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胥姜楼云春》 第1章 第一斩,陋巷书肆 永和坊恭贤街槐柳巷有家不起眼的铺面,缩在巷角,门脸让一棵巨树遮得严严实实,叫人一眼望不见。 那大堂也是又狭仄又不方正,长梭梭的一箭地,连置张桌子的好地儿都难找,多几个人便觉拥挤。再加之四壁无窗,仅在房顶揭了两片琉璃瓦透光,白日里也是昏昏暗暗,若是遇上个眼神不好的,一进去便成了个睁眼瞎。 店铺大堂背靠着后面的院子,一进一出,由店门旁的角门通行。也小,两间睡房居左、两间杂屋占右,各自由一道围墙连接,围墙下是一口窄井,井边搭着一架草棚,三面合围的中间空地,横竖走来不超过五十步。且后院并没有别的出口,围墙外就是暗沟,南北不通,空气滞留,一入夏便气味难闻,易招惹蚊蝇不说,还致使人染病。 说来京城寸土寸金,即便是这样地处偏僻,风水格局也不好的铺面,早些年也是迎来过不少客商的。但约莫犯了哪路神仙的忌,开什么倒什么,卖什么亏什么,更何况还发生过凶案,人虽没死,可总见了血光,不吉利。 经商之人总是忌讳这些,加之房主也舍不得花钱做法事,久而久之便成为一处死地,常年空置。后来将其挂在衙门售卖,可任凭牙人口灿莲花,买主一听是这个地儿,皆是连连摆头,退避三舍。 说来也怪,这铺子在衙门里挂了将有一年都没租卖出去,如今日头像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起了动静。 这日五更三筹一过,坊门刚开,天不见亮的就来了几辆驴车,陆续拖来十几只箱笼,后又来几个木匠,带着家伙事叮叮咚咚敲了一通,隔几日一群妇人又上门,将大堂、后院清扫得尘土乱扑。 此番动静闹得街坊四邻可是好奇得了不得,成群结队的来打听,可却始终未见房主或东家。这店就这么风风火火的折腾了十来日,才见一个高大汉子扛来一块瞅着像牌匾的东西往门头上挂。 那东西说是一块扁,不若说是一块木头,还是块烧焦的木头,颜色褐黑,上头凿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用朱砂描了。朱砂的红跟褐黑的木头交染,勉强能认得出凿的是“斩春”二字。 这是干什么的?街坊四邻瞧着那招牌有些傻眼,有人欲上前询问,却见那上扁的汉子又拿来两只青底黑字儿的粗布幌子,直愣愣往左右一挂,上书“斩春书肆”四个大字。 竟然是间书肆?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整得跟招摇撞骗的算命摊子似的。四邻甚是不解,谁吃撑了没事做来这犄角旮旯的地儿开书肆?银子多得没地撒了? “这位兄弟,敢问您可是这书肆的东家?”一人忍不住问道。 那汉子闻言回头,一副打趣的神色,反问道:“俺瞧着像东家?” 确实不像。 问话的人顿时语塞,随后又见那汉子指着众人身后街道上懒散走来的一道身影说道:“那才是东家。” 众人回头,看清楚来人后,不约而同的腹诽——这看着就像东家了? 那分明是一名女子,年约二十,却不似寻常女子家梳发、描妆、着裙,只素着脸,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酂白交领素褂,将一把长发高高竖起,作男子装束。说是作男子装束,却又不刻意掩饰自己的身段,教人一眼便能瞧出性别,颇有些南朝女子的素净清雅。 大盛囊括万千气象,装得下热辣的胡姬,装的下碧眼金发的番邦人,自然也装得下一个浅淡得近乎由墨线描出的女子。 众人对她这副打扮倒没觉得多奇异,就是无法将她这弱女子同书肆东家挂钩。 “兄弟莫不是在说笑?这是你们东家?怕是出来乔装游玩的哪家小姐吧?” 那汉子却哈哈大笑,拍胸脯道:“货真价实,她才是正主。” 待到人走近了,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瞧,那女子微微整了整衣衫,扬起脸冲众人从容一拜,盈盈笑道:“诸位好,晚辈胥姜是这斩春书肆的掌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日后还请多关照。” 众人见她落落大方,又和气可亲,好感顿生,纷纷回礼贺喜,那先前问话的人怕她不懂行市,好心提醒道:“小娘子,按说你书肆这刚开张,有些话不该说,可你开书肆选的这地儿……实在不太好呀,那无良房主可是没将实情同你明说?” 胥姜扬唇谢道:“有劳这位先生挂心了,只是房主实诚,早已将此地行市说得一清二楚,对我并无欺瞒,可莫要冤枉了他。” 那人闻言越发惊奇了,“既知行市,为何还选此处?这可是块死地呀,多少人都亏得血本无归,又犯过凶案,见过血,你何苦一头栽进来?” 胥姜坦言道:“实在是囊中羞涩,买不起别的铺面,又急于寻求一处安身,所以才选了此处。好在房主人善,愿意低价出让,才有了我这一隅容身之地。” 竟然是买下来了。 那人摇头,心道这真是被坑得不轻呀,到底是年轻姑娘家,没见过世面,且看着吧,要不了多久便要哭着卷铺盖回家了。 众人见了书肆东家真容,也就消了好奇心,各归各位了。 胥姜立在书肆门前,上下打量一翻,抬脚跨进了铺子。堂内有些阴暗,但借由琉璃瓦透出的光仍可见四壁已钉好木架,架子前铺着一排细窄的条案,案底放着圆凳,可以供人歇坐观阅。 居中整齐摆放着十几个箱笼,锁环完好无损,说明无人妄动,这是她事先交代好的,这些箱子里的东西,要由她亲自整理安置。 再往里去,行百步是一面窄墙,窄墙前造了一个四方柜台,半人高,钉得比寻常柜台宽几寸,可用以书写、裁纸、结账。墙上原本有窗,胥姜让工匠们改成了一道矮门,以连通后院,门头做了轴承,可布置门帘做遮挡,此时正空着,待胥姜亲手定图色。 她躬身穿过角门来到后院,院里的落叶杂草已被清扫,虽仍有些破落,却也干净整洁。 她在院里转了几圈,随后进了一间卧房,房里狭窄,仅放了一榻一几和一个妆台,都是新做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儿,窗户上的纸也重新糊过了,用的也是油纸,防风又结实。 她往榻上一躺,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小是小了点,但总归是个实实在在的落脚处,她再不用像只瓜牛一般,拖着这满屋笨重的书典风餐露宿,再不用担忧半道被人劫掠,更不用怕族里那些人的围追堵截。 这方隐蔽微小的书肆,从此就是她在这京都的安身立命之所,她已不是那漂泊无依的浮萍,而是生了根的树木,任凭来去,自有一瓦遮雨。 思及此,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等她躺够了,起身走到门外,又去看了另外几间屋子。 相邻的卧房改成了刻屋,用以刻雕版与刷印书册,两间杂屋一间改成了伙房,一间则造成了净所。伙房没有砌大灶,靠窗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炉子,一块案板,一口水缸,还有几只陶锅子。角落里还堆着些木头的边角料和几箩刨花,应该是木匠刨木留下的,用来生火倒是极好的材料。