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贵公子苏时秦樾》 第一章 新的开始 大乾和兴十七年三月初六。 苏将军府。 原本经常夜不归宿的苏时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踏出他的房间。 三天前,苏时从内阁学士秦之道府邸的院墙上跌落下来,因摔了脑袋而陷入昏迷之中。当他清醒过来时却仿佛失去了记忆,只是用困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四周的人,最后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一张俊美的脸上,而主人却无精打采的坐在桌边,一只手托着脑袋,双眼无神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他凝视良久,终于化着一声长叹,接受穿越了现实。 想到自己三天前还在美女如云的游艇上开着派对,庆祝他只用了短短三年就赚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小目标,苏时就欲哭无泪。 “算了吧,就当是作了一场梦。” 苏时不得不在心里自我安慰,更何况老天似乎对他还不薄,穿越成乾朝大将军苏年的次子,还不至于处于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打的境地。 苏年是乾朝的三位大将军之一,常年镇守边关,他夫人在苏时六岁就病逝了。 苏年有二子,大儿子苏周,今年二十六岁,十八岁起就与父亲共同镇守边关,一年前调回京城,在兵部任职。 苏时便是苏年次子,和兴元年出生,今年十六岁。 只不过这个苏时身份虽然高贵,但品性却让人一言难尽。空有一身好皮囊却不学无术,而且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属于典型的纨绔子弟。 而他之所以会从秦府院墙摔下来,与秦府想解除秦家小姐秦楠与他的婚约有关。 苏家与秦家是世交,所以苏时与秦家小姐秦楠自小便订有婚约。 和兴七年,秦楠五岁时,秦之道外放江安府作了府尹,半年前才因政绩突出调回京城任内阁学士。 回到京城后,关于苏时的风评自然传到了秦楠的耳里,她生性清傲,岂肯嫁给这样的人,于是缠着父亲要解除婚约。 秦之道原本还顾忌苏、秦两家的情谊,但经过细细打听,也认为苏时的确不是女儿良配,于是在几天前厚着脸皮传出话来要解除婚约。 此事被苏时知道后,哪肯善罢甘休,便找上了门。谁知道去的时候秦府大门紧闭,无论他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回应。 他自然认为秦家是故意羞辱他,一怒之下就翻墙进去想找秦家理论。他刚翻上院墙,却一脚踏空,从院墙上重重摔了下来,才有了现在这个苏时的穿越。 苏时容貌俊秀,但面色苍白;身材修长,却虚浮无力。属于十六岁的年龄,三十六岁的身体。 就在苏时无比失落的时候,只听见一声闷响,门栓突然从中折断,房门猛的被人推开。 苏周慢慢踏进房间,他的容貌与苏时有五六分相似,一身白袍,面目英伟,身姿飒爽,自带一股铁血之气。 苏时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只不过他此时根本没有心情搭理任何人,即使苏周走到他面前,他仍然如同一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苏周也没有说话,静静的坐在苏时面前,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拥有极强的敏锐感,一踏进房间,他就感觉到眼前的苏时似乎有了某种变化。这种变化细微而又不易为人察觉,如果不是对这个人有极为深刻的了解,根本无法感觉到。 “你在想什么?” 如果是在以前,苏时的心思十之八九他都能猜到,但现在他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已经让他有些看不透。 其实苏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虽然他已经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但毕竟还没有适应当下的生活,他甚至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来对待遇到的人和事。 他勉强笑了笑:“我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他的心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即使面前坐着的是他的大哥。 而苏周也看出来这只是他的托词,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如不愿意解除婚约,跟我说就是了,何必去做那些危险的举动。”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刺痛了苏时,他实在不知道那个倒霉的孩子脑袋里得有多少水,才会跑去翻别人家的院墙,结果连累自己来到这个不知名的时空。 苏周又淡淡说道:“不过这件事情你不必担心,这婚约也不是秦府想解除就可以解除的。” 这句话反而让苏时清醒过来。 其实对于秦家想解除婚约的事,苏时倒还真的不在乎,在他所处的时代,就算是结了婚都可以随时离婚,更何况只是订下婚约。 至于苏时自己,他交往女人并不比他衣柜里的衣服少,虽不至于每天换一件,但基本上不会超过三个月。在那个讲究效率的年代,连分手都是在电话里。 虽然现在穿越到了古代,他脑袋里依然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概念,更不会理会退婚对自己名声的影响。他只知道如果连婚姻都没有任何自由,这重生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苏时立即站了起来,斩钉截铁的说道:“既然秦家小姐不愿意嫁给我,何必耽误她去寻找幸福,这婚约必须解除。” 苏周吃惊的看着苏时,自然想不到苏时的态度变得这么坚决,他紧紧盯着苏时的眼睛,却依然还是无法看透他真实的想法。 最后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苏时,缓缓说道:“你可想清楚了?” 这可是关系着自己的幸福和自由,苏时一点都不敢大意,一脸诚恳的看着苏周,肯定的点了点头。 “大丈夫何患无妻,她不嫁给我只能说是她的损失。” “大丈夫?”苏周不免有些好笑,忍不住调侃道:“你算什么大丈夫?不要再让家人蒙羞就不错了。” 苏时没有说话,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见苏时态度坚定,不似作伪,苏周想了想,从怀中拿一纸婚书递给苏时,缓缓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把婚书交给你,这事就由你来作主。” 苏时接过婚书,随手把它放入怀中,说道:“这件事最好早了早结,等秦之道下朝后就去退还婚书。” 既然穿越的事已经无法改变,苏时想着自己也应该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纵使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但心情已经变得轻松起来。 第二章 败兴而归 朝食之后,苏时怀揣着婚书出了将军府。 因为是随意闲逛,走到哪里全凭自己一时兴致,兴尽则归,所以苏时没有乘坐马车,连随从也没有带。 出了东启门,他来到玉带河边,沿河而行。 前朝为贯通南北水运,修建了大运河,又引运河之水环绕京城,谓之玉带河。 季春时节,玉带河波澜不兴,水平如镜;两岸杨柳青青、花团锦簇。美景悦人心,所以苏时此时的心情不但很轻松,而且也很愉快。 玉带河边游人如织,众多文人墨客、风流雅士流连其间。然而这些人今天却没有谈诗论词、作文辩道,都在笑谈发生在几天前的一件事情。 “听说秦府欲解除秦家小姐与苏将军府二公子的婚约,此事可是真的?” “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不会有假。” “还听说那厮心有不甘,想翻进秦府行窃玉偷香之举。” “想不到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我若见了,必一剑宰之。”这是义愤填膺的。 “我听说这厮在翻墙时跌了下来,摔成了白痴,连亲人都认不得了。”这是幸灾乐祸的。 “那厮本就是一个不学无术、无恶不作的人。秦家若不解除婚约,就是把自家小姐往火坑里推。”这是支持秦府的。 “将军府三代为国尽忠,却没想到会生出这种不孝子孙。”这是为将军府遗憾的。 更有无比感慨的:“只怕这将军府要败落在这厮身上。” …… 这些言语虽然没有影响苏时的心情,但却如身边有几十只蚊子嗡嗡叫唤般让他不胜其烦。 所以苏时避开了如织的游人,选了一条僻静小道,直到再看不到其他人,他才坐在草地上,长长的出了口气。 然后他极目远望,一片桃花林印入眼中。桃花竞相怒放,争奇斗艳。花下游人三五成群,热闹非凡。 苏时看着缤纷艳丽的桃花,眼里却浮现出一位艳若桃花的女人。女人极爱桃花,每逢桃花盛开时节,女人会和苏时一起,足迹踏遍桃林。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也不会有苏时在三年内赚到一个小目标——他虽然有才能,却没有多少上进心——只不过苏时虽然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但他却再也找不到这个如桃花一样的女人。 如今物是人非,似乎已成隔世。 苏时心中感慨,忍不住叹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刚一念完,突然在身后传来拊掌声,惊疑之下立即起身看去。 不知何时他身后站着两个人。拊掌之人五十岁左右,灰色长袍,精神矍铄,正以赞赏的目光看着他。 同行之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烟水百花裙,长发齐腰,眉目如画,面容恬静。虽然她满腹心事,但听到这首诗后,灵动的双眼微微显得有些惊异,不由得多看了苏时几眼。 那老人见惊扰到苏时,脸上微露歉意,说道:“老朽与侄女路过此地,突然听到这首绝妙诗句,一时没有忍住,倒是惊扰到小哥了。” 苏时只得谦逊说道:“小子只是一时有感而发,胡诌了几句,有辱老先生清听。” 老人叹道:“若这首诗都是胡诌,有辱清听,那就没有多少诗可以听了。” 苏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摸了摸了鼻子:“老先生谬赞了。” 这老人是当世大家、国子监祭酒孔文顺,而与他同行的少女正是与苏时订有婚约的秦楠。 秦楠在江安府跟随孔文顺学习了三年,而秦楠品性高洁又聪慧过人,深得孔文顺喜爱,待她也如自己亲生女儿一般。 这几日秦楠因为婚约之事整日闷闷不乐,在她想来,苏时是一个骄横跋扈的无赖小人,如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大大的折损了苏时的面子,那他是断然不会退婚的。 孔文顺见秦楠整日愁眉不展,便带她出来散心。谁知来到玉带河边,各种闲言碎语纷至沓来,面对这种情景,秦楠的选择和苏时倒是出奇的一致,也来到了这条僻静的小道。 秦楠本就天资聪颖,加上孔文顺悉心教导,其才学已远非一般人所能比拟。当乍听到苏时念出这首诗时,就感觉到这首诗的诗风和时下的完全不同。 时下文人写诗作词,无不引经据典,以增厚重;用词华丽浮艳,以求绮靡。而这首诗既无典据,用词亦平淡无奇,但念时朗朗上口,读后意味悠长。 她在心中把这首诗默念几遍,竟然在满目繁华之中感觉到物是人非、世事无常。 秦楠再次注视苏时,此时春风吹过,河面起了片片涟漪,苏时的衣袍也在春风中徐徐摆动,整个人显得无比俊美飘逸,单以外表而言,像极了画中的翩翩公子。 突然间秦楠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她急忙把目光收回,但俏丽的脸上却暗自飞起一抹红霞。 孔文顺是一个好才之人,见苏时既有才华又谦逊有礼,起了提携之心,正欲开口询问苏时的名字,这时一个惊慌急促的声音传来。 “老爷!老爷!” 三人寻声看去,一个家丁上气不接下气的向他们跑来,边跑边喘着气喊道:“老爷!夫人晕倒了。” 孔文顺和奏楠脸色大变,孔文顺立即向苏时抱歉道:“今日本想与小哥畅谈一番,但看来只得作罢。” 苏时急忙施了一礼:“老先生请便。” 待孔文顺和那少女走后,苏时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如果再让他像刚才那么文绉绉说话,只怕要把自己憋死。 他抬头看看天时,已经过了午时,便也动身回走。只不过他虽然没有和那少女说过一句话,那少女的模样如同印刻在他脑海中,再也无法抹去。 苏时原本是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但当他第一眼看见秦楠,仍然感到无比惊艳,若不是有老夫子在场,他只怕当场就要撩拨起来。 只不过此时伊人已走,而他却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想起来就有几分懊悔和失落。 第三章 佳作 秦府之中,闺房之内。 秦楠在宣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将笔搁置在笔架上,又细细欣赏了一番,突然想起院中的几株桃树,此时正是开得最艳丽的时候。 秦楠一时兴起,就要出门赏花,谁知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气宇轩昂,容貌与她有四五分相似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秦樾一看见秦楠,立即惊喜的说道:“妹妹,你可知道今天都有谁来府里听学?” 此时秦楠的心都系在那几株桃树上,自然没有心情猜谜。 但秦樾在激动之下脱口而出:“今日来的听学的人有左御史的公子左宗原、李尚书的公子李仲泓。”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不过声音里的惊喜却怎么也压抑不住。 “其中还有一位贵人是你绝对想不到的,五皇子也来了。” 秦楠也微微显得有些惊讶:“五皇子?” “是呀。”秦樾笑道:“我听到时也吓了一大跳。”随即他又说道:“不过那五皇子待人亲厚,没什么架子,又是一个喜好诗词之人,大家熟络之后倒也相谈甚欢。” 这时秦楠奇道:“既然如此,你不去好好招待贵客,来这里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李公子一句话。”秦樾显得有些无奈:“大家正谈得兴起时,李公子突然提起了小妹,说小妹你既有倾国之貌,又有扫眉之才,因此众人起了仰慕之心,连五皇子也想见见你。” 秦楠听后秀眉微颦,不悦道:“你们听学论道,哪有我出席的道理?” 秦樾急忙陪笑道:“我自然知道,我来也不是请小妹过去的。” “那你来做什么?” 秦樾道:“那李公子也知今日不是时机,便想邀请小妹参加三日后在千镜湖举办的赏春诗会。” 秦楠本想推辞,但想到大哥既然过来传话,必然得到了父亲的应允,也就不好推辞,思忖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秦樾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笑道:“既然你答应了,那我就先过去了。” 秦楠道:“我这时也想看看院里的桃花,一起走吧。” 秦樾正准备离开,突然看见房间内书桌上宣纸摊开,上面似乎写有一首诗,却不知是小妹自作还是抄录。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妹妹的性情,写诗作词也只是为了自娱,不喜外传。 他心里一动,对秦楠说道:“昨日我似乎把玉佩落在你这里了,你先走吧,我找一找。” 