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顾锦圆》 第1章 不成体统 天才刚亮,上京城外的十里铺驿站就热闹起来了。 此处大多是前一天来不及进城的旅客暂且歇脚,多是往城里去的,然而今日却反常的来了一队刚从上京城过来的车马。 驿站的驿丞早就已经等在了门口,一见着来人,便笑吟吟地迎了上去,“顾大人来得这样早,可见实在担心顾大小姐。” 后面紧跟着下来的一个妇人便温声笑道:“我们家大小姐至纯至孝,为了她母亲去祖茔守孝三年,我们老爷心心念念最牵挂的就是她。” 驿丞自然是满嘴的奉承,赞了又赞。 实际上一个五品的京官,还不至于让一个上京城脚下的驿站驿丞如此奉承,可奈何人家舍得花钱,昨晚上那顾大小姐跟前的婆子便将整个驿站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一遍。 随意送点儿什么东西,都另有赏钱,这会儿整个驿站的驿卒都巴不得能在那个院子里捞点儿活儿。 一路往后院而来,顾家照样又是大方出手,跟着过来瞧热闹的也就越来越多。 谁知才到那小院儿门口,就发现了些许不对劲来。 只见几个驿卒和打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探望着什么。 顾青山也有些疑惑,转脸看向旁边的柳氏,“怎么回事?你没有事先说好么?” 柳氏一脸惶然,“我也不知道啊!” 话音才落,就听到那边角落里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在嘀咕,“真的假的?你没听错?” “那头王大哥说的,说是昨晚上叫的声音可大了,他亲耳听到的。” “顾大小姐可是个官家小姐,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这谁知道啊!”又有另一个人插话进来,“说不得那顾大小姐在外头三年,早就已经不清白了。” “那奸夫是谁?” “听说昨天晚上就看到那顾大小姐跟一个男的眉来眼去的,说不定……” 几个人说着便都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直到驿丞听不下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群伸头伸脑的人才猛然回过神。 看到后面穿着官服的人,一个个溜得飞快,却又不甘心溜得太远,仍旧往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柳氏眼尖,一眼看到就见一个丫鬟满脸惊慌地从里头的屋子跑了过来。 柳氏见状不由皱眉,惊讶道:“芍药!你这是要去哪儿?大小姐呢?” 那被叫住的丫鬟满脸惊惶,见到来人显然吓得不轻,“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老爷太太,大……大小姐还……还没起身呢!” 虽然是这么说,可她脸上的神色这样奇怪,一面告知还一面紧张地不断回头去看里头的屋子,好像在掩饰着什么似的。 柳氏拿眼睛觑了旁边面色难看的顾青山一眼,却露出几分温婉的笑容来,“没起便没起,是我们来得早了些,我去喊大小姐起来吧!我还特意给她做了最爱吃的金丝芙蓉卷,再不起来可就要凉透了。” 顾青山看了一眼还在看热闹的人,沉声道:“驿站的人竟这般不知规矩么?” 驿丞一听,立刻就要赶人,柳氏却连忙道:“也不知道是哪个黑了心的,胡乱编排我们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今儿若是不给咱们大小姐一个证明,岂不是白白坏了名声?” 说着便一脸严正地往屋子门口去。 那叫芍药的丫鬟见状立刻扑了过去,“不要!” 谁知这一扑,反倒把门给扑开了。 一个光裸着上半身、形容猥琐,脸上还长着个大痦子正着急着系裤带的男子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整个院子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有些发蒙。 原本都退远了的人群又围拢过来,一个个的视线都极力往那屋子里钻。而后便看到里头散落一地的衣裳,从外裳到肚兜一应都有。 都说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些跟与顾家并无任何交集的的人便故意调侃,“哟!原来这顾家大小姐已经成亲了呀!” “啧啧,果然没说错吧!咱们驿站一向管理严格,这样的事儿,还是头一回出呢!” “还是大家小姐呢!竟然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还找这么个姘头,找我都比他强些。” “你?说不得你本钱可没人家丰厚……”. 说着说着话题便往下三路走。 顾青山怒不可遏,气得胡子都在抖动,“顾锦圆!” 那屋子里的男子吓得瑟瑟发抖,当即就要逃跑。 柳氏像是才清醒过来,着急喊人,“快,快给姑爷披件衣裳,这早上还冷着呢!别着凉了!” 立刻便有两个家丁上前将那男子辖制住了,随意往他身上套衣裳。 柳氏的话倒是让顾青山如梦初醒,他气得满脸通红,胸口起伏不定,看着那瑟缩着发抖猥琐男子只觉得眼前发黑。 可他到底反应过来柳氏的意思。 大庭广众之下,顾家大小姐在驿站里与人私通,这传出去,整个顾家都要成为京城的笑柄,不如直接认下这个人,按死他是顾锦圆姑爷的身份。 虽然心里极度不情愿,顾青山还是忍下了满心的愤怒,毕竟如此一来,苏家那边的婚事就可以另外行事了。 心念转过,顾青山沉着声音开口,“顾锦圆呢?” 这样的态度分明就是默认了方才柳氏说的话。 “天哪!这竟然真的是顾家大小姐的夫婿?” “这人一看就是个干粗活的吧?瞧瞧他那手脚粗大的样子,而且长得这么寒碜,顾家大小姐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 “三年没回京,说不定是那大小姐在老家耐不住寂寞,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庄户汉子呢!” “……” 七嘴八舌的声音让顾青山喉头像是被梗了一口老血,万没有想到今日过来,竟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张老脸都要丢干净了! 他好歹也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而且还是供职于六部之首的吏部,如何受得了这样的言语。 当即便转身道:“叫各位瞧了笑话,小女在祖籍守孝,家里的长辈给小女……” 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到一道清丽女声自人群后响起,“诶?怎么这么多人?爹?您怎么来了?” 这声音在此时混乱的小院儿里,显得尤为悦耳,人群下意识地就分到了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衫的女子拎着一只竹篮站在门口,脸上脂粉未施,一头青丝随意挽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犹如一块莹莹的白玉。 只是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惊讶,疑惑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第2章 下马威 见着她,顾青山同样也是惊讶不已,“你,你这是打哪儿来?” 顾锦圆扬了扬手里的篮子,“昨儿晚上听到驿站里的人说,后山有片无主竹林,这会儿还有冬笋,想着爹一向爱吃腌笃鲜,特意借了家伙事儿挖笋去了。” 众人一眼就看到她篮子里还带着湿润泥土的冬笋,不由纷纷疑惑看向那边的屋子。 顾锦圆这才看到屋子里的情况,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这是怎么了?” 柳氏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故,略一沉吟便道:“你这孩子,你一个女儿家怎么一个人上了山,姑爷一把好力气,要孝顺你父亲,也该夫妻一起才是。” 竟然还想将这个人栽给自己?! “姑爷?”顾锦圆挑了挑眉,随即笑道,“说的是与我自幼定亲的苏家五公子?” 这话一说出来,柳氏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你做了这等丑事,竟然还好意思提苏家公子?!” “什么丑事?”顾锦圆始终从容,与此时尴尬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她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只是目光转回到那男子的身上时,又不由皱眉,“王妈妈的姘头怎么会在我这个屋子里?” 柳氏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锦圆就已经将她推开,走到了门口。 “哎哟!”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呼痛声。 顾锦圆悄悄扫去手指上的灰,然后立刻转向柳氏,将手里的篮子往她面前一扔,怒道:“柳姨娘,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你打发来照顾我的人?!” 说着便红了眼睛退到了人群中,指着屋子里的人道:“王妈妈日日在我跟前跟个男子调笑,不成体统也就罢了,我一个姑娘家总不好管这种事儿,可今日竟如此欺到我头上?难不成是看准了我如今没有娘亲护着么?” 柳氏瞠目结舌,那屋里妇人的声音正是自己的心腹王婆子。 王婆子忠心耿耿,因此她才将诬陷大小姐的事交予此人去办。 眼下,怎会变成这样?! 王婆子到这会儿如何还藏得住,只得裹着被子从角落里滚了出来,一张老脸羞得通红,“老爷,太太,这事儿不是大小姐说的那样,昨晚上奴婢都不……” 柳氏虽然暗恨这个王婆子办事不利,可她手里不知经过了多少自己的事儿,今儿她必须要把人保下来。 若是眼下把顾锦圆给的罪名坐实了,王婆子恐怕难逃发卖。 “老爷,王妈妈办事一向再稳妥不过,这件事情一定是有什么……” 顾锦圆却已经哭上了,“稳妥?姨娘还好意思说稳妥!倒不如去问问祖家的人,这婆子都做出了什么丑事,若是我没有记错,这王婆子是姨娘跟前的人吧!你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话头直接就扣在了柳氏的身上,旁边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哎呀,刚刚还夸呢!这根本就是别有用心嘛!” “到底是容不下原配的孩子,就刚才那架势,还想把这么个糙汉子栽到那大小姐头上呢!” “真是不知羞,京城还有这样不要脸皮的大户人家?” “……” 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让顾青山那口压下去的火气一簇一簇地又升腾了起来,当即厉喝一声,“如此不知礼数没有规矩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立时给我捆了发卖!” 顾青山的目光自周围瞧热闹的众人脸上扫过,然后狠狠地瞪了一眼还想开口的柳氏,转身大踏步离开。 顾锦圆看着王婆子被顾家的下人捆起来,杀猪似的被带走,眼里不带半点情绪,三年来,这婆子对她不知使了多少阴私手段,如今只是被发卖,着实算不得什么重罚。 眼看着正主都走了,其他人没了热闹瞧,便奚落了一番那王婆子,慢慢地散了。 顾锦圆这才转身进了屋,终于得以松一口气,借着桌上的铜镜,她扯开衣襟看了一眼,里面青青紫紫,着实有些吓人。 脑子里不自觉想起昨晚上的事儿,心里不由有些烦躁。 遇上谁不好,偏生还是个认识的。 不过…… 她仔细想了想,这一世,自己和那个人基本上不可能会有什么交集,日后多着些,大约也不会再遇上。 若是真遇上了…… 她一个姑娘家都不在意,总不至于他一个大男人反倒上赶着,倒是晚些想办法去弄副避子汤要紧。 顾锦圆小心地将衣服拢好,拿了块布包起那几颗鲜笋,往驿站的厨房里换了点儿碎钱,然后才往驿站大门走去。 门口哪里还有顾家马车的踪影,显然,顾青山受不住今日的羞,自己先走了。 看着后面磨磨蹭蹭跟上的芍药,顾锦圆随口吩咐,“雇辆马车吧!” 芍药原本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或许,眼前这位大小姐,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欺负。 马蹄远去,驿站后头又转出另一辆分明精致宽敞许多的马车,马车前的徽记上刻着一个“裴”字。 “公子,已经查清楚了,那位是吏部稽勋清吏司郎中顾青山的长女,于登州老家守孝三年,昨晚上才到的驿站。” “顾青山?”男子垂着眼帘,稍显纤长的眼睫下是一双幽深的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一串碧玉佛珠,语气却带了两分寒意,“让人去查清楚这个顾家的丫头,事无巨细。” “是!” 从驿站到上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马车进城的时候,街市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目光自外头的热闹上滑过,顾锦圆神色复杂,到底还是回来了。 无视芍药的殷勤,她利落跳下马车,背着手注视着门头上的牌匾。 “顾府”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倒真越发有上京名门的架势了。 她眯了眯眼睛,迈步进门,谁想却被拦了下来。 “大小姐,太太说了,非是重要的客人,正门不开,请大小姐走后门。” 门房是个生面孔,站在台阶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锦圆,脸上带着几分轻蔑。 这是陷害不成,又来一出下马威了? 顾锦圆轻笑一声,轮得到她么? 第3章 我等他们亲自来接 她挑了挑眉,“太太?哪个太太?我回自己家,倒不能从大门入了?” 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柳氏还是个姨娘,三年孝期过去,她就敢翻身做太太了?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后头的芍药一听,连忙跑了过来,神色中带着几分倨傲,“我说大小姐,如今府里是新太太当家,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从大门进?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大家还在府里等着呢!” “呵……” 顾锦圆嗤笑了一声,转过了身。 就在芍药等人以为她要绕去后门的时候,却见她直接大踏步往外走了。 “大小姐您这是上哪儿去啊?”芍药到底还记得将顾锦圆带回家是自己的任务,当即又扯着嗓子追上去。 顾锦圆却是头也不回,“醉仙楼,我等着他们亲自来接!” 眼看着她两下就没了影儿,门房有些发蒙,“这……这怎么弄?” “还怎么弄!赶紧进去通报去!” 芍药气的啐了一口,赶紧转头急匆匆往内院走,这大小姐果然是个煞星。 “做梦!” 骨瓷杯被柳氏摔在地上,辛苦布局被毁,她包了一肚子的火。 一路上小心着意,好不容易才劝着顾青山消气去了衙门,正等着给顾锦圆下马威呢! 如今府里已经是她在掌管,还怕治不了个小丫头片子? 柳氏回府便换了装束,一身大红遍地金长袄,系着一条洒金妆花马面,头上一支金步摇,描眉画眼,摆足了正室的架势。 为得就是叫那死丫头看清楚眼下的情势! 别以为她还能借着镇国公府的势,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不回?有本事一辈子别踏进顾家的大门!还让我接她,简直可笑。” 柳氏转身便往顾家老太太跟前去上眼药。 她本来就是老太太的外甥女,姨甥两个都恨极了顾锦圆的生母赵氏,自然能说到一处去。 老太太也跟着大骂了几句,又道:“且让她去,最好是死在外头,或者坏了名声,别阻了月儿跟苏家的姻缘。” 婆媳两个正商量着,外头一个小厮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太太,老爷让您赶紧去醉仙楼接人!” 醉仙楼算不上是京城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可因为他的客户定位和推陈出新的特色菜,却是生意最火爆的一家。 此时将近饭点,醉仙楼里比以往还要热闹许多,一楼大堂里全部都是人,外头还排队等着不少。 仔细一看,这些食客大多穿着普通,并不像是能来醉仙楼吃饭的人。 “真有流水席啊?谁这么大的手笔在醉仙楼请流水席?” “吏部郎中顾家,听说是顾大小姐给顾家太太守孝三年回来,得知顾大人娶了填房,却没有声张,顾大小姐觉得父亲怠慢了继母,这不,广宴宾客给继母正名呢!” “哎哟!还有这样的事儿,嫡出的大女儿在外头守孝,顾大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娶了新妇?” “这新娶的顾太太是谁家的女儿啊?就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那谁知道呢?横竖今儿这里的饭咱白吃,好好排队,那桌看上去快吃完了。” 里里外外都热闹非凡,只角落里一张桌子清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慢条斯理地饮茶,并不在乎那些不断投来的打量的视线。 在她身后是一条从二楼垂下来的布幔,上书几个大字——吏部稽勋清吏司郎中府广宴四方宾客。 一旁的掌柜心里有些打鼓,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这流水席的花费。 “掌柜的,万一那姑娘不是顾家大小姐,这钱……” 掌柜另一只手里摩挲着一块玉佩,“不是就抓起来,关到刑部大牢去!” 横竖她拿来抵押的这块玉佩也足够抵这一天的饭钱了。 再抬眼看了一眼外头越来越多的人,等空位子不容易,坐着无聊,外头就都热热闹闹地讨论起了顾家的新太太。 “诶?我记得顾家先头那位太太是镇国公府的养女啊!”有人忽然想起陈年往事,起了头。 “我记得这事儿,当时还挺轰动,那顾太太原本是镇国公府老夫人跟前的丫鬟,后来被顾家求取,老夫人心疼那丫鬟,禀了先皇后娘娘,收做了义女。” “啧啧,可见当初镇国公府的权势,一个小丫鬟都能嫁给正经官员……” “诶!这话就不对了,当初那顾大人也不过就是个穷举子,自从娶了先头那顾太太之后,三年来一路平步青云,你见过本朝有哪一个举人能做到五品京官的?换你你不娶?” “三年……那这么说,是镇国公府一倒台,先头那位顾太太就没了?留下的一个大小姐还被送去了老家守孝?” 这么一合计,好像立刻就不对味儿了。 都是爱看热闹的,更何况还是大户人家的热闹,外头的讨论便越来越热烈起来。 可关键是,这醉仙楼虽然定位不是顶层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并非一般人能够消费得起的。 今日这般热闹,二楼及三楼还是以往那些主顾比较多,这底下的讨论自然也就传到了楼上。 就在关于这顾家的流言满天飞时,顾青山终于来了。 顾青山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是犯了太岁,先在驿站那般丢脸一番不说,这才回到衙门里,就听到门下来说醉仙楼这边闹出了动静。 一眼看到坐在里头的少女,他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个不停。奇快妏敩 顾锦圆终于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抬眼朝门口看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便看到沉着一张脸的顾青山以及他旁边打扮得富贵无比的柳氏。 她眼睛微微一眯,从上到下一身阿娘的东西,这个柳氏倒真是心安理得! 这个念头不过一转而过,她转而便站了起来,面带笑容对着来人行了一礼,“爹!” “你这是做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顾青山不得不压下满腔的怒火,额角越发胀得厉害。 柳氏方才一下马车,就感觉周围所有人都对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言语之间都是议论她的出身以及前头太太过世的事儿,她小门小户出身,如何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这个顾锦圆,竟然敢这样大庭广众地羞辱她! 她一个姨娘扶正,顾青山怎么可能会宴请宾客广而告之? 这原本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此时只觉得自己气得心肝儿都是疼的。 因而一见着老神在在的顾锦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一耳光甩了过去。 顾青山没想到她这么沉不住气,根本来不及拦。 第4章 都是误会 周围围观的人也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大堂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你这个贱人,竟然敢……”柳氏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说不出来了。 她那只手被顾锦圆牢牢地捏在了手里,力气大得好像她骨头都要碎了,疼得她脸色煞白,“你做什么!” 顾锦圆却看也没有看她,而是笑吟吟地看着顾青山,“爹,你也真是的,娶了新太太怎么都不告知我一声儿? 我都是从这次接我的仆妇嘴里听说的,还以为自己弄错了,才回来的路上听丫鬟说明白了,正想着我才回来,总得满心欢喜去拜见,谁知竟连家门都没让进。” 顾青山见着柳氏那一巴掌没打下去,心里也略微松了口气,不然传出去,他的继室当众掌掴原配的孩子,自己恐怕立时就要被御史参上一本了。 他目光自周围人的脸上扫过,极力压抑下心里的怒火,扯了扯嘴角,摆出一副慈父的面容来,“定是底下人三年没见你,没认出你。” “我也是这样想的,”顾锦圆立时便接过了他的话,顺手将柳氏推了过去,“不过我想,真正的问题大抵还是在太太身上,虽说是继室,父亲也不该如此草率。” 她抬高了声音,让众人都听得清楚,“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定是太太心里没底,不敢正经理事,所以这府里才一团糟,我结庐守孝三年回来,乃是大义,回家竟吃个闭门羹,谁家主母能做出这等没有规矩的事情来?” 听到这话,周围的议论声再起。 “啧啧,这怕不是底下人没有规矩,是新娶的这个不待见前头的大小姐吧!” “这续弦是哪家的啊?怎么这点儿肚量都没有?” “怕是那些小门小户的,才这样不知规矩,看着顾家也不重视,连酒都没摆呢!” “前头镇国公府倒台,后脚顾太太就过身了,顾大小姐孤身一人去守孝,这回来竟这样被欺负,这顾大人……” 听着周围这些议论,柳氏这才真正慌张起来,今天的事儿闹大了,她往后哪里还有体面? 顾青山却是当机立断,和气地宽慰顾锦圆,“阿圆哪里听来的胡话?你母亲抛下爹去了,你又一个人在外守孝,爹担心你都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情另娶新人?” 柳氏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顾青山。 而顾青山则看也没有看她,仍旧对着女儿一脸慈爱道:“最近爹爹忙,你祖母又病了,府里只得暂时交给柳姨娘管着,这才让底下那帮人怠慢了你。” 柳氏顿时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青山,声音都变了调子,“老爷!” 顾锦圆唇角勾起,她还能不知道自己这位老爹的性子,真正的虚伪小人。 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至于所谓的感情,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从前为了攀上镇国公府,丝毫不顾及别人的耻笑,在阿娘跟前上演一往情深,露出一副为了真爱丝毫不在乎阿娘丫鬟身份的样子来。 实际上是早就看穿赵老夫人对阿娘看重,远超普通的主仆关系。 而后赵老夫人果然不舍阿娘受委屈,特意进宫请了懿旨,认了阿娘做义女,他立刻平步青云以一个平民举人的身份,成了镇国公府的女婿。 平日里走动比谁都殷勤,可在镇国公府一朝倒台之后,立刻变了脸色。 因此,这无事之时,柳氏自然是千好万好的朱砂痣,可一旦影响他的仕途名声,朱砂痣也得成了蚊子血。 她人就在老家住着,柳氏根本还没来得及上族谱,是不是正室不过顾青山一句话的事儿。 顾锦圆看也不看柳氏一眼,只甜甜笑道:“原来是讹传,阿圆还以为爹爹已经忘了娘亲呢!” “怎么会?”顾青山的神色里透着伤感和惘然,“没有你娘,哪来今日的顾青山?只恨上苍竟这样狠心,让她离我而去。” 说着竟像是要潸然落泪的样子,真是一等一的好戏子。 顾锦圆觉得喉咙有些发痒,着实反胃。 “如今你回来了,爹也就放心了,走吧!我接你回家。” 柳氏的一声呼唤没有得到顾青山的回应,整个人都傻了,明明她已经被抬做正室了,今天顾青山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否了? 不等她开口,顾锦圆就温声道:“这段时间着实辛苦柳姨娘,你一向懂事明理,今儿是个误会,爹不会怪你的。” “老……” 柳姨娘气得要死,一双美目却委委屈屈地看向顾青山。 “不过姨娘今日的装扮有些不妥当,今年是京察之年,姨娘莫要给爹落了口舌才好。”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脸上带着笑意,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含了细碎的冷芒。 柳氏转脸就看到顾青山眼中的警告。 她立时知道,今日无可转圜了。 这个顾锦圆! 竟然一来就让她从正室的位子上再度跌落下来! 而顾青山已经带着女儿在跟大堂里的食客温声致歉,好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 “虽然是小女误会,然则今日小女归家,顾某也着实心生欢喜,今日这一顿便算作是顾某迎女儿归家吧!大家吃好喝好。” “好!”立刻有人鼓掌叫好。 “看来是家里没有人操持,底下人懒散了,才让大小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乱传话头。”奇快妏敩 “顾大人还是对原配一往情深啊!” “顾大人果然是个长情的人。” “……” 顾青山在心里松了口气,这场舆论风波算是平了。 再看一旁言笑晏晏的女儿,再多的气也只能压着,“阿圆,咱们回家。” 柳氏差点儿绷不住当场落泪,却也只能咬牙忍住,熟料才要跟上去,就被醉仙楼的掌柜给笑眯眯地拦下了,“这是府上今日流水席的费用单子,还请这位小娘过目。” 看到那上面写的六百两,柳氏顿时肉痛不已,这个贱人。 顾锦圆则已经坐上了顾家的马车,将刚刚伙计递过来的玉佩收进怀里。 面对对面顾青山含着怒意的眼神,顾锦圆神色淡然,甚至还撩起车帘饶有兴致地打量外头的市井街道。 等柳氏出来,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 这一次回来,声势与方才就截然不同了,一大家子人都等在了二门上,个个儿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着。 顾锦圆跟在黑着一张脸的顾青山后面,还没来得及见礼,就听到一声怒喝,“跪下!” 第5章 别人可以,他顾青山不行 柳氏雇了酒楼的马车,紧赶慢赶也赶过来了,一进门便拿帕子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已。 听到顾青山这一句,眼睛里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就抽抽搭搭地扑了过来,“老爷!” 顾青山看着她哭得好不凄惨的样子,脸上也不由带了几分心疼,随即便转向顾锦圆怒道:“你这个孽女!还不跪下!”奇快妏敩 顾锦圆则是挑了挑眉,满脸不解,“爹翻脸好快啊!这是怎么了?” “你今天分明就是故意的!” 顾老太太等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听到下人汇报了事情发生的完整经过,顿时一个个都气愤填膺地怒视着顾锦圆。 顾锦圆无视她们的愤怒,面色如常道:“当然是故意。” “好!你承认就好!”顾青山咬牙切齿,“拿家法来,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孽障。” 一旁的柳姨娘闻言顿时一喜,面上却更是戚戚哀哀的样子。 “为何要打我?”顾锦圆眉头一挑,面露讶然,“我可是救了爹爹你啊!” “你胡说什么!”顾老太太一身暗红色遍地金的团花褙子,脸上气得跟衣服一个色,指着顾锦圆的手指一直在颤抖。 “父亲身为吏部郎中,朝廷命官,应当熟读律法,按照我大启律,官员以妾及客女为妻,该若何?” 顾青山立时哑然。 顾锦圆就站在他面前,稍显瘦削的身板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口齿清晰,落地有声,“依大启律,五品以上官员,杖九十,降职一等。” “你胡说!”柳氏闻言立刻慌了,一张保养良好的面容因为急怒而扭曲,上来就要打人,“我是良妾!且外头多少人家都是如此……” 顾锦圆却再一次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仍旧不看这个女人一眼,“父亲正经读书人出身,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条吧?而且……” 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柳氏的身上,“就柳氏这样的规矩仪态,真的适合做我顾家的主母么? 爹在京城多年,往后还要继续往上走,这后宅妇人之间的走动有多重要,爹不应该不清楚!” 柳氏根本挣脱不开顾锦圆的手,几次努力之后,只能用惶然的目光看向顾青山,“老爷!” 顾青山的目光却一直在看顾锦圆,他这才猛然发现,自己这个女儿同三年前好像换了一个人。 眉眼彻底长开了,不再是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团子,甚至身量也随了她母亲,修长高挑,更明显的是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简直和赵柔一模一样。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眸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含着碎冰似的冷意…… 顾青山莫名有些心悸,再一看,又见她仍旧笑吟吟的样子。 顾锦圆随手将柳氏推开了,“今儿虽说是借着由头按下去了,但我在回家一路上都听得大家说什么新太太新太太的。 这些张狂又没规矩的底下人,说不得把这事儿传得多远了,父亲还是和府里的几个清客幕僚合计一下,想想怎么遮掩过去吧! 且今日驿站这般丑事发生,若是放在一个妾室姨娘身上也就罢了,若是叫人知道竟是……” 后面的喜欢她便没有说了,只看顾青山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 果然,顾青山再没有了教训她的心思,什么都顾不得便往外院走去,顾锦圆勾了勾唇角。 这是他的弱点,她方才说的律法自然是真,可大启到现在已经历经几代帝王,许多律法都成了一纸空文。 顶层的大户人家自然觉得把小妾扶正有损颜面,可底下这么做的人比比皆是。 不过别人可以,他顾青山不行。 当年他以一个正经拨贡的官身娶镇国公府丫鬟的事儿闹出的动静不小。 如今更是正正经经的五品京官,他靠着这样的不光彩的裙带关系上位,少不得叫人家踏踏实实走仕途的人看不过去。 三年孝期都还没过,就有了新太太,还是个现成的把柄,不搞他搞谁? 更何况今年又是京察之年…… 这可不得急么? 柳氏在后头叫了他好几句,都未见他回头。 顿时气得双目赤红,盯着顾锦圆的两只眼睛像是要喷火似的,“贱人!” “柳姨娘说话可得注意点儿分寸,”顾锦圆神色浅淡,挑眉看着她,“时来也没见谁家妾室敢这样公然辱没嫡女的。”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但好歹她眼下还有点儿理智,连忙将戚戚哀哀的目光转向了顾老太太,“姨母!” 顾老太太不大懂方才她说的什么律法,只是看着儿子的反应像是很严重的样子,因而一时没敢上前撕掳。 而这会儿见听到顾锦圆叫自己外甥女“姨娘”,强行被压下去的火气“蹭”地一下又起来了。 “好你个搅家精,这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的事儿!看我不打死你!” 顾老太太说着,就开口让自己跟前的婆子去捉顾锦圆。 “祖母可别动怒,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我听说您老人家近来身体不好,这三年我在老家跟咱们村头的王奶奶学了不少治病按摩的法子,要不然我给你看看,王奶奶说她可想您老人家了。” 最后一句话立刻叫顾老太太的脸色变了,转眼一看其他人,然后就扶着额头“哎哟哎哟”地叫嚷起来,“我要给这个孽障气死了,哎哟我头痛,快扶我回去躺躺。” 顾青山是寒门出身,顾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甚至还下过地,一个村子里住着,谁也不知道谁? 那个王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泼妇一枚,据说和顾家老太太两个人撕衣服扯头发都撕过好几回。 这不?以前的对手,现在就成了死穴了。 柳氏万没有想到顾老太太竟然是这么个反应,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其他人簇拥着她回寿安堂。 她咬牙切齿几乎目眦尽裂地瞪了顾锦圆一眼,又赶紧哭着往寿安堂去了。 方才热热闹闹的垂花门一下子空寂了下来,剩下几个下等的婆子拿眼睛偷看着这位刚刚回来就闹得鸡犬不宁的大小姐。 顾锦圆这才有空打量着记忆中熟悉的府邸,一门一廊,好似没有任何变化,又像是变了太多。 一直走到主院前,远远地就能看到那院子里伸出来的桃枝,上头已经结满了桃花,在午后的阳光下,蔚然成霞。 阿娘从前最喜欢桃花,到了季节还会做桃花饼,酿桃花酒…… 顾锦圆感觉到心口一阵阵地抽疼,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有些呆呆地看着那墙头的一从粉红。 没多久就有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恭谨中又带着几分好奇,“大小姐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请随奴婢过来。” 第6章 噩梦 当站在顾家最偏僻的西北角的一所院子前,那小丫鬟硬着头皮道:“前些时候老太太身体不舒服,请了道士进来算过,她老人家今年与属兔的人犯冲,需得远远地避开。” 说完就跟后头有鬼追着似的,一溜烟跑掉了。 顾锦圆叫都叫不住。 方才虽然没有进主院,但也看得出来那儿住着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住着,想来自己从前的院子应该也被霸占了。 而眼前的院子…… 她踏步走了进去。 顾锦圆竟不知道顾家还有这么个地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不过这会儿才初春,长得倒不是很茂盛。 园里有三间正屋,最东面那间塌了,另外两间看着还好,除了灰尘遍布,勉强可以住人。 而此时柳氏正抱着顾老太太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姨母做主让我拜了祖宗扶正的,今儿大小姐这分明就是在打姨母您的脸!从前太太就不怎么将您放在眼里,现在大小姐又……” 顾老太太这些年养尊处优,过着人上人的日子,方才被顾锦圆那一句勾起了旧事,心里有鬼这才赶紧逃了。 这会儿冷静下来,又听到柳氏这般架桥拨火的话,顿时火气就上来了,“她敢!一个小丫头片子,难道还治不了她?” 说着看到柳氏哭哭啼啼的样子,又觉得心烦,“你也是,如今镇国公府已经不在,赵柔尸首都烂没了,你还怕个小丫头片子? 这回是叫她钻了空子,借机大闹了这么一场,等回头你们老爷稳稳妥妥地升了,还怕你没有去老家上族谱的机会? 她人在你手里捏着,你要她往东她还能敢往西不成?有这个功夫,你不如想想怎么哄住你们老爷!” 顾老太太这话让柳氏呆了呆,看来自己这正室的位子一时半会儿是坐不上去了。 但仔细想想,就算她只是个姨娘,可如今府里上下都是她在打理,而且顾青山和老太太都站在自己这边。 诚如老太太所言,拿捏一个小丫头还需要她费什么劲儿不成?奇快妏敩 想到这里,柳氏的眼神里透着几份狠意。 今天的仇,她必要顾锦圆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再说了,她与顾青山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顾青山喜欢什么样的,她比谁都清楚。只要她着意放下身段讨好,笼络他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果然,顾青山返家后,对顾锦圆这个曾经的掌上明珠,一句话都没有过问,就像忘了家里有这么个人似的。 他满心满腹都是对柳氏的歉疚。 两个人浓情蜜意的时候,芍药缩着肩膀进了斜照院。 见她那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顾锦圆乐了,“该不会是打发了你来伺候我吧?” 听到她这话,芍药没好气的回道,“我不得势,可不就被分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她今儿奉命和王婆子一起让顾锦圆折在十里铺驿站,原以为这位大小姐是个软柿子,谁想反倒把王婆子给栽了进去。 眼下王婆子直接被发卖,没了翻身的可能,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来这会儿柳氏没有处置她,是怕会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若她如今在顾锦圆这里再起不到作用,恐怕最后的下场会比王婆子还要惨。 因而芍药心里对顾锦圆存了十成的怨恨。 顾锦圆对她的态度并不在意,语气寻常而自然:“既如此,你去把晚饭拿过来吧!” 芍药闻言便冷声道:“整个斜照院就我一个人伺候,大小姐又没断手断脚,拿个饭还要我去,未免对下人也太苛责了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才迈出去一步,风声忽至,一根长棍猛然插在了芍药的面前,将将贴在她面门上。 芍药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立时吓得跌坐在了地上,抬眼就看到顾锦圆撑在那长棍的顶端,笑得十分温柔,“不然叫谁去呢?” 也不知是为什么,明明大小姐长相娇美,笑容可亲,可芍药却被生生吓出了满后背的冷汗。 “大……大小姐……难道……难道还要打人不成?这传出去了,你苛责……” 话还没有说完,那根长棍就被顾锦圆给抽了出来,带起来的泥土溅到芍药的脸上,吓得她失声尖叫。 等她反应过来只是泥时,就看到顾锦圆将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棍舞的虎虎生风,旁边的杂草都被她带了起来,偏生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 “不就是让你去拿个饭么?怎么?不乐意?” 芍药咽了咽口水,到底没敢嘴硬,“不就……就是拿个饭么?奴婢去就是了,至于威胁人么!” 走到门口,又听到后头顾锦圆追了一句,“顺道去把这里缺的东西领过来。” 芍药差点儿又被吓到,赶忙跌跌撞撞的去了。 等顾锦圆将屋子粗略收拾出来的时,芍药带着东西回来了,只是脸色不好看。 顾锦圆懒得理她,自顾自吃饭洗漱歇下。 芍药却是在旁边的屋子里大声抱怨了许久,无外乎是跟着顾锦圆这样的主子,才会受到如此待遇,纵观整个顾家的奴仆,就没有人这样待遇如此差的。 对此,顾锦圆充耳不闻,只当没有听见她言语里的挤兑。 鼻端充斥着屋子的霉味儿,但她并不在意,毕竟这几年,更艰苦的条件她也受过。 路嘛!总要一步一步走。 昏睡中,好似从远处传来人的尖叫声,听着熟悉又难以分辨,然后是嘈嘈切切的脚步声。 顾锦圆迷蒙的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火海。 她想起身,却发现手脚全部都失了力气,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炙热的火焰铺天盖地,如一头发狂的巨兽,吞噬一切,一步步朝她逼近。 她似乎感觉到身上的皮肤一寸寸化为焦炭,五脏六腑一点点融化,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千万条利刃穿过喉咙然后划破脏腑。 她听到四肢百骸在这滚烫的熔炉中消解、湮灭…… 顾锦圆被身体里的灼热及心底的剧痛惊醒,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第7章 真把自己当根葱 天才蒙蒙亮,床架上没有床帐,对着漆黑的屋顶,外头除了细微的风声,便是啾啾的虫鸣。 有阵子没做这样的梦了,没想到一回上京,就再次陷入梦魇里。 大约是昨日看到熟悉的事物勾起了曾经的记忆。 前世的种种到底根植于心,哪怕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一直在积极地疗愈自己,可那样惨烈的梦魇,在大仇得报之前,恐怕会一直如影随形。 昨天路过镇国公府那条街,虽然没有进去,可仍旧能看到破败府邸的一角。 曾经威名赫赫的赵家,就这样一朝化成了瓦砾。 叛国?通敌? 简直可笑,赵家若是通敌,大启还存在么? 总有一天,她要让那些人,一个一个跪在赵家坟前谢罪!奇快妏敩 顾锦圆躺在床上平复了一下噩梦带来的心悸,这才起身。 随意擦了把脸,便拎起那根长棍操练了起来。 芍药听到动静,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待看清院子里的动静脸色越发难看了,如果昨日还只是觉得这位大小姐和传言中的不大一样,似乎有一把子力气。 那这会儿她便是清楚发现,大小姐远不是有一把力气而已,方才那一棍砸在大石上,竟将那石头直接砸碎了。 这样的架势……简直像戏文里三头六臂的将军。 顾锦圆练了小半个时辰,芍药彻底被她吓到了,这次倒是乖觉的将早膳拿了过来。 只是当她看到桌上的吃食,不由挑了挑眉,转向旁边伺候着的人。 芍药咽了口口水,然后理直气壮道:“老太太身体不舒服,府里上下都在茹素祈福呢!” “茹素?” 顾锦圆看着桌上半碗稀饭和一小碟咸菜,不由笑了。 “算了,东西有点儿少,但也过得去,咱俩平分吧!” 芍药闻言脸上一僵,忙挤出个笑容来,“不用不用,奴婢怕耽误事儿,方才就在厨房随便吃了两口。” 顾锦圆不再说什么。 见她如此安分,芍药心里的畏惧倒是散了不少,随即撇了撇嘴,还以为大小姐有多大能耐呢,就光会欺负下人。 住个破院子,吃下人都不吃的东西,竟是毫无脾气,老老实实地受着了。 芍药自觉心里的气顺了点儿,便看到顾锦圆站起来往外走。 “愣着做什么?”顾锦圆斜乜了她一眼,“我记得到给祖母请安的时辰了吧?” 芍药没料到还有这么一茬,谁不知道大小姐被送去老家,说是给先头太太守孝,实际上就是被顾家放逐,扔到祖宅那边自生自灭的? 虽不知道为何一个月前,老家那边发生了什么,以至于那边族长频频写信过来,要求将大小姐送回来。 可看老爷和老太太的态度就知道,如今的顾家根本就没有她顾锦圆的位置了,现在巴不得把她扔在角落里自生自灭,只当没有这个人,她倒自己巴巴的往上凑,还真将自己当根葱了。 柳姨娘看着柔弱,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且等着怎么收拾顾锦圆怎呢。 一主一仆还没走到寿安堂,就碰到了那柔柔弱弱的柳氏,今儿她倒是穿得得体,款式简单,颜色淡雅,看着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此时她旁边还跟了个明眸皓齿的少女。 柳氏看到顾锦圆,简直恨得吐血,又生生地将恨意压了下去,甚至还努力挤出个慈和的笑容。 她清楚自己短时间不能回到正室的位置,就转而换了方向,一个劲儿捧着顾青山,以退为进。 到底哄得他开了口,等今年他再升一级,明年就让人去族里报备,宴请宾客给她做脸。 不过顾青山话里话外也敲打了她两句,想做正经官太太,规矩、气度都不能短了。 因而柳氏暗下决心,人前人后必要体体面面,昨天那种失仪的事决计不能有了。 因而哪怕心里不满,这会儿她也不得不咬牙笑对顾锦圆,“大小姐给老太太请安?真是懂事。” 身旁的少女却是上上下下将顾锦圆打量了一遍,眼中透着几分不屑。 顾锦圆轻轻地点了下头,淡淡道:“姨娘的规矩学得不错。” 明明是寻常的语气,可就刺得柳氏差点儿没绷住。 顾锦圆说完目光又转向那少女,然后皱起眉,“不过,母亲过世后,姨娘竟没找教养嬷嬷教二妹妹规矩?眼看十四的人了,这样散漫可怎么行? 昨儿我归家二妹妹不在失了分寸也就罢了,今儿见着我,竟连见嫡姐的规矩都忘了么?” 柳氏和顾锦月双双色变。 昨天顾锦月得知顾锦圆返家的事,时候已经不早了,心里对从前处处压她一头的嫡姐十分不满。 若不是柳氏拉着她,恐怕昨晚就要去教训顾锦圆。 这会儿见她左一句打压生母,右一句埋汰自己,哪里还忍得住。 “你以为……” “二妹妹莫要气恼,”相对于顾锦月的怒气冲冲,顾锦圆却是一脸恬淡的笑意,“我是为你好,以咱们家如今的家世,二妹妹将来的夫家必然也是官宦人家,这上京的高门大户,谁家不看重媳妇的规矩礼仪?” 她温声细语的娓娓道来,初春的晨曦打在素净的脸上,越发显得那眉眼清澈如泉,明明不大的年纪,偏生身上竟有一种沉静自如的气质。 说出来的话,莫名多了两分教人信服的味道。 等顾锦圆走远,柳氏沉下眼道:“月儿,苏家的婚事娘一定会给你争取到手,但顾锦圆说的没错,你是五品郎中府上的千金,正正经经的官家小姐,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想到昨日与苏五公子同游的情形,顾锦月脸上红了红,当即便轻声道:“娘放心吧!我记住了。” 当初跟苏家五公子订亲的是顾锦圆又怎么样?如今钰哥哥要娶的人只能是她! 寿安堂里,顾老太太听说顾锦圆来请安也有些吃惊,当即便黑了脸色,“我可不想看到她,让她以后……”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顾锦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祖母,孙女来给您请安。” 就见她缓步走了进来,于堂中立定,而后右手微微抬起,划出一个柔美的弧线,再轻轻虚搭在左手上,右腿后退半步,身体微屈膝低头,柔声道:“祖母万福。”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进退有度的同时又极尽美感,明明身上穿着极朴素的粗布衣裳,头上更是没有半点儿装饰,可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她看上去,就凭添了几分贵气。 落后一步进来的柳氏和顾锦月有些看呆了。 顾锦圆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后面顾锦月的脸,面上的笑容越发端庄稳重了。 第8章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顾老太太也呆了呆,下意识磕磕巴巴道:“不,不用这么客气。” 顾家本是寒门乍富,根基不深。这外在的门面可以效仿别人照搬过来,可这内里的底蕴是学不来的。 比如这所谓的请安,也是学着其他大户人家的规矩照猫画虎。 实际上在顾老太太的寿安堂,早上请安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唠唠嗑。 这会儿见着顾锦圆的动作,着实有些被唬住了。 柳氏和顾锦月一时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脸上都有些泛红。 顾锦圆依着礼,规矩而端庄地坐下了。 想到前世自己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一层层的规矩礼仪,倒是未曾料到,有一日她竟将这些厌恶的东西派上了用场。 顾锦月想到方才柳氏的话,又想到苏家的门楣,便也学着顾锦圆给老太太请安。 这万福礼谁都会,只是在家里甚少用到,在外头遇到年长的长辈,也不过就是意思一下。 她只要用心些,做好看些不就行了? 可不知为何,明明看上去简简单单的动作,她越想做得好,就越难把握每一个动作的度,反倒有些摇摇晃晃站不大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其他人在偷偷笑话她。 