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傲雪》 第一节 北方有凤雏 一 大陆北域有一个村庄,名为丰雪村,每逢冬季大雪纷飞,落在田地、砖瓦之上宛若盖上一层棉被,甚是曼妙。 那一年雪落得极早,十月末雪花已是漫天乱舞,扛不住寒冷的村民已是在壁炉中点燃了炭火。 谢家后院,一处平日里阴冷得可怕的屋内,这个秋末竟是破天荒地燃起了一炉炭火。 原来是谢家四少爷的偏房小妾,要生产了。 小妾嫁入谢家三年,三年之中饱受冷眼相待,仅是因为那一个“庶子偏房”的名头。 不过古怪的是,与小妾同辈嫁入谢家为人妻的女子,头一胎甚至是头二胎,都是闺女,无一男孩。 这可把卧床不起多年的谢老爷愁坏了,若是没有男娃,谢家捱到下一辈可以说是断了香火,这可怎么让他有脸面对九泉之下的谢家啊! 然而就在谢家老祖准备寻那下下之策时,四儿子的偏房却是传来怀孕的消息,由多名神婆推演之后,答案出奇的一致! 男娃! 自那之后,偏房被冷落许久的后院,人流纷至沓来,烟火气一下子浓郁了许多。 十月怀胎至秋末,伴着小妾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唤,好几名接生婆匆匆赶去,想要趁着天黑之前将孩子生下来。 屋外的一张藤椅之上,脸颊削瘦的谢老爷破天荒地出来吹这最为忌讳的冷风,尽管周围满是火炉围着,但仍不免咳嗽不止。 “儿子呐,等孩子生出来了,一定要好生教养,这攒了好多辈的福气才生出来的男娃娃,可要撑起我们谢家呐……老夫我有预感,这个孩子日后定然成就非凡啊!” 谢老爷不住地咳嗽,但是脸颊之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一旁谢四少爷弯着腰点头,即使这般弯身,腰板也比往日里挺拔不少。 身为庶子,空有一肚子文墨,既不会练武也不能经商,在谢家大院之中可谓是十分不得势。 如今其小妾若是顺利产下一子,那此子身份会从庶出一跃成为谢家嫡长孙,他四少爷的地位也会随之拔高,保不准多年以后也会是另一名“谢家老祖”。 后院之中谢家的四个儿子神色各异,围在谢老爷的身旁,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里屋之内偏房夫人以及一众接生婆满头大汗,手忙脚乱之间床榻之上已满是殷红的鲜血。 床榻之上,年仅二十二岁的女子,额上青筋暴起,脸颊甚是苍白,嘴唇干裂,其上鲜血在牙齿的紧咬之下,丝丝溢出。 “啊————” 偏房夫人一声惊叫,使出浑身最后一道力气,随即脑袋一斜,吃力地瘫软在床榻之上,口中大气只出不进。 “哇哇哇——” 接生婆满脸欣喜,第一时间并没有估计床榻之上那可怜产妇的状况,而是低头抱着怀中被褥里面满是鲜血的婴儿,往其下一看,笑容更盛。 “老爷,老爷,是个男娃娃!” 接生婆的大喊声回荡在整个谢府之中,整个府邸先是一寂,随后一道颤抖的大笑声响彻而起。 然而就当谢老爷的大笑还未完全落下之际,暗沉的天际忽然一亮。 尽是血红! 这宛如血神降世的天际仅是一方,那笼罩在谢府头顶的那方狭小天际。 周围千里仍是暗沉。 谢家老小不解,只是谢老爷的咳嗽在这一刹加剧了许多。 “轰隆——” 天际之中,一线红色闪电沿着东西两处径直排开,放眼望去仅有手指头粗细,然而随之传出的雷声却是极为骇人,乃至到了摄人心魄的程度。 谢家虽然以经商为主,但是家中不乏实力出彩的本家坐镇长老。 说时迟那时快,就当一道闪电趁着众人失神,想要朝着后院里屋砸落而去的时候,一道身影自不知几许深的老屋之中掠出,迎面朝着天际冲去。 “诸位莫怕!有老夫护老小周全!哈哈哈哈……就让三爷我看看,这小小雷电之中,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如天际惊雷一般贯耳的大喝声从半空回响而开,落入所有人耳中。 谢老爷等一众谢家人,见到是三爷出手,心中一块悬空大石稍稍放下三分。 三爷是堂堂武道四境高手,腰断瀑、掌断流,是在一方小地盘足以开门立派的人物,对付区区一道闪电,应该不足挂齿。 三爷身着一身暗金色长袍,仅仅几息时间便是与那诡异的血红色闪电撞击在一起。 谢家人屏息望去,不过转瞬之后,神色却是僵硬在了脸颊之上。 只见半空之中,三爷的身体骤然僵硬,随即那道不过手指粗细的闪电,穿过他的天灵盖,径直击落在里屋的屋檐之上。 三爷的身子就像那断线的风筝一样,伴随着又一声雷鸣,重重砸落在院落中的一处废墟内。 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不到,在方圆三镇百里有着不弱名声、极强实力的武道四境高手三爷,居然在这道看起来“不痛不痒”的闪电面前,连一回合都撑不下去。 那盘旋在谢家府邸上方的血色乌云,似乎并没有给任何人过多反应的机会,只见其中烟尘缭绕,相互摩擦之间,又一道血红色闪电蓄势待发。 这一刹,整个谢府上下的人,皆是面如死灰。 谢老爷紧闭双眼,若是十里开外,谢家洞天的那位老祖宗,从关中出来,事情…… “嗡——” 两鬓斑白的谢家老爷轻闭上的双眼,再度猛然睁开,他用尽全身气力,撑着藤椅两侧的把手,坐直身子,探出两条退化许多的细弱小腿,脚掌轻轻蹬地,朝着谢府高墙之外的天际张望。 他的双腿这一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刹那之后波及到全身。 惊恐之余,周围四个谢家儿子,都是注意到了老父亲的异样,顺着其目光朝着那处天际看去。 夕阳余晖之中,一道瘦弱身影踏风而至。 那人脚点虚空,脚底虚空宛如水波泛起涟漪,波动扩散之间,盘旋在谢府头顶的血色乌云剧烈震动起来。 遥远天际,那道瘦弱矮小的身影,仅仅几息时间,便是立于一种谢家老小的头顶。 他仅是向下瞥了一眼,众人就感觉心中的一块巨石彻底落下,整个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而下。 谢老爷近乎老泪纵横,让四少爷将他从藤椅上搀扶而起,对着头顶那道身影微微行礼:“老祖……” 原来,在这谢府存亡之际,那闭关长达十年的老祖,终是出关,拯救偌大一个府邸于危难之间。 老祖颔首,将视线自身下一众人身上抽离,双眼微眯,望向身前的血色乌云。 乌云之中蕴含的劲力,使其心神一凝。 老祖指尖轻弹,深吸一口气,双袖骤然生风,膨胀开来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下一息,两者相撞,天昏地暗! …… 翌日清晨。 一阵阵锣鼓声中,谢家老小将三爷的尸首埋进了谢家祖坟中。 谢老爷一路被四少爷搀扶着,一刹忽然顿住脚步,轻叹一声,“昨日多谢老祖宗出手了,要不然谢家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呢……” 前方大步前行的老祖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同样是顿住脚步,偏转过身来:“昨天晚上生下的小子呢,带来给我看看。” 他又略作思量,干咳了一声说道,“生下那孩子的女人,当赏。” 闻言,一旁搀扶着谢老爷的四少爷眼神微微波动,插嘴道,“孩子的母亲,昨天夜里就死了。” 老祖并未有多少唏嘘,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了奶妈怀中的襁褓。 襁褓之中,婴儿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将老祖上下打量了一通,竟是没有被他有些狰狞的面目吓到,反而是伸出小手指着老祖的鼻子,乐呵呵地说出了第一句话,“老头,嘿嘿,老头。” 话音落下,就连老祖在内的一众谢家老小当场呆滞。 二 “少爷,少爷,别跑啦,老身跟不上啦……” 一名满头银丝的老妪,手提一双绣花小鞋,围绕着后院那棵桂花树转圈。 在她的前面,是一名刚超过树根没多少的男孩,男孩光着脚丫子不住地奔跑,全然没有将那在谢府中一人之上万人之上的“管事娘娘”放在眼里。 两处廊道之内,站着不少围观的婢女仆人,他们都是相视一眼,随即掩嘴轻笑。 偌大一个谢府,也就只有那被一众老爷公子捧在手里怕碎、含在嘴里怕化的大少爷,能够将老妪捉弄得如此焦头烂额了! 男孩自然便是五年前,伴着几道雷劫出生的谢家独苗。 老爷绞尽脑汁,最终才是在族谱的最上面,添上“相才”两字。 即使北域距离当今朝堂甚远,但是大庆朝方圆万里领土之中,没有一家,没有一人不以入朝为相为终身抱负。 文相不才,手捧文书“之乎者也”,没甚实权。 武相大略,手持利剑“挥斥方遒”,傲视群雄。 谢老爷将那不幸将三爷劈死的雷劫视为“祥瑞”,能够让谢家这个小独苗一飞冲天的大好兆头。 小相才一边绕着桂花树奔跑,一边偏转过头来,满是笑意地望向管事娘娘。 老妪一只手撑着桂花树,另一只手提着绣花小鞋子,张开嘴巴,漏气似的从一口缺了不少的牙齿中吐出许多热风来。 桂花飘香,香气萦绕在小相才的鼻子边,他猛吸一口,脸上尽是陶醉的笑容。 或许多年之后,当他孤身一人坐在那座城外的山坡上时,还是会回想起这样的桂花香。 毕竟深秋方才盛开的桂花树,整个大庆,也只这一块儿有。 “咚咚咚——” 后院的院门被人叩响,小相才的身子顿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逐渐被失落代替。 撑着桂花树的老妪方才将手从树干上挪开,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小相才,宠溺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然后弯下身子,温柔地逐一抬起小相才那两只肉嘟嘟的小脚掌,将两只精美的小绣花鞋套了上去。 小相才将鞋子穿好,便是抬起头来朝着院门看去。 一身长衫的四少爷,已是站在了那儿。 小相才嘟了嘟嘴,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去,一把跳进四少爷的怀中。 四少爷满面笑容,忙里偷闲地抽出一只手掌,将两鬓的风霜朝后敛了敛。 “相才,咱们去老祖那里练武吧?” “哦,又要去练武了。” “是呀,你以后可是要挑起谢家大梁的男子汉,怎么能不认真练武?” “为什么小巷那边的孩子们就可以天天在外面玩耍?”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咱们家小相才可不是一般的孩子,所以才没那么多时间玩呀。” “爹爹,我不想练武,我真的不想练武,我不想每天都和老祖宗那个只会凶我的老头子在一起……” 四少爷怀中的小相才说着说着,就把脑袋埋在父亲的肩膀上怀中哭了起来。 他哭了许久,不知为何却是想起娘亲来了。 小相才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一角皎洁的白云,白云很快就被风刮散了。 父亲曾经说过,娘亲是往西边去了,是那种一去不复返的“去”。 父亲也说,每一个人这一辈子都会有这么一次去,一次去了就回不了头的旅程。 但是在旅程之前,要将一切遗憾都弥补。 小相才隐约知道,自己娘亲没有什么遗憾。 因为他记得,娘亲的排位,在祠堂一众夫人席的最上头、最中央。 就这样,在迷糊之中,小相才就被四少爷抱着往后山走去。 那位不近人情、不苟言笑的老祖,早已是悬浮半空盘腿而坐,听得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方才缓缓睁开略显浑浊的双眼。 老祖瓮声瓦气,语气略有些不悦道,“谢文卿,今个儿怎么又晚了?” 四少爷听得老祖唤自己本名,自然是不敢懈怠,赶忙放下怀中小相才,牵着他的小手,快步向前朝着老祖走去。 他掀起衣摆,双膝归于泥土之上,对着老祖磕了一头,“老祖赎罪。” 老祖一甩衣袖,柔风掠出,将没回过神来的四少爷一把卷下山去。 只留下小相才一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小相才攥紧小拳头,牙齿咬紧嘴唇,不知道面前这个凶巴巴的老头子,今天还要用什么招式来“折磨”自己。 老祖缓缓起身,身形落于地面之上,走上前去如同往常一样抚了抚小相才的脑袋。 他手掌触及相才脑袋的之时,双眼之中的浑浊稍稍消散,眼瞳变得清澈了一些。 清澈之中的欣慰与沧桑交杂在一起,不过仅仅只是停留了几息,便再度被灰色所充斥。 老祖抽回手掌,干咳一声转过身去,望向山下交错的房屋,缓缓开口。 “马步一时辰,挥拳五百下,踢腿八百下。” “温习过后,石头上的三卷武书,须尽数浏览一遍,争取将其中箴言熟记于心。” “明白没有?” 小相才闻言,尽管嘟着嘴小声嘟囔几句,不过还是按照老祖所说照做。 山坡之上,削瘦老者站在一旁,注视着一丝不苟扎着马步、踢腿挥拳的幼童,微微点头。 不过老祖浑浊的双眼之中,满是不甘与辛酸,所有的苦涩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而那双眼望向满脸怨言舞拳踢腿的幼童时,却是再度被笑意所充斥。 “恨就恨吧……” 小相才的衣衫不知道被打湿了多少次,汗水自衣角处滴落而下,渗透进下方的泥土中,在一个个脚印的碾压之下,土地变得紧实了不少。 从正午练到黄昏,这远不是一个五岁孩子应该承受的一切。 秋末时分,小相才就想和老祖说,自己不想练武了。 不过在见到老人倒竖的双眉之时,却是将到嘴的话吞到了肚中。 这一吞,就是十个春秋。 每一天正午到黄昏,孩子都是在山坡之上按照老祖的一言一行练武。 不知不觉之中,山坡竟是矮上了那么几寸高度。 小相才也长高了,脑袋早已是过了后院桂花树的大半。 老祖的眼睛,却是一天接着一天浑浊了…… 第二节 少年意气盛 一 俊秀少年坐在高大宅院的屋檐之上,手中拿着一只啃了半边的鸡腿。 “汪汪——汪汪——” 屋檐之下,通体漆黑的恶犬,抬起头来望向上方的少年,大声吠叫。 少年眉头一皱,低声嗔怪道,“大黑狗别叫!好不容易捱到老头子去了西天,咋了,小爷我累死累活练武十几年,难得两年清闲时光,碍你眼啦?我告诉你,你但凡再多叫两声,我手中的这半个鸡腿,你想都别想!” 大黑狗听到“鸡腿”两字,立刻变得安静许多,先前那双满是凶戾的双眼立刻变得乖巧许多。 少年笑骂一声“狗娘养的”,随即松开手,趁着鸡腿急速下坠的期间,脚掌轻点瓦片,朝着不远处的巷口掠去。 “相才——回书房念书——” 少年身形掠动的下一息,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形,自谢府转角处的廊道中探出身来。 那人两鬓如霜,身形相比十年前更加削瘦。 四少爷撑着一旁石柱,叹息着望向着少年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环视四周这些年来,显得越发破败的宅院,笑容中的苦涩更甚。 三年前,谢家老祖在一次闭关中走火入魔,连同整座谢家后山都在那次爆炸中毁于一旦。 自那之后,偌大一个谢家宛如被白蚁蛀空的大树一样,愈发摇摇欲坠。 谢相才身形几个闪烁之间,就来到了巷子之中。 他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之上,干咳一声,几道自转角去冲出。 为首的一个面容削瘦以至于凹陷其中的少年,弯着腰跑到谢相才跟前,摸着脑袋嘿嘿笑道,“谢老大,今个儿怎么那么早的天就能跑出来啦?” 谢相才一把推开身前少年,“瘦猴,小爷我好歹也是堂堂谢府大少爷,那么一小处宅院还能束缚着我不成?去去去,别碍眼……” 他将视线转向瘦猴以及一众少年的身后,却是没有看见往日那道十分熟悉的身形。 谢相才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问,“紫韵呢?” 一众少年听得谢相才提及“紫韵”两字,脸上的神色骤然僵硬而下。 瘦猴的面色尤为难看,他脚步微微向后,然而身子刚挪动半步,却被谢相才一把扯住衣领。 “你们这副表情什么意思,我问你们,紫韵呢?” 瘦猴深吸一口气,勉强在脸颊之上撤出一抹分外难看的笑容来,“谢老大……大嫂她……被拉去吃酒了。” 谢相才眼神一变,声音更加低沉,拳头紧握发出“咯吱”声响,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什么酒席?” “喜酒……” “谁家的喜酒?” “她自个儿家里的……” “主家,是,谁?” “武馆林家……” 这一刹,小巷之中安静到了极点,所有少年都将目光转向谢相才那张极为震怒的脸颊。 谢相才不顾三七二十一,转过身来朝着不远处的谢府狂奔而去。 瘦猴见状,五官几乎都快扭曲在了一起,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身后一众少年道,“都和你们说了,不要告诉老大,怎么就不听呢……老大虽然身手好,但是抢亲的那是林家啊……人家可是开武馆的啊!” 一众少年面面相觑,心想他娘的不是你这个杀千刀的告诉谢相才的吗? 一名中等身材的少年轻声问道,“虽然……谢府难道还怕林家吗?” 瘦猴一怔,叹息着吐了一口唾沫,不再言语。 “砰——” 谢相才一脚踹开谢府紧闭的大门,巨大声响惊得病床之上皱眉浅睡的谢老爷猛地坐起身来,满头冷汗。 一旁老管家关上窗户,叹气着走到老爷身旁,轻轻拍了拍其后背,柔声说道,“是相才少爷,火急火燎地回来,换了一套大红衣裳,又不知道往哪里冲去了。” 谢老爷面色煞白如纸,他捂着有些绞痛的胸口,长吐出一口气,沉默良久之后方才开口,“相才这个孩子啊……老成,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管家老成扶着谢老爷,让其再度平躺下,“老爷是望孙成龙,相才少爷天资绝世,所以老祖这才用常人难以忍受的方法磨砺他……只能说少爷心性还需打磨,不能明白老爷和老祖的用心罢了……” 谢老爷微微点头,并没有闭上眼睛,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两道身影,笑容十分苦涩,“看来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都盼着老夫去呢。” 老成脸色微变,赶忙出声道,“老爷身子骨还硬朗着,勿要妄自菲薄。” 谢老爷虚弱一笑,随即手掌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两份信件,神色十分郑重地将它们递给老成,“老成,这是老夫和老祖两人的遗书,整个谢府就只有你和四子能够让我放心了……四子身子骨本就孱弱,在府中与其余三个弟兄的关系也僵着,我去了之后,还望你将这两封信全部交到相才的手中……” 老成面容沉重地将两封信件接过,替谢老爷盖上被子,脚步逐渐向后,缓缓退出房间。 房门之外,一名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正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老成见状,脚步僵硬,面色挣扎地从怀中取出一份信件,交付到他的手中,开口道,“大代理,这是老爷的遗书。” 中年男人是谢老爷的大儿子,谢府的嫡长子。 大少爷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遗书撕成碎片,面容冷峻,“以后就别叫大代理了,身为嫡长子,整个谢家本就应该是我的,谢相才那个小子,即使武功出色,也不配!” 老成一言不发,仅仅是低着头站在原地。 大少爷刚准备转身离开,似是想到些什么,转过头来看向老成,嘴角微微上扬,“你大可放心,你的家眷我已安顿妥当,毫发未损。” 老成紧绷的身子这一刹松懈下来,声音颤抖道,“多谢……家主。” 话音落下,老成视线模糊。 房间之中,谢老爷睁着双眼,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最终万物漆黑。 “相才啊……爷爷尽力了……” 二 彩衣街尾,烟花楼。 平日里向来平淡的酒楼,今个儿却是颇为热闹,其中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 大厅之中,十数桌酒席已是准备妥当,人群簇拥之间,是一名身着黑红色锦服的高壮青年。 此刻青年脸颊之上满是笑意,搂过一旁矮上一个脑袋的少女肩头,对着周围一众宾客朗声致谢。 少女紧咬嘴唇,丝丝鲜血自柔软的唇中渗透而出,又被其咽回肚中。 烟花楼外,两名衣着朴素的中年汉子,看了手掌之中罗盘转动的方向,抬起头来看了看刻有“烟花楼”三个大字的牌匾。 左侧那位皮肤黝黑、面容稍显狰狞的汉子,朝着酒楼里面稍作张望,有些不确定地偏头问道,“老二,确定是这里?” 身旁,皮肤白皙,唇上留有两撮小胡子的汉子沉吟片刻,甩了甩手中罗盘,最终指针还是指向酒楼之内。 他方才确定地点了点头,“是这儿,没错了。” 语罢,两人一齐朝着酒楼里面走去,走至一处人群围拢的地方,黑汉子伸手拍了拍身前一名宾客的肩膀,开口问道,“喂,这他娘的是谁家的办的酒席?” 那名宾客转过头来,看到黑汉子的模样,被吓了一跳,立刻像见了鬼一样朝着一旁躲去。 白汉子将周围一众宾客的衣着面容打量一番,摇头苦笑,将黑汉子拉到身后,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随即拍了拍身前一人的肩膀。 那人转过头来,将白汉子上下打量一番,略有些不悦道,“汉子,何事?” 白汉子笑着将手中铜钱递给对方,问道,“敢问这是谁家办的酒席?” 那人接过铜钱,脸上的神情显然是和蔼许多,“你是外乡人吧?这是丰雪村开武馆的林家办的订婚宴,你若是有空,随了份子钱就能坐下吃酒!” 白汉子闻言微微点头,与身后的黑汉子对视一眼,随即目光一同转向人群中央的青年。 想必这订婚的林家公子哥,就是他们要寻的人了。 两人将林家公子林岩上下打量一番,眉头不约而同地蹙在一起。 这家伙壮实归壮实,但他娘的会被师父那古灵精怪的老家伙看上? 白汉子劝住快要发作的黑汉子,独自上前去交了一两份子钱,随后拉着黑汉子找了角落处的两个位置坐下,耐着性子喝起酒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当所有宾客坐回座席时,首席处一名矮个子中年男人起身,高高端起酒杯,朗声大笑道,“感谢各位父老乡亲赏光,来参加岩儿的订婚宴,我先干了!” 矮个子男人自然便是林岩的父亲,林家武馆的馆主林北斗。 林北斗一连将三杯酒灌入肚中,脸颊已是微微泛红。 众宾客一齐鼓掌,目光皆是汇聚在林岩以及其身旁那名默不作声的少女身上。 “林公子,走一个!” “走一个!” “走一个!” 不知是谁率先起哄,鼓着掌想让林岩搂住少女啵一个。 林岩大笑着起身,也不多说什么,野蛮的一把搂过少女纤腰,便欲将大嘴靠上去。 黑汉子将手中酒杯掷到地上,抹了一把嘴骂道,“老二,师父他娘的铁定搞错了,这玩意儿会是让咱们带回去的小师弟?” 白汉子面色纠结,照理说师父给的罗盘定然不会出差错,为何这次…… “砰——” 就当林岩快要亲上少女之时,酒楼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黑白两汉子听得这个动静,下意识地朝桌上的罗盘看去。 本来平静的指针,此刻竟然是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最后停留在酒楼的大门处。 两人面色一凝,随即不约而同地一齐看向大门处。 被踹开的大门前,一个身着大红色袍服的少年,正满脸怒容地站在那里。 黑汉子见状大喜,一个夺来酒席上的酒壶,张开嘴将其中酒水尽数灌入肚中,“他娘的,这才对嘛!” 一身红衣的谢相才,此刻近乎是怒发冲冠,双眼死死盯着被林岩搂在怀中的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开,她!” 在场所有宾客面容呆滞,张着嘴巴吐不出半个字来。 被林岩搂在怀中的少女,倏地抬起头来,双眼震动地看着一袭大红衣裳的少年,嘴唇颤抖,眼眶逐渐变得红润。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林岩怀中挣脱开,朝着谢相才伸出一只玉手,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林北斗的笑容僵硬在脸颊之上,手中酒杯被其重重搁在桌面上,他强压住心中火气,沉声问道,“你是谁?今日是我儿订婚大喜的日子,若来者是客,我林家愿意奉为座上宾。” 谢相才剑眉倒竖,“我是来,砸场子的!” 林北斗听得砸场子三个字,脸色彻底阴沉而下,喉咙之中发出几道低喝,只见三道身影自角落处闪踱而出,将谢相才围拢在其中。 三个实力不弱的林家学徒,正对中间那一袭大红衣裳、风头胜过林岩的少年虎视眈眈。 “既然是来闹事的,那就不要手下留情,记住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们的!” 林北斗喝声回荡在偌大一个酒楼之中,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直到这时方才回过神来。 三名学徒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逐渐向着中间的谢相才逼近。 谢相才挽起衣袖,目光仍旧停留在少女的身上。 “喝!” 三人一同迈出一步,裸露而出的手臂之上,青筋暴起,骨骼震动发出咯吱声响。 三只拳头一齐探出,朝着谢相才胸膛砸去。 “滚开!” 谢相才眼神冰冷,脚掌仅仅只是朝前一踏,一股气浪席卷而开,将是三个学徒掀飞了出去。 白汉子两根手指捻着胡须,饶有兴致,“呦呵,看来小师弟的体内,有着先人所赠啊!” 黑汉子一怔,微眯着眼眸感受一番,微微点头,“上丹田和百汇之间,有一股极为浑厚的原生力,不过它们六神无主,想必留下之人已经死了。” 白汉子微微点头,“不过小师弟似乎没能力控制这些原生力,想必还没有学到真谛呐……” 语罢,两名汉子皆是一愣,对视一眼,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谁说过这少年最终会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啦? 但是两人不约而同地这么想。 师父那老家伙的徒弟,可都是我行我素的臭小子啊! 林北斗见三名学徒被谢相才一脚震开,眼神微变,心中逐渐警惕。 整个丰雪村,真真切切会武功,能够将天地之间的原生力容纳入体的武者并不多,面前这个少年,显然不是凡夫。 如此年纪就有这样的身手,很明显是大家子弟。 林北斗强压下心中极度的不满,从座席之上抽开身来,绕开酒桌,来到谢相才身前。 他将跟前少年上下打量一番,深吸一口气,强作平静问,“这位公子,究竟为何来我林家的酒席上闹事?可否报上家父姓名,若是相识或许能够……” 座席之上,忽然有一人将这少年认了出来,高声说道,“是谢家的小少爷,谢相才!” 林北斗到嘴边的话被噎住,眼瞳微微一缩,将谢相才再度打量一番,终于是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 他吐出一口气来,嘴角弧度逐渐上扬。 林北斗与谢家的大代理素来交往甚密,自然是知道谢相才对于谢家来说算什么,对于大代理来说算什么。 这送上门来的机缘,怎能不接? 谢相才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仍是那般怒不可遏。 他双眼仅是在林北斗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便是再度转向酒桌后少女的身上。 谢相才高声说道,“紫韵,难道你真要嫁到林家吗?” 少女低着头,默不作声,豆大眼泪如断线珍珠,接二连三地落在酒桌上。 林北斗终于是明白,谢相才来砸场子的意图。 他微微偏转过身子,目光仅仅只是在紫韵父母身上一扫,二老便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双眼之中尽是不安与惶恐。 两人只不过是在巷口开了一家小纺织间,平日里的日子饥一顿饱一顿,能够被林家看上已是万幸。 林家如日中天,武馆的生意越发火爆。 二老怎么不知女儿对谢家的小少爷有情有义,但是如今的谢家“世风日下”,日后景况还是未知之数,他们不愿让女儿冒险。 更不愿让哭了大半辈子的自己冒险。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一众宾客皆是错愕,一齐看向那一巴掌抽在少女脸颊上的老人。 “快说啊!快让这个谢相才滚蛋!你现在是林家的媳妇!你说啊!” 紫韵的母亲强忍着泪水,望向脸颊之上满是泪痕的少女,厉声喝道。 丝丝鲜血自少女嘴角流淌而下,她的整个身子微微颤抖,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少女用力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看着林北斗身前一喜红衣胜血的少年。 “你走吧!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少女似是用尽生平力气,吼出这一句让自己彻底心碎的话来。 谢相才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巴,脸颊之上的怒容逐渐消散,转而化为不甘与不信。 他脚步蹬蹬向后两步,良久之后方才稳住,他声音沙哑,“我不信,你说过的,会一直喜欢我的……” 少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刹崩塌而下,他不停地摇着头,不停摇头,直到头晕目眩,直到酒桌后的少女由小声啜泣化为放声大哭。 林北斗见到如此模样的谢相才,不由“噗嗤”笑出声来,“这世道,拳头硬,才能把喜欢的姑娘揽进怀里,不是吗?” 谢相才骤然抬起头来,他怒视着林北斗,“是你!一定是你强迫紫韵的!” 林北斗不置可否。 少年缓缓直起身子,周身衣衫无风自动。 手臂上本被挽起的衣袖,被气浪震得散落而开,直直垂落到地面之上。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拳头之上隐隐有着流光闪烁。 这一刹,座席处一黑一白两个汉子不再言语,正襟危坐,正视少年。 谢相才脚掌轻点地面,身形化为一条模糊黑线,朝着负手而立的林北斗冲去。 林北斗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劲风,身形不退反进,全身变化的唯有那对淡眉。 双眉微皱。 此子过于惊人,年仅一十五岁便是有如此身手,若是任凭其发展,日后林家定然不会有一天安稳日子,想必也会是与其联手的谢家大代理的心腹之患。 在此除了吧…… 林北斗周身劲气翻涌,无形气浪形成一个漩涡直冲烟花楼顶。 他缓步向前,一只手掌之上,遒健经络交错纵横。 林北斗练武三十载,丰雪村中除去多年以前被雷劫轰死的谢家三爷,以及那几年前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谢家老祖,一败难求! 谢相才的身形转瞬便至,停于林北斗身前,双拳探出,强猛劲气将冗长的衣袖震得爆裂而开,火红碎片漫天飞舞,宛如血雨纷飞! 双拳与手掌相碰,这一刹,整个烟花楼内先是一寂,下一息,风暴自拳掌撞击的中心处扩散而开,将周围靠得近的酒桌掀飞而去,菜肴佳酿散落一地,极为狼狈。 “噗——” 谢相才双拳仅是与那只手掌触碰刹那,脸色便是一百,随即抽回手掌,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紧接着身形急速退后,重重撞击在酒楼大门前的石柱上。 “轰——” 整个烟花楼随之一震,只见石柱上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酒桌前的少女双眼骤然睁大,当其想要朝着倒地不起的谢相才冲去时,一旁满脸愠怒的林岩却是将其死死钳住,让少女动弹不了丝毫。 谢相才挣扎着努力从地上爬起身来,十分不甘地抬起头来,然而四肢已是酥麻。 “相才,别偷懒!现在偷一分懒,日后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就要多一分不好受!” 少年回想起往日里练武时,老祖坐在巨石上的呵斥。 他握紧拳头,一下下重重砸落在地砖上,直到地砖碎裂,拳头之上血肉模糊。 只恨力不足,无法将喜欢的姑娘留在身边! “相才!你走吧!走啊!别起来了!” 紫韵脸颊涨红,不管身旁林岩与父母的怒斥,失声痛哭。 谢相才嘴唇颤抖,已是无力的双臂,再度放在地面之上,撑着地砖,支撑着身子缓缓从地上爬起。 少年摇摇欲坠,一双眼睛满是不甘地看向不远处的林北斗。 上丹田之中,无数紊乱的原生力撞击着壁障,试图破体而出,然而却找不到一条明了的路来。 林北斗眉头一挑,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能有力气站起来。 不过他清楚,谢相才已是樯橹之末。 林北斗嗤笑一声,迈动双腿朝着谢相才一步步走去。 角落处的座席上,黑白两汉子对视一眼,身子瞬间消失在原地。 两人拦在谢相才的身前,将林北斗的去路堵住。 林北斗脚步当即顿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过还是略微后退些许,将黑白两汉子上下打量一番。 “呼——” 黑汉子袖口一挥,一股劲气射出,撞击在林北斗的胸膛之上。 “噗——” 林北斗眼瞳一缩,一口鲜血被其喷吐而出,其中夹杂着破碎的内脏。 黑汉子不爽地瞥了林北斗一眼,“看看看,看你娘的!把小师弟打坏了,定然把你那什么狗屁林家灭了!” 白汉子转过身来,在谢相才错愕的目光中,架起他的胳膊,朝着酒楼之外掠去。 黑汉子环视一圈,最后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身形骤然消失不见。 白汉子架着谢相才,朝着人流稀少处掠去,然而一道身影,却迎面朝他们冲去。 架着无比虚弱谢相才的白汉子,迫不得已停下脚步,注视着面前身材极为高挑的少年。 少年身着一袭长袍,脖子周围缠绕着一圈洁白的绒毛,面容俊朗棱角分明,使得天地失色,女子动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嘴角尽是鲜血的谢相才,声音极为平静,“是谁动手的。” 谢相才吃力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少年,勉强扯起一抹笑容,“傲雪,没事……” 少年没有理会谢相才,偏过头来问白汉子,“您能告诉我,是谁动的手吗?” 白汉子强压住心中的震惊,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少年,“是开武馆的林北斗,他儿子抢了谢相才的姑娘。” 少年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多谢”,随后便是埋头朝着烟花楼冲去。 黑汉子身形紧随而上,眼中尽是震动。 “这他娘的什么狗屁丰雪村,应该叫他娘的卧虎藏龙村!一个村,两个天生武根,像话吗?” 他暗骂一声,随后与白汉子架着陷入昏迷的谢相才,朝着村外掠去。 第三节 凤雏出深院 一 谢相才从模糊之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丰雪村外的一处小山丘上。 他有些恍惚地坐直身子,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注意到了不远处山坡上正在火堆前烤着什么的两个汉子。 白汉子耳朵灵光,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将手中串着肉的木签递给身旁黑汉子,掸了掸衣服上的枯黄野草站起身来。 他伸了一个懒腰,朝着谢相才走去,脸上的神色格外懒散。 谢相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依稀记得面前的白脸汉子是将自己带出烟花楼的家伙。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微微行礼,“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救。” 白汉子随意摆了摆手,探出来拍了拍谢相才的肩膀,淡笑道,“体内伤势好些了吗?” 谢相才活动了一下手脚,轻轻点头,“只是还有些虚弱,没什么疼的地方。” 白汉子略微颔首,转过身去眺望远方,天际之上,一行大雁正变动着队形,朝着南方飞去。 他忽然开口,“谢相才,你知道这些鸟要飞到那里去吗?” 谢相才一怔,他并不奇怪为何白脸汉子清楚自己的名字,沉吟片刻之后微微摇头,“我只知道,它们飞往暖和的南方去。” 白汉子笑而不语,回转过身来,注视着少年的双眼,“你想去南方吗?” 谢相才不解,良久之后微微摇头。 不远处,黑汉子闻言急得直跺脚,扯起嗓子大喊大叫起来。 白汉子没有理会跳脚的黑汉子,仍旧是笑着望向谢相才,半晌之后轻轻点头,“没什么事了,你回家去吧。” 谢相才若有所思,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仍然是十分恍惚地朝着身后的村庄缓步走去。 少年拖着残破的大红衣衫,缓步走在青石砖铺成的街道之上。 本来嘈杂的街道,在少年身形出现的片刻,立刻变得安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谢相才一身破碎的大红色衣衫上,安静了片刻之后,各自交头接耳。 谢相才轻闭双眼,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谢府门前。 谢府。 整个谢府之中,安静得可怕,唯独只有管家老成低低的啜泣声,回荡在偌大一个府邸之中。 谢相才缓缓睁开双眼,当他看见大门前悬挂的两只写有“奠”字的白色灯笼时,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 他一时间变得不知所措,拼了命地在脑海中搜寻着是谁去世了。 “扑通——” 谢相才张着嘴巴,双膝重重跪在大门前的石阶下。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自其后行出,手持一根荆条。 谢相才微微抬头,双眼无光地望向台阶之上,面色难看的大少爷。 大少爷一步步走到谢相才的跟前,地下头,手中荆条缓缓抬起,“啪”的一声,重重落在谢相才的后背之上。 “老爷知道了你去林家闹事,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死了。” “医师说,他老人家最少还有五年清福可以享!” “都是因为你,谢相才,因为你的任性!” 大少爷手中的荆条一下一下落在谢相才背后,在其上留下一道一道狰狞的血痕。 府门后,四少爷瘦弱的身子,出现在谢相才模糊的视线之中。 少年低着头,没有脸面与父亲的双眼对视在一起,只能默默忍受着大少爷手中荆条的责罚。 大少爷眼中的戏谑越发浓郁。 既然你要修道,那我就先毁你道心,看你如何修道? 良久之后,谢相才的后背变得血肉模糊时,大少爷方才缓缓松开手中荆条,其手掌同样是鲜血淋漓。 他转过身来,看向身后一众谢家老小,将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掌高高抬起。 “家不可一日无主,我手中的这是老爷的遗嘱,遗嘱中命我为谢家新一任家主,可有人有异议?” 大少爷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谢府上下,就连老成也停下那轻轻的啜泣。 他抬起头来,湿红的双眼之中满是无奈。 四少爷身子仿佛在这一刹越发佝偻,佝偻到近乎贴到地面之上。 谢相才好似将整个世界隔绝在了脑外,眼前仅有的,只是记忆中祖父抱着自己,大笑道“谢家有望”的模样。 二 夜深人静,谢相才仍是没有睡着。 一来是因为背后的剧痛,二来是因为内心的煎熬。 “咚咚咚——” 房门在某时忽然被人轻轻叩响,谢相才勉强抬起头来,望向门外那道熟悉的矮小身影。 “老成,进来吧。” 门外的老成听到这声低语,轻轻推开房门,走进房中。 老成走到谢相才的床边,拾起落在地上的膏药,掀开谢相才后背上的薄纱,在狰狞的伤口上再抹上了一层药。 谢相才一言不发,他知道整个谢府之中,对祖父最上心的就属老成,祖父因为自己而死,老成一定也会在心中怪罪自己吧! 老成像是能够听到谢相才的心声一样,叹息着将药罐搁置在一旁的桌子上,起身走到窗户旁,将敞开的窗户轻轻关上随即低声道,“相才少爷,老爷的死,不怨你,老成也不会怪你。” 谢相才将脑袋埋在被褥中,声音含糊不清,“大叔说,爷爷是被我气死的。” 老成再度回到床边,身子坐在床榻的角落处,“老爷的死与所有人无关,是命数到了……想当年,相才少爷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医师就说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是少爷你的出生,才多给了老爷十五年时间。” 谢相才身子一颤,从被褥中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颊来,心中觉得无比委屈。 他嘴唇颤抖着,伸出手来抓住老成的手臂,一言不发。 老成同样也是默不作声,许久之后方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来,塞到了谢相才的掌心之间,“这是老爷临走前交给我的,说是老祖留给少爷的信件。” 谢相才微愣,低头望向掌心之中略有些泛黄的信件,嘴巴蠕动了好半晌, 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夜色逐渐褪去,东边天际悄然泛起一抹鱼肚白。 初晨的阳光斜射入窗户之际,谢相才方才从床上爬起身,背后的伤势一夜之间居然是尽数痊愈,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 谢相才借着阳光撕开信件的封口,将其中老祖生前留下的遗书打开。 “小相才,老祖已去,切勿挂念。” 刚瞧见这几个字时,谢相才的视线不自觉地变得模糊。 昨日在烟花楼中,他方才明白,拳头不够硬的滋味是何等难受。 若是老祖还在人世,也会责备自己是个窝囊废吧! 谢相才紧接着朝下看去。 “谢家世风日下,是天道定数,老祖以身违背天意,内心郁结以至于二十年前已是酿成心魔,本就苟延残喘于世,本来希望渺茫,直到遇见了你。” “老祖见你甚喜,以至于心魔都消散了大半。在十五年前的雷劫当中,老祖感受到极强的天道轮回,这应该就是古籍中所说的历法之劫,是天纵奇才诞生的标志,扛下雷劫之后,老祖便是庆幸谢家复兴有望!” “然老祖陨落劫数已定,只得将七十余载在体内凝聚而成的原生力尽数留在你的体内,望日后有一天你能够将它们尽数炼化。” “后山之中并无他物,整个谢家最宝贵的也就只有老祖这一身的武功。老祖将其尽数传于你,还望日后相才勤加修炼,再度扛起我谢家大旗。” “炼化原生力的心法老祖写在了信件之后,望珍重,望深悟。” 谢相才手指摩挲过粗糙的信纸,口中低声喃喃着谢家老祖的名姓。 窗外阳光尽数射入屋内,落在少年的肩头。 谢相才将翻过信件,其后仅有十个大字。 “世间本无法,无法即随心。” 少年默然,显然不能领悟其中的深意。 或许多年之后,经历了更多的变故,谢相才方才能够明白“无法即随心”这几个字中的深意。 三 谢相才穿过连廊,最终在四少爷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窗外,顺着缝隙朝里看去,桌子旁,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谢相才推门而入,站在了两人的身前。 四少爷从书桌旁坐起身来,望着谢相才柔和一笑,眼角周围蔓延而开,如枯树纹理一样饱经风霜。 “两位先生,这就是犬子,谢相才,今年一十五岁了。” 四少爷一瘸一拐地走向谢相才,偏转过身来看着桌前两名面色不一的汉子,淡笑着介绍道。 谢相才眼神复杂地望向似笑非笑的黑白两汉子,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说辞来,只与两人说了些许客套话。 四少爷接着看向谢相才道,“相才,背上的伤好点了吗?” 谢相才咧着嘴扭了扭胳膊和后背,“好多了,爹!” 四少爷并不惊讶,想来是先前与那桌边两名汉子交谈过的缘故,他继续说道,“这两位是南域来的先生,正在代师收徒,他们逐一家访,想找合适的孩子。” 语罢,他眼中尽是笑意,望向谢相才的双眼之中尽是期待。 谢相才心中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想要自己去拜师学艺。 但少年仍是微微摇头,“我走之后,您一个人在谢府,大叔会给您安生日子过吗?有我在身边,至少能够多一份保障,今日起我便再去练武,让拳头硬到所有人都动不了我们父子。” 四少爷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捋了捋两鬓白霜,眼角皱纹因为更盛的笑意蔓延而开。 这一刻,他心中的苦涩终于被欣慰冲散。 四少爷本以为,自己的儿子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只知道抱怨练武、厌弃读书。 其实,谢相才心中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想说,只是偶尔装傻。 四少爷抽回思绪,对着黑白两汉子弯身微微行了一礼,随后拉着谢相才走到屏风之后。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谢相才,声音略有些沙哑,“相才,听爹一句话,随两位先生去吧。” “我不去。” 四少爷仍没有正对着谢相才,“你留在谢府里,你大叔会一直把你视作心腹大患,谁都清楚,他刚愎自用性情冷血,你爷爷在遗书中绝对不会立他为家主……被他处处为难,你还能安心练武吗?去吧,爹一个人在府里没事,只要我十指不沾家事,安心读书,日子还是很舒坦的……” 谢相才眼眶逐渐红润。 四少爷再度说道,说话的同时身子微微颤抖,“你爹我没用,读一辈子书,即使心中有不平气,也没法子尽数说出口,说到底还是拳头不够硬。爹不希望你留在谢府,继续当那井底之蛙,而是希望你走出去,真真正正地行万里路。爹呢,就在这等着你,等着你学成归来,带爹享清福。” 话音落下,两道破风声响起,还没等谢相才回过神来,便是被两名汉子架着朝屋外掠去。 “放开我!放开我!” 谢相才拼命地挣扎,怎奈何两个汉子力气大得惊人,没有给他半点挣脱的机会。 最终,少年放弃了挣扎,低头望向地面逐渐缩小的谢府。 “爹,儿子走了,您多保重……” 第四节 外城一年期 一 这是谢相才头一次行走在云朵之间,整个身子飘飘然地置于柔软之间,甚是美妙。 不过美妙归美妙,他的双腿早已是发软到失去知觉的地步,若非黑白两汉子各自架着其一只胳膊,恐怕不免落到地上摔得个粉身碎骨。 三人凌踏于虚空之上不知多久,方才缓缓落于一处空旷的青瓦转世铺砌而成的地面之上。 迎面秋风吹来,吹得谢相才一阵钻心的寒冷。 少年落于地上,双腿因为长久未曾着地而抽筋,好在白汉子趁其踉跄之间一把搀扶住,这才没有让少年在一众进城百姓面前丢脸。 谢相才好半晌方才适应了自己的双腿,这才不需要白汉子的搀扶。 他抬起头来,看着简陋城门之上的三个大字,不禁陷入了沉吟。 半晌之后谢相才偏过头来,看向黑白汉子两人,不解地问道,“先前在路上不是说,我们要去的是南域千曲洲的清梦城吗,怎么现在到这东风城来了?” 如今谢相才隐约能够摸清楚黑白两汉子的性情,所以干脆直勾勾地看着白汉子,等着对方回答。 白汉子微微点头,“我们的确到了清梦城,不过这清梦城极大,大到当今圣上不得不在其四周分立四座城池来分散其领地,以免一家独大。这里就是清梦城的东护城——风城。” 谢相才恍然,跟着黑白两汉子朝着城中走去。 进城迎面贯穿着一条小巷,小巷不宽,顶多四驱宽窄。 大庆朝置顶路面宽度,通常以马车为定量,九驾天子路,八驾武相路,七驾文相路,以此减少,以此类推。 此乃四驾路,正好够分城主的马车进城出城。 进入东风城,黑汉子已是不见了踪影,只有白汉子领着谢相才站在原地。 来来往往百姓的目光,皆是有些好奇地停留在谢相才的身上,见对方深秋时分便是套上厚重的外衣,不免有些惊讶。 白汉子拍了拍谢相才的肩膀,随即转身朝着一旁的一处酒家走去。 酒家名为“有朋”。 白汉子推开小木门,风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谢相才紧随其后,坐在靠窗的一处小木桌前。 白汉子懒散地走到柜台前,手指关节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 “有朋自远方来。” 他低声笑道,手指仍有节奏地敲动着桌面。 “不亦乐乎?” 一名少年自柜台后的门中走出,一头如雪般白皙的长发垂至肩头。 谢相才好奇地将柜台前的少年打量一番,对方的目光同样也是停留在他的身上。 少年从柜台之下取出一个不透光的小瓶子来,轻轻地搁置在桌面上,“喏,最新鲜的桂花酒。” 白汉子笑着接过桂花酒,揭开瓶盖闻了闻,鼻前香气袭人。 他盖上瓶盖,打趣道,“今番怎么是个桂花酒?” 白发少年郎灿烂一笑,他白了一眼白汉子,白汉子立刻收敛脸颊之上的笑容。 他方才接着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呐……” “远到之人,看来略有心事,桂花属火,饮一杯,散尽凄凉呐!” 白汉子想要将酒瓶递给谢相才,却是被少年一把拦住。 少年夺来酒瓶,从柜台之后走出,缓步行至谢相才桌前。 谢相才不解,伸出手来便欲接过酒瓶。 两手相碰,一股气浪瞬间扩散而开。 “嘭——” 炸响声自小酒馆之中响彻而起,只见谢相才与那白发少年,同时松开手,身形朝着各自身后倒飞而出,最终重重砸落在墙壁之上。 “咚——” 两人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谢相才疼得龇牙咧嘴,而对面的白发少年却是一副十分乐呵的模样。 白脸汉子目瞪口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发少年。 白发少年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再度回到柜台之后的门内。 “砰——” 白脸汉子刚准备开口说话,房门便是被白发少年猝不及防地重重关上。 他无可奈何,只得转过身来,对着狼狈起身的谢相才说道,“出发之前,师父他老人家就来信说,让你先在这东风城中待上段时间,再到那西云城待上段时间,一年之后,就能入主城了。” 谢相才错愕地看向白脸汉子,“一年?都要待在这个地方?” 白脸汉子无奈地耸了耸肩,“当初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咱们?” 谢相才惊疑一声。 白脸汉子这才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既然你已经入了清梦城方圆千里,那便算是拜入师父门下了。师父是清梦城的城主,自号不老仙,门下共有八名弟子。先前与我一同带你来的黑脸汉子是大师兄,我是二师兄,还有三师兄……你是八师弟,已是同门师兄弟,以后也别叫得那么生疏了。” 谢相才愣神,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七个师兄。 他紧接着问道,“那我在分城外的这段时间,谁来教我武功呢?” 白脸汉子二师兄爽朗一笑,“好问题!” 只见他转过身来,抬头看向三丈高的城楼,扯起嗓子大声喊道,“老七——小师弟来了——” 霎时间,整座东风城变得鸦雀无声。 好半晌后,一道极为慵懒的声音方才缓缓传出。 “来喽……” 二 秋风拂面,然而此番秋风,却让谢相才感觉不那么刺骨,而是有着一丝潇洒。 当他定睛看去的时候,才知道这潇洒的并非是秋风,而是那道自城楼之上缓缓飘落而下的身形。 他一袭白衣,一头柔顺青丝豪放不羁地散落在肩头。 那人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分明,随算不上十分俊秀,但却别具特色,让人一眼难忘。 青年手里抓着一只酒葫芦,盖子半开,刺鼻的酒气弥漫而开。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谢相才,有一阵风刮来,灌入他袒露而开的衣衫之中,开辟出两处天地。 青年将说手中酒葫芦递给谢相才,十十分认真地说道,“小师弟,喝一口!” 谢相才有些犹豫,可那青年不由分说地便是将酒葫芦塞进他的掌心之中。 青年叉着腰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紧紧盯着谢相才手中的动作。 谢相才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在青年目光的“威逼利诱”之下,还是鼓起勇气将盖子完全揭开,仰脖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水。 “噗——” 酒水刚与舌头触碰,一股辛辣感受便是从口腔直窜鼻子,下一息,一大口就从谢相才的嘴巴和鼻子里喷射而出。 “哈哈哈哈哈——” 青年捧腹大笑,豪放不羁。 随后他从谢相才的手中夺回酒葫芦,盖上盖子将其别在腰间,走上前去一个熊抱将谢相才揽入怀中,“咱们终于见面了,小师弟!我是老头座下七弟子,喊我七师兄或者老七就好!” 谢相才方才才被酒水呛得缓过神来,汇聚目光看向抽开身再度向城楼掠去的七师兄,眼中惊叹不已。 二师兄笑着摇头,“七师弟就是这点好,放浪不羁,随心所欲,还真让人羡慕啊!” 谢相才赞同地微微点头,“那我和七师兄学些什么呢?七师兄会些什么呢?” 二师兄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城楼上倒头呼呼大睡的七师兄,“会些什么啊……喝酒、作诗、神游。” 谢相才呆愣在原地,二师兄见状哈哈大笑,笑声落下之时,二师兄的身形已是消失在谢相才的跟前,青瓦砖铺砌而成的地面之上,仅留下白发少年先前给予的那瓶桂花酒。 少年走上前去,顿下身来,桂花酒瓶未开,酒香却已是弥漫而开,仿佛暖流流淌在他的鼻尖。 谢相才愣在原地,抬起头来向北张望,那里是家乡的方向。 三 谢相才在城楼下的酒馆里坐到后半天,七师兄方才清醒过来,一个翻身摔在地上,无所谓地爬起身后,就领着谢相才前往了他的住处。 住处在一条曲径通幽的小巷里,巷尾处仅有一扇不过一人宽的木门,木门之上颜色斑驳,两个手腕粗细的门环上,套着一个锈迹斑驳并且未完全锁上的铜锁。 七师兄管这个叫做,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巷尾洞天”。 闻得“洞天”二字,谢相才不免显得有些凄怆。 七师兄将住处那“虚张声势”的钥匙递给谢相才后,身形就犹如一道风一般消失在巷子中。 谢相才独自一人走到房门之前,轻轻取下铜锁,“咯吱”一声将门推开。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令得他用力咳嗽了几下,这才清除掉肺部的异样感受。 谢相才站在门前,环顾一圈屋内,才发现这真真切切是一间“陋室”。 住处仅有方寸大小,与他原先在谢府中的住处,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谢相才也没过多计较,本就是出来求学,学到本事最重要,住处什么能睡就行。 不过少年还不清楚,跟着这个只会喝酒作诗的七师兄,能够学到什么新本事。 谢相才花了一两个时辰,待得太阳近乎落下的时候,才将整个屋子收拾妥当。 傍晚时分的街道之上,缫丝做床的商贩都已是收摊回家,只有酒楼和买肉的摊贩还在营业,看来只能第二天清晨去置办新的被单被褥了。 谢相才活动了一番筋骨,这时方才感到肚饥,于是走出住处穿过小巷到街道之上寻觅些吃的。 通常这个时候,丰雪村的天色已近乎全黑,街道之上空无一人,只有点点星光亮堂在大家小家之中。 然而在东风城,此时的街道上仍是格外热闹,一些买着吃食和新奇玩意儿的小摊铺子上,悬挂着谢相才从未见过的玲珑小灯笼,格外好看。 谢相才慢慢地走在街道上,四处张望,眼中充斥了像孩子一样的惊奇色泽。 最终,他顿在了一处酒楼之前。 酒楼高三层,门前张灯结彩,两女妖娆。 谢相才不解其意,迈动脚步朝着看起来规模颇大的酒楼走去。 门前两女,见谢相才这般俊秀公子上前,皆是喜笑颜开,各自上前挽住对方一只胳膊,满面笑意,呢喃细语。 谢相才当即脸红了大半,赶忙挣脱开两人,朝着酒楼之中行去。 楼前牌匾——鸳鸯楼。 谢相才行至酒楼之中,刚准备找一处空座位坐下,一名年过三十但却风韵犹存的女子,摇着手中画扇子,扭动着不粗不细还算尚可的腰肢,一把挽住了谢相才的胳膊。 “好俊俏的后生!不知公子来我鸳鸯楼,是要寻哪位姑娘啊?” 女子是鸳鸯楼的楼主,金鸳鸯,年方三十五,虽年老但未曾色衰。 谢相才身子僵硬,虽然他原先在丰雪村中也算是个小霸王,但是从未来过如此烟花之地,此刻自然是被唬得不轻,声音都有些结巴,“我,我不是来寻,寻姑娘的,我只是来,来吃饭的。” 金鸳鸯将谢相才上下打量一番,见对方身长七尺相貌堂堂,如此气韵风度,不至于是个不谙世事的雏儿吧? 混迹在风月场许久的金鸳鸯,经过一番观察之后,终是在心中确认,面前这小子就是一只年幼的雏儿。 不免心中大喜。 她先佯装热情地将谢相才安排在一处视野开阔尚佳的座席处,在这里能够很清楚地看清楚大厅中央高台之上的歌伎舞伎。 谢相才见对方不再纠缠,心中放下三分心来。 金鸳鸯吩咐小二上来了好酒好菜,谢相才仍是有些心神不安,不过好在腰间银两充足,否则还没有底气动筷子。 高台之上舞曲甚妙,不过谢相才无心欣赏,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仍然是丰雪村那嫁人少女的一颦一笑。 谢相才细嚼慢咽,并没有因为肚饥就丢失了风度。 直到金鸳鸯的一声银铃娇笑传出,他方才缓缓搁置下筷子,抬头朝着头顶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 楼阁之上,金鸳鸯正挽着一只玉手,玉手的主人正是一名用红纱轻掩着半边脸颊的女子。 女子虽然看不清完全的容貌,但是黛眉微描,睫毛纤长,鼻翼修善,显然是一名姿色绝佳的女子。 谢相才都不免多看了两眼。 然而就是这两眼,使得其心脏仿佛被细针乱扎一样微微酥麻,酥麻之下带着一丝由衷的慌乱,使得少年赶忙再度低下头来。 这种感觉很奇特,谢相才在先前的十五年中,从未感受过。 周围一众正在饮酒的官人、汉子、车夫、商贩,一时间都将目光锁定在女子的身上,霎时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一瞬间周围那些陪酒起舞甚至是奏乐的曼妙女子,都变得黯然失色。 楼阁之上轻掩红纱的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大厅之中一道躲闪的目光,狭长的桃花眸子环视一周,最终十分有默契地与少年清澈的双眼对视在了一起。 两张年轻的脸颊,不约而同的一红,随即一同低下头来不敢再多看一眼。 新晋的花魁娘子,手指绞着裙摆外延的红纱,近乎翻出一朵花来。 一旁的金鸳鸯是个伶俐人,如何瞧不出花魁娘子的心意,眼神微微一动,心里萌生出一个有些动摇的念头来。 “楼主——” 一声高喊,只见一名龟公手持一卷卷轴来到金鸳鸯跟前。 金鸳鸯一个眼神示意龟公离开,随即当着花魁娘子的面,将卷轴摊开。 花魁娘子眼睛只是往卷轴之上一瞧,红纱之下的樱桃小嘴便是微微张开,难以合上。 金鸳鸯脸上笑容更盛,双眼不断往楼阁之下的谢相才身上瞥去。 原来是八公子呐…… 怪不得一表人才! 金鸳鸯终于是在心中笃定了那个方才还有些动摇的念头,对着一旁花魁娘子红红的耳尖低语了几句。 只见花魁的俏脸更红,甚至比红纱的颜色更加鲜艳。 “楼主……算了吧……” 花魁声音娇滴滴地说道。 金鸳鸯脸色微变,语气严厉了三分,“月滢,你父母将你送来我这鸳鸯楼,就是为了让你以后能够锦衣玉食,你可知这老城主弟子在清梦城方圆千里甚至万里是个什么概念吗?说难听点,这儿与皇城还有万里之隔,圣上说话不顶用,这片天地就属老城主地位和名望最高,能够和他老人家的座下关门弟子凑成良缘,岂不是一件美事?只要是个女人,都会挤破脑袋争取这个机会……” 月滢紧抿嘴唇,终于还是在一声叹息之中,从金鸳鸯的手中接过一枚绣球来。 她心不在焉地朝楼阁之下一丢。 金鸳鸯清了清嗓子,“被绣球砸中的人,能够和花魁娘子度过一夜春宵。” 话音落下,大厅之中的数十名男子,脸色立刻变得涨红,伸手踮起脚尖,试图抓住在半空漂浮不定的绣球。 楼阁之上,花魁指尖悄然探出,准备动用一股柔力将绣球推向低着头装模做样夹菜的少年。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微风自后方半开的窗户卷入大厅,绣球被吹得在大厅的半空之中旋转一圈,最终缓缓飘落在谢相才的桌前。 楼阁之上,花魁娘子与金鸳鸯都是愣住了。 好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呐! 说是无心实则有心,只不过天公作美,合了两者的心意。 不知是少年心中还惦记着那个丰雪村的少女,还是为何,迟迟没有起身拾起桌前那使得无数男子眼红到咬牙切齿的绣球,仅仅只是让它躺在地上,风吹不动。 金鸳鸯见状有些着急,“这位公子,何不将绣球捡起来,与花魁娘子共度一夜春宵?” 谢相才面红如潮,头大如斗,最终无奈于周遭汉子的怒斥、咒骂以及胁迫,起身将绣球拾起,鬼使神差地朝着楼梯之上行去。 少年一步脸一红,一步脑一热,最后一步落在楼梯最上级时,两颊已是红得快要渗出血来,一分惹人怜爱。 为何只有一分? 还有九分被不远处的月滢,新晋的那花魁小娘子揽去了啊! 谢相才手掌有些颤抖地抓住那枚绣球,倏地抬起头来,与那双红纱上的水灵眸子再度对视。 