秦楠不疑有它,微微点了点头就动身朝院子里走去。 待秦楠出了房门,秦樾几步来到书桌旁,看着宣纸的上诗句。而这首诗他从未听闻,显然是小妹新作。 他心中一喜,轻轻把那张宣纸卷起来,匆匆出了房门。 穿过几处回廊,他来到一处雅致的小院。刚推开院门,几个丰神俊朗的才子便笑道:“秦兄回来了。” 其中一个举止洒脱、顾盼生辉的才子更是迎了上来。 “不知秦小姐是否答应参与诗会?” 秦樾笑道:“舍妹答应了。” 李仲泓顿时喜笑颜开,急忙施了一礼:“有劳秦兄了。”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秦樾手中那张纸卷上,道:“秦兄手中拿的是何物?” 秦樾扬了扬手中纸卷,谦虚的说道:“这是舍妹的新作的一首诗。” 众人听后,纷纷站了起来,皆翘首以待。 秦楠的才情虽然在京城已经传扬开来,但至于她才情有多高,却知之甚少,皆因秦楠生性淡然,其所作诗词文章藏于深闺之中,少有现世之作。 虽然李仲泓对秦楠的才情推崇备至,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他对秦楠极为倾慕,所以言语之间难免有些夸张。 如今秦樾手中竟然有她的新作,这倒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就连五皇子周祈也是兴致盎然的看着秦樾。 秦之道看了看周祈,叫道:“樾儿。” 秦樾立即快步走到书桌边,将纸卷放在桌上,把纸卷展开。 随着纸卷缓缓展开,娟秀飘逸的字迹立即印入周祈的眼帘,然后他缓缓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周祈初念时只觉得此诗朗朗上口,其形式内容清新别致,再一细细品味,又感觉诗味隽永,回味无穷。 而其他人听后,眼神里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震惊之色。此诗作看似简单寻常,但若叫他们作出一首类似的诗来,却不是他们的才华所能企及的。 过了许久,周祈才感叹道:“此诗作化繁为简,以情动人,秦小姐不愧有扫眉之才。” 秦之道却满腹疑窦,秦楠的才情他是知道了,在年轻一辈也算佼佼者。但在他看来,以她的才学也不足以写出这样的诗来。 只不过这首诗的确是秦楠亲笔所书,而且这首诗以前也从未听闻过。 见周祈如此赞赏,秦之道也只有把心中的疑问压下去,微微欠身道:“小女不才,当不起五皇子如此夸赞。”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绝美的少女的出现在院子里。即使突然间面对这么多人,那少女仍然显得落落大方,没有丝毫拘谨。 她施了一礼,缓缓说道:“见过父亲大人,见过各位公子。” 众人一看见那少女,都忍不住在心里一阵惊叹,然后纷纷站起来回礼。而李仲泓更是惊喜交加,目光犹如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无法从秦楠身上离开。 秦樾却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小妹,你怎么来了?” 秦楠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书桌上的诗作,忍不住责问道:“大哥为何要不告而取?” 秦樾的神情立即变得有些尴尬,正在手足无措时,李仲泓不由自主走上前来施了一礼:“见过师妹。” 李仲泓也在孔文顺门下学习,因此与秦楠可以算是师兄妹。 秦楠面容平淡,回礼道:“见过李师兄。” 李仲泓强忍心中的激动之情,微笑道:“师妹也不必责怪秦兄,如此佳作,任谁也会心动不已。” 秦楠却忍不住叹道:“我责怪的不是家兄将这首诗传扬开来,而是责怪他不告而取,如此便不知事情缘由,只怕会引起误会。” “误会?”众人不解的看着秦楠。 秦楠解释道:“这首诗是我抄录的,作者另有其人。” 秦樾闻言大惊道:“这……这首诗不是小妹你作的?” 秦楠缓缓说道:“今日我与孔师在玉带河边游览,途中邂逅一位公子,此诗是那位公子所作。我只是心中喜爱,所以才抄录在纸上。”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闹了一个乌龙,不过所有人对秦楠口中那公子感到极为好奇。 周祈本就喜好诗词,对此诗又极为欣赏,更想结识此诗作者,忍不住开口问道:“秦小姐可认识那位公子?” 秦楠见周祈尊贵,已知其身份,便要施以大礼。周祈急忙阻止,笑道:“今日只是友人相聚,秦小姐不可见外。” 秦楠见势也不再坚持,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和孔师并不认识那位公子。” 周祈不由得有些失望:“那秦小姐可知其姓名?” 秦楠再次摇了摇头:“当时孔师家有急事,我们与那公子只得匆匆相别,还未来得及打听其姓名,直到现在孔师还心有遗憾。” 众人正在失望之时,这时一个家丁突然急步来到院子前。家丁跑得很急,站在院门前不停喘气,而且神色慌张,似乎遇到让他为难之事。 秦樾斥责道:“何事如此慌乱?” 那家丁看着秦樾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道:“有人求见老爷。” 秦樾再次斥责道:“不是跟你们说了,父亲今日不再见客吗?” 家丁喃喃说道:“但来人说今日一定要见老爷,否则就不离开。” 秦樾怒道:“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秦府撒野?” 家丁急忙低头回道:“来人是苏将军府二公子苏时。” 第四章 退婚 院子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秦府与将军府的恩怨在京城里几乎无人不知,而苏时这个人大家虽然没有亲见,但其品性皆有所耳闻。 三日之前苏时就曾闹事未遂,想不到刚养好伤居然又闹上门来。 秦楠呆立在原地,如花一般的容颜顿时失去了颜色。而秦樾最是爱护小妹,见她如此凄苦,不由得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冲出去找苏时理论。 他刚走出两步,突然听到秦之道低声喝道:“站住,你要做什么?” 秦樾心中不平,回头大声说道:“这个苏时三番两次欺上门来,真当我秦府无人?” 这时李仲泓也站到了秦樾身边,大义凛然的说道:“秦兄,我与你同去。大人与我有半师之谊,我绝不让秦府受到半分羞辱。” 除五皇子周祈外,其余人都群情激愤,纷纷走到秦樾身边,要与他同去。 秦之道忍不住长叹一声:“上门就是客,你们出去与人争吵,成何体统。” 李仲泓傲然道:“那苏时若是懂礼之人,我们自然以礼相待,但他若出言不逊,我们自然也不允许他秦府胡作非为。” 秦之道微微点头,抚须说道:“樾儿,见到苏公子后要好生相待,不要失了礼数。” 自从家丁进府通报后,苏时就坐在台阶上,双肘支着膝盖,双手撑着腮帮,双眼无神的看着远方。 因为他突然感觉好无聊,而更要命的是这种无聊的感觉就如同他的影子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现在是太平盛世,意味着他可以平安的过一辈子,而他身份又显贵,所以根本不需要奋斗也可以富足的过完这生。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以前的苏时会做出那么多人神共愤的事,一切都是无聊惹的祸。 此时的苏时也感到一阵迷茫,难道自己也要混吃等死过完这辈子? 他正在胡思乱想,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他一回头,就看见五位才子打扮的人出现在他身后。 为首之人十七八岁,正对他怒目而视,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带着一分怒意、二分讥讽、七分鄙夷。 苏时看着秦樾,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至于他眼中的怒意,虽然苏时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对于其他人,在苏时看来不过都是些高中还未毕业的小朋友,更不会跟他们计较。 但秦樾既然认定苏时是来闹事的,一见到他,自然心里火起,忍不住大声呵道:“苏时,你好大的胆子,敢来秦府撒野。” 苏时一呆:“撒野?我?” 这时李仲泓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苏时,冷冷说道:“苏时,秦家小姐又岂是你能高攀的,你若有自知之明,应该早日解除婚约,以免自取其辱。” 李仲泓自从在江安府见过秦楠后,对她便念念不忘。只不过秦楠已有婚约,只得将这份爱慕压抑在心中。如今他知道秦府有意退婚,心里喜不自胜,想到秦楠如能恢复自由身,以自己的身份和才学,自然是师妹良配。 所以他一见到苏时,便决意要羞辱他一番,若能激得苏时解除婚约自然是好事,就算不能成事,也能火上浇油,让苏时把事情闹得更大,这样一来,秦府更不可能把秦楠嫁于苏时了。 苏时眉头微皱,正欲说话,李仲泓继续说道:“你如此死缠烂打,只不过堕了将军府的名声,徒增笑耳罢了。” 这时俊秀得如同女人一般的左宗原在一旁笑道:“仲泓兄说得是,看来将军府几世威名,却要毁于一人之手。” 李仲泓叹道:“宗原兄,我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然后他又鄙夷看着苏时:“苏时,如果你还有半点风骨,就不该再白费心机,甘作小人。” 左宗原忍不住讥笑道:“这也不怪他,秦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他怎肯舍得。而以他的名声,解除婚约之后,还会有哪户好人家肯把自己女儿嫁给他。” 其余人无不随声赞同,然后纷纷指责苏时。 秦樾越听心中怒意越盛,终于忍不住咆哮道:“苏时,你最好死了这条心,只要有我在,我家小妹绝不可能嫁于你。” 苏时只觉得有些好笑,他当然看出这些人不过是想羞辱激怒他,只不过这些人说话文皱皱的,对于他这种经历过后世网络暴力的人,这些话就如同灯草打老牛,简直不痛不痒。 所以他面带微笑,悠然自得地看着这群人,如同在看戏一般。 秦樾等人绝没有想到苏时是如此反应,即使他们出言不逊,甚至恶语伤人,苏时竟视若无睹。 而他们自顾自说了一阵也渐渐觉得无趣,突然间秦府门外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大家大眼瞪小眼,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时等了一阵,见对方再也没有人说话,正要开口说话,这时背后传过一个醇厚的声音。 “秦樾、仲泓,你们在做什么?” 苏时还没回过神来,只见秦樾、李仲泓等人神情已经变得恭恭敬敬,纷纷抱拳施礼道:“见过孔师。” 苏时这才回过头,然后心中一喜,因为站在他背后的人正是今日在玉带河边遇到的那位老者。 而当孔文顺看清楚是苏时后,也是喜不自胜,快步走到他身边,大笑道:“老夫正感到遗憾,匆匆一别,还未来得问小哥姓名,倒没想到你我如此有缘,居然又见面了。” 秦樾、李仲泓、左宗原等人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下一颗鸡蛋,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老师居然和苏时如此亲密,而且从孔师的语气听来,似乎还对他器重有加。 苏时忙说道:“再次见到老先生,在下也很开心,不知尊夫人身体可好?” 他自然要讨好眼前这位老先生,毕竟还要从他身上打听那如同仙子一般少女的下落。 孔文顺道:“有劳小哥记挂,我夫人那是旧疾,吃了药后已经无碍了。”随即他又疑惑的看着苏时:“你来秦府有事?” 苏时点点头,说道:“我此次是来拜见秦大人……”然后他看了看秦樾等人,笑了笑,道:“不过他们似乎对我有些误会,不让我进府。” 孔文顺眉头一皱,疑惑的看着秦樾:“既然有客拜访,为何不以礼相待,反而要把客人拦于府外?” 秦樾等人脑子里这时已经一片凌乱,仿佛见到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而孔文顺对苏时越亲厚,他们脑袋就越凌乱,只能怔怔的看着他们,就连孔文顺的质问都忘记了回答。 孔文顺见众人神情有异,忍不住回头道:“他们怎么了?” 苏时耸了耸肩,无奈说道:“不知道。” 孔文顺看了看秦樾等人,又疑惑的看着苏时:“你找秦大人所为何事?” 苏时淡淡说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把婚书退还给秦大人而已。” 第五章 婚书 苏时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听到秦樾等人耳里却如同响了七八个炸雷,让他们原本已经凌乱的脑袋瞬间变得空白,每一个人都如同白痴一般看着苏时。 他们一直以为苏时是忍不下心中怒气而跑到秦府来闹事,所以一见面就没有打算给苏时好脸色,而且还不停的冷嘲热讽,哪曾想到苏时竟然是来退还婚书的。 震惊之余秦樾带着一丝羞愧,李仲泓的内心则是一阵狂喜,左宗原却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孔文顺先是一阵茫然,但随即心神震动,最后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似乎看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事情。 “你……你是苏时?” 孔文顺的表情变化苏时看在眼里,自然也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心里涌起几分无奈。 若是其他人,苏时还不会那么在意,但一想到当这位老先生得知自己就是苏时,自然不可能再向他透露那位少女的任何消息,心里就很郁闷。 苏时只得苦笑道:“在下正是苏时。” 孔文顺震惊的看着他,因为想起苏时平日里的风评,他实在无法与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你当真是苏将军府二公子苏时?” 苏时自嘲道:“苏时的名声已经够狼藉了,我又何必冒充他。” 这时秦樾总算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看着苏时:“你真的是来退还婚书?” 当秦楠得知苏时人品的后,终日闷闷不乐,有时还会以泪洗面,秦樾虽然心痛小妹,但也无计可施,因为如果苏时不答应退婚,即使秦府再不愿意,秦楠也只得嫁进将军府。 当然秦樾根本没有指望苏时会主动退婚,在他看来,无论是品性还是才情,在女子中小妹都是万中无一,那将军府怎么舍得放弃。 谁知这最不可能的发生的事在今天居然发生了,而且如此突然,竟让秦樾一时间不敢相信。 “你是秦樾?秦楠的大哥?”苏时虽然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但还是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秦樾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点了点头,此时他显得无比小心翼翼,害怕一句话得罪苏时而致使好梦破灭。 苏时突然展颜道:“也好,既然你是秦楠的长兄,我把婚书交给你也是一样。”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婚书就要交给秦樾,而秦樾看着那纸婚书,一想到只要拿到婚书,小妹从此之后便是自由之身,再也不用整日郁郁寡欢,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 而这时突然有人说道:“等等。” 一听到这两个字,秦樾差点跳了起来,然而他正准备破口大骂时,却又当场愣在了。 不只是秦樾,所有人都吃惊的看着孔文顺,连苏时也不例外,因为他们都想不通孔文顺为什么阻止苏时退还婚书。 