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嫡长女帅炸了白明微》 第1章 全没了,一个也回不来。 “报!八月十四,东陵国八万将士被困阴山,全歼!” 元祯十年,深秋。 相国府,书房内。 案几上烛火闪烁,白明微看着手中沾满鲜血的十一封信,双手颤/抖。 “报!相府嫡长子白伯远阵亡。” “报!相府嫡次子白仲远阵亡。” “报!相府幺子白季远阵亡。” “报!相府长孙白珺阵亡。” “报!相府幼孙白瑜阵亡” “……” 整整十一封。 全是白家男丁的死讯。 有父亲的,叔父的,还有各位兄长的。 白明微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深深刺进了手掌而不自知,巨大的悲痛冲击着她,眼泪止不住簌簌而落。 “明微,祖父教过你什么?” 案几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祖父……” 白明微哽咽着,喉咙因为极度的悲痛,已沙哑无力,连完整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道枯槁消瘦的身影靠坐在太师椅上,两手无力地垂着,却还镇定地教导他的孙女。 “我白家人铁骨铮铮,就算碎骨断头,也只流血不流泪。” 这句话,曾是白明微克服无数困难的支柱。 可如今,听在耳里,她只觉那样的沉重。 所以,眼泪不但没有止住,反而越涌越凶。 同样的,这句话,此时也无法安慰这个垂暮老人。 “十一封啊……” 老人起身,手无力地撑着桌面,烛光中那佝偻的身影显得是那样的无助、悲凉。 “竟是一个都没能回来么?” “没了!祖父,全没了。” 白明微痛哭出声。 没了! 她的父亲,三位叔叔,七个兄长。 白家的男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说出这话时,白明微已经后悔了。 因为她感觉祖父,东陵国的脊梁,在那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那佝偻的背,几乎颓然地垂趴在案上。 老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忽而,他抬眼望着白明微模糊的身影,沧桑的语气透着铿锵凌然的气势。 他说:“生逢乱世,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白家满门为国捐躯,虽死犹荣。明微,你的父叔兄长皆是英雄,你该自豪,不该哭。” 这是一个诸国混战的乱世。 也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时年。 每天都有人死去。 父母失去儿女,妻子失去丈夫,稚儿失去庇护。 现在,不过是轮到了他们白家。 老人想起。 三十多年前他送走惠帝,惠帝握着他的手说:“惟墉,朕把东陵的交给你了。” 十年前他又送走文帝,文帝握着他的手,把元贞帝交给他,说:“惟墉,元祯年轻,力有不及,你要助他扛起这个烂摊子。” 三朝元老,国之股肱。 在朝为官数十年,他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他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更无愧于两代先帝的嘱托。 哪怕头发白了,牙齿掉了,眼睛也快瞎了,也坚定地立于滚滚洪流中,用老迈的身躯,抗住将倾的广厦千堂。 甚至,在敌国大军压境时,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孙子送上战场。 他是东陵的脊梁! 也是东陵的风骨! 可到头来,回馈他的是儿孙全体战死的消息。 “明微,你要记住,白家的儿女,哪怕断头裂骨,也绝不哭泣。”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明微听着,抬手擦去那越来越多的眼泪。 她抱着信,声音沙哑而凄凉:“祖父,孙女不哭,父叔兄长都是英雄,孙女为他们自豪。” “好孩子。” 三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老人在桌前坐定,铺好一张白纸,几度提笔…… 因罹患雀盲症,在夜间几乎不能视物的他,凭着感觉写下一个大大的“奠“字。 写完,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目光苍凉、却严肃的看向白明微: “明微,在祖父回来之前,能把这个家交给你吗?” 第2章 临危受命,她心乱如麻。 已协助祖父处理政务数年的白明微,知道白家现在面临的是什么。 当今天子资质平庸,性格软懦,但偏偏刚愎自用,早已不满祖父这个辅政大臣已久。 为堵悠悠之口,保住他为君的颜面,必要将导致几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滔天大罪栽到白家头上。 随之,朝中那些奸佞也会落井下石,像恶狗争食,趁机从祖父这里把权柄夺走。 白家男人们的死,于战局而言是结束,而于白家而言,仅仅只是苦难的开始。 所以,祖父要去御前陈情,为了父叔兄弟争取该得的哀荣,也为了这活着的满门妇孺挣出一条生路。 更为了,去向他亲自带出来的皇帝要一份公道——毕竟身负两代先帝的重托,祖父对这平庸无能的元贞帝到底还抱有一丝希望,像一直以来那样,盼望他能成为一位圣君。 “祖父,我该怎么做?” 白明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烛火摇曳,映着祖父瘦削老迈的身影轻轻晃动。 紧接着,写有“奠“字的白纸被递到白明微手中。 再接着,老人颤巍巍地打开机关锁,取出先帝赏赐的丹书铁券,郑重地交到白明微手中。 “明微,你是白家孙辈一代最聪明的孩子,由祖父亲自培养教导,相信你不需要祖父教你怎么做。”xbiQiku “你尽管放开手脚,做白家的掌执人,把他们当作你麾下的兵,让每一个人摆在你所想要的位置。” “明微,祖父把这个家正式交给你,答应祖父,尽你所能护住她们,带领她们好好在乱世活着。” “如若有朝一日,你已经守不住她们时,不要强求自己,只要保住传义,保住白家最年幼的孩子。” “明微,记住祖父教过你的,上智驭心,下智驭力,人心凝聚,则大势所向。” “我们白家要迈过这个坎,就需要把每一个人都凝聚在一起。” “祖父!”白明微跪倒在老人面前,紧紧地抓住老人的衣袂,“白家不能没有您,孙女更不能没有您。” 她抓得那么紧,衣裳都被指尖扣破了。 可她固执地抓着,全然不顾礼数。 只因元贞帝的昏庸,她看得清清楚楚,祖父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她怕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祖父,抓不住这棵她可以依靠的大树。 “好孩子,别哭,祖父老矣,死不足惜,此一去若不能为你父兄正名,避免他们背上害死数万将士的大罪,白家所有人将抬不起头。” 老人双目苍凉,长叹不绝。 他也知晓,这一去大抵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他非去不可。 默了半响,他再度开口。 “明微,祖父两腿一蹬撒手人寰,谁还去管世人如何评说,可你们还年轻,在大好年华里就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地活着。” 白明微觉得,她这像小孩子撒娇哭闹的行为,是对祖父的亵渎。 白家男人没了。 天还没有塌。 因为白家的女人,就算没了可依靠的男人,也能抬头挺胸在乱世中顽强地活下去。 而她,更要活得比任何人都顽强。 因为她是东陵辅政大臣白惟墉的嫡长孙女。 因为她的祖父,是个能以一己之力,让东陵这个积贫积弱的小国,在强敌环伺中安然度过了数十年的人物。 因为她的父叔兄长,都是能在国家需要时弃笔从戎,远赴血雨腥风的边疆战场,为家国而战的英雄。 东陵丞相白惟墉的骨血,绝不会是个软弱的人。 她是忠烈之后,她该有白家的风骨。 白明微膝行后退几步,认真地给祖父磕了三个响头。 眼泪婆婆,神情悲恸,她却格外严肃地保证: “祖父放心,孙女会处理好一切等您回来。”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把父叔兄长的生平轶事写满墓碑,供白家后世百代子孙敬仰。”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扛着白家满门的灵位,继续抵御外敌,卫我东陵江山。”