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狱录》 1. 故事开始 为您提供大神 烛泪落时 的《折狱录》最快更新 1. 故事开始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揽月(一) 第三天。 第四天。 清晨。 日午。 黄昏。 她啃完最后一只鸡腿,突然看到女子哭了起来。 其实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默默地在流泪,连泪也很干涸,并且发出濒死的乌鸦一样嘶哑难听的细微声响。 秦姜秉着烛火,端着稀粥,一步一步走到榻边。 她的眉目笼罩在豆大的烛火里,像一尊不动不语的菩萨。 对方哭到没有了眼泪。 她放下灯烛,将她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又把她干枯蓬乱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一勺粥喂到唇边。 吕椒娘流着干涸的泪,张开嘴。 秦姜喂了一勺,又喂一勺,心中涌起奇异的报复般的快感。她这个表情,是屈辱吗? 为自己被一勺粥打败而屈辱。 喂着喂着,一滴泪又滴在粥里。 她一摸,原来却是她自己哭了。 于是秦姜哭着喂完了一碗粥。 “如果哥哥能张开嘴,我也会这么喂他一口一口吃完。”她颤抖着手,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代替她流泪,“你还活着,还能吃,吃了饭就能动。可是哥哥埋在土里,只能发烂。” “如果你死了,他就能活,那我恨不得你马上死。” 这个驿站,她救活了吕椒娘。 下一个驿站,她们成了夫妻。 数次她都在想,老天爷真奇怪,秦蓟那么想活,却死在腐烂树根的洞里;吕椒娘死了两次,折腾得鸡飞狗跳,却没把自己折腾死,反而越来越有生气,越来越有她本来的骄傲。 她的首饰,椒娘戴着; 椒娘亲手做的月事带,她用着。 唉。 秦姜小的时候,住在僻陋的村子里,只是因为靠近一个小小的武林门派,所以村口的茶棚总是有人来来往往。 那些人喝着两个铜钱一大碗的山野粗茶,无论烈日寒冬,永远精神昂扬,指点江山。如果有两派人意见不合,还会大打出手。 这时开茶摊的徐老伯就会遛得远远的,唉声叹气;等他们打完,再回来时,已经桌椅倒翻,茶盅碎裂。 好在偶尔会有一些据说是名门正派的江湖人会给点碎银子做补偿。这时徐老伯就会说出他已经说过千八百变的千篇一律的感激:“多谢侠客、多谢女侠!小老儿这一家子的生计都在这茶棚上了,少侠救了我们一大家子的命!丫头——快过来谢谢大恩人!” 年幼的秦姜就开始登场。她还没有桌子高,磕头的动作却十分熟练,仿佛真的无比感谢他们。 然后用稚嫩的哭腔感谢在场的每一个大侠,“谢谢大恩人!谢谢大侠!谢谢姐姐……姐姐你好漂亮!” 每逢这个时候,她能得的赏银妥妥比徐老伯还多得多。 当大侠们走后,徐老伯就会分几个铜钱给她,或者再抠抠搜搜地从怀里摸出几个梅子给她。 长大一点后,秦姜对这几个钱就不满意了。 “老鳏夫,要不是我,你病死了都没钱买药!” 徐老伯无耻地笑着,拍拍她脑袋,跟她念经,“小毛丫头,你懂什么?茶棚是我支起来的,没有我,你要饭哪能要来那么多钱?你是戏子,我就是戏台子……唉,世道艰难啊,老汉我总得给自己攒点棺材本,你还小,有爹娘养着,又不要花钱……” 可是运气哪能回回那么好。 秦姜长到一张椅子和一张桌子叠起来那么高之前,一直以为最坏的运气不过是茶棚拆了,一个大子儿要不到。 可她终于见识到了老天爷玩弄刍狗的残酷。 徐老伯在一次大侠斗殴中,被椅子绊了一跤,没来得及从茶棚里跑出来。当他被压在木头棍下的时候,那几个侠客已经踩着轻功飞走了。 徐老伯又活了半个月。 他后来死的时候,一个铜板的买药钱都没了,自然也没钱买棺材。 自然也没有人给他买棺材。 徐老伯被他自己的破席子卷了,扔到了义庄。义庄又把他扔到了西南郊的乱坟岗子。 直到他死,也没有大侠出现,再施给他一副薄皮棺材的钱。 小秦姜失魂落魄了好几天。 直到她爹娘因为她不得不全家搬到通州。因为她出落得越来越好看,小门派附近的大侠们总有毛手毛脚的,对她污言秽语,还要把她带回去。 她娘气得要命,揪着她的耳朵骂:“你这个丧门星!扫帚星!就知道生了你没好事!你一出生老娘就应该把你掐死,有你哥哥一个就够了!” 其实这些话她听得很习惯的。 不过这一次她突然觉得很委屈,一下子哭了出来。 她娘一愣,又骂她:“你哭什么哭!现在还学会装哭了!?” 秦姜摸着耳朵,很痛。 “我想徐老伯摸我的头,不想被你揪耳朵……” 想了半天,她只能想出这个理由,不然她也搞不懂为什么想哭。 她娘骂骂咧咧走了。 再没有人跟她搭台唱戏了。 当长到和徐老伯一样高的时候,她才明白,应该恨的不是那天她娘揪她耳朵,而是蹬着轻功飞走的大侠。 可是当她明白的时候,她已经很好地藏起了恨和怕。 吕椒娘是一个可怜的女子,但她也是这样的大侠……嗯,女侠。 她数次将“你有没有去村口茶棚喝过茶”这样的话吞回肚里,努力听椒娘夫人兴致盎然地跟她讲朝廷和江湖的关系。 侠以武犯禁,不事农桑。 大侠吃小侠,小侠吃侠米,这是他们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 每个武林门派,就像一个小朝廷。他们纳很少的税,还互相之间争夺地盘、争夺百姓,又做出招贤纳士的模样,只为让自己更强大。 虽然说得很精彩,但秦姜永远记得徐老伯的两铜板茶棚里,打扮得像灰老鼠似的大侠们。他们看起来就很穷。 “因为我说的是六十年以前的江湖。”吕椒娘翻了个白眼。 六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宿凤梧。 其实很小的时候,她是有听喝茶的大侠们提起过这个名字的。 每一提起,他们的脸上都会露出奇怪的高度统一的表情——那是敬仰、崇拜、钦佩、叹惋、义愤等等复杂的感情融为一体。 宿凤梧是活在九十年前,死在六十年前的一个武林奇才。 当然他的名头有很多。什么武林盟盟主啦,天纵奇才啦、安定侯啦、差一点就做了驸马啦…… 最后他以死亡告终。 秦姜一边打瞌睡一边听,听到这里,迷茫地问:“很稀奇吗?每个人最后都会死啊?” 吕椒娘拍了下她的脑袋,“你好好听!他是服毒后又坠崖自戕的!这样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 揽月(二) “谢蘅小姐到底何时死的?”她问。 谢氏:“此确系我们一时糊涂。八日前清晨,小姐死于卧房之内,那时谣言已然传开,为顾及两家脸面,并未即刻报官,是想给那陶擎风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然见他无半分懊悔痛苦之意,这才报与大人。” 不如你们再给几个机会,也别告了。 这么想私了,那就私了啊! 秦姜皮笑肉不笑,“尸首可下葬了?” “尚未,待仵作验过,便要安葬。” 陶氏,“非我陶氏罪愆,何须悔过!谢家莫要逼人太甚!” 谢氏:“那日分明有人看见陶擎风与我家小姐漪园相会,后怒冲冲离去,你敢说没有此事?” 袁庄看看秦姜,眉毛动了动。 秦姜也动动眉毛。 袁庄嘴巴努了努。 秦姜觉得这动作不雅,于是不动如风。 陶氏和谢氏在堂下吵得很欢。袁庄不再对新县令抱有希望,对站堂的衙役动了动眉毛。 衙役们于是很有默契地一敲水火棍,“肃静——” 秦姜亡羊补牢地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吵架自然是因为太闲了。 谢氏和陶氏正文讲完了,不就开吵了么。 问来问去,也问不出其他详情。两拨人便退堂离开。秦姜让仵作前去验尸,叫来袁庄,一同来到后堂,问:“袁主簿,你是善县本地人士,与本官说说这陶谢二家。” 袁庄想了想,道:“这两家都是本地有名望的家族,陶氏更盛,陶擎风乃陶氏长房独子,听闻骄纵淫逸,甚好美色,常流连秦楼楚馆,在外风评不佳;谢氏女谢蘅是其续弦。这谢氏嘛……” 啧,这样的八卦谁不爱听呢。 “是冤魂索命!谢家遭报应了!” 一个比她更八卦的声音娇娇俏俏地从门口挤进来。 总会有那么一些丫鬟年纪轻轻、长得不错、嘴巴有点碎,胆子又有点大,简直是传流言蜚语的绝佳载体。 这个梅儿就是。 她来送夫人做的百合栗子汤,虽然接茬的话很可怕,但两只发亮的眼睛出卖了她卖弄的内心。 袁庄:“没大没小!” 梅儿一扭腰,瞟了袁庄一眼,麻利地将甜汤端在秦姜桌旁。 秦姜果然道:“详细说来。” 梅儿嘴皮子利索,竹筒倒豆子把众人议论的都讲了。 原来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谢蘅之父谢至曾先后娶了金湖庄张氏的两个女儿,姐姐怀胎七月无端暴毙,后娶的妹妹同样在身怀六甲之后,突发心疾而亡,为此闹出了一场惊天的风波。张氏连死两个女儿,大闹谢家,甚至将谢至抓到家中刑堂,设私刑将人折磨而死,连带杀了谢至的数名妾室——包括谢蘅的母亲。 对这段旧事,秦姜的评价只有一个字。 “惨。” 两个字的评价是:“真惨。” 三个字的评价是:“好熟悉。” 什么你杀了他,他杀你全家,你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又杀了他全家…… 真搞不懂江湖侠客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金湖庄,刑堂。”秦姜道:“这么说,张氏是武林门派?” “那叫一个杀人不眨眼!”梅儿道。 秦姜啧啧。 袁主簿只得又一次把话题拉回来,并及时切断他们即将发散的思维,“当时闹得的确不小,圣上正提防江湖势力,张氏顶风作案,很快官府将家主缉拿,刑车押送至府衙,判了斩立决。当时好些个江湖人士,劫狱、劫囚车、劫法场,咱们县衙被牵连其中,在几次劫狱中也死伤了数人。” “唉。”这是秦姜。 “唉。”这是梅儿。 气氛有些沉重,毕竟好几十条人命填进去了。 梅儿试图安慰:“袁主簿,别难过了。” 袁庄嘴唇翕动,向梅儿点点头。 “对你来说不是坏事呀!”梅儿再接再厉,“上个主簿不死的话,不就腾不出位子来你坐了么?” 袁庄决定收起他刚出现一点苗头的欣慰之色。 “后来呢?”秦姜问。 后来就都消停了,张氏一蹶不振,举家迁离,谢氏则继续在此生活了十几年,直至现在谢蘅被杀,传出冤魂索命的谣言。 “除了冤魂索命,奴婢想不出有别的原因。”梅儿噘着嘴。 “我也想不出你除了起哄和裹乱,还有什么别的才能。”袁庄终于直抒胸臆。 神佛鬼怪皆是虚妄。 子不语乱力怪神。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旧事重提,什么冤魂索命不过是个噱头。谢蘅的死,毕竟与陶氏的关系更大。 于是秦姜回到内宅,问吕椒娘,“我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有好些个帖子相邀,你翻翻看,有无陶氏的。” 吕椒娘一通翻找,果然找到了陶氏的拜帖。秦姜道:“让人回个信,就说我下午去陶府拜访。” 椒娘应了刚要去,秦姜又改了主意,“……算了,明日上午再去吧。我实在是难受得紧,先歇歇。” 吕椒娘就要去练剑。 “娘子~”榻上传来秦姜仿佛重症入体、快要断气的声音,“来给为夫揉揉腰……” “为夫的血崩之症又严重了……” “若是我死了,你可千万别过于悲痛……” “娘子你别走——娘子!” —————————— 翌日清晨开始下起雨来,天阴沉得紧,吕椒娘打开门窗,一股寒意袭入屋中,吹散了半室暖融的熏香。秦姜已经起身,自己穿好了便服,坐在菱花镜前,迷迷糊糊地梳头。 镜中人鹅蛋的小脸,肤色白里透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 揽月(三) 两月前。 秦蓟这一日破天荒留在家中,清早叫来马车,让李甲带妹妹去四处转转。 秦姜被催促着上了马车,想着吃娘做的葱花面,便不大情愿。秦蓟却说:“母亲清早已到贵人家拜谒去了。” 秦姜大惊:“这么早?不是说好我同去吗?母亲怎么独自去了?” “早点出发,才不会迟到,不会失礼。”秦蓟道:“法华寺今日或有高僧讲坛,你去听听,少来聒噪我。” 果真,有高僧来到法华寺,寺内外人等都在宽敞的露天道场听讲,秦姜不是信众,李甲又在旁撺掇,两人便去了寺后参观。 秦姜不喜欢李甲,但秦蓟很看重他。她曾偶然听到两人谈论自己。 李甲说:“你有这么漂亮的妹子,不如给了我,你日后上任,一应打点都有我这个妹婿。” 秦蓟说:“她还是小孩心性,顽劣异常,哪有做人妇的样子?” 李甲说:“我家那个人老珠黄,却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我先纳了她,等那个一过,我就抬她做妻,你哪怕不当官儿,跟着我吃香喝辣。” 后面总之秦蓟弯弯绕说了很多,秦姜想来,应该是差不多回绝了的意思。 可是李甲的眼睛总贼溜溜黏在她身上。 寺后景色幽静,可一个人也没有,连洒扫的小沙弥都去前面听经了。秦姜的神经便开始紧绷了起来。 李甲毛手毛脚,还往她身上撞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的样子,却在一排竹林后抓住了她衣带的荷包,差点将她衣带抓散,嘻嘻哈哈地要把荷包给她系好。 秦姜哪敢让他碰,荷包一扔,脚步越走越急,要转回前寺。李甲在后面亦步亦趋,涎皮赖脸:“娘子,你躲什么?小的见你比菩萨还慈悲,您可怜可怜小的,咱们近乎近乎,你哥哥自是允了的,不然他让我陪你做什么?” 秦姜呸了一声,又恶心又生气又委屈,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连走带跑,突然被一睹土墙挡住,整个懵圈。 不过一月不来,寺中僧人居然把路改了。情急之下顺着墙根往前走,竟钻进一扇虚掩的门,吱扭扭门轴一响,弄出挺大的动静,竹篱围成院里有一座新修的小茅屋,静悄悄地恭候慌不择路的少女。 秦姜冲进茅屋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王八入笼了,那破门被顺手一带,仿佛就不堪重负,要散架了的模样。她不想被李甲瓮中捉鳖,当下要翻窗逃走。 问题是这件茅屋没有窗。 里头一股子药味,说不上来的苦还是臭,极简陋的几样物件,还有一张床。 “嘭”一声撞击,那门终于晃两晃,咔嚓断裂,被打回原形——几根竹子,一排麻线。 李甲捏着鼻子,跨步进来,“小娘子,这地方僻静是僻静,就是味儿难闻了点……” 秦姜身子一抖,脚下硌到一个药壶,往后栽去,正巧按在一个硬不硬、软不软的东西上,回头一看,是一只人手。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半死不活的人。 下半身盖着粗布,裸露的上半身插满了细细的针,随着呼吸几不可见地微微起伏。枕上是披散的头发,和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秦姜惊呆了,看着李甲一边脱衣服一边扑过来,扭身一躲,自然没注意被她这么一按,那活死人嘴角渗出的血线。 在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惨白的死人脸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黑一白的极致对比,黝黑无光的深瞳嵌在如纸的苍白之上,让人想起极北寒地的荒原上,孤戾踽行的黑狼。眼珠在麻木之下,老旧生锈的齿轮一样迟缓颤动了一下,循着声音的来源,极慢地、一点点地看见了颤抖的两人。 秦姜已经被攥住了两只脚,粗暴地扯破衣裙了。 这一刻,她真真正正地才感受到,男人和女人在体力上的差距有多大。 她尖叫着大喊,却被李甲一巴掌打得口鼻流血,剧痛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身体被绝对压制,手脚使不上力气,更抓不到什么可以拿来反抗的工具。 那只大手扼住她的脖子,激动地、恶狠狠地威胁,“你别动、乖乖的!别动!不然我掐死你!” 秦姜觉得自己已经窒息了。痛苦剧烈的光芒在眼前乱撞,又黑了下去,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拉扯,脖子是不是已经断了?心脏是不是已经炸裂了? …… 一只久不动弹甚而僵硬如铁的手,指节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嚓声,在激烈的打斗中,自然如沧海一粟,谁都没有注意到——甚至手的主人。 它只是凭残留的本能,受仿佛混沌初开以来,第一条天道定律的指引,那无上的慈悲垂下万古的泪滴。 ——恃强凌弱者,死。 一根毫毛粗细的银针被拈花似的捏起,光线来不及停驻,凝滞的空气倏然破开,钻入眉心。 秦姜像一条濒死的鱼,一瞬间被放回海底。 剧烈的恶心伴随咳嗽而来,她趴在地上,涕泪横流,咳得昏天黑地,李甲突然一动不动地倒地,死鱼一样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秦姜的眼前还是花的,颤抖着踢开死尸,抖若筛糠地发出了几声乌鸦一样的嘶鸣。 她摸索着跪过去,看到那只颓然坠下的惨白的手,便握了上去,像救命稻草一样,将它握在手心,但对方生冷如冰,她汲取不到一丝温暖,只有泪滴在两只手之间洇开,和她受伤幼兽一般的呜咽,在空寂的腥苦药味中,一层层泛起涟漪。 那双眼眨了一下,世界坍塌、重生。 很多年后,他都还记得,少女柔软的发顶,触感温暖到不可思议,阴阳两隔,本该入黄泉的已死之人,就这样被一只手拉回来,在他手心中的哭泣,和暖而复凉的泪水,像极了出生时,和母亲的第一次分离。 生命在踏着苦、血与泪的灰烬残垣中,从此开始。 ----------------------- “大人,到了。” 思绪被拉回来时,秦姜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摩挲着脖子。 那次濒死的经历让她的回忆有些模糊,她已经记不太清是怎么回家、怎么处理尸体,哥哥怎样忏悔,但还记得那人的脸,他的眼睛,冰凉的手,和又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 揽月(四) 陶擎风反过来劝解父亲,“爹,大人如此年轻,定然不是迂腐之人,我若要摆脱嫌疑,当然是要实话实说!下人们也都知道,亡妻时常心情低落,谁也劝解不开。况且……” “竖子!”陶公横眉立目,“你现在说这些何用?你若当初约束自己,修身养性,何至于引火烧身!” 秦姜并不太能饮酒。 她一喝多就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的也会胡编乱造,于是借出恭之际,吹吹凉风,强行压压醉意。 陶擎风未完的“况且”二字,盘旋在她心头不散。 况且什么? 一名丫鬟陪伴出来。正是刚才一直在陶擎风身边伺候的那个。 杏眼桃腮,腰肢袅袅,更兼打扮得精致,还会来事。她给自己撑伞,“大人,莫要让雨淋湿衣服,伤了贵体。” 她挨得近近的,似乎是要为秦姜更好地撑伞,又带他往一边的廊道下走去。行走间香风阵阵,回眸间笑语盈盈。秦姜问:“你叫什么?” “回大人,奴婢名双雁。”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好名字。”秦姜微微一笑。 双雁掩唇一笑,眼眸间似有情意,“大人好文采,不过奴婢的雁,是‘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的雁。” 秦姜边走边道:“你如此聪慧,想是识文断字?” “认识些皮毛,不敢在大人面前献丑。”双雁道。 不远处有凉亭石凳,秦姜便在此稍歇,寒凉微湿的空气裹在皮肤上,让原本熏熏酒意逐渐消退。 她指着对面的石凳,让双雁坐下,不经意问道:“你是从小在府里的吗?都伺候过谁?” 双雁一一作答:“大人,奴婢六岁便被卖到府里,原先伺候老夫人,后老夫人见夫人没有得用的丫头,便让奴婢伺候夫人,夫人不幸之后,又回到府里,伺候少爷。” “哦?这么说,你是谢夫人身边的丫鬟?”秦姜道:“那么,夫人归家那段时间,你一直跟随?” 双雁点头,复又起身,下跪,攀附秦姜的双腿,怯怯盈盈抬头,“奴婢有罪,未伺候好夫人,致使大人因此波折劳累,但……大人气度非凡,双雁如微萤得见皓月,能与大人说上几句,我便是死……也甘愿了。” 有那么一刻,秦姜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公。 凭什么有些人,胸前可以沉甸甸两团,有些人却只有二两? 无他,唯天资耳。 天资贫瘠的秦姜只得把腿往回缩了缩,以免嫉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可是双雁却不领情,莺啼燕语,“奴婢怕是命不久矣,请大人怜惜……” 这时,迟钝的秦姜怎么也就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积极勾引了。 她顺势起身,两腿离开她广袤的胸怀,顺势将人扶起,道:“为何命不久矣?” 不料双雁也顺势扑到了她的怀里,嘤嘤哭泣,“昨儿个因奴婢未曾伺候好夫人,老夫人还震怒之下,想要卖了奴婢呢!” 秦姜:“好好好——哦不好,不太好,那也不至于命不久矣,姑娘严重了——” “并非如此,大人不知,奴婢是怕冤魂索命!”双雁噙着眼泪,泫然欲泣。 ——好耳熟。 怎么善县的人都很喜欢讲冤魂索命四个字吗? “你是指谁的冤魂?”她问。 双雁悄声道:“自然是夫人的……啊——”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轻声尖叫着,又贴近了秦姜,颤抖着指着亭边靠湖的地方,“夫、夫人……” 秦姜侧头望去,之间池塘烟雨濛濛,残荷未尽,一丈之外,雾气笼得模模糊糊,是人是狗她都分不出。 这个狡诈多端的妹妹。 她只能配合演戏,“有本官在,不怕。” 双雁柔柔弱弱、怯怯懦懦地点了点头,含泪柔婉地笑,“大人真好。” 秦姜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赶紧归席,不然她怕双雁姑娘持靓行凶,再对她做出什么不轨的事。 回去后,席间又问了一些细节,有意思的是,陶擎风虽然死了妻子,却毫无沉痛之色,他爹数次使眼色,约莫是让他装装,这让秦姜无比感慨。 像极了昨天袁庄在堂上对她挑眉毛努嘴吧的模样。 忏悔。 她得对袁主簿再重视一点。 不过陶擎风还记得自己是在装病,偷偷摸摸喝口酒,摸摸双雁的小手,也只能这样了。 他偏头时,下巴靠耳根处有道新愈的伤疤。 秦姜问,“公子怎么面上有伤?” 陶擎风道:“哦,只因那日在漪园过于激动,走时脸面被树枝刮了一下,多谢大人关心。” 她颔首。 【酒宴到此,通常有求之人,当有礼物相赠,不过耳目众多,明面上并不会送金银,可以是明珠珊瑚等名贵而稀少之物,决不可多送,否则落人口舌,有贿赂之嫌。】 这是秦蓟以前说过的话。 而他的话几乎都是对的,这次也不例外。 觥筹之际,陶老太爷让人盛来一物,向秦姜道:“大人博闻强识,不知可曾听说‘赤乌’琴?” 秦姜摇头,愿闻其详。 “这要从一甲子前说起。旧时江湖势力强横煊盛,有一位不世出的高人,被推举为武林盟主,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宿凤梧。”陶老太爷道:“传说他气度轩昂,姿容甚美,于武学一道上是天纵奇才,春秋鼎盛,无人可比,曾率领三千骑兵,在安西解龟兹之围,先皇欲封为上将军,其人却淡泊名利,归于草莽;可惜天妒英才,终是以一人之死,保全整个武林不被清剿,死后被追封为安定侯,为天下人所景仰。” 秦姜道:“本官亦有所闻,不知宿凤梧与这把琴又是什么关系?” 随着她的话音,仆人将案上绸布掀下,一把三尺长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 揽月(五) 继夫人不得丈夫欢心,这是陶府上下都知道的事。继夫人实在是太冷淡,太木讷了,虽然模样漂亮,却丝毫学不会半分温柔小意,连夫妻敦伦,都是公事公办。屋外伺候的丫鬟们私下嘲笑,夫人连叫都不会叫,像条死鱼一样。 很快陶擎风便腻了她,依旧流连秦楼楚馆,享受他的风流温柔去了。 二房的中馈自先夫人死后,都执掌在几个年纪大的妾手中,继夫人来后,本当交给继夫人接任,但妾室们明里暗里挤兑她,她本人似乎对后宅事务也没什么兴趣,每日恹恹不乐,连对妾室们的明嘲暗讽都不愿在意。直到一次丫鬟偷吃继夫人的饭菜,换上了馊饭馊菜,继夫人这才命她在院子里从白天跪到下午,直跪到人晕倒被拖下去。 事后人们才发现,继夫人有孕了。 说来可笑,陶擎风自少年时开始勤奋耕耘,女人无数,十几年来却连个蛋都没有,一度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个不中用的骡子。如今夫人有孕,他惊喜万分,一连数日对着夫人开始温存小意起来。 本以为继夫人会开心,可当陶擎风留在家中时间长了,继夫人却更加郁闷,甚至直接将他往外赶,“我这几日胎象似不稳,你还是去西院宿吧。” 夫人的肚子争气,大起来像吹气球一样,才三个月就显怀了,老夫人直念佛,说怕不是双胎,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可有一次,陶擎风在外面吃酒到深夜,回来后却在屋内踢桌子摔茶盏,还打了夫人一巴掌,掌痕过了好些天才消退。 夫人在屋里,高声说了句,“那又怎样!我本就不愿嫁你,是你家逼娶!” 回应的是惊天动地的桌椅砸倒之声。 那夜甚至惊动了另外几房,吵吵嚷嚷,闹到后半夜,让人好不得安宁。 满院子的姬妾都在背后扎继夫人小人,都说以前少爷还得闲回来几日,现在干脆日夜在外鬼混,连家都不回了。 继夫人夫人过了孕吐期,却还是越来越瘦,仿佛肚子里不是个胎儿,而是个吸人精血的小怪物,将母亲的精气神一并吸走,肚子却大,身子越瘦。但忽有一日,不知从哪儿有流言说,继夫人怀的根本不是陶擎风的孩子,是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 证据就是那肚子,大得不符合月份。据不知哪个问诊的大夫说,胎儿明明已经五个月了。 可是他们成婚才三个月啊。 这么说来,陶擎风依旧是个骡子。 有时候继夫人会把把自己关在屋中,独自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烧,好端端的纸被泪水浸湿了,又被火烧成了灰。 一日听墙根的丫鬟觉着屋里声音不对,撞进门去,发现继夫人正拿着簪子,在手腕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而手臂上深深浅浅,不知何时早就被划的伤疤纵横。 丫鬟吓得大叫,自此之后再不敢让她单独带在屋中。 继夫人怀胎五月——兴许是七个月——时,被遣回了娘家。原因是老夫人再也没法欺骗自己,说媳妇肚里是双胎——好多大夫都来瞧过,明明只有一胎。 为了表达对儿子的愧疚,老夫人又往陶擎风屋里塞了几个通房,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他也不回家。 而我——双雁姑娘,最有期望成为少爷第十二个妾的妙龄美貌少女,自诩温柔乡解语花的色艺双绝、才色兼备、古往不输西施南子、今来更比江湖美人榜首萧盼月小一岁的青春佳人,在内宅明争暗斗中一个不慎,成为了跟随继夫人被发配回娘家的倒霉蛋。 -------------------------------------------- 这样的世家后宅八卦秘辛可没什么机会多听,秦姜听得一字不落、聚精会神。 “后来呢?”她追问。 双雁叹了口气,“谢家那过的,才是糟心日子呢。” 谢蘅不让她在屋里伺候,她只得每日待在耳房,吃喝是不短,却也三餐都是豆腐白菜。原来谢蘅的娘家对她并不算好,爹娘早已作古,听说以前有太夫人,也就是谢蘅的祖母在,吃住都在祖母那园,并没有人敢亏待她。但两年前太夫人仙去,大房搬进了主屋,谢蘅只能搬出去,回到爹娘曾居住的园子。 而这个园子,听说闹鬼。 双雁在这里住不惯、吃不惯,兼夜夜听见主母哭泣,感觉自己快要精神恍惚了。 “不让奴婢进屋也好,奴婢真不敢去。”双雁心有余悸,“那屋子不知怎的,奴婢进去就觉得阴森,继夫人不梳髻、不开窗,日日穿得素白,像是戴孝似的,瘦得皮包骨,那肚子居然还这么大——” 她手臂比了个圈,脸上有担忧的神采。 “倒是没有再自残,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吓人。一日,她忽然与我说,看见了两个大娘的亡魂,说她们都大着肚子,让她来陪她们,把奴婢吓得不行。” 谢蘅口中的“两个大娘”,指的便是她爹生前先后娶的两位夫人,名义上,都是她的母亲。 “就算继夫人真的被休,奴婢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尸两命,就常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奴婢陪着聊天。其实说到底,继夫人挺好的,一次见奴婢头疼,还赏了奴婢一个珠子,说戴在身上可御风寒,您别说,还真挺好用的。奴婢发现,只要随身戴着它,夜间就能安眠。” “什么样的珠子?让本官瞧瞧。”秦姜道。 双雁道:“没啦。奴婢把它织成一个暗袋,缝在继夫人枕头一角,后来一些天,她果真气色好了些,也能多吃些东西了。不过奴婢——就又经常做噩梦了。” 秦姜正思想着,双雁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大人可是觉得这珠子神奇?奴婢也这么觉得呢,还问过继夫人,继夫人说,这是南海中一种大鱼腹中的东西,叫做鲲卵,是她一个友人在南海误入鲲腹,九死一生后逃出生天而带出来的,有解毒清神的奇效。奴婢问继夫人自己为何不戴,继夫人却说,怕睹物思人……” 秦姜若有所思,“睹物,思人?” “所以啊,无论是否真如流言所传,继夫人肚子里怀的是……”双雁略过了“野种”这个词,转而道:“她心中之人,必然不是我们少爷。奴婢推测,这是一段有缘无分的过往。” 秦姜若有所思,切入正题:“那本官推测,你心中之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7. 揽月(六) “反正奴婢不愿再回去了,宁肯每日为大人铺床叠被,哪怕做个粗使的丫鬟也好。”双雁抓住一切机会向秦姜表忠献媚,“奴婢定会唯大人马首是瞻,伺候大人与夫人,只求大人不要将奴婢送回去!” 秦姜觉得好笑,“堕胎药,只是堕胎,不是要命。你就根据这个认定陶擎风是凶手?” “自然不是,”双雁道:“其实继夫人死前那一日,是约了少爷……哦不,陶公子在漪园相会的。她那日午后出门,还让奴婢备好酒菜,所有的量都是按两人预备,出门前更是打扮一新,敷了厚厚的粉,看起来精神多了。 她不让奴婢跟着,只有一个马夫与她同去。回来后,那人说,他在漪园外头等候,便看见陶公子也进了园子,没过一会儿,却又怒气冲冲地走了。那晚继夫人回来,一句话没说,倒头就睡……” 说到这里,双雁沉默了一会,然后不知是说给秦姜还是说给自己听,“若是夜里听见她[呻·吟],奴婢过去看一眼就好了。继夫人连在自己胳膊上划伤口都不出声,那晚必是痛苦极了……若是奴婢叫喊起来,总会有人来的吧……” “所以你认为,是陶擎风在漪园里给谢夫人下了毒药?” 验尸格目上写得分明,谢蘅尸蒙白布,口唇黑紫,内有污血,推为[砒·霜]之毒,毒性发作不过一刻;而谢蘅从漪园回来,光是路上就需半个时辰,况据双雁所说,初回屋时并无症状,因此,中毒时间只能是回屋之后,而不是漪园中。 在双雁的认知中,陶擎风必然是凶手;但她从未想过,若他真是凶手,未必会让作为谢蘅贴身丫鬟的她活过主母的头七,杀人灭口么,自然越快越好——更遑论让双雁撒撒娇就在出现在席上,还被县令带回去。 想必陶擎风觉得,自己顶多给谢蘅下过堕胎药而已,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就算县令大人知道了,也会看在陶氏的面子上,不予深究。 想到这里,秦姜又问了一句,“本官记得漪园有东西二门,陶擎风从哪个门进,哪个门出?当日如何装扮?” “这……那马夫说,他原本在东门等候,正遇见陶公子,看他进园子,他那小厮便牵了马直接去西门等候;马夫便也想着去西门看河上花船,结果刚绕到西门,和那小厮没攀谈几句,陶公子便出来了。打扮得如何,奴婢并不知道,但听他们闲聊,说什么‘看那陶少爷,通身世家气派,这才是人上人’,想来必是精神十足吧。” 秦姜将所得信息在心中抽丝剥茧,串联在一起,对这起案子有了一些大致的方向,但依旧如云山雾罩,看不真切。 首先要确认是否是陶擎风杀了谢蘅——这一点,暂时被双雁无意中证实,陶擎风没有杀人的机会; 那么是否有人潜入谢蘅屋内,将人毒杀?——难以断明,但双雁听到屋内[呻·吟],却没有呼救或者其他异响,除非凶手下手极快,瞬间切断死者呼救的苗头,迫她只能发出[呻·吟]之声……情理上说不通,这么好的身手,何不干脆将人杀死,难不成有折磨癖好? 再者谢蘅是否……真如陶擎风所说,系自杀身亡? 秦姜曾听说过这类事,某某人自绝于世,通常死前就有许多征兆,有的横遭变故,或流言中伤,甚至好端端就心情低落、茶饭不思——而自残、自伤之举,也不鲜见。 恰好谢蘅都一一吻合。 富贵人家没有秘密,凡主人有些什么事,都逃不过随身伺候的仆从,譬如双雁。 不过,有一点让她注意到,双雁是陶老夫人拨给媳妇谢蘅的,谢蘅出嫁,自己的贴身丫鬟为何不带? 再者,双雁说“继夫人心中另有他人”,成亲后每日待在后宅,谢蘅是没有机会得见外男的,这或许是出嫁之前的际遇。 ……或者说,正是因为从前的丫鬟知晓谢蘅的隐秘,这才无法跟着小姐陪嫁? 这些都是尚未证实的猜测。秦姜觉得,要查明此事,还是要从谢蘅的肚子下手——五个月和七个月,差距可是非常大的,亲自前去一看,十分有必要。不过今日不方便,听说今日谢氏在做水陆道场,过几日可行。 另外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旁敲侧击向谢氏下人打听,谢蘅从前贴身用的丫鬟是否还在谢府,或者遣了、或者死了? 那她自己,现在去做什么呢? 秦姜摸了摸怀里的药粉。她得去找个大夫问问,这是否真的是堕胎药。 两人关上房门在屋子里待了一时三刻,下人们凑在廊下门前,八卦这位被县令带回来的姑娘。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露出秦姜那张神清气爽的脸。 “你们挤在门口做什么?”她问。 仆妇厨子皂吏丫鬟,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拿起锅碗扫帚腰刀,佯装干活,一哄而散。 秦姜走后,双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明亮的杏眼扫过众人,露出一个清丽又不失羞涩的微笑,“大人说了,以后我就是大人的人了,还请各位多多担待呀——” ------------------- 善城是个普通的江南郡县,有秀河穿城而过,蜿蜒几个来回,将不大的地面分割成天然的几个新旧民区,又有小桥互相连通,划分得不甚分明。 一般来说,东面是富户乡绅的居所,街面铺就深深浅浅的青石板路,朱门高墙随处可见;南面是茶肆酒铺、米行缎庄,每日清晨熙熙攘攘,买卖不绝;北面住的是平头百姓,黄土路、茅草屋,也有门口支着简陋茶棚的,大碗凉茶一个铜钱能喝到饱;西面最是繁华,河畔酒家,河上娼家,是烟花柳巷之所,因河道畅通,往来常有外地花船,不得消停。 这就是孩童们口中唱的“南最早、东最严、西最晚、北最闲”——南城起得最早,东城门关得最严,西城睡得最晚,北城人穷,自然就闲。 不过有一个行当却不大受限制,便是药行。 治病救急,药铺分布在东南西北的都有,没有只在一个地方的道理。像那家悬壶堂就开在东北之间,可能离正当中的县衙门更近一些。 秦姜从后府门出来,换了便衣,仍是男子装束,没带任何随从,独自撑着伞向记忆中的方向找去。 上午在轿子里只是匆匆一瞥,当再次站在悬壶堂门口,她才发现,这间药铺门面果真是小,想来原本是大门脸,却被隔壁卖蜜饯糕点的挤掉了一半,两家共用一间铺子,只用一道薄薄的木板墙隔开。匾也老旧,朱漆掉了许多,门框门槛一色斑斑驳驳,水幕从屋檐上滴下,串成雨帘,旧瓦缝隙里支棱着秋草,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8. 揽月(七) 本想着第二日去谢氏查一查谢蘅尸体,不料刚要出发,盯梢的捕快便来报:“昨日水陆道场刚做了一天,夜里谢夫人的冤魂却闹了起来,谢氏害怕,匆匆将棺材钉了,大清早就送到了觉海寺里。让和尚再念七日的经。” 秦姜气急,“都钉死了?” “九颗钉,倒是钉了一半,待下葬时再全部钉死。”捕快回。 这下真就差半步盖棺定论了。就算秦姜身为县令,也不能强令人撬钉开棺,亵渎死者,若谢氏闹起来,告到府里,够她喝一壶的。 但既然已经动身出发了,便还是依计划前往谢府,会一会告状的苦主。 来的路上,衙役将谢氏情况大致说明。 已故的谢太夫人有三子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四子谢至——也就是谢蘅之父也已亡故,目前家中是大房主事,因此本案由谢家大爷谢胜投告。 大爷谢胜和二爷谢连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出外相迎,哭倒下拜,求县令做主,惩治凶犯。 灵堂中只剩了画像排位,棺材匆匆挪走,偌大的灵堂登时空了一大片,白幡飘动,空荡而凄凉。下人们戴着孝,跪列两旁。秦姜对着灵位吊唁过后,问谢胜:“听说贵府昨夜出了事?”。 “是守在西院的丫鬟,说夜里瞧见侄女冤魂,想是含冤受辱,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谢胜诉说得凄凉,“本想着等到沉冤昭雪,再行下葬,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变故,为安抚家中女眷,超度侄女亡魂,才迫不得已,将棺材安置在觉海寺。” 秦姜提出到鬼魂出没的西院查看一番,又令人将那见了鬼的小丫鬟叫来问话。 谢胜带她到了西院,但见绿杨衰草,败叶残荷,虽宅院完整,却没有一丝活气,院中青砖蔓地,砖缝间却已生出荒草不止一日两日,也不知谢蘅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小丫鬟被带上来,哆哆嗦嗦,低着头,既不敢看秦姜,也不敢看谢胜。秦姜便让谢胜先行退下,要向姑娘问话。 谢胜道:“县令老爷问你话,你便照实说,不可欺瞒,可明白?” 小丫鬟道了声“是”。 这是做给外人看,该敲打的,早在秦姜来前,就已经敲打过了。 谢胜离开后,秦姜温言道:“你叫什么?” “奴婢叫阿环。” “阿环姑娘,不必害怕。”秦姜止住她又要下跪的动作,道:“你是谢夫人的丫鬟?你多大了?” “是,老爷,奴婢十三了。”阿环局促回答。 秦姜问:“昨夜你在哪里看到的鬼魂?” 阿环带着秦姜进了院子,指向一角:“就在那里。” 那是房屋侧面的一处空地,除了稀疏一些秋草,便是一丈来高的院墙。秦姜走近四顾,高墙完好,没有受损痕迹,青石砖年深日久,被青草碎成细石。昨天的雨下到半夜才停,路面依旧泥泞,墙边有一处寸长的坑洼,积了满坑的泥水,将草茎压伏其中。这个方向,正对着主屋侧墙的一扇窗,如今窗扉紧闭,看不见内里。 “这窗昨夜是关着的?”她问。 阿环道:“是,昨天下雨,是奴婢亲自去关的。” “你见那鬼影时,窗户也是关着的?” “是。” 秦姜道:“那鬼魂是什么样子?你昨夜何时所见?详细说来。” “是。昨夜是奴婢值夜,奴婢检查了屋子和院子,将屋门锁了,在耳房休息。后来想要起夜,大约……二更、或是三更时分,只记得雨小了些。奴婢走出房间,没走几步,就看到这里有个白色的影子一闪,然后消失了。奴婢吓得大叫起来,这才惊动了大家。” “白影一闪——这么说,你并没有看清她的脸?” “没有……但是从这里到那里,足有一丈远,若不是鬼魂,哪能一下子就过去了?” 因谢蘅已死,屋子里没有人住,平时都落了锁。秦姜让阿环将门打开,自己则走了进去。 屋里的摆设很是清雅,兼有闺房的秀丽,香炉棋盘,绣帘幔帐,还保留着谢蘅生前的诸般模样。谢蘅平日里喜好诗词文章,书架上整齐地搁放着大家诗卷。不过器物上落了些灰尘,地面虽被打扫过,但想来打扫之人不够尽心,处处角落马虎带过,不甚洁净。 秦姜缓缓而行,来到方才所见的那扇窗边,细细瞧看。 连窗的墙下,一层薄薄的灰尘间,有两处空缺。她让阿环待在外面别动,自己在干净的地面上轻轻走动,留意观察其余地面。 果然,在床榻、椅边、乃至书架都发现了蛛丝马迹。完全可以想象出,雨夜之中,一人浑身湿透,翻窗而入,在漆黑的屋内各处走动,随着脚步带来的水汽,角落的灰尘被一一踩净。 最后她来到书架前,取下其中几本,翻看了片刻,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过在一卷《论语》的某页,有一个花朵状的压痕。 对此,秦姜再熟不过,她曾经最喜欢采下各种各样的野花,塞进秦蓟的书里,弄得他不胜其烦,只因鲜花的水分被书页压干,会在纸上留下深色痕迹。秦蓟虽扔掉了大部分野花,但总有一些遗漏,几年后便都成了干花,被秦姜拿去玩了。 谢蘅的书卷极度整洁,甚至没有一个褶皱的书角,所有阅卷心得都额外誊抄在单独的纸上,书面也没有一丝破损,看得出是一个极其爱惜书籍之人。 这样的人,有可能随便采一朵什么花,压在书里,弄出印记来吗? 压痕的旁边,她发现了一滴晕开的泪痕。 摸着那小小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她若有所思。 又翻找了一圈,见再找不出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秦姜便让阿环锁上了屋门。 秋阳晃得人有些刺眼。 临走前,她与阿环闲聊,“谢夫人没了,你们会被遣散吗?可有什么难处?” 阿环感激一笑,稍微放松了些,“老爷,奴婢们都是府里的人,只不过夫人回娘家,我们被调过来伺候了一些时日,如今不过是各回各处,并不会被卖掉或者遣散。” “本官知道,你们姑娘之间都有些姐妹情分,若有什么交好的姐妹在谢夫人身边伺候,因此获罪的,尽可说来,本官或可替你们说情。” 阿环却道:“谢谢老爷关心,奴婢们都是从大房二房拨过去的,被罚了些月钱,并没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9. 揽月(八) 毁坏尸身有罪吗? 有罪。 看一眼尸体呢? ——撬棺的那种。 当日仵作前去验尸,谢氏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却将尸身蒙上白布,只有肚腹凸起,根本看不出月份。连验尸时,都仅掀下脸上白布,并未让仵作进一步查验。 那肚子越是遮掩,就越是让人起疑。 为着开棺验尸的事,她苦思冥想,最后定了个计策。 第二次去悬壶堂,秦姜就轻车熟路多了。 她抬脚迈进门槛,丝毫不在意窄而老旧的门脸儿,见里头有病人,便不着急,寻了张凳子坐下,左右观瞧,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柜台里,苏大夫为最后一个病人诊完脉,写下药方。秦姜无事,便凑过去看,见那字丰肌劲骨,果真字如其人,端方如玉,不禁赞道:“好字,可胜颜柳!” “不敢比大家。”苏大夫头也不抬。 送走病人,他收拾笔墨,看向秦姜:“小公子又来品鉴什么药?” 秦姜清澈的目光任他检视,摆出的姿态极为友善,说话也很是诚恳:“只知大夫姓苏,不知名讳为何?” “苏,吴。”他道。 “原来是苏吴大夫,果真年轻有为。”秦姜又道:“苏大夫初来善县,不知衣食住行,一应可都习惯?” 苏吴黑眸沉沉,似有锐利的笑意,“小公子是来拉家常的?” “敝姓秦,单名一个蓟字,苏大夫唤我姓名就好。”秦姜言笑晏晏。 苏吴欠身,阳光在鼻尖和侧脸跃动如粼粼水波,眉眼眨动间,如春涧秋泉,乍见让人觉得温和,却琢磨不出更深的真情实意。 “原来是县令大人驾到,某有失体统,恕罪。”他道。 秦姜摆手,“我既微服,便不要叫我大人,我们平辈相称即可。” 苏吴不语,等她下文。 她以前在河里抓鱼,总要在岸边盯着清澈的河水,看那些鱼神气活现地在水底摇头摆尾,愚蠢的鱼眼珠子看不见隐藏在大石旁的她,便以为水面只有青天白日,殊不知在捕鱼人面前,只有四个字可形容。 ——无所遁形。 今天被这个苏大夫盯着,她忽然有了一种那些鱼的感受。 仿佛她是一翁肤浅的容器,一眼就能看穿到底。 不像白衣,又不像什么世外高人,连她也能看得出来,此人脚步虚浮,面色虽白却不红润,更像是气虚所致,也不知这么好的医术,为什么不给自己治一治。 那么有可能是哪家的王孙贵胄,下到偏远之地来历练几载? 她把这些不切实际的胡思想乱抛诸脑后,问:“不知苏大夫这里,可有让人睡得香甜的药?” 