顾老太太则是一眼看出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暗暗地便有些不满柳氏和顾锦月身上的小家子气。 顾锦圆却像是没瞧见似的,神色平和地看着顾老太太笑道:“昨儿在外头偶尔听到了两耳朵,都赞祖母气度非凡,越发如同那些公府侯门的老太君呢!” 所谓越缺什么便越在乎什么,顾锦圆这话说得顾老太太心里很是舒服,哪怕心里对这个孙女儿十分不喜,这会儿倒也有些顺眼了。 她微微扬起头,脸上自得之色难掩,“我也是正经朝廷封诰的五品宜人,那起子白身见着我,自然觉得富贵逼人。” 顾锦圆嘴角抽了抽,难得目不识丁的顾老太太还说出个四字成语来。 不过她说的倒是没错,这一身行头,可不是富贵逼人么? 厚重的假髻上戴了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还不够,脑后还插了两根拇指粗的纯金簪子,若非不合时宜,恐怕还想再挂两对挑牌。 身上一件绛紫色的织金妆花褙子,底下套着同样织金的马面裙,脖子上还挂了个繁复的双层多宝璎珞,衬得人一眼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灿烂的珠宝,都瞧不清她那张圆圆胖胖的脸儿。 “可不是!”顾锦圆立刻笑着点头,“将来父亲官运亨通,恐怕还要叫祖母当上夫人呢!” 这话越发哄得顾老太太眉开眼笑。 “不过……”顾锦圆说着,话锋一转,“我昨儿回来,这才半日的功夫,粗粗一看,就很不成体统,上上下下都没了规矩。” 顾老太太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目光就落在了那边坐着的柳氏身上。 她就算十分不懂,可在京城也呆了多年,自然知道那些大户人家妾室是上不得台面的,如何也不能堂而皇之的坐在正堂里头。 可柳氏是她亲外甥女儿,在她眼里更是唯一的儿媳妇,眼下见顾锦圆的话题绕到了这里,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只当顾锦圆想要借这个机会挑柳氏的错。 却没想顾锦圆笑吟吟道:“就比如说咱们家这院子吧?从前祖母疼惜母亲,非要将那风水最好地势最佳的院子给母亲住。 母亲每每心有不安,这样的地方,合该给长辈住着才是正理。而如今母亲既然已经不在,这院子空着多可惜,家里还有谁比祖母更适合住那一处?” 她看着顾老太太的眼中一片濡慕之情,“再说了如今祖母是咱们府里的主心骨,那院子还须得祖母才能压得住呢!” 这话说出来,柳氏立刻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脸色有些难看。 顾锦圆一离家,她就搬进了主院,这事儿谁都知道。 虽没过问老太太,可老太太不也没表态默许了么? 可这会儿顾锦圆装作不知道此事,如此点了出来,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顾老太太也愣了愣,仔细一想,从前那主院是因为要捧着赵柔,她才不得已让出去的。 那赵氏也确实几次说起让她住,怎么现在柳氏反倒心安理得地住在里头了? 顾锦圆目光落在柳氏身上,含笑问道:“柳姨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柳氏看着那张盈盈的笑脸,恨不能上去撕烂,可顾老太太这个时候也在看着她。 如今她不过是个姨娘,哪里有资格住在主院? 而这个时候若是稍表不情愿,以自己这位姨母的小肚鸡肠,恐怕要生嫌隙。 因而她只好忍下心里的万般不痛快,又挤出一个笑脸来,“大小姐说的有道理,我早就已经想到这一点了,还没有来得及说呢!” 顾老太太果然高兴,那主院地方修的阔气不说,里头也建得十分雅致,关键是那院子是顾府的主位,当初她可是眼热得很。 当即看顾锦圆又顺眼了几分,“还是你这孩子懂事儿。” 这话一说开,顾老太太哪里还忍得住,立刻吩咐人着手搬家的事儿。 见顾锦圆往一旁去给顾老太太拿点心了,柳氏才期期艾艾道:“姨母,那……那我住哪儿?” 顾老太太似乎这才想起这一茬儿,闻言便有些不喜,“怎么?你这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住处?” “没!姨母怎么会这么想?”柳氏连忙摆手,“当初搬进去的时候,我也跟老爷说了,该让姨母住的,可老爷说迟早有一天要扶我做正室,姨母住寿安堂也住习惯了,所以……” 顾老太太却冷哼了一声,“既然你现在又成了姨娘,就仍旧回你原来的院子住吧。” 回原来的地方? 那不是还得跟另外几个妾室住在一起? 柳氏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连忙道:“姨母,这……” “哦,对了!”顾锦圆恰在此时转回来,忽又笑吟吟地横插进来,打断了她的话,“我记得从前母亲在的时候,仓库里还有好些从前皇后姨母送的首饰。 到底是内廷所制,一般人家也用不上,以往想要送给祖母,父亲总说要母亲留着给我做嫁妆,如今我回来,也没有什么好孝顺祖母的,不如将我母亲那库房开了,还是依着我母亲的意思,拿来给祖母戴吧!” 顾老太太一听,一双眼睛立刻盯牢了柳氏,“还有前头皇后赐的东西?” 第9章 顾大小姐好算计 见顾老太太那贪婪的眼神,顾锦圆心里嗤笑。 顾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着实吃过苦受过穷的,加上寒门乍富,顾青山当了官之后,更是自封老封君,外头的不好说,进了顾家的东西,那可不得是她独一份儿? 柳氏自是知道自己姨母的性子,平日里也十分小心,可昨日为了打压顾锦圆,这不?就露了行迹。 昨日在醉仙楼柳氏的那一身打扮着实是让顾锦圆想不记得都不行。 但是这柳氏也算是有些成算,身上那一身的东西虽然贵重,却并没有太多不寻常的东西。 只是她到底没有完全藏住自己的贪心,手头上的一枚红宝石的戒指,便叫顾锦圆看穿了,那是先皇后送给义妹赵柔的东西。 戒指能拿,其他的东西自然也都进了她的口袋。 如今她虽回来了,但是想从这一对姨甥手里要回母亲的遗物,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就借着这些东西叫她们离心好了。 果然,柳氏的脸上难看异常,就将手里那枚戒指悄无声息地摘了,然后僵着脸笑道:“这……这我也不清楚,但是先头太太不过是赵家的义女,先皇后哪里有那么大方?” “如何没有?”顾锦圆一脸笃定地看着顾老太太和柳氏,“我记得清楚着呢!有一只镶红宝石的满池娇分心,是我母亲三十整寿时赏的。 还有一套拇指头大小的南珠挑牌,那原是司珍房所制,献给先皇后娘娘的,但是娘娘觉得那珍珠难得粉色的,很称我母亲的肤色,所以特意赐给了我母亲,哦对了,还有……” 听她如数家珍似的将当初赵皇后赐给赵柔的东西一一列举出来,连每一件东西的特色及珍贵之处都说的明明白白,柳氏的脸色简直难看到快要滴水。 这个死丫头,明明当初才那么点儿大,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可偏生柳氏无可否认,这些东西当真跟顾锦圆描述得分毫不差。 而一旁的顾老夫人早就已经两眼冒光,她如今已经是正经的朝廷诰命,在外头也常被人尊称一声老夫人,可顾青山的官职摆在那里,想要得到皇家御赐的东西,还不够格得很。 以往去那些真正的大户人家做客,见着那些夫人手上身上都有那么一两件御赐的东西,着实是眼红得厉害。 万万没有想到,前头的儿媳妇的压箱底里竟然还有这些好东西。 她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便催促道:“既然这样,还不赶紧带我去看看,你也真是的,这也不盘点清楚,若是叫那等底下的人偷偷摸走了你都不知道!” 说着都等不及柳氏,自己就一个劲儿快步往外走。 又见旁边自己的人在搬她的东西,立刻又停下了脚步,扯着嗓子道:“你们可要仔细着点儿,莫要毛毛躁躁,这个可值二三百两银子!” 芍药陪着顾锦圆去请安,自然没资格进去,但是府里的规矩不严,她跟着其他几个丫鬟婆子趴在外头,将里头的情况也听了个大概。 没有想到,大小姐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竟然就叫柳姨娘从主院里搬了出来,且还得生生将从前吃下去的贵重东西给吐出来。 柳姨娘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如此容易就在大小姐手里吃瘪了? 芍药闷着头跟顾锦圆回斜照院,但是一双眼睛里却满是疑惑与打探,今日发生的事情,她着实有些想不通。 顾锦圆将她的反应纳入眼底,只当没有看见,仍旧忙活着整理屋子。 芍药倒完一筐草根走了过来,还是忍不住问,“大小姐竟还去找柳姨娘的不痛快,等回头她腾出了手,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你呢! 难道你还指望老太太给你撑腰不成?就算是去了一趟寿安堂,你这回来还不是住破屋,粗茶淡饭?” “怎么?你这是不耐烦跟我一起吃苦了?” 顾锦圆捏了柄锄头锄草,闻言停下了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芍药立时有些不大自在,连忙道:“大小姐不要胡乱污蔑奴婢啊!奴婢只是个下人,一切都听主子的。” 顾锦圆“噗嗤”一声笑了,“好日子我也想过呀!要不然,我给你分派个活,你做好了,咱们就能吃好喝好了。” 芍药闻言,立刻如拨浪鼓似的摇头,“奴婢只管伺候大小姐,其他事儿奴婢可不敢胡来。” 说完就赶紧将顾锦圆翻出来的草根捡到框里。 可捡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打听,“大小姐想让奴婢做什么?” 顾锦圆朝她招了招手,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儿。 芍药听完之后,脸色异常古怪,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纠结和惶恐就差刻在脸上了。 到底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这心里藏了事儿,做什么都无精打采的,见着顾锦圆看过去,人就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赶紧蹿到别处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心事太重,做事也不经心,连中午拿过来的饭菜是馊的都没有发现。 顾锦圆却是看着那馊了的饭菜无奈叹气,这个柳氏还真是……打算把恶毒后母的戏全唱一遍不成?. 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眼看着芍药趁着她午睡鬼鬼祟祟出去了,顾锦圆这才慢悠悠地晃出了门,三两下便翻出了院墙。 斜照院位置偏僻,翻个墙就能出府,还不会惊动其他人。 顾锦圆一路直奔醉仙楼,伙计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当即便去喊了掌柜。 “顾大小姐好本事!”那掌柜肥肥胖胖的脸上都是笑意,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两张银票。 “这是一百两整,昨儿流水席一共花销四百五十两,贵府派人送来了六百两,剩下的一百五十两按咱们昨日说好的分账,大小姐可要看看账本?” “掌柜客气了,若不是信得过您,也不会往您这边来了。” 顾锦圆与掌柜寒暄了几句,然后扫了一眼银票,确认无误便收回怀里。 她拿到了钱,先去钱庄破开,换了点儿银子,然后又添了些铜板。 忙完这事,顾锦圆也没急着回去,先往正阳大街的几个最热闹的茶肆里坐了坐,又去几大粮油米面的铺子里逛了逛。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便随意找了个面摊点了碗面。 虽然已不是饭点儿,但食肆街道上仍旧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端地是一派的繁华和热闹。 不得不说,当今在政务上也算是有一番作为,只是…… 她眸色略沉了沉,很快便隐了下去。 面摊的老板娘有一手好手艺,一碗十文钱的面条,做得面香扑鼻,十分勾人。 或许是她太饿的缘故,顾锦圆埋头就大口吃了起来。 谁能想到顾家小姐回了顾家,竟连餐饱饭都吃不着。 正吃着,忽而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推了杯清茶过来,“慢点儿吃。” 声音温润平和。 顾锦圆一愣,抬眼就对上一双微微含笑的眼。 对面的男子着一身靛青色直裰,通身未有纹饰,只头上一只样式简单古朴的青玉冠。 明明只是简单地坐在那里,偏生就能让人觉得如松如竹,如玉如琢。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明明站在市井之中,却总叫人觉得格格不入。 热闹的街市上,已有不少年轻的姑娘投来惊艳且好奇的目光。 第10章 冤家路窄? 但是,这张脸落在顾锦圆的眼里,却让她的眼神直接沉了下去。 放下手里的筷子,顾锦圆眉目间含了几分冷意,“我不喝陌生人的东西。” 说完就打算买单起身。 谁料对方比她更快一步,已然先起来,而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给她作了一揖,神色诚恳,“是我的疏忽,姑娘确实还不认识在下。” “在下裴砚,字书辞,今年恰逢本命,乃青州人氏,现任吏部左侍郎。” 他本就身量颇高,相貌又极出众,如此一来,原本还只是在偷眼打量的人群都纷纷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朝这边张望。 顾锦圆压下心里的情绪,面上无波无澜,直接拍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语气亦十分平淡,“裴大人自便。” 见她要走,裴砚连忙上前一步,阻了她的去路,神色间有些着急,“姑娘不可能不认得我吧?” “我为何要认得你?” 顾锦圆这次看也没有看他,便直接绕过他往外走。 眼看着他似乎还要再跟上来,顾锦圆抬脚一勾,旁边的一条长凳裹挟着劲风直立在了两个人之间,差点儿打在了跟过来的裴砚面门上。 这一手不但将裴砚吓了一跳,旁边围观的群众也吓得纷纷后退。 顾锦圆眉间的冷意更甚,“再说一次,裴大人,请自便。” 说完随手一拍,那条长凳便又稳稳地落回到了方才的位子。 裴砚再抬眼,女子的背影已经隐入人群。 他的目光转向那条长凳,若有所思。 顾家大小姐,果然武功高强。 可是,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了。 他在这边疑惑,那边看似平静的顾锦圆实际上却是有些落荒而逃。 冤家路窄,这也能碰上! 驿站那晚她发现自己中了王婆子的药之后,第一反应便是尽快去驿站外找水源解药性。 谁知道这具身子不成事儿,根本支撑不到她离开驿站,最终她只能赌一把,翻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扇窗户。 但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选择睡在窗户底下,她竟然直接翻到了对方的怀里,再想恢复理智,简直就是做梦。 这也就罢了,横竖都重生一次了,她也不大在乎这个,就当做了场春梦得了。 可当她看清这个被自己糟蹋了的男人时,她只能选择快跑,竟是个前世就认识的。 还以为当时自己溜得快,没被对方发现,哪知今天竟然被找上门了。 眼下只能希望他不要打听到顾家。 才这么想着,一抬眼,就看到那人又站在了巷子口。 裴砚目光诚恳地看着她,“方才人多,是裴某有失考量,还请姑娘见谅。” 顾锦圆悄悄捏紧了袖子里的拳头,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说清楚,“你想怎么样?” 裴砚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面上含了一丝腼腆的笑意,“裴某那日打听到姑娘的家世,只因不知姑娘是何想法,因而未敢贸然上门,眼下既然天缘巧合再次相遇,自该三书六礼上门迎娶……” “打住!”顾锦圆抬眼看他,眸中无喜无怒,“青州裴家世代为官,族中子弟教养甚严,裴家对于姻亲的选择也是出了名的严苛。 作为裴家这一任最有希望的子弟,裴大人这番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裴砚却正色道:“虽说家族之意不可不考量,然君子立身处世,自该坦坦荡荡,裴某做下的事情,岂有不认之礼?这也实在有违裴某立世为人之原则。 至于裴某长辈亲族,姑娘请放心,绝不叫姑娘受半点儿委屈。” “我想你误会了,”顾锦圆神色越发淡然,“我这会儿跟你在这里废话,只是希望裴大人听懂一件事,我,不想与你扯上任何关系,自今日之后,你我便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明白?”奇快妏敩 她自认自己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也算是给了对方一个承诺,自己将来绝对不会将这件事情搬出来为难他。 谁知裴砚却是极不赞同,“可是我与姑娘已有夫妻之实,裴某不是那等始乱终弃之人,本就该明媒正娶,为姑娘负责,不然,实在有负平生所学?” 顾锦圆只觉得自己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好半天才缓过来。 “若我没记错,裴大人是本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俊才?” 听她忽然夸起自己,裴砚脸上稍微有些不自然,而后谦虚道:“不敢,不过是……” “所以裴大人的脑子应该没有问题,”顾锦圆接下来的话让裴砚双眉不由蹙起,“既然如此,也不存在听不懂我的话,我不需要你负责,你也不需要对我负责。” 见他愣在原地,顾锦圆懒得再搭理他。 才要转身离开,就听到他丢过来一句,“可事实便是事实。” “你……” 再强大的自控能力,顾锦圆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 在对方追上来之前,她猛然朝后面一拳砸过去,距离算得刚刚好,恰好落在他鼻尖前两寸。 面对着对方骤然煞白的脸色,顾锦圆咬牙切齿,“话我说清楚了,你若再这样拎不清,我可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哪怕做到了正经的三品大员,也不过就是个读书人。 顾锦圆见他额头上因为惊恐而冒出来的细汗,心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但他已然算是不错,不过两息神色便恢复如常,而后脸色平静地对她行了个平辈之礼,“婚姻乃是大事,那日我与姑娘确实是个意外,姑娘此时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裴某亦不好强求。” 见他终于上道,顾锦圆脸上的冷意也散了些,只是一口气还没有松完,就听到裴砚接着道:“但裴某身为男子,断不能行那等始乱终弃之事,裴某愿意等着姑娘。” “等?”顾锦圆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而后便看到对方眼里细碎的笑意。 “嗯,若姑娘什么时候觉得裴某尚可入眼,裴某随时聘媒人上门求亲。” 这般一本正经的样子都将顾锦圆给逗乐了,“那我若是一直不同意,你便一直等不成?” “若日后姑娘有了真正合心意的人,裴某自不会打扰,也会诚心祝福姑娘。” 不是个傻子,就是个疯子! 顾锦圆终于放弃了与他多费唇舌,扔了个白眼给他转身就走。 身后还传来他言辞恳切的保证,“裴某说话算话,姑娘万不要为今日之事烦恼。” 顾锦圆又忍不住翻白眼,看来这送孩子去读书,也不全然是好事儿,这不,脑子读坏了一个。 不过好在这个死脑筋没有再跟上来了,但一想到方才他自报家门,吏部侍郎啊! 好死不死,竟然是顾青山的顶头上司。 要是这个人真往顾家去的话,恐怕顾青山恨不能连夜把她洗干净了送上门吧! 顾锦圆觉得头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摸了个空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重生了,前世的习惯真是深入骨髓。 那便只能希望这个人说话算话,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不会乱来。 如果真的敢乱来…… 她捏了捏拳头,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这才转头离开,买了两包流香斋的点心,然后才走到顾府门前,没再翻墙进去,而是直接扣响了隔壁住户的大门。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柳氏为了给顾老太太腾地方,着实累得够呛。 除去先头赵氏留下来的东西被她昧了不少,这些年来顾青山也偷偷给她置办了不少好东西,若是叫她那位姨母见着了,恐怕又得孝顺上去。 顾锦月看着那群人兴冲冲地往院子里搬顾老太太的东西,着实气得够呛,“娘,你这主院住得好好的,就因那顾锦圆两句话,祖母竟就要叫你搬地方?你怎么能忍得下去,爹马上就要下衙了,我去找爹爹!” 柳氏连忙一把将她给拉住了,“不许去!” 第11章 膈应谁呢? 见女儿着急,柳氏连忙解释道:“你也不想想,如今是你祖母要住这个院子,我若是跑去你爹那里诉苦,你祖母怎么想?你爹难道还真的会为了这么件事儿,让你祖母心里不痛快不成?非但不能搬回来,倒是在你爹跟前落了个不孝不懂事的印象。” 顾锦月一听便急了,“那咱们就这样忍那顾锦圆不成?” “哼!”提到顾锦圆,柳氏眼里也全是愤恨,“忍?她还真当是从前了!我还没收拾她,她竟然还敢先来招惹我!” 一见她娘这个表情,顾锦月就知道柳氏一定有安排,不由眼睛一亮,“娘,你可不要手软,她在上京待着,我与钰哥哥的婚事就不好说了。” “你放心,这回我定让她后悔回上京!” 柳氏咬着牙,眼睛里满是算计和得意。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顾老太太的怒吼,“这是谁?谁干的?” 柳氏唇边浮起一丝浅笑,随即又隐了下去,招手唤来一个丫鬟,让她去守着门口,将顾青山引过来。 今儿返家的顾青山心气儿不大顺,醉仙楼的事情传到了衙门里头,有好几个同僚过来打趣他。 但这些人到底是打趣,还是故意拿这件事来挤兑他,还真说不好。 为了今秋的考核,他不得不笑脸相迎,一个个解释都是误会云云。 偏生就有人故意拿捏着不放,提起从前他与赵柔的婚事,引得后来的人也纷纷打听。 最后,他还给上封叫过去提点了两句。 这会儿刚一回来,又被管事给叫住了,说是后院大小姐闹出了事儿来。 想到这个才回来就给自己添了麻烦的长女,顾青山稍稍平息的火气“噌”地一下就起来了。 才走到主院,就听到自家老娘在破口大骂,那等粗鄙不入流的言辞,简直和当年站在村口跟村妇对骂是一个架势。 而旁边还夹杂着柳氏柔声的劝慰以及仆妇的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闹闹哄哄的!” 顾青山一声厉喝,当即便让人群安静了几分。 柳氏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安抚着顾老太太,柔柔地睇过来一眼,抽抽搭搭地将今天的事情说了。 “本来姨母高高兴兴地搬过来,谁知道大小姐就弄出这么个东西来。” 她说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顾青山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看到那边桃花树底下放着一张小桌子。 而那桌子上赫然供奉着一个牌位,连那前头的香都还是燃着的。 而那头上“顾门赵氏”四个字生生刺痛了顾青山的眼,让他不由自主想到了今日自己在衙门里受的气。 “眼里没人下作的小娼妇,指望这样能诅咒我不成?屎糊了脑子的贱蹄子,打量我不知道呐!这是来给她娘出气来了。 怎地?我就不配住你娘的院子?你娘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给人端洗脚水的丫鬟么! 有娘生没娘养的娼妇,小小年纪一肚子的坏心思,天生打短命的……” 顾老太太见着儿子过来了,越发气得拉着他指给他看,一边看还一边骂,“你瞧瞧你瞧瞧,真是有什么娘就生什么种!” 旁边一群仆妇也跟着指指点点。 “今儿老太太高高兴兴的,就弄出这样的东西来。” “几句话就把柳姨娘赶出去了,让老太太住进来,结果住进来就给老太太膈应,估计是心里不平。” “就是就是。” 顾青山越听越来气,立刻道:“去!把那个孽女给我拿过来!还真当我治不了她了?由着她来家里翻天不成?” 几个家丁赶紧跑着去斜照院。 顾锦月瞧着这个架势,赶紧上去表孝心,“祖母不要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这事儿……父亲在呢!父亲必会好生处理。若您真给气坏了,岂不是如了别人的意?” 见顾老太太脸色稍微好转,她又赶紧温声道:“下午我听说祖母喜迁新居,特意叫人熬了一盅祖母爱吃的冰糖燕窝,这会儿正是出味儿的时候,孙女儿这便叫人给祖母端过来?” 果然她这么一说,顾老太太便心里熨帖了许多,不住口地夸了两句便又对顾青山道:“这个顾锦圆一来就如此搅和,真真是不将我们顾家放在眼里,跟她那个娘一样,你可得好生教训,不要手软!” 提到顾家和赵柔,顾青山的怒火又噗噗地往上蹭。 “总要让她知道,如今这个家里是谁在做主!” 说完几个家丁就回来了,“老爷,大小姐不在院子里。” “什么?”顾家几个人都有些惊讶,顾青山立刻暴怒,“她又死到那里去了?” 顾锦月满脸的忧虑,“大姐姐不会又跑出去乱说什么了吧?” 这个话立刻让人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顾青山气得往旁边的门框上一拍,“还不快去给我找!” 话音才落,就听到抄手游廊里响起一个脆泠泠的声音,“这是要去找什么?怎么所有人都在这里聚着?” 众人一回头,就看到顾锦圆神态轻松地从抄手游廊后面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闲适的笑容。 赵柔原本就生得极为出众,顾锦圆几乎是照着她的模子长的,此时日头西落,洒在她那张脸上,整个人都像是在熠熠发光。 顾锦月瞧着那张脸,心里不由又恨了三分。. 不过这会儿倒是轮不到她上场,自有比她更恨的人。 顾老太太一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去!给我把这个小畜生捆起来,看我不打烂她的蹄子,就真当可以在这里家里无法无天了!” 跟在顾老太太后面的两个婆子应声拿出了一根手指粗的麻绳,往顾锦圆气咻咻地走过去。 顾青山见状,没有半点儿阻拦的意思,只是皱眉看着站在那里的少女。 柳氏和顾锦月忍不住相视一笑,打!把她那张脸狠狠地打烂才最好! 顾锦圆被所有人注视着,却只是挑了挑眉,“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祖母要打我?” “你不要装了!”顾锦月冷哼一声,语气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你把你那死鬼娘的牌位摆在祖母的院子里,分明是想诅咒祖母,打量谁不知道呢!” 听她这么一说,顾锦圆这才看到桃花树底下摆放着的赵柔的牌位。 她目光自人群后头的芍药脸上扫过,嘴角却浮起一丝讥笑,“怎地就肯定是我做的呢?” 第12章 给我捆起来 “除了你还能是谁?”顾老太太着实被气得狠了,指着她就破口大骂起来,“你娘这晦气东西除了你还有谁会去动? 这就是诚心想要恶心我是吧?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回来了这个家里就能任由你作威作福! 现在比不得以前了,不给你点儿厉害瞧瞧,你还不知道这家里姓什么?!” 说完便朝着那两个婆子呵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我捆起来!再把春凳给我抬过来!” 竟然是要当众打板子! 顾锦月兴奋的脸都要红了,忍不住捏了又捏她娘的手。 果然还是娘亲有办法,这顿板子打下去,不出三日,全上京都会知道这件事情,顾锦圆名声立刻就臭了。 柳氏也眼露得意,这么多年了,她被赵柔死死地压着一头,那些耻辱今天就全部要落在她女儿身上。 那两个婆子原本还以为顾锦圆会挣扎,谁知道她竟十分配合地由着她们动手。 最让人疑惑的是,这马上都要打板子了,她脸上竟然看不到半点儿惧怕。 “父亲,你也觉得这是我做的?你甚至都没有问过我?” 随意配合着那两个婆子将自己捆起来,顾锦圆的目光却落在了顾青山的身上,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寻常聊天。 顾青山却懒得与她周旋,今日在衙门里受的窝囊气让他着实恨死了自己这个嫡长女。 眼下结结实实打一顿,也能叫他出出气。 因而听到女儿这么问,他便冷哼了一声道:“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且你祖母说得对,这府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情。” “父亲,你可是朝廷命官,虽不曾坐堂审案,可到底也是个官身,竟就这样断定是非么?” 她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了两分嘲讽。 听得顾青山怒从心起,当即怒喝道:“我还不需要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教我怎么做官!” “哟!怎么这么热闹?” 话音才落,众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 众人转身便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正从门口走过来,团团的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 顾青山看清来人,面色陡然一僵,连忙上前两步,“郎太太怎么有空过来?” 这会儿进来的妇人正是住在顾家隔壁的大理寺左寺丞夫人。 顾青山和郎大人品级相当,从前赵柔在的时候,两家也有些来往。 这三年逐渐没什么走动了,顾青山心下不由疑惑,她怎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郎太太一眼就看到那边被捆起来的顾锦圆,不动声色地笑着道:“今儿你们家圆姐儿来找我,我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这一晃三年就这么过去了,也难为这孩子的孝心,生生守了三年,别说,我还怪想她的。” 说着又瞥了那边的顾锦圆一眼,才接着道:“圆姐儿懂礼数,这一来就往我家去了,方才走得匆忙,我给她准备的茶叶都没拿回来” 她扬了扬手里的提篮,“只不过……” 郎太太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起来,面露疑惑,“顾大人这是在堂前训子呢?” 听到她这话,在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柳氏也没有料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出,原本得意的神色蓦然间僵住了。 而底下已经有反应快的仆妇议论开了,“大小姐才从隔壁府里过来,那这牌位是她摆的吗?上头的香都还在烧着呢!” “这喝茶聊天走过来,怎么也不止一炷香的时间啊!” “……” 柳氏没有多少管理下人的手段,因此顾家的规矩松散得很,这些议论自然逃不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耳朵。 郎太太目光一转,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仍旧笑吟吟地走到了顾锦圆的旁边,转头对顾青山道:“虽然不知道圆姐儿是犯了什么错儿,但是孩子这才回来,便舍我点儿情面,顾大人就不要太计较啦!” 顾青山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郎太太一出现,所谓顾锦圆故意拿牌位恶心顾老太太的事儿直接就被戳破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柳氏,连忙道:“是是是,郎太太说的是,这孩子就是性子执拗,我也就是吓唬吓唬她,哪里舍得真动手?” 柳氏忍不住反手捏紧了女儿的胳膊,今日的这场谋划算是落空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嫁的这个男人有多好面子。 只要有外人在,他便装的道貌岸然。 尤何况这个郎太太还是坊间出了名的大嘴巴,在她面前,顾青山那条大尾巴折了也得藏起来。 果然他说完便让人上前去给顾锦圆松了绑。 可顾锦圆没有给他这样轻轻带过的机会,“父亲方才那般笃定我娘的牌位是我放在这里的,眼下可足够证明不是了吧? 那父亲是不是也该还我一个清白?这牌位是我在祖家的时候怀念母亲亲手刻的,昨儿同我的行李一道送了回来,到现在都还没给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定是哪个……” 顾青山的话还没有说完,顾锦圆便打断了他的话,“谁不知道父亲对母亲一往情深,对祖母更是极尽孝顺。 今儿这人将我母亲的牌位在祖母的院子里供奉起来,不单是故意诅咒祖母,更是对我母亲不敬,父亲,这样的事儿,难道你能忍么?” 顾锦月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拉了拉柳氏的衣袖,“娘!” 柳氏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地看着那边的少女,目光转向一旁的婆子,见那婆子轻轻摇头,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郎太太便皱眉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我说顾大人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呢!原来是涉及到赵家妹妹。 顾大人对先头顾太太一往情深,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没想到府里还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竟然拿赵家妹妹的牌位来作伐子! 顾大人不用顾虑,揪出人来,我找我们家大人给你投到大理寺的牢里去,保证不会耽搁大人的名声。” 顾老太太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情是柳氏做的,听到郎太太这话立刻叫嚷道:“对!查清楚,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竟然敢在老身面前做这样的事情!” 第13章 有什么好得意的 顾老太太这一开口,就是顾青山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毫不意外的,始作俑者的奴仆芍药被推了出来。 “老爷、老太太,就是这个丫头做的,方才奴婢就看到她鬼鬼祟祟,再一查,果然查到她今日支领了香火纸扎。” 芍药跪在地上,整个人都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这不就是大姐姐的丫鬟么?说不定就是大姐姐吩咐她做的呢?” 顾锦月这声音将郎太太的视线吸引了过去,眼底闪过了两分不屑,脸上像是带着几分赞许的笑容,“二小姐倒是活泼开朗得很。” 顾锦月闻言只是冷冷地将脸别开了,这郎太太帮着顾锦圆能是什么好东西,她夫君官职跟爹爹一样,有什么好得意的? 见小女儿如此无礼,顾青山眉头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 “这丫鬟是你的丫鬟?”顾青山皱着眉头,面露不满地看着顾锦圆。 顾锦圆闻言,走上前将芍药仔细打量了两眼,然后点头道:“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如今身边只得一个伺候的,也不是从前跟着我的那几个,这丫鬟瞧着倒像是昨儿派过来的,但是……”她笑嘻嘻地看着顾青山,“女儿记人不大行,也不知道有没有认错。” 这话分明又是在暗搓搓地点柳氏,见着郎太太看过来的视线,她面色又白了白,“大小姐先头跟前的那几个丫鬟耐不住府里的清苦,在大小姐走了之后便都求着放出去了,府里都是有记录的,大小姐可不……” “柳姨娘多虑了,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如今府里是你当家,你能力有限,打理不清楚也很正常。” 一句话说得差点儿没叫柳氏气死,她柔柔地将目光睇向顾青山,可后者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好了,既然查出了是谁做的,直接扔出去吧!” 眼下有外人在,不管是心怀鬼胎的长女,还是手段拙劣的妾室,顾青山都不想理会,只巴不得赶紧将事情掩盖过去。 跪在地上的芍药闻言吓得要死,连忙叩头求饶起来,“老爷,老爷这事儿不是……” 说到一半想到柳氏的话,生生又将后半截给咽了下去,“老爷,奴婢再也不敢了,老爷饶命啊!” 说着还要去抓顾青山的衣摆,却被他狠狠地踹了一脚。 顾老太太跟着啐了一口,“下流没良心的小逼崽子,竟然敢算计到我老身头上来了,怎么能扔出去那么简单,给我先打折了她两条腿!” 听到顾老太太的话,那两个粗壮的婆子又走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 郎太太自然是来看热闹的,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小丫鬟的死活,想来能让顾老太太出口气,那也是好的。 眼看芍药要被拖下去,顾锦圆到底还是不忍心,开了口,“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叫芍药对吧?” 芍药这会儿吓得声音都没了,听到顾锦圆的声音,整个人如坠冰窖,满眼惊骇地看向她,不知大小姐还要给自己添上什么罪名。奇快妏敩 “我今儿早上叫你准备香火纸扎,打算晚点儿回来给我娘尽个孝心,你该不会是误会了我的话吧?” 她这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都有些迷糊。 顾锦圆这是什么意思? 是给这个丫鬟开脱?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芍药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当即连忙道:“大小姐叫奴婢准备给太太上供的东西,奴婢当大小姐要来主院儿祭奠太太,所以才将东西放在了这里。 奴婢不知道今儿老太太搬院子啊!不是故意要触忌讳的。” 她语气又急又快,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顾锦圆装作没有看到其他人狐疑的表情,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朝顾青山行了一礼,“父亲,这事儿怕是个误会。 这丫鬟大概也是个不懂事儿的,那牌位就是我当初刻着用来怀念母亲的。 母亲真正的灵位在祠堂呢!我要祭奠母亲自然是往祠堂去的,谁知这丫鬟竟这样不知礼数,没得叫祖母白生一场气。” 柳氏闻言,生怕顾锦圆留下芍药这个隐患,当即便道:“也是我没有考虑清楚,想着这丫鬟跟大小姐年纪相仿,便派到大小姐身边去了。 如今看来,这买回来的大丫鬟果然不中用,今儿闯了这么大的祸事,断乎留不得了。” 芍药方才燃起的一丝希望立刻被扑灭了,整个人的脸色灰败下来。 顾锦圆闲闲地斜乜了她一眼,“姨娘不会理事,给我这么个玩意儿纵然是你的不是。 但是今儿这事儿是由着我母亲的灵位起的,若是因着这件事情,就如此喊打喊杀的,怕是会惊扰到我母亲在天之灵,叫她难安。” 她说完又朝顾青山行了一礼,“父亲,你说是不是?为这么件事儿,叫母亲英灵不安,您也不愿意看到吧! 且府里如今也不容易,这丫鬟虽然不大中用,却也算心实,并没有因为我才回来就看轻我,反倒是老老实实地替我做事,虽然有错,到底也只是个误会,干脆打一顿便算了,还是在我跟前伺候着吧!” 郎太太也适时地叹了口气,“唉,赵家妹妹这一去,竟然就三年了,那样善良的一个人。” 顾青山狠狠地瞪了柳氏一眼,然后便温声道:“阿圆果然同你母亲一样善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为父如何还好拒绝?” 顾老太太自然不满,可当着儿子的面,她也不敢乱来,生怕会坏了儿子的威严,只得吩咐人打狠一些。 这事儿总算是这样了了,顾青山心里松了一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没有松完,就听到顾锦圆笑着道:“正好父亲在,那便麻烦父亲叫管家替我开个门吧!” “什么门?”顾青山心下警惕,立刻皱眉问道。 “祠堂的门呀!”顾锦圆十分自然道,“我这回来了,总该在母亲灵前上柱香告知她一声,昨儿我听说祠堂的门如今都是锁着的。 天晚了也不好去找父亲,今儿正好,这边香火纸扎也准备好了,我正好这会儿过去一趟。” 顾青山盯着她含着淡淡笑意的脸,不由自主地就握紧了拳头。 他根本就没有让赵柔的灵位进祠堂! 第14章 姨娘可听明白了? “爹?”顾锦圆像是没有看出他脸上的异样似的,仍旧期待地看着他。 那边的顾老太太却是立时有些心虚,她自认赵柔不过就是赵老夫人跟前的洗脚婢,自然配不上自己优秀的儿子。 从前她碍着赵家的权势,不得不低声下气。 眼见着镇国公府倒了,哪里还肯让赵柔进自家的祠堂。所以顾锦圆离京的那日,她就把牌位给扔了出去。 这会儿听到顾锦圆说要进祠堂祭奠,当即不悦道:“你这不是才给你娘守孝回来么?又要去拜什么?有这个心思,还不如好好孝顺孝顺你爹!” 顾青山也生怕横生枝节,连忙温声道:“你都已经回来了,要祭拜你母亲,什么时候不能去?眼下郎太太来看望你,难道你就这样将人晾着不成?” 郎太太笑着道:“这倒也没有什么,我与赵家妹妹一向关系要好,别说圆姐儿了,就是我……” 她说着,拿出帕子摁了摁眼角,“也怀念得很。” “父亲说得也有理,那我还是等十五那日再去拜吧!”顾锦圆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 顾青山终于将那口气松了下来,“这样就是了。” 说完便笑着朝郎太太道:“郎太太与先室交好,阿圆性子又急,府里也没个伶俐的,确实是不大成体统,叫郎太太看笑话了,今后有空多来走动走动。” 郎太太从善如流,携着顾锦圆的手笑道:“这是自然。” 眼看着顾锦圆带着朗太太往斜照院的方向去,柳氏哪里还顾得上为方才的事情生气,连忙跑到顾青山旁边,“表哥,去不得呀!” 顾青山只觉得自己头疼得厉害,巴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一把丢开,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又怎么了?今儿不就是给母亲搬个院子么!你也能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说着指着那边的东西,“还不赶紧撤了去?!将院子收拾干净,母亲年纪大了,别在母亲跟前闹。” 他只是偏心,又不是蠢。 今日这灵位的事情,略动脑子想想就知道是自己这个青梅做的。 看着她,再看方才那郎太太,还有从前的赵柔,顾青山不得不承认,柳氏与这些大户人家出身的妇人,着实差了很多。 “不是啊老爷!”柳氏急了,连忙指着顾锦圆离开的方向,“她她她……她住的地方……” 听到柳氏说她将顾锦圆安排到了斜照院,顾青山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来客可是郎太太,出了名的大嘴巴。 这如意坊住的都是官宦人家,她那一张嘴,随便叭叭几句,明儿他又得在同僚那里听到些小话。 顾青山当即也顾不上楚楚可怜的表妹了,赶紧带上管家小跑着追了上去。 等他赶到时,就看到郎太太站在院子里目瞪口呆。 “这……圆姐儿,你这回来,你家就给你住在这么个地方?” 一面说,她还一面难以置信地往里面走,然后就看到桌上还没收走的馊饭馊菜。 哪怕今儿本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这会儿的郎太太脸上也不由露出了几分愤怒,“这……这是他们给你吃的饭菜?!” 顾青山急匆匆赶到,看到桌上的东西,只觉得自己脚下有些打滑。 到底他还有两分急智,抢在了顾锦圆开口前道:“阿圆你把郎太太领到这里来做什么?这不是……” “这不就是我现在住的院子么?”顾锦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完全无视顾青山的眼色,温声细语地开口。 “阿圆!”顾青山终于明白了,顾锦圆今天不是找郎太太来撑腰的,她就是想借着郎太太的嘴搅臭他的名声,她是来报仇的! 顾锦圆却是一脸恬淡的笑意,“父亲,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我自己要选的这个院子,就是图此处僻静。” 柳氏跌跌撞撞地跟了过来,原本跳到了喉咙口的心在听到顾锦圆这句话后,这才滑回了肚子里。 “我早就说了,这个院子这般荒凉哪里能住人,大小姐偏说看上了这个院子,这不,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呢!” 柳氏偷着打量顾锦圆的神色,见她不像要反驳的样子,语气也就顺畅起来了,“老爷,这可怪不得我呀!” “是怪不着姨娘,不过院子是我选的,可事儿不得姨娘安排着做么?” 她抬手指着院子和屋子,“纵然我提的要求无理些,可姨娘既然答应了,不就说明你来安排? 我昨晚上在这里将就了一夜也就罢了,怎么到今儿姨娘还不让人来给我收拾?” 说着就当着顾青山的面儿,一一安排起屋子里的布置、院子的规整,甚至还要求给她挖一片花圃出来。 说完了后,才转向柳氏道:“姨娘可听明白了?” 不等柳氏答话,她就笑吟吟地看着顾青山道:“父亲,您觉得我如此布置怎么样?” 郎太太笑道:“也就是你鬼灵精,我方才一进来着实是被吓了一大跳,你竟然要住这样的地方。 现在听你这么一布置,想都能想到将来的灵气,不错不错!回头我可要常来你这院子里坐坐。” 顾青山也面带笑意:“从前阿圆就有许多小巧思,既然你喜欢这里,为父怎会有不应允的?” 柳氏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只能僵着脸笑道:“大小姐的要求,我自然没有意见。” “不过不是我说,姨娘管家也管得太松散了,若不是我知道姨娘的为人,看到这送来的饭菜,我都要以为是姨娘故意要苛待我呢!” “这起子奴才也太过分了,竟然给大小姐送这样的东西来,恐怕是将花房里沤肥的拿过来了,我……” 顾锦圆摆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这等小事儿,姨娘好好整顿一下就好了。” 然后又转过脸跟郎太太说笑起来,要邀请她进去坐。 “你这里这个样子,我就不坐了,等院子整顿好了我再来吧!”郎太太笑着拍了拍顾锦圆的手,忽然话头一转,“不过你这般折腾这个院子,却也住不了多长时间。眼下你孝期满了,苏家也该上门来提亲了吧?” 第15章 正经买卖 这话说出来,好像整个小院子里都安静了下来似的。 当年苏老太爷还没有当上侍郎,苏家也没有如今显赫,与顾家来往很是密切。 苏家二太太一眼相中顾锦圆,两家一拍即合,便落定了她与苏家二房五公子苏钰的婚事。 以前的顾锦圆或许不明白,到如今重活一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当初顾青山不过是个七品闲职,又是寒门出身,苏家正经的书香门第,凭什么非要给顾家结亲? 如今赵家倒了,赵柔都死了,他们家还舍得拿个嫡出的苏钰来娶她么? 且她那日听得分明,如今顾家好像已经打算将顾锦月嫁过去了。 也正因为此,郎太太的话一说出来,几双眼睛便齐刷刷地落在顾锦圆的脸上。 却见她面上露出几分娇羞,看了一眼顾青山才对郎太太道:“婚姻大事,自然是长辈做主。” 心里不放心生母的顾锦月才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句,立刻就急了,若不是柳姨娘手疾眼快地拉住了,恐怕已经忍不住骂起来了。 在外人面前,顾青山自然只是随口打了个哈哈,就把这事儿给带了过去。 等郎太太走了,天已经差不多黑透,这回柳氏倒是学乖了,连夜就让人送了生活必需品过来,晚上送来的饭菜也终于正常了。 顾锦圆正在用晚膳的时候,芍药也回来了,是一瘸一拐扶着院墙慢慢进来的,也不知道这一路走了多久。 顾锦圆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见她正艰难地往自己屋子里挪,什么都没说。 芍药却在快走过顾锦圆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神色复杂地朝屋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屈膝,朝这边行了一礼。 