 周芒顿了几秒,猝不及防地听见心底的声音。 他说,很甜。 会比奶茶还要甜吗? “停下!”周芒闭了闭眼,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了!” 绿灯跳起,她飞快踩下油门。 狼狈地将一切声音甩在身后,仿佛看不见的地方有猛兽步步逼近。 车开进剧院时,周芒深吁出一口气,全副心力都用来应对这个跌宕起伏的清晨。停好车,她先给赵小篆发了条微信,免得她等急了。 赵小篆:【我在四号演奏厅。】 按灭手机,周芒朝外走去。 走到一半,她才发现手袋忘记拿了,折回去取。 走过冷清无人的通道,长廊对面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说笑声穿插其中,有一道人声格外的熟悉。 周芒脚步停住,微微眯起眼。 深秋晨间的光不甚明亮,透着点朦胧的灰调,随着那群人缓缓靠近,周芒终于看清楚,笑得满脸堆起褶子的经理谢严,正躬身作揖,恭恭敬敬地引着身后一行西装男人往演奏厅的方向走来。 周芒往回退了几步,想避过去。 眼尖的谢严已看见她,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就乐呵呵地奔着她来,“别走别走——周芒,可等等我。” “经理。”周芒笑了笑,眼底没什么情绪。 谢严拉住她,朝她悄悄使了个眼色,“祖宗,姑奶奶,今个儿一票的投资商,甲方爸爸都在这儿呢。” 周芒从他臂弯里抽出手,冷淡地瞥他,“这好像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这不是刚好遇上了……”谢严语塞,在她清泠如水的目光下,逐渐消声。 周芒晃了晃手机,“小篆找我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面前蓦然砸下一道晦暗的影子,那人身上拦住她的路,“周小姐,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她惊诧了一下,继而冰冷目光不躲不闪,径直望向眼前的人,轻扯嘴角:“王隐。” 王隐兴致高涨:“原来你还记得我。” 周芒扫过他含着戾气的眉眼,半句话都不愿讲。恰在此时,她的手机又接连跳出几条新消息,她侧过脸只盯着谢严,目色平静,“我走了。” 谢严一咬牙,微微点头。 她笑了笑,这回多了些温度。 王隐眼睁睁看着周芒头也不回的背影,想上去追,被谢严拉住,他笑着打岔,“王总,饭局快开始了,您可不能缺席啊。” 周芒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演奏弗雷的《悲歌》时,连绵不绝的颤音中除了悲怆、哀戚的情绪之外,缠绕着一股压抑的氛围,似风暴中阴翳的乌云。 “你怎么了?”赵小篆问。 周芒放下琴弓,谨慎地问:“经理找过你吗?” 这话一出,赵小篆懵了半秒,然后惊愕地看了她一眼,“……他也找你了啊!” 周芒稍作迟疑,静默了一下,脑海中翻覆着王隐不怀好意的眼神。她还是将夏意在婚礼上提醒自己的话,全数告知。 赵小篆嫌恶地撇了下嘴。 “他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到一样的情绪,“你不要去了啊,当心。” 这时,有人握住门把,推开门喊她们去化妆间准备,负责化妆和服装的老师已经在路上了。 赵小篆问:“诶,你有暖贴吗?” “没有。” “没事,等下我分你。” 周芒今天的后半程一直在化妆、拍照、补妆等待中无限循环。 结束的时候已近五点,她换掉礼裙,对着镜子一点点拭去唇上的颜色。有点困倦地眨了下眼睛,下一秒,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手腕光秃秃的,春意盎然的宝石手链不见了。 周芒瞬间脸色焦急,她摸了摸手腕,又站起来在休息室里翻看一遍,一无所获,一股懊丧的情绪直冲鼻腔。她用力闭上眼,平复心绪,回溯起白天经过的所有地方,趁现在天色未晚,她一定可以找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11-2118:48:10~2023-11-2217:2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圈外物种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C24 手链 檀序对镜整理外套,抬手看表,露出袖缘一副蓝宝石袖扣。刚过十点整,还未出门,朱问先致电过来。 他余光扫了眼,目光漠然地等过一会儿,轻敲指尖。 朱问笑说:“檀董,老爷子知道您上午没有日程安排,特意钓了一尾鳙鱼,等着您过去一起吃饭。” 