苏吴道:“安神香即可。” “要睡得再安宁一些。” “辅以丹参、五味子、酸枣仁,可堪使用。” 秦姜微笑:“要那种……吃了就能睡、睡得极其安神的。” 苏吴道:“蒙汗药。” 她点头。 苏大夫一笑,秋日如春,百花灿烂。 “秦公子好雅兴。” 秦姜不大解,只得继续报以微笑。 但见对方不再说话,从几个药格里取出几味药来,“要碎还是粉?” “粉。” 苏吴便拿出一套碾子,一一将药材过了,期间看他动作,秦姜还关切了一句,“苏大夫小心,别吸到鼻子里去。” 回应她的是苏吴隐约的停顿,然后继续碾磨的动作。 苏秦心中上上下下,却只有一个想法——他刚才是在笑吗? 好笑吗? 有什么好笑的。 苏大夫笑起来真好看。 付了足够多的银子,秦姜又画蛇添足描补几句:“还请苏大夫替我保密,我不会拿这药害人。” 苏大夫首肯的很是敷衍,“嗯,好的,秦公子慢走。” ----------- 县令夫人昨夜发了一梦,梦见谢氏女谢蘅亡魂归来,向其诉说哀情,并求夫人为之颂祷,以脱罪孽,上达极乐。 为此谢氏的女主人还率了仆妇丫鬟来谢罪,说自家惊扰了贵人。 吕椒娘执起谢大夫人的手,诚恳道:“既是亡者所求,我作为生者,自当无所不应,这便去觉海寺替贵侄女颂祷,也替自己积一些阴德。” 谢氏众人感恩戴德。更言明若县令夫人有此深明义举,谢氏必倾尽全族之力,为夫人在寺中塑一座金身,日日焚香跪拜。 县令夫妇伉俪情深,夫人为亡者祝祷,县令定要陪同,交办好衙门公事,带上随从,乌泱泱出发了。 谢蘅的棺椁盛放在觉海寺的后殿之中,日夜有八名僧人不停念经,如今来了县令夫人,僧众是不能在此的,因此依旧在前殿伺候。偌大的后殿被随行的衙役包围,以确保县令夫人的安全。夫人向众人说得清楚,颂祷时或有亡魂出没,决不可有多人在场,阴阳冲撞,因此她只会带一名丫鬟前往。 听到颂祷可能会引来鬼魂,丫鬟们噤若寒蝉,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陪同。最后只有一名小丫鬟名叫兰儿,犹犹豫豫地自告奋勇,说要陪着夫人一道。 晚间素斋过后,几人坐等到亥时时分,眼见着一弯残月已高高挂起,丫鬟兰儿在外等候,终于,夫人款款从厢房走出来,一身素雅青衣,头戴幂篱,将半身都隐隐遮住,走动间袅袅婷婷,即便看不清面容,也仿佛月下仙子。 尚亮着灯光的屋里,窗边投下县令的身影轮廓,待人走后,便吹熄了烛火,一夜无话。 夫人挎着精巧的竹篮,丫鬟想要接过,夫人却道:“无妨。”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空无一人的宝殿之中。 厚重的棺木呈现在两人眼前,哪怕没有风,也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寒意陡然而升。兰儿关了门,心里打了一万次退堂鼓,懊悔自己为什么出这个风头,但现在已无退路,只得战战兢兢地在夫人身边坐下,觉得周围冷飕飕一片,又悄悄地把蒲团向夫人挪近了一点。 夫人真是镇静,不愧是县令夫人,自从在蒲团上跪下来,便低头默诵,身姿也是端正秀丽,一派闺秀风范。兰儿平日里只能在外院伺候,是没有机会靠近夫人的,因此此时悚然之外,看着夫人窈窕背影,更多出了一股钦佩景仰之情,学着她的模样,掰直了身子。 撑了一会,殿中仿若黑了一下,原来是乌云遮蔽了月光,黑黢黢的窗户外,忽然传来几声夜鸟啼哭。一条条垂下的白色经幡上写满符咒,重重垂下,下摆映着明暗不定的烛火,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飘飘摇摇。 兰儿从心底往外地抖了一下。 只听夫人开口:“冷?” 兰儿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努力想显得勇敢一点,便摇摇头,“奴婢不冷。” 说完才发现,浑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夫人不言,只是轻柔地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酒瓶,又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酒杯,斟了一些,让她喝下,“暖暖身子。” 兰儿心中一暖,感激地望向夫人,正看见夫人也自斟了一杯,微仰脖颈,在幂篱下喝了,本来还犹豫着“寺庙中饮酒是否不妥”,见此情状,便欢欢喜喜地也喝了。 夫人继续默祷,很是虔诚的样子。 兰儿觉得,有夫人在,好有安全感啊…… ------------ 后头的呼声均匀响了起来。 一只手推了推她,“兰儿?” 兰儿直挺挺倒了下去,被对方手疾眼快地扶住,安安稳稳地放在一边。紧接着,那只手摘下了幂篱。 秦姜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扭了扭脖子,将烛火吹灭几盏,让剩下几盏继续亮着,但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0. 揽月(九) 甚至他两只眼睛仿佛还是睁开的,冰冷、腐烂的眼珠正盯着秦姜的方向,嘴唇似乎在笑,似乎在说:“你看到我了。” 身后的人叹了一口气。 “你看到了想看到的,让死者安息吧。”苏吴将那块被她掀开的白布重新盖上。 秦姜吐掉嘴里的干藿香枝,默然地看着,忽然看见,死者干枯的发间,在满头珠翠之中,有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 “等一下。”她开口。 她撇开眼不去看那滑出母体的死胎,将谢蘅发间那朵干枯的花拈起来。 花瓣的形状与那本《论语》中印痕的形状相吻合。 它原本应该是鲜活的黄色,承载了一段明亮的、隽永的过往。 “这是什么花?”她对着明亮处想要辨认。 苏吴道:“野金雀。”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又解释:“不可入药,多生于峭壁石缝间。” 秦姜心中默念了一遍,将干花小心翼翼的重新放回原处,“这么说,一般无人采摘?” “谁会冒险去采一朵野花?”苏吴道。 “……是啊,为何冒险去采一朵野花呢。” 谢蘅的脸终于被重新掩盖。 两人一道将棺盖阖上,秦姜一边塞回棺钉,一边整理思绪,恍然间见苏吴黑衣停当,窄袖圆领,竟不同于前几次见面时的文人模样,烛火明灭之中,多了一丝肃杀之气,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忍不住问出心中谜团。 苏吴眼眉一挑,直直看来,反问:“这句话,该我问大人才是。您真的有一妻一妾吗?” “哦,本官有……” 秦姜面色一僵。从刚才一直到现在,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女子装束。 她瞪着他:“你怎么知道的?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吴无辜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您究竟是女扮男装呢,还是男扮女装……在下完全不介意。” 联想起头一回见面,他提醒“女子月信时少接触滑胎药”,恐怕那时就已经看出来了。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划过四个字——杀、人、灭、口。 冒充朝廷命官,犯的是杀头的死罪。这个苏大夫对她而言,应当是个巨大的威胁,若他是个卑鄙小人,以此勒索、要挟,那她,以及与全部她有关之人的身家性命就会被拿捏在手里。 可是面前的人是如此安之若素,仿佛丝毫看不出她眼中一划而过的冷意与杀意。 同时他的漫不经心、风轻云淡,以及此刻诡异而不恰当的出现在他本不该在的地方,萦绕在之身上的种种迷雾疑团,让她又不禁怀疑,她有什么把握——或者说自信,可以杀他灭口? 如果她真的是秦蓟,而不是该死的秦姜该多好。 如果流匪杀的是她,而不是哥哥该多好。 思绪纷纷乱乱,想到差点脑袋炸裂时,苏吴的声音像一汪清泓的泉水,浇灭了她野蛮滋生的阴暗邪火。 “大人,安心,您自然可以随时杀死我,但请别脏了手。” 秦姜愣愣的目光聚焦在他在眼前晃动的那只手上。 修长、干净,似乎因少了血脉流动的粗犷感,而多了几分玉石一样的温润,画中描摹的一般,没有真实触感。 可她触碰过,紧握过,把它当做救命稻草一样抓紧过。 病榻上那张惨白的脸和此刻他光风霁月的眉眼逐渐重合。 懊恼与羞愧像一滴墨在水中晕开,越散越多,直到盈满整个心间。无论是不是他,有一个人救了她的命,而她不应该用这条命去戕害另一条命。 更遑论,倚仗着用哥哥的血换来的权势。 秦姜别过脸去,在沉默中整理心神,重新关注眼前的情况,“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哎呀大人,您可真是爱问问题。”苏吴毫不在意,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祥敷衍,“我自然是与大人用同样的方式进来的;至于要做什么,不妨对大人讲,我来是为了找回一样东西,据我所知,曾经在谢夫人身上。” “那你为何只看了一眼就不找了?”秦姜不大相信。 苏吴耐心开解:“大人总觉得,我看一眼不太够?” 对上他,秦姜总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词穷,只得道:“今夜之事,你不说,我不说,还请先生……” “保密。”苏吴微笑。 于是,秦姜后退一步,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开始收拾工具,重新戴上幂篱。 苏吴盯着她在幂篱下重新默祷,面容看不真切,半晌,很好奇地问:“大人,您不会真的在念百无禁忌吧?” 秦姜掀开帷幔,澄澈的目光给了他一记眼刀,“出去,本夫人与你男女授受不清!”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 兰儿为着守夜睡着的事,哭丧了一整天的脸,直到夫人将她叫醒,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睡梦中还留了一滩口水。 回衙门后人人都要问她一句,有没有看见谢夫人冤魂,还夸她忠心护主,是个有情有义的忠仆。兰儿臊得满脸通红,冲进屋子捶床。为了在衙门里做活,她娘还给特地给管事的塞了不少钱,现在都被自己这个蠢货给搅黄了。 前程尽毁、前程尽毁啊—— 更可耻的是,她把夫人孤零零留在旁边颂祷,如果夫人因此受到惊吓,那她不仅对不起夫人的那杯酒,更对不起做人的良心。 思来想去,她坐立不安,当今之际,唯一能做的补偿,就是将实情坦诚相告。她担不起“义仆”这个虚假的名头。 于是兰儿眼眶通红,低头钻进内宅,在夫人的院子前,找了个不打眼的地方一跪,默默哭泣。 秦姜回来后睡了一直睡到晌午。一直到吕椒娘将她叫醒,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去谢氏那边的人打听到了,谢蘅以前有四名丫鬟,卖了两个,病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被调到了一处荒僻的庄子上,听说染了病,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当务之急,我觉得,大人应该赶紧去一趟。”椒娘道:“其余几个丫鬟都再寻不着了,庄子上这个,大人若能寻着,定能问出些话来。” 秦姜立刻清醒,换好衣装,没有半刻耽误,带着王七便直奔庄上。 那是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1. 揽月(十) 这是善县最热门的书斋——七尺来宽的店面,里里外外都放着成堆成排的书籍,木版的、手抄的,十分齐全。店铺里有两个伙计,无需招揽生意,只向进来的客人做些介绍。 明明有更大、更热情的书斋,但这家的地位,在善县就是无可撼动。 秦姜头次前来,佯装购书,一面看一面往里踱步。小伙计礼貌周到,见她往里来了,才问道:“公子想买什么书?” “随便看看,”她道:“对了,再取些东西。” 说着随手拿起一本,冲伙计点点头。 伙计心领神会,将人继续往里请,一边走一边与她攀谈,“公子手里这本,是敝店近来销量最好的书,公子若潜心机关术,敝店还有更多名门秘谱,一定不能失之交臂。” 果然,秦姜定睛一看,封面上写着:《名家机关术之宿氏天机绝命谱》。 刚想说她不懂机关这门高深的学问,就听伙计道:“到了,请公子阖合对牌。” 她这才发现,前后一门相隔,却别有洞天。与其说这是后屋,不如说这里是堵门墙,墙上巨大的阴阳太极图之间,有一个窄窄的空隙。 秦姜讪讪地取出那块沾满黄泥的铁牌子,那伙计面不改色,接来后清洗去污,露出对牌本来的模样,擦干后嵌入深隙之中,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已做过不下千百次。 木制的门墙后有机关嵌合之声,那阴阳二色开始缓缓旋转起来,看得人啧啧称奇。秦姜不由赞叹:“贵宝店竟然还有这样精妙的机关,想来足以胜……” 略过一眼书名,“《名家机关术之宿氏天机绝命谱》中所载的任何机关术。” 伙计道:“虽不敢与传奇中的高人相比,但这阴阳青鸟,正是敝店引以为傲的镇店之宝,绝对比官面的驿吏靠谱得多,且我们与镖局都互通有无,无论存放或是押送物件,从未有过盗失。” 说着,那阴阳太极停了下来,沿着黑白界限一分为二,当中递出一个匣子来。 伙计将匣子交给秦姜,待墙板合上,抽出对牌,交还了事。 秦姜一面感叹机关精巧,一面问他:“伙计可记得,我这对牌另有何人持有?” 伙计道:“我们只认牌,不认人,其余一律无可奉告。” 她只得作罢。 马车重新辚辚驶起。秦姜坐在车里,终于得见阿蝉托付给她的东西。 匣子里多是书信,另有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她拿起香囊,见上面绣着鸾凤,针脚细密,针法出色,已初成型,但没有系绦子和穗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见隐蔽处绣着一个小小的“仇”字。 放下香囊,秦姜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 孤枕寒簟梦魂惊,竹影窗纱月半明。 醒时难言心中事,醉后堪诉纸上情。 鲲鹏有翼南冥去,鸿雁无书西海滨。 尺素泪痕终须尽,一任萧郎从此行。 虽然说着“尺素泪痕终须尽”,但纸上斑斑驳驳,晕散了好些墨迹。 书信甚多,字迹凌乱。回去后,秦姜便拿与吕椒娘看,希望与她一同参详。 吕椒娘正在叮叮当当地弹琴,但从表情上来看,也许是到了忍耐的极限,要不是秦姜说这是传说中“宿盟主的琴”,恐怕她早抽出宝剑,把琴一劈为二了。 这时听秦姜说看诗和书信,哪里有耐心,便把琴一搁,摘下墙上佩剑,道:“我突然想起,今日的剑还没练,家传的剑法可不能荒废,先走一步!” 秦姜追到门口,跟不上她的脚步,只得放弃,忽见廊下双雁半低着头,伤春悲秋,索性让她过来,分担一些。 双雁喜滋滋地扭着腰与她进屋了,待要关门,被秦姜制止,“门别关,不然太黑,看着眼晕。” “古人曾言——灯下观美人,看来大人更喜欢白日看得清楚。”双雁捂嘴轻笑。 回应她的是一摞书信搁在面前。 “需仔细查找,若有关于人名、地点、物件等值得注意的地方,都记下来。”秦姜道:“当然,你若能猜想出其中一二,尽可报于我,视情况嘉奖。” “……” -------------- 这些书信大致分两类,一类是长短诗、心得随笔,字迹娟秀,文才兼备,与那日在谢蘅屋中的笔迹类似,想来都是谢蘅所做。 让人头疼的是写给谢蘅的信件,光是纸张就稀奇古怪,厚的薄的、黄的花的,还有一些写在不知是什么皮子上的,坑坑洼洼,字也难看,有些地方甚至直接随性涂鸦,就算光线再好,看着也让人眼晕。 其中一些的信封上,戳着一些印章,不像私印,更像是仿照驿站的印章。秦姜一一看来,发现最多的是刻着“宁州三绝”的印戳。 她先把这四五十封书信单拿出来看,里面的内容五花八门,字迹甚丑,有些开头写着“谢小姐亲启”,后来是“蘅娘亲启”,又有一些是“阿蘅卿卿”。 【谢小姐亲启。 见信如晤(“五”字写在正中,左边塞“日”,下面塞“口”)。 吾已派人寄送对牌,汝是否见三绝斋阴阳图?想吾初见,大受阵汗(别字),听闻为一少年机关奇才所制,吾花费甚多,依旧不知其姓名,掌柜的(下面划去“老王八”三字)吾怒发冲冠,焚烧所购之书于其斋前,畅快! 此后小姐书信,只需拿对牌送往善县三绝斋,告知何往。今日起,汝便半只脚入江湖,可入美人榜,榜十叶欣欣,不如汝美。】 【谢小姐亲启。 见信如晤。 汝可见莲蓬?宁州莲蓬一绝,虽小如(中间夹“汝”字)拳,但味甚羌(错字),不知汝吃了可新鲜?掌柜的说两日可到,若逾两日,望告知,吾找他算账。 今日街头有新来百戏,一人当空吐火,奇哉怪哉。吾观之良久,见他酒壶似乎有诈,便换之,果再不能有火,幻术到底为假,不如刀枪实在。惜汝不在,不能一同观看。】 【谢小姐亲启。 见信如晤。 莫要再加责备,上回那吐火汉子,吾给了他二十两,够他养活全家,吾并不是纨绔子弟。 另附玫瑰胭脂一盒,此为宁州女子最爱之物。】 【谢小姐亲启。 见信如晤。 诗作已收到,甚好,甚妙,吾深有所感。吾不善诗文,但曾见一诗,颇似小姐所指,附上此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别字)。 玉人教他吹箫,小姐教我写诗,可见小姐比玉人更有文采。】 秦姜将所得信息列于纸上,常居宁州,或是宁州人士,年纪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2. 揽月(十一) 夜间,秦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吕椒娘被她吵得心烦,扒拉了一下,“你别扰我睡觉……” 月光如水,盈满一捧,清辉洒下,映照在窗外,秦姜盯着在窗纸上蕉影摇曳,不自觉地想起那句——阿蘅是天上明月,我不过是夜行之人。 “我总觉得……”她皱着眉,“哪里漏了一些,但一时想不出来。” 吕椒娘迷迷糊糊,“又漏了?唉……”然后滚下床就要去拿月事带。 秦姜忙止住她,嘴里还反反复复地念叨。吕椒娘打了个哈欠,做出简短评价——“那人还真是爱惨了谢蘅,可惜人都死了。” 刹那间,秦姜心中电闪雷鸣,杂乱思绪为之一清。 “对了!他这么爱谢蘅,难道不会为谢蘅报仇?”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趿拉着鞋就要起身。 “你去哪儿?”吕椒娘问。 “你们武林中人,报仇一般不靠官府吧?”秦姜匆匆穿好外衣。 “那是自然,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孬种走狗才靠官府报仇啊……” 吕椒娘口中回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是莫名,便又倒下睡了。 秦姜连夜点齐七八名衙役,看着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的模样,分派下去,“你们中一拨去陶府,另几人去花舫,查明陶擎风的行迹,务必将人找到,这几日留心护他周全!” 一面让人牵了马厩中最快的马,自己骑了,身先士卒,马不停蹄前往陶府,将一干捕快们遥遥甩在了身后。 两日前的夜晚,有人潜入谢蘅屋中,并取走书中的野金雀干花; 昨夜觉海寺中,谢蘅棺钉已松,发间出现那朵野金雀; 今日,那名祭奠死者之人,或许便要动手,为谢蘅报仇,对象自然是他认为杀死谢蘅的“凶手”——陶擎风。 白天人多眼杂,陶擎风又前呼后拥,极难接近;若要下手,自然夜晚最为方便。 可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如今长夜过半,也不知陶擎风是否还活着。想到这里,秦姜打马扬鞭,从空无一人的黑暗街巷中飞驰而过,夜风簌簌,沁人肌骨,衣襟被吹得猎猎飞扬,马蹄声在寂静之中更加清脆分明。她无暇顾及尚未赶来的捕快,飞奔至陶府门前,翻身下马,惊动了在门口打盹的两个门子。 灯笼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那两人认出她来,连忙要通禀主人。秦姜叫住他们,“陶擎风可在府中?” “我们少爷去松竹轩赴菊花宴了,晌午便去,还没回来。”门子道。 “叫些你们的护院家丁,速速前去,去晚了,你们主子恐遭不测!”秦姜喘了口气,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毫不停留,翻身上马,重又往西而去。 松竹轩也是个行院,不过有风雅之名,安置在花街更西之处,临山背水,秋日是个赏菊喝酒的好去处。只是离得更远。秦姜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路紧打马鞭,想要再快一些,没料到走到一半,那马却放慢了脚步,四蹄哒哒乱响,不愿再行,急得秦姜直踢马刺,又哄又劝:“好马儿好马儿,你再多走几步,等回去了给你添料!” 不说还好,说完这匹号称马中魁首的家伙干脆四腿一弯,坐在了长街之上,一股哄臭自身下泄出,熏得秦姜直骂娘。 这下狗屁倒灶了,怎么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时候闹了肚子? 秦姜只得离了那蔫头耷脑的坐骑,放眼望去,四下悄然,天已至三更,家家皆已熟睡,周围连个亮儿都没有,要不是月照当空,她连路都摸不着。 她心中如热火浇油,寒露与霜降交替的深秋中宵,硬生生急出一脑门子热汗,正没辙时,忽觉近处有些动静,以为是陶府家丁赶来了,急急看去,月光掩映间,却只见某处后院门环轻动,有沉闷的咚咚声隐隐发出,一人一马从黑处慢慢而来。 那全身上下一水儿黑的马嘴里衔着嚼子,四蹄上包着厚厚的棉布,故踩在碎石的路面上,只有窸窸窣窣的些微声响,牵着马的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若非那张脸比月光还苍白,她几乎看不出那儿站着个人。 饶是如此,秦姜依旧吓了一跳,继而看见那双熟悉的眸子现出弯弯笑意,折射着月光,粼粼生辉,墨黑长发如水波流下,只草草在脑后束了一道,白日里文雅清秀的脸庞此时多了几分寒峭的凌厉,在笑意掩映下,奇异地糅杂出一丝瑰丽,使人格外挪不开目光。 秦姜再一次感受到来自灵魂的暴击,被这头一回所见的肃杀之艳恍了心神。 “好巧啊大人,您也出来散心?”还是对方先开口。 “苏,苏大夫?”罕见地磕绊了一下,秦姜缓缓问道:“你半夜骑马,散心?” 苏吴的目光在一人一马间流转波动,啧啧叹道:“大人是要办案?为何出来的如此心急,骑了一匹吃过巴豆的马?” 秦姜:“……” “苏大夫,可否将马匹借本官一用?”她问。 “那可不太行,”苏吴报以歉意的微笑,“毕竟……授受不清呢。” “你借我马用,我不追究你私破宵禁之罪,嗯?”秦姜咬牙切齿。 “大人是有求于我?可为何先谈有罪而不是有恩呢?” 秦姜:“回去后我给亲自给你题写新匾,可好!?” “大人赐匾再好不过,但这字么,是依旧悬壶济世呢,还是改个‘妙手回春’呢……” “都依你都依你!”秦姜急得想去抢他马来,“我真是有急事要用,再晚恐怕就又要出人命了!” 苏吴挑挑眉,眼底有从心底而出的几不可察的笑意,不再逗她,点点头,示意她上马。 秦姜匆匆道谢,踩着马镫,顺势上马,刚要踢下马刺,忽然身后一紧,两只手绕过她身侧握住缰绳,寒凉的夜风为之一阻。 回头却见苏吴也骑了上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抬头甚至能看见他清楚流畅的下颌轮廓。“坐稳了。”他道。 秦姜刚要开口,猝不及防吃了一口冷风,只得回头急问:“你去哪里?我不去散心啊!” 上方似乎短短笑了一声。 “松竹轩。” 更深露重,两人一骑穿城而过,避开灯火融融的花街柳巷,从半明半暗的交界处打马飞奔。凉风吹散身侧的馨香,秦姜感受到后背与他相依的暖意,圈住她的手臂绷紧而有力,恍惚中生出一丝相互依偎的错觉。黑夜仿佛看不见尽头,疏阔地带,一轮皎月明亮圣洁;穿梭林间时,身后放慢一些速度,苏吴偶尔会将手压在她的头顶,护她躲过交缠的枝叶,而当她不合时宜地想冒头看看周围情形,又会察觉那只手在她脑袋上轻拍,仿佛惩戒她的胡闹一样。 地势开始起伏,一片黑暗之中,遥遥可见不远处有点点灯火,嘈嘈杂杂的声音随夜风模糊不清地飘来,那正是松竹轩。 黑骑放慢速度。秦姜道:“就快到了,再跑一程!” 回头看身后之人,却发现他正看向更低的某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秦姜只隐隐瞧见草势倒伏,仿佛刚被粗蛮地踩踏过,再往前树木渐密,树影斑驳,地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3. 揽月·岁岁如同梁上燕 “善县县令,秦蓟。”她亮出身份,无视陶擎风呜呜啊啊的求救,道:“谢蘅小姐的案子已经查明了,她乃服毒身亡,死者已矣,请节哀。” 那人的双眼猛地射出凶狠的光,“花言巧语,你也前来送死!” 秦姜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样得知她自尽身亡?谢蘅小姐是个可怜之人,虽无人加害,但干系之人,皆是凶手。” 陶擎风此时如见救星,咿咿喳喳又哭又叫,求她救他,却被那只脚踩住头颅,陷进尘埃里,四肢抽搐挣扎,像待宰的牲口。 “……我……没杀她……不是我……” “在你心中,谢蘅小姐就一定那么坚强吗?她失去至亲,没有祖母庇佑,被爱人辜负,被夫家欺负,怀着见不得光的孩子,此身已陷入泥潭,又无人拉她一把。死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的出路。” 那人摇头,目眦尽裂,“你知道什么!她不会……” “不会自尽?”秦姜道:“可她就是自尽了。我们已经查明,她所中的[砒·霜]之毒,是向自家药铺索要的,而中毒之时,也是独自在屋中,陶擎风根本就没有下手的可能。 你去过觉海寺吧?那朵野金雀或许是你相赠,被她一直珍藏。那你将花与她陪葬时,有没有看见那个孩子? ——你和她的孩子。他已经七个月了,眉眼像不像你?真可怜,还没出生就跟随母亲而去,你仗剑的江湖天下,他连一天都没见过。 她瘦得皮包骨,你真的没有怀疑过她的死因吗?还是你只能告诉自己,她是被陶擎风所害;你一厢情愿地报仇,认为杀了陶擎风,谢蘅小姐在天之灵就会得到告慰?” “闭嘴!”那人发出濒死的兽一样的嚎叫。 “谢蘅小姐嫁入陶氏,被人欺负不假,但究竟陶擎风没有加害之心;她所吞[砒·霜],虽是谢氏家主给予,但到底是她自己索要在先;这两方清楚明了。但关于你,有些事我实是不大明白。你与谢蘅分明两情相悦,为何你一直不娶她?既不娶她,为何又行苟且之事,让她珠胎暗结,以致在夫家受尽屈辱?你说为她报仇,但一步步置她于死地的,难道不正是你自己?”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怎样更加绝望? 秦姜今日,在他脸上看到的,就是足以将人拉到深渊之中的绝望和痛苦。 她真心实意地想要知道答案,但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只是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却仍一言不发。 “张仇。” 苏吴忽然开口,却叫出了他的姓名。 秦姜一愣,也不知他是怎样知道,更不知自己为何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苏吴道:“菩提剑张莲璞一生高洁正直,赤诚坦荡,坐化前留下‘戒嗔戒贪、不藏奸私’之语,为本门传承。他的后人,本该光明磊落,怎么会做出杀人泄愤之举?” 秦姜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谢蘅早死的两个母亲,都出自张氏,而这个张氏,到如今只有一个后人,就叫张仇。 仇,取意代代不忘谢氏欺辱之仇。 背负着这个名字长大,被强行与这滔天之仇绑在一起的他,从出生之时起,就失去了与谢蘅结成连理的选择。 “我不过是一个……给先人蒙羞、负尽身边人的败类罢了。” 张仇空洞的神情有了一丝裂纹,山崖之上,他的鬓发被吹得散乱,眼眶是红的,身子也佝偻了下去。良久,他再度开口,“你说得对,最该死的是我自己。如果没有我,阿蘅不至于死。” 他闭上眼,神情似哭泣,但却再流不出泪。 陶擎风抓住时机,从他脚底溜走,连滚带爬,也不知哪儿生出的回光返照的力气,逃向秦姜二人的方向。 张仇睁开眼,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举起手中长剑。 劫后余生的狂喜凝固在陶擎风的脸上,他圆睁的二目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低头看着贯胸而入的剑身,脚尖尚无法着地——他被钉死在了树干上,就在秦姜身旁。 夜风吹彻人的肌骨,张仇脏污的衣袍随风鼓动,他向着最高处走了两步,抬头眯起干涸的眼,望向中宵明月,似乎那不是月亮,而是耀眼无比的太阳。 秦姜失声,徒然伸手欲捞,却心知可笑,耳畔传来切切嘈杂的喧嚣人声,火把的光亮摇摇曳曳,越来越近。 “你气海凝滞,脖颈瘀斑,手腕处有黑紫圈痕。”久不出言的苏吴却突然再次开口,“你中过‘归期’之毒。” “归期?”秦姜不解。 “百越之地的水上人家,女子自行择夫,通常是一些游子远客,丈夫出门之际,妻子问清归期,施于此毒,丈夫若在期限内归家,便能服下解药;若迟迟不归,毒性发作,便再难生还。”苏吴道:“但制作解药需用当地新鲜的毒草,且过一时三刻,解药空置便会失效。在善县,归期之毒根本无法可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归期……?”张仇喃喃。 秦姜却彷如灵犀一点,千头万绪突然之间有了一丝明亮天光,道:“那日她在漪园,等的人是你!她想让你活下去——张仇,她想让你活着。” 张仇却摇了摇头,“她恨我,她要我死。” “她想让你活,”秦姜道:“你身中剧毒却能活着,就是证明。那归期之毒,原本就是她下的,也许某一刻,她恨着你,想与你一同赴死;但她后悔了,她把鲲卵给了你,你服下后这才没有中毒身亡。” 苏吴皱眉:“……鲲、卵?” “那枚珠子有解毒奇效,这归期之毒,它未必不能解。”她道。 有一瞬间,苏大夫俊俏好看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若真要形容,秦姜愿称之为“忍无可忍的嫌弃”。 苏吴道:“这样怪诞的名字,亏你想得出来。” 忽然火把的亮光一闪,有几人一面嘶喊着“少爷”,一面冲出来,都是陶府的家丁。他们目瞪口呆围着陶擎风耷拉着脑袋的尸体,七手八脚地拔剑,而对着张仇,却犹豫着互相推搡,不敢上前。 张仇站在丈余之外的崖边,冷峭地凝望营营众生。 “恨与不恨,我并不在意。只是没有阿蘅的世间,了无生趣。”他道。 最后,他伸手揽月,坠落前,空茫茫的眸子里盛满了失落已久的笑意,“我骗她的,其实那是匿云珠。她傻乎乎的,就信了。” 众人争先恐后奔向崖边,却没有人能捕捉他的身影。崖下是翻涌的河水,流出善县,流过宁州,一直流向百越之地,那里的水上人家,依旧在唱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庆贺如约而至的夜行归人,悼念永无归期的他乡之客。 最后一丝长夜尽了,秦姜怔怔地盯着崖畔孤岩的轮廓,岩上隙间,有柔婉的草脉生长。她借着月光、天光与火光,极艰难地辨认出那其中鲜黄的野金雀花,而苏吴在她身旁,安静地遥望远方巍巍的山峦,各自有难以言书的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苏大夫才长长叹息一声,不知是惆是怅,“匿云珠啊……” 秦姜问:“原来你是为了找这东西?” 天光泛起了鱼肚白,山岚雾气漫漫,两人缓缓下山,不知是不是天色映衬,苏吴的面色更苍白了。山中湿重的雾气比往常更为寒冷,打湿了他长发的发梢,眼睫眨动间,似乎也投下氤氲的水汽。 秦姜不禁问:“苏大夫,你身子不大好?” “老毛病。”苏吴一面慢行,身后马儿时常凑过来嚼他的衣摆,“若是有匿云珠,兴许能治一治。” “你为何会知道这东西?”她好奇。 他笑而不答,转而道:“折腾了一夜,大人可别忘记恩赐新匾——我想好了,还题‘悬壶济世’四个字吧。” 秦姜觉得他有转移话题之嫌,但经他一提,也觉疲倦。好在松竹轩早有轿子备在山脚,吩咐了善后事宜,她坐上轿,在晃悠晃悠的瞌睡中里,回到了衙门。 翌日升了二堂,秦姜传来陶、谢两家的几个相干之人,简单地将案子了结。如今谢蘅、陶擎风夫妇双双身亡,也没什么主告被告,两家都是苦主,泪眼看泪眼,从前是谢氏喊冤,现在成了陶氏受罪。唯一的凶手张仇也坠崖而死,今日将两家传唤到二堂,不过是给个缘由。 “陶谢本是姻亲,只因内宅阴私,最后酿成惨事,两家都有过迁。谢夫人并非被夫所杀,那日漪园相见,本是二人偶然遇到,言语不和,陶擎风愤而离去。证据就是他下颌处的伤疤——那是被园中西门带刺的椒树所伤。他从西门离开,只因为此行出门,就是要去城西的行院。试想一个要去寻花问柳之人,怎么会特地先赶去漪园与感情不和的妻子相会? [砒·霜]之毒发作时间短,谢夫人明显是于当日晚间,服毒身亡。至于她为何会得此毒药……” 秦姜锐利的目光钉在谢胜身上。 谢胜忙一揖到地,告罪道:“是草民无知,草民有罪。只因侄女到家中药铺索药,说屋里鼠患严重,因此草民才首肯将药给她,怎能想到她竟然……唉……” 回应他的是县令意味不明的神情。 “大人!”陶公哭倒在地,指着谢胜,“都是他家门风不正,养出不守妇道的女儿,害了我儿啊!我夫妻年过半百,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他被那奸夫所害!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没活路了!大人为我们做主!” “住口!”秦姜一拍惊堂木,喝住陶公:“谢夫人冰清玉洁,你们为流言所惑,将她赶回娘家,若不是这一番糊涂行径,哪会使他夫妻双双而亡?妇人怀胎,本就各有不同,谢夫人不过是胎象稳健,胎儿略大,你们便捕风捉影,闹出什么奸夫;如今人死家毁,尚不悔改,还欲污蔑儿媳清誉,若不是看在长者为尊的份上,本官定要治你一个治家不公之罪!” 陶公嗫嚅,欲言又止,只得恨恨甩手。 “本官已查明,杀死陶擎风的凶手是个行走江湖之人,年少气盛,听说善县这一桩公案,只以为是恶夫杀妻,便见义勇为,误杀好人。”秦姜又道:“但天理昭彰,报应循环,武林中人行事偏激,以致天罚,不慎跌入悬崖而死,也算报了你陶氏之仇。” “此案已了,望从此两家解开嫌隙,莫要再生事端。此案牵涉四条人命,可大可小,本官秉公断案,为的是告慰死者,保全生者,若是你两家还嫌不够,再闹起来,有多少家底可填这人命官司?到时惊动府里,可就不是本官能说得上话了。” 一个大棒一个枣,囫囵把这案子填了,这就是秦姜所能做的。两家都不干净,真追究起来,免不了治谢胜一个递刀杀人的罪过。那药耗子的[砒·霜]份量能有多少?何至于给整整一包?摆明着有成全谢蘅死志的歹毒之心。究其原因,恐怕一来怕流言中伤谢氏清誉,二来借谢蘅之死,索回嫁妆,打得一手好算盘,到底不过是欺负无人庇佑的孤女罢了。 更不用提陶氏,若没有陶擎风的那几十个莺莺燕燕,谢蘅不至于终日受气,家中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儿子整日寻花问柳不闻不问,却怪儿媳拢不住丈夫的心。陶擎风那包残余的堕胎药还在衙门里放着呢。 至于张仇——秦姜觉得,没必要将他扯进来,给个“无名侠士”的名头就够了。 他已经摘到了天上的明月。两人生不能连理,死不能同穴,希望魂魄到了地下,奈何桥上相携而行,下辈子还能再续前缘。 结案后,吕椒娘笑话她,“大人这案子断得真好,稀里糊涂地起,稀里糊涂地结,只摘头尾两段,把中间一大截子一笔勾没了。” 秦姜道:“我私心里希望谢夫人走得清清白白,张仇也不堕侠士之风,若还原案件本来面目,多生事端不说,他两人又要遭世人多少唾骂。” 吕椒娘叹息道:“还是如今江湖式微,才将十几年前的旧怨延续至今。若是一百年前,我们武林众派就是整个天下,按谢氏以前的行径,早早就被灭门了,斩草除根,那谢蘅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哪还来今日这些破事。” 秦姜多看了她两眼,惊悚地发现夫人脸上竟然带着颇为怀念的感慨之情。 “怪不得说武林豪横,你们拿刀拿剑的人,都这么不讲理么?”她道:“若视王法为无物,随心处置他人命运,岂不是乱象丛生?” 椒娘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不过与朝廷法度有所不同而已,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人越货的。我记得我爷爷曾讲过,当时宿盟主尚在,完善了武林盟的许多刑律,对各门派约束得也非常严谨。你道现在朝廷刑典里多少条,其实都是沿袭当时武林盟的刑律……要不是宿盟主想不开,如今的江山可能早就易主了。” “慎言。”秦姜皱眉。 去宁州公事的捕快终于回来,带来了已经迟到的消息:“大人,都查明了,宁州有一户学武的殷实人家,据说有家传绝学,只是因家主身死,已然没落,家中只有一个年轻后生,名唤张仇。 小的们去时,张仇并不在家,说是跟随镖局走镖,去了漠北,算算日子,这几日就要回来。张仇爹娘俱在,还有一个祖母,说是前些年有疯症,逐渐好转,结果半年前又犯了,因此家中很是凄凉。对了,小的们还打探到,这张家,正是十六年前与谢氏有姻亲,后来却闹出数条人命的那金湖庄张氏。故此小的们推测,是否是张家寻凶杀人。” 秦姜批了半日的假,让他下去休息,长叹一声,让丫鬟端来火盆,将所收的谢蘅书信,尽都烧了。 有些事她并没有全然清楚。比如谢蘅为什么会存着水上人家的女人才有的‘归期’?出嫁之前,两人书信渐绝,缘分将尽,谢蘅又是怎样有了他的孩子?张仇是否为了谢蘅,向家中争取过? 答案注定随他们的死而被掩藏。她只是有些好奇,但并不是很想知道,毕竟那是属于当事之人的过往,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秘密,无论怎样阴差阳错,都已经盖棺定论,再无转圜。作为旁观者,她能做的只有在被湮灭的故事上撒一抔黄土,让他们彻底成为过去,不要再被搅动尘烟,做后人谈资。 丫鬟兰儿默默站在廊下,伸头想看大人烧的什么,又不大敢。 梅儿姐姐错把巴豆当成黄豆指给她,她又把它们添了马槽,一连好几日,衙门里的马个个跑肚拉稀,没有能出公干的,为了兰儿挨了众衙役好一顿骂。不过奇怪的是,受罚的并不是她。 梅儿姐姐被罚喂马一个月,双雁姐姐也跟着去了,去之前还哭唧唧和大人讨饶,“奴婢宁愿去喂马!大人罚奴婢喂三个月都行!奴婢不愿再回去——” 相反,因为内院没人听用,夫人干脆将她调到身边使唤,这让兰儿既开心,又有一种偷了别人家东西的心虚。 一会儿王七大哥来,让通禀大人,说是悬壶馆的大夫叫人来传话,收治在那里的一个姑娘死了,问是否要直接送去觉海寺。 她听见大人说:“苏大夫妙手回春,怎么风寒之症也治不好吗?” 王七道:“苏大夫说,若是大人问为何这点小病都治不好,就说‘在下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她一心求死,我总不能灌她喝药’。” “……算了,送她到觉海寺吧,就说是本官做主给夫人陪葬。” 深秋的十月来临了,天冷得很快,单衫已经不够,大人下令给衙门上下每人做了一套棉衣棉裤,于是众人喜气洋洋,都说新县令不仅秉公断案,身先士卒,而且善待下人,是个好官。且这段时日正收了陶谢两家送来的善款,并县里其余富户,买了许多米面棉衣,施粥赈济,让贫苦人好歹能熬过即将来临的寒冬。 闲来无事时,秦姜望着薄薄昼日下,枝头麻雀三五成群啁啁喳喳,总能想起以前,秦蓟兴致勃勃地对她高谈阔论的模样。 秦蓟的野心来自于他的才华,而德行受限于他们的处境。 他们吃一样的黍和黎长大,穿同一根麻织成的衣服。秦蓟白天蹲在学馆的墙根偷学三百千千,晚上把学来的字教给秦姜,一面教一面嘲笑那些坐在学堂里的同龄人的蠢笨。而秦姜白天捞鱼扒鸟蛋,晚上偷偷煮了给秦蓟补身子,提醒他对村学的夫子多尊重一些,毕竟夫子默许了他听墙根的行为。 她十分明白,但却不理解这个跟自己同胞同命的哥哥。 如果是他当县令,一定会把陶谢两家送来的打点钱藏进私库,变成他自己打点上官的敲门钱,并且在秦姜赈济穷人时,还会耳提面命:“粥再稀一些!棉不要絮那么多!样子做做就得了,一千二百两和一千五百两,写进政绩了是一样的!” 但是秦姜无所谓,她算着日子,也许到开春,就能看见娘亲,再起出秦蓟的尸骨,跟着吕椒娘回她的家乡,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在她所及的范围内,她愿治下百姓安宁,仓廪坚实,寒风不侵。 愿天下河清海晏,有法可依,无匪无凶,无病无灾。 ----------------------------- 年前两日,善县飘起了鹅毛大雪,县衙内外在一派喜气洋洋中,迎来了与新县令共度的第一个岁尾。 早从十几日前起,就有一茬一茬的人来拜访秦姜,县衙门前络绎不绝,来来去去人气不断,将皑皑寒冬也逼退了三分,一直到大年夜这天,直到县令要办家宴,才消停了下来。 杀鸡宰牛、发面碾谷,贴桃符、做饴糖、祭灶神、买鞭炮,大家忙里忙外,将前后院整治的焕然一新,到了除夕,关起门来,前厅捕快皂吏,后宅丫鬟女眷,摆了好几桌满满当当的酒菜,秦姜发下话来,今日尽情玩闹吃喝,不计尊卑。 一干人便尽情地撒起欢来,酒席宴间划拳行令,哄哄闹闹,秦姜在前院席间坐了一会,众人轮番劝过酒,喝得有些不支,身子也燥了,脸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4. 磐石梅花(一) 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青绮从浑噩和恶心感中逐渐苏醒,发现眼前一片昏黑,她似乎躺在某个冰凉的地方,从四肢、脖颈处逐渐传来复苏的锐痛,挣扎了一下,却动弹不得,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蓦地发现一片黑影投映在自己身前,蛇一样缓缓扭动,竟然扭成了一个诡异的人形。那人——或者说那“东西”朝自己走来,与此同时,深深扎进她身体里的尖刺仿佛活了一样,拼了命地往里钻,带来又一阵痛楚和眩晕。 “啊——” 刺耳的尖叫划破寂静,噩梦——降临了。 ------------- 秦姜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看一眼还没亮透的天,昏昏沉沉地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梅儿在屋外道:“大人您快点吧!门房已经把人让进来了,说是邝平侯府的小侯爷让您即刻到西山的梅花山庄去,那儿出了要案!” 她一个激灵:“什、什么小侯爷?” 慌促地穿戴好了,秦姜趋步来到前厅,来人已经坐在正堂的位置了,见了他,便道:“贵县,请速与我等走一趟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强横得让人觉得他们才是这一县之主。 秦姜刚想问话,一面令牌就差点怼到她脸上。她后退两步才看清,那金牌上刻着“忠武邝平侯府”几个字——那是先皇亲自为扶保他登基的邝平侯窦允赐的嘉奖。 只是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这小小的善县也大不可能与远在天边的邝平侯扯上半片关系,再者这么个天一样的贵人大驾光临,怎么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黑衣的侍卫不由分说,架起秦姜就往外走,还吩咐衙役,“点齐人马,跟上来!” 从起床到被扔进轿子,前后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用到。直到轿子动起来了,秦姜这才好不容易坐稳,问道:“诸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下官如坠云里雾里……” 外面的轿子一路疾行,速度快得出奇,四个轿夫显然是内力精纯的练家子,竟抬得轿身四平八稳。