不等顾锦圆有所反应,她便仍旧往隔壁去了。 对此顾锦圆也不以为意,如常洗漱然后打坐睡觉。 自打重生以后,每日早间的练功,顾锦圆一日都没有落下过。 这具身子到底不是她的,别的方面倒还好,功夫却是落下了一大截儿,须得勤练不辍。 大半个时辰过去,便发现屋子里洗脸的水已经打好了,桌上也拿来了热腾腾的早饭。 转脸就看到芍药拿了个扫把面无表情地在院子里扫地,只是姿势别扭得紧。 原本以为经历了昨天那件事情之后,不管是顾老太太还是柳氏,应该对自己恨之入骨,纵然一时半会儿明面上拿自己没有办法,至少也不会有个好脸色才是。 谁知道去请安的时候,顾老太太竟笑得十分慈和,而且主动提出来要让她给赵柔尽点儿孝心,准备好了香烛,让她趁着今日十五,去檀香寺表表心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顾锦圆不过略一犹豫便接过了东西。 芍药身上疼痛难忍,却还是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 顾锦圆看了她隐隐有血迹的裤子一眼,淡淡道:“府里派了人跟着,你不用去了。” 说完径自上了马车,留了芍药一个人在屋子里。 跟着顾锦圆出门的是个顾老太太跟前的婆子,手里拿了把扇子,一出门就掸个不停,目光落在顾锦圆脸上的时候,也多有不耐烦之意。 偏生又一步不落地跟着她,做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 在外头大殿上仔仔细细地晃了一圈下来,便已近中午,顾锦圆还未如何,那婆子已经觉得头晕腿软,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顾锦圆大家姑娘出身,竟有这么好的体力。 因而一步入后殿,那婆子立刻便殷勤道:“大小姐,这走了一上午了,您也累了吧!要不然奴婢去找寺里的师父说说,给您备间禅房休息休息。” 顾锦圆面露犹豫,“祖母此前并未如此安排,会不会有些不妥当?” “不会不会,天经地义!”那婆子闻言立刻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 但凡官宦人家的家眷来这些寺庙随喜,总会派家下人先来打招呼,好叫寺庙里有所准备。 顾老太太的目的只是将她打发出来,自然没有这等待遇。 很明显,这婆子是知道规矩的,只是此前并没有想过要去替顾锦圆跑这一趟。 只是这会儿她自己快要累得受不住了,当然便立刻机灵起来了。 因而在顾锦圆用完了斋饭说要先歇息一会儿之后,那婆子脸上的笑容又真挚了许多。 将门一关,顾锦圆推开了后窗,后面正对着一片树林,林后应该是个山涧。 这个地方她似乎以前来过几趟。 换上准备好的衣服,顾锦圆毫不犹豫地翻窗而出,而后绕回前院,找僧人借了匹马,直接骑马回了城。 顾老太太自然不会那么好心,真的让她来为赵柔做些什么。 分明是故意将自己支出去,而且大概给了那婆子命令,要求自己在什么时辰之前不许回去。 顾家到底有什么事儿,顾锦圆用膝盖想也能猜出个大概,不过她并不关心,这会儿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重生了一回,一穷二白。 最重要的是,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但是,打武器是要钱的! 城南的兴盛楼,听着像是个酒楼的名字,实际上是家赌坊。 顾锦圆听到里头热火朝天的叫嚷声,不由勾了勾唇。 一桌桌地看过去,大致地看出了个大概,便在一个女博头的赌桌前停下脚步。 这一桌的赌法很简单,就是赌大小。 没多久,顾锦圆便出来了,腰上的荷包已经鼓囊囊起来。 才要出去,就被人拦住了去路,便是方才那张赌桌上的博头。 顾锦圆挑了挑眉,看着对方似笑非笑道:“我似乎……并没有犯规矩吧!” 她知道这些赌坊的规矩,但自认并没有超出一般赌坊的接受范围。 那女博头连忙笑着道:“这是哪里话,姑娘的赌技一流,只是我们东家想要跟姑娘切磋切磋。” 顾锦圆看了看自己的荷包,面露难色。 那博头立刻道:“姑娘放心,我们赌坊开门做生意,做的都是正经买卖。” 都开赌坊了,还正经买卖。 这话说得有意思,顾锦圆不置可否,跟着她重新走了进去。 却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清雅的包间。 一个二十多岁身穿锦缎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柄桃花扇,十分惬意地坐在摇椅里拿签子吃剔好的枇杷果肉。 这个季节哪里就到了吃枇杷的季节,果真是奢侈。 “听说你手气很好?” 那男子语气懒洋洋的,一双桃花眼流转间,显得风流万种,直将一旁的丫鬟都给转红了脸。 “都是运气。” “好!”男人陡然坐直了身子,语气森然道,“在我的地盘上,我倒是想要看看谁能比我的运气还要好些。” “公子,这运气,地利是一个方面,但天时也是一个方面,说不准的。” 这话像是激起了男子的兴趣,立刻道:“本公子对自己的运气一向很有信心。” 顾锦圆面露难色,目光自眼前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可是……我好像没有什么资格做公子的对手。” “好说,把你今日在我赌坊里赢的钱拿出来,咱们赌一把。” “就赌一把?” “对!” “赌什么?” “还是比大小!” “来!” 片刻后,看着顾锦圆骰盅里的豹子,男子瞬间变了脸色。 第16章 这是决定投诚了? 顾锦圆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然后伸手将对方面前的那锭金子拿了过来,“不好意思,好像今天我的运气确实更好些。” 那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锦圆,顿时目露凶色,“你出老千。” 面对对方如此态度,顾锦圆神色不变,“公子心里清楚,我没有。” “不可能!” “公子,你这赌坊打开门做生意,难道不欢迎运气好的人?” 顾锦圆自顾自地将那一锭金子收好,然后朝他揖了一礼,“那便就此别过了。” “站住!” 男子忽然出声,语气森然。 顾锦圆却是半点儿不见害怕,平静地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有的赌,并非是运气,朝小四,你又忘记了?” 说着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不可描述处,“今儿里头穿得什么颜色?” 这句话说出来,那男子勃然变色,“你是谁?!” 顾锦圆勾唇一笑,转身走了出去,“赌桌千万张,相遇靠缘分,姓名?不重要!” 笑死,前世她都能把这小子虐得只剩条裤衩,这会儿当了个赌坊的东家,就能有什么不一样了么? 只是,这个人为什么总这么骚包。 女博头见顾锦圆出去,一时犹豫,“东家,就这么让她走了吗?” 那男子却是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一脚把面前的桌子给踹翻了,“给爷查清楚那丫头片子是谁?谁他娘把老子以前的事儿翻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来什么,立刻站起来急匆匆地往外走,走了一半发现那把花哨的扇子还在手里拿着,当即往背后一掷,“不许跟着。” 顾锦圆想到方才那男子的脸色,忍不住噗嗤一笑。 揣着一兜子的钱,她牵了马又慢悠悠地往城东的一家铁匠铺去了。 “有纸笔么?” 铁匠铺的伙计闻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是打铁的。” “有个东西要画出来叫你们帮着打。” “来图定制啊?”小伙计闻言来了兴致,“这可未必能打得好。” 顾锦圆将方才那锭金子拿了出来。 小伙计一见那金子,二话不说,就翻出了纸笔,顾锦圆挑了支细锋,然后一丝不苟地在纸上作画,并在一旁写下注脚。 然后将那纸交给小伙计的时候笑着道:“烦请方大师。” 小伙计刚接过那张纸,神色不定,“姑娘可是记错了?我们这里并没有什么方大师。” 顾锦圆面色不变,指着那张纸道:“将这个拿过去,他老人家一定会有兴致的。” 小伙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要进去问问我们掌柜的。” 没一会儿,顾锦圆就被请进了热火朝天的后院,前院听到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这里便更热闹了,且屋里屋外都弥漫着一层雾气,那是冷萃时激发的水汽。 在这水汽当中,顾锦圆便见到了一位头发花白,却身材壮硕目光如炬的男子。 “这是你要的东西?” 顾锦圆轻轻点头,“大师可能做得出来?” “这天下还没有我做不出来的东西,”男子冷哼了一声,神情傲然,“但是姑娘,你这东西,可是在朝廷的管制范围内啊!” “不然如何会来找方大师。” 男子摩挲着纸面,又看了那纸张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倾身过来,“你这为何要加这两节。” “可藏韧丝,且这里可以做个活机阔,随时可以拆卸,另外这一处与一般的尺寸不同……” 顾锦圆照着自己的设计,一点点地讲述。 她心知肚明,对于面前的方大师来说,那锭金子没有什么吸引力,真正有吸引力的是自己手上的这张图纸。 果然,在听完她的话之后,方大师便直接转身进了工房。 与伙计约定了送货地址,顾锦圆走出铁匠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正欲上马,前头忽然传来呼喝声。 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叫嚷声中,一队快马疾驰而过。 敢在城区如此在城区内能敢骑快马的,还能有谁? 顾锦圆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略显青涩的背影上,目光有些复杂,他到底还是去了锦衣卫。 眼看时间不早,她也不再耽搁。 刚赶回檀香寺,才回后院换好衣裳,门就被人推开了。 婆子也不知道是去哪儿潇洒去了,嘴角还有些油花儿,一脸餍足的样子。 晚上芍药在给她打洗脸水的时候,语气平静道:“今日苏家二太太来了,来的还有苏家五公子,老太太和柳姨娘接待的,二小姐和苏公子在园子里走了好一阵儿。” 顾锦圆自顾自地吃饭,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似的。 芍药抿着嘴在洗脸架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便又垂下头安静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听到顾锦圆的声音,“这是决定投诚了?” 听到这话,芍药愣了一下,而后才苦涩道:“如今我除了跟着姑娘,又哪里还有出路。” 实则仔细想想,当日若不是顾锦圆拦着,她早就已经没命了。 家里的事情虽然是柳氏管着,可是自己在柳氏的眼里,根本就是贱命一条。 灵位的事情没有办好,柳氏已经恨透了自己,这府里,也就只有这斜照院还能容她苟延残喘了。 顾锦圆拿着调羹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羹汤,语调平静,“知道为什么昨日留你一条命么?” 芍药这会儿再不敢在顾锦圆面前无状,“请姑娘赐教。” “我三年前出府,如今回来,府里的人换了大半,柳氏娘家没有什么底蕴,所以,你们这些生面孔都是她新买进来的。 而从你的言行举止来看,你被卖给人牙子的时间应该不算长,至少这些高门大户里的规矩,调教得不够,且你手上有些薄茧,从前应该是做过一段时间劳力活的,并非是其他高门里卖出来的丫头。” 芍药顺着她的话便看了看自己的手,莫名的觉得身上有些寒凉。 “所以,你或许对柳氏有那么一点儿忠心,但应该不会很多,就是这一点,救了你的命。” 说到这个份上,芍药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在反应了一下之后,立刻跪伏在地,“奴婢以后都是姑娘的人,绝不敢再行背主之事。” 顾锦圆慢悠悠地喝了口汤,“那日与你说我娘的灵位应该在柳氏的手里,叫你趁着两边搬院子替我偷回来,你可有怨言?” 从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顾锦圆的一个计谋,真实的目的就是让芍药去告诉柳氏,提醒她用赵柔的灵位做文章。 所以完全可以说,顾锦圆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芍药。 “奴婢不敢。” “很好,”顾锦圆对她的回答很满意,“那么,我另外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着去完成。” 第17章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芍药心里没来由地就有些紧张起来。 可看着那边膳桌上的人,她咬了咬牙,还是应声道:“请姑娘吩咐。” “外院负责父亲书房的舒姑姑也是余杭来的,想办法与她搭上关系。” 芍药猛然抬眼,惊讶地看向顾锦圆,“姑娘怎么……” “怎么知道你是余杭人?”顾锦圆淡淡一笑,然后扔过去一个小荷包,“该知道总能知道,这些钱你拿着,舒姑姑喜欢玉秀楼的点心,不妨从这方面下手。” 芍药完全不知道顾锦圆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问,捧着钱就下去了。 没两日,就有媒人上门来了,顾锦圆自然又被安排了别的事情。 只不过她这一回,却是一出府没一会儿就折了回来,然而在巷子口便撞见了个熟人。 说熟人也不准确,因为就算是在这一世的记忆里,她也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他了,算起来,也不大熟。 “圆妹妹!” 眼前的男子充其量也只能算作是个少年,一身青衫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 但是在看到她的时候,那一双眼睛却显得神采奕奕。 猝不及防撞进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顾锦圆有一瞬间的惘然,但随即便反应过来,后退半步行了个蹲礼,“苏公子。” 来的正是她那个理论上的未婚夫——苏家五公子苏钰。 苏钰脸上兴奋的神情因为她这个态度而僵住了,“圆妹妹如何这般陌生起来。” 顾锦圆浅浅一笑,“如今都不是小孩子了,哪还能那般随性。” 苏钰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上头,面露忧色,“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说完又急切地解释道:“这事儿我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前几日上门,母亲也是说来商量我们两家的婚事,我只当是商议的是你我的婚事。 此前我知道你已回京了,本想来看你,可母亲说女儿家的声誉最是要紧,我才不敢贸然上门。 好容易来了,那日却没见着你,顾二小姐说是你去檀香寺上香去了,我等了你好半日都没有回来。” 因为着急,他的语速极快,可那一双眼睛却牢牢地锁在顾锦圆的身上,眼里全是紧张。 顾锦圆一时无话,却有些逃避他这目光。 苏钰只当她是在生气,当即便道:“你别急,我这番赶过来,就是来阻止他们的荒唐事儿的,我不会同意他们的决定,从小到大,我就知道我要娶的人是你。” 顾锦圆终于回过神,连忙叫住他。 但对方已经急匆匆地冲进了大门。 而他们两个人在门口说话的事儿,也已经给那机灵的门房报了进去。 柳氏和顾老太太听闻苏钰在大门口撞见了顾锦圆,都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话音才落,苏钰就已经冲了进来,满腔的愤怒在这个时候也被强行压了下去,然后对着顾老太太行了一礼,“老太太。” 顾老太太面对着这个侍郎府的公子,满心满眼都是欢喜,连忙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又嗔又笑道:“你这个孩子,怎么今儿就巴巴儿地跑了过来,难道月儿还能跑了不成?” 苏钰闻言大急,连忙道:“老太太,自小与我定亲的可是圆妹妹,两家可是交换了婚书的,怎么就换成二小姐了?” 在场包括媒人的脸色都陡然一僵。 闻着信的苏家二太太这时候也急匆匆地到了,刚好听到这么一句,立刻呵斥道:“你这孩子在胡说八道什么?自来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 苏钰闻言便恼了,“母亲可知道这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我与圆妹妹的婚事是祖父作定的,难道今日便要在这里行那等背信弃义之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苏太太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柳氏立刻让人将今日来说媒的一行人等带去了别的厅里吃茶。 苏太太这才铁青着脸道:“你以为这婚事是我一句话说了算?若是没有你祖父的首肯,我敢叫人上门么?” 苏钰被这句话说得呆在了当场。 柳氏却是立刻笑着过来宽慰他,“五公子,我也知道你和我们家大小姐自小相识,可是你想想,月儿不也是自小就喊着你钰哥哥长大的么? 而且你与月儿的关系也一向不错,难道……你是觉得月儿不够贤淑不够好?配不上你?” 苏钰是读书人,如何说得出当面贬斥别人的言语,连忙道:“自……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结了?”柳氏说着脸上的笑意更甚,其他人也都眉开眼笑起来。 苏太太立刻道:“月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姑娘嘴儿又甜,人又勤快,长得也好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圆妹妹呢?”苏钰立刻转脸去看她母亲,目光中满是不解与不忿,“从前你不也说圆妹妹才是最好的媳妇么?” 刚刚走进来的顾锦月听到这话面色一白,目光落到那边的苏太太脸上。 苏太太颇有些不自在,随即道:“此一时彼一时,丧母长女不可娶,这个道理难道你不知道? 且看她回来之后,行事颇有些张狂,你柳姨跟在你顾叔父跟前多年,如今顾太太已经去世三年了,按道理来说,将你柳姨扶正是天经地义之事。 可是你看看她,完全不顾念这么多年你柳姨对她的照拂,还将这件事情闹得全上京都沸沸扬扬的,这样的女子,别说我,就是你祖父也不敢娶进门,不然回头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儿来。” 听到这话,柳氏母女更是放心了许多。 顾老太太便叹了口气道:“我向来是个护短的人,但是我这大孙女儿……唉,我也确实没法替她说话。 咱们两家关系亲近,我也不怕说与亲家太太听,我是真不愿意将她嫁出去祸害别人家,自己养出来的逆女,也只能拘在自己家里慢慢管教了。” 苏钰浑身颤抖,看着满屋子的人,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原本人人称赞的圆妹妹守孝回来之后,为什么现在会被人如此诋毁。 “好了钰儿,”苏太太的语气里含了几分威严,“这件事情……” “我不娶!”苏钰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看着她母亲,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娶二小姐的,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第18章 那怎么样才算聪明呢? 顾家这边闹得热火朝天,相对来说隔壁郎府门前却显得有些温情,只郎太太多少有些不忿,犹豫了再三,还是指着隔壁的顾府道:“这故意将你支出去,便是怕你去闹,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如何还这般平静?你竟生得这般好脾气不成?” 顾锦圆站在门口,只是无奈一笑,“婚姻之事本就是家中长辈做主,既然苏谢两家都商量好了,我又能说什么?” 郎太太却十分不赞同,“天下没有这样欺负人的事儿,他顾青山还是个官身,也不怕闹出去叫人笑话。” 郎太太娘家是武将出身,当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对同样武将出身的赵柔很有好感。 她是个性情中人,遇到不平事儿,总会帮腔说上两句。 顾锦圆感念上回她替自己出头,特意选了几样精致名贵又合她口味的点心,送过来给她,算是还个人情。 但是顾家与苏家的婚事,一个不小心就扯出一片泥潭,她还有自己的安排,自然不会将郎太太牵扯其中。 因而只作无可奈何之状。 郎太太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顾家将她支开,她也巴不得出门,将那个婆子撂在戏园子里后,她便想着先过来还郎太太的人情,谁知道竟然会正面遇上苏钰。 记忆中的苏钰已经很遥远了,只不过她从前一直将他当做兄长,哪怕知道有婚约在身,也未曾生出情愫,终究还是年纪小的缘故。 但苏钰一直对她不错,是个温暖而简单的少年。 她与苏家的婚事这辈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了,哪怕若是最后两家还是决定将她嫁过去,她也不会愿意。 只是…… 还是莫要伤了小孩子的心才好。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顾锦圆并未做更多的思量,转而便又往各处茶楼酒肆闲坐去了。 等回到斜照院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这小院子里到了位客人。 顾锦月似乎是哭过,眼睛还有些发红。 在看到顾锦圆的时候,那一瞬间眼睛里恨意几乎要倾斜而出,恨不能将她淹没似的。 不过她很快就转变了脸色,竟站起身来,朝顾锦圆盈盈行了一礼。奇快妏敩 顾锦圆吓了一跳,“你发什么失心疯?” 这样的反应着实让顾锦月意外,恼恨之意自眉间浮现,却还是强压了下去,转而轻声道:“今日苏家来提亲了。” “然后呢?”顾锦圆挑了挑眉,直接进了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见她这般冷静,顾锦月只当她是因为今日在巷子里见到了苏钰因而有了底气,顿时语气便尖利了起来,“我和钰哥哥的婚事是两家长辈定的,你就算不接受也没有办法!” 说完脸上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只等着看顾锦圆的惊慌与失措。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顾锦圆仍旧那般淡定,“然后呢?” 然后? 顾锦月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该不会以为凭着你之前那些技俩,就会逼得苏家和之前爹爹那样,怕损了名声,而将婚事又换回去吧!” 说到这里,她便想起了今日苏家二太太的话,面上越发得意,“不妨告诉你,你在醉仙楼闹了那一场,自以为得了好处,叫我娘没能被扶正,而实际上,因为你这事儿,如今苏家可看不上你这么个跋扈的媳妇,你呀!在上京的名声算是毁了。” “哦?”仍旧是那般淡淡的声音,顾锦圆甚至都没有抬眼看她一眼,“所以,你这会儿过来是要做什么?” 她此时淡然的态度让顾锦月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恨不能冲上去将那张脸撕烂。 若不是因为这张脸,钰哥哥怎么会当众说出那样的话来? 哪怕当时底下伺候的人已经被清出去了,但是顾锦月还是觉得自己丢脸丢到家了。 可是她必须要嫁给苏钰,她一定要当成侍郎府的少奶奶。 因而她将自己那口气忍了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如今你跟钰哥哥的婚事已经没有了可能。 且你行事张狂,祖母和父亲也甚是不喜,你若是放聪明些,或许往后两位长辈还能替你筹谋筹谋,不然……等着孤独终老吧!” “那怎么样才算是聪明呢?”顾锦圆终于微微抬起脸,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顾锦月。 明明一个简单的动作,明明她穿着再朴素不过的衣裳,明明通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精巧的首饰,可这么一个照面,却让顾锦月的呼吸蓦然停了一息。 有些人的美,真的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肆意。 顾锦月心里的那把火陡然间就蹿了出来,眼神变得狠厉,“你和你娘一样是个狐媚子,钰哥哥才会被你迷得团团转,为了两家好,也为了你自己的前程考虑,你还是自己去跟他解释清楚,让他断了从前的念想,好好听从家中的长辈安排!” “另外!”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现在你在顾家可不是从前那个大小姐,没有了赵家,你什么都不是,好好地……” “就这样?”顾锦圆懒洋洋地起身,随口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神情淡漠道,“这样的话倒是好出口,只不过若是我如今自己去与那苏公子见面,万一给人瞧见了,岂不是越发说不清楚?” 顾锦月万没有想到她竟然就这样答应了,难以置信道:“你真的愿意去?” “既然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像你说的不识抬举?我主动配合你们,想来往后祖母和父亲不会为难我了吧?” 顾锦圆的回答透着股灰心丧气的妥协,顾锦月终于放下心来,同时却又有些鄙夷。 从前顾锦圆在府里是如何骄傲,眼下还不是要夹着尾巴做人?还当她真有些傲气在身上,也不过就是条会摇尾乞怜的狗。 不过想到她答应了这个条件,她与苏钰之间的婚事便没有任何阻拦了,又暗自兴奋不已。 她神态倨傲道:“私下见面的事儿你就不要想了,过几日俞府有个宴会,苏家和俞家交好,你那日跟着我一道去就是了。” 想想从前若要去旁人家做客,自己都像是一条尾巴似的跟在顾锦圆的身后,现在却是身份颠倒过来了,顾锦月越发觉得心中舒坦,“只要你往后肯乖乖听话,难道还怕家里不替你打算么?” 顾锦圆不觉得有丝毫屈辱。 俞府,也就是当朝大理寺卿俞景非的府上。 三年前,他便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赵家的案子必须经过他的手。 那会儿赵家的倒台,简直呼啦啦如大厦倾,连她都不知道其中的具体经过。 她必须要先拿到当年的卷宗。 思至此,顾锦圆点头应允了下来。 顾锦月见她没有任何异议,终于彻底放心。 回头让母亲给顾锦圆寻一个上年纪的鳏夫,似乎就是替她不错的打算! 第19章 我脸好看? 面对顾锦月的挑衅,芍药在一旁看着一直都有些紧张。 她与顾锦圆相处没有几天,却坚信眼前这位大小姐跟她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两个性子,方才她全程都在担心大小姐会不会忽然又从哪里抽出根棍子,直接将二小姐打出去。 好在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同时芍药也有些好奇,为什么没有发生。 “我脸好看?” 芍药下意识地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顾锦圆正在看着她。 吓得连忙垂头低声道:“奴婢……奴婢就是觉得二小姐有些太过分了。” “这有什么!”顾锦圆随手将茶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出门走到院子里,身手利落地翻出了院墙。 在芍药目瞪口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同样身手利落地出现在了院子里,只不过手里多了个包裹。 只见顾锦圆随手抛了个东西过来,她手忙脚乱地伸手接过,才发现是个药瓶。 “受伤的地方自己上药,一天两次,有个几天就会好很多。” 芍药这才明白,这药是顾锦圆特意给她买的。 然而还不等她说些什么,顾锦圆就已经进了屋。 这一次她置办了些东西,如今顾家算是不敢再吃上面克扣她,这个院子也大致地派人拾掇过了,屋子里添了几件稍微像样的家具。 但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连纸笔都支领不到,问就是库房暂时没有了。 虽然那日郎太太那般说,可若真有一天,她再次上门,顾家也多的是借口推脱。 见好就收,顾锦圆是懂这个道理的,自然不会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纠结。 芍药见她果真对苏家的婚事不大上心,虽然有些疑惑,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她有自知之明,眼下自己并没有取得顾锦圆的信任,还不到能给小姐提意见的地位,先老实将小姐的吩咐做好要紧。 斜照院里的主仆显得格外淡定,但是其他地方则有些过分紧张。 柳氏简直被气蒙了头,“这个苏家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说好了,怎么苏公子竟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难道让我月儿给她顾锦圆做替身不成?” 顾青山今日心情不错,前两日提上去的奏折被上面批了,新来的裴侍郎还夸赞了他两句。 这会儿听到柳氏的抱怨,便轻笑道:“不过是个小孩子,只要苏侍郎愿意娶我们月儿,难道这门婚事还会跑了不成?” 主院已经让出去了,柳氏终究不可能真的去与别人挤一个院子,因而便将从前顾青山妹妹的院子收拾了出来搬进去了。 心里纵使不服气,却也没有办法。 院子的事儿她自然争不过老太太,可女儿的婚事,她是半分也不肯让的。 闻言便委屈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如今大小姐回来了,她这么一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咱们与苏家的婚事从前又从未瞒着人。 她难道会心甘情愿看着月儿嫁过去?万一再往醉仙楼里坐一回,老爷的脸上可实在难看呀! 再说了,咱们与苏家是结亲的,若是回头她真的再闹一场,苏侍郎大约也难免丢脸,如此一来,岂不是反倒结了仇了?” 想想自己那个长女,还真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事涉自己的名声,顾青山便坐不住了,当即一拍桌子,“她敢!” 柳氏没有吭声,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还有什么是她顾锦圆不敢的? “不行,得想个法子。”顾青山回过神来,冷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然而他立刻便想到都察院里的那条疯狗,骤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好法子。. “老爷如今再想将她送走可不容易,”柳氏凉凉地开口,“毕竟她算是在全上京的人面前露过脸了。” “那你说怎么办?” 顾青山越听越烦,柳氏却是眼睛一亮,“老爷,今秋京察,若是咱们与苏家的婚事尽早作定,不管是谁,恐怕都要给苏侍郎几分面子,老爷的可不就是有希望再往上升一升?” “这与婚事有什么干系?” 柳氏连忙道:“老爷你想,咱们月儿到底行二,断然没有姐姐还没出嫁,就先把妹妹嫁了的道理,不然,岂不是平白地惹人口舌?” “你是说……把圆姐儿嫁了?” “就是这么说!” 见柳氏心有成竹的样子,顾青山立刻问道,“嫁给谁?” “老爷觉得朱家的三公子怎么样?” 听到她这话,顾青山立刻皱紧了眉,“朱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如何能与他们家做亲?” “老爷是正经官身,眼看着还能往上爬,自然瞧不起那商户,可是老爷想想,圆姐儿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是嫁到那一户官宦人家,老爷心里难道能放心? 回头可保不齐会在婆家闹出什么事儿来,官场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可圆姐儿嫁过去,大概率那就是多个仇家呀!” 顾青山听着这话若有所思,柳氏便接着道:“但是朱家就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想要巴结老爷,巴结咱们家,自然不可能因为圆姐儿而与咱们家为难,还能替咱们拿捏着她,省得她惹祸。 圆姐儿别的不说,长得那是没话说的,加上咱们家的家世,这对于朱家来说,自然是千好万好,且有了商场上的助益,于老爷的前程来说,不也大大地有利么?” 后面这一番话彻底地说服了顾青山,他越想越觉得妙,一时间又感觉柳氏虽然在人前不够大气,可实在称得上聪慧。 因而便笑着道:“知道此番你受了委屈,等圆姐儿嫁了,事儿过去了,我再把你的身份抬上去,月儿和昭儿也需要嫡出的身份。” 柳氏心里微微有些苦涩,但是得了这一句保证,自然也高兴不已。 顾青山便又担忧道:“圆姐儿这个脾气,与从前很不一样了,想来赵柔的死,她大概是知道些什么,如此,要将她嫁出去,哪有那么简单。” “老爷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再怎么性子烈,终究还是个姑娘家,对付起来总有法子。” 第20章 谁还敢娶她? 柳氏的法子是什么,顾青山没有过问,终究磊落不到哪里去,他好面子,又不是真善人,只要能将顾锦圆这个麻烦解决掉,柳氏用什么法子,他都没有意见。 至于所谓的父女亲情…… 当初他顶着所有人的嘲笑,忍辱负重娶一个丫鬟当正室,难道还能指望真的有什么夫妻之情么? 柳氏得了顾青山的应允,当即便开始筹划起来。 朱家是做酒楼生意的,在上京都有好几家分店,临近的府城也有不少。 当初无意间与朱家太太结实,对方见她是个正经官家家眷,着实好生奉承。 她也暗中得了朱家不少的好处。 这回给他们家送个官家大小姐过去,想来对方的聘礼也不好送轻了。 是时候将娘家弟弟叫上京来,若是要打理铺子生意之类的,顾家到底还是不好出面。 所幸顾青山没有什么兄弟,这样的肥缺儿自然是紧着他们柳家。 柳氏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几乎都能想象得到日后财源滚滚的日子。 因而给女儿置办起衣裳首饰起来,也格外大方。 “对了,娘,你给那个顾锦圆也裁一身稍微像样一点儿的衣裳,首饰的话……别太寒碜,就随便弄对珠花就行。” 听到女儿的话,柳氏着实有些诧异,“顾锦圆?什么意思?” 顾锦月正对着镜子琢磨去俞家的发型,闻言毫不在意地将自己与顾锦圆的事儿说了出来,“钰哥哥是个实心眼儿,不叫他死了心,恐怕这亲事也没办法妥妥当当地筹办。” 这话倒是。 那日苏钰在自己家里说出来的那番话,着实叫柳氏吃惊不小。 但是…… “可是,就顾锦圆那张脸,若是出现在俞家的宴会上,恐怕很难不吸引人注意吧!咱们家能去俞家做客,都还是苏家提起,这若是让那些高门大户看上她了……” 提到这个顾锦月也有些顾虑起来,但随即就抛开了这个想法,笑着道:“娘你也太小看我了,难道我这张嘴是焊死的不成? 连苏家伯母都觉得她太过跋扈,我到时候与苏家姐姐一起随便在宴会上说上几句,谁还敢娶她?” 柳氏闻言立时放下心来,满意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我月儿果真是长大了,如今考虑事情也这般稳妥起来,娘可算是放心了。” 俞家宴会的头一日,顾锦圆果真收到了一套新衣服,虽然没有刺绣,料子也是十分简单的杭绸提花,却着实算得上是她重生回来所穿的最好的料子了。 芍药如今已经大好,替她试衣服的时候到底忍不住嘀咕道:“这衣服还不如二小姐平日里穿的呢!眼下要去别人家里做客,柳姨娘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顾锦圆却很满意,笑着道:“这不是挺好么?叮里当啷的反倒累赘。” 第二日出门的时候,在她看到顾锦月那一身繁重的行头之后,她心里越发这样认为。 “你可记住此前与你说的话了?”顾锦月的语气十分倨傲,“我可警告你,不要节外生枝,另外祖母也跟我说了,只要你与钰哥哥的事儿好生了断了,她那边已经在替你相看人家。 你终归还是顾家的女儿,身上流着爹爹的血,总不会真的不管你。” 对她这番话,顾锦圆不置可否,只是含笑沉默着。 俞府老太爷是上一任首辅,如今当家的俞家大老爷任大理寺卿,正经的九卿之一,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俞府的宴会,顾家确实没有资格参加。奇快妏敩 因而顾锦月哪怕极力掩饰,也能看得出来她还是有些紧张。 马车到了后门便停下了,负责接待的婆子看到她们姐妹二人下来,还有些发愣,显然不熟。 顾锦月少不得要自报名号,那婆子倒也应对得还算稳妥,笑着让人接了进去。 今日的宴会是俞家大太太整寿,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就算是图个热闹。 姑娘们自然被接引到别处。 很快,苏家三小姐便迎了过来,目光在顾锦圆脸上转了一下,便直接挽住了顾锦月的手,“你怎么才来?害我等了半日!” 从前这位苏家三小姐苏妙云最喜欢缠着自己,圆姐姐长圆姐姐短的,甚至还与自己一道去过镇国公府做客。 只是从前顾锦圆倒是没有发现她竟是这般势利通透的一个人,如今见着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顾锦圆也不介意,仍旧含笑与她们走在一起。 然后便到了一处水榭,满屋子都是莺莺燕燕的年轻姑娘们。 见着她们过来,倒是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只不过那目光更多的是落在顾锦圆的身上。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今日这宴会上,顾锦圆身上的打扮,着实有些寒酸。 有几个心思浅的,已经忍不住掩唇嘲笑起来了。 得知她们是顾家的姑娘后,其他人也就兴致寥寥,礼貌打了声招呼便又仍旧自顾自地玩闹去了。 顾锦圆还好,对于这样的场面镇定自若,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欣赏俞府的景致。 顾锦月脸上却是青一阵白一阵。 她出席这样场合不算多。 赵柔性子贞静,除了偶尔去镇国公府,便很少走动,后来连镇国公府都不怎么去了。 顾锦圆一向听母亲的,因而出来的也不多,她作为一个庶女,自然出来见世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还是这三年,借着与苏家的关系,才能偶尔出来。 此时俞府这样的场面,顿时让她觉得有些因为备受冷落而带来的羞耻感。 再看一旁的苏妙云,便显得受欢迎得多。 顾锦月悄悄握紧了拳头,只要这一次爹爹的能升官,自己就是正经四品官家的小姐,这些人难道还会用这样的态度对自己么? 心里如此想着,脸上却是不得不端起笑容,想要顺着苏妙云一起打进这些家境优渥的贵女中。 就在这个时候,顾锦月忽然发现,在那边的角落里竟然有人在跟顾锦圆聊天! 而且看那个样子,还是对方主动去找的顾锦圆! 第21章 很好,是个弱鸡 实际上顾锦圆也有些发蒙,这个忽然凑到自己跟前的少女,她第一时间都没有认出来。 “这才几年没见,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少女长得十分可爱,圆圆的脸上圆圆的眼睛,可偏偏长了一双有些英气的眉毛,看着莫名多了两分凶相。 见顾锦圆仍旧发蒙,少女不由皱起了眉,“我,周宁真!” 她这么一说,顾锦圆才猛然想起来,不由有些愧疚,“是周姐姐啊!确实没有认出来,是我的错。” 怪不得她会来找自己说话。 周家老爷原本是赵老太爷的副将,后来在战场上历练出来了,可以独当一面,便去了东北边镇守去了。 原本凭着战功,周家老爷已经升至三品,奈何因为镇国公府的事情,多少受了点儿牵连,加上性子耿直,非要替赵家说话,又被人拿捏了个小错,愣生生地被贬至四品。 好歹上头还知道他的能力,也知道他为人刚直,仍旧用他。 只是周家男儿都在外头镇守着,上京便只有些老弱妇孺。 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货色,赵家倒了,若非有大战,周家想要起来的可能性不大,因而周家在上京的世家圈里也是个边缘人物。 从前小时候,顾锦圆和周宁真便相识,大部分都是在镇国公府的后院儿里。 若非重生,她也不至于这般陌生,眼下全想起来了,倒是有一段天然的亲近。 “你家那个姨娘如此猖狂?竟这样苛待你?” 听到周宁真的话,顾锦圆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连忙摆手,“这有什么,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她也不能奈我何。” 周宁真却是摇了摇头,“若是叫老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多心疼呢!” 她这说的老太太是指赵家老夫人,也就是顾锦圆的外祖母。 提起她老人家,顾锦圆立时一阵心酸,面上却没有什么情绪,“还提这个作甚?” 她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心里惦记着事儿,便温声道:“我忽然想起落了个东西在马车上,周姐姐你先坐,回头我再来找你。” 正巧顾锦月过来了,正好听到这话,连忙亲昵地将她拉起来道:“我刚才还在说,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一个错身,顾锦圆的手里就多了一个纸条。 想也知道是苏妙云透露的有关苏钰的消息。 正巧顾锦月给了她离席的理由,顾锦圆便不动声色,悄然往外院的方向走去。 好在她身上的这一身实在不打眼,俞府有些体面些的丫鬟婆子都穿得比这个好,因而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大致地估摸了一下方位,顾锦圆挑着僻静的地方走,没多久就来了俞府的外院,摸到了书房。 相对于此时俞家的热闹来说,此处显得有些过于僻静。 顾锦圆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正门,绕着院墙在一片竹子的掩映下,翻身进了院子。 灵巧地躲过了两名书童,一位幕僚,才摸准了俞老爷书房的准确位置。 确定屋子里没有人之后,顾锦圆推门进去,二话不说开始在书架上找了起来。 很快便摸到了一个干净的抽屉,拉开来,果然里头都是一些卷宗,且一看就是手抄本。 大理寺里头的卷宗自然不能带出来,但是俞老爷作为大理寺卿,若是涉及到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又怎么可能不会给自己留一份。 正要翻找,忽然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顾锦圆心里一惊,知道来不及出门,又看了一眼窗户,这书房的窗户竟然都是带窗栓的,而且每一扇都栓上了,若是这样跳出去,打草惊蛇的风险太大。 这犹豫不过一瞬间,顾锦圆便将目光锁定在了这里的一处柜子里上,这柜子前还摆了一个高几,显然里头放的是不常用的物件儿。 可就在她走到那柜子前的时候,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不对劲的感觉。 随即便发现在正对着门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茶,那茶似乎还冒着热气。 然而容不得她再仔细思量,那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顾锦圆咬了咬牙,立刻打开了柜子,藏身进去。 然而在进入柜子的一刹那,她就惊了,这柜子里有人! 合上柜子的一刹那,书房的门也被打开了。 竟不是一个人。 而她此时已经顾不得外头的动静,因为此时她正挤在一个人身上,准确的来说,是个男人。 这里竟然已经藏了一个人! 这个柜子不小,奈何对方手长腿长,几乎将整个柜子都占满了,她这一进来,几乎是直接挤在了对方的怀里。 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她会忽然进来,下意识地就伸手推她,然后两只手就被顾锦圆给制住了,甚至还被她用另一只手堵住了嘴。 这一下,有些轻而易举。 很好,是个弱鸡男人! “你给我老实点儿!”她猛然凑近,用气声狠狠道。 大概是被顾锦圆的力气惊到,那人果真不再动弹。 但顾锦圆却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似乎有那么一点儿熟悉。 而外头的声音便在这个时候清晰地传了进来,是个中年男子,进屋之后似乎是有些疑惑地“咦”了一声。 然后另一道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俞兄,这一次的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压下去,郑必清保不住了。” 说话间,那人已经进了书房,然后就听到另一个声音道:“还能拖上两三个月,但是顶替的人选得尽快定下来。” 顾锦圆仔细地辨认了一下,便认出来这是大理寺卿俞景非的声音。 后头进来的那个是个陌生的,郑必清…… 这个名字倒有些耳熟。 而在最初的紧张过后,顾锦圆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了下来,眼睛也渐渐适应了柜子里的昏暗,于是,她便看清了此时与自己身处一柜的人。 从对方的眼神中,她发现,对方好像比她还早认出自己。 裴时卿! 怎么会是他?! 她下意识地就松了手,然后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顾锦圆这才注意到自己此时的状态,她几乎是跪在对方面前,整个人像是被拢在他怀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而她似乎还……坐在对方的小腿上了。 此时是正是盛春时节,两人的衣衫并不如何厚重,如此紧密地挤在一起,她几乎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以及额上温热的呼吸。 第22章 撑不住了 饶是顾锦圆一向比普通女子在男女之防上看得更开一些,此时也未免有些尴尬。 下意识地就要别开视线,然后便发现对面的人比自己更加窘迫。 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狼狈和无所适从,目光更是投在一旁的柜门上。 饱读诗书恪守礼制的裴大人,在他此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大概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尴尬的时候吧? 不知为何,他这样的反应,顾锦圆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的那份窘迫立刻被冲淡了些。 方才在那水榭中,便听到不少少女在谈论时下最年轻的吏部侍郎,言辞中藏着的都是少女心事。 想着她们那些溢美之词,想来这些年轻的小姑娘们如何也想象不到如谪仙一般的裴大人,竟然会露出此等窘态吧? 外头那两个人也不知道为何,聊着聊着,竟从政事上谈到了家常,你来我往互相吹捧不亦乐乎。 顾锦圆原本姿势就奇怪得紧,一时半会儿还好说,这时间拖得长了,便有些撑不住了。 柜子底下本就被裴砚占满了,她将将靠膝盖撑了点儿地方,着力点原本全在膝盖上。 随着时间的延长,膝盖就有些受不住,因而悄悄地将重心王屁股上挪,可她屁股底下就是裴砚的小腿。 她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坐在人家一个大男人身上,因而这要坐不坐的感觉更难熬。 眼看着外头人的话题已经引申到他们家某位公子的书法上去了,她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道:“给我挪点儿地儿,撑不住了。” 裴砚终于将视线撇过来看了她一眼,但立刻就移开了,然后缓慢地将后面那条腿挪开。 谁知道这柜子上头还挂了个东西,这一动,就磕到了柜子。 外头俞景非陡然警惕出声,“谁!” 顾锦圆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往柜门的方向看过去,然后脑袋便嗑在了一个硬物上。 她立刻反应过来,在裴砚痛呼出声之前,再一次捂住了他的嘴。 大概是真的磕得太重了,她似乎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泪花。 还好俞景非判断错误,直接去了窗边检查,没有查到什么,便干脆和另一个人一起出去了。 书房里再一次恢复宁静。 柜子里的两个人却一动不敢动,又等了好一会儿。 还是裴砚先动作,却是将她的手从自己的嘴巴上拿开。 