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照破》
1. 古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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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古画(二)
“什么身份?”楼近月眸光一闪。
“宫中后位空缺,你若想在宫内来去自如,不妨做朕的皇后?”卫渠柔情缱绻地注视着她,眸光干净澄澈,好似满月之下的江面。
皇后吗?
小时候玩家家酒她倒是常扮这个角色,只是现在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楼近月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声,双手不知所措,只能拾起地上的书卷,“啪”地一下砸在他脑袋上。
“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卫渠揉了揉着头,惋惜地叹了口气,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一块团龙玉佩,倾着身子,将玉佩系到楼近月的衣带上。
浓郁的苏合香扑了满怀,带着美酒的香气萦绕在她的身侧。
“不答应就算了,往后若有不长眼的东西要伤你,你就给他看这块玉佩,身陷囹圄的帝王,虽不自由,却也没人敢对他轻举妄动。”卫渠双唇贴着她的耳畔。
楼近月拿起玉佩,温润的白玉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柔柔的光。
若是被阁中长老得知她一个朱雀阁阁主接受了姜国新帝赠送的玉佩,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她想将玉佩退回去,淡淡地瞥了眼卫渠。
温柔的火光下,他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抱着腿坐在地上,扬着脑袋直直地注视着惯常冰冷的她。
还是收下吧,反正他也活不到长老知道的时候……
“玉佩我收下了,走了。”楼近月提起剑。
卫渠急切地起身,一把揪住她的袖口,“朕日后要如何寻你?”
“东城明桥巷楼府。”
卫渠身形微微一滞,朦胧的夜色隐去他脸上的愕然。
回到楼府,楼近月卧在榻上辗转难眠,依稀间睡着了一个时辰,醒来之时天光未亮,只看见屋外雪地里似有一只肥硕的鸭子扑腾着翅膀。
她披上外袍,提着灯笼出了屋,鸭子见着它,扇动着翅膀飞上她的肩头,楼近月这才发现,它分明是一只健硕了些的幼雁。
紫玉峰善用鸿雁传递消息,不用猜都知道是哪个缺德家伙让人家幼雁顶着大雪过来送信。
她解开绑在雁脚上的信,抱着几乎冻僵了的雁放到屋中火炉旁取暖回温。
展开信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好几页。
卫渠替她安排了一个小官嫡女的身份,交代了萧府众人的秉性以及萧燃手下人的性情,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楼近月还从未见过他这样谨慎,也许这些年在皇宫中是真的受了委屈。
十日的光景转瞬即逝,很快到了赏画之日,熬了一整个通宵,楼近月放下手中的卷牍,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近日冯阳手下的势力在姜国边境的临渊郡越发嚣张,阁中死士为此损失众多,郡中安定的局势大有控制不住之势。
一片沉寂中,楼近月坐在梳妆台前,一边闭目养神,一面等着贴身死士玉簪帮她梳好发髻。
她今日要假扮萧燃麾下都尉章遇之女章若娉,章遇生前乃萧燃身边一员猛将,章家死后备受萧家照拂,卫渠给她这个身份,可谓是万无一失。
雪后道路泥泞车马难行,通往萧府的道路更甚,楼近月早有预判,吩咐车夫反方向而行,兜个大圈绕到冯府后面的小路。
偏僻的小路人烟稀少,寒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的瞬间冲开头脑中的混沌,马车驶近冯府后门,楼近月微微拨开帘子看向车外,稀稀拉拉的枯木下停了三四辆马车。
她眯起眼看着马车灯笼上写着的姓氏,陈罗郭三家在朝中向来不争不抢不生是非,未曾想背地里竟然也是冯阳的人。
层层枯木下,陈家家主满脸堆笑地站在冯阳身侧,罗家的马车内下来了两个伙计,两人哼哧哼哧地抬了几箱银锭敞开了摆在冯府管家面前,而郭家则来了十几个人,箱子里放的尽是在宫中都见不着的奇珍异宝。
楼近月放下车帘,命车夫加快赶路,心中暗暗腹诽,难怪冯阳能在临渊郡兴风作浪,原来在京城没少捞油水。
绕了一大圈路,楼近月姗姗来迟,等到了萧府,卫渠早已在萧燃身边坐立不安地下棋品茗,见她来了,一双惶惶不安的眼睛才终于找到了归处。
早在先帝在世前,章遇就跟随萧燃出生入死屡立战功,章家这位自幼足不出户的大小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立马收获了在场所有人的敬畏。
楼近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院中已陈列出来的古画,确定自己想要找的并不在场后淡淡地将目光停留在一袭白袍的萧燃身上。
她垂眸对卫渠和萧燃行了个礼,人尚未到齐,萧府的侍女领着她到专门腾出来的雅间静坐休息。
提前准备的炭火将整个屋子烧得暖洋洋的,熏香的白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难以想象一个武将的家竟如此雅致。
距离开始还早,楼近月借着更衣为由溜进萧府深处探查,前不久卫渠深夜差人送来了萧府的地图,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顺利地混进了萧府后院。
穿过萧府花园浓郁的梅香,楼近月正要向府院深处的库房走去,突闻梅花丛深处似有阵阵若隐若现的人声。
她借着白狐大氅隐在一处积了雪的枯草中,定睛一看,是方才姗姗来迟的冯阳和萧燃的几名部下。
楼近月的目光落在冯阳手中的画卷中,画轴的轴头上,一只振翅的朱雀栩栩如生,正是朱雀阁的印记!
“不知家弟是否妥善地将东西送到冯府,听闻朱雀阁近来在临渊郡行动颇密,若能有用得到郭家的地方,还请冯将军尽管开口,属下愿替将军解忧。”郭家大公子郭让弓着腰说道。
冯阳点了点头,冰冷的眼神扫到陈广的身上,沉声不悦,“陈家近来好像有些怠慢,作为陈家家主,你多盯着点,咱们私自招兵买马之事若被多余的人知晓,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楼近月瞪大了眼睛,呼吸陡然一滞,一阵无名的后怕令她脖颈一凉。
她悄悄回到雅间,硬是喝了好几杯热茶才压下心中惊恐。
朱雀阁前阁主死前留下古画指明阁中叛徒,此事阁中人尽皆知,今日冯阳冒着被萧燃发现的风险先于她亲自拿到了古画,他定与阁中叛徒有关……
“阁主,你怎么了?”玉簪帮她解开落了雪的大氅,疑惑道。
“临渊郡网点的线报都是谁在管理?”楼近月压着声音,急切地问道。
“从前是云弈,但自他上个月死后就由他的长子云垚暂时接管了。”玉簪答。
楼近月眉头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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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古画(三)
楼近月抓起冯阳一只手佯装惊奇,“冯将军,你手上的金粉研磨地好细腻,是哪家铺子的新货?”
帮冯阳说话的几人心知肚明缄默其口,冯阳自知开脱无望,跪着挪到萧燃的脚边。
“将军,都是属下一时鬼迷心窍,见那画好看就生了歹心,求将军能宽恕属下的罪过……”
卫渠伸手抓起围棋罐,猛地向冯阳砸去,“这卷古画是朕赐给萧将军的宝物,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偷御赐的东西!”
黑色的棋子散落一地,鲜红的血自冯阳的额角流至下巴滴落在雪中。
在场宾客各怀鬼胎,偷偷斜着眼观察着萧燃的神情。
楼近月微瞪双眼,用眼神制止卫渠莽撞的行为。
暴露真实性情会招来萧燃的忌惮,他是已经不想活了?
萧燃翻了个白眼,顺手拔了剑指着冯阳,从嗓子眼深处挤出几个字音,“交出古画。”
冯阳吓得瘫在了地上,“画……画被我装在匣子里藏在府外石狮子后了。将军,属下不是故意的,求您饶了属下这一次吧……”
萧燃看了眼院中的侍从,“去找!”
“萧燃,这样的人不能留在朝中,杀了吧。”卫渠没有会意楼近月的眼神,背过身去,冷冷地命令道。
萧燃转过头瞥了卫渠一眼,嘴角挂上一抹讥讽的冷笑,又将目光投到楼近月身上。
“今日有女人在场,不宜杀戮,臣事后必定亲自妥善处理,陛下不必担忧。”萧燃答道。
楼近月被府中侍从护送着入了座,思考着一会儿要怎样从萧燃手中拿到古画。
刚坐下,她眉头一挑,不明所以地望向萧燃。
“女子怕凉,我让下人们暖好的坐垫,你坐得可还习惯?”萧燃与她对视,轻轻一笑。
楼近月的眼神飘向卫渠,垂下的珠帘遮盖住他的脸,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
“朕听闻将军为发妻亲手种下满院红梅,又听说将军对待妇孺向来和善有礼,今日一见果然不虚。”还未等到楼近月开口回萧燃的话,卫渠冷不丁地开口,额外加重了“发妻”二字。
楼近月垂眸,萧氏一族能有今日,多亏了萧燃夫人的娘家蔡氏在背后加持,蔡夫人乃蔡氏家主独女,萧燃若做了背信弃义之事,蔡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话的空,方才出去的侍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慌张地禀报。
“回陛下、将军,奴才找遍了,府前石狮子后并没有古画的踪影。”
楼近月捏着酒盏的手一抖,酒水从盏中溅出,她下意识地扫视了场内所有人的脸,将他们牢牢印在脑中。
古画再次失窃,方才萧燃又下令将冯阳押入牢中,在场的人必定还有朱雀阁的叛徒!
听闻古画失踪,萧燃怒不可遏地掀翻了桌案,一副画在他府内接连失窃了两次,他镇国大将军的面子如何能挂得住。
“来人,取刑具,将冯阳从牢中提出来!护送陛下和章大小姐回府,一会儿府内血腥,莫要脏了二人的眼!”萧燃忍着怒气沉声道。
楼近月和卫渠被府内侍从簇拥着护送出了府。
刚上马车,楼近月便听见了车外卫渠无奈的叹息声。
她拨开帘子看向车外,卫渠的马车不知何时被人锯了车辙,若非车夫谨慎提早检查了一下,只怕一会儿会摔个人仰马翻生死难料。
“你看,他们一个个的都要害我……”卫渠扒在窗口,愁眉苦脸地抱怨道。
“上车吧,我送你回宫。”楼近月无奈应道。
得了允许,卫渠像只猫“嗖”地一下钻进车中,敏捷地让人忽视了他身上繁琐复杂的衣饰。刚一进来,一阵浓郁的苏合香扑面而来。
“明明身边危机四伏,方才在萧府为何还事事出头?”楼近月有些不快。
卫渠扯住她的衣袖,眸中怒光点点,“朕看不得那些人的嘴脸,更何况朕答应了要帮你拿回那幅古画。”
古画……
楼近月攥紧了拳头,本以为今日之事十拿九稳,没想到节外生枝,竟多出这么些事端来。
如今古画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她的线索又断了。
卫渠冰冷的手出现在她面前,柔柔地撑了撑她皱成一团的眉心,“再皱眉头,可就要未老先衰了。”
楼近月定睛,卫渠璀璨闪烁的眸子近在咫尺,靠近他的袖口,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梅香。
“喏,给你的。”卫渠从衣袖中取出一支鲜艳的红梅。
望着她一脸愕然的神情,卫渠解释,“这是朕从萧府花瓶里偷的。朕记得你说过,百花中最喜欢冬日里的红梅,若有一天离开紫玉峰,你想寻一处种满红梅的世外桃源安度此生。”
“如今正逢乱世处处征战,已经没有世外桃源了。”楼近月接过红梅,鲜红的花瓣上还挂着一滴融化了的雪水,她想到了蛰伏临渊郡的叛徒,忧心忡忡地把玩着手中的红梅。
楼家衰败,唯一仍在仕途的楼盈在朝中也处处受到排挤,可以傍身的朱雀阁还出了叛徒,桩桩件件皆令人挠心抓肺。
“马上就到年节了,朕借机封你为王如何?”卫渠看破她的重重心事,微微昂起头,垂眸注视着她黯淡的双眸。
楼近月拿起梅枝戳了戳他的脑袋,愁容惨淡,“我于姜国社稷没有贡献建树,于姜国百姓没有恩泽怜悯,不以功劳论赏,就这样随意封王,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朕就是王法,朕想封战死沙场的功臣之女为王,萧燃又对章家事事照拂,这些群臣都看在眼里,谁敢不从?”卫渠瞪大眼睛辩解。
车厢中陷入一片死寂。
才两年未见,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记忆中的黏人胆小被时光洪流冲刷地斑驳,转而露出帝王与生俱来的那份张扬肆意,即使面对刀光剑影也能像一只小老虎般张牙舞爪地向着危险冲锋。
可他越是像一个帝王,越是提醒楼近月此人非杀不可……
楼近月盯着手中的红梅陷入沉思,她若接受他的好意,日后在姜国的行动确实会方便很多,有王位守护侍卫近身,她也不用再怕阁中叛徒的明枪暗箭,但她势必会因此而受到阁中长老的质疑盘查。
她若不接受,卫渠磨人的性子她小时候是见识过的,灵光的脑袋全都用在记仇上,更何况,他没有多少日子了……
“你不会在担心身为女子不能封王吧?”
楼近月刚要答应他,想好的话就被他凑过来的脑袋堵了回去。
“丰阳城的郡王就是女子,弱水城也是这样,就连姜国的国号都出自开国太祖的发妻姜氏,你用章若娉的身份封王不会有任何异议!”
楼近月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此事由陛下全权操办,我随意。”
得了回应,卫渠的眸中似炸开了烟火,直到被宫人护送着回宫,脸上都是一直挂着傻笑,吓得宫人们以为皇帝陛下出次宫回来得了癔症。
回到楼府卸下钗环,楼近月坐回桌案前,她花了一个半时辰,将处理过的案牍重新过目一遍,又召来玉簪仔细清点数次,最终确定临渊郡送来的文书里对冯阳暗自招兵买马之事只字未提。
一炷香后,楼近月偷留在萧府的死士禀报,萧燃对萧燃以及所有涉及古画的人严刑逼供,都未能得到画卷的下落。
寒风席卷庭院,楼近月披上袍子倚靠在门前,仰首盯着发灰的天空,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冷得多。
她回了屋,拿一张花笺给卫渠写信,期望他能将朝中官员名册誊录给她。
卫渠肥硕的雁在楼府养了十天,满不情愿地被绑上装了信纸的竹筒,扑腾着翅膀依依不舍地向皇宫飞去。
等到傍晚,楼近月便拿到了名册。
古画丢失,如今只剩临渊郡一个突破点,她在名册中勾画,将所有同临渊郡和云垚有关的人全都列出来。
楼近月对着灯火,薄薄的一张纸上写了将近二十个名字。
她将名单藏在衣袋中正准备歇息,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士兵追击的声响。
玉簪熄了灯火,悄声禀报,“阁主,冯阳趁着夜色逃出大牢,连夜投奔蔡府,目前正被萧燃手下的人追杀,经属下查明他已将古画托人暗中转移。”
“蔡府?”
楼近月记得,萧燃的妻子就是蔡家人,冯阳投奔蔡家岂不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玉簪会意,解释道,“昨夜陛下一改软弱的性子,痛斥冯阳,今日又亲临萧府,还同萧燃对弈,关系不似先前紧张,蔡家知晓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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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古画(四)
同楼近月猜测的别无二致,冯阳将古画交给了云垚的人。
见她握拳怒目而视地盯着桌案神游,卫渠凑到她身边,用温热的大手握住她气得冰冷的拳头。
“和这帮歹人怄气做甚,等年节一过,你就是朕亲封的王,到时候谁还敢随便抢你的东西。”卫渠拍了拍胸脯。
楼近月扭头看了眼屋外烧成废墟的偏殿,又扫视了一圈空荡破旧的寝殿,咧了咧嘴,盯着他尴尬一笑。
“陛下的心态真乃吾等凡夫俗子不能及……”
卫渠耸了耸肩,装作无赖模样靠在椅背上,“朕乃天子,自然不是凡夫俗子。”
楼近月勾了勾唇角,懒得提醒他现在所处的情境,话锋一转道,“你深居宫中,如何得到古画的下落?”
听见她这么问,卫渠昂起头,“自然因为朕骁勇,萧家蔡家这些人瞎得很,愣是没发现朕刺探情报的侍卫。没这些侍卫,朕早就来来回回死八百回了……”
骁勇,真是一个和他不太相衬的词……
楼近月起身,临走前忍不住戳穿他伪装的勇敢,用下巴指了指殿外扫成一堆尚未丢掉的碎酒坛子。
卫渠从小就害怕冬夜的风鸣,长大了更甚,每每这时,他便会故意制造些声响,假装自己被包围在人群中,以此来消解心中的恐惧。
殿口堆了这么多酒坛碎片,昨日怕不是让宫人们守在殿外摔了一夜……
“殿门口那堆东西,陛下快让人收拾收拾吧,您的骁勇要藏不住了……”
楼近月嘴角含笑,提着裙角快步走出寝殿,不用猜都知道他是怎样的气急败坏。
回到府内,楼近月回房换衣服。
都说乐极生悲,今日宫道积雪未除,她一个不留神踩进雪坑里,只得踏着浸了雪水的鞋子出了宫。
刚换好衣服,玉簪端着一壶茶进来。
“昨日冯阳那里有什么动静吗?”楼近月理了理衣带,回到桌案前。
玉簪起手替她沏了壶茶,一五一十地汇报,“冯阳腿脚很快,虽深受重伤,但经昨日一夜,他已经逃出了萧家的势力范围。”
“他无碍便好,往后分一部分人盯着云垚,务必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楼近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诧异地抬头,“姜茶?”
玉簪笑眯眯地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条,“陛下方才飞雁传信,说今日宫中道路积雪,怕阁主您出宫的路上会湿了鞋袜,特意让我给阁主熬了姜汤驱驱寒。”
楼近月接过纸条飞快扫了一眼,龙飞凤舞的红字,是卫渠的字迹无疑。
一抹笑不自觉挂上了嘴角。
她转头看向窗前的梅瓶,里面插着的那支红梅,香气虽淡了些,火红的花朵却依然似火焰般燃烧着。
卫渠虽是姜国皇帝,可他却未像姜国其他帝王一样暴虐无端压榨百姓,反倒是自己日日过得战战兢兢,也要帮助一方受苦受难的百姓。
一根蔫坏的藤上倒是结了个好瓜。
楼近月将姜茶一饮而尽,心中暗自期许,卫渠生性不坏人也胆小,是不是可以向长老们请求留他一命?
时间过得飞快,冯阳顺利地逃生,据回来的死士汇报,冯阳一回到临渊,便立马和云垚安排见面,并将古画亲手交与云垚,二人于云府相谈甚欢。
乱世中,封王的仪式缩减地宛若一场过家家,结束了全部的流程,楼近月即刻赶往封地临渊。
大臣四下散去,卫渠一手死死地扒着马车的窗户,另一只手拨开冕旒,还想小时候那样略带气愤地撒娇抱怨。
“冷漠无情临渊王,连一碗元宵都不陪朕吃,仪式一结束就要走,把朕一个人丢在冷冰冰的宫里管都不管……”
楼近月拍了拍他扒在窗口的手,摇头道,“往后有的是一起吃元宵的日子,不缺这一回。”
话说出口,楼近月愣住了,她忘记他们二人已不是小孩,此话听起来会有歧义。
她偷偷地看了眼卫渠,他似乎并没有多想,扒着窗户的手反倒更紧了些。
好吧,她认输……
自从缺席了他的冠礼,她在卫渠这里的信用值已然降成了零。
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与委屈得泛红的眼尾,楼近月有些手足无措。
要怎样才能让他不吵不闹地乖乖回宫?
未等到她考虑好措辞,窗户上的手突然松了开来,再等她反应过来,卫渠已经钻进了马车。
“朕要和你一起去!”
外面的寒风稀释了他身上的苏合香,带着丝丝凛冽的味道。
“萧燃不会答应的。”楼近月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他巴不得朕现在就死了。”卫渠冷冷道。
“你死了,姜国势必大乱,萧燃失去你这个傀儡会立马处于劣势,他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那朕写退位诏书!”
说着,卫渠将食指抵到牙齿下,正要咬破,被楼近月一把夺过。
筋骨分明的手在楼近月手中微微颤抖,她瞥了眼他决绝的神情。
“算了。”楼近月叹了口气,“你写封信给萧燃,想来他还是会卖章若娉一个面子的。”
卫渠扬起眉毛眸光闪亮,高兴地像只在春风里奔跑的小狗,刷刷几笔写完,隔窗交给了信得过的宫人命他送到萧府。
本以为上了车,卫渠会和小时候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时辰,他便睡着了。
起初睡得不安稳,乌黑的睫毛一颤一颤,直到在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才逐沉入梦乡。
楼近月垂眸看了眼被他攥在手中的衣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夜色已深,为了早日赶到临渊,两名车夫日夜不息轮流交班,在因战乱而变得坑坑洼洼的官道上一路疾驰。
颠簸的道路倒是唤醒了沉睡的卫渠,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呆呆地眨着眼睛。
“方才经过了一段山路,风声大到惊人你都未醒,害怕风鸣的毛病突然好了?”楼近月问道。
似是没睡醒,卫渠耷拉着眼皮,迟缓地摇了摇头,沙哑着嗓子答道:“因为朕知道你在旁边。往后都陪在朕身边不要离开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这样朕就能夜夜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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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古画(五)
“不要拿匕首对着我……”卫渠看见了她身后的银光,眸子潮湿闪烁。
阁中使命不容遗忘,若卫渠真的拥有反抗的实力,那在她这里,他必死无疑。
楼近月不听,刷得一下将匕首抵到他脖子上,冰冷的语气毫无情意,“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身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暗卫!”
注视着她冷若冰霜的面孔,卫渠的心宛若被冰凌扎中,他毫无畏惧地向她走近,锋利的刀刃陷进肉中,突然绽开了皮。
温热的血顺着匕首滑下,自刀尖滴落到地下的白雪。
“这些是萧燃安排在朕身边的人。”他闭上眼无力地答道,“我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雪花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脸颊被风吹得泛红,眸子微微睁开,目光颤抖中带着些绝望破碎的哀婉。
楼近月身子一僵,有些心虚,缓缓将将匕首拿下,“对不起……我帮你处理伤口。”
先行一步的玉簪折返接回二人,楼近月坐在简陋的马车上,拿起装着金创药的平口小瓷瓶,一点点地替卫渠上药。
“楼盈待你是不是不好?”久不言语的卫渠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个问题。
楼近月拿着纱布包裹着他的脖子,淡淡答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我从小生活在紫玉峰,和他并没有什么兄妹之情,他对我也只有普通家人的情意。”
“原来是没有家人与大哥的宠爱……难怪对谁都疑神疑鬼,连对朕都说杀就杀……”卫渠若有所思,失落地点了点头,抬起眼皮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楼近月沉默不语,一双纤长的手在他脖子上翻动,将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卫渠说的对,她确实对谁都疑神疑鬼难以剖白真心,今日可以笑着同你嬉戏,明日也能一箭穿心亲手送你上天。
楼近月一直觉得,她和鬼魅没什么区别,同样凶神恶煞,她甚至还羡慕鬼魅的坦诚。
天下大乱,姜国皇权式微,当权者自建国来便荒/淫无度暴戾无能。
因此,为了天下百姓福祉,结束乱世复辟旧朝重建繁华盛世,是为朱雀阁众死士坚守百年的信念。
她唾弃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可每当午夜梦回,使命却无数次提醒她,这是每任朱雀阁阁主必须肩负的罪业。
楼近月瞥了眼卫渠,白白的大蝴蝶结绑在他那细腻得和女孩子不相上下的脖子上,将他衬得竟然有些乖巧。
她忍住心尖刺痛,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等到临渊安顿下来了,我给你重办一次冠礼如何?”
楼近月扬起嘴角,温柔地盯着他的眸子,心却逐渐地凉了下来。
卫渠的眸子骤然亮起,明明很惊喜,却又记仇地扭过了头,“朕早已及冠,谁稀罕再办一个冠礼。”
“本王决意要给你补。”
卫渠眸光闪了闪又强制压了下去,瘪嘴装作不在意,“朕如今失了势,谁愿意给一个傀儡皇帝赏脸?就算办了也不会有人来看……”
“本王替你补的冠礼为何要请别人?”
卫渠别过脸,看向窗外绵延无尽的雪原,嘴角逐渐咧向了天灵盖。
“……那好吧。”
当冬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大地上,临渊城门已近在咫尺。
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城门口人烟稀少,两个身着单衣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汉拖着一辆车,步履蹒跚地往城里运着过冬的木材。
没有百姓夹道欢迎,更没有官员策马开道,眼前寂寥破败的模样,与传闻中富裕的临渊相差甚远。
玉簪带着几名死士在前开道,拿了临渊王印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望着空荡的街道,楼近月怀疑是不是走错路了,直到气派无二的临渊王府出现在眼前,她才恍若从梦中惊醒。
“召集各部首席,今夜子时我会去阁中开会。”刚在王府安顿好,楼近月便吩咐玉簪着手联系阁中成员。
玉簪刚要走,楼近月又叫住了她。
“另外,带几个人去查查近来发生了什么,时逢年节,城中为何会如此寂寥。”
玉簪刚领了任务匆匆离去,卫渠便踩着门框走了进来,手中还端了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元宵。
不知是在哪里受了委屈,他放下元宵坐在凳子上,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怎么了?王府的条件不和你心意?”楼近月瞥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事。
听到这里,卫渠眼底暗红,猛地捶了下桌子,“穷乡僻壤出刁民,朕不过多使唤了几句,她们就敢给朕撂脸子,还说在王府里做事不如去给城中赵老板做苦力。”
后院中突然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没过多久,王府管家吆喝着两名壮汉抬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首匆匆离府。
府中下人为争夺半口吃的大打出手乃至要人性命,这一天她已在王府见了两次。
临渊郡发生了什么,此事必得细查!
楼近月收回目光,坐到卫渠身边,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元宵。
“你做的?”
卫渠的头像杵子般点得可欢。
一碗元宵,有正方形,有椭圆形,有三角形,就是没有圆形,大概也不会出自别人之手了……
“找我就是为了陪我吃个元宵?”楼近月拿起调羹,舀了勺放了桂花的底汤。
卫渠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她。
楼近月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眼,眼睛倏忽一亮。
“你拿到了云府的平面图?”
卫渠点头,从不远处的桌案上取了支笔,蘸了墨在图纸上勾画了几个地方。
“云垚可能将古画藏在这些地方。”
“你如何确定?”楼近月问道。
卫渠浅笑,又摆出一副意气扬扬的姿态,微抬下巴道:“朕好歹也是皇帝,见过不少士族豪宅,这些人藏东西的伎俩朕当皇子的时候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楼近月哑口无言,这也称得上一项能称道的本事吧……
“可是,这张图纸,你从何而来?”她反问道。
还未等到卫渠作答,王府门口便传来一阵巨响,云垚领着一群壮汉冲进了府内。
楼近月眼睛的余光扫到云垚,飞快地将图纸叠好藏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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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古画(六)
云垚带着卫渠离开,偌大的临渊王府重回寂静。
楼近月心中不安,对着隐在暗处的死士使了个眼神,死士们会意,向不远处的人影跟了过去。
夜幕降临,天又下起了大雪,玉簪出去将近三个时辰,直至落下的大雪重新覆盖了庭院,她才顶着一身风霜回到王府。
“阁主,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今晚子时,阁中各部首座都会如期参加。”玉簪回应道。
楼近月点了个头,见她回来了,这才安心地进了屋。
临渊郡虽地处偏僻,但临渊王府和楼府相比,档次却提升了不少。
楼近月坐在书房,屋中烧着上好的银花炭,烘得整个房子尤若暖春,让人不免忘记外面仍下着鹅毛般的大雪。
可楼近月没有忘记今晨在城门口见到的两个拖柴老人,她放下手中案牍,抬眸问道:“城中之事打听得如何了?”
玉簪瞪大眼睛,神情中带着一丝愤慨,却又不敢扬声大喝,只能稳住心神向她汇报。
“临渊郡本来和传闻中一样,是一个乱世中的世外桃源人间福地,但自从冯阳来了以后,狗仗人势不说,还借着萧燃的名号大肆掠夺百姓私产,抢来的金银被他用来私囤兵马。”
楼近月沉默了,望着屋中燃着的银花炭,心中久久难安,玉簪还想接着说下去,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一并告诉我。”
说到这回事,玉簪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被压榨的百姓有的丢了田地无法生存,有的没了积蓄活不下去,冯阳私囤兵器收买人马都需要大量的工人,他向这些没有生活来源的百姓开放机会,这些吃不上饭的百姓就只能依附于他替他干活。可就算是这样,这些可怜的百姓也依然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要受到冯阳的奴役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苦难充斥着这个乱世,没有一处值得让人留恋……
“知道了……”楼近月隐忍不发,放在桌案上的手逐渐握成一个拳头,指节泛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早一日寻回古画,这些百姓便能早一日离开冯阳云垚的努力逃脱苦海重新过上安生日子。
她突然想起今天正午卫渠的话,王府下人宁愿给赵老板做苦力也不愿留在王府?
“明日去城中查查一个叫赵老板的人。”楼近月吩咐道。
桌案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支红梅,暗香浮动勾人神思。
她最爱雪中红梅,令她惊奇的是,临渊王府后竟恰巧有一整片红梅林。
看了外面厚厚的积雪,心神不自觉地飘到卫渠身上。
不知道他在云府怎么样了,有没有逃脱云垚,有没有在云府找到古画……
想到这里,一丝亮光突然闪过她的大脑。
“今晚云垚也会参加阁中会议?”楼近月问道。
玉簪点了点头,“云垚暂代亡父之职,现在是临渊网点临时的首座。”
他参会就好,只要他能离开云府,卫渠便能多几分机会。
楼近月放下了忐忑的心,心头却随之迎来一阵钝痛:他总会死的,今日不死在云垚手中,来日便会由她亲自动手。
明明都是一样的结局,楼近月却依然幻想他能平安归来。
“古者冠礼筮日筮宾,帮我去城中寻一名卜者。”楼近月吩咐道,垂下的眸子像浸了雪般冰冷。
临渊城南,山川环绕,云府依山而建坐落在半山腰上。
云垚坐在一方幽室,屋外响着喧闹的搜查声,几片黑纱自房梁倾泻而下,将屋子分割成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是谁给你的胆子到临渊王府闹事?”黑暗中的男人语气不快,声线低沉阴冷,宛若地狱中的死神。
云垚咬牙切齿地昂起头,心中似有不甘地辩驳,“你已经不是我的主子了,有什么资格过问我做的事情。”
黑暗中的男人无动于衷,只听得见一阵阴冷的笑声从长长的黑纱后传出。
良久,一声警告传入云垚耳中。
“不管你是不是我手底下的人,也不管你现在的主人是谁,只要你动了她,我便不会让你如愿活在世上。”
“切。”云垚翻了个白眼,“你若真有本事,现在就能杀了我,何必和我这样废话连篇。”
“是吗?”男人飘渺地笑了一声,尾音袅袅而上,带着丝嘲弄的意味。
他大手一挥,一群身着黑色锦衣的刺客从窗户闯了近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云垚围在中间。
男人瞥了眼满脸苍白的云垚,“啧啧”长叹了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脸上猛然闪过一抹狠戾。
他抬起胳膊,食指与中指并起来懒懒地勾了勾,“听闻你很看不上皇家的规矩体统?”
云垚在刺客手底下拼命挣扎,额角青筋暴出,恶狠狠地盯着黑纱后淡若清风的男人。
刺客们将他捆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云垚便已挣扎不得。
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你看,你自以为云府固若金汤,可我的人不还是能来去自如?所以,不要对我耍什么小心思,没用……”
男人拍了拍手,刺客会意,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一支短短的竹管。
众刺客屏退左右,只剩拿着竹管的刺客缓缓打开管子,在云垚震惊恐惧的目光中,扒着里衣将一只八腿毒虫倒进他的胸口。
叫他要叫喊,周围刺客一拥而上,熟练地掏出布团堵住他的嘴。
尚未喊出来的尖叫闷在了嘴中,云垚冒了一脸冷汗,挣扎着翻滚,用尽力气从地上站起,将胸口直直地往墙上撞去,企图能压死在胸中乱爬的毒虫。
他想发出点动静让屋外人怀疑,但任凭他发出多大的声响,都无法盖过屋外抄家般翻找图纸的声音。
“这样就受不了了?”男人冷笑了一声,“这是巫族的毒虫,自幼虫起就吸食毒物长大,它会顶开你的皮肤寄生于你的肉中,缓慢地释放体内的毒素让人生不如死。当然,毒虫的解药,只有我手里有。”
冷汗浸湿了云垚额前的发,刺客拔掉他口中的布团,他忍着钻心的疼痛,咬紧牙关隐忍地冲他吼道:“你到底要干嘛?!”
“干嘛?”男人幽幽反问了一句,转而看向屋外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你觉得外面人在干嘛?真的在帮你找丢失的图纸?”
云垚靠在墙角,虚弱地喘着气,“你要那副古画做什么?”