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告诉传义,他长大后,也要守护这片锦绣山河,守护白家满门为之奉献牺牲的土地。” 第3章 那一袭白衣的人,是谁? 梆!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的梆子声响起。 老人再也没有开口,他该准备去上朝了。 数十年从未缺席的朝会,今日同样不会缺席。 因为他还要用最后一口气,保住这一家老小。 白明微放下手中的信与丹书铁券,从屏风上取下朝服,轻轻给祖父披上。 祖父的背,为国操劳早早佝了。 祖父的身子,瘦骨嶙峋,已经捏不起半点肉。 白明微不禁想,她的七哥也很瘦,当敌人的斧钺砍在身上时,七哥一定很疼。 忽然。 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 味道在漆黑的夜里如此浓烈。 祖父自有暗卫护佑,有血腥味而没有任何预警。 只能说明,血是暗卫的。 而他们,都死了。 白明微将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锁回机关盒中,复又抽出墙上的剑,警惕地站在祖父身边。 老人怒笑一声:“秦丰业那个贼子,恐怕也接到了白家男儿战死的消息,所以派人来夺丹书铁券,想断我白家唯一的生路!苍天无眼,让这等奸佞横行!“ “明微,快……“ “躲”字尚未吐出,一道寒芒乍现,白明微手中的剑已如游龙探出。 她手腕急转,数个剑花瞬间挽起,等她的身影如劲风掠至窗前时,书房里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 她转身,反手一刺,窗棂的明纸上绽出炽艳鲜红的星星点点。 劲风扬起墨发飞舞,漏进屋里的莹素流光照亮她无限清透的寒眸。 黑衣人都是一流高手,从凌厉狠辣的招式可以看出。 他们不存在轻敌,更不存在怜香惜玉。 他们是真的不敌这个深闺女子。 老人的震惊溢于言表:“明微,你……所以大军出征前夕,你才会坚持要随军出征么?” 他并不知自己的孙女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白家以诗礼传家,一众儿孙也都浸染着书卷气长大。 他们或芝兰玉树,或温文尔雅,或谦谦君子。 但却没有一人,堪称猛将。 唯有白明微,她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她也因早产而体弱多病,被送去道观养于观主膝下。 为了拥有与常人一样的强健体魄,她自小习武。 因白家诗礼传家,她回来后深居简出,只做合格的世家千金。 所以,大家都不清楚她的身手。 送别父叔兄长的当晚,白明微曾主动请战,随父兄出征。 可那时,白家的男人众口一词,认为只要他们白家的男人还有一口气,就该护住这个家的女人不沾风雨。 他们就算流血牺牲,也不愿意让家里的女人上战场。 这些男人中,就包括白明微的祖父。 此时白惟墉忍不住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固执己见,应允孙女披甲远赴沙场。 也许,还能回来几个。 能回来几个的吧? “老爷,大姑娘,发生什么了?” 当祖父的长随青柏听到动静,从隔壁厢房赶来,看到满地的尸体震惊不已。 “传义!” 白明微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把祖父交给青柏,提剑匆匆赶往小侄传义的住所。 传义是大哥的儿子,尚不足三岁。 也是白家此时唯一的一根苗子。 如果丹书铁券没了,白家失去的是先帝的庇佑。 但要是传义没了,祖父一定挺不过去。 白明微心乱如麻,像一只发狠的豹子,以最迅捷的速度狂奔,却,止步院子。 原来,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清辉洒下,凉凉如水。 月光之下,那人—— 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第4章 这个男人,捉摸不透。 他头发半束,披散于背。 双眼被一条白绫覆盖,似乎是个瞎子。 虽看不清全貌,但溶溶月色下,他灵肌玉骨宛若神祗的气质,深刻得让人一眼便能记住。 “你不是刺客?” 白明微有些发怔。 院子里倒了一地黑衣人的尸体,而男人的身上,似有血迹。 更让她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的武器,竟是一根被握得油光锃亮的竹竿。 男人将竹竿撑地。 长身玉立于月色之下,面对着白明微的质问,他莞尔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不必谢我。” 很好听的嗓音,清冽中带着些许沙哑,足以蛊惑人心。 可白明微不信。 不信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是她白家的救星。 “明微!” 大嫂的声音在发颤,像是恐惧到了极致。 白明微犹带血珠的剑,仍然对着男人。 “滴答……” 一滴血溅落在地上。 她依旧警惕,不错眼的看着这个神秘的男人,身子慢慢移动,朝大嫂所在的方向移动。 “嫂嫂!” 白明微轻唤一声。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她终于见到抱着熟睡小侄的嫂嫂,被近身丫鬟簇拥着从黑暗的房间走到月下。 “传义!” 确认侄子安然无恙,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万幸,小传义还活着。 “小心。” 却是男子开的口。 几支利箭破空而来,直逼小传义的背心。 白明微下意识地抢身把嫂嫂与侄儿搂住,将二人扑到一旁,意图躲过这密不透风的箭雨。 比白明微更快的,是男人手中的竹竿。 它被男人掷出,拦腰打断了几支箭。 在出手掷出竹竿的同时,男人身形如鬼魅,化作千重万影。 直到把白明微挡在身后,方才停住。 此时,男人手里紧紧地攥着两支箭。 另一只手,登时挥出几枚寸许长短的铁针,暗中放冷箭的刺客应声倒地。 因为弩箭势头太盛,他的掌心皮开肉绽,鲜血从指缝中溢出。 他却不以为意,扔掉箭羽,垂下双臂,宽大的袖袍将流血的手遮住。 他转身,笑若清风朗月:“姑娘,你是不是很感动?我于姑娘有救命之恩,姑娘以身相许如何?” 回答男人的,是白明微冰冷的利剑。 那剑横在男人的脖颈上,已经划破肌肤,只要男人轻举妄动,便会割破动脉取他性命。 “小女子谢过阁下的救命之恩。” 冰冰冷冷的话语,淡漠疏离的态度。 很显然,白明微是个足够冷静,也相当谨慎的人。 她不会因男人出手相帮而轻易相信,也不会因男人言语轻佻而随意滥杀。 所有人在她心里,只有简单的两种分类。 自己人,以及非自己人。 男人则属于非自己人。 尽管如此,男人的唇却挑了起来。 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在这个清清冷冷仿佛不会笑的男人身上,是神祇般惊鸿一瞥。 正在这时,一柄长剑裹挟凌厉气势破空刺来。 白明微猛力推开男人,闪身躲避,剑刃擦颈而过。 一缕鬓发被斩断,缓缓飘落。 原来,院子里还站着一个刺客,是他发动的攻击。 锁定位置,白明微疾射而出,迅捷如闪电,被她一脚蹬过的铺地青石碎裂成几块。 她的攻/势猛如山崩,那凌厉的一剑毫不留情地刺去。 “砰!” 招式被接住,强劲的力道逼得她向后倒退几步方能站稳。 而那人也讨不到好,向后滑行很长一段距离后才稳住身形。 正此时。 斜刺里又一刺客攻来。 刺客手握巨斧,扬手朝着白明微的面庞砍下。 凌厉的罡风将白明微的头发后扯如旗。 她举剑去挡,但剑与巨斧之间的差异,在这一瞬间显露无遗。 “闪!” 男人说话的同时,人已掠到白明微身后。 他伸手,稳稳地扶住白明微的腰肢,另一只手将白明微握剑的手包住…… 第5章 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修长的指骨蕴满千钧之力,他搂着白明微一旋身。 “嗞——” 霎时间,火花四溅。 那柄巨斧被长剑卸去力道,顺着剑身一路砍下,直到—— 青石板被砍出一个大洞。 “姑娘,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好听的嗓音又再次响起,白明微已被男人顺势护在身后。 手持巨斧的刺客一击未中恼羞成怒,扬斧再次砍来。 眼看就要将男人砍成两瓣。 却不料,男人抬手,轻而易举地就夹住了斧刃。 男人一手负在身后,仅用一只手,便挡住了裹挟万钧之势的斧头。 “轰隆!” 巨响声震耳欲聋。 