其实连孔文顺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出言阻止,他待秦楠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也知道秦楠一心想解除婚约,现在苏时主动退还婚书,对秦楠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不过在今日游河之后,孔文顺察觉到秦楠似乎对在河边邂逅的那位公子很有好感,而且他也觉得那公子才华横溢,且风度翩翩,算是秦楠的良配。 但造化弄人,谁会想到那位公子竟然就是秦楠一心想要退婚的苏时,而苏时此刻居然前来退还婚书,孔文顺只觉得此事太过离奇,下意识便说出那两个字。 不过孔文顺话一说出后,心里又不禁有些后悔。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苏时的风评如此之差,绝不可能是因误会所致,而自己不过才见他两面,实在难以对苏时的品性进行评价。 至于那首诗,孔文顺也不禁有些怀疑是否为苏时所作,毕竟在传言中,苏时可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 苏时见孔文顺说完之后又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却变幻不定,心里疑惑,只得问道:“不知道老先生有何吩咐?” 孔文顺终于摇了摇头,苦笑道:“没什么,老夫只是觉得退还婚书本是件严肃的事,哪有像你这样如同儿戏退还的。” 苏时笑道:“不过是退还婚书而已,难道还要搞一个仪式不成。” 说着便把婚书递向秦樾,而秦樾正准备接过婚书,苏时突然心中一动,又把手缩了回去。 所有人又是一脸茫然,不明所以的看着苏时。 而秦樾的心跳几乎快要停止,他以为苏时要临时反悔,忍不住怒道:“苏时,你这是何意?” 苏时一脸笑意的看着他,突然问道:“我的呢?” 秦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目光呆滞的问道:“什么?” 苏时淡淡说道:“你是不是也应该把婚书退给我?”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既然双方同意解除婚约,秦府自然也要把婚书退还给苏时。 其实苏时原本没有想那么多,准备把婚书交给秦樾之后就离开,至于秦府把婚书退不退给他,他倒无所谓。 只不过他总感觉这时候的气氛无比诡异,而且每一个人言行都古怪之极,不免让他心生警惕,所以才决定一次性把此事解决,绝不留任何尾巴。 秦樾无比尴尬的看着苏时,喃喃说道:“此时婚书并不在我身上。” 苏时笑了笑:“我可以等,而且我相信你也应该不会让我等得太久。” 秦樾立即保证道:“不会,你在此稍作等候,我马上回来。”说完奏樾就准备回府,但刚转身突然又回头说道:“过门就是客,刚才是我失礼,现在还请苏兄进府稍作休息。” 秦樾之所以前倨而后恭,一是苏时既然不是来闹事的,自然应该以礼相待。二来因为苏时主动提出退还婚书,让他对苏时不禁有了些好感。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害怕苏时临时反悔,如果苏时不辞而别,他只怕哭都哭不出来。 面对秦樾的邀请,苏时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他只想干脆利落的了结此事,而不想因为那些虚礼耽误自己的时间。 虽然他现在的时间多得让他感觉很无聊,不过他还是不想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对于这件事,孔文顺本想顺其自然,但看见秦樾邀请苏时进府,心里不免又生出一些想法,见苏时有些踌躇,便笑道:“正好我也要进府拜访秦大人,你就当陪陪老夫,如何?” 无奈之下,苏时只好勉强答应,跟在秦樾后面进了秦府。 第六章 两难 进入秦府,秦樾将苏时引至偏厅,吩咐下人好好招待之后,便与李仲泓等人急匆匆向后院走去。 不过让苏时奇怪的是孔文顺并没有随秦樾离开,反而与他一起留在偏厅等候。而且待秦樾走后,孔文顺就一直以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似乎想把苏时看透。 “老先生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面对孔文顺锐利的目光,苏时虽不至于心慌意乱,但心里也涌起无数疑问。 孔文顺目光渐和,突然笑道:“难道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苏时眨了眨眼睛,试探的说道:“老先生姓孔,又是众多才子之师,老先生莫非就是国子监祭酒孔大人?” 孔文顺点点头:“小子猜测的不错,我就是孔文顺。” 苏时只得起身施以大礼:“苏时见过孔大人。” 孔文顺坦然接受了这一礼,然后向苏时招呼道:“你过来。” 苏时虽不知其意,但仍然乖乖走到他身边。 孔文顺突然指着墙上的挂画,笑问道:“你觉得此画如何?” 苏时不由自主向那幅画望去,只见月出两山之间,山势奇伟,飞鸟围树盘旋,一间竹屋半藏于花满枝头的四季桂后,一湾清水绕山而流,让人感觉宁静祥和。 看了一阵,苏时有些尴尬的说道:“在下对画一窍不通,孔大人问我此画如何,倒是问道于盲了。” 孔文顺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与秦之道秦大人是多年好友,五年前我也在江安府。那年暮春时节的一个晚上,秦大人与我突然有了游兴,便夜游翠屏山,最后宿于山脚下的桂花居。回来之后,为作纪念,我便画下这幅夜游翠屏山。” 他突然间滔滔不绝讲起往事,让苏时感觉到莫名其妙,但得知此画是他所作,苏时便笑道:“既然是先生所作,那必定是画中精品。” 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马屁,孔文顺自然不会理会,但这时他的语气却变得有些遗憾。 “只不过这幅画却并不完整。” “不完整?” 苏时不知其意,只得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但最终也只有摇摇头。 漫画之类的作品他倒是看得多,如果叫他来品评这种属于艺术品的画作,苏时也只有看下面的标价了。 孔文顺见他确实不懂画,也就不再打哑谜,继续说道:“画作既成,我想题诗以记游兴。”说到这里,他又感叹道:“不过诗词并非我所擅长,苦想了几日皆无所得,于是这题诗之处就空了下来,而且这一空就是五年,所以每一次看见这幅画,都心有遗憾。” 说着,他突然直视着苏时,缓缓说道:“不知苏公子可否为我弥补这个遗憾?” 苏时虽然感觉孔文顺行为奇怪,但还是在认真听他讲述,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吃瓜吃到最后居然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我?”苏时吃惊的看着孔文顺,忍不住推辞道:“在下能力有限,怎敢为画作题诗。” 谁知孔文顺似乎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竟执意要他题诗。 苏时疑惑的看着孔文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坚持。但孔文顺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而且目光坚定,竟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见实在拗不过他,苏时只得低头想了想,不一会儿他便抬起头来,念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一诗既出,孔文顺的眼神立即变得熠熠生辉,而脸上震惊的表情再也无法掩饰。 他坚持要苏时当场题诗本就是强人所难,除了那种才高八斗的才子,其他人要想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一首诗,都难免会感到力不从心,而且即使勉强做出来,也是差强人意。 原本孔文顺只想看看苏时有没有急智,却想不到苏时只用了短短几息时间,便作出这样一首绝妙的诗来,不但描绘出了画中景致,连当时他们的意兴都表达得如此淋漓尽致。 孔文顺默念的几遍,过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道:“好!好!此诗甚好!” 这时门外也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不知什么诗能令玄平如此赞不绝口?何不吟诵一番,让子川洗耳恭听。” 笑声未落,秦之道已经进了偏厅,秦樾拿着一张大红婚书紧随其后。 苏时急忙上前,以晚辈之礼拜见:“苏时见过秦大人。” 秦之道知晓苏时前来退还婚书,多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因此兴致高昂,对苏时也是客气有加。 “贤侄不必多礼。” 不过苏时此时却没有多少心情与他们客套,在他看来这么简单的事情已经浪费了他太多时间,所以直截了当的说道:“苏时的来意想必秦大人已经知道了。” 秦之道反而一愣,他倒没想到苏时竟如此干脆,半点客套话都不讲便直入主题。 他微微点点头,然后看向秦樾,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孔文顺笑道:“子川,你可知道今日我可是得了两首好诗。” 说完,他却满含深意的看了苏时一眼。 孔文顺在这紧要关头突然横插一句,让所有人都感觉到莫名的突兀,不过秦之道虽然心中奇怪,却也不得不感叹道:“其中一首我已知晓,的确是首绝妙好诗。” 孔文顺继续问道:“可是秦楠告知你的?” 秦之道笑道:“听楠儿说今日你和她在河边遇到一位少年公子,那诗便是那位公子所作。不知玄平兄可打听到是哪家的公子,竟有如此才华?” 孔文顺只是笑笑,突然间又不再言语。 但秦之道的话传到苏时的耳里,苏时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连心跳几乎都停止了。他震惊的看着秦之道,心中却有无数只草泥马奔过。 自己念念不忘的少女居然就是与他订有婚约的秦楠!而他却偏偏急着与她解除婚约。苏时顿时觉得哭笑不得,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然后再踢自己几脚。 苏时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之中。 既然知道了心仪的少女就是秦楠,苏时当然不愿意解除婚约。 虽然在前世即使离了婚也可以复婚,分手后又复合那更是家常便饭。不过这个时代对婚姻极为看重,解除婚约已是众人口中的笑话,如果解除婚约后还想再度联姻,即使他不在乎,将军府和秦府也绝不可能再答应。 只是他的话已经说出口,如果这时候再收回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以前的苏时可以把自己的脸揣到口袋里,但现在的他还真的做不出来。 他猛的看向孔文顺,而此时孔文顺却若无其事的看着墙上的挂画,显然准备置身事外。 第七章 楹联 苏时心中虽然有些郁闷,但也只有无奈的看了看孔文顺,只因他明白孔文顺已经在暗中提醒他,否则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些话。 见孔文顺不再言语,秦之道看了秦樾一眼,秦樾立即心领神会,走到苏时面前,把婚书递到苏时面前,笑道:“贤弟,这是你的婚书。” 既然苏时肯退还婚书,秦樾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对苏时的称呼也改成了贤弟。 然而苏时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那纸婚书,既没有动手接过去,也不开口说一句话。 见苏时久久不肯接过婚书,不仅秦樾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就连秦之道的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到了最后,秦樾终于忍不住怒道:“苏时,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出尔反尔不成?” 苏时叹了口气,艰难的抬起头,一脸苦涩的看着秦樾。 在这短短一两分钟内,他至少想了七八种方法,但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做到两全其美。 苏时只得尴尬的说道:“我并非想出尔反尔,只不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因此言谈之间不免有些吞吞吐吐。 而秦樾却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忍不住冷冷道:“苏时,看来你的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苏时一脸茫然,因为他完全听不懂秦樾在说什么。 秦樾显得有些得意,仿佛他已经把苏时完全看透了。 “你要怎样才肯退还婚书?你开出条件来,只要我们能做到,绝对会满足你。” 在他看来,苏时本来就不可能主动退婚,而他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是想以婚书为要挟,想向秦府索要些好处。而以苏时的品性,这种事情他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该如何解决这件事,苏时本来没有任何头绪,但听到秦樾的话,却不由得心中一动,不免感激的看了看秦樾。 随即他从怀里拿出婚书,正色说道:“既然我说是来退还婚书,自然不会反悔,不过有些帐我们是不是应该算一算?” 当听到苏时的话后,孔文顺不免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而秦樾却神色未变,显然早已预料到。 他鄙夷的说道:“如果你觉得是我们秦府亏欠了你,想要补偿,你开出价来。” 苏时既然已经想到办法,因此神色也变得轻松起来,他微笑道:“既然秦公子也觉得是你们秦府有负于我,那么我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秦樾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争辩,但苏时却继续说道:“不过我既不要钱也不要财物。” 秦樾闻言一愣:“那你想要什么?” 苏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淡淡说道:“我知道秦府世代书香,一府都是饱学之士,而且秦兄本人也是满腹经纶。” 见苏时不提自己的要求,反而对秦府赞誉有加,不但秦樾一头雾水,就连秦之道、孔文顺也不知道苏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又怎样?”秦樾疑惑的问道。 这时苏时拿出婚书,缓缓放在桌上,淡淡看着秦樾,平静的说道:“婚书就在这里,如果秦府想拿回婚书,只需给我一个答案就可以了。” “答案?什么答案?”秦樾皱了皱眉头。 苏时随口胡诌道:“前几日我看到一副楹联,可惜的只有上联,这几日我冥思苦想,却始终对不出下联来。如果秦府有人能对出下联,这婚书我双手奉上。” 听到苏时提出的条件,秦樾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他想不到苏时提出的条件居然这么简单。 对联不过是文人之间的游戏,秦樾虽说算不上楹联高手,但也精通此道。而且他相信以苏时的才学,出的楹联自然也高深不到哪里。 只不过孔文顺一边兴致盎然看着苏时,一边却暗暗为秦樾担心,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苏时的才学极高,那么他出的楹联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对出来。 至于苏时所说这幅楹联他是从别处看来,孔文顺自然不会相信。 秦樾道:“那请出上联。” 