一时间天地寂静,寂寥无声。 月滢两根食指,早已被层层红纱包裹在其中,本来柔软的蚕丝将手指累得通红发肿。 一旁的金鸳鸯不由玩味。 新晋那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守身如玉小花魁,碰上这英俊风流潇洒的仙人弟子,擦出的火花居然是这般青涩。 金鸳鸯向来好利,但是面对如此心灵纯澈的两人,心中那埋藏许久的真挚感情都不免被勾起,不过很快便是被其压制而下。 她笑盈盈地朝着谢相才走去,指尖在他额前轻轻一点,一道淡粉色光泽从谢相才双眼之中一闪而过。 谢相才只感觉眼前一阵恍惚,随后竟然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月滢朝着阁楼深处的一间闺房走去。 第五节 笔下有真意 一 谢相才随着月滢步入满是花香的闺房之中,入眼即是一片淡红色,红色独特,异于朱红、深红、血红,是一种淡淡的趋向于粉色甚至白色的红。 谢相才仍旧头脑不清,被迷迷糊糊地拉到床榻之上。 月滢松开谢相才的手,脸颊红得可怕,她就这么站在绣床前,微微弯下腰,脑袋稍稍向前,打量着面前这眼神迷离的少年。 谢相才只感觉鼻子前一阵幽幽的芳香,他眼睛微微一动,一道劲气自百汇中流转一圈,随即顺着经络沉到他的下丹田之中。 他视线再度聚焦,只见一张美得发指脸颊凑得很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月滢发现了谢相才恢复正常的双眼,惊叫一声,立刻将脑袋抽回,跺着脚转过身去,娇躯不敢挪动丝毫。 谢相才感觉呼吸有些不顺畅,烦躁地用手掌拍着胸脯,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 屋外,金鸳鸯听见这个动静,眉头一挑,心想这年轻人终归是气盛,才牵起手来多久,就去进行下一步了。 闺房之中的氛围,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谢相才和月滢都在耗着,等待着对方开口说话。 然而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一方打破僵局。 终于,谢相才从柔软的床榻之上站起身来,他十指相扣,心中挣扎好半晌,方才开口说道,“姑娘,坐下歇会儿吧!” 月滢身子微微一僵,片刻之后终于松弛而下,慢慢转过身来,看向谢相才,盈盈弯身行了一礼,“多谢八公子好意。” 谢相才一怔,“姑娘知道我……” 月滢嘴角微微上扬,仅是一颦一笑,已是人间绝色。 谢相才收敛心绪,抽开桌前两张座椅,待得月滢坐下,自己方才落座。 他将茶盘上两只倒扣的瓷杯一只放在月滢面前,还有一只放在自己跟前,主动取来茶壶替两只茶杯斟满茶水。 月滢低着头,羞红着脸,就像不谙世事从不出门的深闺女子,偶然间屋子里多出一个男子,不用挪动身子,仅是那么看着,就足以面红耳赤六神无主了。 少年意气,白衣青丝,朱颜秀。 女子窈窕,红裙薄纱,眼波流。 两人将杯中茶水饮尽,各自红着脸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姑娘,我……” “公子,从何而……”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将各自的问题打断。 谢相才挠了挠脑袋,有些拘谨,“姑娘你先。” 月滢微微点头,“不知公子名姓年岁,又从何而来?”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咧嘴微微一笑,“我叫谢相才,虚岁十六了,从北边一个名叫丰雪村的地方来。” 月滢沉思,不自觉地朝窗外北方天际眺望,“北域……很远呢……” 谢相才叹息一声,转而问月滢道,“姑娘你呢?” 月滢盈盈一笑,“我叫月滢,就是离着不远的西云城人,与公子同岁,刚刚十五。” 少年摸了摸鼻子,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一言不发。 屋外弦月明,屋内少年静。 这一夜何来春宵美景,也无甚云雨之情,有的只不过是一对年少男女,各自揣着心事,坐在桌前,点起一支红蜡烛,相伴到天明。 二 谢相才迷迷糊糊地从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月滢的床上。 他的脸颊当即一红,扭头见到一旁无人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月滢已是起身,正在不远处的屏风后用温水泡着一条崭新的毛巾。 谢相才赶忙从床上爬起身来,走向屏风。 “谢公子,过来洗漱一下,就出门吧。” 月滢温柔的声音传出,令得谢相才心神微动。 谢相才捋起袖子,走到屏风之后。 他微微抬头,有些愣神地看向一身雪白长裙的月滢,木讷地站在原地。 月滢脸颊微红,将拧干的毛巾递给他,随后便是躲到一旁的小屏风后,不再露头。 谢相才有些失神,直到手中毛巾变得冰凉,方才缓过神,胡乱擦了一把脸,就将毛巾轻轻放入脸盆中,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房间之外,金鸳鸯笑盈盈地摇着画扇,她见谢相才走出房间,赶忙迎上前去,“八公子,昨夜如何啊?” 谢相才脸颊涨红,一言不发地将一只钱袋塞进金鸳鸯的手中,随后大步奔下楼梯,冲出了鸳鸯楼。 他低着头快步走回住处,刚到巷口,却是发现昨晚被自己紧闭的房门,居然是敞开了一条缝隙。 谢相才心中一惊,以为是进了什么贼人,当即加快脚步。 不过刚迈动些许,却是想起屋内压根没甚值钱的东西,只有几具坏桌烂椅,送给贼人贼人都不带看! 于是他姑且放慢脚步,缓步来到住处前,轻轻将大门推开。 推开房门时,谢相才不由愣在原地。 此时的屋内,可谓是焕然一新,所有的桌椅、板凳、乃至于床板,都是被翻新一通。 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上,多出来一块屏风,将房间分割成两处。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桌前坐着的七师兄笑着开口。 “小师弟,怎么愣在那里啊?” 谢相才甩了甩脑袋,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七师兄所为,当即走上前去拱手道,“劳烦七师兄,这些物件置办花了多少银两?我尽数还给师兄!” 七师兄随意摆了摆手,“一些家具,不值几个钱,你要是想谢我,空了请我喝酒就行。” 谢相才笑了笑,心中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心中想着日后有时间定要将这些钱财还给七师兄。 七师兄招了招手,让谢相才坐到身旁,随即从腰间取下一只别着的崭新葫芦。 葫芦上刻了一个“八”字。 他将葫芦丢给谢相才,谢相才一把接过,却不敢将其打开。 七师兄见状爽朗大笑,“放心,里面只是一些茶水,不是酒!” 谢相才挠了挠头,学着七师兄的样子,将葫芦别在腰间。 七师兄指关节叩了叩桌面,旋即站起身来,朝着不远处的屏风后走去。 谢相才紧随其后,他见到师兄略作肃穆的神色,知道对方是准备代师传道授业。 两人来到屏风之后,原本这处空地,多出了一张颇为宽敞的书桌,书桌之上,一张整洁的宣纸平铺而开,宣纸之前,立着一座挂满毛笔的架子。 砚台之上,墨砖、清水与砚台已是准备妥当。 七师兄破天荒地整理好衣衫,对着谢相才说道,“今日是我代师授业的第一课,小师弟,做好准备了吗?” 谢相才重重点头,随后正了正衣衫,捋起袖子,上前去磨墨。 七师兄眼中闪过一抹光泽,自顾自地说道,“善。” 求学者有灵性,来日自然是长。 谢相才研磨出铺满半个砚台的浓墨后,七师兄方才有所举动,他走到书桌前,拉开座椅,抬手取下笔架上一根拇指粗细的狼毫来,略搓笔尖,待得绒毛松散开来时,将整个笔头浸入墨水之中。 七师兄笔随心动,在宣纸之上留下道道墨迹。 谢相才定睛看去,随不解其意,但还是沉下心神。 七师兄在宣纸之上留下了一个“风”字。 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仅是偏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看向谢相才。 谢相才紧盯着“风”字,心中纳闷,这玄妙究竟在何处,这七师兄究竟是想要借这一个字表达些什么? 某一刹,谢相才双眼睁大了几分,宣纸上的字迹,悄无声息只见忽然放大几分,墨水在柔软的额纸张之上渗透而出,浓重而又臃肿。 少年猛然醒悟过来,在七师兄赞赏的目光当中,再度走到砚台之前,微微抬起装有清水的小壶,往砚台中的墨水了,兑上些许。 墨水过半,墨香弥漫。 七师兄再度抬起狼毫,在砚台盖上磨了磨,随即将笔头浸入兑了清水的墨中。 抬起笔,笔尖落在宣纸空白处,一个“风”字再次落下,笔锋凌厉,而笔态轻盈。 好一个“风”字! 谢相才抬起头来,七师兄亦放下笔抬起头来。 两者对视,七师兄开口笑道,“拳有拳法,腿有腿章,刀有刀锋,剑有剑意,万物各得其养,各有各的特点,根据自身调度加以改变,适应天道,善莫大焉。” 好在谢相才从小读书,否则还真不能理解七师兄这满嘴的文话理腔。 谢相才点头,风既然为风,那便是轻盈飘逸,第一次研磨墨迹厚重,经过晕染之后更显臃肿,显示不出“风”字的潇洒来。 少年心中了然,这第一课,七师兄想告诉他的是,万物需随自身特性和章法,施加演绎。 谢相才年幼时除去练拳便是读书,儒释道三家之言略知皮毛,不过了然熟记于心,知道这叫“道法自然”。 七师兄忽然惊呼一声,随即动静极大地坐在座椅之上,紧接着收敛神情,片刻后神色相较先前领谢相才来书桌前时更加肃穆,双眼凝视屏风,目光沧桑恍如穿越千载岁月。 下一息,他猛然站起身来,嘴角出现一道浅浅弧度,弧度随着其喉间传出的声响越发扩大,最终嘴角笑意与喉间低喃一齐化为近乎疯狂的大笑。 “笔来!” “纸来!” “酒来!” 谢相才脚步下意识地朝后,远观七师兄。 这一刹,紧闭的窗户被一阵大风吹开,窗外,一只蝇头狼毫,伴着一卷印花金边宣纸卷入屋内,掀去书桌上写有两个“风”字的纸张。 “美酒天上来!” 七师兄一把扯下腰间酒壶,将其中茶水尽数倾倒而出,转而酒壶口遥遥指向上空。 霎时间天地一寂,随即一道水流凭空出现,呈现一线,流入酒壶之中。 谢相才只感觉房间之内,酒香四溢,醇厚悠扬。 七师兄将“从天而降”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酒葫芦一丢,铺开宣纸,提起蝇头狼毫,点上些许墨水,振臂狂书,口中念念有词。 “既然是风,那就……” “妙哉妙哉,甚妙,大妙,绝妙!”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笔落诗成! 一气呵成! 浑然天成! 一旁的谢相才惊得呆住了,不仅是七师兄的风范,还有那诗的风范! 狂! 着实狂! 谢相才凑上前去,仔细观摩那印花宣纸之上的字迹。 远观狂草近观峰,左右相盼锋如龙。 少年凝目看向诗句,不觉开口喃喃吟诵,然而刚低语几句,太阳穴一阵剧痛,身形“蹬蹬”后退。 七师兄见状,缓缓收敛狂放大笑,待得宣纸之上的墨迹干透,将其卷起,再用细线一扎,随即便是将写有诗句的卷轴丢给谢相才。 谢相才见状大惊,下意识地双手将卷轴捧入怀中。 七师兄咂了咂嘴,神色有些意犹未尽,但是酣畅淋漓。 他弯身拾起地上的酒葫芦,带着三分醉意,走到谢相才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头,旋即转身走过屏风,朝着屋外走去。 “小师弟,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啦,其中有真意,自己领悟吧……” 七师兄清朗的声音回荡在谢相才的耳边,久久不散。 谢相才怀中揽着那卷诗,心中许久都未能平息。 第六节 酒馆小掌柜 一 谢相才将七师兄先前的一番话琢磨了好几个时辰,心中了然后,一口气方才彻底吐出。 虽然七师兄所说那“道法自然”的诀窍甚是为妙,但少年还是对这个世间,尤其老祖在其幼年时所说那“天道赠予”的武学一说,感到云里雾里。 谢相才仍然是有些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怀中捧着的那卷,写有“大鹏一日同风起”的诗句卷轴,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床头立着的柜子中。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少年低声喃喃,太阳穴上的隐隐泛起几分刺痛,不过早已是没有先前那般剧烈。 悄然之间,神海之中,一座璀璨的金色宫殿缓缓浮现出轮廓,不过这个模糊的轮廓仅仅只是在方寸神海的洞天之中停留了刹那,便是烟消云散。 日上中天,时间已过晌午,谢相才再次感到肚饥,于是夺门而出,冲出巷子。 谢相才不再刚往街道北边走,只能往南,瞧瞧有什么可以吃饭的酒家。 步行片刻,他的脚步停在一处酒家门前。 谢相才抬起头来,见到木门之上那一小块熟悉的招牌。 有朋。 一股熟酱油味从酒馆中飘出,谢相才犹豫了一下,随即推门而入。 “叮——” 风铃响起,随之飘出的一阵阵油烟。 谢相才循烟望去,只见一道白发背影,正在酒馆角落处半裸露的灶台前,忙活着些什么。 正在灶台前烧饭的白发少年,听到门口的风铃响起,下意识地半转过头来,再见到突然到来的谢相才时,眼中并没有多少惊讶。 谢相才站在原地,望着正轻车熟路颠勺翻炒的白发少年,心中一时间对铁锅中的菜肴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无一时,白发少年便是端着两只陶瓷碗走到谢相才跟前,朝着一旁的高脚桌努了努嘴,“吃饭吧。” 谢相才一怔,错愕地看着将两双碗筷放上桌子的白发少年。 他怎么知道自己要来吃饭? 不过谢相才还是拉开椅子,坐到了桌前。 他不自觉地朝碗里看去,心中有着几分期待。 毕竟先前看白发少年颠勺手法如此熟练,想来做出的饭菜定然也是色香味俱全。 谢相才目光缓缓向下,最终汇聚到了一只陶瓷碗中。 刹那之间,身子如遭重击。 他微微张开嘴,满眼难以置信。 碗中的米饭,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黑漆麻乌。 白发少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拿起一双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谢相才皱着眉头看向低头大口吃饭的白发少年,心中做了好一番天人大战,方才鼓足勇气,抬起略显沉重的木筷子,夹起一小块粘黏在一起的米饭。 他姑且将这看作是炒饭,炒饭入口,双眼微亮。 随后更亮。 谢相才有些惊异地抬头瞧了一眼面前认真吃饭的白发少年,随即立刻埋头,与对方一样大口扒饭。 没多久时间,两人一同把饭碗轻轻扣在桌上。 白发少年颇为满足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皮,自言自语道,“哎,我的厨艺还是这样出色。” 谢相才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卖相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味道的确是不错的。” 白发少年饶有兴致地看向谢相才,“怎么,卖相不好就不敢动筷子了?” 谢相才一愣,有些迟疑地轻轻点头。 白发少年嗤笑一声,十分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抬起一只手指指了指酒馆之外,那闭着眼倚靠在藤椅上呼声震天的白发老翁,“那你瞧瞧,这老头是个如何的角色?” 谢相才顺着方向看去,将那白发老翁上下打量一番,十分诚实地说道,“就是一个看门的老爷子,我们丰雪村门前的老人,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白发少年脸上嘲弄的神色更盛,他双手环抱胸前,“吃饱了,有力气了吧?出去让这老爷子给你来上一拳,看看是个什么感受。” 谢相才满眼鄙夷地看向白发少年,心中有半分疑惑还有半分不信。 少年练拳十几年,虽然算不得登堂入室,但好歹身强体壮颇有所成,不至于连一个老人家的拳脚都抵挡不住。 于是谢相才重重点头,大步朝着酒馆之外行去。 他的心中做好了一番估量:既然这个老爷子能够看东风城的城门,身手自然是不弱,不过说到底年岁已高,赤手空拳擒拿小毛贼不成问题,但是想要一发撂倒他这个自幼习武的七尺少年郎,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相才略感冒昧地走到老人跟前,清了清嗓子。 未等开口,老人便是下意识地睁开双眼,在看见身前站着的少年时,不由一愣,赶忙起身弯腰行礼,“八公子,老奴有失远迎。” 谢相才还是不太习惯别人称呼自己为“八公子”,赔笑了一番后,瞥了一眼酒馆里满脸坏笑的白发少年,转头正色望向看门老人,沉声说道,“老人家,还麻烦您打我一拳。” “啊?” 老人显然是愣住了,身子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相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再一次h认真地说道,“放心吧老人家,您尽管出拳,不要有任何顾虑。” 就在老人犹豫之时,一道极为凌厉的气息自北侧一闪而过。 他浑浊的老眼猛然一缩,随即低声自语,“属下知晓。” 老人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一步,对着谢相才拱了拱手,“八公子,老奴得罪了。” 语罢,城楼上空的云彩,刹那变色。 谢相才心中微凛,一股不安攀上心头。 “嘭——” 老人毫无花哨地一拳挥出,拳风挤压空气,发出清脆的爆音。 “着了那家伙的道了!” 谢相才惊呼一声,身形还未来得及躲闪,一道拳罡破开长空,当即朝着其面门上砸去。 拳罡看似声势浩荡,实则暗藏玄机,在其撞向谢相才面门之时,悄然分叉,化为无数细小流线窜入少年上丹田以及百汇之间的那一处小天地当中。 罡气汇入那些杂乱无章的原生之力中,仅仅只用了一刹,就是在一块难得的空地当中凝结出了一枚无色珠体。 珠体寂静了几息时间,随即发出一阵嗡鸣,嗡鸣声落下,混乱的原生力中明了出一条狭窄路线,自天灵盖直通腹部丹田处。 谢相才如遭重击倒飞而出,沿途撞拦无数摊位,最后重重飞进招牌为“有朋”的小酒馆里,当着白发少年的面摔了一个狗吃屎。 “啧啧啧,被一个老头子轰飞出去,堂堂不老仙座下关门弟子,属实是威风!” 白发少年满脸坏笑地蹲在谢相才跟前,对着他竖起大拇指来。 谢相才憋着一肚子火气,不过碍于先前白发少年请自己吃了一顿味道还算不错的免费午餐,姑且将这一口恶气咽进肚中。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一身衣衫尽数破碎,其上沾染的污秽不堪入目。 白发少年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走到柜台后,取出一套棉布织成的青色衣衫。 谢相才接过白发少年丢来的一套崭新衣衫,呼一巴掌给颗糖,他都不知道这家伙想要做些什么了。 白发少年与谢相才那满是异样的双眼对视了片刻,冷哼一声道,“可怕你这身破烂衣服换掉吧!看着怪恶心的!” 谢相才呵呵一笑,找了处隐蔽的角落,将衣服换上后方才走出。 白发少年微眯着眼看着谢相才,一时间双眼之中恍惚了刹那。 他抽回思绪,嘴角再度挑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方才老头那一拳,爽吗?” 谢相才满脸黑线,无言以对。 白发少年悠哉悠哉地坐在一张板凳上,十分娴熟地自腰间取下一截烟杆,捻得桌上些许烟草,放入烟杆半张开的圆形“天窗”中。 只听“滋啦”一声,烟斗无火自燃。 烟草味没多久便是弥漫了整间酒馆,一阵吞云吐雾之后,白发少年方才老气横秋地缓缓开口,“你可知,方才那老头,是什么境界吗?” 谢相才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知道。” 白发少年朝地上呸了一口,“那老头是四境武者啊,四境知道不知道啊?” 谢相才面露震惊,印象中谢家那替自己扛下雷劫而死的三大爷,就是四境武者。 四境武者,在谢家已是能够奉为座上长老,没想到在如此一座东风城中,只能用为看门护卫。 谢相才看向白发少年,一脸人畜无害地说道,“小时候练武,只听说过天下武学分十境,然而是哪十境,却并不清楚。” 白发少年有些嫌弃地白了谢相才一眼,“得天时地利方才推算而出的结果,看来现在有些差强人意啊!” 谢相才不解其意。 白发少年嘴中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接着说道,“既然一路上你那狗屁大师兄和二师兄没有和你说,那我就和你说道说道这十境究竟为何。” 谢相才一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面前满头白发的清秀少年,心中越发觉得对方远没有看起来这般简单。 白发少年吸完烟草,将烟杆重重搁在桌上,缓缓开口,声音稍显沙哑,“武道分十境,十境又分上中下三境,下三境锻体,中三境破体,上三境凝神。” 谢相才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锻体入门,破体登堂,凝神入境,寻常武夫止于下三境,武夫翘楚跻身中三境,天才妖孽则迈入上三境。” 谢相才来了兴致,将屁股下的板凳往前挪了挪,“下三境中三境上三境的武夫,都会做些什么呢?” 白发少年呵呵一笑,“下三境断流开路,中三境飞水踏空,上三境嘛,不也就只是能拳开九江腿断五洲呗。” 谢相才见白发少年将这九个境界说得极为轻松,不由满脸鄙夷,下一刹,他似是猛然反应到了些什么,开口高声道,“不对,上中下九个境界,那还有第十境呢?” 白发少年没好气地瞪了谢相才一眼,“你小子还算有脑子。这第十境,已是超脱凡人武夫,迈入天人之境,通常被称为天人境。” 谢相才瞠目结舌,依稀记得,原先老祖口中约莫提过一个“七”字,再次之前还提到一个“半”字,合在一起似乎是,半步七境。 少年沉默半晌,回过神来后方才再度抬头,看向白发少年,有些犹豫地问道,“那我是什么境界?” 白发少年不屑一笑,“你啊,不过就是一个二境小废物罢了。” 二境小废物,白发少年当真是大言不惭! 放眼大庆朝万里国土,十五岁时能够达到二境的年轻武者,百里挑一! 不过白发少年不以为意甚至是嗤之以鼻,他眼神之中道尽沧桑,他的一路走来,见证过无数天才少年绝世妖孽,然而真正能够笑到最后的,屈指可数! 武夫有十境,谢相在得知自己只有二境之后,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白发少年忽然话锋一转,“虽然呢,你只有二境实力,但是好在年少时根基打得牢,体魄强悍,想来寻常三境武者甚至是刚刚迈入中三境的家伙,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谢相才沮丧归沮丧,但心里清楚,这些功劳都来自于那早已驾鹤西去的老祖,那个成天板着脸不苟言笑,将七十年修为尽数留在自己身体里的老头子。 少年攥紧拳头,一时间心中的沮丧烟消云散。 肩头上担着的是老祖和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少年郎低落归低落,终归是要重振旗鼓再度向前。 白发少年仿佛能够读懂谢相才的心声,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的神色。 谢相才抬起头来,脸上神情已是与往常无二,他问白发少年道,“说了那么多,你的境界是什么呢?” 白发少年灿烂一笑,打了个哈哈,“我?仙人之下,地上无敌。” 谢相才就这样静静地望向白发少年,良久之后,无趣地一挥手,嘴里冒出一声“切”后,转身离开酒馆。 此行已是不虚,既混到一顿饱饭,又了解了武道十境,总而言之不是一份亏本买卖。 然而就当门上的风铃再度响起之时,白发少年却是将谢相才叫住。 谢相才疑惑,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不解地看向对方,以为他还有什么话想说。 白发少年伸了一个懒腰,大声说道,“先前那个酱油炒饭,一两银子一碗,那一套衣服,五两银子,前面让你挨了一拳,给你打个折,一共五两银子。” 谢相才身子骤然僵硬在原地,转眼之间,脸色变得极为精彩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腰间扯下一个钱袋,用力砸向白发少年。 “滚啊!!!” 二 白发少年美滋滋地掂量着手中的钱袋,站在窗前看着谢相才逐渐远去的背影。 直到少年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时,他的笑容方才缓缓收敛。 只见白发少年袖口一挥,小酒馆之内的门窗尽数合拢,窗帘随之落下。 他吹着口哨,摸黑走到桌边,指尖升起一抹细小火光,将桌上油灯点燃。 “袁老头,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看起来又憔悴了一分?难不成是窥探天机久了,引得天上仙人降罪于身,大限将至啦?” 油灯燃起,桌前方寸变得清晰可见。 桌对面,一名身着暗红色道袍的白胡子老者,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听得白发少年这话,缓缓睁开眼睛,吐出口中一口浊气,没好气地说道,“老虎(māo),积点口德吧你!” 白发少年拉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下,托着下巴看向对面的道袍老者,漫不经心地问道,“龙椅上那小子,又叫你来传什么话啦?” 那贵为大庆朝五代单传,合了天时地利人和以及一国气运的“道法通天”大国师,一时间正襟危坐,神情有些不容分说的严肃,“这次你玩大发了!半月前居然敢强入皇宫,当着圣上的面将沁贵妃夺来清梦城。圣上受了惊吓昨日方才痊愈,现在满朝文武上书弹劾你意图谋反,你再不有所表示,下次来清梦城的就不是我,而是圣上亲兵了!” 虎姓少年丝毫不把这放在心上,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亲兵?五千?一万?他狗屁皇帝老儿就算来五万亲兵,老子我照样一拳打翻!” 国师白眉倒竖,“虎颉!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清梦城百姓想一条生路吧?圣上早就视你清梦城为心腹大患,等时机一到,就算你身为大庆朝护国神将,圣上都有理由将你以及你那八个弟子尽数压入大牢!” 虎颉一头柔顺白发,忽然冲天而起,周身凌厉气息瞬间将面前木桌震碎成粉末。 油灯跌落而下,燃起火光。 只见火光之中,一柄长剑凝结而出,被白发少年握于手中。 “既来之,则灭之。既然他皇帝老儿有种来,那我就一剑灭你大庆千年国运,如何?” 虎颉声音沙哑,但却充满杀意。 “虎颉!世道将变,大庆朝气运十年之内必将转折,若是这时候你还得插上一脚,恐怕只会玉石俱焚,送葬你虎氏长生一族的最后一缕气运啊……听我的,这次低个头,给清梦城的百姓留一条出路,也给你的弟子谋一条长远的去路吧!” 国师叹息着说道,一番话让虎颉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他紧握拳头,另一只手掌之中的火焰长剑,烟消云散。 “我长生一族早已堙灭在光阴长河之中,天门半开我早已心有余而力不足。” “罢了罢了,那就给皇帝老儿一个面子,拉下老脸来个负荆请罪,如何?” 国师听得白发少年这两句话,脸上的神情方才舒展开了些许。 他微微点头,回味起“天门半开”四字,手指轻捻,神色大变。 虎颉有所感应,微微摇头,示意国师不可泄露天机,祸从口出。 国师沉吟良久,随后站起身来,身形逐渐变得虚幻。 “虎颉,圣上知道你收了关门弟子,想要见识一下他的风采。等负荆请罪的那天,一同带到京城吧……” 第七节 共采荔枝否 一 沐浴着秋天午后的阳光,谢相才胸中的闷气减弱了三分。 年少时常在诗句中读到“秋高气爽”这四字,然而北域的秋天时常白雪纷飞,和冬天无二,所以谢相才并不能理解那个成语之中的真谛。 不过到了东风城中,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秋风,少年心中悄然明了。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有一阵风吹来,卷起一阵淡淡的清香。 少年心中忽然有着一股冲动,一股埋头狂奔,狂奔到街道尽头,整个东风城最深处的冲动。 就像是多年以前,在丰雪村中的无数小巷子里无二。 谢相才鼻子一酸,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抹委屈。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来,卷起裤腿的衣袖,朝着南北贯通东风城的街道,一股脑儿地猛冲而去。 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上,一道青衫身形化为一条狭长而模糊的黑线,在沿途百姓极为错愕的目光中,朝着北边掠去,带起的破风声即便无言,也显得振聋发聩。 谢相才脚下生风,身形更是宛如一道凭空出现的爽朗清风,沁人心脾。 鸳鸯楼窗前,一袭长裙的少女闲来无事,凭栏远眺,目光所及处,青衫少年俊朗如风。 月滢嘴角弧度动人,窗台之下,热烈生长的木芙蓉,一时间黯然失色。 谢相才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越向北道路越发开阔,直到最后,道路竟然是化为一块宽敞无比的空地,空地前方,是延绵上升的山坡。 少年迟疑片刻,身形再度化为模糊黑影,朝着山坡之上掠去。 不到尽头,不停! 半个时辰之后,谢相才终于是来到了山丘的顶端。 谢相才微微喘息,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半个头朝前看去。 视线所及处,种着一片四五丈高的果树,果树上接着稚童拳头大小的果实,果实表皮呈鸡冠色,表皮如水面泛起涟漪波动而开,甚是奇妙。 谢相才凑得近了些,眼中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个新奇的果实。 北域一年中大多时间被冰雪覆盖,水果甚少,少年未曾见过如此果树,也不稀奇。 少年踮起脚尖,勉强碰到一颗饱满果实。 他小心谨慎地拨开表皮,露出果皮之下的琥珀色果肉,果肉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谢相才闻得果实清香,不免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啄上一口,果汁穿过齿缝流上舌尖,沁人心脾的甘甜弥漫而开,回味在唇齿之间。 少年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水果,一连串扯下树梢上十数颗饱满圆润的果实,剥开皮将它们丢入嘴中。 无一时,谢相才脚边尽是亮黑色的果核。 谢相才果足饭饱,惬意地躺在满是芳草的山顶之上,清风拂过,令人陶醉。 果肉悄然化为道道精纯的温润能量,滋养着少年各处经脉,最终尽数流入下丹田中央那旋转的漩涡之中,与头顶方寸流淌而出的原生之力相互交融,互相温养。 恍惚之间,谢相才的耳边有着阵阵轻微的脚步声传出,他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一对年轻男女,正蹲在自己的跟前。 女子面容削瘦却白皙,鼻梁微塌,眉眼分明,黛眉入月牙弯弯,眼角三点黑痣别有一番风韵。 她的五官单独拿出,可能不怎么出彩,然而放在一起,却别有一番韵味,粗一看不曾赞叹,然而看久了,会让人神魂颠倒难以自拔。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谢相才的脸颊,笑盈盈地对身旁青年说道,“快看,好俊秀的少年郎呀!” 青年笑着将谢相才打量一番,不知为何,心中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偏过头来对女子说,“怎么,觉得我不好看吗?” 女子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随后目光竟然十分较真地在谢相才和青年两人身上来回游走不叫,最终点了点头格外地看着青年道,“这么看来,你十几岁的时候,的确没有他秀气。” 青年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佯装生气。 女子娇笑着站起身来,凑上前去挽住青年的一只胳膊,晃动着撒娇道,“谁叫我这么早就认识你,又这么早被你掳去芳心啦?现在就算是全天下最美的男人在我的跟前,我的眼中也只有你一人。” 谢相才满脸黑线,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抹无明业火。 少年不久之前方才遭受过情场上的一大失意,如今却见得一对年轻男女卿卿我我,心中自然是极不痛快,极嫉妒的。 谢相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转身没有理会女子的话语,径直朝着山坡下走去。 某一刹那,万籁俱寂。 谢相才不自觉地顿住脚步转过身形,被土坡遮掩了半片视线的山顶上,千树齐开,花香四溢。 最中央处,那棵十数丈高的果树上,青年和女子互相依偎着,坐在一根大腿粗细的树枝上。 女子长裙随风摇曳,双腿悬空不停地前后晃动,脸颊上满是笑意,她脑袋微微向右侧偏去,轻轻搭在青年的肩头,忽有一阵清风来,及腰发丝飞扬,令得青年视线模糊。 青年揽着女子柔弱无骨的纤细腰肢,双眼透过纷乱发丝,朝着北方天际看去,眼中尽是无奈、不甘、与愤恨。 女子抬起头来,双眼雾气氤氲,她红唇轻启,声音略有些颤抖,“明珠,你说过,你会让我一辈子吃上荔枝,不论春夏秋冬。” 青年重重点头,环视这一片栽满荔枝树的广袤山坡,声音极度温柔,“看,这就是我为你栽种的荔枝园,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等着我剑术大成,能够去皇宫彻底把你救出来的那一天。” 少年听不见树上的两人正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刻极其浪漫,他不想看这一幕烟消云散,更不愿看两人分离。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男女相拥之时,两道破风声自北方天际响彻而起。 两道蟒袍身形轻点山崖,落在荔枝树前。 青年松开怀中女子,身形一闪之间来到荔枝树下,眦珠欲裂。 忽然出现的两人,年龄约莫四十出头,头戴高冠长袍及地,眉眼之中隐隐有着阴寒之气。 一道蟒袍身影一步跨出,地面龟裂芳草枯萎,他声音沙哑尖细,与身形极度不符,“呦,二位还真是含情脉脉,催人眼泪啊,看来咱家来的不时候啊?要不五公子,继续吧?免得日后两人不能相见,忘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不远处的谢相才,听得太监口中的“五公子”三字,眼神微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荔枝树前的青年。 五公子双眉倒竖,怒吼道,“青雀、红燕!!!” 站在身后的红燕公公一步踏出,与前面的青雀并肩站立,双手拢袖,气息暗涌,“五公子是个机灵人,想来应该知道咱家两人过来,是接娘娘回宫的。” 五公子伸出一只手臂,将那令得宫中圣上神魂颠倒、茶不思饭不想到以至于夜不能寐的沁妃护在身后,“妄想!” 青雀脸上仍是笑容,“五公子,不老仙将娘娘强行带出宫与你相见,已是令得龙颜大怒,圣上说了,若是三日之内将娘娘带回宫中,他可以不计前嫌饶去你们师徒的罪过,但是倘若误了期限……” 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一旁的红燕环视四周开得正盛的果实,有些突兀地啧啧赞叹道,“瞧瞧这半山荔枝树,怪不得娘娘喜欢吃荔枝,原来是因为五公子您啊!” 五公子神色越发阴郁。 红燕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寒芒一闪,“不过,大庆五洲方圆万里,哪一处土地不是圣上所有,你以为凭着一片荔枝园,就能够留得住沁妃娘娘?只要圣上一声令下,别说这片荔枝园,就算是整个清梦城,都会被夷为平地!” 五公子杀气翻涌,掌心之中灵光一闪,一柄长剑浮现而出。 剑长三尺,剑身虽极薄,却吹死可断,锋利异常。 这是五公子的配剑,由清梦城剑冢打造,本名伏虎。 不过多年之前,五公子不惜损耗自身元气违背天道,用精金原石在其上雕刻处一颗断掉的龙头,将长剑改名为斩龙。 他为剑吟诗:剑术大成踏空去,千锁深殿斩黄龙。 此中真意,不言而喻。 青雀红燕见五公子出剑,两人身形一同后退,这才免于受到那凌厉剑气的波及。 红燕冷笑道,“早就听闻五公子伏虎剑超然绝世,今日咱家两人倒是想要领教一番,同样是身为五境,你这纯粹剑修与咱家两人这纯粹武修碰在一起,究竟是谁更硬!” 五公子厉声大喝,“我剑名为斩龙!就是要斩你们心中,那条,唯,一,的,真,龙!” 青雀双眼圆瞪,尖声呵斥,“慕容明珠!对圣上如此不敬,真当我两人不敢杀你?” 五公子慕容明珠抬起长剑,剑气翻涌,“要杀要剐,出手便是!” 语罢,这片天空云彩涌动,五公子、青雀红燕三人体内直冲而出的气息,将方圆数十里天际震得空无一云。 这是谢相才头一次见人用剑。 他失神地愣在原地,望向身形凌空跃起的五公子,心脏停了半拍。 二 五公子脚掌轻点荔枝树枝,身形更向上了一丈距离,一剑挥出杀气滔天,“我们本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何来由将我们分开!他皇帝就有这等权力?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你们两个不人不鬼、不男不女的狗腿要来找死,那本公子便一剑废了你们!我倒要见识见识,你们这两个刚刚跻身京城武榜五十甲的五境初期废物,怎么从我的手上抢走燕儿!” 话音落下,五公子探出空余的一只手掌,一掌轻轻推出,将女子朝后击去。 女子脚步蹬蹬后退,最终停在了下坡路上的巨石前。 谢相才眼神复杂,攥紧拳头之后,探出脑袋对着女子轻声说道,“沁妃娘娘,到这来吧!” 本名为谢沁的沁妃娘娘,双眼通红地错愕回身,见到巨石旁那一张年轻的脸颊,先是一怔,随后莲步轻移来到少年身畔。 谢相才不时张望着那边一触即发的战局,沉声问道,“五师兄对付那两个太监,有把握吗?” 谢沁听得少年口中对青年的称呼,红唇微微张开,有些惊讶道,“你是……老仙前辈新收的弟子?” 谢相才重重点头,不过神色仍是十分沉重,“师兄说那两个太监都是五境武修,观测师兄的气息,与他们不相上下,能够应付得了吗?” 谢沁拳头紧握,“我有着三境实力,但是以我一人之力,并不能完全拖出其中青雀或者红燕中任意一个。明珠他剑术是高,但以一敌二,终究是不能有十足的把握。” 身旁少年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感受着不远处震荡而来的气息波动,一咬牙,看着谢沁道,“那我与娘娘联手,能够拖住其中一人吗?” 谢沁有些惊异地将谢相才上下打量一番,一时间居然是没能探测出他的修为实力,于是开口问道,“小师弟,你的实力……” 谢相才得知谢沁一个女子的实力居然还比自己高出一线,心中难免有些自惭形秽,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脸颊微红道,“我现在是二境。” 谢沁脸色微白,沉吟片刻之后,只能叹息一声道,“那我们就点到为止,若是实在不行再想下策。” 少年重重点头,与谢沁对视一眼,随即两人脚掌一齐轻点地面,朝着山坡之上掠去。 慕容明珠长剑一横一竖,两道剑气划破长空朝着青雀红燕掠去,沿途剑气由青化白,挤压空气发出极为刺耳的音爆声。 剑气所至处,满树盛开的穗穗淡黄色花朵,挣脱枝头的束缚漫天飞舞,然而飘落而下的一刹,尽数化为乌有。 青雀红燕偏头相互对视一眼,旋即各自探出双掌,一人紧握成拳,一人弯曲成爪,骨骼发出一声脆响,一青一红两道印记飞掠而出,猛冲向剑气。 “轰——” 沉闷的炸响扩散而开,席卷整个山顶,牢固挂在枝头的荔枝果实个个爆裂而开,落在草地之上,被深黄色泥土沾染上,变得肮脏不堪。 “我们上!” 谢沁娇喝一声了,身形率先点着枝头朝着与青雀分开身来的红燕冲去。 红燕感受着迎面袭来的香风,眉头微挑,微微侧身,将谢沁的攻势躲去。 紧接着,一道青衫身形宛如一支利箭,朝着红燕后背攻去,少年拳头紧握其上青筋暴起,拳风摩擦空气发出“嘭嘭嘭”的沉闷声响。 红燕实力碾压谢相才三境之多,自然十分轻易地察觉到了身后忽然出现的不弱拳风,身形只是微动,便是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时已在少年身后,袖口一抬,化去少年身上所有劲力。 他缓缓落地,饶有兴致地将挣扎起身的少年打量一番,感受着对方体内若隐若现的气息时,嘴角微微上扬,“想来你就是清梦城的八公子吧,年纪轻轻胆子却不小,你知道自己和咱家之间的差距吗,就敢轻易出手?” 谢相才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低声暗骂道,“阉奴!” 红燕本来满是笑意的脸颊忽然一僵,周身霎时间变得磅礴,他声音尖细地愠怒道,“好小子!看来你们不老仙门下的都不是省油的灯!那就别怪咱家没有君子风度了!” 谢相才眼神凝重,但是嘴上仍旧是不饶人,“没根的阉人,本来也不是君子!” 少年心性本就开朗外向,幼时即使练拳很苦也总能在府中找到乐趣,在巷口街道和孩子们厮混,凭着一口流利攻势顺理成章地坐上“第一把交椅”。 这不,仅仅是三言两语,就将这在皇宫中有着不弱地位的红燕公公,惹得气急败坏以至于怒发冲冠。” 红燕手掌再度弯曲成爪,身形一个闪烁,转眼之后出现在谢相才身前尺许处。 谢沁大惊,一挥衣袖,带起香风挡在谢相才面前。 红燕手爪已是探出,然而在见到忽然出现在的谢沁之后,立刻停止攻势,然而此时劲气已出难以收敛,只能脸色煞白地看着劲风朝着谢沁娇躯掠去。 谢相才感受着面前袭来的压迫劲风,又望了望挡在身前的谢沁,想都没想便是一把扯过对方衣袖,将谢沁拉到自己的身后。 “嘭——” 劲风重重落在谢相才胸膛之上,他一口鲜血喷吐而出,身形急速向后飞去,将不远处的一棵荔枝树拦腰撞断。 “噗——” 少年身形砸落在草地之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使得草地殷红醒目。 谢沁见状大惊,一个闪身来到谢相才跟前,搀扶着他的手臂将其扶起身。 她探出一道神识,在少年体内游走一番。 红燕是堂堂五境浑然高手,仅仅只是极为简单的一拳一掌,就足以使得一名四境武者五脏受损六腑错位,谢相才只是二境顽石境,硬生生扛下这一爪,恐怕已是经脉寸断! 然而谢沁神识游走过少年体内一边后,居然是呆愣在了原地。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红燕体内原生劲气,居然被困在了谢相才体内的一小块由精纯原生力凝聚而出的结界之内,并且不时被一股年岁已高的气息炼化着。 谢沁震惊地看着嘴角血迹逐渐干涸,撑着地面站起身来的少年。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胸口之中的剧痛悄然散于无形。 少年摸着胸膛,再一次在心中感谢那逝去的老祖。 年幼之时,不论受了多大的伤,生了多大的病,他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愈合,原本他以为只是自己身强体壮,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老祖每每在练拳时,朝自己体内输送原生力的缘故。 红燕满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起身的少年,惊异一声,他原本认为不老仙是老眼昏花,才收了这仅有二境的废物弟子,但现在看来,似乎这少年很不简单,硬生生扛下自己八成劲力,居然会安然无恙。 一旁与青雀激战的慕容明珠,感受到另一方战圈的一样,用尽周身原生之力挥出一道剑影,将青雀击飞后,迅速落到谢相才和谢沁跟前。 他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沁,随后将目光投向谢相才,再得知是少年替谢沁扛下一爪后,十分感激道,“这位小兄弟,我慕容明珠在这多谢了!” 谢相才笑着摆了摆手,“五师兄,客气了!” 慕容明珠神情一滞,再度将少年打量一番,眼睛瞬间一亮。 他终于是知道为何自己见到少年第一眼,会有格外熟悉的感觉。 原来少年的长相,和大师兄给自己的小师弟画像,一模一样啊! 不过慕容明珠清楚,现在还不是和小师弟叙旧的时候,于是赶忙将他与谢沁护在身后,长剑一横,目光警觉地看向一旁虎视眈眈的青雀红燕两人。 谢相才踏出一步,与慕容明珠并肩站立。 慕容明珠偏过头来仅是瞧了一眼小师弟,便不再多言。 他心中清楚,师父是不会收一个孬种的! 慕容明珠更清楚,少年远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否则不会在扛下红燕一击后,还能如此生龙活虎。 “好好好,那就让咱家看看,你们师兄弟联手,是何等实力吧!” 青雀冷笑一声,手掌紧握成拳,气势冲天而起,风云变色。 谢沁眼眸微动,一步上前,与谢相才和慕容明珠并肩站立。 她袖口翻飞,阵阵花香弥漫而出,随即漫天淡黄色花朵飞舞。 “算我一个,早就看这两个奴才不爽了。” 第八节 月有圆缺时 一 谢相才三人并肩,与不远处的青雀红燕两人赫然对峙。 慕容明珠一步踏出,手中斩龙剑寒光一闪,剑气彻骨。 站在两人之间的谢相才拳头紧握,沉下心神来感受体内老祖所谓的那原生之力。 原生之力秉持天地而生,蕴藏于练武者五脏六腑经脉各处,入则隐,出则现。 往往少年最初开始习武,需要登堂入室的武者出手指点,引出一条能够吸纳、外露原生力的道路来。 这类靠外力凝聚在体内的道路,通常被称作“武根”。 武根武根,顾名思义,乃是修炼的根本。 武根“藏身”于小腹下几寸,下丹田之中的一块玲珑洞天之中。 每一位靠辛勤修炼而来的原生之力,便是储存在武根之中。 谢相才凝神屏息,意识逐渐变得恍惚,只感觉小腹处隐隐有着暖流呈现旋涡状不断旋转,滋养着五脏经脉。 这是少年第二次与人交手,第一次是在丰雪村烟花楼,不过那一次只是小试牛刀,对武学一途还算是半个门外汉。 但是如今,他已拜师学艺,虽然还未曾见过师父的庐山真面目,不过与七师兄学“字”一场,又得酒馆小掌柜“十境”一说,已算是真正踏入修炼之路。 即使他不知道如何吸纳原生之力,也不知道如何驱使原生之力。 少年只知道,自己能够在体内感受到一条颇为明了的道路,一条贯穿百汇与丹田的道路,这条路不像是外力所为,更像是浑然天成。 谢相才用力吸气,体会着气息顺着喉咙沉下肺腑,游历一圈后变得炙热。 如此往复呼吸,他感受到股股暖流顺着经脉涌入拳脚,一时间胀痛感遍布全身。 然而胀痛之后,谢相才能够察觉到,自己的拳脚表面,被一层气流包裹,气流无形,不断流动之间凝结出道道屏障,将一旁慕容明珠释放而出的凌厉剑气隔绝而去。 “这就是老祖所说的气吗?” 谢相才低声自语,回想起多年以前,老祖在自己练拳时时常提到的拳脚有气。 想来这个气,便是体内释放而出的原生之力。 老祖不仅注重练武根基,提及根基乃是万丈楼阁拔地而起的最最基本要素,同样也经常强调拳出有意。 为何出拳,拳才能厉,招才能硬。 当初在烟花楼对来林北斗出拳,是为了捍卫自己年少真挚的情感。 而如今,面对两名实力远超自己的皇城大内高手,出拳又是为何? 为五师兄? 为沁妃娘娘? 少年觉得,都不是。 他知道,自己即使是面对实力悬殊的两个高手,仍然选择站出身来,是因为自己想捍卫另一份这个世间最真挚的感情,一份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真诚感情。 世间唯有真情,最不容外人插手,最不容外人阻拦,最不容外人指指点点! 青雀红燕想要从五师兄的手上将沁妃娘娘夺走,不论如何,自己都要插上一脚,尽上一份微薄之力! 思绪落下,拳脚之上的气流屏障一时间变得更加厚重。 少年眼神坚定,抬起头来直视对面的蟒袍太监。 他双拳前后摆好,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屏气凝神。 慕容明珠长吐出一口炙热劲气,偏头看了一眼谢相才以及谢沁,低喝一声,“我先上,你们见机行事!” 语罢,身着白色长衫的慕容明珠,宛如白色鹰隼一般划过长空,声势浩荡地朝着青雀红燕杀去。 青雀红燕冷哼一声,即使面色嘲弄,但心中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清梦城五公子的剑,在整个大庆朝都极有名声,当年在他只是四境超脱境时,就凭借手中长剑击败过一位成名已久的五境高手。 如今其步入五境,手中这柄斩龙剑的杀力,更是上了数层楼。 慕容明珠身形猛然一滞,青雀红燕全当是劲气凝滞,心中微喜,身形掠上半空拳掌相交,朝着那道白色身影猛然轰去。 劲风至,白色身影一个颤抖骤然消失。 青雀红燕面色一变,双拳立刻反转攻势,朝着身后砸去。 “嘭——” 双拳落在一道寒光之上,三道身影齐齐向后退去。 慕容明珠身形缓缓出现在一棵荔枝树上,手中长剑剑身轻轻颤动,剑气四溢。 “咱们上!” 谢沁娇喝一声,身形擦着地面向前飞驰,双掌之上浮现出淡粉色光泽,光泽逐渐凝聚成两条被缤纷花朵缠绕着的藤蔓,藤蔓无一时便是将青雀红燕两人的身子缚住。 她朝身后的谢相才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身形犹如旱地拔葱干脆利落,少年脚掌猛踏草地,在其上留下两个寸许深的脚印,双拳劲气翻涌,沿途压缩着空气,朝着青雀红燕两人的胸膛砸去。 “叮——” 谢相才双拳落在两人胸膛之上,却好像砸在两块金铁上一般,带起一道清脆声响,随即酥麻感遍布整个拳头。 少年身形蹬蹬后退,接连向后数十步方才止住身形。 青雀红燕冷笑一声,只见两人蟒袍微动,两道气浪震荡而出,顷刻间将缠绕在身体表面的藤蔓扯断。 谢沁脸色一变,身形急速后退,落在了谢相才身边。 “换我来!” 一声大喝从天而降,青雀红燕眼瞳微缩,两人一齐抬头,只见头顶丈许处,一道庞大剑影俨然成型,通体呈现杀伐的血红色,犹如猛虎下山、蛟龙戏珠,声势极为浩大地朝着他们怒冲而来。 青雀红燕感受着剑影之中极为狂躁的剑气,深吸一口被剑影烧得极为灼热的空气,身形化为两道流光,朝着身后山崖掠去,手掌之间酝酿着能够阻拦这道剑影的攻势。 不远处的谢相才愣在原地,望向半空之中手持长剑,大开大合的慕容明珠,嘴巴微微张开。 “好猛!” 少年低声喃喃,一时间竟是有些词穷,只能用一个“猛”字来形容五师兄手中的剑。 慕容明珠手臂一震,手中长剑随之颤动,他脚掌轻点枝干,稍稍一侧,顺着身后清风掠上天际。 某一刹,慕容明珠手中斩龙剑猛地挣脱开手掌的束缚,与其主人一同悬浮半空。 剑术卓绝的清梦城五公子,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刹那之后骤然睁眼,手印急速变化,拇指相对食指缠绕。 “去!” 慕容明珠大喝一声,被炙热火焰包裹着的斩龙剑,发出一道长啸,朝着青雀红燕杀去。 青雀红燕方才扛下慕容明珠八成功力的剑影,还未缓过神来,脸色再度一白。 “他娘的!” 青雀怒骂一声,同样是身为五境初期,为了他们两人联手,都没有从慕容明珠手上占得上风? 身旁红燕脸色煞白,他与青雀清楚,这是慕容明珠的成名杀招——风火飞剑。 包裹着火焰的飞剑,在半空之中急速旋转,飞剑周遭空气无一时便被燃烧殆尽,形成一片略显漆黑的真空。 青雀眼神急速变化,在一刻终于是紧咬牙关大喝一声,声音沙哑尖细。 “直殿监大人!” 慕容明珠闻言眼神一寒,一掌推出,飞剑势头不减反增,带起刺耳音爆声朝着青雀撞去。 “轰——” 飞剑仅用一息时间,便是狠狠撞击在青雀胸膛之上,火浪刹那扩散而开,将其身后山崖灼烧得焦黑如炭。 “噗——” 青雀脸色瞬间煞白,身形如断线风筝猛然倒飞而去,重重砸落在山崖之上,镶嵌进石壁中丈许距离。 堂堂五境浑然境的大内高手,在慕容明珠这记强猛攻击之下,经脉寸断,甚至连下丹田处的寸许洞天,都被波及到大出血,险些使得青雀辛苦修炼几十载的武根彻底报废。 攻击的余波同样是伤到了一旁的红燕,只见红燕吐出一大口鲜血,捂着胸口径直坠落下山崖。 慕容明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形缓缓落回到地面之上。 长剑随之落下,其上火焰渐渐散去。 慕容明珠握着剑柄,将剑尖插入地面,支撑着身子勉强站稳。 谢沁见状脸色微变,一个闪身冲上前去,挽住慕容明珠的胳膊。 慕容明珠脸色有些发白,不过还是扯起一抹笑容,搂住谢沁的肩头,十分温柔地问道,“小丫头,没事吧?” 谢沁紧咬嘴唇,重重点头。 不远处,谢相才闪身上前,环视四周,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慕容明珠深吸一口气,将地中长剑拔出,遥遥指向天空,怒吼道,“直殿监,滚出来吧!” 谢沁脸色剧变,顺着慕容明珠长剑所指的方向看去。 天际的那片空间,在慕容明珠话音落下的刹那,剧烈波动起来。 二 谢相才眉头紧锁,身形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却两步。 剧烈波动的那处空间当中,有一股极强的威压,甚至比慕容明珠体内的波动都强上一线不止! “五公子,好威风呐,杂家见识了!” 一道怪笑自空间之中传出,随后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形凭空出现,身着纯黑金边蟒袍,蟒为三尾。 大庆朝宦官官服,无尾蟒为次,有尾蟒为主,尾数越多,则宦官地位和实力越高。 现在这悬浮半空的,就是贵为大内直殿监的墨隼。 墨隼身形缓缓落下,一步步朝着谢相才三人靠近。 尽管墨隼身高不及六尺,但每一步踏出,都令得谢相才三人心神一紧。 墨隼淡笑着望着慕容明珠,“五公子的剑果然是名不虚传,先前两人不过就是跳梁小丑自取其辱,不知杂家这武榜前三十甲的货色,能否入得了公子的眼?” 语罢,墨隼袖口一挥,一道凌厉气息扩散而开,将慕容明珠的身子震得蹬蹬后退十数步。 慕容明珠脸色更白,嘴角溢下一丝鲜血。 谢沁脸色一变,闪身上前,怒目看向墨隼,“墨隼,你好大的威风!” 墨隼见谢沁出面,装模做样地弯身行了一礼,皮笑肉不笑道,“沁妃娘娘,皇上想您了,让老奴来接您回宫。” 谢沁咬牙切齿,“你若是敢伤明珠,本宫必将灭你满门!” 墨隼双手拢袖立于原地,霎时间,周遭温度急速下降,隐隐有着雪花自空中飘落。 他阴冷一笑,嘴角弧度越发上扬,“老奴不是要伤五公子,而是……要他的命!” 话音落下,墨隼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之时,已在迟迟起剑的慕容明珠身前。 这位实力已然达到六境天成境的大内高手,一掌轻飘飘地探出,落在斩龙剑上。 刹那间,一道气浪震上长剑,顺着长剑掠入慕容明珠体内。 “咔嚓——” 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响彻而起,慕容明珠眼瞳一缩,长剑脱手,身形擦着地面向后划去。 “墨隼!” 谢沁娇喝一声,身形毫不迟疑地冲向立于原地的墨隼。 墨隼轻点地面悬浮上半空,声音平淡地说道,“红燕,没有死的话就给杂家上来,好生伺候着沁妃娘娘。” 他的声音缓缓扩散而开,无一时一道身影自山崖之上闪掠而上。 红燕拭去嘴角学姐,有些狼狈地闪身到谢沁身旁,一只手仅是钳住谢沁双手,便是令她动弹不得丝毫。 墨隼满意地点了点头,凌踏虚空朝着倒地不起的慕容明珠步步逼近。 谢相才攥紧拳头,注视着半空之中的墨隼。 他一咬牙,脚掌用力一踏地面,挡在了慕容明珠的跟前。 少年双拳紧握,青衫随着升腾而起的气浪,膨胀而开。 墨隼俯视着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八公子,你也想拦杂家?” 谢相才身形不进反退,不顾身后慕容明珠的呵斥,径直向前,来到墨隼身下,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对!” 少年这一声对,中气十足。 墨隼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杂家先陪你这个小家伙玩玩,看看不老仙的门下,是不是都是目中无人的狂妄之徒。” 话音落下,墨隼抬起一只手掌,其上如覆冰霜,寒气袭人。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拳,心中默默祈祷。 他感受着小腹处微微泛起的暖流,紧接着吐出一口气,双拳之上气浪澎湃。 墨隼俯视着身下少年,不多言语,一掌推出。 谢相才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刮骨寒风,绷紧身子控制住脚步倒退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探出双拳。 “小相才,尽管出拳。” 少年微微抬头,迎着寒风望向天际,老祖仿佛站在云端,朝他微笑。 老祖说过,面对强敌,可怯,可惧,却不可退。 只要一退,一身拳意就弱,拳意弱了,气就散了,气散了,即使空有一身气力,也无济于事。 墨隼冰寒掌风转瞬即逝,谢相才眼神坚毅,身形不再后退丝毫。 “好啦好啦,你个没根的老奴才,闹够了吧?” 就当彻骨掌风快要撞向少年身子之时,一道朗笑声自不远处天际传出,下一刹一道惊人气息朝此方天地掠来,仅仅一击便是将墨隼的攻势尽数化去。 墨隼脸色一变,一个闪身朝身后飞踱而去。 谢相才睁开双眼,听得这道熟悉的笑声,下意识地看向后方天际。 一道身影踏风而至,一身被墨水沾染得斑斑驳驳的衣衫随风舞动。 谢相才呆呆地看着落在身前的七公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七公子笑着偏过头来,伸出手拍了拍谢相才的肩膀,称赞道,“小师弟,好样的啊,即使面对这个老家伙也不后退丝毫,是个爷们!” 谢相才挠了挠头,眼神在七公子和墨隼身上来回打量几分,面露担忧道,“七师兄,你能对付得了他吗?” 七公子随意地摆了摆手,转回过身去,伸了一个大懒腰,慵懒道,“去照顾你五师兄吧,这小小阉人就交给我!” 谢相才不再多想,连忙转身来到慕容明珠跟前,一把其从地面上搀扶起来。 慕容明珠一只手扶着谢相才,勉强站起身来,他瞥了一眼自己无力垂下的右臂,声音之中有着不甘,“只恨力弱!” 谢相才叹息一声,安慰道,“五师兄,没事的,你已经很出色了。” 慕容明珠没有回应,他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束缚住谢沁手脚的红燕。 他一把挣脱开谢相才,一瘸一拐地朝那儿走去。 红燕掸了掸衣袖之上的尘土,缓步走向慕容明珠,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先前他与青雀联手,的确不是全盛状态之下慕容明珠的对手。 但是现在,慕容明珠已被墨隼重创,红燕有信心将慕容明珠单手锤杀。 若是此番成功将慕容明珠击杀,他在武榜之上的排名,定然能够跻身前四十甲! 红燕身形转瞬即至,慕容明珠吃力地举起长剑,可还未过胸,一道拳风便是袭来,重重落在其胸膛之上。 慕容明珠吃痛,接连后退,手中长剑落到远处。 谢相才见状大惊,立刻冲到慕容明珠身旁。 慕容明珠单膝跪地,伸出手来够向长剑,嘴角鲜血不住地流淌而下。 他眼露不甘,眦珠欲裂。 谢沁美眸之中尽是心疼,身子因为震怒而剧烈颤抖起来。 她眼神一横,当即在丹田之中逆转起周身原生之力。 谢沁对着红燕吼道,“红燕,你但凡敢再对明珠出手,本宫便自爆丹田!” 红燕闻言,身形猛然僵硬,眼神急速变化着。 他此番来东风城,为的就是将沁妃娘娘安然无恙地带回宫里,若是连娘娘都保护不好,恐怕回到宫中他的项上人头不保! 红燕心中做了一番天人大战之后,终于是收敛外露的杀意,缓缓朝后退去。 谢相才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谢沁。 谢沁满眼苦涩,她极为不舍地看了一眼嘴角满是鲜血的慕容明珠,留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紧接着看向搀扶住慕容明珠的少年,一道心声传出,仅有少年一人能够听到。 “小师弟,将你五师兄打晕带回去吧!今番若是不让他们把我带回宫中,不仅是你们师兄弟以及老仙前辈几人,还有整个清梦城以及四外城都不得安宁。告诉你五师兄,我在京城等他,一直等,等到他剑术大成,到那可以一剑斩杀所有大内高手的时候。” 谢相才默默地听着谢沁的心声,心中很不是滋味。 真的所有真情都要屈服于所谓的世俗权威? 或者是那荣华富贵? 为何真情都被拆散! 少年轻轻点头,趁着慕容明珠起身的瞬间,一掌拍在其脖后。 慕容明珠满眼错愕地抬头,看向谢沁雾气朦胧的美眸,微微张了张嘴,随即眼前一黑晕倒在地面之上。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若是日后自己有了实力,定要这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永不分离! 不远处,七公子见状叹息一声,随后扭头看向蓄势待发的墨隼,耸了耸肩道,“现在还要动手吗?” 墨隼眼神复杂地看了红燕那里一眼,缓缓散去气息,身形逐渐朝后退去。 