檀序眼眸微眯,直接打断他:“你浪费了我的一分钟,说重点。” 朱问很是谨慎,小心翼翼试探道:“是这样,老爷子还约了……尚副总,他让我转告您‘藏巧于拙,用晦不明’,不一定要赶尽杀绝。” 尚副总全名尚玉昆,是老爷子的肱股之臣,十几年间从子公司一路晋升至总部高管层,随着中静集团的商业不断扩张,深耕于医疗、金融、海外地产。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握在手里的筹码也足以撬动一些人的心思。 近段时间,尚玉昆仗着自己心腹老臣的身份,倚老卖老,三番两次干涉集团的重大决策。 檀序掌权上位之后,手腕一贯强势、冷酷,秉持利益在先,公私分明,自然是容不下这样一位元老。 他垂眸,蓦然笑了声,又轻又冷,不含丝毫的情绪,“我知道了。” 朱问神色一凛,回过神正要再问,他已挂断电话。 “先生,车备好了。”何管家提醒。 檀序点头,随后上车,开出去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溪山附近。 溪山高海拔、低纬度,成就了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的气候,四季分明而植被繁盛,蓊郁盎然,山色与湖光浑然一体,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无尽的绿。这一汪绿浸润过肺腑,涤荡心魂。 车一路往前,难得无云的晴天,一大片醒白的日光直照在玻璃上,频频炫目。微风吹进车窗,浮来一股淡暖的香气。 老余后视镜里打量檀序,没说话。 他替檀家做事的时间不算长,只隐约听说过上一代的事。檀老爷子连丧两子之后,意冷心灰,找大师化解,点了这么一处风水宝地,祈愿能够荫庇膝下唯一的子孙,安宁无忧。檀序成年之前,便一直住在溪山。 檀序看他一眼,洞悉一切般地眉头轻挑,黑眸冷漠。 老余轻咳,握住方向盘,回头笑了下,“您有时间……可以带周小姐来。” 檀序收起目光,唇边勾起一点笑,语气笃定:“不用,她不会喜欢这里。” 在浅金色的光线中,大片大片的绿茵如浪潮,一浪一浪扑湧上来,又迅疾后退。周而复始,一种静谧之上的喧嚣,正在遮盖往事的余响。 他背靠着座椅,半阖上眼,不再说话。 车才停在门口的私家山道前,屋内就立即有人跑出来,弯腰问好,替檀序打开车门。 他径直下车,并不理会偏厅廊下不安走动的身影,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朱问守在门口,一见他来,稍作迟疑:“檀董……” 接着,室内就想起一道沉闷的咳喘,“让他进来。” 书房淤积了一股浓郁墨气,日光偏移,照亮满屋子的书架。须发雪白的檀静同站在桌案前,悬腕运笔,手上不见半分停顿,尽兴挥毫。一时,只有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檀序没有打扰,移步到另一张茶几边,撑起下巴,偏头斜倚着沙发,面上有种迥于寻常的散漫和冷漠。 檀静同恍若未察,只出声道:“看看这幅字怎么样?” 檀序走到桌案的侧前方,俯身扫过一眼,似笑非笑:“大成若缺,和光同尘①。”然而眸底实在没什么温度,似有无数锐利的冰凌,“张弛无度,有失严谨。缺筋骨,就到了坍塌的边缘。” 檀静同看着他,默然良久,语声中有意味不明的叹息:“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从小教你,人皆有利欲,你可以物尽其用,却不能失之“和”。和字,一半是人心、人口。你尚叔叔也算是老臣,给他一个体面的退场,总强过四面树敌,将来的路不好走。” 檀序眸光凛然,轻柔的阳光照进来,一寸寸被风雪侵吞。 “爷爷,你也说过‘畏危者安,畏亡者存’②。”他缓声,微沉的声音透着经久不散的寒意,“我一刻也不敢忘。” 檀序拿起一叠文件往他面前一扔,双手拊在桌案上,森然抬眼,“半年内两笔采购订单都在签合同时,被人透露底价,转而与竞品公司签下订单。爷爷不妨猜猜,这生产商背后站的是谁?” “他管理的港城分公司,四年亏损几十亿,负债率更是高达68%,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空壳子。他经手过的项目和投资,又有多少出自的您授意和签字。您一意孤行要保他,那么董事会的人会不会认为,他是您的白手套?” “哗”地一声,桌案上的东西被扫落在地,墨迹未干的生宣在空中飘飘扬扬,终是沾了尘泥。 檀序似勾了勾唇,笑纹加深。 檀静同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着。隔了许久的静寂,他极疲倦地长叹一声,眉间刻痕深重,人仿佛一瞬失了锐气,“坐董事长位置的人是你,今后,我不会再干涉。” “好。” 