其中一人还能用又稳又快的语调向她介绍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邝平侯府的小侯爷微服私访,来到善县以西的梅花山庄,正巧遇到了妖怪吸人精血,便下令官府彻查此事,安定人心。 “小侯爷到梅花山庄……微服私访?”秦姜如听天方夜谭,不可思议至极,“还遇到了妖怪?” “是。” 梅花山庄她有所耳闻,据说那是个专替人调教丫鬟歌姬一类的地方,因此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半个寻花问柳的地方。 ——之所以说半个,因为山庄接客,只接达官显贵,次一点的有钱人家都会被拒之门外。 其实梅花山庄修建在善县与隔壁宁州府之间,说不好到底是在谁管辖地界,但庄主人每半年都有多多的税银往两边打点,所以以往双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自行方便。 秦姜自然也没去过,到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处环山绕水、风景绝佳的地方,远远地就看见周围一片花海,曲曲弯弯的小径通向山庄一带墙垣,从一面看来,就已经知道是个极宽敞的庄园。 有丫鬟和家丁已经等候在门前,见到轿子停下,马上前来行礼。秦姜出得轿来,尚见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也不知是怎样的妖怪,才让这小侯爷如此心急火燎。 那四名轿夫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压根不像抬着一人的轿子走了这么远的路的模样,继续带着她往里进,穿过重重游廊,进了一道道院门,终于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花厅。 她被拦着在外头等候,侍卫进去通禀。此时秦姜打量周围,发现两排同样的黑衣侍卫,整齐肃杀地一直从里头站到外面,跟随而来的几个丫鬟打扮都颇为俏丽,面色却各有忧虑惊恐,似乎极为不安。 很快有人传唤她进去。秦姜整理好衣冠,趋步而入。 开春的天气已经不算寒峭,花厅里却更加温暖,粉红烟罗的彩帐四处飘散,摇曳出女儿乡的温柔暧昧,花香与熏香糅在一处,弥散在每个角落,她低头盯着猩猩红的软毯,估计着到了不近不远的地方,跪地行礼,“侯爷大驾,下官迎迓来迟,请恕死罪!” 上首一个慵懒的声音开口:“找个地方坐着,免了那许多客套。” 接着就有人抬来椅子,让她靠边坐了。那小侯爷又道:“抬起头来与本侯说话。” 秦姜依言抬起头,与那人对视一瞬,目光又垂了下去。两厢各自惊讶——县令惊讶于小侯爷的年轻,小侯爷惊讶于县令的俊俏。 窦小侯爷颇为满意地道:“善县真是个好地方,连贵县令都如此清俊。” 秦姜道:“侯爷谬赞,听闻山庄出了怪事,惊扰了侯爷?” “是了,”对方拊掌,指着旁边的一扇屏风,道:“贵县不妨看看,本侯之所以这么急着把你叫来,是因为有人差点被妖怪吸干了精血。” 说罢叫人撤去屏风,一名面色青白的女子躺在简易的竹榻上,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是处在昏迷之中。她穿的是入睡的白色亵衣,长发披散未梳,脚上没有鞋袜,秦姜得了允许,起身查看,发现她脖颈、手臂和脚腕处均有一块淤痕,淤痕当中有不易察觉的细小血点,脸色也白得吓人,当真像他所说,被妖怪吸了精血。 “她是在玉梅冰簟上被发现的,昏迷前,尖叫着说有妖怪,这么虚弱,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窦小侯爷道。 秦姜问:“玉梅冰簟?” “是敝庄用来练习本门心法的东西,用博山的药玉雕成,于女子修炼极为有益。”开口的是从刚才开始,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一名美艳妇人。 她显然就是梅花山庄的女主人,生就一双多愁的含情目,乌云秀鬓,红唇如樱,虽有一些年岁的痕迹,风韵却更胜秀稚少女,说话时温柔地盯着秦姜,若秦姜是个男子,肯定就要沉醉在她眼里的风情神秘之中。 不过她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显然对方对她口中的“玉梅冰簟”更感兴趣,转而向贵人道:“下官有两个请求,望侯爷恩准。” 窦小侯爷摆摆手,示意她说。 “首要便是医治这位姑娘。下官识得一名医术精湛的大夫,有他在,定然可以保全性命;另外,下官想看一看这玉梅冰簟。” “那是自然,”小侯爷道:“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当下让侍卫去请人,又亲自带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5. 磐石梅花(二) 他们两人似乎吓得不轻,连忙点头,“箜篌姑姑已经告知奴婢们了,奴婢们正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箜篌姑姑?” “是听风苑的掌事,”梅金缕接道:“在庄中已经多年了。” 梅花山庄足有一百多个年轻姑娘,光是住所就占了很大一片,因此划分成十个院子,每院有一名掌事,多是从以前留下的姑娘们中调上来的。青绮所在的听风苑掌事,便是这位箜篌姑姑。 秦姜将人也唤来,问:“青绮姑娘在庄中待了多久?” 箜篌道:“已有两年,因姿才甚众,本已有了买主,明日就要接出去,如今出了事,恐怕……唉。” “哦?”秦姜问:“那买主是何人?” 而梅金缕略显歉意,拒绝了她的问题,“请恕奴家无可奉告,敝庄的客人向来是不对外泄露的。” 秦姜看向窦小侯爷,后者对她做了个“本侯也没辙”的表情。 她转而又问那两个小丫鬟,“你们来此多久了?” 一个答“一年”,一个答“一年半”。而当被问到青绮家住何处时,两人面面相觑,还是箜篌代替回答:“是从关外逃难来的,家中已没有别人,是个可怜的孩子。” 正说着,突然有个幼嫩的孩童之声咿咿呀呀上楼来,后面还跟着丫鬟的叫喊:“二小姐!你慢点儿!箜篌姑姑有事呢!” 咚咚哒哒,众人刚看向外,已有个团子似的小东西冲进来,黏在了箜篌的腿上,眨巴着大大圆圆的眼睛,口齿不大清晰:“咕咕、咕咕……” 丫鬟气喘吁吁跟进来,忽见屋内众人,磕头告罪:“二小姐闹着找箜篌姑姑,奴婢拦也拦不住,请饶奴婢冲撞之罪!” 箜篌神色温柔下来,向主人请示:“奴婢先将小姐抱下去吧。” 梅金缕点点头。 小女孩被箜篌轻轻抱起来,趴在她的肩上,怯生生的目光看着这群陌生的大人,虽然眼睛很大,但面色白中透青,嘴唇也并不红润,因换了单薄的春装,便露出瘦弱的身体来,显然不是什么身体皮实的孩子。 梅金缕道:“贵人莫怪,这是奴家的女儿,顽劣惯了,不知礼数。” 窦小侯爷看着窗外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道:“有意思。” 秦姜若有所思。母女见面,却彼此视而无物;奴婢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 看来梅夫人对她的女儿并不太重视。 花厅那边,侍卫已接来了悬壶馆的大夫——苏吴。 秦姜到的时候,苏吴正在为青绮施针。自从上次除夕,两人已经两三个月没见,再见面时,看着低头专心救人的苏大夫,她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郁结。 医馆这么忙吗?连偶尔来县衙看一看也没时间? 这时苏吴抬起头来,向几人略施一礼,“侯爷、大人。” 窦小侯爷被他这一眼又惊为天人,喃喃自语:“这善县果然是人杰地灵……” 秦姜抿抿嘴,面上四平八稳,问:“如何了?” “许久不见,大人找我,果然又是有事。”苏吴却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在青绮脸上某处旋入一针。 直到扎完了,他才道:“她中了迷药,这才昏迷不醒;失血不过是拖延了她晕厥的时间。” “迷药!?” 众人皆是惊诧。梅金缕惊疑道:“妖怪杀人,怎么会先用迷药?难道是……” 窦小侯爷问:“难道什么?” 梅金缕惊疑不定,摒退侍立两边的下人,这才一声轻叹,说出原委:“说来不怕几位笑话,奴家原先建立梅花山庄,其实是为了救济一些没有亲人的可怜孤女,但世道艰难,人越收越多,庄中原有的一些田产家业根本不够填这么多人之口。出于无奈,这才与姑娘们商量了,开门……做些风雅生意,除赚些钱粮之外,若姑娘们寻着了好的依靠,也可以出得庄去,自行生活。” “但——诸位都是男子,或许不大明白,这女子众多的聚居之处……就会生出一些事端。”她接着说:“嫉妒、攀比、诬陷之事,屡禁不绝,更何况进出山庄的郎君非富即贵,多有姑娘们明争暗斗的先例。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让她们都分开来住,没想到,连这样都不够,居然有人为了陷害青绮,装成妖怪……” “这么说来,夫人你猜测是同庄的姑娘想要杀害青绮?”窦小侯爷道:“那凶手岂不是就在这一百余位女子当中?” 梅金缕幽幽点头。 窦小侯爷很是不乐,“那本侯岂不是没法毫无负担地和这些可爱的女子一起喝酒了?” 虽然这么说,但中午时分,金缕夫人设宴之时,窦小侯爷依旧搂着姑娘,喝得很是畅快。梅金缕特地放下身段,在秦姜身边亲自作陪,为她斟酒布菜,很是殷勤周到。她还格外唤来一人,端的丰神俊朗,又极会看眉高眼低,见窦小侯爷看惯了歌舞无聊,便自荐剑舞,席间助兴。 梅金缕笑道:“此是奴家之子,名唤梅继业,今年一十八岁,可惜我这梅花心法更适合女子一脉,无法传授与他,便另为他延请了一些高人,如今也学得一些皮毛,侯爷若不弃,便让他舞上两回,请侯爷多加指正。” 她满面笑容,看自己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赞赏,秦姜看得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满意。 一个慈祥的母亲看自己出类拔萃的儿子时,正是这种目光,就像曾经母亲看秦蓟一样。 窦小侯爷来了些兴趣,让他领了剑,在席间展示。 不得不说,梅继业的剑法极为出色,动作如行云流水,虽然刻意消减了些杀意,又多添了一些观赏性的舞姿,但连秦姜这个外行也不难看出,与其说是剑舞,它更应该被称作剑术。 劈、挑、砍、刺,纵、掠、腾、跃,每一招都有条不紊。梅继业身穿白衣,举动间,便像一只翩翩白鹤,飞腾在青云缭绕之间。 苏吴一目不错地看着他。 窦小侯爷也看得有些入神,直到一舞毕了,这才连连抚掌称妙,问:“你师从何人?” 梅继业道:“家师乃一闲云野鹤,平常自称松云道人。” 窦小侯爷便扔开美人,让梅继业到自己身边,与他交谈,又劝他饮酒,很是亲昵的模样。 秦姜看得咂舌,回看梅金缕,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6. 磐石梅花(三) 果然煎药的小丫鬟在午后将药端了来。 秦姜和苏吴用过午饭,便一直守在青绮屋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 梅花山庄内处处有听墙角的耳目,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拉些家常,又聊一聊关于那位窦小侯爷的八卦。 那小丫鬟行了礼,要去给青绮喂药。秦姜将她拦下,“不急。” 她让她坐下,和颜悦色地问了她几个问题。 “庄中可曾发生过类似的妖鬼杀人之事,或者传说?”秦姜问:“你们姐妹间闲聊时,都怎么说起这事?” 小丫鬟思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以前并没有过这样的事发生。虽然大家闲聊的时候,偶尔会编一些禁地有鬼狐出没的的故事,但也都只是故事,并没有人真的会在意……而且,我们是不能长时间聚在一处的。” “为什么?” “因为姑姑说,与其在一起聊些不着三两的话题,不如将时间用来多学一些舞乐诗书,练得好了,才更容易被贵人相中。” “果真是良苦用心。”苏吴评价,神色如常,“那你说的禁地,又是什么地方?” “哦,就是山庄西面那块儿。说是禁地,也不尽然,因为下人们也住在那里,一般大家不会去的只是更西面的那片竹林,有人说有鬼怪住在那里,但谁也没见过。”小丫鬟道。 苏吴点头,“药我来喂,你先去休息吧。” 待丫鬟走后,他将那碗药端到秦姜眼前,“闻闻?” 她别过头去,皱眉道:“我又不是大夫,我闻什么?倒是你得仔细点。” 苏吴一笑,“那你猜猜,猜猜里面多了什么料?” 秦姜狐疑,半晌言道:“……雷公藤?” “聪明。”他愉悦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喂!”她把他的手拍下来,不满道:“我不是小孩子,不要总摸我脑袋!” 她抄起那碗药,在苏吴默许的目光下,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来人——” 窦小侯爷和梅金缕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四散着粉身碎骨的药碗,苦臭的药汁也流得遍地都是。秦姜寒着脸,对梅金缕道:“没想到,竟有人要在侯爷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要不是苏大夫机警,闻出里面有雷公藤一味毒药,青绮姑娘现在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雷公藤!?”梅金缕大惊失色。 她命人立刻叫来熬药的丫鬟,劈头便是一巴掌,厉声呵斥:“你是怎么熬药的!为什么药里放了雷公藤?” 小丫鬟大哭,匍匐求饶,“奴婢不知、不知道……奴婢按着药材去煎的!奴婢冤枉……” “消消气。”窦小侯爷勾勾唇,带了一抹不太真情实意的安慰,“说不定她真的是被冤枉的,万一有人在她不注意时将雷公藤添加进去了呢?” 梅金缕追问:“你煎药时可曾一直守在那里?” “奴婢……奴婢中间出去了一趟,”小丫鬟回想起来,突然叫道:“只因红露姐姐来说,竹笙姑姑叫奴婢去,奴婢便拜托她守一会炉子,但去了后也并没有找到竹笙姑姑……” “既如此,事情便明了了,只需将红露和竹笙叫来一问便知。”梅金缕道。 秦姜与苏吴对视了一眼。 答案查明得很快。竹笙不明发生了何事,道:“中午时,我一直在教姑娘们吹笙,并没有其他事,其余人也都可以为我作证。” 而红露瑟缩着跪地,“想是奴婢……听错了!” “竹笙姑娘所在的观荷苑与你住的听风苑离得这么远,你是怎么听错的?”秦姜毫不客气地拆穿她的谎言。 “中午时,我让你去采雷公藤的叶子。”梅金缕道:“而花园的钥匙也只给了你一人。如果你趁机割了树皮,那么枝干伤口应该还很新鲜,让人一查便知。” 红露搪塞着说不出话来。 梅金缕又道:“你若如实交代,我或可为你求求情;但要让人查出来再承认,恐怕连我也保全不了你!” 红露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本也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心神大乱,只得哭着承认:“雷公藤是奴婢下的……奴婢嫉妒青绮,一时糊涂……” “出人头地的本该是我!青绮她弹唱歌舞样样俱不如我,凭什么把她指给客人!”她崩溃哭喊,泪眼看向梅金缕,“金缕夫人,您不是也说,客人更喜欢的是我吗?她若是昨夜就死了该多好!为什么她不去死啊——” “你糊涂啊!你看看你现在嫉妒的嘴脸,哪一点比得上青绮?”梅金缕痛心,让人将她拉下去,“万幸秦大人机警,没有酿成惨剧,你在思过堂好好反省,再行定罪!” “哎呀呀……女人的嫉妒心果然可怕。”一直在旁看戏的窦小侯爷突然开口,并拦住了要将红露带下去的下人,“你和青绮同为姐妹,怎么能三番两次地害她呢?而且装鬼这样的方式,把其他姐妹们也吓得够呛呢!” 他三言两语提醒了众人,也提醒了红露。红露一怔,甩开两旁下人,跪爬到窦小侯爷身边,抱住他的腿,“奴婢只是在她的药里放了雷公藤,昨夜要害她的人并不是奴婢!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奴婢没有杀她——” 她言语激动、神色癫狂,磕头如捣蒜,连碎瓷片割伤了额头也仿若未闻,直到鲜红的血四散,秦姜觉得不妙,连忙一个箭步要搀她起来,没想到刚一扶,红露却直直倒了下去,双目圆睁,额上有血,面色扭曲,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再拭鼻息,已然死了。 这样的变故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震惊愣神,还是苏吴最先反应过来,尝试抢救无效后,翻看眼瞳口唇,又看其脖颈手掌,果见其手指、手缝红肿一片,浮肿甚至蔓延到了手臂处。 “应当是接触雷公藤后的症状。”他道。 秦姜道:“她知道雷公藤的树皮有毒,剥落时应当戴上手套呀?” “想是知道药就快熬完,时间紧迫,而手套笨重,树皮剥下来后还要撕成小块,就会浪费时间,因此干脆不戴手套去撕,这才红肿一片。” 窦小侯爷问:“这雷公藤毒性竟如此之大,手碰一下就会死?” 苏吴在秦姜的帮助下,将尸体摆正,手一寸一寸在头上、鬓边、发间按过,然后指着她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7. 磐石梅花(四) 青绮苏醒是在第二日清晨。 秦姜第一时间听到消息,匆匆赶来,便见苏吴在一旁为她号脉。 她有些赧然,打了招呼,对方回之一笑,隽雅淡然。 昨天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对方却没有嫌她唐突,苏大夫真是个好人。 榻上坐着刚刚醒来的青绮姑娘,还很虚弱,显然苏吴刚才已经向她说过事情原委,看见秦姜,她就要起身致谢。 秦姜连忙拦住她,问道:“前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绮却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只是像往日一样洗漱睡下,再醒来时,就……那妖怪全身漆黑,奴婢看也看不清……” “不急,你慢慢回想。”秦姜喂她喝了口水,又出言安慰,“那晚有什么异样?你见的那妖怪有何特征?” 青绮努力回忆,“没什么异样……就是一开始奴婢因为要出得庄去,心中忐忑,本来是没有睡意的,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就睡了。当时奴婢身体很痛,针扎似的,它本来要靠近的,奴婢大叫起来,它就突然跑了。” “那……它走之后,你的痛感停止了吗?” 青绮一怔,明显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那些东西还在往奴婢身子里钻,奴婢真的好害怕……” “青绮姑娘,有传言说贵庄的禁地似乎闹鬼?”苏吴突然开口问道。 “是有这个传闻。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青绮道:“毕竟谁也不去那边,一来那里是下人们的住所,二来之所以姑姑们不让进那片竹林,不是因为闹鬼,而是因为有暗器机关。” “暗器机关?” 青绮的声音放低了些,“其他姐妹都不知道的。只是奴婢有一次偶然听到箜篌姑姑提了一嘴,说那边需要打扫,要关掉机关。” “这就怪了,梅花山庄里有什么秘密,竟然用得到机关?”秦姜疑窦丛生。 苏吴道:“还有一个问题,请姑娘如实告知——那个要买下你的客人,你可熟悉?” “莫说熟悉,连见都没见过。”青绮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回答道:“山庄的姐妹情况不同,最好的当属那一类本已有主的,被送过来调教一二,过个一年半载,还要再回去;当然,若攀附上权贵,被带出庄去,从此一飞冲天,也是很好的;其余多数,是像奴婢这样,定了买主,告知一二情形,便被带出去,但往往也都是一些富贵的商户,往年还有曾回庄探望的,也羡煞了大家。” “这么说,金缕夫人倒真是个好人。”苏吴道。 青绮点点头,感激之色溢于言表,“夫人的规矩是有些严,但对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们是再好不过的,如果没有夫人,如今奴婢还不知道沦落何方呢。” 青绮的屋外有窦小侯爷派来的侍卫看守,对这点,秦姜自是放心,但同时也琢磨过一些滋味来。两人出得屋去,边走边谈。 “那窦小侯爷草率结案,看似耽于享乐,但似乎又并不尽然。”她道:“否则,他为什么要把青绮送到衙门来修养,又派了这么多侍卫来保护?难不成他认为,青绮在梅花山庄并不安全?” 苏吴淡淡道,“耽于享乐之人,通常也惜命怕死,窦小侯爷显然不在此列。倒是梅花山庄,你可以查一查,它以前是否仍是梅花山庄——或者,曾是别的一些什么地方。” 秦姜得此指点,心内一明,“是了!若说有暗器机关,可能是之前遗留下的!” 她想了想,便带着苏吴找到了袁庄。 袁庄正是善县本地人士,在衙门做师爷也足有十六年,本地的往事,他果然都有所耳闻,听得大人问及梅花山庄,捋着他那山羊胡,似是回忆许久,点头道:“不错,我记得很清楚,这金缕夫人正是十六年前来到此地,建立梅花山庄。因那一年金湖庄张氏与本地的谢氏争斗,县衙被波及甚多,连屋舍也被几伙强人烧了一些,又死了好些衙役仆从,原来的杨师爷也在风波中去世,我才得以接任。之后没几天,梅花山庄便送来大笔银钱,正好解了县衙燃眉之急,数额之大,使人印象极深。” “那在之前,那处是做什么的?”秦姜问。 袁庄道:“最早似乎也是一处大户人家,后不知为何便荒僻了,只有零散的一些农户。” 苏吴此时却道:“大人,可否让我查找一下十六年前的卷宗?” 秦姜自是无不同意。 因积年卷宗甚多,几人便一起去了库房。 库房最深处置放着成摞成捆的卷宗,都已经泛黄发脆。袁庄指着书架的其中一排道:“这里往后,就是十六年前的卷宗。” 苏吴便按照时间,解开捆绳,一卷卷翻找起来。 袁庄感叹,“还好那次强人纵火,没把库房点着,否则别说卷宗,什么往来文书都没了。” 听他说这话,秦姜突然想起来,问道:“我记得未呈送府里的卷宗,也会单独保存,是吗?” 每年,县衙录入的卷宗都要抄送一份呈送给所属的嘉兴府,但这些都是结了案的,其中的积案、悬案,不录入府衙,只在本地存档。 梅花山庄往年并没有案宗,但不代表没有未破的积案。想通这点,她忙让袁庄把旧年的积案拿来,一页一页地翻找起来。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想,那些被送出山庄的姑娘们,当真全部都跟着客人走了吗? 如果青绮没有被救,而是前日夜里就此死去,金缕夫人会告知姑娘们吗? 她与苏吴互相背对着,翻看各自手中的卷宗。她从十六年前开始,重点查找失踪、寻人的案卷,每翻一页,都有浮尘扬起,迫得人不得不屏息观看。 不知看了多久,蓦地听到背后不知是念是叹了一声。 “今日歃血定磐石,山河湖海无转移。” 秦姜回过头去,发现苏吴正盯着一卷,很是出神的模样。 模糊泛黄的卷上时间更早,已经溯回二十六年前,上写着“磐石山庄遭天火,庄中主仆眷属俱亡,共计四十六人。” “磐石山庄。”秦姜年念出这个名字,“这是更早之前梅花山庄的旧址吗?” 日光斜照,浮尘微动中,苏吴的脸似乎多了一分苍白。 沉默良久,他开口,声音有微微低哑,“磐石山庄,是圣钜飞鸢——偃师纵所建,他的机关术,当时天下一绝。”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8. 磐石梅花(五) 他短促地苦笑了一声。秦姜道:“你既上报官府,为何短短几日内又撤了上告?” “……因前任县令的劝诫。”许辅沉默半晌,“他让学生莫要损了梅花山庄的清誉。” 这又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前县令收了梅花山庄那么多好处,自然要做它的保护伞。 “本官今日到访,正是为了查明梅花山庄的内情。”秦姜道:“不妨与你明说,山庄内出了人命案,本官对那金缕夫人已有所怀疑。而且,督令本官彻查此案的,是当今邝平侯府的窦小侯爷,梅花山庄再大的靠山,能有他大?你若有隐情,便尽数告知,本官必定不会不管。” 许辅双眉紧皱,不知心中在思索什么为难之事。 “你应该使刀吧?” 本在悠闲品茶的苏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许辅一怔,不觉看向这个从进来就没说过话文弱书生。他以为他只是跟着县令来的文书,没想到苏吴接下来又道:“你掌中有常年用刀留下的痕迹,且步法矫健,下盘沉稳,有内力在身,想来是个不错的刀客。” “先生好眼力,学生是练过几年。”许辅承认。 “寻踪探秘这种事,常人不知,你作为有传授的武行,应当知晓——江湖势力,比官府更管用。”苏吴道:“以你的丰厚家资,恐怕已经联络过不止一家江湖门派了吧?” 这是秦姜也没有想到的。看起来苏吴的话句句点中了许辅的心窝,他长叹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位大人——的确,学生曾找过玉箸台的探子。” “凝香寻姊一事,我们遭到官府阻拦,便知其中有内情。凝香为息事宁人,劝学生不要再强出头。而半年后,她却无故落水而死。”许辅神色里多了几分不甘,继续道:“凝香从小怕水,压根不会靠近河边,怎么会平白掉入水中?那时学生瞻前顾后,担心有人寻仇报复,但到底不甘心,三年后,终于寻到玉箸台,继续找寻桃枝下落,而且——查明凝香真正的死因。” “这么算来,你联络玉箸台的时间,正是去年?”苏吴问。 秦姜不了解江湖中事,只听得出玉箸台是一个刺探情报的组织。却听苏吴又问:“有无结果?” 许辅摇头,“学生去问过几次,都只说正在查访。” 凝香生前,将与桃枝的细节都说与他听,时隔四年,许辅仍记得十分清楚。 凝香与桃枝是姊妹,因家乡发了洪水,一家人逃难而来,路上病死了爹娘,桃枝大凝香两岁,便一路跌跌撞撞,带着妹妹要饭来到善县。 听闻这里有个梅花山庄,专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孩,桃枝便想和妹妹一同进庄。但梅花山庄却不收留有亲缘关系之人,两人便假装彼此不相识,前后脚进了庄,被分在不同的院子,生活了两年。 凝香憨厚,桃枝聪明,两人用约定的藏头句说话,在严厉的姑姑们眼皮子底下交换信息。故此,凝香才得知,姐姐被本地的“许举人”相中,就要出府。而同时,姑姑告诉她,她被一个从泉州来做珍珠生意的客人看中了。 “所以,许举人就是你?”秦姜问。 许辅点了点头。 “后来凝香才告诉学生,其实早在她们乞讨的路上,就与学生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学生可怜她们,施舍了几个馒头、两双鞋,因此桃枝认定学生是个好人。” 桃枝很泼辣,在姑姑们跟前闹了好多次,抱怨金缕夫人厚此薄彼,有人要跟着做珍珠生意的大商人吃香喝辣,而她却只能留在乡间伺候一个土财主。 金缕夫人不胜其烦,罚也罚了,打也打了,桃枝还是哼哼唧唧地四处挑拨。金缕夫人只得让她与凝香换了。 “学生托人在泉州找了三年,却再也没有找到桃枝,也从没听说有什么做珍珠生意的商人来善县买过丫鬟。”许辅叹道:“后来的事,大人也都知道了,学生报官寻找桃枝,其实本就没报什么希望,原县令大人又威吓劝诱,便打了退堂鼓。学生内心觉得,桃枝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她姊妹两个,也许在九泉之下,早已团聚了吧。” 秦姜默然,脑海里描摹出两名年轻俏丽的姑娘的轮廓,一个温柔憨厚,一个聪明伶俐,在春日的朝阳下无忧无虑地笑。桃枝把她认为好的归宿给妹妹,自己则跟随浮云一样行踪不定的泉州商人而去时,是否内心已有了不祥的预兆? “最后一个问题,”她开口:“你是怎样联络玉箸台的?” 许辅看了她许久,嘴唇翕动,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亲自去书房取来了一个物事,交给秦姜,“我父母妻子皆已不在,又无儿无女,凝香死后,更无后顾之忧。如今将这玉箸交给大人,若大人真能查清梅花山庄内幕,告慰凝香在天之灵,哪怕明日我也出了什么意外,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是两根玉箸,一长一短,触摸处尽是繁复的纹路。 “将它们拿给三绝书斋的伙计一看,他们便知道该如何联络。”他道。 该说的话已说尽,许辅将人送至门外,向着他们深深一拜。 秦姜携了玉箸,带着苏吴与捕快们重往三绝书斋而去。 路上两人勒马并行。望着官道芳草萋萋,她多有感慨,“金缕夫人说女子之间不可深交,交情多了便有嫉妒拉踩之事,我看全是一派胡言。” “大人应当最了解女子,大人说一派胡言,那便是一派胡言。”苏吴道。 秦姜瞥了他一眼,忽而问:“我倒是好奇,你又曾遇到过什么样的女子?” 苏吴哂笑,但却也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而后回答:“多是些使刀拿枪的,也有闺阁弱质——不多;有耽于儿女私情,全不顾身边人的,也有以家国为重,舍身取义的女子。” 她点头称是,“女儿之间的情谊本不输男子,譬如桃枝与凝香。桃枝担心妹妹,不忍她去泉州那么远的地方,因此设计与之调换;凝香出得庄去,仍心中惦念姐姐,求许举人为她寻姊。”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来到了三绝书斋。 距离上一次来,已经将近半年,这书斋还是挤挤挨挨的门面,伙计来来往往,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向几人拱了拱手。 秦姜让捕快们在外等候,自己和苏吴进得书斋。和上次一样,依旧往里间而去,伙计收了玉箸,塞进阴阳青鸟之中,又记录了家住何处,便让她回去等候消息。 “短则几日,长则数月,一有回应,我们便会派人知会。”他道。 秦姜大失所望,出来后,对苏吴道:“我以为江湖人之间传递消息,会比驿吏快一些。” 苏吴好笑,解释道:“江湖斥候,其成员往往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9. 磐石梅花(六) 不是别人,正是窦小侯爷。对于秦姜的吃惊,他似乎有一种恶作剧般的得意,甚至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怎么,没想到是我?” 苏吴却丝毫没有意外,“侯爷身为天潢贵胄,本可以靠祖荫庇佑,却经营这偌大的玉箸台,果真年轻有为。” 秦姜发现,他似乎很喜欢用“年轻有为”来夸人。 “苏先生已经知道是我?”窦小侯爷问。 “玉箸刚一传递,便有回信送来,说明对方正在此地,或早有准备;江湖斥候,通常要花大心血培养,若非家资巨万,坐拥金山银山,是无力支持偌大产业的;秦大人接手玉箸,查探梅花山山庄,玉箸台联络得如此之快,且亲自见面,想必对梅花山庄也很有兴趣。”苏吴一条一条列出条件,最后道:“人在附近、有钱、对梅花山庄感兴趣,还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除了侯爷,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选。” 窦小侯爷击掌称赞,“妙极、妙极!原本我给了你们三天时间,若是三天内能与我会面,我便助你们一臂之力;今日一看,二位果然俊杰,才一天,就查到了我这里。” 联系前情,秦姜恍然大悟,“怪不得侯爷千里迢迢,要来这梅花山庄微服私访,原先下官还以为……嗐,原来真的是微服私访。” “还以为什么?以为我来找女人?”窦小侯爷拈来几颗瓜子扔到嘴里,“本侯爷要什么女人没有?何至于到你这穷乡僻壤来找!” 秦姜微笑:“敝县穷乡僻壤,侯爷何必屈身大驾,派个人就是了。” 说起这个,窦小侯爷就来气,“你以为我没派过?前后三次!我前后三次连派了三个探子,给那许辅的信物从银环到金簪,现在都已经换成了玉箸!” “银环、金簪、玉箸?”她不太解其意。 苏吴为他解释:“银环的探子,一般是游刃有余的老手;金簪更甚,最厉害的是玉箸,若非刀口舔血十年以上,极擅刺探情报之人,不可能有玉箸信物。” 秦姜点头,“所以梅花山庄定然有问题。青绮遇险的那次,我们似乎都太过在乎那个‘妖怪’,但似乎忽略了……” “玉梅冰簟!” 窦小侯爷几乎是同时与她一起开口。 “青绮说感觉有东西往身体里钻,若不是什么妖怪,那必然是附近的机关一类。而那张玉梅冰簟,怎么看都觉得很可疑。”她抽丝剥茧地分析,“结合之前我们所知的磐石山庄机关术来看,玉梅冰簟说不定也是遗留的什么机关,里面可以伸出扎入身体的利器。” 窦小侯爷很是赞同,坦诚相告,“其实那个‘妖怪’,是我派去的。” “什么!?” “别一惊一乍的,我不过派个探子观察那张琉璃床,正巧碰到那丫头被迷晕了倒在床上。据酉十二说,他给她闻了解药,想救她出来,忽然发现玉梅冰簟里抽出了一些丝线,往她肉里钻。他本来想细瞧瞧是什么东西,结果那丫头醒来大叫大闹,酉十二只能逃走——所以那根本不是妖怪,是酉十二。” 秦姜顿时对这位纨绔子弟刮目相看。 “侯爷,您真是……年少英才。”这次,她终于真心实意地夸奖。 窦小侯爷坦然地接受她的赞叹,眉眼间一如既往的张扬,“那么,我重新向二位介绍一下。” “我,窦灵犀,正是与你们联络的玉箸台主人——无相公子。” 少年骄矜与嚣张,并不在乎生来的身份是什么,而更得意于自己创立的心血之物。他也许并不会觉得,建功立业到底归根于自己的身份。但至少在更多的时候,相比“窦小侯爷”这个名号,他更喜欢别人叫他无相公子。 “……无相公子?”秦姜不理解。 “混江湖嘛,都得给自己起个名号,谁会用自己本来的名字?”窦灵犀满不在意,“好比前盟主宿凤梧,他不是有个名号叫‘宿金枪’么?” “咳咳、咳咳咳……”苏吴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 “谁跟你说他叫宿金枪?”他不可置信。 窦灵犀:“江湖秘闻。怎么,玉箸台的消息你不信?” 秦姜:“嗯嗯我知道,那本《金枪侯往事录》……” “……” ----------------------------- 翌日清晨,秦姜又要出门,临走前嘱咐吕椒娘:“这几日我恐怕都不在衙中,大小事务你帮着照管一二。特别是母亲那边,我算着日子,应当就快要回来了……” 吕椒娘整理衣物的手一顿。 “嗯,你放心吧。”她含含糊糊的声音从衣奁处传来。 秦姜走后,兰儿走进来,满脸同情,“大人还不知道呢。” “唉,我怎么与她说。”吕椒娘坐到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愁,“说死了么,没有尸首;说活着,又生不见人。大人日日忙着公事,全靠一股精气神支撑着,她若知道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忧思成疾呢。” 双雁采了鲜花,进得屋来,“要奴婢说,便拖着呗,就说路上去的衙役中途病了,在客栈一住就是两个月,如今刚到通州。” “就你馊主意多!”梅儿在廊下不以为然,针锋相对,“病了两个月,怎得连封信也不写?现在说这个,大人一准儿拆穿你!” “唉……” 几个姑娘连连叹气。 ------------------------------- 今日阳光大好,秦姜的心情也不错,依旧早早拉了苏吴,往梅花山庄而去。 “我带了这个,”路上,她把自己所藏的《名家机关术之宿氏天机绝命谱》拿出来给他看,“虽然我对机关术一窍不通,但临时抱佛脚说不定有点用。” 两人坐在马车上,苏吴接过书,略略翻看了几页,便还给她,“确是历来流传的机关图谱。” “那宿凤梧当真厉害,又会剑术,又会轻功,又会机关术,琴弹得也好。”秦姜想象斯人风采,不禁为之倾倒叹服,“想必还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本事。人与人的差距真是云泥之别……” 苏吴摇头笑道:“世人流传,往往不实。宿凤梧于机关一道并不算卓绝,更没有学过琴,那都是后人附会的。” “你似乎很了解他的样子?”秦姜怀疑地盯着他。 “我只是……” “你只是稍稍有点仰慕他?” 苏吴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半晌吐出几个字,“……还行吧。” 马车一路行驶到梅花山庄。两人在簇簇的花海小径间下车。看着五颜六色开得绚烂的花朵,秦姜忽的一笑,探身采下其中一朵,戴在发顶束冠处。 “这百合花真香,”她道:“不如我戴着它,让金缕夫人也闻一闻。” 苏吴点头,“大人风采,令人心折。” 但他花海当中,风神轩举,文士风流,却更教人难以忘怀。 秦姜被他唇边笑意恍了心神,不知不觉,心脏也鼓动了起来,只觉日光耀人眼目,流光溢彩都集于他一身,好似下界的谪仙一般。 愣神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扭过头催促,“嗯,我们走了……走了!” ------------------ 金缕夫人今日心绪不宁。 昨晚送走窦小侯爷,她终于松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0. 磐石梅花(七) 她心中纳罕,这么小的孩子,后肩却有梅花刺青,不像是良家行径。难不成金缕夫人想让自己的女儿以后也开门接客? 那孩子对银针有些惧怕,颤抖着想要扭动起身。秦姜在她身边蹲下来,与她平视,用很柔和的语气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大大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抿着嘴巴不说话。 秦姜笑了笑,将头上那朵百合取了下来,摆在她眼前,哄道:“你要是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把这花送你,好不好?” 她摆弄着百合花,果然吸引了孩子的目光。 半晌,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太熟练,轻轻开口,“万儿……” 万儿如愿以偿地拿到花朵,注意力被分散,慢慢不再抵抗。苏吴的银针熟练地刺入穴道,几乎没有引起孩子的一点注意。 梅金缕此时正在厉声呵斥伺候万儿的丫鬟,那几个丫鬟跪在地上,不敢有丝毫辩解,脸上却十分委屈。窦小侯爷看不过去了,为她们求情,“夫人不要那么大的肝火,令千金没事就好。小孩子嘛……人憎狗嫌的,这里跑跑,那里跑跑,连狗洞都想钻一钻……” 万儿突然哭了出来。 窦灵犀比划了两下,讪讪道:“……你看,说两句还哭。” 好歹处理了万儿的事,苏吴嘱咐仆人每日三次用药粉泡的水给万儿擦拭伤口,又开了几张药方,让丫鬟按时煎了,叮嘱一定要让她服下,以免蝙蝠尖牙利爪上的毒素入体,或引发恐水症。 将将到午饭的时候。窦小侯爷携着梅金缕而去,一边走还一边指使,“秦县令,你们去查探一下那些蝙蝠。本侯肚子饿了,想吃夫人做的樱桃笋酿……哦对了,把令公子也叫上,本侯与他很是投契……” 秦姜领命而去。 直待两拨人离远了,她拎着那只已死的蝙蝠腿,凑在眼前细细观瞧,又向苏吴道:“那金缕夫人说自己有花粉症,我百合都摔到她鼻子下了,也没见她有反应。” “花粉症不过是借口而已。”苏吴不动声色离她远了几步,道:“红露的死也是杀人灭口,她头顶发心处有毒针没入的痕迹。” 秦姜一愣,“你怎么之前不说?” “只是察觉有异,而且尚不能确定是谁射的这枚毒针。”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两人来到屋舍的边缘,绿草茵茵,几棵矮树立于草地之上,其下有大石凸起,石上遗落着血迹。 “看来就是这里。”她走过去,待苏吴靠近了,将那蝙蝠展示给他看:“那边的蝙蝠尸体与这只一样。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蝙蝠向来昼伏夜行,这大白天的为何跑出来觅食?” 那蝙蝠尚离苏吴一尺之遥,秦姜惊异地发现他不知用了什么步法,在她一晃神之间,已经闪到了另一边。 “你、你……”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你怎么就……过去了?” 苏吴淡淡道:“别举着那玩意。” 秦姜大悟,“你怕蝙蝠啊?” 苏吴别过头去不答,转而观察更深处那片不可进的竹林禁地。 “没什么的,这东西一只两只并不足为惧,只有聚在一起吸食人畜鲜血才要提防。而且一般来说,它们胆子很小,一有动静就全飞走了,抓起来很费劲。”她将那只不再有研究价值的蝙蝠扔远一些,“只是刚才那丫鬟说它们赶都赶不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对了,你脚底下踩着一只呢。” 苏大夫僵着身子退出草地,面色阴沉似水,“……闭嘴。” 秦姜大笑,把那些蝙蝠尸体一一踢到两旁,清出一条路来。 不远处的竹林深而密,从外看去翠色涛涛,里面却遮挡住阳光,不见天日,小径到竹林的边缘就戛然而止,再往里便不辨方向。看来正如青绮所说,这林子人们惯常不去,无论是否有妖鬼或是机关,一望便让人内心发怵,却而止步。 “这些蝙蝠很可能是从林子里飞出来的。”她非常想进去一探究竟,但到底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得停在小径尽头,“我有一个猜想——畜生发狂袭人,要么是受到刺激,要么是饥饿驱使。若说受到刺激,万儿只是在大石上玩耍,不可能有什么过激举动;若说那些蝙蝠是太过饥饿呢?” 苏吴有些心不在焉,微微地用青草蹭着鞋底,闻言道:“庄中吸血之事已出现两次,一次是青绮被袭,一次是万儿被袭。” 秦姜脑中飞速旋转,忽然间如醍醐灌顶,一拍他手臂,“我知道了!那些蝙蝠可能……我是说有可能,是饥饿所致,因为原本要被吸血的青绮,中途被救下,以致它们失去了食物来源!” “但这些蝙蝠性嗜鲜血,体型硕大,显然已经生长许多年,而且数量众多,以往都是被谁喂饱的呢?”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她有些脊背发寒,“或者说这些蝙蝠是从别处飞来的?但梅花山庄附近并没有人家,也没有人放牧牛羊……若说是蝙蝠迁徙,但迁徙通常在早春,时间也对不上,所以几乎可以断言,它们生长于本地。” 她望着幽深的竹林,更加想要探明究竟,“可惜我不懂暗器机关,苏大夫,不知你精不精于此道?” 苏吴正拿着一方手帕擦拭胳膊。 “青绮不是说过,这里的机关可以被关闭?” 秦姜双眼一亮,“是了!如果我们能找到开关……” 苏吴打断她,“梅花山庄占地数顷,开关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她敏锐地察觉出他语气里的针锋相对,不由回望,纳罕道:“你不高兴?因为刚才踩到了蝙蝠?” 苏吴道:“哪有那么幼稚……你先别碰我,手脏。” “苏大夫,蝙蝠这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1. 磐石梅花(八) 此夜无月,灯烛已歇,四下一片黑暗,只有惊蛰后的虫鸣远远近近地起伏着。秦姜无声起身,将油灌入厢房的门轴,这才把门拉开一条细细的缝,堪堪让自己挤出来,贴着墙根走到拐角。 一黑衣身影同时出屋,正是苏吴。 两人沿着游廊下花木掩映处一路向西,时常听见巡夜守卫从不远处而过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也不知窦灵犀是不是有意为之,把自己的侍卫分在山庄巡夜的守卫中,但往往不怎么守规矩,一面走还一面聒噪,简直像个走哪儿响哪儿的人形喇叭。 他们很轻易地便躲开了巡丁。 一直到西面的下人院子,将将到了竹林边缘,秦姜忍不住拉住苏吴,低声问:“你确定今晚机关会关闭吗?要是没关,咱俩都要被串成筛子的!” 她离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耳边悄声耳语,气息吐在耳廓上,苏吴忍不住偏了偏头,正好看见她睁大的双眸,澄澈明镜中映出自己的倒影。 他别过头,目视前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却不由自主微扬唇角,“跟着我走。” 秦姜乖乖地跟上去。 白天里竹林茂密,昏暗幽深,在无月的夜间更加黑暗,秦姜双目如同摆设,完全不辨方向,只有竹影依稀摇曳不止,虫鸣声也幽幽诡异起来。脚下时而绵软,时而有窸窣声响,有时又啪地被踩断枝叶,让人心中一跳。 