净所紧挨着伙房,以通热水沐浴更衣,十分便利,地下挖有暗沟,与后墙外相连,一并腌臜污浊皆可随流排出。 她自净房出来,走到后墙下,此处搭着草棚,用来养她的驴,三头住不了,一头还是够的。她摇了摇草棚的支柱,发觉十分稳固,仔细一看,那木榫被紧过了,棚上也加铺了厚实的莎草,如此便不怕驴跑,也不怕它淋雨受冻。 这一通看下来,她觉得许三这人着实不错,办事牢靠不说,又周道妥帖,为人还实诚,不是个爱耍花招、好偷工减料占小便宜的。这店铺修葺事宜幸得与他包圆了,要是光靠她自个,累死累活不说,活儿还干不好,且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果真是术业有专攻,有些银子还是得让别人赚。 正想着呢,外头便传来许三的叫喊声,“东家,东家?您可在里头?” “在,就来。”她赶忙从后院出去。 站在堂内唤她的正是方才在店外上牌匾的脚力,也就是许三,见她出来,他笑呵呵的道:“东家,师傅们的手艺您瞧着可还合意?” 胥姜忙点头,“合意、合意,难为你和师傅们日夜不休,替我紧着工期,待会我便将工钱与你一并结清。” 许三摆摆手,忙道:“不妨事不妨事,俺们信得过您,俺是想您再验一验,瞧瞧还有哪些需要添补的,好一并做齐整。这快到年底了,过后再要找匠人添置什么可就难了,有什么缺的少的,现时一并置了最好。” “还是三哥你想得周到。”胥姜依言,又里里外外照着走了一圈,然后来到店外,瞧着空空荡荡的门口,回头冲他说道:“不如往这儿再添两副花架子吧,好摆些花卉装点装点,这树下空地也可添一套石桌石凳,夏日屋里闷热,可歇凉消暑。”说完又走到树下往屋里观望,“堂内始终暗了些,透光的琉璃瓦也可多换上几片,顺道把缺漏的地方补一补,雨天就不会漏水了。” “成,俺都记下了,可还有别的?”许三问。 胥姜略微一思忖,道:“还有一件事真得麻烦您。” 那许三爽快一笑,“东家只管吩咐,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我在云来客栈的那三头驴子,想要出手两头,但又不知道行情。想请许三哥帮忙打听打听,物色一下买主,寻个公道价钱,事后必有酬谢。” “这算什么事,哪需要报酬,俺正好认识一队贩马帮子,给你牵过去就成。你那三头驴子可是好货,抢着要的人多着呢,保证给你卖个好价儿。” 胥姜万分感激,忙道:“是,那就全托付给你了,待事了了,我做东请你和师傅们下馆子吃顿好的。” “那可好!”许三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过后又站了会儿,见她再没别的事,便乐呵呵找木匠们做工去了。 胥姜锁上门,见日上中天,便踩着开市鼓往西市而去,她边走边盘算。首先得先从客栈搬出来,那里来往客多,龙蛇混杂,久住不安,且房钱也不便宜,现下肆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不用再费那些银钱。 说到钱,后面要买纸、墨、雕版,日后要抄书、印书还得请人,得花不少。官府那边还得申报,当今圣人治下严苛,虽不至于贪墨,但细微处总需要打点,多少也得过些银钱。虽那两头驴子卖了能换些,可也不禁花,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会儿去市集可先买些日用杂货,赶在日落前回来去客栈退房,要不然又得多续一日房费。她默默算计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脚步越走越快,就连心似乎也跟着飞起来了。 西市繁华热闹,汇聚着五湖四海的货商,只要你能想到的,便能见到、买到。胥姜被满目琳琅晃花了眼,收获颇丰,逛着逛着就忘了时辰,待采买完毕,已是日薄西山。 此时街上的人不减反增,市声鼎沸,有来往有翩翩公子、儒雅文士、意气少年、风流美妇、顽皮童子、叫卖的小贩……可胥姜却无心欣赏。她背上背着竹篓,里头装满货物,一手提着厚实的被褥,一手搂着大小两个木盆,挤在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 等她好容易从人流中挤出来,却发现自己走错道了,她盯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发愁,纠结片刻,决定绕道而行。 小道人少,就是难走,苦得她一双腿,走得酸胀刺痛直打哆嗦,她咬着牙,只恨自己思虑不周,忘了牵驴子出来。好在长年的羁旅生涯锻造了她惊人的耐力,稍歇一会儿,便又精神抖擞的迈开了腿。 第2章 第二斩,旧屋翻新 她离开西市,由卖油酥豆的小摊子旁穿过,来到延寿坊,再由光德坊走主街,又过了几条巷子,才终于回到了书肆所在的永和坊。 此时天已尽黑,闭市的鼓声远远传来,她举着哆嗦的手打开了书肆大门的钥匙,一头摔进堂内,趴在地上良久才缓过气来。她摸黑将东西简单分置好,才又锁了门,往永和坊主街的客栈走去,此时她又饥又渴,得先回去填饱肚子。 由于逛了大半天,又绕了远路,天早就黑了,街上开始宵禁,客栈的房是退不得了,既如此,不如好好歇息一夜,养精蓄锐。 明日的事还多着呢,卖驴、退房、搬家,还要去书肆那头擦洗整理,光那十来箱的书,仅靠一日便很难分门别类的归置妥当,更遑论后面的晒、修、注。 还有许三和木匠们明日也要来,开房顶的亮瓦、修葺屋顶云云…… 事多得不敢细想,想便是一团乱麻。她捶了捶脑袋,打算还是先吃饱饭,待天明再桩桩件件的分明了。她来到主街,一进客栈便冲跑堂的小二吩咐道:“一碗羊肉汤、三个馍馍,再要一碟子素烩。” “好嘞!马上就来!” 小二手脚麻利,很快就端来了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和三个泛着焦黄的馍馍,然后冲胥姜热切的叫道:“客官慢用,您的素烩很快就来。” 胥姜没空答话,只胡乱点点头,然后捧起汤碗,满满喝了一大口。 痛快。 她拿起一个馍馍掰碎扔进汤里,待泡软后,呼呼的喝了起来,羊肉的鲜、韭菜的香撞进喉咙,熨帖了饥肠辘辘的脏腑。她一气喝去大半碗,才慢下来细细品味,这时素烩也上来了,一口菜一口汤,荤素调和,滋味甚美。 饭毕,她招呼小二记账,又吩咐他待会送热水上楼,再去马棚看了几头驴子,才回到客房收拾东西,等水洗澡。 收拾到一半,门外传来小二的敲门声,是送热水来了。胥姜去开门,小二刚提水要进,却被人从后头撞了一下,水瞬间洒了一地。 小二转身就要开骂,可还未回头就被人揪住肩膀提到了一旁,他站定之后一看,脸色顿变,连捧出谄媚的笑,硬是将腰弯成了一张弓。 “哎呀,是小的没长眼,阻了大人的路,您请、您请!” 胥姜抬头,正对上那人的眼睛,却见那人目光如电,竟似要将人扎透,她心头一悚,便赶紧低头避让,退回到房内。好在那人并未多作停留,只扫了一眼,就往里头的客房去了。 小二直起身子,冲那人的背影无声的骂了一句“晦气”,又转身冲房里的胥姜喊到:“客官,您且等着,我重新给您打两桶水上来。”说完便提着木桶跑下楼了。 