男人沉下了脸,身边的刺客见状,一脚狠狠地踢向云垚。
看着捂着肚子匍匐在地上的云垚,男人又是“啧啧”地发出了一阵谓叹。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我身边的规矩,不该问的事情,千万不能问。”
云垚害怕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男人,可当回府与他重逢,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他。
“我书房桌案下有一个旋钮,旋转它,会打开一个暗室,画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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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古画(七)
“传信给卫渠,告诉他我在外面处理点事,让他早点歇息不必担心。”楼近月隔着斗篷靠到玉簪耳边轻声嘱咐道。
玉簪点头,面无表情地出了阁。
云垚死死盯着她手上那张信纸,眼神危险凶狠,像只锁定猎物蓄势待发的毒蛇。
“部分叛徒名单已经在我手上。”
楼近月靠在椅背上,佯装拿到古画,两只手指夹着信纸,向在座所有人展示。
云垚紧紧抿着唇,藏在桌案底下的手握拳,眸中阴郁,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那个男人竟然和阁主也有交集,想来那个新来的临渊王也是阁主手底下的爪牙……
云垚暗自推测着。
叛徒名单一出,阁中炸开了锅,各部首座或义愤填膺或惊慌失措地讨论着怒骂着,阁中的喧闹声竟一时间盖过了阁外呼啸的风声。
“阁主,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将叛徒的名单公之于众,好让长老们早日坐下决断,切莫让朱雀阁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各部首座齐声道。
朱雀阁成立于姜国建国初,渗透朝廷、离间官员、暗杀暴徒……历经百年风雨艰难存活至今。
原本身份煊赫的皇室贵族自呱呱落地便接受泯灭人性的训练,无论男女,皆被无差别地培养成听从命令完成任务的机器,百年间从未中断。
面对新朝的□□,他们暗自安民济物,即使未受半点供奉,依然深沉地爱着他们曾经的子民。
百年来,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为了同一个目标舍生忘死,因而,朱雀阁容不下叛徒!
众首座目光如炬地等候着她的指令,楼近月突然分神想到了卫渠。
阁中众人万众一心,她若犹豫不决,不仅担不起朱雀阁阁主这一身份,更愧对阁中百年来牺牲的死士……
他,非死不可!
楼近月觉得头好生昏沉,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十指交叉撑着下巴。
她一直观察着云垚的神情,虽确定了云垚叛徒的身份,但毕竟古画不在她手上,因而始终无法盖棺定论。
所以若想早点杀他,还需让他自己主动暴露马脚。
她扫视了一圈,语气慵懒道,“今日来得匆忙,古画中藏着的名单尚未完全解读出来,等明日名单齐全了,我自会上报长老。令人欣慰的是,已经解读出来的名单里,并没有出现各位。”
云垚长长舒了一口气,僵硬的身子也逐渐自然了下来,眼睛定向一方,大脑放空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见他放松了下来,楼静月扭了扭脖子漫不经心道,“介于阁中有些人可能已经忘记对于叛徒的处罚了,还请各位首座回去之后敬告那些有二心的部下……”
楼近月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停留在云垚身上。
“最近晚上睡觉小心点,最好两只眼睛轮流放哨。”
一阵狂风猛然吹来了阁中大门,云垚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心中一阵悔恨。
冯阳将古画交给他后,他本应直接销毁,但他脑子多转了一个弯,想着若能联络到古画中其余人,人多势众,那便无需再寄人篱下,自己便可翻身逐鹿天下。
可直到今日,他都未曾成功解读古画。
阁中风声鹤唳无人言语,楼近月冷笑了两声,懒懒地靠着包了狐皮保暖的椅子上,纤纤素手在案上敲了两下,“约莫明日晚上,我便会派人去清理门户,若那时各地网点出现骚动,还请各位首座莫要惊慌,协助安抚各部。”
云垚紧紧攥着衣角,狂躁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明天,也就是说,还有一天的时间。
他处心积虑地谋划未来,若这样轻而易举地死了,实在愧对他铤而走险这么久。
杀了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钻进他的脑中,刚平静下来的心中又镭起了阵阵鼓声。
那个男人不允许他动临渊王,但并没有说他不可以对临渊王身后的人下手……
云垚微微合上了眼睛。
卫渠回到王府,府内一片寂静,连白天里最会吵闹的下人都已做完手中的活躺下歇息了。
走过回廊,穿过一片被大雪压住的竹林,卫渠没忍住看了眼那间漆黑的屋子。
她在里面吗?
卫渠停下脚步,在庭中驻足。
“陛下。”
匆匆赶回的玉簪恰巧碰到了呆呆站在门外的卫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漆黑的房间,解释道:“临渊王已经歇下了,今夜风高雪急,还请陛下也早些回房歇息,莫要感染了风寒。”
卫渠没说话,眸中转瞬即逝的失落,转过身去,伴着穿堂而过的尖锐风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庭院。
快到寅时,楼近月才顶着大雪回到王府。
玉簪还没睡,同今夜值班的死士一同隐在暗处守护王府安全,直到看见了阁主回来,她才一跃而下前去迎接。
“阁主,可需些热汤暖暖身子?”玉簪问道,
楼近月摇了摇头,她方才对云垚屡次施压,若他沉不住气派人尾随,今夜刺客便有可能摸进王府。
近些天,她是睡不了好觉了。
“吩咐你找的卜者,你找得如何了?”楼近月换了个话题。
玉簪守了这么晚,正要和她说明此事。
“临渊郡有名德高望重的老神仙,精通占卜算卦之事,我和他约定了时间,阁主明日便可前往。”
楼近月点了点头,让玉簪赶紧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带着混沌的脑袋漫步在庭院中。
鬼使神差地,她的双腿往后院走去。
今夜约莫从子时三刻起,天地间又吹起了骇人的狂风,寒风卷着结了冰的打到人脸上,刮得整张脸麻麻地隐隐作痛。
离了老远,楼近月便看见后院中明亮的灯光,她微微蹙眉,已经这么晚了,卫渠怎么还不睡觉……
她加快了脚步来到屋前,刚要推开大门,便听见里面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
楼近月狐疑地放轻了脚步,眼神中透露着冰冷的狠意。
她轻轻推开了门,一阵苏合香扑面而来,浓郁的香气霎那间剥夺了人呼吸的权力,差点让她窒息。
顺着声音望去,楼近月看见了停在窗前的卫渠。
透过窗户能看见后院的梅花,卫渠站在窗前注视着满院盛放的花朵,梅花的红伴着花瓣间的雪色,将他高大的身形映照地哀怨而又凄楚。
乌黑的长发流淌到地下,略显凌乱的发丝掩盖着他泛红的眼尾。
听见门口的声音,他彷徨地抬起头,见到是楼近月,眸中猝然炸开一抹亮色,却又生气似得扭过了头。
“今夜屋外风声有些大,你又害怕了?”楼近月浅笑。
“朕没有!”卫渠转过头,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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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古画(八)
“还能有什么事?”楼近月从他手中挣扎而出,心虚地偏过了头。
卫渠眸中的光亮猝然熄灭,不顾地面寒凉,赤着脚不动声色地走到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匣子。
他捧着匣子面无表情地递给她。
楼近月不明所以地注视着他,接过匣子对着清亮的月光打开,瞳孔骤然放大。
古画赫然出现在匣中。
“不是说没找到吗?”楼近月反问。
卫渠没有与她对视,又回到窗口,昂首静静地看着天边的月亮,孤单的背影透露着丝丝寒意。
“后来又找到了。”
良久,他模糊地回答了一句,语气中透露着失落,还带着一些难以察觉的冷漠。
“拿着它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陪朕去算日子呢。”
他没有转身,语气冰冷似寒霜。
卫渠小时候也总是这样别别扭扭,楼近月没放在心上,叮嘱了他早些歇息,拿着匣子回了屋。
窗边的人影直直地站了许久,直到梅花丛中出现些异样的声响,他才抬起了眸子。
两名刺客立于窗下,垂首道:“主人有何吩咐?”
“通知萧燃,朱雀阁阁主现世,让他注意安全自求多福。”
刺客倏忽瞪大双眼,“那主人您……”
卫渠走到案前,撩拨着她方才抚摸过的琴弦,明明心中失望愤恨,搭上琴弦的瞬间,双手却不自觉地弹出了《长门怨》。
朱雀阁是什么组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前朝余孽和他们的后代组成的组织,妄图祸乱朝纲谋求复辟,此组织一日不除,他的头顶便永远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剑。
琴曲毕,一声胸有成竹的冷笑在屋中回荡。
“可她不会对朕动手……”
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清楚她向来心软,遇事也总犹豫不决。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暗中积蓄实力,在他以为自己此生再无可能与她重逢后,命运与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见到了她,那个刹那,他的整片天都亮了。
可她要杀他,她不止一次将匕首抵到他脖子上,那个刹那,他心痛地渴望她真能狠心做个了断。
今日他的人在朱雀阁外偷听了一夜,字字诛心句句带血,谈的皆是如何讲他诛杀剿灭,计划的尽是如何颠覆他的国家……
他问她今夜做了些什么,她扯了个谎糊弄了过去。
若真是为他准备冠礼忙至深夜,他该是怎样的狂喜。
卫渠辗转反侧,反复咀嚼着她那句“下地狱”,苦涩的字眼竟硬生生地被他品出了甜味。
是真心还是诓骗,卫渠不忍去斟酌。
可他知道,她在犹豫,她还喜欢他,他坚信她下不了手!
若是平日,他必定会抓住敌人的心软痛下杀手。
可这次是她,他如何下手?
从小种下的喜欢已在他心中扎根,跟随着他的身体一起长大,变成脑中消散不去的执念。
江山,爱情,他两个都不会放手!
卫渠躺在床上,一室寂静,快到天亮之时王府内突然有了阵动静。
皎洁的月光下,楼近月拖着长剑站在堂前,白净的脸上满是飞溅的血珠。
等到卫渠赶来时,只看见满地横斜的尸身。
云垚头发蓬乱地躺在中间,胸口的洞汩汩地流着温热的血,双眼瞪大死不瞑目。
卫渠夺过她手中死死握住的长剑,猛地将她揽入怀中。
冰冷的脸贴着他的脖颈,卫渠突然有些心疼。
天空翻起了鱼肚白,清晨刚出了个太阳,没多久又飘起了小雪,原本去卜算吉日的计划只能延后。
楼近月睡着了,卫渠陪在她身边,定定地看着她沉静的睡颜。
本以为她能多睡一会儿,可时辰到了,她还是自动醒了过来。
楼近月揉了揉眼睛,见他守在床边,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又恢复了镇静。
“我在王府边多安排了些侍卫。”
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他会利用她,可底线是她不可以受到一点伤害。
楼近月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脑袋起身,玉簪端着水替她洗漱,卫渠见着了,打了个招呼,接过了她手里的活。
“昨晚几乎未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卫渠替她梳着发髻。
“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楼近月看了眼梳妆台上的匣子,名单一日解不出来,她便一日寝食难安。
卫渠收回了目光,帮着她梳洗完毕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楼近月打开匣子,从中取出古画,将它在案上完全铺展开。
是一副酣畅淋漓的写意山水。
阁中常用看似不相关的东西传递信息,身为阁主,她拥有破解加密信息的解密册。
对照着古画上的题诗与山峰位置的指示,楼近月拿着解密册逐字对应,废寝忘食地拼凑出一整张名单。
等到所有内容全部解出,门外响起了一阵不急不慢的敲门声。
卫渠端着午饭推门而入,瞥了眼一心扑在古画上的楼近月,不言不语地帮她盛了一碗汤。
楼近月在做最后的整理,她将破解出来的名字誊抄在纸上。
她心寒如冰,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躁动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信任的忠仆们也开始做这些吃里扒外的勾当了?
十几个名字,竟全是她的左膀右臂肱骨之臣!
她逐字地看着名单,心中突生异样。
这么多人里,似乎漏掉了一个。
云垚呢?他怎么不在名单里?
她抓起名单,猛然站起,因缺乏休息双腿发软差点摔在地上。
卫渠一把接住了她,扶着她重新坐下。
楼近月木然地摇头,是她解析有误吗?名单里怎么会没有云垚的名字?
还是说,这副画已经被换过了?
她摸了一把装裱所用的材料,一手金粉闪烁。
她走到屋外,用西域传来的放大镜对着阳光仔细观察,每一个金粉上都刻着朱雀图样。
如此精细的工艺,绝无伪造的可能。
“怎么了,是画有问题吗?”卫渠沉声问道。
楼近月沉默地摇头,洗了手径直走向食案,拿起筷子夹着饭菜。
“朕那日在云府碰见冯阳,他鬼鬼祟祟的,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是他更换了一副赝品?”卫渠给她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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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背叛(一)
自从玉簪出府已将近三四日,楼近月忙完阁中事务推开房门。
昨日她收到玉簪传来的消息,冯阳今晚将要运一批兵马出城,绕到临渊城后的灵泉谷直达皇城。
私运兵马不仅会拖临渊城下水,此路线涉及巫族边境,重兵如此明目张胆地越过,更会引起巫族的怀疑。
届时临渊内忧外患将会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身为临渊王,她需制止此事。
楼近月走到后院,敲开了卫渠的房门。
“前些天卜师从灵泉谷传信,说过些时日便要带着徒弟云游四海,今日天气晴朗,我们刚好赶着时间去算个日子。”她解释道。
她需要找一个借口,方便遇险之时脱身。
卫渠瘪了瘪嘴,眼睛看向别处,这几日没动静,他以为楼近月忘了此事。
“朕还以为某人宁愿下地狱也要食言呢……”
“不想去?那算了,本王让门口的马车回去。”楼近月转身佯装要走。
“哎哎哎……”
卫渠跟在她身后跑,将她一把拽进怀中。
冬日的暖阳穿过二人目光之间,蓦的间似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绽放。
房屋上的冰雪融化,大块的积雪顺着屋顶倾斜的角度滑落,从天空坠落的瞬间飘过细碎冰花。
“临渊王,做朕的皇后好不好?”卫渠看着她璀璨的眼睛,一时情动难以自抑。
做朕的皇后,放弃你的任务,到我身边来……
楼近月瞬间耷拉下眼皮,扬起手敲了一下他的头,“得寸进尺。”
细碎的冰花顺着脖颈处的缝隙滑落进衣服里,激得她一阵寒颤。
还是不愿意吗?还是放不下身上的任务?还是一心要杀他?
卫渠苦笑了一声,努力的扬起嘴角,跟上她的脚步向王府外走去。
灵泉谷距离王府路程不短,二人下了马车,已将近正午。
卜师带着弟子恭候在山谷前,楼近月只身前来未带仪仗,令卜师格外惊奇。
“灵泉宫李玄清参见临渊王殿下。”卜师战战兢兢地带着身边的徒儿跪在地上。
楼近月卫渠二人面面相觑。
临渊先前的礼法很严明吗?为何这卜师见了她就像见了鬼一样……
楼近月在心中暗自嘀咕。
占卜的物品早已备齐,卜师净手燃香准备开始。
楼近月趁着这个功夫张望四周。
她先前看了地图,灵泉谷两面环山,一条大江自山谷南北穿过。
如今切实考察,发现这条河流有一段穿进山洞通至地下,冯阳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兵马运输至城外,只需走这段地下水道即可。
卜师将龟壳丢入火中,等候着上天降下指示。
她微微转头看向卫渠,他紧闭双眼双手合十,虔诚地等候结果。
正所谓心诚则灵,他这个向来不爱被规矩束缚的人,如今竟也能乖巧虔诚地走着流程。
他是真的在乎……
楼近月阖上双眼,祈祷着接下来能有好运降临。
“殿下,结果出来了。”卜师将火堆中的龟壳呈了上来。
卫渠急切地凑了上来,扒拉着看向烧得奇形怪状的龟壳。
“怎么样,近来可有合适的日子?”
卜师拘谨地瞄了眼楼近月,不太敢说实话。
“大师但说无妨,本王百无禁忌。”楼近月安抚道。
卜师愁容惨淡地转向卫渠,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贵人,单论日子,近来有不少合适的时间,可若论您的事……”
“如何?”卫渠追问。
卜师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贵人,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对您,恐有血光之灾。”
楼近月眉心一颤,心中不由得发毛。
世间真的有命数一说?连他即将在冠礼结束后被杀都能算得一清二楚。
是卫渠命该如此,还是上天在提醒他及时躲避祸事?
卫渠哀伤地看向楼近月,像是在询问她要怎么办。
楼近月无视他的目光,对着卜师拜了拜,拉起他的衣袖下山。
“朕还有些事情要请教卜师,你等朕一会儿。”
卫渠抽出衣袖,追上转身的卜师。
楼近月上了车,掀开窗帘远远地看着他。
他叫住了卜师,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纸,又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什么。
她努力想看清上面的字,但无济于事。
卫渠将写了字的纸恭敬地交给卜师,安静地等候卜师的回复。
李玄清接过卫渠递来的两对生辰八字,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眼端详了一番。
“这是何人的八字?”卜师面无表情地问道。
卫渠恭敬一拜,藏匿了一半的真相,模糊地解释着。
“这是家弟与弟媳的八字,两人从小相识,可近来因为一些事情,二人离心,虽未在明面上闹起来,但暗地里却屡下杀手,还请大师帮忙看看,家里这两位……还有没有继续过下去的缘分?”
卜师抬起眼皮,探寻的目光移到卫渠身上,看得他心中发虚。
“从八字上看,两位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卜师盯着两对八字断言道。
“不过……”
卫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卜师跪拜在地上对他行了个大礼。
“从八字上看,男女双方命格尊贵,正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陛下与心中的女子恐历经坎坷颠沛流离……”
楼近月遥望着匍匐跪地的卜师,心生疑惑,等到卫渠喜笑颜开地上了车,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同卜师说了什么,把人吓成那样?”
“才不是朕故意吓他,明明是他自己看出了朕的身份……”卫渠眸光闪烁委屈地解释道。
能直接认出身份吗?
楼近月的心一沉,仿若坠落深渊般无力。
刚刚在马车上,她曾留有侥幸心理,告诉自己也许李玄清只是爱卖弄玄虚,方才占卜出来的结果做不得真。
可他转身竟能道出卫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可以说,卫渠必遭此祸。
而她,就是他躲不过的劫。
卫渠心情舒畅地看着灵泉谷宛若刀刻斧凿般的山崖,眼神一偏,看见了山头峭壁处浮动的人影。
“你带了侍卫?”
车后响起一阵规矩的马蹄声。
楼近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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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背叛(二)
“你坏了蔡家的好事,别说皇位,就算是你心爱的女人都未必护得住。”
冯阳斜眼瞄着跟在身侧的楼近月。
阳光穿过被白雪覆盖的树枝照进卫渠的眼底,清清浅浅地勾勒出一潭清澈潋滟的波光。
他勾了勾唇角,状似无意地对上楼近月疏冷警惕的目光。
“临渊王不是寻常女子,何须朕来护她,朕一个无依无靠的傀儡,分明是朕在寻求她的庇佑。”
情之灼灼,言辞恳切。
楼近月未作言语,反倒是冯阳冷笑了一声,讽刺道:“萧燃不在身边,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新主人。”
山路难行,卫渠一边押着冯阳,一边替楼近月踢开脚下碍人的石头,听着冯阳的话,他也不见怪,反倒很暧/昧地回了他。
“没错,她是朕的主人,她能救朕于水火,朕自然任凭她差遣。”
听了她的回话,楼近月耳尖一热,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抱着双臂和他拉开距离。
“陛下就这点志向?跟了蔡珩大人,陛下还可以做您的逍遥皇帝,为何甘愿屈居偏远的临渊城做女人手底下的玩/物?”冯阳压低声音,恨恨地游说道。
“玩/物?”卫渠笑着反问了一声。
没等冯阳回答,他又道:“别的女人不行,对她,朕甘之如饴。”
冯阳黑着脸,一句话都不想说。
三人经过一处步汀桥,脚边流水潺潺,汹涌的河水从山谷深处奔腾而来,自右手边一丈远跌落至断崖深处,于谷底掀起阵阵轰鸣。
桥的那头,一处幽深无人的小路在冬日的枯树中若影若现,若非有人在积雪上踩出足迹,想在这偌大的山谷中寻找这样一条小径,算得上是大海捞针。
小路上,十几名和城中百姓相比稍显壮实的士兵正排队等候同行,见着冯阳身边的人,忽地发出阵阵惊恐的喧闹。
眼看接近偷运兵马之地,冯阳脸色一沉,趁着卫渠低头查看脚下流水之际,胳膊猛地一推,将他撞至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瀑布顶端的河虽不深,河水却迅疾得很,卫渠一瞬间就被冲到了悬崖边。
冯阳踏过步汀桥,飞快地跑到岸边。
楼近月站在桥上,任凭冰冷的河水流淌过鞋面,她定定地看着身体悬空仅靠一只手抓住岩石的卫渠,脑中不禁跳过一丝邪恶的念头。
何必救他呢?
杀了他不正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吗?
阁中酷刑众多,与其被长老们轮番酷刑伺候死后连人的模样都见不着,倒不如今日直接随瀑布坠落谷底,起码能死得体面。
楼近月眼神涣散,向他走近,一只脚踏进刺骨的冰水中,踏着湍急的河流,一步步向悬崖边的卫渠走近。
她探头看了眼潭底,潭水幽深碧绿宛若一块上好的翡翠,兴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处……
楼近月提着胆子与他对视,望着一步步走来的她,卫渠惊恐地摇头。
清澈的河水顺着他的胳膊淋到他煞白的脸上,气若游丝的样子多惹人怜爱。
眼角滑落的是泪吗?
她好像看见他红了眼眶。
“不要!”卫渠的脸被冻得僵硬,嗓音颤抖地对她吼道。
一滴冰冷的水花飞溅进她的眸中,激得她睫羽一颤,寒意自那一点向全身荡开。
他是在求饶吗?
他看破了她的身份,直视了她的丑恶,他也在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
就像曾经她手底下的目标一样,死前都是这副模样。
她又向他走了一步,冰冷的河水将她的双脚冻得没有痛觉,渐渐地,她的心似乎也没有知觉了,她向他伸出了手。
偌大的天地,她只听得见他沙哑的呼喊。
“朕命令你!不要再往前了,你会被冲下去的!!”
楼近月愣住了,双腿距离悬崖仅剩两步之遥,她聚起精神,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
是的,她没有听错,他再让她不要靠近,再往前一步,她便会命丧谷底。
她盯着自己被冻得泛紫的手出了神。
这双沾满鲜血罪恶的手分明为了推他坠落悬崖,在他眼里竟成了命悬一线时的救赎?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楼近月敏锐地回过神来。
原先排队上山的士兵接二连三地跳进河中,一个人拽着另一个人的腿,十几个人组成了一条人链,为首的汉子拼命地向他们游去。
楼近月愣了神,正要帮把手,眼神的余光瞥见了岸边拿着斧头一脸凶神恶煞的冯阳。
她起身,手起刀落,袖中的刀片直直地飞向冯阳,刺穿他的心脏扎入身后的枯木。
卫渠被营救到了岸边,山上突然炸开一阵声响,玉簪带着众死士杀了冯阳手底押解士兵的匪兵,救出众多被偷运的兵马。
楼近月牵着他冻得僵硬的手,拽着他的胳膊将他背在身上。
“王爷,这种活要不还是我们这些人来干吧。”身旁几个汉子提议道。
楼近月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虽穿着盔甲,但掩盖不住一副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样。
“你们这些人?”楼近月若有所思地反问了一声。
汉子们点头憨笑,“我们都是庄稼人,背背扛扛这些都不算什么事,您就不一样了,您是王爷,像您这些的贵人那能做这些粗活……”
听完汉子们七嘴八舌的解释,楼近月忍不住苦笑了两声。
他们这些在外被称为刁民的人不顾生死地救人,而她这个被几乎被捧上神位受人供奉的贵人……却想杀人。
她不敢看汉子们的眼睛,颠了颠身后冻得像冰块一样的卫渠,身子俯得更低了些。
“往后不用对本王这样说话,没有人生来就是贵人,也没有人生来就比别人下贱。”
她内心难安,心中有愧。
一群朴实的汉子们听了她的话愣了神,呆在原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玉簪问道。
汉子们眼中噙着泪花,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爹娘啊!菩萨保佑神仙显灵了!咱们临渊郡这回终于碰见个好主了!”
临渊郡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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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背叛(三)
“你听错了。”楼近月起身蹲到香炉旁,拨弄了两下炉中的香灰。
卫渠皱眉,一脸别扭的模样,“医官都说朕快成失心疯了,你也不多让着我点……”
楼近月仰头回首,看他躺在床上怨气幽深的模样,活像一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
她勾了勾唇,心情大好,“所以把香放哪里了,小疯子?”
卫渠对这个暧/昧的称呼颇为满意,对着书架上的匣子抬了抬下巴。
楼近月起身取来,一回头突然撞进了他的怀中。
手中的匣子摔到地上,盛的香丸散落一地。
卫渠眼睛圆瞪,瞅着地上的香,抬头对上楼近月茫然的目光。
“暴殄天物临渊王,这可是朕的救命药,没了它,朕今夜就变成疯子,正好去你屋里闹个通宵达旦。”
“闹啊,就你这病怏怏的身子,看着时辰,王府里看院的大黄还没睡,你就已经驾崩升天了。”楼近月肆无忌惮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侍女进屋将散在地上的香收拾好,重新装回匣子里。
楼近月拿着取香的勺子,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医馆说你整日思虑过多,你都在想些什么?”
看着炉中袅袅升起的烟,卫渠盘腿坐在床上神色一滞,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她,期待着她能一眼看破他的内心。
想说的千言万语积聚到胸口却最终变成了一缕轻描淡写的叹息。
“朕身为一国之君,每天发愁的事情可数都数不清。”他昂了昂头,戏谑地答道。
见他不想说,楼近月不愿深究,起身将匣子合好重新放回书架上。
“那没办法了,看来在变成疯子之前,你要一直做个药罐子。”
医官走前列了一长串单子,单单是每天要服的汤药,便有早中晚三帖。
“一定要都说给你听吗?”卫渠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坐在床边两手撑着床板。
“不说的话,我让煎药的下人往后不给你漱口的蜜糖水。”
卫渠阴冷地盯着他,一副算你狠的模样。
“今日朕在愁卜师说朕不可补办冠礼的事。”提到这事,他的语气都忧伤低沉了些,脑袋垂下来,像只被打了霜的茄子。
楼近月抱着匣子愣了神,自从回来,她还尚未考虑过这件事情。
“卜师说了,逆天而行恐会遭到报应……”她踟蹰着坐到椅子上,托着脑袋注视着卫渠。
听见她的回答,卫渠先是瞪大了眼睛,颤颤的目光似乎在与她反抗,随后有平和了下来,平日里扬起的眉毛都耷拉了下来,低眉顺眼地倚在床边。
“临渊王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朕也没有那么在意……”
话语里酸溜溜的味道差点盖过香炉里燃烧的苏合香。
“别的呢?单单这一件事可不至于逼你成失心疯。”楼近月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追问道。
“今天朕累了,得明天才想得起来。”卫渠背过身去,一副无赖耍脾气的模样。
楼近月瞥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叮嘱着侍女好好伺候便回了书房。
一开始她还想威逼冯阳是不是用赝品换了古画,如今冯阳已死,古画的线索当真断地一干二净。
她伏在案前揉按着酸痛的太阳穴,玉簪轻声敲门进来。
“阁主,长老来信。”玉簪将一封盖了朱雀阁长老印信的信笺呈了上来。
楼近月心中不安,接过信笺立马打开查阅。
阁中长老在询问她近来寻找古画的进展,以及……
她纤长的手指捏紧了信纸,险些将薄薄的信纸捏破。
长老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特意来信质问她为何成了姜国的王,又为何迟迟不对卫渠下手。
见她神色凝重,玉簪蹙眉,“阁主,长老们又为难你了吗?”
朱雀阁创立之初,为了保证历任阁主坚守使命,特地与阁中设立了长老院,分管阁中琐碎事务的同时监管阁主的行为。
只是时过境迁过了将近百年,历任阁主矢志不渝不忘使命,长老院的老头子们却似乎忘了自己真正的职责所在。
天下皆知朱雀阁实力雄厚,若能纳入麾下,必定是逐鹿中原最有力的帮手。
长老院的各位长老看得也很清楚,大肆擅权不说,甚至还妄图挑起阁中内乱,分裂阁中势力。
楼近月回到案前,将信纸放在灯芯上,看着它一点点地燃烧,逐渐照亮她的脸庞。
“城中被冯阳胁迫的百姓可都安顿好了?”楼近月揉了揉酸痛的眼眶。
“都安顿好了,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开仓放粮,还给衣着单薄的百姓分发了过冬的棉衣,但是……”玉簪欲言又止。
楼近月抬头瞄了她一眼,“有什么事情都说出来,无需藏着掖着,本王没什么听不得的。”
“阁主,近来下了一整月的暴雪,隔壁丰阳城连遇雪崩受灾严重,灾民们纷纷往咱们这里赶来,今日城门口已聚集了上百名灾民,明日城中放粮的消息一传出去,只怕这几日整个丰阳城的灾民都要过来了。”
玉簪忧虑颇深,紧锁的眉头快皱成了一个疙瘩。
“丰阳王是谁?”楼近月问道。
“皇上的亲妹妹嘉宁公主。”玉簪答道。
楼近月瘪了瘪嘴,合上眼睛,“我与丰阳王素不相识,此时还得卫渠从中周旋,明日你带人在丰阳城外摆个粥铺,先将城外一部分难民引回丰阳。”
玉簪领了命令出门,楼近月瞥了眼堆了满桌的公文转了转酸痛的脖子,起身向厨房走去。
厨房灯火通明,尚未进屋,苦涩浓郁的药味便排山倒海地扑了过来。
楼近月皱着眉头进屋,走向厨房里咕咕作响的药罐。
“一会儿药本王亲自去送,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她吩咐着熬药的侍女。
侍女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惊喜地擦了擦手,行了礼后一脸姨母笑地出了屋。
灯火暗淡,卫渠坐在案前,刺客半跪在窗前,“萧将军传信,近日蔡府背地里动作不少,将军害怕蔡珩已在暗中布局,托我来问陛下我们是否也需要有所行动。”
卫渠摇了摇头,淡淡道:“无需,朕会亲自动手,你让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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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背叛(四)
见临渊王出来了,百姓们纷纷伏地跪拜。
为首的汉子抬头道:“听闻临渊王要在丰阳城外设粥铺,如今天寒地冻人手不足,王府若是不嫌弃,我们都可以帮忙!”
一朵雪花从眼前划过,楼近月的思绪突然散开。
“此次施粥用的都是临渊城的库粮,你们不担心城中粮食不够?”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一张张淳朴的脸,心中难免颤动。
老妇起身,“我们和丰阳城受灾的人一样,都是辛辛苦苦讨生活的人,大家伙都能感同身受。更何况昨日王爷刚带人除了郡里的害虫,如今王爷有难言之隐,我们怎么能够坐视不管?”
楼近月抬头看向今晨刚刚升起的太阳,竟发现它也如夏日的骄阳般炽热地让人无法直视。
她将百姓们一一安抚回家,刚回到书房,就见到侍女站在屋外着急地来回踱步。
“怎么了?”楼近月问道。
侍女一手绞着衣角,牙齿咬着嘴唇,害怕地瞄着楼近月的神情。
“侍……侍君不见了。”
楼近月扶额,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默认卫渠是她的男人?
来不及纠正身份,楼近月紧接着问道:“一早就不见的?”
侍女点头,今天一早后院就没了人影。
楼近月单手撑着额头在庭中转了个圈,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腾得一下冒了上来。
近来事情繁杂,所遇之事皆九死一生,冯阳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手底下的人有些还在郡中作威作福。
一朝天子若是在她手中出了问题,萧燃怕不得连夜奔袭取她首级……
回了书房,楼近月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状态有多么异常。
卫渠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目标,死亡是他这辈子的宿命,如今她竟然在意他的死活……
她晃了晃脑袋,唤来玉簪吩咐接下来施粥的事情。
光靠她一人供养丰阳城的难民,始终是个治标不治本的计策,和丰阳王共商对策,这才是正道。
刚用了午膳,楼近月便吩咐下人套了马车往丰阳城赶去。
一路上,为了避免被难民缠住,她特意选了一条人稍微少一点的小路,临渊与丰阳紧邻,一路奔驰,黄昏之时,她已站在了丰阳城门口。
丰阳郡同临渊郡一样,同样地处偏僻,但和临渊不同的是,丰阳多山,没到冬日雪下得大了些,总会发生一两起雪崩之灾。
侍从同丰阳王府的人交涉,楼近月坐在马车上观察着城中的景象。
她以为临渊已算得上困顿,可如今同丰阳这般荒凉萧瑟之景一比,竟也能称得上繁华。
来之时,她特地吩咐车夫将车驾向粥棚周围,当想象中的饿殍千里在眼前具象化,带来的冲击非简单的语言能够描述。
“临渊王请,我家王爷已恭候多时。”王府内的侍从走到马车前彬彬有礼地说道。
恭候多时?
楼近月蹙眉,咀嚼着这个用词。
难不成丰阳王是故意的,知道临渊城一定会接济丰阳灾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她,故意在这里等她过来?
楼近月冷了脸,心里有些不痛快,在侍从的带领下入了王府。
刚进去没多久,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穿过庭院内四周种植的一圈常青树,一阵喧闹的管弦声钻进楼近月的耳中。
楼近月紧握双拳,愈发气愤。
“我们王爷就在这里了。”侍从将楼近月领到一扇以纯金打造的大门后便转身离开。
楼近月站在门口,男女嬉戏的笑声伴随着乐声宛若波浪般一阵阵袭来。
城中百姓哀鸿遍野,王府里竟处处笙歌?