饶是她镇定,在未知的黑暗中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还好我们都涂了驱虫的药粉……”她想借说话压下脑中摆脱不掉的恐惧,“苏大夫,这药粉可以生效多长时间?” 旁边传来苏吴的声音,“半日足够。” 又走了一段路,果然如他所说,没有任何机关。但竹深林密,她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只能跟着苏吴亦步亦趋。 “我听说学武之人耳聪目明,有些可以在暗中视物。苏大夫,你会武功?”她又问。 苏吴道:“略会皮毛。” 当她再要说什么时,对方“嘘”了一声,示意她安静,并且停了下来。 除了虫鸣,秦姜什么都听不到。她努力仔细感受,依旧一无所获,头皮便有些发炸。 在黑暗中枯等的感觉真的不太妙。 当一个人处于绝对的黑暗之中,失去了视物的能力时,其他感官就会更加敏锐。而此时的秦姜,大脑开始控制不住地翻起旧账来。 风吹草动,使人如身处绝望。 那夜哥哥和她被捆缚双手,就是这样瑟缩在柴房里,在漫长的黑夜之中,互相分享彼此的绝望。 哥哥用牙齿咬她的绑绳,鲜血蹭在她的背上,染红了一大片。 但是当他们躲在密林树边的土坑里时,黑暗又成了他们的保护神。她乞求一直沐浴在黑暗里,不要被流匪手中火把的光亮照到;乞求黎明晚一点到来,给他们生还的希望。 哥哥的血在黑暗里流尽了。 它保护了秦姜,带走了秦蓟。 秦姜猛地甩了甩头,听见苏吴道:“这边走。” 他的脚步声开始响起。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很凉。 “怎么了?”苏吴顿了顿,却没有抽出手。 她仓促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拉着他,不吱声。 苏吴便不再拒绝,任她牵着,甚至将手又伸过去了一分。 一步、一步、一步。 终于在不知什么地方停了下来,他们面前似乎是个矮坡。苏吴微微躬下身,伴随着划拉枯枝败叶的声音,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流被秦姜捕捉到。 又是一阵窸窣,那只手牵着她,一点点往前、往下走,在她被石子绊住时,又向上托了一下。 她似乎踩在了一些碎石之上。 苏吴终于放开她。 秦姜手里一空,徒劳想向旁边捞去,忽而世界在眼前明亮起来,橙黄的火光一点,引燃了苏吴手里一支小小的火把。 苏大夫的眉眼弯弯,火焰的暖光在他脸上跳跃,将原本苍白的那张脸染上了一丝血色。 她这才发现,他们正身处一处洞穴之中,刚才向下的地势,原来是正从洞口而入。 苏吴依旧将洞口用枝叶掩盖起来,回身带着她向洞穴更深处而去,问:“害怕吗?” 她的影子随火光微微摇动,和他的重叠在一起。她抿抿嘴,摇头,“走吧。” 与其说是洞穴,不如说这是一条极长的隧道。隧道恰有一人多高,两人并肩走着,并不狭窄。石壁平整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壁上因长年无光,生长着湿滑的苔藓,不时有虫鼠从角落溜过,秦姜对它们早习以为常,看见了甚至觉得有些亲切,慢慢放松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洞穴的?”她问。 苏吴举着火把,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谨慎,“听、闻。” 秦姜十分不解,“我刚才只听到虫鸣,闻到竹叶的气味。” 一只肥硕的老鼠从他们脚面跑过,苏吴一顿,取出整整一包驱虫药粉,毫不留情地拍在腰部以下的每块布料上。 她被那股浓烈的雄黄味刺激得直皱眉。 “闻蝠粪的气味。它们若是从竹林而来,气味最浓的地方就是老巢;在巢穴附近,能听见蝙蝠振翼之声。”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秦姜连连点头,“气味和声音最大的地方自然是洞口!不过你这五感也太灵光了……” 一阵嘶嘶声传来。苏吴又是一顿,火把照过去,竟看到一只婴儿手臂粗细的长虫,急促地从两人身边游开,似乎对药粉的味道极其厌恶。 怎么看怎么觉得苏大夫的脸有点发僵。 “别怕,这是菜花蛇,没有毒的,也不凶。”她安慰道:“下次有机会我抓一条烤给你吃,味道极美。” “多谢,我不想吃。”苏吴毫无感情地回绝。 两人继续往前走,甬道极长,一度让秦姜怀疑是否已出了梅花山庄。慢慢的,洞内气味开始不对劲起来。 连她都能闻出越来越浓的腐臭,刚开始只有隐约一些,后来逐渐熏得人头脑发晕,好像要往人的脑子里钻。 苏吴递过来一粒黑色药丸,“是尸臭,含着。” 一具尸体会这么臭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2. 磐石梅花(九) 秦姜紧紧伏在他背上,还没从骤然的黑暗里反应过来。苏吴脚底极稳,从坑边的窄道绕过去,正站在了刚才瞽叟站着的位置,踩了几个怪异的步子,又转到了什么地方。 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她不知道他们转到了哪里,但分明记得尸坑尽头是没有路的,而苏吴背着她,已经又走出了数十步。 后头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隔着石墙闷闷的说话声。 “他们刚走不久,这雄黄味还没散。” “看来血池已经被发现了。只是不知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姓窦的暂时不能动,那两人不足为惧。倒是你,为什么这些蝙蝠没有清理干净?” “娘,这哪能怪我!这些畜生见血则聚,清也清不干净……” 这两人,一个是梅金缕,另一个便是她的大儿子梅继业。 他们的说话声能被自己听到,说明这墙不大隔音。秦姜更把四肢往苏吴身边缩了缩,生怕发出什么响动。 那边不再有说话声,不知是清理蝙蝠还是走了。 苏吴继续背着她,在黑暗狭长的隧道里继续走,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暗黑中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快慢,她靠在他背上,薄薄的温热透过春衫传递而来,耳畔萦绕着对方均匀绵长的呼吸,这才发现,和他之间离得竟如此之近。 除了秦蓟,她还没有和哪个男子这样近过。 刚刚缓和下来的心跳,重新又开始怦怦地跳动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让她无法辨清的心慌气短。 终于漆黑的环境出现了一丝微光。乍然一看,秦姜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而当那光线越来越清晰,她终于明白,道路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道钉着木板的门,开在头顶,有可供攀爬的铁架一直通到他们脚下。秦姜尝试着往上推,但门纹丝不动,而且突然被覆盖住了。 紧接着,上头传来开门声。 一个女人声音冰冷开口:“瞽叟,为什么今夜关掉了机关?” 是梅金缕。 不知瞽叟用了什么方式回答,梅金缕的语气由怀疑变成了嫌弃,“管好你那小哑巴,若不是看在他还有点用的份上,我早就把你们赶出去了。” 脚步声逐渐远离,那门被轻轻关上了。 又等了一会儿,盖在暗门上的布被揭开,门被打开了。 暖黄的烛光倾泻而下,照在秦姜和苏吴的脸上。苏吴先将她送上去,自己跟着上来。 屋里支着绷紧的白色绢布,旁边整齐放着各式各样的粗糙皮影。 竟然是白天路过的那间小屋。瞽叟依旧翻着灰白的瞎眼,面朝他们,而旁边的小少年伏在屋里唯一一张小桌旁,桌上堆叠着杂七杂八的木片铁块,刨凿工具一应俱全。他正专心摆弄着手中做了一半的一只小木鸟,将翅膀穿上丝线,对从地底钻上来的客人不理不睬。 秦姜向瞽叟行了个大礼,“老人家活命之恩,我们不知该怎样报答。” 瞽叟摇摇头,却反对他们一拜,指了指那少年。 苏吴站在少年旁边,低头看他动作。 秦姜问:“您是拜托我们……照看他?” 瞽叟枯皱的面容动了动,点点头。 苏吴的手在少年面前摆了摆,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无情之症。”他转向瞽叟,“他叫什么?” 瞽叟取来一张纸,纸上有陈年墨迹,写着两个字:李渡。 苏吴捏着那张纸,慢慢地将那个“李”字掩去,再开口时,声音有几分凄冷,“他不姓李。他姓偃师——偃师渡。” 瞽叟浑身一震,后退了几步,枯树皮一样的手向后按在了什么东西上,警惕地朝着他的方向。 “我与偃师,有一段故交之情,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他不利。”苏吴道:“待此间事了,你若愿意,我可以把他带走,慢慢诊治。” 瞽叟木愣愣站立半晌,最后慢慢将手挪开,缓缓点了点头。 少年——偃师渡对几人之间的暗流汹涌漠然不闻,他摆弄着最后完工的小木鸟,丝线在指尖轻动,那木鸟便活灵活现地飞舞起来,木鸟跟着他——或者说他跟着木鸟,飞到瞽叟面前,停在他花白的头顶上。 他的眼神还是木然的,但是跟随木鸟,目不转睛。 瞽叟任凭他作弄,苍老的面容上牵出一丝隐约是笑的表情,眼角苍苍的皱纹更加深邃,但眼皮耷拉着,凿出一道道眼泪无数次流过又干涸的痕迹。 他们在小屋里待到后半夜,趁着两班守卫换岗之际,溜回了厢房。 --------------------------------- 第二日,金缕夫人早早来到厢房,问两人夜间睡得可好。 苏吴只答一切安好。 秦姜打着哈欠走房门,一眼看见她,眼神飘了飘,有点支吾。梅金缕去抚她的手臂,却被她躲过,“金缕夫人,请、请自重。” 梅金缕只是笑意盈盈地走了。 午后苏吴说药铺里有事,先行回去;窦小侯爷倒是住得舒心,他不提,自然没人敢问他何时会走。 秦姜也要走,却被窦小侯爷留了一日,坐立不安地草草吃了几口晚饭,当晚又睡在了厢房中。 入了夜,三更时分,一只鹤嘴悄悄钻破窗纸,吐出几缕迷烟。又等了一会,估摸着里面的人已昏死了,一个黑衣人影闪进厢房。 床上昏迷的正是秦姜。 那人轻声叫道:“大人?” 无人应答。对方又唤了几声,这才弯下身将人扛了起来,一路掠行,来到某处。 无声无息地推开门,黑衣人将秦姜放下。 空屋之中,没有任何陈设,只有一张琉璃床流溢着点点月光,清冷而诡异。 玉梅冰簟。 黑衣人在心里冷笑,原不想要你性命,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羊入虎口。 他低头要把秦姜放平,忽的眼角瞥见一物,朝自己直刺而来,亏得他身法出众,侧身险险避开,那东西——或者说人,一击不中,紧接着手中弯刀横扫而来,发出一声急促的划破空气的尖啸。 与此同时,床上“昏迷”的秦姜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喝道:“你跑不掉了!” 黑衣人明显一怔,没想到案板上的鱼又活了过来。 秦姜耳不聪目不明,只听颤抖的两人咚咚锵锵打成了一气,也不知分不分得出高低胜负。 但若是行家,便能看出,那不速之客虽然刀法精湛,但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刚才险胜一招,不过是占了突袭的先机。黑衣人很快反客为主,将他逼得节节后退之余,竟没忘记快刀斩乱麻,手中不知何时拈了一物,朝秦姜急射而去! 秦姜只觉冷光一闪,来不及反应,咚一声闷响,手里却平白落了一物。 她连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3. 磐石梅花(十) 侍卫搬来一把宽大的太师椅,铺上软垫,窦灵犀好整以暇地坐下来,观看秦姜手执火把,一个接着一个检查。 梅金缕眼神也跟随着秦姜,脸上只是得体的微笑。 梅继业站在人群中,很快,秦姜到了他面前。 “大人,您可得好好地检查,若是指不出歹人,岂不是要日日担心受怕?”他昂首而立,看着她,神色深处,隐藏着一丝对她官小位卑的讥讽。 “嗯,我会的。”秦姜淡淡回答,把火把伸到他面前。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继续检查下一个的时候,有眼尖的人,发现梅继业的头发间出现了一点蓝光。 那光点甫一出现,便在极短的时间里蔓延到好几处,在梅继业的头顶上幽幽跳跃。 “鬼火!” 人群哗然散开,最惊慌的是梅继业,猝不及防头顶一阵滚烫,忙用手去摸,猝不及防手指被燎出了几个大泡,心神一乱,再也维持不住翩翩佳公子的高贵模样。 秦姜身后的酉十二从刚才起就像幽灵一样跟在她身后,如今不必吩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还在手忙脚乱的梅继业生擒,从腰上抽出缚索。 梅继业尚来得及勉强抵抗,可惜酉十二动作太快,几个来回,已经将人捆得结结实实,还怕不够,竟然又从同僚处借了几根粗绳,从上到下,把人捆成了密密的一长条。 梅金缕情知不妙,也不多费唇舌,细软的腰肢蛇一样掠到窦灵犀身后,一只纤白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整个动作快似猿猱,让人如雾里看花,甚至没看清她究竟怎么动的手。 “放开他,否则你们侯爷性命不保!” 随着她的话音,有数十名帮手从人群中霹雳腾起,袭向窦灵犀身边的侍从。 整个场面瞬间陷入混乱,更多的人们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秦姜也裹在混乱的人群中,忽地迎面袭来一个女子,眼前一花,居然被夹了起来。 那女子正要挟了她往外而去,又忽听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指着天上大喊:“那、那是什么!” 几十个拳头大小的黑影在火光摇动的夜空中,不知从哪个方向迁徙过来,在众人的头顶盘旋,隐约可见双翅的震动。秦姜也不由抬头望去,只觉这些东西无比眼熟,好像才在哪儿见过。 小木鸟! 她瞠目结舌,再一细看,不是偃师渡的那种小木鸟还能是什么! 正当众人被吸引注意力时,那些个木鸟的尖嘴微动了一下,从中张开,一股股细粉末飘飘摇摇,像山岚晨雾一般弥散开来,范围极大,不多时便将溃散的人群笼罩在其中。 梅金缕这才发现情况不对,想要屏住呼吸,却晚了一步,那股无处不在的怪烟已经钻进了她的口鼻之中。 在场的众人,有一个算一个,无论是窦灵犀和他的侍卫,还是今夜饱受惊吓的姑娘们,甚至有所准备的秦姜,都被这无孔不入的烟气迷晕了过去。 秦姜稍好一些,入夜时早已服下准备好的解药,但也不过多撑了半刻,足以让她在天旋地转时,瞧见似乎从四面八方走来的苏吴,和他身边的一老一少。 “苏……大夫,我要晕了……” 最终没将下半句“别让我摔着脸”说完,她便昏昏失去了知觉。 -------------- 秦姜蓦地惊醒,捂着脑袋,里头针刺一般地疼,却见自己正靠在墙边,眼前是苏吴隽雅的眉眼,和略带苍白的面容。 “醒了?”他收回解药。 她全身乏力,环顾了下四周,发现身边一溜排或坐或躺了一堆人,因人数太多,码饺子似的,整整齐齐铺到了院外,正有侍卫们忙活着挨个捆上。 在往来穿梭的黑甲侍卫中,窦灵犀还四仰八叉瘫在太师椅上,跟她一样手捂脑袋,神色怏怏,还不忘到处指挥,这个捆牢一点,那个搜身仔细一点。 前事如潮水涌进脑海中。 苏吴拿着代表无相公子身份的腰牌,回城搬救兵; 窦灵犀留在梅花山庄,稳住梅金缕,保护秦姜; 秦姜是一块饵。 酉十二与对方打斗,无法置他于死地,但早在他头发上拍了硫黄粉,不多,但靠近火焰时,足以燃出漂亮的幽蓝色。 光换衣服有什么用?仓促间梅继业可顾及不上自己的头发。 玉梅冰簟是杀人的武器,但究竟怎么置人于死地,内里暗藏什么机关,只有等梅金缕母子醒来后,才能问出来。 想到这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问:“金缕夫人呢?” 苏吴扶了她一把,指着某个方向让她看。 那里结结实实地捆着两个人,一个是梅金缕,一个是头发被燎得焦一块秃一块的梅继业。有人正拿着解药,往他们嘴里灌。 火把被安置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明亮的橙色在每个人脸上晃动。天还没亮,秦姜喃喃:“天亮了就他们押到官府,这样恶贯满盈的杀人狂魔,千刀万剐都不足平民愤。梅花山庄无辜的人,也要尽早安置……” 约莫又过了半刻,梅金缕和梅继业相继转醒。 两人如笼中之鸟,挣扎着使不出力。窦灵犀让人把他们拎到跟前,冷笑一声,“本侯花大价钱制出来的‘春风一度’,为的就是治你们这种冥顽不灵的贼子。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内力虚空,浑身瘫软?” 梅金缕蹙眉咬牙,“姓窦的!你为何辱我母子至此!” “这说的哪里话,本侯何时侮辱过你们?”窦灵犀惊讶万分,“本侯不过是让你们陪着喝几杯酒而已;再说把你们捆起来,是为了想问你们一些事,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本侯看心情决定要不要放了你。这事从哪儿问起呢……” 秦姜走上前来,向窦灵犀致意,“就从青绮开始吧。” “如果按照你们的计划,青绮可能在那天夜里就已经死了,而且你们将借口说她被人买走,她便会在不知不觉消失在这个世上。”说到这里,她看了窦灵犀一眼,“但是窦小侯爷的出现打乱了这个计划。青绮没有死成,而你们也不敢冒险再杀她一次——因此,你在散布‘妖鬼杀人’流言的同时,又想出借刀杀人这一招。这刀,便是红露。 红露的确是出于嫉妒,想要害死青绮。但若没有你的挑拨,她未必有这个胆量和机会。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怀疑你,但红露的死实在是太巧合了,一切的起因都只是因为你的花粉症。” 她的额头仍有些突突地疼,恰这时苏吴递上一碗水来,里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入得喉中,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4. 磐石梅花(十一) “你可知道妙波若这个人?”他问梅金缕。 梅金缕一愣,有些微迷茫,但很快眼中浮上一抹警惕,“你究竟是什么人!” “妙波若……我知道!”秦姜终于能回答得上这个问题,“他是几十年前武林盟主宿凤梧的妾室。” 苏吴偏头,轻声对她道:“大人,您听着就好,不用说话。” “她是半壁王沈玄则的下属,也是她的妾。”他纠正秦姜的话,“对他忠心耿耿。沈玄则死后,她自愿为他守墓一世,并在肩上纹梅花刺青,发下誓愿,世世代代为其守墓,有梅花刺青者,便是守墓人。而妙般若正是一名夷女,细雨飞花也是她亲手所创。” “哈!对上了!”窦灵犀眼睛一亮,一拍黄花梨的太师椅扶手,让人取来一截竹简,抽出里面写满了蝇头小字的一张纸,念道:“启泰十七年,磐石山庄遭天火,死者四十六人,庄主偃师南靖夫妻及三子一女皆丧,大姑若罗梅及其二女不知所踪……妙般若,若罗梅,梅金缕,哈哈!夷人有连名风俗,你想不承认都难!” “沈玄则的墓地正在此处,磐石山庄的机关应当是为了守护其墓穴而建。所以说,偃师一脉与妙般若一脉,皆是守墓人。”苏吴盯着面色难看的梅金缕,继续说道:“那场大火是二十六年前所起,算来夫人当时年幼,自然与你无关。但你不该利用偃师留下的机关术杀人,那玉梅冰簟……” “我承认那些女子是我所害。”梅金缕面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截住他的话头,直截了当地承认。 梅继业不可置信,“娘……” 梅金缕知道大势已去,铁证面前,任何狡辩都太过苍白。她发出了一声轻而叹息的冷笑,“我已三十有二,再不能年轻貌美,但那些贱人却倚仗青春,屡屡夺得客人的青睐。我嫉妒她们!所以,我便借着带她们出府的理由,夜间悄悄将她们杀死,想想她们那一张张又懵懂又愚蠢的脸,还在为能出庄而洋洋得意!” “然后你再把尸身运到禁地,再扔进里面的大坑?”秦姜根本不信,“一来一回,有数里之遥,你怎么能每一次都掩人耳目,不被发现的?” 梅金缕脸上依然挂着冷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梅继业此时突然像开了窍一样,就着被捆成粽子一样的姿势,勉强挪到了窦灵犀脚下,向他求饶:“侯爷救我!我实在是受了母亲的胁迫,逼不得已才做出陷害秦县令这等混账事!我也不想的……那些人都不是我杀的,我还劝过母亲……” 他神色凄婉,一面求饶,一面向窦灵犀递去略带暧昧的拉拢。梅金缕神色不明地盯着他,半晌,长叹一声,“他说的没错,都是我鬼迷心窍,我以母子情分逼迫他替我做事……” 他们这一番互相搭梯子过桥的行为实在令秦姜大开眼界。 窦灵犀啧啧感叹,“多么母慈子孝,多么令人感动啊!” 然后转向秦姜:“秦县令,你猜的果然没错,他们不承认玉梅冰簟的事呢!” “偃师小公子已经在检查了。”秦姜从善如流,指了指身后。 梅金缕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不远处的玉梅冰簟旁,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瞽叟和他那个怪异的小哑巴! 偃师渡是瞽叟的眼睛,而瞽叟是偃师渡的灵魂。 此时瞽叟正坐在苏吴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一点一点地摸索玉梅冰簟上凹凸不平的梅花纹路。而偃师渡在他旁边,似乎被这整副神奇的琉璃吸引了全部心神,眼也不错地盯着,一边看一边摸。 但若有心人观看,也许会发现,他所摩挲的,是梅花虬劲的枝干和接连的根根细枝。 “瞽叟!你忘了我对你的收留之恩了吗!白眼狼!我当初就应该让你和那个哑巴死在街头!”梅金缕再也不顾不得形象,破口大骂。 瞽叟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朵却好得很,听到这话,枯皱的脸上剧烈抖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看着像是冷笑的神情。 他嘴唇急促张阖,拐杖在地上猛击,佝偻的背也颤抖了起来。 苏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替他把唇语念出来:“二十六年前,磐石山庄,若罗梅杀死我主,放火焚庄,四十六口,血债血偿。” 窦灵犀惊问:“你是磐石山庄的人?” 回应他的,是瞽叟枯井一样的盲目中流出的眼泪,和从喉中发出的啊啊嘶哑至极之声。 “若罗梅只知道偃师南靖有三子一女,却不知他私养的外宅还给他生了一子,不过那孩子天生不言不笑,痴傻木讷,并未认祖归宗。也正因为如此,才保住了一条命。”苏吴安抚瞽叟,让他坐下,自己则将前事补充完整,“那孩子继承了偃师一脉高绝的机关术天赋,十几年后,又回到这里,替你们维护禁地留下的机关。现在,他要做的,是找出玉梅冰簟的控制机关在哪里。” 他每多说一个字,梅金缕的脸色就灰白一分,喃喃道:“什么控制机关……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我们静待便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随着火把的光亮逐渐燃尽,黎明也悄悄拉开帷幕,释放了众人期盼许久的光明。 放眼处可隐约瞧见鳞次栉比的瓦顶,又是一夜将尽。煎熬了半夜,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倦色,但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偃师渡顺着几枝盛放的琉璃冰梅,将纹路摸得清清楚楚,终于,站起身来,低着头,一步一步,也不知在看些什么,但步伐颇为怪异,外人看来,更像是在缓慢地跳着什么祀舞。 秦姜不禁问:“他在做什么?” 苏吴道:“他在推衍磐石山庄的《太意象位》步法。此步法有八卦六十四象之变。玉梅冰簟的机关方位,正是按照此法建造。” 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什么《太意象位》高深艰涩,比她花一贯钱买的《名家机关术之宿氏天机绝命谱》要厉害得多。 “怪不得上次在血池边,瞽叟明明看起来站在石壁尽头,一眨眼就没了。”她恍然大悟,“那里其实是有路的,对不对?” “真聪明。”苏吴微笑,用夸小孩的口吻夸奖她。 秦姜不由得回想起黑夜里他背着自己,平稳的脚步和隔着衣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 “那是《太意象位》中的一叶障目法,若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5. 磐石梅花(十二) 秦姜毫不在意,派人通知苏吴那边,“控制的开关已经找到了,让他们把梅继业放下来。” 窦灵犀对玉梅冰簟里究竟藏了怎样的机关十分好奇,便令人将它开启,自己则躲得远远的,伸长了脑袋想看分明。 起先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那琉璃梅花里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枝伸叶长,竟慢慢抽出透明的“枝桠”,刺破了冰簟! 那些看起来好像梅花细枝的东西抽出后足有五六尺,每一根都在空中扭动飘摇,忽而低垂下来,伏在冰簟表面,似乎在寻找什么,这时候,它们便几乎与冰簟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形状来。 但它们注定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冰簟上空空如也。那数十根琉璃冰刺的动作也逐渐狂乱起来,诡异的动作足以使人胆寒。 窦灵犀忙命人将那东西关了,它们这才又缩回了玉梅冰簟之中。 “这是什么玩意?”他心有余悸。 苏吴不知在想什么,面色有些难看,半晌吐出几个字:“抱子琉璃蛊。” 窦灵犀以手轻叩玉梅冰簟,里头仿佛真的只有琉璃,丝毫没有任何动静,“等等,我想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抱子琉璃蛊……抱子……对了!这不是已经失传的《祝由百策》里记载的蛊虫吗!”看着秦姜满脸疑惑的表情,窦灵犀非常耐心地向她解释——或者显摆,“江湖上以前曾有灵山十巫,就是十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巫觋,一度威名赫赫。他们善使毒蛊,传下《祝由百策》一书,里面记载了上百种古怪诡谲的毒药和蛊虫,抱子琉璃蛊便是其中一。但几十年前灵山十巫便已经消声灭迹,连带那本《祝由百策》,也不知所踪。” 秦姜问:“这抱子琉璃蛊有什么用处?纯粹为了杀戮?” “当然不是,这东西用处可大了。”窦灵犀道:“相传此物嗜吸女子之血,如果第一次食用某女子血液,便会记下这种味道,待到即将产卵时,便会找上门来,将此女或她的后代女眷的血吸尽,以此为养料,产下虫卵。新生的蛊虫再重新寻觅血食,代代繁衍。这种蛊虫在寻仇或者认亲中用的比较多。” 秦姜听得心里发毛。这种东西是害人的鬼物,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磐石山庄要做出这么诡异的机关。 “这东西先看管起来,别让它再害人。”她直觉玉梅冰簟转中还有未被解开的秘密,但眼看天色已明,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便将其压在脑下,向窦灵犀道:“侯爷,如今金缕夫人已经认罪伏法,梅花山庄残害了不知多少无辜的女子,此案干系甚大,下官小小的善县恐怕无法定夺,待后续的事一了,便将一干人犯装囚车押送至嘉兴府,希望侯爷能派精兵强将帮忙护送。” 窦灵犀一挥手,“那是自然。” -------------------------- 一个时辰后,县衙的二十名捕快和以袁庄为首的几个主簿文书带着一应公事的家伙,紧赶慢赶到了梅花山庄。 刚来的时候,其中几个捕快相互调笑,“以往可没这个福气到这种销金窟来,今日沾了大人的光,咱们也来溜达一回,回去后跟兄弟们说咱来过梅花山庄,让他们羡慕羡慕!” 秦姜正听到这话,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带他们去了禁地。 窦灵犀摇着象牙扇,在一旁瞧着,脸上挂着蔫儿坏的笑,等他们走过后才道:“秦县令,你不地道呀。” “身为公门中人,吃这碗饭,做的就是这种事。”她面色如常,将他的话当做夸奖照单全收。 而她是公门中人的头头,她也得去。 大半个白天,就在禁地山洞里,捕快们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和骂娘声中度过了。 “大人,已确认收得尸体二百八十九具,是就地掩埋还是寻找苦主?”总捕头洪望面有菜色地向秦姜禀报。 师爷袁庄赶在秦姜说话前开口:“苦主?洪捕头,这些囫囵尸首,能有全乎个儿下葬就不错了,能辨明身份的东西一样没有,去哪儿找苦主?” 秦姜点点头,叹息道:“这些大多是从外地而来的穷苦女子,极难找到她们的亲人。有完整尸身的,就地安葬;尸骨破碎不全者,火化之后将骨灰安葬了吧。” 县衙的六名仵作全数出动,验尸格目十分简单,所有的死者都是同一种死法——放尽鲜血,尸体扔在坑中,虫啃鼠咬。 苏吴和帮手们煮了好几大锅清神安宁汤,每一个出来透气的捕快,都要喝上一大碗,再如丧考妣地回到那个人间炼狱。 秦姜也不时出来透气,和苏吴说上两句。 “你觉得这事就此了结了吗?”一次,她出洞后问他。 苏吴自从看到那抱子琉璃蛊后,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此时听闻,说了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了不了结,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什么意思?” 他却并不回答。 秦姜怀着纳闷的心情回到山洞里,看着来来去去的捕快们搬运石首,有些发呆。 洞中陈年尸骨太多,且都一遍遍地淋过不同女子的鲜血,就算尸骨本身都搬出去了,血池里的味道也够呛得很。更别提那些淋在洞顶和四壁的血,腐烂干涸后,一层层叠加,有一股说不出的令人眩晕窒闷的恶心感。 那洞顶再往上一两丈,正是玉梅冰簟所在的位置。 玉梅冰簟的机关,众人到现在也并没有完全弄清楚,只大略知道,昏迷的女子被抱子琉璃蛊的触手吸干血后,应该会从冰簟里掉落,最后掉进血池里。而她们的血不被抱子琉璃蛊所嗜,仍旧会顺着冰簟的机关流进血池。 抱子琉璃蛊喜欢谁的血呢? 这个问题在吕椒娘点评玉梅冰簟时,被一语道破天机:“若没有那什么抱子琉璃蛊,那张药玉床说不定真是个好东西,江湖上有些功法是专门传女不传男的,自然有一些和阴柔一脉的功法相辅相成的宝物。” 此时人犯已经被押回县衙,秦姜也回到内宅,即将安寝。 猛听得吕椒娘说传女不传男,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串联起来,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喃喃道:“梅花刺青、传女不传男、血脉、抱子琉璃蛊、血……” “你念叨什么?”吕椒娘怪道。 一个惊天揣测在脑海里成型,让人越想越毛骨悚然。 “难道那抱子琉璃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6. 磐石梅花(十三) 梅花山庄的人于昨日已被全数迁移,此时山庄只有不多的侍卫看守,想要趁机开启玉梅冰簟的机关并不难。 只是当众人再次来到山庄,找到玉梅冰簟时,已经太晚了。 还是那么空荡荡的屋子,几人破门而入,当先看到脏衣乱发的梅金缕卧倒在地,口唇漫出黑血,已死多时;梅继业不知所踪,但那玉梅冰簟—— 原本透明的琉璃梅花此刻朵朵盛开,竟是红梅绽放,枝桠扭曲不止,梅瓣上的一缕缕殷红便像水脉一样顺着枝干流淌不绝;原本坚牢整齐的表面塌陷下去一块,里面隐约可见大片血红,仿佛盛在一个坛状的容器中,“坛子”在动,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几人看得清清楚楚,连接着血红尖刺的“坛子”,在一点一点蠕动着它餍足的身体。 “这就是抱子琉璃蛊……?”秦姜看得有些恶心。 窦灵犀正对巡视的守卫们一顿训话,“你们都是瞎子吗!这么个大活人在里面死了,你们一点也不知道!?本侯不养你们这种废物点心!自去领罚!” 苏吴抽出一个侍卫的腰刀,在已死的梅金缕胳膊上划了一道伤口,黑紫的血便汩汩地流了出来。 那抱子琉璃蛊吸食的是谁的血? “梅继业。”秦姜喃喃。 她想不通。 “抱子琉璃蛊不是性喜女子鲜血么?”她揉着额头,计算着哪里漏了一环,“劫狱人为什么杀死梅金缕,反把身为男子的梅继业献祭给蛊虫?” “我们可以倒着推算。为什么用梅继业的血,而不是梅金缕?”苏吴盯着玉梅冰簟塌陷下去的那一块,道:“因为她的血不能用——她中了毒。” 窦灵犀此时插进话来,“重点是,这地方少了什么?” 他养尊处优如女子般白皙的一双手,手指轻点了点那块缺少的琉璃部位。 正苦思着,一个捕快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报信。 “大人,昨天来的那位瞎眼老者死了!”他想是一路快马而来,气都还没喘匀,“是胸部被利刃贯穿而死,屋内有打斗的痕迹。” 秦姜大惊,“偃师渡呢?” “那位小公子……不知所踪。” 县衙早晨一通忙乱,谁也顾不上住在厢房里的老少二人,直到天色大亮,下人进去送饭,这才发现已经一死一无,不敢瞒着,赶紧来禀报县令。 苏吴一双黑眸冰寒得吓人,面色也彷如霜雪,“山庄内东面,去搜!” “东面……搜什么?” 小侯爷话刚问出口,却发现苏吴已经毫不犹豫转身而去,只得紧跟了上去。 苏吴此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信服的气质。无论是他的遇事沉着,还是判断敏锐,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因而他若发号施令,在旁人看来,一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一面旗帜,只要跟着集结就可以了。 包括窦灵犀,包括秦姜。 不过窦灵犀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旺盛的求知欲,一面走一面问:“苏先生,你又知道了些什么?说出来咱们一起商讨嘛!本侯我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搜个劫匪那是手到擒来——” 苏吴道:“不是搜人,是搜寻陵墓入口。” 小侯爷不说话了,半晌,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陵……墓?” “半壁王沈玄则和和三个异性兄弟的合葬陵寝。”这样的秘辛,他也能与他们道来,“陵寝选址之处正是这里,观山望气,有虎啸龙腾的形势。墓门开在龙目之处,正是梅花山庄之东。” “昨日你说什么守墓人,我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而已!”窦灵犀惊得合不上下巴,一脸的不可置信,“武林盟这么嚣张的吗!如此僭越,还有合葬的陵寝!?本侯爷我都不敢给自己修王陵!” 苏吴没有半分动容之色,只是大步如风,“侯爷不如想想,劫狱之人费尽心思打开墓门,是为求里面的什么宝贝。” 秦姜道:“难道抱子琉璃蛊控制着玉梅冰簟的机关,而这机关里正有可以打开墓门的东西?” 他点头。 没想到那二百多具尸体,竟然只是此案的冰山一角。 真正牵扯在幕后的,是传说中修建于几十年前的、堪比王陵规制的陵寝。 最东面是一连排修建得豪华轩昂的楼阁院落。据说是供极尊贵的客人所住,每日有人细心打扫,哪怕没有人来,也都有时鲜的瓜果梨桃、锦绣鲜花供奉。 其中最大的一间,简直如朝之庙堂,奢靡铺张,金壁玉砖,红毡珠帷,四处俱是翡翠珊瑚,栏杆上嵌了玛瑙宝石,堂上有一把金丝楠木包象牙雕圈椅,可以想象,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内心该多么意气风发,仿佛就像一个真正的帝王一样。 不过这把圈椅此刻并没有在上首正中间,而是歪了一些,若不细察,很难发现。秦姜在这不和谐之处四下叩探,终于在椅后墙壁处找到了一丝缝隙。 几人合力将缝隙推开,不由睁大了眼。 墙后是一条向下的暗道——说是暗道,其实并不幽邃,相反,两边的青瓷大缸中满满都是灯油,其上长明灯不知燃了多久,整条甬道看起来光亮如新,众人的视野便很好地向甬道尽头延伸。而三丈之外,本该阖牢的一道厚重古老的石板门却打开了些许,大小正容一人通过。 前排的侍卫充当先锋,窦灵犀第一个进了甬道。 苏吴让秦姜跟在身后,也跟着进去。几人在灯光的映照下,看两边石壁上的叙事长画。 第一幅是巍巍高山之间,数人手持兵刃,仰头上望,目光及处,一人势如鹰隼,衣袂猎猎,手持一根金箭镞,纵腾在数丈高崖间,眉眼间尽是得意风流; 第二幅在云山之巅,各家旗幡招展,队阵密集,振臂高呼,所拥高台之上,一人举剑指天,一呼百应,慷慨激越。 第三幅是断崖之畔,银盔亮甲,兵众如蚁,一龙袍老叟在军队中骑马遥望,崖岸一人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7. 磐石梅花(十四) 和神道里一样,门后也有长明灯,照亮长而阔的方砖。一行人走过甬道,尽头处拦有一面祭碑,刻满了墓主人的生平事迹。上方石顶上有一圈油灯,灯火随着众人走动带来的气流而摇摆不定,四周也随之明暗交加。甬道两边摆满了陪葬的金银铜器,早已覆满灰尘,掩盖住昔时光辉。 转过石碑,一眼望去,应该是前殿,狭长的道路连通中殿,皆没有阻拦。 窦灵犀给了众人一个眼色,大意是:怎么样,本侯爷说机关没开,就是没开吧。 地上向前延伸着凌乱的脚步,奇怪的是,脚印大小不一,小的如平常人,大的却有寻常人的两倍。脚印旁散落滴滴血迹,消失在中殿的方向。窦灵犀的侍卫将他包围起来,酉十二走在最前,像一只机警的猎豹,嗅着可能发生的任何危险。 他走到前殿尽头,就快要到中殿时,突然变故陡生,凭着一股老练的直觉,将刀向前一横,急速后退的同时,左手一串铁蒺藜疾射而出。 绕是如此,胸口也好似被千钧之力猛击狂扫,硬生生逼退了十几步,方一站稳,便吐出一口血来。 随之而响的是铁蒺藜射到金属上掉落的声音。 第二批侍卫立马换上前来。 前方传来“咚”、“咚”似震雷的闷响,室顶的灰尘簌簌掉落,伴随着地面的震动,一个小山一样的巨大人形出现在众人面前。 铁盔、铁甲、金瓜锤,高近一丈,有头无面。 众人无不骇恐,不知这是什么样的怪物。它虽魁梧,却矫健异常,刚才酉十二便是被它金瓜锤横扫了一下,若是直击胸口,恐怕当场就要被震碎肺腑。 那怪物先顿了一下,然后笔直朝最近的一人冲了过去。 那侍卫反应迅捷,不退反进,侧身一闪,以席卷而来的锤柄为桥,飞身欺上那只铁臂,朝它的肩颈、头部砍去,却只震得金石之声乱响,对方丝毫为受伤害。 事发倏忽一瞬间,仅是拖延了两秒,便落了下风。金瓜锤朝内反袭过来,他刚腾空闪过,腰部便猛地收紧,被怪物另一只铁手攥住了身体。 其余侍卫眼见不好,齐齐冲去相助,然而尘埃落定,瞬息之间,那只巨手已经攥死一个,将尸体扔到来犯的人群之中。 窦灵犀面有惊惧,却仍能冷静指挥,“砍它头、肋、腰等处,寻它破绽!” 此时也没有人有心情问他机关明明关闭着,为何又会有这种怪物出现。众人边打边退,然而那东西如杀人的狂魔一般,几息之间,又锤死一个,击伤数个。 “苏先生,你最是博学,可知道这是什么!”眼见大事不妙,窦灵犀病急乱求医,急道:“这怪物怎么都没弱点!” “等。”苏吴只说了一个字。 窦灵犀气得要破口大骂,亲眼看着自己花费无数、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精兵强将一个个非死即伤,恨不得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大夫攮死。 “等到他奶奶的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却见那怪物忽然狂躁起来,金瓜锤乱挥,步法身形竟然又比刚才快了一等,小山一般的身体像攻城车一般,直往前狂冲,好几次险险砸到秦姜几人。 苏吴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就在它举锤露出肋下空隙之时,闪到身后,那里躺了好几具残破的尸体。 窦灵犀一摸身侧,才发现他好快的身手,在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把自己的腰刀抽走了。 他用腰刀砍下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胳膊,鲜血顿时四溅。 苏吴将那只断臂朝怪物头顶扔去,“刺它百会穴!” 得了令的侍卫,有两个飞身而上,踏在怪物双肩,想也不想,长剑直刺入百会穴,那看似铁铸的头盔竟被刺破,两柄剑身仿佛刺入了一个绵细如沙的东西里面,随即当中传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夜枭一样,那怪物顿时僵住,重心不稳,轰然倒地,砸开一片烟尘。 窦灵犀差点瘫软在地。 秦姜终于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额上全是冷汗。 苏吴将腰刀还给窦灵犀,对方也不在意刀上血迹,声音微颤,问道:“这是什么怪物?” 所有人都看向苏吴,默认他识得似的。 苏吴道:“昆仑尸傀。” 秦姜原以为他会解释一下什么是“昆仑尸傀”,然而他却不再开口,反是窦灵犀道:“妈的……这草莽王陵怎么这么邪门!又是抱子琉璃蛊又是昆仑尸傀,爱玩虫子自己关起门来玩儿啊!” 一个昆仑尸傀,就让一行人损失惨重。侍卫们将同伴尸体收敛到安全的角落,受伤的也做了简单处理,打起精神,再度前行。 前殿里除了一个倒下的昆仑尸傀,再没有别的陪葬品,几人沿甬道行进,在即将快要进入中殿时,走在最前的侍卫忽然站住了脚。 他伸手拦住众人,甚至后退了几步,回过头来,脸色血色褪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狭长、高的的中殿走廊内,有战车、马俑、兵俑,甚至将士沙场的帷幄,以及列于两旁的昆仑尸傀。 足足二十三个,群山一样,岿然不动。 秦姜随众人一起,极轻、极慢地退出了中殿,又退出前殿,回到最开始的甬道祭碑处。 好在那些昆仑尸傀并没有发现他们——或者说,似乎在沉睡。 直到确定那头没有动静,众人一时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最后秦姜打破凝滞,道:“刚才那些昆仑尸傀,站的位置有些奇怪,有几个围在左边,几个围在最前面。而且地上的血迹是延伸到左边那处的。” “那两处应该是右配殿和正殿。”窦灵犀道:“昆仑尸傀是感受到活人气息而动的,说明那两殿里都有人。” 到这时,她才有机会问道:“昆仑尸傀究竟是什么?” 窦灵犀道:“就是一种被虫子操纵的活死人。那东西也叫昆仑尸傀蛊,给人服用了,就往脑袋里钻,食人脑髓,取而代之,之后傀儡的身躯就会慢慢长大,变成你看到的那样。” “昆仑尸傀的炼制方法极其残忍,也极其困难,不仅要服下昆仑尸傀蛊,还要辅以各种灵药灵草,连续不间断地炼制三年,最好的傀儡是武艺精湛、身体强悍之人,即使如此,最后成功者也不过十之一二。做一个昆仑尸傀的钱,够本侯培养几十个暗卫。也不知这宿凤梧哪来的这么多钱和人。” “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东西。”秦姜感叹。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8. 磐石梅花(十五) 秦姜忙连连点头,表示他说得非常英明。 “把那两盏灯灭了。”侯爷吩咐侍卫。 侍卫抬手射出铁蒺藜,灭了灯火,恍听墙壁中窸窸窣窣,像齿轮转动的声音,一会儿后,重归寂静。 几人仍不大放心,再次回到前殿,向前的步伐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再往前就是那群昆仑尸傀,也不知到底休眠了没有。 