他刚走不一会儿,便从楼下上来一个婆子,拿着笤帚和抹布利落的将地给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水痕。 胥姜心道,这客栈规矩倒是不错,就是房费贵了点。她走到门边朝过道里间望去,思忖着方才过去那人是何等身份,想方才那小二又惧又恨的模样,显然是不好招惹的角色,她初来京城,对此等人物,能避则避吧。 小二很快重新送来热水,胥姜沐浴过后便歇下了,她奔波了一天,沾床就睁不开眼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到了一阵吵闹声,却因为太过疲惫醒不过来,一觉睡到天明。 隔天她精神饱满的起床,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时,却见大堂里站着几名官差,正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往外去。 她朝小二一打听,才知道昨夜有小儿被虐打,惨叫声太大惊扰了天字号房的客人,巧在那客人是朝廷命官,把人拿来一审,才知那打孩子的竟是个拐子。 “可怜,可怜,那孩儿原本就遇着了水灾,父母都给洪水冲走了,寻亲路上遇着了拐子,被拐到了京城。一路上,因为逃跑没少挨打,昨个儿估摸着也是想趁拐子吃了酒就想趁机溜,结果被发现了,一顿好打。这拐子吃了酒,手上没个轻重,那孩儿的腿都给叫打折了,若不是那官爷出手,就这么给打死了也说不准,唉……”小二说得直叹气,叹完气又道:“这拐子被抓定是死罪,那瘟神平日看着晦气,此次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瘟神?”胥姜不解。 小二探过头,四下扫了几眼,见人不在,才小声说道:“就是昨天晚上打翻您洗澡水的那位。” 原来是他。 胥姜不再多问,一脸了然的点点头,然后扶了扶肩上的包袱去柜台退房。 刚办好,许三就进了客栈,一见她便笑着招呼道:“东家,俺给你那两头驴子找了个好买主,现下即可牵去相看。” “劳烦你了,正好此处事也妥了,这就走吧。” 走出客栈,小二正好连驴带车的赶出来了,胥姜给了他十枚铜钱作打赏,便同许三扯着驴走了。京城的东、西两市皆开设有马市,但西市离永和坊较近,所以两人就近去了西市。 有了驴,二人的脚程快了不少,他们赶车穿街过巷,很快便到了马市。马市人多,胥姜和许三下车步行,一路上有不少马帮子上来问价,但许三都不睬,径直领着胥姜来到最大的那栏马厩。马厩前有人正在相马,瞅着许三过来,笑着迎上来,满脸和气。 “许三哥,你还真来了。” 许三哈哈一笑,朗声道:“还诓你不成,有好货三哥指定想着你。”他说完侧身冲胥姜介绍道:“东家,这是赵章,相马相驴的一把好手。” 胥姜点头,和气的打了声招呼,“赵兄弟好。” “姑娘安好。”赵章一见胥姜姿容清丽,又年轻,顿时有些害臊,连正眼也不敢瞅,只道了声好便移开了目光。 许三知道他那见不得姑娘的性子,便将胥姜的两头驴子牵过来,让他掌眼。赵章见了驴可比见了人自在多了,只见他一会儿顺顺驴蹄,一会儿捏捏耳朵,一会儿掰开驴嘴看看牙口,又或是把脑袋贴在驴子肚皮上听声响。 把三头驴摸了个全须全尾后,他满意的点点头,对许三说道:“果真是好货,四蹄健壮有劲、呼吸粗顺无阻,牙口也好,又年轻、好养活,再用个八九年没问题。” 许三颇为自得,拍着驴背,好似这驴子是他自个儿的一般,“正经八百的高昌种,瞧瞧这个头,这大脚掌,耐力、性子都是一等一的,别说通常的驴子,便是好马也赶不上。又不挑食好养活,力气也大,一次拉三五个箱笼不在话下,一路过来不少人抢着要呢。”说完他又凑到赵章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满身亲热劲儿,“要不是想着你这个兄弟,这样的好货早在客栈就出手了,哪儿还费力牵到你跟前来?” “是是是,多谢三哥记挂着,改日小弟请你喝酒!” “兄弟之间甭说这客套话,酒哥哥请你喝又能怎地?只是俺们东家初来这京城办买卖,实在不容易,若不是被逼无奈,这样的好货哪里舍得出?又怕遇上奸诈狡猾的贩子,因信的过俺,才让俺带过来,你可不能亏着她。” 听许三说完,胥姜才笑着接话:“赵兄弟,驴我只出两头,你只管照着市价给,我找许三哥帮忙物色可靠买主,本是想寻个公道价,并非为了讨便宜。出门在外,大家都是靠买卖挣钱,许三哥找上你,那是看重跟你的交情,知你诚信,而我却总不好因此倒反亏了你。另外,这两头驴身上架的车套我也想一并出了,价你随你估,算作咱们初次打交道的添头,与你做个礼,交个朋友可好?” 这一席话听得许、赵二人心头熨帖。那赵章对她更是另眼相看,心想这姑娘看着年轻,却持重、会做人,并非摆着好看的花架子。 他态度不由得谨慎起来,便忙不迭的点头应好,随后又招来两个童子,将两头驴卸了车牵去马棚饮水打料。忙活完之后他亲自取了一捆上好的草料,三两下剁碎了装在竹篓里,拿来喂胥姜身后留下的那头驴。草料香甜,那驴甩嘴吃得忘我,胥姜见状忍不住抽了它一巴掌。 赵章见状,笑道:“能吃才好,这是咱们这儿最好的草料,它若爱吃,过会儿多装些回去,若是吃完了,只管上这儿来取。” 胥姜笑道:“时不时打打牙祭还行,只是不敢给它养刁嘴了,怕日后闹腾。” “倒也是。”赵章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说道:“姑娘,高昌驴按市价约四千五百钱一头,您这两头驴我出五千钱一头,另外的两架车,各出两千五百钱,总共一万五千钱,姑娘觉得如何?” 一万五千钱,折合成银子便是十五两,说起来是倒她赚了。当初她买下这几头驴总共只花了五两,套车三两,总共才八两,虽有地域价差,但赵章肯出这个价,已是做足了人情,有何不可? 见她爽利的点头,赵章立马去写契书,不一会儿便称了银子过来一并交给了她。 “您清点清点。” 胥姜却是只看了一眼便收进了随身的布袋里,“不必,许三哥信得过你,我便信得过你。” 许三一旁听了,顿觉面上有光。赵章见她爽快也十分上道,又吩咐童子抱了几捆上好草料捆到驴车上,直说:“草料若是不够,姑娘只管差人来拿。” “您客气了。” 办好卖驴这桩事,胥姜松了口气。二人辞过赵章,索性又逛了逛,有熟门熟路的许三领着,又陆陆续续认了些人,方便今后行事。 待折回到永和坊又是下午,匠人们已经开始补活了,捡瓦的捡瓦,做木活的做木活,忙得热火朝天。大伙见他俩归来,纷纷招呼,跟队的小工阿徕上前,替他们搬卸行李,搬完行李又卸车架,好不殷勤。 胥姜对门口干木活的曹姓木匠问道:“今日便可完工了罢?” 曹木匠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笑说:“东家放心,这点活过了夜就是砸我们的班子。” 胥姜心下安定,她望着这间即将成型的书肆,遥想最初离开黔中时的凄苦迷茫,颇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 许三忽然问道:“东家,你请人看好日子了么?选哪个吉日吉时开张?选好了咱们就去买炮竹放它个热闹热闹。” “吉时?”