身为上位者,楼近月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了百姓心中的绝望。
她沉着脸猛地推开了黄金大门,园中人暂停了手中的事情转头看向她,见不是坏人后又继续在里面打闹。
丰阳王一袭绣花织金宫装坐在高处的亭子上,见她来了也不怪异,推开依偎在左右两边的侍君,婀娜地起身顺着台阶下了亭。
“临渊王终于来了,让本王好等。”丰阳王持扇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透着盈盈笑意。
楼近月见她穿戴地花团锦簇雍容富贵的模样,自发地为城外饿死的百姓心痛。
“丰阳王如今是足不出户不问世事了?城外百姓受灾,冻死的饿死的比比皆是,尸身垒起来,怕是要比城中的丰阳塔还要高。”她没忍住讽刺了几句。
似是听惯了这些讥讽之词,丰阳王不在意,也懒得解释,移开扇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本王知晓临渊王此次前来的意图,今天下午也有一人带着同一个目的来我王府,一会儿不妨一起用晚膳。”丰阳王礼貌地招待着。
还有人也来过?
见她一脸诧异,丰阳王持扇捂嘴偷笑,一脸看破真相的模样。
“那人为你这事前来,你竟不知?”
楼近月摇头,只身前往丰阳是她今晨刚做的决定,并无他人知晓,是哪个大善人在背地里默默帮她?
丰阳王一把扯住楼近月的手,将她往亭子中领去。
卫渠伏在案前,瞄着一本天香图册,天色昏暗,尽管点了灯,但面对这么细致的图,他还是不免两眼发酸。
昨夜楼近月请他帮忙,他心中欢喜,辗转反侧睡不着,便直接套了车顶着月色连夜往丰阳城赶。
本想借着皇帝的身份向丰阳王施压,可谁知这个身份根本不好用,还不如他唤丰阳王一声妹妹管用。
就算这样,他这个九五至尊也需要帮他这个从小荒/淫无度的妹妹描完一整个库房的春/宫图才能得到她确切的答复。
等楼近月踏上高台站在亭子前,除了两侧站着的丰阳王的侍君们,就数趴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卫渠最显眼。
见有人过来,卫渠揉了揉眼面无表情地抬头,见是楼近月,心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
心中的绝望喷泻而出。
他的妹妹就是什么品种的变/态,要杀要剐都行,可让他描什么春/宫图啊……
还足足十几册,他可是血气方刚身体健全的大好男儿……
卫渠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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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背叛(五)
“你想问本王的答案?”
卫溪沉默了,羊脂玉般温润的手死死地捏着手中的茶盏,明明心中对此事已经盖棺定论,注视着楼近月的眼睛中却依然透露着些许期待。
听着楼近月要发表看法,卫渠手上的动作也稍稍慢了些许,单手托着脑袋,侧过头注视着她。
“今日深受丰阳王启发,可若是让本王选,本王绝不会让百姓忍辱蛰伏。”
卫溪眸光颤颤,等待着她进一步的解释。
“一来,战场风云变幻瞬息万变,各方势力明里暗里不停交手抗衡,你如何知晓,丰阳城未来不会成为他们争抢的肥肉?二来,百姓若久受雪灾得不到救助,被逼到走投无路揭竿而起,背井离乡扩大战事,这样的结果就比被屠城要好吗?”
卫渠双手撑着脸仔细地听着楼近月的一字一句,眉眼弯弯,橘黄色的灯火好似融进了他的眼眸中,温柔又绵长。
丰阳王聪慧,一下便看穿了卫渠并不像众人以为的那样受人控制,当他提出寻求帮助时,她也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倘若有一日丰阳城破,她要放弃王位带着她心爱的人远走他乡,而卫渠必须保证她离开姜国前的安全。
卫渠答应了她,以此换来她能够心平气和地同楼近月坐在一起共商对策,以及丰阳城破后她手中所有的财富与兵权。
可卫渠此刻打量着丰阳王,从她纠结的神态中看不出一点平日里洒脱的心态。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临渊王分析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卫溪秀眉微蹙,一脸为难的模样。
楼近月知道卫溪在想些什么,她虽身居高位,但也精通人心,察言观色这类事情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丰阳王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这场雪灾死去的百姓,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颤抖的眉心,低垂的眉尾,处处都在诉说着她内心的焦灼。
“本王知道,你早已将临渊郡算计在你的整盘计划中了。”楼近月一下戳穿了她。
卫溪的皓齿紧紧地咬着娇艳欲滴的唇瓣,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她。
楼近月说的没错,她虽然顾全大局,但也不忍心让百姓死于自己的谋划中。
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卫渠给她传了信,她听从了他信中的建议,放任灾民往隔壁的临渊郡逃荒。
果不其然,卫渠算得很准,楼近月第二日就过来了。
卫溪提着裙子起身,径直走到楼近月身边。
楼近月冷漠地看着她,见她直直地跪在她身前,神色愈发冰冷。
“此次是本王的错,本王不该算计你。可这毕竟是成千上万条人命,还请临渊王不计前嫌帮丰阳郡一把,日后本王必结草衔环以报此恩!”
脚边的美人娇软地跪在地上,华贵的绫罗绸缎铺展了一地,珠钗斜乱楚楚可怜,可低垂的眉眼中却还能看见身为王族的责任与威严。
怒火在楼近月心中游荡,即使卫溪与她说开,她依然咽不下这口气。
丰阳王若直接同她开口,她必不会推辞,可她算计了她,利用了她的心软,更将整个临渊郡拉入了这摊浑水。
高台上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楼近月侧目,一名身着青衣的男子向卫溪走来,半蹲着想将她扶起。
早已放下纸笔抬首看戏的卫渠扫了一眼亭中男子,目光掠过他手腕上的伤与脚上脖子上缠绕的金铃铛,心领神会地抬了抬嘴角。
看了书还不行,得具体实践才能有更深的领会,卫渠低头看了眼方才描好的那张图面色一红。
男子在卫溪耳畔说了些什么,卫溪翻脸震怒,广袖一挥,将毫无防备的男人推开。
“本王乃姜国皇室贵族,何须你这个蔡家弃子帮忙!”
似乎有一声闷雷在天空炸响。
丰阳王方才说了什么?蔡家弃子?
楼近月大脑动得飞快,朱雀阁网罗天下消息,据她知晓,蔡家家主蔡珩确实有一个不受重视的嫡长子,虽是蔡家正妻之子出身高贵,可连满月酒都没办就被家族放弃,至今没有代表蔡家于公开场合露面……
眼前伏倒在地上的男人就是蔡家嫡长子蔡元懿?!
蔡家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卫渠原本还觉得自己胜局在握,下了棋布了局就能藏在幕后看戏,现如今也绷紧了神经坐直了身子静观其变。
楼近月知晓自己被算计后本想拒绝帮扶丰阳郡,如今也转变了想法。
眼下蔡家征讨四方的动作如火如荼,尽管蔡元懿是蔡家弃子,可毕竟是蔡家无可辩驳的嫡长子。
她身边能有一个认识的蔡家人,往后的棋局也能更好下一些。
“百姓无罪,本王不会让丰阳城的灾民平白无故地受苦。”楼近月扶起了地上的卫溪,“丰阳城外的粥铺会设立一个月,临渊也会另外加派人手到丰阳城中救助灾民,乱世中生存不易,临渊郡也岌岌可危,这是本王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卫溪惊喜地抬头,楼近月已转身走到了石梯处,瞥了眼扶着卫溪的蔡元懿,冷冷地撂下了一句话。
“此事算本王帮你,你们欠本王一个人情,来日本王若是有难,还希望你们二人不要忘记今日。”
楼近月乘着马车顶着漫天的乌云独自回了临渊,将卫渠一人抛在丰阳。
回到王府,天边刚刚翻出鱼肚白,楼近月没有歇息,洗漱完换了身衣裳,叫着府中下人一同去城中巡视。
昨夜赶路时,她收到了玉簪的信,听闻城中有冯阳手底下的余孽聚众闹事,不服管理就罢了,还打伤了不少府兵。
住在附近的百姓见状闭门不出不敢吱声,生怕这些六亲不认的匪徒发起疯来挥斧砍了他们。
等楼近月到了闹事点,府兵们已将部分余孽制服,用麻绳捆了手脚,一个连着一个绑在街边的树上示众,等候接下来行刑。
“阁主,属下办事不利,有几个人手脚麻利跑得快,属下没能抓住他们。”
见楼近月露面,玉簪提着剑前来请罪。
楼近月盯着她眼底下的一片乌青,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抚慰。
“无需自责,这些匪兵水里泥鳅一般,都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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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背叛(六)
若他想得没错,楼近月恐怕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情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聪明如她,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掉进他的圈套中?
卫渠原先计划着丰阳城受灾的百姓能够逃到临渊城中引起暴动,可却被她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中途还突然冒出个令他出乎意料的蔡元懿。
他又计划着蔡家来的刺客能够顺利地将城中的局势搅乱,期待着楼近月能为民除害,好让蔡家人顺理成章地拿到攻城的借口。
可这些都被她看破了……
卫渠贴着墙边靠近逐渐远离的队伍。
这些俘虏都是蔡家的刺客,暗中也有蔡家其他人盯着这一举一动,若一个不小心,楼近月恐怕会受伤。
算计归算计,他不想让她置身于险境。
楼近月亲自将这批俘虏运送到城郊,一路上顺着临渊城的中轴大道前进。
听闻城中混进刺客后不敢出门的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户,怯生生地露出个脑袋看着被麻绳绑成一串的俘虏,心中安定了不少。
玉珏跟在楼近月身边,眼神的余光扫视到街边展颜放心的百姓,凑到她身边称赞。
“阁主真是好计策,带着俘虏从人流量最大的路上走,一来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威慑那些有歹念的人,二来还可以安抚百姓,提高王府在百姓心中的的信服度。”
楼近月勾了勾唇角,却不完全认同玉珏的话。
信服度这类事她从未考虑过,她只是想间接地告诉百姓,她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王,有她在一日,临渊城便能顺遂无虞一日。
“盯紧周围,有鬼鬼祟祟的都给抓过来。”
楼近月猜到逃窜掉的那部分刺客必定还混在城中,说不定正在偷偷谋划着卷土重来,城中百姓众多,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在临渊最繁华的地段发生。
玉珏领了命令,带了一队府兵围着俘虏四周的道路巡逻。
卫渠连夜赶路,已将近两日没有服药,本想跟紧押送俘虏的队伍,头脑却突然炸裂般疼痛。
他扶着墙边半弓着身子,细密的冷汗挂了一脸,脸色变得煞白。
玉珏带人恰好巡逻到这条巷道,见转角处有一个身影,立马警觉起来,对着府兵们做了噤声的手势,悄声往他那里走去。
“谁!”玉珏将剑横在卫渠脖子前。
先前被楼近月匕首割开的伤口才好没多久,又有人拿着剑想要他的性命。
卫渠阴狠狠地抬头,野狼般凶煞的眼睛锁定着玉珏。
“是你?”玉珏不高兴地将剑收回剑鞘。
她和玉簪都是朱雀阁最顶尖的死士,但她不一样,她虽是阁主贴身的属下,却同时听令于阁主与长老院两方。
近些日子,阁主同这个皇帝关系甚密,长老院众人对楼近月这种几乎渎职的行为非常不满,连带着玉珏也觉得阁主有些过分。
因而她并不会像玉簪一样,给这个男人好脸色。
“你怎么在这里?”玉珏冷冷地质问道,看着他几乎半死不活的状态,心中竟生出一种没由头的欢快。
卫渠虚弱地顺着墙角缓缓蹲了下来,他以为自己的身体撑得过去,可仅仅两天未用药,就已成了这副模样。
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
“在王府装柔弱也就算了,在我们面前,就不要演得这样楚楚可怜了吧……”
玉珏伸出脚踢了踢他,神情嫌弃。
见他不说话,玉珏愈发放纵,一脚踩到他的头上,对着身后的府兵挑了挑眉,示意他们一起来看这位陛下落魄可怜的模样。
“如今城中进了贼人,陛下又连夜未归,若是第二日在城中发现了尸体……”她冷笑了一声,“想必应该没人怀疑是我们干的吧?”
卫渠抬头,纷乱的发丝被冷汗粘在脸侧,眸光凶狠地握住玉珏踩在他头顶的脚,不由分说地稍稍一用力。
一阵清脆骇人的声响传出。
骨头……断了?
卫渠嫌弃地将她推开,冷眼看着握着脚腕坐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玉珏。
玉珏抬头,凶狠地扫视了一圈府兵,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杀!”
“不自量力……”
卫渠闭上了眼睛,一抹黑影宛若翩跹的蝴蝶,猝然飞到他的身侧。
他靠在墙上,感受着脸上喷涌的点点温热。
来之时丰阳王送他和楼近月一人一件月白色的蜀绣锦衣,托他将衣服亲手交给楼近月,看着他将这件衣服妥妥贴贴地穿好才放他离开。
如今看来,这件珍贵的衣裳怕是要报废了。
再等卫渠睁开眼,狭窄的巷子里躺了一堆尸首,仅剩玉珏一人苟延残喘地躺在地上。
最后一刀,留着等他动手呢?
卫渠对着虚空看了一会儿,强撑着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他倒了下去。
等到死士将巷中情况汇报给楼近月,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将麻绳交给手下,顺手牵了一匹马往城中赶去。
玉珏终究还是没能活下来,卫渠手中的刺客割开了她脖子上的血管,就算卫渠不补一刀,她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冷冷的寒风吹干了卫渠脸上的血,楼近月背着他身子发虚,依旧一路风驰电掣回了王府。
其实他早已醒了过来,想整理衣装起身的时候恰巧听到了巷子外的动静,索性闭眼多睡了一会儿,没想到仅一炷香的时间,他还真的等来了楼近月。
他靠在她的怀中,偷偷瞄了眼藏身于城中的蔡家刺客,嘴角不做声响地勾了勾。
先前是他小看他们了,蔡府的刺客就像阴魂不散的鬼魅,这才两个时辰,就又重新聚集起来了……
楼近月如今在她身旁,他也算是帮这些刺客调虎离山,方便他们动手了。
回到王府,医官已经等候多时,卫渠被抱到床上,正要接受诊治,突然听见一阵闷响。
似是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王爷!快来人啊!王爷晕过去了!”医官惊慌失措地大喊。
卫渠猝然睁开双眼,不顾周围侍女惊讶的眼神与自己混沌的脑袋翻身下床。
“她怎么了?!”卫渠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头,一双璀璨明亮的眼睛如今却死气沉沉地紧闭。
医官拿过她的手把了把脉,舒了口气沉吟道:“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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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背叛(七)
蔡家军队速度很快,仅仅一天半的时间便已兵临城下。
楼近月站在暖阁中,卫渠帮他系着衣甲上的带子。
“朕好久没见你穿盔甲的模样了。”
完成好一切准备工作,卫渠从身后紧紧地抱住楼近月,小猫一般缠人地蹭了又蹭。
楼近月扶额,“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若是伤了你……”
卫渠捂住了她的嘴巴,接着她的话道:“朕乃真龙天子,有天命加身,不会随随便便受伤,相信朕,你和临渊都会平安无事。”
“这么笃定?”
楼近月回过身去,想深究他如此自信的原因,可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架势,心里似乎也没有那么想知道答案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在楼近月的记忆里,他虽胆小怯弱,骨子里确是自大猖狂的。
他才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走投无路。
楼近月刚要出门,就被卫渠打量的目光拦住了。
“何事?还有什么地方没有穿好?”她背着胳膊摸了摸身后的甲。
卫渠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房中的梳转台,将抽屉里那枚团龙玉佩取了出来。
随后转身回到她身边,单膝跪在地上,强硬地将这枚玉佩挂在楼近月的腰上。
“外面人都误传你是我的侍君了,还要随身将玉佩带着?”楼近月打趣道。
卫渠抬头,对她翻了个白眼,说出来的话却委屈地很。
“外面坏男人很多,只有将朕的玉佩随身带在身上,这人居心叵测的人才会知难而退。”
楼近月噗嗤一笑,“如今陛下不像一国之君,倒像一个深居后宫的怨妇。”
听着这句调笑,卫渠猛地站起身来,本想辩驳些什么,见到眼前人这副身穿盔甲也不掩姿容的模样,神色逐渐柔和,眯着眼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临渊王,你如今都不否认朕是你的侍君了。”
楼近月回过神来,自觉中了他的圈套,转身提剑出了门。
卫渠眉眼弯弯靠在门廊前,看着她腰间温润的白玉,勾了勾唇角,心情愉悦地好似冬日的暖阳。
昨天夜里萧燃给他来信,单单隔着文字都能感受到萧燃的不解与绝望。
卫渠理解,前些年萧燃攻下山阴城,可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
如今蔡家虽然虎视眈眈,可山阴城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只要萧燃按兵不动,任凭蔡家耍什么阴谋诡计,山阴城都几乎不可能被攻破。
可这样一座城池,竟然要拱手让人,萧燃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只差端着热酒一骑快马飞到卫渠面前泼他一脸了。
可主公毕竟是主公,萧燃相信卫渠自有考量,气得摔碎了府中的酒坛子,又跑到夫人房中趴了半天,这才不情不愿地接下了这个命令。
卫渠抬头看了看天色,按照他的计划,蔡家送信的使者应该快要到临渊城外了。
自从今年入冬,似乎就踏入了一个多事之秋,楼近月站在临渊城墙上望着底下乌泱泱的大军,气定神闲地注视着向城门口走来的使者。
临渊郡向来与世隔绝,若非冯阳窝藏在郡中为蔡家偷运兵马,这个偏僻无人的小城似乎永远不会被人记起。
“蔡家近期走丢了几个门客,经打听后得知这些人竟被殿下绑了,不知殿下今日要作何解释?”蔡家使者来势汹汹,一开口便是毫无根据的质问。
楼近月轻笑,她的第六感果然很准,当时便觉得这些俘虏不是正常人,如今看来,果然是蔡家早早设计的圈套。
“近来丰阳城遭受雪灾,难民纷纷往临渊城中涌来,你们丢失的这些人在城中闹事,本王以为是争抢食物的流民,遂让手底下的人抓了起来。经核实后得知不是受灾的百姓,本王已下令将这些人放了,一场误会,何须蔡家如此大动干戈不辞千里地过来讨伐?”
蔡家势大,就算临渊压上所有背水一战,也未必能有五成的胜算,楼近月深谙此道,还是决定与他们好好商谈。
蔡家本就是想随便找一个借口攻下临渊,根本没打算听楼近月的解释。
“殿下可说笑了,您说您放了那些人,那人呢?别说蔡家了,就连这些门客的家属也未曾得到一点消息。”使者无赖地找了个借口搪塞回去,惹得楼近月心中一阵愤恨。
这是铁了心要动临渊城了。
蔡家向来霸道,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找借口,如今能派使者过来同她假模假样地商谈,已经算是忌惮萧燃手底下的兵力了。
楼近月虽做了心理准备,却也被蔡家的无赖气得浑身发抖。
来城门口的时候,她骑着马经过了临渊的中轴大道,虽然百姓们知道蔡家的大军已经在城门口集结完备,可听见楼近月哒哒的马蹄声,还是自发地走到门口用眼神替他们的王加油助威。
楼近月忘不掉那些百姓们害怕又期待的眼神。
她正要准备反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浓郁的苏合香,下一秒,她冰冷的手便被一双温暖的大掌覆盖住。
卫渠装作不在意,冷冷地瞥了眼城下的大军,满不正经地对楼近月眨了眨眼。
“你在害怕?”
废话,城下聚集了三万人,都是要来打她的,换谁不怕?
更何况,万一城池被攻破,死的又不止她一人,还有她信赖她的百姓,为她舍生忘死的死士们……
卫渠见她不说话,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胸有成竹地对她一笑。
“要不要和朕打个赌,不出一个时辰,下面的三万大军会只剩三千。”
楼近月向他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是这样爱开玩笑。
她懒得理他。
“就这么不相信你的皇帝陛下?”卫渠跨着脸,有点丧气。
楼近月转过头问道:“陛下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她根本没指望卫渠能有什么好办法。
见她对自己似乎还有些期待,卫渠昂起了耷拉下来的脑袋,眉飞色舞地像一只骄傲小狗。
“你告诉城下使者,愿意用朕的命换临渊城的安宁,蔡家人肯定不会拒绝。”
皇帝虽然是傀儡,但这个傀儡毕竟还是皇权正统的标志。
任何一个家族都不想在史书上记上篡权夺位的一笔,因而总会费尽心思挟天子以令诸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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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背叛(八)
使者颔首,答应了楼近月的话。
雪下得越来越大,漫天的风雪封住了卫渠的视线,一片苍茫中,他看见使者恭恭敬敬地对楼近月行了个礼,离开城门口,向背后的蔡家大军走去。
蔡家决定退军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卫渠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与不可名状的骄傲。
原来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帮助了。
楼近月重新回到了城门,方才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随之更改的,是一片冷淡。
“你和他怎么说的?”
卫渠向她飞奔而去,像一只在荒野中肆意奔跑的快乐小狗。
楼近月没说话,与他擦肩而过,背着手走到城墙边,向下望去,视野所及之处尽是白茫茫的鹅毛大雪。
使者与将军站在大军前方等候着她带着卫渠出城。
“怎么不说话了?”卫渠不明所以地走向她。
“卫渠。”楼近月道。
“嗯?”他答应了一声。
“随我出城。”
卫渠感到脖下一凉,那柄熟悉的匕首再一次贴上了他的脖子。
匕首银光闪烁,刺痛了他的眼睛,肆虐的风雪似乎顺着这道冰冷的银光钻进他的体内,融进他的四肢百骸中。
脖子开始隐隐作痛,卫渠有些恍惚。
那道伤疤不是已经愈合了吗?还是楼近月亲手帮他拆除的纱布,怎么今天又开始疼了?
他不懂,眼中的光宛若今晨的阳光,在乌云重新夺回这片天空的控制权后,那点光亮也随之消散。
他颤抖着嗓音,戚戚然道:“所以……你答应了把我交给蔡家人?”
他不敢相信,还是抱着希望想听她亲口说出答案。
万一她用别的方法同蔡家谈判成功呢?
万一她并没有不要他呢?
她这么心软,从小时候便是如此,只要他一闹,她就会妥协,她不会不要他,她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我答应了蔡家,用你换取临渊城的平安。”
天空的光突然变得那么明亮,耳边似有一只小虫子在嗡嗡叫,她说了什么,卫渠一句都没听到。
只看到她对着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又背着他说了什么话,再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了城门外。
刀剑般的风雪扑面而来,卫渠回首,绝望地注视着身后缓缓关上的城门,“吱呀”一声,隔开城内城外两片景象,刺骨的寒风刮到他的脸上,似乎在不停地向他扇着巴掌。
他回过头来,前方是蔡家三万精兵,身后是临渊郡紧闭的城门。
原来终其一生,他都是一个孤单的人啊……
卫渠清醒了过来,注视着一队向他走来的人影,神色愈发冰冷。
楼近月没有查看城门下的一举一动,她抬头看着天边越来越大的雪花,心中的不安逐渐加深。
将卫渠交给他们只能拖延一点时间,丰阳城的人马若还不到,卫渠只怕真的要落到蔡家人手中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呼出的蒸汽被寒风迅速包围瓦解,她不忍心看城下的景象,转身下了城楼,亲自写信催促丰阳王。
卫渠被带走,前来的士兵趾高气昂,冷硬地将他的胳膊拧在身后。
身体与心都被刺痛。
楼近月呢?她是不是在看着他?她是不是在后悔将他交给蔡家人?
她方才不是还害怕蔡家人事成之后会杀了他,不是亲口说过他对她很重要的吗?
难道这些话全都是谎言?全都是在哄他开心?
卫渠用力地挣扎着,想跑回城楼上向她问清楚。
“老实点!”士兵将他压得更低了些。
他不听,忍着疼痛用尽力气转过头,大雪茫茫像是给两人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布,他看见了楼近月毫不留情转身下了城楼,甚至不曾怜悯地看他一眼。
她就这么厌弃他?连站在城楼上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突然间,卫渠好像没了力气,心中那个疑问突然没那么重要了。
“蔡将军,陛下已经请过来了。”士兵压着卫渠来到蔡元恩马前。
“请”过来?蔡家的“请”原来是这个方法……
卫渠冷冷地笑了一声,已经溺过水的一颗心麻木到不再害怕凶狠的豺狼。
战马上俊美桀骜的男人不羁地瞥了卫渠一眼,弃若敝履般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脏了他的眼。
“本将军听闻了你和临渊王的传言。”蔡元恩见他失魂落魄,故意刺痛他的心。
什么传闻?他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屈身做了女王爷没名没份的侍君吗?
卫渠在心中猜想着百姓会如何编排他们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突然笑了出来。
他想到了今晨亲手别在楼近月腰上的团龙玉佩。
与她重逢第一眼,他便将这枚象征身份的玉佩送给她了,可她似乎并不喜欢,若非他每次特意提醒,她从不会主动带在身上。
也是,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如今又有什么输不起的……
那短短的几十秒,卫渠将与她重逢后的桩桩件件想了个清楚,那些栩栩如生的画面刺痛了他的眼睛。
心中似乎有什么隐秘的地方在暗暗发痛。
楼近月亲自来到朱雀阁玄机楼,从这里发出的情报经由特殊死士之手,回来的消息会更快些。
卫渠已被蔡家人带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算着时间派出去的死士想必已经拿到了情报往回赶了。
她焦灼地在阁中踱步,她等不了了,一刻钟都等不了了。
若是他人带兵,断不会对卫渠下手,可蔡家这回带兵的偏偏是蔡元恩。
她清楚蔡元恩的为人,这个从小被捧在手掌心里宠大的小霸王行事向来乖张,做事鲁莽不顾后果,她不敢想卫渠落到蔡家人手中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这个小霸王视世俗礼教于无物,更看不起那些青史留名的教条,他的脑中是不会考虑杀害天子的后果的……
周边静悄悄的,狂风不知何时停止了,只剩下大雪簌簌地从天而降,楼近月站在朱雀阁门前,望眼欲穿,寒风冻住了她的眼睛,从未有什么时刻像今日一般难熬。
上天啊,求您慈悲,她愿用自己剩余的寿数对天祈祷。
求回来的死士脚程快一些……
求蔡元恩能冷静些……
求丰阳王派来的援军能顶着风雪快些到达……
求求你了求求了……
她的眼中急出了泪花,许久没有感受过的酸楚捶打着她的心尖,激得她浑身没由头地疼痛。
“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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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暴露(一)
古画是他设计的,他知晓朱雀阁对他来说是个莫大的威胁,因而早早在阁内安插了眼线。
可他没料到,朱雀阁死士的反侦察能力竟这么强,安插眼线没多久,阁中便有了叛徒的传闻。
于是他设计了有关古画的一整套局,故意在古画中藏了阁中忠心耿耿对他威胁甚大的名单,再对外散布前阁主死之前留下了一卷标记了阁中叛徒的古画。
他深知朱雀阁阁主绝不允许阁中有这样的叛徒存在,他断定阁主会亲自执行寻找古画的任务,他惯会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幸运的是,他猜对了。
他悄然安排,故意将古画流入宫中的消息散布出去,坐在殿中边喝酒边等阁主的到来。
又幸运的是,他果真等到了。
可当他回眸的那一刹那,他深知,自己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计策全都成了一纸荒唐的笑话。
他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朱雀阁阁主,竟是他每个夜里辗转反侧魂牵梦绕的楼近月……
青梅竹马好不容易久别重逢却形同陌路,卫渠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那夜,他压抑激动的心情,将紧握在手中的匕首藏回了袖中,顶着风雪,为了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撕破软弱可欺的伪装,不计后果地同冯阳对峙。
又给她安排了一个万无一失的身份,故意让她在萧府露面获得所有人的敬重,借着萧燃的身份保护着她。
他甚至还毫不犹豫地将那枚从不离身的团龙玉佩送给了她。
即使深知朱雀阁阁主的使命是刺杀姜国当朝皇帝,他还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露出软肋,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企图用她的手下留情来说服自己相信事情还有转机,他们还有未来。
当她的匕首不止一次地靠上他的脖颈,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如若能死在她的手上,是不是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结局?
他偶尔会幻想他们之间没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没有那么多的阴谋阳谋,于是那天他情难自禁了,他拿出了两人的八字,祈求能从陌生人口中听到一句“天作之合”。
他知晓她喜欢红梅,知晓她定会将封地选在阁中死士聚集的临渊,他冒着刺骨的寒风,连夜吩咐手中上千刺客在临渊王府种下了满院红梅。
就连那日萧府的暖垫,都是他特意吩咐假借萧燃之手送出的。
可这么多的退步,这么多无微不至,这么深的真心,他换来了什么?
唤来了她毫不留恋地将他推出城外,换来了她的不回头,换来了她一颗即使他燃烧自己也依然捂不热的心……
够了,一切都够了……
带领兵马走到大军前的蔡元恩没想到身后会杀出个丰阳军,对着虚空啐骂了一句后调转马头,吩咐身后的将士们保住卫渠,务必将他完整无缺地带回蔡家。
他方才突然收到蔡家要求退兵的来信,为不能攻破临渊城而懊恼,但若能带卫渠回府,也称得上是一件意外之喜。
蔡元恩带着部分轻骑驶入一条无人的小路,灵活地宛若水中的泥鳅,三两下就将身后的军士甩了开来。
听着后面没有了动静,卫渠闭上眼睛靠向身后的软垫。
能在乱世稳坐皇位两三年,逃过所有人的眼线暗中发展势力,他从来不是能够任人欺负的羔羊。
姜国各地都有他的眼线,如今蔡元恩抄的这条小路上也有他的据点。
他状似无意地看向车外,漫山遍野银装素裹,翻过这座山,在半山腰有一个常年积雪的柴屋,他手下最近的据点便在此处。
蔡家兵马的速度很快,卫渠打个盹刚醒来,柴屋便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他将手伸出窗外,对着车板重复地敲打出一个特定的韵律。
坐在柴门口理菜的大娘一眼便看到了他的手势,对着屋中装扮成普通山民的刺客们递了个眼神。
蔡元恩年轻气盛,随身携带的将士并不多,大部分都仍在战场与临渊丰阳两地士兵蹉跎。
卫渠对自己手下的能力心知肚明,仅需十个人,他便能轻而易举地干掉蔡元恩随身的两队将士。
他在心中暗自笑了笑,本以为此次被绑是件祸事,没想到竟有机会生擒蔡家最受宠的儿子。
拿着蔡元恩去威胁蔡家,不怕蔡珩那个老头不投降。
蔡家军队大部分已经顺利撤退,楼近月在一片混战中张望。
天地一片素净,满地的尸身横斜在城池外,她跪在吸饱了血水的雪地里没命地翻找,却连他一根毛发都没寻见。
冰雪将她的手脚冻僵,肿胀地宛若一根根萝卜,玉簪站在她的身后,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
这一次,连玉簪都不明白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她以为阁主迟迟不对卫渠下手,是有更深的考量,她也从不会过多地揣度阁主的心思,认真严谨地完成阁主下发的任务是她最重要的事情。
可如今呢?
她亲眼看着阁主匍匐在地上,在大片大片叠在一起的尸身中寻找一个本来就不该活着的人。
阁主这样绝望,这样恐惧……
她不理解。
“阁主。”玉簪终究还是开了口,蹲到楼近月身前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楼近月停下手中的动作,木木地抬起头,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玉簪从怀中取出一封加急信件,她前去接应死士时截获了这封密函。
楼近月伸出手去接,被冻僵了的手麻木地没有知觉。
苍白的纸张反射的天光明亮地刺眼,她看完密函内容,注视着手中的白纸黑字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阁中长老观察她近来行为,因她迟迟未对卫渠下手,一致断定她已叛变朱雀阁,秘密地安排了长老院的死士来取她性命。
她抓着密函用剑撑着自己从死人堆中站了起来。
天地苍茫宇宙鸿荒,这偌大的世界,竟没有一个她能安稳栖息的地方。
她一瘸一拐地往城门口走,方才焦急地想要追赶上蔡元恩的兵马,一不小心被绊下了马伤了脚踝。
玉簪快步上前搀扶着她,即使她不明白如今阁主心中究竟如何谋划,可她清楚眼前的人就是她此生唯一的主公。
她需敬她,尊重她,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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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暴露(二)
封喑从袖中取出一卷密令,鄙夷地递了过去。
楼近月没有伸手去接,转头看了眼身侧的玉簪,玉簪会意,将密令双手呈给了她。
楼近月展开密令,看了眼抬头的长老院印,眸色一暗。
雪花落满了封喑的斗笠,他将斗笠摘下抖了抖,百无聊赖地靠在画栋前,上下打量着玉簪。
“阁主真是养了条懂人心的好狗啊……”他意有所指地盯着玉簪。
前些天玉珏被杀的消息传回长老院,他便觉得这个玉簪不简单,今日见到她忠心耿耿的模样,才真的觉得不简单。
玉簪并未说话,低着头恭敬警惕地站在楼近月身后,脸上半边黑影,神色淡淡。
看完了密令,楼近月轻蔑一笑,她下意识的走到玉簪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这就是长老院想出来的好方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封喑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低头扭了扭手腕,语气轻飘飘。
“如今阁主在临渊城可谓是得尽人心,在萧燃这方势力里也称得上无人不敬重,可若她们知晓了你就是妄想篡夺皇位复辟旧国的朱雀阁阁主……”
他停顿了下来,放下手腕向她走来,目光犀利地宛若刀锋。
“你觉得他们还会认同你的地位?姜国境内若发现朱雀阁势力,人人得而诛之……”
这句话轻飘飘地进了楼近月的耳中,却在她心里打出了万般重量。
若天下人皆知晓临渊王便是朱雀阁阁主,即便临渊再偏僻,这座小城也必定会被一批又一批铁蹄反复践踏!