碰撞的激烈罡风,向四周荡去,院中花草树木被吹倒,男人却岿然不动。 “我看中的人,你也敢伤?” 男人轻嗤,扬手一抬,魁梧的刺客向后仰倒。 男人趁机抬腿踹去,刺客如断线的风筝被踹飞很远。 “砰!” 刺客撞上了即将举剑攻来的另一名刺客,两人重重地撞在墙上,再也没了声息。 “姑……”男人站定,刚要开口,脖颈上又横了一柄冰冷的利剑。 是白明微,她从男人身后,用剑架住了男人的脖颈。 方才的打斗,还是惊动了护卫。 数十人举着火把聚拢过来。 为首的护卫统领看着满地的尸体,面色大变:“大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白明微淡声道:“有刺客夜袭相府,都是顶尖的高手,加紧巡逻,别让人再钻了空子。” 护卫统领看向男人:“他是……” 白明微面无表情“不认识。把他拿下,好生看管。” “是。” 男人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护卫押下去。 “母亲,姑姑……”小传义醒了。 从大嫂的怀里接过小传义抱住,白明微道:“嫂嫂,把大伙都聚在祠堂等着我。” 说完,白明微抱着睡眼惺忪的小传义来到祖父的书房。 此时,一身官袍的祖父,被青柏扶着站在廊下。 “祖父,传义平安无事。” 小传义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唤道:“传义见过曾祖父。” 白惟墉如释重负,伸手过来,有心抱一抱小玄孙。 可他一双枯槁的手没有力气,终是有心无力。 他爱怜地摸到小传义的脸,把额头贴了过去。 小男孩的肌肤滑滑的,软软的,活像一只大团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白家最年幼的孩子,像对待珍宝。 “曾祖父,你的胡子扎到我啦!”小传义脆生生地道。 天真烂漫的他,浑然不知道白家发生的事情。 也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见得能懂。 白惟墉不舍地放开他,像是做最后的诀别。 白明微强忍着泪,在小传义的耳边低语:“告诉曾祖父,你在府里等着他回来。” 小传义很听话,糯声糯气地道:“曾祖父,传义等您回来,传义还要听英雄的故事。” 白明微别过头,眼眶微红,她不由哽咽了。 等小传义长大一些,她会把白家男儿的故事告诉他,因为白家的儿郎,每一个都是英雄。 白惟墉没有回答,被青柏扶着离开。 他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是小传义,让他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告诉自己,还有一家老小要回护,绝不能就此倒下。 一夕之间,失去十一个儿孙的老人,在晓风残月下的背影,苍凉而悲壮。 第6章 当家主母 祖父离开后,四下无人,白明微放任自己泪如雨下。 她知道,祖父进宫这一路上,是安全的。 因为还有人等着他去担罪,死在路上,只会让天下人看到他白家的壮烈。 忽然一双温/软的小手为她拭去泪花。 是小传义,他还奶声奶气地道:“大姑姑,你怎么哭了?曾祖父说过,白家的人流血不流泪,大姑姑不听话,大姑姑羞羞。” 白明微吸了吸鼻子,把泪水擦去,强挤出笑意:“大姑姑不哭。” 小传义凑到她耳边,悄悄问道:“大姑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大姑姑告诉传义,传义长大后会帮你打他。” 白明微抱紧小传义,故作轻松:“小传义真勇敢,但没人欺负大姑姑。” 小传义还想说什么,见有人匆匆而来,他忙止住了话。 “成碧。”白明微把小传义交给近身侍婢,“抱着他,跟在我身边。” 祠堂。 白家的女眷很快都到齐了。 他们中有祖父的一个妾室。 有白明微的三位婶婶。 有白明微同辈的五个妹妹。 更有白明微的七位嫂嫂。 “敬,祖宗。” 白明微的大嫂沈氏带领众人上过香后,笔直地站在中间。 她母亲去世后,父亲并未再续弦。 所以沈氏作为长房嫡长孙媳,是这个家的当家女主人。 她虽年轻,手腕却十分了得,把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这群女人管得服服帖帖。 此时,众人浑然不知白府发生了什么,因为刺客只到书房,以及沈氏的院子。 半夜被从床上叫起来,任谁都有几分起床气。 众姑娘怕嫂子,尚不敢表露不满。 二婶三婶却仗着长辈身份,颇有微词。 二婶说:“沈氏,这天儿还没亮,你就着人把我们叫到祠堂,我们来了,你又不说因着什么事。” 三婶说:“二嫂子,你少说两句吧!沈氏是当家主母,我们都得听她的。” 四婶开口和稀泥:“两位嫂嫂,来时你们没瞧见举着火把四处巡逻的府兵么?肯定是出事了。” 沈氏没有立即说话,沉默地站着。 她看起来镇定从容,仍是那说一不二的当家少夫人。 可实际,聪明的她,早已心乱如麻。 刺客的目标是传义。 白家有十几个出类拔萃的男人,什么人胆敢刺杀一个稚儿? 除非…… 沈氏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满心惊慌。 “等大姑娘过来。”她说。 一句话,噤了众人的所有声息。 因为比起这个当家少夫人,她们更惧怕大姑娘白明微。 她们与白明微鲜少接触,按理来说不会如此,但架不住老爷子看重她。 东陵丞相白惟庸,共育有四子三女。 四位儿子又生下七名男丁,六位姑娘。 大姑娘白明微是白惟庸嫡长子所生的嫡长女,在众兄弟姐妹中行八。 上有七位哥哥,下有五个妹妹。 白家得了七个儿子,才盼来这一位姑娘,白惟庸很是喜欢,自大姑娘从道观归来,便成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众人只知大姑娘面容昳丽,是京城闺秀堆里一颗璀璨的明珠,却不知她背后是怎样一副面貌。 沈氏能刀剑不入地镇住相府,有她几分功劳。 只是大姑娘生性不喜张扬,这个秘密只有沈氏与白惟墉知晓。 “大姑娘来了。” 第7章 白家大姑娘 众人看向院门。 祠堂灯火通明,一名绝世少女款款而来。 在这诗书传家的相府,姑娘们一颦一笑都带着书卷气,仿佛烟雨水墨中走出来的温婉女子。 唯有这位大姑娘,虽一行一动都像书本中走出来的典范,哪怕步履如风裙裾也未动分毫。 可这一切都掩不住她身上如凤凰花般耀眼明丽的气质。 她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 无论在哪都能发出夺目的光彩。 看到她,二婶三婶立即变了脸色迎过来,全然没有在沈氏面前那副嘴脸。 二婶婶说:“明微,你大嫂也真是的,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非要把大伙儿拉起来,你帮相爷处理事情也累了,该好好回房休息。” 三婶也附和道:“是啊明微,婶子知道你辛苦,刚才还劝说你大嫂,让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的,可你大嫂非要坚持等你过来。” 六姑娘白琇莹冷哼一声:“二婶三婶,你们也真是太好脾气了,大姐姐一个晚辈,要你们等这么久,你们还体谅她辛苦,怎么不怪罪她姗姗来迟?” 其他几个姑娘目光闪了闪,没有为白明微说话的打算。 显然,她们嫉妒白明微。 嫉妒白明微比她们更得老爷子看重。 沈氏呵斥一声:“六姑娘,不可对长姐无礼。” 六姑娘白琇莹被当众批评,瞬间就不乐意了,尽管心里害怕大嫂,但愤怒还是占据了理智。 她拉着四婶的袖子,不满地道:“母亲,你看看大嫂,就算大哥与大姐是一母所生,她也不该这样偏袒大姐,此事分明就是大姐错了,她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说我不懂礼数。” 四婶看了看低着头的众人,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自己这姑娘心思太过浅显,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生性又冲动,容易被撺掇着出头,没瞧见几位姑娘都不说话么? 她嗔了六姑娘一句,算是道歉,也算是为六姑娘解围:“大少夫人,大姑娘,琇莹不懂事,得罪了。” 沈氏与白明微都没有开口。 四婶一脸的尴尬,其他众人则掩住眼底的嘲讽。 四房夫人就是个软懦无用之辈,凡事都想息事宁人,这会儿又撞得鼻青脸肿了吧? 白明微将众人心思尽收眼底。 这个家的女人,其实是一盘散沙,她知道。 因为白家的男人,她们才生活在一起。 平日少不了小摩擦,但表面上还算过得去。 可现在,维系着这层薄弱关系的男人们全部战死,那本来就随时都会断的纽带,经受得住考验么? 