这倒是忘了,她冲许三一笑,“不用请人,请人多费钱呀,我自己来。” 随即迈进店内,摸着装书的箱笼,掏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许三跟进去,见她小心从满箱书简中抽出一卷,又拿到屋檐下借光展开,也凑过来看热闹。看了半晌却没看出个所以然,书简上的字他有大半都不认得,几个简单的子丑寅卯倒眼熟,只猜测是本历书。 “九月九,辰时,利金、木、水,大吉……”胥姜眼睛一弯,将书简一合,拍板道:“就这天了,日子近,时辰也好,大吉大利。” 埋头做活儿的曹木匠听了也说好,“九九重阳,登高思亲,朝廷休沐,各坊有集,是个好日子,选在这日开张是再好不过了。” 许三不明所以,挠头道:“既然东家和曹叔都说好,那便好,只是这日子太赶,东家能忙活过来么?需不需请个帮工来打下手?” 胥姜摆手道:“暂且不用,该忙活的你们都替我忙活完了,余下整理书籍这些琐事,还得我亲自来分编,请人反倒出错。再等些时日吧,等生意活起来,再请不迟。” “也是。”许三挠挠头,“你这些书可都是宝贝,若随便寻个粗苯的,弄坏了、混杂了,反倒误事。” 胥姜怕他多心,想了想又说:“这雇人一事虽不着急,却还得请许三哥替我留意着。最好是能识文断字的,年龄不用大,但得耐住性子,若有合适的,先放过来调教倒也未尝不可。只是这样的人难找,得劳烦三哥多费心了。” 许三热心肠,好大包大揽,听罢便一口便应下,喜滋滋的上房顶帮忙捡瓦去了。 第3章 第三斩,开业准备 工匠们干活,店里不好站人,胥姜便来到后院开始收拾从客栈搬来的行李和买办回来的家什。先铺床、整理衣物,然后洒扫庭院,再到厨房分置锅碗瓢盆,最后又给驴子切了些草料。 这些活儿也不轻松,做完已是口干舌燥,身上也冒了汗。 她忙找出自黔中带来的老荫茶,开了昨日在西市买的陶壶,灌了水架在炉子上,生火将汤料冷水煮沸,不一会儿一股甘醇的香气便四溢散漫开来。 阿徕的鼻子最灵,跟小狗似的寻了过来,深嗅了几口,好奇问道:“东家,您这煮的是什么?好香啊!” 胥姜将火势埋微,抬头冲他吩咐道:“数数人头,去碗柜里拿碗出来,添茶。” 阿徕听话的跑去拿碗,又抱到院子里压水冲了冲,洗干净后端到胥姜面前一字排开。胥姜揭开盖子,香气扑鼻而至更甚刚才,光嗅着便觉口舌生津,甘美异常。 阿徕不禁吞了吞口水,“东家,这是什么茶,怎地这么香?” “这是我自家乡带来的茶,名唤老荫,最是解渴,快给师傅们端去吧。” “好嘞!”阿徕端起茶就要跑,胥姜不禁在他身后喊道:“哎,当心烫着。” 没多远,果然听见他被烫得吱哇乱叫,胥姜不禁笑着摇了摇头,端起一碗吹了吹,慢条斯理的饮了起来。秋风驱散暑热,甘美的茶水润泽肺腑,低沉的吟诵隐隐从千里外传来,胥姜幽幽一叹,捧起汤碗,遥祭乡魂。 “东家,房顶的瓦换上了,曹叔的活儿也马上完工。你过来瞅瞅合适不合适,若没有再改动的,俺们就可以开始洒扫焚香、去秽驱虫了。”许三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胥姜置碗熄火,往外走去。 她来到大堂,顿觉四周亮堂不少。抬头一看,原本屋顶上仅有的两片琉璃瓦被换成了崭新的八片,四角也各增了两片。天光由琉璃瓦滤下来,变得柔润清皎、莹莹透白,使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多了几分幽华。 “那些碎瓦、断瓦还有檐角开裂的瓦当都换过了,下雨天也不会漏水。不过你这铺子背靠暗河,湿气重,不利于存放书典,还得设法驱潮除湿。东市的石场有石灰粉,可以买来填一些在四围,隔半年一换,既除湿又驱虫,有奇效。”许三替人修缮房屋的经验丰富,几句话就将问题与解法都交代了,胥姜一一记下,过后待办。 她走到店门外,曹木匠正将做好的花架扶起,许三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其抬放至大门左右。曹木匠胸中有尺,手艺超群,那花架与大门左右的凹槽将将吻合,真真是一分不差。 连见惯了的许三都忍不住感叹:“曹叔好手艺!” 曹叔拍拍手左右瞧了瞧,自己也觉满意,缓缓道:“做工如做人,下了几多功夫,就得几多酬劳,活儿做得漂亮,才不负东家所托。” 胥姜点头大赞,自她来京,将修葺装修之事托付给许三这一班子人之后,拆修、翻新、洒扫、添补,做的这一套活是真漂亮。既省力省心还节流省钱,真是没找错人。 “这段日子辛苦各位了,三鲜斋的位子早就订好了,做完最后的洒扫,我请大家吃好酒。” 一听有好筵,大家都欢喜,其中要数许三与阿徕最为热切,急吼吼的便拿起笤帚、鸡毛掸子开始扫捡瓦落下来的灰,曹叔与另外两位匠人也上前帮忙打水擦洗,胥姜则拿出香器填料焚烟。 香是常见的红艾混合了黄松,燃在淘来的半旧兽首青铜炉鼎里,可消杀毒虫、去味留香。这香得烧浓郁,要熏得房顶都透出烟,熏得蛇虫鼠蚁无处遁形才叫熏透了。 众人齐心协力,加之铺面本就不大,很快便了事了。胥姜把门一锁,踩着日晖领着众人前往坊东的三鲜斋。 “吃好吃的去了!”阿徕还是个半大小子,一路上蹦蹦跳跳,喜气洋洋,看得教人忍不住跟着弯了嘴角。 行至三鲜斋,店小二认得胥姜,连忙把众人引入阁楼雅间。许三等人平日多在街头小食摊上打牙祭,少有来这样敞亮的斋馆,四处打量之余忍不住在心中对胥姜嘉许再三。 寻常做活,即便是大户人家也没见对他们这样看重,还特地设宴答谢的,这胥掌柜一介女子,行事老练周到,慷慨大方令人钦佩。 “诸位安坐,酒菜马上来。”店小二把众人领到雅室,很快又下楼了。胥姜没落座,大家都不好先动,她见状赶紧招呼,“大伙儿快入坐吧,都不是外人,无需讲礼。” 众人这才坐下,这些人中曹木匠年纪最长,许三虽负责拉工谈活儿,但实际他才是主心骨,当初接胥姜的活,也是由他拍板定案。 此时置身三鲜斋,他虽有些局促,但作为长者总该替这帮没规矩的后生说些什么,便道:“东家破费了,我们这群粗人,小食肆一顿汤饭也就罢了,哪里配上这样的酒楼。” 胥姜忙道:“曹叔外道了,胥姜初来乍到,承蒙照顾,《诗》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各位的相顾之情,哪是一顿饭能比得的?” “什么木瓜、琼琚,俺可听不懂。”许三憨笑道:“俺只知道,俺们都是流落他乡的人,出门在外相互照顾,不是应该的吗?何况,起先可是东家先帮的俺们。” 胥姜莞尔一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阿徕接嘴道:“可不是小事呢,东家您可不知道,先前咱们托人写家书,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读书人看不上咱们,总是百般不耐烦。价钱收得高不说,还只写几个字来打发咱们,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个“安好、勿念”之类,顶让人看不上眼。不像您,替我们写信不仅不收钱,还不嫌我们絮叨,满满写了一张纸。我娘要是收到信,就不会瞎担心,觉得我在外挨饿受冻了。”说完他又小声的说:“况且我觉得,您写的字,比那些所谓的读书人可好看多了。” 