苏时也不客气,脱口而出:“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说完之后,便静静等在那里。 当苏时把上联说出后,孔文顺和秦之道只默念了一遍,两人的神情便同时震动,眉头慢慢凝结成了一个川字。 而秦樾听到上联后,忍不住大笑道:“如此简单的楹联,我张口就来。” 说完,秦樾正欲张口对出下联,但突然间又张口结舌的愣在哪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偏厅内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过了许久,三人的眉头非旦没有松开,反而越皱越紧,秦之道忍不住看向孔文顺,然而孔文顺只是不停摇头。 这时苏时又把那张婚书拿了起来,秦樾立即叫道:“苏时,你要做什么?” 苏时笑了笑:“既然你们对不出下联,我自然要将婚书收回来。” 秦樾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他愤怒的用手指着苏时,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苏时叹道:“我也知道让你们在短时间内对出此联并不公平,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想怎样?”秦樾咬牙切齿的问道。 “三天,如果在三天内有任何人对出此联,这婚书我照样双手奉上。” 秦樾忍不住惊喜道:“你这话可当真?” “有孔大人和秦大人在此,我怎敢食言。” “好。”秦樾大声说道:“苏时,三天之内我定要叫你把婚书乖乖奉上。” 苏时点点头,淡淡说道:“我也希望你能做到。”然后他看向秦之道,缓缓说道:“秦大人,你觉得如何?” 秦之道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把苏时上上下下扫视了几遍,不过苏时却一脸坦然,慢慢将婚书放入自己怀里。 秦樾无可奈何的看着苏时,而孔文顺的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还微微带着一些赞许。 秦之道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他冷冷说道:“樾儿,送客。” 苏时缓缓向秦之道和孔文顺行了一礼,礼毕后他又暗暗对孔文顺点头以示谢意,随后跟着秦樾出了偏厅。 第八章 作茧自缚 等苏时和秦樾离开后,秦之道脸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看着孔文顺的眼神带着几分疑惑和恼怒。孔文顺却依旧气定神闲,一脸满足看着那幅夜游翠屏山。 “不知道玄平兄是何时与苏公子变得如此熟络?”秦之道终于语怀不满道。 孔文顺似乎没有听出他其中的讥讽之意,笑道:“你是指苏时?”随后摇头道:“我也是今日才认识,算不上熟悉。” 秦之道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话,他细想起来,正是孔文顺突兀的岔开话题后,苏时对退婚的态度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现在想来,孔文顺当时应该是故意岔开话题,而苏时在这期间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所以才改变了决定。 “为什么?”秦之道想不明白。 孔文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烟锁池塘柳。你觉得此联如何?” 秦之道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个苏时拿着一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对联,以为这样就可以羞辱我,未免有些太天真了。” 孔文顺突然笑了笑:“如果我说这副对联是苏时临时想出来的,你相不相信?” 秦之道断然否定道:“不可能!” 此联意境优美,而且蕴含五行,若无深厚的文学功底,不可能想出如此精绝的对联。 以秦之道对苏时的了解,此联绝对不可能是他所作,更不可能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孔文顺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刚才的确是我有意岔开话题,而我这样做也是为楠儿着想。” “楠儿?”秦之道诧异莫名:“此话怎讲?” 孔文顺道:“自从在玉带河与那位公子偶遇之后,我便看出来楠儿对那位公子心怀好感,而那位公子在我看来,品性温良、才华横溢,可为楠儿良配。” 秦之道听得云山雾罩,不知道孔文顺为何又扯上玉带河边的那位公子。 而这时孔文顺也有些无奈的看着他,缓缓说道:“玉带河边那位公子就是苏时。” 秦之道大惊之下猛然瞪大眼睛,然后脱口而出:“不可能!” 孔文顺苦笑道:“我也是在秦府外才知道,当时我的心情与你现在也差不了多少。” 秦之道还是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他愣了许久依然无法接受:“你的意思是那首诗也是苏时所作?” 孔文顺点点头,然后他又指着那幅夜游图:“你可还记得这幅画?” 见孔文顺提起此画,秦之道便想起那夜游山的清闲自在,嘴角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自然记得。当时我还想和诗一首,只不过苦想几日,终究因才疏学浅,未能作出,到现在还觉得遗憾。” “那你觉得此诗如何?”随即他缓缓念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秦之道猛的一拍大腿:“妙啊!此诗绝妙!非此诗不可配此画!” 孔文顺淡淡说道:“这首诗也是苏时所作。” 秦之道的笑容立即凝结在脸上,仿佛带着一张滑稽可笑的面具。 孔文顺这时也忍不住叹道:“当我在府门前得知苏时就是河边那位公子时,心里也充满了疑虑。传言苏时不通文墨,所以我也曾猜想诗作是他抄袭而来,不过再仔细一想却又不像,倒让我左右为难。” 听到这里,秦之道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在这偏厅之中,你便让苏时为此画题诗,以观其才。” “不错。”孔文顺苦笑道:“我也知道是强人所难,谁知苏时在几息之间就作了出来。” 秦之道大惊道:“如此佳作,苏时真的在几息之间就作了出来?” 孔文顺叹道:“这是我亲眼所见,所以才可能肯定这苏时在诗词一道确有惊世之才,与楠儿可算是天作之合。只不过我还想知道苏时是否有意楠儿,所以才会出言提醒苏时,楠儿就是他河边所遇见的少女。如果苏时无意,他自然还是会退还婚书。不过现在看来,苏时和楠儿也算一见倾心。” 秦之道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一手不停的捋着胡须,方正儒雅的脸上的流露出为难的表情。 秦楠之所以要解除婚约,一是因为苏时不学无术,二是他的品性不堪。但见苏时的两诗一联,其才学可见一斑,绝不是外面传言那样。 但嫁夫嫁德,这苏时的品性若真像传言那样,即使他才华再高,秦之道也不想把女儿嫁过去。 孔文顺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不过一时也无法决断。虽然他对苏时观感不错,但人心难测,他也无法保证苏时是不是人面兽心之人。 过了许久,孔文顺才缓缓说道:“以今日苏时的表现来看,传言似乎并不可信。” “无风不起浪,若苏时平日行得端坐得正,又怎会传出那么流言蜚语?”秦之道沉吟道。 沉默许久,孔文顺突然笑道:“看来明日我还得去将军府拜访拜访这个苏时,今日虽然见了两面,但都未能与他深谈,倒是一大遗憾。” “那就有劳玄平兄了。” 他知道孔文顺拜访苏时的用意,以孔文顺的眼力和经验,与苏时深入交谈一番,自然可以验证苏时的品性是否和传言一样。 “若苏时的品性确实不堪,我就算拉下这老脸也要把婚书求回来。不过……”孔文顺直视着秦之道:“若他品性未必如传言那般,子川兄又准备作何打算?” 秦之道笑道:“若苏时能入玄平兄的法眼,相信楠儿也不会有意见。不过如果苏时若如传言一般,玄平兄也无须自降身份去求取婚书,那苏时出的那联虽然难对,在三日之内我必对出下联,让他乖乖交出婚书。” 谁知孔文顺叹道:“要对上此联并非易事,我细细想来,此联只怕可以算是千古绝对,所以苏时才如此自信三日之内绝不可能有人对上。” 说到这里,孔文顺忍不住苦笑道:“这恐怕也是我作茧自缚、自讨苦吃。” 秦之道不解道:“玄平兄为何会这样说?” “苏时知道楠儿就是那少女时,便已有后悔之意,只不过为形势所逼,又无法改口,当时曾向我求助。不过一来这是你们的家事,我难以插手,二来我也想看看这苏时能为楠儿做到何种程度,所以没有理会他。”说到这里,孔文顺摇摇头:“哪知道这小子随口便出一个千古绝对,你说这是不是我作茧自缚?” 第九章 诗作 虽然秦楠性子恬淡,但一想到苏时正在府内大吵大闹,便觉得心烦意乱,无法冷静下来。她长长叹了口气,一时间难以自持,心里竟涌起一丝悲凉。 突然之间房门被猛的推开,秦樾怒气冲冲走了进来,重重的坐在椅子上,他看了看秦楠,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 秦楠看着一脸怒意的大哥,反而冷静了下来,缓缓起身为他沏了一杯茶,来到秦樾面前,微笑道:“大哥何必为那种人动怒,先喝一杯清茶消消气。” 秦樾虽然接过茶盏,但此时又哪有心思喝茶,便把茶盏放在几案上,终于还是无法压抑心中的的郁闷。 “小妹,你不知道那苏时多有可恶。” 秦楠淡淡说道:“他要吵要闹,你就由他吧。若与这种人计较,反而有失身份。” 秦樾大声说道:“若那苏时在府里吵闹,我早就叫人将他打了出去,秦府又岂是他苏时撒野的地方。但这厮……这厮……”说到这里,秦樾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犹豫,竟似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秦楠见他大哥说起话吞吞吐吐,一双美目不由得奇怪的看着他,疑惑的问道:“那苏时做了什么?” 秦樾似乎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一直在闪躲,但他越是这样,就越令秦楠好奇,到了最后,秦楠不得不佯装生气的看着他。 秦楠一生气,秦樾不得不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当秦楠听到苏时竟然前来退婚,心里先是无比吃惊,随即又感到阵阵欣喜,连呼吸几乎都要停止。当她听到父亲提到河边那位公子时,又是一阵羞涩,心如小鹿般乱撞。当听到苏时居然出尔反尔,秦楠也不由得升起一腔怒意。不过最后听到那副上联后,满腔的怒意全化成了震惊。 “烟锁池塘柳……”秦楠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紧皱着眉头暗暗思索。 但她思考得越久,越感觉此联非同小可,想要对出是难上加难。 “此联真是苏时所作?”秦楠终于忍不住问道。 秦樾一脸鄙夷的说道:“怎么可能是他所出,不过是他在哪里看到的。”说到这里,他安慰道:“小妹,你不必担心,我就不相信三天时间都对不出这楹联。” 秦楠竟似没有听见他的话,转身走向书桌,拿起笔在纸上将上联写下,然后看着宣纸陷入了沉思之中。 秦樾知他小妹只要一遇到学问上的事,就算是废寝忘食也要深研,所以他对秦楠如此模样也就见怪不怪。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秦楠从沉思着清醒过来,已不见秦樾的身影,但他父亲秦之道却安静的坐在旁边看书。 “父亲,你怎么来了?”秦楠急忙前去问安。 “我来看看你,见你想得入神,便没有打扰你。”秦之道一脸慈爱的看着她。 秦楠摇头道:“女儿没事,父亲不必担心。” “你刚才想得如此入神,可是在想那对子?有没有头绪了?” 秦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刚才她耗费太多心神,此时精神显得有些萎靡,原本灵动清澈的双眼也变得有些凝滞。 秦之道不忍她如此劳心,安慰道:“一时想不到也没关系,万不可累着了自己。” 秦楠道:“女儿自有分寸,父亲不必为我担心。” 秦之道知道她性子虽然恬淡,但有时候又很执着,自己的话多半已经被当成了耳边风。 他只得暗自叹口气,不得已转移话题。 “刚才与玄平兄闲聊,听他谈起今日你们在玉带河边遇到的那位公子,言语之中对那位公子颇为欣赏,楠儿你对那位公子印象如何?” 秦楠一听到秦之道提到玉带河的那位公子,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俊秀温润的脸,那双如墨漆的双眼竟似有某种魔力,让人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 一抹红霞悄悄飞上她的脸颊,而原本凝滞的双眸也渐渐有了光彩。 她低声说道:“那位公子才华斐然,非女儿所能及。” 秦之道看到秦楠此时的神态,知道她对苏时已然动心,不由得心里暗暗发苦。他无法想像当秦楠得知苏时就是那位公子,她将会如何痛心失望。 这时秦楠突然想起孔师来到府里,急忙问道:“孔师可还在府里?” 秦之道笑道:“这时候才想起你孔师,他已经离去了。” 秦楠忍不住跺了跺脚,懊悔道:“刚才想得太入神,未来得及拜见他老人家,只怕孔师要责怪我了。” “你孔师疼爱你都来不及,又怎会忍心责怪你,你尽可放心好了。” 秦楠看着她父亲,突然说道:“家里可有补气养神的药?师母今日因气血不足晕了过去,我们回去时她已经睡了,所以没有见到,明天我想去看看师母。” 秦之道点点头,说道:“等会儿我就叫管家准备,你去之前找他就行了。” 这时秦樾突然又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整个人神采飞扬,神情有说不出的欢喜。 秦楠见她大哥如此兴奋,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秦樾忍不住笑道:“刚才我送五皇子他们出府,正好遇到管家将夜游翠屏山这幅画移到正厅……” 秦楠更加奇怪:“为什么要将此画移到正厅,孔师不是说过,若无题诗便不能放置正厅。”说到这里,她神色一动,惊喜道:“难道孔师已经在画上题了诗?” 秦樾连忙点头,又忍不住长叹道:“孔师题了诗后,这幅画可以算是诗画双绝,而且诗尤在画之上。所有人读后都赞不绝口,五皇子更是爱不释手。” 秦楠一听,哪里还忍耐得住,急忙走向前去,一手拉着画的尾端,然后缓缓展开。xbiQiku 秦之道此时心里叫苦不迭,却又无法上前阻拦。 当时他和孔文顺谈完之后,孔文顺想到苏时的那首诗,又是一阵赞叹,由于便把诗题在了画上,而秦之道也视若珍宝,于是叫管家将画移至正厅悬挂。 这时秦楠轻声念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念完之后,秦楠不由心神荡漾,流露出崇拜的眼神,过了许久,她惊奇道:“以此诗配此画,无论写景还是写意,皆俱完美,也只有孔师才能作出这样的诗来。” 说着,她转过头兴奋的对她父亲说道:“父亲,你说是不是?” 秦之道只得点点头,但脸上却无欣喜之意。 秦楠心思极细,见她父亲神情有异,忍不住问道:“难道父亲认为此诗不妥?” 秦之道摇头道:“此诗极好,与这画可算是绝配,只不过……” 秦楠和秦樾异口同声问道:“不过什么?” 秦之道的手不停的捋着胡须,想了想,终于苦笑道:“这首诗不是你们孔师所作。” 秦楠和秦樾两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秦之道,过了许久,秦樾才又问道:“这首诗真不是孔师所作?” “作者的确另有其人,不过玄平兄也对这诗也赞誉有加,才会题到画上。” 秦楠总感觉他父亲此时神情古怪之极,追问道:“那此诗作者是谁?” 突然间秦之道闭口不言,因为他和孔文顺已经商量好了,在未深入了解苏时这个人之前,断不向秦楠透露有关苏时的信息。 秦樾和秦楠自然不肯死心,再三追问之下,秦之道只得无奈的说道:“你孔师未曾明说,我亦不知道。” 第十章 好友 酉时三刻,苏周正端坐在书房之中,正全神贯注翻阅兵书。这时一个下人匆匆来到书房,见过苏周后,立即回禀道:“大公子,孔祭酒孔大人送来拜贴。” 