然而此时,七公子忽然收敛脸颊之上的笑容,双眉倒竖,破口大骂,“他娘的阉人,对不起父母祖宗的畜生,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我东风城撒野?还敢对我师兄和小师弟出手?真当我这个狗屁七公子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是吧!” 语罢,七公子衣袍无风自动,他抬起一只巴掌,高高扬起,刹那之间,天地变色,方圆百里天际空无一云。 墨隼面色大惊,心中骇然。 他连忙抽身,朝着北方天际逃窜而去。 七公子手掌一翻,万籁俱寂,再一翻,狂风大作。 只见其身前不远处,一座由无数石块垒砌而成的山峰顷刻间崩塌而下,无数碎石飘浮至半空,凝聚成一只十数丈长宽的手掌,以天地变色的声势,朝着拔腿逃窜的墨隼撞去。 “轰————” 惊天炸响席卷天际,谢相才只感觉脚下整座山峰剧烈一颤,身形险些跌坐在地面之上。 东风城中,街道上来回走动的百姓只感觉脚底一震,手中货物、食物、衣物尽数散落在地面上,也顾不得拾起,就大呼小叫地躲回屋内,蜷缩在墙角之下。 巨石掌印撞击在墨隼身上,骨骼碎裂的声响接连传出。 这位堂堂六境武学高高手,大内声势极旺直殿监,此刻只感觉经脉寸断、五脏移位、六腑搬家,在吐出一大口夹杂着破碎内脏的鲜血后,身子直直砸向地面,在地底留下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谢相才怔怔地站在原地,张大嘴巴一时间忘了呼吸。 不远处,红燕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彻底僵硬,根本动弹不了丝毫。 七公子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随后缓缓自半空落下身来,几息时间便是来到红燕身前。 他拍了拍巴掌,淡笑着抬起头来看向红燕,“你也想领教领教?” 红燕身子从头凉到脚,赶忙后退一步,低下头声音颤抖道,“不敢。” 七公子笑容消散,怒目圆瞪,字正腔圆地吼道,“那还不快滚!” 红燕如释重负,带着劫后余生的心跳,抹去谢沁手脚的束缚,带着她朝北方掠去。 七公子扯开嗓子,声音扩散得极远。 “你们这些狗杂种,将五师兄的女人照看好了,但凡有什么不妥,下一次本公子亲自要你们狗命!” 第九节 吐纳天地气 一 谢相才独自朝着山下走去,七公子已是带着慕容明珠乘风而去,说是要前往清梦城找师父为昏迷的五师兄治疗伤势以及心境。 少年不由有些郁闷,他索性不往山下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抬起手一拳重重砸落在一旁的一棵荔枝树上,将其拦腰折断。 直到荔枝树“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上时,少年方才追悔莫及地将其扶起,不过已是破镜难圆。 谢相才心中格外不畅快,心想他娘的皇宫里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老儿就真的无法无天啦? 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掳谁做老婆就做老婆? 谢相才在山坡上坐了一两个时辰,仍然没有将这个事情想明白,只得闷闷不乐地朝山下走去。 走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 少年独自走在人流稀少的街道上,不知不觉竟然是又走到那家招牌为“有朋”的酒馆前。 酒馆前的青砖地上,白发少年正顿在那儿把玩着手中烟杆。 他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见到谢相才的到来,仍旧是没有多少惊讶。 虎颉掸了掸掉落在身上的烟草,起身转过身来推开酒馆木门,风铃再一次响起,声音清脆动人。 谢相才站在原地,没有跟着他走入酒馆。 他怕这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再像上午一样狠狠宰自己一刀。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少年身上。 小腹处,没来由地升起一抹火热的灼烧感。 灼烧感逐渐变得强烈,最后痛得少年满头大汗,面色狰狞地跌坐在地面之上。 酒馆之中准备关门打烊的虎颉见状,有些错愕地探出一只脑袋,对着坐在地上的谢相才问道,“小子,怎么啦?你可别在我这碰瓷啊!” 谢相才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扛着这股剧痛。 虎颉眉头微挑,望向少年头顶三寸处一团熊熊燃烧的虚无之火,心中了然。 他指尖微弹,悄然推出一小股气流,气流窜入谢相才后背。 虎颉淡笑一声,“小子,若是相信我,不妨用两根手指抵住肚脐两侧的天枢穴,再用一根手指用力按下肚脐下一寸的关元穴,吞气短,吐息长,如此一百个周天试试?” 坐在地上近乎疼到满地打滚的谢相才,听得白发少年这话先是一愣,随后一咬牙心想死马当活马医,索性盘腿而坐,按照对方所说探出三指按住那三个穴位。 如此往复了十数个周天,谢相才惊奇地发现小腹处的剧烈灼烧感,竟然真的减弱了不少,那股灼烧感逐渐变得柔和,滋养着腹部各条经脉。 尽管尝到甜头,谢相才还是不敢停歇,仍旧是按照虎颉所说继续吐息,直到心神彻底放松,整个意识仿佛沉入身体之内,感受着每一条经脉之中血液的流动。 少年吐息之间,宛若进入一片极为漆黑的空间,无尽的黑暗之中,有着一条贯穿天地的璀璨金色脉络,脉络之内,无数无形气流自上而下不断流动。 他脚步朝后,想要脱离这片黑暗的空间,看得更加真切。 谢相才足足退后百十步,站稳脚跟之后,终于是看清楚了这哪儿是什么空间,而是自己的身体。 各个器官,各个经脉,清晰可见! 正中央贯穿头顶与腹部丹田的,是一条近乎笔直的“道路”,头抵一颗若隐若现的无形丹丸,脚抵一根分叉众多的枝状物。 “道路”中自上而下流动的气流,最终盘旋在枝状物周围,逐渐吞噬着那些宛如实质一样的火焰。 谢相才目瞪口呆,他怎能想到自己看似平平无奇的体内,居然有这般变化。 少年更不知道,那条笔直“道路”之中流淌着的“气”,就是武者修炼之根基的原生之力,而那丹田之中的枝状物,就是所谓的武根。 原来虎颉早有安排,让谢相才去扛下看门老者的一掌,利用外力在其百汇之中形成一颗控制住“先人所赠”的凝气丹,使得上下丹田贯通,免得谢相才忍受“荡气回肠”的痛苦,使得炼化“先人所赠”变得轻松一些。 武根周围的无形火焰,正是不久前谢相才在山坡上吃的荔枝所化。 那满山顶山坡的荔枝树,本只是在夏季盛开,然而慕容明珠为了能够让荔枝树四季结果,在整个山顶上布了一道原生大阵,源源不断地为果树输送自身的原生之力,来保证每时每刻,只要谢沁想,都能够吃上整个大庆最甘甜、最饱满的荔枝。 所以那些果肉之中,尽数都是精纯的火焰原生之力,未曾练武的凡夫俗子吃了,将面临烈火焚身的痛苦,修为弱者吃了,滋味同样也十分不好受。 方才谢相才肚内,就是那些荔枝果肉发挥了功效,正灼烧着其腹部经脉各处。 虎颉注意到少年头顶三寸外化而出的无形之火后,心中自然是清楚了这是对方在山坡上吃了荔枝的缘故。 若是寻常人吃了这荔枝果肉,被灼烧的痛苦不堪,虎颉可能会偶尔慈心大发出手相救,但是面对自幼根骨出奇并且为天生武根的谢相才,他不会出手相助,只会“授之以渔”。 虎颉先前告诉谢相才的,就是最基本的吸纳原生之力的方法,若是少年有所悟性,定会一点即通。 谢相才在漆黑之中待了良久,终于是逐渐弄清楚个所以然来。 现实之中的他手掌轻抬,学着几个时辰之前,在山顶与青雀红燕交手时,对体内原生之力的操控。 气流涌上拳头表面,而体内谢相才的心神,果不其然地看到贯通丹丸和枝状物的道路之中,一道流光一闪而过,最终盘旋在枝状物周围几寸距离,随即立刻朝着各条经脉。 少年恍然,终于是清楚体内原生力的运转规则。 终于,谢相才吐息完了百个周天,他心神望向枝状物周围几寸范围,那些淡红色的火焰,已经被自上而下贯通着的原生之力炼化成道道精纯流体,一齐汇入枝状物之中。 谢相才猛然睁开眼,心神急速在体内消散。 他站起身来,十分酣畅地伸了一个懒腰,骨骼各处居然是发出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虎颉从酒馆中走出来,合上房门,淡笑道,“恭喜破境,贺喜破境,再也不是二境的小废物了!” 语罢居然是装模作样地对着谢相才弯身行起礼来。 谢相才双眼瞪大,激动到以至于有些结巴,“你说…说…说啥?我破…破…破境了?!” 白发少年郑重点头,谢相才欢呼雀跃,没有理会对方的目瞪口呆,径直朝着住处冲去。 虎颉摇头无奈笑道,“这小子,就小小一个破境就把他高兴成这样…不过老子的眼光还算是一如既往的毒辣,能够找到这么一个一点即通并且举一反三的小妖孽来,恐怕用不了多久,那些坐在庙堂里趾高气昂等着供奉前的老不死们,要心惊胆战喽!” 二 谢相才不知道自己学会的不仅仅是吸纳炼化原生之力,还有心神观测法,只知道自己破了一境,而且不再被白发少年称作是小废物。 往往刚刚开始练武,一小点成就,都是会令人欢呼雀跃,兴奋好一段时间。 谢相才索性回住所取出剩下的所有钱财,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一头朝着东风城北边扎去。 然而捏着钱袋在大街上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寒风,谢相才逐渐变得冷静,抓着钱袋的手不由耷拉下来,变得有些垂头丧气。 今天如果把钱花完了,后面的日子恐怕就要吃土了。 少年转过身来,背向寒风,即使心中有着些许失落,但仍然是信心满满。 他抬起头来望向墨黑色的天际,遥远北方,一颗星辰忽明忽暗。 谢相才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顺着经脉不断流淌的原生之力。 时时进,日日进,岁岁进。 等学成之后,他就回到丰雪村,把父亲接出来享清福。 少年从钱袋中取出几枚铜板,笑着悄悄拭去眼角泪珠,顺着一股饭菜香朝小巷处走去。 小巷尽头处,正停着一辆冒着热气的推车,推车上齐齐整整码着几屉包子和烧麦,都是泛着热气。 谢相才肚子咕咕乱叫,于是赶忙加快脚步朝着小推车赶去。 站在推车后的老妪,见到搓着手站在跟前的俊秀少年郎,不由喜笑颜开,“小伙子,想吃点什么呀?” 谢相才咽了一口口水,伸出手指了指肉香四溢的肉包和米粒饱满的纸皮烧麦道,“奶奶,给我拿三个肉包,两个烧麦。” 语罢,他看向推车上的木牌,又从钱袋中取出两枚铜板,凑齐五枚递给了老妪。 谁知老妪摆了摆手,将铜钱推还给了谢相才,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钱袋,“小伙子,老太婆今天赚得够多啦,这几个包子和烧麦就当送给你啦!” 少年一愣,随后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问道,“老奶奶,你什么时候收摊,要不我帮你把车子推回家吧?” 老妪闻言也是一怔,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多谢了啊,小伙子!我这就准备收摊回家啦!” 谢相才见状一喜,捋起袖子,推着小车就与老妪一同朝小巷外走去。 秋风飒飒,仍有一推车热气,让人心暖。 老妪微微偏头,望向少年俊秀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抬头望向天际,嘴中骂了句“金座龟孙”。 某一刹那,就当少年推着车再想上前一步时,本来满脸柔和的老妪,忽然瞪大浑浊老眼,大声呵斥,“停下!” 谢相才错愕地一个急刹,半开的竹屉之中,剩余的包子和烧麦尽数滚落到地上,沾染得满是尘土。 少年不解地看向忽然翻脸不认人的老妪,心中琢磨着先前是否自己有做得不妥的地方,然而即使他绞尽脑汁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老妪一把将少年朝后退去,从其手中夺来七扭八歪的推车,面目略有些狰狞地斥责道,“小兔崽子,我告诉你!不要在这里可怜我一个老太婆!老太婆我还没到只剩一口气的时候!” 谢相才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不明白为何对方要发那么大的脾气。 他注视着老妪远去的背影,在寒风之中打了一个哆嗦,随后叹息一声,将包子和烧麦揣进怀里,准备转身朝着住所走去。 老妪推着车,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来,脸颊之上略带一份得势的小雀跃,朝着天际看去。 她忽然停下车,从怀中摸索出一样物件,凑着月光放在手掌之中。 那是一根红线,仍旧完好无损。 老妪定睛看去,神情骤然僵硬在脸颊之上。 少年身后,紧闭的阁楼窗户忽然被打开,从其中探出一道婀娜身子。 少女撑着窗前栏杆,望向天上圆月。 街道之上,仍旧是有着不少人走着、谈着、笑着,也有夜市小贩唱着、念着、吆喝着,然而唯独那道推开窗户的声音,少年听得最为真切。 他骤然转身,灯火阑珊处,少女恰巧偏头。 两道目光对视,心脏都是一停,脸颊皆是一红。 少年转过身去,破境的喜悦没来由地再度涌上心头。 他不知为何很想将这好消息告诉月滢。 或许是因为七师兄还没回来,那酒馆的白发少年又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的原因,谢相才只能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月滢。 毕竟月滢是他在东风城,除去两名师兄之外,唯一认识的人了。 不远处的街道转角,老妪苦涩地站在推车旁,望着小跑着走到窗台下那一丛木芙蓉前的少年,再低头瞧了一眼手中红线,抬头叹息道,“无济于事啊……” 谢相才站在窗台下,抬起头来朝月滢挥了挥手。 月滢用玉手拖着下巴,朝谢相才眨了眨眼。 谢相才结巴道,“我…我…月滢…月姑娘,我…我…破境了!” 月滢美眸一亮,拖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头柔顺青丝随风飘舞,“真的吗?” 谢相才重重点头,他笑着抬头望向月滢,然而再说完这个消息后,不由语塞,再也想不出什么话题来。 秋风拂过,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少年方才想起怀中揣着的包子和烧麦,毫不迟疑地将它们取出,包在一张荷叶里,对窗前的少女挥了挥。 “月姑娘,我这儿有包子和烧麦,你吃吗?” “是巷尾红奶奶家买的吗?” “应该是吧!” “红奶奶家的烧麦,很好吃呢!” 少年咧嘴一笑,随后将荷叶里的包子取出攥在手里,将两个烧麦包在其中,不过他刚准备将荷叶包丢给少女的时候,又迟疑了一刻,把手里的包子放了一个回去,这才将荷叶包甩进阁楼之上的窗户内。 少女双手接住荷叶包,对着少年灿烂一笑,旋即朝身后瞥了一眼,伸长脖子对少年说,“谢相才,我要奏乐去啦,外边冷,你先回家去吧!” 少年嘴里吃着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哼着歌朝南走。 少女攥着荷叶包,手里暖暖的,心里也是如此。 第十节 能饮一杯无 一 谢相才胡乱吃了两个包子,就匆匆褪去衣衫,躺在床榻之上呼呼大睡起来,直到第二天正午,方才苏醒过来。 少年起身,只感觉精力无比充沛,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尽管肚饥,但他并没有立刻出门觅食,而是盘腿坐于床榻之上,回忆起昨日黄昏酒馆白发少年与自己说的“运气之法”。 谢相才按照昨晚的感觉,再度沉下心神,观测起体内原生之力运转的法则。 如此往复十数个周天,谢相才体内气力的充盈之感越发强烈,一拳探出,劲气四溢,将床榻边上的藤椅震得四分五裂。 他颇为满意的地站起身来,将藤椅强行用几根布条勒紧,随即朝着门外行去。 谢相才刚一把房门打开,一道身影便是人仰马翻地朝屋内到来,搁在腿上的酒葫芦摔翻在地,酒水四溢。 “诶呦!” 本来依靠在房门上打瞌睡的七公子,方才清醒过来,见着洒落一地的酒水,顿时心疼不已。 他整个身子跪伏在地面之上,张开嘴将最上层还没有脏了的酒水全部吸入嘴中。 半晌过后,七公子方才叹息着从地上爬起身来,也不掸去膝盖之上的灰尘,望向谢相才道,“小师弟,睡得怎样?” 谢相才挠了挠头,“我睡得挺好的,七师兄等久了吧?” 七公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久不久,正好够我南柯一梦,再与那老仙下一盘棋,饮一壶酒!” 谢相才全当是七师兄还未睡醒说的胡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眼睛微亮,看向七公子问道,“七师兄,今天我们练什么?” 七公子呵呵一笑,“今天咱们,喝酒!” 谢相才愣在原地,偏着头反问,“喝酒?!” 七公子朗笑一声,走上前去拍了拍谢相才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不学会喝酒?酒是这个世上最棒的东西!” 谢相才不解其意,只知道自己头一次喝酒的时候,差点被呛个半死。 七公子弯腰拾起地上的酒葫芦,将瓶盖甩到一旁,随后一把将其丢到谢相才怀中。 随即七公子一挥衣袖,两人的身形刹那之间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时,已在东风城北的那处山坡之上。 七公子站在山坡之上,抬头看向满山坡凋零而下的荔枝黄花,一时间叹息一声。 只见其长袖一挥,霎时间芳香四溢,万物回春,散落在地上的黄花缓缓上升,如沐仙风一般再度回到枝丫之上,那些被拦腰折断的树木,此刻仿佛枯木回春再度泛起生机。 整座山坡,转眼之间变得与少年初见时一样。 满树朱红果,枝头穗穗黄。 七公子席地而坐,敞开胸怀,让凉爽的秋风灌入胸膛。 他笑着望向谢相才,悠哉悠哉地缓缓开口说道,“小师弟,下山去吧!” 谢相才捧着酒葫芦愣在原地,错愕地看向七公子,“咱们不是才上山,为什么又要下山?” 七公子摇了摇手指,“不是我们,而是你。你带着我的酒葫芦,去山下望楼酒家给我打一壶上好的桃花酿,在十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内回来,并且葫芦中的酒不能有半点洒落。” 谢相才闻言瞪大眼睛,十分之一柱香? 若是手中没有任何物件,他估量着自己运转周身原生力,或许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酒家赶到山顶。 但是七师兄的要求是,手中端着满满一壶酒,而且不能有丝毫洒落。 谢相才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揣着空葫芦朝着山下掠去。 少年按照七公子所说,来到了一处名为“望楼”的酒家跟前,那打酒的小二一见这只酒葫芦,就会意往其中灌满了上好的甘甜桃花酒。 谢相才得到一个满满当当的酒葫芦后,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用快的步子,一步步十分平稳地朝山顶赶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相才终于是走到了七公子的面前,笑着将酒葫芦递给对方。 七公子似笑非笑,并未言语,只是一把接过葫芦,将其中的桃花美酒一饮而尽,随后手指指向身旁草地上插着的一炷香,香早已过了大半,快要燃烧殆尽。 谢相才脸色有些难看,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道,“七师兄,我已经走得够快了……” 七公子伸手打断了谢相才的话,又将酒葫芦扔给了他。 谢相才只得叹息一声,再度带着空酒葫芦掠下山去。 这一次,谢相才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不过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手中的酒葫芦,然而不幸的是,他每每踏出一步,葫芦中的酒水便是随之一晃,每次一晃,就有一些酒水滴落到地面之上。 少年心中越发急躁,手中的酒水便是洒落得很多。 上山的路程仅是过了一半,酒葫芦中的酒水已是洒了半葫芦不止。 谢相才有些崩溃地坐在地上,干脆将酒葫芦里面的桃花酿一饮而尽,随即将空葫芦重重掷在地上,心中暗骂一声“狗东西”。 一壶桃花酿下肚,不胜酒量的少年有些脸红心燥,敞开衣怀,任凭凉风灌入。 谢相才被冷风吹得酒劲减弱几分,开始思考起七师兄让他一次又一次下山打酒的目的为何。 少年开始回忆起第一堂课,七师兄传授给自己的内容。 “道法自然”。 万事万物全部都追随着其运动的本质,不可强加,不可妄为。 事物追随其形而发生,所以能够繁衍不息,一直前进。 道理亦是如此。 少年低下头来,望向手中酒葫芦。 第一次自己端着酒葫芦,心神放在脚步上,步伐平稳,水面因此而平稳,然而情绪紧绷以至于心力俱疲。 第二次自己加快步伐,心神放在酒葫芦上,酒面越是晃动他心神越是紧张,反而越不能控制住酒水的洒落。 两次送酒,皆是违背了自己和酒水的天性,太过控制,收放不自如。 谢相才出神地坐在原地,双眼紧盯着酒葫芦,心中想着如何才能做到“自然”。 人伴风而行,酒随风而动,世间万物本就是不断运动的,想要在无时无刻的运动当中强加事物于“静”,结果必然满盘皆输。 不论是行事也好,情感也罢,但凡强加,必然不得善终。 自然自然,本就是事物最原本的法则,随风而动,随风而舞,随风而落,随风而长。 谢相才微微回神。 自己的步子本就是轻盈无拘无束,酒葫芦中的酒本就是随着步伐而晃动,强加其一,皆不得其所,不能其养。 少年起身,转过身去,回到酒家前,打了一壶上好的桃花酿,将其端在手心。 他深吸一口气,脚掌之间,劲气翻涌。 少年眼望前方,没有刻意关注手中的葫芦,脚底的步伐。 一阵秋风拂过,少年心神一动,脚掌微微抬起,深吸一口气,眼眸微眯看向遥远处的山坡,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街道之上,酒香四溢,百姓看着一闪而过的青衫身影,满眼错愕。 第二柱香燃烧到一半之时,谢相才的身形出现在山顶之上,将手中桃花酿递给懒洋洋吃着荔枝的七公子。 七公子眉头微挑,将葫芦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再度将其丢还给谢相才。 谢相才微微一笑,身形朝着山坡之下掠去。 他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凉爽秋风,心神沉静到了极致,感受着每一丝风中藏匿的尘土颗粒,感受着每一缕风的轨迹纹理。 少年来到望楼酒家门前,在小二极度错愕的目光中,舀起一大勺酒水,将它们灌入酒葫芦中。 他端着酒葫芦,长长吐出一口气,武根之中泛出丝丝精纯的原生之力,流淌于经脉各处。 少年身形如风,脚掌轻轻点于青瓦砖石铺砌而成的地面之上。 “道法自然”,不过如此。 二 清风矮山,午后斜阳,青衫少年一闪之间,站在了袒露胸膛的七公子面前。 七公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起身望向面前的谢相才。 他从谢相才手中接过酒葫芦,将其中的桃花酿喝掉一半,随即将酒葫芦甩给谢相才。 谢相才见到凌空翻了一圈的酒葫芦,微微愣神,就在这愣神的刹那,酒水已是尽数自半空洒落。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兜住酒葫芦,却阻止不了那些酒水的急速下坠的酒水。 七公子会心一笑,手臂轻抬,伸出食指,逆时针旋转一周,随即朝自己的方向勾了勾。 只见那些散落半空急速下坠的酒水,忽然停止在而下,下一息缓缓上升,化为一条细小的水蛇,盘旋在谢相才跟前。 谢相才长大嘴巴,眼瞳微缩,脚步都是不由朝后退却两步。 七公子不以为意,语气懒散道,“张嘴。” 谢相才“啊”了一声。 嘴巴半开,七公子手指一动,酒水化为的水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谢相才的嘴中。 谢相才猛然紧闭嘴巴,然而桃花酿的香味已是遍布唇齿之间,动人心魄。 这世间原来不仅美人能醉人心,美酒也行。 当初入城之时,七师兄递给自己喝的烧酒,可谓极烈。 今日酒楼打酒,七师兄送入自己嘴中的桃花佳酿,可谓最醉人心。 世间有三美酒,桃花、金桂与荔枝。 七公子站起身来,环视山顶满树穗穗黄,叹息一口气,有些可惜地说道,“可惜了,再也没有喝过像那天的美酒了啊……” 谢相才将口中桃花美酒尽数咽进肚中,只感觉肺腑清凉,无数精纯的劲气顺着咽喉流入各条经脉。 “嘭——” 一道沉闷声响起,少年眼神微亮,他紧握拳头,掌间劲气缓缓凝聚成一团翠绿色光团。 他抬起头来看向七公子。 七公子微微一笑,“只是破境罢了,现在的你是三境中期。” 谢相才有些惊异,不久前自己方才踏入三境初期,没想到如此之短的时间,便是步入中期。 七公子没甚惊讶,十分淡定地说道,“小师弟你自幼练武,多亏家中先人为你打下超乎常人的根基,俗话说得好,根基稳固高楼起,在你的体内,最初始的原生之力已是达到一个较为饱和的状态,只需一丝外力入体,便可破境。” 他随手从头顶的荔枝树上摘下一颗饱满果实,将其拨开丢入嘴中,边吃边说,“再加之你的上丹田以及百汇之间,有着先人所赠的精纯原生力,只要保持练武,便可以不断将它们炼化吸收,只要时间够,抬手便可入六境。” 谢相才微微张嘴,看着掌心之间逐渐消散的翠绿色光团,沉吟片刻接着问道,“满山荔枝树由五师兄的火焰催动形成,正是如此,五师兄的剑气剑招都呈现火红之色。我先前手中的那团翠绿色光团,便是说明我的劲气、哦不,原生之力的属性为木吗?” 七公子含笑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了指半空,这一刹,清风拂过山岗。 少年一怔,“是风?” 七公子轻轻点头,“超脱五行之外,却又在五行之中,正因为你是风,所以我才会教你自然之法。正如我所料,小师弟你的悟性很高,在其余六名师兄之上。” 谢相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之后,有些疑惑道,“为何是六名师兄。” 七公子大笑一声,走上前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随即从对方手中一把夺过酒葫芦,豪放一饮,“因为还比不过我嘛!” 语罢,他将酒葫芦塞回到少年的掌心之间,转过身去,双眼望向天际,笑声悠长清远,“我乃谪仙人,不羁笑凡间……” 谢相才失神地看着七公子的背影,半晌之后低下头,看着手中酒葫芦,鼻尖酒香甘甜。 七公子大笑良久之后方才落下,转过身去,笑容竟是有些苦涩,然而目光锁定在酒葫芦之上后,眼神之中的忧愁又是烟消云散,“小师弟,此处山花烂漫,能饮一杯无?” 第十一节 鸳鸯群英会 一 谢相才不知不觉之间,就在东风城待了三个月时间。 这三个月中,谢相才身子又拔高了几寸,武艺同样也是随着实力的精进,日益提升。 现如今,谢相才方才真正在武学一途上,抵达能够称得上是“登堂入室”的水平。 毕竟偌大一个大庆朝,数以万计甚至千万记武者之中,还没有一人可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一名精金境大成的少年武者,不是天赋异禀的。 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时日中,谢相才见到七公子的日子其实并不算多,大多数时间都是按照师兄的传话四处随风“乱窜”,或是蜗居在一处距离住所不远的藏书阁中阅读一些繁琐的武学典籍。 虽然读书难熬,但是谢相才也是因此了解了更为细致的武学划分,更是清楚了所谓的武根等等在体内的运转规律。 这么些时日,谢相才还迷上了白发少年小酒馆中的一些酿造果酒,偶尔练功回家,总会顺手揩上两杯,喝完之后和对方打两个哈哈,全当做是酒钱。 与白发少年相处下来,谢相才心中那抹对他的看不透越发变淡,只觉着对方是一个勉强能算得上“饱读武书”,但是口无遮拦的没家教混小子。 这段时间谢相才醉心于练武以及“看书”,与鸳鸯楼那月滢之间的交往不可避免地减少了许多,顶多只是在夜深人静、花好月圆的时候,一个在窗前一个在窗下,就那样招招手,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 前一日,谢相才破天荒地收到了不知身在何处的七公子的传书,让他武拳一千次,再从住所为起点朝着五公子种着荔枝树的山顶,用许久之前提到的“道法自然”的方式,跑上个百十个来回。 少年经过这么一折腾,不由回想起童年时分,老祖在小山包上训练自己的场景,尽管心中很累,但是却想着七师兄自有他的道理。 毕竟七师兄可是能够一巴掌,将那大内直殿监呼成废人的超级高高手。 对于七师兄的实力,谢相才一直是感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曾有些冒昧地向七师兄探出神识,但却只感受到七师兄体内如同潭水一般平静。 谢相才经过那一日自以为七师兄颇具匠心的训练之后,只感觉骨头有些散架,草草在体内“道路”之中运转了几个周天,就倒头呼呼大睡。 翌日清晨,谢相才还在美梦之中时,便是被一阵极为仓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十分不满地抓起身旁枕头,朝着房门处用力一砸。 只听“啪”的一声,门栓掉落,房门紧接着被一阵微风吹开。 “八公子!八公子!八公子!八公子啊!!!” 一名扎着头巾,身着深色麻布长衫的小个子男人,将半个脑袋凑进房门内,对着床榻之上衣衫不整的谢相才扯着嗓子大喊。 谢相才崩溃地“砰”一声从床上坐起身来,怒目圆瞪看向房门处鬼鬼祟祟的小个子男人,字正腔圆地骂出一个“滚”字来。 那小个子一缩脖子,脚步略微向后两步,不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八公子,八公子,小的是月滢娘子派来的,请你到鸳鸯楼赴宴去的!” 谢相才见对方不走,刚想继续发作,不过从对方口中听得“月滢娘子”四个字时,心中的火气降下去了大半,心想对方忽然邀请自己是为何,于是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月滢娘子邀请我去赴宴,赴的是什么宴?” 小个子龟公见谢相才语气缓和不少,这才喜笑颜开地走上前去,弯身对着他作了一个揖,“八公子,今日是鸳鸯楼一年一度的群英会,楼主娘娘广邀咱们四外城乃至清梦城中的年轻俊杰前来赴宴,在这群英会上大好少年崭露头角,翩翩公子声名远扬,更有机会与各个榜上有名的小娘子把酒言欢共度良宵,但凡是性情中人,哪个不会快马加鞭赶来咱们鸳鸯楼?” 龟公略作停顿,满眼笑意地看向谢相才,“八公子作为咱们清梦城城主的亲传弟子,可谓是人中龙凤,此番群英会若是没了公子的到来,蓬荜可就生不起来辉喽!” 他又一停顿,语气加重并且抬高了几分,“更何况,咱们家月滢小娘子,可是亲口指名道姓了要八公子您,来参加这个群英会。这么多年,鸳鸯楼可没有一位花魁小娘子如此之做过……” 说到这里,龟公便是戛然而止,仅仅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谢相才。 谢相才如何不明白龟公话中之意,脸颊微红,沉吟片刻之轻轻点了点头。 自己在东风城中待了也有段时间,虽说名声已是早早在外,但是众人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前些日子,谢相才刚从书上读了一句什么“君子藏器于身,度时而动”的话,大致意思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既然说群英会上群英聚集,那谢相才这个不老仙座下关门大弟子,就要去见识见识,顺便看看自己练武如此之久,究竟取得了怎样的成果。 谢相才挥手赶走站在门口的小个子龟公,随即甩出一道劲风将房门关上,紧接着翻身下床来到衣橱之前,搜索半天方才寻出一套还算干净整洁的白底黑边的衣衫来。 他将衣服换上,随后站在铜镜之前整理了一番,深吸一口气,随后推开房门大步行出。 今日阳光尚好,少年沐浴在阳光之下,只感觉头顶温暖极了。 少年大步朝北走去,然而刚从巷口转角处出来,一阵车轮碾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便是从身后传出。 “小子,你挡着道了!” 一声十分不悦的大喝声从谢相才身后传来,他顿下脚步,微微转过身来,只见身后的道路之上,一辆两架马车缓缓停下,骏马之后,一名二十出头的布衣青年瞪着窄长双眼,十分不耐地说道。 谢相才眉头微皱,不过并未多说什么,便是侧过身让马车朝前驶去。 青年车夫驾着马车朝前,路过谢相才的时候,居然是探出脑袋,朝着他脚下啐了一口痰。 谢相才眉头紧锁,看着车夫满眼的不屑,拳头紧握。 “和这种穷小子多废话什么?你不觉得害臊,本少爷还觉得掉价呢!” 就当车夫哈哈大笑之时,一个脑袋从身后的车帘中探出,偏过头瞥了一眼站在路旁的谢相才。 谢相才注视着那加速朝北驶去的两架马车,仍旧是一言不发。 马车驶去的方向,似乎是鸳鸯楼所在的街道。 谢相才嘴角弧度缓缓上扬,方才那探出头来的华服青年,顶多二十岁,想来也是参加群英会的。 他不再多想,心神仅是一动,丹田之内的武根中,溢出丝丝日益变得翠绿的原生之力。 无一时,劲力遍布经脉各处。 谢相才挽起衣袖,继续朝着鸳鸯楼走去。 鸳鸯楼。 大厅之中,金鸳鸯忙得不可开交,向来仪态自如的她,此时都不免时不时地摇着手中画扇,试图扇去额前遍布的汗珠。 一年一度的群英会,历来都是鸳鸯楼最热闹的日子,偌大一个厅堂,即使是多加了百十张矮脚木桌,仍旧是座无虚席,甚至门外的街道都被许多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往日里那些藏身在深闺里头闭门不出的花魁小娘子们,此时都不顾“身价几何”,纷纷摇曳着动人的身姿,走下楼梯,在大厅之中喜笑颜开地接待着各地前来的世家子弟、豪门公子、武门精英。 金鸳鸯将那些个花魁娘子扫视了一圈,最终眼神顿在一处本该站着人的空地上,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并未多说什么。 满是淡红色且花香萦绕的房间之中,身着一身淡红色长裙的月滢,倚靠在窗前,不时朝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南端张望。 她眼中有着些许期待,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美眸之中逐渐被失望所占据。 房门之外的动静越发嘈杂,终于,在闺房中等待了数个时辰的头牌花魁娘子,还是选择了妥协,准备推门朝着楼阁之下的大厅行去。 “月姑娘——” 一道笑声自窗外传入房内,月滢脚步顿住,雾蒙蒙的双眼之中陡然迸射出两道光泽来,她玉手慌乱地将半开的房门闭上,心跳加速地转身朝着窗台奔去,不过在距离哪儿还剩几步的时候,骤然放缓脚步,强作出镇定的模样,缓缓走到窗前。 窗户之下,一年四季皆是盛开绚烂的木芙蓉前,身着白色长衫的少年,一头乌黑秀发随风翩飞,他抬起手朝着趴在窗台之前的少女用力地挥了挥,随即灿烂一笑,“月姑娘,我没有来晚吧!” 月滢眼眸弯弯如同月牙,她只是轻轻点头,笑而不语。 “小子小子,挡着道了!” 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驾着牛车挤开人群,见着挡住前方道路的白衫少年,赶忙扯起嗓子大声吼道。 “扑通——” 少年哪里来得及反应,屁股被大青牛的牛角一顶,当即摔了一个狗吃屎。 趴在窗前的月滢,看着狼狈倒地的少年,强忍住笑意捂住红唇,半晌之后轻声嗔道,“谢公子,赶紧进来吧,群英会就要开始了呢……” 尽管少年摔在地上,不过仍是满脸笑容,连忙撑着地面爬起身来,飞快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冲着窗户前的少女笑了笑,旋即便是大步朝着鸳鸯楼之内行去。 谢相才前脚掌刚刚迈入酒楼之中,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按照他的设想,这个群英会应该会有不少人参加,但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不少”的人。 谢相才甚至有理由相信,整个东风城乃至其余三外城的年轻公子哥都涌入了这个“小小的”鸳鸯楼之中。 此时鸳鸯楼之中的花魁娘子都正忙着招待那些气度斐然、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们,目光仅仅只是在面容俊秀的白衫少年脸颊之上停留了刹那,便不再多看。 谢相才不以为意地扫视一圈,随即叹息着朝着角落处一个勉强能够站住脚跟的地方走去。 他默默地依靠着墙壁,接过一名满脸鄙夷的龟公手中递来的茶水,将其中的温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便是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 周围的环境十分嘈杂,但是少年心中平静得很。 然而这种平静,不久之后被一阵熟悉的淡淡花香打破。 谢相才睁开双眼,朝着大厅之上看去。 一袭淡红色长裙的月滢,身形不知不觉地站在二楼楼阁上的锦绣木雕围栏之后,头顶凤冠、耳垂明珠。 一时间,整座鸳鸯楼寂静了下来,在场所有年轻贵公子的目光,皆是汇聚在月滢的身上。 霎时间,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魁娘子,黯然失色。 谢相才淡笑着摇了摇头,尽管心中仍旧荡漾,不过还是抽回目光,不再多看。 金鸳鸯颇为自豪地走到月滢的身旁,不时舞着手中画扇,清了清嗓子对大厅之中的一众年少公子清笑道,“诸位,这就是我鸳鸯楼的头牌花魁,月滢小娘子,今日群英会夺魁者,便可与月滢小娘子共度良宵!” 一旁的月滢脸色有些难看,不过还是强颜欢笑地俯视着身下一众衣着不凡的贵公子。 然而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直到瞥见角落处一袭白衣的少年身影,方才绽放出一抹令得天地为之动人的笑容来。 谢相才仿佛心有灵犀,抬起头来与月滢相视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笑容十分纯澈。 大厅之中一众贵公子听得金鸳鸯的话,皆是涨红了脸颊,纷纷推开身旁陪酒姑娘的玉手,顾不得其楚楚可怜的面庞,站起身来捋起袖子跃跃欲试。 谢相才懒散的身子,在这一刹不可察觉地紧绷了一些,他踮起脚尖,越过人海朝着大厅中央一处忽然隆起 的地面看去。 一处一丈高的擂台凭空出现,呈现四方形,四脚矗立着四根一人高的木桩,木桩之间由小臂粗细的缰绳连接着。 然而擂台一出,原先那些跃跃欲试的富贵公子哥们皆是沉默不言,他们面面相觑,只等着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上台。 “一个个怂包还想争美人?” 一声宛如惊雷的大喝自大厅的一角传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的青年,颤着一身横肉,将面前木桌拍得粉碎。 他站起身来,脚掌仅是一跺地面,周围几名在四外城小有名气的武馆亲传弟子便是面色大变得蹬蹬朝后退去,不敢上前。 金鸳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青年的衣着,目光最终顿在了其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牌之上。 她娇声笑道,“呵呵,奴家还想何等俊杰能够有如此威势,没想到原来是定远门的梁大公子啊,久仰久仰!” 身为定远门大弟子的梁天赐,颇为笨拙地对着金鸳鸯作了一揖,随即一双圆眼直直瞅着月滢那娇嫩欲滴的俏脸翁声瓦气道,“金楼主,久闻月滢舞魁娘子的舞姿,若是今日我在这擂台上笑到最后,倒是要好好享受一番。” 月滢脸色一白,不过认识扯起一抹略显无力的笑容。 梁天赐抽回目光,脚掌重重一踏地面,在地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脚印,身形“砰”的一声落在了大厅中央的擂台之上。 “各路英雄豪杰,若有胆量,那便上台与我梁天赐过过招吧!” 第十二节 少年崭头角 一 一时间,整个鸳鸯楼再度陷入沉默。 梁天赐站在擂台之上,脸上宛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低下头来环视一周,一脚再度踏出,只见实质性的气浪席卷而开,将周遭几张桌椅震得四分五裂。 角落处的谢相才微微抬眼,瞧了一眼擂台之上其实咄咄逼人的高大青年,悄然探出一道神识,在对方的身上扫了一圈之后,淡笑着抽回视线。 “这梁天赐气势虽然强悍,但说到底只是一名刚入三境不久的武夫,即使筋骨超过常人,然而根基依旧是不算稳固,若是此番上台争这个风头,多少有点胜之不武。” 谢相才自顾自地嘟囔道,他伸手招来一名准备看戏的龟公,叫他送来一盘牛肉与一瓶刚酿出不久的甜米酒。 龟公瞪着眼睛看着白衫少年,在见到对方递出的铜板之后,只得忍气吞声地埋头朝着后厨奔去,不情不愿地将一斤白切牛肉以及一罐米酒“甩”到少年的手中,随后再度猫着身子来到一处人群的缝隙之前,竭力伸长脖子朝擂台那儿张望。 谢相才悠哉悠哉地倚靠着墙壁,用脚挑来一张空闲的板凳,将盘子搁在其上,一手抓肉,一手拿酒,左一口肉右一口酒,好不自在! “我来!” 终于,不远处一名同样身为四外城之中极有名气武馆大弟子的高挑青年大喝一声,脚点地面掠上半空,在大厅众人惊异的目光之中,稳稳落在擂台的另一边。 梁天赐望着对面身形削瘦高挑的白净青年,大笑一声,“哈哈哈哈,陈珂,三年之前你我在武会上有过交手,想不到今日又在这里碰上了!” 名为陈珂的青年,年方二十有三,是南海城平云门的大弟子,同为三境武夫。 陈珂一甩衣袖,风度超群,他周身衣袍刹那之后无风自动,发丝随风飘扬,只见这平云门未来少门主的强力人选此时抬起双手,抱拳洒脱一笑,“天赐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好处怎能尽数落到你手中?兄弟此番,就来争上一争!” 话音落下,只见陈珂身形化为一线模糊,朝着两丈开外的梁天赐掠去。 梁天赐脚掌一踏地面,土褐色气流俨然化作一身固若金汤的模糊甲衣,覆盖住其胸膛拳脚。 一时间,两人出手,满堂喝彩! 陈珂速度极快,转眼之间身形已是来到梁天赐身前不足十尺处,其左拳之上气流凝聚,赫然化为蔚蓝之色,拳风迸射而开时,周围空气都是变得湿润起来。 “嘭——” 陈珂水汽萦绕的拳头重重砸落在梁天赐土褐色甲衣之上,带起一道波动涟漪,两人身形紧接着同时后退。 梁天赐三步便止,而那陈珂足足退了十步有余。 胜负此刻其实已经分明,但是陈珂显然是不太服气,一把扯去上衣,露出精瘦的身躯,其上肌肉遒健青筋暴起。 梁天赐知晓对方心意,朗笑一声,朝前大跨一步,一身土褐色甲衣随风消散。 两人身形同时来到擂台中央处,对峙而立,周身气流各自化为颜色不一的两道气柱,直冲楼阁顶端。 霎时间,大厅之内一寂,两道气柱扭曲交汇,擂台之上的两名青年会心一笑,同时朝着对方怒冲而去。 “嘭——” “嘭——” “嘭——” 两道身影在擂台之上时隐时现,拳脚纵横交错之间,肉眼可见的两色涟漪扩散而开,令得擂台方圆几丈距离之内空无一人,所有年轻公子们都是远远观望,神色各不相同。 谢相才饶有兴致地将盘子中的最后一片牛肉抓起塞进嘴中,随后将瓶中清甜米酒一饮而尽,踩在凳子上张望着擂台之上的战况。 陈珂此时已是满头大汗,本是长处的快拳因为慌张而有些难以控制。 梁天赐从容自若,拳拳盛气凌人,与陈珂的对碰之中,久居上风。 “喝!” 壮硕青年猛地收敛拳风,硬生生地用胸膛扛下削瘦青年十成劲力的两拳。 削瘦青年倏地意识到什么,脸色剧变,身形急速向后掠去,双拳飞快地凝聚攻势。 梁天赐嘴角弧度上扬,脚底擂台坚固的岩面悄然开裂,缝隙之间,丝丝精纯的土褐色劲气攀上其壮硕的身子。 “动山罡——” 只见梁天赐九尺身形凌空跃起,足足有一丈之高,周身劲力仿佛受到牵引一般朝着右拳凝聚,霎时间狂风四起、沙石乱舞! 陈珂脸色微白,强压制住猛烈跳动的心脏,深吸一口气后,武根中的原生之力尽数涌出,在周身几尺范围内形成道道白花花的水浪。 “陈珂,三年之前我以这动山罡强行跨越半境之差与你打成平手,那今日再战,你我同境,我这一拳,你能否接住?” 陈珂抬头,一个巨大的黑影将他削瘦的身形笼罩在其中,满含沙石的劲风刹那之间将其周身水浪撕裂成虚无。 他只感觉肩头沉重无比,脖颈再也无法支撑脑袋的重量。 陈珂脖子之上青筋暴起,竭力抬起双拳,朝着半空迎去。 “好啦——” 就在陈珂紧闭双眼,尽数驱动周身原生之力准备抵御梁天赐的全力一击时,谁知对方却是一声释怀的大笑,身形重重自半空落下,肆虐的狂风骤然消散。 梁天赐大步走到满脸错愕的陈珂面前,大手用力拍了拍对方肩头,爽朗一笑,“这是群英会,又不是武会,点到为止就好,哈哈哈,这他娘的才叫什么?哦对,君子嘛!” 周围那些围观的公子同样是愣在了原地,片刻之后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而下,长吐出一口气,脸颊之上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自叹不如。 角落处的谢相才满眼惊异,书中说“三人行则必有吾师”,如今看来,的确是这个道理。 楼阁之上,金鸳鸯拍着巴掌喝彩,“两位公子的比武属实精彩,但是梁公子技高一筹,陈公子还请退下吧!” 陈珂脸色微微一红,不过并未有什么恼怒,毕竟技不如人的事实摆在这里。 他走上前去给了梁天赐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身形一动掠下高台,自动退到人群最后方。 陈珂站在角落处活动了一番有些酥麻的手脚,无意之间瞥见了身旁一名“平平无奇”的白衫少年。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见对方投射来目光,下意识的行了一礼。 白衫少年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与先前一样倚靠着墙壁自顾自地开起小差来。 陈珂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对方,然后轻闭双眼开始调息。 整座鸳鸯楼之中,雷鸣般的掌声许久之后方才缓缓消散,众人仍然是十分赞叹地看着擂台之上周身气势凌人的梁天赐。 此番风头,可算是给这个家伙出尽了! 梁天赐双手环抱胸前,扭头扫视了一周大厅之内的诸位公子爷,豪放不羁地笑道,“诸位都是名门之后,怎么,连我个粗人都比不上吗?” 此话一落,诸多身着锦袍的富家子弟脸上当即是青一阵红一阵。 要说家族实力底蕴,定远门连他们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但要说拳头的硬度,可能他们还没有这梁天赐的小兄弟结实。 不过就在众人回味着先前擂台之上精彩的对决之时,一道冷笑却是自擂台之下的一处传出。 “定远门是什么狗屁门派?一个三境的废物你也配争夺美人儿?” 冷笑落下,一道掺杂着讥笑的话语声响彻而起。 擂台之上的梁天赐,脸色骤然一白,随即他脸颊涨红地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十分震怒地吼道,“你他娘的给老子站出来!” “出来就出来,本公子还怕你不成吗?” 人群忽然传出一阵骚动,只见众人识趣地退到两侧,露出其中一名坐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喝着美酒的青年。 青年看年纪不过二十有余,双眉乌黑纤细,鼻梁略塌,嘴唇微薄,身着一身青色金边锦绣花袍,身旁站着一名布衣侍从。 花袍少年声音传出的刹那,角落处闭目调息的陈珂猛然睁开双眼,不过他的目光并不在那出声的青年身上,而是在一旁的墙角处。 先前那名倚靠着墙壁饮酒打盹的少年,此时已是不见了踪影,只在原地留下一道令得陈珂心惊肉跳的浑厚气息。 白衫少年身形消失的一刹那,坐在木椅上的花袍青年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下一息已是出现在梁天赐头顶半丈处。 梁天赐眼瞳微缩,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花袍青年已是一脚踹出,脚掌重重地落在其脸颊之上。 大厅之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满脸惊愕地看着这电光火石发生的一幕。 “砰——” 转眼之间,一道重物落地的响声自一处传出。 众公子循声看去,只见梁天赐硕大的身体撞向墙壁然后后摔落在地面之上,坚固的墙壁上竟是留下道道小指粗细的裂缝! 花袍青年身形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之上,有些嫌弃地掸了掸裤腿,轻轻咂舌一声,摇头叹息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啧啧啧,废物就是废物。” 金鸳鸯笑而不语,待得大厅之中的沉寂消散,化为阵阵小声的惊呼以及议论之后,方才开口笑道,“呦呦呦,我想是谁呢,原来是南海贵公子戚俊郎呀,戚公子还真是好身手呢!” 本名为戚良才的南海戚家公子,满眼轻蔑地朝上看着手持画扇的金鸳鸯,吹了一声口哨道,“金楼主还真是越老越有韵味,虽然身旁的月滢小娘子美若天仙,但是床上的功夫显然还是比不上你呐!要不此番我赢了这擂台之赛,你俩一同为我暖床,如何?” 金鸳鸯面不改色,仍是笑着道,“那就看俊郎有没有这个本事喽!” 戚良才笑着点头,偏转过身来,看着擂台之下一众脸色剧变的公子哥,高声道,“想要和本公子比划比划的,上来吧!” 大厅之内一片寂静。 戚良才满面嘲弄,刚想开口,一道轻笑声自人群中传出。 “那个……让一让,让一让。” 所有人惊愕回头,只见人群之中,身着一袭白衫的少年,正吃力地朝前挤着。 所有贵公子,皆是上下打量着这名身着朴素,朴素到甚至有些平凡的少年。 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是什么来历,更不认为他会是擂台之上戚良才的对手。 白衫少年好不容易方才挤到人群最前方,面带笑容地理了理衣服。 戚良才俯视着这名衣着平平无奇的少年,竟是感到有一丝眼熟,寻思良久都没有找到答案,于是扭头看向擂台之下不远处的布衣青年侍从,问道,“咱们见过这个小子吗?” 布衣青年走上前来,绕着白衫少年走了一圈,沉吟片刻之后,猛然一拍脑门,“少爷,这不是先前在街道上挡着路的小子吗?” 戚良才方才想起,原来是这个小兔崽子啊! 白衫少年自然便是苟在人群之后许久的谢相才。 谢相才微笑着点头,“不错,我就是那个小子。” 戚良才叉着腰,满不在乎地看着谢相才,挑眉嘲讽道,“小兔崽子,你毛长齐了吗,就来拆本公子的台?” 谢相才将擂台之上的花袍青年十分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毛没长齐,但是喜欢拆台,而且……” 戚良才双眼圆瞪,“而且什么?!” 谢相才想到这里,不由“噗嗤”一笑,“我给你想了一个外号,就叫绿毛小狗怎么样?” 戚良才听得“绿毛小狗”这个外号,顿时火冒三丈,手指颤抖地指着谢相才,失声怒骂道,“你个……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老子他奶奶的……” 谢相才赶忙抬起手掌,打断了戚良才的咒骂,“你先等下,容我上个茅房,舒畅了再出来挨骂也不迟!” 众人愕然地看着那捂着肚子朝着茅房奔去的白衫少年,皆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不知道少年究竟是在整哪一出。 楼阁之上,一袭红裙的月滢笑得花枝乱颤,就连一旁的金鸳鸯都是用画扇挡住半边面颊,身子微微颤抖。 小半柱香的时间后,谢相才方才甩着手从茅房出来,悠哉悠哉地走到擂台之前,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看来师兄说的不假,吃肉太快喝酒太豪,果真会拉肚子……对了,你继续吧,绿毛小狗。” 谢相才说完居然是拖来一张木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望着擂台之上的戚良才。 戚良才此时已是盛怒,再也顾不上远远在外的名声,一个闪身来到擂台之下的白衫少年跟前,抬起腿来,一边大骂一边踹去。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但凡是练武的公子,都能够感受到戚良才那一腿之中蕴含的惊人力道。 先前被戚良才一脚踹飞的梁天赐,此时方才昏昏沉沉地爬起身,他身子晃悠地撑着墙面,望向擂台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诸位公子身形连忙后退,倒吸冷气地看着急速向少年脑袋砸去的那条腿,心中只得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祈祷,祈祷他能够顺利活下来。 半晌之后,肉体碰撞的声音仍旧没有响起。 众人满脸惊愕地看向两人所在的方向。 只见本来坐在木椅上的白衫少年已是站起身来,满脸笑意地抓着戚良才的脚,反观戚良才,此时已是满头大汗,身子竟是有些微微发颤。 谢相才伸出手来,身子朝前靠了靠,用手指刮了刮戚良才的鼻子,“嘬嘬”两声道,“小狗乖,小狗乖,小狗别闹!” 在场所有人皆是张大嘴巴,身子瞬间石化。 戚良才心中顿时升起一抹惊骇,用尽全身力气,拼了命地想要挣脱面前白衫少年的束缚,“你……你……你究竟是谁!这么年轻……不可能这么强!!!” 周围一众贵公子,心中同样是攀起一丝浓浓的惊骇,如此年纪便是有着这种单手擒拿半步四境高手的实力,不可能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谢相才饶有兴致地看向脸色如纸一般苍白的戚良才,淡笑一声,还未开口,楼阁之上沉默良久的月滢已先是开口娇笑。 “八公子,很潇洒呢!” 谢相才微微一愣,旋即对着一袭红裙的少女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 他仍旧是抓着戚良才的脚掌,自顾自地转过身来,不论身后因为腿骨折断的戚家俊郎公子发出如此凄惨的尖叫声。 白衫少年灿烂一笑,风轻云淡地对着一众衣着华贵、身世显赫、自命不凡的贵公子、武弟子、俏佳人说道,“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谢相才,是不老仙的八弟子,你们可以叫我……” 话说到一半,谢相才转过身去,看着满头冷汗、身子剧烈颤抖的戚良才,良久之后方才再度开口。 “小兔崽子?” 第十三节 公子显名声 一 “八公子!” 在场众多贵公子,听得月滢小娘子口中的“八公子”三个字,以及面前白衫少年的自报家门,都是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谢相才微笑着偏转过脑袋,望着脸色煞白的戚良才,柔声道,“绿毛小狗,你还要不要咬我呀?” 戚良才怎知自己不久前在街道上羞辱的平平无奇白衫少年居然会是清梦城的八公子,若是事先得知,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呐! 先不说清梦城八公子背后有着不老仙这样的绝世强者撑腰,但看八公子的实力,那都是傲视群雄的存在啊! 戚良才此时只能服软,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对着谢相才讪笑道,“俊郎不知您是八公子,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赎罪!” 谢相才仍是满面笑容,缓缓松开戚良才的腿,将其甩到地上,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将其丢在了戚良才的面前。 “这是师兄给我的跌打药,就给你用了,免得说我胜之不武,有损师父名声欺软怕硬。不过你可得记住,以后不准再如此无礼了!” 谢相才的轻笑声回荡在偌大一个厅堂之中,众人闻言不由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如此大量,当得上“八公子”这个名号。 谢相才拍了拍巴掌,脚掌轻点地面,身形宛若一阵清风,掠上擂台,活动了一番筋骨,旋即淡笑着环视了一圈围绕在擂台四周的年轻公子,开口淡淡道,“四境之下,就不用上来了。” 此话落下,众人大多退后三步,仅有十数人立于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谢相才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朝自己的方向招了招,“你们十二人,既然都是四境超脱境的武者,那么我就以一敌三,战你们四轮,也不算是以少欺多,如何?” 立于人群之前的一十二位武门翘楚,听得谢相才这句话,都是面面相觑,良久之后,其中一人迈上前去一步,声音抬高三分,“不知八公子如今的境界为何?以一敌三,这么有信心吗?” 谢相才一步踏出,忽有一阵清风来,盘旋在他头顶三寸处。 只见白衫少年微微点头,拳头紧握,一道气浪扩散而开。 震得那一十二名年轻武者脚步微微后退。 谢相才灿烂一笑,伸了一个懒腰,声音清朗,“我说我是清梦城方圆千里甚至万里之内,最出彩的精金境武者,这不过分吧?” 白衫少年心中清楚,自己的武功在五境之下已经难寻对手,不过这三月来,一直按照七师兄所说的法子,不断打磨、淬炼体内武根之内的原生之力,想让它们达到所谓“浑然天成”的境界。 谢相才同样清楚,只要自己想要破境,立地可达四境、甚至五境。 少年的心中同时也是明白,这些精纯的原生之力归根结底并不是他自己修炼而来的,拥有如此强悍的实力无非是因为有那一身老祖的传承,想要真正将它们化为自己所用,没数千个乃至数万个日夜的打磨锻造,终究是“纸上谈兵”。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脚步朝后些许,平静地看着闪上擂台的三名青年。 他吐出一口浊气,负手而立。 “请——” 谢相才话音落下,身前三名实力俨然比戚良才强上一线不止的年轻武者一起凝聚出三道强悍劲气,身形擦着擂台朝着前方掠去。 擂台之下,众人屏息望向擂台,心中同时为那名年轻的白衫八公子捏了一把汗。 他面对的毕竟是四名货真价实的四境武者,如此掉以轻心,是否有些太过托大了? 然而五回合之后,所有人都是明白,这并非是白衫少年目中无人,而是胸有成竹。 只见擂台之上,由三名青年合力凝聚而出的气旋,在距离谢相才胸口还剩不到五尺距离之时,被一道无形的青色劲气屏障骤然阻挡而下,刹那之后烟消云散化为虚无。 三人心中大骇,刚想有所举动之时,少年身形已是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 的时候,已是在他们的跟前。 谢相才轻飘飘地推出三掌,将三人击下擂台,再一甩衣袖挥出三道劲力将三人托住,轻飘飘地放在地面之上。 白衫少年对着三人抱了抱拳,淡笑道一声,道了句“献丑”,旋即再度直起身子,负手而立。 在场的诸位贵公子,向来自号是“方圆千里难逢对手”的人物,都在心中感到自惭形秽,不敢抬头看向擂台之上的白衫少年。 楼阁之上的红衣少女、俊美花魁小娘子,此时黛眉弯弯,宛如新月,她望向擂台之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自觉地将胳膊撑在栏杆之上,笑意盈盈。 武者行走于世,最重要的一物便是面子。 那三名落于地面之上的年轻武者,在五合之内败给了谢相才,脸颊顿时通红,恨不得刨出一个地洞将脑袋塞进去。 对方不仅年少,而且境界也在他们三人之下,然而他们三人联手都是在对方手中撑不过五个回合,这般丑闻放出去,自己和门派的脸上都是挂不上光彩。 剩余的九名年轻武者,见到如此情形,心中掂量了一番自己与那被击下台三人之间的差距,都是脸色微变地退后几步。 擂台之上的谢相才见状,心中了然,但是知道面子固然重要的道理,于是看破不说破,仅仅只是一笑而过。 周围那些怯懦不敢上前的看客公子们,也是明白九人的意思,眼神玩味地将他们打量一番,也并未多说一个字。 大厅之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微妙。 擂台之上的少年心中不由感到有些无趣,困意不禁袭上心头,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还有人……” 话说到一半,紧闭许久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咯吱——” 二 一名身高七尺有余,一身书生打扮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还未等其自报家门,就是被门槛绊了一跤,当着众人的面摔了一个狗吃屎。 其身后背着的书箱被凸出的一个一角勾住,“刺啦”一声撕出一个大口子,其中满满当当的书卷散落一地,就连装有墨水的罐子都摔了个粉碎,将地砖顿时染成墨黑色。 书生赶忙面红耳赤爬起身来,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以及满是墨渍的地面,不由有些手足无措。 “啊……失礼了失礼了……” 书生感受着朝他投射而来的诸多目光,脸颊更红了,赶忙对着众人抱拳作揖,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挨个弯身行了一礼。 说完,他刚忙拾起落在地上的帽子,慌乱之间将其强压到杂乱的头发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顿下身子将书卷全部垒在一起,抱在怀里,刚想起身又是看到满地面的墨渍,于是将怀中书卷丢到一旁,赶忙脱下外衣改在墨渍上,显然是有些眼不见心不乱的意味。 他方才捧着书卷站起身来,尴尬地冲着众人笑了笑,清了清嗓子问道,“这是……举办群英会的鸳鸯楼吗?” 金鸳鸯看着如此打扮的白面书生,心中顿时火冒三丈,破天荒地语气不悦道,“这位公子是读书读傻了还是眼睛瞎了啊,门外鸳鸯楼三个大字是看不到吗?” 众人见向来好脾气的金鸳鸯忽然如此态度,都甚是不解,向手足无措的书生投去好奇的目光。 难不成这小子是金鸳鸯的老相好? 不过看这般年纪不像啊? 难不成堂堂鸳鸯楼楼主,是在那少年打娘胎里出来的时候…… 书生赶忙对着金鸳鸯弯身作揖,“这位姐姐,是小生失礼了,息怒息怒……” 金鸳鸯听得对方称呼自己为姐姐,火气方才消散了三分,撇了撇嘴道,“读书人就安分读书去,考取功名娶你的深闺佳人、王侯之女,来这个粗鄙的地方凑什么热闹?” 白面书生尴尬地笑了笑,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擂台之上昏昏欲睡的白衫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将怀中书卷塞到一名龟公的手中,顺手塞给对方几枚铜板,随后便是带起一道风声,掠上了擂台。 本来打着瞌睡的谢相才,这一刹骤然清醒过来,看着面前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先是一愣,随后面露惊疑,情不自禁地对着对方抱拳行了一礼。 书生还礼道,“小生杜美君,在这见过公子。” 谢相才心中不再感到轻松,面色变得郑重几分,“在下谢相才,见过杜公子。” “小生年方十五。” “我也十五。” “巧了。” 两人滑稽地互相还礼,看得周围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相才终于是有些厌倦,直起身子沉声问道,“杜公子也是来争取和美人共度良宵的机会吗?” 杜美君闻言不由一怔,旋即笑着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小生只是来看一眼美人,然后作一首诗。色字头上一把刀,小生还年幼,碰不得这个色字。” 谢相才好奇地将杜美君打量一番,然而越是打量,心中就越不轻松,越是探测,心中却越没有底。 他心中隐隐有着感觉,自己打不过面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不过庆幸的是,谢相才也有把握,自己不会输给对方。 杜美君话锋一转,望向谢相才笑道,“不过我此行又多了一个想法,就是想与谢公子切磋切磋。” 众人闻言皆是惊呼,不过此时他们已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方才见识过了这书生的身手,如此迅捷,定然不是凡夫俗子。 谢相才听得杜美君这话,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抱拳说道,“谢相才,不老仙座下八弟子。” 杜美君并不惊讶,轻轻点头,同样是抱拳恭声道,“杜美君,岘山书院门生。” 谢相才收敛气息,悄然运转武根之内的原生之力。 杜美君亦是内敛神色,劲气在指尖流转。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身形同时消失在原地。 白衫少年身形矫健如夜隼,猛冲向对面的褐衣书生。 褐衣书生身姿敏捷如猎鹰,急掠向面前的白衫少年。 两人身形交错一刹,随即立刻分开,分开刹那,擂台牵连整座鸳鸯楼为之一颤。 “噌——” 两道由两人浑厚劲气凝聚而成的屏障相互摩擦,发出尖锐刺耳宛如金铁碰撞的声音。 褐色与翠绿色的身形在擂台之上不断穿梭,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惊得有眼见的武者不断喝彩。 两人交手,同样也是看得二楼栏杆之前的一老一少两位美人红唇轻启,满眼惊讶。 这么多年来,鸳鸯楼举办的群英会,还未有过如此两名出彩的公子交手! 谢相才身形自劲气凝聚而成的风暴之中抽出身来,拭去额前豆大汗珠,重重落于擂台的一侧。 杜美君亦是如此,擦着地面蹬蹬数步方才止住身形。 两人一同吃惊地看向对方。 下一刻身形再度一齐消失。 两道流光纷呈交错,气浪扩散而开,将围绕在擂台四周的四根粗壮木桩,震裂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谢相才一掌砸向面前迎面袭来的拳头,“砰”的一声炸响后,与杜美君两人同时落下擂台。 两人皆是落在擂台两侧,距离擂台十步距离的位置。 “好身手!” 谢相才与杜美君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同时甩了甩酥麻的手掌,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杜美君一步跨出,谢相才心中一紧。 他还有一战之力? 杜美君另一只脚掌靠山前来,一甩衣袖周身劲气散去,对着谢相才弯身行了一礼,“君子动手。” 谢相才回礼,哈哈一笑,一大步迈上前去。 “点到为止。” 杜美君满眼赞赏,直起身子,不惜赞美道,“谢公子武艺惊人,不愧是老仙门下弟子。” 谢相才挠了挠头,虽然没有听过“岘山书院”的名头,但还是说道,“杜公子不愧是岘山书院门生,身手超群。” 杜美君腼腆一笑,摆了摆手,“师父常说棋逢对手是美事,看来今日不仅能够一睹美人容貌,还能遇到谢公子如此龙凤,幸运幸运。” 楼阁之上,金鸳鸯方才回过神来,笑着对谢相才和杜美君两人道,“两位公子打成平手,现在当如何?” 杜美君望着谢相才,会心一笑,向后一步,退到人群之前,弯身作揖,“小生无需良宵,只愿美人抬步下楼,一睹真容。” 一时间,众人立刻从先前紧张刺激的对决情绪中回过神来,满眼期待地看着楼阁之上的红裙少女。 少女沉吟片刻,在一旁金鸳鸯的注视下缓缓点头,红唇轻启,娇声回荡在整座楼阁之中。 “好。” 第十四节 厢房情意转 一 大厅之中,此时安静到了一个极致,就连枝头叽叽喳喳不停歇的麻雀,都是合上了尖尖的鸟喙。 向来被家中温香软玉伺候着的年轻贵公子们,这一刻都是乖乖放下所谓的身段,屏息望向莲步轻移走下楼梯的红裙少女,双眼之中尽是垂涎。 月滢小娘子虽然只是这两年新晋的舞魁娘子,但是只要是有幸目睹过其千金难求舞姿的人,都是面红耳赤满眼陶醉地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就成了一句市井顺口溜。 能见鸳鸯月滢舞,自此消除三世苦。 年仅一十五岁便是能够傲居清梦城美人榜第三之位,其容颜已可以算得上是倾国倾城,再搭配其摄人心魄的舞姿,但凡是个男人,定然会为此着迷。 “嘀嗒嘀嗒——” 绣鞋木根点在台阶之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谢相才微微抬头,望着月滢脸颊之上的恬静的笑意,如沐春风。 一旁沉默良久的杜美君,猛地一拍大腿,惊呼一声,撸起袖子叽哩哇啦地大叫起来。 “来来来来……来人!笔笔笔……纸笔墨水!!!” 杜美君的大喊声回荡在整座鸳鸯楼之内,令得周围众多公子怒目相视,心中怒骂千句万句“这煞风景的杀千刀小子!”。 谢相才眉头微蹙,不过并未开口,只是看着杜美君从几名匆匆赶来的龟公手上夺来文房四宝。 杜美君挽起衣袖,卷起裤腿,干脆席地而坐,只见他手往怀中一摸索,就掏出一卷精美的卷轴来。 白面书生没有理会周遭公子的目光,自顾自地选来一支蝇头狼毫,另一只手倒水磨墨,笔尖轻点墨汁清润上些许墨色,随即便是在俨然成诗大半的卷轴上,填上两句诗句。 谢相才眼神惊异,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不再像众人一样双眼死死盯着楼梯之上缓步走下的月滢。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匎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谢相才低语出声,双眼为之一亮。 上一次让他感到如此震惊,还是在见到七师兄作诗的时候。 想不到这杜美君也是一个旷世诗才! 谢相才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若是将杜美君介绍与七师兄认识,让两个人斗一场诗,会是何等精彩? 恐怕整个大庆文坛,都会为之一振! 乃至文庙头顶上那几个吃了数百年香火供奉的什么诗圣、诗仙、诗佛、诗鬼之辈,不免都会感到心惊肉跳吧! 笔落诗成,杜美君意犹未尽地趴在地上,居然是自顾自地将沾满墨水的笔尖塞入嘴里,津津有味地吮吸起墨汁来。 谢相才恍惚之间,一阵淡淡的芳香悄然窜入鼻尖。 他微微抬头,只见月滢静静地站在面前。 少年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慌乱地对着少女抱拳行礼,过了一会儿又是挠了挠脑袋弯身作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红裙少女掩嘴轻笑。 万籁俱寂。 一众贵公子看得呆住了,失神之间,月滢已是拉住谢相才的手掌,绣鞋点着地面带着他朝楼上奔去。 长裙随风飘舞,霎时间花香蔓延整座楼阁。 不久前还是意气风发的谢相才,此刻像是蔫了一样,任凭臂膀纤细的月滢将他拉入房中。 月滢轻掩上房门后,方才面红耳赤地松开谢相才的手掌,背对着他,声音十分羞涩道,“不太喜欢被那么多人看着,所以……冒犯了,谢公子。” 谢相才干咳了一声,强行装作镇定地说,“没事没事……还有……叫我相才就好,谢公子……太生疏了。” 月滢转过身来,水灵双眼笔直望向谢相才,与对方对视半晌后,“噗嗤”一笑。 她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张荷叶来,荷叶中包着一块麻将大小的糕点。 谢相才好奇地走上前去,两根手指将糕点捻起,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给我的吗?” “嗯嗯,这是我亲手做的花糕,你就帮我尝尝吧!” 谢相才毫不犹豫地将花糕送入嘴中,舌头一抿,糕点便是柔和地在唇齿之间化开,酥油和花香与砂糖交错在一起,达到一个极为微妙的境界。 月滢看着眼睛逐渐发亮的谢相才,心中已是有了答案,这才抚了抚胸口,松下心中的一根弦。 谢相才将嘴中的花糕全部咽进肚中,随后抬头看向月滢,支支吾吾半天后有些结巴地问道,“月姑娘,还……还有吗?” 月滢笑容灿烂,领着谢相才来到桌前,掀开瓷盘上扣着的小碗,只见盘子中央整整齐齐码着三块花糕。 谢相才搓了搓手,反客为主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伸手一把抓过三块花糕,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塞进嘴里。 月滢莞尔,手指拂去挡在额前的青丝,微微弯身,探出玉手去取桌子另一角放着的茶杯。 同时,谢相才也探出手,想要取过茶壶来倒些茶水缓缓。 修长手指与白溪玉指触碰到了一起,下一息好似触电一般迅速抽开。 两人面颊绯红。 “咳咳咳——噗——” 本就险些被花糕呛到的谢相才,这次总算是“如愿以偿”地被呛到了,接连咳嗽几声,终于是将嘴中的碎屑一口喷出,残渣喷射而出,正巧落在月滢的脸颊与发丝之上。 两人一同错愕,一同沉默,最后一同捧腹大笑。 良久之后,谢相才渐渐收敛笑意,有些难为情地从袖口之中取出一截从未用过的手帕,递给对面的月滢,“月姑娘,用手帕擦擦吧。” 月滢笑容逐渐散去,俏脸再度被红晕占据,她轻轻点头,用两根白皙的手指接过手帕,漫不经心地在脸上和头上擦了擦。 房中的气氛,再一次变得微妙起来。 月滢欲言又止,不时瞧瞧抬眼看向面前装作无所事事的少年玩弄手指。 终于,少女像是鼓足毕生勇气,抬起头来正视少年。 “谢公子,你是……一个人吗?” 二 谢相才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红裙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中满是错愕。 月滢紧咬嘴唇,桌子下的双手用力搅动着裙摆,白皙的手指没一会儿就变得通红起来。 少年讷讷开口,“月姑娘……” 少女哪里有胆量与少年对视在一起,她平生的勇气已是用在了先前的那一句话上。 厢房之中,越发寂静,静到窗边趴着的麻雀都不敢抖动羽毛,清风都不敢刮响树叶。 谢相才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也怎么可能不知道月滢的心意。 但此时少年脑海之中不断萦绕着的,如同噩梦一样的还是几个月前,在烟花楼被林北斗一拳震飞的场景。 以及那被林岩搂在怀中的女孩。 谢相才哪里来的勇气? 或者说他在心中能否有底气,自己再遇到喜欢的女孩,能够保证不再被任何人夺走、拥入怀中? 谢相才抬起头来,望向月滢水汽萦绕的双眼,悄然握紧拳头。 三境…… 三境够吗? 少年紧抿嘴唇,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极轻地开口说道,“月姑娘,能再给我点时间吗?” 少女双眼之中的色泽仿佛在这一刹消失殆尽,她陷入了无尽的沉默,直到对面坐着的少年起身,方才回过神来,失落地点了点头。 少年踱了踱有些发软的双脚, 双眼与那道投射而来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他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笑着道,“月姑娘,我先走了,今天晚上还给你带烧麦!” 月滢俏脸之上再度攀上笑容,笑靥如花,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细,她不住地点着头。 白衫少年转身去推开房门,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原地。 红裙少女仍旧笑着,一直笑道身子发颤,方才端起桌面上早已凉透了的茶杯,望向其中漂浮着的一片玫红色花瓣。 花瓣静静地躺着,直到水面泛起涟漪,就自顾自地打起转来…… 仅仅只是几息时间过后,谢相才的身形便是再度出现在大厅之中,再度来到众人的视线之内。 所有人皆是十分错愕地看着一袭白衫的少年,都是错愕地面面相觑,心中不敢相信如此俊朗且武艺高超的少年郎,床上的功夫居然如此不了得! 这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出来了? 这样珍贵的机会,居然就这样白白放弃了? 一时间,众人眦珠欲裂,皆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谢相才。 谢相才面颊仍是有些通红,只是他不清楚为何众人都这样看着他。 莫非是自己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成? 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杜美君,心中同样是犯嘀咕,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将嘴巴凑到谢相才的耳边问道,“谢公子,为何那么快就出来了?” 谢相才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强行让得自己变得清醒起来,反问杜美君道,“快吗?难道要很久?” 杜美君瞪大眼睛,显然是对白衫少年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 谢相才望着杜美君奇怪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扶额苦笑,“杜公子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单纯和月姑娘聊聊,别的什么也没做。” 杜美君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与一众贵公子有说有笑的金鸳鸯,再看到谢相才忽然闪现至大厅之中时,眼神变得十分古怪,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走上前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在怀中摸索半天方才找出一纸药方来,趁着四下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塞进谢相才的袖口。 “八公子,这是奴家寻来的一处野方子,据说很有帮助,坚持服用一旬,就能再度生猛如虎!” 谢相才听得金鸳鸯这话,脸上的苦笑更甚,将药方塞还给金鸳鸯,叹息一声道,“楼主您也误会了,我与月滢姑娘,只是单纯的朋友,并没有别的勾当。” 金鸳鸯红唇轻启,蠕动了片刻却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只是不住地摇着手中画扇,强行遮掩着自己的尴尬。 金鸳鸯何曾想到,面前这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居然不是性情中人,月滢已是如此有意,还是不能够将眼前之人的芳心俘获。 谢相才后背的衣衫已是彻底被汗水打湿,心中闪过一个“此地不宜久留”的念头之后,便是对着众人弯身行了一礼,刹那之后身形就消失在了原地。 随着谢相才身形的消失,这才群英会方才算是正是落幕。 虽然此番上台比武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是实力相较原先的几届,可谓是上升了许多,其中风头最盛的那个,无疑就是清梦城的八公子——白衫少年谢相才了。 不过此番闻名的并非是对方那潇洒的姿态、出彩的武功,而是同房良宵,身旁有美人相伴却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是走出闺房的“丰功伟绩”。 …… 巷子那头的屋子中,谢相才有些郁闷地躺在床上,耳边传来的是街道上过往人流的议论声。 自己的名头,通过这一次群英会可算是达到了一个极为鼎盛的地步。 自打这天之后,八公子的前面便是多了一个前缀。 小半晌。 小半晌八公子,武功了得,但是那个功夫,属实是不怎么样。 很不怎么样。 第十五节 五公子教剑 一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谢相才有所预感地早早醒来,洗漱完毕之后便是坐在床上发着呆。 没过多久,房门便是被人轻轻敲响。 谢相才起身,心想定然是七师兄早早来找自己去后山上练武。 他理了理衣衫,走到房门之前,“咯吱”一声将 房门拉开。 然而当谢相才看到一袭黑衣的慕容明珠之后,却是愣住了。 “五师兄?” 少年显然是没有想到,五师兄居然会大清早地过来敲门。 慕容明珠冲着谢相才笑了笑,看着穿好衣服的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洗漱好了吗?你七师兄还远游还没有回来,师父让我来教你武功!” 谢相才一怔,心想原来七师兄这个家伙出去远游了,怪不得这么些天都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慕容明珠将谢相才上下打量一番,咂了咂舌,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 谢相才脸当即一黑。 想来五师兄定然也是听说过,这段时间自己那传得沸沸扬扬的外号。 慕容明珠见谢相才面色不太自然,哈哈一笑,随即转过身去,身形化作一道火红弧线,朝着不远处的屋檐掠去。 “小师弟,跟上!” 谢相才收敛神色,身形刹那之间消失在房间之中。 街道之上,青红两道身影自沿途屋檐之上一闪而过,无一时便是来到种满荔枝树的后山之上。 慕容明珠身形骤然停滞,身后紧紧跟随的谢相才内敛脚底劲风,随之停下。 一袭红衣的青年,立于半山腰之上,朝远处眺望,只见满山荔枝树仅是两旬时间,就已凋零大半。 慕容明珠怅然若失地缓步上前,停在最中央处的一棵荔枝树前,失神地摩挲着有些龟裂的树皮。 谢相才怎会不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但此时再度提及沁妃娘娘被带回宫中的事情,无疑是雪上加霜。 慕容明珠沉默片刻之后,转过身来,眼中的凄凉立刻被他压回内心深处。 只见慕容明珠一甩衣袖,衣袍随风舞动,宛如一团耀眼火焰,他脚掌一点地面,身形掠上最高的那棵荔枝树,手指遥遥指向不远处连绵不断的群山。 “小师弟,来看!” 闻言,谢相才毫不迟疑地掠上荔枝树,两人同看群山。 慕容明珠手指由东向西一路划去,只见高耸山头绵延不绝,呈现半包围状将正中一座规模极为庞大的城池围绕在其中。 谢相才满眼震撼,有些讷讷地问道,“这是……清梦城吗?” 慕容明珠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其手指方向一转,指尖直对南北方向,只见又有群山环绕城池。 两处群山,正好将清梦城围绕在其中。 慕容明珠神色忽然变得肃穆,语气都是低沉了些许道,“这两处山本是同根同源,原来纵横相连,不过据说许多年前被一位天人境的绝世高手一掌劈开,方才用了中间一处腹地,第一批百姓翻山越岭来到此处,开辟城池,方才有了清梦城的雏形。” 少年缓缓点头,不过他的视线已是被清梦城中央,一处水汽萦绕的湖泊所吸引。 慕容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神色显然是轻松了许多,“清梦城正中的湖泊,便是絮落湖。” 青年语罢,探出手掌挽住少年衣袖,脚掌轻点枝干,两人身形一同掠上半空,直到那距离地面近二十丈的距离。 慕容明珠运转周身原生之力,令得两人的身形在高空停留了十几息时间。 谢相才俯视着群山以及被其环抱在中央的清梦城,清梦城的正中,絮落湖泛着蔚蓝色的光泽。 少年心中一惊,映入眼帘的两弧群山以及一座湖泊,赫然构成一只巨大的眼睛! 慕容明珠望着脸色剧变的谢相才,周身劲力散去,带着他缓缓落到地面之上。 他抖了抖衣袖,手掌之上寒光一闪,三尺剑浮现而出。 慕容明珠甩了甩手腕,翻出一朵剑花来,旋即一边舞剑一边说道,“师父他老人家说,清梦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令得天上仙人窥探不已,故降下玄妙阵法试图镇压此处事关大庆国运的‘龙眼’,防止再有地上天才自此处飞升,打破秩序。” 谢相才似懂非懂,不过他能够从五师兄的口中听出这清梦城方圆千里,的的确确是一块风水宝地。 慕容明珠剑舞骤停,他负手将长剑竖于背后。 “师父以金木水火土五行,镇压于清梦城以及四外城的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传授除去小师弟你以及七师弟两人之外的六名弟子以刀枪棍剑戟五样兵器,强行留住清梦城的气运才保证此处风水仍是一派‘政通人和’的模样。” 少年闻言有些不解,“那七师兄他……” 慕容明珠神色略有些复杂,“七师弟的情况有些特殊。” 谢相才只好微微点头,他也能够察觉出这个七师兄似乎真的不太一般。 慕容明珠望着谢相才纯澈的双眼,再度将长剑握在身前。 “小师弟你的属性为风,超脱五行之外,却又在无形之中,是师父所设大阵的阵眼所在 ,因此师父找我来‘代师授业’,教你用一样兵器。” 谢相才猛然抬起头来,双眼之中几乎要迸射出光芒来。 “什么兵器?” 一袭红衣的慕容明珠,将手中斩龙剑递出。 “用剑!” 谢相才眼中光芒更盛。 他伸出手来,握住斩龙剑的剑柄。 “诶呦!” 斩龙剑看起来轻盈,实际却足足有八斤重,谢相才一个不留神,手腕便是抽了筋。 慕容明珠见状哈哈大笑,将斩龙剑从他的手中抽了回去。 “我这柄剑,戾气太重、杀气太强,小师弟多接触有害无益,等小师弟小有所成之后前往清梦城,找剑冢的那老头再打一把剑,也不迟!” 谢相才闻言有些失落,毕竟在他眼中,五师兄握着的那把斩龙剑,属实是十分潇洒! 他沉吟片刻之后,看向慕容明珠,开口问道,“五师兄,那为何师父要让我学剑呢?” 慕容明珠一时有些语塞,支吾半天之后只得含糊不清地说道,“嗯……肯定是因为剑潇洒啊!小师弟你想想,你一袭青衫手持俊美长剑,登于绝世高楼对月舞剑,可不是人间绝色吗?” 谢相才闻言,不禁有些想入翩翩,仿佛自己真的是那出彩万分的剑客一般。 慕容明珠见他想得出神,赶忙挥了挥手让谢相才回过神来,语气稍稍沉重一些,“小师弟你身为师父的‘阵眼’除去武功要出彩,剑术更是不能落下,所以……” 少年一惊,连忙追问,“所以什么?” “噌——” 一道剑气自慕容明珠眉宇之间扩散而开,硬生生地将好端端站在原地的谢相才,掀飞出去了几丈距离。 “所以就别怪师兄‘心狠手辣’了!” 谢相才翻了好几个跟头方才爬起身来,掸去身上的泥土之后,双眼带着一丝怨气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红衣青年,无可奈何地跺了跺脚之后,只得埋头走上前去。 慕容明珠手中长剑随意一横,不远处的荔枝树上便是落下一截手臂长短、拇指粗细的笔直树枝来。 他空余的手掌之中一阵吸力暴涌,那截树枝飞踱而来窜入掌心,随即一团火焰自其中升腾而起,将树枝尽数包裹,无一时火焰散去,深褐色的树枝竟是变为一柄做工略有些粗糙的木剑。 “接剑!” 二 谢相才伸出双手,接过慕容明珠丢来的木剑,木剑入手,一股凌厉剑气肆虐向手掌肌肤各处。 他紧咬牙关,双手握在剑柄之上,一步踏出,土地龟裂而开。 慕容明珠面不改色,立于原地,朗声说道,“小师弟,剑对于剑客来说,就是第二生命。剑虽与自身气运相连,但是当第一次握住剑的时候,就要在心中明白,自己握住剑的意义是什么?” “你想清楚了吗?小师弟!你握剑的意义是什么?” 谢相才死死握住手中剧烈颤动的木剑,双眼睁大看向火红衣衫随风舞动的慕容明珠。 紧接着,他低下头来,望向已是青筋暴起的手背。 什么意义? 一刹那,谢相才眼中的执拗倏地散去,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恬静。 慕容明珠脸色微变,他轻抬手指,还未等他散去那木剑周身萦绕着的凌厉剑气之时,少年已是松开一只紧握着木剑的手掌,将木剑横于身前。 红衣青年屏息肃立。 一袭青衫的俊朗少年微微抬头,环视山坡之上凋零的棵棵荔枝树,轻叹一声。 “沙沙——” 满树黄叶,忽然被一阵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吹动。 慕容明珠长吐出一口气,心中不由再对那个平日里无厘头惯了的老顽童师父,产生了一抹由衷的钦佩。 谢相才终于开口,“师兄,我握剑,只想留住身边亲近之人,这样的理由,够吗?” 慕容明珠神色刹那之间变得肃穆,追问道,“何为亲近之人?” 少年毫不犹豫,“亲人、爱人、有恩之人。” 话音落下,谢相才手中的木剑再度颤动起来,散落而开的凌厉剑气在一起凝聚在剑身之上,令得他白皙手掌之上满是血痕。 慕容明珠顿时像泄了气一般,“噗嗤”笑出声来,“小师弟,说违心话了吧?” 谢相才脸颊微红。 慕容明珠缓缓收敛笑容,“我想问的是,那个‘最’字。”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还未开口,木剑周身剑气便是悄然散去。 “喜欢的人。” 慕容明珠微微点头。 少年抬头,望向蔚蓝天空,一行白鹭自白云之间穿梭而过。 不过此时,他的心中想起的,不再是那个在烟花楼之内,被青年拥入怀中的少女。 而是那个时常伏在窗前,接过被荷叶包住烧麦的,喜欢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 谢相才心中清楚,自己心中不是变心变得快,而是释然了。 释怀的是什么? 是那段起哄之下被迫“忠贞不渝”的少年懵懂,是那个手无寸铁一意孤行冲进酒楼,硬生生接下一拳的少年冲动。 不过谢相才现在想来,若是自己有幸能够再见到那个身着大红衣裳,硬着脖子冲进酒楼之中的自己,仍是不会出言阻拦。 拳头本来就是为了护着自己所在意之人,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仍旧要一意孤行。 对心上之人,越不应该退缩;对心上之人,越是要一往无前。 但是昨天,在鸳鸯楼的闺房之中,他为何又退缩了呢? 谢相才“欲赋新词强说愁”地笑了笑,紧接着学着画书里的模样,手腕一翻,抖落出一个剑花来,秋风卷着青色的剑花飘到半空,最终又被一阵微风吹散。 人生何处不放下? 若是他学有所成,再执意纠缠,只会毁了年少时钟意的少女,那经历千辛万苦方才换来的数十年“荣华富贵”。 被秋风吹散的青色剑气落在每一棵荔枝树之上,刹那之后,无数温润的水汽自枯黄的地面之中缓缓升起攀上棵棵树根,无一时,满山黄花开。 慕容明珠自叹不如,将手中斩龙剑收回体内容纳兵器的藏海之内,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愧是阵眼”。 随后,他抬起头来,双指并拢,指尖宛如剑尖。 “小师弟,听好了!” 少年闻言神色变得严肃,双手握于剑柄之上。 “天下剑术,无外乎横,竖,挥,挑四式,尽管剑术再怎么演变发展,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谢相才仔细一想,的确如此。 慕容明珠手指一横,劲风迎面向谢相才袭去,然而在即将撞在其面门之上时,又是悄然消散。 再一竖,再一挥,再一挑,皆是如此。 “剑术剑术,讲究的便是纯粹,越纯粹的剑术往往有着最惊人的伤害。” 红衣青年一面讲着,青衫青年一面依葫芦画瓢地摆弄着手中木剑。 学得很快。 这是慕容明珠对谢相才的评价。 青年心中清楚,这评价有些太过保守,毕竟面前这个师父近乎薅光眉毛方才找来的小师弟,天赋太过妖孽,他还没想好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谢相才听到五师兄的评价,不由咧嘴一笑,挥动着木剑的手掌越发用力。 慕容明珠倚靠着荔枝树席地而坐,望着面前一丝不苟的舞剑少年。 曾几何时,自己舞剑也像这般纯粹,身旁也跟着一个时常为自己擦汗喂水的姑娘。 他抬头看向北方天际,指尖剑气若隐若现。 西北龙气仍旧旺盛。 心中怒气依旧难平。 第十六节 立冬饺子宴 一 以往在丰雪村的时候,坐在屋檐上都感觉是度日如年,但如今来到了东风城,却是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立冬。 谢相才站在桌前,朝着巷口之外张望,过路百姓衣裳都变厚了不少。 少年运转起周身劲力,朝着屋外行去,刚走出屋子,一阵寒风吹得他赶忙紧了紧衣领。 一阵秋雨一场寒,果不其然,这南方的冬天有着一丝在丰雪村是从未感受到的湿冷。 他不由打了个寒噤,随后快步朝着做衣裳的店铺走去。 做冬装的铺子在三个街道一外的一处门面,掌柜的是一名又当伙计又当工人的老者,老者两鬓花白,面颊削瘦,不过眉眼分明、鼻梁高挺,年少时想来也是一名俊秀的少年郎。 老掌柜见着推门匆匆而入的谢相才,赶忙笑着起身,递上一杯热茶,“小谢啊,天一下就冷了吧?” 谢相才笑着点头,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只感觉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许多。 老掌柜颤颤巍巍地走到露出一条小缝的窗前,伸出手将窗子紧了紧,随后转身朝着柜台后头的桌子挪动这脚步。 他在桌子下的木箱里寻了半天,最后抱出一件藏青色大袄,笑着走到谢相才跟前,将大袄放到了对方怀中。 谢相才手中一沉,心中感叹老掌柜用料实在。 少年笑着抖开大袄,将它披在身上,刚好合身。 老掌柜满脸笑容,皱纹像盘曲地底的老树根一样蔓延而开,他伸出手在谢相才身上摸了摸,缓缓说道,“要是我家玲玲还在的话,我们的孙子也像小谢你这么大喽……” 谢相才闻言一怔。 老掌柜叹息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谢相才不言语,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问道,“掌柜的,大袄多少钱呐?” 老掌柜笑了笑,“一两银子。” 谢相才赶忙从怀中掏出一粒碎银子,将其塞到了掌柜的手中,随即转身飞一样地朝着住处奔去。 老掌柜错愕地看着手中这一粒五两的银子,半晌之后快步走到大门前,扯开嗓子朝着街道那头喊道,“小谢呐,你多给了啊!” 没有回声。 老掌柜叹息一声,将银子揣进腰间钱袋里面。 他转身环视了一眼显得格外冷清的屋子,又瞥了眼屋外家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笑容不由变得苦涩。 谢相才披着大袄,缓步走在街道之上。 来来往往的百姓并不少,尽管天现在黑得早了,他们仍是没有着急收摊,而是将剩余没卖完的肉和菜一同丢到一口大铁锅中炖着。 买酒的酒家索性在街口摆了一张大桌子,吆喝着让过路且没事儿的百姓坐下吃菜喝酒谈天地说地。 “谢公子,没事来喝酒吃肉啊!” “谢公子,上次搬家的事情多谢啊,天冷家里缺炭吗?” “谢公子……” “……” 邻里街坊见到路过的谢相才,皆是笑脸相迎,打着招呼。 谢相才觉着心里暖暖的,笑着一一回应。 他很想与百姓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但是此刻他的心中,却有着另一个更想的念头。 少年径直朝着街道不远处的一家店铺快步走去。 “谢公子,今个儿买些什么呐?” 店铺老板是一个中年汉子,只见那汉子望向谢相才乐呵呵地问道。 谢相才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了沾有些许面粉的桌上,“老板,来些饺子皮。” 老板将手上的面粉抹在围裙上,伸手将铜钱推了回去,随后直接从桌下拎出一大袋面皮来,放在了谢相才的跟前。 “谢公子,这些够吗?” 谢相才又将铜钱推了回去,“老板,不能不要钱。” 老板挠了挠头,拎起铜钱精准地甩进谢相才的怀中,嘿嘿一笑,“谢公子,这些都是剩下的,今个儿的不留到明天,你就收了吧!” 谢相才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说,与老板道了声谢,便揣好铜钱和饺子皮朝着街道的南边走去。 沿途他又买了几斤肉、一些白菜和葱姜之类的作料后,便是急匆匆地朝着屋子赶去。 年少时在丰雪村,每每立冬都是谢府最热闹的十分,整个宅院难得齐心协力地做一件事。 包饺子。 即使谢相才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都不免有着许多十来次包饺子的经历。 包饺子的功夫自认为是没得说。 他拎着大包小包来到小屋里头,褪去大袄,点起一炉子炭火,没多久整个屋子就暖和了起来。 他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用崭新的抹布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将包饺子的材料一一码在桌面上,随即撸起袖子准备开工。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人叩响。 谢相才在身上随意抹了抹手上的面粉,走上前去将房门打开。 房门之外,袒露胸脯的七公子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拎着一只烧鹅、一只烧鸡、还有一只卤猪耳朵,依靠着墙壁站着。 谢相才一怔。 他已经个把月没有见到七师兄了,对方看起来似乎圆润了一些。 少年赶忙将七公子迎进屋内。 七公子看着桌上的肉与面皮,哈哈一笑,随手将烧鹅与酒坛子搁在桌边的盘子上。 “七师兄,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一个人,这不是过来和你喝酒吹牛来了吗?” “今天也不是节啊?” “南方不是节,可北方是啊!” 七公子拍了拍谢相才的肩膀,“愣着干嘛,剁肉馅包饺子啊!” 少年心中一阵感动,赶忙忍住有些发酸的鼻子,笑着去拿插在案板上的菜刀。 屋子本小,好在这些日月谢相才找工匠往外延伸了一处无用的空地,这才弄出一块能够充当厨房的地儿来,让得少年能够忙里偷闲地自己烧些饭菜吃。 谢相才握住菜刀,刚准备起手砍肉,却是被七公子叫住。 “小师弟,错啦!” 少年闻言,握着菜刀的手掌悬在半空,有些不解地偏头看向缓步走来的七师兄。 七公子悠哉悠哉地走来,从谢相才的手中接过菜刀,将手抬到半空,随后骤然松开。 菜刀并未下落,而是被一股子七公子体内散出的劲气托着。 七公子手指一动,菜刀随之而动。 刀面寒光一闪,指落刀落,肥瘦泾渭分明的五花肉一下子化为两半。 再起再落,肉块逐渐变小。 谢相才瞪大眼睛,趴在案板之前,望着分割自然的猪肉纹理,心中惊叹不已。 这些肉看起来并不像是被外力分割的,而更像是自然而然地自行分开。 七公子将菜刀递还给谢相才,“不久前我在帮濮地游玩,认识了一个屠夫,解牛的功夫那是一个了得,手上的那柄屠刀用了几十年了还和新的一样,我与他喝酒的时候,套出了他宰牛的门道,小师弟你猜猜,怎么着啊?” 少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心中不知道答案。 七公子指尖拂过菜刀,“那老屠说啊,他不过就是善于观察,几十年来对牛体内的构造脉络无所不知,宰牛的时候也就不用蛮力硬杀,而是顺着骨骼经脉仅那么一划,就能让骨肉分离,浑然天成。” 谢相才立马说道,“这是‘自然’。” 七公子竖了竖大拇指,“自然就是不刻意,它存在于无形之间,却又在有形之中,倘若能够做到无时无刻皆自然,那一身武功,也算是天下无敌手了。” 说完,他拍了拍胸脯,“就像你师兄一样。” 谢相才重重点头,手握菜刀,将神识释放而出,进入变成小块的五花肉之间。 无一时,少年便是满头大汗,他索性褪去衣衫,赤着上身,感受着肉与肉之间的每一丝纤维。 小半个时辰过后,他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子,拿起菜刀胸有成竹。 落刀如有神! 仅仅不到小半个时辰的时间,细致分明的肉馅已是铺满了整个案板。 七公子满意地“嗯”了一声,帮着谢相才将肉馅和剁碎了的白菜叶挪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木碗中,将一些去腥的烧刀子和葱姜之类的剁碎丢入,两人各自抓着好几根筷子,对着一盆子肉馅用力搅和。 “砰砰砰——” 就在谢相才将筷子从肉馅之中抽出来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很没有礼貌地敲响。 他皱着眉头走上前去,将大门“咯吱”一声拉开。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一名久违了的故人。 酒馆小掌柜,白发“少年”虎颉。 少年惊讶地看着两手空空的虎颉,撇了撇嘴道,“你来干什么?” 虎颉白了谢相才一眼,“咋了,我还不能来了?” 谢相才叹息一声,只好侧过身子走进屋内。 白发少年瞥了一眼正在摆弄着肉馅的七公子,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呦呵,这不是城主大人吗?” 七公子见到忽然来到屋里的虎颉,面皮十分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不过很快再度恢复自然,他一言不发地将头扭到一旁,盯着肉馅发起呆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谢相才不由手足无措,不过他很快干咳了一声,偏头望向虎颉问道,“你会包饺子吗?” 虎颉冷哼一声,“包饺子?这玩意儿谁不会啊?” 谢相才微微点头,随即伸手指了指桌上垒成一座小山的饺皮。 “那来吧,动手吧!” 虎颉挑了挑眉,“咋的,要我帮你包饺子啊?行啊,结束记得给钱就得!” 谢相才满脸黑线,扯着虎颉的衣袖便是把他拉到桌前,“行行行行,别废话了动手吧,吃完饺子一起将钱算给你!” 少年看着白发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骂一千遍这个掉进钱眼里面的家伙。 三人齐心协力,半时辰的合作共赢下,十分默契地整出一桌子奇形怪状的饺子来。 非得在矮子中间挑个将军来,那也只有谢相才包的那些个饺子,能够看出来是“饺子”。 谢相才走到炉灶前,烧了小半锅水,将饺子下进去三两个,等到水沸饺子浮上来后,关火盛到三只小碗中,分别放到了自己与七公子和虎颉的面前。 少年自己率先动筷,将卖相实在是不尽人意的饺子塞进嘴里,不太自信地含住小半晌,才一跺脚将其嚼了两口。 “丑是丑,不过味道……还行。” 虎颉已是将饺子囫囵吞枣地咽进肚中,微微点头道。 一旁七公子一拍桌面,扯下腰间葫芦痛饮一口,同样是点头赞赏。 谢相才细嚼慢咽,心中不自觉地有些飘飘然。 三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再度将袖子又撸高了些许,埋头如临大敌地看向剩余的一座饺皮山丘。 又是小半个时辰,三人终于是包出了满满一桌饺子。 谢相才有些腰酸背痛地瘫在床上,其余两人亦是如此。 “喂,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虎颉躺在最右边,扭头看向中间的谢相才。 谢相才扭头看向最左边的七公子。 “七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吃?” 七公子默不作声。 谢相才与虎颉两人同时坐起身来,偏头看向七公子,安静下来后方才听见对方已是微微打鼾。 “啧啧,美人……” 七公子吧唧着嘴,一个翻身,将谢相才和虎颉两人一同踹下了床。 谢相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听见“美人”二字一时间小脸一红。 一旁的虎颉见谢相才不起身,与他并肩坐在地上,嘲弄道,“咋了,思春啦?” 谢相才连忙起身,扯过床边的大袄,一阵风似的窜出屋子,只撂下一句话来。 “等我回来吃饭!” 虎颉咂了咂舌,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闲庭信步地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最后走到睡得正香的七公子跟前,叹息道,“老七啊老七,你对这小师弟,太用心了点吧……” “师父啊,但凡你当年……算了算了,他娘的……” 二 街道之上,藏青色身影化为一线模糊,朝北掠去。 屋外夜色已深,但是家家灯火通明,一阵菊花与金银花掺杂在一起的香味飘浮在空气当中,沁人心脾。 北方立冬喜欢包饺,南方立冬钟爱扫疥。 谢相才的身形穿过大街小巷,最后站在了那一丛木芙蓉的跟前。 木芙蓉耷拉着的脑袋,悄悄地抬起来些许,含苞开放,花香四溢。 “月姑娘!” 谢相才小声唤道。 如此十数声,窗户被缓缓打开一条小缝,月滢探出脑袋,一头秀发湿漉漉的。 月滢笑着注视着谢相才,柔声问道,“谢公子,有事吗?” 谢相才心跳悄然加速,“月姑娘,今晚有事吗?” “没事呀!” “月姑娘,我家烧了晚饭,你要过来一起吃吗?” “是饺子吗?” “月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是立冬呀,你不是说你是北方人吗?” “对,吃饺子,我家七师兄和有朋酒馆的掌柜也在。” “哦,还有别人。” “月……月姑娘,放心,他们两个都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好男儿,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又没说我不敢。” “那……那月姑娘……你……来吗?” 月滢毫不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她将脑袋缩回了房间,没多久,窗户被彻底敞开,月滢身着长裙,上身外面披着一件红花袄。 月滢站在窗前,低头看着窗下的谢相才。 谢相才挠了挠头,仰起脖子看向月滢,“月姑娘,你怎么下来啊?” 月滢沉思。 少年脸颊泛红,试探地张开双臂,“要……要不月姑娘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月滢“噗嗤”一笑,只见她脚掌轻点地面,身形掠出窗户,稳稳落在地面之上。 谢相才手臂僵硬在半空,瞪大眼睛道,“月姑娘原来你会武功啊!” 月滢轻哼一声,“谁说我不会的?” 谢相才若有所思。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月滢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少年看向少女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犹豫了一下后,探出手掌,掌心只见温暖的微风吹拂而出,几息时间便是烘干了少女的秀发。 月滢偏转过头,璀璨若星辰的眸子盯着少年略显清秀的脸颊。 谢相才赶忙偏转过头来,结巴道,“月……月姑娘……咱……咱们走吧?” 月滢轻轻点头,莲步刚准备朝前移动,却是顿住。 因为少年先停住了身形。 谢相才朝着街道后头望了望,想到了那做衣裳的老掌柜。 立冬本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但是他却一个人守着店铺。 少年偏头,将心中想法与月滢说了些。 少女笑容更加柔和,轻轻点头,随后随着谢相才一同朝着后方的街道掠去。 店铺之内,老掌柜就着一星火光,从怀中掏出半块冷馒头,准备夹着桌上的萝卜干随便应付一口。 “咚咚咚——” 店门忽然被人敲响,老掌柜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去,轻轻拉开木门。 门外,少年少女笑着望向他。 老掌柜有些错愕,看着面前的谢相才,下意识地将干枯的手掌伸进钱袋,边摸索着边说道,“小谢啊,你钱给多啦……” 谢相才按住了老掌柜的手,笑着说道,“老掌柜,不用啦!您吃饭了吗,没吃饭的话就去我家吧,今天晚上少了饭,热闹着呢!” 老掌柜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可还没等他出声,谢相才与月滢两人便是分别挽住老掌柜的一只胳膊,朝着屋外掠去。 两道柔力将老掌柜瘦弱的身子包裹在其中,令得里面的老人温暖如春。 没多久后,三人一同来到谢相才的小屋前。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将房门推开。 之间七公子和虎颉两人,正站在桌子的两侧,两人各自扯着烧鹅的一只大腿,遥遥对峙。 他们见房门被推开,同时松开双手,有些羞臊地朝后退了一步。 谢相才不禁失笑,随即转过身赶忙将老掌柜和月滢迎了进来。 七公子与虎颉,目光仅在老掌柜身上停留了一刹,随即便是不约而同地一齐看向老掌柜身后的少女。 虎颉嘿嘿一笑,“怪不得你小子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原来是将小女友带来了啊,是不是啊小半晌……” 老掌柜有些呆滞地偏头看向身旁的谢相才,“小谢……你是……八公子?” 谢相才满脸苦笑,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眼中喷火地看向虎颉。 月滢脸颊微红地朝后退了一步,与谢相才保持了一些距离。 谢相才赶忙收敛神色,正声道,“我与月姑娘……还只是朋友,你这家伙不要瞎说。” 七公子显然是兴致极高,不过视线并没有在月滢身上过多停留,拍了拍桌子,大声道,“美人美酒好菜都有了,那就赶紧开动吧!” 谢相才重重点头,对着身旁的老掌柜和月滢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饺子喽!” 第十七节 黟山封王会 一 谢相才与月滢并肩走在被月光铺满的街道上,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 “月姑娘,这么晚送你回去,没什么事吧?” 谢相才顿下脚步,偏头看向月滢,有些犹豫地问道。 月滢玉手轻轻挥了挥,“这个点他们都睡熟了,什么时候回去都一个样,只要是天亮之前,都没事。” 谢相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就好,我再送月姑娘一段路吧!” 月滢闻言站定不动,转过身看向满脸无辜的少年,黛眉微蹙道,“谢相才,你是不是傻?” 谢相才见月滢第一次直呼自己大名,一时间感觉语塞。 月滢轻哼一声,加快脚步朝着前面走去。 “月姑娘,你别走呀!” 两人的身形穿梭在街道之间,没多久,就来到了蜿蜒向上的小山丘之前。 月滢轻轻喘息,撑着膝盖站在原地。 谢相才默默站在月滢的身后,不敢说一句话。 月滢休息了小半晌,旋即抬头借着月光朝着山丘上看去。 “这山上怎么都是树呀?” 谢相才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站在月滢身旁,指了指山上说道,“这座山头应该是我五师兄的,他在山上种满了荔枝树。” 月滢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种那么多荔枝树?你五师兄是做生意的吗?” 谢相才神色变得有些失落,将慕容明珠和谢沁的故事与月滢草草说了两句。 “你五师兄的相好,就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沁妃?” “应该是的,宫里的事情我不清楚。” “哦。” “月姑娘你哦什么?” “就哦。” “……” 月滢忽然偏过头,很认真地将谢相才打量一番,随即问道,“你有没有青梅竹马?” 谢相才沉吟片刻之后,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月滢又问,“那你以前有没有过相好?” 谢相才脸皮抽搐了几下,不过最后还是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月滢追问,“几个相好?” 谢相才将头扭到一旁,“就一个。” 月滢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哦。” “也……也不算是相好……人家都已经嫁人了……只……只能算是小时候不懂事,一起哄就自以为是了。” 月滢哼唧一声,跺了跺脚,赌气一样地冲上山丘,将身后还未回过神来的谢相才甩得远远的。 两人没多久,就来到了山顶,一齐坐在沾着水汽的草地上。 夜晚很冷,谢相才于是拾来几根树枝,从书上摘下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荔枝,将其剥开后放在树枝中心处,催动体内劲力将荔枝点燃。 无一时温暖的篝火升腾而起,驱散着两人身体四周的湿冷。 月滢抬头望向漆黑的夜幕,水灵的双眼之中充斥着两轮明月,她没多久后偏过头,眼中的明月只剩下半轮。 “你看,今天的月亮很美。” 谢相才听着月滢的话,微微抬头,只见半空挂着的一轮弦月。 月色皎洁,倾洒而下,满地露珠变珍珠。 月滢忽然起身,在谢相才满眼的错愕之中,将半身红花袄褪去。 少女脚尖轻点地面,对月起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少年只感觉是画卷中的美人探出身来,风姿卓越引人入胜。 美景稍纵即逝,谢相才还未回过神来时,月滢已是面红耳赤地将红花袄再度披在身上,默不作声地坐在他的身旁。 两人无言共坐,只是觉得这一夜的月色,着实是美得动人。 美到惊心动魄。 少年沉默良久,意上心头,随手截下一根树枝,握于掌心之间,脚掌点地,身形掠上半空。 月光之下,少年持木作剑,手腕翻动抖落剑气,骤然间穗穗黄花自枝头飘落,宛如黄色雪花,尽数落在少女肩头。 少女没有言语,只是拖着下巴,满眼笑意地注视着半空之中随风舞“剑”的俊秀少年。 少年舞剑,佳人起舞,俨然人间绝色。 二 一个月时间如流沙飞逝,谢相才在东风城的后山上练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的剑。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少年披着藏青色的大袄,如同往常一样来到后山之上。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后,将厚重大袄挂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随后深吸一口气,将武根之中流淌而出的原生之力,尽数灌入手中木剑。 少年手腕微抬,无形剑气萦绕在剑尖周围几寸处,挤压空气发出轻微的音爆声。 他手腕一翻,木剑自上而下斜挥而去,翠绿色剑气由浅变深,朝着不远处一块半人大小的石头掠去。 “轰——” 剑气砸在巨石之上,石块轰然裂为两半。 谢相才吐出一口浊气,刚想再度抬起手中木剑,一股极为强烈的挤压感倏地出现在丹田之中,他只感觉周身筋脉一阵胀痛,劲气流转都变得极为阻塞。 他紧咬牙关,强行压制住筋脉各处的传来的异样感受,然而脸颊之上却是充斥着惊喜。 这是突破的前兆!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将木剑插于地面之上,旋即盘腿而坐,双手结印。 时间悄然流逝,待得日上中天时,紧闭双眼良久的谢相才骤然睁开眼眸,一道气旋凝聚在其百汇之中,缠绕在承载传承的丹丸四周。 刹那之后天地异象,只见少年头顶的云彩骤然分散,转眼间化作道道水汽,向下窜入少年的天灵盖之内。 “呼——” 谢相才长吐出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一道气柱自其身体之内冲天而起,在半空凝聚出一片淡青色的云彩。 气柱缓缓散去,他抬起头来看向半空悬浮的一大片淡青色云朵,嘴角弧度难以抑制。 四境超脱境,超脱凡体,吐纳天地气。 谢相才修习属性为风,风之精华留于云,云之中最精纯的水汽往往来自于风。 如此将天边云彩吸纳入体,在全身经络运转一个周天,这方才达到众多武者可望而不可及的一步。 超脱境。 超脱凡者。 群山环绕的清梦城中,正在后柴院砍柴的青年,忽然感受到远方天际的一丝变化,立刻丢下手中黑金砍刀,抬头望向那处悬浮着淡青色云彩的天空。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老六啊,你小师弟到四境啦,得轮到你干活了!” 站在柴堆前的清梦城六公子,用衣袖擦了擦额前汗珠,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相才披着大袄,悠然自得地把玩着手中木剑,朝着山下行去,他一路哼着歌,心情十分愉悦。 少年脚踩清风,无一时便是来到屋门前。 一名裹着厚重外衣的青年,此时正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向谢相才。 谢相才一愣,脚步不自觉地朝后退去些许,将面前这个中等个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年打量了一番后,抱拳问道,“这位兄台,不知到我家门前有何贵干啊?” 门前那位兄台一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双眼,将面前少年上下打量一番,旋即一步走上前去,将一只手掌五指摊开,另一只手掌则竖起一根手指头。 谢相才看着举动奇怪的青年,一时间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位兄台看起来急得很,但仍旧是一言不发,站在原地,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谢相才带着面前这人可能是个哑巴的疑惑,围着他转了一圈,随后顿住脚步探出一道神识,神识刚刚掠入兄台体内,便是一股极为浑厚的原生之力撞了出去。 少年面露震惊之色,双眼再度回到那位兄台摊开的手掌和露出的一根指头上,在某一刹忽然睁大眼睛惊疑道,“你是……六师兄?!” 那位兄台闻言,这次啊抽回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反客为主,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小屋内的桌子前,从腰间抽出一卷地图,平摊在桌面之上。 谢相才凑上前去,只见六公子探出一根手指,手指在地图距离清梦城不远处的一座山头画了个圈。 黟山。 他错愕地抬起头来,看向六公子。 六公子不言语,指尖冷白色光泽一闪而过,凭空写下几个大字。 “小师弟,师父让我带你去参加封王会。” 谢相才双眼圆瞪,满眼的不可思议。 但是片刻过后,又是微微点头。 封王会他在一份卷轴当中看到过,是大庆朝延续已久的一场比武会,旨在国土范围之内选出实力出彩的武者,赐予武王称号。 参加这武会的最低要求,那便是武者的实力抵达四境。 上限为五境。 不限年龄,不限地段,不限身份,不限尊卑。 这与选拔文人的文王会一样,是所有人力争上游的好机会。 六公子接着竖起手指在半空比划。 “师父说了,如果你没有夺得武王令牌,回来后就打断你的腿!” 谢相才微微张大嘴巴,无言以对。 他沉吟片刻之后,抬头看向六公子问道,“六师兄,那我们何时动身?” 六公子“哼哼”了两声。 “立刻?” “唔。” 谢相才还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只见六公子已是埋着头朝外走去,背后绑着的一柄等身长的黑金砍刀,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少年仅是看了一眼,就感觉通体寒冷,仿佛被丢进冰窖里一样,他赶忙打了一个哆嗦,旋即迈开脚步跟上六公子。 谢相才将木剑收好,放进了七公子不久前给他的一枚名为“万宝福袋”的小锦囊中。 这种锦囊奇妙得很,别看只有巴掌大小,里面却是能够装下整整一屋子的东西。 六公子背着看起来便是十分沉重的黑金砍刀,闷头朝前走着,谢相才用尽浑身力气追赶,甚至都催动起了体内原生之力,都是不能将其赶上。 按照先前地图上的距离,黟山距离清梦城足足有着千里路程,而这东风城距离清梦城,也有着百余里的路途。 谢相才硬着头皮跟在六公子的身后,好几次他咬牙追上,想要和自己的这个闷葫芦六师兄唠上几句嗑,可惜最终都是被对方“唔唔”两句打断。 少年不禁在心中纳闷,自己的这个六师兄,究竟是个哑巴呢,还是不想说话? 照七师兄和五师兄对自己的态度,六师兄也不可能一句话都不想对自己说吧? 谢相才心中存着这个疑惑,和六公子埋头向前赶路,最终顿在了一处气派的城门之前。 他停住脚步抬起头来,望向面前这座高八丈、朝两边延绵到视线尽头,通体宛如羊脂玉一般泛着柔和色泽的城门,心中一时难以想到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六公子偏转过头,对着谢相才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城门上雕砌着的“清梦城”三个大字,嘴中“唔唔”个不停。 谢相才从这些“唔唔”中,大概揣测出对方说的是,再过半年多的时间,他也可以进入清梦城了。 六公子仅是带着谢相才在城门前停留了刹那,随后便是领着他继续朝北前进。 三 师兄弟不歇脚,一路朝北前行。 出了清梦城,便是一条五驾官道,宽敞得很。 谢相才跟着六公子,沿着官道的右侧朝前赶路。 越是朝前,路上遇到的行人便是越多。 赶路的一批批人,大多成群结队,穿着纹路色泽相近的长衫、衣袍,很明显是出自一个门派或是相同势力。 谢相才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隐隐能够听到他们聊到“武王”几个字。 想必也是赶去黟山参加封王会的队伍。 少年悄然释放神识,探测过一些队伍最前方的几名华服青年,微微颔首。 这些青年实力都是不弱,最次者都有着四境中期的实力,看他们的神情,似乎都对这场比武大会胜券在握。 不过有几次,当谢相才探出神识之时,皆是被几道极为浑厚的气息屏障隔绝而去。 那些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家伙,无一不是面露震惊,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那一前一后赶路的两人中,显然“落入下风”的少年。 他们都不清楚,在这大庆国土东南域,何时出现过这样一名年轻的四境武者。 黟山之上,那隐藏在山顶云雾之中传承百年的道观,此时已是戒备森严。 那名活了将近两百岁的老观主,手持拂尘,浑浊老眼少有的凌厉起来,紧紧盯住面前盘腿而走,捻子走棋的白发少年。 “老东西,怎么不走了?” 虎颉将黑子落下,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的老观主。 