檀序声音平静,只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他扫了眼一地狼藉,叫朱问进来。 朱问在外间就听见争执声,进了书房也是面不改色,手脚利落地捡起砚台和镇纸,放回原处,小声道:“您今早钓的那尾鱼,让厨房现在做吗?” 檀静同不咸不淡:“扔了。” 檀序看着朱问,平淡开口:“炖汤。” 朱问小心翼翼觑了眼檀静同,他只冷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朱问心里清楚,这一折算是暂时揭过去了。 檀静同不再理会檀序,沉着脸吩咐朱问研墨。孟家举家回国,他在溪山别墅定了两三桌,再邀几位世交老友一起相聚,要亲自拟请帖,才算得上诚心。 孟铣待檀家一向是礼数周全,风雨不改的。出国之后,人不来,礼物却从来不缺。 檀序近前几步,余光掠过,檀静同正将写完的请柬放到一旁,轻轻吹干。侧目与他对视,“生日宴的事,已经让孟家人失了面子。难得孟昭那孩子,性情大度,懂事又讨喜,以后也能襄助你。这一回——” 檀序勾起唇角,淡淡接上他的话,“确实不能委屈孟昭。” “我替爷爷认下这么一个好孙女,一只手镯太便宜了。孟家重名声,孟昭又是独女,爷爷是不是要定个正经热闹的仪式,让长辈们都来认认人?” 檀静同忍怒,手背重重拍着桌面,“你在胡闹什么!” 檀序倏然笑了一下,唇角微动,侧过脸盯着朱问,意味深长地问:“我说的不对吗?” 看得朱问心惊肉跳,缓缓低下头去。 檀序收回漆深的目光,淡声,“爷爷,你想清楚。”话音悬停一秒,他很轻地笑了声,隐有讽意,“我是你亲手教出来的。我要做的事,您真的能阻止吗?” 这话一落,沉寂在空中蔓延开来。 檀序缓缓直起身,细闪鎏金的日光在背后缓慢偏移,他漫不经心地挑了一下眉,逆光的眼神晦暗,如同大雪沉降,无端端令人发冷。 他一语不发向外走。 见檀序出来,老余略有惊讶,很快反应过来,折返到另一头去开车门,问:“先生,回公司吗?” 檀序神色微沉,淡淡“嗯”了声,坐进车内。 站在偏厅廊下的人影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愣怔一下,随即拔腿就追出去。尚玉昆明白,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这时候如果见不到人,再想补救,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黑色的宾利停在不远处。 他跌跌撞撞扑出去,几乎半个身子都挡在后排的玻璃上,他拍着车窗,“檀董,你听我说!” 檀序眉心极细微地跳动了一下,视线过折射在窗上的人影。他降下一线窄缝,抬腕看表,面色冷漠,“我和尚总没有什么旧可叙。” 尚玉昆触及他冰冷目光,两颊肌肉不受控地抖动,“你就看在我为公司鞠躬精粹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不能高抬贵手?求求你……” 檀序食指抵一下眉骨,目露厌色,“几十如一日地受贿,亏空公司,真是鞠躬精粹?” “……”尚玉昆汗流浃背,脸色惨白,“我,这……” 檀序收了视线,搭在膝盖上的手轻巧了几下,目光透过狭窄的后视镜,冷声道:“还不走?” 老余往后看了一眼,握紧方向盘,赶紧踩油门。 “檀董——” “檀序,你会后悔的——” 后视镜中,尚玉昆的声音和影子都被远远的甩下,变成一个蝼蚁般的小圆点。 下一秒,檀序西装口袋内轻振。 他倏然间想起周芒乌黑清润的杏眼,她笑起来时眼弧弯弯,颊边泛起一个甜蜜的漩涡。 比融化的巧克力,更甜。 檀序呼吸缓了两秒,伸手向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瞥见屏幕上的新消息,眼神转冷,面无表情地按灭,放回去。 车轮滚滚向前,窗外绿意深浓,如一条柔软的织带。 过去数秒,檀序的手机又一次震动。 他垂下眼睫,拿过来,修长如白玉的指骨划过,漆黑瞳仁映照出一个熟悉的对话框,左边唇角轻轻扬起。 周芒:【檀先生,你有看见我的手链吗?】 * 周芒按照记忆中的行动轨迹,找遍了剧院的角落。翻完最后一间排练室后,她抱膝坐在窗边,暮色渐深,线条柔和的面容迎着金粉色的霞光,羽睫轻轻颤动。 她给夏意发了微信:【对不起哦,我好像把手链弄丢了,哭泣.JPG】 夏意马上安慰她:【babe不要着急,我们一起来复盘。】 周芒:【已经回溯过了。】 夏意:【那……你确定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周芒若有所思,顿了一下才忽然想起,是在檀序家的茶室里,她吃了一块荷花酥,在心底悄悄吐槽:他好像根本不需要进食的样子。 再之后,赵小篆打电话催她拍海报——她当时抬腕看表,才发现手上戴的是春意盎然的宝石手链。 