苏周听言不由一愣,放下兵书,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下人。 “孔祭酒孔大人?我与孔大人并不相识,他为何要送上拜帖。” 苏周虽然说是文武双全,但他的文也只是熟读兵书、精通兵法,与文学扯不上半点关系,而孔祭酒是文学大家,苏周自然想不通孔文顺为何要拜访他。 那下人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怪异,他喃喃回道:“送拜贴的人说孔大人准备明日申时前来拜访二公子。” “苏时?”苏周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忍不住追问道:“孔大人要见苏时?” 那下人急忙点点头。他刚听到孔府来人说孔文顺要拜访苏时,也觉得匪夷所思,所以再三向孔府来人确认,而来人也很肯定,说是孔大人亲自吩咐他送来拜贴。 苏周拿过拜贴,见拜贴上的确盖有孔文顺的印鉴,不像恶作剧,越发百思不得其解,然后看向那下人,问道:“苏时现在何处?” 那下人摇头道:“二公子出门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府。” 这时苏时正懒洋洋的街上闲逛,一时之间还不想回到府中。 自从他离开秦府,便一直心神不定。想到自己信誓旦旦对大哥说今日到秦府退还婚书,但婚书现在还揣在自己怀里,回去之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大哥解释。 而且自己虽然对秦楠怀有好感,但秦楠对自己却未必有意,即使今日在河边邂逅,但秦楠对自己的印象是否有改观?改观有多少?他也无法确定。如果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自己保留这份婚书又有什么意义。 苏时伸了伸懒腰,然后他突发奇想,如果能够与秦楠单独见上一面,相信以自己的能力,让秦楠对自己印象改观应该不是难事。 但如何才能与秦楠单独见面?苏时又想到了孔文顺。孔文顺显然与秦楠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他能出手相助,自己与秦楠单独相见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要如何打动孔文顺,苏时心中已有主意。与孔文顺这两次的接触的来看,他似乎对诗词极为喜爱,而自己最不缺就是诗词。 只是不知道秦楠有什么喜好,若见面时能投其所好,自然会事半而功倍。 苏时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他回头一看,两个人面带喜悦,匆匆向他追来。 其中一个人约十七八岁,身材高瘦,如同竹竿一般,而且脸上也没有几两肉,他眼睛不大,眼神也经常飘浮不定。 另一人年龄与苏时相仿,但比苏时矮半个头,相貌平平,一眼看去给人以敦厚老实的感觉。 那身材高瘦的人叫林德,而那看上去敦厚老实的人则叫赵荣。林德和赵荣也是官宦子弟,只不过父亲的官职都不大。这两人也是游手好闲的人,所以与原主臭味相投,三人在一起做了不少龌龊的事。 两人看似以苏时为尊,随时鞍前马后伺候着他,实则把他当作冤大头。 只是这两人心机深沉,又擅于演戏,而原主愚钝,又无人引导,见二人对自己极为用心,便以为这两人是真心对待他,所以对他们也照顾有加。 而苏时所作恶事里,十之八九都是在这两人撺掇之下而犯下的。 更有甚者,这两人经常狐假虎威,借着苏时的名头为非作歹,所以苏时的名声便一日坏过一日。 看着林德和赵荣向自己急冲冲追来,脸上还显露惊喜万分的表情,苏时自然明白这两人的用意。 不过苏时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欣喜的迎了上去,三人如同多年未见的知交好友一般欣喜若狂。 林德把苏时仔细上下端详了一番,才做出安心的样子,笑道:“听说你出了事,这几日我们都担心得吃不下饭,现在看见你生龙活虎样子,这才放心下来。” 苏时也笑道:“多谢关心。” 赵荣高兴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担心:“你身体真的全好了?刚才林兄和我还说起明日去府中探望你。” 林德张口就说道:“正是如此,我们想着这几日只怕你在府中待得有些厌倦,正准备去寻找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带去与你解闷。” 苏时怎么会相信他们的鬼话,但脸上挂着微笑,说道:“有劳你们费心了。” 林德突然有些奇怪的问道:“苏兄这是准备去哪里?而且你身子刚好,怎么没有人随同照看?” 苏时道:“我只是随意闲逛,何况身体已经大好,也就没有让人跟着,免得扫兴。” 林德和赵荣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林德大笑道:“今日得见苏兄是一喜,而苏兄身体痊愈又是一喜,这双喜临门,今日可得好好庆祝一番,大家可要不醉无归。” 赵荣立即随声附和道:“林兄说得是。”然后他又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听说那莳花馆新请了一位花魁,听说不但长得国色天香,而且才艺俱佳,其舞更是销魂蚀骨。若得那花魁为苏兄一舞庆贺,岂不比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为苏兄庆贺更妙。” 林德立即拊掌道:“荣公子这提议甚好,苏兄以为如何?” 莳花馆的确新来了一位花魁,而且容貌才艺也如这两人所说那般。林德和赵荣也早就想去见识一番,只不过这莳花馆是京城有名的青楼,若要进去玩耍,那花销可不是一般的大。 而那花销可不是林德和赵荣两人能承受的。只不过这几日苏时都在府里不曾出来,两人便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好不容易见到苏时这个冤大头,他们自然要怂恿苏时前往莳花馆。 苏时心知其意,便故作为难道:“我出来之时,大哥告诫我要早点回府,这花魁今日只怕是无法得见了。” 这两人又岂肯让这到嘴的鸭子又飞了,林德急忙说道:“我们兄弟好不容易才见面,我们有心为苏兄庆贺,苏兄若就此回府,岂不是寒了我们兄弟的心。” 赵荣也道:“若苏兄怕回去晚了让大哥责怪,我和林兄送苏兄回府,大哥有何责罚我们兄弟承担了便是。” 他们想到只要把苏时怂恿去了莳花馆,到时候几杯酒灌下去,那苏时还不是任他们摆布。 苏时想了想,然后展颜一笑:“那好吧,既然你们如此有心,我又怎么能辜负你们。” 第十一章 莳花馆 三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南平街时,天色已晚,整个京都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夜色之下,其他街道都显得有些冷清寂静,只有兴平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京城的高档的风月场所大多在这条街上,而每一座青楼都装饰得瑰丽辉煌,一踏进南平街,苏时立即感受到那种浮华奢靡。 街上的人并不多,因为人大多在楼院之内,不时有丝竹声、调笑声以及各种暧昧不明的声音从楼院里传出来。 虽然这南平街林德赵荣二人跟着苏时来过几次,但依然让他们向往沉迷不已。 以前的苏时其实对这种地方并没有多大兴趣,如果不是这两人怂恿,他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而且即使来到这里,也只不过是喝酒听曲。 因为日子太过无聊,所有苏时对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反而兴趣更为浓厚,林德和赵荣也经常投他所好,不时送给他一两件新奇的东西,苏时自然高兴,越发将这二人视为知已。 莳花馆在京城所有风月场所里绝对三甲之内,所以比其他建筑更为高大,也更加富丽堂皇,虽然苏时他们以前并没有去过,但莳花馆太过出名,苏时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 来到莳花馆前,林德赵荣两人兴奋不已,这二人皆是好色之徒,听说这里的姑娘色艺双绝,远非其它地方可比拟,因此早就想来这里风流一番。 只不过苏时觉得在哪里都可听曲喝酒,所以几次来到南平街,虽然两人多次怂恿,他却不以为然,几次都是随便找了一所楼院喝酒,而这让林德和赵荣暗恨不已。 如今好不容易说动苏时,林赵二人相视一笑,觉得如果今日不好好宰一下苏时都对不起这几日他们对苏时的想念之情。 莳花馆门外的迎客早就炼成一对金晶火眼,当苏时三人出现在门前,立即知道苏时是一位贵客,至于他身后两人,虽然不入他法眼,但见到他们与苏时同行,也自然表现的恭恭敬敬。 “三位贵客驾到。” 随着迎客的高声叫唤,苏时立即闻到一股浓烈得几乎让他反胃的香味,然后看见一位成熟得几乎快滴出水的莺花迎了出来,脸上流露出职业般的微笑。 她面带媚意的打量了一下苏时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苏时身上,几声娇笑后,说道:“奴家翠浓,见过三位公子。奴家见三位公子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来我们莳花馆。” 她边说边抓住苏时的手,然后整个身子几乎都要靠在他的身上。 林德知道苏时并不喜欢这样,甚至有些厌恶,正要开口,谁知苏时轻轻一带,将翠浓拥入怀中,有些腼腆的说道:“这风月之地我们是第一次来,姐姐可要好好关照小弟。” 翠浓见他手法如此熟练,忍不住鄙夷他一眼,鬼才相信这是你第一次来这烟花之地,恐怕这是你今天第一次吧。 翠浓不动声色,轻轻握住苏时那双欲要作怪的双手,笑道:“公子请放心,莳花馆必定会让公子称心如意。” 苏时在她耳边轻笑道:“那姐姐呢?难道姐姐就不能让在下称心如意?” 苏时虽然被翠浓抓住双手,然而他的手指却不老实,在翠蝶手掌心上轻划,引得她娇笑不已。 虽然翠浓年轻时也是馆里的头牌,但岁月流逝,昔日的花容月貌也成了明日黄花,已经少有恩客上门,现在只能做迎来送往的事。 在她的卖笑生涯也曾见过无数客人,倒还没有见过像苏时这样古怪的客人。 像苏时这种年少多金,而且身份高贵的人,来这风月场所必然会找年轻貌美的女子寻欢作乐,一般都不会正眼瞧她们这种年老色衰的人。 但苏时却没有嫌弃她的意思,而且无论表情行为都是自然而发,没有丝毫做作,唯有花丛中的老手才能有如此功力。 即使翠浓阅人无数,此时也不得不对苏时重新评价,这苏时看似只有十五六岁,但他的经验之老到,只怕连二十五六岁的人都要甘拜下风。 “莳花馆里万千佳丽,均可任君品尝,姐姐却是老了,公子休要取笑奴家了。” 苏时此时正色道:“看姐姐不过只比我大一两岁,怎可说自己老了。” 看着苏时一本正经说着假话,虽然知道这是采花的老手的常用手段,翠浓依然掩口轻笑不已。 而林德和赵荣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 虽然说以前苏时也曾来过这种烟花之地,但每次都只是喝酒听曲,虽然偶尔也会与陪酒的女子调笑一番,但言语乏味,常让陪酒的女子如坐针毡。 但今日苏时却如同开了窍一般,不但动作手法行如流水,就连嘴巴也仿如抹了蜜糖一般,说起话让人如此受用,连莳花馆里的老妈妈都有些承受不了。 翠浓牵着苏时进入了莳花馆,一走进馆里,就连苏时都忍不住叹为观止。而林德和赵荣更是如同没见世面的人,贪婪的望着里面的一切。 与金碧辉煌的外观相比,莳花馆里面的布置就要高雅得多。 莳花馆为三层木制建筑,里面是井字结构,每一层都经过精心设计布置,让客人进来便有一种舒心放松的感觉。 一层为宽敞的大厅,中间有一张硕大的圆台,显然是表演歌舞才艺的地方,围着圆台摆放着三十余张桌子,桌子之间均有绿植相间,不但让里面的客人心安,而且显得无比雅致。 二层有三十二个房间,每一个房间皆是以花为名。 而第三层则是莳花馆四大花魁的居所,每一位花魁的居所都独占一个方位,而且各自皆有楼梯与二层相连,隐隐有分庭抗礼的感觉。 苏时正在感叹之际,翠浓问道:“公子要在大厅欣赏歌舞还是登楼独自观赏?” 苏时笑道:“可登几楼?” 翠浓回道:“二楼随公子心意,若是要登上三楼,这就不是奴家所能作主。” 苏时一时也来了兴趣,忍不住问道:“哪谁能作主?” 翠浓微笑道:“公子若想登上三楼,那就需要其中某一位花魁的邀请才能上去。” 第十二章 莳花馆内 “邀请?”苏时虽然知道这是花魁一种自抬身价的策略——这种策略他以前也用得不少——但仍然兴致盎然:“那要如何才能得到花魁的邀请?” 翠浓正要开口解释,苏时又笑道:“我们先在大厅坐下享用些酒水茶点,姐姐再慢慢为我们讲解。” 翠浓忙把他们引至视野最好的空位上,见苏时满意的点了点头,坐定之后,才说道:“那奴家先下去为贵客准备酒水点心,随后便会有姑娘们来招待三位贵客。” 苏时微微皱了皱眉,神情变得有些不悦,缓缓说道:“难道我刚才没有说清楚?” 翠浓见苏时皱眉,心里一惊,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苏时生气,然而当她听清苏时的话后,不由得愣在当场,她在心里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苏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急忙向苏时施礼陪罪,面带歉意的问道:“公子请恕奴家愚钝,不知何处引得公子不满?” 苏时淡淡说道:“我不是说过,今日你来陪我。” 此言一出,不仅是翠浓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连林德、赵荣也呆呆的看着他。 翠浓虽然知道苏时是采花的高手,也知道他刚才挑逗自己只不过是一时游戏,就如同正餐之前要吃一些开胃菜,但她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公子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正餐。 而林德和赵荣却没有想到苏时开窍之后,口味竟然变得如此离奇,风华正茂的姑娘不选,却要选一个韶华已失的女人陪自己。 震惊之后,翠浓忙陪笑道:“公子说笑了,奴家已经年老色衰,哪有资格陪伴公子。” 苏时此时却笑了,那笑容却让他显得有些单纯而腼腆:“我常听说年纪大的女人会疼人,而我们三兄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自然要找一个会疼人的女人。” 然后他看着林德和赵荣:“你们说是不是?” 林德赵荣两人急忙点头赞同:“正是如此,既然公子喜欢,姐姐还不赶快入座陪同公子,不要扫了公子的兴致。” 翠浓目光惊疑的看着苏时,因为尽管她阅人无数,但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看不透他。 她一直以为苏时只不过是流连花丛的风流公子,然而当苏时不悦时,却似乎又有一种乾坤独掌的气势,但这时的他又如同初涉人事的少年。 翠浓也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变脸变得有苏时这样快的,而更让她吃惊的是,苏时虽然变脸极快,但每次变脸后,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而变,让人根本感觉不到丝毫突兀做作。 “既然公子抬爱,翠浓自当遵从。”翠浓无奈回道,然后她看了看林德和赵荣,向苏时试探的问道:“那这两公子……” 林德赵荣二人喜上眉梢,正要开口说话,这时苏时淡淡说道:“想必这莳花馆里不只一位姐姐,他们自然也要找两位能疼爱他们的姐姐相陪。” 说完,苏时目光扫过他们,林德和赵荣顿时感觉到一股不容分辩的气魄,不由得同时心中一惊、后背一凉,正要说出口的话竟然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当苏时收回目光后,他们才稍稍心安。但此时他们二人的心里却不由自然一阵惊惧,因为眼前的苏时竟然让他们感觉如此陌生。 以前的苏时虽然也蛮横霸道,不过却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在他们花言巧语下只会任由他们摆布,但今天的苏时却让他们感到可怕,连平日信口而出的那些花言巧语都无法说出口。 