三位婶婶各有女儿,尚且好说。 可七位嫂嫂,除了大嫂之外,其余六位嫂嫂在白家唯一的牵挂,便是兄长们。 兄长们都死了,她们是不是就因此散了? 沈氏看着众人,也是叹了口气,然后朝白明微问:“明微,传义呢?” 白明微淡声道:“嫂嫂,我让成碧带到了隔壁院子。” 沈氏沉痛地闭上眼:“明微,把他带来,他是白家的子孙,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8章 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白明微心念始终转动,直到成碧抱着小传义到来,才打破了她的沉思。 她取出祖父的手书,徐徐将白纸展开,手不可抑制地发抖。 半响,她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边疆传来消息,阴山一战,东陵国八万将士,全歼,无一人生还。” “我白家十一个男丁,同样没有一人能回来,也……全,没了。” 饶是最先得到消息,可当再次提起时,白明微还是心如刀绞。 而祠堂里的一干白家女眷,则是—— 一瞬间,天塌了,地陷了。 “不!夫君!” 忽的一下,沈氏昏死过去。 被成碧抱着的小传义还不知道白明微口中的‘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迷茫了看了看一下就变得不同的白家众女眷,再看到他母亲昏死过去,登时就嚎哭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娘?” 而似乎是受了传义的影响,在他哭出声的那一刻,祠堂里的白家女眷,瞬间跪了一地: “不,我不相信,大姑娘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的对不对?” “我爹不可能会死,长姐你就算再得祖父宠爱,也不能说这种胡话。” …… 白明微看着这一切,心中翻江倒海,巨大的悲恸来袭,可,却还不到哭的时候。 扶住沈氏,轻轻拍着怀中嫂嫂的脸颊,她哽咽出声:“大嫂,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小姑子悲痛欲绝的呼喊,让沈氏徐徐睁眼。 她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恸哭出声,可那泪水,却已潸然而下,浸湿衣衫。 “明微,这不是真的,你大哥他……”沈氏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不停地溢出来。 白明微脊背挺直,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嫂,传义在哭,你哄哄他好不好?” 沈氏跌跌撞撞走到儿子面前,刚要开口哄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吐不出,她崩溃了,紧紧地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刚嫁进白府的七嫂眼噙泪花,小心翼翼地问:“大姑娘,你是说我夫君他……他回不来了?” 白明微颤/抖着唇,沉痛地闭上双眼,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吐出那一个“是”字。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 七嫂拼命摇头,力竭般后退。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难以置信,口中呢喃:“我才刚为他梳上妇人发髻,他怎么就没了?我才刚有的夫君,你告诉我他没了?” 才过三岁的传义见状懵懂的问: “娘,大姑姑,七婶婶为什么哭了?她怎么了?” “传义,你七婶婶她……”白明微正要回答,却被沈氏哭着打断: “传义,你七叔叔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你七叔叔了,他再也不能带你偷偷出去玩了。” 沈氏哭着抱紧传义,眼泪流了一波又一波,却可还是要继续把话说下去: “传义,不仅是你叔叔,还是有祖父、你二祖父、三祖父、你二叔叔、三叔叔、你爹爹……” “传义,你爹爹也没了,你再也见不到你爹爹了,你再也不能坐在你爹爹的肩膀上举高高了,你再也没有爹爹了……传义,你再也没有爹爹爹了!” “哇……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终于,小传义终于明白‘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哭着大喊: “娘,我要爹爹,我要祖父,我要七叔叔。娘,你带我去找爹爹好不好?” 见沈氏哭着不回答,他又大哭着朝白明微喊: “大姑姑,传义听话,不调皮,你带传义去找祖父,找七叔叔他们好不好?大姑姑,传义要爹爹,你带传义去找爹爹好不好?” 他哭声愈发响亮,众人的悲伤像是被撕破了一个口子,洪流般倾泻而出。 相府的女人们抱头痛哭,哀声不绝: “夫君!” “爹!” “二哥!” “……” 第9章 白家的男儿铁骨铮铮! 白明微将眼泪流于心底,笔直地站着,站在白家祠堂那块书着“浩然正气”的牌匾之下。 在祖先的牌位面前稳稳站立。 在这悲伤的浊流中,她显得格格不入,但却也如定海神针般,屹立不倒。 当她上有父叔兄长庇佑时,她伤心难过可以找人哭鼻子。 可如今她不得不把眼泪憋回去,担起她嫡长女的责任,否则这满门老弱,又该去依靠谁?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都别哭,只要祖父在一日,这个家便不会倒,只要祖父还在,父叔兄长们才有扶灵返家的可能。” 尽管她知道,那白骨堆积成山的战场,很可能翻捡不出父叔兄长的尸骨。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要为父叔兄长设立灵堂,操办丧事,免得他们的英灵在外游荡,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你们若还有力气,那就助我一臂之力,若是没有,请约束好自己屋子里的人,好好在屋里待着。” 六姑娘哭得最大声,听了白明微的话,她怒声问道:“大姐,你什么意思?” 四婶去拉她,被她甩开。 她怒急了,对着白明微喊道:“这个家仅是你白明微一人的吗?我白琇莹也是白家的一份子,为父兄筹办白事,你休想将我踢出去!” 白明微目光落在六姑娘白琇莹身上,一时五味杂陈。 在这个家里,白琇莹对她的不喜众所周知。 但在她最需要时,首先站出来的,是这个与她针尖对麦芒的六妹。 白明微正欲开口,又一个噩耗传来。 小厮匆匆跑进来,跪倒在沈氏面前,哭得喘不过气:“大姑娘,宫里传来消息,相爷悲愤撞柱,生死难料。” …… 一个时辰前,宫中,金銮殿上。 文东武西,肃立左右。 大殿正中跪着一白发苍苍的老人。 东陵国君元贞帝却毫不客气地将一封封信件掷在老人脸上,愤怒咆哮。 “白惟墉,你养的一群孬种!” 仿佛有滔天怒火无法宣/泄,他愤怒大吼:“白惟庸!看看你的好儿孙,哪个是中用的?!” “先前你信誓旦旦同朕保证,必御北燕大军于归雁城外,如今朕捷报没有等来,反倒是案头先堆满你这些不成器儿孙的丧报!” “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这一战还让朕痛失城池五座,这简直就是东陵的耻辱!” “陛下!” 苍老的声音沙哑悲恸,如同钝斧劈裂胶着空气。 饶是早有准备,但白惟庸的坚硬的心,还是被元贞帝扎得支离破碎,如同万箭穿心。 陛下他,果真半点情面不留。 早已佝偻身子剧烈颤/抖,他将信件一封封捡起,抱在怀里。 整整十一封阵亡抵报。 这十一人对于别人来说,只是冰冷的数字。 但却是他的骨血儿孙。 他兢兢业业,为官四十余载。 他呕心沥血,辅佐三位帝王。 他比任何人都要赤胆忠心。 在北燕大军压境,文武百官缩足不前时,他不惜让满门子孙弃笔从戎,奔赴沙场保家卫国。 可如今所有儿孙马革裹尸客死异乡。 谁疼惜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凄凉? 谁理解白家子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 却还要反过来把惨烈牺牲说成不中用。 白惟庸望着他效忠了十几年的元贞帝帝。 浑浊的眼里,滚出几行清泪。 适才在轿中,他已狠狠地哭过一次。 可此时,眼泪仍禁不住潸然而下。 哭的是那一瞬间对国君的心凉。 