周芒没有任思绪继续往下,因为每闪过一帧画面,她的心跳就不可抑地乱一乱。 它仿佛在说,你能怎么办呢? 周芒握着手机的动作微僵,她深深吸一口气,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我想到一个地方,还没有找过。】 夏意:【嗯嗯,美女加油!】 夏意继续追问:【在哪里?】 周芒抿了一下唇,视线心虚地瞥向另一边,又不好意思地将对话框切出去,点开檀序的头像,一字一句输入:【檀先生,你有看见我的手链吗?】 发完之后,她手指飞动,又补充了一条细节:【玫瑰金镶钻,花瓣镀白色珐琅,中心的花蕊是黄绿宝石……】 她尚未编辑好,檀序的消息很快响起。 檀序:【印象深刻。】 周芒疑惑了一瞬后,又将编辑好的内容逐一删除掉,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未尽的意味。 檀序很快又发来第二条:【那些明亮的宝石,很像周小姐的眼睛。】 周芒盯着手机,仿佛从这句话中读出了他潜藏在无声处的情绪。手指稍动,她极是认真地问:【所以,真正令你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回应。 周芒的心沉沉一跌,开始后悔自己是否太在意问题的答案了。她回看着已发送的那一句话,暗想此刻再撤回已经没有意义。 她捏了捏手机,忍耐着,一边默默在心底记数。过去半晌,连手机的光都自动熄灭。 就在她以为檀序不会回复时,屏幕倏然亮起,震动一声。 周芒手忙脚乱地拿起来看,差点摔出去。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才划开对话框。 只有一句话,寥寥的七个字。 檀序问她,【你真的想知道吗?】 其中意味昭彰可见,这已不是暗示,是明晃晃的信号。 晚霞斑斓绮丽的色块在玻璃上淡淡漾开,细腻光晕笼着她透白的肌肤,她的神态中也有一种玲珑剔透感。扪心自问,她没有全然准备好涉入另一条河流,只是固执地站在岸边,谨慎观望,又舍不得空手离去。 真是顶顶俗气的一个人。 周芒觉察自己沉默的时间过长,续着上一个话题,回他:【檀先生,这条手链对我很重要,我真的想知道在哪儿。】 这一回,檀序没有再发消息,直接拨电话进来。 周芒猝不及防,等回过神来已按了接听,她迟疑了两秒,只好才从喉咙里模糊地应声:“檀……” 檀序的嗓音轻淡:“周小姐。” 她选择避而不谈,他亦默契地不再提及,自然地问道,“有线索吗,这样我才能帮你。” 周芒的心莫名悬起,屏息静静去分辨,他清冷寻常的声音里是否有另一重失落。听了许久,她拿捏不准,抿住一边唇角,“我今天找了很多地方,确定没有落下。唯一还没有找过的,是你家里。” “原来是这样。”檀序语态温和,短暂思考了一会儿,低沉和悦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我知道了,不会让周小姐失望。” 分明再客气不过的话,没有半点逾越,她却听出了重若千钧的承诺。她轻颤睫毛,视野中粉金色的光斑被微风吹得摇曳,她的心神也随之晃动。 所有声音都被掖回喉咙,过了足有半分钟,她才若无其事,从鼻腔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嗯。” “谢谢。” 手机那端的人似坠入沉默。 久到周芒撑不住想挂断时,她突然听见檀序的叹息,语气蕴着点无奈:“你谢的好像太早了。” 周芒不明所以:“什么?” 有一瞬,她似乎捕捉到了隐隐绰绰的交谈声,纸张翻动,之后夹在其间的,是一道清凛的声音。他似乎说了“查监控,送Monday去拍片”。 她愣怔几秒,茫然地问:“Monday出了什么事,它怎么样?” 檀序没有回避,语声镇静而冷淡,“何知文在草坪上捡到你的手链,但坏消息是,有几颗钻石不见了。” 周芒立刻明白过来,问:“你是说,有可能被Monday吞下去?” “嗯,”檀序应声,依旧沉稳,尽量简短地说完,“不能排除这种意外,已经送Monday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周芒的注意力几乎被这个意外锁住,皱起眉,攥着手机,哑声:“……是我。” 压抑又散碎的声息,缺少语素,逻辑模糊。 檀序的话音却几乎是在同时落下,清凛而平缓,从容地盖过她的脆弱不安,“周芒,Monday的运气很好。” 他说:“不是你的问题。” 温柔诚笃的语气,仿佛天经地义。 周芒垂下眼睫,良久,她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微,“是吗?” 檀序声色温和,云淡风轻道:“是,周小姐一定会,心想事成。” 他卷起的一缕微风,吹啊吹,终于吹开她心头的阴霾。