众人闻言都笑开了,许三也忍不住附和道:“可不是么?俺看那书肆招牌上的字,就比其它铺子的好,连前些日子那金楼的掌柜路过也说好,还向我打听是谁写的,我说是我们东家,他还非不信,爱信不信!” 他说得眉飞色舞,众人又是一阵开怀。 此间和乐,小二也没闲着,很快就把酒菜端上来了,鸡鸭鱼肉,好酒好饭,一席晚筵下来可谓宾主尽欢。筵罢,胥姜与众人结算了工钱,而后辞别,各自摸着肚子满足而去。 回到书肆已经入夜,她锁好门,借着炉鼎里的火星子引火点了两盏灯,开箱整理书籍。这些书籍有夫子生前收集的,也有他自己撰写批注的,还有些是她在路途中收买来的,种类繁多,涉猎广泛,她一箱一箱的清理、分类、标注,然后按序类分置于书架上。 待她全部整理完,香灰都已冷尽了。她锤了锤酸痛的腰背,然后执灯一一照过,从四书五经到诗赋论文,再到游历杂文、神话传奇,每一册都凝聚着撰写人的才智与心血。这些书集可租借、可买卖、亦可抄传。 书不传则无用,礼不达则虚设,她深信在京城这样的锦绣之地,此处的每一册集子总会遇见能读懂它的知音,而她与这间小小的书肆,也终能于这圣贤云集的地方,争得一席。 除了书还有字画,装裱过的、没装裱的整整装了两箱,大多是在旅途中收的,不乏佳作。她从中挑了几幅的挂在显眼的地方,余下的搬进后院卧房,待天晴之时再拿出来拂拭修晒。 夜已深沉,街上传来更声,子时正,该歇息了,剩下的文房四宝、雕版、印章等物只得明日再理。她检查门锁,熄了一盏灯,然后来到后院生火烧水。简单的洗漱过后,她拖着疲乏的身子进到卧房,裹着新买的被褥沉沉睡去,连梦都来不及做。 隔天,胥姜是被街上叫卖朝食的声音唤醒的,她躺在温暖的被褥里,一时不知此身何身,此地何地。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慢吞吞的爬起来到院子里汲水洗漱,冰凉的井水沁人心脾,让她即刻精神起来。草棚里的驴子一见她,就嗯啊嗯啊的叫,饿得像三天没吃草。 “我还没吃,倒得先紧着你,若不是京城太大,用得着你,昨天就合该跟那两头驴子一并卖了。”她无奈的从廊檐下抱出一捆草料,三两下剁了倒进它的食槽里。 驴可听不懂人话,吭哧吭哧的吃得不亦乐乎,生生将她给看饿了。她刚搬过来屋里没吃的,便更衣束发,捧着一个碗开门,坐在店门口等那叫卖朝食的小贩路过。等了许久,才见一人挑着担子往这条巷子里走来,一边走一边叫卖:“卖胡饼、油茶、羊肉泡馍嘞~” 临近的几户人家闻声开门,各自买了朝食就坐在门口吃了起来,食物的香气一下子传开来,引得胥姜的辘辘饥肠直翻滚叫唤。 她忍不住冲小贩喊道:“小哥,来一个胡饼、一碗油茶。” 那小贩抬头见许久空置的铺子竟开着门,便惊奇问道:“这铺子竟脱手了?是住家还是营商啊?” 胥姜心说,那么大招牌看不见?而后又明白了,这小贩应是不识字,随即答道:“前肆后坊,住商两用。” 说完她将碗递过去,那小贩一边替她打油茶一边问道:“做什么营生?” “书肆。”胥姜接过油茶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满嘴都是五谷香气,味道十分醇厚。 好喝! 小贩从另一个木桶里捡出一个胡饼递给她,禁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一瞧竟是位年轻的娘子,话就多了起来,“这铺子原本我爹也相看过,但位置偏、又太小,就没相中,却不想姑娘你给接了下来,还开起了书肆,真是不简单。” 胥姜没在意他的话外之音,只问了朝食的价钱,付完之后便坐到店门前的大树下吃去了。那小贩没搭上话,便悻悻的挑着担往另一条街去,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吃完早饭日头也出来了,将店内照亮堂堂一片。胥姜继续昨日的活儿,把带来的十几个箱笼里的东西都清整妥帖了,又趁上午的阳光温润,在店门前支了几块木板,将受潮的书籍字画搬出来摊晒。左邻右舍、路过行人见此动静,都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小娘子这是在晒书?”前日搭话的那人又来了,他是同一条街上的住户,家在街头转角,亦是前肆后坊,同样是商住两用,开的是米铺。 京城分东西两市与一百二十坊,市为商贸,坊为住宅,原本分工严明,各不相干。但由于近年来各国来使、学生与域外商人汇聚京城,致使两市过于拥挤无法容纳,争夺摊位大打出手之事频发,所以今圣颁布新令法,使商人也可于坊内设正店、客栈、食肆等便于民生的商铺,情况才有所缓解。只是大市仍旧只开在东、西二市,坊与寺庙只能在节庆之日才可进行集会。 胥姜冲米铺掌柜一笑,“趁天气好拿出来晒晒,重阳节后日头就少见了。” 米铺掌柜又问:“这就算开张了?” 胥姜摇头,“明天才是正日子。” “九九重阳,日子倒是不错,那我就先在此恭祝掌柜,开业大吉,财源广进了。” “多谢。” 二人闲聊之时,有旁人过来看画,其中一名颇为文雅的中年男子指着一副枯梅图问道:“此画为何人所作?为何竟无落款和印章?” 他所指那幅画并未框裱,纸张已泛黄卷边,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其手法老道,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株苍劲的梅树。 那梅树下乱石云堆,杂草丛生,却有一只蟾蜍隐卧其中,注视着空中即将落下的白鹭,它眼中似有哀色,神情颇为灵动。此画以墨线造型,分黑白二色,构图虽简单,意境却苍凉澎湃,令人见之忘俗。 第4章 第四斩,第一位客 胥姜见他有意,便与他耐烦的说明画的来路,“此画乃小女经由蜀中一郡县所得,出自一户耕读之家,传了三代。可惜传到这一代,家中已无读书人,其主便想用它换得几钱,好买春耕的种粮。只是此画无章无印无落款,卖不出价,主人气恼之下就要一焚了之,幸好让小女遇上了,给买了下来。只是,来京城的路途遥远,因终日奔波辗转便未及裱画,使其受了潮,这才拿出来晒着去去潮气。过后再补色落章,上了裱便好看了。” 男子只点了点头便没再多问,随后着他又翻看了其它几幅字画,都是不甚满意的样子,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到了这幅画上。 “你这画卖么?” 这是有心要买了?胥姜心潮涌动,面上却一派淡然,沉稳答道:“自然是卖的。” “多少钱?” “不贵,只要一两银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闻言,齐齐倒吸凉气,一两银子还叫不贵?就一张半新不旧,连落款都没有的画,就要价一两,这心可太黑了。 胥姜见男子不置可否,面色淡淡,以为他嫌价高,又补充道:“一两银子,包修复、裱画,您是本肆第一位客人,算是优惠。” 众人心道:这还叫优惠?二十钱都嫌多了。 却不想男子竟点了头,“成交,不过我要看着你裱,裱坏了不要。” 胥姜莞尔一笑,“好。” 众人又是一阵吸气,这买卖就成了? 