哭的是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被骂成孬种的儿孙们。 悲愤交加,他掷地有声地道:“陛下,我白家满门对得起东陵!对得起天下百姓!更对得起陛下!” “白家儿郎铁骨铮铮,不是孬种!” 第10章 这就是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元贞帝冷漠的眸子极端无情:“哦?你白家忠君报国的方式便是带着朕数万大军一同去死?” 太师秦丰业跪到地上,眼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陛下,我东陵国的脸都被白家这群孬种丢尽了,他们死有余辜!” 白惟墉双目猩红,狠狠地瞪着秦丰业。 满朝文武也明显瑟缩了,面对秦丰业的冷嘲热讽,竟无一人出手相帮。 包括那些他一手提拔中用的人。 也包括那些平日对他感恩戴德,谢他知遇之恩的人。 现在,他们都畏缩了,如同元贞帝高悬帅印于朝堂之上,却无人敢挂帅远赴血雨腥风的战场一样。 白惟庸满口的铁腥味道,他怒极反问:“朝廷为何不派兵增援?” 朝廷为何不派兵增援? 还不是因为秦丰业这个小人作祟。 大战打到一半,眼看胜利在望。 他却提出割地赔款。 以屈/辱的方式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懦弱的元贞帝马上备好财宝与公主,准备献城求和。 浑然忘却还在边关苦守的将士。 让数万将士茹毛饮血。 最后在盼不来援兵与粮草的绝望中惨死于黄沙一下,丢命失城。 可你看现在。 谁在乎他们的死活? 谁想过他们家中还有需要赡养的老父老母? 还有苦苦守在门口等待他们归来的妻子。 还有嗷嗷待哺需要父亲保护的稚儿。 甚至还有绣好嫁衣准备嫁给他们的姑娘。 白惟庸双目充血。 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却还高高在上地嘲笑满门英烈是不成器的孬种。 纵容秦丰业这样的蝇营狗苟在大殿之上长袖善舞。 …… 久久的等待,让白惟庸满心凄楚。 他知道,白家满门儿郎战死,仅剩风中残烛的他。 那些曾经畏惧白家势力的人,已不再畏惧随时会死的他。 而那些想巴结白家的人将沾不到白家的光,他们不会站出来为满门英烈,说一句公道话。 此时此刻,白惟墉明白了,白家背负兵败大罪已成定局。 要想护住那满门妇孺,不能靠元贞帝,更不能靠这满朝文武。 他只能赌,赌这大殿之中还有人良心未泯。 于是,白惟墉抱着十一封信件缓缓站起来,佝偻的身躯迈向大殿的柱子。 他边走,苍凉的声音一字一字响起。 “我效忠东陵四十余年。” “从意气风发到两鬓稀疏。” “四十余年风雨无阻为国操劳奔走。” “父母病重不能床前尽孝。” “发妻弥留苦撑一口气却等不到我的身影。” “为了这个国家,早早就白了发弯了腰。” “我白惟庸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却唯独成了白家的不肖子孙。” “我要怎么同蹒跚学步的孩子说他没有父亲了。” “我该怎么告诉刚进门的孙媳妇她再也等不来丈夫。” “我愧对白氏先祖,无颜苟活于世!” 悲恸哭声响彻大殿,让畏缩不前的百官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这一生付出,究竟为了什么? 苍老的丞相苦笑一声,奋力撞向了柱子…… 第11章 他,死得其所。 “相爷!” 伫立在殿内伺候的小内侍尖叫一声,声音刺破死一般的寂静,显得那样的突兀。 小喜子不顾皇命冲向白惟墉,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裳,他重重摔倒在地。 可他没有因此停下,手脚并用地爬到老丞相身边,抱着他嚎啕恸哭。 时值灾年,兵荒马乱。 他能活到现在,全仰仗于这垂暮老人。 他和天下人一样,发自内心地崇敬这位老人。 只可惜英雄含恨,小人得志。 小喜子双目猩红,厉声大骂:“懦夫,你们就是一群懦夫!如果不是白家诸位大人请战,而今战死沙场背负骂名的,就是你们这群懦夫!” “你们尽管看戏,明哲保身换一日太平,他日敌国铁骑踏进东陵,屠你妻儿,灭你满门时,你们也只是奴颜媚骨的狗!” “后世子孙笑你们胆小鼠辈,史书工笔让你们遗臭万年!” 众人被骂得一怔。 率先反应过来的秦丰业愤怒大喊:“反了反了,一个无根的杂/种,也敢在金銮殿上乱吠,来人,把他抓起来!” 身穿甲胄的皇帝亲卫涌进来,长剑对准瘦削单薄的小喜子。 可他丝毫不惧,用手按住白惟墉头上的伤口,愤恨地瞪着秦丰业,啐了一口:“卑鄙小人!” 秦丰业怒不可遏:“混账!你敢口出狂言!” 小喜子怒目反问:“为何不敢?我小喜子就算做了半生奴才,也懂得分辨忠奸善恶!而你,从头至尾,根本就是一个奴颜媚骨的小人!” “敌军来犯你不敢打,畏畏缩缩像狗一样躲在后面,还大言不惭地嘲笑为国捐躯的英雄!” “百姓有难你无动于衷,大是大非面前你颠倒黑白,成日对着陛下摇尾乞怜,你结党羽,害忠良,贪婪无厌,只知一门心思往上爬!” “像你这种是非不分的卑鄙小人,不配穿这身衣裳,更不配站在这里,面对那‘正大光明’的牌匾!你会遭报应的!” 秦丰业的肺管子被戳得生疼,气得他浑身发抖,指着小喜子说不出半个字。 小喜子目光扫视一圈,轻笑几声:“昔日我得相爷一饭之恩,苟延残喘活到现在。” “今日相爷被小人逼死,我尚且敢站出来说一句‘相爷无辜’,而你们这群受他恩惠的懦夫,却不敢站出来说半句公道话,你们同样不配站在这里!” 护卫的剑指向他。 他一把抓住护卫的剑,悲愤得无以复加。 秦丰业反应过来,立即大喊:“护驾!他要对陛下不利!” 护卫扬剑用力刺去。 “我自己来!” 小喜子抓紧长剑,大喊一声,猛地把剑刺向自己的胸膛。 可比他更快的,是武艺高强的护卫手中的剑。 他瞬间,被几柄剑贯/穿全身。 口吐鲜血,弥留之际。 他目光艰难地看向倒地不起老丞相,眼底有无能为力的愧疚。 他不能救下老人,但可以陪老人去死,如此他一个无根无尘的内侍,也算沾了白家英烈的赤胆忠诚。 他,死不足惜! 他,死得其所! 第12章 哪怕是尸体,她也要带回。 相府。 白惟墉的妾,林氏揪住前来传消息的小厮的衣襟,怒声问道:“你说什么?!” 白明微拉开林氏,颤着唇问:“消息打哪儿来的?” 小厮泣不成声道:“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前来告知,那人自称是相爷的书吏。” 一瞬间,白明微心里有了计较。 书吏报信,却含/糊不清。 为何会是书吏来报信? 莫非—— 白明微眼神骤凝。 她把自己的猜想和怀疑藏于心底,没有吐露给任何人听。 她一改温和态度,掷地有声地道:“兵败之罪须得有人承担,想必是陛下问罪白家,祖父才会选择这种决然的方式,目的是保住我们。” “各位婶婶,诸位嫂嫂,众妹妹们,祖父在,这个家的脊梁不会倒,若祖父没了,我们何以为家?” “眼下情势不容乐观,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就盼着我们行差踏错,好把我们白家一网打尽。” “我们每个人必须约束好自己,一定不能叫人抓住把柄,别辜负了祖父这片心意。” “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把祖父带回来,把这个家的顶梁柱带回来。” 林氏在这当中年岁最大,比大家都能稳得住,她很快镇定下来,泪眼婆娑,问:“大姑娘,相爷此举,还有生还可能么?” “无论有没有,我都会带祖父回来。”白明微斩钉截铁,“哪怕祖父只剩下一口气,哪怕祖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都会把他堂堂正正,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白明微的平静与镇定,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沈氏最先记起她白家当家的身份。 将小小的传义抱在怀里,站到白明微身边,让她不用那么孤立无援。 “大姑娘,你去吧!白府交给我,我会在白府等着,白家男人没了,天塌了,可白家女人的不是软骨头。” “你若与祖父平安归来,我为你们接风洗尘,若是你一去不回,就算爬进皇城,我也会带着一家老小为你们裹尸敛葬!” 掷地有声的话,让哭嚎的女人们都沉默了。 一家人过日子,尤其是这样的大家族,哪里少得了磕磕碰碰。 可当这个家的男人几乎死绝死光,再大的恩怨也被放到了一边。 向来掐尖要强的六姑娘白琇莹,平日对这备受宠爱的长姐恨得咬牙切齿,可这时,她又站到白明微身边,表示明确支持。 “长姐,我随你一同去,白家女儿不怕死!