然而当几人踏出中殿,尚未接近昆仑尸傀,却有一种沉闷的巨石推动声先行响起,远望过去,厚重的石门竟然缓慢开启—— 那是连通右配殿与正殿的石门,血迹正是延伸到右配殿之中,那里不知是偃师渡还是别的什么人。 几人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警惕之色。 苏吴脚步毫无声响,缓缓从姿势各异的昆仑尸傀中走过,又绕过陪葬兵车兵俑,和上前的侍卫一道,沿着血迹向前。 刚到拐角,忽的里头射出几支箭簇,流星一般破开沉滞空气,疾向人群射来! 苏吴带着秦姜往身侧一闪。 那箭簇挟了霸道蛮力劈开人群,嗖地钉入石墙,竟整支没入,只留了个尾羽在外。众人堪堪躲过,蓦地又有一黑影从门后疾驰而来,身形如鬼魅闪电,让人看不真切。 一晃而过,秦姜似乎只瞧见了一张鬼面。 侍卫们一拥而上,各拔兵刃,欲将他困在其中,然而不过顷刻,人阵便被破开,那人一身黑色披风,覆了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只有一双狠戾的眼睛紧盯着前方。 秦姜注意到,他披风下略有鼓起,似乎携了什么体型微大的东西,肩部有洇湿痕迹,应该是受了伤。 鬼面人不欲久战,持刀直直向窦灵犀掠来,裹挟万钧之力,几息之间,横阻在前的两名侍卫被拦腰斩断,血染狂刀。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情势急转,窦灵犀身边竟一时无人可用,被逼急退,抬头见八盏明灯火影幢幢,前殿里侍卫与鬼面人缠斗已近,中殿尚有秦姜与苏吴两个累赘,想也不想,随手打灭几盏油灯,便听嘎吱吱声响,竟似各种机关同时开启,比前番更甚。 各殿之间,石门重新缓缓下降。 侍卫们以身相殉,拖得一时半刻,直到窦灵犀的视线被石门切断,鬼面人已手起刀落,斩下最后一人的头颅。 小侯爷动了动他薄薄的嘴唇,说出两个没有声音的字: “回见。” 中殿里响起了阵阵毛骨悚然的声音,所有昆仑尸傀在同一时刻,苏醒了过来。 秦姜的手被苏吴一把攥住,声音急在耳边响起,“去正殿!” 正殿的门正在缓缓关闭。 与此同时,她只觉身后有狂风扫过,骤然被苏吴猛拽,往前一扑—— 上百斤的大铁斧从头顶削过,哐一声砸在石墙上。 束冠被齐齐削断,叮当掉落在地,如瀑墨发迤逦散开。秦姜胆裂魂飞,顾不得狼狈,手脚并用往前逃窜。 短短的几十步,却长得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 刀剑斧锤,像长了眼睛似的,齐齐往他们身上劈来。苏吴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可怕,好几次要不是他拉着,秦姜早就摔倒在地,被剁成肉酱。 石门下降了一半。 咚地一声巨响,一柄金瓜锤落在身旁,把陪葬的兵俑砸得粉碎。托了昆仑尸傀身型巨大的福,在这不算宽敞的中殿之内,这么多昆仑尸傀一齐动作,兵刃时常击在彼此身上,力道之大,足将对方身披的铁甲也砸凹陷下去一块。 苏吴捡起不知是哪个掉下的金瓜锤,就在秦姜惊讶他竟能拿得动之时,往前狠狠一掷—— 那锤打了个转,恰好直直卡在落下的石门之间。 她欣喜不过一瞬,猛然见苏吴嘴角有血线渗出。 “发什么愣!” 他吐出一口血。秦姜立即反应过来拽着他往前跑。 苏吴带她走的步子也很巧妙,每一步,都正好在几只昆仑尸傀之间,引诱它们互相攻讦,于是头顶兵刃咚咚锵锵,好几次险些砸在两人头顶,均被他带着从缝隙间躲过。 石门下降之势与金瓜锤相挤压,墙内发出咯咯的不谐之声,似乎是齿轮的转动被卡住,金瓜锤摇摇欲坠,撑不了太久。两人几个箭步冲上去,就在即将伏身躲入后殿,石门中忽有异色一闪,一排淬了毒的暗箭冷不防迎面射来。 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几乎是同时,秦姜落入苏吴的怀抱,被密密匝匝兜在衣下,眼前一黑。 耳畔传来他压抑的闷哼。 暗箭皆从他宽大的袍袖间落下,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尚泛着诡异的深绿色。苏吴胸膛剧烈起伏,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咯血,染红了两人相连的衣襟。 他一只手撑在地上,脸上泛起一层死灰,青筋毕露,双目也蒙上厚重的阴翳。石门触手可及,秦姜扶着他,踉跄几步,便有一剑向他们当中劈来。 苏吴猛地推开她。 那剑劈空,再度举起横扫而来。 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拖住苏吴,在他勉力支撑下,一个翻滚又堪堪躲过。秦姜咬着牙抄起他一只胳膊,连拖带扛,几乎是用滚和爬的姿势,将两人塞进了门后。 外头再度传来刀剑砍向地面的震动,用作支撑的金瓜锤再也维持不住,甫一倒地,那门也哐地砸下,只留了锤柄的一缕缝隙。 月白色的衣衫已经被染红了一片,苏吴被秦姜扛着,跌倒在墙边,身子几乎坐不住地往下瘫。秦姜披头散发,脸上、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慌忙看他哪里有伤口。可是找来找去,也并不见衣袍有破损处,也不知他是被那支毒箭射中,只是眼见着本来苍白的面上死灰一层胜过一层,整个人也颓败了下去,而自己却束手无策,这才感觉出什么叫绝望来。 “把毒吸出来应该可以……”她不死心地在他身上到处乱摸,病急乱投医,顾不得什么丢脸和羞耻,又扯开他的腰带,还想往里去探,“你到底哪里中箭了啊!” 苏吴搭住她的手,没力气推拒,似乎想笑,却又吐出一大口血,摇了摇头。 鲜血濡湿了秦姜垂下的一绺长发,他又伸出手,在那缕发间摩挲了两下,将血擦干净一些。 她愣愣看着,忽然鼻头一酸。 “你这么厉害,肯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9. 磐石梅花(十六) 他的手一直按在其上,胸膛起伏变得开始有规律。秦姜从一开始的紧张焦急,到后来略微放下心,再到后来变为疑惑。 她什么都没感受到,但肉眼可见他的面色好了起来,方才油尽灯枯的颓败之气,也渐弥渐散,呼吸绵长,完全没有了刚才一动一说话就吐血的模样。 再看匿云参玉,原本温润的玉色仿佛蒙了一层擦洗不掉的尘翳,变得像死鱼眼珠子起来。 古玉有灵,苏吴是吸收了灵玉精华? 都说江湖高手修习内功,可吸收天材地宝之精,如今亲眼看来,果然令人叹服。 她于他对面枯坐,用目光描摹他湛然若神的轮廓,逐渐安下心来。 时间在寂静之中失去了意义,纷杂的思绪涤荡清明,有那么一刻,她竟然不是很在乎最后能不能出去。 苏吴一动不动,秦姜便静悄悄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腿,打量起后殿来。 话本和野史里记载的宿凤梧,不外乎三点,长得好、武功高、权势大,前两点是世人所公认;至于权势,说法却不尽相同。 大部分人,包括秦姜,认为他兼任武林盟盟主和大将军二职,无论在江湖还是朝堂,都是权势熏天; 但也有一些尚存人世的老人,说他本人淡泊名利,并不喜欢摆弄权术,武林盟的实际事务其实主要是他那三个结义兄弟在打理,很多事,其实是那三人是假借他的名头,僭越处理的。 但如今看这间玄宫,岂止是权势熏天,宿凤梧难道真有改朝换代之心? 斯人已逝,自他之后,连皇帝都换了两个,就算他当年有登位的野心,现在也不过落得偷偷摸摸在地下陵寝中布置殿堂王座的结局。 不过棺椁里多出的那具尸骨又是怎么回事? 从腐烂程度、衣饰打扮来看,都不像是宿凤梧,难道是盗墓贼? 她一边走一边看,转过棺椁一角,突然绊到个东西,低头一看,唬了一跳,惊魂方定,“偃师渡!?” 这浑身脏乎乎的小少年,抱着膝盖缩在棺椁旁,手里正摆弄着一只小木鸟,完全没有理会秦姜的意思。她刚才进来得匆忙,他又默不吭声在角落里长蘑菇,难怪一直没注意到。 她蹲下身来打量他,才发现他衣服上沾满了早已干涸的血和土。而那只木鸟的翅膀和嘴上格外光滑,像打了厚厚的蜡。 蜡。 她伸手轻捻了捻木鸟的翅膀,果然是蜡。 这么说,在石碑那里打灭油灯的,正是偃师渡。 当时鬼面人挟持他进了王陵,也许是无心,或者发现了什么,偃师渡打灭油灯,启动机关,躲进后殿,而鬼面人为了躲避昆仑尸傀,慌乱间进了右配殿,直到机关关闭,才得以出来。 这样一想,就前后串联起来了。 鬼面人半夜越狱,带走梅金缕和梅继业,又挟持偃师渡,瞽叟阻拦被杀。 他是黄雀在后,还是从最开始就和梅金缕母子有勾结? 正思想间,忽然手中一沉。偃师渡把小木鸟放在了她手心里。 秦姜一愣,她不过是摸了一下小木鸟,这小孩就嫌弃了? 偃师渡开始低头看手。 他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和硬茧,应该是常年与刀矬之类的工具打交道所致。而那只小木鸟经过无数次的盘摸,木纹早已温润光滑,造型也精巧细致,令人爱不释手。 “你把它送给我?”她问。 他不说话。 于是她把它还回去,偃师渡却再次塞过来。 她忽然领悟,这就是他示好的方式。 不言,不笑,不喜,不忧,既不会主动去看什么东西,也不会积极寻找心中所求,这就是无情之症。 他在乎的东西只有两样——瞽叟与机关术。 瞽叟已死,小木鸟给了秦姜。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为他略整了整乱蓬蓬的头发,牵着他走到苏吴身边,一同坐下,在漫长的沉默中等待。 玄宫之中没有白天和黑夜,长明灯烛不灭不动地烧着,光影将苏吴的面容划分得半明半暗, 光明处眉眼如神,幽邃处星月失色。他虽阖目不动,内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分明熟悉的面孔,又萌生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气质。 -------------------- 有人点了点她。 秦姜蓦地惊醒,才发现自己靠在棺椁边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只觉肚子饿。 一人正蹲在她面前,点漆似星的双眸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 她摸着发空的肚腹,怔然与他对视,看他微白的面容,湛然的神采,一时竟不敢认。 苏吴在她眼前摆摆手,“阿姜。” 她睁大眼,“你好了!?” “只是旧毒而已,无妨。”他眼带笑意,任她拉着自己上下打量,透出惊奇之色来,“可惜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贝,从此再不可用了。” 果然,那块匿云参玉静静遗落在墙角,已经全然化为石质。她捡起来,轻轻一掰,那石头便四分五裂,摔碎在地。 从前看苏吴,一直都是一副苍白文弱的半病书生模样,如今白依然是白,却全无了先前的孱弱,顾盼间透出一股勃发的英姿,果真如书中所说“芝兰玉树,萧肃风骨”,见之令人心折。 要不是肚子太饿,秦姜一定会再好好欣赏一番。 “我们被困在这里,也不知道那窦小侯爷会不会大发善心再打开石门。”想到此处,她就觉得丧气,“果然无情最是天家,他要是过个三两日再来,恐怕我就得给宿凤梧陪葬了。” “宿凤梧可未必想让你陪葬。” 苏吴检查了一番偃师渡,确认他完好无损,便亲自去查探棺椁,“再说这只是个空棺……” 继而对着躺在棺中的腐尸深思了良久。 秦姜:“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让这位尸兄躺躺也好。” 苏吴评价:“有可能就是宿凤梧本人呢。” “没可能,你看他的衣服。”秦姜不以为然,“若是宿凤梧,肯定要风光大葬,哪会穿得这么普通?而且他都死了六十年了,哪有可能血肉还如此腐坏?” 说着,见他从陪葬物里捞出一本书来。 她好奇地凑过来,见上面小人招招式式画得清楚,另附几行文字,“这是什么?” “揽月剑谱。”他把书递过去,“想学吗?” “陪葬里这么多宝贝,你倒是不客气。”她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0. 磐石梅花(十七) 心胆欲裂,她感觉自己的两只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几名侍卫的死状就在眼前,有被金瓜锤砸烂的,有被撕成两半的,有被脚踩死的,惨不忍睹。 几十个人对付一个昆仑尸傀都这么艰难,他一个人? 又一声哐当巨响,不知是什么东西倒地。 空气仿佛跟着稀薄起来,她努力呼吸,仍然不能平复焦虑的心情,满脑子都是万一他失手……万一…… 忍了又忍,捏紧了拳,最后果断又撤下两片衣角,塞进偃师渡耳中,她费力地从棺椁里捞出一把刀,扔掉刀鞘,鼓足勇气大步迈到门边。 她就贴着门站,哪怕吸引几只火力也好,只要昆仑尸傀一过来,就立马往里钻,这样怎么也能减轻点他的压力。 然而当她举着刀,挥起来都觉沉重时,方悔当初没有跟着吕椒娘多多习武,如今手不能提,简直是个累赘。 她两只手攥着刀,刚要弯下身钻那石门,忽然头上撞到了个硬物,噗通一屁股坐了个腚墩,那刀也废物一样压在身上。 紧接着苏吴捂着脑袋进来,好笑地看着她,“你杀气腾腾的要干什么去?” 他浑身是早已干涸的血污,提着剑,剑尖还往下滴着黑色汁液,秦姜忙丢开刀,爬起身,拉着他左瞧右看,确定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又低头看门外,唯见满地横七竖八的昆仑尸傀,头顶依稀能见黑长似蛇的怪异东西,看得人一阵作呕。 苏吴拍拍她脑袋,“阿姜女侠,知道你英明神武,下次别想着做傻事。” 秦姜刀踢远一点,打肿脸充胖子,“我也稍微学过一些刀法……” 他笑了起来。 “谁允许你叫我阿姜了……”她跟在他身后,红着脸嘀咕。 苏吴随手撕了几张秘籍书纸,团成一团将剑擦干净,映出的眉眼间是柔和的笑意。 而后,又从棺椁里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匣子,将锁划开,取出里头一条银色长绳。秦姜道:“喂,毕竟是人家的陪葬,不好太过糟践……我们还是走吧。” “嗯?”他一愣,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很自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把那节银绳塞进了袖子里。 --------- 出得正殿,绕过横躺竖卧的昆仑尸傀,苏吴叫住两人,指指右边,“我得去右配殿看看。” 秦姜道:“不会吧,你连配殿的陪葬也要过目?” “有一件事,我要确认一下。” 他并未否认,将最小的气死牛捏扁,插入配殿石门缝隙,如法炮制,将石门撑开半人高的开口。 配殿规制比主殿仅次一等,墙柱上雕的是四爪蛟龙,陪葬也极其丰厚,庄严肃穆,当中陈放的一口金丝楠木棺椁,正是半壁王沈玄则的墓。 刚才鬼面人就是从这间配殿出来,本以为他要盗走什么宝贝,没想到棺椁密封完好,令人不解。苏吴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堆人俑间停了下来。 灰尘遍布的地上,有刚才鬼面人的脚印,踩踏之处,透出墓砖原本的颜色,人俑成排,中间却有空缺,有一个径长一尺有余的圆形印记,周围三点环绕, 皆是干净无尘。 秦姜疑惑道:“这里这么干净,原先放着什么东西,应该是鬼面人拿走的,形状看着像……” “一个鼎。”苏吴眉心微蹙。 “对了!”她突然想起鬼面人那微鼓的披风,“他把鼎藏在披风里了,只是好端端拿个鼎走做什么?” 苏吴道:“那可不是一般的鼎,它叫巫即鼎,原本为灵山至宝,由灵山十巫掌管。后来……” “后来什么?” 他顿了顿,再度开口:“后来不知所踪,原来做了沈玄则的陪葬。” 秦姜并未细究他话里矛盾之处,只问:“那鬼面人还在前殿呢,你打算怎么办?” “巫即鼎是害人之物,不可重现世间。” 说罢,他带着二人离开配殿。 取下气死牛前,终是忍不住,又看了那豪奢的棺椁一眼,直到目光被石门的厚重切断。 转身离去,从此,磐石阻隔内外,阴阳相隔,山海可移。 秦姜有一肚子问题想问鬼面人,梅花山庄一案,看似已了,却远未结束,疑团最终落在这人身上,不知他是什么来头,和梅金缕到底有何关系。 一切都要等到打开前殿的石门,才能知道。 苏吴在门外驻留了片刻,接着用气死牛撬开石门。 “小心他藏了暗器或毒物。”她提醒道:“县衙的那些侍卫和梅金缕,或许正是他所害。” “他已经不在里面。” “什么!?” 直到石门打开,她才知道苏吴何出此言。 前殿里只有一具昆仑尸傀和一众侍卫的尸体,血流遍地,溅上石墙,血腥扑鼻,令人不忍睹闻。 石墙之间,却凭空出现一条暗道,幽暗无比,不知通向何处,鬼面人早从此道溜之大吉。 秦姜诧异,“这里怎么会有暗道?” “想来是工匠所留。”苏吴道:“一般来说为了防止修建陵寝的工匠撅道逃生,封陵前都会尽数斩杀,也许这次出了意外,工匠们活着逃出了这里。” “但鬼面人是如何得知这条暗道的?”心中疑云得不到解答,她越来越觉得鬼面人意有所图,“这么说,他来就是为了取那……巫即鼎?你刚才说它是害人之物,到底是怎么样的东西?” 苏吴回答:“传说用此鼎熔炼一种特殊的石矿,可以绝生灵、灭神魂,不是人间之物。”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 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鬼面人此番拿走巫即鼎,下一步就要炼什么灭神魂的害人之物,若他还留在善县,说不得以后还有遭遇之日。 “算了,从长计议,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取出一个火折子,吹燃后照亮尺寸黑暗。就着这点光亮,秦姜牵着偃师渡,跟在苏吴身后,深一步浅一步沿着暗道而去。 路很长,脚下也不平整,但胜在没有机关暗器,只是一条逃生的路线。几人鱼贯而行,仿佛走出了极远的路,来时洞口的光亮早已消失不见,漫长的行走中,除了略带湿气的霉味,就是彼此深浅不一的脚步和碎石声。 秦姜的肚子这时也咕咕响起来,十分应景。 走在前面的苏吴笑了一声。 “是偃师渡。”她抵赖。 偃师渡没有反应。 一会儿,肚子又发出了连续的几声。 “好的,出去后请你吃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1. 磐石梅花·结 “父传子、子传孙,代代延续。”她直觉陷入了什么谬误中,又一时不解错在哪里,“无论十代二十代,与男女并无关系……” 吕椒娘却笑了出来:“我明白了,若是妻子给丈夫戴了绿帽子呢?” 秦姜目瞪口呆。 “对,就男子而言,其实很难保证孩子是否是自己的骨肉。”苏吴道:“因此,要确保血脉同出一源,最好的方法就是母女相传。” 秦姜脑海中浮现出梅金缕和万儿肩上那两朵梅花刺青的模样。 “所以……这才是梅花刺青真正的作用!”这个结论荒谬无比,细想来却很合情合理,她道:“作为墓门钥匙,梅金缕的祖母……妙般若给自己和所生的女儿刺下梅花刺青,她的女儿……” “若罗梅。”他提醒。 “对,若罗梅给自己的女儿梅金缕也刺了梅花刺青,”秦姜往下推测,“母女相传,血脉就不可能混淆。” 苏吴点头,“据此,也不难猜出磐石山庄为何会被若罗梅灭口。” 夜风袭袭,吹动梅继业尸身上的白布一角微微鼓动,他死灰的脸在尸布下若隐若现,仿佛对自己的死亡依旧不可置信,满心怨愤。 秦姜盯着尸体,忽似百汇入海,想通了许多前因后果,“因为磐石山庄知道这个秘密——妙般若的骨血,可以以身为钥,打开地下玄宫的墓门。 妙般若出于对半壁王沈玄则的衷心和爱意,为了使人相信她守护陵寝的决心,甘心做抱子琉璃蛊的血食,但她的后人却不一定。若罗梅杀人灭口,只为自己和女儿再无把柄被磐石山庄威胁;而她并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梅金缕,因此梅金缕一直不知道自己才是墓门的钥匙,才十几年间一直用无辜女子的鲜血做饵,想要打开墓门。” “想必若罗梅不愿女儿再受此事困扰。”苏吴的话停顿了片刻,“她为了保护女儿,不惜犯下累累血债,可悲的舐犊之情。” “可是到头来梅金缕还是因此而死,而且手上的鲜血比起母亲,有过之而不及。”她叹道,想起万儿,却又觉不妥,“如果梅金缕不知道梅花刺青的作用,她为何还要给万儿也刺下一朵梅花?” 此事到底没有一个完满的答案。知情人已死,秦姜不能凭臆测去推断梅金缕的意图。 或许,还有一人知晓,但他已带着巫即鼎消失不见。 天理昭彰,此案已了,却并不代表罪恶会随着时间而消散,总有一天,真相大白之日,他们会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衙役们彻查了整座梅花山庄。一百多名女子中,已确认的十几名帮凶被装入囚车,押送嘉兴府,其余女子收拾细软,有投奔的投奔,无投奔的县衙都改了良籍,统一批署女户,从搜出的金银珠宝中拨出一笔安置费,大部分就落户在了本县。 临遣散前,当着众人的面,秦姜用从雷火堂买来的霹雳硝将玉梅冰簟炸毁,就算人群中有梅金缕的漏网之鱼,也好绝了再行凶的心思。 至于苏吴所说的“珍稀至极”的抱子琉璃蛊,也被炸得尸骨无存,事后连块碎片也没找着。 随着轰隆几声巨响,吕椒娘捂着耳朵,抱怨道:“可惜了我那锭金子,到底还是让雷火堂那帮奸商赚了……你哪怕把那害人的玩意儿烧了也好嘛,这钱都能买一座山的干柴了!” 秦姜辩解:“震慑啊!要震慑这帮人啊姐姐!” 吕椒娘对她所谓的震慑不感兴趣,转而问:“这地方你打算怎么办?” “先叫人封存起来,我已经让人行文至上峰了。”她回答:“涉及人命太多,还关系几十年前的旧事,搞不好就定成谋逆,不得不谨慎。” 血池的尸体虽然捞上来了,但还要彻底清淤,可不比池塘清淤,简直是在黄泉里捞泥。秦姜给足了好处,又请大家在东鹤楼吃了好几顿,衙役们才没有推三阻四地告假,足足清理了三天。 最后把血淤挖空,巨坑填埋,又用火燎了几遍,撒上厚厚的草木灰,这才结束。 捞上来的物件也清洗了,大多是一些失了颜色的首饰腕环,一一清点了,秦姜没有入库,直接分给了干活的衙役们。 其中有支银钗,衙役拿着来找她,道:“上面刻了字,大人您看看。” 那钗身有一指宽,长年浸泡在污渍中,结了一层怎么洗都洗不掉的乌黑,但隐约能见几个极深的刻字。秦姜捏着钗子,仔细辨认,发现正面刻的是【山庄有鬼 贼人夜来】。 背面刻着【大翠 二翠 凝香 活着】 上面的“凝香”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派人将钗子给了许辅,黄昏前衙役回来,向她回禀,“许举人说了,那正是桃枝的钗子。” 他带了一封回信,信上千恩万谢,言明桃枝和凝香是进梅花山庄后改的名,从前她们正叫大翠、二翠。 从钗上刻字看,桃枝应当是发现了什么,对山庄有所怀疑,但只是一介弱女子,无法脱身,这才设计与妹妹调换,死前将所得知的极少信息悄悄刻在钗上,随身戴着,直到此刻,才重见天日。 那二百八十九具尸体中,有桃枝一个。 许辅的话言犹在耳。 ——如今她姊妹两个,也许在九泉之下,早已团聚了吧。 秦姜长叹了一声。 过几日,许辅特地带人吹吹打打,送来了一块匾,题写“青天再世”,跪谢县令为宅眷昭雪。看热闹的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对县令交口称赞,高喊大人英明,难得的清官。 秦姜自是按例筵请,又叫了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作陪,热闹了两天。 只是一直没见着苏吴,便一日抽空便装微服,主动去找。 恰巧逢他从集市刚回,手里还拿了个精巧的雕花小盒,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 秦姜坐于马上,觉得那东西有些刺眼,便淡淡道:“我来的不是时候,苏大夫看来有紧要的事。” 晌午的春光正好,苏吴长身玉立,微微一笑,几乎晃了她的眼,“是有一件要紧的事。” 他居然还冲她晃了晃手中的雕花盒。 秦姜双唇轻动了动,半晌道:“那正好,我也是路过,这便走了。” 她打马调头要回。 “不是路过吗?怎么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2. 生活篇·为谁风露立中宵 “苏吴是谁?”她看着他皎月一样的脸,终于在这个夜晚问出心中所惑,“你真的叫苏吴吗?无亲无故,只身来到善县,是个行医的大夫?你博闻强识,知道许多人不知道的秘闻,你说你曾中旧毒,是什么仇家害你至此?你一人对付得了那么多昆仑尸傀,这武功放在江湖上,恐怕都是不世出的高手,那为何年纪轻轻就隐姓埋名?” 他给她又斟了一杯,笑着摇头,“阿姜女侠,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江湖事来了?而且问题也太多了吧。” “我难道不是你的朋友?”她忽然凑近了几寸,盯着他的双眼,很认真地问。 她的眼睛睁大时,圆溜溜的像只鹿,倒映着月亮与他,清亮而专注,使人恍了片刻的心神。 苏吴别过头,沉默片刻,开口:“你真的想知道?” 她点点头。 “不是什么新鲜事。”他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开始回忆曾经,“早年间,我爹娘俱被仇人所杀,后被师父收养,教授武功,在与仇家决斗时,不慎中了他的毒,武功尽废,听说此地有匿云珠,这才来寻,结果匿云珠没找到,阴差阳错找到了它的母体——匿云参玉,现在武功恢复多半,仇人也早已死了,我心愿已了。” 秦姜唏嘘,“原来你曾经那么悲惨。” 苏吴接着喝酒掩住笑意,然酒杯已空,却发现酒壶也空了,原来被她倒走了多半壶。 “多饮伤身,你量浅,注意一些。”他无奈。 秦姜点头,在身后把另一个空壶悄悄扔进水里。 于是酒壶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在他的目光中,沉进了水底。苏吴问:“你买了几壶酒?” 她挥挥手,“没几壶。” “我还有个仇人。”她突然说:“那晚袭击我们的匪徒,后来被官府清剿了,但据说他们的头把交椅,绰号叫蛮金蝎,当时不在匪群之中,此后也一直没有露面。虽然我一时找不到他,但总有一天,会将他绳之以法。” 她还要再喝,苏吴却拿走了她的酒杯,并塞了几个蜜饯在她手心,“阿姜女侠,在手刃仇人之前,你得先保重身体。” 她又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于是把蜜饯塞进嘴里,嚼啊嚼。 她坐于船头,慢慢地吃一碟子蜜饯,又与他道:“你知道吗,我娘不太喜欢我。她喜欢哥哥,因为她说我爹不想要双生子,双生子不祥。可是爹明明对我很好,也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船已经漂流出一段河路,苏吴亲自撑槔,让小船回去一些,闻言附和几声。 “可惜他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死了。有媒人让我娘把我嫁出去,说我能换多多的聘礼,那会儿正逢哥哥科考,处处要花钱,我以为她会同意,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秦姜还在念叨,语气中充满感叹,和一点点疑惑,“虽然我也不愿嫁给什么老头子,不过一想到她平时老骂我,紧要关头却没把我卖了,我还是很感激她。哥哥没了,她也许一时很难接受,但好歹还有我,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你娘在通州?”他低低地问。 秦姜点头,“我去年就写信去接她,算着日子,应该要回来了,她身子弱,路上也许要耽搁一些。” 他收回槔杆,放在船舷,回头看她有些摇摇晃晃,便道:“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除了花船,其他游船已渐渐歇了,月亮更加圆满地挂在中宵,河面上飘来不知何处的胭脂香气,带来一缕暧昧的安静。 秦姜一笑,眼波似泛了些水光,继续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哥哥的官不全是考试考来的。他说的虽然含糊,但我猜得出来,他攀上了贵人,而且不太体面,有可能做了裙下之臣。” 苏吴揉了揉额,“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也没乱说。哥哥那几个月经常一夜不归,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脂粉香气,他说是去应酬了。可回回都是最时兴、最昂贵的香,而且衣服上还有微卷的虿发,是同一个人。就是那段时间,他穿的、用的,都讲究了起来,我娘问他,他只说是人家看中了他的才学。” 秦姜回忆起以前,又微微蹙眉,“可是这大半年,我在善县,并没有收到什么人的书信,不知道他们是恩情断了,还是另有隐情。” 这时,暖融夜风吹来,她竟似轻不胜衣,往后倒去,苏吴忙伸手捞住她,两人衣襟便交叠在一起。 她面色泛红,双眸微阖,映着似有若无的流转月色,唇也比平时更水润光泽,极乖巧地缩在他怀里,鬓发乱了一丝,也不知在看他,还是没看他。 许是春景惑人,苏吴一时并未放手,静静地低头看她。 “你知道吗?椒娘是个很凄惨的姑娘。我剿匪的时候,发现她跳了河,已经快不行了,还好最后救上来……”秦姜窝在这片温暖的地带,继续嘚啵嘚,“她原本家中富裕,是个千金小姐,结果被那人渣诱骗私奔,又丢给那群贼匪,被逼得跳了河。这样的人渣,实在是可恨至极!不过她想手刃仇人,这是吃官司的事,我还是得劝劝她……按律给他斩了,别脏了她的手……” 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她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没声音了。 苏吴回过神,察觉刚才失态,掩饰似的,对着她,自言自语,“祖宗十八代都要给你翻出来了……” 纵使春夜无寒意,他竟也有一丝贪恋她身上的温暖,索性在无人相询的黑暗里,抱着她又坐了一会,仰头望着今宵圆月。 “我无父无母,没有妻子儿女,并未骗你。”他拥她坐于船头,声音低低的,不知说给谁听:“曾经有过兄弟,后来也没有了。人生百年,我活着或死了,似乎并没有差别。” “仇人是真的,决斗是假的,毒是真的,不过不是仇人下的。” “苏吴就是苏吴,不会再是别的什么人,开一间医馆,治病救人,这是我儿时的愿望,所以的确是心愿已了。” 秦姜在他怀里呼呼的睡着。 又坐了一会,她似乎有些不满蜷缩的姿势,伸了伸腿。 于是苏吴将她抱起,进得舱内,让她睡在准备好的被褥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3. 世子(一) 【先生如面: 忆初别时,桃柳芳菲,今隔二月有余,绿盛红歇,然惶惑忧思,不可排解。 明日便要扶母灵柩归籍,冗事纷乱,及应对寺审,无暇自悲。忽见镜中销骨,讶然难辨,方悟遽噩。夜来梦吾母及兄,音容在侧,啼醒辗转,悲难自持。 先生为我奔波脱罪,恩同再造,姜无以为报,期他日相逢,再把酒言欢,一诉离情。 山高水长,先生珍重。 姜顿首再拜。】 --------------------- 五月,从通州启程,扶柩回祖籍青州,千里路遥,唯一车、一马、一棺。 七月,抵青州,寻到祖屋,已近腐朽。起坟安茔,令父母合葬。 秦姜瘦了许多,话也少了许多。 几日来,她和吕椒娘、双雁一起,将颓颓欲倾的老屋整理修葺,在族人的帮助下,又修整了篱笆、院墙,在这不大不小的泉花镇上住了下来。 五个月前,通州老宅失盗,贼人没找到银钱,却在床下挖出一具尸骸,从衣物判断,正是居住在此的妇人李氏,经仵作验尸,李氏乃自缢而死,死亡时间是去年夏末秋初,正是她的一儿一女——秦蓟和秦姜出发去善县的时候。 有邻居证词,秦蓟只说母亲去串亲戚了,从此后却再没回来,众人只道李氏随儿子赴任,没想到尸骨埋在老宅榻下,连张破席子都没卷。 涉及朝廷命官,三法司定罪,秦蓟被判“匿母服”、“不孝”,按律免去官职,革掉功名,徒三千里。 幸得国师僧禅海和平川公主求情,改徒为贬,废为庶人,永不录用。 禅海法师是受苏吴之请。 平川公主是受窦灵犀之请——据小侯爷在来信中说。 秦姜如堕噩梦之中,完全无法相信秦蓟会做这样的事,可是母亲尸首就摆在自己面前,她不得不信。 推算时间,她想起了那日秦蓟催她与李甲去逛法华寺,临行前他的紧张与各种不自然的反应,以及对她的遭遇非但不安慰,反而暴跳如雷的举动。 夜半惊醒,她望着惨白的月亮,问自己,她心中所求是什么? 不过成全兄长宦途所愿,尽孝在母亲膝前。 可是哥哥死了,娘也死了。 她像在水中捞月,幻影破碎,徒然捞了一地凄凉。 自此辗转不能眠。 吕椒娘问她,孝期满后,想做什么。 她竟一时茫然,答不上来。 “不如还跟我回家吧。”她轻抚她的头发,见不得她这么失魂落魄,“我有个弟弟,虽然不太成大器,但也清白正直,和你年龄相配。我与你们做媒,从此做一家人。” 她只好笑笑,沉默摇头。 三个人中,只有双雁的心情没那么糟糕。 每回有书信来,她都要问一句,“有老爷的书信吗?” 自从“秦蓟”不当官,她的称呼便从大人改为了“老爷”。她是从善县直接来到青州泉花镇的,兴冲冲在客栈迎接大人,结果来的却是夫人和大人的胞妹,模样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二致。 要不是大人的叔伯弟兄都知道他们是双生子,双雁肯定会以为大人男扮女装了。 秦姜不忍看她青春徒耗,又一次劝她,“哥哥归期未定,搞不好几年都不会回来,咱们仨在这里住着,你若有心仪的人家,我给你置嫁妆,你也有个依靠。” “夫人给你做媒,你不要,回头又来给奴婢做媒,小姐你可真是……”双雁把赤乌琴抱了过来,搁在膝上,道:“奴婢可是老爷的抱琴侍女,这大半年来学了不少曲子,奴婢弹给你们听,小姐可别再愁眉苦脸了。” 淙淙的悦耳琴音中,双雁信心满满,都说人可同甘,不能共苦,她就要做一个衷心的侍女,不离不弃,侍奉夫人和小姐。老爷总有一天会回来,到时候看见她如此温柔坚贞,一定会大受感动,说不定一高兴,就会纳她为妾。 官场的事,谁说的准呢?老爷这么年轻,又和禅海国师以及平川公主都有交情,重新起用,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到时候,水涨船高,她双雁的好日子不就来了么。 十余日,“秦蓟”没有回来,家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双雁正在院子里浇菜喂鸡,却见一个年轻的锦衣公子,下了马来敲院门。 院子是篱笆围成,门扉也不高,那公子好一派斯文的高雅举止,隔着栅栏向她揖首,问:“请问这里是秦蓟公子的宝宅吗?” “正是,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双雁忙问。 恰逢秦姜出来扫地,拿着扫帚,遥在门边问:“是什么人?” 那公子忙道:“小王是北海王府世子,姓赵,名元朗,特来请见秦蓟公子,请问秦公子可在家?” 秦姜忙搁了扫帚行礼,迎他进来,又让双雁奉茶,见他衣着华丽,气度雍容,却只身一人,没有任何扈从,一时拿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家兄早已出门,归期未定,不知世子所来何事,又是如何知道家兄名讳住处?”她问。 赵元朗并不嫌茶粗淡,浅呷一口,见她素鬓白花,道:“原是小王来得唐突,没有先致拜帖。不过大孝期间,不知令兄如何出得远门?” 秦姜答:“家事耳。” 她对这位自称是北海王世子赵元朗的人心有疑虑。 青州是北海王的封地,这她知道,爹在世时,曾提起过北海王府的风光。近年来天子数次削藩,诸王景况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想不出秦蓟和王公贵族有过什么瓜葛。 纵使是那位和他暧昧不清的贵人,也应当是从京城而来,和青州半点关系都没有。 “小姐不必疑心,小王是世子不假,只因有要紧的事要请秦公子一叙。”见秦姜面上疑色,赵元朗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此番求见,是由邝平侯府的窦小侯爷所引荐。” 他将书信递给秦姜。 从听到“窦小侯爷”几个字,她的脑袋就开始突突地跳。 她有预感,接下来准没好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4. 世子(二) 北海王赵玳是当今天子的堂兄,从上一代开始,封地就在北海郡,包括青州和周边的一些府县,北海王府地处青州正中,左右是州衙官署及亲兵防务,虽然在诸王中不大有名气,但也维持着皇室的派头,豪奢森严,进出皆是宝马雕车,正门、偏门都由亲兵把守,百姓路过,不得靠近院墙一丈,更不允许小贩在墙根下叫卖。 这日早晨,来了一个素衣素裙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身姿轻盈,虽略有憔悴,却不减灵动神韵。 她来得突兀,看了看府门上的匾额,就要往里走。 兵丁忙拦住,喝道:“不得擅闯王府!” 姑娘掏出准备好的白绢帕,回头看了看一丈外的行人,二话不说,开始掩面嚎哭。 虽然看不见脸,但三丈之外的闲人都被吸引了过来,因为她的嚎声实在太大了。 “你们北海王府就这么仗势欺人吗!奴家是被北海王世子赵元朗抢来的,含屈忍辱上门来寻,他却不要奴家?” 哭而无泪是谓嚎。 姑娘——秦姜实在哭不出来,所以继续掩面干嚎,“北海王世子赵元朗见奴家年轻貌美,不顾奴家已有婚约,强送了花红聘礼,还说如果我不嫁,便要打死我爹、发配我兄弟!青天白日,就这样强抢民女,他赵元朗权大势大,奴家认了,可万没有送上门来还没拦在外面的道理!” “可怜奴家的母亲刚刚去世,奴家还戴着孝,就要被赵元朗那厮抢入王府,还在门口抛头露面,受人耻笑!” 王府门口六个兵丁,面面相觑,眼见闲人们围成一圈,堵得周围水泄不通,个个指指点点,面上也臊得难看,互相嘀咕: “哥,你怎么不问下人家是干嘛的?” “我就说了一句‘不得擅闯王府’啊……” “咱们世子怎么还干强抢民女的事呢!” “得,我去通禀一声,你们让她别哭了!” 一个小兵撒丫子去通禀了,秦姜捂着脸继续喊:“赵元朗!你出来——”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议论:“原来北海王世子竟然是这种人?”“以前听说他名声挺好的,怎么也做这种下作的事来呢!”“这姑娘也太可怜了,还戴着孝呢,就要被抢进王府给人取乐子!” 当然也有人提出疑问:“可我刚才看她主动上门的呀?” “你傻呀!她是受了逼迫才上门的,没听她说么,要是不来,爹就要被打死,兄弟也要被流放呢!” 于是异议被主流的指责声吞噬,布衣百姓最好看热闹,虽然不敢靠近,但各个伸长脑袋想看得更清楚,于是人越聚越多,直围到了州衙门外。 “赵元朗!你敢抢人,就出来见奴家呀——” “赵元朗!你要不出来,我就到州衙去告你!” “北海王世子赵元朗!奴家就在门口,你出来!” 秦姜放开了嗓子喊,务必要让周围的人更加清楚地听见“赵元朗”三个字。 通禀的兵丁还没回来,里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暴怒呵斥:“哪个小娘们儿在外头撒野!” 王府的门大开,里面走出来几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又有几个兵丁点头哈腰,为他们各拿着兵器。 围观的众人哄然后退,包围圈像潮水一样散开了好几圈。 那几人只穿了一条短打的裤子,厚底的花鞋,汗津津的胸膛上块块肌肉隆起,油光锃亮,手臂、背部、前胸,都有各色不一的花绣,光是在门口一站,就横生匪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善良民。 看精神、架势和派头,都是一群练家子。 秦姜想起昨日赵元朗的话来: “父王虽无反意,但好结交江湖朋友,府中有三百名武林高手,他都待以门客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那些人依仗武艺高强,从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多有惹是生非、斗殴寻衅的事发生,实在是给王府的名声抹黑。小王怀疑,诬陷父王的人,就在这些江湖匪类之中。” “就是你这小丫头在门口惹事?”一名大汉晃着慢悠悠的步子站到秦姜面前,当看清她的面容,挑起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说你是世子爷让你来的?” 他满脸横肉,身上也足有两百斤,又高又壮,在秦姜跟前一站,足足比她高三个头,气势压人一等。 哪怕是个男人,看到这样江湖客,恐怕也要腿软。而秦姜只是看了看他,慢条斯理地将一滴泪也没沾上的帕子整齐叠好收起,竟然毫无惧色。 “你是王府的什么人?”她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眼泪,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打手?家丁?看你这么强横,难道就是北海王?” “这小娘们儿倒挺镇定,”另一人嘿嘿笑着上前,伸手就来挑她的下巴,“世子爷不好美色,他让你上门来,肯定是给咱哥儿几个耍耍的!” 秦姜后退一步,拍开他的手。 “原来北海王府的奴才竟然这么胆大!”她冷笑,“对赵世子的人也敢如此不敬!” 那几个江湖客你看我、我看你,不仅不忌惮,却都骄矜地笑了起来。 一人道:“我们是王爷请来的门客,王爷都把我们待为上宾,你个小娘们儿也敢叽叽歪歪?等世子爷来了,就让他把你赏给咱们玩玩儿!”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她。 秦姜喝道:“你们谁敢动我!” 她抽出什么东西,几乎怼进那人眼珠子里,对方猛一后退,这才看清,是两根精雕的玉箸。 这群人豪横惯了,说起王爷和世子爷不大恭敬,而当看到这东西时,却都吃了一惊。 “玉箸台的东西!?” “看清楚,这是蟠龙玉箸。”她冷冷扫视众人,开口,“我有胆子来,自然不怕你们。见蟠龙玉箸,如见无相公子,今天哪只手敢碰我,明天,那只手就会被挂在王府门口。” 秦姜看着这群人眼底实实在在的忌惮,心中暗爽。 妙啊,窦灵犀这招实在是妙。 江湖人,还得江湖规矩管。这群乌合之众不怕王府、无视律法,却怕比他们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5. 世子(三) 北海王赵玳今日与姬妾们在后花园凉亭饮乐,以秦姜不明不白的身份,自然无缘拜见。赵元朗将她带到一处厢房,让丫鬟仆从好生服侍。摒退下人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枚腰牌给她,“本来想等到令兄来,帮小王查明此事。但今晨小姐的一番作为,让小王深感钦佩,想必这事由小姐来查,是一样的。小姐持这块腰牌,除了父王那处,其余地方可随意走动。这段时日,委屈小姐以暧昧的身份住在这里,待到冤屈查明之日,小王定有厚礼相谢。” 秦姜毫不客气地收下腰牌,嗤笑,“世子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让我这么个弱小的女子这这样的大事。您就不怕我什么都查不出来,天子怨恨?” “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恐怕天子怨恨的不是我们,而是您和您的兄长。”赵元朗说出了一句语意不明的话,继而道:“但若是查出来了,您和您的兄长又会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希望小姐审时度势,将罪行安在应当有罪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高雅而恬淡,向她露出一个王孙公子惯有的矜持微笑。 她轻哼,“世子不必与我打机锋,我哪敢做以卵击石的事。” 王府的厢房布置整洁清幽,主屋和两边的耳房皆有朱翠游廊曲折相连,廊外粉白的夹竹桃开得正盛,花枝掩映处,姹紫嫣红丛生,花影倒映在奇石相间的池塘里,池塘的活水每日被倒进几口古朴生苔的瓦缸中。一缸清水映照蓝天,水中金红的游鱼自在灵动,比北海王府的任何人都要清闲无忧。 赵元朗向他推荐了两个“不错的”人选。 一个是寅道人。他在王府已有四年,虽然时间长,但行踪不定,除了高强的武艺,暗器和毒用得也很好。他自称是关外人,说着一口好官话,听说在宫中也待过一段时间,知道的宫廷秘事很多,很受北海王的赏识。 