男子掏出两串钱,又问:“以二百钱为定,何时可裱?” 胥姜接过定钱,自店内拿出纸笔来写契书,一边写一边说道:“由于本肆酬业匆忙,器具不齐全,请先生容我准备准备,未时来监工装裱可好?” “可以。” “敢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杜名回。”他盯着胥姜下笔,见她一手小楷写得端正秀丽,不由得点了点头。胥姜搁笔,将契书的墨轻轻吹干递给他,他接过之后揣进袖中,对她说了句“我未时再来”便转身离去了。 他一走,围观的人都炸开了。 “了不得,这什么画,值一两银子,连价都不还就买了?”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不就是画了一棵死树,一只癞蛤蟆还有一只鸟么?” “这铺子还没开张呢,就挣了一两银子,运气可真好,遇着冤大头了。” “谁叫人家是有钱人,一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胥姜笑而不语,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幅枯梅图,一两银子她反倒是贱卖了,若是裱上,补上藏章和落款,卖个四五两不成问题。只是今日遇到个识货的,又是她的第一个顾客,图个吉利才便宜卖了。再说那杜回衣着低调,却处处透着一股清贵,她先给个便宜,待日后养成熟客,也不愁挣不回来银子。 胥姜喜滋滋的将枯梅图小心卷起,又晒了会儿书,直到看新鲜和热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一一收起,关上门上街采买裱画的器具去了。 这一上街,午时方归,回来也没歇口气,抱着东西来到了后院,开始生火熬浆,随后又将要用的尺、笔、裁刀、刷子等工具一一清理干净。等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将一张平坦的案板支到门前大树下,将器具一一排开,等着客来。 未时,杜回踩着点来了,他一见这架势,板正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东西倒是齐备,就是不知道手艺几何。” “儿手艺如何,先生稍后便知。” 见她胸有成竹,杜回便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然后冲她微微抬手,示意开始。 胥姜挽起袖子,开始染绢、修画、裁画、固色、刷浆,一套动作下来犹如行云流水,有条不紊。此时她正在刷浆,只见其落刷沉稳,手稳得无一丝点钝,一层层的浆糊将画心与宣纸帖合,刷得轻薄而又均匀,杜回在一旁看着,竟觉得赏心悦目。此时日头毒辣却不直晒,热气将画烘干,也逼出了她的汗,就剩最后的工序了,胥姜开始上画杆、卷头、穿绳…… 随即画成。 她松了口气,随后从店里搬出一个小香炉,填香点燃后,用一把绢扇将香烟轻轻扇向画卷。杜回嗅着绢扇送过来的风,品出一缕梅香,再细细嗅来,梅香中又夹杂着些许清凉之味。待到画完全干透,胥姜才放下扇子,邀杜回过来检查。 “画已裱好,先生请看。” 杜回起身来到案前,伸手细细填摸。裱面没摸到一丝不平,画心也无一丝晕染,画杆与卷头虽算不上好料,却打磨得十分光滑,还刻有暗纹,显得古朴又精巧。 好手艺!他暗自赞叹,不禁问道:“谁教你的裱画手艺?” 胥姜谦虚答道:“从小便跟着夫子学,熟能生巧而已。” “不骄不躁,倒是好性儿。”杜回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对她说道:“这是一两半,连带着那二百钱都不用找了,你这画远不止这个价儿。” “先生慷慨,胥姜谢过了。”胥姜收了钱将画卷好装进锦袋里递给他,又道:“我这书肆明日正式开张,您是我的第一位客人,今后若有看中的东西,必有优惠。” 杜回接过画,露出一抹笑容,“姑娘是个爽利人,明日我再来,给你捧场。” “那胥姜便恭候了。” 送走了杜回,胥姜只觉得浑身疲乏,她伸了伸腰,骨骼被拉得直‘咔咔’作响,手上许久不过活儿,倒有些吃不消了,看来人真的懒不得。她自嘲的笑了笑,将东西搬进屋,也不急着收,转身进了后院。昨日的老荫茶还剩大半壶,置了一夜,味道不败反升,她舀了一大碗,咕噜噜喝了个见底,觉得通身都畅快了。 喝完茶,她小憩片刻,随后找出一刀熟宣,裁订成册,又包了封皮,做成一个简单的账簿,将今日的买卖入了帐。 这几日事多,先暂且这么用着,过两日待新的纸墨与雕版到了再新做一批出来,既可自用,又能售卖。 下午,许三和阿俫上门来,还带了不少东西。 “东家,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祝你明日开业大吉。”他将一些福纸、冷食、糕点一一放到柜台上,又道:“还有爆竹,明日一早我亲自来点,热闹热闹。” “还有这个,刚摘的茱萸子。”阿俫将一大把红彤彤的茱萸递给胥姜,又指了指门外说:“外头还有两盆满开的菊花,放在门口的花架上了,好看得很呢。” 胥姜抱着茱萸走到门边,果然看到两盆开得泼辣的金丝菊,十分惹眼,不禁笑道:“大伙太破费了。” “东家用不着客气,都是自己人,节庆串门再寻常不过了,曹叔说了,这新店开业,可不能冷清了,他明日也来。” 自己虽处异乡,人情却未冷落,胥姜大为感动,“好,大伙都来,我请大伙吃重阳酒。” “哇,有酒吃,那我明日定要早早的来!”阿俫一听有酒吃,顿时两眼放光,就差没流下口水来。许三拍了拍他的脑袋,不禁笑骂一声,“吃货。” 说完,他瞅见书架的条案前胥姜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器具,好奇道:“东家,这是做什么用的?” “用来裱画。”胥姜寻了个笔筒将茱萸插了,放在进门右手方的书架上,又将裱画的工具仔细收拢放好,才转身笑盈盈的与二人分享:“今日卖了一幅画。” “有进账了?”许三又惊又喜,忙恭贺道:“恭喜东家,贺喜东家,还没正式开业就有进账了,这可是好兆头!今后你这书肆,必定客似云来,财源滚滚!” 阿俫则是一脸钦佩,“东家,您也太厉害了,人家都说这铺子是块死地儿,您这还没开张呢,就给点活了!” 胥姜却道:“也多亏得你们,否则这书肆可没这么快开起来。” 三人相互吹捧了一番,又闲聊了几句,没待一会儿,阿俫和许三另外有事,便约好明朝再来后就告辞了。胥姜见天色还早,干脆牵了驴,又往西市去。 她铺子里缺的东西还有很多,有够忙活的。 开张这天,胥姜起了个大早。她沐浴焚香,换下一身素淡,着一身青黄,头上还簪了昨日阿俫送的茱萸,整个人立马透出几分鲜亮来。 许三等人也来得早,时辰还未到便在门后候着了,等胥姜一打开大门,就点了爆竹,炸耳的轰响伴随着众人的欢呼,将斩春书肆开张的消息,传达给了永和坊的每一户人家。 “祝东家开业大吉!” “祝东家财源滚滚!” “祝东家客如流水,川川不息!” “祝东家财如晓日腾云起,利似春潮滚滚来!” …… “多谢大家捧场。”在一声声吉祥话中,胥姜把裹了红绳的吉钱往外撒。 “抢吉钱了!”