就算是尸山血海,我也同你一起蹚过去,若是不能,大不了和你死在一块!” 她的力挺,使得平日貌合神离的众姐妹齐心协力,剩下的四位姑娘纷纷表示: “长姐,我们随你一同入宫,接祖父回家!” “长姐,我也是白家人,我也去!” “长姐,带上我,我也去!” “长姐,我陪你去!” 接着—— 白家的新妇七嫂也开了口: “大姑娘,你去吧!我与大嫂守着白府,若有小人趁火打劫,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二嫂也开了口:“白家荣耀时,我们跟着风光,如今白家遭祸,岂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其余几位嫂嫂也跟着表态:“夫君为国捐躯,我虽伤心天人永隔,惋惜他英年早逝,但我却为有这样的英雄夫君而骄傲!” 几位婶婶一同开口:“大姑娘,我们都随你去!” 白明微目光漫过众人,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滴了出来。 她望着拧成一股绳的白家众人,坚硬如铁地说出了她的决定: “不,这一趟我自己去,请婶婶、嫂嫂,还有妹妹们在家等着,我一定会把祖父带回来。” “大姑娘!” “长姐!” 众人喊作一团。 沈氏拿出她当家少夫人的气势,低声喝道:“都听大姑娘的!” 白明微掏出帕子,轻轻擦去小传义的眼泪。 适逢乱世,几位兄长为国奔走,虽都已成家,但与妻子聚少离多,如今她的侄辈却只有传义一人。 孩子才满三岁,还是个绕着榻走的小娃,连父亲代表着什么他可能还不知道,如今却永远地失去了父亲的庇护。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把书着“奠“字的纸恭敬放下,对着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白明微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将祖父带回来,哪怕是……尸体。” 第13章 仿佛要哭死过去了 白明微前脚才走,后面祠堂又哀声一片。 沈氏哭着吩咐:“大家请先回房等我的消息,都把自己院子里的人约束好了,见谁有任何异动,全都家法伺候!” 这群女人,她们有的失去丈夫,有的失去儿子,有的同时失去父亲与兄长。 此时此刻,撕心裂肺的哀哭,都无法表达她们内心的悲恸。 可至少,府里还有一位当家少夫人镇着,外头还有为这个家奔走的大姑娘。 …… 沈氏把停止哭泣的小传义交给奶娘,吩咐各位主子都回自己的屋里等候。 她则忍着巨大的悲恸,回到了院子里,借着操办白事,把相府的几位管事和护卫统领都招到面前。 而此时,说要入宫的白明微,却从沈氏的内屋走出来。 “嫂嫂,辛苦了。” 沈氏点点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就在白明微替小传义擦泪时,悄悄让沈氏把信得过的人,唤到这里议事。 白明微拿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开门见山地表明自己的身份:“昨夜祖父已将白家交给了我,如今,我是白府的新家主。”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忽而跪地行礼:“见过家主。” 白明微收好印章,面容冷静异常:“白统领,除去昨夜惨遭刺客毒手的那些,如今白府还能剩下多少暗卫?” 相府护卫统领白平川,昔年受过白惟墉救命之恩,甘愿入白家护卫,对白家可谓忠心耿耿,府兵、暗卫,都由他统领。 白统领恭敬地道:“家主,暗卫五十人,里里外外加起来,还有三十八人。” 白明微思索片刻,道:“五位管事,你们帮我办件事。” 五位管事,分别为白府管家,与厨房管事、账房管事、库房管事及下仆管事。 白府管家是老相爷的人,另外几位都是白家的老人——两位是白明微母亲的陪房,两位是后来提拔起来的,都信得过。 老管家白忠问道:“家主,请吩咐。” 白明微沉着冷静地道:“白统领,把就近的暗卫召回来,挑出二十五名,让他们扮小厮的模样,跟着几位管事上街采买办白事的用品。” “一旦碰到打着白家旗号为白家鸣不平,暗指陛下昏庸无能,意图煽动百姓为白家鸣冤的人,直接捆起来悄悄带回,关进白家的地牢。”“人要找带头的抓,谁说得最凶且不怀好意就抓谁,但别一下子抓完了,免得被别人发现。” “至于白统领,烦请你加强府中戒备,对外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对内防止小厮丫鬟意图不轨。” “当然,这是表面的,暗地里你让信得过的人留意各院主子的动向,如果有人卷款出逃,你先按兵不动,迅速回禀我,如果有人与外人勾结对白府不利,你直接拿下后再来回禀我。” 最后,白明微诚恳地道:“诸位,白家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能否保住白家,全仰仗各位了。” 此时此刻,她不会凡事都亲力亲为,她正努力地让底下的人各归其位,发挥他们最大的作用。 这是祖父对她的教诲。 她铭记于心。 “是!”白统领与五位管事郑重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下。 沈氏恹恹问道:“明微,你想做什么?” 白明微没有说出真正的打算,只是道:“以防万一。” 她协助祖父处理政务多年,对朝中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了如指掌,也知晓谁是人谁是狗。 祖父辈悲愤撞柱,如果陛下怪罪,必有官兵问罪白家。 如果陛下没有怪罪,必有御前的人前来通报。 不管是怎样的结果,都不会由一个书吏来报一条有头无尾的信。 所以,白明微敢断定,有人想要害白家。 派书吏送信,是为了让白家彻底乱起来。 一旦白家生乱,势必会被抓住把柄问罪。 而她综合目前的情况来看,便是有人会利用舆论造势,煽动百姓为白家做主,让白家背上一个不满君主的罪名,严重的,可能会涉及谋逆。 如此,才能彻底将白家斩草除根。 另一方面,他们还巴不得她拿出丹书铁券为白家免罪—— 如果她不了解朝堂,必定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但她知道陛下对白家不满的症结便是先帝临终托孤,祖父作为辅政大臣权势过盛。 一旦她拿着丹书铁券去救人,必然会触怒陛下。 所以,她必须更冷静地进行下一步动作。 沈氏坚定地道:“明微,我都听你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白明微向沈氏郑重地行了个礼:“嫂嫂,我该走了。” 沈氏点点头:“家里有我,你一切小心。” 如今白家就如踩在刀山上,一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但白明微有带领白家克服困难的勇气。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做好最坏的打算,也有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走下去的决心。 在众人都走光后,沈氏忽然趴在桌上崩溃大哭。 因为四下无人,所有的悲伤情绪被毫无顾忌地释放。 她哭的歇斯底里,哭得撕心裂肺。 仿佛要哭死了去。 夫妻五年,还是难舍难分的时候,孩子也有了,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可丈夫说没就没,她恨不得立即随丈夫去了。 但她走后,传义怎么办?她丈夫的家怎么办? 尽管再也盼不到一生的依靠归来,她也要把丈夫的家扛下去。 她是英烈之妻,她该抬头挺胸傲然立世。 沈氏一个人哭了很久。 最后,她换上一身素白衣裳,簪了与丈夫初见时戴着的白玉兰花发钗,将自己好生拾掇一番,拉开门走出去。 那个说一不二的当家少夫人又回来了。 第14章 绑我一辈子,好吗? 不多时,五辆前去采买的马车同时从相府出发,朝着各个方向四散开去。 而白明微却出现在关押男人的屋子,那男人,正是昨夜救下小传义的人。 去救爷爷前,她需要确认男人是敌是友,可别是什么绊脚石。 屋里,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却是怡然自得,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白明微先看到了他衣袖上的绽开的点点殷/红,如红梅一般炽艳,触目惊心。 听到开门的声响,男人鼻子嗅了嗅,而后噙了丝笑:“姑娘,你这样绑着我,我很难受。” 