她轻掀唇角,似笑了笑。 沉默之际,听见檀序在问:“手链需要我寄去品牌修理吗?” 周芒愣了一下,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道德经》②《素书》感谢在2023-11-2217:27:03~2023-11-2712:1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圈外物种8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C25 被爱的天分 天边月华如水,周芒洗完澡,换上丝绒睡裙。敷面膜的间隙里,开免提和夏意视频聊天,告诉她手链找到了。 夏意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一下抓住重点,“所以啊,你的手链为什么会掉在他家里?” 周芒噎住,“我……” 夏意脸上流露出了然的笑,抢答:“我懂的,是去看Monday嘛~” 周芒突然庆幸此刻搽了厚重的淡粉色膏体,没让她看出自己双颊发烫,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又平静如初,“回访之后看到它在新家过得开心,也算善始善终。” 夏意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心道,对你是挺善的。 “芒芒,你就不考虑……”她对着屏幕眨巴眼睛,神秘兮兮的,“那谁,人美心善身材又顶,错过好可惜哦。” 周芒笑着,沉默。 她知道夏意的意思,缘分到此,恰好这个人又值得,可以尽兴一场。只讲你情我愿,索求快乐,无须去顾虑太长远的事物,例如名分、婚姻,又或者某一天的分别。 见周芒不说话,夏意手托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声音也闷闷的,“哎,算了算了,谈恋爱好辛苦,还不如追星。” 周芒眼睛弯出一道弧,“是哦。” 两人漫无边际地聊着,微信接连响了几声——谢严发来新的排演表。 周芒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查看之后的时间。 切出的画面中,夏意正从床上跃起,踩着拖鞋出房间,“babe,先不跟你说了,我外卖到啦!” 周芒无奈浅笑。指尖落回和谢严的界面,记起前几天他跟自己提过的饭局,眉心蹙起,想着回绝他的措辞。 谢严像是未卜先知,抢着发过来:【你知道应援花篮是谁送的吗?】 周芒:【谁?】 谢严在聊天框输入好半天,回复了长长一串:【就是那天过来和你打招呼的王隐,昨天和今天又送来,我让人给拦下来了。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要真是有什么……误会,弄成现在这样也挺伤人面子,是吧?】 周芒扫过一眼,他说的委婉,却只有一个意思:不敢得罪甲方爸爸。 她眼眸冷淡,难掩厌色,对那副戾气恣睢的面孔实在不能报以半分的好感。抿了抿紧绷的唇角,回复道:【经理,还有下回,你让他来找我。放心,影响不到剧院。】 谢严立刻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芒笑了声,敛下眼睫:【但我是这个意思。】 对面的谢严好半天不见动静,似被她将了军。 周芒缓缓回他:【之后的饭局,我恐怕抽不开身,就不去了。】 她说的也不算假话,临近年关,剧场大大小小的演出活动全都安排在一起,她更是不能缺席,难得有休假期。 谢严只发了一个单薄的“好”。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周芒也将这事和童姨提了,“最近排演特别忙,就不用准备我的晚饭。” 童姨“哎哎”叹气,满心担忧,“芒芒,你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周孚还未出门,正在吃早餐。闻声,抬头看她,“这段时间,我让助理给你送餐。” “不用,”周芒拒绝,“我可以叫——” 外卖两个字被童姨和周孚齐声堵回去,“不行。” 她妥协地摸鼻子,笑了笑,又转移新话题,“哥,我们家和王家有来往吗?” 周孚眼底浮出一丝轻蔑,转瞬而逝,他蹙眉正色,“你在外头听到什么?” 周芒语气轻松,玩笑般说出来,“没什么,剧院赞助商中有一个王总,我给了他一点难堪。” 周孚眉梢一凛,他清楚周芒为人,她是再不肯予人难堪的性格,再说王家,子孙荒唐,用腌臜都不足以形容,能惹她不高兴的,绝不会只是一桩小事。 他沉吟几秒,冷下脸,“谁给你委屈了?” 周芒听他这么问,就是不需要她顾忌的意思。她淡笑,目光转向桌上的小米粥,“我应付得了。哥,先喝粥,凉了容易搅不开。” 