“长老院若执意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最终受害的不仅我一人,阁中上万死士也会受到牵连,他们真的想好了吗?”
她不卑不亢地迎上封喑的目光,掷地有声地反问道。
她不相信长老院十二人乐见朱雀阁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封喑冷笑了两声,对她的反问表示轻视,“你是在质疑长老院的决策?还是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他又向楼近月靠近了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放得下穿堂而过的寒风。
下一秒,一柄匕首抵在了楼近月心前。
玉簪动作迅速,拔开长剑指着封喑的脑袋,府中藏在暗处值守的死士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将封喑围在中间。
他扭着脖子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游廊,转过头来对楼近月阴冷一笑。
“看来阁主早就猜到长老院会有所动作,连人都给属下布置好了。”
楼近月翻了个白眼,自从云垚来王府刺杀后,她便将身边的暗卫数量增加的一半。
这种害怕长老院对她下手的论断,实在是无稽之谈!
“就算你今日杀了我也无济于事,长老院早就布置好了人手,明日卯时,您的真实身份便会向全天下公布。”封喑猖狂地笑着,似乎并不顾及自己的生死。
弃上万死士的生命于不顾,弃朱雀阁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于不顾,长老院的人简直都疯了!
玉簪怒火中烧,眼神注视着楼近月,只要等她一声令下,她手中的剑便会直取封喑首级。
楼近月闭上眼睛听着府中咆哮的风中,三秒后猛然睁开,眸中寒光凛冽杀气惊人。
玉簪得令,舞着剑刺向封喑。
封喑还未回过神来,便觉手腕一凉,随之而来的是惊天的疼痛。
有人砍下了他拿着匕首的那只手!
他逃过玉簪手下的剑,虽没有被一击毙命,却又被她砍下了一条胳膊。
“楼近月!”封喑按着汩汩流血的伤口,眼底红得可怕。
楼近月冷冷地注视着他,先前还完好无缺的一个人,如今已经失去了一只手与一条胳膊,同废人无异。
“你不是喜欢那个皇帝迟迟舍不得动手吗?那我帮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那个皇帝断胳膊断腿惨死在你面前!”
楼近月的睫毛颤了一下,方才刮到她脸上的那阵风似乎冷了些。
几十名暗卫冲了出去,留下玉簪和楼近月两个人站在空旷的府中。
她昂首看了眼屋角,她确信方才有个黑色的人影闪过,就在封喑要将匕首刺向她的时候,那个黑影扔出了一记银镖。
那记镖同寻常的飞镖不同,它又快又准又狠,竟能直接砍下封喑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银镖上,玉簪会意,半蹲下去看着它。
断掉的手掌伤口处流淌着黑色的血,楼近月敛了敛眸子,方才那记银镖上涂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就算封喑有命逃出去,也没命找到解药。
若银镖稍微偏了一点点,那死的恐怕就是她了……
寒风倒灌,楼近月突觉后怕。
是谁在暗中帮她?丰阳王?萧燃?
她理不清思路。
“把院子处理干净。”楼近月吩咐道。
紧张的情绪消散,搂紧月才想起如今自己窘迫的处境。
卫渠被蔡家带走消失不见,明日自己的真实身份又将被公之于众,今日封喑若是死了,长老院便有了真实的把柄针对她……
桩桩件件宛若乱麻。
深夜,她在廊下踱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嗅见了阵阵清香。
她漫步走向庭院,雪下得越大,红梅便开得越盛,经此大雪,王府中的红梅竟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
楼近月想到了那日她在皇宫中放的大火,仔细数着日子好像也没多久,可在记忆中却像是过了一整年般久远。
她折下一支梅花,坐在梅树枝桠上,梅枝颤抖,落下一片细碎的雪花,反射着月光的清辉。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幸运,远赴他乡,王府里竟种了她最喜欢的红梅,漫山遍野宛若野火连绵不尽。
不知道卫渠现在在哪里……每到看见红梅,她都会不知所以地想到他。
“阁主您怎么在这里?”
楼近月顺着声音看向树下,玉簪批了一身黑色的斗篷站在树下,似是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
“怎么今日忙到这么晚?”她有些心疼,自从玉簪跟了她,好像从来没有得到一个完整的休沐,就连身上带了病也得马不停蹄地跟她跑东跑西。
“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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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三) 弃车保帅之举,……
兴许是春天快到了,城中的冰雪开始逐渐消融,接连不断下了好些日子的大雪也有停下来的迹象。
只是天气似乎变得更冷了一些,楼近月站在城楼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丰阳城与临渊城如今互通有无,楼近月同卫溪商议,两座城池结为联盟,有难互相帮衬。
本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可是……
她望着城门口怯生生的百姓,心中有些难受。
长老院终究还是将她的真实身份公布了出去,消息一经散布,天下哗然,口诛笔伐者不绝如缕,她这才联系了丰阳王答应了两城之间的联盟。
奇怪的是,萧燃虽然知晓了她真实的身份,反应却不像其他世家大族一般强烈,反倒是给他递了一封信,邀她来京城参加今年的春祭。
楼近月倚靠在城墙上,望着天边微卷的薄云,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
自从新帝驾崩,蔡家又从萧燃手中攻下山阴郡之后,萧家的势力便急剧下降,如今只能缩在京城静观其变。
好在萧燃重新扶持了先帝的庶弟成功登基,手中也还算是有些筹码。
至于萧燃邀请她入京参加春祭,楼近月并不奇怪。
如今天下人皆知她是朱雀阁阁主,而朱雀阁势力雄厚,积累了百年的基业绝不逊于一般的世家大族,因而世家豪族也是虎视眈眈。
萧燃明明被她诓骗了,却不没有与她撕破脸,兴许也是想借机同朱雀阁结成联盟,给萧家赢一个喘气的机会。
楼近月势单力薄,短短一月的时间,临渊城已经进了十几波刺客,如今萧燃主动伸出橄榄枝,也称得上是一个良机。
她答应了他。
“阁主,还是没有消息。”玉簪带着下面的死士匆匆而来,见到楼近月站在城楼,索性直接上来汇报。
“嗯。”她答应了一声,淡淡地不带有一丝情绪,“以后就不用去找了,人肯定已经死了。”
从发现卫渠坠崖到如今云淡风轻地接受,楼近月仅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阁中总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无力分身的同时还要保持精力应付那些不知会从何处冒出来的刺客,她需要快刀斩乱麻抛开那些千头万绪。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拍板,阁中上万人的生死远比一人的存亡要重要。
听见她释然的声音,玉簪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可心中也是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还有,前往皇城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如今您身份暴露,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所以属下为您准备了一条隐秘的道路,阁中各地死士轮流护送,还请阁主放心。”
楼近月欣慰一笑,早些天她因为卫渠的失踪而意志消沉,若不是有玉簪帮忙打点,阁中还不知要出多少岔子。
“你安排的我自然放心。”
交代好了城中一切事务,为了掩人耳目,楼近月比计划中提早半天出发,乘着月光驾着马车,一路飞驰赶往皇城。
当她再一次踏上皇城这片土地,望着熟悉的这些建筑与人来人往的百姓,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城还是那个城,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有了阁中死士一路上的接力护送,楼近月一路上都没有受到惊扰,顺顺畅畅地抵达了皇城。
再加上萧燃的指令,她的马车顺利地入了城。
萧燃手下治理严明,同皇城外的一片清冷萧条不同,皇城里依然还维持着一副祥和之态。
马车驶过街道,听着外面人声鼎沸,楼近月不禁掀开了帘子张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车行地很快,她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刷地一下消失不见。
和卫渠的身形好像!
楼近月的心脏跳得好快,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嗓子眼蹦弹出来。
她将头伸出窗外,向方才驶过的地方看去,人声鼎沸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路两边修得奢华精美的秦楼楚馆。
楼近月的心落了下来,缓慢地放下了帘子,重新端正坐好。
也是,按照卫渠的性子,怎么可能来这种喧闹的地方,平日里有人在他耳畔多说几句话,他都吵嚷着觉得聒噪。
马车径直驶出这片喧哗之所,周遭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直到最后寂静无声,楼近月知道萧府已经到了。
同年前那次不同,如今马车路过萧府门口已不会寸步难行,萧家势力大幅削弱,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也都叛逃了阵营。
颇有种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的意味。
萧燃派遣了人守在府前候着她,一路畅通无阻将楼近月带进了府中。
下人沏了茶请楼近月坐在堂前稍等片刻,她张望着周围的布置,同上次来时感觉不同,这次竟更要雅致。
等到萧燃挽着蔡夫人的手姗姗来迟,楼近月才是真的大吃一惊。
原先在众人面前说一不二的铁汉,在自家夫人身边竟黏人地像块橡皮糖,若非楼近月远道而来,他怕是绝不会带着夫人踏出屋子。
萧燃服侍着蔡夫人坐了下来,这才开始正题。
“临渊王远道而来,臣招待不周了。”萧燃语气尊敬,脾气也软了许多。
楼近月有些惊讶,却也不感到震惊,大难临头,性格突变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萧燃还有这样娇软的妻子要守护,心中因恐惧而服软,也都是能理解的事。
“本王不喜欢弯弯绕,萧将军想要说什么就请直接些吧。”楼近月的目光被堂前这位温婉可人的蔡夫人吸引住了,眼睛一刻都移不开她。
“殿下的身份臣已经知晓,想必殿下对臣的处境也略知一二,所以咱们开门见山,这次请殿下过来,是想同您结盟。”萧燃诚恳地说道。
和她所猜想的并无差别,楼近月勾唇笑了笑。
“可是你知道的,让朱雀阁出手总得拿些好处来。”她眯着眼睛,宛若一只胸有成竹的老狐狸。
萧燃神色愠怒,却还保持着较好的素质开口道:“殿下如今处境艰难,同萧家结盟,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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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四) “不要紧张,……
因路上时间用得少,距离春祭还有十日有余,楼近月住进了萧燃安排的府邸,每日进出几十名侍从护送,就是如今的皇帝也没有她现在的气派。
蔡家自从得了山阴郡,愈发开始蠢蠢欲动,明里暗里动作不少,就连近来朱雀阁有关城中刺客的情报都多了不少。
“阁主,长老院又送来了书信。”玉簪走近府院,将一封八百里加急书信递给楼近月。
楼近月倚靠在廊柱上,淡淡地瞥了眼那封加盖了红印的书信,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长老院这些老东西,频繁僭越不说,如今竟要用她的性命作为要挟!
她接过了玉簪手中的书信,回了书房,随手丢尽桌案边的框中。
玉簪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想到近来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开了口。
“阁主,你真的不看看吗?近些天都来了十几封信,也许阁中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楼近月蹙眉,把玩着手中的团龙玉佩,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轻蔑。
重要的事?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是她这个阁主不知而长老院知晓的?那里轮得到那些老滑头来通知她?
前几次来的书信她也不是没看过,左不过是一些威胁的话语,明里暗里说要对她动手,楼近月也并不放在心上。
逞一时口舌之快不是她的爱好,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不动声色地对那些背叛者赶尽杀绝。
“让你调查的东西查得怎么样了?”楼近月将玉佩收回,放进袖中。
玉簪会意,禀报道:“属下刚得到了消息,近来长老院派出的人频繁出入城中的秦楼楚馆,似乎是为了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
楼近月不动声色,脑子却动得飞快,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已经将京城中有名的达官显贵想了个遍。
“调查出来是谁了吗?”她追问道。
玉簪摇头,“长老院的人行动缜密,他们要见的人也非常谨慎,属下……近不了他们的身,还请阁主责罚。”
听着她的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楼近月一边从匣子里取出盛了香的勺子,一边抬眸扫了她一眼。
向来无风无波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窘迫。
楼近月对她如此反应背后的原因心知肚明,重新又看了眼她娇柔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我忘记了,玉簪你还从未去过那种场所。”楼近月一脸姨母笑,拿着勺子将香粉盛到香炉中。
玉簪的头沉得更低,羞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点燃了香炉,浓郁的苏合香逐渐在房间中弥散开来,楼近月心情舒畅地站了起来,走到玉簪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浅笑了一声。
“去换一套女孩子的衣裳,今晚我们就去城中最热闹的‘天香楼’玩玩。”
楼近月踏着轻快的步伐出了门,留玉簪一个人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
华灯初上,萧燃将皇城治理得极好,即使如今处于乱世,晚上也依然不实行宵禁。
火红的灯笼将楼近月与玉簪的脸照得火红,站在天香楼下,楼近月意味深长地偏过头看了眼局促的玉簪。
“不要紧张,就当平日里带着下面的人做任务,又不是真进去找/男人……”楼近月拍了拍玉簪的肩头。
玉簪的身子颤抖了一下,随后目光坚定地点了个头,“属下明白,我们来天香阁是为了查探长老院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楼近月扶额,转而将目光移向正前方。
一座高达八层的高楼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地矗立在面前,楼外装饰性的红绸在晚风中微微飘扬,丝竹之声不绝如缕,香腮云鬓迷人眼。
此番歌舞升平之象,竟让楼近月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如今正处乱世。
“走,今日我不是阁主,只是一个来寻欢作乐的小姐。”楼近月拉着玉簪的手往前走去。
站在外面迎客的妈妈笑语阑珊地将二人迎了进去,刚踏进楼中,两位长相柔媚的小倌便迎了上来。
“贵人今日前来,是要听取看舞还是……”小倌对着玉簪抛了个媚眼。
楼近月眼睛的余光扫过去,能感受到身边的玉簪身形明显一僵,双脚分开,分明是想要逃走的姿势。
她捂着嘴巴咳嗽了一声,淡淡道:“带我们去你们这里最好的雅间。”
站在身后的妈妈听见楼近月的花,眼冒金光地转过身。
天香阁最好的雅间可价值千金,能消费得起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如今世道不好,平日里那些爱坐雅间的贵客如今都选择了性价比更高的包房,像她眼前这种一来便来坐最好雅间的客人算得上近来的第二位。
妈妈热情地护送着两人,捏着帕子亲自将楼近月和玉簪送到顶楼的雅间。
天香楼顶楼视野开阔,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皇城的夜景,如此豪华的雅间,整个天香楼也只有两间。
刚上到顶楼,楼近月瞥了眼旁边屋门紧闭的雅间,叫住了喜出望外的妈妈。
“这层楼隔壁坐的是何人?”
见她似有犹豫地开口问了,妈妈以为楼近月在担忧环境的安全,连忙扯着她的手将她往里拖,一边解释一边陪笑脸。
“隔壁也是像您一样的贵客,想来是城中哪家贵人养在外的外室,给了不少银子在这里住了已有一个月了,您不用担心,咱们这里安全得很。”妈妈口不择言地编着。
楼近月这才放下了心,依旧谨慎地瞥了眼紧闭的门,带着玉簪进了隔壁的雅间。
“贵人,您看您要听曲还是……”妈妈弓着身子意有所指地看着楼近月。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茶盏碎裂的声音,楼近月猝然转过头来,屏住呼吸盯着屋外。
妈妈气得狠狠地剜了一眼身后的小倌,吩咐他去屋外查探。
“贵人,您需要帮忙吗?”小倌站在屋外轻声问道。
“无碍,我方才不小心碰碎了茶盏。”隔壁一阵娇柔的女声传来。
楼近月略微放松了神经。
“那好,我们一会儿派人过来打扫,还请贵人不要自己动手,以防伤了您的贵体。”小倌又道。
事情解决,妈妈笑语盈盈地注视着楼近月,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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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五) 对对对,你没……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萧燃坐在蒲团上注视着卫渠猛然起身,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捂着嘴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陛下,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弄清楚楼近月为何会来天香楼吗?”
不仅楼近月得到了长老院的人频繁在城中活动的消息,萧府的人也听到了风声。
为了查明长老院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卫渠接连一个月住在皇城中最繁华的天香楼,虽说是守株待兔,却也搜集到不少的消息。
“近来长老院的人同蔡家之间联络密切,臣怀疑有蔡家的间隙混进了城中。”萧燃神情严肃道。
卫渠冷静下来,重新坐到桌案前,端起一小杯清茶低头沉吟。
蔡家如今如日中天,不断地蚕食着天下土地,最终的目标肯定是皇城,现下想必是在为未来做准备。
“今日可有动静?”卫渠追问了一句。
萧燃瞥了眼屋外,郑重地点了点头,“臣手下的人打探到消息,长老院的人今日子时会到天香楼来。”
子时……
卫渠顿觉不妙,留心隔壁的动静,心中愈发焦躁。
往日长老院这些人都会聚在隔壁的雅间,如今隔壁有了人,不知今日的事情要怎么发展。
“太危险了,要不臣找个由头将临渊王赶出去?”萧燃提议道。
卫渠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看得他浑身毛骨悚然。
“为什么要赶她走?朕看她在这里玩得很开心,快要乐不思蜀了……”
“陛下您不能意气用事啊……”萧燃摸了摸头劝解道。
万一楼近月受了伤,卫渠又不方便露面,后面处理的事情还得他来做。
先前说好了再也不关心人家,说好了如今楼近月已经是他心中的仇人,结果呢?
听到人家身份泄露,害怕长老院和世家贵族不择手段赶尽杀绝,拐着弯让他接楼近月到皇城来。
说是方便参加今年的春祭,可萧燃可不傻,这种借口连鬼都骗不了,分明是害怕人家受伤,想借用萧家手底下的力量作为庇佑……
明明已经被背叛了,还一个劲儿得美化人家,念着她虚无缥缈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的好。
若卫渠不是他的老大,萧燃指定要搬着石头砸开他的脑壳,研究研究里面到底进了多少水……
“朕没有意气用事。”卫渠沉稳地反驳道。
萧燃呛了一口茶水,在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
对对对,你没有意气用事,你最冷静最公正,我呸,你就差把“妻/奴”两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萧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笑,“要不我们和楼下的妈妈加价,让人家小倌到咱们房里伺候?”
气压突然间降低了,萧燃静观其变,注视着卫渠风起云涌的脸庞,下一秒,他目瞪口呆,惊地下巴差点掉下来。
“好,银子从朕府里扣。”
卫渠低垂着眉眼,气势汹汹地看向墙壁,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这道墙就能被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还未及萧燃接下话,楼梯口突然响起一阵争吵声。
两个雅间里的四个人同时竖起耳朵警觉了起来。
听着这阵暴怒的咆哮,楼近月勾了勾唇角,耳畔这阵声音可太熟悉了,可不就是长老院大长老张琴之子张嘉树。
玉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楼近月,明白了她今日为何一反常态拉着自己到天香楼来。
消息都说长老院的人近来在皇城中活动密切,如今就逮到正着。
张嘉树似是带了很多人,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堵在楼梯口,妈妈拦着他们,解释今日雅间已满,却被他一气之下推下了楼梯。
顿时血溅华堂。
尖叫声从楼底炸开,妈妈瘫倒在血泊中,逐渐没了气息。
卫渠闭目辨声,转而又给萧燃一个肃杀的眼神。
萧燃会意,出去后敲响了隔壁的门,不等楼近月回复便打开了房门。
“外面闹起来了,还请临渊王跟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卫渠恳切道。
楼下闹得不可开交,想来是张嘉树带着的人又开始滥杀无辜,只是楼近月很好奇,为何萧燃此时会不偏不倚地出现在这里,还是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
“萧将军怎么在这里?”楼近月狐疑地问道。
方才只想着带楼近月离开,萧燃还没想好借口,临时被问到了,只能随口瞎编一个。
“日子烦闷,臣也想来天香楼中找点乐子。”他抓了抓头,心中一阵后怕。
近来夫人同她要好,这句话若是被楼近月传到夫人耳朵里,他指不定要受夫人怎样的磋磨……
真是欠他卫渠的!
萧燃在心中暗自抱怨,却不忘自己的使命,回首张望了一眼楼下,听着声音长老院的人好像已经往楼上赶来了。
楼近月在这些人中露过脸,如今她又同长老院众人势同水火势不两立,若是见到了,肯定是一场恶战。
“萧将军实力雄厚同蔡家尚且能交上手,如今怎么还害怕一个闹事的匪徒?”楼近月早有计策,下定了决心不会离开这里。
“萧将军,请——”玉簪对着萧燃做了个手势。
这是要他走?
萧燃咬牙切齿,本想着一拳下去将她二人打晕带走,转而又想到了楼近月的身份特殊,今日若真给她一拳,今夜他萧府可就要血流成河了……
他正打算转身向卫渠复命,转眼就瞥到了楼梯口黑压压的人。
萧燃猛地转过身来,顺带关上了门,“人来了……”
房间中的琴音停止了,方才小倌慌张地看到了楼外的景象,还听见了妈妈坠楼的声响。
楼近月垂眸瞥了她一眼,声音冰冷,“怎么不弹了?”
小倌这才沉稳下来,低头拨动起琴弦来。
琴音悠扬,响起的那一刹那倒是将雅间中严肃紧张的气氛压制了下来。
隔壁房间似有动静,楼近月的深思被吸引。
“里面坐的是谁?也敢占用本少爷的雅间?”
还没来得及分辨隔壁的动静,门外便响起了张嘉树手下嚣张跋扈的叫喊。
楼近月坐在位子上,藏在宽大衣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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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暴露(六) 若不是他先前……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楼近月不由自主地向窗边靠近。
完全拉开窗户,夜晚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向外靠看去,满城灯火辉煌,不远处的天边还冉冉升起了一盏橘黄色的天灯。
楼近月失落地垂下眼眸,也是,连朱雀阁的死士都说他已经死了,他又怎么会出现在天香楼?
她嗅了嗅窗外的空气,除了腻人的脂粉味和醉人的酒香,再没有别的味道,
想来是她闻错了,楼近月按了按太阳穴,坐回案前。
“行了,你可以下去了,别弹了。”她对着低眉敛目的小倌摆了摆手。
丝竹之声乱耳,此言果然不假,这些靡靡之音听得她心浮气躁,此时兴许只有大悲咒能让她心平气和。
玉簪走到她身边,看着小倌远去的身影,不解地皱眉:“阁主怎么让他走了?我们还可以用他做个掩护。”
楼近月喝了口水,起身理了理衣服,对着她招了招手,放低声音道:“今日已打草惊蛇,长老院的人知晓萧燃在这里,是断不会轻易地同目标接头的。”
所以,今天的两千金就这样白花了?!
玉簪揉了揉胸口,却难以缓解心尖阵痛。
二人悄声出了天香楼,一前一后地走在街道上,灯火照亮玉簪的眼睛,她侧脸看向楼近月。
“阁主,要不我们直接写信去问长老院,您毕竟还是朱雀阁阁主,您若想知道他们在和谁密谋,长老院是绝对不敢拒绝的。”
阁中上万死士被楼近月紧紧把控在手中,即使长老院有自己手下的人,同楼近月的势力相比,若真的硬碰硬对上了,也只能称得上是以卵击石。
楼近月走在前头,听完她的话不做声响,眼神倒是被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吸引住了。
如今虽已开春,夜晚却依旧寒风料峭,小女孩抱着一捧红梅站在桥头柳树底下冷得直跺脚。
“你当真觉得长老院还是朱雀阁的人吗?”楼近月站在路中央,眼睛盯着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儿。
玉簪垂下眼眸,回想近来发生的事情,长老院先是派人到王府对阁主下死手,事情败露后又将阁主的身份泄露,引来天下人的追捕暗杀,如今又擅自联络其他势力,不知在暗中操作些什么……
桩桩件件,已足够楼近月将他们逐出朱雀阁。
见楼近月站着不动,玉簪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阁主是想买花?属下这就去。”
她解开挂在腰间的荷包,正要向小女孩身边走去,却被楼近月伸手拉了回来。
玉簪蹙眉,不解地注视着她。
楼近月松开手,将她带到路边一个豆花摊坐下,“前些日子你收到萧府下人送到府中的红梅,那个小厮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了?”
小厮说的话?玉簪斜眼看向桌案上的筷子,努力地回想着当时小厮对她说了什么。
“那人好像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红梅,过了这旬天气回暖,红梅便不会再开了……”
她突然明白了楼近月的意思,眼神的余光扫了一眼桥边柳树下的小女孩。
“那她手中的红梅……”
楼近月叫来店小二,要了两份豆花,低下声音拐弯叙述道:“皇城地暖,北部有崇山峻岭,寒风难以南下,因而比起别的地方,红梅的花期总是会短一些。”
这些红梅不会出自皇城之中,更不会出自更加温暖的南方,唯一的可能,便是阻挡每年寒风的青岭以北。
“蔡家人?!”玉簪眼眸骤然睁大,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刀剑是否还在。
皇城乃萧家的势力范围,蔡家若每天都派同一个人接头,很容易锁定,可若每天都派不同的人,用一样的信物表明身份,那便不容易引人怀疑了。
小二笑盈盈地端来两碗豆花,楼近月付了钱,又顺手在玉簪的那份中加了勺红豆。
“慢慢吃,不着急,咱们今天就坐在这里等。”
玉簪看着碗里甜腻腻的红豆陷入了深思,她从记事起,似乎还从未这样吃过豆花……
她忍着不适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边,眼睛还滴溜溜地观察着周围流动的人员。
卫渠坐在对面的茶楼,靠在窗边,神色淡然地注视着正一口一口吃着豆花的楼近月。
方才为了让她脱离危险,他迅速收拾了房间从人少的窗口一跃而下离开现场,得到萧燃的消息后才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
他端着茶杯品茗,茶汤氤氲,升腾起的雾气遮盖住了他幽深的眼眸。
卫渠盯着桥边抱着红梅的小姑娘,又看了眼坐在豆花摊迟迟不走的楼近月,心中猜了个大概。
想必楼近月肯定以为这是蔡家人同长老院接头的标志,为了守株待兔,这才傻傻地冒着寒风留在街市不回府。
警惕意识不错,但还不够,明知前方有危险,却还傻乎乎地只带了一个贴身死士跟在身边。
卫渠透过窗户给路对面的酒楼里埋伏的人使了个眼神,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准备停当。
封喑那次突然袭击楼近月,若不是他先前在她身边留下了暗卫,若非暗卫的那记银镖,只怕如今世上已经没有临渊王这号人了。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已是深夜,街上的人变得稀稀拉拉,楼近月和玉簪两人变得格外扎眼。
听着不远处的河边有了动静,玉簪腾得一下抬起了头,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远处走来的人群。
是张嘉树,兴许是害怕一群人兴师动众,他并没有带随从。
楼近月将碗筷推到桌子中间,起身走到隔壁人头攒动的酒楼里。
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向桥边走来的人与抱着红梅叫卖的小女孩。
张嘉树在小女孩身边停下来讲了几句,小姑娘一问一答,没过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小姑娘手中,接过她怀里的那捧红梅。
紧接着大摇大摆地抱着红梅离开了楼近月的视线。
这就……结束了?
楼近月以为小女孩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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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暴露(七) 她能在阁主这……
房中传来酒坛碎地的声音,秦俊醉醺醺地站在屋中,歪着头对周边随从摆了摆手。
“愣着干嘛?没气了就拖出去,晦气玩意!真他妈/的扫兴!”
蔡元兴看着随从将小倌的尸身拖出房间,双眼饱含笑意,老谋深算地盯着秦俊的一举一动,半作讥讽道:“秦公子年轻,这样的身子骨真是令人羡慕。”
见蔡元兴对他儒雅含笑,又加上方才喝了不少烈酒,秦俊有些飘飘然。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蔡元兴身边对着他拜了拜,又转过身子扫了眼外面的灯火通明,指着窗外大吼。
“这算哪到哪儿?马上等张嘉树将那楼近月抓回来,我给你长长见识,让你看看什么叫做雄风浩荡!”
蔡家来的人捂着嘴偷笑,他们都是蔡府的老人了,也跟着主家见识了不少风云人物,或是年轻气盛或是沉静稳重,可从来没见过像秦俊一样张狂不知礼数的。
太过张狂的人,是成就不了大事业的。
蔡元兴却没有戳破,反倒是儒雅一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既然如此,那今夜便说定了。按照先前几次的约定,蔡家拟定了一份合约,秦公子拿去仔细看看,若是没问题了按下手印,咱们之间的合作就算成立了。”
侍从将一份誊抄在丝帛上的合约递给秦俊。
秦俊靠在窗前,一手拿着酒壶往嘴里倒酒,一手将合约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下。
“蔡家实力雄厚,也见不着欺骗我们,今日我便代表长老院按下这个手印,从今往后长老院最大的敌人便是楼近月!也请蔡家不要辜负咱们长老院的信任,等我们杀了楼近月,务必兑现承诺。”
稀蔡元兴看着合约上红彤彤的指印,眼底变得晦暗幽深,“君子协议,事成之后蔡家当然不会忘记承诺。”
楼近月靠在窗边偷听,腹中一阵翻涌,她见过狂妄自大的,但没见过像秦俊这样夸张的。
背叛朱雀阁不说,还口出狂言妄想辱她清白,她才不是勾栏瓦舍里任人欺负的花魁娘子!
她能在阁主这个位置上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心慈手软!
“贵人,您怎么自己来了,让我一阵好找……”小厮突然开了门,对着楼近月一阵抱怨。
两边的房间猝然没了动静,连喝得醉醺醺的秦俊都立马眯着眼睛警觉了起来。
见情况不妙,楼近月快步走到小厮身边,捏着他的嘴巴给他喂下了一颗哑药。
听着隔壁有了动静,又立马找了处底下无人的窗户,飞身跳到隔壁屋顶,飞檐走壁地逃离了现场。
她正想往城郊的方向同玉簪汇合,却正巧碰到了她返程。
张嘉树被玉簪绑了手脚,见她过来后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楼近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嫌弃地移回了目光,“秦俊太嚣张了,很难发现不了。”
见她提起了秦俊的名字,张嘉树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惊慌,随后又变得沉稳镇定,翘着嘴冷笑了一声,挑衅似的讽刺。
“你以为知道长老院和蔡家联手就能保住性命了?我告诉你,如今的朱雀阁就像一座百年木塔,每一层都长满了被蛀虫啃食的虫洞。你以为你今日修补好一个虫洞就足够了吗?呵呵……远不能够!”
寒风吹彻,城郊悄然无声,只剩一轮并不皎洁的月牙提供一丝光亮,张嘉树的脸被这片黯淡的光勾勒地宛若鬼魅。
楼近月静静地注视着他,玉簪拔剑出鞘想给他一刀,却被她拦了下来。
“继续说,本阁主倒想听听你临死前还能说出多少胡话来。”
“胡话?!”听见她这两个轻描淡写的词,情绪一直稳定的张嘉树突然发狂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楼近月,好似荒野一只没有被驯化的狼,盯着猎物的喉管,争取咬死猎物喉管的机会。
楼近月看出些端倪,向后退了一步,让玉簪将他捆在被烧焦的枯树上。
天边的乌云散去,给天地间增添了一份明亮,张嘉树昂首看天,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完蛋了,都要完蛋了!天下要完蛋了!朱雀阁要完蛋了!几代人用血用命捧上神坛的目标只是一个骗局!!楼氏王朝不会回来了,你们都是道貌岸然的骗子!!”
张嘉树的脸皱成了一块破抹布,眼泪顺着脸上皱起的沟壑流淌滴到他的衣服上。
他猝然低下头,身子被捆住了便用腿,一双腿奋力地踹着,差点就碰到了前面的楼近月。
“阁主面前休得放肆!”
玉簪将楼近月护在身前,拔出剑靠在张嘉树的脖子上。
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瞥了眼在月光下冒着寒光的剑,似有留恋地枕向了它,哭得一片狼藉的脸上满是绝望。
楼近月走到玉簪身侧,居高临下地质问着他,“你口中的骗局,是什么意思?”
听见这话,张嘉树那双失去光芒的眼中突然冒出熊熊的怒火,他怒不可遏地瞪大了双眼,力气大到眼眶就要裂开。
“身为阁主,遇见姜国皇帝为何不杀?还说不是骗局?!果然,你和长老院那些人都是一个做派!令人厌恶到作呕!”
张嘉树对着楼近月吐了口口水,被玉簪抬袖挡下。
“再这么不识抬举,就算阁主想留你狗命,我也会违抗命令杀了你!”玉簪用力,将剑切近他的皮肉中。
鲜血顺着长剑滑到剑柄,积蓄到玉簪的手中缓缓滴落。
“不是长老院的人派你们联络的蔡家?”楼近月捕捉到其中怪异,顾不得他的态度恭敬不恭敬,连忙追问道。
今夜落到她的手中,张嘉树便没有准备能有机会活下去,他昂起头,忍着脖间的痛睥睨道:“那些老东西想死,总不能拉着我们年轻的一起吧?”
什么意思?今晚发生的一切难道并没有经过长老院十二长老的示意?全然是长老院年轻一代子孙的自救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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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暴露(八) 别人不知道,……
“他骗了你。”楼近月冰冷地注视着他,平稳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淡然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你骗我!”