这位黟山老天师,大庆国土之上极有辈分的老神仙,长吐出一口气,脸色难看道,“虎颉,你这次忽然上山,想必是为了你那关门弟子的事情吧?” 虎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老观主深吸一口气,“放心,该给的我会给,那份机缘少不了他的。” 白发少年闻言,抬起一根手指,左右摆了摆,随后有竖出一根。 两根手指。 老观主脸色越发难看,“虎颉,你不要太过分,两份机缘,这会有损我黟山百年气运!” 虎颉呵呵一笑,“怎么,你当这大庆还能苟延残喘多久啊?两份气运,莫非……” 白发少年脸色忽然一变,猛然站起身来,一道气浪自其体内扩散而开,将面前老观主手中的拂尘震成碎片。 老观主面色大惊,蹬蹬后退,紧接着十余名身着紫袍的中年道士一齐现身,手中拂尘同时一甩,一座封山大阵俨然成型。 虎颉冷笑一声,一步踏出,山头赫然一颤。 再一步踏出,道观屋顶瓦片尽数破碎。 又一步跨出,十余名实力早已抵达天成境甚至是魂魄境的黟山长老,齐齐吐出一口鲜血,掌上拂尘黯然失色。 就当久不出手的老观主蓄势待发之时,虎颉却是摆了摆手,收敛一身气息,再度盘腿坐下。 “老东西,我长生一族运势与大庆相辅相成,危难时刻唇亡齿寒,我自然不会得寸进尺,两份机缘不过分。” 老观主神情略微松弛了一些,深吸一口气,终于是点了点头,“此番与那八公子来的应该还是那执迷不悟的六公子吧?他三年前不是已经夺了那份该有的气运,为何还需另一份气运?” 虎颉脸上笑容意味深长,良久之后站起身来,遥遥指向顶上苍穹。 “北方有龙气,须臾便至。” 老观主闻得“龙气”二字,眼神陡然一变,便欲跪地磕头。 白发少年抬手托起他的身子,叹息一声。 “京城的算他娘的真龙啊……” 第十八节 徒步上黟山 一 千余里路途,谢相才和六公子几乎不停歇,一路埋头向北,终于是是在第四天清晨的时候抵达了黟山山麓的一处客栈。 六公子自掏腰包付了房钱,随后便是与谢相才草草在客栈中吃了一些饭菜,又稍稍做了一两个时辰的休整,再度整装待发,准备朝山上进军。 谢相才还未如此长途跋涉过,身子骨早已是疲软,好在能够有个客栈略作休整,否则恐怕还没有到半山腰,他就一口气上不来,径直滚下山去喽! 越是往北,气候便是越加寒冷,谢相才与六公子刚走上上山栈道的时候,已是隐隐飘落下几片雪花。 谢相才喘着粗气,和六公子一步一个台阶朝着山上赶去,刚走了百十级台阶,少年便是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撑着一旁石壁停歇了下来。 前面马不停蹄的六公子,察觉到身后没有动静,于是顿住脚步转过身去,对着蹲在原地走不动路的少年“唔唔”了几声。 谢相才连忙摆手,“六师兄,走不动了,真走不动了!” “嘘~” 就当谢相才蹲不动了,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时,一个大号编织篮从他头顶飞掠而过,上面传来一道响亮的口哨声。 谢相才抬起头来,只见篮子中间站着三名模样光鲜亮丽的青年,他们神情嘲弄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年,放肆地吹着口哨。 少年张了张嘴,旋即偏过头来看着一脸无辜的六公子。 六公子当即会意,疯狂地摆起手来,随后指向一眼望不到头的上山栈道,嘴中不住地“唔唔”。 谢相才不由在心中骂街,这天杀的六师兄,明明有上山的“云霄飞车”,却还要让自己和他这个闷葫芦一步一步走上山去! 不过六公子的态度却是十分坚决,见谢相才耍赖似的一屁股坐地不起,赶忙撸起袖子上前去将他拽了起来,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走去。 谢相才叹息一口气,只能哑巴吃黄连地挣脱开六公子有力的大手,运转起周身原生之力灌入腿脚之中,一步一步紧跟着自己那闷葫芦师兄。 一路上,谢相才的头顶一只有篮子飞驰而过,篮子上的门派弟子们无一不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底下穿着大袄满头大汗的少年。 他们心中都是有些欣喜,毕竟等这家伙到达了山顶,恐怕一身力气都已经耗尽了,这样一来,他们可就又少了一个对手。 六公子一边朝上走,一边微微偏头看着侧后方的小师弟,眼中复杂的神色越来越浓郁。 他在心中不禁有些责备那个平日里只喜欢喝酒作诗的七师弟了,毕竟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七师弟似乎并没有教给小师弟什么有用的东西。 谢相才身子疲软,“诶呦”一声之后被台阶绊倒,径直朝着山下滚去,足足滚下去数十级台阶,最后磕在一个歇脚的台面上。 他捂着撞疼了的后脑勺,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 少年望向头顶台阶,心中无比苦涩与烦躁。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情啊! 如今他的体力已经是耗去大半,按照这样的损耗量,恐怕抵达山顶的时候已是没什么体力去参加封王会了! 六公子摇头叹息,立于原地望向坐在地上埋头赌气的少年。 两人皆是沉默良久。 谢相才心里清楚,这个闷葫芦六师兄铁定不会让自己走那条最为便捷的上山道路,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这一条道。 六公子长吐出一口气,就当他准备破戒开口,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身下不远处的谢相才忽然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谢相才脑海之中,数月以前七师兄让他端着葫芦上山送酒的场面一闪而过。 那是上山,这也是上山,两者有何不同? 少年暗自嘀咕,“有什么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视线尽头无数的台阶,随即心神一动,仿佛再度来到东风城的后山之上。 黟山虽高,但顶多是五个后山头,实在不济就是八个后山头,再不行十个后山头就够了吧? 那日谢相才端着酒葫芦,从城里冲到山顶,往返足足几个来回,那时候为什么感到不累呢? “自然就是不刻意,它存在于无形之间,却又在有形之中,倘若能够做到无时无刻皆自然,那一身武功,也算是天下无敌手了。” 一个多月以前,七师兄说过的话,再度回荡在谢相才的耳边。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对“自然”的领悟,似乎又加深了两分。 自然,要登顶这黟山,用什么自然法? 山之自然则为土,夯土成地,垒石成阶。 心中抗拒,觉得疲倦,定然抵达不了自然的地步。 少年心中惧怕上山,所以即使操控周身原生之力灌入双腿,仍旧是感到力不从心。 谢相才屏息,用心感受迎面而来的寒风,寒风带动沿途枯枝,发出沙沙声响,这是黟山的同频。 心中不以攀登为负担,不以黟山高耸而惊惧,仅以平地视之,平常怎么走路现在就怎么走路,平日怎么去后山现在就怎么上山。 以平常心对待万物,将万物变化视作平常,用心感受风,用心感受枯枝作响,稳步向前,便是自然。 谢相才长吐出一口气,关节之间溢出团团雾气。 不远处的台阶之上,六公子的神情方才舒展而开,心中不由对那看起来玩世不恭的七师弟,还有面前这小师弟竖了一个大拇指。 果然,师父的胸有成竹还是可信的。 师父终究是师父,不管不顾也能有这样出色的弟子。 谢相才心中骤然感到轻松了许多,迈动脚步向上赶路的同时,居然是惬意地将双眼轻闭,行至半途,正好来到六公子身旁。 “六师兄,咱们继续赶路!” 二 黟山拔地起,窜入九百丈。 隐没在云霄之中的莲花峰,传说是大庆王朝为数不多的天门之一。 百年以前,莲花观最后一位身怀七彩拂尘的观主,据说就是在莲花峰上得道飞升,迈入飞升之境。 虽说百年来,黟山莲花观上英杰辈出,但始终没有一人达到上一任老观主的境界,如今这座山头的武道成就最高者现任莲花观主,仅仅只有八境实力。 虽说谢相才已是运用所谓的“自然之法”朝山上赶路,但奈何黟山高数百丈,饶是原生力底蕴相对丰厚的他,都是感到精疲力竭。 六公子从始至终都是在谢相才身前引路,没有发出过半点声音,不过谢相才能够从师兄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看出,师兄此时恐怕也不是滋味。 两人上山时已经日上中天,如今又赶了近三个时辰的山路,天色开始逐渐变得昏暗。 点点雪花开始自半空飘落,落在少年的肩头。 少年抬起头来,吐出舌头,让一片雪花落在其上,感受着其缓缓在舌尖融化。 雪花清甜,不似北域厚重。 六公子同样是顿住脚步,伸出手掌,接下三两片四瓣雪花。 他抬起头来,望向暗沉夜幕中,隐匿在云雾之中的道观,摊开的手掌缓缓紧握成拳,用手心的余温将雪花暖成水珠。 世人皆道黟山雪,而我独见雪中人。 百丈高空的道观后,一处莲花福地雾气萦绕。 盘腿坐于巨大莲花之上的蒙面女子,心境随水面波动而不再平静。 她站起身来,身形一闪便是抵达莲花峰前,一处仅可落脚的石块上。 女子俯身向下,目光如炬穿过层层云雾,最终落在一名身披大袄、面容平凡的青年身上。 她眼神波动,如同千丈深潭忽然泛起波澜,惊艳绝代。 站在台阶之上的六公子,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猛地抬起头来,却只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云雾。 只见他脚步骤然加快,此刻也不管身后满眼错愕的小师弟,身形一瞬间便是消失在原地,仅仅只留下了一道残影以及那惊人的气息。 谢相才望着飞奔向山顶的六师兄,赶忙抖落脑袋和肩头落满的雪花,催动周身劲力,紧随其后,朝着山顶掠去。 冷白色与淡青色两道流光前后掠向山顶,伴着最后一丝还未被云朵遮掩住的月光,来到一处建满楼阁的山壁之前。 山壁前方的台阶之上,凿着一扇石门,石门不宽,仅仅只够两人并肩同行。 守门的是一名十岁小道童,道童扎着两枚丸子头,正依靠着支撑石门的石柱打瞌睡。 当最后一丝月光被云朵吞没之时,他立刻睁开双眼,整个人变得精神抖擞,伸了一个懒腰旋即便是上前关门。 “呼呼——” 两道破风声传出,小童“诶呦”一声,险些跌坐在地面之上。 他看向站在门前的青年与少年,愣了愣,随后清了清嗓子弯身作揖道,“六公子,八公子,时间正好。” 六公子微微喘着粗气,并未言语径直朝着石门之内大步行去。 谢相才几乎快要瘫坐在地,好在小道童笑着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这才免于少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丢脸。 小童饶有兴致地将谢相才上下打量一番,咂了咂舌道,“八公子的实力,好像有点点差劲啊!” 谢相才脸色有些难看,不过还是没好意思在这小地头蛇的面前开口,学着东风城酒馆小掌柜的模样,问候对方的爹娘祖宗。 不过当小童目光扫向谢相才额头的时候,却是惊讶地张了张嘴巴。 他松开挽住谢相才胳膊的手掌,抱拳道,“敢问八公子名讳?” 谢相才见对方行礼于是还礼,“在下谢相才。” 小童略有所思,“相才相才,将相之才,不错。在下龙象,姓龙名象。” 少年闻言惊愕,望向道童稚嫩的脸颊,某一刹,仿佛有金光自对方体内迸射而出,在身后形成两尊惊人法象。 一龙一象,相对而立。 谢相才赶忙甩了甩脑袋,金光消散,法象不见踪迹。 那名小道童似笑非笑,好想知道先前的情况,又好像不知道。 谢相才不敢在此地过多停留,往后感受了一番六师兄气息消散的方向,随后脚底流光一闪,化为一线模糊朝着那处疾驰而去。 淡青色流光,随着不远处道观的模糊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而慢慢放缓速度,最终停在了立于人群之后的六公子身旁。 谢相才微微喘息,顺着六公子的目光看去,只见肩头交错的空隙之前,有着一块圆形空地,空地之上分阴阳两色,正中黑白交界处,静静立着三名身着紫金道袍的人。 三人之中,两名发须斑白的老道手持青色拂尘分居两侧。 中央处,一名身材高挑挺拔的蒙面女子静静站立,半边脸颊被一面若有若无的白纱遮掩着,仅仅只漏出那双宛若星辰的亮丽眼眸以及那对明显是描绘过的纤细黛眉。 谢相才惊异于正中女子那清新超脱的气质,刚准备偏头询问六师兄,却感受到一股十分紊乱的气息自对方体内席卷而出。 六公子此时正竭力控制住他的神情,于是一双眉毛就变得格外狰狞,眉尾带动着眼角,泛出树根一般杂乱的皱纹。 “各路英雄已至,师妹,便将月色划开吧……” 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自蒙面女子和两名老道身后的莲花观中传出,只见那蒙面女子微微点头,随即脚步轻点地面,身子轻盈如燕,掠上莲花观顶,手腕一翻一只五彩拂尘凭空出现。 女子抬起拂尘朝头顶云朵一挥,一道裂隙自层云之中浮现而出,下一息,一线月色径直射出,落在广场之前的众人身上。 “噗嗤——” 月色刚落,几道吐血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站在人群最后方的谢相才,惊愕地看着那些头顶窜出黑气,身子倒飞下山的各路武者。 蒙面女子声音清冷,“闲杂人等已除尽,各位稍作休息,封王会次日清晨开始。” 语罢,蒙面女子身形陡然消失,仅仅只留下那字云层之中照射而出的一道月光。 六公子长吐出一口气,自怀中掏出一枚木牌,二话不说将其塞进谢相才掌心,随即身形朝着蒙面女子气息小三的方向点地掠去。 谢相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闷葫芦六师兄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木牌。 “这是……房门钥匙吗?” 第十九节 真假俊公子 一 谢相才手持木牌,孤身一人挤在人群之中。 此处天地,看似云雾缭绕雪花纷飞,实则整个莲花观以及这座莲花山头底部,都覆盖着一池温泉,温泉将方圆几里的阴寒尽数驱散。 越往前走,楼阁越发稀疏,人流同样是在渐渐减少,最后只剩寥寥数人。 谢相才将藏青色大袄褪去,挂在臂弯之上,露出其中一身白衫,洁白胜雪。 年少公子青丝垂肩,只被一根手指粗细的布条草草系着,虽然简约但不失大方利落。 谢相才按照木牌上的东南西北子丑丁卯拐了三个弯,最后停留在一处隐没在角落处的闲庭雅苑之前。 庭院不大,庭后楼阁不高,仅仅两丈而已。 谢相才推开院门,暖风迎面扑来,其间夹杂着一丝湿润水汽。 他有些错愕,将精致庭院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地面的一处。 那儿有着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水面波澜四起,不时冒出几个拳头大小的泡泡。 温泉前立着一块木匾,木匾之上从左往右依次刻着一到七,前六个数字之上,都被画上了一个叉,只有第七个数字上空空如也。 谢相才心中了然,指尖缠绕上一道劲气,在数字七上画了一个相同模样的叉。 这个庭院,多年以前便是被不老仙“长期霸占”,用作弟子来此夺得武王头衔时的住处。 黟山封王会,是大庆南域规模最大、含金量最高的封王会之一,来此争夺武王头衔的都是方圆千里乃至万里之内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不论来此参会的武者实力多么强横,最终都是败在不老仙的弟子手下,无一例外。 时常有人疑惑:诶,他娘的这不老仙座下弟子,难不成都是妖孽?还是说莲花观的那“老不死”的收了不老仙的好处,内定了武王的头衔。 大公子接受的质疑,二公子为其打破;二公子接受的质疑,三公子为其打破。 如今这七公子接受的质疑,终是等到了小师弟给他打破的这一天。 谢相才心中不由感到压力倍增。 毕竟前七位师兄都来过此处以武会友,倘若自己这个关门大弟子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岂不是有损师门? 少年从温泉前挪开脚步,朝着里屋走去。 屋内昏暗,谢相才点燃立在中间桌面上的烛灯,一屋即明。 他盘腿坐在烛灯前的蒲团之上, 双手结印,驱动着百汇丹丸之中的原生之力在体内经脉各处缓缓流过,填补着一路而来的损耗。 一个时辰之后,谢相才方才吐气收功,体内再度充盈着温润的原生之力。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记载封王会的卷轴上说,此等选拔大会,对参会武者的实力有着严格的要求,照理来说实力超过五境者,便不能参加。 但是前来先前来到住所的路上,谢相才感受到了好几股极为浑厚的内力,这种内力不像是寻常四境武者能够拥有的,更像是破境之人所具备的。 所以说,此番封王会,几场恶战避免不了。 少年握紧拳头,以自身四境的实力,能够有多少把握对付那些将要抵达五境,或者说是为了参会强行压缩修为的“老狐狸”? 稳妥起见,五成。 完事小心为妙,虽然谢相才心中清楚,自己的实力就算是放眼五境武者当中,都有一战之力,不过完事小心总不会有错。 即使是吃亏挨上两拳,总比输了比赛好,就像酒馆那白发小掌柜说的“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 随着谢相才起身略作调整,天边的最后一道光亮逐渐消散,整座黟山彻底被黑暗所笼罩。 谢相才前去准备将房门合拢,然而仅剩一条缝隙之时,一柄折扇却是突兀地自缝隙之外插入。 少年一怔,将房门向内拉开,只见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房屋之外。 站在前面的那人,身长六尺有余,体态纤细,一袭黑色长衫整洁利落,红唇丰盈鼻翼挺拔,双眼水灵动人黛眉描摹漆黑,看上去活脱脱是个美人,但嘴唇之上却多出两撇极为醒目的胡须。 其身后之人,样貌倒是略显平常,不过七尺身高,一袭麻衣,年龄四十左右,一眼瞧去便知是一个习武的糙汉。 谢相才眉头一皱,脚步下意识向后些许,抱拳沉声问道,“两位是来找我的吗?” 一袭黑衣的俊公子将谢相才上下打量一番,随即视线转移到少年的身后,在烛灯的上空,有一处半开的天窗,天窗明净,三颗星辰停留在天空的正上方,闪耀之间光芒透过天窗,径直落在烛灯前的蒲团之上。 正是方才谢相才盘腿调息的位置。 俊公子抽回视线,笑着看着谢相才道,“在下沈莲学,想要和八公子做一笔交易。” 二 谢相才不明所以,“交易?不知沈公子有何交易想与在下做?” 他虽是对着沈莲学说话,但是目光一刻都没有从沈莲学身后的中年男人身上离开。 那个糙汉尽管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一身压迫气息却是令得谢相才略感到胆寒。 按照谢相才的揣测,那个汉子的实力绝对在五境顶峰甚至可能已经迈入了六境。 若是贸然出手,恐怕自己没有什么胜算。 沈莲学眉头一挑,“在下想与八公子对换一下住所,不知可否成交?” 谢相才眉头微皱,“对换住所?公子所做何意?” 沈莲学呵呵一笑,“没有什么意思,现在这笔交易就摆在八公子的面前,若是公子同意,那在下便双手奉上十枚上等还气丹,若是公子不同意……那还是得同意。” 谢相才心中一激灵,脸色瞬间变得阴冷下来。 这不明摆着就是威胁吗? 他脚步向后退去,沈莲学身形未动,其身后的糙汉却是大步上前,周身劲气翻涌。 “六境。” 谢相才眉头紧锁,一身原生之力都是变得有些阻塞。 那名汉子两步上前,便是近乎贴上谢相才。 他探出一只拳头,放在少年面前,语气蛮横道,“八公子,若是能够接下我三拳,那么我便和我家公子离开!” 谢相才面色剧变,双手拢袖剑气翻涌。 被其存储在万宝福袋中的木剑赫然来到其掌心之间,木剑周身被淡青色劲气萦绕,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屋内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中年汉子滔天气息徘徊在方圆数里范围,形成一股极为奇异的气场。 气场之内,一切实力低于六境的武者也好,飞鸟走兽也罢 ,皆是两股战战。 汉子低吼一声,袖间劲风肆虐之间发出一声音爆,只见其两袖骤然爆裂而开,碎屑四溅,刹那之后拳风涌出,在半途化作一道罡气,朝着谢相才胸膛袭去。 汉子身后,黑衫俊俏公子眼中十分玩味。 他倒是对这清梦城的八公子十分感兴趣,想要看看这个仅仅刚刚迈入四境的家伙,究竟有什么底气上这黟山。 谢相才身形擦着地面急速后退,向后十数步时已是退无可退,他后背紧贴墙壁,眉头紧蹙间,一道青色光泽自袖口掠出。 “木剑?” 俊公子冷笑一声。 谢相才一只脚掌用力一蹬墙壁,迎着扑面而来的拳罡递出一剑。 淡青色剑气化作一道漩涡,即使势单力薄仍旧朝着拳罡一头撞去。 果不其然,剑气漩涡仅仅只是坚持了两息时间,便是烟消云散,罡风刹那之后朝着不远处的谢相才一头冲去。 谢相才周身衣衫被挤压得紧贴于身体表面,罡风如刀刃一般在其脸颊之上留下道道血痕。 不过少年此时已经退无可退,再度紧握手中木剑,准备再递出一击更有力的剑气。 “噗——” 倏地,一道宛如火苗熄灭的声音响起,只见笼罩在庭院之外的无形气场转眼间烟消云散,一道背刀身影如同鬼魅,几个闪烁来到屋内,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白衫少年的身前。 汉子眼瞳微缩,嘴中暗骂一声,脚步接连后退。 六公子面无表情地挡在谢相才跟前,他手腕一翻,等身宽大的黑金砍刀便是被其握于手中,刀尖刺破包裹在其上的厚布,深深嵌入地板中。 “狂刀施阳。” 汉子声音低沉,轻微到仅有他一人能够听见。 六公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连气息都没有释放而出。 他与汉子两人对峙良久,最终那汉子收回一身压迫气息,朝后退去一步,对着六公子拱了拱手,“六公子,多有得罪!” 汉子身后的俊俏公子不多言语,率先转过身去,朝着屋外行去,临行之前撂下一句话。 “八公子,那咱们就擂台上见啦!” 谢相才满面阴翳,心中不明白这沈莲学以及那汉子这一系列的举动,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而且他总觉得,沈莲学脸上的那两撇小胡子,多少有些做作,甚至可以说是虚张声势,反正就是极不自然的。 谢相才和六公子两人目送着离开院落的沈莲学以及糙汉子走远后,方才各自舒了一口气。 六公子转过身来,先是往谢相才手中塞了一枚淡红色丹丸,随即才将黑金砍刀再度绑到后背之上。 少年接过丹丸,按照六公子的比划将其塞进嘴里,丹丸与唇齿触碰的刹那,精纯温润的气流顺着口腔一直流入武根之中,滋润着经脉各处。 待得谢相才将恢复内力的丹丸彻底消化之后,六公子这才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双手结印,调理自身。 少年依靠着墙壁站着,回想起先前沈莲学望向的方向,于是抬头凝视天花板上明净的天窗。 天窗正上空,三颗璀璨星辰有顺序地旋转着,三道流光盘旋回环,最终笔直落在烛灯前的蒲团之上。 谢相才心中隐隐察觉到,这三颗回旋的星辰不简单,自己先前所坐的那个蒲团,同样也是很不简单。 夜色之中,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一袭黑衣的沈莲学伸了一个懒腰,有些不悦地将脸上两撇胡子撕下,随意丢在地上。 一旁的高大汉子瞥了一眼对方凹凸有致的丰满身材,轻叹一声,正色道,“小姐,还是没有夺得那间屋子,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本名为沈恋雪的黑衣“俊公子”,实际上是千曲洲临洲之中声望地位极高的沈家大小姐,同时也是沈家百年以来修炼天赋最为出彩的年轻一辈。 沈恋雪耸了耸肩,“没有办法喽,老袁你都不是那六公子的对手,就凭咱俩怎么出手呢?” 不过她的脸颊之上并未有多少失落,“不过呢,在明日的对决上,我还是很有信心将这个八公子打趴下的!” 被称作老袁的糙汉子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小姐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八公子刚才向老奴递出的那一剑,不及小姐的十分之一。” 沈恋雪闻言,俏脸之上满是愠怒,“老袁!不是十分之一!是百分之一!” 老袁无奈一笑,只得应和道,“小姐说得没错,是百分之一,是百分之一呐……” 第二十节 木剑对灵剑 一 次日清晨,太阳刚冒出来一个头时,六公子便瞬间睁开双眼,不由分说地走向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谢相才,抓住他的两个肩膀头子,就开始用力摇晃。 仍在美梦之中的少年一个激灵,吓出一声冷汗,一下从地上坐起身,满头大汗地看着面前的六公子。 六公子略显抱歉地笑了笑,随机抬手指向窗外的光亮,嘴中“唔唔”个不停。 谢相才清楚,六师兄的意思是天亮了,准备准备就去参加封王会了。 少年强行将满腔起床气憋回肚中,拉开房门前往庭院中的水池中,舀起一捧清水,简要地洗漱了一番。 谢相才方才洗漱完毕,六公子已是背着黑金砍刀站在了院门之前,对着谢相才不住地招手。 少年叹息一声,身形一个闪烁来到屋内,换上一套整洁长衫,掠出房门紧紧跟上六公子留在小路之上的道道残影。 两道模糊黑影一前一后来到莲花峰上坐落的道观之前,虽然天才微亮,但是道观前的圆形广场四周已是站满了人。 各门各派统一服饰,分区而立,劲气翻涌,风云变色。 谢相才与六公子默默站在人群之后,一人在前,一人在侧,两道劲气,直冲天际,刹那之间,众人视线皆汇聚于此。 “黑金砍刀,中等个头……清梦城六公子!” 人群之中,当即有人目光注意到站在两人队伍靠前的六公子,沉吟片刻之后,惊呼出声。 那个三年前在莲花道观之前大放异彩的年轻人,那个据说与莲花观里辈分极大的长老有着不少纠葛的后辈生。 众人并不因为六公子的身份和实力而惊讶,而是为他第三次登上莲花峰而感到不解。 六公子面不改色,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向后一步,令得本苟在身后的少年来到自己身前。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那一袭青白长衫的身上。 整座山头为之一静,刹那之后,议论四起。 如此年轻的少年郎,如此英气的年轻人,如此飒爽的小后生。 只有一人,也只会是一人,如此年纪,便能够面不改色地立于清梦城六公子,这位大庆朝赫赫有名的角色身旁。 “清梦城八公子!” 在场所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望着谢相才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出这几个字。 谢相才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水,但其实内心深处早就已经慌了神。 这八公子还真的不好当,先不论自己的实力,但凡这个名头亮出来,总有些跃跃欲试的武者,想要拿这个清梦城几位公子里实力最低的小师弟开刀。 甭管上不上道,讲不讲气度风范,打趴下八公子也算是打了不老仙这位巅峰强者的脸了嘛! 自从不老仙收下关门弟子的消息传了出去,半个大庆朝江湖都是立刻沸腾起来,踢馆的帖子早就在那日理万机的三公子桌上垒成了几座小山,幸亏不老仙事先按照惯例将谢相才“藏”在了东风城中,这才免于刚从北域跋涉而来的少年公子被拳打脚踢到怀疑人生。 谢相才长吐出一口气,环视一圈周围“虎视眈眈”的各门派各势力,身形向前一步,在六公子赞许的目光当中,拱手作揖,声音清朗道,“清梦城八公子谢相才,前来黟山封王会,以武会友!”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未曾想到这八公子居然能够有如此魄力。 毕竟先前不少隐匿在人群中的老家伙们,有着不少放出了一丝威压,想要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公子一点“下马威”。 随着一道悠长钟声响起,众人头顶劲气皆是被内敛入体,转身看向道观之前不知何时出现的发须皆白老道人。 在场所有人,包括谢相才身旁的六公子,皆是收敛各异神色,面容恭敬地对着老道弯身行了一礼。 谢相才不明所以,在人群之中慢了半拍,直到众人起身时方才行礼。 个子不高的老天师浑浊老眼汇聚在一袭青白长衫的少年身上,眼眸微眯,某一刹滔天神识席卷而出,在人群之中锁定少年,将其身体全部笼罩,瞬息之后,神识缺仿佛被千万尖针扎出无数个小孔,本来完整的屏障之上迸射出缕缕金色光泽。 老天师见状大惊失色,定睛看去,朦胧之间只见一棵万丈金树拔地而起,金树树冠之上,一只巨鸟盘旋鸣叫,欲振翅高飞。 他大骇地看向两尊合二为一的法象,脚步蹬蹬退后,沿途在坚硬的地砖之上留下两枚寸许深的脚印。 众人面色一变,皆是扭头看向老天师方才目光汇聚处。 仍是那名青白长衫的少年。 谢相才一脸错愕,人畜无害地看着众人。 老天师迅速收敛神色,正了正衣衫和紊乱的气息,一步上前来到方才所立之地。 他一挥拂尘,朗声回荡在此方天地。 “开始吧……” 二 老天师话音落下,眼神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落在谢相才的身上。 谢相才心中一冷,顿时感觉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了少年身上。 六公子不以为意。 既然身为不老仙的弟子,那就要做好被万众瞩目的准备。 偌大一个大庆朝,青年俊杰无数,天才妖孽众多,但是最终真正能够站在山巅,被称为绝世的,只有不老仙座下的弟子。 原先是七位,如今是八位。 人间最年少,青白傲群雄。 六公子望着谢相才的背影,心中感慨。 他曾随师父上过莲花峰,两年前又带着七师弟上山。 这一年,他领着年幼自己十岁的小师弟,再度站到这一处令得他魂牵梦绕的山头。 道观之中,端坐在莲花蒲团之上的蒙面女子,心中清笑一声,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一个情字,最难说道,最难参悟。 人生何处不相逢? 然而对于那背着黑金砍刀的青年,似乎只能与心上人在这座莲花山头相逢。 谢相才此时有些慌了神色,不过仍旧是故作镇定地用目光回应这三番两次看向自己的老天师。 位处众人目光中心处的谢相才,一时间有些成为“众矢之的”的势头。 封王会上向来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声望最高者,名声最响者,需要第一个站上广场。 那么在场者,谁的声望最高? 毋庸置疑,是不老仙座下关门弟子,清梦城八公子。 谢相才。 这位清梦城年少的八公子,看着六师兄跟前绘出的悬空大字,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谢相才嘴角抽搐了一番,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然而刚退几步,一双强有力的大手便是抵住了他的后背。 六公子满脸苦笑,嘴里“唔唔”个不停。 众人错愕,看着如此场面,忍俊不禁。 莲花观中,虎颉望着莲花水池之中的景象,先是一怔,随即气起身直跺脚,嘴中将谢相才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谢相才见不好推脱,再加上自己那六公子不停以师父老人家的名声做威胁,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跨上道观前的圆形广场。 少年脚步踏上广场的刹那,所有嘈杂声瞬间消散。 广场之下,各门派各势力的队伍之中,无数年轻翘楚已是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他们想要见识一番,这早已是名声远扬的清梦城八公子,究竟有没有传闻中那样出彩。 人群后方,一袭黑色长衫的沈恋雪双臂环抱胸前,侧身依靠着身旁的沈家大护卫老袁,饶有兴致地看着擂台之上手足无措的谢相才。 谢相才站在广场之上,看着眼前数十位拳脚之间劲气翻涌的青年,心头一凛。 自己就像是一块肥肉,被广场外的众多年轻武者窥觑着。 他们来这封王会,并非都奔着那武王的头衔,大多其实都是来历练历练,看看山上门内家中学的武功,修炼已久的招数,放在这江湖之上,究竟能够排在怎么样一个地位。 沈恋雪垫了垫脚尖,穿过一个个脑袋看向擂台之上的谢相才,抖落了一番袖口,身后剑鞘之内的长剑便是传出一阵嗡鸣。 “雪灵剑呀雪灵剑,你是迫不及待了嘛?” 少女掩嘴轻笑,伸手捻了捻唇上两撇小胡子。 转眼间,她脚掌一点地面,身形掠上半空越过人群,一个转身来到圆形广场之上。 谢相才凝目看去,眼神微变。 “八公子,昨天我说了,咱们封王会上见。” 沈恋雪清笑一声,一步踏出,一道劲气朝着谢相才掠去。 谢相才眉头微皱,身形一侧将那道劲气躲去。 他飞快探出一根手指,轻点在那道雪白劲气的尾部,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劲力。 四境后期。 足足比自己高了整整两个小境界。 少年深吸一口气。 父亲说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终究会来。 退无可退的时候,就硬着头皮上。 谢相才长吐出一口浊气,武根之中的原生力在经脉各处运转过一个周天,随即尽数凝聚在身体表面,宛如蒙上一层淡青色纱衣。 沈恋雪嘴角上扬,十指相扣反手向外,舒展了一番手脚,抬起一只脚长,脚尖划过身前地砖。 雪花零落,她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谢相才站在原地,双拳对碰,他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凛冽寒风,深吸一口气,旋即重重推出一只拳头。 白光一闪,沈恋雪身形瞬息便至,纤细拳头与谢相才推出的拳头碰撞在一起。 “嘭——” 两人身形同时向后急退,又一齐停在广场边缘。 谢相才少退半步。 广场之外,六公子与不远处的老袁隔空对峙,两人目光交织,脸色双双平静。 然而当广场之上的两人双拳分离之际,老袁眼神波动了一丝,反观六公子的眼神之中,则多了一抹笑意。 沈恋雪不悦地轻哼一声,身形一闪来到广场中央偏右侧的位置。 谢相才亦是如此,来到其对面不到一丈距离处,静静站立。 广场之下,本来那些信誓旦旦与同行之人说,要给这清梦城八公子一些颜色看的家伙,这时都像吃了哑药一样不再啃声,默默退到人群之中。 沈恋雪正了正发丝,平了平衣裳,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清梦城的公子作风都不怎么样,隐藏实力是为了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么?” 谢相才甩了甩手臂,淡笑道,“沈公子说笑了,我乃堂堂正正如假包换的四境初期,若沈公子连我一拳都招架不住,那这四境后期的实力属实有点……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虚张声势?” 沈恋雪脸色涨红,赌气似的跺了跺脚,看得对面的谢相才满眼错愕。 她手掌一挥,寒风四起,背后剑鞘嗡鸣声刺耳。 “本公子本来就不是武修,拳脚自然不是你这个粗汉子的对手。看剑!” 沈恋雪娇喝一声,身后雪灵剑刹那出鞘,寒光一闪掠入她的手中。 谢相才眼神极速变化,脚掌点地猛然向后退去,沿途紧握的双拳摊开成掌,用力向前抵住无形空气,淡青色劲气在身前寸许处形成一道丈许长宽的弧形屏障。 沈恋雪手握长剑化为一线模糊,长衫在劲风的带动下重重拍打空气发出音爆声。 “叮——” 清脆声响彻而起,沈恋雪手中雪灵剑剑尖,重重落在谢相才身前凝聚而成的淡青色屏障之上。 屏障先是一颤,随即波澜越发扩大,片刻之后,屏障中央处率先出现一道裂缝,裂缝转眼蔓延而开。 “咔嚓——” 一道类似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只见偌大一个屏障轰然爆裂而开,碎片迸射之间悄然化为虚无。 谢相才脚步蹬蹬后退,最终在距离广场边缘半步剧烈处勉强停下。 沈恋雪扬起下巴,十分解气地看向一袭青白长衫的少年。 广场之外,所有人震惊地看着广场之上,黑衣“公子”手中的那柄通体银白色的长剑。 “这是雪灵剑?” “错不了,出鞘风雪鸣,剑出雪花落!” “诶?雪灵剑他娘的不是咱们洲沈家沈大小姐的佩剑吗?” 广场之下,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不远处道观之前,发老天师眉头微皱,不过并未出手终止这场比试。 按照惯例来说,大庆朝女子确可以习武,但是想要登上所谓的台面,确实困难重重。 就连创始封王会的监武司,都未曾将女子能够参加封王会列入名目条列之中。 即使沈恋雪手中的雪灵剑,在方圆千里的名头极响,还是不能堂堂正正地登上正规的擂台或者武会。 围坐在广场之外,道观之前的诸位道袍长老,见状眉头微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终一名衣袍色泽明显厚重深沉的长老起身,走向老天师在其耳畔沉声低语了几句。 老天师拂尘一甩,声音之中带着些许严厉。 “荒唐,天下男女本一样,难道你忘了,你师叔我小师妹就是一介女流吗?不是照样打遍山下无敌手,受到圣上的敕封吗?” 道袍长老吃瘪后不再言语,只得叹息一声朝后,退回到座席之上。 沈恋雪撇了撇嘴,语气傲娇道,“怎么样,清梦城八公子,我这剑你招架得住吗?” 谢相才默不作声,深吸一口气,双手向下压住略显紊乱的气息,刹那之后两手拢袖,袖间狂风大作,将袖口撑成盆口大小。 只见他一只手掌猛然从袖口抽离出来,青芒一闪,木剑赫然出现在广场之上。 六公子面色稍显阴沉,在望向谢相才手中的木剑之时,更是又阴沉了一分。 他在心中不由暗骂了自己那痴迷“种树”的五师兄一遍。 这家伙不是说教小师弟练剑吗? 练到现在就他娘的给了小师弟一柄木剑? 要是此番小师弟在封王会上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那叫师父的老脸往哪里搁? 谢相才向前一步,紧握木剑横于胸前。 不远处,沈恋雪满眼笑意地看着其手中平平无奇的木剑,嘴角弧度难以压制。 广场之外,沈家大护卫老袁双眼满是自豪,大步踏出向六公子所在的方向逼近一步,双臂环抱胸前,声调相较先前提高两分,“六公子,我家小……公子的剑术,方圆十里八乡都是有目共睹有耳共闻的,不知你家小师弟,凭什么挡住?” 六公子闻言,双眉几近倒竖,胸口处一团怒气几欲喷涌而出,最终还是被其强行压制下。 谢相才看了看沈恋雪手中的银白长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柄简陋木剑,眼神波动了一番,不过仍是端正心态。 “小师弟记住了,剑之于剑客,可谓是锦上添花。不过剑陋不必自卑,真正的剑客对决,比的不是剑的好坏,而是对剑的理解。据说呐,曾经有一位差一步就能登天飞升的超级大剑仙,以指作剑,硬生生劈开了五岳啊!小师弟,你知道五岳是哪五岳吗……” 谢相才抬剑在面前挥了挥,将五师兄的絮絮叨叨抛之脑后,手掌握住剑柄的力道更盛几分。 若是以七师兄的“自然”之法看来,剑客不重剑,确实是有点门道。 但是少年转头又想,自己他娘的才练剑多久啊,剑谱都没看几本,谈他娘的剑法剑术啊? 更别说剑心了。 沈恋雪可不管那么多,她现在想的就是一剑将这不知好歹的狗屁八公子打下场,然后自己美滋滋地将那个饱含星辰之力的院落占为己有,在蒲团上冥思养剑,估计用不了几天,便能够突破剑道的那层壁障,实力也会随之一举迈入五境。 思绪落在,沈恋雪抬起另一只手掌,食指中指并拢,双指攀上一抹冰爽,冰晶粒粒分明。 她两指抹过雪灵剑,本就银白色的剑身更显冰晶玉洁。 寒风起,雪飞扬,广场之上的温度陡然下降。 谢相才发丝被寒风吹得杂乱飞舞,困住青丝的头绳无一时便不翼而飞。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木剑,还未出剑,一道满是劲气的阴寒风暴已是迎面袭来。 丈许高的风暴旋转着朝谢相才掠去,转眼之间便是将少年的身形包裹在其中。 风暴中心处,谢相才持剑静立,周遭夹杂着风雪的劲气逐渐侵蚀着他身体表面的青色纱衣。 谢相才双肩强行扛住重达百斤的无形劲气,手腕之上三根青筋暴起,血液流动清晰可见。 众人目光汇聚在广场右侧,那直冲半空的风雪气旋。 气旋之间,一道青白长衫的身形若隐若现。 在场所有人,心中无不为少年捏了一把汗。 六公子眼神极速波动,他也顾不得什么师门名声,公子颜面,若是小师弟真的撑不过沈家大小姐的这一剑,他就强行破开笼罩在此处广场之外结界,将小师弟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老袁似乎有所察觉,身形一个闪烁来到六公子跟前,弹出双掌死死钳住对方两只手腕,运转起周身原生之力形成一方牢笼,将自己与六公子困于其中。 六公子怎能想到,沈家这条看门老狗居然会使出这般歼敌一千自亏八百的损招,当即怒不可遏,几欲暴走。 道观之中,白发少年望向池中景象,悠闲自得地躺在地上吃葡萄,咂嘴称赞葡萄甜美多汁。 “剑,要起喽~” 第二十一节 师门不可辱 一 广场之外,六公子被周身劲气肆虐的老袁死死钳住双手,一身劲气阻塞在经脉之中,涨痛无比。 他双眼圆瞪,眦珠欲裂,身后被绳索死死缠住的黑金砍刀,随着心神驱动剧烈晃动起来。 周围众人见状面色大惊,脚步后退,方圆几丈距离空无一人。 道观之前的老天师,此时也有些沉不住气,神色复杂地看着风雪气旋中央那一道模糊身形。 气旋中心处,谢相才手掌紧握木剑,每每吐出一口气,水汽顷刻间化为冰珠坠地,清脆破碎。 谢相才仍旧毫无动静。 不远处,沈恋雪握住雪灵剑的手掌微微颤抖,娇躯有些踉跄地朝后退去两步。 她抬起一只手掌,拭去额前因为过度灌输原生之力而沁出的冷汗。 沈恋雪心中忽然变得有些不安,自己已是将大半原生力灌入风雪气旋之中,为何还是未将身处其中的谢相才重创? 广场之外,六公子脚掌猛然一踏地面,山头一震。 刹那之后,等身砍刀呼啸一声,凌空划过带起一道黑芒,就当刀刃将要劈砍向老袁之时,一道剑气自风雪气旋之中凭空升起。 剑气仅有一道,可就是这一道, 却是令得盘旋在广场上空的呼呼风雪,骤然之间变得极为寂静。 不惜损耗内力想给老袁一击重创的六公子,酝酿而成的攻势骤然停滞,他双眼惊讶地看向道观之前的圆形广场,其上空青芒大盛。 青芒刹那之后转变色彩,化为深红之色,与此同时此座山头温度骤然升高,那将少年困于其中的风雪气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广场的另一端,全力控制风雪气旋的沈恋雪,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苍白,只听“咔嚓”一声,悬挂在雪灵剑柄之下的浑圆玉坠出现一条细小的裂缝。 沈恋雪见玉坠碎裂,脸色越发难看,凝聚在雪灵剑之上的精纯原生之力正以极快的速度迅速溃散。 盘旋在风雪气旋之中的红芒某一刹忽然凝滞,瞬息之后,一柄通体火光萦绕的木剑冲天而起,剑身旋转之间火浪扩散而开,精准窜入每两股风雪劲气的空隙之中。 短短几息时间,火浪便是将气旋摧枯拉朽一般地尽数摧毁。 木剑“镗”的一声插入广场之外不远处的一座灯塔,广场之上的所有风雪劲气连同山外寒风,尽数消失不见。 气旋消散的刹那,身着青白长衫的少年身形拔地而起掠上半空,宛如鹰隼俯冲而下,直奔广场另一头的沈恋雪。 “嘭——” 谢相才手掌弯曲成爪,带着一道清脆的音爆声来到沈恋雪跟前。 本就处在虚弱状态的沈恋雪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刚准备抬起雪灵剑阻挡攻势,谢相才的手掌已是朝着她的胸脯拍去。 劲气顺着谢相才丹田之内的五根流淌到右臂之上,然而还未等劲气抵达,他的手掌已是接触到沈恋雪的胸前。 沈恋雪身子猛然僵硬,刹那之后脸颊羞红,惊声尖叫。 谢相才神色骤然凝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抽回手掌,脚步极速后退,脸颊通红地强行散去汇聚于右臂之上的大半劲气。 “啊——谢相才——你个流氓——” 沈恋雪将手中雪灵剑重重摔在地上,两只玉手捂住俏脸厉声尖叫。 二 广场之外,老袁满眼震惊地看着广场之上的变故,再见到谢相才先前对沈恋雪的不敬举动,更是面色大惊,六境气息不再遮掩冲天而起。 然而就当他刚想一步踏出来到谢相才跟前之时,身后的六公子早已有了动静,一手握住黑金砍刀硕大刀把,将其砍刀狠狠朝着老袁身后砸去。 “砰——” 沉闷声响起,老袁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子朝着不远处一座小山峰撞去。 小山峰轰然倒塌,将老袁的身子埋藏在碎石堆中。 沈恋雪紧咬嘴唇,双眼通红。 此时的她委屈极了,但是碍于颜面,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用力跺了跺脚,蹲下身捡起地上雪灵剑,然而还未等她完全起身,双腿一阵酥麻无力,随后便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终于,沈恋雪这个在家中没有受过委屈的大小姐,终于是将脑袋埋进膝盖里,低声啜泣起来。 谢相才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沈恋雪,又看了看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 终于,有人缓过神来,惊呼出声。 “他娘的,清梦城八公子将沈家大小姐……不对……沈公子打败了?” “八公子只用一柄木剑,就化解了雪灵剑的全部攻势?” “这……八公子将人家……打哭了?” 广场之下,众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想到这清梦城的八公子居然如此了得。 莲花道观之中,守在虎颉身边的三名天成境大圆满的长老,皆是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池中景象,唯独虎颉脸上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 神情悠然归悠然,但其实心中方才松下一口气,趁着躺回地上的间歇,还用千里传音在喝酒吹风的七公子耳旁夸了一句“好小子”。 道观中一名胆量稍大的长老,走上前去,对着虎颉弯身行了一礼,手持拂尘将其上须髯挂在臂弯之中,恭声道,“晚辈不解,愿前辈解释。” 白发少年伸了一个懒腰,对着那三名长老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靠上前来。 三人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白发少年二话不说脱下鞋子,在三人后脑勺处轮番敲了一下,敲得三人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你们三个还有脸自称是黟山上三辈的再传长老呐?还信誓旦旦自称是大庆最纯粹的修道士啊?自然这个道理都没摸清楚?” 三名长老不明所以,唯独虎颉一人懒散起身。 他散落长发,看向窗外逐渐散去的云海。 “不对不对,是逍遥……” 三 沈恋雪啜泣许久之后,方才再度抬头,额前发丝被泪水打湿,尽数糊在眼睛和鼻子四周。 她双眼怨恨地看着身前不远处的少年,双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冲出广场,朝山下走去。 不远处化为废墟的山峰之中,埋藏在碎石堆深处的老袁,高喊一声“小姐”,身形“嗖”得飞掠而出,有些狼狈地落回原地。 刚走到半路的沈恋雪顿住脚步,倏地转过身来,朝着满身尘土的老袁闷头冲去,冷不丁地一拳挥出,重重落在对方胸膛之上。 老袁哪有防备,再度闷哼一声,朝着相同方向飞掠而去,擦行了几丈距离之后方才勉强停住身子。 谢相才立于广场之上,长吐出一口气。 广场之外,六公子用力朝着谢相才挥了挥手中黑金砍刀,少年的注意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紧接着,六公子从腰间扯下一只布袋,将其用力丢给谢相才。 谢相才闻到其中散发而出的药香味,扯开系紧两头的绳子,只见布袋之中有着三枚暗红色丹丸。 他想也不想就将三枚丹丸塞入嘴中,囫囵吞枣一般咽进肚中,感受着经脉之间流淌而过的柔和劲力,脸颊之上的血色恢复了大半。 谢相才刚想迈步走出广场,一道破风声却是突兀响起,只见一名身长七尺年逾半百的男人身形出现在广场之上,立于少年身后。 众人望向闪身登上广场的男人,稍作辨认之后,脸色齐齐一变。 六公子见状眼神一冷,但却按兵不动。 谢相才转过身来,看向身前男人,眼眸微眯,一丝不安攀上心头。 男人一步向前,劲气外漏,悄无声息地朝着谢相才胸膛撞去。 谢相才有所察觉,双臂交叉挡于胸前,其上淡青色纵横交错形成一层坚韧纱衣。 劲气转瞬便至,谢相才闷哼一声,只感觉五脏六腑之中气血翻涌,脚步用力向后五步方才止住。 男人一挥衣袖负手而立,冷笑道,“老夫齐卯,想要在此请教请教清梦城的八公子,所谓超脱境,究竟是什么一个超脱法?” 谢相才面色凝重,沉吟片刻之后对着齐卯拱了拱手,“齐前辈,我已对决过一轮,需要休息,您另寻对手,如何?” 广场之下,熟知这齐卯的人,此刻不免在心中为谢相才打抱不平。 这齐卯在青石洲一带成名已久,多年之前便已步入五境。 众人可没有想到,这成名已久的老家伙,居然有脸强行压制一身内力,以四境大圆满的修为前来参加这封王会。 六公子脸色极度阴寒,显然以前也曾听闻过齐卯的名号。 谢相才见齐卯未曾言语,转身便欲朝着广场之外行去。 齐卯冷笑一声,语气之中充满嘲讽。 “八公子,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先前与你交手的那沈公子,手中的雪灵剑在座各位心中都是一清二楚。看破不说破也就罢了,难道堂堂清梦城不老仙门下的弟子,会以击败一介女流为傲?还是说,你们不老仙一脉的面子,就这么……下贱?” 下贱两字,齐卯说得尤为清楚。 谢相才脚步顿住,双拳缓缓紧握。 他转过身来,看向齐卯,一言不发。 齐卯乘胜追击,“八公子是沉不住气了?要是觉得老夫说得不对,那就拿回你的剑,让老夫看看,你究竟是只会打女人的鼠辈,还是真有本事的真汉子。” 谢相才脸色阴沉,拳头之上青筋暴起。 虽然他未曾见过师父,不知道他老人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从北域到东风城,是大师兄和二师兄护送的;在东风城这么久,是七师兄关照的;手中剑,是五师兄倾囊相授的;千里之途上黟山,是六师兄相伴的。 现在这齐卯出言侮辱不老仙一脉,就是打他几位师兄的脸,也是打他谢相才的脸,更是打千里之外师门师父的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卯望着谢相才越发阴沉的面色,心中清楚是自己的“出言不逊”起了效果。 他嘴角弧度越发扩大,心中轻蔑更盛。 果然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几句侮辱如何? 若是因为面子,丢了武功性命,那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既然这清梦城八公子不知死活地送上门来,那他便拱手笑纳了! 谢相才一步上前,再度来到广场中央,不再弯身行礼,而是脊背挺拔,声音朗如清风。 “清梦城不老仙座下关门弟子谢相才,请齐前辈赐教!” 第二十二节 拳开生死境 一 谢相才朗声回荡在广场上空,不远处的齐卯闻之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既然如此,那老夫便不手下留情了!” 大笑落下,谢相才的身形率先化为一线模糊,朝着齐卯所在方向掠去。 齐卯冷哼一声,仅仅眨眼的功夫,已是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令得转瞬而来的谢相才扑了一个空。 谢相才双拳重重落在残影之上,脸色猛然一变,他便转过头,只见一堆手爪朝着他面门招呼过来。 齐卯双爪之上暗黄色光泽大盛,毫不留情地划过空气,带起三道漆黑爪印,朝着谢相才脑袋重重拍去。 谢相才感受着双爪之上的惊人劲力,心中骂娘,脚步接连后退直至广场边缘。 齐卯见状步步紧逼,势必要将少年一招轰下台去。 广场之下,众人看着被紧闭至广场边缘的青白衫少年,皆是捏汗。 距离广场边缘最近的六公子,丹田之中原生之力悄然运转,随时做好击杀齐卯的准备。 谢相才退无可退,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劲风,紧咬牙关,脚掌猛然一踏地面,身形不再后退而是朝前反攻。 齐卯那对手爪在谢相才瞳孔之中越发放大,就当暗金色劲风距离他额前仅剩几寸距离之时,只见谢相才一只手掌猛然朝不远处一探,那插在灯塔之中的木剑“嗖”一声划破长空,掠入他的掌心之中。 谢相才紧握木剑,自下而上插入齐卯手爪以及其额前的空隙之间,随后剑身一侧,锋利边缘直对齐卯双爪,用力挥去。 齐卯见状,不屑地看向那通体包裹着淡青色光泽的木剑,手爪骤然扭转攻势,并拢朝着木剑剑身拍去。 “乓——” 巨声响起,暗金色风暴以齐卯手掌与木剑碰撞处席卷而开,霎时间将谢相才的身子撞飞了出去。 众人看着倒飞而出的少年,皆是面色大惊。 若是落到广场之外,那么这场比试就输定了啊! 半空之中,谢相才只感觉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见势头不妙当即催动全部劲力,托着身子一个翻身回到广场范围之内。 “嘭——” 谢相才身子重重砸落在地面之上,身下地砖当即凹陷三寸。 他再一次吐出一大口鲜血,竭力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子。 广场之外,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沈恋雪,见到如此狼狈的谢相才,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仿佛身上地伤此刻都不疼了一样。 然而当少年踉跄地站起身来之后,她的笑容确实缓缓消失,紧抿嘴唇立于原地,一言不发。 终于,身着青白长衫的少年,在众人忐忑的目光之中站起身来。 谢相才抬手抹去嘴角鲜血,再度探出手掌,试图夺过被齐卯死死合在掌心之间的木剑。 齐卯眼眸微眯,感受着掌心之间剧烈颤动的木剑,随即指骨用力,两手再往内合拢一丝,将最后一抹空隙抹杀。 “咔嚓——” 只听一道脆响,那被夹在齐卯双掌之间的木剑立刻断裂,化为几截落在地面之上。 谢相才眼瞳猛然一缩,脚步下意识一个不稳,险些迈出广场。 齐卯双眼之中满是阴冷笑意,望着心境近乎崩塌的谢相才,杀人诛心般抬起脚尖,在木剑碎片之上再撵了几番,直到它们彻底化为碎片。 谢相才立于原地,有些失神地看着逐渐走来的齐卯。 齐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淡笑道,“看来八公子的剑和功夫,都不怎么了得啊,若是不老仙此时在这儿,心中有何感想?” 谢相才立于原地,眼神不停波动,居然都是忘了躲开齐卯忽然暴起的攻势。 道观之中,虎颉脸颊之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最终平静的神情变得极为阴翳。 不过他仍旧是没有任何举动,仅仅是站在水池之前,望着池中景象。 “面敌方知险,拳开生死境。” 道观之前,发须皆白的老天师一挥拂尘,叹息一声道。 亦是没有举动。 二 齐卯身形出现在谢相才身后,悬空停滞了一息,旋即手爪紧握成拳,猛然轰出。 拳风挤压空气形成一抹漆黑,漆黑当即攀上谢相才后背,将其身体重重砸飞。 少年身形还未落出广场之时,齐卯身形来到对方身体上空,抬起脚掌用力朝下一踏。 “咔——” 谢相才脊骨骤然碎裂,一口殷红鲜血喷吐而出。 “咚——” 少年头朝下摔在广场之上,在地砖之上留下尺许深的巨坑。 齐卯眼神一凛,在半空之中留下一道残影,转眼之后来到谢相才脑袋跟前。 广场之外,六公子眼神彻底冰寒,手中黑金砍刀之上杀气暴涨,身形凌踏虚空,抬起双臂朝下猛然落去。 然而就在刀气几乎凝聚而成之时,一道熟悉心声自道观之中传出,掠入六公子耳畔。 六公子眼神极速变化,不过最终还是在众人不解的目光当中收敛一身杀气。 少年只感觉浑身刺痛,五脏移位六腑搬家,他眼前已是变得模糊,勉强抬起头来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齐卯。 齐卯冷冷地看着谢相才,片刻之后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八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说就都说出来吧。” 谢相才浑身颤抖,心中不甘心,极其不甘心。 这不是他的错。 从风雪村出来之后,他几乎都在修炼,实力也在一直往上游走。 原先的二境到现在的四境,虽然外人看起来无比轻松,但是少年心中清楚每一个不想起床的早晨,每一个寒冷彻骨的夜晚他在街道上像个疯子一样挥剑,又像个傻子一样从家门跑到山头。 真的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少年未曾经历过生死之战,也未曾想过一个看似“稀松平常”的封王会,会落得如此下场。 齐卯似乎在等待脊骨寸断的少年那一击佛光返照,半晌之后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伸出手掌扼住谢相才的脖子,将其整个身子拎到半空。 广场之下,六公子将黑金砍刀刀刃深深插入地面,再也忍耐不住胸中一口恶气,高声嘶吼道,“师父!!!” 道观之中,白发少年心急如焚,不过还是选择按兵不动。 北方天际有龙气,转瞬便至。 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挽着玲珑少女的手腕,脚掌轻点过几座山头,最终落在广场之前。 被齐卯扼住脖子的谢相才,满身鲜血,脊背因为筋骨寸断而再也无法挺直。 道观之中的虎颉,透过水池望着那道落在广场之外的修长身形,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情恢复平静。 谢相才抬起头,胸口一阵剧痛,呕出一大口鲜血。 呼吸越发困难,眼前越发模糊。 “小相才,这难道就认输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少年脑海之中。 他撑开眼皮,眼前的模糊消散了一丝,面前不再是齐卯的脸庞,而是老祖的模样。 “老祖宗……” 谢相才笑容苦涩,声音有气无力。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 “面对强敌……可怯,可惧,却不可退……只要一退,一身拳意就弱,拳意弱了,气就散了……气散了,即使空有一身气力……也无济于事。” 老祖见谢相才记得这句话,脸色立刻变得严厉。 “那你的气,散了吗?!” 谢相才尽力抬起头,看向老祖,片刻之后脑袋耷拉下来,“我的剑……断了……” “剑断了天就塌啦?你的本事是剑给的吗?” 老祖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谢相才的脑袋上,就像许久之前,对那还未长到老人胸膛的孩子一样。 “哭哭哭,哭什么哭?” “老祖宗,我不想练武了!” “臭小子,你……诶诶诶,别哭啦!你看,老祖宗给你扮鬼脸……嘿嘿,笑了吧?小相才,咱们家的小相才最厉害了,冬天练武都不退缩呢!来,老祖宗拉你一把,咱站起来,再挥拳,现在筋骨打磨好啦,日后就没人会欺负我们家小相才啦!” “我家小相才,将相之才,相才相才,将相之才!” 满是积雪的后山之上,身材削瘦老者,将赤裸着上身的孩童扛在肩头,旋即举上半空。 少年眼眶湿润,眼前老祖的脸庞逐渐消散,再度变为齐卯那张满是疮痕的阴沉面容。 齐卯望着谢相才忽然湿润的脸颊,愣神了片刻。 就在这时,晴朗的广场上空忽然凝聚出一团淡青色云彩。 众人视线刹那被突兀出现的云彩吸引。 那个耷拉着脑袋,浑身鲜血遍布的少年,此时佝偻的脊背渐渐变得笔直,尽管身子剧烈颤抖,仍然义无反顾地抬起一只拳头。 齐卯见状,脸色大变,扼住谢相才的手掌还未来得及用力,拳风已至! 满是鲜血的拳头探出,广场之上的云彩骤然碎裂,风云变色! “小相才,尽管出拳!” 第二十三节 龙凤气相映 一 满身是血的少年朝着齐卯重重挥出一拳,此拳一出,风云变色,霎时间整座山头没来由地剧烈颤抖起来。 拳意凛然! 谢相才拳头表面,肆溢而出的原生之力尽数落在齐卯面门之上,拳风令得齐卯的鼻梁骨瞬间断裂,紧接着殷红鲜血自眼眶/鼻孔以及耳膜之中流淌而出。 齐卯当即松开手掌,谢相才一个闪身踉跄落地。 谢相才身子擦着地面,滑行到广场边缘,他双手死死扣住地砖,指尖鲜血四溅,终于是停住身子。 “八公子居然一拳击退了齐卯!” 广场之外,有人惊呼出声,霎时间此座山头沸腾起来。 沈恋雪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圆瞪的美眸紧盯着少年的背影。 齐卯面目狼狈且狰狞地爬起身来,怒目看向谢相才,一把撤去外衣漏出其中干瘦的身体,身体之上暗金色图腾闪耀出诡异的光泽。 “呔——” 只听齐卯长吐出一口气,大喝一声,体内气息极速攀升,不到三息时间已是达到五境后期。 道观之前,老天师脸色骤然变得极度阴沉。 原来这齐卯已经摸到了六境的门槛,强行压制住一身浑厚内力与谢相才对决。 此时,在场所有人都是感受到了齐卯体内散发而出的杀气。 “齐卯,住手!” 