周孚静静盯着她,提醒道:“你要受磋磨,也选块金刚石。王家嘛,不过是一滩烂泥,小心弄得一身脏。” 他这时时敲打,偶尔心软保护的做派,令周芒多解释了句,“委屈是有一点,但想到你和爸妈会替我撑腰,就没那么在意了。” 周孚鼻管发出轻哼,冷硬的眉眼软化下来。看了眼周芒,拿起一旁的手机,似随意操作着。 周芒眼梢瞟去,只扫到一闪而过的联系人名单。 “怎么?”非常短的间隙,周孚将手机倒扣桌面,抬起头,看了眼她。 周芒注意到他眼神中的疑问,弯了弯杏瞳,转脸朝童姨扬起一捧甜笑:“给我也盛一碗吧。” 周孚很快收回视线。 蔺如枚搭着薄羊绒披肩慢慢走下楼,屋外鸟雀啁啾,绿树婆娑,她看向浸浴在明亮和煦阳光里的一双儿女,笑问:“在聊什么?” 她走到周芒身旁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对面,“周孚,还不去上班吗?” 周芒也无声望着他,桌下足尖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示意他不要乱说。 周孚在两道目光注视之下,面不改色,慢悠悠吃完早餐,抽出纸巾,擦干净嘴角和手指,才开口说:“妈,我先走了。” 站起身的同时,定睛看了一会周芒。 周芒:“……” 蔺如枚若有所思,过后才点点头。 童姨端着粥和几碟配菜过来,周芒今天休息,安静坐着陪她吃早餐。 蔺如枚舀了几勺粥,夸道:“这么乖,多久没陪我一起吃饭了。” “天天在家,你又要嫌我荒废事业,”周芒笑了声,继而话题往轻松处一转,“等吃完饭,我再跟着学学插花怎么样?” 蔺女士出身不俗,富贵和时间一点点蕴养出的眼光和品味。婚后,照料几个孩子的同时,也没耽误侍养四季花草,经营花艺工作室。她的插花作品大多形态完美,枝蔓和花萼向天际延伸,有一种静水深流的平和、力量。 久违的撒娇口吻,让蔺如枚顿了几秒,似有些意外。 含笑睇她一眼,才道:“你有兴趣,当然好啊。” 周芒露出微笑,身体有一瞬不自觉地倾向蔺如枚的同侧。 她划开手机,瞥了眼屏幕显示的时间。下一秒,就听见身旁人在说话:“芒芒,妹妹的生日好像快到了,她今年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周芒手指细微地颤了一下,愣怔半天,才慢腾腾地侧过脸,轻声说:“嗯,就在下个月。” “……那要快点准备起来,”蔺如枚算了算时间,问道,“藜藜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周芒摇头。 她又问了一句,“不能给她发红包吗?” 蔺如枚皱眉:“这怎么能算惊喜呢。” 这种随便的形式,怎么能匹配爱人的心意?周芒在这一刻很难不记起自己收到过的转账,每一次被错过生日之后,父母总是会歉疚地补上红包,许诺着下一次一定为她庆祝。但是,下一次注定是差错、是扑空。 她渐渐学会了不期待,坦然接受缺少被爱的天分。 然而,游离在血肉里的那枚针,终于后知后觉地穿过心脏,一霎绽出血泡。 酸气涌上喉间。 周芒艰难消化这句话,撑开上目线,一动不动的,竭力不让含在眼眶里的热泪跌落下来。不过是刹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在蔺如枚觉察之前,她就敛住悲伤的情绪,告诉自己快忘了。然后,她轻轻笑起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藜藜和同学组了一支乐队。” 她无声叹口气,舒展僵硬的手指,“我说好要送她吉他。” 蔺如枚心中有数,应着她道:“知道了。” 周芒低头搅着碗里的粥,不再开口。 客厅一时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几声汤匙轻碰碗沿的脆响。蔺如枚忽然问:“过几天,我想请你傅爷爷来家里吃饭?” 周芒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蔺如枚看着她,语气耐人寻味,“他那样照顾你,如今他的外孙回国,我们请人家吃顿饭,也是应有的礼节。” 周芒动作稍停,直接问:“你是想请傅爷爷,还是吴师兄?” 蔺如枚不料她会挑明,稍稍顿了几秒,就又笑了:“都是一样的。” “是——”周芒也抬头看向她,唇边笑意浅淡,“吴师兄年长我许多,勉强也算得上是我的长辈。” 蔺如枚目光停在她脸上,嘴唇紧绷,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气的说不出话。 在边上收拾的童姨小心觑着,生怕周芒犯犟,忙上前殷勤地问:“芒芒,粥吃得好吗,要不要再盛一碗?”一边说话,一边使眼色示意她。 周芒捏着瓷匙一端,淡声婉拒:“不用了,谢谢。” 这句话不知是哪里触得蔺如枚不痛快,她轻哼一声,似是在说周芒是一个天真又傲慢的小孩儿,被人宠坏。 