鲜红的血丝布满了张嘉树的眼睛,因为挣扎地过于用力,脖子上的刀痕骤然撕裂,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
被骗了还替人数钱,楼近月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着虚空翻了个白眼。
“既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我现在放了你,你亲眼回去看看,秦俊若没有以长老院的名义同蔡家达成协议,本阁主默认长老院从此脱离朱雀阁自立门户,可秦俊若是背叛了朱雀阁……”
楼近月停顿了下来,向前走了一步,伸出纤长的手捏住张嘉树的脸颊,低下了声音,“你就做我的眼睛,帮我牢牢盯着秦俊的一举一动!”
音量虽小,却像一记力量十足的锤子,捶向张嘉树的心间。
他甩了甩头,想要挣脱楼近月的手。
楼近月冷哼了一声,猛地将他的脑袋推向他身后的枯树干。
“玉簪,松绑。”楼近月背过身子,迎着城郊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
“阁主……”玉簪犹豫,没有继续动作。
楼近月摆了摆手,嘲讽地说道:“咱们能抓他一次,自然也有本事抓他第二次,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就永远逃不过阁中死士的眼睛。”
绳子解开,张嘉树一个没站稳半跪到地上,捂着脖子上已经凉了结痂的伤口,恨恨地扶着枯树踉跄地起身,临走时还留下一句狠话。
“若我回去发现你在说谎,哼,我就算不要这条命也要将你拉下水!”
楼近月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奉告的神态,“希望咱们下一次相见你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长风吹彻,天色已晚,站在高坡上眺望城中景象,华灯千盏已经次第熄灭,整座皇城逐渐开始沉睡。
卫渠的手下跟随了楼近月一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卫渠。
卫渠懒懒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精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振奋。
“她怎么发现张嘉树的出现只是一个幌子?”他疑惑道。
刺客半跪在地上,将方才楼近月第二次来到天香楼的所见所闻重述了一遍。
绸缎做的帷帐拖在地上,在卫渠与刺客间隔出一个距离,卫渠双手撑着窗边,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锦被。
他知道楼近月向来聪明,可未曾想到她的观察能力这样灵敏。
这些天他让萧燃帮他搜集楼近月离开紫玉峰后经历了什么,萧燃呈上了好几册书卷,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文字里,他窥探到了楼近月初入朱雀阁的心酸。
按照卷宗记载,楼近月回到朱雀阁的时候,老阁主尚且还在世上,虽对她非常严格,但也只停留在日常学习训练的层次上,生活中依旧称得上是一个慈祥的父亲。
在老阁主几近严苛的训练下,楼近月迅速成长夺得阁中第一死士的称号,老阁主死后,楼近月与其兄长楼盈同台竞争,最终楼近月成功胜出,继承了阁主之位,成为了朱雀阁成立百年最年轻的阁主。
想到这里,卫渠垂下了眼眸,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啊。
“蔡家同朱雀阁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卫渠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方便他制定接下来的目标。
刺客羞愧地垂下了头,“属下无能,没能听到蔡家使者与长老院人的对话。”
隔着垂下来的帷幔,卫渠摆了摆手,“退下吧,明日让萧燃卯时来见我。”
刺客应声退下,卫渠拨开重重帷幕,蹲在香炉旁为炉中添了些香。
他有雄图霸业未能完成,再次之前他不会以这副面孔去见楼近月,只能让萧燃作为他的眼睛耳朵,帮他打听昨晚发生的一切。
第二日一早,萧燃得了卫渠的命令,乘着马车匆匆赶往楼府。
有了昨日对张嘉树打的赌,楼近月并不慌张,一遍在书房批阅近来阁中传回来的文书,一遍听着玉簪汇报事务。
今日起床突觉阳光明媚,近来一个月,她难得像今晨一样不用燃香镇定混沌的头脑,单单是宁静的院落就足以令她心旷神怡。
可这份难得的安宁没维持多久,就被行色匆匆的萧燃搅破了。
“萧将军起得真早啊。”楼近月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萧燃自然听得懂她话中的意思,无奈接了卫渠的命令,必须完成才能回去,便从玉簪身边挤了过去,随手提一个蒲团丢到楼近月对面,恭恭敬敬地坐了下来。
“萧将军这么早来我这里,想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楼近月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房中冷寂的香炉,又给站在一旁陪侍着的玉簪递了个眼神。
玉簪会意,走到一旁的书架上取出匣子,又抱着走到香炉边,往里面添了点香。
萧燃眼睛的余光扫了眼玉簪,开门见山道:“听闻临渊王昨夜又返回了天香楼,随后天香楼没过一炷香便被闹得人仰马翻,可是您听见了什么事情?”
原来因为这件事啊,也难怪他一大早勤快地往她这里跑。
房中燃了香,楼近月心中烦闷的情绪消解了不少,盯着萧燃迫切的神情,淡淡开口。
“蔡家人进了皇城,选择人员复杂的勾栏瓦肆作为接头的地点,昨夜本王听见他们在商议如何慢慢渗透攻下皇城。”
楼近月撒了谎,昨夜蔡元兴和秦俊的谈话中,根本就没提到攻占皇城一事。
可她知晓蔡家的狼子野心,攻下了山阴郡后蔡家军队势如破竹,就算明面上不说,所有人都能猜想到蔡家最终的目标。
而她若能激化蔡家与萧家之间的矛盾,利用萧燃之手除去已经叛变的长老院众人,清理阁中叛徒的同时还能趁机削弱两家势力,可谓是一箭双雕。
听完楼近月的话,萧燃瞪大了眼睛,压下的浓眉彰显着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楼近月浅浅地瞥了他一眼,确定他已怒火中烧后,又添油加醋地编纂了些蔡元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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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暴露(九) 你大方你清高……
“好了,你走吧,一直赖在这里莫不是想留在府中用午膳?”卫渠心不在焉地呵斥道。
萧燃断了思路,被训斥后恹恹地离开了府邸,留卫渠一个人神色黯然地坐在堂中。
他盯着香炉看了许久,看着炉中袅袅升起的透明宛若细纱般的白雾出了神。
他离开临渊城时走得仓促,或者换一种说法,他是被楼近月赶出临渊的,王府中他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带走,包括蔡家大军兵临城下前两天刚刚配置的香料。
卫渠曾经告诉过楼近月,匣子里的香料是他的救命药,他断药虚脱后医官也曾告诉过她,这些药有清明头脑维持精神稳定的作用。
她明明厌弃他,看到他留下来的一切理应一同厌恶,为何又在他离开后一直用着他配的香?
是她在想念他……
还是她日日思虑,身体精神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卫渠猛地站了起来,走到庭院中昂首看着刺眼的太阳,企图用它的万丈光芒灼伤他的眼睛,好让他不再去想这些没道理的事情。
过了许久,直到庭院中的寒风钻进他的衣领袖口,将他整个身子吹得麻木,卫渠才渐渐地意识到方才行为的荒诞。
哪里是没道理的事情,分明是他不敢面对,他连去猜想的勇气都不曾拥有。
他害怕楼近月正在思念着它,与之更恐惧的是,他害怕她的身体也和他一样,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来人!”他没由头地在院中呼喊,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堂中的椅子。
手下的刺客排成一排半跪在庭院中,垂下头听后卫渠接下来的吩咐。
“你们带二十人回临渊郡调查临渊王随身的医官,查清医官每日的诊脉记录用药记录,三日之内必须一字不落地将这些东西带回来!”
刺客面面相觑不敢应声,就算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路,从皇城到临渊郡一来一回也需要三天时间,他们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查完楼近月身边的医官?
“做不到?”卫渠的声音骤然阴沉,眸光凛冽地扫视着庭中的手下。
刺客们立马答应,争分夺秒般夺门而出往临渊郡赶去。
府邸又一次陷入了寂静,卫渠单手托着额头,沉寂地闭上了眼睛。
似乎是老天感受到卫渠的心情,过了正午,天边便飘来了一大块乌云,将原本湛蓝的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
楼近月站在庭院门口,按照时间计算,张嘉树应该知道秦俊是不是背叛了他们共同的志向。
她给他留下了楼府的地址,张嘉树若发现了自己受秦俊欺骗,那很就应该出现在府邸门口。
玉簪匆匆而来,楼近月离开倚靠着的柱子站得端正了些。
“阁主,他过来了。”
楼近月嘴角一勾,果然不出她所料,刚一抬眼,便看见张嘉树站在门口。
见了她在等他,张嘉树还有些不好意思,气鼓鼓地扭着头张望,佯装欣赏府中气势雄浑的建筑。
楼近月自然能明白他的心中所想,倒也不愿多说些什么,直接问道:“愿不愿意做我的眼睛,帮朱雀阁除掉这些叛徒?”
本以为楼近月会借机羞辱他几句,张嘉树在来的路上早已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楼近月第一句话竟是询问他的意见……
装什么装,秦俊不是好东西,楼近月就是好东西吗?
“就算秦俊真的以长老院的名义与蔡家结盟又怎样,身为阁主遇见姜国皇帝不杀,你就是什么好货色了吗?凭什么让我信服你帮你做事?”
哎呦喂,嘴巴还挺硬……
楼近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发觉眼前的张嘉树也只不过是个尚未行冠礼的毛头小子。
有满腔的雄心壮志等待着他一一视线,可出师未捷,尚未开始大展身手便已在这个世界撞得头破血流……
楼近月勾了勾唇角,双手抱于胸前,饶有意趣地盯着他,“你若是不想帮我,今日便不会来了。”
见自己一眼被识破,张嘉树咬牙切齿斜眼狠狠地盯着她,不知是因痛恨楼近月未能及时杀了姜国皇帝,还是因她一眼便看穿他心中所想。
可他势单力薄,先前是有秦俊的帮助,他才敢公然同父亲叫板,如今发现了秦俊并非通路之人,他已然失去了帮助。
楼近月和玉簪静静地等待着他,这样冲击自我理想信念与世界观的事情本就难以下定决心,她们愿意等他最终做出一个谨慎的决定。
脑中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有无数个不同阵营的小人在吵架,张嘉树眉头紧蹙,痛苦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若是不愿意的话,我派人将你送回秦俊身边,或者将你从朱雀阁死士名录中剔除,这两者你选好了告诉玉簪。”楼近月转身离去。
见她迟迟没有做出决定,楼近月决定逼他一把。
她正要离去,却觉袖口似乎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楼近月转头看去,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我愿意做你的眼睛,帮你铲除阁中叛徒!”张嘉树的声音掷地有声。
很好,鱼儿上钩了,小孩子果然还是需要逼一把……
楼近月勾了勾唇角,眸中露出点点温柔的光,照得眼前人有些诧异。
不是说阁主向来凶神恶煞不近人情吗?为何他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温暖?
恍惚间,张嘉树不知怎么到了楼近月的书房,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了下来。
不算小的一间书房里,四面书架直通天花板,黄花梨制造的架子上摆满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文书。
张嘉树倒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对阁主每日的工作量有了具象的了解。
“但凡在我身边的死士,都不能用在家中的名字。”
楼近月见他一脸震惊倒也不觉得奇怪,开口将他拉回了现实。
张嘉树回过了神,回头看了眼守在门口的玉簪,开口道:“玉簪也不是本名?”
楼近月点了点头,解释道:“阁主的贴身死士任务又重又危险,接手的都是暗杀世家贵族大人物这样的任务,稍有不慎便会意外身亡,为了保证家人不受牵连,每一位贴身死士从任职起到死亡,将不再使用真名。”
这是楼近月还未成为阁主之时向老阁主提出的建议,这么些年一直未曾修改沿用至今。
张嘉树被一屋的气派震惊,被楼近月的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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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暴露(十) 除了他,谁都……
深夜府中竹影摇晃,稀稀疏疏地落在楼近月的脸上,引起她一阵警觉。
今日刚从楼府搬进萧燃送的院子,院中值守的死士还未完全排好,这一觉她睡得总是不太安稳。
一阵寒风吹过,院中传来竹叶摩擦的沙沙声,竖起耳朵仔细听,似乎还能分辨出脚步声。
她瞬间警觉了起来,玉簪不在身边,她立马从床上坐起,随手披了一身衣裳守在门口,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等着屋外的人进来。
越仔细分辨,楼近月越觉得院中人不像是冲她而来,一开始轻轻的脚步声竟然变得大了起来。
“阁主。”一阵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楼近月呼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寒雁身披黑色的袍子,鬼鬼祟祟地躲在屋外,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大跳。
“阁主,你起床的动作真快,吓死我了……”寒雁哭丧着脸抱怨道。
吓得就是你……
楼近月冷着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大晚上有事要禀报不直接进来,在外面装神弄鬼。
“阁主,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寒雁将秦俊与蔡元兴之间的合约递了过来。
楼近月点了盏灯,房间瞬间明亮了不少,转身接过他手中的合约,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上面怎么没有秦俊和蔡元兴的手印?”
“直接拿走原件会引秦俊怀疑,这是属下一字一句誊抄的。”寒雁解释道。
楼近月点了点头,对着灯火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上的合约。
同她那日在天香楼听见的一样,秦俊代表长老院与蔡家结盟,蔡家需要帮助长老院除掉她以外,还需扶持长老院一名长老成为朱雀阁新任阁主。
事成之后,新阁主将发布命令,宣布朱雀阁从今往后归属蔡家,听从蔡家号令。
楼近月冷笑了两声,紧紧地攥着这份合约。
自由的日子过习惯了,现下还想给自己找个主人,真是可笑!
“阁主,要不要我带人动手杀了秦俊?”
寒雁誊抄合约看到上面列举的条目时,气得手差点拿不稳笔杆,只差拔了床前的剑冲到秦俊的房间将他挑了。
楼近月摇了摇头,将合约仔细折好收在身上。
“秦俊只不过是长老院势力的一小部分,杀了他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起长老院的反扑。”
“那我们就得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朱雀阁被这些小人毁于一旦吗?!”寒雁情绪激动,声音大了些。
漆黑的夜将整个世界覆盖上一层黑暗的底色,楼近月望向屋中唯一一处光源,拿起案上的剪刀,一下将烛芯剪断。
燃烧着的那段烛芯在融化的灯油中释放最后一丝光亮,没撑多久便光芒便逐渐黯淡,直到最后只剩一点橘红的火星。
窗外的风一吹,连这点火星都消失不见。
“阁主这是何意?”寒雁不解。
楼近月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他摆了摆手,“可以走了,早些回去,别让秦俊怀疑。”
寒雁想追问些什么,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却也没说出口,只能抱拳对着楼近月拜了拜,转身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之中。
楼近月没有回床休息,她在窗前站了许久,宛若一尊雕像,静静地注视着泼墨般的夜色。
约莫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再次点燃了蜡烛,抬手关闭屋中门窗,从怀中取出那张合约。
蔡家野心勃勃,是一只喂不饱还道貌岸然的野狼。
蔡家与其协助长老院的人杀了她另选新的阁主,不如从自家子弟中挑选人才接手这个庞大的组织,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费劲心思协助长老院的人继任阁主之位?
事成之后,蔡家必定会撕毁合约,有的是阴谋诡计将长老院那些人跳进去,那些没脑子的东西绝对招架不住……
方才寒雁在屋中时,她便听见屋外细微的动静,眼睛的余光一扫,瞥见一个隐身于黑暗中的人影。
楼近月揉了揉太阳穴,疼痛欲裂,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这天下想要她性命的人真多啊,一批又一批赶趟似地令人生厌。
已是丑时,萧府靠近后院一角的屋舍中亮着一盏暗黄的灯。
暗卫刚从楼近月院中回来,带着方才的所见所闻半跪在卫渠身前。
“她出什么事了?可是又有人突然害她?”
好不容易入睡的卫渠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到跪在地上的暗卫后睡意全消。
暗卫称看见一个身高八尺披着黑色袍子的男子深夜潜入了楼近月的房间,房屋内没有吵闹也没有打斗,透着不那么明亮的灯光,暗卫坚称看见了男子在摸楼近月的手。
“在摸她的手?!”卫渠气得从床上站了起来,赤着双脚站在冰凉刺骨的地面上,走到暗卫身边再次询问。
暗卫郑重地点头,继续回忆。
“后来楼近月似乎发现了属下,拿着剪刀剪断了烛芯。没了蜡烛,属下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还剪了蜡烛?!”卫渠用几乎咆哮般的音量吼了出来,不知不觉红了眼。
夜晚寂静,萧府中的狗听见这阵惨痛的叫声,噌的一下从狗窝中钻了出来,对着暗黑的四周一阵乱吠。
暗卫继续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属下所说的千真万确,不过剪了烛芯没多久,男子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属下又在外面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确定那人没有折回来,这才回来禀报。”
卫渠的手攥成了拳,冰冷的指尖没有一丝血色,冰冷的空气中,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陛下别难过,地砖寒凉,您还是回床上歇息吧……”暗卫劝慰道。
卫渠背过身去,滚烫的眼泪不知何时夺眶而出,他不想在此刻说话,他不想被身后的手下听见他哽咽的声音。
见他背影萧瑟,暗卫自觉揽过任务,双手抱拳道:“陛下待我极好,我自然会义无反顾地回顾陛下,属下明日便暗中调查,趁早将那男子的身份扒出。”
卫渠抬手擦了擦眼泪,假装咳嗽了一声,压着嗓子道:“不必去查,马上便到春祭了,若她身边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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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暴露(十一) 世家大族争……
“那阁主,属下这就告诉萧燃,让他在春祭当日多多增派人手,重点严查高台附近的人员。”玉簪肃然站在楼近月身边提议道。
她正要出门,却被楼近月叫了回来。
“谁说我不想让蔡家人进城了?”楼近月悠哉游哉地往桌面的小香炉里添香。
该说不说,萧燃这个人粗中有细,那日离开楼府前发现她有焚香的习惯后,没过几日便差人送来了一批香炉,各个精致小巧地像是宫廷御物。
听着她的话,玉簪不太理解,若不想让长老院和蔡家的人得逞,此次不是应该阻止蔡家人进城吗?
“你觉得我阻止这一次,蔡元兴就能放弃和秦俊的接触了?”楼近月眸光锐利,一看便看破了玉簪心中所想。
玉簪沉吟后摇头,蔡家有三兄弟,老大蔡元懿不受重视被逐出家门,老二蔡元恩骁勇善战却没什么头脑,只有如今她们面对的老三蔡元兴称得上是有勇有谋。
蔡元兴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他完成。
玉簪沉默了,尽管阻止蔡家刺客进城对解决事情称得上是杯水车薪,可若一点行动都不采取,那岂不是自暴自弃坐在家中等着死期?
楼近月抬眼瞥了她一眼,浅浅开口道:“蔡萧两家如日中天,争夺利益的同时都绕不开长老院,蔡家妄想通过长老院之手得到朱雀阁扩大自己的势力,而萧家绝对不愿意看着蔡家逐渐超越自己一家独大,我们为何不利用萧家之手帮我们处理这堆烂摊子?”
玉簪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拨开云雾见青天般露出了欣喜的笑。
“那属下便帮蔡家实现他们的心愿!”
楼近月点头,屋外传来了青竹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伴着这阵自然之声,她的心情放松了很多。
春祭前一日,礼官亲自登门送来了明日一早要穿的礼服。
府中侍女服侍着楼近月试穿了这套织金绣彩的礼服,惊讶地移不开眼睛。
如今姜国年年战乱,国库空虚,别说置办春祭的礼服钱了,就连新登基的小皇帝都得穿着打着补丁的龙袍。
楼近月轻抚着衣服袖口精致的绣纹,心中了然,这次春祭的礼服,必定是蔡家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走自家私账置办的。
萧家权势盛大,她能猜到萧家必定仓廪充实富足无忧,可今日一看,倒显得她想象力有点匮乏了。
“这件礼服可有不合身的地方,还请殿下提出来,臣立马差人改制。”礼官恭恭敬敬地站在庭院问道。
楼近月摇了摇头,眼神看向玉簪,示意她给些赏钱。
“不需要了,这件衣裳还算合身,只是衣肩处做得有些歪斜,不过无伤大雅,穿上外袍后也看不出来。想来是工匠们辛劳,倒也不用劳民伤财送去改制了。”
见玉簪递来一锭银子,礼官笑眯眯地接了过去。
“多谢殿□□恤,这些织工绣娘为殿下做衣服,怎么算是劳民伤财?况且这是萧将军亲自吩咐的,萧府八百绣娘只为殿下一人备着,若能能用得上,也算是她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殿下若有需要直接告诉臣,实在无需为她们考虑。”
八百绣娘只为她一人备着?
楼近月有些糊涂,尝试询问了一句,“明日春祭的礼服难道不是人人都有?”
礼官将银子塞进袖口,拍手道:“哪能呢?明日参加春祭的王公贵族少说也有百十来人,乌泱泱的一大片,若都让萧府帮忙准备礼服,别说八百绣娘了,就算是八千也是不够的。”
府中侍女听见,各个捂着嘴巴偷笑,交头接耳地传递着各自的猜想。
楼近月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萧燃与蔡夫人的感情她是知道的,两人青梅竹马历经千难万险终成眷属,萧燃绝对不可能对她有意。
“本王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衣服本王穿着挺合身,就不用带回去改了。”
礼官应了声,带着一行人安静离去。
府中侍女们吃了主子一记眼刀,纷纷退去不敢再多说什么,偌大的庭院又只剩下玉簪同楼近月两人。
“阁主……”玉簪欲言又止。
楼近月侧过头,瞟了眼玉簪一眼,淡淡道:“怎么?你也要编排我同萧燃之间的事?”
玉簪连忙摇头,惊恐之余却又有话不吐不快。
“想说什么就说吧,今日给你一次特权。”楼近月无奈,跟随了她这么久的属下,若是因为说不了话被憋坏了,传到长老院那群老东西耳中,可是要笑死人的。
“阁主……您还记不记得去年您去萧府赏画,萧燃给您准备的暖垫?”
玉簪做了这么多年的贴身死士,在记忆同阁主有关的事情时,展现出来的记忆力好到令人感到可怕。
楼近月坐在堂中,一手抚摸着送来的礼服,一边回想着年前在萧府发生的事情,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也一直记忆犹新。
只是那时她还是“章若娉”,萧燃对待她细致温柔有理可循,可如今萧燃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们两人虽达成了联盟,可说到底还是敌人。
萧燃又不是傻子,没理由再对她这样好。
一个荒谬的想法出现在她脑中。
“阁主也这么想了,对吗?”玉簪在一旁反问道。
一阵寒风起,穿过堂前,直直地扑向楼近月的脸上,激得她一哆嗦。
她还住在萧燃送给她的院子里,楼近月不自觉地起身,伸出手触摸眼前的事物。
自从她踏入这座院子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便在她心中氤氲开来,她似乎曾经在这里住过,院子里的每一处陈设都按照她的习惯摆放。
她喜欢在书房窗口坠一串铃铛,伴着清风和清脆的铃铛声处理公文,这座院子的书房窗口便真的有铃铛。
她喜欢在院落西北角种竹,这座院子的西北角真的有一片苍翠的绿竹。
她不喜床幔厚重捂人,即使身在数九寒冬也要用轻薄的纱帘,如今春寒料峭,她搬进来时床上真的挂了纱帘。
……
楼近月在院中游荡,一件件地数着府中与自己的习惯契合的陈设,心中不由得一阵发寒。
萧燃那个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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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暴露(十二) 两情相悦的……
上天仁慈,春祭当天是一个大晴天,楼近月站在房中,身后侍女帮她整理衣裳。
窗外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还带着夜晚寒气的清风轻轻地吹进房中,融进了院中花园泥土的清香。
她闭上双眼享受这份令人愉悦的寂静,可没过多久,大门外却传来一阵喧闹的动静。
楼近月眉头紧蹙,不耐地睁开双眼,“外面是何人在喧哗?”
玉簪一早收拾停当,得了命令出门查探,本以为能化解这片喧闹,谁知没有,反倒是将噪音的主人带了进来。
侍女整理好衣服冠冕恭敬肃穆地离开,楼近月踏出房门,对上庭院中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你来干嘛?”她看着院中穿戴正式整齐的萧燃,想到昨日礼官说的那些话,心中不免有些不自在。
见她出来了,萧燃同之前相比倒是没那么体贴了,火急火燎地走到楼近月身边,一把扯住她的手腕,一个解释也没有便把人往外面拖。
楼近月气愤地甩开他的手,防备式地往后退了两步,吼道:“你干什么!”
他干什么?他能干什么?!
萧燃被气得连翻白眼,春祭事多如牛毛,他现在本来应该在皇宫天子寝殿里接年幼的小皇帝前往祭坛,若不是卫渠的吩咐,他用得着一大早上天都没亮就爬起来忙活?
他肯定是上辈子欠他卫渠的,这辈子才会心甘情愿地被他当狗使!
在心里痛骂了卫渠八百句,萧燃这才理平了心中的气,看着面色防备的楼近月,他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今日春祭,城中势力混杂,臣怕殿下受人暗算,毕竟殿下如今与萧家结盟,臣自当保证殿下的安全。”
帮卫渠打掩护的事做多了,他现在说谎可真是连眼都不眨。
穿过萧燃带来的二三十个护卫,楼近月瞅见了院外一架华丽富贵的马车,又犹疑地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神色并无异样,这才降低了心中的防备。
“多谢萧将军好意。”楼近月看了眼玉簪,带着随身死士往院外的马车走去。
萧燃看着从四面八方看不见的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死士,惊讶地眼珠子差点调出来。
这就是卫渠所说的需要保护?还一晚上找他三回,多次强调要在她身边多多增派人手?
说到底,明明他才是最需要保护的人好不好……
就她这架势,分明是早有准备,若有那个世家贵族不长眼想在今天刺杀楼近月,那可真是倒了大霉咯。
“殿下真是心细,早就在身边安排了这么多护卫……”萧燃一边扶着楼近月上马车,一边阴阳怪气地称赞道。
求求你行行好,睁开你明亮的大眼发现老大在背后为你操的心,然后火速破镜重圆吧!
这当牛做马的日子他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楼近月踏上马车,回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理解他情绪的起伏跌宕,面色冰冷地进了马车内。
一路通畅,萧燃提前派人把守在重要车道,以免路上发生阻塞给楼近月的安全造成隐患。
确认她安全地没有破一块皮地抵达了皇宫外,萧燃又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务必保证她的安全,确认一切无误后,这才放心地进了内宫护送小皇帝出宫。
春祭日天朗气清,在楼近月抵达之前,皇宫外已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从远处望去,宛若一片浓厚的黑云压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之上。
远远地见楼近月来了,之前还互相看不对眼指桑骂槐的世家贵族子弟纷纷缄默其口,注视着这位穿得气势非凡的女子向他们缓步走来。
许是过久了冬天,楼近月竟不习惯今日格外明媚刺眼的阳光。
她瞥了眼不远处齐刷刷向她看过来的人群,即使同样身着锦衣,同她身上金灿灿的衣服相比也瞬间逊色。
走到人群前,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或是探寻或是害怕或是凶狠,楼近月有种兔子入狼窝的错觉。
她随便扫了一眼,人群中有几个人她熟悉得很。
自她朱雀阁阁主的身份泄露,这些沉不住气的世家便派人来刺杀她,妄图通过杀掉她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收编朱雀阁强悍的势力。
楼近月能捕捉到,有些世家在看见她随行侍卫的数量后对着身边的兄弟微微地摇了摇头,似是主动放弃策划已久的行动。
还有些人神情挑衅,趾高气扬地昂着头,用鼻孔轻蔑地看她。
气氛紧张,在场的人心中各怀鬼胎,却无一人敢说话。
距离萧燃迎小皇帝出宫还有好些时候,沉默了许久,突然有个人站了出来拐弯抹角地讽刺道。
“我在来皇城的路上便听说了,临渊王与萧将军交情甚好,萧将军对临渊王比对蔡夫人还要细致……”
酸溜溜的语气,话中所指不言而明,突然有人破开坚冰打破安静,在场世家贵族眼中突然有了光,在心中反复品读着“交情甚好”四字。
楼近月抬起眼眸,飞快地扫视了他一眼,认出他的出身后,冷冷地嘲讽了两声。
“你是郭临吧?早就听闻襄城郭氏家风严谨,没想到竟生出了你这个爱烂嚼舌根的子孙。莫非郭氏已经破落了?怎得连个像样的后辈都没有,竟派你这个寡廉鲜耻的东西参加春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对于面前这个楼近月,众人只停留在她朱雀阁阁主的身份上,对她本人却没有什么深入细致的了解,今日一见,才知她嘴皮子功夫也一样不饶人。
郭临被她骂得哑口无言,正想辩驳些什么,身边的人突然转身肃穆起来。
顺着众人的朝向,楼近月瞥了一眼,恢弘的仪仗正从皇宫正门次第而出,萧燃站在小皇帝身后,跟随仪仗一同出宫。
一名礼官绕到仪仗的后面,一阵小跑气喘吁吁地走到楼近月身边,凑到她耳边替萧燃传话。
“萧将军让殿下一会儿站在皇帝陛下身后,哪里护卫充足最是安全。”
楼近月点了点头,迎着在场所有世家贵族子弟宛若烈火般的视线,跟随礼官向仪仗末尾走去。
郭临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愤愤不平地捏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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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暴露(十三) 他的心跳猛……
祭祀的队伍散退,世家贵族子弟们有些乘了马车着急赶回家中,有些三五成群贼眉鼠眼地在城中闲逛,剩下年纪小些的见了皇城繁华热闹的景象,扯着身边兄长的衣袖闹着要在城中再留几日。
萧燃的手下马不停蹄地在城中巡逻,往常半个时辰一队的巡逻队伍,为了城中安定硬是改成了一刻钟一趟。
今日阳光明媚,春和景明,空气中虽还带着些凌冽的冰雪之气,但和冬日的严寒相比已是温和了不少。
楼近月回院子脱掉繁复的祭祀礼服,换了身轻快明艳的便装便往城中高台水榭赶。
从进了金鳞街开始,远远地便能看到高台处攒动的人头,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女打情骂俏地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拿着从神庙求来的红丝带,擦肩而过时留下一阵馨香。
楼近月不喜喧哗,在河边柳树下的摊户要了壶茶,独自坐下等着玉簪的消息。
她端着茶杯,舞龙舞狮锣鼓的喧嚣将她包裹起来,从百姓的欢声笑语中依稀能听见远处高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想必偷溜进城的蔡家刺客已经趁着人多的时候动手了,楼近月扫了眼身边的人群,五步以内就有将近二十名顶尖死士守着她。
她不怕蔡家刺客来刺杀她,怕的是他们没胆子来。
清风荡漾,刚吐出嫩芽的柳树摇摆着轻柔地拂到楼近月的脸上,她抬手轻轻拨开柳枝,眼睛的余光扫过身后,心里竟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好像在她看不见的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楼近月提高了警惕,回忆了一下出门前是否检查过身上的防身用具,确认无误后才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
她正品着茶,花白了胡子的店家拿着根鲜红的丝带向她走来。
“今日春祭,姑娘怎么只身一人啊?”老汉将手中的红丝带放到桌上,笑眯眯地问道。
楼近月接过红丝带,绕在指尖感受着它的顺滑,浅笑着胡乱编道:“家中已无在世的长辈,唯一的兄长又公务缠身,今日本想待在家中,可想着既然是春祭,还是得出门走走。”
老汉花白的眉毛垂了下来,本想安慰她些什么,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来半个字,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了一般,眸中突然覆上一层笑意。
“前几年有个人和我说过差不多话,想来那人若还活着,应该也和姑娘你差不多的年纪。”
老汉的话吊起了楼近月的胃口,她反问道:“有这般巧的事?那人怎么说的?”
望着楼近月身后的大柳树,老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悠远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大神树上。
“也是几年前的春祭,我在金鳞河对岸的大神树下摆摊,碰见一个衣着富贵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我摆的是茶摊,可那人一上来却不分青红皂白地问我要酒,口中还念叨着‘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之类丧气的话。”
衣着富贵、醉醺醺……
楼近月心尖一颤,脑中突然闪过卫渠的脸,杨柳枝一下甩到她细嫩的脖颈上,激得她一阵钻心的痛。
老汉继续回忆道:“他偏偏要酒,我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回去取了趟自家的浊酿,等回来就看见他坐在桌前扯着一堆红丝带写写画画,身旁还挤着几对怒气冲冲的男女。后来问了才知道,他手上攥着的那堆红丝带啊,是硬从人家手里抢过来的。”
说到这里老汉笑出了声,原本就沧桑的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楼近月被他逗笑了,心中却荡起一阵心酸,抢丝带的画面为何与卫渠这么契合?
“接下来呢?”楼近月身子前倾,饱含期待地等着老汉讲述后续,没注意到身后那双倔强而又委屈的眼眸。
“后来啊……”老汉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我像刚才问你一样,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他说,家中已无可以依靠的长辈,唯一亲近的人又抛他而去,今日本想醉酒家中,可想着毕竟是春祭,还是得出来逛逛,万一能碰见那人呢?”