顾锦圆回过神来,先打开了柜门。 仔细听了外面没有动静,这才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扶着一旁的柱子活动了一下手脚,便发现另一个人此时还坐在里面没有动。 “你怎么了?”顾锦圆朝他瞥了一眼,“我才是个姑娘家好不好?” 裴砚抬眼看了她一眼,沉吟了一会儿,终于也扶着柜门出来了,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语气还算平静,“磕到舌头了。” “噗……” 原本这样的事儿,顾锦圆好歹要道个歉,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张好像永远都记得要保持仪容整洁的人,她却觉得很是爽快。 裴砚倒是神色如常,“顾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顾锦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眼,“我倒是更奇怪,裴大人怎么会出现在……柜子里?” 裴砚脸上再一次闪过几分不自然,而后认真道:“自然是因为一些不好叫人知道的事情。” “巧了,”顾锦圆耸了耸肩,“我也是。” 说完她转念一想,疑惑开口,“不过,这里是大理寺卿的府上,裴大人是吏部侍郎,我倒是很好奇,能有什么事儿,会让裴大人行……如此之举。” 裴砚彻底终于恢复了他一贯的状态,脸上那份平淡与从容,好似这里并非是俞景非的书房,而是他自己家的似的。 面对顾锦圆的问题,他同样十分镇定,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顾锦圆不怎么爱听,“顾小姐是以什么身份相询?” 这话分明是指代了两个人前头的那件事。 顾锦圆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是我多事,我与裴大人素无交情,自然也没有立场询问你的任何事情。”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就此别过,今日我没有遇到任何人,裴大人亦如是。” 裴砚站于原处,并未阻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的关系,俞景非的这个院子里的人明显比方才多了许多,她出去颇费了一番功夫。 而裴砚却是等她走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地踱步出了书房。 与顾锦圆的谨慎与小心不同,他在这俞景非的宅子里,显得有些过于闲适。 走到中庭便与急匆匆走过来的俞景非撞了个正着。 “裴大人方才去了何处?怎么我一个照面回来便不见了你。” 裴砚双手负在背后,面色平静,神情自然,“方才看到后院一颗石榴开得实在不错,没忍住出去看了一会儿。” 俞景非满脸笑意,拱手笑道:“那石榴树是从南方运过来的,裴大人知道,我这一脉子息不盛,家母信这个,所以特意种在了我这书房里。” 说着又连忙邀请他往书房里去,“此番裴大人赏脸过来,我其实是有件要紧事儿希望能得到裴大人的指点。” 裴砚是吏部侍郎,俞景非是大理寺卿,从官职上来看,实际上两个人品轶相当。 可在裴砚的面前,已经年过四十的俞景非却是半点儿不敢托大,甚至隐隐有奉承之嫌。 而裴砚却也坦然受之,似乎对方此举并无任何不妥。 原因无他,谁都知道,只等内阁首辅夏垠生致仕,这位裴大人大约就会成为大启史上最年轻的内阁辅臣。 内有裴妃圣眷正隆,外有裴家遍布朝野的各方势力,往后这裴砚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好说。 这是朝堂内外人人皆知的事实。 这边裴砚被请入俞景非的书房,那头顾锦圆也终于绕出了俞景非的外院。 谁知才走了没几步,就遇到一群年轻人浩浩荡荡而来。 当头的那个便是方才俞景非口中的长子,也是俞景非唯一的一个儿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级,但是打扮得十分成熟稳重。 这会儿正笑着引着那一群人往花园里走,“都说苏世兄文采斐然,连家父都称赞不已,明年的金榜上,苏世兄的名字一定能有一席之位。” 顾锦圆连忙在一旁的亭子根下垂头站住,然后偷眼一打量,便看出那被围在中间的人,正是苏家的三公子,苏铭。 而苏钰也在那一群围绕着的人中间。 恰在此时,他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正好也顾锦圆四目相对。 第23章 还是个熟人 苏钰显然十分意外在这里看到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可目光落在自己周围人身上,到底还是没敢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只当自己没有看见。 毕竟一个女孩子,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外院,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便就是故意出来想要招惹这些年轻公子们的注意。 并非是什么好事儿。 “俞世弟这话说得不对,我家先生可是看过苏世兄的文章的,并且断言,以苏世兄之才学,明年入前三甲没有问题。” 另一个年轻的公子忽然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狂热和崇敬。 顾锦圆将视线转向苏铭,果然看到对方脸上俱是倨傲之色,“这科举考试,不在前三甲之列,都不过是陪衬而已。” 都是仕宦子弟,哪里连这点儿人情世故都没有? 因而众人都是一番吹捧之语。 这一派热闹之中,忽然就插进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谁脸皮这么厚,是写出过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还是提出过什么兴国安邦的良策?这就前三甲了?” 那人说话颇有些痞气,里头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偏生声音又着实不小,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顾锦圆这才发现自己这亭子对面的假山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 方才没有出声,隐身在一旁的矮松里,连她都没有发现。 只不过世界真小,竟还是个熟人。 正是此前在赌坊见过的朝小四,永宁侯府四公子朝明朔。 苏铭自然也看到对面那人,年轻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愤慨。 不过这事儿用不着他亲自开口,自然有人给他出头。 然而当众人看清那人的面容之后,那份义愤填膺便立刻消散无形。 俞大公子连忙行了一礼,“四公子怎么会在这里,花园里备了酒菜点心,大家在那边随喜。” 朝明朔摆了摆手,“小爷我就喜欢清净,你不用招待我了,忙活你的去吧!” 俞景非犹豫了一下,知道这位小爷的脾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揖了一礼,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顾锦圆仍旧垂首在亭子里等着,然后便听到那一群公子哥里头传来不忿的声音,“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也好意思对咱们指手画脚!” 苏铭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屑,“谁让人家命好,可以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快活呢!” 那语气里除了不忿便多了两分嫉妒。 顾锦圆不由失笑,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见他躺在那山石上,似乎已经快睡着了,这才垂着头慢慢地出了亭子。 “怎么?我等了你这么久,不来跟我赌一把?” 没想到刚一踏出亭子,那人闭着的眼猛然睁开,直盯盯的看着顾锦圆。 这是什么狗运气,竟然会被那日挑衅过的朝小四逮个正着。 顾锦圆心里稍一思量,决定走为上策。 反正凭朝小四那个功夫,根本逮不到她。 朝明朔追得气喘吁吁,最后累得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只能扶着栏杆选择放弃。这年头,是个女的都这么厉害了吗? 不过虽然没有追上人,却碰到了个熟人。 周宁真在他一番比划之下,皱眉问道:“你找阿圆妹妹?” “阿圆?妹妹?” 顾锦圆哪里知道自己已经被周宁真卖了,甩掉了朝明朔,她心里还在惦记着俞景非书房里的东西。 方才时间太紧,虽然没有翻到她想要的东西,可却也证实了她心里的猜想,俞景非果然会将重要的卷宗带回自己家里。 只是镇国公府的案子已经过了三年多了,就算有,恐怕也不好找。 “圆妹妹。” 正怔怔地想着事情,就听到苏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还带着少年气的年轻男子脸上满是欣喜的笑意,“方才在花园里都没有看到你,你一向不喜欢热闹,恐怕也没怎么吃东西吧?” 他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包东西来,“我看那边有带骨鲍螺,是你爱吃的,偷偷给你拿了些,你先垫垫肚子。” 丝质的绢帕上,鹅黄色的点心瞧着精致异常。 这东西特意做成了鲍螺的形状,实则很容易就碰坏了,可苏钰这绢帕上的一只只的都还挺完整。 可见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护着过来的。 最难偿还是情深。 顾锦圆深知这个道理。 既然知道绝无可能,何必还要给对方任何期许。 “多谢苏公子,”顾锦圆微微退后了一步,笑得客气而疏离,“只是虽然是在外头做客,若叫人看见了,难免有私相授受之嫌,苏公子也要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听到她这话,苏钰的眼神陡然间落寞了下去。 “你是不是还是在怪我?你放心,不管家里如何决定,我一定不会同意娶二小姐的,只要我态度坚决,他们总不能逼死我。” 他的目光自顾锦圆身上扫过,便又添了几分心疼,“如今你外祖家已经不在了,婶娘也已经过世,顾世叔……” 苏钰顿了顿,才接着道:“我就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要护着你的,眼下一日不娶你过门,我便一日不得安心。” 在漫长的记忆里,眼前的少年其实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就在这一刻,她却忽然间感到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感动,那是被人放在心上惦念的感觉。 这让她原本准备好的冷硬说辞一时间竟说不出口来。 苏钰上前半步,伸手似乎想要拍拍她,又觉察此举不妥,便赶紧又将手收了回去,“圆妹妹,你相信我,我会努力说服祖父的,只要他老人家一句话,咱们之间的问题便都不是问题。” 他这个举动,让顾锦圆回过神来,神色又重新恢复冷淡,“苏……” “姐姐!” 顾锦圆的话还没有说完,顾锦月就脚步急切地走了过来,眼中的怒火不能将顾锦圆给杀了。 但是在苏钰看过去的一瞬间,她便又转变了脸色,端出一副温婉可人的表情来。 一直走到苏钰身旁站定,她才一脸不赞同地看着顾锦圆道:“姐姐到如今竟然还不肯与钰哥哥说实话么?你既然已经移情别恋,何必还要钓着钰哥哥?” 第24章 哇哦!这是……二女争一夫呐! 苏钰听了这话陡然变了脸色,怒斥道:“你在胡说什么?小小年纪怎么学得那些市井妇人如此口无遮拦,可有半点儿教养气度?” 他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出口之语已经是毕生最严厉的严辞。 顾锦月陡然间白了脸色,眼中蓄满了泪水,指着顾锦圆朝苏钰大声哭诉道:“她移情别恋,与别的男人好了,你不去说她,竟还来说我!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才是你要娶进门的人!” 她的声音不小,这一闹,很快就引起了不远处别人的注意,纷纷朝这边看,甚至还有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顾锦月越发有了底气,转而含着泪眼对顾锦圆道:“姐姐你那日是如何与我说的?不是你说你要与钰哥哥说清楚么? 你自己水性杨花,两家为了全从前的情谊,才将婚事落定在我和钰哥哥身上,现在你还想要脚踏两条船不成?” 她在花园里一直没有找到顾锦圆的影子,心里就有些着急。 转了半天,最终却看到了苏钰,然后就见他小心翼翼地包了几块点心离开。 她一眼就看出那是顾锦圆最爱吃的,当即心里就极不舒服,便暗中跟着来到了这里。 谁知道却听到了苏钰那么一段情深意切的话,又妒又气之下,直接改变策略。 眼下她将这盆脏水泼过去,顾锦圆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若是将这件事情传出去,顾锦圆别说是嫁给苏钰,全上京也不会再有一个人能看得上她。 那边已经有人在开口问这边的情况,顾锦月眼中闪过几分得意。 苏钰却是气急了,偏生他又不知如何与人辩嘴,当即便要去拉顾锦圆,“我带你走。” 顾锦月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钰,她想不明白,方才她说的话,顾锦圆都没有辩驳,几乎是默认了,苏钰竟然还向着她。 顾锦圆却是眉眼淡淡地再一次退开了一步,“她说得对,如今她才是你的未婚妻,我想,你们之间才需要好好谈一谈。” 说完直接转身从回廊的转角离开。 她确实要与苏钰划清界限,但是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顾锦月倒是想得美! 只可惜太蠢了一些。 “哇哦!这是……二女争一夫呐!” 那倒痞里痞气的声音又一次出人意料地出现。 顾锦圆转脸就看到朝明朔拿着酒壶倚在廊柱上,满脸看戏的表情看着自己。 这个人浑身上下大概是少了几根骨头,就少有站直的时候。 没想到他竟能追上来,顾锦圆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戳破他故作风流的伪装,“装在酒壶里的茶,喝着会更香么?” 朝明朔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顾锦圆没有回答他,视线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赌一局?” 朝明朔闻言眼睛陡然一亮,“赌什么?” “随你的便,但若是你输了,便要替我做一件事情。” 谁知他听了这话之后,却是摇了摇头,摆出一个无比骚包的姿态,“抢男人这种事儿,不符合我的身份,太跌份了,不做。” “你什么时候断袖了?” “你……”朝明朔再一次被她一句话破功,“你在胡说什么?” “你一个大老爷儿们,怎么娘唧唧的?到底赌不赌?不赌我走了!” “诶诶诶,好商量嘛!” 片刻时辰后,顾锦圆掸了掸衣袖,从亭子里走了出来,留下那个还对着骰盅愣神的男人坐在原地。 “诶,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锦圆才走出来两步,后头的人就追了上来。 见他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顾锦圆勾唇一笑,“想知道?” 在对方极力点头之后,将衣袖一挥,“好说,等你将今日的事情办妥了之后,再来找我。” 眼看着她姿态闲适地离开,朝明朔恨声骂了句脏话。 然后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没道理啊!在老子的规则里你也能赢?” 想着她刚才提的要求,再想想方才亭子里的事儿,朝明朔还是决定暂时先不要脸面,横竖那事儿也不难。 等顾锦圆转了一圈回到贵女圈中的时候,却没看到顾锦月的身影。 倒是方才有几个人隐约听到了他们三个人的争执,不由好奇地看了过来。 周宁真脸上带着几分恼色,“刚才怎么回事?你跟苏钰之间怎么还扯上了你那个好妹妹?” 她性子直爽,又含了几分不满,这会儿没注意,嗓音便大了些。 周围这些人这会儿正是满心好奇,心思都落在这边,这会儿听到周宁真的声音,连自己原本的话题都忘记了。 周宁真察觉到气氛不对,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不由有些后悔。奇快妏敩 顾锦圆目光转了一圈,见苏妙云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自己,心下了然。 若这会儿她没好好说话,恐怕这位苏家姑娘就要当场站出来叫她难堪了。 因而她只是浅浅一笑,然后轻轻捏了捏周宁真的手,“你误会了,方才就是意外碰见,是我们两家的长辈有意结亲,暂时还没有公开呢!我妹妹脸皮薄,这事儿又还未完全落定,你可别在这里胡说了,回头她要臊得没法见人了。” 周宁真一听就急了,别人不知道顾锦圆和苏钰的关系,她还能不知道? 可手上感觉到顾锦圆的力道,她终究只能恨恨地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苏妙云见她识时务,不由面露嘲讽。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本来就不是凤凰。 从前母亲竟然还要自己巴结着她,真是可笑! “诶诶诶,快看!那是不是裴大人!” 不知道是谁忽然低声惊呼了一句,顿时将在场所有少女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顾锦圆顺着众人的视线,果然看到裴时卿在几位朝臣的簇拥下正于湖对面的凉亭里赏景。 听着耳畔高高低低的惊呼与赞叹,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今日在裴时卿脸上看到的窘迫。 但紧接着便想起了驿站的事情。 看眼前这个架势,往后她必须要离那个男人远一些才行。 而此时,顾锦月却是满心的紧张,甚至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一旁的丫鬟紧张道:“小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 “没有万一!今天,必须要将这件事情坐实!” 第25章 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是追着苏钰过来的,原本她以为,只要让他知道顾锦圆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他就会对顾锦圆死心。 谁知道一向温文尔雅的钰哥哥,竟然会对她发火! 他竟还心疼起顾锦圆来,甚至直接丢下自己走了。 “可这样一来,小姐的名声……”丫鬟红月紧张得话都快要说不清楚了。 “名声?!”顾锦月却尖声打断她的话,“你觉得方才被人议论的薛伯家少奶奶的名声好么? 可是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小门小户庶女出身,却成了伯爵府的少奶奶,若不是有奋不顾身的勇气,这辈子能有这样的成就?” 想到方才经过的那几个丫鬟的议论,红月一时无法辩驳。 据说那薛府的少奶奶便是当初与薛家三爷之间闹出丑事儿来,薛家不得不将她娶进了门。 可万一有什么意外…… 红月急得快要哭了,她只是个丫鬟,本就是一条贱命,如果出了什么事儿,她哪里还有活路? “可是小姐,这里是俞家,咱们又能做得了什么?要不然还是……” “蠢货!”顾锦月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荷包解下来地给她,“你不会想法子么?去买通几个前院伺候的丫鬟!” 红月双手颤抖,根本不敢接。 “你若是帮了我这一回,往后去了苏家,我保你当我跟前的管事娘子,否则,今日回去我便卖了你。” 红月一听,连忙哆嗦地接过荷包,一咬牙往前院去了。 顾锦月也并非不紧张,只是她受够了永远被顾锦圆稳压一头的感觉,受够了所有人都只能看到顾锦圆的日子。 赵柔死后的三年,是她过得最顺心的三年。 可眼下顾锦圆回来了,难道这样的日子又要结束了吗? 今日她要彻底断了顾锦圆的念头,看着她自己面前哭! 打定了主意,这会儿她也不往女孩子们在的花厅里去,只在花园的假山里等消息。 苏妙云一直没看到她过来,便面露不善地来找顾锦圆,“月儿妹妹呢?你究竟在我哥那里说了什么? 我不妨告诉你,我家从上到下,没有人愿意让你过门,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顾锦圆正在打量着湖那边的情况。 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院的男客这会儿都往回走,马上就要开席了。 苏妙云这话声音不小,大概是故意叫人听到的意思。 方才他们三个人在那头的动静不少人都看到了。 所以她这话一出来便激起了不少人的八卦之心。 周宁真正在一旁吩咐小丫鬟,听到这话便不忿地走了过来,还没开口,却被顾锦圆拦下了。 她正不解其意,便听到苏妙云讥讽道:“像你这种不懂规矩为何数,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忤逆家中长辈的性子,任谁家也吃消受不起,我苏家没那个福气。” 如此尖锐的言辞,又涉及到女儿家的婚嫁,在场的贵女们闻言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也有一些知道内情的,便将当日醉仙楼的事情告知了其他人。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显然都没有料到这位顾家的大小姐胆子竟然这么大。 周宁真着实气不过,冷笑道:“依苏小姐的意思,阿圆妹妹守孝三年回来,发现家里忽然多了一位新主母,新来的那个还不让自己进门,难道还应该委委屈屈地接受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那也是长辈之间的事情,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难道还要管到父亲房里去么?”苏妙云巴不得将这件事情闹大一些。 这也是原本她与顾锦月制定的计划,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将顾锦圆在京中世家圈里的名声搞臭。 “本朝以孝治天下,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谁家的女儿这般强势,连父亲续弦的事情都要过问,一个不满意就要闹到外头去! 就不要说从前你在家中如何欺压庶弟庶妹的事情了,难道你还以为你从前不怎么出门,就没有人知道你在家里的恶行么?” 周宁真气得要死,顾锦圆却只是微微一笑,“所以,这就是你们苏家想要选择我二妹妹的原因?” 苏妙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但听到她这话便下意识道:“没错!我祖父说了,我们苏家选媳妇,从来都只看德行,德行不佳的女子,哪怕家世再好,也休想进我家的门!” 抬出苏侍郎出来,这就是在明晃晃地当着众人打顾锦圆的脸了,叫众人知道,是苏侍郎觉得顾锦圆没有教养。 然而顾锦圆还是那般浅笑着点头道:“那这么看来,苏家是真的很希望能迎我二妹妹过门了。” 苏妙云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顾锦圆便又接着道:“这是好事儿,据我所知,我二妹妹和她姨娘也存着这样的念头,既然双方都有意,那想来这门婚事很快就能做定了。” “啊?姨娘?是庶出啊!” 后头那些低声议论的女孩子中,不知道是哪一个没忍住,声音稍微高了一些,后面反应过来,又连忙将声音压了下去。 但是众人都已经听到了,因而便听到那群人当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苏妙云连忙道:“嫡出庶出又有什么不同,我方才说了,我们苏家从不已身份论人品,只看对方的德行,顾家二小姐性子柔顺,又知书达理,这样的好姑娘,我们苏家自然稀罕。” 顾锦圆见她红着脸与那些人说话,明明是恼了,却偏生又要嘴硬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便拉着周宁真悄悄走开了。 周宁真却是气得满脸通红,等走了出来,看着顾锦圆又红了眼睛,“阿圆妹妹,你如今怎么这么难啊!” 顾锦圆却是忍不住笑了,指着那边一堆人道:“你觉得今儿最丢脸的人是谁?” 见她面露不解的样子,顾锦圆笑着道:“这里的人又不都是傻子,方才她还说我插手长辈房里的事儿没有规矩,那谁家的姑娘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兄长的婚事大放厥词?” 周宁真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点头。 顾锦圆捏了捏她的手,“不用理她,今日的事情影响不到我。” 见小姑娘圆圆的脸,顾锦圆只觉得可爱极了。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没有人愿意和顾锦圆坐在一起,她乐得清闲。 找了个角落的位子,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悄悄地离了席。 俞家的花园是仿着江南园林的格局建造的,讲究的就是十步一景,五步一阁,倒是正好方便她藏身。 后院女眷们的筵席将尽,前院的男宾多是喝酒的,自然要更慢一些。 等了没多久,朝明朔就到了,却是脚步匆匆,“成了!” 他一面往顾锦圆这边来,还一面小心地看着后面,“不过你可别把我给卖了,要叫我大哥知道我做了这缺德事儿,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顾锦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远远地看到永宁侯世子在四处张望。 朝明朔吓得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不过那永宁侯世子也没追过来,因为那边乱起来了。 第26章 不磊落又如何? 就算隔了这么远,也能听到那头传来的只言片语,可见事发之地如何精彩热闹。 顾锦圆双手抱胸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嗤笑了一声。 谁知一个温润的嗓音忽然从背后响起,“顾小姐此举未免太过了一些,拿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做文章,算不得磊落。” 顾锦圆吃了一惊,不免四处观望,然后目光落在裴砚身上,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出现的。 裴砚指了指一旁的假山洞,“与人约了在此处手谈。” 算是个解释,然后他的视线便落在了顾锦圆的身上,似乎在等她的一个解释。 顾锦圆耸了耸肩,“不磊落又如何?我行事一向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说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所以裴大人,你眼下可看清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 是不是心里也在庆幸,我未曾应允你说的‘负责’一说?” 裴砚像是没有想到她竟然承认得这般坦然,一时间有些踟蹰起来,好一会儿才道:“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裴大人,”顾锦圆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说实话,我倒是有些庆幸在此处遇到了你,有些事情也正好说开。 我知道裴大人家风森严,自小更是饱读诗书,如您这般光风霁月之人,难道要与我这等心思阴暗之人为伍么? 难道要为了所谓的‘负责’给裴氏迎进门一个品性卑劣之人?裴大人又真的愿意让我这样的人做你的妻子,做你孩子们的母亲?娶妻娶贤,这应该也是裴家的一条准则吧!” 不得不说,顾锦圆这几句话确实是字字点在了要害上,裴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顾锦圆便又轻轻行了一个蹲礼,“若裴大人真的觉得对我有所亏欠的话,那麻烦您对今日这件事情守口如瓶,咱们之间就算两清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谁知这个时候裴砚却开口了,“顾小姐方才说的话确实问倒裴某了,若裴某择妻,自然要将方才顾小姐所说的考虑入内。 可我与顾小姐情况特殊,却是已然成了夫妻,这些问题便不再存在,顾小姐就是顾小姐,裴某作为夫婿,只能在婚后,尽力规劝教导。” 顾锦圆觉得自己的拳头有些痒,对着那张几乎无可挑剔的脸,真的很想来上一拳啊! 在自己冲动之前,她咬了咬牙,决定逃离这里。 一直等她走到影子都不见了,裴砚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你还真是不吝啬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而此时刚刚席散的少女们正聚在一处打算下水划船,便听到了外院传来的动静。 有个婆子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哎哟!真是没脸看了,谁家的姑娘竟这般不知羞,做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来。” 那婆子这般吵嚷,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俞家小姐闻言面色铁青,呵斥道:“赵婆子,你满口胡诌什么?!” “没有胡说,没有胡说!”那婆子连忙摆手,指着外院的方向痴痴呆呆道,“有个姑娘不知羞,睡到爷房里去了,衣裳都脱了大半。” 她说着两只手往胸前一比划,“我都看到了,可白可大了!” 在场的都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言论,顿时一个个的都羞得满脸通红。 俞小姐差点儿没气得背过气去,连忙道:“还不快把这个满嘴喷粪的给我打出去!成什么体统了!” 那婆子一见她这样子,当即撒腿就跑,一面跑还一面道:“我没胡说,我没胡说,我都看到了,就是那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什么月的。” 俞小姐眼泪都快下来了,连连给众人赔礼道歉,“祖母手下的老人了,脑子不大好,叫众位姐妹们受惊了。”奇快妏敩 然而她虽然这么说,却没有人相信。 盖因从这个地方,刚好能看到那边外院的大致情况,而此时,明显能看到那边似乎是乱了起来。 俞小姐旁边一个姑娘见状连忙解围道:“大家不要听那婆子的,哪里会有那么不知羞的姑娘家,咱们这不都是在这儿吗?说不得……” 说着忽然又顿了顿道:“今日来的人繁杂,说不定是哪个没脸没皮的丫鬟,想……想爬床呢!” 纵然是说丫鬟,那姑娘也红了脸,到底是不好从姑娘家口中说出来的事儿。 周宁真闻言,忽然想起来顾锦月一直没有见到,便去找顾锦圆,谁知却没有见到顾锦圆的身影。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大声对苏妙云道:“诶?苏小姐,顾家二小姐好像闺名里有个‘月’字吧?” 一句话顿时让在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们两个人的身上。 苏妙云这会儿也正在紧张地找顾锦月,结果根本就没有看到人,本来就有些焦急,听到她这话立刻道:“周小姐,这样坏人名声的话,可不要胡说!” 其他人闻言立刻点头附和。 周宁真脸上半点儿异样没有,反倒极为赞同地点头道:“说得有道理,要不然还是赶紧去问一句吧!这万一给那婆子瞎传,咱们这些姑娘闺名里带了‘月’字的,可不就危险了?” 苏妙云一听,立刻冲了过来,狠狠地看着周宁真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竟然这样当众诋毁别人,你是自小没有人教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丫鬟满脸惊惶地走了过来,却是直接走到苏妙云的面前,“小姐,大太太和二太太让我来叫你……” 她垂着头,像是不敢看人似的,“叫你赶紧回府。” 苏妙云一眼看出来这是自家大伯母跟前的丫鬟,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哪里还敢耽搁,立刻随着那丫鬟急匆匆地走了。 这忽如其来的事情让其他人更是疑惑起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苏妙云的反应这么奇怪。 纵然都是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家女,但也有那性子跳脱的,在发现有热闹可看的时候,便立刻派出了自己的人去打听。 苏妙云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传了消息过来。 “是真的,就是那顾家小姐。” 周宁真方才那话就是一时的情绪上头,才故意那么说。 却没有想到真给她说准了。 又想到方才苏妙云那般急匆匆地离开,再联想到顾家姐妹和苏钰之间的事儿,不由皱起了眉。 而此前苏妙云和顾锦圆之间的对话,也让人猜测到这顾家两姐妹大概是属意于同一个男人。 只是没有想到那顾家二小姐的手段会如此下作,竟用这样的法子抢男人。 原本还因为苏妙云的话而看不起顾锦圆的人这会儿倒都有些同情起顾锦圆来。 只是众人看了一圈,才发现这顾家大小姐也不见了。 “什么?!”周宁真派出去的丫鬟也终于回来了,听到丫鬟带回来的话,她立刻抬高了声音,“苏三公子?!” 第27章 你还要不要脸?! 周宁真的话立刻又在场上引起了骚动。 毕竟苏三公子和苏五公子完全是两个概念。 虽然都是苏老太爷的嫡孙,可是苏家大老爷已经外任知府,正经的四品官身,朝中有父亲在,将来自然还能往前一步。 苏二老爷相比之下就逊色得多,眼下不过就是捐了个闲职,主要还是忙活着外头的事情。 更不要说苏三公子的才学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不少人认为明年前三甲有他一席之地。 就是在场的贵女中,也有几个属意于他。 这闹出来的议论自然与方才又不一样。且不论这边如何热闹。 顾锦圆自然没有道理再留在俞府,心里猜想着这会儿家里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果不其然,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妇人愤怒而尖利的声音。 “你们顾家的女儿是没有人要了吗?竟然能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情来!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没脸没皮的丫头!” “我告诉你,你们顾家想要用这样的手段入我家的门,休想!就是做妾,我儿也不会要她!我呸,一个小娘肚子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叫一声小姐,还真当自己有多大的派头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什么样的德性,我儿是要考进士的,就她这二两轻的贱骨头,配不配站在我儿旁边!” 这一句一句,声音巨大,引得顾家门外都是围观的人。 而除了她的声音之外,竟没有听到别人的声音。 等顾锦圆走进正厅,才看到厅里围了一圈的人。 顾青山脸色铁青,扶着廊柱说不出话来。 顾锦月跪在地上,嘤嘤哭泣,柳氏搂着女儿,哭得肝肠寸断。 苏家二太太脸色也难看得紧,旁边的苏铭更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感觉。 另外还有两家的仆妇团团围着。 偏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一句两句。 苏家的门楣摆在那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又显然是顾家理亏,此时被人赶上门来骂,顾家也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就在这个时候,从后门传来顾老太太叫骂的声音,“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你们家的哥儿糟蹋了我们家的姐儿,你倒是上门来骂了! 还要不要脸?莫不是不想负责?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谁都看到了,你们家的小畜生欺负了我们家的姑娘!” 顾老太太到这会儿才来,大概是忙着准备行头去了。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寻摸出了那么大一顶赤金发冠,又披挂了好几串珍珠,一身金灿灿亮闪闪,手里还拄着个拐杖。 一进来,便拿那拐杖指着苏大太太道:“我告诉你,别想着以势压人,今天这件事情,就是去见官,那也该你们家三书六礼备着,迎娶我们姑娘过门!” 顾锦圆听到顾老太太这话,差点儿没笑出声。 这脑回路,恐怕也就只有顾老太太能想得出来。 谁知还在地上的母女二人,听到这话却是陡然停住了眼泪,脸上一阵错愕之后,忽然又生出希冀来。 苏大太太都被顾老太太这一顿糊涂拳给捶懵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恬不知耻的人?! 苏铭的反应却比较快,当即便铁青着脸对苏大太太道:“母亲,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好撕掳的了,眼下已经不是闺阁之事。 今日在俞家,那么多人有目共睹,孩儿清清白白,绝不会给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子玷辱,事已至此,还是禀告祖父吧!” 苏大太太就是气不过,不上门来骂一骂,着实难消心头之恨。 苏铭就是她的命根子,因为这个会读书的儿子,自己才在公婆妯娌面前风光无限,就连公公都对她养出这样的儿子赞赏有加。 等明年考取了功名,那是要娶真正的世家千金的,今日竟被这样一个小贱人爬了床,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这会儿听到对方的意思,竟然还想赖上自家,简直可笑。 因而她也明白,这事儿必须要禀告苏老太爷,也该叫这顾家付出代价! 顾青山不是个傻子,今日这件事情一出来,便直接将苏家给得罪死了,所以苏大太太过来叫骂,他一个字儿都不敢回嘴,只不停地赔罪。 只希望对方能消点儿气,然后两家想个妥善的法子,将这件事情揭过去。 谁知道自家老娘一听到是对方家里最有出息的三公子,立时鬼迷了心窍,竟然想要赖上人家。 这下彻底打乱了顾青山的计划。 他连忙要去留人,谁知道才伸出手,苏铭便冷笑道:“怎么?你们家养出来的姑娘不知廉耻,顾大人也不知道避嫌么?” 顾青山的手立刻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连忙缩了回来,生怕碰到了苏大太太的衣衫。 这一缩,那边一进,苏家的人便大摇大摆满脸气愤的离开了。 出了大门,眼见着巷子里看热闹的人,苏大太太立刻道:“我劝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家中若是有适婚的子弟,还是尽早搬了这里,免得哪一日忽然冒出来几个孙子孙女儿都不知道。” 这话着实是诛心之论。 追到门口的顾青山只觉得两眼一黑,险些没站住脚,哪里还能追出去说些什么。 苏家人一走,整个正厅里便如死一般的寂静。 柳氏和顾锦月母女两个摊在地上抱作一团,仍旧在哭,却看着顾青山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音。 顾青山失魂落魄地转回来,一看到她们母女两个,便怒从心起,直接一脚踹翻了墙根的一盆花,指着顾锦月道:“你还要不要脸?!” 顾锦月虽然是庶出,但是从小到大,也并未受过什么委屈,更不要说是来自一直最疼她的父亲了。 顿时吓得“哇”地一声就哭了。 顾老太太见状,立刻道:“你凶什么?!这事儿还没有落定呢!你把孩子给吓着了!” 顾青山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股怒火简直不知道怎么发出来。 顾老太太却念念叨叨:“这事儿固然是月儿不对,但是眼下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咱们就该想想怎么将这件事情利用起来。奇快妏敩 苏家比咱们家厉害又怎么样?他家小子占了我们家姑娘的便宜是事实,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儿,总要叫他负责才是,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去告官。 就说是他家小子引诱了我们家姑娘,月儿这才多大,心计哪里比得上那小子?这被骗了不是正常么? 眼下叫人发现了,他就想将自己身上撇干净,说出去,那也未见的人家就判他们家赢,再说了,就算是判他们家赢又怎么样? 那苏家难道不要脸面?到时候咱们只管这样往外说,就看他们家小子往后还怎么娶媳妇,难道他们家不怕?” 第28章 要不然,再赌一次? 顾锦圆一直站在角落里,听到顾老太太这一番话,只觉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世上有的人是真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一番逻辑听下来,竟然让人觉得好像被蚂蟥吸上了似的。 地上的柳氏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了抱着女儿的手站了起来,“对呀,老爷!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眼下就该好好想想怎么处理。 若是由着那苏家胡说,月儿这一辈子就毁了!将来昭儿说亲也受影响,他们苏家是书香门第,最是要脸的。 咱们就拿这样的话来堵他们的嘴,他们哪怕是为了那三公子的名声,也不敢赌咱们不敢往外说,说不得……这反倒是咱们的出路。” 顾锦月听到祖母和她娘的话,一时间连哭都忘记了,只呆呆地看着几个长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祖母和娘亲话里意思,脸上的害怕立刻尽数转为了期待和希冀。 顾青山看着前面这祖孙三代,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地发胀。 他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办法与这几个女人说明白。 因而只能将袖子一甩,直接往外书房去了。 柳氏还要叫他,却被顾老太太拦下了,“别急,总要给你相公一点儿时间想清楚。” 说着便又温声对顾锦月道:“还坐在地上做什么?还不赶紧起来梳洗梳洗,很快就有你忙的了,你也是个机灵的,竟傍上个更好的了。”. 这一窝生出来,果然都是一样的芯子,没救了。 顾锦圆轻轻摇头,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能给顾家人歪曲成这样。 芍药跟在她身后,今日她听了自家小姐的话,没有跟在身边,而是在俞家的门房里等着。 但是今天俞家发生的事情,她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有些鄙夷顾锦月的行为。 但是这是在顾家,她哪里敢胡言乱语,一直等进了斜照院,她才小心地开口道:“小姐,难道……苏家真的会答应娶二小姐过门?而且,是嫁给三公子?” “那苏柄骞的脑子又不是坏掉了。” 顾锦圆还没有说话,就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 主仆两个人抬眼一看,就看到一个身着锦服的男子坐在自家院墙上,晃荡着两条腿嗑瓜子儿。 “你是谁?!”芍药吓了一跳,当即便要出去叫人。 “芍药!” 谁想顾锦圆却叫住了她。 她诧异地朝自己小姐看过去,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命令,“关门。” “啊?” 芍药愣住了,可自家小姐已经往院子里走去了,她只好忙不迭地将门关上了,然后警惕地看着那个从院墙上跳下来的男子。 顾锦圆皱了皱眉,“怎么找到我的院子的?” “有嘴不就行了。”朝明朔想要跟着她一起进屋,却被拦在了门口。 “让你进院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好歹侯府出身,应该知道姑娘家的闺房不能随意进吧!” 朝明朔听到她这话,挑眉朝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就这……你叫它闺房?寒不寒碜?” 顾锦圆没理会他这话,转脸对芍药道:“搬两张椅子出来。” 通过两个人的对话,芍药算是确定了,自家小姐跟这个莫名冒出来的贵公子认识,因而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不但搬出了两张椅子,还搬了个小桌子出来,又手脚麻利地在桌上放了个小炉子煮茶。 “这丫头不错。”朝明朔笑着夸奖了一句,一双桃花眼还朝芍药抛了个媚眼。 吓得芍药立刻躲到屋子里去了。 顾锦圆抬眸看了一眼他方才跳下来的院墙,“你这……似乎不大地道啊!” 朝明朔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两分惬意的神色,“我今儿替你做成这么大一件事儿,咱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了吧?” “你似乎忘记了,这是你输了的赌注。”顾锦圆脸上脸上的神色淡淡的,全身上下都写着“不欢迎”三个字。 “想要我往后不来找你也行,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顾锦圆闻言便笑了,“朝四公子是在跟我开玩笑么?你都摸到我家里来了,竟然还问我是谁?” “你他妈别装傻,那天你在兴盛楼说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那件事情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了!” 见他说起“那件事情”的时候,脸上明显闪过几分不自然,顾锦圆越发觉得好笑,却故意挑了挑眉,“哪件事儿?” “你!”这一次朝明朔不迂回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这会儿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的,你若是不告诉我,你信不信我会将今天俞府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他那一双桃花眼认真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迷人。 迷人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逗一逗,就如前世那样。 顾锦圆这会儿也有些想逗,因而目光便落在了他腰间的荷包上,“要不然,再赌一次?” 这一句话就叫朝明朔那认真的神色破了功,“还来!” 顾锦圆挑了挑眉。 然后没有一会儿,院子里便想起了骰盅摇骰子的声音。 连输三局之后,朝明朔放弃了,“我他妈就是脑子有坑,才会选择继续跟你赌。” 桌上的水开了,顾锦圆将两只杯子烫了一遍,然后分别倒了两杯开水,“我这没有茶叶,四公子讲究着喝吧!” “穷酸!” “可不是!”顾锦圆半点儿异样没有地附和了一句,“要不然,四公子回头送我点儿好茶尝尝?” “凭什么?” “要不然再赌一把!” “顾锦圆!”朝明朔真的气到了。 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简直就是将他的死穴拿捏得死死的。 他喝了一口没滋没味儿的白水之后,终于忍不了了,将那杯子往桌上一放,气愤地起身道:“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弄清楚你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就在他走出了几步之后,顾锦圆的声音却幽幽地想起,“你都知道我叫顾锦圆,难道还猜不到?” 