童姨只能噤声。 餐桌上手机轻轻震动两下,是周芒的。 她稍稍回过神来,拿起扫了眼,不由讶然。真是说曹操,曹操的消息到——吴子尤在电话里问她,是否有时间见一面? 第26章 C26 速回速回速回!!…… 周芒犹豫之间。 吴子尤温和道:“能请你喝一杯咖啡吗?上次见面匆忙,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谢你探望外公。” 周芒亦十分客气:“傅爷爷从小看我长大,应该尽心的。” 他在另一头笑起来,问:“那能不能也让我尽尽心?” 一句话,就将周芒架到了不好拒绝的位置上。她再不点头,就要伤及情分了。 吴子尤选定咖啡馆,将地址发给周芒。 她导入地图软件,才发现离她住的地方不过五六公里,四面通达,附近停车也十分的方便。 周芒到得早。 咖啡馆内弥漫着烘焙过后的天然豆香,苦味馥郁,热气一烘,若有似无的果香,钻入鼻腔。一大片轻暖的日光直射落地窗,室内返照出锃亮通透的光。她找了处临窗无人的位置,坐下后,微微眯眼,用手背遮挡眼眸,避免曝晒。 穿制服的侍应生过来点单,周芒要了杯手冲,瑰夏豆种,产地巴拿马。 大概过去十几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听起来节奏轻扬,她不由回过头。吴子尤站在尘埃漫飞的光中,先是一怔,随即颔了颔首,笑道:“好久不见,周小姐。” 周芒笑着,放下杯子,站起身。 一番寒暄之后,他提起在她的朋友圈看到慈善公演的海报,非常感兴趣,不光是他,英国J&Breare基金会也十分关注,他们愿意对活动做出一些赞助。 周芒正视他的眼睛,不置可否,“这个消息是师兄来告诉我的,你在其中做了些什么?” 话音刚落,吴子尤惊叹于她的敏锐,笑着说,“其实,你想问,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吧。” “我只是正好看到活动海报,发了封邮件给我老板,”他随意地耸耸肩,“而他正好又是J&Breare基金会理事的朋友,很幸运对不对?” 环球想要签下她,自然会展露足够的诚意。 这只是第一步。 周芒指间轻轻摩挲过咖啡杯沿,沉默两三秒后,眼瞳中浮起笑意,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谢谢师兄,今天的咖啡还是让我来请吧。” 松弛气氛中,他们又讨论了一部分关于演出的细节,还有周芒的琴。 她的琴是在第一次拿到柴可夫斯基音乐大赛金奖后,从老师那里继承的,一把1698年的DavidTecchler。 周芒神色流露出珍重与怀念,这寄于其中的分量或许只有她一个人能领悟。 吴子尤看向她,只做安静的旁观者,没有去触及她的隐私,或者说属于秘密的那部分核心。 咖啡见底。 周芒转了转杯子,听见吴子尤问她:“我们换个地方?” 她怔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一起吃顿午餐怎么样?” * 咖啡馆邻近CBD,他们找了一家评分最高的本帮菜馆。 周芒和吴子尤一前一后进门时,蒋春霖正停箸,拿起桌边的冰水喝了口,余光扫见一道纤瘦清丽的人影,差点呛到。 他干咳两下。 再一眨眼,就消失在过道尽头。 同桌的人看他突然僵住不动,出声问:“蒋少,您这是看什么呢?” “你看清楚没?”他点了个方向。 “没啊。”对方一头雾水,又对旁边使眼色,其余人都是摇头。 蒋春霖又琢磨盘算了一会儿,抬手招服务生过来,问刚才是不是进来一对年轻男女,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瘦瘦高高的,皮肤特别白,他们的座位在哪桌? 服务生被这一串话问得近乎呆滞:“……啊?” 蒋春霖不耐烦:“啊什么,说点知道的。” 见服务生吭哧半天,他掏出手机,刚想拨号码,又看到旁边人吃惊的表情,动作顿了顿,改发微信:【在吃饭呢,你猜,我今天看见谁?】 没等到回复,同桌的人揣度他心情,赔个笑脸,“不然我们就……先走了,您忙。”这女人八成是蒋春霖的女朋友,又同其他男人出来吃饭,被正主给瞧见了。真是一不小心就卷入令人尴尬的修罗场,蒋大少的笑话可不是谁都有胆子看的。 餐桌上陷入诡异的安静。 蒋春霖蓦地回过味来,啧声:“脑子不要就给我扔了,想什么呢,这可是——”他反应过来,警告地看着左右,“别给老子乱说,想想也不行!” 周芒翻完菜单,递给吴子尤,“傅爷爷最近怎么样?” “还好。”他接过纸页,笑了笑,“就是总不忌口。” “他最爱吃甜的。” “嗯。”吴子尤无奈摇头。 谈话间,服务生过来添水。他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拿稳,半壶茶溅在周芒的身上。