白明微目光落在男人的身后,绑住男人双手的绳子已然松开,但不知为何,男人又把手给放了回去。 “你不是已经解开了么?” 男人被识破,索性把双手抽出来,却不急着解身上的绳子,漫不经心笑道:“姑娘慧眼如炬,这点小把戏瞒不过姑娘的眼睛。” 是个高手,深不可测。 这是白明微对他的首个评价。 白明微警惕地凝着他:“你是谁?” 男人慢条斯理地整理头发,仿佛不能忍受自己脏乱的样子,他薄有颜色的唇开合:“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轻尘,我叫风轻尘。” 他抬头,面对白明微的方向,薄唇抿着,都像带了丝浅浅的笑意。 白衣如霜不染纤尘,面如冠玉如月皎皎。 可他高华出尘的气质中,却感受不到一丝对苍生的怜悯。 有的只是淡漠,与冷酷。 可惜了。 这是白明微对他的第二个评价。 “你到底是谁?”白明微藏在袖底的匕首,已经蓄势待发。 因为她没有听过风轻尘这个名字,也没听过诸国之中,有这样一个风姿绝世的瞎子。 她忌惮男人,是别有用心之人。 风轻尘再次开口,唇角却又噙了浅浅的笑意:“我是一个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你的人。” 这是个危险的男人,表面风光霁月,实则心狠手辣。 这是白明微对他的第三个评价。 见男人鼻头翕动,白明微皱眉:“你在吸什么?” 男人喉结动了动,哑声道:“我在记你的味道。” 白明微若有所思:“你靠味道识人?” 男人微微颔首:“我是个瞎子,别人一眼能看到的东西,我却需要去听,去闻。” 白明微的匕首已悄然出鞘:“我们见过?” 男人避而不答,只是道:“昨夜刚见过,难道姑娘这么快忘了么?” 白明微反手一刺,匕首挟雷霆万钧之势,直迫男人的面门。 可男人却不闪不避,一动不动,没有任何防备。 仿佛白明微想要他的命,他二话不说就会给。 利刃,在最后一刻停住,划破了他覆在眼眸的白绸。 露出一双,这世间最为诡异的眼睛——除了两个黑点,其余的部分,全是眼白。 他的确是个瞎子。 可偏偏,他有着一双最漂亮的眼形,在剑眉之下,美妙如灼灼其华的桃花。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风轻尘任由她打量,许久,又从袖底掏出一条白绸,动作优雅地覆了眼眸,把白绸系在脑后。 手正好挡住了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白明微收回匕首,问他:“昨夜你怎会出现在相府?” 风轻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于脑后:“我说过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白明微不信:“昨夜两拨刺客,你偏偏去了另一边,这么巧合?” 风轻尘轻喟一声:“实不相瞒,我听闻白家大姑娘姿容绝色,想要偷偷潜入相府一睹芳容,正好遇到刺客来袭,我以为姑娘在后院,于是便去了后院,阴差阳错救了姑娘的嫂嫂。” 白明微看着白绸覆眼的他,轻轻浅浅地笑了,她问:“找到我后,你准备用什么一睹芳容?” 风轻尘指着自己的心:“用这里,现在它告诉我,你很美。” 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这样一道清冽如水的嗓音,能让世间女子沉醉。 可白明微不为所动,她找来牛筋,亲自绑到风轻尘的身上,以一种特殊的捆/绑方式。 低头时,她的发在风轻尘的脸上拂过。 绑好后,风轻尘偏头轻笑:“现在我的鼻子告诉我,姑娘,你很香。” 白明微清清冷冷地道:“现在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绑死你这个无赖。” 风轻尘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就,绑我一辈子,好吗?” 第15章 这个男人,她琢磨不透。 风轻尘的神色语态是那样的认真,认真到白明微无法去怀疑其中的真假。 她若有所思地凝着风轻尘。 许久,许久。 她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屋子。 这个男人,让她琢磨不透。 既然琢磨不透,索性不去琢磨。 救祖父要紧,她暂时不想把时间花在了解风轻尘的身份上。 “把人看紧了。” 白明微吩咐护卫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院子。 书房内。 白明微从机关箱里取出一卷书,小心翼翼地放入紫檀木盒中。 近身侍女成碧不解:“小姐,您在做什么?” 白明微望着手中的书卷,翦水秋瞳里有爱惜,也有惋惜。 “有这卷书时,九州大陆还没有纸,先贤们用羊毫蘸墨,在小小的竹签上留下这传世名作,传到现在,却已经是孤本了。” 成碧向来聪慧,很快便领悟到主子的意思:“小姐,您准备用孤本去救相爷么?” 白明微轻喟:“祖父珍藏的稀世珍宝,外人也只将它与金银挂钩,单凭这本孤本救不回祖父,但却可以成为我去救祖父的通行证。接下来,我们要去长公主府。” 身为一名普通的闺阁千金,白明微无诏不得入宫。 想要去宫里带回爷爷,她必须先拿到能入宫的腰牌。 而拥有畅通无阻的腰牌之人,除了几位亲王便只有长公主。 白明微权衡一会儿,把目光放在长公主身上。 她认为长公主是此时最可能给她腰牌的人,不为别的,只因长公主嗜好金银以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只要条件给足了,她总会利用自己的职权与人方便。 这个时候,白明微却不好扛着几箱金银珠宝,明目张胆地去长公主府,所以只能拿出这千年前的真迹孤本,去向长公主换取入宫的腰牌。 成碧劝道:“小姐,长公主此人并不好相与,为何要与虎谋皮?何不用丹书铁券去将相爷救回?” 白明微小心翼翼地盖上盒子,道:“丹书铁券,那是最后一道保命屏障,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轻易动用。” 成碧不解:“这个时候,不已经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么?” 白明微淡声道:“不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都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刚刚打包好,七嫂俞皎便推门而入。 她虽是将门之后,但却生得小巧玲珑。 小小的脸,精致的五官。 此时,七嫂眼眶红红,声音喑哑:“明微,你要我做什么?” 白明微想,七哥与七嫂历尽磨难才结为夫妻,又是新婚燕尔,七哥的离世,必然对七嫂的打击最大。 而那红/肿的眼眶,便是她躲在房里不压抑情绪放声大哭的证据。 只是此时,还不是坐下来伤心的时候。 白明微上前握住她的手,道:“祖父身陷囹圄,我一人孤掌难鸣,此时请七嫂过来,是想请七嫂帮我。” 祖父说过,上智驭心,下智驭力,人心凝聚,则大势所向。 一个成功的领头人,不必凡事亲力亲为,但要知才善用,让所有人都发挥他们的优势。 凝聚人心,她选择相信沈氏,因为那是沈氏所擅长的。 而接下来这件事,她选择七嫂。 俞皎刚擦干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滚了出来,她用手掌拭去,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明微,我既嫁入白家,生死都是白家的人,需要我做什么,我必定全力以赴。” 白明微见七嫂压抑着悲恸,心里万般不是滋味,但她还是强逼自己冷静。 “七嫂,不瞒你说,陛下对祖父不满已经不是一两日了,此番祖父御前自戕,陛下肯定要拿此事做文章,能弹压住陛下的,唯有太后一人。” 俞皎用手指再度拭去眼角的泪水,有些迟疑:“太后避世多年,此时正在温泉行宫养病,想要请动她老人家,只怕不易。” 白明微看着俞皎,坚定地道:“七嫂,我相信你。” 她选择七嫂,有非七嫂不可的理由。 七嫂是太后的娘家侄女。 若非这一层身份,七哥也不会磨了近两年,才让俞家点头同意他们的亲事。 只是,他们才新婚,却已天人永隔。 每每想到这,白明微的心仿佛被千军万马碾过,痛彻心扉。 俞皎把脸上的泪一滴滴擦干,掷地有声地道:“你且放心去做你的事,这边交给我,我即刻出发。” 白明微忽然跪下,哽咽着道:“多谢七嫂。” 俞皎连忙将她扶起:“我们是休戚与共的一家人,你跪我,就是折煞我。” 两人并未再说什么,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后,便兵分两路,各自前往目的地。 