这话让朝明朔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晦涩不明。 顾锦圆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小小地抿了一口,才接着道:“我母亲姓赵。” 第29章 愚蠢 忽然起了一阵风,也不知道从何处飘过来几片嫣红的桃花瓣,朝明朔沉吟了一下,忽然丢下一句,“知道了。” 然后便跃墙而去。 顾锦圆看着落在桌上的那片桃花,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唇边才绽放出一丝笑意。 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可是,能看到一些旧时的风景,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只不过这样宁静的时光不过持续了一会儿,院门便被人重重地踢开了。 顾锦月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但并不是如她平日里习惯穿的那样华丽精致,相对之下倒是显得有些过于简单,便衬得她那张脸更寡淡了。 “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顾锦月见她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气得两只眉毛都快要吊起来了。 “渴了,自然想喝茶。” 她一面说着,一面再一次提了茶壶往杯子里注水,同时悄无声息地将方才朝明朔的那只茶杯给藏了起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所想,巴不得想看我笑话是吧?!做梦!” 她说完直接朝身后一招手,“给我砸!看到什么砸什么!我告诉你,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面对她这来势汹汹,顾锦圆却没见什么怒意,只是厉声呵斥道:“谁敢!”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那样娇小的一个小姑娘,就那样坐在位子上,也不见如何动怒,忽然喊出来的这一句,竟然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压迫感来。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一声顾锦圆是混着内力喊出来的,普通人自然感觉不一样。 见手底下的人竟然真的因为她一句话而停下了动作,顾锦月越发气愤。 “我劝你这个时候还是老实本分一些,”顾锦圆幽幽地开口,“你今日做出来的事情,已经叫父亲十分不满了,若是还这般跋扈,难道你……” 她顿了顿,“真想一辈子在家里当老姑子不成?” 顾锦月听到这话,立刻讥讽笑道:“你想着我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身败名裂吧!恐怕要叫你失望了,家里已经替我想好了出路,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见到苏家的人上门来提亲,而且是为苏三公子求娶我。” 她越说越是得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顾锦圆脸上的精彩表现。 可是让她失望的是,顾锦圆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摇头道:“愚蠢!” 这话成功地激怒了顾锦月,哪里还压得住自己的脾气,怒道:“你这是嫉妒!以你现在的情况,想要嫁给五公子都不可能,眼下看到我竟然能嫁给三公子,你心里应该很不是滋味儿吧?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们家与苏家的婚事那是今日这事儿妥协的结果,但是你……你才真的要在家里做老姑子了! 今天的事情一出,你注定嫁不出去,而且为了抬高我的身份,我娘也很快就会被抬做主母,到时候,你就慢慢享受着在我娘手底下的生活吧!” 她脸上恶意的笑容毫不掩饰,仿佛已经看到了顾锦圆今后在顾府的悲惨生活,这让她感觉十分畅快,这么多年被压抑着的感觉终于一朝爆发。 只是让她疑惑的是,为什么顾锦圆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还是那般平静。 平静的有些让她心慌。 顾锦圆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要不然,咱们来打个赌。” “什么?”顾锦月不知道她在卖什么关子,但觉得有些可笑。 “就赌父亲今日晚上会不会去苏家。” “什么意思?” 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顾锦圆又是轻轻摇头,“明日并不是休沐日,正常来说,以父亲的性子,京察在即,绝不会无故请假,所以,他明日必定会正常上朝。” “那又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 顾锦圆不得不将话说得更明白些,“那你觉得以父亲的性子,能忍受得了同僚们的指指点点吗? 今日俞家在场的人不少,即便许多朝廷大员没有参加,也有家中的女眷或者仆人代为致意,可以说,你今天闹出来的这桩丑事,明日早上之前,各家各府都会知道。” 说到这里,顾锦月脸上的表情终于凝重认真起来。 “所以,为了避免明日遇到这样的尴尬之事,父亲会想办法在明日上朝之前,与苏家商议好这件事情的处理办法。 如果如你所说,家里打算用这件事情逼迫苏家接受你和苏三公子的婚事,那今晚他一定会去苏家,并且将此事处理妥当。 然后明日名正言顺地跟那些同僚说明,你与苏家早就有婚约在身,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闹出来的笑话。” 这一套逻辑是通顺的,顾锦月听明白了,也觉得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你跟我赌什么?父亲今晚上自然会去苏家!” 顾锦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是么?那你敢不敢跟我赌?” 不知道为什么,见着她这样的笑容,顾锦月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可想到方才祖母和娘亲的话,她又觉得这件事情基本上已经确定了,因而她下意识地就回道:“赌什么?” “如果今晚上父亲没有去苏家,那……你就去祠堂里我母亲的牌位前磕三个响头,如果父亲去了,那我任凭你差遣一日。” 听她提起祠堂里赵柔的牌位,顾锦月有些心虚。 顾锦圆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赵柔的牌位根本就没有进顾家的祠堂,顾锦圆离开上京的那一日,顾老太太就叫人劈了烧了。 但是…… 她笃定这个赌局自己一定会赢,回头顾锦圆可是要任凭她差遣一天,到时候她可以变着法子折磨她,羞辱她! 想想她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有些发热。 因而她不过犹豫了两息便立刻道:“赌就赌,你可不要后悔,输了也别想着赖掉,这里这么多人可都听到了。” 见着她带着那么多人离开了,芍药才胆战心惊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以手抚着胸口道:“吓死了,奴婢真担心二小姐会让那些人冲进来砸咱们的东西呢!好不容易才将这屋子收拾出来。” 顾锦圆笑了笑,起身往屋子里走,“把桌椅收拾进来吧!” 芍药应了一声,虽然仍旧有些心慌,可这些到底是主子们之间的事情,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如今只管一心一意伺候好顾锦圆。 因而转头便将心里的担忧压下,兢兢业业地忙自己的活去了。 顾锦圆十分平静,如常在屋子里琢磨自己的事情,如常用膳,如常洗漱,如常打坐。 只是在隔壁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之后,便从床底翻出来一套夜行衣。 借着夜色的掩盖,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 第30章 顾青山的目的 本朝经济发达,宵禁的时间较晚,这个时候还未宵禁,街上零零散散的还有些小摊贩和行人。 顾锦圆绕过热闹的街市,猫着身子自一个个屋檐底下腾挪,很快,便到了俞府。 只是没有想到这么晚了,俞景非的书房竟然还挺热闹。 “苏侍郎这一次怕是气得够呛,那姓顾的这次算栽了,今秋吏部倒是又能空出个位子来了。” 悄悄挪开的瓦片底下,几个身穿常服的朝廷官员正在一处喝茶,顾锦圆眯着眼睛打量,却因为视角问题看不大清底下人的脸。 “这等趋炎附势之人,有甚好说的,”是俞景非的声音,“不去讨论他,只说这京兆府尹一职,你们可有人选?” “似乎前两日听到风声,裴家欲让裴兆林入京?” 这话说出来之后,书房里有些安静下来。 顾锦圆却是想到今日在这书房里遇到裴时卿的事情来。 看来裴家是要在上京布局了,毕竟裴妃现在圣眷正隆,他日若是诞下皇子,裴家不可能没有想法。 “这裴侍郎才入京,都说他极有可能入阁,这么快就又引进来一个裴氏子弟,怕是不妥吧!” 终于有人开口,却是反对之语。 俞景非捻着胡须道:“今日我试探过裴书辞的口风,却没想到此子年纪虽轻,却口风甚严。” 底下在说着话,顾锦圆却在脑子里开始回忆朝廷此时的大致布局。 不料忽然听到底下话锋一转,“前两日宫里头传出消息,似乎今上打算于金秋选才人入宫,充实掖庭。” 这话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讨论。 “此言当真?宫里那几位,如何肯答应?” “陛下春秋鼎盛,先皇后也薨逝两年有余,眼下陛下膝下儿女稀薄,这本就是应有之意。” 那人说完,便又有人道:“那么,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此事也不过听到了一鳞半爪,诸位暂且勿要泄露,该准备的暗自做好准备即可。” 选秀? 顾锦圆怔了怔,想起了前世的事情,神色间晦暗不明。 外头终于响起了梆子声,等底下这群人散了,她便悄无声息翻窗而入。 只是让她气恼的是,白日里瞄准的那几个放卷宗的抽屉里,却没有找到关于镇国公府的卷宗。 总不能俞景非偏偏没将这个抄录回来吧! 不死心地又翻了好几遍,仍旧一无所获。 顾锦圆不得不放弃。 只是心里有些着急,俞府找不到的话,她就只能去大理寺找了。 而此时裴砚的书房里,墨池将旁边书案上最后一份公文整理完,转眼就看到自家主子手里的东西,不由惊讶道:“爷,这是大理寺的绝密卷宗吧?您……” 说着话头顿了顿,“您偷来的?” 裴砚转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不过借看罢了,如何能叫偷呢?” 白跑一趟的顾锦圆并不知道卷宗是被人捷足先登了,她不但空跑一趟,而且似乎还有些着了寒气,早上起来便觉得鼻子有些发热。 照旧拿起棍子舞了一圈,方才觉得好些。 只是已经变勤快了许多的芍药到这个时候却还没有把早膳拿过来,让她有些惊讶。 该不会被人欺负了吧? 顾锦圆想了想,还是拆了绑手,打算出门去寻。 才走到门口,就见芍药满脸惊惶地赶了过来,“小姐,老爷……老爷把水月庵的人请来了。” “水月庵?”顾锦圆微微一愣,“做什么?” 话问出来她便立刻明白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顾青山又不是顾老太太,毕竟是在朝为官的人,眼界怎么可能会那般窄浅。 昨日顾老太太一番话固然有她泼皮无赖般的道理。 苏家大约也确实会为了苏铭的名声吃下这口暗亏。 但是然后呢? 难道顾锦月就不能在苏家重病而亡又或者干脆暴毙? 若不是两家心甘情愿地结亲,那这亲结了,就是结仇。 问题是他顾青山愿意结仇么? 眼下对于顾青山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如何将这件事情遮掩过去,而是如何让苏家原谅他! 估计他思来想去一晚上,也想不到怎么让那位苏侍郎谅解,那就只能尽量让对方解气了。奇快妏敩 如何解气? 第一,肯定是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第二,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第三,还要尽量让自己的官声少受影响。 如此算来算去,将顾锦月送去庙里出家,便是最好也是最后的一条路了。 不光是要送去出家,而且还要摆足阵仗,必要闹得全上京都知道才好,不然怎么彰显他顾大人的家教森严? 想到这里,顾锦圆只觉得可笑。 芍药见她面上并没有什么惊讶之色,不由想起昨日自家小姐与二小姐之间的那个赌,“小姐早就已经猜到了吗?” 顾锦圆面露嘲讽,“这世上有的人看着复杂,实际上再简单不过,只要按照他的行为逻辑去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完全可以事先预判。” “大门口来了好多人!听说那老爷一大早亲自去庵里请了庵主过来,而且一路素服走回来的。” 可不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么? 而此时柳氏的小院子里,顾锦月瑟瑟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窝在柳氏的怀里,“娘,娘我不要!我不要当姑子!你快去求求爹啊!你快去跟她说说,娘!我……我再也不敢了。” 柳氏同样面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老爷,表哥!月儿可是你的女儿啊!你这样做,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顾锦月飞快地爬上了柳氏的床榻,所在床角里,像极了将自己埋在土里的鸵鸟。 而在她面前,顾青山就像是那凶神恶煞的魔鬼。 “你还好意思说!”顾青山看着柳氏,义正严词道,“这些年来,她都是交给你来照养的,你养出这么个东西来,还有脸跟我说这是我的女儿。 我顾青山受圣人教诲,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若还让她留在家里,我顾家的列祖列宗都要蒙羞!” 其时,顾家的大门特地全部打开了,顾青山又吩咐人去请了苏家老太爷和苏家二老爷,眼前的这一幕,不表现给苏家人看,那不就少了不少诚意? 如此一来,围在顾家门口的那些人,虽然不好进来看热闹,但里头的动静也能听到一二。 朝明朔便“啧啧”出声,“真惨呐!这就要当尼姑去了,可惜了。” 站在他肩舆旁边的小厮昨日亲手经了那件事儿,听到自家公子这么说,不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谁知朝明朔紧接着就来了一句,“不过想想长得也不大好看,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第31章 死也不去 小厮沉默。 自家少爷是懂“可惜”二字的。 这顾家从来没有像眼下这般热闹过,非但周围的邻居,一路走过来看热闹的百姓,甚至还有些与顾青山同朝为官的官员也趁着下朝坐在马车里朝这边张望。 裴砚坐在马车里看书,听到外面的动静微微蹙眉,“墨池,何时这么爱看热闹了?” 外头负责驾车的小厮闻言嘿嘿一笑,“爷,这样的热闹可不多见,那顾家小姐不就是昨天在俞府闹出丑闻的那个么?” 在马车里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裴砚自然不用他说也知道外面是在看什么热闹。 因而他脑中不由便闪过昨日顾锦圆说番话的画面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书放下了,然后掀起车帘的一角朝那边看了过去。 一眼便看到那边坐在肩舆上啃苹果的朝明朔。 这是来验看自己作恶结果的? 还真是不怕叫人发现。 墨池没有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扭头就看到裴砚的目光正落在顾家的大门上。 “爷,你不是不喜欢看热闹吗?” “顾青山是我吏部的人,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了解一下他的为人。” 听到这话,墨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便将马车赶到另一边的巷子里,然后一跃而下,“爷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块地儿。” 说完三两下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这会儿围观的群众听到里头的动静都有些焦急起来。 一个个地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那顾小姐被剃光了头带出来。 只是,苏家不来人,这样的重头戏又怎么会上场? 顾青山也不怕苏家不来人。 因为眼下这样的处理方式,对苏家而言,是最好的。 此时屋子里的拉锯战,不过就是在等而已。 这会儿顾锦月闹得越凶,越能体现顾青山的大义。 当然,这是他的大义。 不是顾锦月母女的。 顾老太太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她一向起得晚,昨夜里又想着能与苏家三公子结亲,兴奋的大半宿都没有睡。 这会儿听到消息,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飞快地穿戴了过来,越是人多的时候,越不能失了她官家老封君的体面。 所以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看到的便是一个移动的金饰架赶到了大门口,然后发现主战场竟然还在内院,这才又往柳氏的院子里而去。 “住手!你在做什么?”顾老太太一来便怒吼了一句,中气之足,直接将屋子里的三个人都镇住了。 “姨母!”柳氏如同见到了当世救星,“姨母你快和表哥说说,这样不行啊!月儿怎么能去做姑子!” 顾老太太方才一路上就已经听了下人的禀告,知道眼下是怎么回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想不到一向听自己话的儿子,竟然会不听自己的主意,而且还要将宝贝孙女儿送去当尼姑。 “你脑子糊了屎,场子被卵塞住了?!把好好一个姑娘家送去当姑子,哪里有你这样当爹的?” 顾老太太一急起来,嘴里就没有一句好听的话。 顾青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当即立刻让人去捆顾锦月,然后将顾老太太拉到一旁。 顾老太太如何肯去,立刻就要闹将起来,儿子说的话她是一句都不想听。 顾青山没有办法,只能在她耳边大吼了一句,“您难道还想回乡下去种地吗?” 这句话顾老太太听懂了,而且听得浑身一哆嗦,随即便道:“你在胡说什么?!” 终于能沟通了,顾青山松了一口气,然后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将自己的道理讲述了一遍。 顾老太太虽然粗鄙,但是并不愚笨,尤其是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之时。 因而在听了儿子的话之后,她下意识地就看了一眼那边哭得凄惨的母女俩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儿子,“这……不把月儿送走,你就没法当官了?” “当不了两年了。” 顾青山的话再一次让顾老太太哆嗦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将周围那些人都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柳氏的身上,“如烟丫头,你表哥这也是没法子了。” 柳氏目露惊恐,尖声道:“姨母!” 顾锦月则是一眼看穿祖母已经倒向了父亲那边,她朝四周望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跑向后窗。 然而顾青山的人一直盯着她,又怎么会让她跑掉,立刻便有两个人过去将她抓了过来。 此时的顾锦月哪里还有半点儿名门淑女的样子,一头青丝蓬乱成了一团,身上的衣裳也歪七扭八,嗓音更是沙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整个人生生被两个家丁提着到了顾青山的面前。 “不!我不要!我不要!” 此时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顾锦月只觉得恐惧,从头到脚的恐惧,她只能用极力的尖叫才能压过那份恐惧。 然而这尖叫声很快便随着一个耳光落下戛然而止。 顾青山目光狠狠地盯着她,“你在我顾家锦衣玉食过了这么多年,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情来,竟不知道错么?” 顾锦月感觉自己口腔中都是铁锈味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鼻血都被打出来了,她只是瑟瑟地发着抖,却不敢再大声嚷嚷一个字儿。 “我告诉你!待会儿苏家的人过来,你给我好好认错,安心剃了头跟着庵主走,我还能保你下半辈子在庵里清清静静地过一辈子,不然……你以为那些人家里的投缳跳水的贞洁烈女是怎么来的?” 明明这会儿天气已经暖了起来,顾青山的话却像是兜头一盆冷水,将顾锦月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裴砚坐在高处的阁楼上,不由冷笑了一声,“这个顾青山,倒是个心黑手狠的。” “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一个女儿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墨池的话里含着明晃晃的轻蔑。 裴砚轻轻摇头,想到这顾青山的另一个女儿。 而比他更快想起顾锦圆的,是顾锦月。 “不!不是的爹,不是这样的,爬了苏公子床的人不是我,是顾锦圆,是顾锦圆啊爹!” 第32章 哎哟我去 这话一说出来,柳氏的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柳氏被两个婆子拉着,一直在努力挣扎想要解救女儿,这会儿听到这话,连挣扎都忘记了。 顾青山冷声道:“你以为瞒得过谁?” “爹,爹你听我说!”顾锦月被逼到了绝境,脑子转得比她生下来之后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快,“昨天那件事情根本就是顾锦圆做的。 她知道家里已经打算将我嫁给五公子了,所以跟我大吵了一架,心里气不过,便想着要将我踩下去,这才铤而走险,想要用这样的方式逼苏家,让她与三公子结亲。” 她语气极快,说完了之后,又看着顾青山期期艾艾道:“爹!昨儿没有人看到我的脸,除了三公子,女儿是……” 她顿了顿,想到昨日的事情,作为一个姑娘家,到底还是有些羞愧,“女儿是蒙着脸回来的。” 柳氏立刻反应过来了,厉声道:“对啊!老爷,大小姐打从回来便对您对咱们家不满,她这就是故意的,故意做出这样的丑事来,让老爷在外面抬不起头,让咱们家丢尽脸面,都是……都是为了给那个人报仇!” 柳氏的话让顾青山面色剧变,他看了一眼面前满含希冀看着自己的顾锦月。 又看了一眼那边几乎快要脱力的柳氏,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母亲身上。 顾老太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当即便道:“对!就是顾锦圆,她娘就是个不安分的,也只有她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就没错了,她不但要让咱们家的名声全毁了,还要害咱们月儿,咱们可不能上这个当!” 顾锦月见顾青山的神色松动,立刻道:“爹!我和顾锦圆之间你选谁?!这难道还要想吗?她原本就不该从老家回来,咱们才是一家人,她根本就是个祸害啊!” 顾青山的眉头紧皱了起来,看着女儿语气有些犹豫,“可是这事儿怎么瞒得过去?” 话音才落,便有伶俐的丫鬟跑了过来,低声对顾青山说了句什么。 顾青山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立刻松了,然后大声道:“去,将那个不知廉耻的给我捆过来!” 顾锦圆那会儿竟然也不在俞府的宴席上,那这偷龙转凤之计,岂不就刚刚好?! 柳氏和顾锦月同时松了一口气,而押着母女俩的仆人也连忙松了手。 柳氏立刻跑过来将女儿一把揽在了怀里,“月儿,月儿别怕,没事儿了!” 顾锦月却是咬紧了牙,脸上浮现一抹狠厉的笑意,“我不怕,该怕的是她!” 柳氏见女儿果然没有被吓到,也定下了神,冷声道:“是!是那个不知羞耻的,都是她要害你。” 说着她看了女儿一眼,“接下来可是重头戏,走,让人给你梳洗整理干净,咱们可要好好看着那贱人。” 顾青山已经顾不上她们母女,他立刻将自己的心腹叫了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心腹听完便赶紧跑了出去。 裴砚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看不出喜怒,像是看戏一般地看着顾家那场闹剧。 只是眉间的微微泛起的褶皱,泄露了一丝情绪。 一旁的墨池却是忍不住鄙夷道:“这顾青山也太无耻了吧!难不成另一位顾小姐就不是他女儿了吗? 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样恬不知耻的女儿竟然还要护着,那另一位顾小姐是有多不得他的喜欢啊?” 他说着又有些紧张,自家爷一向不喜欢自己在旁边聒噪,他谨慎地朝裴砚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主子似乎在出神? 实际上裴砚是想到了昨日被自己发现的顾锦圆。 她当时直言不讳自己阴暗狠辣,那是因为面对这样的家庭和亲人? 他下意识地就顺着顾青山派出的那几个家丁离开的方向看过去,只不过从这个地方,看不见顾锦圆那个荒凉的院子,不知院子里的那个少女可会惊慌失措。 顾锦圆这会儿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芍药却是心痒难耐,前面那么热闹她实在很想过去看看。 只是可惜,自家小姐竟然生病看了。 顾锦圆靠在床上,满脸写着不耐烦,伸手就要把头上的冷帕子摘下来,“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过一会儿就好了。” 芍药却立刻又给她敷了一个,“小姐你可别当一回事儿,奴婢的娘以前就跟奴婢说了,女孩子家最怕受寒,会影响将来生孩子的! 这会儿府里正乱着,等下午奴婢再出去给小姐请个郎中过来看看。” 听到她这话,顾锦圆不由笑了,“你才多大,你娘就跟你说生孩子的事儿。” 芍药面上一红,别扭地转过头去拧帕子,“这女儿家将来总是要成亲生孩子的嘛!”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呼喝声。 顾锦圆才坐起来,院门就被人踹开了。 她立刻将额头上的帕子往脸盆里一扔,然后便奔了出去。 “你们做什么?!” “老爷有令,拿大小姐去前厅!” 芍药这才跟着出来了,闻言脸色都白了,又看到他们这一群人来势汹汹,吓得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锦圆看了她一眼,皱眉道:“拿我?我犯什么事儿了?” “大小姐明知故问,”带头的那个家丁语气强硬,“不过这不是我等该说的话,你犯了什么事儿,自然该由主子定夺!” 说完他朝后面一招手,“捆起来!” 竟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锦圆眉头一皱,旁边就多了一根棍子,芍药哆哆嗦嗦地递给她,“小姐,给!” 见她这个样子,顾锦圆不由噗嗤一笑,然后利落地接过了长棍,十分利落地挽了几个棍花,“我跟你们去就是了,谁敢捆我?” 一根平平无奇的长棍,在她手里轻轻巧巧地舞动了几下,愣是卷起了一地的风沙,看得人心生畏惧。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到底没有人敢再上前。 带头的家丁道:“大小姐肯配合,我们做事也方便,那就请吧!” 几个家丁直接带着她往前厅去,顾锦圆不由好奇地往柳氏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恢复了安静。 难道…… 她微微眯了眯眼,握着长棍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前厅离大门不远,她一过来,便在大门口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她脸上看。 朝明朔刚啃完一个苹果,在一旁小厮手里捧着的盘里挑来拣去,看到她的身影,立时将手里的枇杷往外一扔,“哎哟我去!” 第33章 顶缸? 小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就看到自家公子从肩舆上翻身下来了,然后直不楞登地就往人群里挤。 “诶,公子!” 顾锦圆在前厅没有看到顾锦月的身影,也不见柳氏,只有怒气冲冲的顾青山和顾老太太。 心中越发起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她也不得不将那一套规矩拿出来,把那根长棍放在了一旁,然后规规矩矩地走过去朝着顾青山行礼,“爹!” 谁知道还没起身,顾青山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打死你这个不知羞耻的逆女!” 顾锦圆在他手上发力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二话不说便立刻侧开了身子。 顾青山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每每看到这张脸,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带给他荣耀也带给他耻辱的女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顾锦圆会躲,更没有想到她竟然完全躲开了。 因而他整个人直接因为这一掌之势摔在了地上,差点儿没把头上的发冠给摔掉。 “噗……哈哈哈哈哈……”朝明朔才挤过来,就看到这一幕,然后毫不犹豫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引得旁边的围观者也跟着笑了出来。 顾锦圆一眼就看到了朝明朔,只视线略作停留,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她随即轻蹙眉尖,居高临下又带着诧异地看着狼狈的顾青山,“爹!你怎么了?” 顾青山长到这么大,何曾这般丢人过。 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顾老太太见着儿子摔了,吓了一大跳,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连忙指使人扶顾青山起来,自己指着顾锦圆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从她嘴里能有什么好话儿来?自然又是那一套压箱底的村妇骂街。 顾锦圆早就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如今也并不觉得如何刺耳。 只是碍于人多,不得不做出一副鹌鹑样儿,垂头听训。 倒是门口那些人听到这顾老太太的言辞,皆是目瞪口呆,想来谁也没有料到,会在一个官家太太的口里听到这等污糟言语,因而不由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来。 柳氏和顾锦月紧赶慢赶才收拾停当赶了过来,之所以费了这么多功夫,主要还是因为顾锦月脸上的那个巴掌印实在太过明显,由不得不先找了冰块消肿。 这一来便错过了方才的好戏。 柳氏眉头一皱,面上便带出了几分心疼的神色。“哎呀,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顾锦月也连忙上前去表孝心。 顾青山指着顾锦圆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按照祖宗礼法,这个时候你就该自己寻根白绫上吊自尽,以全家族名声。 我念在你到底是我的亲骨血,实在不忍叫你走上绝路,才亲自去请来水月庵的庵主,化你出家,也是给你一条生路,你竟还这般不思悔改。” 顾青山说着说着,竟然老泪纵横,眉眼间尽是悲愤。 来了来了,这样动人的演技又来了。 听到他这话,看热闹的人才知道原来眼前站着的这个顾家大小姐就是昨日惹出那桩荒唐事儿的主儿。 方才还在看顾青山笑话的人又纷纷对顾锦圆指指点点起来。 然而顾锦圆站得笔直,“父亲这话说得我不明白,我做错什么事儿了?要得你这么重的话?” 顾锦月却是忍不了了,一心想要尽快将昨天的那盆脏水泼出去,“你到现在了还在装?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你昨日做出的来丑事儿,难道你还指望能赖过去。” 她这一开口,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顾锦圆看着这些人,又看了看顾家的这几个,不由失笑。 实际上方才过来的时候,她并不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十分荒谬,眼下才知道,就没有这一家人做不出来的荒谬事儿。 朝明朔连手里的苹果都忘记啃了,这顾家人也太无耻了吧! 竟然比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看着那众矢之的的少女,莫名觉得心头很不爽。 虽然他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心眼儿过多的小丫头片子,但是…… 但是她赌技好啊! 朝明朔自认为自己在这个时候偏向她完全没有问题,虽然昨天的事情根本就是他一手导演出来。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旁边的小厮便扯了扯他的衣袖,“公子,世子来了。” “啥?!” 朝明朔连忙朝小厮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吓得赶紧从旁边一个汉子的头上摘了顶斗笠扣在了自己的头上,然后在对方开口之前塞了颗碎银子过去。 顾锦圆也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对顾家这些人没有任何指望,也从来没有想象过会在这些人身上看到所谓的亲情。 可是在这一刻,她看着他们一致对外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就想起了那个女子。 那个对谁都温温柔柔的女子。 身上好像越发热了,让她的鼻子都有些难受起来,说话间不由就带了两分鼻音,“所以顾锦月,你是打算让我替你顶包?”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些内力,因而门口那些嘈杂的声音都被她压了下来。 顾锦月没来由一慌,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反驳。 顾锦圆便又看向了顾青山,“是吗?这是父亲的意思吗?” “顾锦圆你在胡说什么!”顾锦月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尖声道,“昨日你偷偷私会苏家五公子,被我撞了个正着,我气愤你竟然暗中勾搭我的未婚夫,所以连俞府的席面都没有用便回了家。 这些事儿俞府可是有不少人看见的,我回家来,家里这些家仆也都知道,你到底是有多龌龊,竟然还想将你的破事儿栽到我身上!” 说完脸上便流露出委屈的表情,适时红了眼眶,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顾老太太连忙道:“昨儿月儿被你气成那样,哪里还吃的下东西,当即便跑到我那儿哭,我正想着叫人去把你从俞府叫回来,叫你好好给我解释清楚,谁知道没等我派的人出去,倒是先听到了你惹出来的丑事儿!” 第34章 真不要脸啊! “哇!真不要脸啊!” 听到顾锦月控诉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显然众人都十分惊叹于眼前这个美丽少女的厚颜无耻。 因而那些辱骂也就随之而来。 顾锦月很满意这个效果,眼看着顾锦圆被那些闲言碎语淹没,她再接再厉,“而且,据我所知,昨日俞府的席面上,你也不在,也没有看到你回家,不是你还能是谁? 难不成是苏家冤枉你,或者,你不姓顾,不是我们顾家人?” 柳氏闻言立刻帮腔,却是以另一种方式,她含着泪道:“大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当初因为你娘的缘故,我和表哥明明青梅竹马,却未能结成夫妻,为了自小的情谊,我不要名分,入府为妾。 眼下太太已经走了,临走之前也跟表哥说,这么多年如何委屈了我,叫他将我扶正,可就因为你不喜欢我,老爷便顺着你的意思,仍旧叫我以姨娘的身份待在府里。” 柳氏本来就生得柔弱,又是一把南方人的嗓子,这一哭,不由就叫人觉得她十分委屈。 顾锦圆记忆中,她似乎尝尝用这样的方式哭诉自己的不容易。 然后母亲那一双好看的眉头便会蹙起,最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她也不容易。” 母亲那个时候似乎总是这样说。 柳氏的表演却还在继续,“苏家因为你此前做出的荒唐事,不愿意履行此前的婚约,所以想着叫月儿嫁去苏家。 你心里不舒服不愿意我是清楚的,也曾跟老爷说过,这门婚事是不是算了,可是老爷心疼月儿,又觉得蒙苏家不嫌弃,没有听我的。 这就让你心生怨恨,竟筹谋出这样的事情来,你……” 她说着像是忽然喘不过气来快要晕倒似的,顾锦月连忙上前去扶住了她。 顾老太太也来了戏瘾,连忙道:“还不快扶着坐下来!” 柳氏便靠在顾锦月的怀里指着她幽幽道:“从前你也喊我一句柳姨,我便充作半个长辈问你一句,你对得起太太么?” 这话彻底惹怒了顾锦圆,她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我娘!” “谁都有资格提你娘,唯独你没有!” 顾青山闻言立刻怒喝了一声,然后抬手便要朝顾锦圆打过来。 可是看着她那锐利的眼神,顾青山却是犹豫了,因为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直觉。 自己这一巴掌扇下去,恐怕还是方才的结果。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一次出丑。 “懒得说你们!” 原本以为顾锦圆会很生气的柳氏,立时有些惊讶地看向那边仍旧如青松一般站着的少女。 顾锦圆却是表情都懒得给她一个,“还是方才那句话,你们眼下算定要让我替顾锦月背这个黑锅,可是想清楚了,你们这样的安排天衣无缝?” 她说这嗤笑了一声,“如果我没有记错,昨日俞府传得沸沸扬扬,俞府的那些下人,连当事人身上的印子都看清了。 这是涉及到名声清白的事儿,我可不愿意做这个替死鬼,要不然,咱们把俞家的人请过来验一验?” 顾青山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面色顿时变了,却是将目光投向了那边的顾锦月。 顾锦月同样大惊失色,昨天太过混乱,她根本记不清当先闯进来的人是什么人,又看到了什么,但她眼下只能咬死了这事儿是顾锦圆做的,“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想来,苏家三公子定然知道那个恬不知耻爬他床的人是谁!” 说出这一番话,自然是因为顾锦月已经眼尖看到了外头苏家人的车驾。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朝外头看过去,果然看到苏家二老爷并两位太太以及三五两位公子过来了。. 这样的场合,闹闹哄哄,想也知道苏侍郎肯定不会出面。 苏二老爷的到来,便说明了一切。 顾青山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连忙迎上前,朝这苏二老爷揖了一礼,“苏世兄,这事儿,着实是我们顾家的不是,小弟在这里给你郑重地赔个不是了。” 苏钰一进来目光便落在那一身朴素衣裳的女子身上,一眼就看到她脸色有些不大对劲,不由有些急切。 而一旁一直紧紧盯着儿子的苏二太太却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此时苏二老爷已经带着愠怒不情不愿地接受了顾青山的道歉,“发生这样的事情,依着我的脾气非要报官不可。 顾世弟也知道,我这侄儿可是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的,将来还不知道会有何等成就,眼下你们家的姑娘这不是故意在害他么?” “是是是!”顾青山将头低得极低,“都是我们家的不是,这个孽障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让小弟我着实无颜见人!” 苏三在路上已经得了消息,知道顾家这是要舍弃另一个顾小姐保全那个不要脸的。 原本心里十分不忿,但是听说顾家送来的数额,又觉得也没有什么接受不了。 这会儿他是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来的,只是目光落在那边的顾锦圆身上时,眼中到底还是不自觉闪过了两分惊艳。 这个倒是比那个不要脸的强多了。 只是可惜了,竟被顾家舍出去了。 若非自己明年便要春闱,此时的名声最要紧,实际上收进房里做个妾似乎也不错。 顾锦月看见苏铭,还是有些心虚,原本想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柳氏便着急道:“三公子,你竟是不知道,我们家这个不知廉耻的,竟然还想将昨日那件事情栽到我们二小姐的身上,正好你来了,你当着众人的面儿说说,昨日到底是谁做出那等下作的事情来。” 她这话问出来,别人还没有如何,苏钰先白了脸色。 苏二太太狠狠低声道:“你若是敢开口说一个字儿,我明儿就叫你父亲将你的亲事定下来,横竖你舅母早就有心。” 见儿子脸色仍旧急切,她紧接着道:“你以为这顾锦圆还能活?她自己家都放弃她了,你这会儿把事情闹僵,她就只有一条白绫的下场。” 苏钰背脊陡然一僵,到处没敢开口。 苏铭却是在这个时候冷笑了一声,“原来不光恬不知耻,还心思恶毒。” 一句话,定乾坤。 第35章 可真敢掰扯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苏铭指认顾锦圆就是那个恬不知耻想要爬床的女子。 也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忽然扔过来一颗青菜,直接砸在了顾锦圆面前的地板上。 “不要脸的女人,就该浸猪笼,这才多大的年纪竟然就这般心狠手辣!” 有一就有二,周围本来就很多是跟过来看热闹的百姓,见状纷纷将手里的东西往顾锦圆身上砸。 这一幕看得顾锦月热血沸腾,只恨不能抢上前去从那些人的手里夺过菜篮,自己上手才好。 只是这里到底是顾府,朝廷命官的府邸。 里头还有苏家人,顾青山也不可能会让这些人这样胡闹。 一个眼神过去,立刻便有人上前去维持秩序。 顾锦圆只觉得眼前闹哄哄的,吵得她脑仁疼,咬了咬舌尖才让自己略清醒了些。 那边顾锦月见她脸色不对,只当她是被气的,终于觉得狠狠解了一口气。 直等外头的声音小了些,顾锦圆才转过脸看向苏铭以及苏家其他人,“苏公子……苏老爷……” 极力压下脑子里的混沌之感,她轻轻晃了一下脑袋,然后才笑着道:“这般笃定的栽赃给我,便是确定我昨日未曾出现在俞府的宴席上。 那么你们就没有想过我不在宴席上,又会在哪里?难道就没有人能替我作证吗?”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如一汪秋日的清泉似的注视着苏铭,看得苏铭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顾家人没有人会担心。 因为就算当时顾锦圆身边有人,那人也不可能冒着得罪顾家的风险站出来替顾锦圆说话。 更不要说,现在苏家也确定了这道说辞,整个上京,谁会愿意为了这么一个被家族放弃的女子而同时得罪两家人。 苏铭不笨,甚至算得上是聪明,又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一点。 他纵然有些可惜,这样一个小美人将在这件事情上跌入泥污。 可他既然已经选择了立场,那就只能辜负美人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叔,苏二老爷便沉着脸道:“顾小姐,昨日你做出那等事情来,我们着实怒不可遏,可因为两家的关系,我们家才选择让一步,由顾大人来决定你的去路。 但是你若还要这般执迷不悟,甚至意图诽谤我苏家,那我就只能将你交给大理寺了。” 苏二太太冷笑道:“就是,合着你打算这会儿牵扯一个什么人进来,让人给你做假证?来证明我们这些人都在欺负陷害你一个小姑娘?” 越说她越觉得可笑,“我倒是很好奇,你这会儿想要将谁攀扯进来,是谁这样倒霉,被你这般利用。” 听到苏二太太这话,再看顾锦圆的神情,朝明朔一时间有些紧张起来。 一旁的小厮连声提醒,“公子,别冲动,世子还在那边看着呢!回去可是要挨揍的!” 朝明朔小心地朝兄长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又转到顾锦圆的身上。 这小丫头一向不是挺拽的么?怎么今天被欺负成这样? 明明知道这个小丫头片子绝对不像她此时表现出来的这般弱小无助,可他仍旧忍不住共情以至于义愤填膺。 朝明朔咬了咬牙,这件事情毕竟也有他的一份,而且她母亲姓赵,虽然这个赵跟自己的关系实在是有些远,但是…… 管他呢! 特么不就是挨顿打么! 就在朝明朔下定了决心打算冲出去给顾锦圆作证的时候,却听到她念出来另一个名字。 “昨日我没有去席上,是因为当时我正与裴大人在一起。” 墨池跟着自家公子在已经没有人的顾府后院逛了一圈,又在这正厅的后堂听了整场。 就在他以为这顾家姑娘今日一头青丝注定保不住的时候,猛然就听到了顾锦圆这么一句。 吓得他差一点儿没平底跌个跟头,她说的该不会是自己主子吧? 昨日,主子好像确实是在俞府啊! 这顾小姐可是真敢掰扯啊! 连自家主子都能给她利用上。 墨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主子,然后他惊骇地发现,主子他竟然笑了! 笑了?! 正厅里的众人与墨池的反应差不多。 甚至好些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裴大人是谁。 就是顾青山都没能第一时间将顾锦圆嘴里的裴大人与自己上司的上司联系到一起。 还是苏二老爷轻蹙了眉头,“顾大小姐说的该不会是吏部侍郎裴大人吧?” 顾锦圆随意瞥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点头道:“正是。” “噗……”苏铭立刻笑了出来,“你还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了‘裴大人’三个字,他老人家可是一个月前才回京担任的吏部侍郎,不知道顾小姐缘何认识的裴大人?” 顾锦月这才反应过来顾锦圆说的人是谁,当即也忍不住讥讽道:“你真是失心疯了,昨日想要攀上五公子没能攀上,这会儿竟又想着高攀裴大人,简直可笑至极!” 别说他们了,就是朝明朔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更莫名其妙的是,顾锦圆明明看到他了,竟然不点他的名字。 是觉得自己撑不起这个人证的身份,还是觉得自己信不可信,不会出面?! 这让他觉得很是受辱,当即便打算甩手不管了。 你骄傲,你自己摆平去。 顾青山也觉得脸上无光,这么蠢的人竟然是他的女儿! 他呵斥道:“不知所谓!来人呐!请庵主过来,今日我顾某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以家法处置不肖逆女。 闹出这样的丑事,都是我顾家教女无方,也是请大家做个见证的意思,往后我顾某人一定会谨慎行事,绝不会容许家中子弟做出这等辱没门风的事情来。”奇快妏敩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人群中的喝彩声。 苏家二老爷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原谅顾家此番的过错云云。 