第二个是北海王身边的近臣,也是个江湖客,性子粗野,除了王爷,几乎目中无人,因擅使一把弯钩,出手狠辣,人送外号——蛮金蝎。 第二个名字引起了秦姜的注意。 “蛮金蝎?” 赵元朗点头,“他是去年冬天来到王府。此人一身匪气,来路不正,又贪财好色,毫无忠诚可言。” “好啊,”秦姜缓缓吐出一口气,绽放出一个清甜的笑容,“……好啊。贵府邸可真是藏龙卧虎。” 藏污纳垢。 她寻寻觅觅不着的仇人,在这藏着。 赵元朗拨给她两个丫鬟。秦姜向他要人,“我要一个护卫,世子把无名借给我吧。” 他无不应允。于是无名一脸不爽地被调到了秦姜的厢房。 赵元朗向他建议,“要不小王给你一张面具,你把伤疤遮起来,免得吓到那位姑娘?” “不用,”无名捡了几件衣服,和他的刀一起带上出发,“她看起来胆子很大。” 于是顶着那张可怖的疤脸天天坐在廊下的栏杆上。 秦姜在王府住了些天。 她每日非常空闲,不是浇花就是喂鸟,或者拿着赵元朗的钱买零食首饰,合格地做一个“世子亲自带回来的漂亮的、柔弱的、不清不楚的女子”。 第一天。 无名倚在廊下擦刀。秦姜进进出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他。 秦姜和两名丫鬟绣云、绣玉嗑瓜子聊天,互通名姓,互报家门,并且提起自己“悲惨”的身世——娘死爹病,兄弟年幼。 秦姜浇花、喂鱼。 秦姜在王府散步,拿小米喂鸟。 第二天。 无名倚在廊下望天。秦姜进进出出,看他。 秦姜和两名丫鬟绣云、绣玉嗑瓜子聊天,说起江湖门客的八卦——江阴六鬼里的五鬼都戴铁面具,另外一鬼每次一戴脸上就起红疹,只能戴涂黑漆的银面具,因此面具时常丢失,让他暴跳如雷。 秦姜浇花。丫鬟换掉被喂死的鱼。 秦姜在王府散步,拿小米喂鸟,并一个铜钱悬赏一条小青虫,多多益善。 第三天。 无名倚在廊下嗑瓜子。秦姜进进出出,看他。 秦姜和两名丫鬟绣云、绣玉聊天,说起江湖门客的八卦——寅道人不喜欢吃酸,有一次王爷宴请宾客,盛上了一道醢醯炮豚。他不知那是梅浆调制,食用后面色骤变,无礼退席。 第四天。 秦姜进进出出,无名执刀拦住,“站住。” 秦姜:“何事?” “你有什么毛病?”无名皱眉,“干嘛老看我?” “看你,自然是因为眼熟。”秦姜笑眯眯。 无名惊,“你认识我?” “本来是认识的,但有点不太敢认,你现在过得似乎也蛮好。” 无名抓住她,“快说,我以前是谁!” 秦姜拉着他坐到栏杆边,丫鬟们也一左一右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还分给她一把。她嗑着瓜子,指点无名,“你从前叫张不愁,是一个江湖豪侠,十二岁就出来闯荡江湖,后来遇到了一个红颜知己,互生爱慕,约定共闯江湖。无奈姑娘的家人不允,把她嫁给一个有钱的浪荡公子。唉……可惜她香消玉殒,你忧愤之下,跳河轻生,没想到再出现在王府时,已经失去了记忆。” 无名听完,如遭雷殛,痴痴愣愣。 丫鬟们吐掉瓜子壳,摇头哀叹,“原来无名,哦不……张不愁有这样一段令人扼腕的过去。” 秦姜讲完,深藏功与名,继续喂鱼、浇花。 收集到四十二条小青虫,共花出去四十二枚铜钱。 想吃骨董羹。 第五天。 无名拦住秦姜。 “你骗我。” 秦姜:“我怎么骗你了?” 无名:“你看我像孬种吗?” “怎么说?” “只有孬种才会在心上人屈死后忧愤跳河,我虽没有什么红颜知己,但如果有,那一定是天上明月一样的人。她含恨而亡,我纵死也要先一刀捅死那个浪荡子再死!” 绣云道:“真令人动容!张大侠果然是响当当的汉子!” 绣玉道:“不知张大侠还缺不缺红颜知己?” “不过你说我叫张不愁,这名字我听着顺耳,或许是真的。”无名道:“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总之名字我拿来用用。” 无名从此有了名字。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6. 世子(四) 绣云绣玉大惊:“慎言慎言!可千万别在外头说,当心王爷把你赶出去!” 秦姜:“看来你很敬仰宿凤梧啊……” “他们还有什么极乐殿,所捐的银两到达一定数目,就能在极乐殿享受极乐之境。”张不愁越说越气,“这样的邪佛,简直玷污了宿盟主的名声!” “听着不像什么正经的地方。”她评价,又问,“你去过吗?” 张不愁回瞪,“当然没有!” 绣玉嗯嗯点头,“要捐到两千两才能去的,张大侠没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他暴躁。 秦姜道:“这么贵,那王爷一定去过喽?” “那是自然。”绣云道:“而且去了好几次。每次回来,都要恍惚好几天,惹得王妃好大不乐。” “王爷和王妃夫妻和睦吗?”她又问。 来这北海王府六天,她一次也没见到过王爷,更别提王妃。按理说很奇怪,赵元朗是世子,平日不好美色,突然间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回家,做爹娘的,怎么也要问一嘴吧。不说召见她,哪怕派个亲信来看一看,才是清理当中。 可听说王爷沉迷和姬妾嬉闹,王妃沉迷吃斋念佛,没人来管她。 “和睦自然是和睦的。”绣云回答:“他们几乎从不斗嘴。” 几人排排坐在廊下,一人一把零嘴,连张仇都把刀搁在一边,嗑着瓜子。 绣玉咔嚓咔嚓,一边吃一边指点,“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是家生子,从小就在王府长大,大小的事儿我都清楚。听说以前王爷和王妃因为先嫡世子的夭折,闹过好一阵子,后来立了现在的世子,关系才缓和一些。所以他们不斗嘴,并不是因为夫妻和睦,而是彼此已经形同陌路。” 秦姜诧异,“原来赵世子不是嫡出?” “从前不是,后来被记在王妃名下,就算嫡出了。”绣玉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世子的亲娘呢?” 绣玉掰掰指头算了算,“好多年啦。这些都是我听我娘说的,那会我刚出生呢。想来世子顶多十岁吧。世子的姨娘是许氏,是和先嫡世子同一年去世的。其中有什么缘故,就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了。” 秦姜在脑海里梳理所得信息。 绣玉又道:“姑娘,咱们能告诉你的,都是府里老人都知道的事,说了也不大要紧。但有些事不能问的,还是少长一张嘴,少问一些。世子虽然待你好,毕竟是上位者,你别触怒他。” 秦姜点头,感激地又给了她一把核桃。 傍晚的骨董羹设在后花园风凉台。这座临水的楼台飞檐翘角,雕栏玉砌,下人们把周围围上轻纱,搬来落地的莲花美人灯,并未燃香,只采来鲜花别在纱上,初夏微风轻拂,水汽临波而来,十分雅致。 夏日昼长,此时天光仍亮。秦姜带着丫鬟在风凉台赏莲,张不愁一脸不情愿地倚在墙角守卫。 赵元朗果然带着宾客来赴约。 他身穿墨色长绸,腰上系着半月玉饰,头发别在玉冠里,一丝不苟,来后便为秦姜介绍,“这位是寅道人,这位是血柳侠柳约,这位是赛士信罗忠义,这位是判官笔白通。” 柳约使鞭,相传软鞭深红,是沁了敌人的血染成。 罗忠义肥壮,力能扛鼎,故得绰号“赛士信”。 白通以铁笔为武器,矍瘦精干,传说笔下从无活口。 寅道人就是寅道人,谁也不知他的真名实姓,也不知绰号由何而来。 除了寅道人,那三人虽然外形各有千秋,但本性都不坏,也是赵元朗矬子里头拔将军,精挑细选来的。 五熟釜里,赵元朗独占一格,寅道人独占一格,秦姜与丫鬟占一格,其余三位分两格。 张不愁杵在外面,不吃。 赵元朗说了几句场面话,小宴开始。 刚开始众人都比较矜持,除了罗忠义一个劲地让丫鬟涮肉。 赵元朗让仆从盛酒,上好的换骨醪佳酿,盛在黄金盏之中,一杯又一杯地劝。 秦姜不胜酒力,便与众人聊天吃菜。不多时,赵元朗道失陪,将四位宾客留在清凉台陪侍,自己则有事离开。 他一走,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又或许是因为换骨醪的后劲。 罗忠义道:“你这小娘子真有胆识,倒拔柳那几人可不是好惹的,听说你亮出盘龙玉箸,喝退了他们,是也不是?” “哼,欺软怕硬的贱骨头,你倒是抬举他们!”柳约先接茬。 “谁不知道你素来跟他们不对付?你叫柳约,人家绰号叫倒拔柳,栽你的面儿!”罗忠义满不在乎,敬了他一杯,“秦姑娘可不是一般人,不然能有盘龙玉箸么?不知这盘龙玉箸长什么样儿?你给我瞧瞧?” 秦姜刚夹了一筷子收春莼到嘴里。 “这……油渍麻花的,没什么好瞧的……”在几人殷切的眼神中,她咽下莼菜,举起手里的筷子,有些不好意思,“你们要看就看吧。” 筷子上还沾了羹中牛脂,散发着一股令人迷茫的肉香味。 象牙包金的玉箸上,两只交缠蟠龙的半条身子浸满油渍,但的的确确仍盘在筷子上张牙舞爪。 判官笔白通倒吸一口凉气,“姑娘果然与无相公子交情不浅。” 秦姜谦虚:“也不是……就,这筷子雕花多,夹菜挺方便的。” 窦灵犀是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信物的遭遇的——玉、金、象牙拆开卖,这双筷子至少能换五六百两银子。 她让丫鬟给寅道人布菜,殷勤相劝,“道长,听说您不喜酸,这一格的酱料一点儿醋都没有,您多吃一点。” 寅道人果然不苟言笑,举起金盏遥相致意,沉默地吃了口菜。 “道长,听说您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一定很多。您可知道,北海有一种大鱼,名叫鲲?”她问。 寅道人答:“不曾。” 她又道:“我曾听说过,鲲有卵,可以解百毒,清神志,可有此物?” “不曾听说。” “可是小女子曾在一书上见,说是什么……菩提剑上有一枚这样的珠子?道长可能为我解惑?” “姑娘想必记岔了。菩提剑并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代剑宗张莲璞的雅号。”寅道人解释,“张莲璞的确曾有一宝,叫做匿云珠。不过他已故去多年,宝物也不知所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7. 世子(五) 小公子惊呆了,莫名震惊地指责她:“身为姑娘家,你怎么这般不知廉耻?赵……照这样下去,你会带累家人名声的!” “噢,不巧呢,小女子的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已经无依无靠了。”秦姜为难地解释,提议道:“小公子与我这么有缘,择日不如撞日,咱们成就一段姻缘?” 小公子面红耳赤气愤离去。 秦姜一脸意犹未尽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回过头来,发现张不愁也在瞪着她。 “你怎么了?” 张不愁嫌弃道:“没想到你是个这么轻浮的女子!你若跟随世子,怎么能如此三心二意、水性杨花?” 秦姜瞥了他一眼。 “你没发现她是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吗?” “……啊?” “啊什么啊!眼睛这么瞎,难为你还天天闯荡江湖。”她没什么好气,“你天天世子长世子短的,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红颜知己啊?” 张不愁指天发誓,“绝对没有!世子他洁身自好,从不贪恋美色!” 她不阴不阳地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口气。 “跟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自称大侠,贪恋一位美丽女子,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却不娶而走。搞的人家姑娘嫁到夫家,被夫家嫌弃虐待……你说这大侠该不该死?” “该死,太该死了!他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 人啊,就是忘性大,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改邪归正了,他…… 你还能说有罪吗? 第八日。 浇花喂鱼喂鸟。 无事。 第九日。 浇花喂鱼喂鸟。 无事。 第十日。 十一日。 十二日。 十三日。 十四日。 十五日。 玉箸台回信了。 三绝斋的阴阳青鸟转动分阖,里面递出了秦姜的木盒。 木盒里有一根金簪,一张字条。 她的信物由银环变成了金簪。字条内容冷酷无情——“五百五十两银”。 伙计道:“请再补上五百五十两。” 秦姜难以置信,“查个人要这么多钱吗!你们是不是狮子大张口宰熟客啊!” “明码标价,客人请带了钱再来。” 伙计恭恭敬敬地把她送出了书斋。 出门的那一刻,她对窦灵犀的气愤直冲顶点。 王八蛋,她查来查去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他窦小侯爷! 帮他做事,还得自己掏钱,亏得血本无归。好气,没地方说理。 这个钱绝不能她出,得让赵元朗接锅。 当日,从赵世子手里讨钱,补齐玉箸台欠款。 十六日。 十七日。 十八日。 这个夏天如果都住在王府,也不算很难熬,王府用冰还是很早的。作为赵世子的心尖尖,每天都有冰源源不断地往秦姜这里送。 玉箸台又回信了。 这回不用再交欠款,答案摆在千篇一律的小盒子里。 那天秦姜问的是:“查一查寅道人的身份。” 六百两,她花了六百两雪花银,换来了玉箸台的回答。 “妙觉寺。” 三个字。一个字两百两。 秦姜有点脑门充血。 伙计也有点挂不住,竟然亲自解释:“平常不会这么精简,查人的话,这个价钱,足能得到比较详细的条目了。这次也不知上面有什么顾虑,或者此人极其难查而已。” 秦姜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伙计还能说什么。 伙计只能请她到楼上喝了一壶上好的云雾茶,送了一盒精美的酥点作为补偿。 回来看到赵世子。他还很关切地问她:“下人们伺候得可还妥帖?是我之前疏忽了,小姐往后若要用钱,不必问我,直接去库房支取就好。” 要不是有外人在,秦姜真想哭给他看。 赵元朗真是太体贴、太善解人意了。 虽然玉箸台只给了三个字,但她也得顺着往下查。 妙觉寺,正是青州最大的佛骨教的禅寺,也是北海王赵玳香油钱捐得最多的一座佛寺。 正巧,听说过两日王爷就要去上香,到时候她可以一起去看看。 第二十一日,王府内车马轿與准备了一溜,抬人的、抬随身器物的、抬钱的,都收拾停当,光是衣物饰件就带了整整十车。北海王带着亲侍扈从,大部队浩浩荡荡共赴妙觉寺。 秦姜没见过这阵仗,还以为王爷要去消夏,于是问:“我们是要待到夏末吗?” 绣云为她收拾包裹,“哪能啊,一两日就回了。” “那还带那么多东西?”她不能理解。 “毕竟咱们王爷是宗亲贵胄,这点东西不算多。”绣玉满不在乎,“听说别的王公辎重更多呢。” 她们践行少不如多的原则,给秦姜也准备了一个大箱奁。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行礼。 “这包是小衣、这包是绣带、这包是香囊、这个盒子里是罗裙、这是小袖、这是帔子……”还有首饰头面都得单独放置,绣云绣玉一边塞还一边抱怨箱子太小,东西根本放不下。 秦姜对她们的见解叹为观止。 不过反正行礼不用她拿,她要做的只是登上宝盖玲珑紫幰车,在清凉的冰绸簟上小憩,等着到达妙觉寺就行。 幰车很平稳,但也很慢,就这么行出了半日,直到张不愁在车外叫她:“到了,下车。” 下了幰车,她才得以好好打量这座二百两一个字的妙觉寺。 北地的禅寺多用琉璃碧瓦顶,远远望去,一片耀眼青翠,配以黄或朱墙,在湛湛青天下,天然有一股巍然庄严的高贵气氛。妙觉寺前的香炉鼎很古朴陈旧,朱墙碧瓦却很新,应当是重新漆过寺门大开,寺里两百名僧人,一齐出来迎接。成群成片的秃头锃光瓦亮,阳光反射得人闪瞎了眼。 住持无泯大师带头接迎。 无泯大师是个高瘦个,年纪不大,三十几岁的模样,因长年茹素,面容略有清瘦,但精神熠熠,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北海王赵玳从最大的一座虎驾上走下来,与无泯行礼。秦姜这才头一次看见这位传说中的北海王。【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8. 世子(六) 二十二日。 秦姜睡了个很安稳的觉。 晨钟响后,她用过素斋,便去找赵元朗。 “听说无泯住持妙法无边,可替人禳灾祈福?”她道:“世子可否为我引荐,我想求住持为我开解业障。” 赵元朗沉思一番,应允道:“昨日住持引父王登仙极乐,今日应当有空暇,不知小姐有何心结?” 秦姜一笑,“确有心结,但只可与仙师一叙,烦请待会儿世子不要偷听。” 平常人想见一见无泯,并不太容易。但有赵元朗搭梯子,秦姜想见,也并不太难。 无泯住持刚结束一场早课,正逢赵元朗相邀,便欣然引二人到了后殿。 妙觉寺有前中后三殿,信众一般只到前殿和中殿烧香求佛,这两间佛殿里供的是平常的释迦金身及菩萨罗汉。 昨日来时,秦姜还奇怪,不是说佛骨教的三世佛与禅宗殊异?为何只见禅宗佛像金身,不见佛骨教三世佛? 原来答案尽在后殿中。 后殿平日不开,这三世佛便无从知晓。 小沙弥为他们打开后殿的金锁,请几人进去。 空门与凡尘被高高的门槛隔绝开,迈过门槛,秦姜如置身法华幻境。细细的尘埃漂浮在殿内光线里,迎面莲花座上的现世佛盘腿阖目,如低头藐见凡俗,面容服饰,与释迦佛迥异。两旁是侍立使者,共有十二名,形态各异。 此处空旷寂静,只有殿外鸟鸣啾啾。秦姜四处观看,见大殿左右供着过去佛与未来佛,因窗扉紧闭,看不真切,便走近观看。 张不愁曾说宿凤梧被当做过去佛拉来供奉,为的是吸纳江湖势力。 无论本人愿意与否,反正人都死了,没处说理去。 她进到右殿,在昏暗的佛堂里仰头瞻望那尊佛的法身。 他执剑而立,衣袍佩带皆雕得栩栩如生,墨发散于胸前,只在脑后低低挽了个结,并未高束。 并不是不整仪容,只是合乎几十年前男子时兴的披发低拢的式样。 他的面貌轮廓也被雕得细腻清晰,若要详明,可用英、朗、神、俊四字描摹。 金身高过丈,睇视下方,正是秦姜的方向。 凡人仰视,神明俯目。交错间,似神从云端坠落,入尘世、生七情。 如幻,如梦。 她目之所见,是苏吴深幽的眼,垂散的发,血溅的衣。 心脏恍惚被一把利刃扎入,搅动,她不禁倒退两步,攥紧胸口衣襟,那处密密地生疼。 苏吴在冰冷的榻上苏醒,苍白的唇翕动与她倾诉。 过来。 去哪里? 到我身边来。 你不是他…… 神明在她耳边低语:你所见是他,所思是他。 我是他。 “哐当——” 香炉摔落的声音将她陡然拉回尘世。 秦姜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她正愣愣地呆立神像前,金身还是金身,没有生气的泥胎依然执剑而立,垂目向下。她不敢再看神像双眼,手忙脚乱地捡起香炉,发现里面燃了一半的香已经熄灭倒地。 赵元朗听得声音走进来,问:“怎么了?” 她抹了抹额上的汗,有些魂不守舍,半晌才道:“无事。” “这座宿佛金身的确很是神妙,据说有缘者能得见过去佛降凡,你从未见过这尊金佛,一时怔住也是正常。”他安慰道:“不如先与无泯住持谈正事,佛像过后再看也不迟。” 秦姜胡乱答应了一声,离开佛目注视之处,不由再次回望,从侧面的角度,见额、鼻、脸廓俊美倜傥,却有些眼熟。 “宿凤……宿佛生前,就是这般模样?”她问。 无泯住持也来到身边,双手合十,“此尊过去佛金身,便是依照宿佛坐化之前的面容而造,曾有睹其真容者,都道与之绝类。” 侧面细瞧,慢慢也觉只是与苏吴有几分相似而已,苏大夫明显比雕像年轻得多。 可能正是这几分相像,让她刚才恍了神。 她退出右偏殿,向无泯住持行礼,“小女子有一心结,希望住持为我宽解。” 赵元朗很识趣地退出殿外,出去时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无泯住持让秦姜坐下,问道:“不知施主有何心结?” “是这样的……”她欲言欲止,有些难以启齿,“我……唉,此事万望住持替我保密,特别是不能告诉世子。” “施主放心,请说。” 秦姜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低声轻语:“小女子其实身患痨症!只是怪得很,我自己是不发病的,但身边之人往往都会被染痨症,我真的……真的很痛苦!” 话说完后,还特意看了住持一眼。 无泯住持似乎脸僵了僵。 秦姜继续道:“世子对我深情厚谊,我实在不愿把病气过给他,但又怕被他嫌弃,一直不敢实情相告,每日提醒吊胆,生怕他也像我身边家人一样不幸……大师,您神通广大,能不能为我念诵佛经,治好我这病症?” “三世佛在上,请保佑秦施主,祝她早日脱离苦海。” 无泯住持很自然地从对面椅子上起身,走到现世佛神元子的金身前,跪在蒲团上,轻声念诵。 现在他离她有半个佛殿那么远了。 秦姜感激道:“有住持为我念经,想来我的顽疾应该很快就会好,多谢住持,回去后,我一定会让世子多捐香油钱!” “三世佛陀。”无泯又念了一句。 走出大殿后,赵元朗还问:“小姐究竟有什么心结难解,真的不能与小王说一说吗?” 秦姜矜持一笑,回头向神色淡定的无泯住持点点头,又搪塞他,“以后若能解了心结,我再与世子谢罪。” 做完了这一切,赵元朗将她送回厢房。 接下来的时间,她便没再见到其他人,只和张不愁守在院子里。张不愁照常擦他的刀,而秦姜则在想那尊佛像。 她觉得很奇怪,便问张不愁:“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神思恍惚?” “很多,”他根本不用细想,就举了好几个例子,“寒食散、烈酒、蕈子、迷药……” “这些都是要吃进去或者闻的,有没有那种……看一眼就会被吸引神魂的?” 张不愁拧起了眉,带动脸上的伤疤也像蜈蚣一样扭曲恐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9. 世子(七) 青州人士,失踪,被追杀。 秦姜指节一下下敲着桌子,一层一层地拨开这短短一行字的含义。 第一层,寅道人在酝酿什么阴谋——这先不提; 第二层,二十三日来,这是寅道人第一次放信鸽。是因为他与外界联系少吗? 不见得,他并不是每天都住在王府,在府外也有自己的宅子,想必在那边也会与人接洽。 那为什么这样涉及人命的密信,不在私宅放信鸽,不在外头通过玉箸台一类的各种传书递简的信馆寄送,非要在王府里用信鸽这种粗陋的方式传信? 因为他没有更好的方法发出消息——他没有机会去信馆,也没有机会回私宅,而且从字条意思看来,这个叫陈密的人,随时可能逃走,机会稍纵即逝,回信不能等。 “寅道人昨天在府里吗?”秦姜问。 绣云回答:“他一天一夜都没回来,是今早在王爷回来前刚进门的,我在角门那儿瞧得真真的!” “回来后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她又问。 绣玉摇摇头,“奴婢守在文心观对面花园里呢,他回来后先放了鸽子,然后匆匆忙忙地就往王爷那边去了。” 王爷从妙觉寺回来,需要寅道人陪侍,他这一整天都没有机会出去传信,这没什么奇怪。 可为什么前两天他也没机会传信呢?他可没跟着王爷去妙觉寺。 发出密信前,他应该是获知了什么消息。而这条消息他前两天并未收到。 为什么没收到消息?是消息还在路上,还是他没有机会取信?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获知消息的时间,应当是今天,极有可能就是回府的路上从半路捎回来的。 他这么急匆匆赶回,以致在路上收到消息,都没时间回信。 投胎都没他着急,他这是从哪里赶回来噢? 张不愁已经把所有的信鸽都放走了,空荡荡的笼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丛丛鸟毛和鸟粪。 绣云和绣玉聒噪争论着谁去打扫鸟笼。秦姜提议:“你们猜拳吧,谁输了谁打扫,赢了的跟我走,一次定胜负。” 绣云绣玉摩拳擦掌。 绣云出两根手指,绣玉出四根手指。 绣云:“五魁首!” 绣玉:“七夕桥!” 平。 绣云出三,绣玉出三。 绣云:“四季财!” 绣玉:“七夕桥!” 平。 绣云出四,绣玉出五。 绣云:“八匹马!” 绣玉:“七夕桥!” 平。 绣云出一,绣玉出五。 绣云:“五花骢!” 绣玉:“七夕桥!” 平。 绣云出五,绣玉出三。 绣云:“九连环!” 绣玉:“七夕桥!” 平。 “你怎么老猜七呀!”绣云抱怨。 绣玉:“你倒是猜的花,一次也没赢!” 秦姜头疼,“算了,你俩一起打扫鸟笼,我带张不愁去。” 绣云绣玉:“呜呜呜呜……” 出得门来,两人走在长长的廊亭下。张不愁问:“我们去哪?” “去找寅道人。”她往文心观的方向走。 王府占地广,厢房也多,大部分都在一处,最普通的幕僚和门客就住在那里。其他地方也点缀着多多少少的别院,供有才有能之士居住。文心观就靠近王府的一处花园,沿池塘河畔一路行去,分花拂柳,蝉鸣欲燥。两人从浓荫处徐行,竟没有一丝暑热。 半路上,远远望见血柳侠柳约,隔池点头致意。转过一亭,却见柳约疾行赶了上来。 秦姜停住脚步,寒暄,“许久不见,柳少侠可安好?” 柳约道:“都好,姑娘可好?” “一切都好。”她问:“你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吗?” 柳约有两分局促,从怀中掏出一物,“随便走走,正好遇见姑娘,这是我、我买东西时,小贩送的,我家中并没有女眷,正巧……送给姑娘吧。” 他说完一句话,脸就红了。 张不愁面露嫌弃,“柳约,你清醒不清醒?” 秦姜一看,是支红绒珠花。她歉然拒绝,“珠花很漂亮,但我正在孝期,不能戴这样浓艳的东西,柳少侠可赠与别的女子。” 柳约手忙脚乱把珠花塞回去,连连道节哀致歉。 他怅然看着两人远走了。 直到了文心观,张不愁才道:“你怎么勾三搭四的,真是红颜祸水。” 秦姜微笑,“你不会说话呢,就不要说话。” 他嘁了一声,很不屑。 “不和你开玩笑,待会你别说话。”站在文心观的小院前,她道:“要是有听不懂的话呢,就点点头,记得吗?” 她隔三差五就会提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张不愁对此已经习惯,点点头。 他们进来时,偷懒打盹的小道童连忙迎上前来,稽首道:“师父在王爷那处,并不在观里。” 秦姜很和善地冲他一笑,“原来我们来的不巧,本想瞻仰仙师风采,逛一逛府里道观。” 然后摸摸他的脑袋,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糖来给他吃。 小道童十分开心,瞌睡一扫而光,忙殷勤回答:“虽然师父不在,小道可以带二位施主进去一观。” 张不愁:“你……” 秦姜看看他。 张不愁:“唔……” 两人在文心观看了一圈,又在三清尊神像前拜了拜。 文心观只是私观,神像不大,供奉的前厅旁边,就是寅道人起居的静室。 秦姜在门口探头,问:“仙师常来住吗?” “不常来。”道通回答,“每月不过十来日晚间住下,白天有时来取东西或者小憩,待不了多久的。” “哦……”她点点头,收回目光,要往回走。 突然趔趄了一下,张不愁忙扶住她。 “我、我头好晕……”她气力虚弱,扶着门框,身体娇软无力,直往前倒。 张不愁惊问,“你怎么了?” 往前紧走两步,秦姜捏住他的胳膊,“把我……扶到榻上躺一会……” 张不愁“……唔……” 道童也被她突如其来的晕眩吓了一跳,忙道:“那便躺一会吧,反正师父不在,我不告诉他就是了!”【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0. 世子(八) “我说,我知道世子的一个秘密,和那些武林人士有关。”秦姜笑盈盈,“你想知道吗?” 对方断然拒绝,“既然是秘密,不要说给我听。” “好,我不说。” 她不说,她写。 秘密就放在黑漆雕盒里呢。 二十四日。 晨起浇花,喂鱼——无鱼可喂。 携二婢一卫府里散心。 途遇文心观道童出府买艾草要来熏屋,听闻寅道人斥令他换洗被褥。 回屋。 秦姜慢慢打开床格子,取出黑漆雕盒,轻轻打开。 抽掉压在信下,位置改变的一根细发,她咯咯笑了起来,把信撕掉,点燃烛火,一点点烧了。 “姑娘,你笑什么?这么开心。”绣玉问。 她回道:“我觉得我有点低俗。” 绣玉安慰:“没事儿,就算低俗,世子也爱。你看,世子又送了两匹缎子来给你做衣裳。” “我一套就够,”她秦姜道:“余下的你和绣云分了。” 绣玉兴高采烈地应了。 两个丫鬟在廊下你一言我一语,觉得伺候秦姑娘真是她们天大的福分,秦姑娘又大方、又和善,虽然才来不到一个月,每天吃的、用的、玩的,流水似的赏,别的院子的姐妹见天儿眼红得不行。 至于被烧的信里写了什么? 她们不仅不关心,还会口风很紧,帮她保密的。 如果要问秦姜,她写了什么。 ——不过是【世子有断袖之癖,爱与江湖汉子厮混,我是他掩人耳目的遮羞布】罢了。 二十五日。 二十六日。 二十七日。 这天赵元朗来找秦姜,两人在后花园赏花、聊天。 侍从们都被摒退,附近只有他们两人。 赵元朗神色微有焦灼,语气却一如既往,“关于那两人,你查到什么了没有?” “蛮金蝎是王爷的贴身侍卫,昼夜在他身旁,我没有接近的机会。”秦姜道:“那个寅道人,我倒的确有些眉目。” “哦?说来听听。” 两人在一处凉亭坐下,旁边芭蕉绿意,摇曳清风,只是六月夏日,难掩燥意。赵元朗不如从前那么八面岿然了,他似乎有些浮躁。 只有一点点,却被秦姜看在眼里。 她问:“王爷为何心急了起来?” “这几日,小王觉得,寅道人哪里不太对劲。”他沉住气,解释,“他看小王的眼神躲躲闪闪,而且也不愿与小王有所接触,不知心中有什么鬼。” 秦姜得体微笑。 赵元朗道:“你快将所得消息说来!” 她并不着急,“线索有些凌乱,我正在整理,有些问题还没想通,顶多一二日,我给世子一个答复,可好?” “那你抓紧时间。”他道。 回到小院,秦姜问绣云绣玉,“这几日王府里可有什么变化?” 绣云正在碾一盅金凤花,捣得花汁像胭脂涂朱,闻言摇头,“没什么变化,姑娘想打听什么?” “那进出府的人或东西有没有不同于以往的?”她又问。 绣玉想了想,不大确定,“每日府里进进出出许多人,我们也不能全记得。非要说不同的话,这几日确实有一些大箱子被抬进来。” “大箱子?什么样的大箱子?” “就是普通的装物件的大木箱。”绣玉比划了一下,道:“四五天了吧……每次都有好几十抬,甚至上百抬,看着颇为沉重,送进来就直接入库了,我们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为免秦姜惊讶,她又补充道:“这也不算什么,王爷权势显赫,多的是送礼的人,这样的箱子成批成批的送来,也不是第一次。” 秦姜便不再问。 二十八日。 绣云绣玉被打发做衣裳去了。 秦姜问在院里练刀的张不愁,“我这两日可能就要出府,你跟我一起走吧。” “出府?去哪里?”他收刀相问:“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张不愁,王府可能很快要出事,我时间不多了。”她难得浮上正经的神色,看着他,“我和你也算半个旧相识,知道你为人正直,想带你一起走,也许接下来,还需要你的保护。” 张不愁听得直皱眉,“你直白一点说,我听不懂,什么叫王府要出事?” 秦姜叹气。 “你不想知道你家住何方、父母是谁吗?”她再接再厉,抛出诱饵,“你曾经的过往、你为什么会失忆、你……你的心上人,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答案,只要你跟我走。” 可惜张不愁不领情,他对前尘往事没有一点印象,自然不会有一点留念,“世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王府真的出事,我更不会离开这里。” 她的神情难以言喻。 半晌,认命死心,道:“算了,你不想走,我也逼不了你。只是今日我说的话发自肺腑,只求你不要把我的好意当成驴肝肺,跟你那世子通风报信。” 张不愁沉默片刻,承诺下来,“只要你不做对世子不利或者伤天害理的事,我不会将今天的话说出去。” 有的人上赶着找死,她能怎么办? 二十九日。 秦姜在王府小角门被拦住。 拦住她的是赛士信罗忠义,这大胖子往门口一站,就能堵得秦姜出不了门。 “小娘子,你去哪里,我跟你去。”罗忠义道。 她盯着他。 罗忠义被盯地不自在,说话瓮声瓮气,“别怪我,是世子爷吩咐我跟着你的,说怕你出门遇到危险。你看,你连张不愁都不带,也忒不小心了。” 她道,“我去寄家书,去去就回,你别跟着我。” “那可不行。”罗忠义一摇脑袋,“世子爷的话咱们得听。” “那……那让柳约陪我去。”她没奈何。 不料他嘿嘿笑了起来,仿佛拆穿她心中事,“得了吧,那小子陪你,我怕他监守自盗,还是我赛士信陪你去吧。” 秦姜哼了一声,不理睬他,自己上了小轿。 罗忠义果然陪同她到三绝书斋,寄了书信又亲随回来。 三十日。 她入府一个月了。 和昨日一样,又在角门外被罗忠义堵了个正着。 赛士信笑得很憨厚,“小娘子又去寄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1. 世子(九) “毕竟是双生子,好了别废话,咱们赶紧走!”吕椒娘搪塞过去,纤纤的细指又顶开一两分窗格,窥眼扫视一圈,“昨日你送了信来,从我们一出门,就有几个人一路尾随,我还怕跑不掉了。咦……现在怎么没了?” 双雁叹息,“唉,姑娘,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好好的世子妃不做,偷偷摸摸地还得浪迹江湖……” “你懂什么?阿姜怎么会想做世子妃?”吕椒娘背上一个小包裹,教训她,“王府的锦衣玉食就是个大樊笼,哪有自由自在来得快活!” 几人整装好,没有耽搁,便出了客栈。 从秦姜进来到出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柳约把那几个暗哨一网打尽,不知邀去哪儿喝酒了。 他们雇了辆马车,驶向城外。听着马车外嘈嘈杂杂的人声,双雁不放心地问:“世子找不到你,会不会封锁城门,不让咱们出城?” 秦姜撩着布帘子往外觑,只见周围一切如常,偶有巡逻的官兵,只是例行巡视,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城门口围了一圈人,似乎是在挨个检查。 这是离客栈最近的一个城门,当然,离王府也近。 吕椒娘眼尖,窥了一会,皱起秀气的眉,“官兵手里拿着图样,一个个比对,会不会是在找你?” “稳住心神,世子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寻人。”秦姜告诫她们,也告诫自己,“只要出了城门,就没人能找到我们了。” 她让车夫照常往前,越过那些挤挤挨挨等待出城的人,径自到了守门的官兵跟前。 车身停住,车外官兵喝道:“车里人出来,验明身份!” 秦姜在吕椒娘和双雁惊惧的目光下,稳稳地下了车。 官兵刚要说话,被她一声斥住,“闭嘴!” 不善的目光在一溜排守卫身上滑过,她面上阴云密布,先问:“人找着了吗?” 上前来一个领头的守卫,目光略带怀疑,一时搞不清她的来头,但见她面色如霜,语气却软了三分,“还没有,公子是……” 秦姜亮出赵元朗的腰牌。 这下呼啦跪倒一片。她让他们起身,又让一个小兵把手里的图样拿来,捻了捻,果然是“秦姜姑娘”,另一张却是吕椒娘的面貌。 “谁告诉你们寻人是这么寻的?”她训斥道:“咋咋呼呼,人还没到就都被你们吓跑了,你们是怎么当这守卫的?” 守卫们连连告罪。她执着图样,又在百姓们之间扫视一圈,做足样子,不欲多留,便要上车而去。 守兵头头瞄了眼宽敞的马车,犹疑开口:“大人,车里……” 秦姜脚步一顿,仿佛想到什么似的,指使他们:“你们几个去北城门、你们几个去南城门、你们几个去西城门,通知守兵把那张画像撤了,就说人已经找到了。” 她指着吕椒娘的画像。 接着朝车里道:“吕夫人,还请你下车看看,这里有没有令妹。” 车里慢慢伸出一只手,接着是一张如花似玉的明媚的脸。吕椒娘低着头在车夫的帮助下下了车,看了看周围的一张张脸,然后摇头,低声道:“没有,她不在这里。” 这时那头领陪着笑过来,奉承秦姜,“大人果然好本领,这么快就找到了其中一人!” 然后冲发愣的官兵们下令,“去啊!通知那三门,还愣着做什么!” 吕椒娘道:“看来她已经出城了。” “得赶紧去追。”秦姜一唱一和,板着脸,和她一同上车。 临走前,她还特意嘱咐,“让出城的人不要拥挤,要与往常一样,画影图形,查得隐蔽一点,可明白?” 被吩咐的官兵们点头哈腰,忙不迭地明白,站得笔直,目送马车绝尘而去。 残阳似血,烧起一片片不祥的晚霞,染红了整个青州城郭,城外十里离人相送,十里亭中孤雁凄凄。 柳约当然没有等到他的秦妹子。 他怔怔在十里亭坐着,瞪着眼瞧来时的路。枣红马系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甩着鬃尾,低头啃嚼草皮。 一会儿,官道上纵马来了个人。 对方看到他腰中红鞭,下马便问:“您可是血柳侠柳约公子?” 柳约问:“你是何人?” 那人确认身份,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我是三绝书斋的伙计,有一封信,让今日黄昏送到东南十里亭,交给柳公子。” 柳约接过信,署名却是秦姜。 【谢公厚意,姜有一言相告:北海王有反意,谋逆在即,王府恐生变故。望公自决去留,宁为义聚,毋为利亡。】 从头至尾,看完三遍,他冷汗沥沥而下。 三人从东城门而出,行至看不见城门之处,却绕路向南,都有一种如鱼入海的畅然之感。 吕椒娘遥望草迹伏伏,前路漫漫,又看看左右二人,忽然笑了起来,眼中浸染未收的霞彩,“我们回家吧。” “这一个月与你音讯不通,都忘记告诉你了。” “爹娘来信了。既然书信能送来,就说明他们寻到我了。” “他们还肯认我。我给他们丢尽了人,他们说,只要我还活着就好。” 她看着秦姜,笑着,可是不知为何却湿了眼眶。 “这是我离家最久的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 秦姜将手握住她的,为她感到高兴,却也有些怔忪,半晌答道:“哪儿都好。” 反正她已经没有家了。 双雁撅起嘴,念叨:“总之我是没爹没妈的,从小就被卖来卖去,可是没一子儿落在我自己口袋里。夫人,看在奴婢一片忠心的份上,您就替大人纳了我吧……” 载驰载驱,子归爷娘。 腴我发泽,抚我衣裳。 生我劬劳,别我茫茫。 尔趋尔适,雝雝锵锵。 秦姜的一腔愁绪,都在一个时辰后,被突如其来、气势汹汹的张不愁通通浇灭。 彼时她与同伴正庆幸逃出罗网,在南去的一家小客栈里歇下,换回了女儿裙钗,洗手净面,围坐桌边,共享热气腾腾的饭菜,猛听得房门轰一声震响,还以为是店家的什么老旧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2. 世子(十) 薨? 谁薨了? 脑袋里盘旋着这个大不敬的字眼,她昏昏沉沉开门。 张不愁那张比黑云还阴沉的脸出现在对面。 滞热的夏夜,一丝风也无,后知后觉的震惊和寒意却如三九天的冰雪,兜头泼得她冷彻心骨。 “王爷贵体并无大恙,怎么会说薨就薨?”她惊问。 张不愁却拉着她匆匆往外走,“你是不是早已料到这一节?王爷不是有疾,而是被人所杀!” 我料到的不是这一节啊!我是以为王爷要造反! 她欲哭无泪。 王府内早已点起通明的灯火,四面传来不知是谁的哀哭。有文官武将夤夜到来,稳住局势,几乎是三五步一岗哨,设立卡子和兵丁。内外门口更是戒严万分,连只苍蝇都放不出去。 “我带你去找世子。”张不愁道。 北海王赵玳并不是死在王府,而是在香莲洲的床上。 这家青州最大的妓馆行院,日日做着迎来送往的生意,在所有的恩客中,最显贵的就是北海王。 而世子此时就在香莲洲。 夜已入子时,香莲洲的灯火依然亮着,但半灭一盏,以示宵禁。但灯火下影影幢幢,全是森罗戒严的官兵,其中有王府的卫队,更有州府的官兵,将整个行院团团包围,连留宿的客人都出不去。 秦姜到时,府衙的许多公人已经到了。其中最显眼的是世子赵元朗,面色铁青,正在审一个被押跪在地上之人。 粗重的叫喊声便先传到人耳中:“我实在没谋害王爷!你们不要诬赖我!世子!世子你说句话!” 赵元朗一偏头,看见来人,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秦姜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一眼跪着的人,不由瞪大眼。 是蛮金蝎。 他粗鄙的那张脸上,杀灭了往日嚣张跋扈,只有恼怒和说不清的惶恐,就像王府和行院里来来往往的江湖门客一样。 她第一反应是开心。 莫若说是幸灾乐祸。 北海王要造反,蛮金蝎杀了北海王,果然精彩。 张不愁道:“世子,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追秦姑娘回来吗?” 张不愁说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硬是把正逢父丧的赵元朗说得像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风流世子。 蛮金蝎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把带血的钩子,那是他的武器——黄金钩。 名为黄金钩,当然不是真金所铸,弯处如月,样式古怪,却锋利令人胆寒。钩鞘也是找最好的铁匠特制,像个袋囊似的,是王爷亲赐。 结果这把王爷赏赐的金钩亲自要了王爷的命。 赵元朗道:“这里没你们的事。张不愁,把她带回去。” 秦姜一点也不想和这桩人命案扯上关系。 蛮金蝎杀了北海王,那就让他偿命。 她寻个由头,总是要离开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要和她开玩笑。 张不愁吃了瘪,带着秦姜又要原路返回。可刚走出几步,却有急匆匆的脚步伴着一声拦住焦急道:“不可!世子明鉴,蛮金蝎不可能谋害王爷!” 众人循声望去。 一人青衫利落,腰缠赤鞭,急急赶来,不是别人,正是血柳侠——柳约。 其中最吃惊的要属秦姜。 这位哥是没看到她的信吗? 柳约风尘仆仆,先向世子一拜,然后看看蛮金蝎,最后目光落定在秦姜身上,眼中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求助,“多谢姑娘好意,可是姑娘也说了,宁为义聚,王爷和世子对我有礼遇之恩,众位侠客又和柳约意气相投,誓要同患难、共生死。这危难关头,我怎能弃兄弟于不顾,自己苟且偷生!?” “说得好!”张不愁喝彩。 秦姜冷漠问:“你知道他怎么回事吗?” 张不愁:“不知道,但他说得对。” “……” 她真是服了这帮江湖大侠,从六岁开始,他们在她的生命中就只会搅浑一湖池水,然后把泥浆搅得更烂。 她好想捂住柳约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下去。可是柳约丝毫没有感受到她的愤怒,反而向在场诸位以及蛮金蝎道:“诸位莫要惊慌,秦姑娘并不只是柔弱女子,她的聪明才智不输丈夫!有她在,一定能查出谋害王爷的真凶!世子爷,您说是不是?” 在场还有七八个江湖门客,他们各个都不认识秦姜,却异口同声地支持柳约,希望秦姜能给他们一个公道。 一个说:“世子,蛮金蝎他没必要杀了王爷啊!他是最不想让王爷死的了!” 一个说:“我听说秦姑娘最是绝顶聪明,秦姑娘,你你说句话,世子肯定听你的!” 一个说:“世子看不上我们这些江湖人,也别给咱们扣屎盆子!” 每说一句,赵元朗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看着秦姜的眼神也不善一分。 蛮金蝎凶狠末路的目光也盯了过来。 秦姜莫名其妙被架上火烤。她明白,这些人哪里是觉得她“绝顶聪明”,不过是觉得她能吹世子的枕边风,好让他们自己能全身而退罢了。 赵元朗语气沉沉,“秦姜,你别忘了,小王的座上宾本是你哥哥秦蓟,不是你。” 他的意思,是让她不要趟这趟浑水,尽职尽责做个壁上花就好。 “那么,请问世子,您又为什么不放我离去?”她气不过,反唇相讥,“敢问世子爷,您可是要把蛮金蝎押送进京,让天子御审?” 赵元朗默然承认。 “那我再问一句,是不是押送途中,还需要我这个人证陪同?” 他阴郁地看了她一眼。 秦姜终于想通了。 她这个小卒子的作用,不过是“见证”这些江湖客心怀不轨而已。 天子把“查证北海王有无谋逆”的烫手山芋抛给窦灵犀,窦灵犀把它又抛给“秦蓟”。赵元朗借力打力,寻不到秦蓟,就把秦姜弄来,好吃好喝供着,美名其曰“代兄查访”。 查不出什么,秦姜倒霉,赵元朗无所谓; 查出什么,秦姜倒霉,赵元朗杀人灭口。 现在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发展,秦姜查到了寅道人的猫腻,蛮金蝎又杀了北海王,赵元朗可借此把罪孽推到江湖门客头上。如果进京面圣,一定不能少了秦姜的证词。 只要王府能脱罪,秦姜会不会因此承受天子的怒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3. 