老天师手中拂尘朝着齐卯身形猛然挥去,一道劲气掠去,然而只是击灭了那停留在广场之上的残影。 齐卯身形转瞬便至,来到瘫坐在地上的谢相才跟前,双爪探出其上光芒大盛。 谢相才想要探出第二拳,但已是用尽了力气。 道观之中,滔天气息直冲云霄,将屋顶瓦片尽数掀飞。 人群之中,挽住少女皓腕的青年,眼神之中杀意暴涌,在少女耳畔低语两句之后,身形立刻消失在原地。 齐卯双爪劲风压迫在谢相才伤口表面,令得缓缓结痂的疤痕再度撕裂,鲜血如泉水一般无止境地涌出。 攻势降至,就当齐卯尖锐的指甲即将戳向谢相才眼珠之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齐卯身后,电光火石之间伸出一只手掌抓住齐卯一条腿。 齐卯双爪之上凝聚而成的攻势瞬间烟消云散,他眼瞳微缩,身体当即失去重心。 场上的变故令得所有人惊愕在原地,六公子那刚刚抬起的脚步顿时凝固,感受着广场之上那抓住齐卯一条腿的青年体内气息,脸色骤然变得极为精彩。 白衣似雪的青年,面色平静地抓住齐卯的一条腿,不顾对方痛苦的嘶喊,将其身子用力朝后甩去,重重砸落在地砖之上。 “轰——” 地砖轰然碎裂而开,青年抓着齐卯的腿,硬生生地在广场之上砸出一个足有一丈深的巨坑。 所有人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齐卯竭力嘶吼,但是声音已是虚弱至极,“你……究竟……是谁!!!” 青年白衣胜雪,尽管手中齐卯浑身是血,但衣衫之上仍是一尘不染。 “你动我兄弟,那我就要你的命。” 二 谢相才呆呆地坐在原地,望着那道熟悉至极的背影,脑海之中短暂地出现了一刻空白。 这人是谁? 为何如此熟悉? 然而空白却在刹那之后,被那道深入灵魂的声音填满。 “我兄弟。” 谢相才有几个兄弟? 一个,也只会有一个真正的兄弟。 那个宁可不吃不喝并且挨鞭子,也要见到自己与自己谈天说地的兄弟。 那个在自己大闹烟花楼之后,不顾自身安危打残林北斗的兄弟。 谢相才根本不可能想到,印象之中仍旧是待在北域的好兄弟徐傲雪,此时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像以前一样,将欺负自己的人打趴在地。 “徐傲雪!” 白衣青年听到谢相才的这句大喊声,手中动作缓缓停止,将奄奄一息的齐卯丢在深坑之中,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中尘土,笑吟吟地看着有些狼狈的谢相才,“快一年不见了,你怎么打架还是打不过别人呢?” 谢相才只感觉鼻子一酸,刚准备用力起身,眼前便是一黑,脑袋一歪便是昏迷了去。 徐傲雪眼中寒芒一闪,刹那之间转过身来,来到筋骨寸断的齐卯面前。 齐卯眼眶碎裂,仅仅完好的一只眼晴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俊美青年。 徐傲雪探出一只手掌,刚欲落在齐卯胸前,一道身影却是闪现至擂台之上。 他心中一凛,转过身去,只见自己身后,站着一名比自己矮上一头的白发少年。 少年面容平静,嘴角微微带着一丝笑意,然而就是这抹笑意,令得徐傲雪心中宛若压上一枚千斤顶。 虎颉抬脚,朝着徐傲雪一步步走去,徐傲雪只感觉肩头越发沉重,沉重到近乎让其难以抬头。 然而濒临崩溃的边缘,那种压迫之感确实骤然消失不见。 虎颉微眯着眼眸,望向徐傲雪百汇之中渗透而出的璀璨金光,金光盘旋天际隐约化作一条顶天立地的金龙法象。 龙气。 白发少年心中默默低语,随即再一步走上前去,对着徐傲雪拱了拱手,用仅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道,“虎颉见过公子。” 徐傲雪心中很不轻松,见面前白发少年行礼赶忙将腰压得更弯,“晚辈徐傲雪,见过虎前辈,敢问虎前辈名号?” 虎颉似笑非笑,缓缓起身,将两手负于背后。 “在下有个不入流的名头,是方圆千里的人们兴起瞎叫的,叫什么来着?哦对,叫,不老仙。” “不老仙”三字脱口,徐傲雪的神情骤然凝固,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虎颉摆手笑了笑,随即越过徐傲雪来到巨坑之中的齐卯身前,蹲下身子在他腰间摸索了一番,果不其然发现一纸传书。 他将其摊开之后撇了一眼,嘴角便是攀起一抹戏谑笑意,“又他娘的是那一帮狗奴才……缺根东西,多个一百个心眼。” 虎颉斜视了一眼巨啃之中口中只进气不出气的齐卯,心中的火气无处安放,于是一脚抬起朝着对方脑门踹去。 “咚——” 只见巨坑之中,齐卯的身形拔地而起,划过天际撞散云彩,砸落至一处山丘之上,山丘顷刻之间夷为平地。 白发少年方才解气,转过身来看着广场之外满脸错愕的众人,掸了掸衣袖尘土,翻了一个白眼,“看看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都抠出来!” 语罢,他大摇大摆地在老天师无奈的注视之下,走进道观之中。 老天师又一声长叹,身形悬浮上半空,看了一眼被六公子架着的谢相才,又看了一眼站在广场之上白玉胜雪的俊美青年,一甩拂尘道,“可还有上台的?” 一语落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直到徐傲雪识趣地走下台去,人群方才再度沸腾起来。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广场之上接连又比了数十场武,不过再见识过了先前几番酣畅淋漓的打斗之后,那些比试不免有些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是小儿科。 月色降临,满身淤青的谢相才躺在床榻之上,满头大汗,手脚不住发颤。 六公子坐在床榻之前,一袭白衣的徐傲雪在房间之中来回踱步。 “六公子,小相才他没事吧?” “唔唔,唔唔唔。” “还有多久才能醒过来?” “唔唔唔,唔唔。” 徐傲雪扶额苦笑,再探出一道神识感知谢相才体内的状态之后,方才缓缓放下心来。 谢相才的体内,储存谢家老祖修为的丹丸不断膨胀,达到顶峰之后又极速缩小,缩小到芝麻大小之后再度变大,周而复始重复不断,直到谢相才身上的衣衫和身下被褥被汗水打湿,方才最终停在一个平衡状态。 刹那之后起浪扩散而开,将床边的六公子和房间中的徐傲雪撞飞出了窗户。 两人同时滚落到台阶之下,又同时起身,对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地朝房间掠去。 床榻之上,谢相才猛然惊醒。 “老祖!”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六公子与徐傲雪,失神了刹那之后,撑着床榻站起身来。 六公子与徐傲雪两人立刻冲上前去,各自搀扶着谢相才的一只胳膊。 谢相才周身的伤势,已是在丹丸一次又一次的压缩膨胀之间被悄然治愈,但由于损耗过大,筋骨仍旧是有些酥麻无力。 他吃力地笑了笑,坐回到床榻之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面前徐傲雪那张久违的俊美脸颊。 北域万里街坊,都知晓在峰雪村有一美男子,家住城东唤徐君。 君美甚,女子见了无不心动,男子见了无不形秽。 这家伙,他娘的一年来还是那么俊美,还是他娘的这么让人看上一眼就忘不掉。 谢相才闭上眼睛,“你怎么突然来黟山了?” 徐傲雪神色一滞,有意避开某些话题,“你一声不啃就走了,难不成我来这黟山还要告知你嘛?” 他嗔怪地白了谢相才一眼。 谢相才睁开双眼,眼眶没来由有些湿润,他微微点头,“武王头衔,你拿到了吧?” 徐傲雪轻轻点头,从腰间取下那枚刻有“三”字的玉牌。 他冲着谢相才咧嘴笑了笑,语气颇有些玩味,“从今天起,我可是武王喽,小相才以后见了我,可要行礼作揖,不然本王爷一声令下,就把你打入大牢!” 谢相才瞪了一眼徐傲雪,“得嘞!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磕一个啊?” 徐傲雪哈哈大笑,谢相才亦是如此。 此方天际有龙气,龙气隐匿在夜幕之中。 刹那之后凤鸣冲天,云彩之间龙凤齐鸣,震得此方天地星辰消散日月遁形,夜色深处的云雾之中,无数宫殿悄然冒出模糊的轮廓…… 第二十四节 天都峰云海 一 谢相才在床榻之上盘腿吐息了四五个时辰,待得屋外天微亮后,方才长吐出一口浑浊气息,将两手放回到两膝之上,缓缓睁眼。 经过一夜调息,经脉各处的无力之感消散大半,整个人神清气爽,有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武道一途常有种破后而立的含糊说法,多指濒临生死境后境界的一种提升。 谢相才心中清楚,昨日与齐卯的对决勉强能够算上这种情况,不过现如今感觉自己的境界并没有什么大的涨幅,只是更加浑厚精纯了些许。 他起身下床,房间之中已是空无一人,紧接着再推门而出,门外三人围坐在石桌前,捧杯饮茶,随意交谈。 谢相才揉了揉眼睛,半晌之后满脸错愕地走到石桌之前,没有事先与徐傲雪打招呼,反而是瞪着眼睛站在那谈笑自如的白发少年跟前。 “虎颉?你怎么来这里了?” 谢相才伸手捏了捏虎颉的脸,再确认不是什么不怀好意之人贴了人皮面具冒充之后,方才惊讶出声。 虎颉一巴掌打开谢相才的手,朝地上啐了一口,“咋了,腿长在老子身上,老子去哪里还要向你报备吗?” 这两人的对话,将一旁的徐傲雪看得满头冷汗。 想不到不老仙门下真的是学风独到啊! 和虎颉打了好一阵哈哈之后,谢相才方才搬了一块闲置的巨石,坐在徐傲雪与虎颉中间的一块空地之上。 他目光偏移,最终蹲在了徐傲雪右侧石凳上,那名身材娇小玲珑的少女身上,问身旁的徐傲雪道,“这位是……” 徐傲雪破天荒的脸颊一红,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反倒是看起来十分腼腆的少女,红着小脸低语道,“我是傲雪的……伴侣。” “噗——” 谢相才一口喷出刚喝进嘴里的茶水,整个人从巨石上摔翻,一头扎进身后的温泉之中,半晌之后方才狼狈地爬起身来。 他顾不得形象,一把冲到徐傲雪的身前,用湿漉漉的双手拼命摇着对方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说道,“伴……伴……伴……伴侣?!” 徐傲雪低头不语。 谢相才退后两步,先是望了望徐傲雪,接着又望了望玲珑少女,最终肯定地点了点头。 少年心中清楚自己这个兄弟是什么样的性格,看对方的模样,八成就是真的。 只不过谢相才还是有些不明白,平日里在丰雪村中不近女色的城北美徐君,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样貌不算是十分出挑,甚至有些平平无奇的少女钟情呢? 不过兄弟自有兄弟的道理,既然是兄弟喜欢的那便是心中知晓对方的好,少年心中自然是祝福,并且希望两人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谢相才忽然想到了月滢,此番远行都没有告知对方一声,联想到那每天黄昏孤零零依靠在窗前的那道身影,少年心中不由升起一抹自责。 虎颉用力拍了拍谢相才的脑袋,随后抬眼看向天际那抹鱼肚白,用指关节一叩桌面,倏地起身,“走啦,两个臭小子!” 谢相才有些不解,不过却被虎颉扯着衣领拎了起来,一旁的徐傲雪立刻收敛神色站起身来。 三人起身的同时,一道身影踏空而来落在庭院之中。 谢相才望向落入院中的老天师,下意识地弯身行礼。 老天师一挥拂尘抬起少年身子,随后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徐傲雪,拂了拂胡须笑道,“二位既是此番封王会的前二甲,那便随老夫上天都峰吧!” 谢相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天师,指了指自己问道,“我不就是比了两场吗,怎么还能算是前二甲?” 虎颉一巴掌拍在谢相才后脑勺上,“咋了,打服一个未来的女子剑仙和一个将近六境的老东西还不够这第二甲吗?” 谢相才咽了一口口水,白了一眼身旁的白发少年,“你小子看到本公子在广场上的意气风发啦?” 虎颉冷笑一声,“看到了呢!看到了咱们堂堂清梦城八公子的飒爽英姿呢!满身是血实在是太潇洒啦!” 谢相才满脸黑线,双眼满是怨气地看向虎颉。 老天师干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唇齿交锋,“你们三个,随我一起往天都峰去吧?” 二 天都峰。 听得这三字,徐傲雪眼神之中猛然迸射出光泽来。 天都峰是黟山的第二峰,虽说不及莲花峰高耸,但视野极其开阔。 据说天都峰上能够瞧见一种极其罕见的云海,若是能够从云海之中悟出一些门道来,实力精进先撇开不谈,保不准都能够创出某一部惊世骇俗的武学典籍来! 上天都峰观云海的条件极为苛刻,通常之后莲花观祖师一派嫡传弟子方才能够有幸看一眼,再者就是特定的一位封王会武王有机会上山观云。 这个特定,其实应该称作特定才合适。 因为只有不老仙门下的弟子在黟山封王会上夺魁之后,才能够上山观云。 这些年来,能够上山的全部都是不老仙门下的弟子。 除了这次。 谢相才脑海之中忽然一个激灵,腿脚不由一软,好在身旁徐傲雪将其搀住,这才免于跌坐在地面之上。 少年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想到来时六师兄告诉自己的话。 这次若是拿不到武王的头衔,回去师父就会把自己的腿打断! 老天师止住了想要开口的谢相才,一挥拂尘,整个院落之中只剩下不停挥动砍刀的六公子,以及闲来无事坐在石凳上晃着双腿的玲珑少女。 转眼之间,老天师以及谢相才一行三人已是来到天都峰,四人共同立于一块宽敞山石之上。 谢相才站在山石最边缘处,身下已是近八百丈深的山崖,山崖之下雾气萦绕,深不见底令人胆寒。 老天师双手结印,只见此处天际云彩骤然增多,宛如棉絮崩开布袋,肆意飘浮在天际。 云层宛如被褥,将这片天际的蔚蓝色遮掩而去,然而这还没完,瞬息之后又是一层垒上半空,紧挨着第一层云被,接连向下直到第五层。 第五层近在咫尺,谢相才只要向上伸长手臂,便是能够抓住一团云朵。 谢相才满眼震撼,身旁的徐傲雪亦是如此。 老天师淡笑一声,让两人盘腿并肩而坐,同时紧闭双眼探出神识,让两道蕴含着精纯原生之力的神识游于云海之中。 坐地观想,神游云海。 气随心动。 “吼——” 云海之中,金龙法象俨然成形,一声龙鸣响彻天际。 “啁——” 金龙法象成形于云海之中的刹那,一道凤鸣随之响起,声音更为尖锐嘹亮,穿透五层云被,随之与金龙相伴而游。 巨石之上见过无数世面的老天师,震惊得退后两步,仅以大骇的目光示意一旁的虎颉。 虎颉深吸一口气,轻闭双眼,身体缓缓悬空。 他心念一动,身形刹那出现在龙凤法象的中心交汇处,双臂张开双掌微曲,两道吸力自掌心涌出,各自从龙凤头颅中抽取出一道光团。 白发少年此刻宛如下凡天神,两团光团悬浮胸前不断缠绕。 半个时辰之后,漫天飘浮的云被猛然一滞,随后以一个极为恐怖的速度涌入伴有龙鸣凤鸣的光团之中。 虎颉满头白发尽数被汗水打湿,他长吐出一口气,将手中光团推向巨石边缘处的谢相才和徐傲雪。 光团飞也似的掠入两人百汇之间,刹那之后,两人通体被金光笼罩,与此同时两人的气息骤然拔升! 先是谢相才,这一刹,百汇之间蕴藏着谢家老祖毕生修为的丹丸剧烈颤抖,数不胜数的精纯原生之力自其中如潮水涌出,汇入经脉各处,顺着脉络涌入丹田处的武根之内。 之间其小腹迅速隆起,感受到如此变化的谢相才双眉微蹙,手印飞速变化,紧接着小腹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平坦。 谢相才倏地睁开双眼,两道淡青色光泽自眼瞳之中迸射而出,将不远处的一座山头巨石崩成无数碎片。 他起身之后仅仅只是动了动手脚,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便是此起彼伏地响起。 少年紧握双拳,长吐出一口气,气息悠长浑厚。 四境后期。 连破两境! 谢相才难以掩饰心中欣喜,刚欲开口,一道凤鸣却是自其喉咙之间传出,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好在下一句话恢复了平常,少年这才不再多疑。 他转眼看向一旁仍旧是盘腿而坐的徐傲雪,见对方通体金光萦绕,赶忙闭嘴,屏息等待。 龙鸣自天际响起,这座山头忽然剧烈抖动,在徐傲雪双眼睁开的同时,一道可怖气息随之笼罩在这一整座天都峰。 谢相才难以置信地看着缓缓起身的徐傲雪,“你……都快七境啦?” 徐傲雪闻言一怔,随后有些尴尬地冲着谢相才笑了笑,紧接着握紧拳头一跺地面,气息骤然向下落去。 气息不断下坠,最终停留在了五境初期。 徐傲雪活动了一番手脚,冲着谢相才三人无所谓地笑了笑,“五境就够用了……” 谢相才扶额苦笑,心中不由惊叹,这家伙的修炼天赋怎么比在丰雪村的时候更加变态了? 才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未见,都已经不知道攀升了多少个境界! 这时候,少年想起先前在院落中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于是瞥了一眼徐傲雪,嘿嘿笑道,“徐傲雪,把你那个什么武王的玉牌,借兄弟用几天呗?” 徐傲雪闻言一愣,“借你,你用这玉牌做什么?” 不过徐傲雪并不吝啬于这枚小小的玉牌,边说就边解下令牌准备递向对方。 谢相才摸了摸头,“还不是为了糊弄我家那位老师父吗?人家老头子好面子,说我拿不到武王的头衔就打断我的腿!这不老头子没来嘛,我就借你的玉牌糊弄糊弄他,等风头过了之后就把它还给你!” 徐傲雪的手僵硬在半空,嘴角不停地抽搐,余光不自觉地瞥向一旁脸色骤然凝固的白发少年。 第二十五节 相约清梦城 一 虎颉双臂环抱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满脸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谢相才。 听着谢相才自以为天衣无缝计划的徐傲雪,余光瞥见不远处白发少年的神情,吓出了一身冷汗。 “算……算了算了。” 徐傲雪赶忙抽回手掌,满手是汗地将玉牌重新系回腰间。 谢相才眼睛微微瞪大,伸手便要夺徐傲雪腰间的玉牌,不过此时一只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头。 少年鄙夷地便转过头,只见虎颉站在他的身旁,微眯着眼道,“八公子,欺骗师尊是不好的。” 谢相才冷哼一声,一肘子怼开虎颉,“干你鸟事,难不成你是我师父啊?” 虎颉也不恼,含笑点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你师父呢?” “放你娘的屁。” 谢相才顺理成章地骂出一句脏话,水到渠成,浑然天成。 此话出口,少年自己都不免一愣,不过心中仅仅有些悻悻然,并没有多少罪恶感。 想来是与面前这名为虎颉的家伙相处久了,被耳濡目染养成了习惯。 虎颉轻轻点头,耸了耸肩,不再言语。 徐傲雪见谢相才执迷不悟,又见一旁的白发少年与老天师开始了闲聊,只得叹息一声,满眼同情地将玉牌再度解下塞进谢相才手中。 谢相才接过玉牌立刻喜笑颜开,美滋滋地将其系在腰间,大摇大摆地转过身去,用力拍了拍虎颉的肩头,问道,“怎么样?能不能替哥们守住这个秘密?” 虎颉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相才,良久之后伸出一只手掌,朝着自己的方向招了招。 谢相才当即会意,自觉地从腰间解下一只塞满银子的钱袋,毫不犹豫但是极为肉疼地放在虎颉的掌心之中。 白发少年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回礼似的拍了拍谢相才的肩膀,脸上挂着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情。 谢相才看到虎颉这“万无一失”的表情之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与对方不停互相拍着肩膀。 老天师再也看不下去,清了清嗓子,“两位不要在此处称兄道弟了,随老夫回道观去吧!咱们还有最后一道程序,结束之后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闻言谢相才两人方才作罢,各自抽回手掌。 老天师拂尘一甩,自顾自潇洒地朝石前百丈悬崖纵身跃去。 一旁虎颉嗤笑一声,紧随气候,踏空而去。 徐傲雪愣了片刻,偏转过头以眼神示意谢相才,见对方满脸黑线后,轻轻一笑,二话不说一头扎进脚下云雾之中。 偌大一个天都峰上,此刻仅剩谢相才一人而已。 他站在原地好半晌,最终一跺地面,撂下一句“淦你娘”后,转身顺着脚下楼梯,按部就班地朝山下走去。 近一个时辰后,谢相才方才满身汗水地停在了道观之前。 虎颉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张躺椅,悠哉悠哉地躺在阳光之下,品着杯中茶水。 谢相才一言不发冲上前去,从对方手中夺过茶杯,将其中刚好温热的甘甜茶水一饮而尽。 虎颉怒骂一声,抬脚一把将谢相才踹进道观中。 道观之中的三座神像之前,已是站着两名年轻人。 站在左边的是徐傲雪,站在右边的则是女扮男装的沈恋雪。 谢相才踉跄地跌撞进道观,在一众长袍道长的注视之下站在了“双雪”之间。 沈恋雪斜眼看着谢相才,脑海之中再度回想起在广场之上的羞耻事儿来,一张雪白俏脸不由变得极其红晕。 谢相才见对方如此模样,赶忙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地与对方打招呼。 沈恋雪将脑袋别到一旁,对满脸笑容的少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谢相才尴尬地摸了摸头,随后正视前方。 徐傲雪得了老天师的眼神示意,一步上前。 老天师拂尘一挥,三滴晶莹水珠自神像身上掠出,片刻之后汇聚成一件衣甲,悬浮在徐傲雪面前。 “徐傲雪,此番封王会你夺得魁首,当获三清之赐,此为恩露甲,可抵挡致命一击,你且收下,日后可有大用。” 徐傲雪面色肃穆,低头接过衣甲,随后默默退到谢相才两人身后。 谢相才见徐傲雪退到身后,眼中立刻充斥满期待的神色,然而老天师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一旁的沈恋雪走上前来。 沈恋雪又惊又喜地上前,只见一柄通体呈现羊脂般色泽的长剑凭空出现,一息时间之后掠到沈恋雪跟前。 “此乃雪莲剑,是老夫每年正月初一,取莲花峰上洒满霜雪的莲花提炼而来的宝剑,剑道一途你有天资,故不可废,赐你此剑,还望日后能闻剑名。” 沈恋雪闻言受宠若惊,赶忙接过雪莲剑,拜谢之后退到谢相才身后。 谢相才咽了一口口水,十分自觉地走上前去,搓手看向老天师,心想好东西一定在最后,难不成这老天师要将莲花峰的至尊法器给自己? 老天师深吸一口气,满眼笑意地看向少年。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等待着宝贝。 只见两名小道童,各自双手捧着一个透明瓶子,走到谢相才跟前。 谢相才不解其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两只瓶子。 一名小道童捧着装有液体的瓶子来到谢相才面前,双手递上,声音恭敬道,“八公子,这是莲花池水,喝上一口百病消。” 另一小道童捧着看似空空的瓶子来到谢相才面前,双手奉上,声音尊敬道,“八公子,这是天都云气,闻上一闻特精神!” 少年张大嘴巴看着面前的两只瓶子,愣是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二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我了!” 谢相才大叫着回到暂住的院落之中,不停用脚踢着地上的泥土。 一想到老天师那满是笑意的表情还有虎颉与沈恋雪的嘲笑,谢相才心中气就不打一出来。 六公子憋着笑站在一旁,不过终于是忍不住了,只得举起砍刀背对着谢相才,一次又一次地朝着空气挥舞。 谢相才从怀中取出那两只瓶子,刚想抬手将它们摔向地面,但是转头想了想后,最终还是没有下得去手。 有总比没有好。 但是这老天师真的太气人了! 怎么说他也是将那沈家的练剑天才沈恋雪击败,甚至跨境击退了齐卯,总不至于就拿到这么两个破瓶子吧? 徐傲雪见谢相才气不过,只好笑着走上前去,安慰地拍了拍对方肩膀,笑道,“好啦,不管怎么说此行不虚,实力有所提升就是好事,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 谢相才挣脱开徐傲雪的手,轻哼道,“王爷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拿到的是三清赐予的恩露甲,就连那手下败将沈恋雪都获得了一柄上好宝剑,为什么我就拿到这两个破瓶子?” 徐傲雪哈哈一笑,随后沉默了良久,在谢相才抱怨完之后,自怀中取下那件仍然有些温热的恩露甲,将其递给谢相才。 谢相才怔怔看着对方,没有伸手。 徐傲雪扯开少年腰间万宝福袋,将衣甲丢了进去,随后将福袋拉紧。 谢相才看了看腰间福袋,又看了看徐傲雪,“徐傲雪,你干什么?” 徐傲雪不以为意,“这东西我用不上。” “这是恩露甲啊!” “是啊,我用不上。” “这他娘的是恩,露,甲啊!” “我知道,我用不上。” 谢相才一跺地面,二话不说从万宝福袋中将那衣甲取出,丢还给徐傲雪。 徐傲雪二话不说又将衣甲扔回到万宝福袋之中去。 紧接着,徐傲雪手中流光一闪,一件纹绣精美的衬衣出现在谢相才面前。 谢相才盯着那衬衣打量许久,都没有看出其中的门道来。 徐傲雪笑容变得极为温柔,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玩弄着地上蘑菇的玲珑少女道,“这是我家梅梅给我绣的,有这一件内甲就足够了。” 谢相才闻言面如吃土,退后一步。 徐傲雪乘胜追击,“小相才,找到相好了吗?” 谢相才暗骂一声,从福袋中取出恩露甲重重摔在徐傲雪欠揍的脸上。 徐傲雪也不恼,捡起地上的恩露甲,不紧不慢地塞回到谢相才腰间的万宝福袋中,正了正衣衫,探出一只手掌。 手掌之上无形劲风凝聚而成。 谢相才又退后一步。 俊美青年满眼笑意,劲风掠去,在即将撞向谢相才身子的时候骤然消散。 “我六境顶峰。” 少年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你他娘的”,不过还是乖乖将福袋塞进衣服之内。 这时,不停舞刀憋笑的六公子停下动作,将砍刀背到身后,大步走向谢相才,伸手指了指院落之外,嘴中“唔唔唔”个不停。 “咱们要走了?” 谢相才开口询问。 六公子重重点头。 一旁,徐傲雪收敛神色,双眼望向远方。 谢相才转过身来,正视徐傲雪,叹息一声道,“我要走了,再次相见不知何时。” 徐傲雪淡淡一笑,“不会。” 少年一愣,“什么不会?” 俊美青年笑容灿烂,“再带梅梅去个地方,我门就会去清梦城待上一段时间。” 谢相才闻言,双眼之中充斥满惊喜,“去清梦城?那好啊,我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去清梦城了!” 徐傲雪重重点头,走上前去给了谢相才一个大大的拥抱。 片刻之后,两人松开,谢相才理了理衣衫,退后一步朝徐傲雪挥了挥手,大声道,“徐傲雪,那咱们就相约在清梦城见面了!” 徐傲雪同样对着谢相才挥了挥手,旋即走到仍旧玩弄着蘑菇的少女身旁,亲昵地顺了顺对方的头发。 刹那之后,只见六公子脚底流光一闪,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第二十六节 师父真面目 一 谢相才师兄弟两人速度飞快地朝着山下掠去,然而刚刚行至半山腰时,一道身着白色长裙的身影便是将两人拦住。 少年抬头,只见眼前之人,竟是封王会刚开始时,立于三名长老正中处的蒙面女子。 六公子见状紧抿嘴唇,伸出手将谢相才拦在身后。 蒙面女子冷笑一声,“施阳,敢做敢当才是真男人。” 一旁的谢相才不解其意,只知道尽管面前的女人语气冰冷,但是双眼之中却满是异彩。 见相爱之人,眼若星辰,这是谢相才好久之前便知晓的道理。 昨日的封王会开场之前人多嘴杂,谢相才从闲人的议论之中听出了些自己家六师兄和莲花观一位女长老的风流往事,但是当时只当是空穴来风,毕竟以六公子这样平平的相貌,想要获得那如仙子下凡的长老的芳心,显然是有些不切实际。 然而现在看来,一切好像……是真的。 六公子强作镇定,不过低着脑袋不敢去看蒙面长老的双眼。 “施阳,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女子轻喝一声,一步上前,手掌之上劲气翻涌,重重落在六公子胸膛之上。 六公子并未躲闪,也不曾催动一丝劲气护体,只是硬生生地扛下这一掌。 “噗——” 他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形倒飞而出摔落在一处灌木丛中。 谢相才见状大惊,闪身上前将师兄搀扶起来。 六公子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自顾自地撑着地面起身,掸了掸衣衫之上的尘土,一步步走向女子,最终停在了对方面前。 女子玉手攥成拳头,修道百余载早已是古井无波的内心泛起层层涟漪。 六公子淡淡笑了笑,一言不发弯身抱拳。 女子身子一颤,紧紧盯着面前弯下身子低下头的施阳,声音之中满是委屈,“施阳,你就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吗?” 六公子微微摇头,最后起身,擦着女子的肩膀,朝着山下掠去。 谢相才望着女子稍显落寞的身影,叹息一声,走上前去对着对方拱了拱手,“这位仙子姐姐别太放心上,师兄与我也未曾说过一句话,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女子听得这声“仙子姐姐”一时间不由破涕为笑,她抬头看向谢相才年轻的脸庞,微微一笑,眼眸微眯,“和你师兄一样,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小子。” 语罢,她的身形缓缓变得虚幻,一阵微风吹来,女子彻底消失在半山腰的石阶上。 谢相才有些失神,半晌之后叹息一声,随即便是朝着山下掠去。 没多久后,谢相才在山脚下一处酒家里看到了正在喝闷酒的六公子,他于是走上前去,一言不发地坐在他的身旁。 六公子见状一怔,偏头看向谢相才,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随后将面前酒壶往对方那儿推了推。 少年心中清楚六师兄心情不佳,所以这时也不想扫兴,深吸一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准备之后,便往酒杯中斟满酒水,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灌入口中,立刻烧得谢相才眼眶通红,他赶忙又将杯中倒满凉茶,强行用凉茶缓解酒水的浓烈。 六公子淡淡一笑,将酒壶放回到自己面前,也不用杯子,拎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八公子,好雅致啊……” 就当谢相才坐在桌前玩着筷子时,一道冷笑声自身后传来。 他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将手中筷子放到桌上,扭转过头看向身后,只见两道身影立于身后。 沈恋雪与护卫老袁。 沈恋雪此时已是换下黑色长衫,从而换成一件略显紧致的白色短衫,正巧露出曲线动人的腰肢。 谢相才未曾见过对方女装的模样,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来,直到沈恋雪满脸通红地用力跺了跺脚,这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拱了拱手。 沈恋雪冷哼一声,只见其掌心之间流光一闪,雪莲剑闪现而出,其上剑气萦绕。 她长剑一挥,一道剑气掠出,将一旁两名正在喝酒的汉子身前桌子劈成两半。 两名彪形大汉先是一怔,随后“花容失色”地撂下筷子惊叫着冲出酒家。 沈恋雪一步跨出,四境后期的实力毫不保留地展现而出,看那有些飘浮不定的气息,显然是有迈入五境的势头! 一旁的老袁见自家小姐准备出手,以眼神示意整个酒家的食客,众人立刻会意,逃也似的朝着门外窜去。 片刻之后,酒家之中仅剩谢相才与六公子,沈恋雪与老袁四人而已。 六公子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喝干净,起身背起依靠在桌旁的黑金砍刀。 他面色平常,只是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谢相才。 少年微微点头,淡笑着一步跨出。 沈恋雪不屑地看着谢相才,娇声道,“谢相才,如今我获得了这雪莲剑,实力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我看看现在你还拿什么赢我!” 谢相才无奈叹息,“沈小姐,这么做可不君子。” 沈恋雪嗤笑一声,“我也不是君子!” 话音落下,其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谢相才只觉耳畔破风声响起,下一息一道寒风刮过脸颊宛如刀割。 如凛冽寒风的剑气转瞬即至,剑气成形之际,距离谢相才的胸膛已不足一尺。 谢相才丝毫不慌乱,双手合十,一道清风拂过,就那样轻飘飘地将这凌厉剑气化解而去。 随后他脚掌轻踏地面,化为一线模糊来到沈恋雪身侧,轻飘飘地一掌推出,落在雪莲剑上,只见雪莲剑剑身急速颤抖了几番,随后挣脱开沈恋雪掌心的束缚,清脆落地。 沈恋雪面色当即大变,身形刚欲有所举动,一双有力的手掌便是落在其后背之上。 手掌之上的力度不大不小,正好将沈恋雪的身子击飞出了酒家,颇为狼狈地摔在满是泥泞的小路上。 一时间,沈恋雪整洁的衣衫变得极为斑驳。 “谢相才!” 沈恋雪发丝凌乱地站起身来,看着如此模样的自己,扯起嗓子失声尖叫。 谢相才耸了耸肩,再度站回到六公子身旁。 先前在封王会之上,谢相才仅是四境初期的修为,凭借一柄木剑就能够胜过沈恋雪手中的雪莲剑。 再到如今,谢相才已是与沈恋雪同境,自然仅凭双拳就能够敌得过这雪莲剑。 又一次蒙羞的沈恋雪,终于是在心中打消了一剑挑翻那谢相才的念头,赌气似的埋头朝前暴走,也不管身后无奈扶额苦笑的老袁。 二 谢相才与六公子在酒家之中随意吃了点便饭,随后马不停蹄地朝清梦城赶去。 如今谢相才修为大涨,速度自然非以前可比,与师兄连着赶了不到两天一夜的路,就停在了清梦城门前。 雄伟城门之前,谢相才顿住脚步,偏头看向一旁强忍住笑容的六师兄,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两人在城门之前站了许久,直到一人朝着他们走来时,沉默良久的六公子方才再度抬头。 谢相才顺着六师兄的视线望去,只见迎面走来的是一个个头与六公子相差无几,面容白皙削瘦,嘴唇上有两瓣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少年记得,这是当初带他去东风城的两位师兄之中的二师兄。 二公子笑嘻嘻地走上前来,先是拍了拍六公子的肩头,示意他可以先行离开。 待得六公子消失在视线尽头之后,方才转身看向谢相才,将其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咂舌称赞道,“不愧是小师弟,这才不到一年未见,修为就攀升到了如此地步,想来超过师兄指日可待喽!” 谢相才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 原先不知武学几何的他,面对身前的二师兄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是如今再度见到对方,感受着对方体内隐隐渗透而出的压迫气息,少年才清楚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 二公子走到谢相才身旁,略微踮起脚尖用手臂勾住谢相才肩头,与他一同入城,强行憋笑道,“小师弟,师父他老人家早早就想见你了,今天你从封王会凯旋,师兄们早就帮你摆好庆功宴啦!” 听得“凯旋”二字,谢相才浑身一个激灵,心中立刻打了退堂鼓,顿住脚步满头冷汗道,“啊……呵呵,二师兄说笑了!对了,我在东风城里还有事情要做,就……就不用庆功宴了!师兄们自己吃肉喝酒就行!” 二公子眼眸微眯,嘿嘿笑道,“小师弟,师父可是指名道姓了要见你,这次可没有理由逃走哦!” 谢相才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觉脊背处不停有凉风窜入,但是此时已经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二师兄朝清梦城内缓步行去。 “二公子,这是收徒弟啦?” 沿途正在忙活着生意的小摊小贩,见到搂着少年肩膀的二公子,都是停下手中的生意,抬头笑着问道。 二公子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朗声道,“不是徒弟,这是我的小师弟,也就是八公子!” 周围的百姓闻言,无一不是放下手中的生意,将二公子和少年围在中心,十分好奇地打量着这名看起来年纪颇小的少年郎,口中称赞不已。 谢相才见状,只得弯身一一回礼,脸皮在如此之多的夸奖下,不免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一处亭榭中,身着青色长裙的少女,踮脚望向被人群围拢的那处街道,等了片刻之后,偏头看向那打探风声完匆匆赶回的婢女,轻笑着问道,“什么个情况啊?” 婢女弯身行礼,“小姐,是二公子和一名少年郎,那少年郎长得还蛮清秀的,年龄与小姐相仿,听二公子和街坊邻居说,他似乎是八公子呢!” 少女立刻来了兴致,“哦?八公子?这是要入清梦学堂习武了吗?” 婢女微微摇头,“公子们的一年之期还没到,估计还得有小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在清梦学堂中见到八公子。” 少女颔首淡笑,自那处热闹的街道抽回视线,嘴角弧度动人心魄。 二公子和谢相才好不容易方才挤出人群,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好几条风格各异的街道之后,停在一处极为气派的楼阁跟前。 二公子松开手臂,迈步走到谢相才跟前,看着对方一身有些泛黄的长衫,一只手伸进一截衣袖,抓起一团流光,电光火石之间将其丢向谢相才。 流光顷刻之间覆盖上谢相才的身体,转眼之后,一袭做工精美的黑金长袍出现在他的身上,华丽异常。 长袍腰间处,悬挂着一枚刻有“八”字的玉牌,雕工娟秀飘逸,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 谢相才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心跳越发加速。 二公子身上同样是流光一闪,相似长袍跃然身上。 他正了正腰间刻有“二”字的玉牌,率先朝着楼阁大殿之内行去。 “小师弟,有没有听过一句诗,叫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哈哈哈哈,走吧,去见师父!” 第二十七节 你竟是师父 一 谢相才惴惴不安地跟着二公子走入大殿,此刻大殿之内没有别人,只有一名身着白金衣袍的青年,席地而坐,身前是垒满一桌子的书卷信纸。 “老三!你看看谁来啦?” 二公子看着尽头处托着脑袋打瞌睡的青年,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谢相才站在原地强行忍笑,望着桌前三公子从嘴角一直挂到桌下的口水。 三公子听到二公子的大喊,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下子睁开双眼,托着下巴的手一抽筋,整个脑袋失去控制重重磕在桌面上。 “咚——”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向来不苟言笑的三公子此时不由面色桃红,赶忙正襟危坐,见气氛有些尴尬,抬起手来拍了拍脑门,发出“啪啪”声响,颇为严肃地说道,“原来是二师兄,我最近在练一门功夫,叫做铁头……” 二公子见到三公子这副模样,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好半晌之后方才再度站直身子,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膀,用下巴指了指三公子道,“那是你三师兄,赶紧上前去好好谢谢人家,从你入东风城开始,你三师兄不知道帮你挡了多少麻烦呢!” 谢相才不解其意,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来到一袭白衣的三公子面前,弯身拱了拱手,“谢相才见过三师兄,多谢三师兄!” 三公子在二公子有些惊讶的目光之中站起身来,还了谢相才一个大礼,随后起身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师父还是有先见之明,小师弟果然是我们几个中最优秀的。” 谢相才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不过三公子这句话说完之后却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事后诸葛亮地补了一句,“除了老七。” “嘟嘟嘟——” 大殿上空,忽然传出一阵清脆的木鱼声,三公子脸色微变,朝后退了一步坐回到桌前,抬头对着谢相才道,“小师弟,师父他老人家催促了,你赶紧上楼吧!” 谢相才心中一凉,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二公子大步上前,来到谢相才身旁,深吸一口气,收敛脸颊之上的神情,低声道,“快上楼,快上楼,师父他老人家脾气不好!” 少年闻言点头如捣蒜,紧紧跟上二公子的步伐,朝着楼上行去。 阁楼之上,是一块与一楼大殿类似的宽敞空地,空地错落摆放着一些嶙峋的怪石。 怪石正中立着一只约莫丈许高的香炉,香炉顶端,正盘腿坐着一名仙风道骨身形单薄的老者。 谢相才想都没想,一步向前惶恐地弯身行礼,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 “师父!!!” 少年将腰压得极弯,接连好久都不敢抬头看那端坐在香炉上满是仙风的老者。 半晌之后,香炉之上的老者都没有丝毫动静。 谢相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缓缓抬眼看向香炉之上的老者,老者仍旧悠哉悠哉地摇头晃脑喃喃自语,根本没有将眼前的少年放在心上。 “师父为何不理我,是不是对徒弟有意见?” 少年出声谨慎问道,然而老者依旧一言不发。 “嘟嘟嘟——” 不远处,熟悉的木鱼声再度响起,谢相才错愕抬头,看向距离不远的一处角落,在一块嶙峋巨石之后,露出半截衣角以及一双手。 那双手一手捧着木鱼,一手用棒槌不停地敲着。 谢相才一怔,转头以眼神询问二公子。 二公子似笑非笑,用手指了指那处角落,轻声道,“小师弟,去看看吧?” 谢相才瞥了一眼面前的“师父”,随后一咬牙,站直身子,迈动步伐朝着木鱼声传出的角落蹑手蹑脚地走去。 少年穿过层层怪石,最终来到了那处巨石之前,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绕过巨石看向后面之人时,耳畔传来一道轻微的自言自语声。 “他娘的,老子是真的眼瞎了,本来想找一个关门弟子,谁曾想找来这么一个蠢驴,你自己说说,那小子的眼睛是被粑粑糊住了吗……” 谢相才脸颊之上的神情骤然凝固,一个令得他自己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划过脑海,他猛地一步踏出绕过巨石,探头看向巨石之后敲木鱼的那人。 就当谢相才探出脑袋的刹那,那人同时抬头,一双满是怨气的明亮眸子与谢相才的双眼对视在一起。 整座阁楼霎时间安静下来。 谢相才身子如同石化,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石之后,白发少年丢下手中木鱼,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来,一脚将身旁嶙峋巨石踹飞,走上前去拍了拍谢相才的肩膀,阴阳怪气地说道,“呦呦呦,这不是东风城玉树临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八公子吗?” 谢相才脸色当即惨白如纸,白发少年手掌上分明不重的力道,却使得少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起来起来,不用行如此大礼,都什么年代啦?” 虎颉立刻伸出双手,想要将跌坐在地面上的谢相才搀扶起来。 谢相才见状,惊叫着一把推开靠上前来的虎颉,屁股飞快朝后挪动,脸上的表情就想见了鬼一样。 虎颉紧逼上前,弯下身子将脸凑上前去,死死盯着谢相才的双眼,古怪地笑道,“八公子,叫声师父给我听听,如何?”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用生平最大的声音尖叫道,“你他娘的是师父?!!!” 二 虎颉满面笑容,微偏着头反问道,“老子他娘的,怎么就不能是师父了?” 跌坐在地上的少年,此刻脑海之中,过往画面一一浮现而出,越是回想起原来的事儿来,脸上的神情便是越精彩。 他回想起进入楼阁之中,二师兄说的那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现在回味起来,还真他娘的是那个道理啊! 谢相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通体冰冷。 虎颉蹲在谢相才面前,伸出手来,朝自己那儿招了招,“来来来八公子,把你在黟山夺来的那个什么狗屁武王令牌给老子看看!” 谢相才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玉牌。 却迟迟不敢伸手将其递出去。 虎颉笑眯眯地看着谢相才,某一刹脸上笑容忽然消散,站起身来拍了拍巴掌,大吼道,“老二,给老子滚过来,按好你的小师弟!” 不远处的二公子闻言,立刻连滚带爬地闪身到虎颉跟前,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谢相才,旋即捋起袖子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不由分说便是拖到一块巨石钱,按着少年的后背,将其身上的长袍掀开,露出后背来。 虎颉活动了一番筋骨,伸手一招,一只长鞭撞破窗户来到其掌心之间。 他攥着长鞭走上前去,满面笑容地骂道,“他娘的老八,本来还没想教训你这小子,毕竟那徐傲雪日后十有八九会超过老子,要是你小子老老实实回来认个错也就算过去了,谁曾想你是真机灵啊,还把人家的玉牌要过来糊弄我,要不是老子当时在场,是不是就被你糊弄过去啦?” 虎颉手中长鞭扬起,重重朝着谢相才的后背落去。 “啪——” 鞭子落在后背上的清脆声响起。 “啊呀——” 少年嘶声大喊随之传出。 “啪——” “师父手下留情啊——” “……” 良久之后,虎颉才腰酸背痛地丢掉手中鞭子,满意地看了看谢相才红肿的后背,挥了挥手让二公子松开小师弟。 谢相才满头冷汗地站直身子,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满眼怨气地看着自己那先前在东风城扮猪吃老虎这么久的可憎师父。 不老仙,他娘的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老头子啊,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不着调且年纪看起来与自己相仿的少年啊! 虎颉冷哼一声,“老八,本来说是打断你腿,现在就给你来了几鞭子,你可千万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谢相才龇牙咧嘴地用力点头,根本不敢多回嘴一句。 虎颉伸了一个懒腰,偏头看向二公子,慵懒问道,“老二,你去问问老三酒席准备好了没,你小师弟恐怕被抽得肚子饿喽!” 谢相才嘴角抽搐了一番。 一旁的二公子赶忙点头,身形一闪来到栏杆之前,探出头对地下大殿端坐着的三公子大声问道,“老三,师父问你酒席准备好了吗?小师弟饿了!” 三公子闻言衣袖一挥,身前桌子连同其上书山立刻消失不见,他整了整衣衫,朗声道,“早就准备妥当了,就等入座了。” 二公子闻言转身,望着不知何时已是换上一套暗金色长袍的虎颉,正了正神色,旋即自觉地走上前去搀扶住龇牙咧嘴的谢相才,率先朝着楼下大殿缓步行去。 谢相才被搀扶着走下楼梯,抬眼看向大殿之时,发现这里已是大变了模样。 只见原先三公子所坐之地垒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座席,座席之前的两侧,分别摆了四处规模较小但是样式一样的红木绣雕木台。 二公子环视大殿一周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搀扶着谢相才朝大殿之外行去。 大殿之外,五名公子已是按着次序前后站立,皆是身着黑金长袍,腰悬玉牌。 站在首位的大公子,在见到揉着屁股一瘸一拐走出来的小师弟后,凶悍的面容立刻变得滑稽起来,他走上前来笑声如雷,“小师弟,听说你被师父教训了,哈哈哈哈!好久不见!” 谢相才苦笑着拱了拱手。 大公子身后,身着突兀白金长袍的三公子面容仍旧是端重肃穆,与谢相才对视一眼后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说些什么。 在三公子的身后,空出了一个位置,空位之后,便是久违了的五公子慕容明珠。 慕容明珠冲着谢相才竖了一个大拇指,“小师弟,听说你用我给你的那柄木剑击败了沈家的沈恋雪,不错,你看吧,师兄教的剑就是牛。木剑断了不要紧,师兄再给你做一柄,如何?” 搀扶着谢相才的二公子赶忙出声打断,“去去去,就那柄破木剑你还好意思拿得出手!小师弟别急,等日后来了清梦城,让师父知会一声老剑奴,让他帮你打一柄上好的剑,到时候师父再传你几套正经剑术,倘若学成了打遍天下无敌手应该没什么问题!” 谢相才轻轻点头,随后视线来到慕容明珠后面的六公子身上。 六公子轻轻点头,两人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自然是无须多言,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一番,便不再多言。 此时六公子身后敞露胸怀的七公子已是耐不住性子,走上前来给了谢相才一个熊抱,当即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塞进谢相才手中,示意对方来上两口。 谢相才清楚七师兄的心意,用手拧开酒塞子,一股桂花香扑鼻而来。 少年嗅着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微微一笑,随即便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酒水刚接触到唇齿,一股柔劲便是顺着喉咙流淌到谢相才各条经脉,悄然修复着谢相才后背上的伤势。 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谢相才先是一愣,旋即颇为感激地看了一眼这最关心自己的七师兄。 二公子会意不语,自觉地松开谢相才,朝着大公子和三公子走去,挤进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不久之后,一道大喊声自七位公子身前的楼阁之中传出。 紧接着,站在最前面的大公子清了清嗓子,“进殿!” 平日里玩笑归玩笑,师徒之间可以嘻嘻哈哈,但是每每师父同时会见所有师兄弟时,在座的各个公子都必须循规蹈矩。 七名公子相继进入大殿,一一按照位次对着座席之上身着暗金袍服的不老仙弯身行礼之后,方才逐一入座。 谢相才有些为难地来到座席之前,迟迟没有曲膝坐在师父特意挑选的有靠背的座椅之上。 虽说方才喝了七师兄的酒,后背上的伤势好了一些,但师父这家伙抽起自己可丝毫没留情面,若是这般坐下靠着椅背,恐怕滋味极其酸爽。 “老八,还不坐下,莫非是对师父有意见呐?” 虎颉淡笑道。 谢相才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语罢,他只好硬着头皮紧咬嘴唇,顾不得后背上的剧痛,弯曲膝盖坐到座椅之上。 虎颉颇为满意地逐一扫过分居两侧的八处座席,然而片刻之后,目光却顿在了右半侧一处空无一人的蒲团之上。 他面色微变,“老四人呢?” 大公子闻言身子一激灵,立刻偏头以眼神示意不远处的三公子。 三公子脸色有些难看,强忍着虎颉释放而出的威压,起身道,“四师弟在戍守边塞,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虎颉拍案而起,“是赶不回来还是回不来呐?老四他娘的不知道今日酒席的重要性吗?” 三公子叹息一声,“师父,四师弟早早收到消息就准备动身赶回清梦城,可是昨日……” “昨日什么?” 虎颉眉头一挑,音调抬高三分,压得诸位实力强横的公子抬不起头。 “昨日宫中下达了飞箭传书,将四师弟扣在了那儿。” 三公子满头冷汗,声音都是有些颤抖。 虎颉微微点头,下一息,身形骤然消失在大殿之内。 谢相才蔓延错愕,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些。 他感受着不远处虎颉座席处残留下的一丝恐怖劲气,背后冷汗缓缓打湿衣衫。 少年回味起许久之前,师父在小酒馆中与自己说的那句话。 “仙人之下,地上无敌。” 原先谢相才以为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是现在看来…… 字字属实!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半柱香之后,一道破风声自大殿之外传出,在座的七位公子循声望去,只见一袭暗金长袍的虎颉,两只手各自拎着一人,掠进大殿。 他先将左手身着铠甲的青年丢到右手处那空着的座席上,随后将另一只手上的中年男人丢到大殿中央的空地之上,做完这些后,自己闪身来到大殿尽头处高耸的座席那儿。 身着铠甲的四公子方才缓过神来,满脸尴尬地在众人的注视中卸下厚重银甲,换上与其余师兄弟一般的黑金长袍。 他先是起身,对着眼神十分不爽的虎颉行了一个大礼,随后将视线转移到对面不远处的谢相才身上,声音沙哑地说道,“小师弟,我是四师兄。” 谢相才赶忙起身,对着对面身材精壮,脸颊之上有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四公子还了一礼。 虎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你们师兄弟想要谈天说地酒席之后自个儿玩去!老三,知会后厨那些家伙,走菜!” 三公子颔首会意,心念一动,神识掠出朝着几里开外的后厨飞去。 虎颉满意点头,旋即起身,一步步走到跪伏在地面之上万分惊恐的皇城三品文相身前,用手指玩弄了一番对方头顶的乌纱帽,轻笑声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 “文相大人,趁着酒席未开,做首诗如何啊?你做完诗,我让咱家老七对一首,倘若你能胜他,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第二十八节 师门商对策 一 虎颉以及清梦城的八位公子,此时视线全部汇聚在大殿中央处的文相大人身上。 只见在庙堂之内可谓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品文相官老爷,此刻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两股战战。 虎颉呵呵一笑,“文相大人,你是要脸呢,还是要命呢?” 话音落下,一道威压从天而降,将文相整个身子压得紧贴地面。 不远处座席上的谢相才,眉头微皱不解其意。 “放心,师父可不会真的杀人,不过是给这个老家伙一点下马威罢了,毕竟就是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送出一纸文书强行将四师兄留在边塞的。” 一旁的七公子凑在谢相才的耳边,低声说道。 少年微微点头,自从数月之前在东风城后山,见到大内高手强行将沁妃娘娘带回宫中后,他打心底里对安庆城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家伙提不起半点喜欢来。 面前这个文相,亦是如此。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文相在肩头威压消失的刹那,立刻正身跪在虎颉面前,不住地用脑门撞击地面,清脆响亮的磕头声此起彼伏。 虎颉笑眯眯地上前,将文相从地上搀扶起来,“文相大人哪里的话呀,我就是区区一介小城主,怎么能让大人尊称我呢?” 文相听得这话双腿更软,要不是有虎颉搀着,保不准又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虎颉松开文相,强行用一股劲气将其身体稳住,随后一挥手,大喝道,“笔来,纸来,让文相大人作诗!” 文相大人面色惨白地看向那些运送纸笔入殿的下人,尽管是满腹经纶,通过层层选拔方才坐到如今位置上的他,都不免感觉胸中无文墨,笔下无一神。 虎颉悠哉悠哉地坐回到座席之上,敲起二郎腿,端起桌面上盛满佳酿的玉杯,陶醉地饮上一口,“既然文相大人心系天下,那就以人作诗,如何,题材不限,但却要求一个通情达理。” 文相攥紧毛笔,伏在案上,额头布满豆大汗珠。 好半晌之后,文相长吐出一口气,握笔沾墨,身子微颤地写出一首五言绝句来。 一诗作罢,文相颤颤巍巍地捧起宣纸,一步步走上前去,来到虎颉面前,毕恭毕敬地向上准备递给对方。 虎颉摆了摆手,声音懒散道,“我就是一个粗人,你把诗给老三看吧!” 文相大人毫无怨言地扭转方向,朝着不远处的三公子走去。 三公子正襟危坐,接过文相递上前来的纸张,逐字逐句地品读起来。 半晌之后,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抬头望向战战兢兢的文相。 三公子开口,便是不怒自威。 “李大人,这一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以说是用心独到啊!” 文相闻言,抬手抹去额上汗水,长舒了一口气。 谁知刹那之后,三公子话锋猛地一转,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不远处的谢相才错愕地看着满脸愠怒的三公子,不知为何自己那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三师兄,会突然发如此之大的火气。 少年只是觉得,那一句“粒粒皆辛苦”,着实道出了农夫的不易,同时告诫人们要节约粮食,虽然言简意赅,但是不得不说这文相心中确实揣着黎民百姓。 三公子深吸一口气,手中之上流光一闪,深黄色参本落在大惊失色的文相面前。 文相伸出颤抖的手,将参本翻看,其双眼往下扫动的同时,脸色越发惨白。 三公子强忍着怒气,“李大人,在下想问问,为何你身为文相俸禄每月仅有十两银子,但家中却堆满金山?在下还想问问,为何你口口声声说心系百姓,却肆意征集苦力大揽赋税?好一句‘粒粒皆辛苦’!为何安庆郊外方圆数十里,百家村民食不果腹,而你李家却烂米坏谷弃之不顾?” 身着白金长袍的青年,攥紧拳头,字字诛心。 文相闻言心跳都是停了半拍,双膝重重磕在地面之上,整个身子瞬间瘫软无力。 座席之上的谢相才张大嘴巴,难以相信能够写出如此文章的堂堂文相,背地里却是如此作风! 常言道文字可见人心,但是伪君子之心呢? 世间贪官不怕,最怕的就是不知贪官身在何处! 三公子虽与谢相才言语不多,但这一次却教了他一堂课。 唤作“知人知面不知心”。 二 虎颉满眼笑意地望着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口的文相李大人,片刻之后吹了一声口哨,下巴对着不远处的七公子扬了扬,“老七,你也写一首,省得让文相大人觉得我们清梦城没什么读书人。” 七公子闻言淡淡一笑,旋即起身,来到另一张被架好的书案前。 他朝着四公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大笔如椽,在面前宣纸之上落下众多洋洋洒洒的墨迹。 不一时,一首古体诗跃然成于纸上。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七公子抓起宣纸,吟诵出声。 原本面色如常的四公子,听见这首诗的刹那,立刻紧抿嘴唇,身子居然隐隐有些颤抖,可以看出他正在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本来身子不停打战的文相,此刻竟然破天荒地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抬起头来,用震惊的目光死死盯着身前,那脸颊之上沾有墨水的年轻公子。 