他赶紧道歉,“对不起,客人。” 周芒眼疾手快地拿餐巾揩了几下,奈何她今天穿的裙子面料吸水性极佳,眨眼工夫,就留下一大块深色印渍。 她叹口气,站起来,“师兄,我先失陪了。” 吴子尤错开眼,忍不住问:“需要我帮忙吗?” 周芒思忖几秒,摇头,只让服务生送吹风机到洗手间,“吹干就好。” 风筒呜呜呜持续工作,裙子上的水渍逐渐干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周芒对着镜子稍作整理,从洗手间走出去。 她没走几步路,迎面转出来一个人。过道狭窄,几乎是一抬眼的瞬间,那人目光发亮,嘴角挂上惊喜的笑,“周小姐,我们真是有缘分!谢经理说你要排演,抽不出空去饭局,我真是遗憾啊,没想到就在这儿遇见。” 周芒垂眼“嗯”了一声,想绕过他。 王隐凑上来,浑不在意她的冷淡,伸手就想揽她的腰,“别走啊,周小姐,饭局你不想去就不去了,今天赏我个面子,行不行?” 嘴上说着“行不行”,人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周芒忍着恶心,退后两步躲开他的碰触,“怎么,你要绑着我去吗?”她抵着冰冷墙面,垂在身侧的手停了一下,继续解锁、拨号。 王隐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过她,似逗弄够了,俯身扼住她的手腕,越收越紧,在周芒承受不住前,抽走手机,兴奋地舔嘴唇,“我只想和周小姐两个人,好好的、玩一玩。” 痛楚和愤怒同时在血管里流动,太阳穴一突一突,在这一刹气攒到顶,轰的炸开。 她抬脚,用尽全力踢出去。 这一脚痛得王隐嚎了声,眼球瞬间充血,反手就是个巴掌,“臭.婊.子,你他妈的,敢打我?!” 周芒踉跄的偏了一下身体,捂着手腕,屏住一口气就往大厅的方向跑。她没有回头,身后呼哧呼哧的粗喘一声声灌入耳朵,吵得她弓了弓腰,好想吐。 “周芒?” 她跑得太快,差点和蒋春霖撞在一起。 周芒瞳孔缩紧,从杂乱的声音里辨认出,开口时脸色苍白,身体克制不住细微的喘息和颤抖:“蒋……哥哥?” 蒋春霖瞧见她这副可怜样,眉梢挑起,气得差点要爆粗:“是谁?作死在追你?你有没有受伤?” 周芒翕动嘴唇,正要说话。 王隐也从身后追至。 蒋春霖眯了眯眼,朝他冷冷笑了声:“哟,还是个熟人。” 王隐戾气横生的面皮也浮起个笑,往他护在身后的周芒扫了眼,装起孙子来,“哎哟,蒋哥,都是误会。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你的妞。” “王隐,你算什么东西,跟我称兄道弟的,配吗?”蒋春霖不轻不重地喊了他一声,“这个圈子也不大,但凡你多打听打听,怎么就想不开动周成奚的女儿?”他转头看了眼周芒,犹豫了半晌,没有提“檀序”的名号。 鼎盛的周家已足够吓唬人的。 周芒冷眼看着,王隐的脸色明显白下去。 她意味不明地提了一下唇角,似笑似讽,她并不喜欢以势凌人的戏码,但也知道,从不会有天降正义。 “蒋、蒋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隐打了个磕绊,不可置信地望向周芒。 蒋春霖忍无可忍,大步上去就是一脚。力道之大,踹得人当场飞出去,“让你滚回去等死的意思。” “蒋哥哥,我朋友还在等,先过去了。”周芒蹙了蹙眉,声音平复下来,“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蒋春霖目光对准她,又问了遍:“诶,你真没事了?” 周芒点点头:“没事。” 说完才忽然意识到,她的手机不见了。 听到骚动的吴子尤正好找到她,面色担忧,手上还拿着一支手机,“师妹,这是你的吗?” 周芒接过来,滑屏解锁,问,“是怎么找到的?” 吴子尤温和的语气里也有几分凝重,他解释周芒出去的时间太长了,他有点不放心就去洗手间查看,结果没找到人,只在地上捡到了手机。 周芒笑了笑,庆幸地说:“还好有师兄。” 蒋春霖听着左一句师妹又一句师兄的,眼皮越跳越快,心里急得冒火,满脑子的要完了要完了。他用力咳嗽一声,陡然打断说话的两人,正色看着周芒,“等会我送你回去。” 周芒不是很明白,“不用。” 吴子尤刚要开口,就被蒋春霖打断,“别人我不放心。” 周芒一时无语。 “周芒,你刚刚说要请我吃饭,”蒋春霖干笑两声,挑眉,“择日不如撞日,我看现在就挺好的,就这么定了。” 周芒迟疑地看吴子尤,“师兄?” 吴子尤依旧温和含笑,“我不介意。” 蒋春霖也笑起来,目光和他在空中碰撞。 * 会议室。 檀序的手机屏幕连番跳出消息,不到半天小红点已变成99+。 他扫了眼,唇边勾出冷笑,手指轻点,最新一条信息跳出来——【速回速回速回!!!!!你老婆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