世子(十一) 一个贼匪头子,口里说出“清白”二字,让秦姜听着觉得刺耳可笑。 但她姑且假设他的清白,向赵元朗请示去查看王爷的尸首。 赵元朗亲自带她进屋,道:“半个时辰前,厨子端夜宵来,正撞见蛮金蝎仓皇逃出,父王便在那时被他杀死,就在这里。” 屋里灯烛明亮,扑面而来一股甜锈的血腥味。仵作、验官、文书都在,官兵们也围了一圈,满满当当的人,更夹杂一阵阵汗臭,使人皱眉掩鼻。 仵作已验完尸,起身向赵元朗回:“王爷只有一处伤,伤在后背,是弯钩一类武器从后贯入,伤口一寸见方,圆形,与方才凶器相吻。” 灯烛下,赵元朗的眼眶发红,神色疲惫,声音干哑且枯涩,对秦姜道:“你要查什么就查吧。” 北海王赵玳的尸身被侧放在床榻上。锦绣被褥染了一床的血,他就压在血泊之中。秦姜秉烛细瞧,果然在后背看到一个血窟窿。 她把灯烛交给僮仆,自己细细观察那伤口。仵作先前已用清水洗过,但此时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大小形状一如仵作所说。 蛮金蝎的黄金钩最粗处便是一寸径长。 最重要的是黄金钩上有血,这是怎么赖也赖不掉的。 “你说王爷是半个时辰前被杀?”秦姜直起身问:“那个厨子呢?我想问问他。” 厨子余重午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吓成了一堆。他被拎到秦姜面前,把已经说过好几次的证词又战战兢兢说了一遍:“小的过去的时候,王爷刚被杀,那血哗啦啦往外冒,吓死我了……” “血流了多少?”秦姜问。 余重午在那张榻上,比了个圈,不过一抱大小,的确是伤口刚涌出血的尺寸。 从上到下又检查了尸身一遍,的确再没有别的伤处,王爷死得似乎十分干脆利落。 出得屋外,秦姜问蛮金蝎:“你说你刚回来?从哪里回来?你不是王爷的贴身守卫么?” 蛮金蝎愤愤叹了一声,实话实说:“去李四娘那里了。” 但他却看了看赵元朗。 赵元朗冷冷道:“小王若知道你是养不熟的贼子,何至于跟你交好?” 秦姜从各人的口中,终于拼出了事情的大概。 平常的确是蛮金蝎陪着王爷来来去去,但这几个月,他迷上了一个暗娼,叫李四娘的,时常趁着王爷来行院寻欢,自己便去找李四娘厮混。而代替他守在王爷身边的,就是赵元朗。 不知道权贵人家都有什么样的怪癖,怎么老子□□,还让儿子蹲点,听墙根好玩? 总之,就是王爷乐完了,照例把花娘赶走,自己睡在小院。 “世子中途离开了?”秦姜问:“如果一直守着,为什么没有看见蛮金蝎杀人?” 赵元朗答:“因给父王端来一碗双玲珑,但他嫌太甜,小王便再去厨房换了一碗。想来应当是这一次离开,父王遇刺。” 双玲珑是厨子余重午的拿手冰饮,实则是荔枝肉与冰块砌在玉盘里,双双玲珑剔透,故此得名。 王爷畏热,一入夏就偏好各种凉食,饮子冰碗更是日日不可或缺。余重午是王府的厨子,专做冷食一类,无论王爷到哪里,他都得跟着伺候。 秦姜让人把李四娘唤来问话,又问蛮金蝎,“李四娘家住何方?你把今夜与她相会的详情,原原本本讲来,不要落下一丝一毫。” 蛮金蝎便道:“她家就在南门头八角巷,入巷第三家便是。戌时我过去,那娘们儿等着我,吃了酒,就……下面还讲不讲?” 柳约给他使眼色,“当讲的讲,不当讲的别讲!” “就逍遥快活那档子事儿。”得一口气松活,他满不在乎地咧嘴,那股子匪气故态复萌,“姑娘若问我再细说。总之干完了,本要再歇一宿,忽有个小厮来说,王爷死了,我便匆匆赶回来……对了,因走得急,还忘记带黄金钩,行了好久才想起来,又回去取。” 他说到这里,一跺脚,面色骤变,骂道:“□□他祖奶奶的,驴□□的粉头!恐怕就是那会子她给我的钩子上淋了鸡血!那娼妇要害老子!” 旁边兵丁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嘴里干净点!” “八角巷……你从李四娘家出来,到香莲洲,路上要多久?”秦姜问。 蛮金蝎狼狈地从地上拱起身,恨恨瞪了一眼踹倒他的兵丁,回道:“我骑着马,脚程快,二刻吧。” 据赵元朗说,王爷遇刺是亥时,凶手是蛮金蝎; 而蛮金蝎却说,亥时前二刻,有人向他通报,王爷已死。 要么是蛮金蝎撒谎,要么报信的小厮干系重大。 “你可曾看清那小厮面容?”她又问:“你在王府这么长时间,可曾见过他?” 蛮金蝎摇头,“今夜没有月亮,他穿着黑衣,又站在外头,报完信就匆匆走了,我没看清他。” 众人皆注目秦姜,见她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又询问各种细节,不禁都有些疑惑。 有人嘀咕:“她不是世子的宠姬么?这架势看着不像。” “你管她像不像,这小娘们儿瞧着挺像那么一回事,她要真能洗了蛮金蝎的冤屈,咱们还能安稳地留在王府!” 柳约凝望那抹窈窕的倩影,面露苦笑。 在这几个人当中,他稍稍窥得了一些门径。这位秦姑娘,恐怕并不是什么宠姬。 但他欢喜不起来。 年少慕艾,他当然喜欢一个漂亮柔弱的女子,他承认自己很肤浅。 但如果她并不是什么柔弱的女子,而是身后有一堆大麻烦的姑娘呢? 柳约收回目光,道:“安稳?哪怕此事能善了,你们还敢留在王府?世子不比王爷,对江湖人早已心生不满,你们还指望能在此捞着什么好处?” 那头秦姜正在问赵元朗:“世子千金之体,为何一碗饮子却要亲自去端?若是亲自端了,又为何第二次让厨子端来,您当时在哪儿呢?” 他一一回答:“父王向来疑心病很重,外人经手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4. 世子(十二) 八角巷在青州南靠城门的地方,离王府远,离香莲洲倒挺近。物以类聚,这一带多的是大大小小的明娼暗门,李四娘也是其中之一。 秦姜快马加鞭,但脚程不如蛮金蝎,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到李四娘处。 巷内第三家,不大的木门虚掩着。她下马,把缰绳扔给守卫,推门而入。 熟悉的血腥味,但更加浓烈腥甜,在沉闷燥热的昏沉暗夜中更令人不适。院内几十步至门槛处皆干净清爽,没有任何打斗或仓皇的迹象。 李四娘就死在自家的榻上。 她半仰半侧,未着片缕,薄薄的绫锦被将落未落,遮了腰部以下,腰腹之上虽不着衣,却遍染鲜血,只有两只秀细的臂肘间或透着肌肤原本的细腻。 脸面很年轻,可以看出描画得很风致的妆容,但死前因痛苦而五官扭曲,眼眶凸出,发髻散乱,玉钗金簪委落遍处,毫无生机,像一朵被践踏凋零的残花。 “谁知道这个李四娘是什么来头?”秦姜的目光扫视随同跟来的几人,“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赵元朗留在香莲洲主持后事,蛮金蝎被缚未曾跟来。除了守卫和仵作,一同而来的只有张不愁和柳约二人。 但两人俱是不知道什么李三娘李四娘,徒然大眼瞪小眼。 秦姜只得让人去邻里相问。不多时,守卫带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来了便跪地磕头求饶,“奴婢一入夜就被打发回家了,实在、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四娘子白天还好好的……” 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哆哆嗦嗦,眼睛都不敢往榻上看,鞋也穿反了,蓬头散发,想是刚从睡梦中被拖起来,模样十分可怜。 “你无需害怕,只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秦姜扶起她,给了她一只帕子,揩干泪,问:“你们娘子平日里可有仇家?常与什么人见面?与什么人交好?最近可有反常举动,或告诉你一些不同寻常的话?你既是她的丫鬟,为何她有客,却打发你家去?” 丫鬟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回答,磕磕绊绊,将事由大致说了一遍。 她名叫良姑,家就住隔壁巷,并不是贱籍。只是因家里穷,虽爹娘都知道这李四娘是个半掩门,只为图几个铜板,便让个她一个半大孩子为李四娘做些粗使活计,扫地买菜做饭挑柴一应都做,不过每当李四娘接客,良姑便只备好酒菜,早早地回家住一宿,第二日再来打扫。 这样日子一过就是两年,从李四娘刚搬来八角巷,便这么使唤她。 李四娘的男人不少,迎来送往,偶尔也和良姑打个照面,旧人走了,新人又来,但逢场作戏,谈不上跟谁有仇。 交好的却有一堆,什么王相公张大户周举人,良姑辨不出他们有什么区别,只有“挺好”和“以前挺好”。 最近有一个特别相好的,是一个粗壮高大的汉子,李四娘唤他“金蝎子”,面带凶相,常带一把弯弯的金钩,很不好惹的样子。 此人和李四娘好了半年,是所有客人中比较长情的一个。她曾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娶她,等到婚嫁了,她便关了门,和从前的恩客一刀两断。 听到此处,秦姜微微皱眉,“如此说来,这金蝎子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在匪寨的那几个结义弟兄,当年一路被捆上法场,也没见他劫牢反狱,却屁都不放一个就灰溜溜逃了。 分明贪生怕死,哪来重情重义。 良姑年纪小,却也不信,回答道:“他不是重情重义。四娘子都说了,他是离不开青田酒,每次来都要喝得醉醺醺的。” “青田酒?” 秦姜的目光落在屋里那桌狼藉的残羹冷炙上。的确,酒壶酒盏都还好端端地相对而放。她走过去晃了晃酒壶,已经空了。 “这是哪里买来的酒?”她问:“还有剩吗?” “有的!”良姑点头,忙去厨房抱来了个酒坛,坛上干净无泥,应当是已筛好的滤酒。 坛中酒也几近空虚。良姑道:“那金蝎子每次来都能喝光一整坛,这还是我白天刚买的呢。” 秦姜闻了闻坛口,醇酒香溢,但说不上来有股莫名的辛气。 她伸手入坛底,捻了些沉淀的细末出来,是微微的茶色,试于鼻端,又叫来张不愁闻了闻。 “雄黄。”两人异口同声。 “又不是端午,为何要饮雄黄酒?”她不解,“掺了雄黄,味道也不一定有多好,难道蛮金蝎就好这口?” 她想了想,索性倒出最后一点坛酒,一口饮下。刨除雄黄的苦味,的确味道不错,但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的滋味。 秦姜继续在屋中继续检查。 李四娘的伤口在乳下一寸,伤痕不大,出血却极多,几乎满床褥都是血,将整齐叠在一边的衣裳也染红了一大块。脚踏上有一双绣鞋,搁得很整齐,鞋上有血,鞋底尤甚。 血迹多在榻上,偶有些滴在地面,多只是飞溅的血点,并没有踩踏的血印。 她对着那双染血绣鞋,若有所思。 传报死讯时,蛮金蝎第一反应是“李四娘畏罪自杀”,在他的认知中,李四娘栽赃与他,事后畏罪自尽,虽然震惊,却在情理之中。 这也证明了他似乎真的是被栽赃的,但栽赃的人是不是李四娘,就不好说了。 至少这双鞋看起来并不合理。 她是踩在哪里,才致鞋底有这么大片血迹? 鞋上依稀能见鸳鸯戏莲的纹样。她问良姑:“这是四娘子的鞋吗?” 良姑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头,“是。” “你把她别的鞋拿来我瞧。” 小姑娘依言取来了另几双绣鞋,一样的大小,是李四娘生前常穿,洗得干净整洁。 秦姜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脚边,比试了一下。 李四娘的脚比自己略大。她便脱下鞋,一一试了试。 张不愁见柳约愣愣盯着,一脚踢去,将他的头掰向旁,嗤道:“非礼勿看。” “我就是觉得,秦姑娘每一动作都有其深意,我不能解。”柳约也觉得唐突,背过身和张不愁解释:“……果然是不同寻常的女子。” 秦姜试完了那几双,又将那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5. 世子(十三) “很好看,眼睛很大,有两个梨涡……”良姑比划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个一二,“就说家住城外,我们也没细问。” “什么时候开始来送酒?” “小半年前吧……那会金蝎子刚来不久。” 肺腑的燥热渐缓,但折腾这么一下,便觉出困来。秦姜打了个哈欠,“几更了?” “快四更天了。”柳约道。 怪不得这么困乏。 角落四处黑漆漆一片,再想细查也难。她便想要回去先宿,留待明日再验。刚一起身,却见外头来了一队人,脚步纷沓,簇拥了两人进来。 却是赵元朗和被缚的蛮金蝎。 “你们怎么来了?”她微觉诧异,“王爷那头都料理完了?” 赵元朗烛光下也略有憔悴,却不减气度,先看了一眼李四娘的尸身,道:“我已让人抬仙体回府,封锁了香莲洲,便来看看。” 秦姜便道:“来得正好,我问他几件事。” 她看向蛮金蝎,那人不服不忿,“总之人都不是我杀的,你要问便问。” “李四娘跟你也算好了一场,她死了,你心不心疼?”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还是说,你只爱青田酒,和这妇人并无情分?” 蛮金蝎嗤之以鼻,“情分?跟一个娼妇?老子花钱是为了找乐子,酒我喝不得么?” 她点头,“我想也是。” 让重情重义之类的话都去见鬼吧。 李四娘的尸身着榻的地方,擦去了血污,惨白的皮肉上淤结了连片的红紫暗痕。 秦姜拿着验尸格目,指点血荫给他看:“夏日血荫一个时辰便出,此刻血荫聚集成片,据此推断,她便死在你动身前往香莲洲时,你还敢说不是你杀的?” 蛮金蝎一愣,如遭棒喝,半晌才道:“不可能!我半路上折回来,她还活得好好的,指给我钩挂在何处,要死也是之后才死!” 这节他原本没提,本是件小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本来我不会忘带钩的,那报信的小厮催命似的,说替我拿钩,我便先走了。结果走到半道,他又没跟来,我疑心他要偷我,这才赶回去拿!”他恼怒时连带模样都更加凶顽,“谁知道是什么陷阱!我回去拿了金钩,再来却见王爷死了!” “她指给你钩挂何处?是当面与你说的吗?”秦姜追根刨底,“你见到她的脸了?你与李四娘厮混了半年,她平常把你的金钩放在何处,你应当很熟悉了,为何还要她来告诉你?” 蛮金蝎想了想,片刻后,面色微变。 显然他想到了什么。 “她熄了烛火,面向里躺着,看不见人,只是伸出胳膊给我指,还说在架子上。”他终于也觉察出不对,“往常都是把金钩放在小案上,这次挂在面盆架上,所以我才找不着。” 屋中一角确实置了个一人高的面盆架,架缘镂雕繁复的缠枝并蒂莲花,枝叶舒展,正可以挂物件。秦姜走过去,细细看雕镂间的花缝,在一处用手摸去,果然,摸到了一点滑腻。 是血迹,不多,但还没有干涸。 “恐怕你回来的时候,李四娘已经死了。”她捻去指腹上血,低低道:“和你说话的,正是凶手。” 这也印证了方才所料,凶手是个女子,杀完人,把沾血的金钩挂在面盆架上,又装作李四娘躺下,熄灭烛火是为了不让蛮金蝎看清尸体倒伏在内侧。匆忙间盖上被子,鞋也没来得及脱,待到蛮金蝎拿了凶器离开,便踩着血泊而下。换鞋,为的是不让血脚印延伸向外,暴露行踪。 此时赵元朗也恍然,“这么说,凶手是个女子?” 她点头。 “难道是因为争风吃醋?”柳约纳闷。 “不见得。”秦姜否认这一说法,“杀完人,不立即逃走,反躺在死人身旁,等着蛮金蝎取钩,怎么看怎么更像是专为嫁祸。” 蛮金蝎并不为李四娘伤心,反倒挣了挣铁索,哗啦啦一阵响动,面上浮现喜色,“所以钩上并不是王爷的血,而是那娼妇的!我是被冤枉的!世子,你快放了我!” 秦姜转向他,一盆凉水浇下,“凶手或许是你的同谋,你们反目成仇,她欲置你于死地也未可知。” 赵元朗目带深意,只道:“小姐好谋算。” “真正好谋算的,应当是凶手和她的同谋。”她略扫了他一眼,“我不过是探迹寻踪而已。” 她的话又让在场的人吃惊。首先是柳约,他惊问:“同谋?为何这么说?” 不待人解答,他一拍脑袋,又想明白,“蛮金蝎是直奔香莲洲的,他的脚程已经非常快,这女子杀完李四娘,要赶在他之前行刺王爷,还不被他撞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说完看向秦姜以求证,后者冲他微微一笑,点头赞许。 “所以,这是两人或多人合谋作案。”她道:“能够在世子取双玲珑的一个来回里,干脆利索地杀死王爷,又抽身而逃,避开守在院外的众多亲兵,必然是一个武林高手。” 柳约喃喃:“那还是武林中人……” “管他是谁,反正不是我就行!”蛮金蝎喘出一口粗气,被铁索勒得太紧,一嚷嚷脖子都红,“[□□·他]娘的,你给老子洗了冤屈,你问啥老子说啥!再给你黄金白银!” 他不止说话粗俗,大约又想着事后跑路。柳约之前还替他求情,如今也直眼瞪过去,半晌重重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个是物伤其类,一个是独善其身,高下立见。 赵元朗不知想到了哪一节,环顾众人,道:“这样说来,谋害我父王的真凶,恐怕只有那一人了。” “寅道人。” 话音落了,换来满室寂静,无人一时敢问。 最后还是秦姜道:“何以见得?” 他却反问:“不是你在信里说的么?” 她不语。 “诸位,”他不再打哑谜,道:“你们中有几人知道,寅道人,其实就是妙觉寺的无泯?” 语惊四座,除了秦姜。 柳约不可置信,“这从何说起?一僧一道,相貌年龄体态全然不同,寅道人不是关外来客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6. 世子(十四) 第二日,早早的就有人来看望她。 不是别人,都是王爷的侧室夫人。她们陆陆续续,有独自来的,也有三三两两结伴来的,还有带着儿女来的。这些夫人们的岁数从十四到四十,不一而足。 秦姜半夜没睡好,大清早又被叫起来招待客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像个棒槌似的坐在小厅,神思恍惚地应承夫人们的寒暄。 她从前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也没有一个夫人来和她说话,偶尔王府里遇见了,不过点头之交而已。今天开始她们突然变得热络起来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终于切身感受到,赵元朗究竟有多少个小妈和兄弟姐妹。 光是孩子,大大小小四十多个,秦姜甚至怀疑王爷能不能全部叫出他们的名字。 当赵元朗来的时候,此时小厅里有八九个孩子,有的依偎在母亲怀里,有的互相嬉闹,夫人们则端正坐在两边,和秦姜说话。 孩子们看见赵元朗,呼啦一下都围了上去,都叫“哥哥”、“兄长”,拉着他的手,很是欢喜。 绣云绣玉曾说过,赵元朗对待兄弟姐妹十分温和,如今一见,不是虚言。 他也能一一叫上他们的乳名。 “庆官,这几日功课如何?《大学》可能背了?” “真奴,你呢?《律》《韵》可熟读了?” “阿彦,你膝盖淤青未愈,不要太顽皮,每日药膏要记得涂。” “鲤娘,院里的秋千放矮一些了没有?撒娇也没用,过几日我要去检查的。” …… 他虽换了衰裳绞带,言语却依旧温和,当一个最小的孩子口齿不清地指着他素白丧服下外露的麻线头,道:“哥哥、白索、白索……” 在侧夫人惶恐的神色中,他抱起弟弟,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众夫人也都逐渐行礼而别,带走了自己的孩子。小厅里又空了下来,赵元朗歉然道:“大清早扰你清净,是我疏忽了。” 不知他说的是自己还是他的小妈们。 秦姜问:“世子有事吗?” “刚刚得到的消息,无泯逃走了。”他道:“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如果抓到了他,你会怎么处理?”她问。 赵元朗半晌后回答:“我将亲自奏禀入京,详述实情,交天子发落。” 北海王的尸首已经移回了王府,半日的时间,便备好了厚棺。王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入眼尽是缟素。秦姜原本也在服丧,这么一来,反倒泯然于众人。 院外的确多了许多亲兵。原本她出门只有张不愁跟着,现在倒好,十余名亲兵护卫着,到哪儿都是乌泱乌泱一群,别说出逃,只要走出府门十步,赵元朗那里就收到消息了。 她想去香莲洲,想再去看看有无遗漏之处。 但她避不开世子耳目。 绣云绣玉收拾完了小厅,正互相聊天。 “咱们世子真可怜,年纪轻轻就要接手烂摊子。 ” “哪里可怜了?他现在真正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到承了爵,就是新的北海王!” “都是名头而已,你不见王府都已经虚耗成这样了,办丧事又要流水一样的花钱,如今还强撑着排场呢,再过几年,也不知是什么光景。” “我听说昨个半夜里走了好些门客,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都是一群白眼狼,平时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现在王爷死了,他们怕引火烧身,脚底抹油就溜了,还好意思称大侠……” 秦姜送了赵元朗回来,正听得一句:“唯有一点令人高兴,锦夫人要回来了!” 丫鬟们的表情都有些窃喜。她顺口问了一句:“锦夫人是谁?” “是世子的妹妹!”绣玉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是一母所出的亲妹妹,非常贞静有礼,世子从前最疼她了。只是三年前嫁给了吏部王尚书的公子,命不好,前年王公子死了,锦夫人一直在夫家守寡呢。” 本朝风气并不严苛,妇人守寡,可以回娘家,一来亲人陪伴,可以减轻哀思;二来方便再嫁。王府的千金,在夫家守寡两年,这是秦姜从未听说过的。 她闻一知十,不必多问,稍想一想就明白了关节。 北海王府果然已经外强中干,王侯只有爵位,没有实权,论势力,不如一个吏部尚书。 “唉,锦夫人终于苦尽甘来了!”绣云唏嘘,“当初嫁过去就是为了冲喜,谁让咱们王府势不如人,她又只是庶出的小姐。如今世子承了爵,她身份也就不同往日,尚书府难道还能强留王爷的妹妹在夫家守寡么?” 几人聊着,便见张不愁劳劳碌碌地回来,先将一沓纸递给秦姜。 上面都是住在李四娘家附近的年轻姑娘们的供词。 “没什么嫌疑,都有家人佐证。”一样一宿没睡,他精神却比秦姜好,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她收了供词,略看一遍,道了声辛苦,让他自去休息。 一个上午,就这样徒然耗去。 中午时,绣云绣玉照例端了十二大小荤素玉碟来。秦姜让她们坐下,三人围坐一处用饭。 绣玉道:“侧夫人们望风使舵的本领真高,王爷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来跟姑娘示好。” “为什么要向我示好?”秦姜想想又觉得不是很明白,“就算我和世子交好,她们作为长辈,犯不着屈尊就我啊?再说了,我一个孤女,你们世子又不可能八抬大轿把我娶进来。” “这您就自谦了。世子和老王爷不同,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绣云不甚赞同,笑道:“哪怕同是侧室,您和那些位有着天壤之别,您以后可是要主持中馈的!她们当然要来讨好您!” “我们也在讨好您呀!”绣玉补充一句。 两个姑娘叽叽喳喳地给她夹菜,忽然外头有兵丁传报:“三夫人有急事找姑娘!” 王爷的侧室多,便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列。三夫人排名靠前,很早就已入了府。 “她上午不是才来过吗?”秦姜问。 三夫人却已经急急忙忙拨开兵丁进来了,一路小跑,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7. 世子(十五) 奴仆们虽然跪着,但膝行得比她还快,瞬间分出了一条道路,额头贴地,不见、不闻、不动。 一口气跑回了小院,她这才停下来,脑海中飞速旋转,思考这时候遛出王府合不合适。 一回头,一队亲兵跋涉而来; 再转头,张不愁从屋里出来。 得。 转眼的功夫,亲兵们已经近到眼前。她讥讽:“这不挺会跑吗?刚才在素月斋怎么都像木头一样,离我那么远?” “姑娘,咱们也是没办法。”亲兵头头一脸为难地苦哈哈求饶:“除了您,谁敢抢王妃的东西?回头王妃算起账来,咱们都得挨板子!” 秦姜翻了个白眼,抱着神像进屋,先把它放在小桌上。 绣玉一个激灵,压低嗓门,“姑娘,你怎么把它供进来了?” “你们世子给我的,我能怎么办。”她没好气。 手指轻敲了敲,实心的。 等待赵元朗的时间十分漫长。她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拿小锤子砸现世佛的脚,对丫鬟们道:“王府哪里缺钱了?这么大一尊佛像,得百来两金了吧!” 绣玉拉着她的手,不让她敲,左右看着没人,竟也不想让绣云听见,悄声道:“姑娘离这东西远一点,邪性!” “啊?”秦姜诧异不解。 绣玉拉着她到了里间,特地放了珠帘,在角落里和她嘀嘀咕咕,“这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您可千万别对外说,绣云也不行!” “您看见王妃了吧?她的样子是不是很吓人?”绣玉道。 她点点头,“是有点,太苍老了。” “您可不知道,她四年前可还不是这样!”绣玉回忆起当年,好一阵唏嘘,“王妃虽然四十岁了,但一向驻颜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哪像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旁人说是因吃斋念佛,不动荤腥的缘故,但依我见,王妃茹素已经十几年了,怎么近几年就突然一日老似一日呢?” “我娘从前是王妃身边的下人,所以我也曾和王妃说过话。以前她可是极有主母风范,四平八稳,把整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自从四年前,她把观世音菩萨换成了现在这尊,就开始慢慢变了性子。” “换供奉?”秦姜觉出几分不对。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哪怕是在普通人家,换供奉也不是小事。特别是这种把释道正神换成佛骨教这类“淫祀左道”尊像的,搞不好就会招来祸患。 绣玉则道:“这尊现世佛,是从妙觉寺请回来的。自从有了这尊佛像,王妃就不去庙里烧香拜佛了,渐渐来只待在素月斋,吃住都在那里。有几次我去请安,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和我说几句话,只是不理。又日渐消瘦,神色冷漠。我曾经疑心是换供奉招致的神罚,后来揣测是不是侧室们搞鬼下毒,后来又觉得是不是素月斋风水不好,最后怀疑是否是神像的问题。可是也闹不明白。王爷也去妙觉寺拜佛,极乐殿甚至能直面神佛,也没见王爷老成那样。” 她说到后来,自己也有点说不清楚,索性提醒秦姜:“总之宁可信其有。姑娘您才二十岁,要是变成王妃那样,世子可就难娶您了。所以,您一定要离那佛像远远的!” “你想多了,世子不一会就会来处理掉神像。”秦姜失笑。 刚说着,绣云便拨开珠帘探头来问:“姑娘是困乏了吗?世子来了,说要来取佛像呢。” 赵元朗已经摆脱了王妃,衣冠整肃了,脸上的伤也简单处理过,只是眼皮还有些红肿,看起来有点滑稽。 “刚才让你看笑话了。”见秦姜出来,他先致歉。 这副模样怪惨的。她看着他依旧岿然不动的那张脸,突然有几分同情,只是摇了摇头,“无妨。” 赵元朗带了个布口袋来,把现世佛像扔进去,扎紧袋口,“跟我走。” “去哪儿?”她问。 他不答,却戴着她和布口袋出门,临走前嘱咐下人看好王妃,又带了一队人马,驱车前往市集。 在路上,他才道:“小王要去熔了邪像。” 秦姜接问:“熔成金子,分我两锭?” 他笑了笑,却没答言。 车马到一家铁匠铺前停下。秦姜磨磨蹭蹭,大夏天不太想进这么热火朝天的地方,赵元朗却让她同去,说那邪像里嵌着一颗“佛骨舍利”。 “不知是什么死人骨头,若真有,小王倒要看看是什么样。”他道。 能熔掉黄金的炉火,那还能留下什么舍利,一股脑烧成灰才是。 铁匠带他们到了隔壁一间小屋,正有扇窗可供观看熔炉的动静。这里稍许凉快一些,但将近七月的天,秦姜依旧热得满头是汗,抱怨道:“世子,哦不,王爷不去追缉无泯,却有闲心带我来看黄澄澄的金子。眼看一日过了一半,再过两日,我可就要被木牢囚车押送进京,哪还能再跟高贵的殿下说话呢!” 赵元朗叹了口气,目光再不似昨夜咄咄逼人,“你明知道,小王说的是气话。” 秦姜不回答,气氛就冷了场。她转头去看对面屋中铁匠们来来去去,赤膊汗流,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 不知多久,当她再次掏出帕子擦拭额上汗珠时,赵元朗在身后开口,不知是不是说与她听,“小王只是,想保护家人而已。” 他们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铁匠把压好模的金锭献上来,展现在秦姜面前的,足足有十个大元宝,三个小元宝,以及一些金锞子,另外还有一颗漆黑的小圆珠。 “贵人,一共是二百三十七两金,小的们不敢克扣火耗,全数在这儿了。”铁匠道:“另有这颗玄珠,好生奇怪。我们这炉子连精铁都熔得,它却熔不掉。” 赵元朗碰也没碰那堆金元宝,只拿起了玄珠,目光黑沉,“这是嵌在佛眼里的。” “正是。”铁匠点头。 这当然不可能是舍利子,舍利子没有这么天然圆润乌黑的。它看着更像是被人为打磨过的宝石。 秦姜看不出个名堂。但接下来赵元朗说了一句令她心疼到发抖的话:“这些金子,都给你们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8. 世子(十六) “待捉住无泯,小王便会驱逐门客,捣毁妙觉寺,任何与佛骨教有关之人,不得踏入我北海郡一步。”他道。 对这一点,她不置可否。 无泯虽然身份成谜,但不能确定就是行刺王爷的真凶。就她所知,那三百江湖门客中,不乏几个真正的高手。 但她不知道,他们中的哪些与赵元朗交好。 赵元朗又把她送回了府,自己则忙于大丧之事中。 张不愁也被调走了,只是给留了个口信,说吕椒娘和双雁在王府内,一切安好,待大丧事定,他会亲自送她们出府。 盛夏昼长,天光仍亮。秦姜不愿浪费时间,不管亲兵跟不跟随,又要出去闲逛。绣云绣玉阻拦不住,只得叮嘱早点回来,现在青州的江湖客到处乱窜,说不准哪儿不太平。 “放心,就算不太平,不是还有他们么?”她指着跟随的亲兵,信誓旦旦。 笑话,真要太平,她就不出门了。 ----------- 秦姜没什么目的地,也和那些江湖客一样,到处乱窜,哪儿狭窄就往哪儿钻。 就这么和无头苍蝇似的,到了天色昏黑的时候,她正在一条巷道当中,跟随的亲兵尚在视线里,忽被一只枯瘦的胳膊猛地一拉,不知栽到哪里。恍惚间听到那队兵丁顿时骚乱,挟持之人却闪电一样疾转了几个弯,显然对地形十分熟悉。 捂住口鼻的帕子里有一股苦涩的气味,使人头晕目眩,是蒙汗药。 秦姜失去了知觉。 转醒时,她似乎是被塞在一处房间的角落里。甩了甩脑袋,秦姜还有些昏沉,视线逐渐清晰后,便见到了不远处安然品茗的一人。 他转过头来时,面容矍瘦,穿着深色短打,发心成结,很精干的样子,只是眼中闪烁着不大友善的光。 还是那个无泯,不过生了头发,估计还是假髻,怎么看怎么别扭。 “真想不到,姑娘这么聪明,从前是我小看了你。”那人道。 秦姜感到一阵口渴,开口:“无泯住持,我要喝水。”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了,整个人居然也在一口大木箱里。 “我该叫你高僧,还是道爷?”叹了口气,秦姜并不惊慌,直面对方双眼,“外面都是缉拿你的人,有什么事,我们不如长话短说?” 无泯,或者说改了装的寅道人,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你,我不至于这么狼狈。姑娘省省力气,待会你就在箱子里待着,少不得委屈委屈。” “大师想把我带到哪里去?”她换个了称呼问。 无泯哼了一声,不欲再多言的样子。 秦姜却有很多话要说,“让我猜猜。青州乃至整个北海郡,您都不能待了,想必,是要回南方去?您带上我有什么好处呢?难不成要拿我换出城的砝码?” 她说着的时候,同时在打量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屋舍,四面陈设并不多,唯一整齐的可能就是地面铺设的方砖。门窗紧闭,但透过窗纸仍能瞧见微微昏沉的光线。 只是日夕时分,她并没有昏迷很久。 “你猜得不错,但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无泯眼中射出寒意,“我无意为难姑娘,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出城时,必会放了你。” 秦姜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难不成你以为,我真的是世子的心头肉?你现在是行刺王爷的疑犯,他恨不得剥你的皮、啖你的肉,怎么会为了我而眼睁睁让你逃走?” “那纸条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他的幌子而已,他对江湖男儿的兴趣更大。”身处险境,她仍不忘黑赵世子,“况且,你这么顺利就抓到了我,难道不应该怀疑一下其中是否有诈?” 无泯无动于衷。 秦姜无辜对视。 无泯神色微动,显然因此话而动了犹豫之心,起身窥视了一下门外,继而回身,恶狠狠地威胁她,“你最好少要花言巧语!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又不让我说话,又让我说话……”她嘀咕抱怨,“我知道的也不多,只不过知道您在王府是寅道人,在妙觉寺是无泯住持,对于您的真实身份可一无所知!只猜测您是南方人……” 无泯抬了抬下巴,似乎示意她说下去。 “虽然您口口声声称是关外人,但若是听不懂吴语,您也不会潜入我的房间,看到那张字条。因此我猜测您是南人。” “哼,小聪明。” 秦姜动了动被绑的手,“大师说的对,别和我这种小聪明计较。” 无泯转回头,不再理睬她。 “大师,我若不出府,您如何能抓得到我?”她顿了顿,因干渴嗓音有些微哑,“我出府,自然是为了找您做笔交易。” 对方又看向了她,眼中尽是疑心和警惕。 “我要喝水。”她要求。 半晌,他倒了杯水,递过来,很粗鲁地灌她喝了两口。 秦姜的喉咙终于好受了一些,便开始循循善诱,“世子缉拿您,是因为他怀疑您是谋害王爷的凶手,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加诸您头上的污蔑。毋宁说他希望世人认定您是凶手,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驱逐江湖门客,扫除他的心头之患。” “他恨您也许是出于佛骨教的原因,或者别的,这我不管;但他并不信任我,还曾说过,如果我三日内找不出真凶,便要将我和蛮金蝎一起押送进京。所以,我比谁都希望找出真凶。若简单地认定您是凶手,我没有证据。”她一口气说了一堆,继续补充道:“因为我压根不相信您会杀死王爷。在这些江湖门客中,想必您是最不愿意看到王爷身死的人。您从南方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发展佛骨教的势力,北海王府是多好的结交对象啊!您怎么会轻易舍弃这块肥肉?” “所以,与其拿我这个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9. 世子(十七) 两人摸黑一路来到香莲洲。无泯住持像只大耗子一样,东躲西藏,好几次堪堪与寻人的官兵擦肩而过。每当这时,他就会瞪秦姜一眼,用凶狠的眼神示意她——安静点。 秦姜好几次都担心他的假发会不会意外脱落,或者被风刮掉。 事实上她很多虑。不知道无泯用什么东西固定住假髻,显然它牢固得很,无论钻洞蹭墙都稳如磐石。 到无人的地方,她悄悄问:“这个金蚕蛊,发作的时候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痛死过去啊?” “会生不如死,”无泯恐吓她,“金蚕会在你五脏六腑里爬来爬去,若没有解药,一时三刻,它就会开始啃噬心肺,倒时倒时大罗金仙也难救。” “哦。”多谢大师指点。 香莲洲异乎寻常的冷清,戒守森严,别说寻欢作乐,鸨儿娘连同姑娘们都被圈禁在别处。二人在一暗巷黑处向对面看,秦姜压低声音,“那边守得铁桶似的,怎么进去啊?” 无泯冷哼,“雕虫小技而已,你不要聒噪。” 他们来到防守最薄弱的一处后院院墙。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拔开瓶塞,向外放出一个会动的物事,一出溜便向对面爬去了。 借着对面火把的光亮,秦姜隐约见那物大小如鼠,不禁问:“那是什么?” 无泯不答。忽听一边暗处有“咚”、“哒”响动,吓人一跳。 那几名守卫也被惊动,分了两人过去查看。 与此同时第二只一模一样的东西从另一方向而去,同样在暗中响起怪异的声音,吸引了剩余几名守卫的注意。 趁这时,无泯悄声无息,拉着秦姜,溜到墙根,以极快的速度按住她的脑袋,将她从下头狗洞里塞进去,紧接着自己也钻了进来。 秦姜彷如瞬间进了隔世洞天,坐在墙里,震惊地看着坦然爬出狗洞的无泯。 对方刚一进来,就用眼神恶狠狠地示意——别说话!快走! 于是两人蹑手蹑足摸向事发的院子而去。 确认离守卫远了,她这才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狗洞?” “烟花腌臜之地,有个狗洞怎么了?”无泯说起这几个字,带了一股厌恶的口气,“少要大惊小怪。” 好像说的也是。 “你不是会轻功吗?”随后她又质问:“你是高人,高人怎么能钻狗洞!” 无泯怨恨地看了她一眼,“我会轻功,你不会!若不是你拖累,我怎么会去钻狗洞……好了闭嘴!” 秦姜依言闭嘴。 二人从各个小院一路走来,进到里面,处处是砸倒的屏风、粉碎的花瓶,桌椅倒伏到处都是,红的粉的紫的绿的衣裳罗裙像破烂一样扔了满地,活脱脱一副被洗劫后的模样。 昨夜为了搜寻凶器,亲兵们把这座花楼从里到外翻了三遍,搜到了一些东西,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大开眼界。 什么百八十本艳情图册啦、秘传金枪续阳不倒膏啦、焚身软骨春水散啦、莺莺啼啼连环锁啦…… 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杵啊臼啊垫啊凳啊,一看就是让人不能好好睡觉的刑具。 秦姜一脚踩到了本册子,捡起来细观,是《佛骨明妃艳录》,里面扭扭缠缠,都是些蛇一样的女子和大小光头,内容十分引人啧啧。 “啧啧啧啧……”她忍不住摇头,“明妃?没想到你们佛骨教也深谙此道。” 无泯劈手夺过那册子,略看了一眼,气得脸都红了,内力一震,将书震得粉碎,纸片飘飘摇摇落下,正好一张美人头顶在发间,十分滑稽可笑。 “在我妙觉寺,没有明妃这种秽物!”他恼怒道。 秦姜觉得他的态度有些过激,好奇问:“我不过一说,难道佛骨教真有明妃?” “你闭嘴!女子当洁身自好,哪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 无泯的脸都紫了。 他在这方面的正直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秦姜只得再度闭嘴。 两人终于来到王爷的别院,这是所有别院中最大的一座。里面虽然也被搜查过,但明显没人敢□□,因此器物家具保存得都尚完好。 他们首先进了主屋。 尸首虽然被抬走,但血污仍在,并且经过一日一夜的酝酿,更加腥臭,已经生了苍蝇。她捂着鼻子,发愁地看着满屋昏暗,“没有灯火,这儿什么都看不清。” 无泯皱眉,虽然不太满意,但到底没再挑剔,“我在上面把风,你这一次最好查清楚些。” 说罢,一脚出屋,纵身上了房檐。 秦姜这才懂什么叫“在上面把风”。 果然大侠本色,一眼不合就上房,留下她在腥臭难闻的苍蝇飞舞里检查房间。 她怀疑是否有人提前潜入屋中,趁机杀死了王爷。因此床下、衣柜等处都细细查看一遍,但奇怪的是,没有寻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世子来回仅有一盏茶的功夫。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要完成杀人、逃跑的举动,凶手是不大可能慢条斯理地抹灭踪迹的。 但衣箱、床后、甚至桌案下都整整齐齐,毫不凌乱,令人不解。 难道凶手是王爷熟悉之人,他大大方方推门而入? 赵元朗的脸浮现在眼前。 这也不对。 不是相信他,而是王爷死时,赵元朗正在厨房,不可能有时间杀人。 从凶手这处很难入手。秦姜索性换一个思路,从凶器入手。 刺入王爷身体的是一把弯钩,这点毋庸置疑。蛮金蝎的那把黄金钩她见过,的确形状独特,上半部是钩,下半部至钩柄处,有两寸长的直刃,和一般的刀剑并无两样。 若说凶手持一柄一模一样的弯钩,有没有可能杀完人,带着凶器出逃? 不大可能,那时蛮金蝎正好自外而入,守卫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以他的眼力,不可能漏掉逃跑的身影。 那就还像之前猜测的,凶器被藏在此处某地。 但守卫几乎掘地三尺,搜查凶器,一无所获。 到底漏了哪里? 她秉着灯烛,再度观察四周。 苍蝇最集聚之处,自然是床榻上的薄锦。她想限期锦被细细查看,却被蝇虫弄得烦不胜烦,索性放下幔帐,隔开那些苍蝇。 一只手摸到帐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0. 世子(十八)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无论哪一处,都没有积淀的油污,显然是新挂上去的。 盯着这只钩子,她出了神。 “你好了没有!”无泯捂着嘴,嗡嗡地催促。 秦姜把那只钩子用帕子包起来,塞在怀里,叹了口气,“好了,走吧。” 出去的时候,无泯没有再钻狗洞,而是从洞里放出几缕迷烟,将守卫迷了一晌,才带着她跳过墙头。秦姜不大放心,回头看了看那几个瘫坐墙角的守卫,“他们要睡到什么时候?” “一会就醒。”他道:“你查出了什么?” “我得好好想想,有一些关节对不上。” 无泯:“好,你跟我回去,好好想。” 这一个“想”,他说得格外字正腔圆。 秦姜不说话了。 被胁迫着走走窜窜,在一条巷道中时,她跑得满头大汗,忽然面色骤变,扶着墙顿住脚步。 “快走!”无泯拉她。 不想一拉却让她栽了下去。 秦姜抓着自己的衣襟,指节攥得泛白,唇也紧咬住,呼吸急促,几次想站起来,却浑身抽搐,因极度痛苦,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 她张嘴大口喘气,[呻·吟]中挤出一句,“你、你不是……说三日毒发吗……” 变故来得遽烈,无泯也一时怔住,“的确是三日!” 巷中传来秦姜痛苦的“嗬嗬”声,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无法再发出完整的音节。 “你身上有旧毒!?”无泯下意识脱口而出,欲从腰带中掏出解药。 他还指望这臭丫头能查出点什么,再不济还能挟持她出城逃走,死在这里可不行。 秦姜:唔唔……嗬嗬…… 她像虾米一样缩着,突然见这人停下了动作,神色从紧张瞬间切成愤怒。他在黑暗中冷冷盯着自己,抽出腰间佩剑,一把刺进她身前地面! “起来!别装了!”无泯头上青筋暴跳,强忍怒意,“金蚕蛊会逆行奇经八脉的气血,你脸色红润,根本没有毒发!” 地上抽搐的秦姜顿了一下,被锋利剑身吓得心肝一颤,“哦,是吗?” 她麻利地从地上滚了起来,拍拍衣上尘土,理了理鬓发。 “奸猾狡诈!”无泯收回剑,“你若下次再敢玩这种小伎俩,我就让你再也爬不起来!” 她揉着咬得出血的嘴唇,嘟哝:“你挟持我,反说我奸猾狡诈,这还有天理吗……” 两人一路奔走。 无泯对她十分警惕,似乎生怕她再玩出什么花样来。 照秦姜说,他根本无需那么戒备,她本来也没想做什么。 “大师,我有个想法。”她开口。 两人刚躲过一批兵丁,黑暗中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窜行。 无泯凶狠的眼神瞪过来,“不,你没有。” “我想再检查一下王爷的尸体,你能带我开棺验尸吗?”秦姜请求道。 这一刻,他的表情十分精彩。 “王府看守密不透风,你觉得我会自投罗网?”他气到反笑。 她只好换一个请求,“那你放我回王府,我自己去验尸。” “你哪儿也休想去,趁早死心!”