纵是饱读诗书的他,这一刻都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首诗。 七公子身旁不远处,谢相才的神色倒没有这样意外,毕竟七师兄的文采他可是心知肚明,这首诗合情合意,内涵深刻,正巧借在场的四师兄,表达了对戍边将士的怜惜。 不过在定出的框架里作诗,多多少少会折损七师兄那潇洒豪放的诗风,虽然少年为这首诗拍手称赞,但却不能由衷地感到佩服。 虎颉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转向文相道,“文相大人,我家老七这首诗,如何?” 文相惊惧归惊惧,但是心中却对七公子如此短时间内作出的诗感到由衷的佩服,只得跪伏在地实话实说道,“七公子文风比肩天人,小的难以望其项背。” 虎颉心中清楚,文相并非时有意夸大,不过就是如实说来。 他心念一动,身形便是来到文相跟前,一把将对方从地砖上拉了起来。 “起来吧,你这贱命,本城主还没这个闲功夫收,趁着我没反悔,就赶紧滚蛋!” 虎颉一脚踹在文相的屁股上,将他直接踹飞出了大殿。 文相虽然身子重重砸落在大殿之外,但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是让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朝着外面冲去。 三 虎颉拍了拍巴掌,自顾自地走回到座位之上。 他拿起筷子,拣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就着杯中美酒吃进肚中。 见到师父动筷,分居两侧的八名公子这才相继拿起筷子,开始吃肉喝酒。 八名公子之中,唯有谢相才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只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类的师门宴席,还不知道其中的门道。 一旁七公子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十分自然地顺手从谢相才的桌上拿来酒杯,将其中佳酿倒入自己的杯中,抿上一口后吧唧了一下嘴道,“小师弟,师父让我们师兄弟为你接风洗尘是假,把我们八个着急过来商讨要事是真。” 谢相才停下手中筷子,眼神复杂地看向身旁的七师兄。 七公子叹息一声,“京城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东风城还好,有我坐镇还算相安无事,其余几名师兄掌管的另外三座属城,这些日子相继遭受到了一些陌生高手的夜袭,从来者的武功路数来看,应该是京城禁军以及大内之中的高手。” 谢相才闻言,脸色变得颇为凝重吗,最终的佳肴一时间失去了滋味,忧心忡忡道,“那该如何是好?” 七公子耸了耸肩,“师父他老人家还没有发话,我们师兄弟几个也不敢贸然出手。现在京城朝廷里面的所有人都将我们清梦城看作心腹大患,早就想将我们除去,只可惜碍于师父的实力迟迟未曾出手。但是现在看来,那些运筹帷幄的老东西们,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少年微微点头,不安缓缓攀上心头。 七公子一笑了之,脸上的神色再度回归轻松,“小师弟,也别太有心理负担,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安心修炼稳扎稳打,天还没塌下来呢不是吗?再说了,就算真塌下来了,还有师父和师兄们呢,不是吗?” 本来心中还有些紧张的少年,此刻无疑是轻松了许多,对着身旁的七师兄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后厨的菜走到尾声之时,一直埋头扒饭的虎颉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碗筷“啪嗒”一声扣在桌上。 这道声响回荡在略微有些嘈杂的大殿之中,刹那之后,大殿之内的所有声音立刻消失不见。 虎颉起身拍了拍有些鼓囊的肚皮,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哥几个都吃饱了吗?” 八位公子一齐放下碗筷,恭声说道,“师父,吃饱了!” 虎颉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后身形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率先走到大公子和二公子跟前,语气颇为平静地问道,“老大老二,北山城那儿,来的是几个什么样的货色呀?” 两位公子闻言脸色一变,有些忐忑地站起身来,“来了两人,一个是天成境,还有一个是半步魂魄境。” 虎颉笑容凝固在脸颊之上,他指骨在大公子和二公子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呵斥道,“你俩还都自以为在六境天成之内难逢对手,怎么的?那两个在皇宫里养尊处优的家伙你们都收拾不了?半步魂魄?他娘的说得好听,实在讲还不是只有六境顶峰?” 二公子嘿嘿讪笑,“师父,那两个家伙有着护身法器,咱俩手无寸铁实在是打不过啊!” 虎颉双眉倒竖,一巴掌拍在二公子后脑勺上,疼得对方龇牙咧嘴。 “他娘的没护身法器怪老子?老子教你们武功不够,还得给你们把家底都填满了是吗?” 二公子捂着后脑勺,赶忙弯身陪笑。 虎颉冷哼一声,旋即路过四公子瞪了对方一眼后,径直走向坐在对面的五公子慕容明珠。 慕容明珠赶忙起身。 “老五,南海近况如何啊?” 慕容明珠正色道,“前来的是两名京城武榜四十甲左右的家伙,一个被我宰了,还有一个被我废了武根。” 虎颉听得他的战绩,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扭头看向大公子和二公子骂道,“他娘的看看老五,一个人镇守南海城都能够杀一个废一个!” 首位处的两名公子闻言,不敢回嘴只得陪笑。 虎颉继续朝前走,走到六公子跟前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六啊,这几天你陪老八去了黟山,我就放了一道分身去了西云城,来的两个家伙都是五境后期,不过看那武功路数和京城的货色大不一样,就连样貌都不像是大庆之人,你回去之后镇守时要多加防范,晓得不?” 六公子闻言,重重点头。 虎颉最后,来到了七公子和谢相才跟前。 他瞥了一眼七公子,随意地挥了挥手,“老七你随便打打就行,反正京城那儿派什么东西来都没甚区别。对了,如果派来些五境后期实力之下的货色,你就别自个儿动手了,全部交给你小师弟。你小师弟要是被打死了,那就算他活该,要是没打死……嗯……那就没打死吧!” 谢相才闻言,满脸黑线。 若不是自己与这老顽童一样的师父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少年真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给对方那张欠揍的脸上来上一拳! 虎颉问完一圈之后,站回到大殿中央,深吸一口气,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他罕见地收敛笑容,对着一众弟子道,“为师早与你们众人说过,清梦城方圆千里几乎都被天上那些狗娘养的家伙用阵法压制着,主城以及四外城的气运关乎整个大庆的气数国运。虽然我知道你们对宫里那些家伙或多或少有怨气,但是我们与他们现在被强行绑在一条船上,船沉俱亡。所以为师在你们四座城池之中布下的阵法,你们几人务必保护妥当,并且勤加修炼,争取在百年之内早日抵达九境甚至十境,如此一来既能够斩断此方天地与大庆的联系,同时也能够阻断天桥,令得此方天地不再受到上界窥视。” 整个大殿之内安静异常,八名公子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虎颉刚欲走出大殿,忽然顿住脚步,提醒几人道,“这段时间,也要注意京城那边的动向,尤其是老五,京城禁军大内里面好多家伙准备找你的麻烦,务必小心,能打就别手下留情,不能打就切记保住性命,没了性命狗屁都不是,听到没有?” 慕容明珠眼神冰寒,轻轻点头。 虎颉又想起来了什么,偏头看向四公子,“对了老四,他娘的边塞迟早会垮,能早回家就回家,听到没有啊?” 四公子闻言神色一滞,不过还是对着师父微微点头。 虎颉见无话可说,满意地扭了扭脖子,身形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之时,已在千里之外。 谢相才紧绷的身子方才松弛而下,他一屁股坐在身下蒲团之上,龇牙咧嘴之间长吐出一口气来。 少年心底的不安,悄然攀上心头。 似乎这宁静许久的清梦城,要迎来什么变故了…… 第二十九节 赌气的少女 一 自大殿之中离开后,谢相才随着七公子踏风而去,无一时便到了东风城。 阔别几日的东风城,竟是令得谢相才倍感亲切。 少年有些疲惫地回到住所,推门入桕,屁股刚刚坐到床榻之上时,脑海之中猛地一个激灵,飞也似的朝着屋外冲去,直奔城北。 鸳鸯楼中,月滢如往常一样,托着下巴依靠在窗前,不过她已是不再下意识地朝南边张望,而是呆呆地看着窗户之下的木芙蓉。 尽管这些日子里木芙蓉时常被她灌溉,但仍旧看起来病怏怏的,没什么生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街道之上传来,一道有些狼狈的身形,伴着落日余晖,正朝着城北拔腿狂奔。 依靠在窗前的少女,心中“咯噔”一下,听着那阵脚步声心跳没来由地越发加速,终于,故作矜持的她忍受不住心中的冲动,朝着窗台之下伸长脖子望去。 风尘仆仆的少年,撑着木芙蓉前的围栏,弯着腰不停喘着粗气,他满头大汗地抬起头来,望向头顶窗户那头探出来的那个脑袋。 谢相才对着那张俏脸,有些心虚地咧嘴笑了笑。 月滢眯着眼睛看着那张悻悻的年轻脸颊,轻哼一声后,“砰”地将窗户用力关上。 撑着围栏的谢相才,此时松开手,直起身子,错愕地望向头顶之上那扇紧闭的窗户,硬生生地将那一口闭门羹咽回肚中。 少年不是个笨蛋,自然是清楚月滢心中所想,心中所怨。 几天前的不辞而别,若是少女这时候还说不生气,那定然是假的。 谢相才叹息一声,用袖口轻轻擦去额前汗水,转过身去,略有些落寞地伴着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朝着住所缓步行去。 二 一日游,少年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裳,匆匆在街上买了两个包子塞进嘴里后,就火急火燎地朝着鸳鸯楼所在的方向赶去。 天刚亮没多久,此刻鸳鸯楼的大门都没开,仅有两个壮汉依靠着门柱在打瞌睡。 谢相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见两个壮汉没有动静,少年立刻抽身来到侧窗之下,脚掌轻点地面,径直窜入窗户之内。 他一个翻身越过摆满碗筷的橱柜,稳稳落在后厨之中。 谢相才见四下无人,身形一闪便是掠出便后厨,朝着楼梯之上闪去。 他顺着楼道走到尽头,最后站在了那处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闺房之前。 少年深吸一口气,刚想叩门,但转念一想,还是一咬牙关推门而入。 “咯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正在对着铜镜梳妆的月滢,手中动作当即顿住,片刻之后再度手持木梳梳动着及腰长发。 “楼妈,有事嘛……” 月滢轻声问道。 然而身后却没有任何回应。 少女心中“咯噔”一下,有些不安地将木梳放在桌上,撑着桌面身子略有些颤抖地站起身来。 她缓缓转过身,掌心之间紧握着一只小银簪。 月滢彻底将身子转过来之后,一道熟悉的年轻脸颊映入眼帘。 见到来者是谢相才,月滢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方才落下。 不过月滢抓着银簪的手仍没有落下,她深吸一口气,紧抿嘴唇双眼死死盯着少年,片刻之后,将手中银簪用力朝着对方丢去。 毫无防备的谢相才愣在原地,未曾挪动脚步躲开银簪,头顶冷不丁地被银簪的尖角戳了一下。 月滢本来只是赌气,谁曾想银簪竟会砸到谢相才的脑袋,见有着丝丝血液自谢相才头顶流下,见血不多的少女当即被惊得花容失色。 她心急如焚地碎步上前,从袖间取出贴身的手帕,十分温柔地将那一道细小的伤口捂住。 少年第一次与少女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少女身上散发而出的淡淡芳香,此刻都是浓郁到令得他略有些头晕目眩,站不稳脚跟。 月滢见谢相才头顶伤口迟迟没有愈合,慌得脸颊都有些发白,小小的手掌不由轻微颤抖。 谢相才眼神扭开不敢看月滢的脸颊,但是余光处少女两颊的一点绒毛,却已是令得他小脸绯红。 少女不知道,这其实是少年使用的一点小心思,只是为了能够让身前的女孩儿能够多与自己靠近一些,哪怕是一点时间,也足够了。 良久之后,月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动作忽然僵硬,停下手中的动作,扭转过头双眼盯紧谢相才的眼睛,“谢相才,有意思吗?” 谢相才讪讪一笑,为了缓解尴尬只能摸了摸脑袋。 月滢娇哼一声,将手中血迹斑驳的手帕丢在谢相才脸上,随即跺着脚赌气似的背对着谢相才,坐到不远处的椅子上。 谢相才此时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月滢身后,用手指点了点对方的后背。 月滢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将头又往边上扭了一点。 谢相才抽回手指,攥紧衣角,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见月滢还不愿意搭理自己,于是思量片刻之后,也没想到用什么东西讨对方开心,只能从万宝福袋中取出在莲花观中,老天师赠予自己的两只瓶子。 谢相才将其中那只装有莲花池水的瓶子放在月滢面前,见对方没有反应,又将其往前面推了推。 月滢瞥了一眼透明瓶子,终于是站起身来,偏头看向谢相才,有些不满地说道,“谢相才,你是真的不会哄女孩子开心吗?” 谢相才挠了挠脑袋,指了指瓶子,示意自己还是会一点点的。 月滢又哼了一声,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谢相才推出房间,紧接着“砰”的一声将房门紧闭。 谢相才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回过神来之后轻轻敲了敲门,见里面的月滢没有动静,只得叹息一声,嘴唇紧贴着门缝说道,“月滢姑娘,桌上瓶子里面的是黟山莲花池的池水,山上老天师说喝了对身体好,能够延年益寿!” 说完,谢相才沉默了片刻,旋即转身离开。 谢相才前脚离开,月滢后脚就将房门拉开,她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紧抿嘴唇,在心中暗骂了对方无数次“笨蛋”。 两人之间只差一层纸窗户,但是两人都不愿意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 月滢攥紧拳头,轻叹一声转身关门,莲步轻移来到窗前,将窗户推开。 她俯身望向窗前木芙蓉,花开正盛,少年身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围栏之前。 少女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而开,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双眼清澈的少年。 少年挠了挠头,鼓足勇气大声道,“月滢姑娘,对——不——起!” 少女叉着腰,审视似的看向少年,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这次就先原谅你了!” “没有下次了哦!” “知道啦月滢姑娘!!!” 第三十节 银河坠九天 一 自从与月滢道过歉之后,谢相才方才感到心中的一个心结被彻底解开。 他接连几个晚上睡得都很香,嘴角的弧度时不时在梦中上扬,想来是做了什么美梦。 谢相才休整了好一段时间,才彻底处理好封王会在体内留下的一些小问题。 随着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谢相才离开东风城的日子也越发靠近。 一日清晨,谢相才房门口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少年将门推开,果不其然,七公子如同往常一般醉醺醺地依靠在门框上,双颊红晕地看向谢相才。 谢相才毫不意外,理了理胸口有些不整齐的衣衫,随即跟着晃晃悠悠的七公子朝着后山掠去。 后山之上,荔枝树仍旧盛开旺盛,穗穗黄花依然动人。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偏头笑问七公子道,“七师兄,今儿咱们学些什么呀?” 七公子听到“学什么”三个字,双眼之中的醉意骤然消失不见,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拉紧敞开的衣服,清了清嗓子,“前些日子五师兄不是教你剑了吗?咱们继续学剑吧!” 听到七师兄说要教自己剑,谢相才不由一愣。 在少年的印象之中,七师兄虽然功夫深不可测,但是他从未有一次见过对方使过什么兵器。 七公子显然是看出了谢相才的疑虑,一甩衣袖双手负于身后,“师兄们都说,我最像师父,什么兵器都不擅长,不过什么兵器也都没落下。” 他话音落下,谢相才眼瞳不由一缩。 刹那之后,只见半截通体火红的剑条自天边掠过,无一时悬浮至七公子面前。 谢相才感受着七公子周身溢出的疯狂剑气,脚步朝后些许。 七公子爽朗一笑,自腰间解下酒葫芦,痛饮一口,旋即将葫芦中的酒水尽数泼洒在剑条之上。 “滋啦——” 剑条之上的高温瞬间被冰凉的酒水化解,缓缓变为灰褐色。 刹那之后,七公子脚掌一点地面,身形跃上半空,手掌紧接着紧握剑条底部被布条包裹着的地方。 此刻,他脚点虚空,身形轻盈如燕,好似踏风而行游荡于山丘上方的半片天际。 那半截根本不能算是剑的剑条,在七公子的手中宛如焕发新生,充盈的剑气几乎令得其体积膨胀了几倍不止。 七公子肆意挥剑,剑影接二连三地自剑条之中掠出,将天空之上方圆几里的云朵尽数搅散。 少年呆呆站在山丘之上,感受着迎面落下的凌厉剑气,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好强……” 谢相才沉吟良久,方才从嘴中挤出这两个字来。 七公子半晌之后自半空中落在身来,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巴了一下嘴。 然而他却一言不发。 少年眉头微皱,某一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只见早已被七公子剑气搅得凌乱不堪的半空之中,赫然出现一道漆黑色的裂缝,裂缝之中,一人满身鲜血,重重砸落到地面之上。 谢相才大惊,紧跟着七公子闪身上前。 山坡的一块尖石之上,一名身着蟒袍头顶高官的“男人”,此刻已被巨石贯穿了胸膛,鲜血顺着石头流淌而下。 少年眉头紧锁,见对方打扮,想来和许久之前来带走沁妃娘娘的太监是一群人。 七公子笑盈盈地走上前去,在那位武榜能够排进前二十的大内高手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蹲下身来,手掌缓缓攀上对方脖颈。 “上次来了个刚入六境的杂碎,这一次又来了一个半只脚踏入七境的废物,是瞧不起我师父,还是瞧不起我这个东风城城主呢?” 蟒袍太监嘴中“呜呜呀呀”,声音尖细,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七公子仍旧是笑容满面,思量片刻之后,手掌确实从其脖颈之上挪开,转而朝着其小腹处滑去。 “不对,若是杀了你太便宜你了。啧啧,看你的衣着,应该是尚宝监吧?宫内权势不小?呵呵,那得罪的人也少不了吧?这样,我废你一身武功,再放你回去,你觉得……有没有意思!” 话音落下,七公子眼神骤然冰寒,手掌朝着这位大内尚宝监的小腹处重重落下。 “嘭——” 只听一道沉闷声响,尚宝监当即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神立刻变得极为涣散,同时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谢相才长吐出一口气,看着七师兄方才狠辣的手段,心中不由一凉。 能够如此轻易地重创一名半步魂魄境的大内高手,想来七师兄的实力定然已是远超这名尚宝监,甚至远远高于七境! 少年心中清楚,七师兄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是两人之间的差距…… 尚宝监仅有一息尚存,见状,七公子方才抹了抹手掌之上的血迹,缓缓起身跺了跺脚,朝着半空懒散地说了一声,“还有一个杂碎,赶紧出来把你家上司带走吧!” 半空之上,先是寂静了刹那,旋即一道身影自波荡之中一步跨出,战战兢兢地落在谢相才和七公子两人身前。 七公子用下巴指了指被巨石贯穿胸膛的尚宝监,“带回去吧,还有,要是你们大内真舍得,就派些上的了台面的家伙来,别总是这样,晓得不?” 明显官低一筹的太监捣蒜似的点头,刹那之后带起一阵破风声,带着巨石之上的尚宝监消失这片后山之上。 谢相才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 七公子袖口一挥,巨石连同其四周的血液瞬间消失不见。 他将手中剑条塞进谢相才掌心之间,“小师弟,这剑条虽然说简陋了一点,但比起五师兄那木剑来说还是强上不少,拿来练练手无伤大雅。” 少年重重点头,攥紧手中半截剑条。 七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剑客嘛,虽然剑重要,但是心中有剑,剑出有因,才是最重要的……哈哈哈哈,罢了罢了,这些晦涩的大道理想必五师兄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也不算是什么剑客,就不多啰嗦啦!” 谢相才心中一阵唏嘘,七师兄不仅武道天赋惊为天人,就连一手自称算不得擅长的剑术,都能够达到如此境界。 若是这样还不能称为剑客的话,恐怕天下用剑之人,都对不起手中的三尺剑。 七公子再将用剑的一些事项以及方法和谢相才唠叨了几句之后,就舒坦地躺在山丘之上,一边喝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美酒,一边看着青涩少年舞动手中的半截剑条。 这位年纪不过二十有五的青年,逐渐感到昏昏欲睡,脑海之中浮现而出的是自己在比小师弟大不了多少的年纪,仗剑走天涯的情景。 一匹白马一壶酒,一柄长剑一天下。 对了,还有那个喜欢在小河边捣衣唱歌,喜欢在炊烟中对镜梳妆,喜欢笑着挽着自己胳膊,娇声说“白哥哥,白哥哥,再给我写一首诗”的年少姑娘。 只不过可惜的是,那姑娘永远留在了十六岁,永远留在了本应该最曼妙的年纪里。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七公子,这位游历山河仍面色不改,饮酒不断的“谪仙人”,此刻不知是被风沙迷了眼睛,还是被烈酒呛了鼻子,竟是眼眶一红,滑下两滴泪来。 二 七公子饮尽一壶酒后,方才咂舌出声,“小师弟,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做什么‘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谢相才周身劲气散去,紧握剑条的手臂自然垂下,看着七公子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略有些喘息地拭去额前汗水。 七公子起身,走上前去从谢相才手中夺来剑条,随意甩了甩手臂,抖落出几道剑气来。 他望向少年道,“既然仗剑走天下,剑术基本必不可少,但是一套上乘的剑法也是不可或缺的。小师弟,接下来你看好了,师兄传你一套剑法,一套从天而降的剑法。师兄只教一遍,这世间,由我施展而出的这套剑法,也只会有这一遍。” 谢相才闻言,自觉地朝后掠去,一直掠到山脚之下,为七师兄留出足够的空间。 七公子随意握住剑条,身形凌踏虚空。 紧接着,他身形随风旋转,衣袍被北风吹拂得膨胀开来。 “我这一剑,如同‘飞流直下三千尺’,剑气从天而降宛如‘银河落九天’,小师弟,睁大眼睛看好喽!” 少年盘腿正襟危坐,双眼睁大,真真切切得看着那道悬浮半空的白袍身影。 某一刹,天际乌云翻涌,将东风城后山所在的这片天地之内的阳光尽数隔绝而去。 转瞬间,雷声轰鸣,流光似的闪电自乌云之间一闪而过,接连不断。 七公子身形缓缓攀上天际,无一时便是立于电闪雷鸣之间。 他轻抬手中剑条,霎时间万籁俱寂,紧接着无数电光涌入剑条之中,将剑条撑得近乎四分五裂。 谢相才满眼骇然,感受着这片天际之上近乎疯狂的原生波动,背后衣衫悄然被冷汗水打湿。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剑,除了师父,整座天下无人能够接住。 七公子面色如常,屏息待得手中剑条濒临破碎的刹那,方才睁开轻轻闭上的双眼,脚掌一点地面,身形化为一线模糊窜入乌云之中。 风云涌动,雷电遁形,此方天际宛如面临分崩离析之境,天上地下震动不已。 谢相才大惊失色,瞬间从地面之上站起身来,运转武根之中所有的原生之力,在周身几丈范围之内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然而这道蕴含着四境大成武者全部劲气的原生屏障,只是在迎面袭来的狂风之中坚持了三息时间,便是被摧枯拉朽地摧毁殆尽。 劲风将少年整个身子卷上半空,旋即朝着身后城镇甩去。 谢相才的身形狼狈砸落在一处摊贩之内,他蓬头垢面地从废墟中爬起身来,对着目瞪口呆的小贩连忙道歉,随后火急火燎地再度朝着后山掠去。 少年满头大汗地停在山脚,心中庆幸七师兄这一剑还未递出。 他屏息立于原地,半晌之后,静默许久的云层终于再度如同沸水一样翻腾起来。 “轰隆——” 惊天雷鸣响彻而起,一道身形穿破层层乌云,朝着山顶俯冲而去。 此刻黑暗之中,七公子的身形包裹着凌厉剑气,宛如一线流星,肆意划破长空,将山头空间撞得分崩离析。 一声低喝,一剑递出,此方天际,万籁俱寂。 风云变色! 好一剑“飞流直下三千尺,应是银河落九天”! 也算见过世面的少年郎,一时间双腿发软,双眼圆瞪,双耳嗡鸣,双手发颤。 几欲先走。 震惊之间,这座山头已是被这道惊天剑气一分为二,在山头化为两瓣的同时,七公子手中的剑条也是随之破碎而开,碎片四散而开近乎将这片天际与外界相连的结界击碎。 本来正在楼阁之中打瞌睡的虎颉,感受到百里之外那座山头的动静后,骂骂咧咧地睁开双眼,一闪之间来到东风城境内,再一闪身便是来到身形僵硬的谢相才跟前。 他一巴掌呼在少年后脑勺上,骂道,“小兔崽子,想死啊,还站在这里?” 少年木讷地点了点头,喃喃道,“七师兄说,这一剑让我看好了……” 虎颉一愣,旋即古怪一笑,不再赶谢相才走,反而是扯住他的胳膊迎面朝着剑气最盛处掠去。 “好,你既然要看,那就看个真切!” 两人身形跃上半空,朝着仍旧肆虐着山头的剑气冲去。 压迫劲风之中,谢相才竭力睁大双眼,甚至是不惜筋骨寸断的风险探出手掌,感受着剑气之中的一粒粒尘埃。 尘埃仅仅只是划过少年的手掌,便是令得其血肉模糊。 谢相才紧咬牙关,身形竟是主动带着虎颉再度往更高处掠去。 虎颉有些错愕地看着一旁少年那满是鲜血的侧脸,笑骂了一声“小兔崽子”。 谢相才终于是来到剑气中心,七公子的身旁。 七公子满眼笑意的看着鲜血淋漓的少年,指尖一缕流光探出,窜进少年的百汇之中。 “小师弟,天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勇往无前,这一剑,你配得上!” 流光霎时间自百汇流入谢相才的脑海,一道道凌厉剑气包裹着七公子的那道神识,将这可谓惊世骇俗的一剑,呈现在了少年内心之中。 与此同时,谢相才身体之上的伤痕,也在被这道神识缓缓修复。 虎颉呵呵一笑,摊开手掌随意一握,漫天剑气骤然消散,笼罩在此番天际的乌云随着剑气的消散而消失不见,阳光再度倾洒而下,落在这处早已是面目全非的后山之上。 虎颉带着两名弟子缓缓落地,落在后山之外,撇了撇嘴望向狼狈不堪的山头,毫不留情面地一巴掌扇在七公子脑门上。 “闹闹闹!你看看把这后山搞成什么样了?要是你五师兄知道了还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去去去,赶紧回去,领着你小师弟回去歇着去!诶呦呦,老子真的是命苦啊!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帮调皮捣蛋的弟子擦屁股呦……诶,你们俩他娘的还站在这里?滚滚滚,快滚!” 谢相才方才缓过神来,看着满脸讪笑的七公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七公子收敛神色,对着虎颉拜了拜,随后便是挽住小师弟朝着身后的东风城掠去。 少年听着耳畔的呼呼风声,仍旧并未完全从先前七师兄的那一剑中缓过神来。 七公子笑着偏头问道,“小师弟,刚才那一剑,看清楚了吗?” 少年愣神片刻,旋即微微点头,不过转而又叹息着摇了摇头。 七公子不以为意,轻笑一声。 “小师弟,我相信,日后的你,会比师兄更加精彩,更加绝艳。” 少年愕然,随即露出一抹灿烂笑容。 七公子长吐出一口气,眼前再度浮现出那张带有两个小酒窝的动人脸颊。 “还真是‘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呐……罢了罢了,回去喝酒,回去喝酒!” 天际两人身形骤然加速,转眼便是消失在原地。 又下雪了…… 第三十一节 武榜八十甲 一 那日自从七公子施展过那道从天而降的剑法之后,说是替谢相才重新寻半截剑条来,但是足足过了将近一旬时间,谢相才都没有再见到对方的影子。 好在七师兄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不靠谱,少年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求人不如求己,少年干脆自己寻了一截还算笔直的竹筒,找街上的木工讨教了一番之后,自己在小屋内打磨出了一柄看起来还算是“工整”的竹剑。 这天清晨,谢相才自屋内洗漱完毕出门,赶去后山之前,顺路拐进小巷中,到卖包子和烧卖的红奶奶摊前,买了几个热腾腾的烧卖当作是早餐。 就当少年付完钱准备迈步离开之时,一道隐匿在小巷尽头黑暗中的气息,无意被其察觉到。 谢相才愣了愣,随后用荷叶包住烧卖,将它们揣进怀中。 他转过身来,看着阴影处那道缓缓蠕动的身形。 身形纤细修长,起初佝偻在黑暗之中,当其感受到少年投射而来的目光之后,先是阴森一笑,旋即缓缓自小巷尽头的角落之中直起身来,一步步往前走到距离少年身前几丈处。 那人一袭黑衣,身后两柄长剑交错,双剑一长一短,长者七尺,短者三尺。 “噌——” 黑衣人一言不发,双手伸到背后,长短剑一齐出鞘。 两道寒光一闪,紧接着一道破风声响彻在小巷之中,少年抬头望去,黑衣人的身形已是消失在了原地。 谢相才身后,红奶奶双眼微眯,脸颊之上并未有着一丝慌张与惊恐,只是默默地将小推车拉出小巷。 黑衣人身形刹那之后出现在少年的身前,手中两柄长短剑,先是交错,瞬息之后骤然分开,两道剑影带着凌厉剑气朝着谢相才面门袭去。 少年眼眸微抬,脚掌一点地面,身子擦着地面朝后掠去,后退的同时,他手掌伸向腰间,竹剑瞬间出鞘。 “嘭——” 竹剑抵住两道剑影,紧接着谢相才小臂紧绷,劲气尽数灌入竹剑之内,沉闷声响起,两道剑影霎时间消散而去。 黑衣人眼神微变,身形再度紧逼,一手正握长剑,另一手反握短剑,长剑大开大合,短剑犀利藏拙。 寒光映射在谢相才脸颊之上,紧接着两道剑气挤压空气,声势惊人地朝着他的胸膛撞去。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身子一颤,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停留在原地的残影,令得黑衣剑客扑了一个空。 当剑客意识到大事不妙之时,谢相才已是脚掌猛踏一侧墙面,朝着其背后冲去。 谢相才右手紧握竹剑,剑刃对准黑衣人的后背。 “哧——” 竹剑看是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却一击贯穿黑衣剑客的胸膛。 黑衣剑客显然是有些低估了少年的实力,僵硬地转过身来,双眼震惊地盯着一脸平静的少年。 谢相才松开手中竹剑,黑衣剑客一身劲气渐渐散去。 少年虽然这一剑重创了对方,但心中并未起什么杀心。 他走到黑衣剑客的面前,蹲下身来,沉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剑客面目狰狞地看向谢相才,“安庆武榜八十甲,阴阳剑韩卫,奉尚宝监大人之命,来取你项上人头!” 谢相才闻言一怔。 尚宝监? 他娘的这个死太监不是前些日子刚被七师兄废了吗? 想不到这家伙如今没了武功,还敢来东风城找麻烦。 就在谢相才沉吟之时,一抹寒意忽然涌上心头,他惊愕地低头,只见黑衣剑客袖间,不知何时已是探出一柄手掌长短的小剑,剑刃之上蕴含着黑衣剑客毕生劲气。 少年面色大变,手掌试图用力朝黑衣剑客紧握袖剑的那只手拍去。 然而为时已晚,袖剑距离他的胸膛已是不足寸许!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根头发丝儿粗细的红线,凭空出现,缠绕住那柄袖剑,只听“咔嚓”一声,袖剑当即崩裂成道道碎片。 谢相才眼露震惊,不过当即偏转掌风,朝着黑衣剑客胸膛砸去。 这一掌硬生生地将贯穿对方胸膛的竹剑震出,插入一侧石墙之内,随后只见黑衣剑客口吐鲜血身形倒飞而去,将小巷尽头的石墙砸成废墟。 谢相才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来,抹去额前冷汗。 看来自己还是涉世未深,居然对前来取自己性命的人存有一丝怜悯之心。 若非先前那不知名的强者出手,恐怕现在的自己已是一具尸体了。 少年四处张望,未曾在小巷之中见到第二个人。 他只得叹息一声,朝着小巷尽头的废墟走去。 此刻的黑衣剑客,气息已经消散在这片天地之间。 谢相才弯下身子,用手在对方的身上扒了扒,无意之间发现悬挂在其腰间的一块令牌。 他好奇地将令牌解下,放在阳光之下将其好好打量了一番。 令牌由一种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木材制成,木材通体呈现深褐色,其上纹路宛如水波,以一点为中心向四周扩去。 令牌的中央,刻有“八十甲”三字。 谢相才当即恍然。 在这三字的右下角,还有这两个金粉汇成的小字“韩卫”。 然而当谢相才视线转移到这两个蝇头小字上时,其忽然迅速蠕动起来,转眼之间俨然化为“谢相才”三字。 少年一惊,还未有所举动,令牌已是剧烈颤抖一番,旋即自己掠入他的腰间。 遥远的京城监武司内,悬挂在墙壁之上的武榜忽然一阵摇晃,看守武榜的老者眼眸微抬,旋即其中的浑浊之色消失了大半。 排在第八十甲的韩卫名号,忽然被另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接替。 谢相才。 老者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从未在大庆国土之内听过的名字,片刻之后走到一旁尘封了好一段时间的橱柜前,翻出厚厚一沓纸张,来回寻找了好几个时辰,方才在记载北域户口的老旧纸张之上,找到了这个名字。 丰雪村,谢相才。 丰雪村…… 老者托着下巴沉吟片刻,终于在一刹那双眼瞪大。 他娘的清梦城的那个什么小公子,不就是从哪儿来的? 原来如此。 清梦城,不老仙寝宫,一只信鸽飞入大殿,落在三公子的桌前。 三公子解下信鸽脚上绑着的信件,有些好奇地将其摊开。 “谢相才,武榜八十甲。” 简短八个字。 三公子见状微微点头。 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二 谢相才强忍着恶心,将想要刺杀他的那黑衣剑客的尸体处理妥当,又将这件事传信给了七师兄之后,方才整装往后山赶去。 少年腰间跨着竹剑,一步步朝着山头走去。 越往上走,越觉得不对劲。 诶,这满山头的荔枝树香,到哪儿去了呢? 谢相才最终停在了山头之上,他抬起头来,试图寻找那本在山头最为醒目的那一株荔枝树。 然而当少年望向前方时,却是愣在了原地。 在后山正中央的草地之上,竟是突兀地栽着一棵桂花树。 桂花树不是很高,仅仅只比如今的谢相才高出半截身子。 谢相才近乎是在一瞬间,就辨认出了这一株桂花树。 他内心极不平静地走上前去,一直来到桂花树跟前。 少年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掌,抚摸着桂花树深褐色的树皮,其上,几道浅白色痕迹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轻轻落在谢相才身旁。 是七公子。 七公子轻轻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笑问道,“小师弟,熟悉吗?” 谢相才见到七师兄那张满是笑容的脸颊,一时间控住不住内心的情感,眼泪“哗”的一下夺眶而出。 七公子见状,笑得更加灿烂。 小半晌过后,谢相才满脸通红地转过身来,但是双眼仍有些泛红。 谢相才手指不断婆娑着面前这株桂花树凹凸不平的树皮,脑海中尽是儿时自己在树上玩耍的场景。 谢府之中,少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那“没什么本事”的父亲,还有自己院里的这株桂花树了。 谁曾想,七公子居然不远万里,将这一株桂花树带到了东风城来。 少年没想到,这仅仅只是醉酒时的随口一句,便被七师兄一直记在心上。 “小师弟!” 忽然,七公子叫了谢相才一声,少年猛然抬头。 只见七公子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酒酿饼,饼上插着一根红蜡烛。 少年怔怔地看着那根蜡烛。 七公子将酒酿饼端到少年面前,催促道,“吹蜡烛,吹蜡烛!” 谢相才回过神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 今天真的是自己生辰。 他从七公子手中端来酒酿饼,用力将其上插着的蜡烛吹灭。 七公子嘿嘿一笑,随后拍了拍巴掌,朗声道,“咳咳,都出来吧!” 少年又是一愣。 随后七道身影不知从何处掠来,一齐落在谢相才跟前。 谢相才依次看去,嘴巴逐渐长大。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师父,你们怎么都来了?” 站在末尾的虎颉冷哼一声,走上前去拍了下谢相才的脑门,这次竟是破天荒的有些亲昵,“不还是在意你这个宝贝小师弟吗?” 谢相才鼻子一酸,若非师兄以及师父全部在场,他保不准又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虎颉见少年有些崩不住了,赶忙一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别哭,多大的人了!你师兄们各自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现在就让他们给你吧!” 谢相才闻言,当即破涕为笑,满眼期待地看着七位师兄。 少年捋起袖子,搓着手等待着几位师兄将礼物递上前。 虎颉看着少年满眼的亮光,笑骂一声,“看看你小子这贪财的模样!你师兄要给你的礼物,不是什么物件,而是没人教你一套武功!” 谢相才闻言,并没有多少失落,双眼之中的亮光更盛。 有一说一,现在的他并不缺少什么东西,缺少的正好是能够防身并且拿得出手的武功。 少年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这几位师兄传给自己的招数,定然是上品中的上品。 虎颉脚掌轻点地面,身形掠上桂花树枝头,十分悠闲地躺在其上,看着树下的师兄为师弟传道授业解惑,嘴角弧度逐渐上扬。 师兄疼爱师弟如此,师弟敬重师兄亦如此。 一时间,这位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家伙,竟是有些于心不忍,他抬起头来望向上方天际,眼眸微眯间,一道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 白发少年凝视天空,天空亦在凝视山头之上的众人。 与天博弈,后果如何? 第三十二节 赠剑名风云 一 谢相才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之上,他耷拉着脑袋,尽管怀揣着好几门师兄传来的看家本事,但仍旧提不起兴趣来。 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少年没有将几门师兄传授的本领学到手,而是因为三公子在少年临走时与他说的一句话。 “小师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要回京城任职,师父身边的位置不能空缺,所以这几天你把在东风城的事情处理好,抓紧时间动身去清梦城吧!” 少年恍惚之间名,竟是走到了鸳鸯楼下,他这次没有走到月滢窗下,而是直接走进楼阁大门。 正在招揽客人的金鸳鸯,见到一言不发走进楼阁的谢相才,先是一怔,随后喜笑颜开地迎上前去。 “诶呦呦,八公子啊,是哪一阵风把您吹过来啦?” 谢相才仍旧是一声不吭。 金鸳鸯眼睛一转,凑上前去在少年的耳畔低语道,“八公子,月滢小娘子在房中呢,要不妾身引你……” 她话音还未落下,谢相才已是自顾自地朝着楼梯之上行去。 金鸳鸯看着有些反常的八公子,惊疑片刻之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期,面色随即一变。 谢相才一步步走到月滢房门之前,他望着这扇雕刻精致的木门,在心中酝酿着情绪。 房门之内,少女正在铜镜之前梳妆,准备用今晚难得的释假,将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带给心心念念的少年。 半晌之后,谢相才长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来轻轻叩了叩门。 月滢方才手中镶着珍珠的耳坠,头也不回地答道,“诶呀,我知道了楼妈,不是都说了吗,今天我就不跳舞了,我不是释假嘛,就这一天的时间我不能歇息歇息啦?” 门外没有应答,片刻之后房门又被叩响。 少女见状,缓缓收敛神色,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快了许多。 她放下耳坠走到房门之前,有些担忧地将房门拉开。 一开门,便是看见谢相才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前。 看到少年,月滢显然是有些惊慌失措,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袭长裙,在见到其仍旧整洁之时,方才长松了一口气。 谢相才强行扯起一抹笑容,看着月滢的眼睛道,“月滢姑娘,我能进去吗?” 月滢愣了愣,随后笑着重重点头。 屋内,散发着令少年有些陶醉的清香。 少年坐在桌子前,手捧热茶,直到茶水变得冰凉,都没有喝一口。 月滢看着有些反常的谢相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之后,谢相才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月滢,缓缓开口,“月滢姑娘,今天……” 月滢连忙抬手,捂住少年的嘴巴,“你不用说,我知道。” 谢相才紧抿嘴唇,轻轻点头。 月滢双眼满含笑意地看着谢相才,身子朝后退了一步,旋即红着脸钻向一旁的屏风之后。 少年有些不解地听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没多久,少女手中捧着一只长长的剑匣,有些吃力地走到少年面前。 谢相才怔怔地望向那只制作极其精美的剑匣,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其掀开。 刚打开剑匣,一道流光窜出。 剑匣之中,静静躺着一柄三尺长剑,长剑通体银玄交错,剑身之上雕刻着宛如云朵一般的图腾。 长剑重三斤七两,在剑中虽然算不上轻,但看上去却极为轻盈。 剑身末尾连接剑柄处,刻着两个歪歪斜斜的小字。 风云。 谢相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月滢。 月滢俏脸微红,扭转过头轻哼一声,“刻字不多,就有点丑了。” 少年握着这柄月滢取名为“风云”的长剑,一时间有些爱不释手。 月滢见到谢相才如此喜欢这柄剑,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心中雀跃到了极点。 谢相才良久之后,方才将长剑放回剑匣之中,用袖口将其上的指纹和灰尘全部擦去,盖上剑匣,有些多此一举地问道,“月滢姑娘,这柄剑……是给我的吗?” 月滢翻了一个白眼,“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我认识的人除了你还有谁用剑?我是看你可怜,天天不是拿柄木剑就是拿柄竹剑在我窗前晃悠。正好这段时间手里有些钱了,就找一个小巷里的铸剑师傅给你打了一柄剑。” 谢相才一时间有点感动,接着问道,“你也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吗?” 月滢轻轻点头,“前几日一个人冲到了我房间里,我还以为是什么采花大盗,没曾想那家伙说他是你师兄,又告诉我了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正好想给你送一柄剑,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日期,正好等到了这个消息,就准备今天去找你……对了,你为什么忽然来找我了,我还准备……今天晚些去找你呢……” 少女话还没有说完,脸颊已是绯红,只得跺了跺脚有些恼羞成怒地偏过头去。 谢相才清楚,那个前来通风报信的自然就是自己的七师兄。 他看着如此模样的月滢,心中不由十分感动,内心深处竟然是萌生出了想要一把上前去将对方拥入怀中的冲动。 谢相才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忙正襟危坐。 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紧握成拳,另一只手攥紧桌下衣角,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自己将要离去的消息,到底应不应该告诉月滢? 谢相才答应过月滢,以后不会再不辞而别。 但是他又害怕,自己离开的消息,会让对方难过。 终于,谢相才一下子站起身来,走到月滢身后,双手紧握成拳,在吐出一口气后,用力撑开,紧紧攀在身子两侧。 “月滢姑娘,有件事情……” 少女迅速转过身来,满眼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此刻少女,眼若星辰。 少年不敢看少女的眼睛,自觉理亏地轻声说道,“月滢姑娘,我要……走了。” 话音落下,少女红唇轻启,微微张大嘴巴,紧接着眼眸之中的光点迅速消失不见。 “去哪里?” “去清梦城,顶替我三师兄的位置……” “去多久?” “很久很久,可能……以后就一直待在那儿了……” “我知道了。” 月滢语气极为平静,平静到让谢相才感到害怕。 月滢从来没有这样过。 谢相才见到月滢这副模样,一下子慌了手脚。 “月滢姑娘,你……你别生气啊!” 月滢转过身来,紧紧盯着谢相才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地说道,“谁告诉你我生气了?” 少年双手攥紧衣服,“我……我感觉……到的。” “你感觉到个屁!” 月滢破天荒地开口大骂,旋即脸颊涨红地用力推着谢相才的身子,一直把他推到房门口。 她一把将房门扯开,随后推搡着将少年赶了出去。 在大门被月滢“砰”一声关上前,她还不忘将精美的剑匣摔出房间,重重丢在谢相才的面前。 少女做完这一切后,便怒气冲冲地走到床边,随即一头扎进被褥中。 被褥原本柔软,但是窗外的冷风灌进屋内没多久,就变得很硬很硬了。 二 翌日清晨,谢相才站在东风城门前,有些不舍地看着面前这条朝夕相处将近一年的街道。 七公子罕见地穿上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衫,紧着衣领站在谢相才身侧。 一向洒脱的七公子,此时心情显然是有些激动,不过还是故作平静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师弟,今日与你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谢相才轻轻点头。 在东风城的这些日子,七师兄对自己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既有传道授业解惑,也有如同家人一般的关心和照料。 七公子深吸一口气,便转过头来,望着身旁的少年,“小师弟,师兄今日送你出城,最后再教你一套武功!” 谢相才微微点头。 话音落下,七公子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时已在半空。 他轻抬一根手指,只见一缕清风自指尖窜出,将地面之上谢相才的整个身子托起,来到半空之中。 谢相才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摔下,好在一旁的七公子搀住了他的胳膊。 七公子目视前方,“小师弟,我与你说了许久的自然之法,其实是一套颇为玄奥的功法。这套功法的最后一页,记载着一种极其玄妙的御风之术,若是能够将其掌握,千里之行,只在一年之前。” 少年深吸一口气,心中期待无比。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清风徐来,天际之上劲气翻涌,七公子挽着谢相才的胳膊,扶摇直上,掠入层云之中。 谢相才此刻仿佛置身与遥远沧海之上,耳畔竟是传来无数水花拍打礁石的声音。 少年只感觉身子变得轻飘飘的,然而这轻飘飘之间,却是有着一股极为特殊的力量。 “小师弟,你的本源属性为风,能够更好地感受这一套功法,静心凝神,感受风的每一缕纹理。” 谢相才闻言轻闭双眼,下定决心之后泄去一身劲气,不再动用一丝原生之力。 然而身形并未坠落,反倒是更加向上,近乎快要冲破天际来到星辰最为闪耀的穹宇之中。 “适可而止。” 耳畔传来七公子的低语声。 少年微微点头,驱动起一丝劲气,身形缓缓下坠,再度回到层云之间。 他在寻找着平衡,寻找着一个最为舒服的平衡。 七公子循循善诱,少年谨遵教诲。 某一刹,谢相才周身金光大盛,光芒穿透云彩一直射入层云之上的漆黑穹宇之中。 宛如白昼! 金光之中,一只展翅而飞的凤凰悄然成型,仰脖鸣叫,声音悠扬。 凤鸣声之下,一只巨大的动物虚影出现在云层之间。 其大小不知几千里也,假借清风之力扶摇直上,托住了少年的身体。 七公子满意地看着少年身下的大鹏鸟虚影,轻轻点头,两人身形乘风而去,如若仙人。 第三十三节 他是八公子 一 蔚蓝色的大鹏虚影拖着谢相才以及七公子的身子,一路扶摇而上,没多久便抵达了清梦城城门之前。 谢相才缓缓落地,朝着半空之中的七师兄挥手告别。 正如对方所言,此番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不过少年心中清楚,若是太过留恋于过往,那定然会影响自己继续向前。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望着天边那道逐渐变得虚幻的背影,最终将那口气吐出,头也不回地走进清梦城。 少年青丝高高束起,一袭白衫,腰胯长剑,一步步走入这座号称为“天下第一美城”的清梦城。 人们常说,清梦城最美的时候是春天。 谢相才驻步,掌心摊开,眼睛追随着雪花,一直看着它落到掌心之间。 少年或许过了很多年之后,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下辈子,都会记得自己来到清梦城的这个初雪的清晨。 人这辈子,总是第一眼最难忘记。 有人的一眼万年,那是很幸运的。 有的人一万年也不一定能修成正果,不过也不必悲哀,缘分这个事情就交给上天。 谢相才走入城门,坐在躺椅上的老人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再度闭目养神。 “诶呦呦,这位公子,看相貌一表人才,想必是来清梦城寻求契机的吧?我们鸿天酒楼最近正在招相貌出彩的公子……” 谢相才前脚刚迈进清梦城,一名个头矮小的中年人便是满脸笑容地抢上前来,扯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道。 “嘿,你是要抢咱们酒楼的生意!这位小哥,咱们酒楼的价更高!一个月十两银子!” 不远处的一个长相相似的男人,见到矮个子男人扯住谢相才,脸色阴郁地冲上前来,扯住谢相才的另一只袖子,看样子势必要和矮个子争出个高低胜负来。 夹在中间的少年不知所措,他闻着两人身上的胭脂与酒气,心中顿时了然,他俩铁定是青楼里面干“那种”生意的人。 这时,一名挑着扁担的汉子路过三人,有些鄙夷地斜眼瞥了瞥衣着不凡的谢相才,刚准备继续往前走时,突然感到这鲜衣怒马的少年好像有些面熟,于是赶忙撂下扁担,冲到谢相才的面前,一张脸凑上前去,一对眼直直瞅着对方俊秀的脸颊。 “诶,你这个小伙子,看起来面熟得很呐!” 挑扁担的汉子好半晌后都没有看出门道来,只得一步跳回原地,随手扯来路过的百姓,将他们一齐拉到谢相才面前,大声吆喝道,“喂喂喂,大家伙儿都看看,认不认识这个小伙子啊!” 无一时,一群百姓围拢上前,紧盯着谢相才的面庞,有的作惊疑状,有的作沉思状。 但是许久之后,都没有人说出个三七二十一来。 直到一名年纪稍小的孩子,拿着糖果蹦蹦跳跳地路过,打量了谢相才一番之后,托着小下巴轻声道,“咦,这位公子看来怎么这么像前些天来城里的八公子嘞?” 此话一出,站在最前面的汉子当即一拍脑门,对着大家伙道,“怪不得!我就说怎么这小伙子看起来这么面熟呢!原来长得像咱们家小公子啊!” 被人群围拢着的少年,满头大汉,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众人。 谢相才挣脱开扯着自己衣袖的两名龟公,面色古怪地看着准备散去的众人,迟疑了一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八公子?” 转过身来的百姓们脚步顿住,“嗖”地转过身来,脸上尽是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冲上前去争先恐后地想要握住这位小公子的手。 “八公子,终于来啦!” “八公子,大家伙儿都盼着呐!” “八公子八公子,咱家小女儿年方……” 一时间,城门处被热情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谢相才看着满脸笑容的百姓,尽管有些燥热,但心中却暖洋洋的。 七公子常说,世道诡谲,唯有清梦城“民风淳朴”。 现在看来,民风淳朴,属实如此! 谢相才被百姓簇拥着朝前挪动脚步,不远处,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踮脚眺望,笑容玩味。 “小姐小姐,这下八公子确定一直待在清梦城了吧?” “不然呢。” “小姐,这样一表人才的公子,可有把握嘛?” “嗯……这个八公子长相还算可以,虽然不及那些个美男子,不过也算是颇有风韵……还不知道以后如何呢,姑且先……试试看吧?” 一旁的小婢女,搀着女子的胳膊,笑声清脆如铃。 “走吧,小翠,咱们去会一会这个八公子。” 女子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谢相才越往前走,围拢上前的百姓越多,他们都是喜笑颜开,争先恐后地上前试图摸一摸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公子,心中都想着邀请这位清梦城的大红人回自己家吃上一碗家常菜,再退一步,喝一碗热茶也是极幸运的。 少年不知是怕生还是怎的,红着脸拒绝了这些热心肠百姓们的邀请,硬着头皮按照印象,朝着师父的寝宫挤去。 本来挺短的路,谢相才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终于是摆脱了周围的百姓,一头扎进大殿之中。 围拢的百姓,见谢相才进了城主大人的寝宫,都是闭上了嘴巴,悻悻然地转身离开。 二 谢相才抹去额头汗水,跌坐在大殿之中的地板上,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呦呦呦,这不是我的关门弟子嘛!”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谢相才头顶传出,随后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虎颉白了地上的谢相才一眼,“见到师父,不知道要干什么吗?” 闻言,少年背后一凉,赶忙从地上爬起身来,对着虎颉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一声“师父”。 虎颉见状,方才罢休,他打量了一番谢相才,目光顿在了其腰间的长剑之上,“新剑?模样倒是不错,不过品级太垃圾了。” 谢相才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回嘴道,“不垃圾。” 三个字脱口而出,少年心中一惊,赶忙捂住嘴巴。 虎颉冷哼一声,“咋啦,相好送的?把你喜欢成这个样子?” 谢相才脸颊微红,虽然未曾回答,但虎颉已是知道了答案。 虎颉甩了甩衣袖,显然是有些不乐意,“起来起来,收起你的哈喇子,瞧瞧瞧瞧,都没到春天呢怎么就思春了?老八,你三师兄被遣回宫里了,现在清梦城空出来两个位置。按照你的能力嘛,像你师兄一样一官二职是不太可能,所以现在有两个差事你自个儿选吧,一个是待在我身边当清梦城的代理,还有一个……” 他话还没说完,谢相才连忙开口打断,“第二个第二个第二个!” 虎颉怒目圆瞪,一巴掌拍在谢相才后脑勺上,“你小子就这么嫌弃我啊?” 少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旋即又立刻飞快地摇头。 虎颉“呵呵”一声,一脚踹在少年屁股上,将其踹出了大殿,随即一甩衣袖,“砰”的将大殿大门紧闭。 “滚滚滚,滚去清梦学堂,那儿有个代理长老的位置!” 谢相才在寝宫之外的地面上打了一个滚,旋即有些狼狈地爬起身来。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笑嘻嘻地对着寝宫紧闭的大门弯身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谢相才虽然没有见过当今圣上,但是他有预感,待在自己这个老顽童师父的身边,会更加的“凶险”。 少年抖了抖腰间长剑,听着清脆的碰撞声,满心欢喜地朝着街道上行去。 “诶呦~” 谢相才低头沉思之间,无意碰倒了一人,只听那人娇嗔一声,惊得谢相才猛然抬头。 跌坐在地上的是一名女子,望那容貌一时间有些难以分辨年龄,想来应该比谢相才大不了几岁。 谢相才见撞倒的是一名女子,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啊……这位姑娘,抱歉抱歉!没……没摔伤吧?” 少年手足无措地弯身行礼,有些结巴地说道。 女子语气带着一丝嗔怪,“这位公子好大的心,走着路还低头,若是撞到了一位老人,真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谢相才小脸一红,只得行礼陪笑。 女子微微抬起头来,眼眸之中异彩飞扬,她轻声细语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有些面熟,先前在街道上见到过,不知是否是初来乍到的八公子?” 少年望着女子,轻轻点头。 女子随意地“嗯”了一声,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既然是八公子,那被撞到了还是小女子的荣幸呢……” 谢相才愣在原地,望着女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略有些惊奇。 一旁路过了一名更加年少的姑娘,凑到谢相才跟前,嘿嘿笑道,“八公子,这可是清梦城风家的二小姐,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刁钻古怪,你可要小心了!今日若是真的把人家撞伤了,管你是几公子的,恐怕都逃不了一通臭骂喽!” 