老汉按照记忆学着腔调模仿着那人说过的话,听着他这股可怜巴巴的语气,楼近月身子一僵。
怎么会这么熟悉……
“他可说了他想碰见谁?”她急切地追问道。
易容过后的卫渠坐在楼近月身后一桌,本该从容地端起茶杯,却在听见她这句暗哑着嗓子的询问后,不经意手抖沾湿了衣衫。
老汉摇摇头,“他没说,我看着他身子虚弱,连笔都提不起来,口中还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要送给那人一个太平盛世。这本是要杀头的大罪,可我想着他脑子肯定已经不清醒了,瞧着他剩不了多少时日,我也就没有报官没有多问他这些伤心事。”
楼近月的手攥成了一个拳,若非有宽大的衣袖遮挡,必定会被人看出她心中的暗潮汹涌。
老汉刚说完,又突然想到什么般“嘶”地吸了口气,“我记得那个男子在红丝带上反反复复提到一个人名,后来他还将红丝带系到那边的老神树上了,你若真的想知道,不妨去老神树那边看看,之时年份久了,那些红丝带说不定……”
还未等老汉说完,楼近月便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攥着老汉给的那根红丝带风一般起身往金鳞桥上赶去。
顺滑的发丝与她手中的丝带擦过卫渠的手背,明明都是不带温度的死物,触碰到的瞬间却比人发烧时的体温还要炽热,灼热地卫渠整颗心都要燃烧。
老神树前的人很多,尽是两情相悦祈求此生顺遂永不分离的男女,楼近月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钻到了前排。
眼前这颗遒劲的老神树已有千年历史,历经上百场战祸屹立不倒,如今树冠依旧苍翠如盖。
从底端的树冠开始,根根鲜红写满美好期许的红丝带伴随着清风飘扬。
再抬头往上看看,前些年的丝带们掉了些颜色,有些发白发灰,虽不再鲜亮,却也在树枝上自在招展。
在百姓们看不见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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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暴露(十四) 卫渠知道她……
眼前这根黝黑遒劲的老树枝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丝带,看着丝带的颜色,楼近月判断似乎有些年头了。
她昂着头,注意到有几根丝带的颜色格外显眼,像是这些天刚挂上去的一般,丝带一角还坠了几个精致的金铃铛。
清风拂过面颊,树叶沙沙,铃铛声清脆悦耳,像是金鳞寺飞檐下悬挂的惊鸟铃般拥有镇定人心的力量。
楼近月站在人群中踮起脚穷尽目力,像是浩瀚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在人潮中奋力站稳脚跟。
“这是谁的丝带,没系好飘下来了。”身旁一队衣着单薄的男女从地上拾起了一根丝带。
“那人肯定有急事要干才这样匆忙急躁,我们帮着挂回去吧。”少女扬起明媚的脸庞提议道。。
少女从青年手中接过丝带,扫了眼上面写的字,没忍住笑出了声,“祝哥哥,你看这人写的真有意思。”
姓祝的青年嘴角噙着笑靠到少女脸侧,看向她手中的丝带。
“愿临渊王心想事成,所愿皆所得。”
楼近月猛然回首,平静无波的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少女捂嘴靠到青年怀中,笑道:“大家来老神树,许的都是永结同心长长久久之类的心愿,这人与众不同,倒是关心起皇族人来了。”
青年牵着少女的手,拿着丝带从楼近月身边擦肩而过,突然想起前几个月传到皇城的奇闻轶事。
“相传临渊王有一个侍君,你莫非给忘了?”青年戳了戳少女的脑门,宠溺地笑道。
少女恍然大悟般瞪大眼睛,见周围人多,压着声音问道:“你觉得……这是先皇写的?”
她从青年手中拿过丝带,看着上面未干的字迹眉头紧蹙,“不应该啊,先皇不是在临渊郡周边的山谷里坠下山崖驾崩了嘛……”
青年张望着四周,将食指靠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它重新挂到老神树上咱们就走,就当没有看见过这根丝带。”
楼近月站在二人身后,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朵。
“你们……”她叫住了二人。
青年回首,见楼近月衣着富贵,下意识地带了些敌意,将少女护在身后,沉着嗓子问了句干嘛。
“我刚才挂在树枝上的丝带掉了,看着好像是被你们捡到了。”楼近月盯着青年手中的丝带,目光恳切。
青年本来也不想多生出事端,见她开口便将丝带交给了她,带着少女走了远点。
也或许是丝带方才被青年攥在手中,楼近月接过时还能感受到上面带着的让她心头为之一颤的暖意。
她有些害怕地展开丝带,熟悉的字迹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愿临渊王心想事成,所愿皆所得。”
她用手搓了搓丝带上的墨迹,还能感受到墨汁没有完全干透的潮意。
一瞬间宛若有一道天雷从她头顶劈下,伴随着大脑空白的,还有身体上控制不住的颤栗。
是喜悦而引发的颤栗。
楼近月紧紧地握住丝带,双手以她意识不到的程度在颤抖,等到她的神智逐渐恢复清明,她才真正地感受脑子里那个念头的冲击。
卫渠还活着……
清凉的风吹啊吹,卫渠退到了神井处,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注视着眼中之人的一举一动。
她虽然没看见前几年他许下的愿望,却幸运地拿到了一炷香前他刚挂在神树上的丝带。
卫渠闭着眼睛朝向太阳,感受着午后清风的朝向。
他不知自己幸运与否,就这样巧,遇见了一个刮着风的天气。
叮铃铃的铃铛声宛若一阵惹人沉溺的催眠曲,卫渠知道她此刻定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她慌乱的脚步,飞舞的发尾,因奔跑而扬起的衣袂……
不用回首去看,他都能猜到。
楼近月攥着丝带,在周边百姓异样的目光中停下了脚步,一种无法诉说的无力感宛若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
她靠着老神树缓缓坐了下来,失去焦距的眼神木然地散开。
在神树下摆摊卖糕点的大娘见了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拿着抹布擦了擦手走到她身边。
“姑娘,你在找人啊?”大娘和声细语地问道。
楼近月点了点头。
瞧着她的魂已然不在身上,大娘叹了口气,提议道:“若是寻人,可以去那边的神井看看,我在这里摆了几十年的摊了,看着这些小青年都是先拜了神树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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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暴露(十五) 阳光穿过稀……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卫渠靠着树坐了下来,在心中答道。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倾洒到两人的脸上,光点随着清风慢慢晃动,一地碎金,宁静地不像是人间。
“你不是还活着吗?我想去找你。”
“我就在这里,你快过来。”
“想和你解释,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用心。”
“我都明白。”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可以宽容你撒娇闹脾气,你可以容忍我的冷淡两端权衡。”
“那么,一言为定。”
楼近月站了起来,将丝带举到头顶,试图让丝带上的祝愿展示在天底下最璀璨的事物之下。
卫渠藏在树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跟随她一起站了起来。
楼近月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将丝带按于心口,看了眼身前的神井闭上了眼睛。
“楼氏皇族后嗣楼近月,今日于神井祈求神仙,保佑卫渠此生平安健康顺遂无虞。”
卫渠从树后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前,柔情脉脉地注视着她,跟随着她一起手指交叉握拳闭上眼睛。
“姜国先皇卫渠,今日于神井祈求神仙,保佑楼近月此生顺顺利利无病无灾。”
他睁开了眼睛,眼前人还在心中许着愿望,卫渠勾了勾唇角,轻轻地转身离开。
他身边的守卫只能保证楼近月一人绝对安全,他若在世人眼前重新“活”过来,她便失去了绝对的保障。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眼站在井边许愿的女孩,狠心转过了头。
很快他的计划就会成功,只要再过一旬,他便能重伤蔡家的势力,重新恢复先前的实力。
“马上蔡家混进城的刺客就会在我身边聚集,你总说我做事激进,那你猜我这回会不会死里逃生?”楼近月嘴角弯弯,睁开眼睛抬头看着树叶上跳动的阳光。
卫渠停在院子外,隔着一堵墙听见了她的声音,随即扫了眼早已在她身边布置好的护卫。
“早知你行事激进,从我们再次见面时我就帮你留好了退路。”他默念。
不远处的高台处似乎起了骚动,卫渠冷冷地瞥了眼远方的人群,加快了脚步。
听见异常的声响后,楼近月迅速转过身来,看着慌乱的人群,她垂下了眼眸。
蔡家动手了。
不过萧燃在城中安排的守卫也非等闲之辈,她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从高台到神井最快也需要一柱香的时间。
危险来临,她反倒变得更冷静了些,她吹了一声口哨。
无人应答。
已经走远的卫渠听见这声,抬起胳膊对着虚空勾了勾手。
藏在暗处的刺客接受到了信号,向他汇报了情况。
方才卫渠手底下的人已将楼近月身边安排的所有死士毫发无伤地抓了起来。
朱雀阁就像一件四处漏风的棉袄,总能在穿衣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吹进一阵寒风。
朱雀阁有多少势力的眼线卧底,这件事情卫渠比楼近月要更清楚,他舍不得让她冒险。
见没有应答,楼近月的心突然一慌,她安排在身边的死士们为何没有现身?!
她又吹了一声。
口哨声尖锐刺耳,宛若一把尖刀,将整个平静的画面划得稀烂。
还是无人应答。
她闭上眼睛,手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听得卫渠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他扶着金鳞河畔的柳树,感受到了身体的虚弱。
前几年在宫中落下了病根,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么容易劳累,每到快要虚脱之时,身体便像有上百只虫子在啃噬他的骨髓,痛得他顾不得形象地撞墙,直到头破血流才会觉得舒服。
楼近月想借萧燃之手除掉长老院众人,他当然会义无反顾地帮她,但并不代表他将不顾皇城百姓安危置平民性命于死地。
他终究曾经是这些百姓的王,一粥一饭皆受百姓供奉,他有什么理由不护着他们?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来到天香楼,他借着这里人员复杂的特点,安置了不少手下。
兴许是城中闹了起来,往日热闹非凡的天香楼竟也冷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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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暴露(十六) 从再次与她……
一层黑漆漆的薄雾遮盖住卫渠的眼眸,城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响,百姓们的尖叫声哭泣声顿时响彻整座城市。
他眉心一颤,回头看着身后,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此刻已是一片灰蒙蒙。
这是战场上不曾见过的手段,为了一举攻下皇城,蔡家甚至将家族中从不示人的宝贝搬了出来,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还在关心楼近月的安危呢?那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嘛?”封喑缓步走到他的身边讥讽道。
没给卫渠说话的机会,封喑惋惜地看了他一眼,失望地摇了摇头,兀自说道:“楼近月生性冰冷无情,阁中谁人不知,不提她将你推出临渊城,就是我用你的命威胁她,她也无动于衷。”
卫渠直视前方,睫毛颤了颤,目光冷若冰霜。
见他没反应,封喑继续胡编乱造道:“我告诉她,如果我还有活下去的一天,就会用尽所有力气来抓你,将你绑到她身边,让她亲眼看你在她面前断手断脚!”
凶狠的声音在空荡的天香楼上空回荡,卫渠神色不变,嘴角反倒是胸有成竹地往上扬了扬。
“笑什么?你也觉得自己很可笑是不是?你想不想知道她是怎样回答的?”
卫渠对上他浑浊的目光,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封喑冷笑了两声,像看一只小狗般看向他,“楼近月她两手一摊,告诉我你已经死了,还告诉我若是抓到了你,要杀要剐随便怎么处理,反正你在她那里也只是一只孤魂野鬼。”
她是这么说的吗?
卫渠的嘴角又往上勾了勾,心中还是有些黯然,身形却依旧站得笔直,宛若一棵刚正不阿的小白杨。
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城中百姓凄惨的哭声与将近震天响的轰鸣中,封喑所说,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知道楼近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们一起长大,他清楚她的冰冷无情后是怎样的炽热柔情,想三言两语就挑拨他们的感情,不知道是谁他的自信。
“说完了?”他淡淡道。
封喑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冷了脸反问道:“怎么?不相信?”
“信,怎么不信,从她将我推出临渊城外起,我就看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卫渠假意配合。
城外的声响越来越大,他知道楼近月这些天做的小动作,那个戏班子大有问题,绝对是蔡家的手笔。
虽然卫渠不清楚楼近月想要做什么,但为了配合她,还是让萧燃放这个戏班子进了城,顺便在高台处增加了巡逻的护卫。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蔡家竟然这么早就将火药摆在了明面上。
他有些担心楼近月没有得到蔡家手握火药的消息,在这场势如破竹的纷乱中会落入下流。
玉佩呢?她有没有戴那块团龙玉佩?
他偏着头闭上双眼,努力回想着楼近月今日是否携带了那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玉佩。
从太子时期积蓄的这么多势力,全都凝聚成了那块温润细腻的团龙玉佩,见此玉佩如见他本人,可以随意调动他手上任何一名刺客,优先级别甚至高于他这张脸。
卫渠想到了那个雪夜,楼近月像是奇迹般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的寝殿中。
那时他在等朱雀阁阁主,在守株待兔等着前来执行刺杀任务的死士。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等到了魂牵梦萦的楼近月。
从再次与她相逢的那一眼开始,他在心中便已缴械投降了,严密的计划宛若一栋摇摇欲坠的高楼,顷刻间崩塌倒地。
那时他是害怕的,害怕他的计划会伤害到她,可他除了积蓄多年的势力外一无所有,他想给予她些什么,不为了弥补他惴惴不安的心,只为了证明他从一开始对她便绝无二心。
因而,他几乎用了逼迫的手段让她收下了那块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团龙玉佩,又几乎蛮狠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死缠烂打地让她务必戴在身上。
她可以用这些精锐在最后关头保护好自己,也可以在知道真相后选择用这些刺客结束他的性命,卫渠回想起那夜在火堆旁帮楼近月挂上玉佩的心理活动。
“是谁让你过来抓我?”卫渠傲气地抬头,威风凛然地对上封喑的眼睛。
封喑拍了拍手,笑道:“看来你也不像百姓口中传闻的那样毫无头脑,还能猜到几分正确的。”
刚说完话,封喑对着围在卫渠身边的刺客挥了挥手。
“把他带到蔡公子那里,动作都给我放轻点,千万别伤了咱们的皇帝陛下,哦不对……已经不是皇帝了,是别人眼中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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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暴露(十七) 她低头看了……
是啊,她从来不是贪财之人,在天香楼尚且能够一掷千金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如今这块玉佩又算得了什么?
她正要将玉佩从腰间解下,眼前突然闪过卫渠无数张脸,有的在撒娇,有的在发火,有的别扭地转向一边闷闷不乐……
自从做了阁主,她便戒掉了携带这些叮叮当当配饰的习惯,外出完成任务会暴露位置身份不说,紧急情况下甚至还会丧命。
若非卫渠三番两次地盯着她,她也不会养成随身携带这枚玉佩的习惯。
她低头看了眼躺在手掌中的玉佩,拇指缓缓地摩梭着栩栩如生的飞龙,眸光颤了颤,最终还是不忍将它丢掉。
“这枚玉佩很重要,暂时不能丢掉。”
楼近月将它藏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随后立马进入警惕状态,冷静地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人声。
玉簪与寒雁带着楼近月穿梭在隐秘的巷道,“阁主,我们的人已经守在巷口了,现在蔡家所有的刺客都被我们引到了城西。”
听着四周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楼近月嘴角一斜,眼眸中闪过狡黠的目光。
“很好。”
城西乃萧燃屯兵之处,从山阴郡退回来的士兵全都安置在城西兵营,将近十万雄师,她要长老院那群叛徒今日有去无回!
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隔着一道墙壁近在咫尺,寒雁回了个头,在方才身后拐弯的地方发现了几个露头的刺客。
“阁主,他们追上来了。”寒雁压着嗓音努力保持镇定,却掩藏不住眸中的慌张。
玉簪紧握长剑护在楼近月身边,听见他的声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个称职的贴身死士不可以给阁主增添压力,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寒雁抿了抿唇,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不服气般地加快了脚步,冲到楼近月身前开路。
巷口的柳树近在咫尺,楼近月看见了玉簪安排的五百死士们。
希望的曙光近在咫尺,身后的脚步声越清晰,楼近月心中便越冷静。
她不怕自己被蔡家人追杀,她怕的是蔡元兴那个老狐狸看破了她的计策,选择按兵不动看着她演独角戏。
寒雁拿着剑冲在前面,简易的黑衣紧贴身形,即使里外裹了好几层,依然能看出他衣服下面健硕有力的身形。
楼近月看着他宛若一股彪悍的风扑向巷口,挥舞的长剑在空中看不见影子,没两下便解决了一波靠近的刺客。
直到寒雁突然停在巷口前,楼近月都很看好他,甚至对他今日的英勇而大为赞赏。
可他突然愣愣地站在了巷口,剑端点地,鲜红的血一滴滴地顺着锋利的剑刃顺畅淌下。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孤身站在巷口。
楼近月瞥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声。
张鸿达果真来了,胆子还不小,身边竟敢一个人都不带。
“孽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虽然已是古稀之年,张鸿达作为长老院最为年长的长老之一,却依然精神矍铄,说话的语气不失年轻时的威严。
楼近月蒙着脸出了巷口,回首冷冷瞥了眼身后赶来的刺客,从怀中取出阁主令牌。
“朱雀阁阁主令,捉拿张鸿达,有违此令就地论斩!”
金色的令牌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上面用浮雕工艺制成的朱雀栩栩如生,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觉得朱雀的眼睛在与自己对视。
这些外阁死士们难得见一次阁主现身,更别说传闻中价值连城象征楼氏王朝江山社稷的阁主令牌了。
“得令!”
数百名死士一拥而上,紧紧地围在张鸿达身边,剩下一部分死士则跟随玉簪守在楼近月身边,众人一同将身后的刺客往城西引去。
“你以为蔡元兴不知道你的计划吗?”几十把刀架在脖子上,张鸿达对着楼近月的方向大喊道。
“爹,您不要再挣扎了,阁主令已出,您……没有挣扎的机会了。”
寒雁留在张鸿达身边,冷冷地注视着这位曾经在他心目中捧上神坛的父亲。
张鸿达瞪大眼睛看着寒雁,原本素爱华服的翩翩公子如今竟也换上了这身低贱的下人装扮,发黄的老眼顿时泪花盈盈。
“我这一生有七个儿子,你小时候总喜欢追着为父询问你其他六个哥哥的下落,我先前一直未曾告诉过你,你如今可还想知道真相?”
寒雁目光颤了颤,神色却依然冷若霜雪刚正凛然,“想说的话就说吧,毕竟马上就没机会了。”
父子之情就这样疏远了吗?
一股悲怆之情从心头翻涌而出,转而变成一腔难以化解的愤恨,张鸿达用眼睛的余光瞥了眼楼近月逐渐远去的身影,眸中突然闪过一丝狡猾与狠意。
“为父今日就告诉你,你的六个哥哥都死于楼近月之手!她是你这辈子永远都不能忘掉的仇人,她的手沾满了张家人的血,而你!却还要帮你的仇人做事!”
张鸿达猛地咳嗽了几声,脖子上垂下来的皮被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割开了好几道口子。
寒雁拿着剑的那只手僵住了,眼眸逐渐失去了光芒,张鸿达还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痛斥着楼近月对张家的罪责,只是他再也听不到了。
他慢慢地退出了人群,神情呆滞如木偶。
“爹知道你向来是个正直的孩子,你当真要为虎作伥继续帮楼近月做事?!”
寒雁的脚步停住了。
见他的儿子没有继续往前走,张鸿达眸中一闪而过一抹得意,他的儿子他最了解,从来都是这般好拿捏的性子。
见寒雁转身看向他,张鸿达转而又凄苦地哭诉起他的丧子之痛。
“我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蔡元兴猜到了楼近月的计策,已在城西布下了天罗地网守株待兔,今日城中火药齐鸣,难道你猜不到蔡家动用了多大的手笔吗?!”
周边的死士心头一颤,寒雁猛然抬起了头,先前黯淡无光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恐。
若仅仅是为了杀了楼近月,蔡家和长老院断然不需要用这么大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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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暴露(十八) 他是他从小……
黑夜很快就笼罩了整座皇城,往日的街道上尚且还有百姓为路过的人留灯,而今夜空荡荡的大街上冷寂如死城。
寒雁听见身后刀剑齐鸣的声音,硬生生地憋下了眼中的泪,翻身上了一匹不知何人的马,以手中的长剑作为马鞭,一路飞驰赶向城西。
拜托了,楼近月千万不要已经到达城西了……
黑漆漆的皇城让楼近月有些不太适应,身边的刺客穷追不舍,分明一切都按照她预料中的发生,可心中却似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阁主,您有什么担心的吗?”玉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楼近月突然停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声响。
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的在她身后,有的在她身前,而在她身前的那部分脚步声,在她停止后却依然向着城西赶去。
她迅速警觉了起来,神色肃然,看了看周边无人的巷道,拉着玉簪悄无声息地躲了进去。
果不其然,身后一队刺客像是没长眼睛般,依旧直愣愣地冲了过去,与二人藏身的巷口擦肩而过。
细密的冷汗骤然爬上楼近月的额头,看来事情已经发生变化了……
“阁主,我们的计划应该已经暴露了。”黑夜中,玉簪的眼眸闪烁着担忧的光。
楼近月点头,方才前边一队刺客的目标不是追杀她们,而是及时赶往城西,而后边那群刺客的目标也不是追杀她们,而是给她们施压,让她们快点到达城西。
这么想让她到城西,那里指定有个天罗地网在等着她。
“阁主,我们现在怎么办?”玉簪请示道。
楼近月的眸光闪了闪,淡淡道:“先让一部分死士继续赶往城西,不要让人发现我们不在了,我们两人绕到这群刺客身后,跟在后面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黑夜朦胧,不知何人在城中放了烟火,刹那间将楼近月的脸庞照得明亮。
楼近月冷笑了一声,蔡元兴果真是老奸巨猾,估摸着她们会看穿他的计划,还特意让人在城中燃放烟火提供光亮,好让自己人看清楚被追杀人的脸。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快跟到那些人后面。”楼近月小声道。
城西高山上有个亭子,蔡元兴静坐在亭中,眺望着城中次第燃放的烟火,亭中香炉袅袅燃起的香气将周围熏得雅致,他端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脚下的人。
“陛下,你蛰伏了这么多年,说没有积蓄半点势力,臣实在是难以相信。”他语气优雅,举手投足间也透露着一份世家大族的风雅。
卫渠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地上,一双冰冷的眼眸布满阴翳,宛若恶狼般死死锁定着身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
先前他还是皇帝,这帮人不敢对他动手,如今他已不是皇帝又暴露了身份,这些人便敢对他耀武扬威了!
他吐了口从喉咙里返出的血,凌乱的黑发垂在脸颊两侧,声音断断续续却又掷地有声。
“朕没有……幕后势力,无论你……问几次,朕……都只有一个答案!”
蔡元兴抬了抬眉毛,右手支在脸侧,歪着头注视着他,又将目光转向山下戒备森严的大军。
“想必你来时已经看到了,萧燃的十万大军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如果我没有猜错,楼近月正在往这里赶,妄想能借萧燃的大军制服城中蔡家的刺客……”
听见楼近月在往城西赶时,卫渠身子一僵,害怕的情绪汹涌如潮水,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
“告诉我,你的手下都藏在哪里?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告诉我,调集你手下的信物被你藏在了何处?”
亭中光线黯淡,蔡元兴的声音宛若鬼魅,轻飘飘地让人感到可怕。
“我的手下告诉我,你手中的信物可以越过兵符召集姜国大军,甚至还能召集部分蔡家士兵,今日你若将它交出来,或者告诉我它长什么样,我可以饶你不死。”蔡元兴眯着眼盯着他,脸上写满了对权力的欲望。
卫渠抬头,傲慢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蔡元兴,冷不丁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蔡家的消息这么灵通,连他那块团龙玉佩最重要的用途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的父皇在世时,隐约感觉到未来要有一场变动,便令工匠用上好的白玉雕琢了一枚团龙玉佩,死后与一封血诏一起偷偷传给了他,言明这枚玉佩可直接越过萧家手中的兵符调令大军。
而他的母后蔡氏,也就是蔡元兴的姑母,深感蔡家乱政有违朝纲,往后必成祸患,因而在死前也学着皇帝留下了一封诏书,以团龙玉佩为信物,手持玉佩者,便为她手底下的蔡家军士之主。
在卫渠被扶持登基的第一年,两封临摹的诏书莫名消失,他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诏书去了哪里,想着它们能对蔡珩起到威慑作用,之是命萧燃加强了自己身边守卫的人数,便也没再追究。
这么些年,想必团龙玉佩的消息已在蔡家军士中人尽皆知,卫渠的母后温婉淑德娴雅端庄,在蔡家军士中颇负盛名,团龙玉佩一出,必定会给蔡元兴带来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可就这样一块对他来说无与伦比重要的玉佩,却被他眼皮都不眨地送给了楼近月。
他是他从小到大一直都依恋的人啊,他想霸占她一辈子,他想他们这辈子永不分离。
可他一无所有,只能将这块最重要的玉佩送给他。
这块玉佩就像一柄利剑,可以用来保护她,也可以被她用来伤害他,可他就是这样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交给她,听凭她扼住自己的喉咙或是温情缱绻地伴他左右。
他将一切献出,将最重要的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中。
卫渠露出迷恋的神情,眼波流转间似有一朵朵明艳的花儿在他眸中绽放。
“信物是一块玉佩,你可以去找,但你得清楚,它现身的那天,便是你的死期。”
卫渠微昂着头,唇角勾出一抹蔑视的笑容,自以为计策天衣无缝,就可以对他人随意折辱,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过度的骄傲让他注定处于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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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暴露(十九) 她怎么能这……
空旷的街道上,寒雁以长剑作马鞭,不要命般往城西赶去。
直到他在周边发现朱雀阁的死士,一颗惶惶不安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玉簪向来眼尖耳灵,隔着老远就发现了身后的动静,等到她警惕地将楼近月护在身后,寒雁已经骑着马追了上来。
“还请阁主止步!”
没来得急将马完全停住,寒雁翻身一跃便从马上跳了下来,咽了口口水抱拳半跪在楼近月身前。
“阁主,此事有诈,蔡元兴已经提前猜到了我们的计划,提前数月通过临沭镇偷运兵马,萧燃被他俘虏,城西的军营也已在他的控制之下,我们若继续向前,就是自投罗网!”
寒雁来不及完整地喘一口气,过年放炮竹般挑着重点劈里啪啦地将从张鸿达那里得来的消息禀报了出去。
玉簪一怔,眉头微锁,说实话,从一开始她便对这个愣头愣脑的公子哥没什么好印象,方才张鸿达站在巷口拦他的时候,玉簪已经做好了他叛变阁主的心理准备。
可他如今却出乎意料地追上了她们,还将这么重要的情报如实汇报。
玉簪的心中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听完寒雁汇报的情报,楼近月眸色骤冷。
她早知蔡元兴不是简单人,他在蔡家年轻一辈中排行最小,却能比他的二哥蔡元恩更得父亲蔡珩的重视,靠的可不是争风邀宠的那一套。
因此坊间常有传闻,蔡珩之所以将嫡长子蔡元懿赶出蔡家,就是为了将这份嫡子的殊荣让给实力上更胜一筹的蔡元兴,好让他未来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主之位。
楼近月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容冷若冰霜。
她做事向来喜欢将所有情况都考虑进去,完成那些危险到可能威胁自己性命的任务时,她也会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没想到这样的习惯今日竟能救她一命。
她掠过寒雁焦虑担忧的脸庞,淡淡地看向玉簪,问道:“先前让你派人多多接触蔡元懿,你做得怎么样了?”
玉簪眸光一闪,明白楼近月的意思后,神色很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前几日刚刚将蔡公子接回淮陵蔡家,属下已将他安全地安置了下来。”
楼近月勾了勾唇,对玉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我还真想看看他蔡元兴得知蔡家后院着火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这一波操作看的寒雁云里雾里目瞪口呆,虽看不懂楼近月在背后做了什么,却不影响她在他心中逐渐抬高的地位。
“阁主,那我们……”玉簪试探地问着接下来的计划。
远方一朵绚丽的烟火在天空中绽放,照亮了不远处连绵高耸的群山,楼近月抬头看向那处,城西近在咫尺。
“继续前进,通知手下所有人,分散前进,不要聚集成一团,一面全军覆没。”
话语毕,楼近月一跃而上攀上了身旁楼屋的房顶,她的脸被月光照得透亮,宛若一块冰玉,透着生人勿近的冷艳气焰。
她知晓了蔡元兴的计谋,蔡元兴也知道了她的计划,如今两人间已是明牌,她也不需要在躲躲藏藏。
城西近在咫尺,楼近月在屋顶上身轻如燕,没过一会儿便看见了黑压压的大军。
“阁主慢点,属下……快赶不上您了……”
玉簪带着寒雁撑着腰,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好不容易追赶上了楼近月,也是将近快用了她半条命。
从前玉簪刚刚做楼近月的贴身死士前还很年轻,心高气傲到对待什么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直到她主动提出和楼近月比试一番并全项喜提惨败后,她才逐渐收敛了气焰,跟在楼近月身边沉稳地做事。
朱雀阁阁主接受的训练,比她们这种普通的死士接受的强度上要大了十倍不止,每每想到这件事,玉簪都会满脸发红发烫,真不知她当时为何会这般年少轻狂。
三人藏到军营的小树林中,稍事休息后观察着对面军营的情况。
寒雁夜视能力极佳,浅浅一扫便看清了对面藏着的精兵以及……
“阁主,我们前面藏了个女人……”寒雁歪头小声道。
楼近月浅抬眼皮,定睛一视,是蔡夫人。
萧燃被蔡元兴俘虏了,身为萧燃的妻子,蔡夫人肯定是想借着蔡元兴姐姐的身份进军营要人。
分明可以直接进营,为何要在外面躲躲藏藏,楼近月心中掠过一丝说不出来的预感。
“阁主,我们要不要将蔡夫人接过来?蔡元兴向来心狠手辣,见到蔡夫人恐怕不会顾及这份血缘关系。”
玉簪跟随楼近月去过几次萧府,在府中也见到过几次蔡夫人,被她温润舒雅的气质所感染,心中终究还是不忍。
楼近月摇了摇头,冷漠地答道:“蔡元兴虽心狠手辣,可他很顾忌自己在外的名声,就算他真的不顾及姐弟情份,但也断断不会做出轼亲之事,我们不要节外生枝。”
说完话,她对着身后摆了摆手,一名死士上前。
“将这封信送到蔡元兴手中。”她从怀中拿出早已写好的信件交到身后死士手中。
死士会意,寻找随行的弓箭手,将信件绑在一支射程近二里的大箭上,找了个不会暴露的位置将箭射向了对面军营。
楼近月静静地观察着对面,大箭“咻”得一声破风而行,直直地射向瞭望塔的柱子上。
箭扎到柱子上的瞬间,楼近月周围突然多了一阵莫名的声响。
她眉头紧蹙,警觉地张望四周,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方才赶往城西的时候她便注意到了,此次参加行动的死士分明只有百人,可她特地听了下身边的脚步声,少说也有近千人护在她身边。
多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若是蔡元兴派来的刺客,又为何不早些动手?
站在瞭望塔值守的士兵被突然飞来的大箭吓得屁滚尿流,拔下大箭取下上面缠绕的信件,颤颤巍巍地向蔡元兴那边赶去。
躲在众人前面的蔡夫人听见了身后的声响,惊恐地回头看向她们。
蔡元懿做了个手势表示善意,悄悄地溜到楼近月的身边。
见了楼近月,她面色凝重一句话都不说,似是经历了许久的心理斗争后才缓缓开口。
“卫渠没死,他被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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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暴露(二十) 这么久没见……
看见卫渠崩溃绝望的神情,蔡元兴满意地笑了两声,将信件放在身旁的桌案上,整了整衣冠,起身向外面走去。
楼近月带着八百死士站在军营门口,门口两侧熊熊燃烧的火将她的身形衬得更加瘦小。
远处一行乌泱泱的人向兵营门口走来,蔡元兴背着手在人群的簇拥下向楼近月走来。
周边寂静无声,甚至连一开始清风吹拂树叶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天地间万籁俱寂,楼近月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与蔡元兴一行人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蔡元兴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楼近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问道:“人在哪里?”
被问这样的问题,蔡元兴也不觉得奇怪,他假装不知情的样子,欣赏着楼近月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害怕,对着她努了努嘴。
“什么人?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说卫渠?”
有一刹那,楼近月差点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只要他再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副欠揍的模样,楼近月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亲自动手挥他一圈。
“他快不行了,你想进去看看他吗?还是……我们先谈谈皇城的事情?”蔡元兴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慵懒的模样让他看上去像一个大局在握的上位者。
“带我去看他。”楼近月毫不犹豫选择了去见他。
这么久没见,他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会不会不想见到她?