长公主府离白府不远,白明微乘坐马车,仅仅一刻钟,人便站在长公主府门口。 成碧走过去,对门房道:“烦请通报一声,白家大姑娘求见长公主殿下。” 门房立即道:“我等早就得了吩咐,殿下不会见白家的任何一个人,请回吧!” 白明微早有预料,将一张纸条与一张银票同时递过去:“凡事都有例外,我带了殿下最喜欢的茶,兴许殿下知道后改变主意也不一定。” 门房将银票推回白明微手中:“大姑娘别为难小的,若是小的前去通报,殿下怪罪下来,小的可吃罪不起。” 白明微又取出一张银票,与先前的那张一同递过去:“你只需帮我通传即可,见与不见是殿下的事。” “再者,殿下那么爱茶,若是她知晓自己错过了好茶,说不定还更生气。” 门房掂了掂银票,没好气地道:“大姑娘说得有道理,小的这就去通传,但殿下见不见大姑娘,小的可就不能保证了。” 白明微道:“别忘了把纸条交给殿下。” 门房点点头,转身进入府内。 约莫一盏茶时间,门房气喘吁吁地跑来,笑脸相迎:“大姑娘,殿下有请。” 白明微松了口气,随门房一同进入长公主府。 若天上有琼楼,人间有仙乡,那么长公主府的景致,称为人间仙乡都不为过。 假山叠嶂,繁花似锦。 仿佛深秋的风不曾吹入府里一般,目之所及移步换景,生机盎然。 白明微快速扫了一眼,便没有多看,跟着门房来到一处水榭。 湖水怕是引了温泉进来,湖中尚且有莲花盛开。 白明微看向水榭,轻纱漫舞,水榭内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忽然一只晧腕掀开帘子,传出酥酥/软软的声音:“白家大姑娘,来本宫跟前。” 第16章 这个美丽而致命的女人 这是多么美妙绝伦的嗓音。 只听这声音,白明微便觉得,芳名远播的长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白明微并未耽搁,留成碧在岸边等候,独自捧着盒子沿栈道走向水榭。 水榭里有贵妃榻,贵妃榻上有美人。 她穿得随意,却相当美艳。 她姿态闲散,却不怒而威。 她就像美丽又致命的毒物,让人喜欢,又会要人性命。 而白明微,今日便要从这样一个人物身上,拿到入宫的腰牌。 这其实,和与虎谋皮没有什么区别。 可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不得不入。 白明微跪行大礼:“臣女见过殿下。” 长公主并不急着说话,一双凤目上下打量白明微。 见白明微虽穿白绣浮云罗裙,却挽了月白色的鲛纱披帛,乌发被一支白玉簪束在脑后,倒也没有显得太寡淡给她找不痛快,神色也便柔了几分:“抬起头来。” 白明微微微抬头,却不直视长公主。 长公主眸色闪过惊艳,稍纵即逝:“找本宫何事?” 她明知故问,想试探白明微的反应。 与长公主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长公主表面随和,却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虽然喜欢银子,但不是每块银子她都喜欢。 一切全凭心情。 白明微淡声道:“想与殿下做个交易。” 她不认为自己能在长公主面前耍小聪明,所以她选择打直拳。 单刀直入,省时省力。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长公主,此时面上竟蕴了怒意,她把纸条丢在白明微脸上,讥讽道:“小小闺秀,不自量力,竟想与本宫做交易,真是……笑话!” “但凡人有所求,都会放低姿态,所求越多,姿态越低。你分明有求于本宫,却还妄想与本宫谈交易,你白家的人都像你这般蠢么?那也就怪不得了……” 长公主意有所指,那笑容也是相当讽刺。 她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白明微,如同看笑话似的。 而那飘落的纸条被揉皱,上面的字迹辨不分明,好像狼狈的白明微一样。 对于这一切,白明微早有心理准备。 可当长公主提及家人,她还是禁不住满心凄凉与悲愤。 瞧这长公主府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是用多少银子堆砌而成? 这些权贵用盘剥来的财富享受着一切好处,琼楼殿宇,锦衣轻裘。 只可怜边疆的将士,却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饿着肚子与敌人厮杀,直到血战而亡。 而那些人中,就有她的父叔兄长。 将士们用血肉代价换来的,不是天下河清海晏,也不是百姓安居乐业,而是提供一个和平的环境,让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剥削压榨。 但凡这些权贵多上点心,祖父又怎会熬到油尽灯枯? 但凡粮草不被克扣,军饷不被贪污,这场仗又怎么会打得如此惨烈? 白明微克制住翻涌的情绪,不卑不亢地道:“臣女想用千年前流传下来的真迹孤本,换取殿下进宫的令牌。” 长公主冷笑:“本宫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就算本宫现在将你的书抢了,你也没处说理去,这个哑巴亏你也只能吃下,本宫何必冒着得罪上头的风险,助你入宫呢?” 白明微不慌不忙地道:“正因为殿下想要什么都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所以靠自己一刀一剑打下来的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这长公主府,每一个角落都那么干净,殿下又怎会为了一本孤本,脏了自己的手呢?” 长公主虽然爱财,但她也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直接动手抢。 她很享受那种别人捧着宝物求到她面前的感觉,每次看到那些人趴在面前苦苦哀求的模样,她都觉得自己是神,是俯视一切高高在上且无所不能的神。 而她几乎所有的财富,都是这些蝼蚁一般的凡人恭敬地捧到她面前的。 她认为自己收了好处与人方便,不仅是一种交易,也是一种她对无能之辈的恩赐。 所以她打心底里觉得,这不是贪污,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干干净净。 白明微的这番话,完全戳中她的心思。 瞬间抚平了她胸中那口躁郁之气。 她不再生气,声音又如黄莺初啭般动听:“呈上来,本宫瞧瞧。” 白明微把盒子恭敬地递向她身边的女官。 女官打开盒子,正想用手去碰书卷,长公主猛然甩了她一巴掌:“混账,你的手干净么?” 女官与侍女们纷纷跪下,噤若寒蝉。 长公主亲自拿起书卷看,打开看了一眼,又仔细地闻了闻,而后把书卷放回紫檀盒中,淡声道:“本宫呀!最是拒绝不了这些有价值的东西,你很聪明,懂得此时金银无法打动本宫的心,起来说话吧。” 白明微缓缓起身,恭顺地站在一旁。 尽管心急如焚,可白明微不露分毫,恭敬地谢恩。 她不是没有骨气,只是应了长公主那句“人有所求,才会放低姿态”的话。 她有所求时,就得学会伏小做低。 长公主掀开狭长的眼皮,问她:“入宫后呢?” 白明微坚定地道:“带祖父回家。” 长公主又笑了,像是听了什么可笑的话:“你?就凭你?白相走的可是死路,就凭你也想扭转乾坤?大姑娘,你的勇气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面对嘲讽,白明微神色淡然,语气依旧坚定:“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长公主拿出自己的令牌,随手一扔。 令牌“扑通”掉进湖里。 “大姑娘,为了养莲,这湖底淤泥堆积,想要捞起令牌如同大海捞针,你若能捞上来,本宫便助你入宫。” 白明微道:“不可能。” 长公主道:“对,就是不可能。不过与带回白相比起来,这件事显然容易实现多了。放弃吧!本宫可不舍得这么水灵的姑娘眨眼间变成刀下亡魂。” 白明微道:“臣女说的不可能,不是因为牌子捞不上来,而是因为湖里的牌子并非殿下令牌。” 长公主脸上惊讶一闪而过:“本宫说是就是,难道你想说本宫连自己的令牌都能认错?” 白明微恭敬地道:“东陵例律,皇亲丢了令牌,需杖罚十棍,殿下不会明知故犯,您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聪明劲,说话也好听。本宫方才是在考验你,而你通过了考验。” “有这份聪明劲在,你要是死在宫里,火也烧不到本宫身上,就冲这点,本宫把令牌借你。” 白明跪下谢恩:“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