谢相才偏头看了看身旁,这陌生的自来熟姑娘,挠头礼貌性地笑了笑,沉吟片刻道,“风家的二小姐嘛……不知叫什么名字,万一真有什么事情,我好登门致歉。” 姑娘掩嘴轻笑,在心中佩服了一句“还是小姐有本事”后,正色道,“好像叫做风……风忻,这位风姑娘是在咱们清梦城的清梦学堂念书。” 听到“清梦学堂”四字,少年眼睛一亮,正巧可以顺路一同去学堂。 于是他对着身旁这位陌生的姑娘拱了拱手,随即便是跟上刚走开没多远的风忻。 风忻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嘴角弧度逐渐上扬。 她忽然顿住脚步,扭过头来,看着身后的谢相才。 谢相才见对方扭转过头,脸色骤然凝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八公子,一直跟着我,传出去不好吧?” 风忻声音清冷。 谢相才脸颊又是一红,不过随后正色上前,“风姑娘,先前撞到你的事,还是感觉心里有愧,在下没轻没重,还望姑娘见谅……额,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我会为姑娘找到清梦城最好的医师医治,一切费用都由在下出……一直跟着姑娘,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在下正巧也要去清梦学堂,不知姑娘能否引路?” 风忻似乎对谢相才知道自己姓名的事情毫不惊讶,只见她微微点头,下意识地朝后一步,与对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仅是打量了一眼谢相才,便是转过身去朝着街道北方行去。 “八公子,跟上吧。” 第三十四节 八公子显威 一 谢相才一路跟着风忻,绕过好几个弯弯曲曲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处石墙之前。 少年有些错愕地看着这面污渍斑驳的石墙,偏头以眼神示意风忻。 风忻看着谢相才,眨了眨眼睛,嘴唇轻抿,浅浅一笑,她十分自然地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轻轻贴在石墙之上。 霎时间,石墙之上凭空出现一个拱形入口,入口一人宽,其中有着淡淡的光泽透出。 石拱门之上,四个小字悄然成型,少年抬眼看去,只觉得“豁然开朗”。 四个字意境恰如其分。 豁然开朗。 原来赫赫有名的清梦学堂,隐匿在这样一个小洞天之中。 清梦学堂,虽然身处清梦城,但按照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属于清梦城,而是独自占据着一块浑然洞天。 此方洞天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进入洞天的途径,也就这一个只能靠玉佩召唤而出的小小洞口。 风忻抽回纤细白皙的手指,将玉佩再度挂回腰间,她扭转过头,自然而然地用指尖将遮挡住视线的发丝别到耳后,旋即头也不回地朝着清梦学堂所在的那座小洞天中行去。 谢相才赶忙正色,紧跟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光亮之中。 耳畔传来一道嗡鸣声,两人共同止步,天地旋转,眨眼之间,一块宽敞的绿茵地出现在谢相才的视线之中。 谢相才环视一周,心中颇为震动。 少年眼神有些涣散,试图将整片草坪收入眼底。 就在这时,一张侧脸映入眼帘。 “美吗?” 一道清灵的笑声传入谢相才耳中。 他不假思索地重重点头。 “你是说这景色,还是眼前的人呢?” 谢相才眼神刹那之后,聚焦在那风忻的侧脸之上,脸颊“刷”一下绯红。 风忻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小小的雀跃,在少年跟前留下一道香风之后,便是转身离去。 少年抬起手来,下意识地想要叫住对方,不过最后还是红着脸将手放下。 两人出现,周围一众人的目光瞬间汇集在他们的身上。 所有人的视线先是在风忻的脸颊之上一扫而过,紧接着便是一齐凝固在谢相才那张颇为陌生的年轻脸颊之上。 风忻人美有魅力,是清梦学堂所有人公认的,所以他们第一眼看到那个俊秀的少年之后,都是下意识地将他归到“追求者”的一类人中。 谢相才被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盯着,只感觉背后满是汗水。 草坪的一角,身材高大,相貌不凡的青年剑眉微皱,起身凝视那道白衫身影。 “沈鹤,看来你的心上人又去勾搭别的……弟弟了?” 一旁身材纤细修长的消瘦青年,笑着起身,重重拍了拍名为沈鹤的高大青年的肩膀。 沈鹤眉头越皱越深,颇为不舍地看了一眼风忻的背影,随后攥紧拳头,身形一闪而过,来到谢相才白衫少年的跟前。 谢相才心神一动,骤然正色,看向面前来者不善的高大青年。 沈鹤比谢相才高了大约半个脑袋,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面前少年这张略显青涩的脸颊,语气之中充满不悦,“小子,哪儿来的?” 谢相才咂了下嘴,不过仍是尽可能地保持礼貌,“东风城来的。” 沈鹤微微点了点下巴,“东风城……小小属城的子弟,果然都是没有规矩的种。” 少年眉头紧簇,“你是学堂的学生吗?” 沈鹤冷哼一声,“清梦学堂里面,恐怕还没什么人不认识我沈鹤。” 谢相才轻轻点头,“沈鹤,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语罢,他侧过身来准备离开。 沈鹤眼神一变,抬手按住谢相才的肩膀。 谢相才抬眼,眼神微寒,“松手。” 沈鹤不以为意,仍在和一旁的青年打着哈哈。 少年深吸一口气,脸颊之上的神色回归平静。 一旁的消瘦青年,见状脸色微变,紧接着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沈鹤,沉声道,“沈鹤,沈鹤,这儿人多,要不行就算了吧?” 沈鹤眉头紧锁,偏头低喝,“人多不是正好吗?正好让这个小子涨涨记性,以后还敢不敢接近我沈鹤看上的女人!” 语罢,一股蛮横的气息自沈鹤头顶撞出,直冲天际。 少年叹息着摇了摇头,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所有人见到这电光火石的变故,脸色当即凝固。 人呢? 在场所有人一齐出声。 刚走开没多远的风忻,算好时间扭转过头,望向矛盾爆发的地方,嘴角弧度越发勾人。 沈鹤周身劲气翻涌,沿途几丈距离之内的学堂学生,皆是脸色微变地朝后退去,包括沈鹤身旁的消瘦青年。 某一刹,沈鹤忽然打了一个寒颤,旋即一道白色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掌软绵绵地落在其小腹处。 “嘭——” 沉闷声响起,只见沈鹤脸色瞬间一白,浑身劲气转瞬消散。 他捂着小腹跌坐在地,满脸扭曲,看着面前的白衫少年,喝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相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拍了拍手,云淡风轻道,“没做什么,只不过是暂时封住了你的武根。放心,这不会影响你日后的修炼,只是让你五日不能运转原生之力而已。” 先前一直站在沈鹤身旁的消瘦青年,面色凝重地走上前来,对着谢相才微微弯身行礼,“这位公子,敢问名讳?” 谢相才微微一笑,衣袍随风飘动。 “谢相才。” 学堂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显然不清楚这个名字的重量。 “诶呦喂诶呦喂,八公子,八公子呐……” 远处天际,一道佝偻干瘦的身形,跌跌撞撞地朝着这处绿茵地掠来,最后一个跟头栽在谢相才的面前。 老人也不尴尬,直接从地上爬起身来,也不掸去身上草屑,满面笑容地对着谢相才拱手,“八公子,城主大人方才送信来说你到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 谢相才随意地摆了摆手。 八公子。 三字落下,周围的学生,皆是呆若木鸡。 二 前些日子,清梦城中便是传起了城主大人的关门弟子,一年期满将要入城的消息,想不到如今竟然是直接突袭了学堂! 原本消息中说,八公子将要留在城主身边当清梦城管事,所有众人也没有想那么多,自然而然地将另一种说法抛之脑后。 谁曾想,这小公子竟是应了那第二种不被看好的说法,来到了清梦学堂当代理长老! 沈鹤面色如土,他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年,居然会是最近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公子! 谢相才微微侧过身子,示意老人看向跌坐在地的沈鹤。 老人顺着谢相才目光看去,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如死灰的青年。 “八公子,这是怎的?” 谢相才呵呵一笑,走上前去将地上的沈鹤搀扶起来。 沈鹤的身子有些没出息地微微发颤。 少年摆了摆手说道,“我出手教训一下不讲规矩的学生,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老人闻言,身子一激灵,旋即赶忙陪笑,“没事没事,八公子尽管出手教训,尽管出手!” 谢相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身旁沈鹤的肩膀,淡淡地说道,“沈鹤是吧,下不为例哦。” 语罢便是踏风而去。 绿茵地之上,一片寂静。 良久之后,有一名胆子稍大的学生,出声问老人道,“管戒长老,这个小公子……究竟几岁啊?” 管戒长老脸颊之上的讪笑骤然消失不见,他站直身子,干咳一声,“问问问,这是你该问的吗?” 那个学生当即捂住嘴巴不再出声。 管戒长老环视一周,最后视线来到沈鹤身上,厉声道,“沈鹤,老夫没教过你吗,切不可无礼,整座清梦城中高手深不可测,吃过那么多次亏了,还是不涨教训吗?” 沈鹤低头苦笑,不敢出声。 管戒长老叹息一声,“哎,也罢也罢,城主大人手下的弟子,都不是凡夫俗子,碰到了也只能任命。” 老人理了理衣衫,转身便欲离开,临行之前,撂下了一句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喃喃自语。 “小公子小公子,小小年纪,看那实力,估计都能单手捶杀老夫喽……” 第三十五节 年少不服众 一 一时间,谢相才来到清梦学堂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人来到长老院前,想要目睹一下这名年仅十六岁的八公子、新长老。 长老院之内,一众学堂长老围坐在一起,数人目光汇聚在谢相才的身上,或惊疑或不悦亦或是……不服。 坐在首位处的大长老,语气略有些不满,“八公子,城主大人让你来学堂担任长老,苦心我们诸位自然是明白,八公子的实力虽说不弱,但是……就怕有些刁钻的学生,不会顺从。”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对着首位处的大长老拱了拱手,“大长老,话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您只管叫那些不服气的学生,在长老院前候着便是。” 大长老闻言,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故作迟疑一番后,挥手让身旁的一名长老出去传话。 少年立于此处长老院内,只感觉双肩极为沉重,仿佛在场所有长老的威压全部落在他一人肩头。 谢相才攥紧拳头,心中清楚这些老家伙显然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不远处,管戒长老见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赶忙拱手打圆场道,“诶诶诶,各位各位,喝茶呀,这些都是京城送来的上好茶水,不喝别浪费了呐!” 说完,他将谢相才拉到了一旁,凑在其耳边低语道,“八公子,极为长老也是为了学堂的长久之计考虑,所以也别放在心上。城主大人在您进学堂之前嘱咐过我了,让我多照应您一点,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都可以来长老院或者戒律所找我。” 谢相才微微点头,脸色略微好看了一些,他对着管戒长老拱手道,“管戒长老,对晚辈就不用以您相称了,你可以叫我小谢或者相才,都行。” 管戒长老嘿嘿笑了笑,轻轻点头,“那个……啊,相才啊,罢了罢了,还是先叫八公子吧!整座清梦学堂空下来的只剩一所养剑阁,还缺那么一个养剑长老。我看八公子腰间悬剑,想来也是用剑之人,正好适合这个职位。” 谢相才心中也甚是满意,淡笑着再度点了点头。 没多久,议事厅大门便是被先前那名外出传话的长老推开,他对着谢相才所在的方向弯身行了一礼,“掌剑长老,学生们已在门外候着了。” 谢相才微眯着眼眸,感受着长老院之外翻涌的原生气浪,点了点头,旋即迈步在一众长老的注视之中,朝着议事厅之外行去。 二 长老院之外,想要试一试这掌剑长老深浅几何的学生,皆是一字排开,呈半包围状将大门围住。 几人视线皆是锁定在大门之后的廊道之上,屏息等待,悄然运气。 片刻之后,一道白衫身影出现在廊道尽头,脚步声随之传出,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谢相才刚入学堂那天,在雅名为青琼的绿茵地那儿的学生算不得多,所以大家伙儿都没有见识过这八公子的手段几何,即使这些日子了解到了沈鹤那家伙的窘境,心底里却宁可认为那是管戒长老的手笔。 少年的身形无一时来到众人跟前,他清澈的双眼在面前这“一”字之上逐一扫过,微微点头。 清梦学堂不愧是千曲洲乃至周边几洲赫赫有名的学堂,眼前这些学生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不到三十,可是实力已是极为出彩,甚至有着几名隐隐触摸到了五境的门槛。 这位近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八公子,传得神乎其技的小长老,这一亮相,令得众多青年舒了口气,同时也令得众多姑娘亮了双眼。 青年们放松是因为,这八公子看起来并不想传言中的那样三头六臂,脚蹬地头顶天。 姑娘们亮眼是因为,这八公子居然是个如此俊秀且有气质的少年郎。 不过放松归放松,仅是片刻之后,一字排开的青年们身子再度紧绷而起。 谢相才脸颊之上仍然带着笑意,他往上捋了捋衣袖,声音平静温和,“想要比划比划的,一个个上前来吧。” 话音落下,身前几人面面相觑,低语几声之后,一人率先站出。 少年不慌不忙,一步踏出,面不改色。 想当初在群英会上如此,在封王会上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第一次是意气风发,第二次是义不容辞,这第三次的心境,却已悄然化为平静如水。 感受着自己如此的心境,谢相才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屋檐上一言不合就冲上前去撂倒对方的小少爷了。 长老院中,一名白发少年不知何时,已是坐在了先前大长老所坐的位置上,他瞥了一眼身旁战战兢兢的大长老,戏谑道,“啧啧,先之啊,我说你好歹也是一个神魄境的高手,总不至于每次见到我都和老鼠见了猫一样吧?” 一旁,大长老满头冷汗,低着头拱手,一言不发。 虎颉起身伸了个懒腰,“我来呢不是给我这个狗屁关门弟子撑腰的,反而是来提醒你们,平日里别对这小子太仁慈,让他来学堂不是享乐的,多磨砺磨砺这小子的心性,若是没有让我满意,日后可别怪我发飙喽!” 语罢,其身形便是缓缓消散在议事厅之中。 长老院门前,一字散去,仅留下一道身影与谢相才亮亮对峙。 谢相才笑着注视那名青年,颇有风度地伸出一只手,“你是晚辈,你先请。” 闻言,那名青年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冷哼一声,“噌”地将袖剑短剑抽出。 寒光乍现,青年身形化为黑芒贴地掠去,直奔身前双手拢袖的俊朗少年。 “袖剑门少门主,游骁锐,袖间三寸可分生死,是清梦学堂地字营十甲之一。” “诶,话说这游骁锐如今已经迈入四境,再加上袖剑那柄短剑,恐怕四境中期之下难逢对手了吧?” “看掌剑长老的年纪,比游师兄小上不少,先不提八公子的身份,就算是天赋异禀,总不可能在师兄之上吧?” 霎时间众说纷纭,直到黑芒停歇露出其中真身之时,一切声音方才戛然而止。 游骁锐猛地探出掌剑短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谢相才右侧胸膛刺去。 谢相才微微一小,眼前游骁锐的动作确实越发变缓。 他微眯眼眸,轻笑道,“要是你换手反握,杀力也许能够更上一层楼。” 游骁锐眼瞳微缩,惊骇之间将武根之中的全部原生之力灌入手中袖剑,意图击溃谢相才的防线。 “镗——” 万籁俱寂,此处仅仅只剩下袖剑剑身震荡发出的嗡鸣声。 游骁锐眼瞳微缩,满脸惊骇地看着面前的白衫少年双指之中紧紧夹住的三寸短剑。 谢相才淡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掌,轻轻一推游骁锐的胸膛,他便是接连后退,一直退到人群之前。 一击。 游骁锐面色煞白,半晌之后抹去额头冷汗,将三寸剑收回袖中,对着谢相才拱了拱手,“掌剑长老,领教了,在下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众人震动,目光各异地看着那站在原地,甚至脚步都没有挪动分毫的少年。 人群之中,姑娘们眼眸越发明亮,心中对这个年少长老的兴趣越发浓厚了一分。 “小忻,小忻,啧,快看看这个小长老!多俊秀呐!刚才那两指一夹,可把姐姐我迷死了!长老归长老,即使武功再出色那也是弟弟。小忻,说好了啊,这个小弟弟是不是你的菜?要不是的话,姐们几个就得争个头破血流了啊!” 风忻身旁,一名年纪约莫二十四五的姑娘,此时脸颊羞红,双眼看着长老院前的那道白衫身影,暗送秋波。 姑娘身旁的风忻,此刻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周围一众姑娘皆是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万分。 谁知风忻的下一句话,却是犹如将众人丢入冰窖一般。 “窈窕淑女好君子,这不是常态嘛,再说了……我感觉我已经胜券在握了呢。” 风忻淡笑道,声音清灵,却极具杀伤力。 令得周围一众姑娘,心如死灰。 毕竟在清梦学堂中流传着一句话,但凡只要是风忻看上的男人,就没有一个能够逃出她的手掌心。 谢相才一甩衣袖,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前一步,清风不知从何处拂来,沁人心脾。 少年看着身前的“一”,淡然道,“还有吗?” “我!” 三 一人自“一”中跨出,三两步来到谢相才跟前。 那人个子极高,饶是以谢相才七尺有余的身材,也仅仅只到对方肩头。 “八公子,我叫红运兴,地字营第五甲,四境后期。” “这一声长老,我暂且先不叫。但凡你能够接下我五拳,那么这一声掌剑长老,你便担得起!” 红运兴,清梦学堂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拳道第一人,师承清梦学堂三长老。 据说两年之前,曾有京城拳师携手得意门生前来清梦城“兴师问罪”,那得意门生本以为胜券在握,然而三回合不到,却被一个埋头练拳十数年的“无名之辈”一拳从城门打到十数丈开外。 这无名之辈,便是现在站在谢相才身前的红运兴。 红家本是清梦城之外的一个三流世家,本是无缘这一个炙手可热的学堂入学名额。 但是正巧当初三长老得到城主指点外出游历,寻找天机良缘,无意之中发现了这个在树林里砍柴的孩子,惊喜之余便是将红家的这个小儿子带到清梦城,亲自教授其武道拳法。 红运兴深得三长老武道精髓,一对拳头得饶人处不饶人,见缝插针有孔便入,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阴郁内敛,含蓄外放恰如其分。 当初有传言说,城主再见了红运兴的拳法之后,都萌生出过上去指点两句的年头。 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但是单凭这一点,就足够看出这红运兴的拳术超群,拳法惊人,拳道天赋叹为观止。 少年双手自袖口抽出,收敛神色正视红运兴。 红运兴抬手运气,双掌缓缓紧握成拳。 霎时间,此处小天地拳意惊人,凝聚在谢相才头顶的淡青色云彩,被拳意惊得消散了几分。 不过仅仅只是几息的时间,那片淡青色云彩便是恢复原样,再无人能够动其分毫。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议事厅中的长老们,感受着淡青色云彩之间的波动,脸色纷纷变化,有着十数人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谢相才轻闭双眼,用身心体会着红运兴周身席卷而开的滔天拳意,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开口道,“这样,你倘若能够接我一拳,那么便可不用称我为长老。” 红运兴双眉倒竖双眼圆睁,吐出一口浊气,双拳已是攀上两条火蛇。 似蛇非蛇,像蛟非蛟。 实则为蚺。 拳道一途有“养拳”一说,拳术需要打磨,拳意需要修养,拳术好了若是拳意略逊一筹,那么与人狭路相逢,胜过一头的几率会小上一半。 红运兴的拳意,收到此方小天地的日益滋养,已是从两条小蛇成长为了两条森然巨蚺。 若是待得拳意大成,走蛟飞天,一跃成龙,也并非是无稽之谈。 红运兴怒喝一声,双拳震处,两条小臂粗细的火蚺朝着身前不远处的白衫少年掠去。 少年感受着迎面袭来的热浪,心中的惊叹更盛。 若是给红运兴几十年时间,定然能够成为这座天下最为出彩的拳师。 谢相才无意打压红运兴的心境,但是事到如今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先以一拳让他心服口服。 少年思绪落下,刹那之间,一只袖口劲气翻涌,淡青色劲气萦绕在拳头之上。 他平平无奇地一拳推出,拳印朝着迎面掠来的两条火蚺撞去。 青红两色相撞,霎时间天地一寂,旋即淡青色气浪扩散而开,将两条火蚺摧枯拉朽地摧毁殆尽。 红运兴脚步蹬蹬后退,心境近乎在一瞬间骤然崩塌,他强忍住内心的惊骇急速向后掠去,方才躲避开淡青色气浪的波及。 谢相才正了正衣袖,脚步向后退了退,随即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红运兴,赞许道,“同为四境后期,你这一对拳头,足够让我正视。” 红运兴微微张嘴,原本近乎破碎的心境,这一刹,骤然凝固,随后竟是以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方法,缓缓修复,直至完好。 议事厅之内,三长老的脸色由阴沉转为明朗。 幸亏有谢相才方才的那句话,否则日后红运兴的拳道,可能仅仅只是止步于天成境。 谢相才方才那一拳,已是令得红运兴心服口服,他神色尊敬地朝后,退回那一个“一”中,对着不远处的少年拱了拱手,沉声道,“掌剑长老,学生失礼了。” 谢相才摆了摆手,笑容明媚,如沐春风。 他弯身拾起地上长剑,用袖口十分认真地擦去其上的灰尘,再度悬回腰间。 少年抬头,看向“一”正中处,那名同样是腰悬长剑的高挑青年。 青年一眉平整,一眉拦腰截断,远看古怪,近看玩味,别有一番特色。 青年会意,持剑一步跨出。 他深吸一口气,寒光一闪,长剑出鞘。 气息随之冲天而起,在淡青色云彩之前形成一柄蔚蓝色长剑。 剑气由虚变实,此乃剑术小成。 谢相才微微一笑,腰间长剑微微出鞘,光泽虽然暗淡,但是声音极为清脆。 “顾琉璃,天字营九甲,半步浑然境,问剑八公子。” 第三十六节 长剑与明月 一 尽管剑道“世风日下”,但终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大庆朝之内当之无愧的兵器榜首,仍然被剑所占据着。 顾琉璃手中长剑已是出鞘,通体玄色,长六尺八寸。 他抬起长剑,剑尖直对谢相才胸口。 谢相才轻笑一声,将风云剑从剑鞘之中抽出。 “镗——” 剑身摩擦剑鞘,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顾琉璃目光锁定在谢相才手中的长剑之上,神色复杂。 师父二长老常说,衡量一名剑客剑术的关键,便是看他的剑。 大庆之内,但凡是出了名的剑客,手中的长剑无不出名,要么出自名匠,要么出自那些个名剑庄或者名剑冢。 他手中的这柄乌玄剑,出自清梦城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老人之手,所说在老人家的作品之中算不得上乘,但放在外界也是有价无市的上品宝剑。 然而顾琉璃感受着谢相才手中那柄长剑散发而出的剑气,却是丝毫察觉不到什么天地精气,体会到的只有出自闲杂人等之手的……土气。 他面色微沉,心中想起师父常说的剑出良对。 出剑有三不对。 不对病幼残弱,不对赤手武夫,不对下等之剑。 面前这谢相才手中的长剑,配得上“下等”之称。 顾琉璃吐出一口气,将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谢相才不解其意,眉头微挑道,“为何收剑?” 顾琉璃双眉舒展而开,语气之中悄然升起一抹傲气,“八公子的剑,太差,与之切磋,有损我的剑意。” 谢相才脸颊之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拂过剑身之上那歪歪扭扭的“风云”二字。 “我不觉得,在我心中,这柄剑是……天底下最好的剑。” 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笑容逐渐扩大,最后化为大笑。 霎时间,天际云彩暴动,体积紧接着扩大数倍。 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八公子,平易近人的小长老,此刻一改常态,变得盛气凌人。 刹那间剑气翻涌,然而这道剑气不是来自顾琉璃,而是来自……谢相才。 萦绕在这片天际的清风,转瞬间化为狂风,狂风大作,同时众人头顶膨胀而开的淡青色云彩之中,有着雷鸣声传出。 顾琉璃连退三步,“噌”地抽出插回剑鞘的乌玄剑,抵在胸前,规避着迎面撞击而来的澎湃剑气。 “我有七个师兄,五师兄和七师兄都会用剑,他们各自传了我一套剑法,都是极好的剑法,原本我见你剑术小成想与你试试手,但是如今看来……不必了!” “好一个‘太差’,既然你觉得我的剑太差,本公子就用这柄太差之剑,对你这自以为上等的玄剑,如何?” “顾琉璃,你接我一剑,若是你手中剑下的护剑玉佩仍然完好无缺,那我谢相才这辈子便不再碰剑!” 二 议事厅之内,本来端坐着的二长老猛然起身,脸色大变,几欲冲出长老院。 一旁的大长老,眼神微变,眉头轻皱,“这是顾琉璃自找的,再说了,小辈之间切磋,咱们这些老家伙掺合什么?” 二长老脸颊涨红,“大长老,难道您感受不到谢相……八公子的剑意到底有多强吗?” 大长老长吐出一口气,微微点头,随后叹息一声,摆了摆手,“忍忍吧,只要不伤到顾琉璃的根骨剑心,就没必要出手……城主大人的眼光向来毒辣,这关门弟子……哎……这下那群小兔崽子,应该心服口服了吧?” 长老院楼阁之前,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顾琉璃满头冷汗地运转劲气,将武根之中的原生之力纷纷灌入乌玄剑。 无一时,乌玄剑通体异彩纷呈,但是剑气在谢相才的碾压之下,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顾琉璃练剑至今,同辈之中只有两人让他的剑气如此压抑过。 一人是面前的白衫少年,还有一人便是至今仍在闭关,被公认为是清梦学堂年轻一辈武道第一人的天字营头甲…… 公冶孤。 顾琉璃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衣袖震裂而开,周身寒毛倒竖,手中长剑高举过头,旋即重重挥下。 此刻,饶是以顾琉璃一肚子的上乘剑法,在谢相才这滔天剑气之前都没有任何施展的空间。 这位自恃学堂剑术前五的顾琉璃,二长老门下的得意门生,此刻顾不得什么君子之剑等等,早就将什么用剑三不对抛之脑后,挥出凝聚着毕生劲气的一剑。 剑影足足有三丈高,声势浩荡地朝着白衫少年掠去。 谢相才嘴角弧度轻蔑。 剑术,他娘的狗屁剑术。 剑心,他娘的狗屁剑心。 剑意,他娘的这也叫剑意? 少年手腕一翻,挽出剑花的同时,抖落出一道剑气,剑气卷着剑花,朝着庞大剑影一头撞去。 剑花旋转着撕开剑影周身厚达十数寸的剑气屏障,一直来到劲气最为鼎盛的中心处,仅是又旋转了半周,便是将这一道攻击化去。 剑花在顾琉璃失神之间,朝着乌玄剑下悬挂的护剑玉佩撞去,两者碰撞的刹那,只听“咔嚓”一声,玉石骤然碎裂而开,落到地面之后,化为一地粉末。 “镗——” 顾琉璃手中乌玄剑重重砸落在地,他的身形也是随之蹬蹬后退,十数步后方才停歇。 谢相才神色缓缓收敛,抬袖拂去风云剑上的灰尘,将其轻轻插回剑鞘。 “顾琉璃,你服不服?” “服。” “我这剑,太差?” “有眼不识泰山。”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掌剑长老,学生得罪了!” 三问三答,一切了然。 这位身着白衣的八公子、小长老,脸颊之上的神色方才变得温和,他抖落了一番衣衫,拂去其上褶皱的部分,衣衫再度整洁如初。 一尘不染。 三场比试,三次碾压。 这位新晋的掌剑长老,让在场的所有人知道,他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并非是靠走后门,而是靠自身过硬的实力。 所有对这三场比试有目共睹的学生,此刻都是不敢轻视这个看起来温和文雅的少年长老,心中更是清楚,对方也是有脾气的。 而且相当火爆。 不远处山坡上,虎颉嘴中叼着狗尾巴草,不住地点头。 “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的……” 三 比试结束,那站在谢相才身前“一”中的天地字营里头的年轻学生,相互对视一眼,最终神色各异地朝着不同方向散去。 这几人中实力最强者当属顾琉璃,就连他都撑不过谢相才一剑,其余人再冲上前去,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相才淡笑着注视着一众学生转身离开,半晌之后,就当他也准备回到长老院之中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稀疏的人群之中,身着淡青色长裙的风忻与三两女子错落而立,恬静淡雅如含苞待放。 谢相才微愣,沉吟片刻之后硬着头皮朝着对方走去。 风忻笑容玩味,用余光看了看身旁一众姑娘惊愕不已的神色,嘴角弧度越发扩大。 谢相才站定在她身前半丈左右,弯身拱手,声音带着一丝歉意,“风姑娘,不知身子骨可有问题?” 风忻轻笑,注视着谢相才道,“掌剑长老亲自慰问,学生不敢当。” 谢相才不敢抬头,仍旧是望向地面,尴尬道,“一声长老,当之有愧,风姑娘若是不嫌弃,还是叫我八公子更好。” 风忻上前一步,沁人心脾的芳草香掠入谢相才鼻尖,令得少年身子有些僵硬。 她手心之间窜出一股柔力,将谢相才脑袋托起,让少年清澈的双眼与其明亮的眸子对视在一起。 谢相才竭力躲避,然而风忻的目光却一路跟随。 风忻轻声道,“怎么了八公子,是心里有鬼,还是怎的?” 少年两颊通红,“风姑娘吗,若是没事,在下先回长老院,有事可以传书给我。” 风忻望着谢相才仓皇离去的背影,笑声清脆,“掌剑长老,若是闲来没事,能否去养剑阁找您学习剑术呢?或者是……交流交流武功?” 谢相才闻言,身形僵硬了片刻,旋即加快脚步朝着长老院内走去。 风忻缓缓收敛笑容,转过身来看着一众目瞪口呆的姑娘。 “风忻,你……” “我没说错吧?” 姑娘们叹息一声,紧接着纷纷对风忻竖起大拇指。 四 谢相才从长老院中拿完钥匙离开,天色已近黄昏,他顺手从管戒长老那儿取来一些水桶抹布之类的杂物,便是前去养剑阁将尘封许久的铜锁打开。 打开房门,扑面袭来的是一阵夹杂着些许木屑的灰尘味。 还未适应这股味道的谢相才剧烈咳嗽了几声,随即赶忙用袖口挡住口鼻,快步走到窗前一把其推开。 少年看着窗户之上的一只掌印,小声抱怨了一句。 “这小破房子究竟多久没人打扫了……说得好听是养剑阁,建得和个猪窝一样!” 话音刚刚落下,整间屋子四面八方瞬间响起道道嗡鸣声,震得谢相才耳膜近乎破裂。 他两指塞住耳朵,脸色难看地环视屋子,只见整间屋子满是飞舞的灰尘。 灰尘并非是来自窗上和桌上,而是来自四面墙壁之上悬挂着的柄柄长剑。 长剑剑身不停震动,将附着在剑鞘之上的灰尘尽数震荡而开,在狭小的屋子之内肆意狂舞。 无一时,谢相才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里便塞满了灰尘,他怒骂一声夺门而出,一个滑铲摔在地上。 见谢相才掠出屋子,挂在墙壁之上的长剑纷纷出鞘,百十柄剑一齐掠出养剑阁,悬浮在谢相才身体周围,将他的去路封死。 少年感受着百十柄长剑之上的剑气,惊得“花容失色”,赶忙蹲下身子捂住脑袋。 那些悬浮天际的长剑,望着少年如此模样,皆是嗤笑似的嗡鸣一声,随后一齐横过身来,用剑身噼里啪啦地砸在对方身上。 “啊——” “剑……剑……剑爷……我错了,我错了!” “得得得,都回去吧,都回去吧,小子一定会把各位爷伺候好的!” 谢相才被打得趴在地上求饶,如此这般,那些长剑方才会意停歇而下,一齐用剑尖对着少年比划了一番之后,方才再度掠回屋内墙壁悬挂的剑鞘之中。 少年心有余悸地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养剑阁门口,探出半截脑袋朝着屋内张望,见墙壁之上悬挂的百十柄剑没有动静,方才放下心来走进屋内,屏住呼吸开始打扫屋子。 将小屋打扫干净后,已是日落西山。 谢相才腰酸背痛地从屋内走出,一步步挪到石凳前,点燃手边火折子,将周围的黑暗驱逐殆尽。 他从腰间解下长剑,轻轻搁置在桌上。 少年抬头望向头顶星空,一轮明月高挂天际,正巧处在石桌正上空。 他按照书籍上所说,折返到养剑阁内将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子搬出,放在石凳旁。 谢相才旋即从木箱中分别取出鹿皮、剑油以及一块色泽深沉的木材。 他握住剑柄,将长剑缓缓抽出剑鞘,鹿皮擦拭着剑身,直至能够清晰反射月光。 随后少年用两指取得少许剑油,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后轻轻抹在剑身的正反面,直至剑身锃亮。 两步做完,谢相才将长剑稳稳放在石桌左半边,随后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抓起那块不知名的木材。 他捏住木材轻轻在剑鞘之上摩挲,直到木材色泽微微变淡,有着粘稠水珠从其中滴落,方才停歇。 少年微微抬起木材,让水珠顺着掌根落在剑鞘之上,待得有那么十几滴,便将木材再度放回布帛之中,用整只手掌将剑鞘之上的粘稠液体涂抹均匀。 做完这一切,谢相才将剑鞘放在与长剑对称的另一半石桌上,起身来到不远处的水缸前,将双手清洗干净。 他片刻之后回到石凳之前,看着烛火之下隐隐散发着银白色光泽的风云剑,嘴角弧度温柔动人。 少年坐在石凳上,抬头看向天际皎洁明月。 明月圆,但勾起了离别之愁。 东风城里,那个名字中也带“月”的少女,此时在赏月吗? 万里开外的家乡,此时想必已经大雪纷飞了吧? 父亲在赏月吗? 此处明月,与邻城、家乡明月,一样否? 世间明月有三轮,眼前月、心中月、梦中月。 人人思明月,明月映人人。 第三十七节 公冶孤问剑 一 谢相才倚靠着石凳睡了一夜,翌日清晨醒来时,脖子格外酸痛。 他起身舒展了一番筋骨,旋即偏头看向石桌之上的风云剑与剑鞘,长剑与剑鞘焕然一新。 谢相才心情愉悦地将长剑插回剑鞘,再度悬挂在腰间。 进入学堂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长老院里处理事情,都还没有好好逛逛这个清梦学堂。 他换上一套管戒长老送来的藏青色长老袍服,将绶带系在腰间之后,简单束了束头发,便朝着养剑阁的小院之外行去。 学堂所在的小洞天之内,温度适宜,阳光和煦,可谓是四季如春。 谢相才腰胯长剑,行走在院落之外的小径上。 曲径通幽,小径尽头视野逐渐开阔,穿过一片小竹林,映入眼帘的竟是学堂入口前那一片青琼。 谢相才三两步走完小径,穿过竹林中央处的一个狭小过道,再迈一步,便是踏上了柔软的芳草地。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不是刮起一阵清风,于是三两学生一同牵着一只纸鸢,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嬉笑。 忽然,风大了几分,将系着纸鸢的细线搅在一起,半空之中张开双翼的纸鸢立刻变得狼狈,一个跟头往地上栽去。 年少的男孩女孩见状,微微一怔,旋即哭丧着脸小跑到翅膀折断的纸鸢前,蹲下身子,满脸的闷闷不乐。 谢相才会心一笑,缓步上前,蹲在他们身旁,用手掌将纸鸢托起。 嘟着嘴的小男孩见有人拿走纸鸢,立刻起身,瞪着眼睛伸出手指,理论道,“这是我们……” 不过话还没有说完,那双小眼睛就看到了谢相才身上穿着的长老袍服,旋即小脸一白,将吐出嘴的话又咽进肚中。 男孩身旁,剩下的两个孩子立刻毕恭毕敬地站起身,对着谢相才弯身作揖,娇滴滴地说道,“长老好——” 谢相才笑容更加和煦,伸出手来在小男孩的脑袋上揉了揉,随后低头看向掌心之上大变模样的纸鸢,心神一动,朝着它吹了一口气。 小男孩张着嘴看着恢复如初的纸鸢,一双漆黑的小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去玩儿吧!” 谢相才将纸鸢放回到小男孩手中,旋即转身朝着青琼的另一角走去。 三个孩子看着这位年轻长老的背影,呆愣了许久,方才再度蹦蹦跳跳地将纸鸢放上天空。 二 谢相才走在青琼之上,四周无数目光投射而来。 众人见到其极为醒目的长老袍服,又看见其极为年轻的脸颊之后,当即清楚了这少年的身份。 谢相才清楚流言斩不断,索性就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窃窃私语,自顾自地欣赏着青琼的美景,偶尔也会蹲下身子摘下一两株蒲公英,将一瓣瓣花叶吹向半空。 谢相才好久都没有这么惬意了,在东风城中时常要去后山练武,虽算不上太苦,但滋味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如今看来,这个掌剑长老的差事,除了定期滋养一下那百十柄长剑,便别无他事,的确是轻闲得很。 少年不禁在心中窃喜,还好当初自己做了这样一个明智的选择,要是留在师父那一肚子坏水的家伙身边,保不准几天一个“小惊喜”! 谢相才美美地躺在草坪之上,沐浴着阳光,极为惬意。 然而轻闲时光没多久,一道身影便是从学堂一角御剑而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他的身前。 谢相才缓缓睁开微眯的双眼,面色平静地看向身前一袭黑衣的青年。 青年肤如小麦,身姿修长挺拔,却丝毫不显单薄。 虽算不得极为俊美,但是给人一种极其凌厉的感觉,一身剑气仿佛随时要喷薄而出。 谢相才起身,掸了掸身后草屑,抬头看向身前青年。 “我叫公冶孤。” “我知道。” “我来找你比试。”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额……” 公冶孤毫不废话,以指尖运剑,长剑悬浮半空,剑尖直对谢相才。 谢相才昨夜感受到一股破关而出的气息以及一道冲天而起的凌厉剑气,再加之管戒长老的唠叨,心中大差不差地才出了出关的家伙便是那个什么公冶孤。 按照他的揣测,这公冶孤用不了几天就会来找自己比划,不过少年有些意外的事情,这家伙居然这么沉不住气,刚出关就来找自己了。 谢相才听五师兄说,剑道有几个境界,大致分为掌驭、破甲、金银、将相、胙土、断江、开天、封神这九个境界,在他的感知之下,面前这公冶孤的剑道水平应是处于将相境。 一般朝堂之中,能够率军远征、封狼居胥的大将军,都是这一境界。 谢相才有自知之明,自己的剑术算不得高,顶多也就只有金银境。 公冶孤身形接连向后好几步,与谢相才拉开数丈距离。 “拔剑吧,八公子。” 不远处,谢相才微微摇头,抽身离开。 公冶孤面色一滞,脚步微动闪身到谢相才面前,将其去路拦住。 他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谢相才耸了耸肩,“打不过啊!” 公冶孤眉头紧锁,“什么打不过?” 谢相才白了公冶孤一眼,“虽说我是长老不假,但说到底我也只有四境后期,你堂堂一个五境剑修,有脸来和我干架?咱们再退一步说啊,抛开我这个什么狗屁长老的头衔不说,我才十六岁,你多少?少说也有二十五六了吧?你说说看,我说打不过,有问题吗?” 公冶孤被少年这一番话呛在了原地,思量片刻,自己似乎找不到一个理由来反驳对方。 自个儿是真心不占理啊! 谢相才双手叉腰,扬起下巴,“这样,你要是真想打,咱俩就都把剑丢了,拳头对拳头,我还是有……嗯……九成胜算的!” 公冶孤脸一黑,摇了摇头,“不比拳,要比就比剑!” 少年摊了摊手,“那就没得谈了喽!” 公冶孤沉吟半晌,最终退后一步,“这样,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后我们在这里,比一场剑,如何?” 谢相才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公冶孤眉头舒展而开,对着谢相才拱了拱手,转身御剑离开,不多说一句废话。 谢相才望着公冶孤逐渐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心中不禁感叹,这家伙真是一个剑痴。 他迎着阳光伸了一个懒腰,心中估摸了一番自己的修为以及剑术境界。 三年时间,按照对方的天赋,至少也能够达到五境后期,剑术再上去一个层次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观自己,四境后期之上,迈入五境之前将有一道武者常说的“天槛”,寻常武夫皆是止步于此不再向前,就算有天赋的武者,没个三五年也是难以跨越这条鸿沟。 少年掰了掰手指头,自己必须在三年之内至少抵达五境中期,剑道也必须迈入将相之境。 谢相才并不指望从师父那个老顽童身上得到什么与剑术有关的东西,只得在心中计划抽空离开学堂,去找五师兄,学习一些更深刻的剑道知识。 思绪落下,谢相才正了正衣衫,朝着青琼北面行去。 “掌剑长老,早上好呀。” 少年身后,忽然有一道轻盈笑声传出。 他转身看去,只见风忻站在身后。 谢相才故作镇定地干咳一声,微微点头,“风姑娘,早上好。” 风忻脚步轻盈上前,站在少年身旁,微微偏头,眨了眨眼,睫毛之上晶莹透亮。 谢相才抽回脑袋,正视前方,手掌攥紧衣角。 风忻脚步往右又挪了半步,少年的耳垂立刻变得火红。 她声音轻柔,“掌剑长老,想要逛逛学堂吗?” 谢相才剧烈咳嗽了几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逛逛就行。” 语罢,赶忙抽身朝着北边快步走去。 风忻并未着急追上前去,只是脸颊带着笑意地注视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没有一点慌张与失落,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少年仓皇而逃,女子已是赢了一半。 第三十九节 雪落满青琼 一 谢相才略有些头晕目眩地朝前埋头冲去,好半晌之后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之前。 他有些焦灼地四处张望,仍旧是对自己要往哪儿走毫无头绪。 少年身着的长老袍服本就醒目,没多久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他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听着周围学生的议论声,感受着无数双投射而来的眼睛,急得掌心全是汗水。 “哒哒哒——” 身后清脆的脚步声传出,一阵芳草清香袭来,谢相才的身子骤然紧绷,脸颊更加红晕。 风忻莲步轻移,一步上前与少年并肩而立,微微偏头,睫毛轻轻眨动。 周围顿时有人惊呼出声。 风忻没有理会四周学生的起哄,轻声道,“不知道怎么走了吗?” 谢相才只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之后僵硬地点了点头。 风忻轻笑,自然地伸出玉手牵住谢相才的一只袖口,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拉着他往一处院门内行去。 院子极为清静,只有一座小亭子和一株梧桐树。 刚刚入冬没多久,梧桐树上零星还有着几片深黄色叶子,摇摇欲坠,不知何时落下。 风忻领着谢相才来到亭子中,轻轻松开玉手,瞥了一眼对方通红的脸颊,随即转过身去,只给对方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背影。 “这个院子,好看吗?” 风忻清灵的声音传出,回荡在谢相才耳边。 谢相才抬头,望着半凋零的梧桐树,叹息着点了点头,想要抽身离开。 风忻倏地转过身去,三两步走到谢相才身前,半耷拉着眼帘,伸出手来替对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 少年身子略有些酥软,脚步向后些许。 风忻凑上前去,伏在他的耳边低语,“八公子,有相好吗?” 谢相才一怔,下意识地轻轻摇头。 风忻又转过身去,脚尖划过满是落叶的地砖,身形轻盈如燕,缓缓落在梧桐树上,随即压裙坐下,摆动着修长白皙的双腿,淡笑着望向亭子中腰悬长剑的少年。 “你是我喜欢叫你八公子呢,还是掌剑长老呢,还是……小相才呢……” 谢相才听着风忻的话,身子一个激灵,红晕一直蔓延到脖根。 “我喜欢小相才这个名字,很可爱呢!” 风忻整理着裙摆,自顾自地说道。 紧接着她微微抬头,掌心之间托着一片落下的梧桐树叶,“小相才,我都帮你两个忙了,你没有想过报答我嘛?” 谢相才一愣,疑惑开口道,“哪两个?” 风忻白了他一眼,“那天领你来学堂,还有刚才拉你进来免得尴尬,不是正好两件事嘛?” 谢相才沉吟片刻,微微点头,对着风忻拱了拱手,“多谢风姑娘好心。” “就只有一句好心嘛?” “风姑娘还想如何?” 风忻一堆眸子在谢相才身上扫过,最终停在其腰间悬挂着的长剑之上,娇笑道,“要不你给我舞剑看吧?我一直觉得用剑的人很帅呢!” 谢相才脸颊微红,半晌之后点头答应。 他手掌移向腰间,伸手握住剑柄。 鞘中长剑纹丝不动。 少年脸颊涨红,用力几番,最后甚至都运转起了周身原生之力,风云剑始终无法出鞘。 良久之后,谢相才叹息一声,对着树梢之上的风忻摇了摇头,“风姑娘,不知为何今日我的剑无法出鞘。” 风忻扭过脑袋,“你今天要是不舞剑给我看,别想离开这里,咱们就在这里耗着。” 谢相才哑口无言。 风忻轻哼一声,片刻之后手掌往腰间福袋一抹,一柄纤细隽美长剑掠出,悬停在谢相才跟前。 “喏,你用我的吧。可要小心点用,这是我的贴身宝剑,还没有给人用过呢!” 谢相才望着身前长剑,迟疑地伸出手掌。 长剑自动掠入他的手掌,发出一道嗡鸣后,立刻变得服帖。 “桂花……” 少年手指轻抚剑身末端刻着的两个隽秀小字,喃喃出声。 随后他手腕一翻,淡青色剑花一一浮现。 他脚掌轻点地面,身形掠出小亭,再一点地,掠到亭顶砖片之上。 “风姑娘,献丑了。” 谢相才持剑行礼,随后运转劲气。 风忻肩头,霎时间落满梧桐树叶。 百里开外,少女伏在木芙蓉之前,眼角滴泪,暗自感伤。 枝头花朵,瞬间凋零,铺满黑褐色泥土。 忽然,雪落肩头,她轻轻抬头,望着那无征无兆下起的鹅毛大雪。 少女攥紧掌心的雪花,感受着逐渐消散的冰凉触感,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 “下雪了,谢相才……你在看吗?” 此处东风不解意,仍招西风送冬雪。 彼处少年心茫然,梧桐叶落满剑身。 二 西风卷着鹅毛大雪,一路来到清梦城。 卧在衔山之上的白发少年,迷糊间一挥手,笼罩在清梦学堂小洞天上空的穹顶悄然散去,大雪趁虚而入。 青琼之上,无一时长满蒲公英。 亭顶之上,少年身上满是雪白。 他抖落了肩头积血,又为风忻落了一场小雪。 风忻意犹未尽,眼神拉丝,心中感到惬意极了。 谢相才身形微动,再次出现时已在风忻身畔。 他将桂花剑轻轻放在对方臂弯之中,顺势坐下,学着对方的样子摆动双腿。 少年托着下巴,望向东边的天空,那儿雪势似乎大一点。 风忻便转过头,看着少年微红的脸颊与眼神,脸色微变,随即声音平淡道,“小相才,在想谁呢?” 谢相才身子一颤,抽回目光,低头玩弄手指,沉思片刻之后说道,“一个……女孩。” “女孩”两字,无意加重。 “哦?” 风忻指尖划去剑身之上的积雪,挑眉轻声道。 “我腰间的这柄风云剑,就是她送给我的。” 少年自顾自地低头,丝毫没有察觉脸颊之上的笑意。 “嗯,挺好的。” 风忻忽然起身,掠下梧桐树。 树梢之上,留下了那柄桂花剑。 她迈步朝着院落之外行去,声音恢复清灵,“掌剑长老,帮我养一下剑,半个月之后,我来找你取。” 话音落下,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谢相才有些莫名其妙,叹息声摇头,伸手抓住身旁静静躺着的长剑。 “这是我的贴身宝剑,还没给人用过呢!” 他的耳畔,不知何时又回想起这句话。 谢相才沉默不语,只是握着剑柄跃下树梢。 雪花才没飘多久,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在上面松软极了。 少年手持长剑缓步行出,三两步来到青琼之上。 心中抑郁,不得而出。 于是他再度抬起手中隽美长剑,剑起,剑气亦起。 周身数丈范围,顷刻之间,白雾四起。 其中一道身影,越发模糊。 剑气杂乱无章,犹如思绪。 大雪之中,无数身影错落而立,皆是身着大袄,看着那白雾之中舞剑的模糊身影。 竹西经年未落雪,今忽落雪满青琼。 东风高墙雪满身,凉酒入肺咳不止。 南海深殿温热酒,明珠持剑心惘然。 白发少年睡梦中恍惚起身,甩了甩脑袋,嘀咕道,“他娘的下雪啦?” 他回想起好久好久之前,这座清梦城,似乎有着另一个更美的名字。 叫做…… 广陵。 “哎,谁没年轻过呢……” 第四十节 月华从东来 一 一个月时间转眼便过,谢相才这些日子一直在打理养剑阁中的百十柄宝剑,顺手照风忻的叮嘱滋养了一番桂花剑,不过对方似乎将剑在自己这儿的事给忘了,迟迟都没有来取走。 谢相才好不容易在这一日上午,有了几个时辰的闲暇时间。 少年一袭白衫,斜靠在石凳上,喝着偷摸着从学堂外打来的桂花酒。 他依稀记得,有句诗叫做“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只不过自己现在仍是最为美好的少年光景,并不能十分真切地体会诗中的意思。 一时间,谢相才有些突发奇想,这个世上有没有一种秘法,能够让人永远保持少年的模样。 若真有,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情!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忧无虑,为所欲为。 饮酒之间忽然兴起,伸手摸向腰间长剑,长剑陡然出鞘。 谢相才不由咂舌,这风云剑和自己闹了好些天的矛盾,今日终于将其拔了出来。 他脚点地面,身形沿着小径闪烁几番,最终来到武馆之内。 练剑馆之内,几名学生正手持笨重铜剑,吃力舞动到满头大汗。 谢相才双手负后,其中一只抓着风云剑,来回踱步与学生之间,偶尔偏过剑身帮练剑的青年调整一下动作。 虽然这掌剑长老十分年轻,但是在场的所有青年,皆是对其心服口服,就算没有心服口服的家伙,也早就被这位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小长老打到服帖了。 学生们一通摆弄后,谢相才清了清嗓子,身形掠上剑馆最前面的高台,随手翻出几式剑招。 “这几式是最基本的,咱们继续练,小半年光景之后,便继续往下学。” 谢相才笑道,高台之下的学生抱怨连篇。 “小长老,咱们这几式都练了个把月了,早就烂熟于心了,怎么还要练啊!” 一名猫在人群最后面的青年小声嘀咕道。 谢相才微眯着眼,朝着那名青年招了招手,“颜艺,来来来,你不服是吧?” 颜艺闻言一个哆嗦,赶忙缩了缩脖子,从地上拾起铜剑,摇头讪笑道,“没有没有,小长老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相才见状,方才微微点头,“你们可别觉得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想当初你们长老我,就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我都这样,你们还偷懒?” 最前排一名个子稍矮的少年,手中始终抓着铜剑,他认真地抬头看向谢相才问道,“小长老,你以后会传给我们很厉害的剑招吗?” 这一句话属实是将谢相才问住了,他沉吟片刻之后,注视着那名少年,一时间有些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嗯……等你们长老我什么时候创出一套可以算得上登堂入室的剑法之后,就传给你们!” 闻言,一众学生将信将疑,不知是怀疑掌剑长老的本事,还是人品。 二 谢相才又在剑馆中待了小半个时辰,刚想抽身朝外走去的时候,却是愣在了原地。 他手中紧握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翻了几个身后,落在身前那名少女的脚尖前。 少年木讷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随后颤抖着抬起手掌,往自己脸上重重抽了一个巴掌。 “啪——” 声音极为响亮和清脆,引得剑馆之内所有学生停下手中动作,循声望去。 少女一身简朴的衣着,及腰长发被一束墨黑色的发带扎着。 她弯身捡起长剑,看着光亮如新的剑身,甜甜一笑,一步上前靠近少年,将长剑插进对方腰间的剑鞘中。 “谢相才,你就把我送给你的东西,随便扔在地上嘛?” 少女声音清甜,几乎令得少年身体完全酥软。 谢相才捂着有些红肿的脸颊,仍旧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月滢!你怎么来清梦学堂了?” 月滢笑眯眯地看着谢相才,微微偏头,“怎么,不欢迎我嘛?”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 谢相才一连说了四个欢迎。 身后不远处,颜艺嘿嘿一笑,“小长老,这位是新的师娘吗?” 一个“新”字,令得月滢眼眸微眯,笑容收敛了一些。 月滢往后退了半步,双眼仍旧是盯着谢相才。 “哦?听你学生的意思,你在学堂里面又勾搭别的女孩子了?” 谢相才闻言猛地摇头,趁着这个间隙,扭头狠狠瞪了一眼颜艺。 颜艺幸灾乐祸地背过身去偷笑,等着看小长老吃瘪。 月滢娇哼一声,转过身去轻声道,“你带我逛逛学堂吧,以后我就在这儿练武念书了……” 谢相才闻言心中大喜,追上前去,“真的吗?那太好了!” 少年欣喜过头,情不自禁地挽住月滢的胳膊,朝着剑馆之外掠去。 谢相才好半晌之后,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臊红着脸松开手。 他假装环视学堂风景,实则余光不停地看向月滢。 月滢故作镇定,站在谢相才身旁,朝他目光所在的方向看去。 远处亭台楼榭错落而置,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月滢目光落在半截身子隐匿在云雾之中的那座楼阁之上,柔声问一旁的谢相才道,“那座楼,是干什么的?” 谢相才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楼阁,思量片刻道,“好像是藏经楼,据说里面收藏着大庆朝数量最多的符箓卷轴。” 听到“符箓”两字,月滢的双眼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她小声说道,“进去有什么要求呢?” 谢相才偏头看向月滢,“你喜欢符箓吗?” 月滢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谢相才昂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可是掌剑长老,学堂就没有我去不成的地方!以后你既然在学堂里练武念书,那么想去哪里就来养剑阁找我,我都能带你去!” 月滢偏头看着信誓旦旦的少年,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不过忽然,她又是将头扭到了一旁,声音冷冷道,“刚才在练剑馆里,那个学生说,什么新师娘,什么意思?你有相好了?” 谢相才闻言脸色一白,随后面色变得义不容辞、义愤填膺,“怎么可能!就是偶然间认识的一个姑娘,比我年长几岁,找我养剑罢了,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关系,更不可能是什么相好了!” 月滢将信将疑,认真盯着谢相才看了好半晌,方才赌气似的点了点头。 她某一刻忽然猛地跺脚,朝前埋头冲了好一段距离,待得谢相才追上前去之后,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倏地扭过头来死死盯着谢相才的双眼,问道,“谢相才,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吗?” 谢相才心中“咯噔”一下,犹豫了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月滢狠狠地踩了一下谢相才的脚,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一处奔去。 “掌剑长老。” 就当谢相才大喊着想要追上前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谢相才听到这道声音,身子立刻僵硬在原地。 风忻身着一件黛色团花短褂,搭着一条相同颜色的锦绣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气度非凡,雍容华贵。 她三两步来到谢相才身旁,双眼远远注视着前面那道身着布衣的少女背影。 恰巧这时,跑开一段距离的月滢,蓦然回首,目光错愕地顿在了少年身旁的女子身上。 一瞬间,月滢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转身默然离去。 但是她走了几步后,又是猛地转过身来,怒不可遏地朝着谢相才与女子站着的方向冲去。 谢相才心中疑惑,还未来得及开口,月滢已是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将他整个人五仰八叉地打翻在地。 一旁的风忻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十分温柔的少女,居然能够做出如此举动。 地上的少年满脸苦笑,并不恼火反倒是有些理亏地默默爬起身来,再度看向面前的少女。 月滢随即偏头看向风忻,沉声问道,“你是谁?” 风忻将月滢上下打量一番,鼻尖微动,嗅了嗅月滢身上若隐若现的味道,嘴角弧度微微上扬,“我叫风忻,是清梦城风家的二小姐,你又是谁?” 月滢脸颊微白,支支吾吾道,“你……你管我是谁!我在问你!” 这句话显然是有些底气不足。 风忻微微点头,并不争辩,仅仅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月滢,顺便看看谢相才的态度。 谢相才脸颊涨红,面对有些剑拔弩张的两人,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谢相才,脚步微微往右一偏,半个身子挡住月滢,声音微冷地对风忻说道,“风姑娘,桂花剑明天正午来取,若是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风忻一怔,眼眸微抬看向谢相才,眼神意味深长。 谢相才深吸一口气,随后牵住月滢的袖口,带起一阵清风,消失在了原地。 无一时,谢相才带着月滢来到自己的小屋前。 他微微喘息,看着月滢。 月滢搅动着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沉吟道,“谢相才,刚才那女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谢相才脸颊微红,“说什么呢?” 月滢轻轻点头,“我觉得是……但是我感觉,她没安什么好心。” 谢相才听到这话,不由“噗嗤”一笑,“你的感觉真那么准?” 月滢撇了撇嘴,“爱信不信。” 谢相才以为她又要生气,赶忙走到她的面前,神秘笑道,“给你看个东西。” 月滢白了谢相才一眼,嘟囔道,“什么啊?” 少年昂首挺胸,右手双指并拢,指向养剑阁内,迎着天空朝外划去。 “看好了,这招酷毙了,叫……嗯……百花齐放!” 语罢,谢相才指尖掠出一抹神识,窜入屋内,唤醒着那挂着墙壁上的长剑。 霎时间长剑震动,整座养剑阁开始剧烈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