阿俫高喊几声冲在了最前头,闹得欢呼阵阵,连不少过路的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诸位,本肆今日开业,若有买书卖书的、买画卖画的,或者需要文房四宝、刊印文章的,都欢迎光顾!”说着,她又连撒了好几把吉钱,引得众人开心哄抢。 “今日重阳,买书就送重阳糕,买字画就送菊花酒,多买多送。” 众人抢完吉钱多少会说几句吉祥话,有兴致或好奇的就进店去看,一时倒热闹。 “唉,别说,这书肆竟打理得不错,格局都跟以前不同了。” “看着亮堂不少,不像从前开杂货铺那般混浊,你闻,还燃了松香呢。” “这书看着也不少,就是咱们不识字,要不然也买两本回去看看。” “也不知贵不贵。” “书哪有不贵的?听说昨日胥掌柜当街卖了幅画,要一两银子呢。” “什么?这么贵……” 胥姜听着客人们议论,脸上笑容不减,她心头有数,这些人不是真正买主,大多进来看热闹,逛个鲜。但即便只是逛个鲜,也并非无用,昨日阿俫送的茱萸还有好些,她一人一枝的送,即便买卖不成,也能讨个好,借由他们的嘴把名号打出去。 很快茱萸送完了,店里也冷清下来,只剩下许三、阿俫、曹木匠几人。 “东家,这些人估计跟俺们一样,都是些不识字的大老粗。” 胥姜听出许三言语里的宽慰,便笑道:“无妨,即便不买,攒攒人气也好,做买卖图个细水长流,不着急的。” “还是东家心思稳重,天生该吃这碗饭。” “就是,就是,东家还是阿徕见过最聪明的女子。” “哪里的话,京城城多少高门贵女、名门闺秀哪个不比我这等市井粗妇好?” 正说着,有人从大门进来了,来者正是昨日买画的李回,他一进门便拱手做喜,笑道:“胥掌柜大喜。” 胥姜连忙迎上去,请道:“杜先生来了,快里面请。” 许三等人见状赶紧退到门外,他们常年与各种人打交道,练就了一双锐眼,见这人一身斯文,又听胥姜对他的称呼便知不同,也就不敢打扰。 杜回缓步踱入,四下打量,昨日他买画竟没想着进来看一眼,现下瞧着地儿是小了点,却也布置得满当,书籍字画,分门别类,编整有序,清楚明了。 “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很是不错。” “杜先生过奖了。” 胥姜领着他参观,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落在一套集子上,随口问道:“《子云四赋》?这是谁的刻本?” “蜀中陈良刻本,云宵先生笺注,仅此一套。” “哦?”杜回来了兴趣,奇道:“云霄先生?不是传闻他不好赋文,何来笺注?” “杜先生有所不知,云霄先生并非不爱赋文,而是恨所不能及也。” “此言何解?” “听闻,云霄先生少时曾就读于汉阳赵家私塾,赵家便是以赋闻名,先生自小学赋,尤尊子云。只是人之天赋各有所异,无论他如何勤学苦读,其赋作却始终难得风骨,再加上其父迁任蜀州,将他拜于木春先生门下,后主攻明经,便再无赋作。是以众人只知云霄先生以明经之说闻达于世,却不知他亦好赋文,这套《子云四赋》便是他随父刚迁至蜀州时所笺注,鲜为人知。” “既鲜为人知,你又如何得来?” 第5章 第五斩,长线钓鱼 胥姜一笑,转身从另一排架子上取下一本蓝册,奉至杜回眼前。杜回定睛一看,那蓝册封皮上撰着《云霄注集》几字,字底落有云纹红印。 “此本《云霄注集》乃云霄先生家刻,有云纹印可究真伪,里头便收附录云霄先生早年所笺注之文赋。但云霄先生早年之作因年岁久远而缺失不少,许多仅剩下名目,而这名目之中,便有他笺注《子云四赋》的记载。” 杜回接过蓝册翻读,看见了她所说的那一篇残缺的名目,里头的确有云霄先生关于《子云四赋》的记载。 “这套《子云四赋》是云霄先生笺注过后,赠予其好友曾檐之礼,后又随曾家没亡而流落于市,几番辗转才收入家师手中得以存留。” 说完她将那一套《子云四赋》取下,小心揭开封皮,露出里头保存完好的文本。杜回谨慎翻阅,见其字迹清晰、纸张柔韧,便知是下了功夫保养的。 “若杜先生还有疑虑,本肆另有云霄先生所著其它本集,可作字迹比对,以分真伪。” “真伪已辨,倒也不必麻烦了。”说完,他放下书,似乎不再对这套集子感兴趣,转而走向别的架子。胥姜却不着急收书,而是跟在他身旁,替他介绍解答其它典籍的版本与来历。他转了一个来回,最后又拿起了那套《子云四赋》,斟酌片刻后问道:“这套集子胥掌柜要多少钱出?” 果然如此。 胥姜心头微动,她观这位杜先生的行事作风,乃相中一件东西不会即刻下决断,需得比较一番才做选择,可一旦认准就不会轻易放过,开口问价即存必得之势。这种人做买卖有主见,且为人慷慨、下手痛快,是非常讨喜的一种客人。 但这套孤本胥姜却不敢轻易脱手,否则落价,一旦落价便容易因保管不当而流失。所以夫子曾立规矩,她这些绝版孤本即便是卖,也得卖给真心爱重之人,以保不被损坏和失传。 世人皆因求不得而辗转反侧,辗转反侧过后方懂得珍惜,所以,这单生意还得再揉搓揉。 胥姜先是朝杜回作礼赔罪,随后歉然婉拒道:“杜先生,这套集子为陈良刻本,后因刻板损毁,面世的仅有三百套,可谓是有市无价。再加之为云霄先生笺注,更是难得的孤本,所以本肆并不售卖,上架仅供借阅。” 杜回本已做好她要出高价的准备,也打定主意要买,一听她说不卖,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不悦道:“不卖?胥掌柜莫不是怕杜某出不起价?” 胥姜惶恐道:“儿岂敢轻看先生?只是本肆孤本绝刊只借不卖乃是规矩,您若真喜欢,儿可以誊抄订册,赠送与您,可好?” “我要抄本作什么?家中又不是没有,看中的便是这孤本与笺注。你只管出价,多少钱杜某都出得起。”见她神色诚恳,杜回的神色缓和不少,只是态度仍然坚决。 只可惜胥姜决意让他此次空手而归,任他好说歹说,都没松口,只答应借阅或是给他抄本。见说不动她,也不好强买强卖,杜回只好冷着脸离开了,临走时连胥姜送他的菊花酒都没要。 人走后,许三进来担忧道:“东家,这位客人怎么气呼呼的走了?” 胥姜却勾起嘴角,“无妨,他还会回来的。”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书肆没有进账,许三和阿俫都有些着急,胥姜却不慌不忙的端出几碟子瓜果、点心、冷食,让阿俫端到树下的石榻上,与几人吃酒。 “大伙儿别客气,今日重阳,又逢书肆开张,合该吃酒庆贺庆贺。” 阿俫不客气的抓起一块重阳糕就往嘴里送,许三则负责倒酒,曹木匠起身举杯敬贺道:“祝东家开业大吉,重阳安康。” 阿俫与许三也一起举杯,“开业大吉,重阳安康。” 胥姜笑眯眯的和他们碰了碰,“大家都安康。” 一轮酒喝完,几人脸色红润,曹叔喝了酒话匣子也打开了,劝解道:“东家别灰心,酉时才开坊集,到时候人多热闹,总会有客人来的。” “不灰心,有干劲儿着呢,来,曹叔,我敬你。” “好。”两人喝完,曹叔细品了品嘴里的酒味儿后说道:“这酒还是淡了些,得用火炙过,那才够味儿。” 胥姜闻言来了兴致,问道:“曹叔说的可是炙酒法?” “东家也知道?” “渝州有一种薯酒,是山里人挖野山薯酿制而成的。先把挖来的山薯洗净,风得半干,然后剁碎、加曲发酵,发酵三月后滤出酒液,入罐以黄泥裹封,再用稻灰堆埋,离火低温炙烤七日,炙烤过后收入土窖,埋藏三年。