然后便是那水月庵的庵主走了过来,单手在胸前结印,以一种悲悯的表情看着顾锦圆念了一句法号。 说是悲悯,眼睛深处的兴奋,顾锦圆可没有忽略。 看他们好像决定好了一切,顾锦圆高声道:“你真的决定不去问问裴大人吗?正常来说,父亲你明日上衙,便能见着他。” “噗……”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还在做梦呢!” 见着众人脸上讥诮的神色,顾青山越发觉得丢脸。 “其实,我也觉得顾大人应该来问问本官比较好。” 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后门口传来,众人便看到一个身量颀长的人影从那边走了过来。 待众人看清他的面容时,不由发出一阵赞叹的惊呼。 顾青山更是脸色骤变,脑子完全没有转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裴……裴大人!” 第36章 都是误会? 门口那许多百姓并不知道这个忽然走进来的男子是谁。 只是等他走得近了,所有人下意识地就安静了下来。 虽然略显清瘦,可肩平背直,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山巅之青松,空谷之幽兰,让人下意识地就放缓了呼吸的节奏。 能养出如此气质,一看就知绝非凡人,可他身上却并没有半点儿娇矜之气,如墨画似的眉眼间,皆是中正平和。 在场的女子们顿时看得呆了,顾锦月更是痴了一般。 她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男子。 原本苏铭在她眼里看来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可眼下与此人一比,相隔有若云泥。 到底还是顾青山先反应过来,连忙过去行礼,“裴大人,下官顾青山,不知裴大人来访,有失远迎。” 裴砚虽然是顾青山的上司,吏部的堂官,可裴青山并没有见过他几次,一来是因为裴砚来的时日尚短,二来也是因为以他的职位,裴砚也不是他轻易能见的。 苏家的人听到他的话,也都反应过来,纷纷上前见礼。 虽然苏老太爷是礼部侍郎,但是礼部和吏部根本就不可比。 更不要说裴砚背靠青州裴家,又还如此年轻,苏家在裴家面前,完全不够看。 外头那些百姓终于有人想起来,“这不就是之前那状元郎么?!连中三元的!那一科探花郎都没风头了。” 被人这么一呼喝,人群更是热闹,许多人都挤着往前要看当年那裴状元的风采。 朝明朔皱了皱眉,颇有些不满地点评了一句,“骚包!”. 然后想着这里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儿了,那头自家兄长还在,赶紧趁着人多溜了。 而屋子里的裴砚则是朝在场的人都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顾青山道:“顾大人不用客气,只是恰好经过,没有想到竟遇到你们家这么一桩事儿。” 裴砚的话让现场这些人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来他是因何出现的。 于是所有的目光便又落在了那边的顾锦圆身上,然后又转回裴砚,在二人之间来来回回。 不等顾青山再一次开口,裴砚便温声道:“顾大小姐说的没错,昨日我也在俞府,事发之时,我与顾大小姐同在俞府的跃然亭,所以,我应该可以证明,昨日之事,顾大小姐并非当事人。”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称得上很好听。 可他这话说出来,却让里里外外的人都失了声。 顾青山额头上冷汗涔涔,膝盖忍不住有些发抖,却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顾锦月如雷轰顶,她几乎想也没有想就质问道:“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认识顾锦圆?!她才回京没几日,裴大人究竟为何要替她做假证?” 眼看着顾锦圆就要身陷万劫不复,顾锦月无法接受她还能翻身。 更无法接受竟是裴砚替她翻身。 顾锦月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样的一个人,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谪仙。 而顾锦圆竟然比她先认识裴砚,还曾与裴砚单独相处。 这怎么可能! “放肆!”顾青山差点儿把胆给吓破了,怎么都没有料到顾锦月竟然会当场质疑裴砚。 惹怒了裴砚比惹怒苏柄骞更可怕! 然而裴砚却没有半点儿怒意,反倒抬手制止了顾青山的训斥。 语气仍旧那般不急不缓,平静淡然,“昨日是偶然遇到顾大小姐,只是在跃然亭手谈而已。” 说着他又轻笑着对顾青山道:“这事儿想来俞大人府上也有人可以作证,若不怕麻烦,我倒是可以派人往俞府走一趟,大约也废不了多少功夫。” 顾青山连忙摆手道:“裴大人说笑了,您说的话,自然不会有假,看来……看来……” 他吞吐了半日,终于憋出来一句,“看来是我搞错了。” 裴砚的目光便落向那边的苏铭,“苏公子也搞错了么?” 苏铭人都傻了。 从裴砚出现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有一种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的感觉。 身为一个读书人,而且极有可能科举入仕的读书人,在大启应该没有一个人不崇拜裴砚。 那么年轻便连中三元,在翰林院历练了仅一年便放了外任,直接当了知府。 谁知他母亲竟然一病而故,他不得不守孝丁忧三年。 许多人都认为这样的天之骄子着实没有福气,仕途如此中断,影响实在不小。 谁知陛下竟像是一直在等着他似的,算着他出服,一道圣旨直接召入上京,任吏部侍郎。 朝堂上争得头破血流的位子,就这么让他空降了。 哪怕知道这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是裴家的嫡系子孙。 可放在他身上,让人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只有仰望羡慕的份儿。 他总是幻想着,终有一日,他也能站在那朝堂之上,与这样的人并肩,能站得与他更近一些。 谁知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这个人,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这会儿听到裴砚的声音,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着一颗滚落,当眼睛被眼泪辣得刺痛时,他忽然反应过来,“大人误会了,晚辈岂会认错了人,方才一来,晚辈就说这顾二小姐不光恬不知耻,还心思恶毒,便是因为见她在长辈面前故意构陷大小姐。” 苏二老爷立刻反应过来,露出惊诧的神色道:“竟是二小姐!你这孩子,怎么方才不说明白!” 所以,苏家是完全误会了? 那压力岂不是就给到了顾家?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忽然惊呼了一声,“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回头,便发现那顾老太太竟然直接从椅子上溜了下来,昏死了过去。 那一身叮里当啷的金饰也跟着掉了一地。 顾家众人顿时慌了手脚,“快快快,快去请郎中,可别是中风了!” 柳氏和顾锦月立刻忙着抢上去,加上一屋子的丫鬟仆妇,整个正厅乱作一团。 苏二老爷反应极快,连忙到门口说好话,请围观的群众暂且退避。 在场的人哪里不知道这是顾家下不来台,才使出这样的手段。 然而人家都要关门了,再如何围观,也不得不离开,只是在他们嘴里,顾家已然成了笑料。 苏家人趁机全部溜了,在场竟然就只剩了顾锦圆和裴砚。 第37章 赵家的枪法 几个家下人,虽然十分好奇才回来没有多久的大小姐和这位声名远播的裴大人的关系,可面对着这两个人,谁也不敢继续留着,没一会儿便都退了下去。 顾锦圆面对裴砚心情有些复杂。 原本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离这个人远远的,至于两人之间不小心发生的那件事情,都将其忘了便好。 昨日还在俞府一番慷慨陈词,今日竟然又让人家帮忙。 她自觉地有些丢脸,因而便没有了昨日那般利落。 结果竟是裴砚先开口。 不得不说这个人吧!大概是真叫他们家那一套教育方案给教坏了,好似无论什么时候说起话来,都是那般温温润润,就比如此时,竟还带了一丝笑意。 “你是如何确定我一定会站出来替你作证的?” 这样自然寻常的语气,顾锦圆不由暗恼:我跟你可没有那么熟啊! 腹诽归腹诽,但她很快便嫣然一笑道:“裴大人是君子,你眼见着事实,总不会叫我当着你的面儿,被人如此冤枉。 我不是好人,不在乎拿一个姑娘的清白做文章,但是裴大人想必是绝不会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竟然是拿他昨日的话来堵自己的口,裴砚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最终又点了下头,“你说得没错,而且,你既是我未婚妻,我有责任护你周全。” 又来了,顾锦圆暗自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耸了耸肩,毫不犹豫绕过他往后院走去,“那么,今天的事儿便谢过裴大人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一声。” “你一个闺阁姑娘家,”裴砚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中露出几分莫名的意味,“为何行事作风,总有些出于常人的洒脱?” 顾锦圆的头皮因为这句话忽然发麻了一下。 这个裴砚虽然看上去温良无害,可他到底不是一般人,他身后是整个裴家。 以裴家的能力,想要翻一个人的底,不要太简单。 十二岁之前她一直生活在上京,深居简出地当着顾家的大小姐。 三年的结庐守孝也不是在深山老林,裴家若是要打探,又岂会挖不出来。 那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的性格? 一夕之间的陡然巨变,原因可并不会太多。 心里的念头转过千万道,她停下脚步,略一思忖,转回来的时候,眉间便凝了几分苦涩,随即强作洒然一笑,“裴大人不觉得,这样的态度,会显得这等糟糕的人生好过许多吗?” 说着也不等裴砚接话,她像是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后便不再迟疑,直接往斜照院的方向去了。 倒是裴砚面对着她背影的方向看了许久。 “爷,爷刚刚说,说顾小姐是,是未婚妻?不,不会是真的吧?”墨池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满脸的震惊,下巴都差点儿保不住,看着自己旁边的主子,藏不住的惊恐。 裴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听到了就听到了,莫要往外说,顾小姐……还有顾虑。” 啥? 墨池傻了! 他是听错了什么吗? 他的主子竟然承认了! 他抬眼跟着看向顾锦圆离开的方向,刚刚那个……就是以后的主母了? 不是!这个消息会不会有点儿太过于草率?连他这个终日近身伺候的人都是才知道。 裴砚见他这个反应倒是笑了,“怎么了?你有意见?” 墨池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没没没,没有没有。” 他哪里敢有意见,只是想到如今宫里的裴妃娘娘,青州的一众人等都在费心给主子张罗物色合适的妻室人选。 若是叫他们知道自家爷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这个人给定了下来,而且定的还是…… 墨池目光扫过周围的陈设,越发苦恼,这样的门第,如何配得上爷?回头恐怕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不过在墨池的心里,自己的主子就只有裴砚,既然主子认定了主母,那顾锦圆就是他将来的主母。 只是看着自己的这位主母,好像……日子有些艰难啊! 刚才那个笑容,着实叫人心疼。 顾锦圆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灵机一动忽然想出来的示弱,能不能骗到裴砚,而然她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因为裴砚那句话而有些不踏实。 就不说性格了,单说她的身手,裴砚是见识过的,从前的顾锦圆哪里会? 心里想着事情,一抬头就看到芍药守在斜照院门口,朝着这个方向望眼欲穿。 “小姐,你没事儿吧!” 顾锦圆摆了摆手,“没事儿,有事儿的是他们。” 听到她说起今天的经过,芍药满脸惊骇,“这……老爷也太偏心了吧!” 顾锦圆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她就没有将顾青山真的当成过父亲,自然也就没觉得有什么偏心不偏心的。 而一旁的芍药却露出了几分心疼的表情,“小姐,你若是觉得心里委屈,便哭出来吧!”. 顾锦圆无奈叹道:“你家小姐我不委屈,但是我现在很难受,早上你不是还会给我敷个手帕什么的么?难道没发现,我现在烧得更厉害了?” 芍药一听,连忙伸手一探,果然发现她额头烫得厉害,立时便忙活起来了。 “哎呀小姐,你快点儿躺下。” “来来来,先敷着!” “奴婢给您熬个小米粥,这就去叫郎中。” 从早上到现在,顾锦圆水米未沾,昨晚上又着了风寒,加上今日这一场闹哄哄,竟叫这病势起来了,有些支撑不住。 好在如今顾家所有人都在忙活着如何善后今日的事情,没有人想到她。 倒是让她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又被芍药灌了几碗苦兮兮的药下去,这才终于缓过劲儿来。 不过才好,就有人找上门了。 顾青山看着院子里那个将一条长棍舞得虎虎生风的女子,面色晦暗不明。 顾锦圆早就已经注意到他的到来了,只是她懒得搭理,干脆就当没有看见。 一直将一整套棍法都舞完了,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面色如常地打招呼,“父亲怎么过来了。” “这是赵家的枪法?”顾青山像是才认清眼前的女儿似的仔细盯着她的脸,“我怎么不记得阿圆学过这个?” 顾锦圆微微一笑,“小舅舅很早以前就教过我,只不过阿娘说上京里的小姐们都须得贞静贤淑,不许我学,因而每回只有去了外祖母家,才能缠着小舅舅一块儿练。 后来去了老家,成日里无事,倒是得了好一段清闲时间将这套枪法给练出来了。” 赵家三爷赵明溪确实性子跳脱,从前也表现得十分偏爱顾锦圆,这么说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顾锦圆便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讥讽之意未加掩饰,“这套枪法我若不好好练,恐怕便要在世上失传了吧?” 果然,听到这话,顾青山再也不纠结这事儿,而是转过了话题,“你与裴书辞裴大人,是何时认识的?” 第38章 或许他脑子有病呢?! 打从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顾锦圆就知道他过来的目的。 因而听到这么一句话也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含笑看着他道:“我还以为父亲今日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跟我道歉呢!” 顾青山的脸上因为她这句话露出了几分尴尬。 却还是笑了笑道:“为父今日过来,本来就是要来探望你,那日的事情,为父听信了你妹妹的一面之词,又想着她一向胆小,着实不像是会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哪里知道竟然会给她骗了。” 见顾锦圆自顾自地进屋,他略显踌躇地跟着一起进去,接着絮絮道:“那日为父也着实被气得不轻,你也知道为父的性子,这一生最是要强,毕生所愿不过你们姐弟三人能有出息,我顾家的门楣能因此而光大。 哪里知道竟给我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得知消息的时候,我脸上着实挂不住,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合眼呐!就想着怎么将这件事情盖过去。 这脑子着实是糊涂了,加上你祖母又在信誓旦旦地保证,我……” 他后面的话便没有说下去,盖因此时顾锦圆几乎是在用一种看笑话的表情看着他。 他到底还是个读了书的人,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或许可以说得出来,却没有办法一直说下去。 而顾锦圆这个表情,着实有些激怒了他。 想想自己作为长辈刚才竟然是在低三下四地撒谎给她解释,越发觉得面上挂不住。 干脆恼羞成怒道:“好了,我知道这么说你也不信,可是你也要想想,你自打回来之后都做了什么,那苏家分明就看不上你。 且人家苏家已经表了态了,只会娶月儿,苏家是什么人家,若是能与他们家结亲,我顾家必然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让我怎么选?只要将你送走,咱们两家的婚事苏家还认,你是我顾家的女儿,难道你不希望我们家越来越好?就算是将你送去了庵里,我难道还能看着你受苦不成? 等过个几年,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给你远远地寻一户好人家,自老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也就是了,谁还知道这段往事?” 顾锦圆仍旧用那样的笑容看着面前的人。 原来她总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地方不如别人,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论这颠倒是非舌灿莲花的本事,她着实不如顾青山远矣。 若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这一番话足够将她骗得团团转。 同时她也明白过来,不要尝试用任何方式跟眼前这个人沟通。 所以她直接扔出一句,“不管那日你的处理结果是怎么样的,裴时卿总是知道真相的那个人。” 一句话便将顾青山脸上像是要烧起来的表情浇了个透灭。 他咬了咬牙,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你跟裴书辞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他会找你下棋?” 这话让顾锦圆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那日裴砚的说法着实有些误导人的嫌疑。 分明是他在等人手谈,恰好遇见了自己。 结果他那话一说出来,就变成了与她下棋。 是了,若是没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一起下棋? 尤其是两个人正当婚龄,男未婚女未嫁。 想到这里,顾锦圆猛然想到一种可能,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顾青山今日来,恐怕不光是想要知道她和裴砚的关系,甚至已经想过要将自己嫁给裴砚的可能了。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关系。” “你……”顾青山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不由怒火中烧,但他立刻就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怎么会没有关系?裴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为父比你清楚,他一向极重名声,就连一般朝臣的宴请他都不愿意参加,又怎么会同你一块儿下棋?” 顾锦圆还是那副态度,“可不管怎么说,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啊!要不然,父亲你干脆直接问裴大人好了,问问他对于我和他的关系是怎么定义的。” 顾青山简直要被她这个态度气死,甚至恨不能立刻将她捆了打一顿。 可是一日不弄清楚她与裴砚的关系,他便不日不敢再随意动这个女儿。 顾锦圆只觉得他那副样子甚是好笑,她轻轻挥了挥手,“父亲可还有什么事儿?若是没事儿,我得喝药了。” 芍药在旁边的房间里紧张得不得了,听到这句话连忙将药端了过来。 “你喝什么药?病了么?” 顾青山问完便看到顾锦圆脸上那抹讥讽的笑意,顿时又是一阵怒火上头,干脆将袖子一甩,“既然病了,就好生养着,莫要再胡乱闯祸。” 顾锦圆理也没理他,端着药就往窗边坐着去了。 “小姐,方才可是吓死我了,老爷那副样子好可怕,像是要吃了小姐似的。” “他是真想吃我呀!眼下我将这件事情彻底给搅和了,他得罪了苏家,又当众落了脸面,还在上司跟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如果不是因为不确定我和那裴大人的关系,估计这会儿已经被他打死了。” 这样的话漫不经心地从她的口中说出来,芍药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姐,为什么老爷要这样对你?你也是他的女儿啊!” 这话让顾锦圆刚刚喝了药的嘴巴越发觉得发苦,然后“斯哈斯哈”地喝了一大口水,这才笑着道:“嗐!或许他脑子有病呢?!” “好家伙,我都不敢这么编排我老子,你倒是百无禁忌。” 朝明朔似乎永远不会走正路,也永远不会放弃他那副骚包的打扮。 顾锦圆对他的忽然出现,已经毫不意外。 “你怎么来了?” “那日看热闹看了一半,心里痒得很,就是想看看你们家老爷子最后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怎么……这是打算当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当看不见?” 顾青山眼下的打算和真和朝明朔说得差不多,已经第三日了,顾家的大门仍旧紧闭,顾青山也仍旧没有去上朝。 顾锦圆想了想,忽然笑着道:“你放心,我这位父亲啊!别的本事或许不厉害,这忍耐力其实比你们想的都还要好那么一点点。” 第39章 是人都有弱点 当初娶赵柔,他面对的流言蜚语可比现在厉害多了。 毕竟那会儿他已经拨贡任职了,而且还通过走动关系,留在了上京。 这对于许多举人来说,简直就是登天的待遇。 然后,他便与赵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传出了私情。 这样的事儿,原本就已经十分不光彩了。 出入赵府,未免有勾搭人家丫鬟的嫌疑。 也有人猜测是顾青山想要通过这样的机会与赵家亲近。 谁知转头他便请了上京最负盛名的媒婆登门,竟是要娶赵柔为正妻。 一下子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这丫鬟最多也就是做个妾罢了,大户人家也常有将家中貌美的丫赠与同僚作为礼物的。 伺候顾青山每一次升迁,耳旁都免不了那些讥讽奚落的言语。 可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半分恼怒,甚至对赵柔越发温柔小意,对赵家更是尽心尽力。 连那么多年屈辱都能忍受,眼下这个事儿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那你那个庶妹也不剃头了?”朝明朔的关注点好像和常人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他颇有些失望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些贵小姐剃头变尼姑的样子呢!” “是人都有弱点。” 顾青山的弱点就是顾锦昭,柳姨娘的儿子。 也是顾青山唯一的儿子。 当日顾锦昭就从南门书院赶了回来,和柳姨娘母子俩一起跪在了顾青山的书房门口。 一夜过去,就是顾青山再大的怒火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独子把身子跪坏了。 得知自己终于不用被送去庵里的顾锦月只感觉自己逃出生天。 抱着柳氏哭了一遭又一遭,直把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顾锦昭听到姐姐的哭声十分不耐烦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才不在家这么段时间,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柳氏看着那边被两个丫鬟敷着膝盖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她咬着牙道:“还不是那个顾锦圆!她一回来,咱们就没有好日子过,她就是来替她那个娘报仇的!” “报仇?”顾锦昭冷笑了一声道,“那让她找顾青山去啊!赵柔是死在顾青山手里,又不……” 柳氏闻言吓了一大跳,连忙抢过去捂住了他的嘴,然后把屋子里的几个丫鬟全部赶了出去,“要死了,你现在胆子着实是大,这样的事情也好放在嘴里胡说的?!” 顾锦月却是满脸好奇,“娘,弟弟方才说什么?太太……呸!那个贱人不是上吊死的吗?” 柳氏眉眼间有些为难,顾锦昭却是轻声嗤笑了一声,“眼下这里又没有外人,跟姐姐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那个赵柔啊!根本就不是上吊死的,是爹怕赵家连累到我们,趁着赵家老夫人点火自戕,直接把她勒死了,对外就说是她放不下赵家老夫人,上吊跟着一起去了。” 顾锦月不由伸手捂住了嘴,说不出话来。 柳氏冷笑道:“从始至终,你爹就没有喜欢过那个女人,不过就是为了跟赵家搭上关系而已,赵家倒了,还留着她做什么,碍眼么?” “可是……”顾锦月喃喃道,“可是到底也做了那许多年的夫妻……” 听到夫妻两个字,柳氏眼里便染上了怨毒之色,只觉得心里极度的不甘。 那是她的耻辱。 甚至于赵柔给她带来的耻辱如今还在自己的身上延续,她声音越发冷硬了,“你们如今也是失了分寸了,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赵柔是死了,顾锦圆还活着!”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片子,眼下竟然敢犯到我跟前,难道我还会放过她不成?” “你给我小心点儿!”柳氏立刻呵斥了一声,“不要小看了她,你且看看这回你姐姐的下场就知道了。” 顾锦昭看了一眼自己的生母和胞姐,嘴里没说话,眼睛里却已经在开始算计起来。 如顾锦圆所料的那样,顾家终于还是打开了大门。 然后便当做无事发生。 而顾青山带着礼物往裴家走了一趟,不知道与裴砚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神色已经轻松了很多。 第二日便正常去上朝了。 虽然刚开始几日,还有人会对着他的马车指指点点,但是时间长了,也就无人在意了。 顾锦圆的身体彻底恢复,顾老太太却还在床上躺着唉声叹气。 也不知道是不想起来见人,还是无法接受顾锦月和苏家的婚事告吹。 她不起来,顾锦圆正好懒得去请安虚与委蛇。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城东铁匠铺的人传了消息过来,让她去取货。 芍药看着自家小姐利落地翻过院墙,面露难色。 顾锦圆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还有一个小尾巴。 不得已,只好又重新翻回来,然后直接搂着芍药的腰,轻轻松松地翻了过去。 芍药感觉自己像是起飞了似的,看着旁边自家小姐,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 眼看着她上了街,满脸都是欢喜的样子,顾锦圆随口问道:“很少上街?” “那倒不是,”芍药打量着那些女孩子喜欢的摊子,连视线都没有挪一下,“从前也常上街的,只是都在忙活,不像今天这样,跟着小姐出来,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以前要做别的事儿?” “奴婢的娘一直病着,买药看病的钱都靠奴婢给人家打零工,或者卖绣品赚来,就算是在街上,也是脚步匆匆,不是往药铺里跑,就是往绣坊里去。”奇快妏敩 顾锦圆与她慢慢地一路走一路逛,这才想起来,似乎她都没有问过芍药的家世。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奴婢以前叫春芽,王春芽,奴婢的娘取的名字,她没什么文化,因为奴婢是春天出生的,是头茶出来的时候,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儿。” “那你喜欢吗?” 芍药下意识地就点了头,然后惊讶地看向顾锦圆,生怕自己理解错了小姐的意思。 顾锦圆背着手十分惬意地往铁匠铺去,随口便扔下了一句,“那你就叫春芽好了,没事儿改什么名儿。” 第40章 女侠? “小……小姐……”芍药眼圈儿陡然就红了,连忙追了上去。 “别来跪地谢恩那一套,我不喜欢,既然是你母亲给你的名字,好好叫着就是,而且,那名字也不错。” 说话间铁匠铺的伙计已经见到她了,连忙迎上前来招待。 并没有多余的话,直接便将人带去了后院。 芍药,如今是春芽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铁匠铺后院,立刻便被吸引了注意力,四处看来看去,眼睛忙得不亦乐乎。 方大师听到她来,亲自将东西送了过来,“原本是要送去你上次说的那个地址,但是这东西做出来之后,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当,要不然你先试一下。” 到底是付了二十两黄金的东西,这用来装的盒子看着就不怎么简单的样子。 顾锦圆很满意对方的郑重对待。 连忙打开盒子,之间里头摆着四根小拇指粗细的铁棒,顶头十分尖锐,中间有这繁复的暗扣。 顾锦圆拿起其中两根,两只手利落翻飞,细微的“咔哒”声响起,便成了一根小臂长的峨眉刺。 说是峨眉刺也不大妥当,因为这从肉眼上看起来,就纯粹是一根短棒。 方大师将让其他人让开,顾锦圆将那峨眉刺对着不远处的一块厚木块,也不知道按了哪里,尖头忽然飞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木块便被崩碎了。 春芽在一旁惊呆了。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她算是发现了,自打自己取得了小姐的信任之后,让她目瞪口呆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自己跟着的这位主儿,和普通的官家小姐似乎很不一样。 但是…… 却让她觉得很安心。 又是轻微的“咔哒”声,盒子里的另外两根也组装了上来,顾锦圆拿着在手里舞了几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道:“这东西若是交给别人,我还真不放心,也就只有大师您才能做出我满意的效果。” 见她这么说,方大师也放下心来,脸上便露出了几分倨傲的神色,“不是我说,这天底下,在这门手艺上头,我还没有服过谁。” “这是自然!”顾锦圆说着,却又要来了纸笔,“不过,方才试了一下,倒是还有个东西要大师帮忙打出来。” 走出铁匠铺,春芽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你是要当女侠吗?” “女侠?”顾锦圆不由笑了,“我算什么女侠,不过……” 她敲了敲春芽手里的盒子,“你不觉得我若是遇到事情,扛着根木棍出面很不像样么?” 春芽毫不犹豫地点头,深以为然。 “走吧!你之前说你女红不错?” 春芽闻言脸上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来,“也不敢说不错,只过得去!” “那正好,去给你买点儿东西,回头给我做个荷包吧!” 买完了东西自然又该去找东西吃。 顾锦圆对吃的并不在意,对她来说不过就是填饱肚子,鱼翅熊掌和包子馒头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难得小丫头跟她一起出来一趟,吃惯了苦头的小姑娘,不妨吃点儿好的。 吃饱喝足了,主仆俩拿着一堆的东西往回走。 却被一个小厮给拦住了。 那小厮见着她似乎有些紧张,又四处望了望,才低声道:“顾小姐,我们家五公子想要见姑娘一面。” 说着往旁边的巷子里一指,便匆匆走了。 顾锦圆脸上不由有些犹豫。 春芽知道她与苏钰此前有婚约,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劝姑小姐去还是劝她不要去。奇快妏敩 “罢了,难得这世上还有个真心待我的人,总该好好将话说清楚。” 果然,最不应该欠的就是人情债,哪怕自己并不想背这債。 那条巷子的巷子口并不明显,绕过一棵大树才找到入口,顾锦圆想了想,还是让春芽留在这里等她。 毕竟若是苏钰一时激动起来,说出什么叫人不好应对的话,她怕尴尬。 春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全然没有二话,“小姐只管去。” 然而走了好长一段,都没有看到苏钰的身影。 顾锦圆皱了皱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脚步骤然一顿,她立刻折返,并且大声道:“春芽,快跑!” 第41章 打起来了 “你怎么了?” 就在春芽快要绝望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点儿寒意的声音。 她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略微有些黝黑的男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拜从前在街上跑得多所赐,春芽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当下便觉得看到了救星似的,“快,快去救救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在……在那边的巷子里,有,有好多人……” 秦岩一听这话,一双如刀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直接拍马冲了过去。 巷子里头七拐八绕,骑马提不上速度,他干脆弃马狂奔。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群青皮无赖欺负小姑娘的景象,谁知却是一个小姑娘在虐菜。 他站在拐角处,目光微凝,落在那边的打斗战场上。 看得出来,那几个壮汉是有点儿功夫在身上的,而且练得都是外家功夫。 而那个小姑娘…… 明明个子娇小,凭借着灵活的身形在那几个人中间辗转腾挪绰绰有余,偏生那一根长棍却舞得密不透风,犹如携泰山之势,横、扫、挑、劈,一招一式大开大合。 他立刻便看出来了,就凭这几个男人完全不会是她的对手。 亏得那个小姑娘竟然急成了那副样子! 秦岩轻轻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白跑了一趟。 至于那些壮汉被收拾…… 那是活该! 然而他忽然想起来什么,骤然又转了身,眉头拧得比此前还要紧。 顾锦圆越打越顺手,眼睛越来越亮。 虽然重生之后,她一直勤练不辍,但始终没有真正与人交过手。 尤其是这副身子,相比于前世实在是太弱了。 若是前世,她根本就用不了这么久,也不可能会叫对方近了身。 今日这几个不长眼的碰上来,那就当是送上门的磨刀石好了。 那几个壮汉原本见她是个小姑娘,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又见她竟然有些功夫在身,只觉得有趣,就像是猫戏老鼠似的,还有意要看她一点点被欺负干净。 可打着打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哪里是个什么小姑娘,分明就是个罗刹! 第42章 你可不要吓娘啊! 茶是没有喝成,因为秦岩正当值。 不过既然已经相认了,往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从前觉得秦岩入了锦衣卫不是好事儿,现在她却十分庆幸这一点,因为她需要锦衣卫这条线。 秦岩是完全靠得住的人选。 春芽自然看出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她如今已经聪明了许多,一句话都没有多问,老老实实地跟在自家小姐的身后,然后又用那个十分不体面的方式回了自己的院子。 顾锦圆就像是完全没有受任何影响,一回来便言明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荷包。 “诶?小姐,这是谁送来的?”,正在收拾买回来的东西的春芽忽然惊呼一声。 顾锦圆凑过去,便看到柜子里放着两盒包装十分精美的茶叶。 她略思索了一会儿,心下了然,便笑着道:“既然送来了,那咱们便喝呗!” 春芽入府培训的时候学了那些好茶该怎么泡,做得像模像样。 顾锦圆眯着眼睛闻着茶香,然后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越发惬意了。 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架,回来又喝到这样的好茶,确实是人生之美事儿。 只不过这会儿便有人因此而不大美了。 顾锦昭面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的人,“你说什么?” “那群人被抓了,丢去了镇抚司。” 跪在底下的小厮瑟瑟发抖,生怕眼前的主子怒火上来直接将自己给砍了。 “你胡说什么?我买通他们是去教训顾锦圆的,跟镇抚司有什么关系?” 小厮吓得要死,垂着头仍旧保持着语气的平稳,“小的去问了,镇抚司那帮人直接就小的丢出来了,后来花了十两银子才买到一点儿消息。 说是他们当街行凶,被锦衣卫抓了个正着,现在怀疑有人想在上京制造混乱,是敌国的奸细,正在审问。” “什么?!”顾锦昭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小厮一见,连忙将他给扶住了,声音里却带了哭腔,“公子,现在可怎么办啊!那群人靠着这门手艺吃饭,恐怕受不住锦衣卫的酷刑,到时候……到时候将咱们供出来…… 该不会给咱们一个通敌的罪名吧!还有老爷……会不会扯上咱们家老爷啊!” 顾锦昭只觉得天旋地转,小厮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却快要听不清了,最终,劈手砸烂了一旁的花瓶,厉声呵斥道:“你给我住嘴!” 柳氏这几日都没有等到顾青山来自己的屋子,心里不免惴惴不安,担心因为前头的事情,自己彻底失了宠,正打算过来找儿子出面,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谁知道就听到了这样的动静,顿时吓得面色惨白,“昭儿,发生什么事儿了?什么锦衣卫?什么通敌?你可不要吓娘啊!” 见着母亲,顾锦昭顿时变成了一个孩子,一把就将柳氏给抱住了,“娘!怎么办?我闯大祸了!” 柳氏一颗心砰砰地乱跳,却还犹自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别急,别急,你慢慢说,慢慢地说给娘听。” 在顾锦昭的眼里,对付父亲娘是最有办法的,从前多少个晚上,父亲要歇在主院,都被娘三言两语给拢了过来。 面对着自己娘的父亲总是那般好说话。 然而今日他发现自己这话说出来之后,一向最有办法的娘也脸色骤变。 顾锦昭立时慌了手脚,“娘,你不要吓昭儿,你快帮昭儿想想办法,现在该怎么办啊!” 柳氏被他晃着晃着,终于神志有了一丝清明,“去!去主院找你祖母!快!让你祖母告诉你父亲!” 顾锦昭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我这就去。” 顾青山回府听说老太太叫他,又听说柳氏母子三人都在,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 这会儿他见着柳氏和顾锦月就心烦。 如今他在官署里,日日都能听到那些同僚们的窃窃私语。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他娶了赵柔之后第一次提拔的感觉,简直如芒刺在背似的让他觉得极不舒服。 事到如今,想要如何处置顾锦月是不大可能了,但是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原谅了那个蠢货。 可既然老太太出面,他这个做儿子的,总不好太不给面子了。 因而他干脆臭着一张脸往主院去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柳氏满脸笑容的迎上来。 以他对柳氏的了解,她这会儿就应该过来巴结了才是。 越往里走,他越觉得蹊跷。 今日的主院怎么这般安静。 终于走进了主院的正屋,屋子里的众人便立刻站起了身。 坐在主位上的顾老太太目光有些闪躲,站起来迎接他的母子三人的表情却有些奇怪。 像是……心虚? “青山呐!”顾老太太终于开口,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子,“来了就先坐下吧!今天特意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顾青山没来由地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 然后他就听到顾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事儿。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说的话也从最开始的陈述事实变成了咒骂。 从咒骂顾锦圆开始,到咒骂锦衣卫,然后又是咒骂那帮请来的壮汉,最后竟然是连朝廷都给骂上了。 顾青山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失了聪的人似的,此刻面对着自己母亲的絮叨,竟像是听不懂似的。 因而他也就直接这样问出了口,“娘,你刚才说什么?” 顾老太太倒是愣住了,睁着一双老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啥?我方才说了半天,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顾青山看着自己的母亲再一次开口问道:“您是说,咱们家惹上镇抚司了?” “哎哟!”顾老太太把大腿一拍,“可不就是这个事儿么?这锦衣卫的人好不讲道理,这种事情别人家又不是没有做过,他们怎么可能不晓得嘞?还说什么……什么什么来着?” 顾老太太对于那些官话始终不大熟悉,因而连忙朝自己的孙子看过去。 顾锦昭立刻道:“通敌!” “对!”顾老太太又转向顾青山,“还是咱们是通敌,你说说……哪里有这样的……” “够了!”顾青山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看着面前的这些人,“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第43章 怎么就不能教训了? 柳氏母子三个立刻低下了头,顾锦昭立时便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顾老太太却是两只眼睛往上一吊,“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家是冤枉的,那都是锦衣卫在冤枉咱们,昭哥儿有什么错?” 顾青山却没有听顾老太太的话,而是用发抖的手指指着儿子问道:“这件事情是你的主意?你买通了人要教训顾锦圆?” 顾锦昭哪里敢应声,连忙拿眼睛去看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疼孙子的心切,赶紧道:“你在胡说什么?!昭哥儿才多大?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都是我,我让人去请的,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贱蹄子,想要整治整治她!” 顾青山只觉得心里疲惫不堪,听着母亲的话,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顾老太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自家家的孙女儿我还不能教训了?她那般不听话,我找几个能教训她的人来动手怎么了? 再说了,青山,你可是当官的人,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不过就是几个锦衣卫,大不了咱们给几两银子,找几个人帮着说一说,这事儿也就了了,你作甚要在这里吓孩子?” 她说完便又对着孙子道:“昭儿快起来,地上凉,别把膝盖跪坏了。” “够了!”顾青山忽然怒吼一声,猛然一巴掌朝手边的桌子拍了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被你们拖累死!” 他说着再也不看这里头的任何人一眼,直接便跑了出去。 “诶!”顾老太太顿时急了,“你这是……” 顾老太太十分不满,自己这个儿子一向十分听话,从来也没有这样与自己闹过脾气。 而且她自觉她方才说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因而转脸看到柳氏母子三人惊恐的表情时,便摆了摆手道:“你们要相信你们老爷,都是在朝为官的人了,难道还摆不定几个锦衣卫? 那锦衣卫再怎么说得好听,实际上不也就是一群大老粗,说到底就是几个侍卫,你们老爷可是正正经经的六部堂官。” 柳氏惊疑不定,看着顾老太太,依旧有些怀疑,“真的吗?” 相对来说,顾锦昭就比另外几个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他在南门书院读书,是顾青山费了好大功夫将他送进去的,来往大部分也都是官宦子弟。 不管是谁,说起锦衣卫都会露出惊恐的神色,据说那是所有官员最怕的人。 同时,对于家里有关系能进锦衣卫的,众人的反应也出奇的一致,羡慕! 因而这会儿听到祖母的话,他根本就放不下心。 “一天到晚就知道窝在家里,我说你们母女两个能有什么用,这点儿道理都想不明白?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要多,还能说错?” 柳氏母女终于略微放下心来。 顾锦昭却是干脆急着出去找同学问去了。 等顾锦圆听到消息的时候,顾青山已经在锦衣卫那里吃了两回闭门羹了。 最后没有办法,塞了一千两的银票进去,才得了一句话。 锦衣卫也不是暴力执法的衙门,这件事情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找到苦主,同意和解,这事儿便也就翻片儿了。 不然就将那些人一直关着,当扰乱上京秩序论。 顾青山自然知道这事儿是自己儿子为了教训顾锦圆闹出来的。 但是此前他根本没将顾锦圆放进去想。 因为在他看来,他只要走关系摆平了锦衣卫,让那几个人牵扯不到自己身上来就行。 至于起因,他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过。 “什么?”顾锦圆一脸惊讶地看着顾青山道,“父亲方才是说,那几个莫名围堵我,想要置我于实地的人是顾锦昭找来的人?” 顾青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难掩,却也只能咬着牙道:“昭儿还是个孩子,此前因为月儿的事儿,对你有些误会。 眼下镇抚司那边已经说了,只要你站出来,去说一声咱们已经私底下解决了,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说话间,顾老太太和柳氏母子三人也过来了。 顾老太太一听,立刻嚷嚷道:“我就说吧!根本就是小事儿一件,看把你们一个个的吓的,那锦衣卫名声再大,也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顾锦圆都给他们气笑了,“不知道祖母说的道理是什么道理?” 顾老太太惊讶地看着她,“这还有什么道理?你是我顾家人,昭儿也是我顾家的人,你们姐弟不过是闹了几句口角罢了,这种事情,难道也要闹到外面去不成?” 第44章 你敢伤我儿子! 柳氏站得离儿子最近,立刻尖叫出声。 然而顾锦圆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抓着顾锦昭的衣襟拳打脚踢。 