楼近月好忐忑,这种煎熬比深陷险境时内心的焦灼还要令她难受。
见她这般毫不犹豫地选择要去看看卫渠,蔡元兴浅浅一笑。
他以为朱雀阁阁主和传闻中一样是个实力高深冷漠无情的人,姜国一直传闻卫渠是她的侍君,可她在蔡家兵临临渊城的时候却义无反顾地将卫渠推出城外,自从那时候起,楼近月冰冷无情的形象便在他心中站住了。
可今日一见,却让他有些失望。
他为了应对楼近月的计策,特地设计了多个方案,就为了能够万无一失地杀掉她,让长老院那些人顺利归属于蔡家。
可没想到他的这些计谋都多余了,楼近月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毫无破绽,一个卫渠,足以令她心烦意乱大失分寸,连什么是安全什么是危险都分不清了。
他对上楼近月坚毅的目光,轻蔑而又失望地冷哼了一声,“那就有请……”
蔡元兴的手下自动散开,将楼近月紧紧地围在了中间,楼近月不自在地扫了眼周边的刺客,眼神最终回到了走在自己前面的蔡元兴身上。
看着蔡元兴方才打量她的神情,楼近月差不多能解读出他心里想的事。
在准备这个局的时候,她派玉簪和手下的死士搜集了蔡元兴的很多资料,将他的为人品行做事风格了解地一清二楚,更清楚他这个人清高自傲。
他肯如此大动干戈,就足以说明她在蔡元兴心中的重要程度,只是方才他轻飘飘带有鄙夷意味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骄傲轻敌乃兵家大忌,蔡元兴终究还是只学到了皮毛,看上去比他的哥哥蔡元恩聪明伶俐,实则外强中干,里子和他相比差了一大截。
而他终究也猜错了她的秉性,她绝非那种没有准备就敢随意冒险的人,若非得到了蔡元凝的金蝶小印,她绝对不会贸然跟着蔡元兴进入军营之中。
楼近月抬头看向天空,漆黑的乌云与城中尚未消散的硝烟将原本应该皎洁的月亮遮盖得严严实实,没有火把照亮的地方皆是一片漆黑。
朱雀阁死士在接受筛选时,都要通过一关夜视的考核,能够成功入选死士的人,在夜视的能力上绝对不会有缺陷。
这也是她敢这样闯入军营的原因。
周边的刺客将她围得很紧,出于习惯,楼近月沉下心去听周边的脚步声。
漆黑的视野放大了她听觉上的天赋,逐渐地她皱起了眉毛。
方才在军营对面的林子中她就觉得不对,赶往城西的路途中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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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暴露(二十一) 可是他好……
“早就听闻朱雀阁阁主身边的玉簪能力高强,今天怎么不在身边?”
蔡元兴向来老奸巨猾,方才回过头扫了一眼,便发现玉簪不在护卫的死士中。
楼近月笑了笑,本来也没打算瞒得过他,索性将心中所想之事全盘托出。
“军营凶险,本王留一个人在外面通风报信,蔡公子向来不会在意的吧?”
两个强手交锋,看的从来都是细节,蔡元兴微微颔首,嘴角带着礼貌的笑,算是应允了楼近月的做法。
越往前走,四周便越来越黑,一开始刚进军营的时候尚且还有一些火把照亮,如今到了深处,已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楼近月竖起耳朵听着周边的动静。
除去她一直听见的脚步声外,周围又多了一些动静,她微微敛目,心中清楚了大概。
蔡元兴让人悄悄包围了她,只是这样的伎俩实在拙劣,楼近月甚至不屑于戳破。
若是方才没有遇见蔡元凝,她如今指不定心中该有多么发怵,可如今有了蔡元凝给的金蝶小印,现下她越是深入蔡家军士的内部,对一会儿她反杀蔡元兴越是有利。
周边漆黑一片,楼近月抬眸,一片朦胧中她只能看得见蔡元兴挺得笔直的脊背。
“我们还要走多久?”她佯装不满地开口。
蔡元兴生性多疑,她若表现地过于镇定反而不利于一会儿的行动,她需要表露出一些害怕,才能让他坚定自己的计策并继续推进下去。
“快了,再有百步就能到了。”蔡元兴指了指位于山脚下的一方石室。
“好。”楼近月勾了勾唇。
他还是太心急了些。
黑夜隐藏了蔡元兴脸上的神情,他便以为楼近月看不清他一闪而过的慌乱了。
可在她这种夜视能力极佳的人眼中,他的一举一动宛如白天般清晰,任何一个举动,甚至微小的细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继续往前走了将近五十步,楼近月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步行的速度越来越慢。
原先围在她身边的刺客和她之间尚且能留下一个人站立的位置,如今再一看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周围的人像是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她便是他们目标中要捕捞的鱼。
似乎突然获得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注意到蔡元兴的脚步一停,在他转身命令刺客下手的前一秒,楼近月猛然吹响了口哨。
尖锐的口哨声将粘稠的黑夜划开一道口子,卫渠身形一滞,一种无力感没由头地从心口向四肢百骸漫开。
他知道这阵口哨声意味着什么。
卫渠看向山下的一片混沌,努力支撑起疲软疼痛的身体,听着动静,下面应该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今夜没有月光,他看不清楼近月在哪里,在兵器的碰撞声中,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他双手撑着路边的树喘着气,一拳砸在粗糙的树干上,再一次痛恨自己这副病怏怏的身子。
蔡元兴为了不让楼近月发现他布置在她周边的刺客,特意吩咐手下熄灭了军营深处的火,这才使得山下一片漆黑。
在这种条件下混战,连是不是自己人都分辨不清。
身后的追赶声逐渐靠近,卫渠咬牙切齿地回首看了眼身后的侍从,转身向方才的亭子走去。
亭子里有尚未熄灭的灯火,这座山尽是枯木好烧得很,只要能有机会点燃一角,便能轻而易举地引燃整座山峰!
他装作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蔡元兴的侍从见了他这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撒气般扯着卫渠脱臼的胳膊往回拖。
“他/妈的,还好没让他跑了,老子命差点没了!”
卫渠麻木地睁着眼,呆子一般抬头看着天边浅淡不一的黑。
衣服被路边的树枝划破,露出他洁白的皮肤,华贵的布料被磨成破布,再也不能帮他抵挡地上锐利的石块。
半件抹布般的外袍被树枝勾在了半路,粗糙尖锐的石头越过剩下的半截衣裳磋磨着他细嫩的皮肉,留下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
“给老子在这里好好待着!再敢偷跑出来老子直接扒了你,也让大家看看咱们曾今的皇帝陛下是怎样的身姿!”
侍从骂骂咧咧地恐吓着卫渠,撑腰盯着手下将一个从厨房临时要来的猪笼搬了进来。
卫渠看了眼肮脏的笼子,失神的眼睛中寒光毕现。
侍从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见他毫无还手之力,抬脚狠狠地踢了他一下。
“看什么看?还以为你是皇帝?醒醒吧,识相点自己钻进去,若是让兄弟们动手可有你好受的!”
卫渠虚软地从地上爬起,俊美的面容因失血过多变得更加苍白,再加上如今几乎衣不蔽体一身破烂,行动之间竟有种和他平日姿容不相称的柔弱之美。
一进亭子,他便在观察房中何处留有火源,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亭中央防治的炭火盆上。
他拖着破烂一身的躯体无视侍从们的目光向炭火盆走去,却被身后恶狠狠的男人一把扯过。
下一秒,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扇到了卫渠的脸上,棍棒宛若密集的雨点向他袭来。
“他/妈的,你不是不听话吗,倒要让你看看老子的厉害。”
为首的侍从吹胡子瞪眼地指挥着手下人对着卫渠的伤口打去,见他快要没了气,才吩咐手下将他塞进准备好的笼子里。
“啪嗒”一声,笼子落了锁,世界重归寂静。
卫渠缩着身子躲在笼子里,偌大一个人小得可怜,那排山倒海的刺痛宛若擎天巨狼向他打来,他就像亭子里照亮用的那支蜡烛,只差一阵微风便能将它吹灭。
侍从们拍了拍手整了整衣服,满意地离开了亭子,只留卫渠一人待在亭中。
“要我说,早用这种方法,兄弟们也不用这么麻烦……”
卫渠呆呆地注视着尚在燃烧着的炭火盆,耳边侍卫的声音伴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炭火盆就在笼子的不远处,只要一伸手,他就能够到。
蔡家用的炭向来很好,除了不生烟以外,还能比寻常的炭火多烧上一个时辰。
卫渠在笼子里挪了挪,靠得炭火盆更近了些,温暖的火光像是太阳,将他的脸照得光亮。
应该会很烫吧……
这样一个声音在卫渠脑中响起,他麻木地将手伸出笼子,向炭火盆够去。
若放在平时,从笼子到炭火盆,这样短的距离,他勾勾手便能拿过来。
可今日不同,他的两条胳膊都脱臼了,原先轻而易举的动作在他身上都变得格外困难。
他快要将半边身子硬生生地挤出笼子,这才摸到了炭火盆的一个边,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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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暴露(二十二) 柔软的触……
橘红色的火光已铺天盖地之势照亮正片天空,将弥散在四周的黑暗彻底撕碎。
楼近月注视着山顶熊熊燃烧的大火,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眼光流转间,她注意到了蔡元兴诧异的神情。
看来有人在帮她。
有了光线,死士们通过辨认腰间悬挂着的印信与每个人脖子上纹着的纹身,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敌我。
蔡元兴恨恨地盯向后山,是谁纵的火,他心中已经了然。
他站在刺客当中,依旧保持着世家大族贵公子与生俱来的那份从容不迫,云淡风轻地看着不断在人群中穿梭的楼近月。
鲜血飞溅在她皎洁如月的脸上,看上去脏兮兮,蔡元兴从心底里生出一份厌恶。
什么朱雀阁阁主,不过是前朝余孽组成的草台班子罢了,和他们相比根本上不了台面。
她若以为这是他布置下的最后一道关卡,那便是真的愚蠢!
才身边刺客的掩护下,蔡元兴悄然退出了这场混战,从一侧无人的小道离开。
他掸了掸身上沾染的尘土,有抬起袖子闻了闻那阵刺鼻的血腥味,眉头像是打了死结,久久不曾舒展。
“命令所有弓箭手准备,等我释放信号,就将这里化成一片火海!卫渠不是烧山给她照明嘛,那本公子就让她葬身火海!”
跟随在蔡元兴身边的侍从匆匆离开,又招呼了一批人分别去通知前往事先埋伏在周围的弓箭手。
狡兔三窟,蔡元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意兴阑珊地坐在山间石室中注视着整件事情的发展。
他看着楼近月杀光了所有的刺客,带着仅剩的几十人向山间着火点奔去。
蔡元兴浅笑了两声,望着她义无反顾的身形,抬起手向身边的侍从示意。
“明白了公子。”侍从拿着信号弹匆匆离去。
军营被火光照亮,楼近月注视着熊熊燃烧的山头,此刻宛若一把巨大的火炬,温暖而又明亮。
可她无心欣赏此景,蔡元兴在方才的混战中脱身,她也无心去管,她注视着山中的大火,耳畔总觉得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回荡。
那人好像在呼喊着她的名字,好像还缩在屋角筋疲力尽地哭泣……
是卫渠吗?
有那么一刹那,楼近月几乎笃定是他,可又有那么一刹那,楼近月宁愿不是他。
那么大的火啊,凶猛地宛若无情的野兽,被困住了就再也没命出来了……
大火燃烧了整座亭子,浓厚的烟气封盖住了卫渠的视线,他再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只能无力地选择蹲下。
他无奈地张望着一方小小的笼子,眼皮耷拉着,一种没由头的委屈突然席上心头。
他做了那么多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要葬身于火海了……
卫渠缩在铁笼子一角,用力地抱紧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猛烈的大火将笼子烤地炽热,他不敢靠在笼子上,只能将脑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受委屈那样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
呛人的烟气将他熏地泪眼朦胧,火焰抢夺走了周围几乎所有的空气,他感觉到快要窒息的濒死感。
意识持续模糊中,卫渠突然想起在临渊郡的某个夜晚,他的手下向他汇报楼近月深夜前往朱雀阁商讨杀了他的对策,知晓此事后他精神崩溃,一股气将所有镇定心神的苏合香倒入香炉中。
那夜燃烧的苏合香也同今日一般浓厚,却远没有今夜的烟气让人这般绝望心痛。
他惊觉自己这一生都被埋葬在苦痛中,年幼时被宫人抛弃流落民间,成年后被楼近月抛弃命悬一线,如今就是死,也没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可怜啊,真是可怜……
火越烧越大,卫渠的视线逐渐模糊,只能看得见自己伤痕累累挂满血污的脚趾。
猪笼就猪笼吧,他死在这里谁又能知道呢?
他闭上了眼睛,完全放弃了生的希望,依稀间好似沉入了一个透明的梦中,整个身体漂浮在空中,四肢百骸经受着灼人的疼痛。
为了能和她多接触为了她能心软能多多心疼他,他装作害怕风鸣,此事她不知道。
她不告而别,他顶着雪在紫玉峰前的梅树下足足守了月余,身子因此落下了病根,此事她不知道。
回宫后他黑白颠倒思她如狂,只能借着酒醉后的幻觉勉强度日直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此事她不知道。
从再次重逢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她真实的身份,屡次试探却只得一颗寒凉的心,他每一次的心痛她不知道。
他将保护自己性命的最后一道防线交到她手上,可她不知道。
为护临渊,他毅然割舍掉对他最为重要的山阴郡转移注意,可她不知道。
她的身份暴露,各路刺客轮番刺杀,为保她的安全,他假借春祭之名将她接进皇城,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他逐渐失去了意识,甚至能感觉到灵魂轻飘飘地,正在在脱离自己的躯体,可心灵却沉重地不想离开。
可不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再看她一眼,让他将所有的“不知道”全都坦白?
念头轻轻地飘过脑中,又有一个声音无情地响起。
没有机会了……
他终究还是闭上了眼,一滴冰冷的泪从眼角悄然滑落,在火焰的蒸烤下飞快气化。
弥留之际,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飘渺悠远,硬是将他飘走的深思猛地拽了回来。
再等他睁开疲惫的双眼,那张魂牵梦绕的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楼近月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注视着卫渠蜷缩在肮脏的猪笼,偌大一个人瘦小地像一只小鸽子。
她见他微抬眼眸,发现是她后,眸中的淡然突然变成了震惊,转而化成恐惧与绝望。
她一贯会控制自己,惊天巨浪般的情绪从她心中划过,再映射到脸上通常只剩蹙眉一个动作。
可她今日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汹涌的泪水宛若猛虎野兽,一瞬间夺眶而出。
“乖乖地别动,用袖子捂住鼻子,别让烟气呛住了。”
卫渠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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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暴露(二十三) “都说两……
秦俊带人站在山头,楼近月定睛一看,弧形的山巅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刺客。
她说怎么今天一直没见到他人,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秦俊没有给两人留下交谈的余地,胳膊一挥,一排弓箭手将淬了毒的箭对准她射了出来。
“阁主小心!”玉簪及时赶到,长剑一挥,将射来的箭一劈两半。
虚脱无力的卫渠攀着楼近月的胳膊站直了身子,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秦俊见方才那几箭没有射中,忍俊不禁地呵呵笑了两声,就算能挡住又如何,这点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能算得上是垂死挣扎。
尽管他享受折磨人的感觉,可他没有耐心陪着她一直玩下去,蔡元兴吩咐他不可多事,他只能言听计从。
只要能杀了楼近月,蔡家便可协助朱雀阁从长老院中寻找新一任阁主,届时在他身边人的拥护下,他便是新一任的阁主!
楼近月抿着嘴唇,她能感受到周围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心中有种拿不准的不安。
她用眼睛的余光怜爱地扫了眼身侧的卫渠,将注意力放到彼此相扣的手上,感受着皮肤相触处的温暖。
才将人从大火中拖出来,不能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玉簪,你带一批人护送着他离开。”
她松开了卫渠的手,温热的掌心突然一凉。
卫渠的神情突然变得惊惶,内心颤颤却碍于虚弱的身子不能做出大动作,只能扯着她的袖子垂眸望她,“你准备做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走?”
“乖乖地,很快我就回来找你。”楼近月极尽爱怜地回应着他,缓缓地将他拉扯着衣袖的那只手撸下,给身侧的玉簪使了个眼神。
得到她的命令,玉簪立马叫来二十来个死士,准备护送卫渠到安全的地方。
“我不要乖乖的,你会死的……”卫渠被众人簇拥在中央,拼命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向楼近月。
剧烈的动作让他的身体进一步地虚弱,薄薄的冷汗覆盖住他正片额头。
在楼近月的注视下,他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便虚脱地倒下了。
这样也好,不用考虑他的小脾气。
楼近月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动作加快将人运走,她缓缓地转过身,身边燎原的大火将空气烧得滚烫,火热的风吹拂着她额角两缕垂下来的发丝,遮挡在她狠戾阴冷的眸前。
秦俊看着一批人将卫渠运走,心中多有不适,可他不在乎,只要能顺利地杀了楼近月,一切的节外生枝到最后都无伤大雅。
他缓缓抬起了手掌,提醒周边一千两百名弓箭手准备。
楼近月眼神一扫,一千多个箭头宛若一个个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地想取了她的性命。
她紧绷神经,注意力正高度集中时,身后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打断了她。
“将爱人送走,留自己一人赴死,临渊王和先帝之间真是鲣鲽情深啊……”
蔡元兴鼓着掌拦住了护送卫渠离去的队伍,一双精明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他,嘴角还挂着大局在握似有若无的笑。
云淡风轻之间,一队刺客将楼近月派去的人团团围住。
这时候出来踩他们一脚,还真是小人做派!
楼近月阴冷地看向他,她本不想现在将蔡元懿的事情抛出,可如今蔡元兴一条活路不留,她也没什么可以保留的了……
“蔡公子真是好手段。”她面无表情地向蔡元兴走去。
蔡元兴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夸赞之词,连装都不装了,昂首陶醉地扫视了一圈站在山上的弓箭手。
“都说两情相悦之人会以‘生同衾死同穴’作为誓言,不知殿下是否喜欢在下为您准备的盛礼?”
“不喜欢!”楼近月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远离火焰的地方空气冰凉,融进蔡元兴的眼眸中,化为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挑不出一点错,等待着楼近月的解释。
“按姜国律法,亲王葬礼需一千五百人殉葬,帝王葬礼需九千人殉葬,可用陶俑抵扣人头,可如今本王看着山上的弓箭手满打满算也只有千人,如此粗陋,本王如何高兴得起来?”
秦俊站在山头不耐烦地看向这边,本以为放了箭就可以大功告成,没想到蔡元兴半路上突然杀了出来,他心中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感。
听完了楼近月的解释,蔡元兴忍不住笑出了声,挥了挥手,山下漆黑一片的军营突然亮起了灯。
蔡家军士从军账中次第走出,眨眼间排布成黑压压的一个四方块。
“殿下,若有这么多人替您和先帝送行,您还不够满意吗?”蔡元兴聚精会神地盯着楼近月的脸,企图从她的神态中捕捉出令他激动兴奋的害怕。
可他失败了,楼近月神色不变,回应他的只有轻蔑的冷笑。
这是干什么?威胁吗?玩弄着快要死的老鼠,还非得从它的脸上看出点痛苦,这是什么病态的精神状态?
“本王自然是不满意,想来先帝也不会满意,但本王觉得蔡公子会特别满意。”楼近月准备反击。
“哦?”蔡元兴不解地抬眸。
楼近月注视着他疑惑的眼睛,逐步向他逼近,“按照姜国律法,世家贵族之子殉葬人数不得超过五十,如今能有一千多人陪着蔡公子一起死,想来你应该很高兴才对。”
她注视着向来沉稳持重的蔡元兴在她眼前发了怒,眼前这双火气冲天的眸子令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感。
“本公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蔡元兴一声令下,山下的蔡家军饿虎扑食般向她奔来。
听着周边惊天动地的脚步声,楼近月缱绻地注视着身侧昏迷不醒的卫渠。
他被蔡元兴两名手下粗鲁地扯着胳膊,纵使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楼近月却也好似切身之痛地感受到了。
她从两名下人手中夺过卫渠,温柔地将他揽在怀中,为他拨去落在头发上的木屑。
蔡元兴不耐烦地看着她,凶狠开口,“怎么?还想带着他逃?本公子今日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们两人绝无可能逃出这个山谷!”
楼近月没有接他的话,一手揽着卫渠,一手从怀中掏出金蝶小印。
在火红的火光下,金蝶小印熠熠生辉,穿过刺眼的金光,楼近月注意到了蔡元兴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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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暴露(二十四) 白首不渝……
这枚玉佩对他有这么重要?
方才进军营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她手中的玉佩,如今费劲心思困住她,又想用这枚玉佩同她交换,楼近月可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
就算蔡元兴只是看上了这枚玉佩本身,她也不能随便将卫渠送给她的东西轻易转赠给别人。
她敛了敛眸子,寒声拒绝:“蔡家财大气粗富可敌国,蔡公子连一枚玉佩都要抢,知道的人清楚蔡家世代为官代代官至丞相,不知道的还以为蔡家是做土匪发家的呢。”
竟然敢说他是土匪,蔡元兴听着楼近月这句毫不客气的讽刺,气得整个人牙痒痒,彻底撕下了世家公子持重守礼的面皮,瞪着眼睛吩咐手下动手。
“蔡元懿背叛蔡家,将金蝶小印送给反贼,众将士听令,如今以本公子号令为准,能杀楼近月者,赏金百两!”
蔡元兴一声令下,聚集在山下蓄势待发的蔡家军蜂拥而上。
整座山顿时地动山摇,楼近月淡淡地瞥了眼不远处饿虎扑食般的士兵,又瞟了眼得意洋洋的蔡元兴,嘴角一斜,心中有些不快。
想来她这个朱雀阁阁主在乱世已经不算强大的势力了?还是蔡家外强中干并没有实际上有钱?怎么她这么珍贵的一颗项上人头在蔡元兴这里只值百金。
想来上个月在临渊郡,她朱雀阁阁主的身份刚刚暴露之时,也遭受过不少世家的暗杀,她逮了这些刺客严刑拷打,肯花千两黄金的世家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她在心中暗笑,难怪蔡元兴在蔡家不得人心,连这点赏金都出不起,难怪众人在心里都不看好他……
死士们将楼近月层层围在中央,上百把长剑冒着寒光一致对外,直等着那些野蛮的士兵上前。
蔡元兴早已从这块是非之地撤离,离开时用眼神示意藏在死士中的自己人。
两名成功伪装成死士的刺客会意,一个趁楼近月不注意一把扯过卫渠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扯出了队伍,另一个趁乱强硬地夺过玉佩,在被乱箭穿心的前一秒将玉佩抛向蔡元兴。
团龙玉佩在火光的映照下光芒更加温润,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
楼近月忙于照顾昏迷不醒的卫渠,无力顾及玉佩,眼睁睁地看着玉佩被叛徒夺走。
眼看着玉佩快要落入蔡元兴的口袋,收拾完叛徒的玉簪眼疾手快,从袖中掏出袖珍小驽,对着飞在半空中的玉佩射了一键。
箭矢速度快得很,“嗖”得一下追上飞在半空中的玉佩,将它击落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
见蔡元兴尚未反应过来,玉簪对准他就是一箭。
蔡元兴抬手来挡,锋利的箭矢如若无物地穿过他的手,在他尚未感觉到疼痛的时候,箭已深深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阁主动手,真以为朱雀阁是好欺负的?!”在正式场合向来沉默寡言的玉簪轻蔑地讽刺了一句。
从初次搭箭到射穿蔡元兴的手掌竟只花了不到三秒,这一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一旁的寒雁目瞪口呆。
这就是阁主身边首席贴身死士的真实实力吗?
简直是恐怖如斯……
蔡家士兵为了蔡元兴许诺的百两黄金不要命地往前扑,楼近月护着卫渠在人海中往外冲。
眼看着楼近月在死士的护送下就快冲出重围了,蔡元兴气得青筋爆出,顾不得平日里的风度,指着手下一阵怒吼。
“冲!都给本公子冲!一个个净知道吃干饭的混账东西!抓不住楼近月,本公子让你们都去死!”
士兵们神色各异,众人深知蔡元兴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惧笼罩在正片人海中。
为了生存,士兵们不得不不要命地往上扑,原先为了争夺赏金的斗志完全被死亡的恐惧所覆盖。
原本快要突围的楼近月突然又被围住了,她能感受到怀中的卫渠体温正在逐渐升高。
“阿渠?”她嗓音颤抖,呼唤着他的小名。
楼近月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几近微弱,本来就千疮百孔的身子如今更加虚弱不堪。
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她的喉头,楼近月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绝望到想哭的感觉。
在成为阁主之前,她经受了比普通死士更加惨绝人寰的训练,自以为这些训练已经将她锻造成一把冷血无情的兵器,可当面对与卫渠有关的事情时,她竟还会不自觉地生出她不该产生的情绪。
蔡家士兵们一波又一波地扑上前来,宛若今年冬日里连绵不断的大雪。
楼近月提着剑红了眼,鲜血浸润了她的双手,滑腻地令她连剑都拿不稳。
寒风四起,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冬日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何今夜的风还是冷得刺骨?
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只剩下玉簪和寒雁以及十几个筋疲力尽的死士护在她身边。
他们宛若黑暗中一缕微弱的烛光,散发的光虽然微弱,却也能将这片弥散的黑暗撕开一个口子。
站在山巅的秦俊看着下面的战局坐不住了,他没想到楼近月身边的人竟然这样能打,区区几百个死士竟然能撑这么久,眼看着就要从蔡家军的包围中冲出去了。
等不及蔡元兴的指令,秦俊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计划了这么长时间,若让这么好的机会溜走,恐怕往后再想杀楼近月就难了。
上千支箭再一次对准楼近月和护在她身边的死士,而这一次无人注意。
箭还未射出,秦俊已经提前进入了兴奋的状态,脑中自动勾勒着未来继承阁主之位的场景,扬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看着护在楼近月身边的十几个死士次第倒下,一股令他颤栗的喜悦直冲天灵盖。
“死!都给老子死!!弓箭手准备!”
身边的死士全部倒下,仅剩玉簪和寒雁二人还在拼死挣扎。
“阁主快走……山上的弓箭手拉弓准备了……”垂死的死士躺在楼近月脚边,扯着她的衣角有气无力地提醒着。
楼近月瞳孔骤缩,抬头看向身后的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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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暴露(二十五) 我护着你好……
数千支箭矢向楼近月的方向射去,宛若一场盛大的箭雨。
长风潇潇,山头的大火逐渐被熄灭,世界再次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楼近月站在空旷的营地,周围没有一块掩体,她抬眸注视着逐渐向她靠近的箭矢,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强烈的悔恨。
早知今日,她就不应该将这么多的时间浪费在猜忌算计上。
她将手放在卫渠烧得滚烫的脸上,刚刚久别重逢,她刚刚看明白自己的内心,她们就要这样永别了吗?
“对不起。”一滴泪坠落在卫渠的脸上,他的睫羽一颤。
楼近月将他搂在怀中,一双手拖住他的脸庞牢牢地护在脖颈处。
玉簪与寒雁二人肃然直立,持长剑一左一右护在楼近月身边,他们已经做好必死无疑的准备!
上千支箭矢近在咫尺,楼近月将卫渠抱在怀中闭上了双眼。
“我护着你好不好?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漂亮了,我猜你肯定不想这样一身狼狈地离开这个世界……”
“对不起,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再也不吵架,再也不算计,就像平凡人一样,找一块远离人烟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可是,会有来世吗?”
“我们还会有来世吗……”
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楼近月将与卫渠的回忆重新在脑中清晰地过了一边。
天地似乎沉进了一片深渊中,周遭没有一丝声音,就连山中的风声都变得静悄悄。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天地间突然像爆炸了一般爆出一阵巨响。
楼近月猛然睁开眼睛,从山间箭矢飞来的垂直方向飞来了上千支更快的箭,宛若两个势力的声势浩大的交锋。
她飞快锁定了另一侧的山头,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山头耸动,长长的银弓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月光!
她猛然抬头,只看见天地间一片清明,玉盘般的月亮宛若一盏泛着冷光的巨大灯笼,将整片天地照地透亮。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一支直穿云霄的长箭从山林深处射出,箭头带着宛若淬了冰的寒光直直地射向秦俊。
一声闷响,秦俊倒在山头。
方才还回响在山头的那阵狂放笑声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逐渐淡去的回音在山中回荡。
原本还想坐享其成的蔡元兴坐不住了,将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楼近月啊楼近月,你可真不简单,刚才还惨兮兮,没想到还藏了一手大的!”
蔡元兴被气得差点没站稳,身边的侍从立马伸手扶住他。
“事到如今不可功亏一篑!大军全部出动,将楼近月给本公子围起来!我倒要看看是她的手下多,还是本公子的人多!”
侍从怯生生地不动了,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垂着头不敢说话。
“快去啊!你是死人吗?!”蔡元兴顺手一个瓷杯砸到侍从额角。
侍从没敢伸手捂住鲜血直流的额头,吓得跪在他的脚边,“公……公子……我们的人……”
见他支支吾吾,蔡元兴抬起腿就是一脚,“没用的东西!我们的人怎么了?!”
侍从哭丧着脸,颤颤巍巍地答话,“小姐方才趁乱溜进了军营中,拿着蔡元懿的金蝶小印一阵鼓动,那些士兵全都听她的话了……”
怒气猛然涌上头来,蔡元兴双脚一软,用胳膊强撑着身子站立。
还未等到他想出对策,屋外就传来了一阵高昂的女声。
“蔡元兴,现在交出萧燃还为时未晚!别等我今晚亲自动手!”
蔡元凝带着几名副将闯了进来,蔡元兴瞥了一眼,恨得牙痒痒。
她身边的副将他熟悉得很,都是蔡家培养的最为优秀的将领!
“你们敢背叛我……”蔡元兴撑着身体,双目圆瞪,顾不上平日里一直端着的体统,顺手操起地上的瓷杯就丢了过去。
副将反应极快,瓷杯还未在空中飞多久,便被他接到了手上。
“蔡公子,方才蔡府传来消息,蔡珩家主已死,蔡元懿公子作为蔡府的嫡长子已成为下一任家主。希望你最好看清形势,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副将没好气地交代道。
蔡元兴慌了,两腿一软摔到椅子上,双目放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巧,蔡元懿那个贱种一到蔡府,父亲就死了?”
他猛然抬起头,冲到蔡元懿身边,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咆哮。
“是你!一定是你!我说楼近月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方才肯定是你帮了她!父亲也是你和蔡元懿那个贱种设计害死的!你们将我调离蔡家,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
几个副将挨个扇了蔡元兴一个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躺在地上。
蔡元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生出一丝悲凉之意。
本该是一家人,如今却被逼到刀兵相见,真是可笑……
“你不是一直想找到那枚信物在哪里吗?”蔡元懿站在门口看着他。
蔡元兴的眼中突然绽放出一片光亮,他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对!你说得对!还有信物!等我找到了信物,本公子就将坐拥天下高手,是天下最强的人!就算蔡元懿那个贱种当上家主了又能怎样?整片江山都是本公子的囊中之物!”
看着她越发癫狂的模样,蔡元凝不忍再看,别过脸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美梦。
“你要找的信物早就被卫渠送给了楼近月,你没有机会了。”
仿佛一支匕首直直地扎进了蔡元兴的心脏,方才还猖狂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不可思议的震惊。
“是那枚团龙玉佩?”蔡元兴梗着脖子试探性地问道。
蔡元凝点头,“没错。”
从一开始,蔡元凝便知晓团龙玉佩被卫渠送给了楼近月。
起初萧燃同她提及此事的时候,她也跟着恨铁不成钢,这毕竟是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团龙玉佩,不是随随便便一件玉器。
卫渠将这样一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交给楼近月,在那时的情景下,相当于毫无保留地将他的命门交到了楼近月的手上。
可那时她们还不清楚楼近月是个怎样的人,更不知道她若是知道这块团龙玉佩背后象征的意义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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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暴露(二十六) 在她注意不……
“团龙玉佩在谁身上,谁就是我们的主人!”
粗犷男人的眼神落到楼近月手中紧紧握着的团龙玉佩上。
方才为了不让玉佩落入蔡元兴的手中,玉簪用驽将玉佩击落火中,撤退的时候又被寒雁顺手捡了回来重新还给楼近月。
“团龙玉佩?”楼近月不可思议地抬手,双目颤颤看向掌中这枚跟了她许久的白玉。
玉佩的璎珞穗子已在方才的大火中烧得一干二净,如今落在她手上的,只有单单一块温润的白玉。
没有了那些璎珞,反而更能看出白玉的不染纤尘的美。
她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翻阅过的一篇很老的公文,上面说姜国太上皇为了姜国江山能够代代相传,特地制作了一枚信物。
得此信物者,手握千军万马;得此信物者,如获万里江山。
一瞬间,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锥了一下,一股酸痛从心脏一个小口猛烈地向四肢百骸袭来。
她想起了卫渠无数次的叮嘱,即使明知她会生气,却还一次有一次地用尽手段让她将这枚玉佩戴在身上……
卫渠深知乱世多艰,刚和她见面,就将这枚对他来说称得上是命门的玉佩送给了她,甚至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恍如隔世般回过神来,缓缓低头看向怀中的卫渠。
他受了风寒,身上又全是伤口,体温高到令人感到灼热……
“有事情往后再说,你们不是叫我主人吗?去找医师,找最好的医师,他必须活下来,他不能死……”
积蓄了许久的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爆发的点,楼近月发疯了一般扯着身边人的袖子,眼眶宛若一口喷着泉水的井,止都止不住。
得了命令,玉簪迅速安排手下人去找医师。
天色昏暗,城中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别说是医师了,恐怕就连一个懂医术的人都找不到。
一片厚重的浓云压在楼近月的心口。
“你们是不是需要医师?”一阵温柔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楼近月猛然回头,看见了从火光中走来的蔡元凝。
溅了半张脸的鲜血还来不及擦拭,蔡元凝便匆匆向楼近月这边赶来。
“萧府有最出色的医师,你可以带人到我这边来。”蔡元凝垂着眼眸,分明是温顺的语气,却透露着丝丝颓败。
能找到医师便好……
楼近月心有余悸地亲自抱着卫渠,向蔡元凝早已吩咐好的马车处走去。
“蔡元兴死了?”看着她低垂的眼眸与脸上的血迹,楼近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听见这声询问,原本呆滞的蔡元凝仿佛突然被人锤了一拳一般,惊恐地回过了神。
“……我杀了他。”
楼近月微瞪双眼,神情中流露出一丝丝诧异,想明白以后却又淡然接受了事实。
都说蔡夫人是天底下最温顺谦恭柔弱娇贵的女子,世人便以为蔡夫人只会吟诗作画洗手做羹。
可他们都猜错了,柔顺谦恭只是她其中一个表现,在不为人知的其他角落,蔡元凝有自己的坚韧,不容被忽略,更不容被轻视!