这时翠浓叫来一个小姑娘,然后仔细吩咐了一番。然后那小姑娘一脸吃惊的看着翠浓,仿佛刚才听到这世上最怪异的事,直到翠浓连声催促才带着古怪之极的神情离开。 待小姑娘离开后,翠浓才缓缓坐在苏时身边,有些尴尬的说道:“雁儿才跟着学着待客,不免要多吩咐几句,公子不要见怪。” 虽然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待客,但以前那些技艺依然没有忘记,只不过这时她却有些迷茫,竟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对待这位看似只有十五六岁,实则难以揣测其心思的公子,不免显得有些拘谨,身子僵直得如一段木头。 苏时微笑道:“无妨,时辰尚早,我们有的是时间。” 翠浓开口问道:“公子对翠浓如此垂爱,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苏时寻思了一番,说道:“我姓沈,名寻欢。”随即又补充道:“寻欢作乐的寻欢。” 翠浓知道这是苏时临时捏造出来的名字,不过她自然也不会傻到去揭穿。 此时酒水茶点已经摆上了桌,翠浓忙为苏时斟满酒,然后举杯道:“奴家先敬沈公子一杯,以谢公子抬爱。” 苏时端起酒杯,向翠浓颌首示意。翠浓左袖遮口,一饮而尽以示谢意。 苏时不由赞叹道:“姐姐好酒量。” 当他一杯入喉,苏时又忍不住赞道:“酒也是好酒。” 这倒不是苏时奉承之语,这酒虽然度数不高,但低而不淡、甘洌芳香,极为顺口。 翠浓介绍道:“此酒名甘露春,饮此酒如饮甘露,入喉之后又如沐春风,因此而得名。” “这酒名也取得好。”苏时拊掌道。 这时那位叫雁儿的小姑娘引着两位近四十岁的女人来到他们面前,雁儿盈盈一拜,脆生生说道:“雁儿见过三位公子。”xbiQiku 她身后那两位女人也急忙施礼道:“尘霜、花扶见过三位公子。” 这尘霜、花扶两个名字虽然听起来甚是悦耳,但林德和赵荣看着女人微肿的身材、毫无光泽的肌肤、松弛的面容、无神的双眼,神色不由得大变,脸瞬间红得如同猪肝一般,连喝酒的胃口都没有了。 而尘霜和花扶也绝没有想到,过了十几年居然还会有人要求她们陪伺,也显得神色惊慌,手足无措。 苏时满意的看着她们,微笑道:“那就有劳两位姐姐照顾我这两位兄弟。” 尘霜和花扶受宠若惊,连声说不敢,然后小心翼翼的坐在林德和赵荣身边。 第十三章 有趣的人 在莳花馆三楼东面的雅室之内,纤秀细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滑过,完美无缺的双手突然轻压琴弦,琴声戛然而止。 琴音在刹那间迸发裂帛之势,又在一瞬间重归寂静,但余音绕梁,让人如痴如醉。如同相思之人虽然已远去,但仿佛又在耳畔听到低语之声。 李仲泓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琴声,不禁他回味无穷,无法自拔。 过了许久,李仲泓才从沉醉中清醒过来,又是一阵沉默才感叹道:“落琴小姐琴艺果真天下无双,今日得闻,已属平生幸事。” 叶落琴轻抚古琴,似乎对这古琴爱不释手,她叹道:“若无这千年古琴,落琴即使技艺再高,亦无法弹出如此美妙的琴音。” 然后她起身对李仲泓盈盈一拜,诚挚谢道:“多谢李公子赠琴之恩。” 李仲泓微笑道:“这古琴能得遇落琴小姐这一知己,想必也是它的幸事。” 叶落琴再次轻拨琴弦,古琴发出一丝清亮的声音,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轻快的走了进来。 “灵儿,为李公子换杯茶。” 灵儿应道:“是。”随即为李仲泓冲泡了一盏新茶。 叶落琴见灵儿从进屋之后神情一直有些古怪,似乎听见了一些有趣的事儿,当她冲泡完茶后,忍不住问道:“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那灵儿是藏不住话的人,见叶落琴问起,立即笑嘻嘻的说道:“刚才在咱们莳花馆倒真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叶落琴闻言一呆:“奇怪的事?”又忍不住追问道:“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翠浓、尘霜和花扶三位阿姨已经十几年没有陪客了,但刚才偏偏有三位贵客指名要她们陪伺。落琴姐姐,你说奇不奇怪?” 叶落琴想了想,说道:“这三位客人说不定是她们以往的恩客,此次前来也只是为了叙叙旧情。” 灵儿笑道:“那三位客人年龄最大的不过才十七八岁,哪能是她们的恩客。” 叶落琴闻言也不由得大吃一惊,眼神之中也充满了疑惑。 “有这么奇怪的事?”李仲泓一听也来了兴趣。 灵儿道:“这三位客人这时还在一楼饮酒,而翠浓、尘霜和花扶三位阿姨也还在旁陪伺呢。而且……” “而且什么?”叶落琴问道。 灵儿吃吃笑道:“现在这件怪事传遍了整个莳花馆,大家好奇得不得了,都忍不住想看看这三位奇怪的客人是怎样的人。” 叶落琴也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忍不住莞尔笑道:“那你一定偷偷看过了,是不是?” 叶落琴一笑,就如同异花初放,看得李仲泓双目发直,目光竟再也无法挪开。 灵儿道:“三位少年公子为首之人不过才十六岁,姓沈,但名字却很怪,叫寻欢,寻欢作乐的寻欢。” “沈寻欢?”叶落琴摇摇头,说道:“这只怕不是他的真名。” 灵儿点点头:“曲姐姐她们也是这么认为。不过那沈公子长得极为俊俏,而且一看就是一个身份高贵的人,却不知为何偏偏要翠浓姨相陪。” 叶落琴思索了一番,显然也无法想通,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仲泓本来与叶落琴因琴结缘,谈兴正欢,现在却被这个奇怪的沈公子扰了好事,现在叶落琴对这事的兴趣竟然远远超过了古琴。 李仲泓心里愤愤不平,忍不住出言讥讽道:“这三人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那灵儿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讽之意,继续说道:“但那位沈公子似乎并没有嫌弃翠姨她们,还与她们相谈甚欢,还接连敬了她们好几杯酒呢。” 李仲泓冷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和小姑娘争辩有失身份,便不再言语。 “而且这位沈公子口采极好,逗得翠姨她们喜笑颜开。”说到这里,灵儿似乎有些感慨:“已经好久都没有听到翠姨她们笑得那么开心了。” 叶落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怪异的人,对这位沈公子的兴趣不禁越发浓厚。 “那位沈公子竟如此有趣?”叶落琴竟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向往之意。 李仲泓生性高傲,哪能承受如此冷落,自然再也无法忍受,突然对叶落琴施礼说道:“落琴小姐,在下突然想起还有要事,今日就此别过,改日再来拜访。” 叶落琴茫然看着他,然后心生一丝愧意,急忙回施一礼,面露歉意,低声说道:“李公子,今日是落琴招待不周,他日落琴必扫塌以待。” 李仲泓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向叶落琴告辞之后,在灵儿引领之下出了房间。 灵儿送走李仲泓再次回到房里,叶落琴正坐古琴边发呆。 “李公子下楼了?” 灵儿点点头:“下楼了。” 叶落琴慵懒的说道:“这次倒要好好谢谢那位沈公子,若不是他,只怕我又要沉下脸来赶人了。” 灵儿笑道:“我见李公子气宇轩昂,文采也好,对姐姐也是敬爱有加,又送给姐姐这把千年古琴,还以为他能够姐姐垂青。” 叶落琴轻抚琴弦,发出一声声舒缓悦耳的琴音,淡淡说道:“这李公子虽然才华横溢,但实则与其他人并无二致,不过是想求得一夕欢愉而已。” 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了灵儿口中那位行为奇怪的沈公子,忍不住笑道:“那位沈公子倒是一位趣人。” 一提到苏时,灵儿的嘴角微微上翘,眉眼之间充满了笑意。 “那沈公子的确有趣,这时已经开始与霜姨拼酒了。” “拼酒?” “是啊,刚刚雁儿姐告诉我,那沈公子听说霜姨酒量极好,他很不服气,非要与霜姨分出高下来,翠姨在一旁劝都劝不住。所以那沈公子和霜姨现在正拼得起劲,两人都已经喝了一斤甘露春。” 叶落琴想了想,然后问道:“那另外两位公子在做什么?” 灵儿瘪了瘪嘴,眼神中带着一些不屑,说道:“另外那两人与沈公子相比就差远了,他们像个呆子一样坐在那里,而且似乎还看不起翠姨她们。” 第十四章 醉酒 苏时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酒,此时脸颊通红,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只不过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已经醉了,仍然高举着酒杯,誓要与尘霜在酒量上论出高低。 而尘霜越喝眼睛越明亮,原本无神的眼眸此时神采奕奕,原本失去光泽的皮肤似乎也重焕光彩,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翠浓急忙与她使了使眼色,但此时尘霜也起了胜负之心,心思全都在苏时身上,竟没有看见翠浓的眼色。 她微微一笑,说道:“沈公子有此雅兴,尘霜只当奉陪到底。” “好!”苏时大笑道:“正应该如此。只不过酒场如战场,战场厮杀,岂能无丝竹助兴?” 他回过头看着花扶:“不知道花姐姐擅长何种乐器?” 花扶忙说道:“奴家会弹奏琵琶。” 苏时喜道:“更好,还请花姐姐弹奏一曲激昂一点的乐曲,以助我酒场厮杀。” 翠浓心里焦急,急忙劝道:“公子你稍作歇息,这酒姐姐代你喝。” 苏时立即摇头道:“战场厮杀岂有临阵换将的道理。”随即他拉起翠浓的手,又笑道:“我若战败,姐姐可否收留我这个败军之将。” 翠浓倒被苏时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尘霜和花扶却忍不住掩嘴而笑。 与苏时的率性相比,林德和赵荣此时却如坐针毡。 在莳花馆喝酒听曲,本是一件风流韵事,说出来也会让人艳羡。但如果喝酒听曲的对象人老珠黄,那只会引来别人的耻笑。 由于苏时的特立独行,他们已经引得无数的关注和偷觑,而林德赵荣二人也完全可以感觉到这些人目光中的讥讽和嘲笑。 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林德赵荣至少上了七八趟茅厕,哪知苏时越玩越欢,自然引得关注的目光越来越多,看得他们恨不得立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在气势恢宏、充斥着金戈铁马的琵琶声中,苏时与尘霜连喝了六杯,然后苏时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上,终于醉了。 李仲泓下楼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莳花馆,一想到原本今日可以一亲美人芳泽,却被那个所谓的沈公子破坏了,他心里就暗恨不已。 他脸色冷漠的站在大厅一个角落,想知道这个沈公子到底是何方人物,然后就看见翠浓面带怜惜的扶着一位少年公子,步履蹒跚的向二楼走去。 正如灵儿所言,那位少年不过十五六岁,一身锦衣华服,显然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只不过此时喝多了酒,耷拉着脑袋,无法看清面容。 李仲泓正在失望之际,那少年公子突然抬起头,两眼失神的看了看远处,但随即头又一歪,靠在了翠浓的肩上,脸上露出一丝傻笑。 在这一瞬间,李仲泓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双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看着少年的眼神也变得狠毒起来。 所谓的沈公子居然就是苏时! 李仲泓自视才华过人,所以生性倨傲,对苏时这种人原本不会正眼看待。在他看来,苏时这种人身份再高贵,也不过胸无点墨之辈,给他提鞋都不配。 但现在他的眼里却只有仇恨和愤怒。 他对秦楠倾心已久,只因秦楠已有婚约才一直把自己的感情压抑在心中。但秦府想要解除婚约给了他一丝希望,而今日苏时主动上门退还婚书更让他欣喜如狂。 李仲泓本来已经在打算好了,只要苏、秦两家解除婚约,他便立即叫自己父亲上门提亲,以全自己思慕之心。 谁知再见秦樾时才知道退婚一事突起变故,那苏时不知何故竟然不愿退婚,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李仲泓的心跌到谷底。 当他得知苏时出了一上联,只要能对出下联,苏时便愿意退还婚书,这才又让李仲泓重生希望。只不过他冥思苦索了一个时辰却无所得,让他心情开始焦躁起来,也对苏时起了怨恨之心。 正因为心情低落,李仲泓才会来到莳花馆排解心中郁闷。 李仲泓喜琴,也听闻莳花馆的叶落琴的琴技高超,琴声最抚人心,所以曾送上拜帖,只不过一直未获回信。但是那时他意气风发,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他的情绪低落,想借琴声慰藉人心,便投叶落琴所好,以一把千年古琴相赠才得以登堂入室。 他一见到叶落琴便被她闭月羞花的容貌所惊叹,又不免起了别的心思。在他想来,以自己的才学相貌和身份,又与叶落琴有共同喜好,必可得叶落琴的芳心,而在交谈之中,叶落琴对他才学也不时表现出惊叹仰慕。 原本他以为今日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谁知又被所谓的沈公子坏其好事,而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沈公子居然就是让他无比嫉恨的苏时。 此时新仇旧恨同时涌上心头,仇恨立即充满了他的心胸,李仲泓眼神如刀一般看向苏时,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狠毒的笑容。 苏时自然不知道他在花天酒地的时候居然也会得罪人,此时正依靠在翠浓身上来到二楼房间里。 李仲泓静静看着苏时进了房间,如刀的眼神化成了毒蛇的信子,他冷笑了一声,缓缓出了莳花馆。 翠浓小心的把苏时扶到床上让他平躺上去,正准备起身为他倒些茶水,这时苏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眸明亮清澈,完全没有一丝醉意。 他向翠浓微微一笑,轻轻说道:“谢谢。” 翠浓吃惊的看着苏时,她想不到苏时的酒量竟然如此大,喝了两斤甘露春居然一点事都没有,更让她不明白的是他明明没有醉,为什么要又装醉。 随即苏时又说道:“霜姐不会有事吧?” 此时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床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竟然有些落寞。 翠浓摇摇头:“这些酒还不至于能让她醉。” “那就好。” 翠浓不再说话,因为她看出来苏时有心事,同时她也看出来苏时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和稳重,而这种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安慰。 第十五章 出题 苏时并没有让翠浓等多久神情便恢复如常,然后他伸了伸懒腰,笑着问道:“这里的费用是不是很高?” 翠浓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她不懂苏时这话的意思。因为无论怎么看,苏时都不像是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只要苏时愿意,他腰间系的腰带都可以让他舒舒服服在莳花馆待上半个月。 但翠浓还是迟疑的说道:“的确不便宜。” “那就好。” “那就好?”翠浓更加听不懂他的话了。 