明明她比顾锦昭还矮半个头,然而这会儿顾锦昭在她手里却像是一滩烂泥似的,由着搓圆揉扁。 柳氏和顾锦月吓得变了脸色,一面咒骂一面想要上前将人拉开。 哪知道顾锦圆的身法奇快,她们不但没有将人拉开,反倒身上也挨了几下。 顾老太太气得差点儿仰倒,扶着丫鬟的手骂声不绝,气都快要喘不过来。 顾青山终于反应过来,怒声道:“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拉开!” 等那帮有力气的家丁赶过来的时候,顾锦圆见好就收,利落地闪开了。 顾锦昭立刻便摔倒在地,一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已经被揍成了猪头。 “你……你你你……”顾老太太一肚子骂人的话这会儿竟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转而心肝儿肉的去哭顾锦昭去了。 柳氏和顾锦月两个人已经在替顾锦昭擦鼻子嘴角流下来的血。 顾青山更是指着顾锦昭,手指都气得发抖。 柳氏两眼愤恨地盯着顾锦圆道:“你敢伤我儿子!” “怎么?这就心痛了?”她冷笑地看着顾锦昭道,“真想教训我,有本事自己上,就你浑身上下这二两肉,也好意思叫嚷着要教训别人?” “顾锦圆!你好大的胆子!” 自打抱上赵家的大腿之后,顾青山一路顺风顺水,就算有些腌臜事儿,那也都在私底下。 这般当着他的面儿喊打喊杀的情景,他是实在没有经历过。 顾锦圆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她这位父亲的身上,“父亲方才不是说,一家子的事儿,就该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么? 我解决问题的方式一向很简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怎么?父亲对我这种解决方案不满意?那没关系?咱们可以再去书院谈,或者再去镇抚司谈,实在不行,往父亲的吏部衙门去谈一谈也是可以的呀!” 她那般不将一切放在眼里,尤其是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的态度,狠狠地刺痛了顾青山的眼。 这是一种他很久都没有见过的眼神了。 就好像当年他落地之后,以举人的身份留在国子监,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物看着自己的眼神就是如此。 他们看不上自己这个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穷举人,看不起他舍不得在外赁屋,硬生生与那些穷学生们挤在一起,看不起他为了省钱,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那唯一一身长衫。 这样的眼神他后来没有见过了,是在与赵柔成亲之后。 从那以后,哪怕官位再高的人,看到他的时候,至少也会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 而这一次,她又看到这种轻蔑的,打从骨子里瞧不起的眼神,却是在自己的亲生女儿眼里。 不,这不是他的女儿! 这是赵柔的女儿,这是赵家人! 是了!赵家人就是打从骨子里看不起她的。 这种愤怒驱使着他朝顾锦圆扬起了手。. 那边柳氏和顾锦月两个人都死死地咬着牙,看着顾青山那一巴掌落下去。 打死她!打死这个贱人! 这是她们的心里话,顾老太太却是直接将这句话喊了出来,“打死这个心肠歹毒目中无人的贱丫头!” 顾锦圆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视线仍旧在顾青山的身上,“父亲可要想好了,你这一巴掌打下来,这件事儿就永远不会了了!” 就这么一句话,顾青山的巴掌愣生生停在她脸颊半尺之处,再也落不下去。 面对着他的愤怒,顾锦圆仍旧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还是那般含着一抹嘲讽的笑容转向那边的几个人。 “真的想要打死我?你们或许还不清楚名字计入镇抚司档案的后果吧?”她伸手点了点顾锦昭,“这么说吧!眼下的情况是,只要我不和解,锦衣卫便会顺着那几个人的口供往下查,查到顾锦昭的身上。 且不管日后怎么结案,只要他的名字进了卷宗,有了案底,科举你就不要想参加了,这辈子,你就只是个识字的废物!” 顾锦昭那张已经成了猪头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来,“你骗人!” 顾锦圆轻笑了一声,“若非如此,咱们父亲怎么会这么焦急呢?” 第45章 你想做什么? “少不得还是要去的。” 顾锦圆敲了敲桌面,春芽立刻给她倒了杯热茶,“可是为什么呀!三公子竟然买通那些人来欺负小姐,小姐竟然就这样原谅他了吗?” “春芽啊!” 正忙着义愤填膺,春芽不知道小姐忽然叫她做什么,不由诧异,“怎么了?” “你识不识字?” 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春芽忍不住面上一红,“只……只认识几个。” “赶明儿给你买几本书!跟在我身边,不识字可不行,不光要识字,还要多读书。” “啊?为什么?”春芽越发疑惑。 “做什么事儿都要解释,真的很麻烦啊!”顾锦圆叹了一声,忽然想起前世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来。 春芽的脸越发红了,“小姐,我是不是太笨了?” 回过神来,顾锦圆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会让小丫头烦恼,连忙道:“不,你很聪明,只是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懂,以后跟着我时间长了就会明白到了,而且……你还挺勇敢的嘛!” 这是春芽跟着顾锦圆以来,第一次被夸,顿时小脸通红,眼睛都亮了,但随即便问道:“那方才小姐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我到底还姓顾,而且目前还必须在顾家生活,就凭着这一点,我也不能将他们那几个人逼得太狠。 若是真的让顾锦昭落了案底,说不定他们真的就发疯了呢?而且顾锦昭这样的人,就算我不出手,总有一天,他也能把自己作死,还犯不着我这个时候为了他而坏了自己的计划。” 虽然是这么解释了,春芽还是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自家小姐好像更厉害了。 “那小姐现在是在等他们过来谈条件?” “真聪明!”顾锦圆毫不吝啬地夸了她一句,然后拍了拍手道:“要不然,就拿你的身契当条件好了。” “啊?”春芽顿时愣住了,“小姐,你……你是说……” “你是我的人,身契自然还是拿在我手里比较好,怎么?你不愿意?” 春芽连连摇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声音都变得哽咽了,“奴婢……奴婢……” “嗐!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搞得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顾锦圆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笑嘻嘻道。 “奴婢只是觉得太不值得了,这件事情对他们来说,简直比天还大,小姐竟然就拿来换奴婢的身契了,奴婢……真的不配啊!” 顾锦圆不算是一个特别感性的人,但是被这个小丫头哭得有些坐不住。 只好认真道:“没有什么配不配,在我跟前,实际上就只有一条,只要你忠心耿耿,聪明一点儿,笨一点儿,伶俐一些,内秀一些都没有什么区别,既然是我的人,那我自然要罩着,所以,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似乎有些肉麻,干脆起身往外走,“我去练会儿功夫,你……打扫屋子吧!” 春芽渐渐收了眼泪,脸上却不由泛起了笑容。 方才小姐说,她是小姐的人! 自从娘亲过世之后,她好像,又找到了家的感觉。 顾锦圆练了没有一会儿,便有人加入了进来。 两个人对练了一阵儿,都出了点儿汗,这才停了下来。 春芽的胆子已经练出来了,见院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也终于能做到不动声色。 然后端了盆水,又绞了两块帕子分别递给顾锦圆和秦岩。 他既然在锦衣卫,别说顾锦圆住在顾家的哪个屋子,恐怕自己的钱藏在哪里都能查得出来。 “这就是顾青山给你的住处?” 黝黑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是眼里的不满却很明显。 顾锦圆头也没回,仔细地擦了一遍脸上和脖子上的汗,“住哪儿不都一样,我之前还住山上呢!” 说着她便又笑着问道:“顾锦昭那事儿是你弄的?不会给你惹来什么麻烦吧?” 秦岩朗笑了一声,“他顾青山如今算个什么东西?至少在镇抚司,还没有人会将他当回事儿,余下的那些哥儿们,能拿钱就行了,管我怎么折腾呢!” 确定不会影响到他,顾锦圆也不客气,“谢了!” 秦岩却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顾锦圆的手微微一顿,春芽已经十分识趣地进了屋子。 院子里只听得到远远地传来的下人忙活的声音。 这就是这个偏院的好处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我总觉得当年的那个案子……太过于草率了。” 她的这个答案显然在秦岩的预料之中,然而他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秦大哥放心,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只是你问起来,我不想隐瞒你。” 言下之意并不要求秦岩加入她。 秦岩却摇了摇头,看着她异常认真道:“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赵家已经没有人,连娘娘都没了,当年与赵家交好的人家,如今也离的离散的散,你查什么?又想怎么查?”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肃,他面上的表情放柔和了些,“而且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又是柔姑娘留下的唯一骨血,不要以身涉险。 这顾青山不当人,给他做女儿也没什么好的,你且等等,回头我想个法子,让你离了这里,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顾锦圆看着面前的男子,明明对方的言语充满了对自己爱护的温情,可她就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实在是因为在她的眼里,秦岩也不过就是个孩子。 毕竟算下来,他今年也就十八岁而已。 她这情绪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过秦岩的眼,他不由皱了皱眉,再一次劝道:“我知道你如今在顾家受了许多委屈,你放心,这些委屈,我一定替你讨回来,但是国公府的事儿……” “不是!”顾锦圆终于调整好了情绪,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在他露出不赞同神色的时候,她紧接着道:“方才你说,赵家没人了,其实不对,赵家还有一个人。” 秦岩面露疑惑,随即便想明白了她说的那个人是谁,脸色剧变。 第46章 你疯了?! 顾锦圆在他如炬的目光中,吐出那两个字,“太子!” 然后又坚定地补充了一句,“还有太子!” “你疯了!” 秦岩忍不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忘了吗?”顾锦圆却是面色未变,“那是娘娘的儿子,你对我这个我娘留下的唯一骨血都如此在意,那么娘娘唯一的儿子呢?你不在意吗?” 说完她猛然清醒,也站了起来,连忙温声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你说的对,想要调查当年的事情,于如今的局面来说确实是太困难了,我就是一时情急。” 然而已经有些晚了,秦岩整个人的状态都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垂头看着地上,良久才道:“这件事情,我回头再与你细说吧!还有些事儿,我先走了。” 顾锦圆还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眼看着秦岩已经走到了院墙边上,他忽然又顿住了脚步,“我知道一时半会儿打消不了你的念头,但是你才回来,先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不等她回话,便直接离开了。 顾锦圆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懊恼,如何就将太子牵扯进来了? 太子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子,从身份上来说,自然是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 只是可惜,他的外家是镇国公府。 而镇国公府卷入通敌之罪里,皇后又在半年后过世。 纵然当今未曾废黜他太子的身份,却也与废除了没有什么两样。 之所以还将太子这个头衔放在他身上,大约也是为了前朝后宫的稳定。 毕竟,贵妃、慧妃都有了儿子,两个人身后都有各自的支持者,眼下下还有个裴妃。 皇帝还年轻,往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儿子。 这个时候将太子废除,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最重要的是,当年他能在一众皇子中间脱颖而出,坐上那个位子,赵家功不可没。 哪怕有足够的理由给赵家落罪,如果一起将太子都废了,未免显得太过绝情。 顾锦圆想着前世的事情,只觉得纷纷乱乱满脑子都是官司。 春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在她旁边放上了一杯清茶。 闻着沁人心脾的茶香味儿,她回过了神,目光落在一旁做女红的少女身上,“这是给我做的荷包?好漂亮!” 谁说春芽蠢笨来着,这荷包就做得很合她的新衣,月白色的底子上仅绣了两杆翠竹,底下坠着青色的穗子,看着淡雅又简单。. 顾锦圆往荷包里装了些茶叶,然后十分满意地挂在了腰上,“再做一个时时可以替换着才好。” 春芽惊讶地看着她,“小姐将茶叶放在里面做什么?” 顾锦圆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与那舒姑姑聊得如何?” 提起这个春芽便有了话说,“小姐说得果然没错,奴婢假意与她偶遇了几回,在与她认了同乡之后,她便常常与奴婢说话了。 前几日,她还邀请我去她的值房里坐,奴婢便带了玉秀楼的点心去,她果然很喜欢,还邀请我下回去她家里做客。” 顾锦圆点头道:“那你便跑勤一些,家里就不必去了,值房里倒是能常去坐坐,最要紧的就是在她那儿打探打探,看看咱们老爷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来往。 当然,你说话的时候小心些,别叫她看出你的目的来,不过……” 她想了想,又嘱咐道:“一个人好端端地过来交往,不可能没有目的,所以……她若是问起,你就说你跟在我身边,觉得不大稳妥,在顾家又没有什么根基,希望日后她能帮你一把,给你调个地方。” “小姐!”春芽闻言就是一惊,忍不住失声。 顾锦圆笑着道:“很快你的身契就到了我的手里,想要将你调走那不还是得经过我的同意,这个借口就是为了让她相信你罢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春芽这才放下心来,想想好像确实是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一些,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得了顾锦圆的话,春芽果然常常去与那舒姑姑走动。 她这边日子有条不紊平缓地过着,那头顾家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这事儿自然还是得顾青山出面,身后还跟着垂头缩脑的顾锦昭以及脸上堆满了笑容的柳氏。 想来他进来之前,大概也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才能摆出眼下这番心情气和的架势。 “那日的事情,为父回去好生思量了一番,这件事情确实是你兄弟的错,我也着实教训了他一顿。 又仔细地想着你回来之后的事情,着实一桩桩一件件都怪不得你,你本来就是个懂事的孩子,若不是因为家里的缘故,也做不出这等事情来。” 他竟又转到慈父的角色上去了,眼角眉梢的真诚简直看不出表演的痕迹。 顾锦圆就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的那抹笑容都没有任何变化,哪怕察觉到顾锦昭眼睛里的怨恨和不甘也同样如此。 这种场面话在这个时候,本来就是场面话,因而顾锦圆连回应都懒得回应一句。 “那日你出手打了你弟弟,这也是应该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该着实挨一顿打,只是气也出了,一家人都被你顶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也差不多够了吧? 今儿我也将你弟弟带过来了,你若是还是气不过,便让他给你好生认个错,你做姐姐的,就不要与他计较太多了,锦衣卫那边的事情,还是要你去跑一趟,好歹把案子先撤了。” 顾锦圆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却是轻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一家人,“就这?” 顾锦昭立刻便又怒了,只是过来之前父母的话都还在耳边,他也不敢在冲动。 柳氏却是着实怕了,立刻道:“大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都是一家人,什么事儿都好商量。” 说着又看了看这个屋子道:“你妹妹也不懂事,当初觉得你的院子漂亮,就死活赖着搬了进去,你若是想要搬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第47章 那你想要什么? 瞧瞧,不闹出这种事情,他们甚至都像是将顾锦月占了自己院子的事情全给忘光了。 顾锦圆终于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有些意外。 “算了,月儿是妹妹,她喜欢她住着就是了,我怎么好将她赶出来,回头传出去,不又变成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欺负她么?” 柳氏听到这话,像是看到了事情落定的希望,眉眼间便透出了几分喜色。 顾青山却不然,他似乎一眼就看出来此时顾锦圆不接受这样的条件,完全是因为这个条件没法打动她。 “那你想要什么?” 他这一次问得比较直接,顾锦圆也就回答得更直接,“别的倒也罢了,横竖都是一家人,家里的东西父亲想要如何分配,我做女儿的哪里有置喙的余地。 只是……我娘的嫁妆始终是她的私产,如今她既然已经仙去,我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这些,是不是应该还给我?” “你想得美!” 顾青山还没有开口,柳氏也只是变了脸色,那顾锦昭却是直接厉声拒绝了。 顾锦圆挑了挑眉,目光闲闲地看着他,“哦?弟弟不妨说说,为何是我想得美?嫁妆是女子的私产,这一条,是在我大启律法里头的,按道理本就该由子女继承,难道南门书院竟连这个也不教么?” 顾锦昭到底还年轻,就这么几句话就足够堵他的嘴了。 柳氏和顾青山却不一样。 柳氏心里清楚,赵氏的嫁妆有多少,那些嫁妆如今又在何处。 可以说,这些年来,整个顾家都是靠着赵柔的嫁妆在支撑。 顾青山自然也有自己的资产,可他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小小五品,俸禄都是有定数的,借着此前的圆滑,倒是认识了一些人,暗地里也赚了些钱。 可严格来说,就连那一部分都是凭着赵柔的嫁妆做本钱赚来的。 而赵家倒台之后,顾青山原先那些交往的朋友也散了大半,手里本来有的那些资产也缩水了大半。 如今赵柔的嫁妆都在柳氏的手里,她本就不善经营,又久贫乍富,拿着那一大笔钱,挥霍无度,母女俩的穿戴用度时时比对着真正的高门大户。 因而这两年也挥霍了不少。 若是这个时候,顾锦圆将柳氏的嫁妆拿走,那顾家可就真的要垮一大半了。 所以,他俩听到顾锦圆这句话的时候,虽然没有如顾锦昭一样出声,但心里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柳氏先开了口,仍旧是那一把柔柔的江南水音,“虽然太太的亲生孩儿只得你一个,但是昭儿和月儿也叫太太一句母亲,按道理,他们俩也是太太的孩子,也该得一份的。” 顾青山立刻点头道:“你姨娘说得没错,你娘是嫡母,月儿和昭儿自然也是她的孩子,要说继承,他们俩也可以继承。” 真真是无耻之尤,这个时候忽然又想起认赵柔为母了? 她目露讥讽道:“原来还知道我娘是嫡母啊!既然知道我娘是嫡母,怎么不知道我是嫡姐?我从老家回来这么长时间,可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们两个人喊我一句‘姐姐’,想来,心里并不认这一点吧! 既然如此,又是哪里来的脸要给我娘做那孝子孝女,分她的嫁妆?” 柳氏连忙道:“大小姐误会了,着实是您这回来事情太多,中间又有种种误会,所以咱们这好好的一家人成了这个样子,月儿和昭儿您还不知道么?从前哪一个不是日日追在你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 说完推了一把自己的儿子,“昭儿,你没听到大小姐的话么?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点儿礼貌都没有?” 顾锦昭看了看自己的亲娘,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父亲,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长姐,都是我的错,此前多有不敬,请姐姐莫要与弟弟一般见识。” 顾青山立刻道:“是了,这就对了,一家人哪里来的那么多恩怨。” 见顾锦圆脸上仍旧难看,他的语气也严肃起来,“纵然这两个孩子行为有所不妥当,但是他们俩是你母亲的孩子这一点,就是闹到首辅跟前,那也是跑不掉的,你没法否认这一点。” 顾锦圆面色有些难看,她盯着面前的几个人,好半晌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冷声道:“既然你们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那你们将我母亲一半的嫁妆归还给我,不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的。” 顾青山皱了皱眉,柳氏连忙道:“这也是应该的,只是大小姐可能不知道咱们家的情况,这些年来,都是靠着太太的嫁妆才过着眼下的日子,那嫁妆也用了许多了,剩下的……” “没事儿,”顾锦圆扬手打断她的话,“我娘的嫁妆有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待会儿我便将单子写出来,然后你们对照着,将东西都理出来,没有的,提供账册及佐证材料,什么时候交割清楚了,我什么时候去镇抚司。” “你……” 顾青山的火气再一次爆发,但一旁的柳氏记挂着儿子的前程,连忙拉住了她,“老爷,咱们都听大小姐的就是了,一家人,还是要和和气气的好!” 顾锦圆对着柳氏浅笑着点了点头,“果然还是姨娘善解人意,不过我先提醒你,不要想着在账面上做文章,看账这门功夫,我比你们都在行,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往外头聘账房先生去,只是那样一来,脸面上多少又有些不好看了。” 见自己心里的算盘被点破,柳氏面露尴尬,却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胡乱地点了点头。 顾青山看着面前自己的这个女儿,只觉得比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小人还要恶心些。 偏生自己还被她辖制得死死的,哪怕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愤怒。 “对了!”偏生顾锦圆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在他们一家人心里的讨厌程度似的,竟再一次开口,“还要再加一条。” 第48章 大小姐果然好手段! 她指了指春芽,“姨娘给我找的这个丫鬟,我用着不错,将她的身契一道送过来吧!不然我总觉得你们就算是给我配了个人,也不甚实诚。” 柳氏看着春芽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似的,当初她是怎么会认为这个丫头看着伶伶俐俐可堪大用的? 春芽就站在一旁的门口,见状甚至还挺了挺胸脯,做出一副老子现在不怕你们的样子来。 等那一家人带着怨恨和不甘走了,她却又偷偷地呼了几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肩膀,然后兴高采烈道:“我给小姐泡茶去!” 只要身契握在了小姐手里,往后她就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了。 若以后小姐真的护不住她,她也不后悔。 不过想想太太的嫁妆小姐竟然只能拿回来一半,她还是愤愤不平,也有些不理解,“小姐,太太的嫁妆按道理来说,本来就应该全部都是您的,就前两日二小姐那事儿闹成那样,是个人都知道老爷待您不好,就算是说出去,或者报官,官府也未必会向着他们。”. 顾锦圆见她这般义愤填膺的样子,只觉得可爱,随即笑着道:“你还真以为我能全部拿得回来啊?” 同顾青山之前对她的揣测一样,她没有同意要顾锦月那个院子是因为她看不上。 但是一开口就是要赵柔全部的嫁妆,也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目标太大的,对方不会接受。 只是策略是一回事,如何实现自己定下的策略则是另一回事儿。 方才那一番不甘的神色,不过都是演给他们看的。 狗急是会跳墙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必须要把握好这个分寸,才能让顾家继续努力往上爬,让他们幻想有一日可以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然后将自己一脚踩进地狱。 时间还长,好戏怎么能这么快就结束,自然是要慢慢来的。 顾锦昭到底是顾青山唯一的儿子,秦岩那边不过稍微动了动手脚,柳氏就捧着一堆的账本来了斜照院。 还有些田契和铺契。 那是那些物件儿…… 柳氏面露难色,“大小姐回来这么久,许多事情也都清楚,那些东西大部分都被老太太占了去,我也与老太太说了你此前的说法,但是……老太太那性格,我实在说不动,要不然……还是大小姐你去说说?” 顾锦圆轻轻笑道:“这些东西不都是柳姨娘你送出去的么?自从母亲过世后,家里都是你在打理,按道理这些东西如何分配也是你的主意,不是吗?” 见柳氏面色难看,顾锦圆毫不留情道:“祖母本来就是柳姨娘你的姨母,亲上做亲的关系,多孝顺些也是应该的。 你毕竟小门小户,又是小地方来的上京,本来就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买什么好东西,直接拿我娘的东西做人情,我也完全可以理解,只是……那就麻烦姨娘折现吧!” “你……” 柳氏与顾青山之间有表亲的情分,顾老太太又一直在这里住着。 就是从前赵柔当家做主,她也未曾有过如此被人指着鼻子骂小家子气的时候。 眼下顾锦圆说话这般不客气,柳氏气得整个胸腔都是疼的。 然而不等她说出什么来,顾锦圆便直接将手里的账簿往桌上一拍,“姨娘若是不同意,这些东西也尽可以搬走!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在乎。” 顾锦昭的前程还捏在她手里,眼下两个人之间的攻守之势,不用明说。 柳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咬了咬牙道:“大小姐果然好手段!”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姨娘了。” 柳氏终其一生的目标便是做顾青山的正室。 如今这个目标显得似乎有些过于遥远,可是只要顾锦昭在,她便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女主人。 所以为了顾锦昭,她能退让的余地,有很多。 春芽看着那一匣子的银票以及房契铺面,眼睛都直了,紧紧地咬着后槽牙才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不争气地惊叹出来。 柳氏显然是大出血了,看着面上的气色都有些不好。 顾锦圆则是一样一样地将所有东西清点整齐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姨娘做事细致,怪不得祖母和父亲都愿意将家事交给你打理。 既然已经交割清楚了,那么便请姨娘转告父亲,明日我与他一道往镇抚司去,尽早将昭儿的事情了结了去,迟则生变,万一真的耽搁了昭儿可就不好了。” 这么长的时间,分明就是她在故意耽搁,眼下竟然还这般假惺惺,柳氏气得简直要吐血。 等她带着愤恨和怨毒离开,顾锦圆脸上的笑容却落下了,目光落在面前的匣子上,神色晦暗不明。 “小姐,怎么了?”春芽见她这样的神色,不由有些疑惑,“是因为想起太太了吗?” 顾锦圆轻轻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在想,我要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才安全。” 春芽闻言便笑着道:“小姐你这么聪明,怎么还会担心这种小事儿?我听说有钱人家甚至会在家里做密室藏东西呢!咱们这虽然钱很多,但是也不至于那般招人惦记吧!要不然咱们就在床底下挖个坑埋起来好了。” 这后面的话自然是玩笑话,顾锦圆却没有笑,她轻声道:“若是家里忽然遭了贼,那咱们的东西丢了,是不是也很正常?” “这一带的治安一直都挺好的,附近也都是官宦人家,好端端的应该不会有贼吧!” 春芽说着也没什么信心,毕竟她自小到大,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顾锦圆没有多说,实际上银票相对来说,还好说一些。 那些铺面田庄才是需要好生处理的。 以柳氏的性格,赵柔死后,这些产业打理的人肯定已经被换过了。 她要将赵柔的东西都拿捏在手里,派过去的人又岂会那么好对付。 尤其她到底只是个小姑娘,没有家族的支持,谁愿意给她面子? “春芽,你明儿往兴盛楼去一趟。” 第49章 你不会又给我挖了个什么坑吧? 顾锦昭能买通人在外面袭击她,那便说明,顾家人知道她会从院墙自由出入,未免麻烦,还不如让春芽从借着采买的名义从正门出去。 至于朝明朔怎么过来,他好赖也混了这么多年了,不会连那么几双眼睛都搞不定。 果然,他这回一进来,便不满道:“你家这是怎么回事?防谁呢?总不能是防我吧?我这干的又不是偷香窃玉的勾……” 话还没有说完,一根木棍就出其不意直接横在了他面前。 若不是他闪得快,恐怕自己这张迷倒上京无数少女的脸就要遭殃了。 “喂!顾锦圆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是你请我来的!”他一面捂着脸咯噔咯噔地往后退,一面朝那手持木棍的女子暴喝出声。 “是我请你来的,但你这种玩笑,我不爱听。” “你……”朝明朔想到自己方才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只能撇了撇嘴强行将那口气给咽下了,“那你今儿找我来做什么?” “这不是想要感谢四公子么?想着回报你一二。”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少女明明是在笑着,可朝明朔总觉得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 “你不会又给我挖了个什么坑吧?” 顾锦圆将眉头一挑,语气里满是惊讶,“四公子这话我就不理解了!我什么时候坑过四公子吗?好像……此前咱们之间的合作还算愉快啊!” 倒真不算坑,毕竟都是因为自己输了。 “哼!”朝明朔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答话。 春芽捧上茶来。 顾锦圆端着喝了一口,又笑着道:“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四公子特意送来的这茶,咱们也算得上是朋友嘛!” 折好朝明朔听着舒服,也不枉他滥好心偷偷给她送了两盒茶叶过来。 “那我问你,”朝明朔到底还是忍不住,“既然咱俩是朋友,那日你怎么不说出我的名字?我也可以为你证明,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顾锦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日顾家闹剧的时候,“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怎么可能会信不过你,但是……当时世子爷不是在么?我想着既然咱俩是朋友,我总不好坑你吧!” 第50章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顾青山自然不止她一个女人。 自赵柔过府之后,才大半年她便在顾老太太的主张下进了顾家。 之后一妻一妾倒是过了一段安生的日子,后来也不知道赵柔是怎么想的,直说顾青山膝下凄凉,她便做主抬了两个丫鬟,又从外头买了两个妾。奇快妏敩 最开始柳氏还以为顾青山会拒绝,毕竟她认定顾青山的心里就只有自己。 可谁知道,他就那般心安理得地受了,还不住夸赞赵柔的贤惠。 一直到赵柔过世,那几个都不大安分。 最可恨的便是那个孙氏,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狐媚子,竟有几次勾得顾青山还与她起了争执。 分明就是赵柔找来克制自己的。 原本因为赵柔过世,这孙氏知道自己成不了气候,也就渐渐安分了。 偏生这顾锦圆回来之后,情况又变了,这一个月里头,顾青山已经是第三次去孙氏的屋子里了。 “姨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柳氏烦躁不已,闻言冷声道:“且让那贱人得意两日,正事儿要紧!那几间铺子的掌柜和庄子上的庄头都来信了没有?” “这个姨娘放心,”婆子立刻自信道,“这几个都是咱们的心腹,无论如何都是向着咱们的,这三年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大小姐若是上位,他们恐怕连这份活计都保不住,知道怎么选的。” 柳氏这才稍微放了心,“那就等两日,等她主动来求我,到时候我承诺给她几分利也就是了,先把契书收回来要紧。”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担忧,“赵家应该没有人了吧?” “姨娘想哪儿去了,若是赵家还有人,上回二小姐的事情就该站出来了。” 这下柳氏彻底放下心来,只是一想到如今自己的女儿成了整个上京的笑话,她不由对顾锦圆又恨之入骨。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想到这里,柳氏便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月儿呢?还是一样?” 得了婆子的肯定,柳氏到底放不下心,还是往女儿的屋子里去了。 顾锦月未曾梳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窗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迷蒙而又空洞。 “月儿!” 听到柳氏的声音,顾锦月也没有什么反应。 自从那天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丢脸了之后,她就魂不守舍,直到弟弟回来,让她燃起了希望。 毕竟弟弟是全家的希望,有弟弟在,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顾锦圆。 可是她又一次失望了。 顾锦圆回来之后,好像自己的世界彻底的乱了,一切原本以为的美好,一样样地破碎在自己的面前。 为什么? 为什么苏钰就是喜欢顾锦圆,明明自小她就跟在顾锦圆身后,每一回都在的。 为什么赵柔明明只是个婢女的身份,赵家的人却那般宠她,竟真的将她当成赵家的外甥女来看待,而她在顾锦圆的身边就像是一只丑小鸭! 为什么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局面了,还是会有人愿意帮助顾锦圆。 还是那样一个似乎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男子。 为什么顾锦圆的命就那么好,随便遇到一个人,都是她连攀都不敢去攀的人物。 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一向聪慧的娘,一向很睿智的爹爹,都没有办法惩治她? 顾锦月不明白,她陷入了深深的内耗,感觉自己好像怎么努力,都够不上顾锦圆的一根手指的感觉,让她太挫败了。 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而现在,她连这个屋子都不敢出去。 哪怕明明知道府里上上下下已经下了严令不许谈论那天的事情,可她总能感觉到那些人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让她只想着快点儿逃,逃到树荫底下,逃到墙后面,逃回自己的屋子。 “月儿,”柳氏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女儿,只是看着她的样子,就觉得心疼得无以复加,“你放心,只要还有娘在,娘一定会让你抬头挺胸地走出去,你是顾家的小姐,你还有爹娘,你一定会比顾锦圆站得高,走得远。” 第51章 怎么就不能是我? 对于柳氏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想象的。 当初她一个镇上的小姑娘,就敢背着家人直接来京城找到顾青山,而且还在顾青山娶了镇国公府义女的情况下,走到顾青山的身边,成功地替他生下了唯一的一个儿子,靠的就是自己敢想和敢做。 因此她给女儿的答案也十分简单明了,“只要你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顾锦月相信自己的母亲,在她心里,母亲始终是那个最聪慧的女子。 “但是娘,我……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就行,娘一定会让你如愿。”她伸手轻轻拂过女儿的鬓发,“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恢复过来,以往娘给你请的师父教的东西赶紧捡起来。 这京里不知道有多少贵女的眼睛都黏在那位裴大人的身上,你若是没有一点儿出众的本事,如何能比得过别人?” 顾锦月重重点头,“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嫁给裴大人,这家里就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了。” 有些事情,只有母女二人心里清楚,因而不用说得太明白。 手里有了钱,顾锦圆便更好琢磨往后的事情了。 春芽拿着钱,想从舒姑姑那里探听消息也变得更加容易。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老爷最近这段时间确实与朝中不少大人都有往来,但是重复的不多,最多的便是工部的韩大人。” 工部员外郎韩矩,这个人顾锦圆知道。 与顾青山算得上是一丘之貉,异母双生了属于是。 韩矩同样是寒门出身,只是比顾青山稍微好一些的是,他到底是个进士,只不过排名比较靠后,最后落了个同进士的身份。 而这些年来,能够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子,靠得同样是妻族的力量。 加上两个人老家又靠得近,所以打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关系不错。 与韩矩关系亲近,这算不得是什么有效的消息。 倒是春芽打听到的其他人的名字,却让顾锦圆确定了一件事情。 顾青山很急,而且似乎越来越急。 距离京察不到半年的时间,显然他朝中的关系还没有打点好。 加上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丑事儿,他对于升迁的事情很没有信心。 春芽见自家小姐眯着眼睛很是惬意的样子,低声问道:“小姐,你是希望老爷升迁还是不希望啊?” 问完之后发现自家小姐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让她很是不解。 “你说呢?” 好半晌,顾锦圆才反问了一句。 春芽有些紧张,好半日才道:“不……不希望?” 都闹到这个样子了,在春芽的心里,竟然还觉得顾青山是自己的爹,一荣俱荣的意思。 真是失败! “去看书去,晚上我要考较你的功课。” “啊?!”春芽脸上一苦,却是半点儿不敢耽搁,赶紧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顾锦圆的手指在椅子上轻轻地敲着,还有五个多月京察,宫里选秀的消息最多一个月,就会传出来。 她必须得要有所行动。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用那个最冒险的法子。 只是她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秦岩。 秦岩看到她同样十分震惊,“怎么会是你?!” 顾锦圆见着他那张有些黝黑的脸,想到上回他在自己面前那老气横秋的样子,反倒乐了,“怎么就不能是我?” 秦岩一时无话。 顾锦圆拿出手上的圆牌,挑了挑眉道:“你不是说,不要再去翻旧账么?怎么你自己还管这档子事儿了?” 秦岩没有回她这话,却是疑惑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加入蛛网的?” 顾锦圆将自己那张牌子收了回来,手指摩挲着上面绘刻着的蛛网的脉络,回答得很不走心,“好像……有些年头了。” “你……”秦岩再一次语结。 而这一次,他也不得不开始正视面前的少女。 “蛛网”是当年还未嫁入皇室的先皇后创立的,最开始是为了刺探敌国的情报。 人数也不多,并不是正规军。 仔细说起来,不过就是那时候先皇后与几个志气相投的朋友小打小闹弄出来的一个小作坊。 只是几个年轻人都十分投入,正儿八经地竟真的弄起来了,于战场上的作用不小。 后来随着赵皇后入京,随即嫁入宫里,这蛛网便慢慢地自边关收了回来,开始在京城落地生根,进而辐射至全国范围。 陛下刚登基的那几年,朝政颇有些不稳,赵皇后坐在后面摆平了不少事儿,这其中蛛网就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只是后来帝位渐稳,边关初定,整个大启开始走向中兴。 朝堂上便有了许多繁杂的声音,无外乎是觉得赵皇后身为后宫女子,过于干涉朝政,矛头直指赵家军。 赵皇后自此不再过问朝事,“蛛网”自然也就网破丝断,而赵家覆灭之后,朝廷更是秘密搜查当年蛛网成员,对于蛛网来说又是一次覆灭性的打击。 顾锦圆前世就知道,“蛛网”实际上不可能再现当初的荣光,她也不确定这一次能不能真的召到人。 所以秦岩的出现,让她觉得意外,又觉得寂寥。 “所以,咱们现在也算是志同道合的盟友了?”顾锦圆笑得有些狡黠,“容我问一句,你是不是一直没有放弃?” 秦岩眼神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有些暗淡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确定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吗?” “自然!” 有些东西是真的不能丢掉,不然又何至于落得前世那个下场? 顾锦圆重生回来最确定的就是这件事情。 “好!”秦岩点了点头,“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京兆府尹这个位子,内阁属意谁?” 想不到她第一次开口就问了这么一个关键的问题,让秦岩有些错愕。 他再一次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像是要重新认识她一次似的。 “京兆府尹郑必清还在他那位子上坐着呢!”秦岩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坐不长久了。” “我要知道他究竟得罪了谁,是怎么得罪的,上面的人都是什么样的看法。” 秦岩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要送一个人上去。” 第52章 是我的未婚妻 好嚣张的语气! 秦岩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训斥她,她能拿到手里的这张牌子,就说明了她的能力。 蛛网是个情报组织,底下几乎都是单线联系,就是秦岩,也只能联络到极少的几个人。 而顾锦圆的等级,既然比她还要高。 从蛛网的规矩上看,他只能听从她的要求,因而沉吟了好一会儿后,只能无奈点头道:“这个好查,我过两日给你消息。” 他说完便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转而利落地离开。 顾锦圆却是优哉游哉地坐了好一会儿,一直将桌上的茶点都消耗完了,这才拍了拍衣襟心满意足地起身。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里,对面铺子楼上的窗扇却被推开了。 墨池看着窗外楼下如织的人流,轻声道:“是锦衣卫经历秦岩。” 裴砚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池却不似他这般沉稳,噼里啪啦一通分析,“顾家公子雇人欺负顾大小姐,顾大小姐便是依靠此人才能将了顾青山一军。 据底下的人回报,那日在镇抚司,顾青山的脸色十分难看,倒是顾大小姐一脸闲适。 算起来,这个顾青山还是爷您的人呢!着实是给爷丢脸,不过这顾大小姐倒是有些能耐。” 裴砚眉头渐舒,唇边含了一丝极浅淡的笑意,“是顾家太低看她了。” 不光是顾家,就是他也有些低看了她。 从这些日子对她的调查看,守孝三年,前面一直隐忍不发,孝期将满之时,却接连抖出族长与村中寡妇的奸情,族中长辈贪墨公中银钱,以及一些族人与他人勾结为害族中利益等等事情。 直将整个老顾家闹得鸡飞狗跳,哪怕顶着京城顾家的压力,也一力要求将她送回京城。 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她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无害。 回到京城这才短短一个月,永宁侯府四公子代为接手她的铺子田庄,锦衣卫经历当她靠山。 这样的一个女子,在发现之后,着实很难不注意,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那件事情。 墨池忽然想起此前自家爷说的话,“爷,您上回说,顾小姐是……是……” “是我的未婚妻。” 裴砚的语气十分淡然寻常,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可第二次听到这话的墨池,心里却是起了惊涛骇浪,“未婚妻”这三个字对于旁人来说没有什么,可是对于自家爷来说,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身份。 裴砚的妻子,注定是裴家的宗妇,裴砚是裴氏嫡孙,他父亲此前的行为,已经令族中诸多不满。 因而裴氏对于裴砚的教养,自小就比旁的裴氏子弟更为严苛,对于他的另一半的选择也更谨慎。 