所成之酒香气浓郁,入喉甘甜,可后劲儿却如回马一枪,杀得人找不着东南西北。” 曹叔叹道:“东家好见识,竟也知道这薯酒。” “前两年经过渝州,有幸尝过。”胥姜捧腮回味,似乎是想起一些趣事,莞尔一笑,“初尝时以为是当地产的甜酒,多贪了几杯,结果大醉三日。好在当地民风淳朴,要不然身家性命都可能稀里糊涂的丢了。” “这么烈?”许三听得口水都要留下来了,连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解馋,砸吧砸吧却意兴阑珊,“听你这么一说,这菊花酒都喝着没味儿了。” 曹叔见他被勾出了酒虫,神神秘秘的卖了个关子,“想喝啊?这京城也不是没有。” 许三顿时两眼放光,赶紧问道:“哪儿有卖?贵不贵?” “若要论价儿,肯定不便宜,可主人家不卖便是有钱也买不到。” 许三一听,飞扬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那还走什么可说的?反正喝不到。” 胥姜则想起自己方才钓了杜回胃口之举,与曹叔此时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由得笑出声,点破道:“曹叔,这主人家莫不就是您吧?” 许三大惊,“什么?叔你何时得了这么好的酒,也不拿出来让人长长见识。” “正是”曹叔看许三一眼,得意的摸了摸胡子,“日前我妻弟由蜀中来京城投奔我,便带了两坛薯酒。只是长途跋涉,把酒给荡浑了,须镇放两日待酒清了才好喝,所以没有声张,如今该镇得差不多了。”他看向胥姜,“明天我给东家送一坛来,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胥姜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酒这么珍贵,您快留着自己喝。” 曹叔却坚持要给,“这酒要给懂它的人喝,若是别人来要我可舍不得给。东家你不一样,你懂这酒,说起酿造之法头头是道,足见爱重之心,给你喝了才不算抛洒了它。” 这话说到胥姜心坎上了,再加上她其实也馋这酒,便半推半就的承了这份情,“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她又举杯来敬他。 许三跟阿俫央见状赶紧央求,“叔,你这酒也给俺尝一尝,就一盅就成。” “是呀,是呀,曹叔,我也想喝!” 曹叔笑骂,“哪里少得了你们?半坛都不用就能给你俩 喝趴下。” 许三与阿俫不服,立马嚷嚷着要与曹叔较个高低,几人两三回轮下来就将桌上的酒喝光了。喝光了还不够,又缠着要跟曹叔家去喝他的薯酒,曹叔今日兴致也高,就拖着两个酒鬼同胥姜告辞,回家去了。 胥姜收拾了残局继续守店,这坐商不如行商自由来去,得耐得住性子,熬得了寂寞。 如曹叔所说,酉时过后坊集大开,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连这条偏僻小巷也变得热闹了。相邻的店铺纷纷在门前支起了摊位吆喝着吸引顾客,胥姜也有样学样,将话本、传奇、神话、曲子词等当下风行的市井俗本纷纷摆了出来,竟也吸引来了不人。 “此处何时竟开了间书肆?” “走,去看看。” “好呀!” 一群衣着靓丽的少女带着丫鬟们围了过来,看着像是富户人家里结伴出来游玩的小姐。 “《侠义传》、《儿女英雄传》《搜神传》哇,好多书我都没看过。” “《夜斋诡话》、《芭蕉雨》的抄本竟也有。” “你们看这两本《波斯风物》和《楼兰札记》,都是我喜欢的游记。” “还有这个,《三娘子勇斗恶霸》、《女夫子》看名字就是好故事。” 女孩儿们像小麻雀似的吵得叽叽喳喳,翻看了半天,一个看着年龄稍大一些的绿衣少女出面讨价,“掌柜的,如果我们将这些都要了,价钱能不能算便宜点?” 胥姜笑得和气,“当然可以,今日重阳,又是本肆第一天开业,民间故事、神话、游记等单册一百文,买三册送一册。而这些传奇、话本则买全集就折送一册,多买多送,姑娘可们随意挑选。” 少女们一阵欢呼,一个脸圆圆的姑娘提议:“这么便宜,那我们一起多买点,可以交换着看。” “这自然好!”少女们达成一致,兴致勃勃的开始捡书。 游记、神话还有民间故事通常为单册,而传奇、话本数目较多,情节丰富,大多以四五册为集,少女们一通选下来将胥姜的书摊搬走了大半。 这等进货似的架势,将四周的摊贩们都看傻了眼。不是说那铺子是块死地么?怎么一开书肆,就火了呢?瞧那群小姑娘,买书买得跟打劫似的。 “就这些了,掌柜的结账。”少女们素手一挥,豪气万丈。 “姑娘们稍等。”胥姜将她们选好的书过手一数,再心头一默,很快便报了价,“六套传奇、八套话本,游记、民间故事共六册,曲子词三套,减去折送的,总共六千二百钱。” “是要比别的书肆划算得多。”绿衣少女掏出荷包,抓出一把银花生递给胥姜,“给,这银花生一颗重一两,一两一千钱,总共七颗,你找我八百钱。” 胥姜接过银花生数了数,又拿了一颗退回去,笑着说道:“开业优惠,说好了多买多送,这两百钱就当我折送给姑娘们的。” 那绿衣少女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十分有礼的说道:“那便多谢了。” 胥姜不卑不亢的回道:“姑娘不必客气,书看完了欢迎再来,下次还照这个价儿给。” “这个姐姐我喜欢,下次我们还到你这儿来买。”那脸圆圆的粉衣少女冲她甜甜一笑。 胥姜也弯了弯眼睛,“本肆随时恭候各位姑娘芳驾。” 日光西斜,少女们满载而去,笑声洒了一路。她们难得出门,下次再见就得是元日了,生于如此盛世,多数女子却仍不得自在,困囿于后宅虚度一生,只希望这些书能调剂女儿们那漫长而静默的闺阁光阴,一解春愁。 胥姜吹了吹手里的银花生,将它们小心的收入随身绣囊中。 坊集持续到傍晚,胥姜的摊位上又陆陆续续的来了些人,却很少再有进帐,临近的摊位都收摊了,她见巷子很少再进人,也跟着收了。天色逐渐暗下来,人声渐息,巷子里弥漫着从各家各户里飘出来的烟火气,重阳节各家的饭食想必都非常丰盛,但胥姜的小院里只有冷锅冷灶。忙活了一日,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重阳糕倒还剩些,吃多了却腻得慌,此刻她的五脏肺腑只渴望喷香滚烫的美食。越想越耐不住,四处飘来的饭香犹如凌迟,她锁了门,连衣服都等不及换,点了盏灯笼往街上寻食去了。 重阳节,京城各坊不仅会开坊集,还会开夜市,但不是各坊都开,仅有永安、永安二坊才有资格,时限也非常严格,酉时开,子时散,还有兵卫巡逻督察,以防有人不守规矩或作乱。 胥姜还没逛过京城的夜市,想来美食应该很多,永安坊与永和坊比邻,仅隔四条街,没有理由不去。她离开永和坊来到通坊大街,街上人很多,有的是一家几口,有的是姐妹结伴,有的是公子成群,有的是挑担小贩或兜售小玩意儿的卖货郎,还有如她一般形影相吊的孤独鬼,这都是往夜市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