“我派了手下去接萧燃,此次还得多谢你的帮助。”楼近月真诚地牵过蔡元凝的手,真心感谢道。
蔡元凝淡淡一笑,“多谢你的心意……”
还没说完所有话,一种恶心的感觉突然冲上她的脑袋,蔡元凝捂住嘴巴,顺手扯开帘子,呼吸着车外冰冷新鲜的空气。
楼近月拍着蔡夫人的背,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一会儿一块儿让医师帮着看看吧。”
缓了好久,蔡元凝才回过头来,嘴边噙着一抹温柔娇羞的笑,“无事,女子有了身孕后的正常反应罢了……”
有了身孕……
楼近月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因为身边几乎从未有手下因怀孕告假,她对此事所知甚少,只能学着记忆中别人的样子干巴巴地送祝福。
“恭喜啊……你和萧将军的感情真好!”
蔡元凝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的楼近月后背出汗,脑子里飞快分析。
是她这句话说错了?还是那个字用得不妥当?还是语气不太对?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蔡元凝捂着嘴扑哧一笑,心中恐惧惊慌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端庄的大小姐。
“依我看,卫渠对你的感情也很好啊。”蔡元凝噙着笑看着她。
楼近月不敢看她满是笑意的眼睛,不自在地躲过她的目光。
“先前我听闻蔡元懿的夫人让卫渠描了春/宫图,今日一看,她用力的方向倒是错了,需要研读这些东西的,明明另有其人……”
楼近月明白蔡元懿话中耍笑的意味,心中却一直心系昏迷不醒的卫渠,一直不能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见她心情低落,蔡元懿也不和她开玩笑了,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抚慰。
“卫渠一路走过来,我和萧燃都看在眼里,他身负贵人之格,必定能大难不死。往后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或是想知道有关卫渠的事情,尽管向我开口,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心中像是流进了一股暖流,楼近月沉沉地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萧府,府中下人得了蔡夫人的命令,早已一字排开守在府邸门口。
见人来了,下人们远远便跑了过来,从楼近月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卫渠,将他抱进早已准备好的房中。
楼近月守在屋外,焦灼地踱步,她来不及想明日天亮后会发生的事,来不及想城中死了这么多世家贵族之子她会因此受到怎样的征讨。
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卫渠一个人……
蔡夫人原本陪着她守在屋外,听闻萧燃被接了回来,便和楼近月身边的下人交代了一声,匆匆到府邸门口迎接。
寂静的院落只剩她一个人。
萧燃回府,楼近月能听得见不远处下人们为此忙碌的脚步,能听得见蔡元凝提着嗓子事无巨细地吩咐下人的叮嘱。
和隔壁的喧闹相比,她站立的院落仿佛与世隔绝,室内除了医师的脚步声外,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楼近月紧紧握着手中的白玉,心中突生寂寥。
“阁主。”玉簪带着寒雁走上前来。
“何事?”
“您吩咐我们的事情已经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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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暴露(二十七) 手中的灯盏……
蔡夫人戳了萧燃一下,“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楼近月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卫渠难道不一直都是萧燃手底下的傀儡?
见事情藏不住了,萧燃捂着嘴心虚地咳嗽了两声,另一只手不自在地背在身后。
“其实……卫渠才是我的老大,树大招风,这些年年来他为了不招人怀疑,故意装成被萧家控制的样子,实际上我所作的所有决策,最终的来源都是他……”
没有经过卫渠的允许,他本不该私自将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了楼近月,可如今水到渠成,若不早日说开,没准往后还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原来她的第六感是对的,她一开始就觉得卫渠能在这样的混战中活下来肯定不简单,没想到他便是这个天下那股最神秘的势力……
“所以……山阴郡……”她突然想到了先前那条惊到天下人的消息。
萧燃点了点头,“是他主动写信让我放弃的。”
楼近月的身子有些发软,喉头有种说不出来的酸痛感,眼眶没有盛住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临渊郡被蔡家大军围困,他那个傻子竟然用这么重要的山阴城来换……
他知不知道山阴城破,攻下皇城对蔡家来说就如同探囊取物了?
真是个笨蛋……
“他现在怎么样了?”楼近月擦了擦泪水,抬头问着医师。
“病人现下已无大碍,不过他身上有大面积的创伤,若是处理不好,恐怕病情仍会反复。”
楼近月听了一半便没有耐心地闯了进去。
屋内静悄悄,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噗噗声,卫渠侧躺在床上,黑发倾斜在床上,一如楼近月与他重逢的那天寂静无声。
她悄悄地走了过去坐在窗前,轻轻地揭开被子。
今日见到他时,她看到他破碎的衣服下那具血肉模糊的伤痕,疼到令她窒息。
她突然很想再看看那些伤口,伸手缓缓解开他的衣裳。
月光下,没有受伤的皮肉宛若凝脂般滑亮,娇嫩地让人舍不得触碰。
医师已经帮他处理好伤口上好了药,偌大的背用几层白布包裹了起来,看上去平整干净。
可她似乎能穿过这些纱布看见他满是伤痕的血肉。
他似乎做了个梦,梦中吧唧着嘴,慢悠悠地转身平躺。
“我来帮他翻个身,他身后全是伤,躺着睡不利于他伤口愈合,等会儿还要重新处理伤口。”医师用气声说道。
楼近月心疼地摇了摇头,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先让他睡一会儿吧,一会儿伤口我来处理。”
医师点头退下。
楼近月低头,床上人露着半边肩膀,脸睡觉都皱着眉头。
她突然想起两人刚重逢不久,他见她一直皱眉,总爱趁她不备伸手帮她揉开眉毛,还说恐吓她经常皱眉容易未老先衰。
胆子挺大,可你倒是也能做到啊……
“冷……”卫渠咕噜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她倾身将他衣服扣上,纤长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一处异样。
她又将扣好的衣服重新解开,倒回去求证内心的猜想。
黯淡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身体,伴随里衣缓缓褪下,楼近月在他的胸口看见了一片人为的伤疤。
好像是一个名字。
楼近月睫毛一颤,光线不足,她只能用指尖去抚摸这块刚刚结痂的伤口。
“楼……近……月……”她顺着字迹念了出来。
好像有一双大手猛然攥住了她的心脏,又毫不留情地将它捏爆。
他在自己的心口刻上了她的名字……
“傻子……”
两滴滚烫的泪坠落到他的身体上,顺着他滑腻的肌肤顺势滑到背后。
一双炽热的大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指尖,病态虚弱的眸子缓缓睁开,对上楼近月那双泪眼。
“你看见了?”刚退烧,嗓音还有些沙哑。
楼近月点了点头,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嘴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张不开,喉头一股难以忍耐的酸涩。
卫渠笑了,有气无力道:“你怎么这副表情?被我吓到了?”
楼近月摇了摇头,咬紧牙关绷住那颗脆弱的心。
见她一句不发,卫渠傲娇地伸了伸脖子,“你看听我的总没错吧,你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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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春盛 你也知道疼,还不是自己作的…………
春光烂漫,温暖的阳光融化了屋顶上最后一团积雪,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片的凹槽滑落,灌溉着屋檐下抽了嫩芽的兰花草。
楼近月扶着酸痛的腰从房门走出,昨夜萧府意外起了场大火,若不是萧燃来得及时,她只怕要葬身火中。
“阁主,您身体不舒服吗?”玉簪盯着她微微弓着的腰看了好久,还是决定慰问一下。
“身体不舒服?你家分明阁主生龙活虎得很……”萧燃闻声而来,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愤愤地暗讽着。
玉簪不明所以,眼睛吧嗒吧嗒地盯着阁主看,竟在她向来平静如深潭的脸上看到了些波澜。
楼近月红着脸,捂着嘴干干地咳嗽了两声,迅速转移话题,“卫渠还活着的消息恐怕昨晚就人尽皆知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早已驾崩的先帝突然诈尸活过来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要以什么礼数面对如今的幼帝,又该如何答复皇城外各大世家贵族的疑惑,无论哪个问题,都很难解决。
见他一脸为难,楼近月不再追问,只是叮嘱着他近期一定要注意在卫渠房间周围多安排点人手。
他最真实的身份一经揭出,便要和她们一样直面这世间的风暴了,在他身子完全恢复之前,绝对不能让人碰到他分毫。
“明白了,临渊王——”
萧燃翻了个白眼,话中的揶揄呼之欲出。
这片莫名其妙的氛围让还被蒙在鼓里的玉簪彻底乱了,她就休息了一个晚上,怎么就跟不上她们交流的步伐了?
她用眼神询问中途因睡过头而姗姗来迟的寒雁。
寒雁摇头,他不知道,他不清楚,他昨夜一晚都在给父亲烧纸……
送走了萧燃,楼近月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书房,衣袂翻飞的瞬间,玉簪寒雁两人的下巴差点掉下来,随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凉意。
他家阁主的脑子……坏掉了?
“你们去找一趟蔡夫人,说我想要些丝线做穗子,拜托她送一些到院子里来。”
两人同步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完蛋,他家阁主不仅脑子坏掉了,还性情大变,以往做穗子这些女工她是从来不会亲自动手的……
见两人站在原地不动,楼近月收回脸上的笑,“你们两人是还没睡醒吗?”
话音刚落,玉簪寒雁脸上同时闪过一丝畅意的光芒。
对味,这才对味,这样冷冰冰命令式的语气才是他家阁主应该有的!
两人踏着怪异的步伐跑出了院子,楼近月皱眉看着二人,在心中嘀咕。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像卫渠一样不省心……哎呦……”
她转身的动作过猛,一下没注意腰上的复发的旧伤,斯哈斯哈地拖着腰往书房走去。
楼近月今日有些恍惚,昨夜蔡元兴是不是暗中给自己下了什么药,如今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刚在书案上坐了没到半个时辰,这双腿就不听使唤地往卫渠院里走。
她正托着腰纠结着要不要进去,刚好听见里面人上药时发出的惨叫,心里突然就有了答案,痛心疾首地告诫自己下次一定节制……
卫渠躺在床上,三四个医师守在床前,一人拿着个托盘,里面放了些干净的纱布,另两个人站在上药的医师旁端着刚配置好的药膏,等着医师将卫渠后背上裂开的伤口一一处理完毕。
一丝诡异的愧疚爬上心头,楼近月咳嗽了两声走上前去,“你们都退下,让我来吧。”
听见他的声音,刚才还顾惜面子强忍着没叫出来的卫渠突然松开了一直咬着的嘴唇。
楼近月刚靠近床边,便听见他一声凄楚娇颤的惨叫。
明明昨晚不是这个声……
医师们很有眼力见,交代了楼近月处理伤口要注意的要点后自觉地退出屋子,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楼近月拿着浸了药草的布团,蘸着药膏一点点地轻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
“阿时,我疼……”卫渠唤着她的小名,眸里闪烁着精心设计好的泪花。
听见他这声,楼近月的腰更痛了,坏心眼地将手中的布团按得更用力了点。
你也知道疼,还不是自己作的……都说了快停下来,还像不要命一样没一点节制……
见他泪光盈盈,楼近月到底还是心软,擦拭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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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春盛 表面上看着正经威严……
“怎么胡言乱语起来了?”
楼近月笑眯眯地歪头看他着急忙慌口不择言的样子。
发现怎么都说不明白,卫渠索性闭嘴,低头盯着双头,眼神空洞。
见他这副模样,楼近月无奈得笑着抚上他的肩头,顺势揭开他裹着的被褥。
“怕什么,谁能赢得过你天生丽质?”她起了玩心想逗逗他。
卫渠抬起头,泛红的眼睛眨巴眨巴,盯着她思忖了半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别人都没我漂亮……”
楼近月:“?”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他不是应该继续向她哭诉,害怕自己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然后一头栽进她的怀里,最终她如愿以偿地得逞吗?
“那还不快趴好,刚上的药刚才又被蹭光了……”
楼近月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非但要给这位祖宗涂药,想套路他还不得成功……
药草的清香萦绕在房间内,清风穿过微微打开的窗户,将别在床边的轻纱吹开。
雪白的纱倾泻而下,宛若一碰皎洁的月色,将二人笼罩在这方小小的天地。
卫渠不老实地歪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楼近月,眼神从上而下地扫去,落到她腰间别着的那块白玉。
“玉佩的穗子怎么不见了?”他开口道。
“被烧了,我让玉簪去找蔡夫人要了些丝线,过些日子我重新做一个。”她沉静答道,全神贯注地涂抹着药膏。
身下的人袅袅抬头,一脸质疑,“你自己重新做一个?”
重音落在“自己”,而非“重新”。
楼近月下意识地白了他一眼,下一秒意识到他的忧虑不无道理。
以前在紫玉峰的时候,但凡她的衣服有了个洞她便直接扔了,不像别的师兄弟勤俭节约补了又补。
师父问起来,她便两手一摊,学着卫渠无赖时候的样子告诉师父她没这个手艺。
唯一一次起了动手缝补的念头,还是卫渠缠着让她给他的里衣里绣个名字。
那段时间卫渠的里衣出了鬼般频频失窃,为了揪出是谁在背后下的毒手,他从早到晚缠在楼近月身边,她这才答应了帮他绣个名字。
第二天卫渠看都没看,笑盈盈地换上了里衣,楼近月被他这份激昂的情绪所感染,正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做女工方面的天赋时,一阵九曲十八弯的惨叫响彻整座紫玉峰。
她忘了取走绣衣服的针……
每每卫渠想到此事,他都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阿时什么都好,就是不能让她碰针线……
“要不……这个穗子还是我来做吧……”
卫渠为难地咧了咧嘴,他可不想惨案再次发生,更何况这个穗子是要她随身佩戴在身上的。
“你什么时候会做穗子了……”她可记得他们俩的针线水平半斤八两,在烂的比拼上难分伯仲。
身下的卫渠冲她眨了眨眼,“你今天见识见识就知道了。”
海棠花树下,萧府的侍女摆了个桌案,为了不让卫渠受凉,楼近月还吩咐了下人在花树周围围了三层素纱。
挡不住阳光,却能将外面的春寒挡个七七八八。
侍女布置好后三两成群地捂着嘴偷笑。
“临渊王对先帝真是用心,还特意让我们安置了隔风的纱帘,之前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我现在都不敢相信,令各大世家闻风丧胆的神秘人竟然是咱们先帝,之前一直住在咱们府里都每任发现这一点,这隐藏地也太好了吧!”
“你们听说了吗?先帝一到临渊王面前就变了副模样,表面上看着正经威严,实际背地里撒娇发嗲要亲亲一件也不落……”
“哎呦要疯了,我要和我堂姐讲这件事……”
众人笑得花枝乱颤,正要离开院落,便听见身后楼近月一声叫唤。
“先别走,大家都过来一下。”嗓音冰冷。
侍女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群人扯着衣角踏着小碎步走到她身前,你看我我看你,却无人敢直视楼近月的眼睛。
她在众人眼中终究还是一名琢磨不住性情的上位者,因为陌生而带来的敬畏感一时间无法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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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春盛 那时我也希望你能发……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他眨巴着眼睛,眼神落在她的腰上。
楼近月:“!”
她身子往后躲了躲,双手挡在身前,义正言辞道:“除了这件事情其他都可以,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卫渠不开心地撇了撇嘴,眼神落在她一头顺滑的青丝上。
“那我想要你一缕头发,和我的头发混在一起编进穗子里。”
他骨感的手指插到她宛若瀑布倾泻的发间,额头凑过去,颇为留恋地蹭了蹭。
楼近月眯着眼看着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这点小心思实在昭然若揭……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卫渠扯着她的衣袖荡来荡去。
迁就了他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
楼近月从桌案上的竹篮里拿了把剪子,挑过一缕青丝剪了递给他。
卫渠小心翼翼地接过这缕头发,眼眸璀璨地宛若融进了盛大的星光。
清风拂过,头顶的海棠花簌簌而落,落满了两人的头顶,勾勒出一片岁月静好。
卫渠剪了自己的头发和楼近月的头发合在一起,他的头发远看乌黑油亮,同楼近月的放在一起还是显得黑棕。
他见不得两缕发丝这般泾渭分明的样子,耍性子般将二人的发丝打乱了完全融合在一起。
直到完全分不出眼前的头发取自两人,卫渠才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幼稚……”楼近月捂着嘴扑哧一笑,却又被他这份执着而感动。
蔡夫人派人送来了各色的丝线,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整张桌案,楼近月抬手从中挑了一团青色的丝线。
“一会儿做个青色的璎珞吧,佩白玉最为雅致。”她将丝线展示给他看。
卫渠摇了摇头,“青色太淡了,选红色吧,够鲜亮,戴在身上不怕那些不长眼的瞧不见。”
她被呛了一口,眼神袅袅飘到他的脸上。
春祭日蔡家惨败,现在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对她动手……
“行……都听你的。”
楼近月在心中默念,不气不气,一个穗子而已,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卫渠灵活的双手在丝线中来回翻飞,没一会儿,一簇鲜艳的红梅便在他手上绽放。
楼近月愣了愣,先前她没有仔细思考,而今关于红梅的所有回忆突然串联了起来。
“临渊王府中的红梅……”她问道。
“朕临时派人种的。”他坦然答道。
后山漫山遍野的红梅都是他临时种的?若她没有记错,从她向他言明自己想要临渊郡作为封地,到她踏入临渊王府,期间也仅仅半个月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你如何能种得了一座山的红梅?”她非常惊讶。
别说是种下这些红梅了,拔去后山的杂树杂草,挖树坑,桩桩件件加在一起半个月的时间怎么算都是不够用的……
“当时我让手下所有人都去种树了,还向萧燃借了一千人。”卫渠咳嗽了两声。
楼近月听后撇了撇嘴,萧燃为他实在是承受了太多。
“将身边所有人都调去种树,你不怕我知道后带着朱雀阁夺了你的江山?”楼近月眯着眼打趣道。
空气中突然有什么在变化。
卫渠没有抬头,眼睛注视着手中复杂的丝线,一副异常惋惜的样子。
“是啊,那时我也希望你能发现我孤身一人,顺手将我强取豪夺了,谁知道你压根没发现……”
这种想随时献身的奇怪调调是怎么回事?
楼近月眉头微蹙,歪头看着他,“你不想要这片江山?”
若是不想要这片江山,为何一直忍辱蛰伏一直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又为何一直将朱雀阁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没遇见她的时候对朱雀阁赶尽杀绝?
卫渠将编好的红梅递给她,耸了耸肩,“这片江山本来也是为了献给你的,我挣扎着发展势力不过是为了让它变得好一些,我不想看到你为了处理这堆烂摊子而发愁的样子……”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答案。
楼近月注视着一本正经的他,睫毛颤了颤。
“怎么?害怕了?”卫渠注意到她细小的神色变化。
他耷拉着眉眼,“最该害怕的明明是我,万一你登基后变心广开后宫怎么办?像我这样软弱的人,若真到了那种地步,恐怕也只能日日待在冷宫以泪洗面,一遍遍弹深宫怨了……”
记忆回溯,楼近月突然想起还在临渊郡时深夜总会听见的幽怨琴曲。
原来都是他弹的……
“这么怕我未来开后宫?”她挑了挑眉反问道。
卫渠脸上的娇弱猝然烟消云散,一抹咬牙切齿的恨意浮到脸上。
他微微昂着头,“不怕,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了……”
刚才是谁说自己软弱来着?
“江山还没落到我手里,你倒是先担心起来了,放心,我未必想做这个皇帝。”
长老院叛变一事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信念到底是否正确。
这几个月,她在临渊郡看见了百姓们远离战祸安居乐业的快乐图景,也看见了兵家必争之地的百姓因为长老院的暗杀活动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朱雀阁一开始的宗旨明明是推翻新朝暴虐的统治,如今却变成了披着仁德衣袍的一场的残杀……
她开始怀疑,百姓需要的真的是一场能取得胜利的正义战争吗?
百姓需要的是永久的安定。
若当朝皇帝已经拥有经世之才懂得体恤百姓,那这场所谓正义的对弈在百姓眼中是否也成了他们悲惨生活的祸端?
朱雀阁推翻□□为民请命的宗旨还是否成立?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卫渠捏了捏她的手。
楼近月回过神,一串搭了金线的璎珞摆在她面前,红色的宝石点缀其中,富贵雍容华贵大气。
看着他闪烁着点点亮光的眼,楼近月酸了鼻子。
各大世家费尽心机都想拥有的江山,他说送就送。
他是真的很爱她……
她忍住想哭的欲望,换了个话题,“丰阳王给我发了请帖,让我下月十五参加她和蔡元懿的婚礼,你知道这事吗?”
卫渠点头,春祭前几日蔡夫人同他说了此事。
楼近月有些诧异,“蔡元懿一身傲骨,如今又是蔡家家主,同丰阳王结亲后蔡家势力又会扩张,你心里不忌惮?”
“傲骨?”卫渠一笑。
“他那根傲骨早就为卫溪那个丫头伸缩自如了……”
别看蔡元懿一副清风朗月的样子,其实都是装的,实际上背地里比他还没节操。
为了能成功上位,他赖在卫溪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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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春盛 我让他手描春宫图,是不是还挺……
在二人共同的努力下,一封态度明确积极的回信呈现在桌前。
“再加一笔,让吕成业多联系其他世家贵族,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我。”楼近月一把豁出去,她打算玩一把大的。
卫渠长长地叹了口气,担忧地看着她。
“真不知道你为何每次都要以身入局,到底是不在乎自己这条命,还是对我再背后托底的能力过于自信?”
说到底,卫渠不想让她遇到哪怕一丁点的危险。
楼近月将蘸了墨的笔递给他,嘴角一扬,露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虎牙。
“自然是对你的能力很自信了……”
见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卫渠抿着嘴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毛笔。
不管他答应不答应,这件事楼近月肯定会做,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卫渠在书信中加了几笔,楼近月凑过头瞧了一眼,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一会儿让扶桑送过去吧。”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楼近月一愣,这个人名……有点耳熟。
卫渠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拿着信封的手凝固在桌案前。
尴尬的气氛瞬间在整个庭院蔓延开来。
“扶桑是朱雀阁的死士,以传递消息日行千里出名,你怎么会认识她?”
卫渠咽了咽口水,不敢去看楼近月冰刃般的目光。
“那个……朱雀阁,其实……我……”卫渠又开始口不择言。
“其实朱雀阁里一直有你安排的手下,而扶桑就是其中一名,对不对?”楼近月迅速理清了逻辑,歪头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卫渠撇着嘴可怜巴巴地点了个头,“对。”
还敢承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歪着头揉动酸痛肿胀的太阳穴,强忍住自己不对他口吐芬芳。
敢情她一直想揪出的朱雀阁叛徒,其中就有他卫渠的手笔啊。
卫渠明白,若此刻不将所有事情对她坦白,往后她若主动发现了,他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其实……”他垂着脑袋,怯生生地抬着眼皮看了她一眼。
“其实,前任朱雀阁阁主临死前什么都没有留下,那副古画也是我伪造的……”
天色好像突然暗了下来,一道晴天霹雳击中了楼近月,她身子猛地一软。
她强撑着身子,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早晚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卫渠猛地吸一口气,陈述他在不知道朱雀阁阁主就是楼近月前所做的事情。
“朱雀阁势力强大,为了得到第一手消息,我在阁中安排了眼线,也就是你一直想要除掉的叛徒。”
“我本想利用安插的眼线离间你的手下,没想到朱雀阁的死士这么难缠,到死没选择背叛你。”
“所以,想要从内部瓦解朱雀阁,除掉这些身居高位且忠心耿耿的死士,我只能选用别的方式。”
“恰逢朱雀阁前阁主去世,我便假借消息,对外散播他留下一卷藏了叛徒名单的古画,实际上名单上全都是对你忠心耿耿的忠贞之士,我想借朱雀阁阁主之手除掉这些人。”
听完他平静的讲述,楼近月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她古画解析出来的名单中没有云垚的名字,原来那张名单里全都是好人。
她带着一丝敬意瞥了眼卫渠,看着软弱无能吊儿郎当,实际上一肚子坏水,若非他心悦于她,恐怕她早已死上八百回了……
“我故意放出古画流入皇宫的消息,猜测朱雀阁阁主必定会亲自潜入宫中,萧燃的大军就守在宫墙边,只等我发号施令他们便会蜂拥而至,可是我千算万算,没想到……”
卫渠顿了顿。
“没想到朱雀阁阁主竟然是我。”楼近月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卫渠点头,愧疚地执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对不起,我伤害到你了。”
事到如今话说开了就好,她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往后你的脑袋多帮我想想事情吧,想必将姜国这群玩弄权术割据一方的氏族算计到家破人亡,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她打趣道。
卫渠微微昂首,晃了晃手中写给吕成业的回信,“拭目以待咯——”
***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而过,为了不让众人发现她和卫渠之间的关系,楼近月特地提早一天赶向镇淮蔡家。
本来蔡元懿同她说好了婚宴要在丰阳城办,一来给足卫溪面子,二来也不让她一路颠簸受苦。
可临近婚期,卫溪听闻镇淮郡不少奇闻轶事,非要过去瞧瞧,直至一发不可收拾,缠着蔡元懿将婚宴改办在镇淮城,连发出去的请柬都改了地址重新又给宾客们送了一份。
也苦了蔡府上上下下打仗般忙了将近半个月,才踩点赶在婚期之前将一切准备停当。
蔡珩是蔡元懿的父亲,又是朝中丞相,若非他做了那些天理难容的龌龊事,蔡元懿本该为他守孝三年。
可他心中记恨蔡珩将他赶出家门,让他这个出身顶级世家望族本应钟鸣鼎食的嫡长公子过了十几年猪狗不如的日子。
一路上来往的宾客都在谈论蔡元懿的铁石心肠。
蔡家自卫渠父皇在世时便势力强大,相传蔡府楼阁众多,单单为客人准备的客房便有上千处之多,主人家住的屋子更是雕梁画栋,连皇宫都比不上蔡府的豪华。
楼近月对此一直持疑,直到马车停在蔡府门口,她才真正感受到了扑面而来令人膝盖一软的震撼。
偌大的蔡府依山而建,山峰巍峨,密密麻麻的房屋挂满红绸,精致得像一个个模型,山峰最顶端云雾缭绕,一座用黄金打造的房屋在云中若隐若现。
难怪蔡珩蔡元兴之辈野心勃勃,也难怪蔡元恩嚣张跋扈,出身于这样的世家,难免会催生出永无止尽的欲望……
她下了车,一身淡雅青衣的蔡元懿见着她,停止同身边众人的交谈,亲自过来迎接她。
“好久不见,先恭喜你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得偿所愿了。”楼近月笑着说道。
蔡元懿领着她进了大门,恭谦地答道:“还多亏临渊王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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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盛
在楼近月到蔡府后的两个时辰后,卫渠的车架姗姗来迟。
本来预计抵达的时间会比现实更早些,可他没料到路上竟生出如此波折。
先前他一直隐藏身份扮作一个软弱无能的傀儡皇帝,大家对他不屑一顾,如今他真实的身份曝光,众人又像饿了数月的野狼见了荤腥般对他趋之若鹜。
原本通往蔡家的宽敞大路,因为他的造访被挤得水泄不通。
各个世家不要命般派人上来结交,卫渠一时间竟比当了皇帝还要光耀。
他心生愤恨,平日里最讨厌这种嘴脸,一气之下让手下揍了靠他最近的人,众人这才看清楚他的脾气,一个个散了开来。
作为卫溪的皇兄,到蔡府后卫渠理应到她那里去瞧瞧。
推开门,他也和楼近月一样,差点没被满院的珠翠首饰闪瞎了眼。
卫渠揉了揉眼睛向坐在院中的二人走去,嘴里还不开心地嘟哝着。
“蔡家这么有钱,天下势力得平衡,总不能让他一家独大,未来得找个时间好好削一削它。”
楼近月笑而不语瞥了他一眼,话说得大义凛然,却盖不住酸溜溜的语气,明明是心里羡慕,还不想承认。
卫溪丢下手中的糕饼,佯装不快道:“这可不行,我还想在这里好好享福呢。而且阿懿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继承了家主之位,你想在这个时候削蔡家,实在有点过分。”
瞧着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卫渠不忍直视地撇了撇嘴,对楼近月道:“你看看你看看,还没出嫁呢,就开始护着未来夫婿了,看来心中也没有皇兄皇嫂的位子……”
怎么还是酸溜溜的?这家伙临走前泡醋缸里了吧……
不对,她什么时候成卫溪的皇嫂了?
看着卫渠这副洋洋得意的得逞模样,楼近月单手撑着额头痛心疾首地喘气。
又掉他圈套里了……
卫溪眯眼笑着,这个皇嫂她最满意了。
“听皇嫂说你们不打算对外公布关系,这次婚宴也要避嫌?”卫溪询问卫渠。
卫渠收起脸上的嬉笑,神情严肃,“蔡元兴虽然已经死了,但各大世家对朱雀阁依然虎视眈眈,现在公布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皇嫂更会受到针对,就怕有些世家以命相拼。”
“可公布关系,众人都知道皇嫂是你的心上人,那些人不就不敢对皇嫂动手了吗?”卫溪对皇兄的威名与手段采取绝对相信毫不质疑的方针。
卫渠叹了口气,卫溪说得没错,如今他势力强大,再加上萧燃的加持,别的世家就算再不长眼,也不会打他身边人的主意,他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你皇嫂爱玩,想亲自干掉那些妄想对她动手的家伙。”夫人的心愿他必须满足。
“哦——”卫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想到皇兄皇嫂之间的相处之道是这个样子。
楼近月听着面前的两位一人一声皇嫂,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心中暗自叹气。
这个帽子算是摘不掉了……
“看着时间不早了,阿懿特地给你们准备了最好的房间,我领你们去瞧瞧?”卫溪提议道。
二人点头。
趁着无人,卫渠挤到楼近月身前腻腻歪歪,将自家亲妹妹落在身后。
卫溪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见过见色忘义的,没见过他这种程度的……
她对身后侍女招了招手,凑到她耳边小声吩咐道:“红绡,你腿快,去找负责宾客住宿的李婆子,将皇兄皇嫂的房间安排地近一些。”
红绡点头,带着命令机灵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卫溪双手抱在胸前,洋洋自得地神秘一笑。
白天两人要装得泾渭分明毫不认识,晚上再不亲近一些实在于理不合吧……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提着裙子快步赶向二人。
从卫溪的院子出来在往山下走一炷香的时间,来往的宾客便多了起来。
卫渠意犹未尽地松开掌心的手,抿着嘴沉沉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你先带阿时去房间吧,我随后自己去,我们需要避嫌,不能一起出现在众人眼中。”
卫溪听从了他的提议,在他身边留下两个侍从,带着楼近月先行一步。
蔡家半山腰栽种了偌大一片松树林,侍从领着卫渠穿过松树林往山下走去,还未到达山脚,卫渠便远远地看见站在松树下的吕成业。
他在树底下来回踱着步,时不时还抬头往树林那边看上两眼。
他在等卫渠。
“我知道路怎么走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卫渠打发走了身边两个侍从,冷着脸独自一人往吕成业那走去。
他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时间宾客们大多围在蔡家人身边寒暄,因而松树林中并没有太多的人,再加上吕成业站着的地方草木茂盛,并没有其他人发现他的踪迹。
“在这等着呢?”卫渠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懒散地唤了一声。
若非要满足楼近月的心愿,他此刻就能动手除了他,哪里还有后面那些事?
吕成业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不轻,转头见到是卫渠,立马摆出一道谄媚的笑。
“能见陛下尊容,吕某实在惶恐。”他顺势跪了下来。
卫渠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脸上浮现一抹不屑。
他做皇帝的时候不见他朝拜,如今这膝盖弯得倒是快。
大抵天下人都是这样拜高踩低,在权贵面前丢掉的面子他们总得找个地方寻回来。
“信中同你说的事情你都准备地怎样了?”卫渠直逼正题懒得多费口舌。
见卫渠发话了,吕成业立马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了上去。
卫渠接过,展开后扫了一眼,眸底一片冰冷。
信中写明了此次一起行动的世家名单,除去吕成业,还有三家选择铤而走险刺杀楼近月。
“很好——”卫渠捻着信纸,神色愈发冰冷。
这些人,这些氏族,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吕成业以为卫渠在夸他,激动地合不拢口,方才还对卫渠带着一丝敬畏,如今倒是放开了胆子。
“方才我偷偷去看了眼蔡府安置宾客的名单,摸清了楼近月的房间,这是方才简单画下的草图。”
蔡府实在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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