这时苏时下了床走到窗外,看到大厅中他原来坐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满意的笑了笑。 “我现在要走了,你代我向霜姐和花姐说声谢谢,感谢她们今晚的陪伴。”然后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再有机会,我还想在酒量上和霜姐分出胜负,或者静静听花姐弹奏一曲,自然姐姐你也要陪在我身边。” 他要走,翠浓并不奇怪,因为她早就感觉到苏时来莳花馆并不是为了寻花问柳,但苏时在临走之前却还惦记着她们,却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和伤感。 虽然他行为极为古怪,但翠浓却知道苏时并没有她人老珠黄而轻待她们,而是把她们当成和他一样的人来平等对待。 翠浓也知道她们与苏时的情分也仅限于此,不过她心里还是非常感激。 “能得公子记挂,我想尘霜和花扶心里也很高兴。”这时她突然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只不过沈公子的两位朋友此时正与姑娘们在房间里……” 苏时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两个朋友?什么朋友?” 翠浓吃惊的看着苏时,却只见苏时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苏时淡淡说道:“我因心中烦恼才独自一人来莳花找姐姐喝酒解闷,至于你说我们喝酒时坐在旁边的那两个面目可憎、无聊透顶的人,我可不熟。” 翠浓这时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苏时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怪的行为,然后她一脸哭笑不得的看着苏时,过了许久才忍不住吃吃笑道:“所以……” 苏时懒懒的说道:“我已经很大度的请他们喝了酒,所以后面的也应该让他们自己承担了。” 说到这里,苏时自己反而忍不住笑了:“当他们知道要自己结帐时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只可惜我无法看见。” 当翠浓第一眼看到林德和赵荣两人,就知道以他们身家,根本无法负担在莳花馆的花销,若不是有苏时在场,她也不会理睬这两人。 只不过她想不到苏时会来这么一出,不禁为那两人感到深深的悲哀。 “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早就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你们莳花馆不会妇人之仁吧?” 其实不用苏时明说,以翠浓的阅历也看得出来这两人分明就是两个小人,而她也不明白苏时怎么会和这样的小人交上朋友,还曾为他感到担心。 翠浓叹息道:“如果对这种人莳花馆还会妇人之仁,那么早就开不下去了。” 苏时点头道:“很好,下次我来时,你一定给我讲一讲当时精彩的情节。” 当然苏时这样对待林德和赵荣两人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毕竟与这两人对以前的苏时做过那些事相比,此次他也只是小惩大诫而已。 当然如果这两人还不知道悔改,想要再找他的麻烦,苏时也不会介意再踩他们几脚。 既然苏时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而其结果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便准备离开莳花馆。 正在这时,大厅之中突然人声鼎沸,似乎发生一件轰动的事情,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能进入莳花馆的人即使不是非富即贵,就是才华出众的才子文人,而这些人无论人品如何,表面都会装出彬彬有礼的模样,所以即使大厅里座无虚席,也不会显得嘈杂。 但此时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礼节一事,倒令苏时感到好奇。 不过翠浓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仿佛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苏时好奇的问道。 “想必是某位花魁出了题目。” “花魁出题?给谁出题?”苏时有些好奇的问道。 翠浓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如何才能登上莳花馆第三层。” 苏时点点头,只不过他当时也只是随便问问,对所谓的花魁并没有什么心思。 翠浓继续说道:“这道题就是来自第三层花魁的邀约。” 苏时终于明白了,花魁属于紧缺资源,自然拥有挑选的资格,而花魁挑选入幕之宾的方式便是以题选人。· “四位花魁皆是才艺双绝的女子,因此出的题目大多与诗词歌赋文章有关,不过偶尔也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寻求知音之人。”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看着苏时:“沈公子可否一试?说不定还能成为花魁的入幕之宾。” 苏时却有些索然无味,他摇摇头,然后与翠浓一起下楼。 刚走到楼下,只听得三楼西侧响起一声稚嫩清越的声音:“凌瑶小姐今日所出题目是一副对联,能对出下联的公子,可与凌瑶小姐共度良宵。” 此言一出,莳花馆里立即陷入寂静之中,突然间哗声大作,所有人都神情激动,隐隐有疯狂之色。 这倒也不怪这些人会如此兴奋,因为以往即使有人能回答出花魁所出题目,也只能与其喝酒谈天,欣赏其出色艺技。与花魁共度良宵?那是想都不能想的。 而今日钟凌瑶却说只要能对下联就可以与她共度良宵,岂能不让这些人疯狂。 直到苏时走到莳花馆门口时,里面的人才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个纤细的身躯,满怀期待的等着钟凌瑶所出的上联。 小姑娘也没有让这些人失望,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上联便是烟锁池塘柳。” 苏时此时正要跨出莳花馆大门,突然听到小姑娘所出的上联,心中一惊,差点一个踉跄栽在地上,他急忙稳住身子,回头吃惊的看向楼上。 第十六章 谣言 不只苏时听到这上联后震惊不已,大厅之中的人听到后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又变得沉默不语,莳花馆内突然间又陷入一片死寂。 苏时脑袋里一片混乱,不可思议的看着那纤秀的身影,喃喃说道:“这上联不是……” 翠浓忍不住在一旁说道:“不错,这上联就是苏将军府二公子苏时在秦府所出的上联。” 苏时猛然看着她,吃惊道:“你也知道?” 翠浓苦笑道:“岂止我知道,此联只怕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了,说不定还会传遍大乾。” 苏时一呆,在他看来,此联虽然精妙,但若说要传遍整个京城甚至大乾,又未免太夸张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苏时。” 苏时更加不懂了:“这又关苏时什么事?” 翠浓笑道:“因为今天苏时在秦府夸下海口,说这天下的才子都无法对出这副对联,还说只要有哪位公子能对出下联,他愿意解除婚约,成全秦家小姐与这位公子的美满姻缘。” 苏时差点跳了一起,他破口大骂道:“卧槽!这是谁在乱造谣,而且还造得这么离谱。” 这谣言成功的把苏时塑造成一个狂妄到极点、不把天下才子看在眼里的人,已经不知道会引起多少人的口诛笔伐。这已经不是把苏时架到柴火上烤了,根本就是把苏时往火炕里推。 看着苏时激动不已的样子,翠浓奇怪道:“沈公子怎么知道是谣言?” 苏时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难道他现在要打自己的脸,说自己就是苏时? 他只得苦笑道:“以常理就可判断,哪有人会把自己未婚妻子拿来作赌注的。” 翠浓掩口笑道:“其他人也许不会,但这个苏时吧,却未必做不出来。” 现在苏时总算知道自己的形象声誉到底有多差了,只要说到他,似乎无论多么离谱的事都变得合情合理。 苏时叹了口气,他的心情立即变得郁闷起来,不过随即他又感到疑惑不解:“凌瑶为什么要征求这副对联的下联,而且要作这么大的牺牲?” 翠浓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三楼,幽幽说道:“凌瑶这样做是为了报秦之道秦大人的恩情。” 苏时听了一呆,他怎么也无法把秦之道和风月场所里的花魁联系在一起,问道:“秦大人于凌瑶有恩?” 翠浓点头道:“钟凌瑶本是宦官之女……” 听到这里,苏时打断道:“是官宦之女吧?” 翠浓白了他一眼,说道:“宦官之女。” 苏时一呆:“那宦官不是太监吗?怎么可能有女儿?” 翠浓微笑道:“义女。” “哦。”苏时白了翠浓一眼,显然责怪她自己不讲清楚,继续问道:“然后呢?” 翠浓摇头道:“凌瑶来莳花馆时间不长,大家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多,所以秦大人对凌瑶有何种恩情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凌瑶是宦官钟离川的义女,十年前她的义父犯了事被斩,而凌瑶也因而受到牵连,从此沦落风尘。” “在闲聊时凌瑶曾说她的命是秦大人所救,而且也有人看见她与秦家小姐秦楠相见,据传两人的关系还很亲密。” 苏时摸了摸自己鼻子,钟凌瑶居然是秦楠的闺中密友,这倒出乎他的意外,也不由对这个钟凌瑶有些好奇。 “秦家想与苏家解除婚约,只不过那苏家二公子提出了这么个难题。”随即她低声对苏时说道:“虽然大家口头上都说那苏时狂妄自大,但私底下对他这上联却是赞不绝口,据说就连那些老夫子都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感慨道:“也许正因为如此,凌瑶才会出此下策。” 苏时笑道:“钟花魁这样做未必就是下策,若有人能对出,说明此人必是饱学之士,与凌瑶小姐也算郎才女貌,而两人共度良宵自然也会被传为佳话。” “话虽如此,但哪一个女子又何尝不想与自己心仪的男子共度良宵。”翠浓突然心生几许无奈,然后默默说道:“而凌瑶此举,未必就能得偿所愿” 苏时突然眨了眨眼睛:“若是我对出这下联,我能否成为她心仪之人?” 翠浓故意仔细上下打量苏时,含笑说道:“单以相貌而言,与凌瑶倒还相配,只不过你能对出下联吗?” “我这里倒有一个下联可勉强相对。”说到这里,苏时打了个哈欠,说道:“只不过凌瑶小姐却并非我心仪之人。” 翠浓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话,此联几乎已经传遍整个京城,而京城汇聚了天下英才,但众多文人墨客都对此联都一筹莫展,翠浓又怎会相信年纪轻轻的苏时能对得上来。 此时莳花馆内稍有才华的人无不在冥思苦想,但苏时知道这些人就算想破脑袋也绝对无法对上,而凌瑶的打算自然也就落空了。 不过在苏时看来,这对凌瑶而言未必就是坏事。正如翠浓感叹那样,即使她们身处烟花之地,但依然对第一次的良宵之夜充满着幻想和期待。 此时天色已晚,一轮圆月高挂在夜幕之上,将整个京城笼罩在它清辉之下。 此刻苏时对这莳花馆再无留恋之意,便对翠浓说道:“姐姐,我走了。” 翠浓也没有挽留,只是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结果?” 苏时摇摇头,说道:“没有人能对出此联,所以姐姐你也不必在此等候结果,早点休息才是。” 见苏时说得如此肯定,翠浓心生狐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苏时说道:“此对本就是千古绝对,这些人对得出来才奇怪。” 说到这里,苏时突然觉得一阵阵倦意袭来,更是连打了几个哈欠,打得连眼泪几乎都掉下来了。 与翠浓告别后,苏时走到大街上,此时街道上虽然依旧光彩照人,但街上已经空无一人,苏时缓步走在路上,倒突然间生出许多感触来。 原本今天他唯一的计划就是退还婚书,但在机缘巧合之下,这婚书却还他在怀里揣着。 第十七章 晨炼 苏时回到府里时已经很晚了,今日他经历了太多事,耗费了太多心神,让他身心有些疲倦,所以洗漱之后就上了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昨日苏时虽然睡得很晚,但今天他却起得很早。 起床之后,他先用冷水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在房间做起了热身运动,等身体活动开来微微发汗时,苏时打开了房门,然后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跑起步来。 苏时不得不加强身体的锻炼,因为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被原主人糟蹋不成样子了。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自己穿越过来,就以原来苏时的生活习惯,能活到三十岁就算命大。 所以苏时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就是每天早起跑一个时辰。 只不过当他从自己房间急跑到府门外时,心脏已经跳得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汗水如雨水般从他脸上流下,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要将肺部掏空。 苏时扶着门框不停的喘着气,等心跳稍稍平息下来,然后又在府里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一脸尴尬的回到房间。 回到房里,苏时仿佛全身骨头都散架似的瘫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所以当苏周走进房间时,苏时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苏周也没有理会他,自顾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然后看着他。 “你刚才在做什么?” 苏时双手枕着头,苦笑道:“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在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苏周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笑意:“你刚才在锻炼身体?” 苏时突然间不想与他说话,因为苏周对他说话的语气就如同看到有人用脚吃饭那么奇怪。 “你想锻炼身体为什么不找我?我可以帮你。”苏周继续说道。 苏时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提升体质而已,不是想上阵杀敌,更不想找死。” 他见过苏周的训练方式,那已经不能用变态两个字来形容,苏时相信如果以他的方式来训练自己,自己活不过一个小时。 见苏时的呼吸已顺,说话也有了精神,苏周缓缓说道:“你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苏时叹道:“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 显然昨天苏时在秦府的行为苏周已经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有很多疑问,而这些疑问只有苏时才能解释得清楚。 但他却不知道这些问题连苏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实在很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完美而又合理的解释。 “因为秦楠很漂亮,她让我心动。”过了许久,苏时才缓缓回道。 “你见过秦楠?”苏周有些疑惑。 “是。” “什么时候?” 苏时坐了起来,斜靠在床边,因为他知道这场对话持续的时间不会很短。 “就在昨日午时,玉带河边,我对秦楠小姐一见倾心,所以才没有选择退婚。” 这个解释是苏时能想到的最合情合理的解释,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那你和秦楠是两情相悦?” 苏时叹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随后苏时把从昨天他离开将军府以后发生的事情详细的给苏周叙述了一遍,至于诗词和莳花馆的事情自然隐而不说。 苏周听得很认真,当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后,表情也变得无比动容。 “这么说来,‘烟锁池塘柳’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苏时苦笑道:“当时不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嘛。” 他说得很轻松,但苏周却陷入极度的震惊之中。 当苏周接到孔文顺的拜贴之后,便立即派人打探到苏时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引得孔祭酒上门,但派出去的人却带回来一个令整个将军府都瞠目结舌的消息。 苏时要以一联挑战整个京城、甚至大乾的文人。 苏周在大惊之下,立即再次派人去调查为何会传出这种流言。 只不过从旁了解的信息都是一鳞半爪,直到听到苏时的叙述之后,苏周才终于得知全部真相。 苏周皱眉道:“你可曾听到关于这副对联的流言?” 这谣言既然已经传至青楼,而青楼本就是消息传送得最快的地方,苏时相信今日之内,谣言便会传遍京都。 所以他苦笑着点点头:“我想不知道都很难。” “那你准备怎么做?” 苏时这时反而看开了,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若要叫他去一一辟谣,他还不如躺在床上睡大觉。 所以苏时懒懒说道:“现在不是我要准备怎么做,而是京城这些文人要怎么做。如果他们在三天之内能对出下联,我就伸出脸让他们打,如果对不出来,那他们自然就会闭嘴。” 看着苏时如此表情,苏周担心道:“难道你就这么自信没有人能对出下联?” 苏时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看着他。 既然苏时对自己这么有信心,苏周也不再说什么,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张拜贴,说道:“今日申时,孔祭酒孔大人要登门拜访你,你可不要忘记了,而且千万不能失礼于人。” 苏时一听,心里大喜,他原本就准备去拜访孔文顺,倒没有想到孔文顺竟然会先来将军府。 他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拿起拜贴惊喜道:“孔大人要来?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招待孔大人。” 苏周既然从苏时这里了解到整个事情的经过,自然也隐约猜到了孔文顺登门拜访的目的。 苏周起身走出了房间,他刚走到院子里,一个身材魁梧,豹头环眼的人立即来到他跟前。 苏周淡淡问道:“苏时离开秦府后,又去了哪里?” 来人道:“莳花馆。” 苏周眉头微皱:“莳花馆?他去那里做什么?” 来人立即把苏时在莳花馆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苏周。 苏周听后,忍不住以手抚额,对苏时在莳花馆里的所作所为,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到了最后,他忍不住苦笑道:“那林德和赵荣二人最后如何?” 来人的嘴角罕见的流露出一丝笑意:“二公子离开后不久,林德和赵荣就准备离开,但此时却被拦了下来。这二人又惊又怒,便想找二公子,但莳花馆又岂会理他们。” “这两人既无钱财付账,又在莳花馆里大吵大闹。那莳花馆是何种地方,岂会把他们放在眼里?于是把这两个小人打了一顿,又派人去他们家里收了钱。这两人回去后又被执行了家法,只怕十天半个月都出不了门。” 第十八章 玉带河边 吃过早饭,苏时再次来到玉带河边,沿河而行。 河边景色依旧宜人,只不过此时苏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风景上。虽然明知再次邂逅秦楠的机会几乎为零,他还是想踫一踫运气。 玉带河边的游玩踏青的人比昨日更多,熙攘的人群在玉带河边川流不息,苏时一眼望去,处处都是人头攒动,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恍惚。 河边的人群依旧议论纷纷,而议论最多的依旧还是苏时。 “想不到苏时那厮竟然如此猖狂,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副对联,就敢藐视天下才子。” “此人不学无术,却又想卖弄学问,不过是沐猴而冠、哗众取宠,徒增笑料耳。” “而且那厮为了扬名,竟不惜以自己婚约为赌注,确是卑鄙小人行径。” “想那秦家小姐无论是品性还是才情,都是第一流的人物,却遇到苏时这样的人,真是令人惋惜痛心。” …… 说起苏时的人品,所有人都众口一致,把他说得一文不值,然而当有人提及那对联时,每一个人又顾左右而言他,却没有人回应。 苏时倒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连续两天都上了京城的热搜,不过对此也只是洒然一笑,毫不在意,反而被河堤上的各类摊贩所吸引。 凡人口稠密之处,必会引来各种小摊小贩聚集,这情形倒是古今相同。 沿河的摊贩虽多而杂,但杂而不乱,摊贩四周都保持得极为整洁,而且甚少有高声叫卖者。 因为沿河游春的人除了显贵子弟外,大多都是文人墨客,而这些人不但有些孤高,多少还有些洁癖,因此那些摊贩无论是叫卖还是做事都显得小心翼翼。 现在已是午时,虽然大多数游春的人都带得有吃食,但在这些摊贩前还是聚集着三三两两的游人。 虽还未入夏,但苏时步行了一个多时辰,加之身体虚弱,额头已微微出汗,同时有些口干舌燥。 他四处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人正在贩卖乌梅汤。摊主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双鬓已经灰白,面容憔悴,神情显得郁郁寡欢。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他身边,穿着虽然朴素,但容貌清丽,明眸善睐,显然是一个美人坯子。 不过也许生意不是很好,小姑娘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哀愁。 苏时来到摊贩前,那中年人立即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公子可是渴了?是否来一碗乌梅汤清热解渴?” 苏时点点头,说道:“来一碗。” 小姑娘立即拿出一个粗陶碗,用木勺为苏时舀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的递给苏时。 苏时向小姑娘点头以示谢意,然后喝了一口,酸甜的感觉立即盈满口腔,而且带着淡淡的花香。汤饮顺喉而下,让苏时心中的燥热顿时有所消减,精神也为之一振。 “不错,这乌梅汤很好喝。”苏时忍不住赞叹道。 那小姑娘见苏时喜欢,心中一喜,脸上的忧愁倒也消退不少。 “公子喜欢就好。”小姑娘轻声谢道。 苏时感觉双脚有些酸楚,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有歇脚的地方,忍不住问道:“有没有凳子让我坐坐?” 中年人急忙把凳子端出来,然后用衣袖扇了扇,说道:“公子,如不嫌弃,请坐。” 苏时笑道:“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多谢了。” 那中年人见苏时贵而不骄,彬彬有礼,反而有些局促不安,嘿嘿笑了笑又回到了摊子后面。 为了不打扰摊主生意,苏时将凳子挪至树林边,然后坐在木凳上,斜靠在大树上,端着粗陶碗,一边品尝着乌梅饮,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立即心清人静,显得无比悠闲自得。 这时一阵如同夜枭般难听的笑声在苏时耳边响起,然后这个声音带着几分恫吓的说道:“陈昂,你欠的钱几时还来?” 苏时被这难听的声音扰乱了清静,心中不喜,微微皱眉,然后转过头看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人站在那中年人面前,目光凶狠的看着那中年人,脸上赫然一道刀疤从左眉梢直至嘴边,更显得恐怖吓人。 跟在他后面的两人一高一矮,皆是面目狰狞盯着他们。 陈昂看着这凶神恶煞的三个人,脸上瞬间换去了血色,而那小姑娘已经惊恐的躲在了他身后。 陈昂心中害怕,不停施礼陪笑道:“杜护院,我今日才刚出摊,可否再宽限几天?” 杜横冷笑道:“宽限几天?你如今连店铺都没有了,就凭每天这两桶乌梅汤,只怕连每天的利息都还不清。” 这时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假惺惺的说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如此辛苦,把你女儿抵押了,不但你的欠债可以一笔勾销,还可以赚得二两银子,何乐而不为?” 陈晓澜宛如一只受惊的兔子躲在他父亲后面,双眼惊恐的看着如同恶魔一般的杜横。 原本唯唯诺诺的陈昂,见在光天化日之下,杜横也敢打他女儿的主意,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杜横厉声说道:“你休想打我女儿的主意,否则……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 这争吵声引起了周围的人注意,无数目光投在了陈昂和杜横身上。有人看见杜横仗势欺人,心中愤愤不平,就要作势上来打抱不平。 杜横环视了一周,然后从怀中掏出几张欠条出来,大声说道:“此人欠钱不还,有欠条为证,我来此不过为追讨欠债,无意打扰诸位雅兴,还请见谅。” 杜横也知道游人之中多是有身份的人,若有人上前插手,今日之事便不好了结,所以立即抢在前面发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原本还想上去打抱不平的人纷纷退了下来,无奈的看着苏昂父女。 杜横斜眼看着陈昂,阴狠的说道:“陈昂,如果你今日再不还钱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昂心中绝望,正欲操起扁担与杜横拼了,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店家,你这乌梅汤的确很好喝,再来一碗。” 杜横皱了皱眉,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俊俏的贵公子毫无形象的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陈昂叫道。 第十九章 生意 杜横见苏时虽是一身便服,但容貌气质都是第一流,知道他必定非富即贵,一时间也不敢造次。 他走到苏时面前,抱拳说道:“见过公子。” 虽然乌梅汤有清心提神的效果,但苏时习惯了午休,又在暖阳之下,睡意一阵阵不停袭来,所以他不停的打着哈欠。 “我们认识吗?”苏时一个哈欠过后,淡淡说道。 杜横缓缓说道:“在下杜横,是东源质库的护院,这陈昂欠债不还,不得已才来追讨,若打扰到公子,还请公子海涵。” “东源质库?”苏时仿佛觉得此时阳光有些刺目,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以手遮目,看了看杜横,继续说道:“你们追债与我无关,只是天热心燥,我不过想再喝一碗乌梅汤而已。” 杜横见苏时无意插手,心中松了口气,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三兄弟也不敢打扰公子,就在此静候。” 杜横看似粗鲁,实则心细。 只要这位贵公子不插手,他也不便扫了苏时的面子。京城的这些贵公子都是任性跋扈的主,如果得罪了这些人,平生风波反而不美。 况且陈昂父女已是笼中之鸟,再等一等也无妨。 此时陈昂已惊慌失措,一心只想保护女儿,两只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杜横,因此对苏时的话充耳不闻。 苏时无奈之下只得再次高声叫道:“店家,再来一碗乌梅饮。” 陈昂这才清醒过来,见杜横退在一边,似乎对苏时极为忌惮,心总算安稳了一点,只不过仍然不敢有所行动。 陈晓澜从她父亲身后探出脑袋,偷偷看着苏时,苏时对她微微一笑,又向她扬了扬手中空碗。 苏时目光柔和、神情和善,让陈晓澜惊恐无助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而且她发现凶狠的杜横对苏时极为忌惮。 她快步走到铁桶前,为苏时又舀了满满一碗乌梅汤,然后端着这碗乌梅汤向苏时走来。 陈昂正要阻止,但陈晓澜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而杜横的两个小弟同时也看了看杜横,询问他是否就此动手。 杜横也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就这样,陈晓澜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来到苏时面前,双手将乌梅汤递给苏时。 苏时接过碗,然后对着陈晓澜微笑道:“一个人喝汤有点无聊,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陈晓澜急忙点头,她心思灵巧,猜出苏时的身份很高贵,如果他肯出手帮忙,也许可以令他们摆脱目前的危机。 “你叫什么名字?” “陈晓澜。” 苏时喝了一口乌梅汤,然后又忍不住赞叹道:“去去遥相忆,西风动晓澜。这乌梅汤很好喝,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见苏时根据小姑娘的名字随口便吟出一联诗来,原本看热闹的人不由得吃惊的看着他,而在一处偏僻之地,一双如诗如画的美眉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仰慕。 苏时连四周那些人的神情都没有在意,自然无法注意到人群之中的秦楠。 这时苏时又喝了一口汤,继续问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欠债?” 见苏时提起了伤心往事,陈晓澜的眼眶立即有些湿润,她急忙用衣袖擦拭着眼角,向苏时讲述他们的遭遇。 陈昂原本在城东经营着一间小铺子,虽然无法大富大贵,但也能让一家人衣食无忧,而一家三口也是其乐融融。 变故发生在两年前。陈晓澜的母亲芸娘生了一场大病,陈昂与芸娘夫妻情深,不惜代价也要医治。不过后来芸娘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落下了病根,家中的积蓄也因此耗费一空。 保住性命后的芸娘身体虚弱,不但无法做事,而且还需要有人照顾,更重要的是芸娘每日都必须以药物保命,而这些药物昂贵无比,渐渐的陈昂便入不敷出。 到了最后,陈昂实在无法,只得将铺子抵押给东源质库借了一笔钱给芸娘养病。 芸娘虽竭力阻止,甚至几次都想自我了结,以免拖累陈昂父女,但几次都被女儿发现阻止了。 就这样拖了一年多,芸娘还是去世了。而陈昂因此欠下的巨额债务,即使把店铺抵了也无法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