在裴砚为母守孝的那段时间里,裴家已经在暗暗物色裴砚的妻族,琅琊王氏、清河崔氏、颍阳郑氏据说都有适龄的姑娘。 而裴妃似乎更是倾向于在京城世家贵女中挑选。 墨池想到这些,不由又偷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这些主子都是知道的,怎么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裴砚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表情仍旧是那般淡淡的,“嘴巴严实些。” 墨池连忙点头如捣蒜,他也是惜命的好不好? 点完头又连忙惊讶问道:“爷该不会想将顾小姐当外室养吧?” “墨池。” 忽然被点名的小厮当即便站直了,“爷。” “你很久没去校场了。” 听到这话,墨池膝盖一软,连忙跪下了,膝行过来就要抱住裴砚的大腿,被他堪堪躲过了。 于是墨池便扶着桌子腿哭泣,“爷,小的被派到您跟前是做书童的啊!那校场着实不适合小的啊爷,小的家里三代单传,家里老娘还等着小的生十个八个的小子呢!这要是折在……” “闭嘴!”又是这一套说辞,裴砚轻轻摇头,转过了话题,“顾青山给我送了几次拜帖?” “啊?是是是!小的知道您看不上这样的人,就都压下了。” “找个妥当的时间应下。” “啊?” “你若是连这个也做不好,干脆就不要再回来了。” 顾锦圆自是不知道对面楼上发生的一切。 如今眼下的一切都向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只是卷宗还没有到手,她得再想想办法。 但这种事情完全急不来,且时间过去这么久,操之过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一面心里想着事情,一面四处打量着周围的铺子,想着是不是该带点儿什么回去。 然后便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她试了几次,确定无误,确实是有人跟在她后面。 只是对方的脚步…… 顾锦圆有些疑惑,但是很快便在一处拐弯的巷子里截住了对方。 看着自己峨眉刺前那人的脸,顾锦圆连忙将武器收了起来,诧异地挑眉道:“怎么是你?” 苏钰被她方才那一吓,额头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会儿略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方才在那边看到,还以为我看错了,圆妹妹,你……你最近还好吧?” 顾锦圆随意地点头道:“还不错。” 显然她这个回答有些出乎苏钰的预料,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竟不知道下一句话该怎么说出口。 顾锦圆想了想认真道:“过去的事情就算过去了,谢谢你一直待我的好,不过我也要跟你说清楚,实际上从小到大,我虽然知道你我有婚约在身,但在我心里,始终只是将你当成兄长看待。 上次你与我说那些话,我回去之后仔细想了一下,定亲之时我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婚姻是什么,而如今长大了,才明白过来,我从来未曾想过与你结成夫妻。” 苏钰的面色因为她这一番忽如其来的剖白而变得煞白。 顾锦圆心生愧疚,却还是将该说的话清楚说出来,“如今发生这许多事情,两家的婚约也就此作罢,咱们也正好止步于此吧!五公子性格宽和,为人和善,将来定然会觅得良缘,千万莫要再惦记前尘往事。” 她这一句一句地从嘴里说出来,脸上都带着恬淡的笑意,如同从前每一次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只是从前每一次,苏钰都觉得自己心里甜甜的,看着她的脸就会想到日后要将她娶回家的事情。而这一次,他尝到的却只有满嘴的苦涩。” “圆妹妹这番话……”苏钰原本想要指着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用之词,他根本就舍不得指着她什么。 顾锦圆微微蹲身行了一礼,“今日我已经将心中所想全部告知,五公子还请千万珍重,我这便先走了。” 苏钰连忙后退了一步,良久,终于还是朝她揖了一礼,然后便目送着她一步步地离开,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实际上,顾锦圆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这种年少时的冲动,最是要人命。 哪怕是再聪明的人,也很容易就栽在了这样的感情里头。 她实在不想欠无辜之人的感情债。 今日把话说清楚了,心里到底也松快了一些。 但是没有想到这松快的心情,到了顾府的时候,就消失殆尽。 第53章 提亲 春芽就在大厅里站着,脸上满是急切的表情,她对面坐着的是顾老太太以及一个头上带着大红花的女子。 端看她的打扮以及她脸上那等笑容,顾锦圆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另一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分量着实不轻的男子,大概是因为太胖的缘故,在这样的时节里,手里的扇子就没有停过,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你是你们小姐跟前贴身伺候的,如今你们小姐去了哪里,你都不知道,我们府里还留你这样的丫鬟做什么?” 顾老太太带着怒色指着春芽不满地呵斥。 “祖母难道是忘记了么?春芽是我的丫鬟,自然只听我的话,”顾锦圆人未到,声先至,“而在我面前的规矩就是,我没有叮嘱的事情,她便不可打听,怎么?祖母对我管教丫鬟有什么意见?” 听到她的声音,正厅里的人纷纷回头,顾老太太却是一扫方才的怒火,连忙站了起来,十分欢喜道:“这位就是我的大孙女儿,虽然说是自小养在闺中,但是这性子却最是外向,不像许多人家的小姐那样羞羞怯怯,外头的事儿也能一把手抓的。” 那有些痴肥的男子连忙转过脸,那脸上的不耐烦在看到顾锦圆的脸之后,立刻消失无踪,露出了几分惊艳与贪婪,然后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对于这样的目光,顾锦圆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略略皱眉。 而后便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顾老太太,“祖母若是有什么事儿,府里的丫鬟婆子多的是,我就这么一个丫鬟,何苦还要来使唤她?我院子里还有些事儿,就不在这里陪着了。” 眼看着她要走,顾老太太连忙出声阻止,那男子却是一个快步拦在了她面前,那双眼睛仍旧色眯眯地在她的脸上停留,“顾大小姐的脾气好生火爆,不过我喜欢,我叫朱由禄,敢问小姐芳名。” 顾锦圆拉着春芽的手,眼睛眯了眯,冷笑了一声道:“我管你是猪油路还是菜籽油路,没看到我要走么?闪开,聪明点儿的猪都不会如你这般挡在人前。” 俗话说骂人不揭短。 顾锦圆这却是逮着眼前男子的短处踩。 便是被眼前美色所迷的朱由禄也不由收起了笑脸,目光不善道:“但是这性子若是太过火爆了,可就好不驯服了!” 顾老太太见势不好连忙跑过来对着顾锦圆呵斥道:“你是怎么跟客人说话的?不是一向说自己讲规矩么?” “这是祖母的客人?”顾锦圆挑了挑眉,仍旧那般冷声问,却在顾老太太开口之前接着道,“既然是祖母的客人,祖母便好生接待着就是了,我没有那个闲工夫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站住!”眼看着她还是要走,顾老太太终于怒了,伸手往旁边的椅子扶手上一拍,“朱三公子今日是来提亲的,若不是此前听我说,你这丫头性格不错,模样还算过得去,怎么会就这样上门? 你瞧瞧你哪里有半点儿大家小姐的样子,从前都是故意做出来骗人的!” 终于说出来了么? 盯着顾老太太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顾锦圆笑着道:“祖母是不是忘了,我的婚书还在苏家,即便婚姻之事是长辈做主,那你可曾听说过好女不许二家?”. 顾老太太给她一句话说愣住了,一时间无话可答。 顾锦圆便转向那朱由禄道:“朱三公子想要娶我?要不然你便上苏侍郎家的门,去将我的婚书要回来?” 朱家不过就是个商户,在上京也排不上什么名号,哪里敢去跟官宦人家叫板,尤其还是这样的三品大员的府邸。 看他脸上露出怯意,顾锦圆冷哼了一声,将轻蔑与嘲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然后拉着春芽就撂下一屋子的人走了。 一直等她走远了,柳氏才从角落里小跑着出来了。 顾老太太一见她便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你这个被糠塞实了心眼儿的,怎么就不知道还有那什么婚书的事儿? 这事儿你没有解决,如何将她许出去?叫我在这里白白地丢脸!” 柳氏面色难看地看向一旁的朱由禄,顾老太太这才想起来客人还没有走。 第54章 卖个好价钱 顾锦圆也被恶心得够呛。 她早就已经猜到顾家会拿她的婚事做文章。 毕竟按照礼法来说,只要家中的亲长同意,本人并没有过问自己婚事的权利。 可是她如何也没有想到,一向自私又好面子的顾青山竟然会给她找这么一门亲事。 她虽然不知道这朱家的实际情况,可是方才看到顾老太太的样子,也能猜到一二。 猛灌了两口茶之后,她才咬牙笑道:“姑奶奶我是什么人都能娶的么?老娘叫他知道什么叫天生克夫!” 春芽听着陡然眼前一亮,立刻拍手笑道:“这个好,只要给姑娘算出是天生克夫的命,那朱家肯定就不敢上门来提亲了。” 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家小姐的表情有些怪怪的,笑容便不由自主地收了,“怎,怎么了小姐?” “这法子倒是一劳永逸,那你可想过,以后你家小姐怎么嫁出去?” 春芽一愣,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顾锦圆看她呆呆的样子,便皱眉挥手道:“看书去!” 春芽瘪了瘪嘴,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果然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顾锦圆却是越想越气,干脆取出了白日里秦岩给的指哨,吹了一声之后,没一会儿便有一只鹰隼,借着夜色俯冲下来。 看着这只鹰隼,顾锦圆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轻轻摸了摸它颈间的羽毛,然后才将写好的纸条放在了她脚上的纸筒上。 胆子大是吧? 倒是看看什么样的人家,敢生出这样的狗胆。 而与此同时,裴砚也得了消息。 “那做茶叶生意的朱家今日上顾家去提亲去了。” 墨池说完发现自家主子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手里的公文上,似乎并没有听见,想了想,便又提醒了一句,“听说顾郎中都答应了。” “嗯。” “爷,您……您不是说顾大小姐……” “她嫁不了。” 随口的四个字,带着无可反驳的笃定。 墨池立刻放下心来,便仍旧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走到一半,忽然听到书案前的人又加了一句,“给顾青山找点儿事做。” 两日后,顾锦圆收到了秦岩的信,而顾老太太也在柳氏的诸多说辞之下去了苏家。 由顾老太太这种不爱惜脸面的滚刀肉,别说顾锦圆的婚书了,没让苏家吐出这么多年顾家送过去的钱都算克制。 顾锦月听说了此事,扔下练了好几日的琴,只觉得此前所有的耻辱在此时都一扫而尽。 “娘!如此一来,顾锦圆就必须要嫁给那个朱三公子了?” 柳氏同样满脸兴奋,然后给了女儿一个肯定的答复,“你爹好面子,这样的事儿他心里乐意着呢!只是不好自己去做,如今我将线都已经全部牵好了,只要他点个头,顾锦圆从此后就是朱家的三少奶奶!” “听说那朱三公子最是好色,上京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就没有不认识他的,而且眼下还没有成亲,屋子里已经有了十几房小妾。 而且还听说他性子暴戾,又爱饮酒,醉酒之后便喜欢拿身边的女人出气,据说他们府里每年都要死那么一两个。” 嘴里说着可怕的话,顾锦月的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像是闻着肉味儿的恶狼似的。 柳氏抿唇一笑,点了点女儿的脑袋,“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事关顾锦圆,我怎么能错过一星半点儿的消息?”顾锦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段时间自己心里的委屈都全部吐出来似的,“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她的好日子,往后都数得着,你如今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事情,听说这位裴大人最喜音律,从前教你的师父便说过,你在琴上甚是有天赋。 你爹爹正打算过段时间请裴大人过府,你可要好好表现表现。” 顾锦月闻言越发激动起来,“真的吗?” 柳氏轻轻点头,只是看着女儿笑。 顾锦月立刻起身,便忙着要去接着练琴,走到门口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是娘,上次的事情……裴大人可是在场的。” 提到那件事情,柳氏脸上便立刻凝了一层寒霜,然后宽慰女儿道:“你放心,在裴大人上咱们家来之前,娘会替你将那件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 这是顾锦月第二次从母亲的口中听到这样的保证,她再也没有任何怀疑,高高兴兴地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而顾青山晚上回来听到柳氏说起顾锦圆的婚书已经拿回来,又将朱家的聘礼单子给了他过目之后,心里便定了主意。 “姑娘家大了就该嫁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母亲既然觉得这朱家的孩子好,那必然不会有错,如今府里是你在当家,这件事情你就妥善地安排吧!” 安排什么? 不就是操持顾锦圆的昏礼么? 虽然说上回朱家已经送了聘礼过来,但那么些怎么够呢? 不趁着这个机会将顾锦圆卖个好价钱,下回哪里还有这样好的事儿? 因而与朱家定了时间之后,柳氏便吩咐里里外外将顾家看严实了,绝对不许顾锦圆跑出去。 这个丫头的鬼心思太多,万一又闹出一场醉仙楼的事情来,好好的事儿,岂不是又被搅和了? 顾锦圆看着明显热闹起来的院门口,只觉得好笑。 春芽见她不着急,却是先急上了,“小姐,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法子啊!这可关系到你的将来。 若是真的叫他们下了大定,回头这婚事传出去,就算最后没成,小姐你的名声……” “我哪里还有名声!”顾锦圆一面在墙上的一张大纸上写写画画,一面随口应付一旁的小丫鬟。 “可……”春芽被她这一句话给噎住了。 如今自家小姐的名声虽然不如二小姐那么糟糕,可在上京的姑娘中,也确实算不得好。 “可上回小姐不还说将来要嫁人的事情吗?” “我这还小呢!这么着急想着嫁人的事情做什么?” 她说着摆了摆手,“你没事儿就识字儿去,多看看书,你就静心了。” 又是这句话! “大小姐!老太太有事儿找大小姐,还请大小姐过去一趟。”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这一听就知道是顾老太太跟前的那个。 早上就听说朱家的人来了,这个时候叫她过去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 第55章 好大的脸 偏生正主这个时候竟完全不紧不慢,半点儿不见忧心的样子,甚至连笔都没有放下,“回去说一声,我马上就到。” 然而却没有听到外头那婆子的声音,对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再一次开口,“家中有贵客来访,大小姐去得太晚,怕是不礼貌,所以老太太特意叮嘱……” 顾锦圆忽然一甩手,原本还在她手里的笔忽然就往门外飞去。 然后外头的婆子惊叫了一声,语调都变了。 “现在听懂了吗?” 回答她的是外头跌跌撞撞的声音,顾锦圆皱了皱眉,无奈叹气,“蠢人就是麻烦。” 说完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了墨点的衣裳,无奈道:“可惜你给我做的新衣服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可惜衣服,春芽忽然有些怀疑,小姐真的有她想象的那般聪明吗? 而当她战战兢兢地陪着自家小姐来到主院的花厅时,果然毫不意外地又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叫猪油路的胖子。 这一次陪着他来的,还有一位贵妇人。 顾锦圆打眼一打量就知道这妇人是谁,虽然通身都透着气派,但那一双眼睛分外精明,好似一眼看过来,便能将看见的人放在称上称出个斤两来似的。 柳氏穿着一身嫣红的立领对襟长袄,又特意挽了个高髻,簪了一只红宝石衔凤步摇,看上去半点儿不比那位朱太太差。 一见顾锦圆过来,便笑着道:“大小姐来啦!朱家太太可等你半晌了。” 她像是十分热络地上前来挽过顾锦圆的手就往里头带,只不过两个人隔得近,顾锦圆还是清楚地看到在触碰到自己的时候,柳氏眼里闪过的畏惧。 而对于顾锦圆如此配合的态度,柳氏多少又觉得有些讶异。 朱太太的目光在顾锦圆身上扫过,然后便笑着道:“果然是一表人才,和我家禄儿正相配。” 顾锦圆才坐下,自丫鬟手里接过了茶碗,正慢条斯理地用碗盖轻轻撇去浮茶,闻言便轻哼了一声,“好大的脸。” 这话半点儿没有收声儿,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的耳朵里。 朱太太的脸上有那一瞬间的僵硬,但是想到此前柳氏与自己说的话,倒是也在意料之中,便只好笑着道:“大小姐果然性子直爽。 我们朱家是商户人家,从身份上来说,确实是有些不匹配,但是咱们两家也是多年的交情了,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顾老太太和顾大人怜惜大小姐,怕许到不相熟的人家里,叫大小姐受了委屈,这才欲成两家的好事儿,倒也算是一桩佳话。” 好家伙,连说辞都已经准备好了。 顾锦圆仍旧是那般漫不经心的样子,轻呷了一口茶之后才淡淡地道:“我父亲是隆昌十二年的举人,而后留在国子监,到如今在京已经将近二十年,期间几乎未曾出过上京。 据我所知,朱家的生意拓展到上京,也不过就是这四五年的时间,如何就算得上是多年的交情了? 若说老家相近,却也不尽然,朱家老家在华亭,而我顾家在吉水,这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实在想不通,我父亲一介官身,如何就与你们一介商户交情深厚了?” 说完她脸色骤然一变,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来,“你们这不会是要害我父亲吧?这官商勾结的罪名,我家可担不起啊!” 这么一番话说出来,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朱太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尴尬。 与顾家联姻自然是他们高攀了,可是两家商量的聘礼可着实不少,她自认不必要在顾家低人一头。 更没有想到此时竟然会被人当众这般贬损,在生意场上养出得气度这个时候也绷不住了。 柳氏却是立刻站了起来,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柳姨娘,你到底是谁家的人?眼下有人如此诽谤父亲,意图诋毁父亲,你竟然要帮着外人吗?” 又来了又来了,柳氏只觉得眼前发黑,真就不能叫这个丫头张嘴,横竖什么事儿到了她嘴里,总能莫名其妙地就转了个弯。 顾老太太却是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呵斥道:“你以为现在是在跟你商量么?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两家都已经商量好了,你以为还有你拒绝的余地?” 第56章 你想要害死我不成? 在场的人都在等着亲耳听到顾青山说出同意这门亲事的话来,就连藏在暗处的顾锦月都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上次俞府的事情眼下还没有解决,且她又是个还没出阁的小姑娘,自然不好抛头露面。 可是想到顾锦圆就要嫁给那个死胖子,她心里着实按捺不住。 连琴都顾不上练,急匆匆地就跑了过来,藏在后堂。 谁知道眼下竟然又有变故。 众人都不知道顾锦圆忽然拿出来的那一叠纸是什么东西,可是他们都看得到顾青山脸上的表情。 那模样,可不像是要应下这门婚事的样子。 “你……这是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有什么重要?”顾锦圆将那一叠纸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脸上的笑容云淡风轻,“重要的是,这上头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爹,你虽然在吏部任职,按理说,与这些商户人家没什么关系,可是好死不死,这朱家想要捐个官身呢!” 然后她又瞥了桌上的东西一眼,“倚财害命,抢占民宅,私设暗牢,非法拘押,这一桩桩一件件……父亲,您真的想要与这样的人家结亲?” 这话说出来,朱家母子二人才算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朱太太立刻站了起来,怒声道:“顾小姐,话不能乱说,你这般血口喷人……” 话还没有说完,顾锦圆直接将那一叠纸往朱家母子二人身上一扔,那些纸张便如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 上头白纸黑字,每一件事情都写得清清楚楚。 自己家的事情,外人怎么会比他们还清楚? 朱由禄不过扫了两眼,便知道自家的事情被扒了出来,这扒出来的人竟然还是自己原本打算要娶的女子。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扑过来,抡圆了胳膊就直接一个耳光往顾锦圆的脸上闪过去。 虽然他一身的横肉,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却甚是灵活。 就是一旁的顾青山都没有反应过来,等看明白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那一次他扇顾锦圆耳光的情形。 毫无意外,朱由禄这一巴掌直接扇到了顾锦圆坐着的椅背上,而他整个人也砸在了椅子里。 只是比上次更加凶残的是,顾锦圆几乎是立刻便拎着椅背直接将他掀翻在地,然后一椅子就砸了下去。 朱由禄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剧痛从身上传来,疼得不住在地上哀嚎。 朱太太更是被这一幕惊呆了,待听到儿子的惨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边去护儿子,一边对着顾青山道:“顾大人!今儿我们是客客气气上门来提亲的,婚事两家本来就已经说好了,今日这是怎么说?你们顾家这是私设刑堂不成?” 顾青山还没有说话,顾锦圆便冷笑道:“提亲?你们这分明就是想要拉我顾家下水!你当我一个内宅女子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份东西吗? 你们朱家算个什么东西,难道还值得我费心去查你们的腌臜事儿?这些都是别人查出来的,若非有朋友事先告知了我。 我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意了这门婚事,日后少不得被你们牵连,而你们呢?正好又可以借着我父亲的官身,在外头胡乱攀扯,好掩盖你们这些恶行!” 顾锦圆这一出,顾青山是全然没有准备,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直到听到她这一番话,才猛然清醒过来,她一把拉住顾锦圆的胳膊,“阿圆,你说什么?!这些事儿已经闹出来了?” 顾锦圆收起方才脸上的愤慨,看着顾青山一脸后怕的样子,“父亲,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遇到一些从前的朋友,偶尔会在一处喝喝茶,他们当中有些人家中还是有些关系的。 原本女儿是无意间见柳姨娘与这个朱家来往,想到自古以来,官商勾结便是为官的大忌,因此便留了个心眼儿,让朋友帮忙查查这朱家的底细,谁知朋友一听,就说这朱家有事儿,这不……” 她指了指地上满地的纸张,“这些事儿,我那朋友都没有怎么费劲儿,就辗转打听到了。” 顾青山胸口起伏不定,看着顾锦圆的目光十分复杂,但是更多的却是后怕。 因为他清楚顾锦圆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若是今日同意了这门婚事,别说升迁了,恐怕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都有可能。 他也不理会那含着怒意的朱太太,而是转向柳氏道:“你这是结交的什么混账的东西?镇日里与你说,你小门户出身,既然想要做我顾家的主母,便要好生结交些官太太,多学学那些大户人家主母的气度和教养,你竟然……你竟然……你这是想要弄死我吗?” 柳氏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方才顾锦圆那些说朱家的话,虽然听着听厉害的样子,可是…… 这在那些商户人家不是正常的事儿吗? 有钱的人,本来就可以为所欲为,难道还要供着那些底下的贱民给他们做活儿不成? 可是这个时候被顾青山这么呵斥着,她哪里敢顶嘴,立刻颤声告罪,“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他们这一家人竟然这么过分。” 朱太太听到柳氏的话,越发气愤,却是怒极反笑,“好你个顾家,这个时候竟然想要一脚踢开我们不成? 这婚事虽然没有说定,但是这些年来,你们顾家可是收了我们不少好处的,眼下顾大小姐拿出这些东西来,分明是想置我们朱家于死地。 我告诉你们,真当我们商户人家没有那层皮,就好欺负了不成?且走着瞧,若是不将你们顾家拉下来,我们朱家这个字儿倒着写!” 说完她立刻扶着儿子站起来,然后对着院子里站着的那些朱家的仆从大喝一声,“走!回去整理东西去!回头见了官,咱们也有话说!”. 柳氏立刻就急了,连忙追过去,“诶!朱太太,别急啊!有话好好说,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 然而朱太太母子并不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而顾青山听到朱太太后面说的话,脸上也跟着紧张起来。 柳氏见人已经走了,便转向顾锦圆控诉道:“大小姐,真正想要把咱们家害死的人是你吧!” 第57章 多动动脑子 顾锦月终于还是从后堂钻了出来,立刻接着柳氏的话道:“大姐姐你若是不同意这门婚事,尽可以和家里商量,难道祖母和父亲还能强按着你的头不成?你眼下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不是逼着朱家与咱们家为敌? 方才朱太太的话可没有错,他们能在上京做出一番成绩来,怎么可能没有其他的倚仗,别到时候,他们这个所谓的商户没事儿,倒是咱们家先出事儿了。” 别说,顾锦月这个蠢货,这一次竟然还有些聪明劲儿上来了。 顾老太太紧接着接腔道:“我是觉得这门婚是再好不过了,说什么官商勾结,真是什么难听说什么,那叫互帮互助,你们老爷在官场上周旋周旋,替那朱家遮掩一二,让他们的生意做得更好些。 那朱家也可以利用他们的手段多赚些钱,帮衬着你们父亲在官场上打点,这本来就是极好的事儿,生生给你这个贱丫头弄没了,还把人得罪了。” 顾青山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那一番激情发言,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官位着想,可是朱太太最后撂下的那些狠话,却让他心下惴惴不安。 这会儿被家里几个人一撺掇,便也觉得是顾锦圆不懂事胡闹。 见他怒目朝自己而来,顾锦圆疑惑道:“父亲,你不会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吧?朱家敢做这些事情出来,自然背后有人,但若是咱们两家联姻,当真查到了他的头上。 你觉得朱家是会维护这么多年在暗中帮着他们家的人,还是咱们家这个还没捂热乎的亲家?” 她指了指地上的纸片,“难不成,这些事儿最后都要算到父亲的头上?” 正也是话,反也是话,顾青山只觉得脑袋都大了,却不知道眼下如何是好。 只能怒喝道:“你们都给我安分些!” 说完便直接转身走了出去,想也知道大概又是找他外书房的那帮幕僚去了。 屋子里便只剩了老中少四个顾家的女子。 顾锦圆朝着顾锦月呵呵一笑,“方才你说的那番话,着实令人作呕,说什么我不愿意不会强按头。 那我现在告诉你们,不是你们不会强按头,是你们没有那个本事,下回再给我设套的时候,多动动脑子!” 说完翻了个白眼,招呼角落里的丫鬟,“走了春芽!” “哎!”这一次春芽无所顾忌,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声音更是清清脆脆。 “哇!大小姐你真的是太厉害了,奴婢就应该相信您,您一开始就不担心,可不就是因为胸有成竹么!” 回到斜照院,春芽立刻麻利地去给顾锦圆泡茶,两只眼睛充满了崇拜的看着自家小姐。 “行了,有空不要在这里杵着!” “是!”春芽这一次脸上是半点儿不耐都没有,“奴婢这就去看书去。” 顾锦圆则是在等,她甚至还亲自动手洗出了一个茶杯放在自己的对面。 等壶里的茶重新烧开,她认真地泡了一壶茶,而那茶到了差不多刚好可以入嘴的时候,人来了。 顾青山看着她如此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他似乎在这间陋室里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是当他在认真看过去,少女却仍旧是那个少女,脸上的笑容也仍旧那般清澈。 他顿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大概是太过于劳累,竟然有些失了神。 “父亲。” 将茶杯拿在手里,刚刚好的温度,让顾青山心里再一次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这茶是为我准备的?” “我猜想父亲必要过来一趟的,尝尝看看女儿的手艺可曾退步?” 从前赵柔在的时候,顾锦圆便常常会跟在母亲身边,然后替父母斟茶。 只是顾青山此时哪里还品得出茶香,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今日说的那个朋友……是谁?” 顾锦圆捧着茶杯,抬眼撩了对面的父亲一眼,似笑非笑道:“果然父亲还是关心这个事情。” 又想到了上一次他来这个小院父女之间发生的对话,顾青山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这桩婚事,如烟只是跟我提了两次,她说她和老太太都是仔细盘查过的,千好万好的人家,进门就是少奶奶,家里吃喝不愁。 再加上你此前的事情,在京中的名声并不如何好,与咱们家差不多的人家,恐怕也没有人敢娶你,倒不如趁着现在你年岁正好,选个好处落在实处的。” 顾锦圆仍旧是那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青山顿时觉得气闷,每一回她用这样笑容看着自己,他就觉得在她面前像是个跳梁小丑。 “当然,我身为你的父亲,确实也有失察之责,今日这件事情,是为父的错,往后必然不会再如此了。”奇快妏敩 顾锦圆轻笑着点了点头,“父亲说话一向是算数的,那既然这样,不如我与父亲说实话,我与柳姨娘甚至是祖母性子不大相合,今日既然把话说到了这里,我便与父亲讨个恩典,往后我的婚事,我自己来做主如何?” 这怎么可以?! 顾青山几乎立刻就要反对,可看着面前顾锦圆老神在在的神色,他立时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他拒不拒绝,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不管自己说一门如何不错的婚事,只要她不想嫁,恐怕有的是方法破坏。 再说了…… 若真到了这个丫头羽翼被剪,嫁不嫁难道还真的能由她自己说了算么? 眼下这一句口头之约,又有什么关系? “好,为父都是为了你好,既然你不领这份情,那我又何必勉强?”顾青山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显得宽容又温和,然后紧接着问道,“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爹呢!” 顾锦圆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父亲,咱们之间的父女血缘是斩不断的,我心里只希望父亲会越来越好,如此我这个做女儿的,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话,父亲你是认同的吧?” 第58章 换个思路 顾青山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转了话题,可这样一句话他没有办法否认,“这是自然,我只是好奇……” 顾锦圆打断了他的话,仍旧是那副很为难的样子,“父亲,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偷偷去打听的,若是扯出点儿什么风声来,恐怕我那朋友也要遭到长辈们的惩罚。” 长辈? 那就是别人家里的年轻晚辈了! 顾青山正在心里盘算着,就听到顾锦圆接着道:“请父亲理解我,我到底是赵家的外孙女儿,若不是因为小时的情分在,现在那些朋友也不会与我来往。 可若是闹到上头长辈的层面去,那意义又不一样了,您说是不是?” 眼下这个情况,谁还愿意跟赵家扯上关系? 顾青山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连连点头道:“想不到阿圆小小年级,竟这般通透,只是你到底年纪小,又自小养在闺中,你如此与人交往,为父担心……” “爹,你不用担心,我的朋友都是完全信得过的,而且……我方才也说了,咱们是亲父女,我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想为您打算。这一次京察,父亲是属意往户部或者兵部走一步?” 顾青山猛然一惊,诧异地看着她道:“你怎么知道?!” 顾锦圆笑着道:“吏部乃六部之首,我知道父亲是有远大志向的,必然不甘心止步于此,您在吏部任郎中,想要直接往上升,以父亲的资历根本就不可能。 下三部您也不敢去,万一调不上来,又被别人压制着,可就一辈子出不了头了。 除了六部,其他地方,大理寺、鸿胪寺、都察院以及通政司,以父亲现在的品轶,似乎也没有合适的位子。 那就只能是户部和兵部,上三部若是都能轮转一遍,再往上升可就合情合理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次顾青山不得不正视眼前的顾锦圆,“这些是谁教你的?” “父亲,您又忘记了,我是赵家的孙女儿,从前母亲是跟在外祖母跟前的,外祖母是什么样的人?公主府出身,自小就耳濡目染这些朝堂上的倾轧,母亲跟在外祖母跟前,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她只是性子和顺,又习惯寡言少语罢了。 我日日伴在母亲跟前,母亲时不时地便会与我说一些朝堂之事,尤其是当外头朝廷里头有了大的人员变动,眼下这样的情况,我要猜出父亲的意图,着实不是难事儿。” 顾青山想起过世的妻子,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顾锦圆哪里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便又笑着道:“眼下整个朝中都是暗流涌动的时候,依我说,父亲与其去博那个零星的几个位子,不如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不知不觉间,顾青山便被顾锦圆的话带跑了思绪,顺着她的话头就问了出来。 “父亲可有想过京兆府尹这个位子?” “京兆府尹?!”顾青山一脸茫然,“郑大人是李首辅的人,才任府尹没两年,怎么可能会将这个位子空出来?”. 他问完之后,便见顾锦圆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眼看着顾青山因为焦躁将一杯茶水都喝干净了,顾锦圆又给他添了一杯茶,“若是都知道这个位子要腾出来,又怎么会轮得到父亲你?” 顾青山仍旧不解,顾锦圆便道:“与其在六部轮转,一步步与别人争抢爬上去,倒不如到外任上去,只是别处距离京城太远,仍旧是那个问题,父亲朝中无人,出去容易,就怕回来难。 可是京兆府尹这个位子不一样,虽然是地方官,可却是上京的地方官,这个位子容易受夹板气,却也容易遇着机会,父亲,你有这个把握吗?” 她一句一句,像是魔音似的灌进顾青山的耳朵里,等他浑浑噩噩地走出斜照院,回到自己的书房,又连喝了三杯茶,仍旧觉得难以置信。 他真的有机会出任京兆府尹吗? 若是真的那把握住这个机会,那些朝中的大臣,谁都有可能会跟自己打交道。 他会第一手知道京城里各方面的风向,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要不然,李首辅为何一定要将自己的人放在这个位子上?! 顾青山连忙将幕僚找过来,商量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可惜的是这都是一帮没有入仕的读书人,分析分析政策还有用,问及到真正要紧的,根本都是两眼一抹黑。 顾青山少不得还是要与其他朝中关系不错的人来往,进而才打听到,京兆府尹这段时间似乎一直称病在家。 这不就说明顾锦圆说的事儿,是有影儿的。 这让顾青山的心里像是被点着了一把火似的,哪里还有功夫在家里蹲着,每日里忙忙碌碌便是与相熟的人往来,尽一切可能地谋取更多的消息。 柳氏却是在家里提心吊胆。 朱家的事情彻底的砸了,最要紧的不是顾青山,而是她这个真正收了朱家许多银钱的人。 偏生家里的顶梁柱又完全不见人影,她只能偷偷去找朱太太了。 顾锦月虽然气恼没能将顾锦圆嫁进朱家,可是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将自己的琴练好,回头在裴砚面前一鸣惊人。 相对来说,顾锦圆就显得轻松很多。 朱家的事儿实际上她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她说的那些事儿确实存在。 但也如同她此前说的,朱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在京城站稳脚跟,背后自然有人。 而那个人,好巧不巧,就是眼下被顾锦圆盯上了的京兆府尹郑必清。 朱家这一回去,肯定会有所动作。 不怕动,就怕静。 因为只要一动,那才有文章可做,她等的就是朱家的破绽。 同时也在等秦岩的消息。 好在他虽然没有入锦衣卫太久,然而因着前头秦家攒下的人脉,倒是 郑必清犯了事儿,还不能打听得那么清楚,但是加上朱家的事儿,郑必清必倒。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她要怎么好好利用这件事情,以达成她自己的目的? 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倒是春芽给了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第59章 贼心不死 小丫头过来的时候一脸紧张,顾不得被自家姑娘手里的东西伤到,立刻便赶上前去,生生让顾锦圆习武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不要命啦?!” “小姐!”春芽一把将她手里的长棍夺了下来,“您这会儿还有功夫在这里练这劳什子呢!我听舒姑姑说,柳姨娘偷到老爷书房里去了。” “就他们俩那郎情妾意的,还能用偷这词儿?” “是为了小姐你的婚书!” 顾锦圆皱了皱眉,“婚书?不是从苏家拿回来之后便毁了么?” “舒姑姑偷偷看到的,柳姨娘偷偷另拟了一份姑娘的婚书,用老爷的私印呢!” 听到这话,顾锦圆也吓了一跳,想了好一会儿之后,却是不由笑了,“真是有意思哈!” “小姐!”春芽都快要急哭了,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每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自家小姐总是这般老神在在的样子,她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婚事了吗?” 顾锦圆摆了摆手,“你且别急,让我好好想一想。” 春芽立刻把嘴巴闭上了,沉默地跟在后面,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跟了顾锦圆到现在,她算是看明白了,小姐的脑袋顶她十个,如今主仆俩的日子,全是小姐那颗脑袋琢磨出来的。 而顾锦月看到那大红色的婚书时,不由有些担心,“娘!你这样偷偷地盖了爹爹的私印,等回头爹爹知道了,岂不是要大发雷霆?” 提到这个,柳氏也不由叹了口气,“娘也是没有办法,此前借着高家的手,我在外头放了不少利钱,眼下那朱家抓着这件事情不肯放,我若是不答应这么做,他们便打算将我告出去。 你父亲的为人难道咱们娘儿俩还不清楚?到时候,恐怕第一个大义灭亲的人就是他了。” 说到这里,柳氏也有些心寒。 可事已至此,她没有别的选择,顾青山就是她这辈子的依靠。 更何况,只要朱家拿了这份婚书,顾青山不认这门亲也得认。 等回头若是怪罪起来,她也不妨直接说清楚,谁让顾锦圆那般狠心,直接将赵柔的嫁妆拿了一半走。 家里开支大手大脚惯了,她就是又一百二十个心眼子,也没有办法再变出那么多钱来。 “你放心好了!以朱家的性格,拿到了婚书之后,必然会大张旗鼓,你爹爹这个人好面子,对外必然会满口应下,这顾锦圆也就没有翻身之地了。” 母亲这话让顾锦月稍微放了点儿心,可想到顾锦圆,她又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朱家也确实如柳氏所想的那般,当即便在家里找了个由头大宴宾客,然后假装不小心说漏了嘴,将朱由禄与顾锦圆的婚事泄露了出去。 甚至还在当场受到质疑的时候,将顾锦圆的婚书展示出来示人。 这一下,满上京都知道顾青山打算将长女嫁给朱家。 加上上一次的事情,由不得人不怀疑,这位吏部郎中是如何厌恶这位原配所出的嫡长女。 顾青山只觉得上朝的时候,似乎有不少人都在盯着他的后背,却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转而想要跟旁人套两句话,偏生那些人一看到他靠近,便假装与其他人交谈去了。 等散了朝,韩矩便急匆匆地走了过来,“顾兄,你这到底是怎么想的?上回的事情之后,这满大街便议论你宠爱妾室及庶出的儿女,不将嫡长女放在心上。更有人说……” 韩矩说着,悄悄压低了声音,“说你是急于跟赵家划清界限,才这般厌恶你家大姑娘,怎么你现在竟还做出这样的安排?” 顾青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待听得韩矩说起朱家当众宣布的事情,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即便摆脱韩矩替他向上司请假,自己则急匆匆地赶回府。 而此时顾锦圆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裳,站在了朱由禄的车马前,“听说你还是贼心不死,想要娶我?” 朱由禄慢慢悠悠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打眼一看拦在自己前面的少女,仍旧被她的美貌震惊。 第60章 是你之前说你要护着我的? 春芽疑惑地抬起头,便看到一个恍若谪仙般的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 而她旁边小厮模样的人立刻指着她道:“我认得她,她不就是顾大小姐跟前的贴身丫鬟么?” 春芽眨了眨眼睛,一边慢吞吞地站起来,一边将耳朵里的棉团拿了出来,疑惑地看着他们主仆二人,“你们是谁?” 墨池笑着道:“我们大人是你们大小姐的未……”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裴砚一个眼神扫过,立时便住了嘴,转了话题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顾大小姐呢?” 就在这个时候,街那头跑过来一群人,“快快快,就在那边,我们公子被打了。” 春芽一看到来人,脸色骤然一变,也来不及跟眼前的人多说什么了,转头就往巷子里跑。 裴砚毫不犹豫地跟着走了过去。 等到了那边,就看到一个大胖子趴在地上,被揍得几乎没有人样,顾锦圆一手叉腰,一手拄着跟长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说,还娶不娶?” 朱由禄满嘴都是血,哪里还说得出话,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拆散了,也不知道断了几根。 而顾锦圆很快就看到了春芽,只是对于出现在她后面的两个人,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下意识地就将那只脚给收了回来。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朱家来人了。” 顾锦圆想了想,将长棍往那边一扔,然后飞快地拨乱了头发,往脸上抹了两把泥土。 在朱家大管事带着衙役赶到的时候,直接往裴砚身后一躲,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 在场的几个人俱是一愣。 就连裴砚一时间也没有弄明白她这是什么个意思。 待看到顾锦圆那张故作害怕的白嫩脸儿都快贴上自己的肩膀时,便悄悄地往前移了半步。 朱家大管事立刻呵斥了一声,“将这里围起来。” 然后赶紧跑向小主子的身边,颤抖着主持一群人将朱由禄给抬上了担架。 这一群人里头便混着一个有些狼狈的家丁,显然是方才跑脱了的。 “把她给我拿下!今儿不扒了她一层皮,我……哎哟!我就不姓朱!” 朱由禄这会儿疼得脸上的肥肉尽数扭曲,却还不忘如一条毒蛇似的死死地盯着顾锦圆。 他自然也看到了拦在顾锦圆前面的男子。 隐约中觉得这男子有些眼熟,可痛得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他却根本没有能力思考。 朱家大管家立刻对那衙役的头领道:“张大人,你也看到了,这顾家的大小姐青天白日之下,竟然如此对我家小主人行凶,这是不将我大启的律法放在眼里,更是不将郑大人放在眼里,这种恶性事件若是不能从严处理,恐怕整个上京都会人心惶惶。 以为她们顾家仗着官身,便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朱家与郑家的关系别人不知道,郑大人手底下的人又岂会不清楚? 这几年来,弟兄们在朱家手里也拿了不少好处,难道这点儿人情世故也不知道么? 因而那头领立刻肃容道:“刘管家放心,我们大人素来秉公执法,虽然这犯事儿的人是官家小姐,可律法当前,绝不会就此徇私。” 说着便将手一扬,“抓回去!立刻审问!” “要当堂审!先打她三十大板!”朱由禄已经被人抬出了一段距离,还不忘叮嘱一声。 裴砚正要说话,袖子却被人扯了扯,他微一转脸,就听到顾锦圆低声道:“是你之前说你要护着我的?待会儿可别不认。” 刚说完话,那头领便一脸威严地走了过来,直接将裴砚往一旁推开,“这里没有你什么事儿,好心劝一句,不要学别人玩什么英雄救美,回头连命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头领目光自裴砚身上扫过,便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些世家里养的小白脸,没事儿就爱凑这种热闹。 墨池见这小小衙役竟然敢推自家爷,立即便要上前理论,却被裴砚拦住了。 他疑惑抬头,竟发现裴砚的脸上竟然带着似乎饶有兴致的笑意。 想想上一回的事情,这一次他聪明地选择了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