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指责,忽瞪大眼,伸出手,“张不愁!” 无泯猛然捂住她嘴,一手拔剑回头。 空空如也,月亮高挂在巷口树梢上。 他浑身一松,狠狠叱骂:“你敢叫?是不是活腻了!” “我没叫啊!”秦姜很委屈,辩解道:“我声音那么小,明明是在提醒你!看错了还不行么……” 的确她的声音并不大。 无泯将信将疑,最后只得重重冷哼。 这个女子实在奸诈,令人头秃。 哦不对,他本来就没有头发。 走到了另一条小路,拐角处,树影摇动。秦姜面色一变,指着那斑驳的影子急道:“张不愁!” 无泯一震,又回头看。 只见一只老鸦从栖枝振翅而去,留下一地摇曳的黑影。他有些气急败坏,“金蚕蛊,你可别忘了!” 她点点头,捂住自己的嘴巴。 某处,不知谁家男人睡梦中呓语一声。秦姜再次一顿,“是张不愁!” 无泯怀疑她脑子有病,于是干脆点了她的哑穴。 秦姜:“唔唔唔……” “别再耍花招了,否则我割了你的舌头!”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威胁了。 终于快到来时的小屋。忽然她又一次停住脚步,“唔唔唔!” 张不愁! 无泯冷笑,“看来你是真不想要这条舌头了!” 秦姜:“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这回真的是张不愁! 无泯一回头,一记刀锋便毫不留情地横扫而来! 刀光映亮了张不愁那双狼一样的双眼,和颊上瘆人的蜈蚣疤痕。 无泯猛一弯腰,险险避过刀锋,却被打落了头上假髻,瞬间月下露出那颗光秃秃的大脑袋来。 张不愁得到秦姜被劫的消息后,便一直在大街小巷中带人搜查。他召集了为数不多的对赵元朗忠诚的门客,自己也带了几个帮手,一见到无泯,便对其展开包抄围攻。 论武功,两个张不愁也不是无泯的对手,但他抢占先机,无泯心神一乱,又有几把钢刀从四面劈来,他不得不闪转躲避,几息之间,稳住守势,拔剑还击。 一时间顾不上秦姜。她趁机跑到那队守卫之中,“唔唔唔唔唔唔……” 有人解开哑穴,她喉中一清,对着交战众人喊:“扒他腰带!” 张不愁想也不想,一个鹞子翻身,在横刀掩护下,向他腰间划去,被无泯躲过。 但他要应对的是十几把钢刀,而自己只有一个人。 寡不敌众,一个疏忽间,不知被谁划开腰带,顿时裤子一松,险些出丑。好在他眼疾手快拉住裤腰,腾出一只手执剑而战,顿时落了下风。 叮咚一声,一个小木葫芦掉落在地。 秦姜当先一把抢在手里。 无泯终于明白她先前为何装作毒发,气得大骂:“你这个诡计多端的臭丫头!” 秦姜啧啧。 骂人这方面,无泯大师真是过分正直,翻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词。 冷不防一个霹雳弹在众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1. 世子(十九) 秦姜把那只金钩藏在衣箱最底,独处时,拿出来细细检查,发现在其中一个扣环最内侧,几乎完全隐蔽的地方,有一道极小的印痕。那是铁匠给自己铁器上刻下的标志。 刻艺极高超,显见是一个“胡”字。 青州内城里,有几家胡记铁匠铺,但每一家的印记都不同。这个标志,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昨日刚刚从那里出来。 就是赵元朗做散财童子的那家。 她找来了个口袋,叫来张不愁,问他,“你是不是曾说过,有些事,只要不危害世子和王府,你会为我适当保密?” “只要你不出逃。”他补充。 “那好,你替我去打听一件事。”她把口袋交给他,“去城南那家胡记打铁铺问问,在他家打造这东西的人,他们可还记得。” 张不愁要接过口袋,秦姜却缩回了手,提醒道:“我怀疑凶手就蛰伏在世子身边,所以,万勿打草惊蛇。此事,你知我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神情里却已然承诺下来。 日午前,张不愁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仍把口袋交还。秦姜问:“打听到了?” “我去的时候,那里围了好些官兵。昨夜有江洋大盗劫财杀人,铺子里八个铁匠,无一活口。”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但是我拿到了这本账簿,或许你想知道的,这里都有。” 她一时无言,只得夸了他一句,“行啊,你变机灵了。” 心中想的却是,劫的是什么财?是那二百三十七两金子么? 赵元朗昨日散财时,外头有好些人,看得分明。 财不露白,他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这本账簿记录的是近两年来的出入。 胡记铁匠铺打造各种铜铁用具,大多数是锄、犁等农具,也有五花八门的兵器。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终于在四个月前,看到一条记录。 【二月廿二,挂肉铁钩,一尺,半寸,铜涂。】 旁边有两个端正秀丽的字,应当是买主手书:惜云。 听着像是个姑娘家的名字。 这名字不知真假,无从找寻,却见张不愁拧着眉,似乎在想什么。 “你听说过这个名字?”秦姜问。 他却犹豫了半晌,才道:“你说,凶手蛰伏在世子身边?难道她要对世子不利?” 谁知道,她就那么一说,哄他信的。 但是嘴上不能这么讲。她点点头,煞有介事,“对,世子的处境很危险。” 张不愁这才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听说过这个人,但你不要多想,世子和她是清白的。” “……啊?” “我没见过这个惜云,只是听世子的小厮提起过。”他罕见地有些吞吞吐吐,“似乎是一个青楼女子,世子为她置了宅子……你别误会,他就是看她可怜,如果真的喜欢,肯定就接进府里了!” 秦姜立马问:“你还听说了什么?她住在哪里?” 他摇头。 她再三追问,发现张不愁并不是故意隐瞒,是真的一问三不知。 赵元朗从没有带他去过,也从没有提起过惜云。 晌午,看守秦姜的一队守卫被抽调了一半离开。 她十分纳闷,问亲兵头头,“怎么,赵世子想开了,不派那么多人盯着我了?” “我们奉命去护城河打捞物事,姑娘莫怪。”对方道。 他们走得十分匆忙的样子。 不止是亲兵,王府里只要会水的,有一大半都去了护城河。下人们说,世子要打捞一颗玄珠,那是神像的天目。 他毁坏神像,如今天罚降下,王妃忽然大病,仅一日夜,就高烧不退,呓语连连,多少名医束手无策。 再折腾几日,王府的丧事就能办成一双了。 赵元朗不在,府里人心惶惶,并无主事,秦姜得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她来到了北海王赵玳的停灵之所——晖正殿。 一路都有身穿大丧麻绞的仆从跪拜两旁。从厅道到入殿的汉白玉石阶,缟素漫天,和地面连为一片。到处都有哀哭之声,悲恸足以冲天。 他们哀恸的神情和哭泣是不能停止的,只要在这里跪一时,就得按规制,为王爷哭一时。 晖正殿里也跪了许多人,两旁是年高的女眷,带着披麻戴孝的儿女,中间是一列列来悼亡的文武官员,皆去冠缨、着素服。 这样的情景从今晨开始,直到现在也未停下。 入得灵殿,便有一股寒意侵体,与外界炎热迥异。王爷的尸身躺在一封大大的楠木漆棺椁中,上饰成串玉璧,以彰君子玉德。整副棺椁用大块的冰镇着,宫殿余下各处也都安置铜鼎冰块,才能在这样暑热的天气保存尸身。 原本这样的场合,赵元朗作为世子,不可缺席,但他自从午后,便去了护城河,如今只有丞相带领内史主持大局。 秦姜持世子令牌,命丞相暂时摒绝悼亡宾客,着令无关人等退下,又让人暂去王爷尸首间所配各样玉器,自己则在周身又细细检查一遍。 丞相很是犹豫,“姑娘,这样做不太好吧……” “事急从权,若要寻到谋害王爷的真凶,查验尸首必不可少。”她道:“虽然仵作已经验过一遍,但说不定仍有一些蛛丝马迹被遗漏。我已让人禀明世子,你大可放心。” 丞相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把王爷的尸身又翻了个面。 秦姜的疑惑在于出血量。 厨子余重午当日看见王爷伤口流血,是初被伤的血量。金钩伤人,往往扎破心肺,出血在短时间就会极多。 哪怕是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就足以将床榻染红一大片。 到底是哪里对不上? 她揭开王爷背上殓服,因尸首已僵,殓服又有好几层,颇有些困难,但还是看清了那处伤口。 如今血污都已拭净,伤口也不再流血,自然看清了肿胀的皮肉。 钩刺入的伤口如同黑紫的窟窿已被血肉填满。过深的伤处无法擦拭,仍留有已凝结的残血;伤口外缘被清理得很干净,皮肉有些紧缩,的确是生前遭创的痕迹。 她盯着那伤口,忽然发现了一些小小的异样。 伤口表层周围一圈,颜色与其他地方相比,似乎微有些白。 初被刺伤,伤口汩汩出血,此处皮肉应当颜色极深,且此时血荫沉积,皆在伤口周围,怎么反而皮肉色白?【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2. 世子(二十) “快说,是谁!”蛮金蝎蓬垢的面容迸现一丝喜色,摇晃手上木枷,“你赶紧告诉世子,让他把我放出来!” “那你得先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呀。”她不紧不慢回答。 狱卒恭敬地来递了茶水。秦姜把茶盏转在手中把玩,盯着他的脸色从狂喜到疑虑,似乎是想发怒,又怕得罪了她。 “我们说好的,你只要放了我,我立马告诉你,是谁要害你们!”他压下不满,讨价还价。 她笑了一下,觉得这个处境很有意思。 “你在牢里,我在牢外,你居然还想跟我讨价还价?”秦姜道:“我的确很想知道,是谁要害我们兄妹。但比起知道真相,我突然觉得,你死了,我会更开心。” 蛮金蝎瞪大了眼,暴躁起来,“你想反悔!?” “就算我要反悔,你能如何?” 她悠闲地呷了口茶。 这家伙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谈条件,他现在没资格。 “……那好,我告诉你,但你得保证,让我出去。”他几乎咬碎了牙,挤出一句。 秦姜点头,很是诚恳。 “你也知道,我当时不在寨子里。有个怪模怪样的人找上我,说过段时间有个新官上任,带的随从不多,正要经过我的地盘,便让我去结果了他。”蛮金蝎道:“我一听说杀官,本来不太愿意,但他亮了公主府的牌子,说如果不干,就发大军围剿,我只好应下。” 她心中一沉。 “哪个公主府?那人长什么样?”她追问。 “长得白,没胡子,声音很尖。”他道:“是平川公主府的金牌,我疑心那是个阉人。” 其余的他也再说不出什么。 本来秦姜不该知道平川公主是哪个。毕竟皇室公主百八十个,谁能个个都认得。 但这个她知道。 平川公主不是天子的女儿,是他的姐姐。 公主前后共降了三个驸马,第三个的祖籍,就在通州。仪仗吹吹打打,在通州热闹了一个月,她是亲眼所见。 那正好是三年前,她方收到报喜的书信,说秦蓟春闱得中,进士及第,不日便将回乡。 她内心忽如冰雪披沥,豁然透亮,也一片冰寒。 那日隐约瞧见銮驾之上,风将轻纱扬起,公主额边所覆,正是微卷的青丝。 蛮金蝎粗声粗气说完了这些,看似有些疲累,索性坐回地上,任虫鼠从脚面爬过。看秦姜不说话,等得人心生燥意。 他忽两脚一抬,猛踩住了一只正在流窜的老鼠,一用力,将整个鼠脑袋踩爆成一团血肉,阴鸷的双眼仍盯着她。 秦姜回过神。 牢中的男人看起来有些烦躁。 “我知道的都说了。”他沉沉道。 她不提承诺的事,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想喝酒?” 蛮金蝎用脏臭的脑袋重重地一撞墙,好像那不是自己的头一样。 他抬起一只眼皮,“酒!” 她让狱卒盛了一碗酒来,就在身边桌上。 蛮金蝎注视着它,深吸了一口气。鞋在鼠尸上不自觉地碾了碾,发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她把酒推过去。 一碗撒了半碗,他隔着木牢够到那碗酒,咕咚咚喝了个精光,喝完却不解渴似的,把碗摔在地上,喉中呼呼喘气。 “这酒可能解你的瘾?” 他仿佛没听懂这句,只是盯着碗,又盯着她,说不出的愈加烦躁,重又倒回墙边。 秦姜冲外叫道:“白判官,有劳了。” 蛮金蝎猛一抬头,自外而入一名微瘦的中年人,竟然是判官笔白通。 “你来做什么?”他龇牙低吼。 白通看了眼空碗,又细细观看了一番蛮金蝎,点点头,“姑娘所料不差,他目眦泛赤,两颊红涨,口角有沫,额、手筋凸,气虚烦躁,的确像是瘾症发作。” 蛮金蝎一呆,继而反应过来,“臭丫头,你给我喝了什么!” “酒。”她平静回答,“不过加了点雄黄而已。” 雄黄性燥,又是青田酒的一味药料,喝下最能激发潜伏体内的瘾症。如若蛮金蝎往日喝的只是普通的酒,那么这点雄黄对他而言并无作用。 白通道:“手伸过来,我给你把脉。” 蛮金蝎起先不愿,但心火愈盛,明知着了他们的道,却也无法,只得勉强把一只手从枷锁中伸出来。 秦姜称赞,“白判官果然精通药理。” 白通为他号了脉,神色了然,叹道:“你一向自诩英雄过人,其实不过空有蛮力。秦姑娘只喝了一口,便知那酒有问题;你却喝了半年,还被蒙在鼓里——你所服用的,正是寒食散。” 蛮金蝎一愣。 “原来是这东西。”她恍然,“怪不得只喝了一口便胸闷烦躁。若是也服用个两三回,估计要跟他一样成瘾。” 寒食散是千余年前药王古方,因服下后可暂时神明开朗,强身健体,一度奉行于世;但毒性也很显著,长时间服用,可致人魂魄分散、血衰脉竭。且此物一旦服用几次,便会成瘾,几日不用,便面色憔悴、烦躁不安,正如蛮金蝎此时的症状。 寒食散毕竟在某些病症上是一剂良方,因此仍在一些大的药铺有售,但可购剂量极其有限,且要郎中、主家双方手押文书,作为官府查验的凭证。 按照蛮金蝎的吃法,这半年来,也不知服用了多少剂寒食散。 秦姜得了这一消息,如云开月明,只要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便能揪出凶手。 她这就要走。 蛮金蝎顾不得体内火烧火燎,吼道:“你别忘了你的承诺!” “承诺?”脚步一顿,她回过头,凉薄一笑,“你这样的人,也会提承诺吗?你和你的结义兄弟,当初是不是也承诺过同生死、共患难呢?” 他们已经下地狱了,那你也信守承诺,一同去吧。 她转身离去,徒留暴跳如雷的蛮金蝎在牢中疯狂叫骂,终于感觉出了一丝快意。 ----------------------- 秦姜让绣云把青州所有数得上号的药铺列成清单,带上张不愁,又带了柳约、白通等人,按着清单,一家一家地找过去。 一同十六家药铺。她靠着赵元朗的令牌,每到一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3. 世子(二十一) 他和柳约两个转入内屋,似乎是斩断了绳索,那抹鲜亮的绿旋即坠落,如同狂风吹落的夏叶。 秦姜怔怔向前走了两步。 里头传来张不愁的声音,“死了有些时辰了。” 自缢之人自然是不好看的。 脸色惨白,口微张,缢痕深紫,八字向颈后消失在发间。 但她头戴一只金蝶钗,摇曳在整齐的螺髻之间,耳垂明月珰,腕上金玉镯,烟云轻裳,鲜绿罗裙,分明体态轻盈,窈窕妩媚。 “这就是惜云姑娘?”柳约皱眉。 地上委落被斩断的缢绳,房梁上绳索悬挂、挣扎的痕迹犹在。她是踩在一张春凳上自尽的。除了被蹬倒的凳子,屋中一切都整齐洁净,一如主人生前。 妆台上一支玉钗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秦姜拿过那张纸,轻声念道: “奴家惜云,误落风尘,承蒙赵郎搭救,脱离苦海,然妄独占恩宠,因妒生恨,伙同蛮金蝎谋害人命,悔之晚矣。 蒙君厚意,再拜长绝。” “连诀别信里,都在为他遮掩么……”她喃喃。 终于,最后一颗尘埃落定。 “我有幸见过她一面。”回忆起那时,仿佛迷梦初醒,秦姜看向张不愁,“你还记得吗?她说话的时候,靥生梨涡,模样很可爱。” 张不愁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终于想起来,“原来是她!?可是她说你不知廉耻。” 这也是她,那也是她。 她现在安静地、僵硬地躺在榻上,再也不会露出两个秀气的梨涡。 终于,秦姜开口,“通禀世子吧,惜云姑娘死了。” 赵元朗为惜云收尸的时候,很平静。 他只是盯着她惨白的脸,看了很久,谁也看不出他毫无波动的双眸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心思。 只是开口的嗓音很哑,也很空洞,“看来你查出真凶了。” 他是对着秦姜说的。 在场之人有几十个,除了秦姜一队人,其余都是他带来的门客。 这几日变故,几百名江湖人走的走,散的散,去之大半;在剩下的不到一百人中,赵元朗又筛掉了一批,剩下的收为己用。 北海王府,再也不复以往几百人同在校场比武的盛况; 但以后也不会再有日日扰民滋事、不服管束的问题。 秦姜来到院中,在围成一圈的众目睽睽下,向世子道:“三日期限,不负所托,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等她下文。 赵元朗也在等着。 她把那张诀别信拿在手中,在这么多人中,又重读了一遍,道:“凶手有两人——一个是蛮金蝎,如今下在府衙大牢;一个是这位惜云姑娘,已经畏罪自尽。” “惜云姑娘原本是烟花女子,身份低微,先王爷不允世子接她入府,她恼恨王爷,便设计让蛮金蝎害死王爷,不料计划被李四娘偶然听得。惜云怕秘密泄露,便杀死了李四娘。而蛮金蝎趁夜行刺王爷,被人撞见,这才被抓。” 这样的推断,不止众人,连赵元朗本人也怔了怔。 屋外廊下一排灯笼被点上,周围瞬间亮了起来。他的脸映在灯火之中,颊上挠痕犹在,神色莫测不定。 “不说蛮金蝎是被冤枉的吗?”有人交头接耳。 秦姜道:“他的确没有撒谎——那是因为,他行刺王爷时,根本就不清醒。他在李四娘家中喝了半年的青田酒。可那酒里,掺了寒食散。也就是说,他服用寒食散已经半年。而杀人之时,正当药性发作,浑浑噩噩。” 身边的张不愁将搜出来的几剂寒食散传给众人验看。 “惜云正是用寒食散控制住蛮金蝎,让她替自己卖命。”她继续道:“李四娘是她所杀,证据便是那双沾血的绣鞋。” 说到这里,一个小厮终于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举着双脏污的鞋,道:“姑娘,您让小的取来的鞋!” 时机恰好。秦姜又从屋中取出一双惜云的绣鞋,将两双鞋对比给众人瞧,“无论是大小,还是鞋底深浅之处,都一模一样。惜云画蛇添足,虽然穿着与李四娘一样的绣鞋,妄图掩人耳目,但到底留下了证据。” 她将案由解释完毕,当着众人的面,又道:“先前世子疑心无泯住持是凶手,想来是关心则乱。现在您是否可以还住持一个清白?” 毕竟只有无泯脱罪了,她才不会时时刻刻有被劫持的危险。 赵元朗的表情很复杂。 他不知是在回味她方才的推断,还是有别的心思,最终似乎万千感慨,苦笑了一声,“当然。传小王的话,撕了妙觉寺封条,解禁众僧。告谕百姓,小王不日去寺中上香祝祷。” 便有亲兵领命而去。 “无论无泯住持是什么身份,他若还欲留在青州,小王随时欢迎。”他又道。 所有事情告毕,又是枝头月缺,鸟静人眠之时。 算起来,秦姜在北海王府已经住了三十三日。 这一夕,似乎,可以安眠。 但直到四更天将尽,漏声早已断绝,赵世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带了壶酒,哐哐哐敲她的门。 秦姜吓得睡意全无,生怕又是谁薨了,赶紧打开门。却不想赵元朗醉意深沉,抬脚便入,“陪我喝会酒。” 身后是绣云和张不愁见鬼一样的表情。 她好头疼。 挥手让二人离开,秦姜木愣愣坐在桌边,看赵元朗不着三两地给彼此斟酒,好像已经喝得不大清醒的样子。 他熬了两天一夜没睡,如今双目赤红,不见了往日的从容,就像街边最普通的醉鬼一样。 “秦姜,你真聪明。”他推了一只酒盏过来,叫出她的名字,“我限你三日,你便三日解局……你真聪明。” 秦姜不喝。 “为何不喝?”他目光如雪,醉意冰凉,“怕我在酒里下毒?” 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氛绝不能说友好。 若非他一身酒气,她简直要以为他是装醉套话而来。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说个清楚,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否则赵元朗不可能放她全须全尾地离开。 “您既然心里有数,为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4. 世子·结 “果然,昨日我听说你闯晖正殿,再查验父王尸首时,就预料到,你已经有所怀疑。”他道。 “怎么能说闯呢?”她凉凉回道:“我可是手持世子令牌,光明正大地进入晖正殿的。那晚王爷伤口被血污所覆,所以连仵作也没有发现伤处的蹊跷。但当伤口被洗净,肉色泛白,就自然显现。” 说到这里,她再度回忆赵元朗的每一个步骤,也不得为之拍案叫绝。 “世子才是真正聪明。您居然能想出用冰块填补伤处,延缓血流这样的妙法。”秦姜实在佩服,“这样一来,您大可从容不迫地到厨房,以换冰碗的理由,不在当场。再配合蛮金蝎带血的金钩,谁不会以为人是他杀的呢?” 赵元朗一时无言。 半晌他似乎认输,“但还是被你揭穿,所以,算不得什么妙法。” 他带来的酒,他自己饮尽;正如他所犯恶行,苦果他一人独吞。 “杀死自己的君父,是什么感觉呢?”她叹息道:“无人与你分享痛苦。你在去厨房的一路上,想必滋味很不好受吧?” 他捏着杯子,听她替自己回忆,那条不见光的回廊路上,黑暗之中,他于一瞬间的崩溃与绝望。 但到了光亮处,他重新带上言笑晏晏的面具,掩盖心中撕裂的深渊,压住心底的那个声音—— 真恶心,你这个伪君子。 “你知道吗,我曾见过惜云。”秦姜的声音在孤寂中缓缓响起,“她一定以为我是你的新欢,所以才想偷偷地见一见我,看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让她失望了,她以为我是个轻浮的女子。她为你不值。 “一个青楼女子,眼看心爱的情郎中意于他人,不去自怜、争宠,而是替他不值,想必她爱你极深。她写下诀别信,让人以为一切是她和蛮金蝎所为;人都已经死了,用生命换来的‘真相’,谁会不信呢?” 赵元朗默然不语。他任由她一层一层揭开迷雾,虽然每一层都撕在他的伤疤之上,但依旧无动于衷。 “蒙君厚意,再拜长绝。”她重又念气最后一句,叹息,“这才是她真正想要对你说的吧。连告别都只能掩藏在虚假之中。” 秦姜终于喝下了她的第一杯酒,也是壶中最后一杯。 他声色喑哑黯淡,“她是个很执拗的女子。” 阿锦出嫁后,听闻她过得不好,他苦闷却毫无办法。 只是因缘巧合,惜云被他所见,那两个浅浅的梨涡,灵动可爱,像极了阿锦。但性子却天差地别,阿锦柔弱,惜云却倔得像头驴。 初见之时,她就一身鞭伤,妄图逃走,被鸨母抓回来,又打得一身伤。 他头一次心生不忍,觉得如果就此离去,下次来可能世上就少了这么一人,因此花钱将她赎下,给了银两,让她自找出路。 结果她用这些钱买了个小宅,竟还敢向他递话,要报救命之恩。 这么荒唐,距离现在,却也也过了好几年。 “有时候我想,如果她真的是阿锦,这样又倔又爆的臭脾气,一定不会被夫家欺负。”他涩声道:“我果然是个废物,想护的人都护不住,想做的事,又搞砸了。” 两人谈了一刻,直到声音渐绝,长夜将尽。就在秦姜以为他们已经无话可谈的时候,赵元朗却看了过来。 她被他看得发毛,不禁道:“天色不早,世子应该去歇下了。” “惜云死了。”他忽道:“现在,你就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 呵,终于提到了这一茬。 她冷笑一声,看尽他眼底的猜忌,“赵世子,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不厚道。” “你逃不出去。”赵元朗道:“这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手,不仅你,连你的夫人、丫鬟,都逃不出去。” 空气瞬间凝滞。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夫、人。”他笑了,似乎很为自己扳回一局而自得,“根本没有什么秦蓟吧。自从前年秋天,你和你的哥哥一同赴任。自此之后,便从未有人同时见过你们二人。善县时是‘秦蓟’,通州扶棺回乡,是‘秦姜’;我当时便奇怪,母孝期间,秦蓟为何一去不回,而你却出乎意料地机敏冷静,丝毫不像普通女子。想来赴任之时,你们遭遇贼匪,秦蓟已经死了,对不对?” 秦姜觉得自己受伤的心不需要再被锤炼一次。 她讨厌赵元朗。 而赵世子还在插刀子,“你说,如果我把这个秘密上告朝廷,会如何?” “世子,人太自满是会吃亏的。”秦姜回答:“我说了,从我第一次和你见面,就知道你不厚道。我知道你的秘密,还敢安眠,自然是因为我有后手。 “你一定得放我走,因为我已经把关于此事的书信寄送出去了。如果届时没有我亲自取信,三绝书斋候逾三日,便会继续把信寄出,直达窦小侯爷那里。哦对了,和书信一并寄出的,还有此案的证物,和谋逆的证据。” 赵元朗面色一变,“什么证据?” “自然是你的金钩和胡记铁匠铺的账簿。”她道:“本来我也没发现那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5. 过渡篇·魂入极乐 她在极乐中醒来。 头还有点痛,看什么都是晕乎乎的,脑中的记忆支离破碎,很迟缓地一片片拼凑成不大完整的经过。 ……是了,她明明携椒娘和双雁回到泉花镇,说好的收拾收拾就离开。 头痛。 这是什么地方? 最后一片记忆,在看见无泯的脸后戛然而止。 无泯? 秦姜捂着头,脑中某处在隐约警告着不妙。但不知为何,心里只是懒懒的,很是满足的样子。 耳边传来无上美妙的仙乐。 她听到这道仙声,浑身舒泰,方知感官尽可骗人。 眼,明明睁开,却恍若无见; 鼻,嗅万千花绽,分明无物; 耳,闻九天玄妙,不辨远近。 她重重喘了口粗气。空茫的双眸闭上又微睁,这一刹那,无相深渊又似乎千变万化,忽升腾云端。 云际之巅,神明睁开多情的眼,与她对望。 神的面容美极。他含笑凝睇,将她托于掌心,成为她一人的神、佛,一人的贪妄痴嗔。 秦姜眨了眨眼,徒然伸手,却见法相遥遥,仿隔山海蓬莱。 那不是神,你的神不在这里。 心念一起,她骤然如九重仙霄坠落无底渊狱,冷汗涔涔! 忽而神明执住她的手,依旧素馨容华,四面八方传来妙音—— 舍去灵台污浊,与我同上极乐。 舍去灵台污浊,与我同上极乐! 最后一丝清明,被当做浊胎泥根,被一点一点,攫取殆尽。 秦姜不知身在何方,不知姓甚名谁,沉醉在神浴之中,化为一体。 如千万年之久。 如生前混沌。 ------------- 一剑惊破天地,劈开混沌! 仙乐顿失,齐齐化作厉鬼无数,惊惧撕裂她的神魂! 犹如万亿根刺扎进骨髓,剜心锥血,好痛—— 神明的眉眼瞬间化为灰飞,不详黑雾笼罩中,似乎谁的声音冷冽响起,怒意翻涌: “什么样的邪祟,敢妄称神明!” 她被硬生生塞回污浊的血肉泥胎之中,惨叫出声。 又有一个枯桀的声音回应:“她已魂入极乐,被宿佛接引,你毁掉仙阵,她再也不会醒来!” “宿佛……呵。那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你!你是……你是宿佛……” 一股至纯真气游荡在六腑八脉,缓解了她一丝痛楚。秦姜终于好似踏在实地,但仍有万千枯槁的手欲拉她下坠。她恐慌逃避,忽睁开双目。 眼前之景似幻亦真,周围天旋地转,却有一人在她面前,眉眼不输神佛,却真实清晰。 她终于越过蓬莱了么? 目眩之中,秦姜怔怔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描摹万千岁月里追逐不到的俊美无暇。 有柔软温热的触感。 “抱歉,我来晚了。” 她眨了眨眼,终于回复极少的一丝清明,认出来人,“苏……吴。” 千山万水,终有重逢。 和他阔别许久,却不知他为何在眼前。只见他抬眼环视,眸中喷薄滔天的怒意。目光所即,寺僧包围得铁桶一般,却惊惧不敢上前。 身边是被剑气齐齐削断的三尊巨佛金身,只有半身枯坐于莲台之上,头颈自身旁砸下,碎成齑粉。 众僧中有一人十分眼熟,正是无泯。 看到他,秦姜的记忆迟缓地、滞后地运转起来。 她们回到泉花镇,吕椒娘道:“此地是留不得了,你也没法在这里守三年的孝,我们得赶紧走。” 她去了一趟后院,原本只是拿些散碎物什,再检查一圈篱笆是否关牢,却在那里看到了无泯。 无泯道:“为答谢姑娘洗我冤屈,还望屈尊去敝寺一趟,我定请佛祖引姑娘上极乐仙境,听妙法仙音。” 然后她就被迷晕了。 这狗东西。 刚升上一丝愤怒,忽而又仿佛见苏吴微微笑意,噙着三分含情水色。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似乎都带了些说不出的暧昧。从相识到现在,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隽美,艳丽,勾人魂魄。 秦姜的清明逐渐涣散,色授魂与,情不自禁又伸出手去,抚摸那双令人沉醉的眸子。 苏吴闭上眼。 他按下她不安分的手,再睁眼时,满眼肃杀。 三世佛已被他毁去。佛头咕噜咕噜滚了一地,一颗含情的泥胎双眼凝视自己,正是过去佛。 他点了她的睡穴。她迷乱的眼阖上之前,尚带着不满足的躁动慕意。 一只脚踩上佛头,抱着秦姜,他寒凉的目光在每一个拿刀执枪的僧人身上掠过,开口是化不开的万年寒冰,“今日我不杀生。” 寒光出鞘,是埋于地下玄宫一甲子的剑——六合。 当日他为新焠的剑取名,执剑志得,“六合之下,无不可斩之人,无不可保之人。” 它已斩了该斩之人,保了该保之人,宿命已了,本该长眠地下,却又和它未死的主人一样,被重新唤起。 “以耳代首,今日割你们一只耳朵;下回若再作恶,斩的便是头颅!” 他轻轻地把怀中人放在佛座之旁。 六合之下,无不可斩之人。 甚至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残影,簇簇拥拥包围的有五六十人,都是妙觉寺一等一的武僧,却连还手的招数都施展不出来! 雪白的剑光与墨黑的衣裳似成阴阳二色,从每人鬓边一闪而过。众人大乱之下,举兵器相抗,顿时殿中一片兵刃交接之声,随之而来是黑白所过之处,此起彼伏的捂耳惨叫。 果真,每人的右耳应声而落,和佛首一样,被齐齐削断。受了惊的寺僧狂乱挥舞利刃,踩死斩伤者乱成了一锅热粥。 无泯跳到高处,目光追逐那条几乎看不清的身影,惊骇之下,是火一样的狂热崇拜。 “若无青云志,何必上九霄……”他痴痴念出这句遍传武林之言,死盯住的眼也不眨一下,“揽月剑法、摘星轻功!” 上得九霄揽明月,一船清梦摘星琼。 七十年前,武林世家还敝帚自珍时,初登盟主之位的宿凤梧便把自身所练的三套绝谱公之于众,这便是心法《九霄》、剑法《揽月》和轻功《摘星》。 武谱之精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6. 过渡篇·中秋(上) 苏吴的面色有些苍白。吕椒娘在车中犹豫道,“苏先生劳累了一路,今日若是要……血的话,我来就好。” 她说得委婉,实则和双雁都曾见过他手臂上一道道的伤痕,实在过意不去。 “我的血可解毒,夫人不必为难。”他却说。 苏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车。吕椒娘觉得他和她们非亲非故,能为秦姜做到这一步,极为难能可贵。 她偶尔压低声音对双雁道:“苏大夫有才有貌,还对阿姜一片真心,若他们真要在一起……唉,我准了。” “可是他很穷啊!”双雁瞪大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不过一个行医的郎中而已!我们小姐可是差一点就成了北海王妃呢!” 两人嘀嘀咕咕,殊不知,微风动车帘,早已将话听在车外人的耳中。 --------------- 秦姜在一个满月的夜晚真正醒了过来。 头很胀痛。但她好像睡了太久,身子骨节都疏散了,动一动便觉好大不灵便。于是支起身,摇摇晃晃地坐起来。 屋里有灯烛照明,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屋中简陋,屋门大敞,四处一眼看遍。外头传来走动说话声。 她慢慢穿上自己的鞋,身子很乏,脑袋也不大灵光,回想着所记之事。在离开北海王府后,记忆就却时断时续,穿插着不知是真是幻的场景,让她怀疑,此时难道也在梦里? 她走到门边,先望见一轮满月,高高悬挂,感到微微的凉意很是舒爽,又见简致的篱笆院里,几人正在忙忙活活,准备桌案香炉,瓜果点心,正要拜月祈祷。 是苏吴、吕椒娘和双雁。 这头吕椒娘跪在干草的蒲团上,手拈三炷香,诚心实意祷告:“月娘娘在上,保佑阿姜早日醒来,保佑我们一程平安到善县,解了她的迷障。” 苏吴听到动静,回望过来。 两人目光交汇一处,皆是怔忪。 秦姜虚幻的梦境里,都是这双星月一样的眼眸,对自己展露毫不掩饰的情意与缠绵。如今也看着她,温柔沉静,令人心安。 她扶着门框,痴痴地看着,喃喃自语,“果然还是做梦吗……” 苏大夫的确很好看,但他从来亦师亦友,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呢?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小姐!” 双雁一转眼,就看到秦姜靠在门边发呆。 吕椒娘刚把香插上,就圆了心愿,喜得对着月娘娘又磕了三个头,忙和双雁一左一右扶住了秦姜,把她扶到桌边。 “我可以、我自己来……”她红着脸示意自己并没有残废,又瞥了一眼苏吴,发现他也坐在了自己对面。 吕椒娘攥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着,将她松散的鬓发拢到脑后,吸了吸鼻子,“醒了就好,月娘娘真灵验!” “月娘娘灵验不假,也得要苏大夫三日一碗血地喂着。”双雁从屋里找来梳子,替秦姜把头发梳顺了,又扎了个灵巧的发髻,喜滋滋地努嘴,“喏,苏大夫为了你,腕子都快划烂了。” 几人围着木桌团团坐下,对着一抔满月,方觉圆满。 秦姜抓着苏吴的胳膊,想看他的伤势,“你不必如此,太耗元气了……” 苏吴按住她乱动的手,见她执拗,只得安抚地拍了拍,“我骨血筋脉皆被匿云参玉重塑,可以暂缓你燧阳之毒,以一些血换你的命,还是值得的。” “燧阳之毒?”她大为不解,不知什么时候中了这么奇怪的毒,“那是什么?” 另一边吕椒娘和双雁正在咬耳朵,“你不是嫌他穷么?怎么又肯帮他说好话了?” 双雁:“就算我不说,小姐也会发现的呀!不如咱们先提了,苏大夫还会记咱们得好,万一以后真成了一家人呢……” 吕椒娘看着秦姜和苏吴一头说话的模样,清了清嗓子,“今日中秋,不谈这些败兴的事,咱们先喝一杯,庆贺阿姜清醒过来!” 几人端起酒杯。 “你不能喝。”吕椒娘拿走秦姜的酒杯,“你刚醒,身子虚,不可饮酒。” 秦姜眼睁睁看那三人喝了一杯。 苏吴剥了几瓣橘子给她。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巫即鼎吗?”他问。 她点点头。 “那鼎里熔炼的东西,可以灭神魂,便是燧阳和冥阴两样。”他道:“这两种矿石,原是一体双生,只在巫即鼎里被分离,燧阳可诱人所欲,使人如登极乐;冥阴相反,会放大人的忧、怖、惊等神思,使人惊恐。说他们是毒,并不尽然。它们彼此互为解药,除此之外,天下其他任何灵物,哪怕匿云参玉也不可解。” “所以,幻梦中所见,皆是因为燧阳……?”她愣愣半晌,忽不大敢直视那双眼眸里平静的神色。 原本心头那点燥意一点点冷却下来。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虚幻,他不曾有情。 双雁好奇地问:“你梦里看到什么了?” 秦姜低头摆弄橘瓣的白络,含糊应答:“乱七八糟的,忘了。” 一阵风动,竹影轻摇。 却原来不是风动。 苏吴慢慢倒了杯酒,掩去眸中神色。那酒他不喝,却箭一样扔向黑黢黢的某处,酒连同盏,并未洒出一分一毫。 那头却未传来酒杯摔落之声,似乎被什么人接住了。 “中秋月圆,你跟了一路,不如出来一起赏月。”他头也不回。 几人皆惊。 那竹丛深处也是一抖,缓缓地,拨开竹枝,灰头土脸走出来一人,只有半边耳朵,另半边贴着膏药。 他手里拿着酒杯,仿佛托着圣旨一般,月光照在矍瘦的一张长脸上,露出喜不自胜又诚惶诚恐的模样来。 秦姜失声道:“无泯!” 吕椒娘早提剑上去要砍,却被她拦住。 见了他,方知苏吴所说“跟了一路”是什么意思。 无泯依旧戴着假发,头、脸、手都是灰扑扑的,衣裳也是灰扑扑的,不知是本色还是尘土,总之整个人看起来像在灰里打了个滚似的。 这还是那个庄重精深的高僧仙师吗? “你跟了我们一路?”她想起他坑得自己如此惨状,便心生警惕。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7. 过渡篇·中秋(下) 秦姜:“他脑子有病嘛,正常人怎么会凭借一套功法就断定转世这种荒诞之事。” 无泯:“宿佛两世相貌极为相似!且手中分明是六合剑,小僧怎会认错!” 苏吴:“……你知道的太多了。” 无泯:“小僧定不负宿佛所望!小僧见过宿佛前世画像,彼时宿佛正是弱冠年纪,手执六合,正如您现在这般!” 吕椒娘:“他在说什么?” 双雁:“不知道。” 事实上,妙觉寺的过去佛塑像,是按照宿凤梧而立之年的相貌所铸,至于六合剑,因传说死后随葬,几十年间并无人见过,因此被逐渐淡忘。 无泯只是偶然一次,看到佛骨教教主神元子所示画卷,画上正是年轻时的宿凤梧花间舞剑,才知道这些细节。 秦姜又问:“北海王府那边后来怎样了?” “小僧随宿佛南下时,王妃病逝。”无泯道。 秦姜:“她疯疯癫癫,是你害的对不对?” 无泯:“若世子不毁掉佛像,王妃就不会骤然病亡。”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让秦姜对他更没好感。 月上九霄,借住的农舍四邻不靠,周围静谧一片,唯有草间虫鸣窸窣,偶尔有几声幼鸟倦啼,此时清辉盈盈,九州共庆,好不热闹。 秦姜觉得困乏了。 她的清醒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很快双眸空茫,浑身被抽去力气。 苏吴早见状不对,稳稳将其扶住,见吕椒娘等人在侧,顿了顿,将她还给她们。 “用燧阳操纵人心,你们不是第一个。”没有了刚才虚假的热闹,他收起温和之色,冷冷扫了无泯一眼,“从前不会成功,以后也不会成功。我不管你出于何目的,告诉你的主子,让他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心思。” 那一眼寒凉若冰,无泯方才刚生向佛亲近之心,此时悉如潮水退去,恍如当头一棒。 他恍然想起传闻,宿佛前生,似乎并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他制定了武林盟大律,也向来法不容情,从不徇私,一如在妙觉寺毫不费力割下一众武僧的耳朵。 更令人恐惧的是,阳燧和冥阴绝世多年,却被他一眼看穿。 想到此处,他不禁捏一把冷汗,还好他自南下以来,便坚定了跟随宿佛之心,立誓不再与佛骨教有任何瓜葛。 他恭顺地伏下身子,掌心贴在额间,感觉右耳那片空洞开始一丝丝地生疼,“小僧已不再是佛骨教中人,往后,听凭宿佛差遣!” 他们继续南下,只不过以前是孤零零一辆马车,如今后面又跟了一人一马。无泯跟着他们到了善县。 秦姜仍少有清醒的时刻。 吕椒娘曾问过,为何一定要回善县? 苏吴道:“善县谢氏的宅邸里,有冥阴所筑的房屋。” 几人,尤其是双雁悚然而惊。 金湖庄张氏与谢氏那场姻亲变仇家的往事,曾闹得善县纷纷扬扬,张氏连嫁两女,在谢宅中暴毙,算起来已经有十七年了。 去年的谢蘅案,谢蘅也正死在那间屋子里,双雁最是亲有体会,听到要去那间屋子,吓得一时无语。 都说那里闹鬼,怎么在苏大夫口中,就成了“冥阴所著的房屋”? “十九年前,张谢联姻,谢氏推倒祖宅旧屋,筑起新房,供新婚夫妇居住。”苏吴道:“恐怕就是那时候有人把冥阴掺在了新屋的石料之中。” 无泯来后,彻彻底底地把佛骨教的老底泄给了苏吴,道:“佛骨教是二十年前老教主所创,小僧曾是跟随老教主的一批人之一,本遵从宿佛坐化前定下的百条大律,很有口碑。后老教主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些燧阳与冥阴,通天入地,使凡俗之人可面谒三世佛法身,劝人皈依。这本是好事,但……老教主又引来明妃,助人极乐,这分明是秽乱之事。小僧劝诫无果,反被排挤,后来索性不与他们鬼混,北上另立天地,还宿佛纯粹本源!” 双雁不懂何为明妃,只愤愤道:“你们佛骨教尽做害人的事!原来谢夫人是死于你们之手!” “你们老教主,想是要一试冥阴的效用,这才在新房中掺入冥阴,引来后头祸事。”听完他的话,苏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露讥讽,“你们……还真是不改恃强凌弱的本性。” 无人明白他口中的“你们”是谁。 但要解燧阳的障毒,又必须得用冥阴。 万物相生相克,莫不如此。 不用担心谢氏会打扰他们,因为自谢蘅死后,谢氏恐惧“冤魂作祟”,早已举家迁往别处。 苏吴早已买下了这间老宅。 他们到时,有一个老家人出来迎接,原是此宅的老仆,因阖家住在善县,安土重迁,不愿再跟随搬迁,便做了个老管家,为新主人看守宅子。 谢氏的宅邸,双雁是熟门熟路的,带众人先往谢蘅的院去。苏吴在屋前将她们拦下,把无泯的蛟鳞给吕椒娘,道:“冥阴会激发人心的恐惧和暴戾。非有此物,不得进屋。” 吕椒娘点点头,让双雁留在外,自己把秦姜扶了进去。 双雁闲坐无聊,熟悉的景色勾起几分旧意,便四处走动,看看有什么变化。 当她走到最东的主院,那曾经是谢老夫人带着年幼的谢蘅居住的院子,最是气派华丽。 只是依稀记得,小径似乎曾置有假山石洞,有几株遒劲的灌丛也挪了位置。 放眼望去,景致与记忆中略有变化,但她看不出改动的好坏来,于是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方觉不对,主院何曾这么大过,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进屋? 她环望四周,前方分明青瓦飞檐,灰墙连绵。再走几步,恍然花移石动,本来被抛至身后的灌木丛又出现在了眼前。 双雁心头升起说不清的一股恐惧。 她立刻调头回去,走上穿院的游廊。这下更好,直接在游廊上绕了三匝,还没走出院子。 吓呆了的双雁捂着嘴,发出了一声惊恐的绵长尖叫。 相隔不远之处,苏吴微微回首,仿佛想起了什么,揉了揉额,沉静的眉眼浮现出一丝无奈。 他来到那间鬼打墙的院子,一脚迈进,环视一圈,随手拾起一颗石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8. 过渡篇·刺客 她身子尚不大灵便,先躲到了墙角,眼见又有一人当空而下,将屋檐破开好大一个黑洞! 但他前脚落下,还没看清秦姜的位置,便颈后中了一记掌风,出师未捷,先倒了下去。 二十几名黑衣人包围了他们的院子,分工明确,几人负责拖住他们,另一些张弓搭箭,伏在墙头准备射向屋中。 每一支箭簇上都泛着不祥的深绿,那是带毒的箭矢。 当中一人,手高扬起,正要落下,便即将弓矢连发,将屋内外人一网打尽。 正在将落未落的一刹那,忽胸口一凉,一柄长刀贯穿胸背,力道之大,将他捅了个透膛。那首领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胸口忽喷涌出鲜血。 最后一眼,是屋檐下那年轻人抬手保留着掼掷的姿势,一声大喝,“偃师!开箭阵!” 另一边的偃师渡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躲在他身后的双雁却似乎瞧见,那双点漆似的眼里,仿佛微微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这么多刺客,他兴奋个鬼哦! 双雁揉揉眼,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眼屎糊住,看岔了去。 偃师渡摸到墙边某处,直直按下。 电光火石间,几间屋墙有如陷坑翻板,一片片旋转开来,板上密密麻麻的小孔,环成一圈。 与此同时,苏吴等人闪身回屋。 双雁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盯着墙头,一只手蓦地将她拉住,拽回了屋中,紧接着砰一声关紧屋门。 几乎没有分毫间歇,外头响起极厉极快的破空啸声,那是利箭嗖嗖弹射的声音。 门里的偃师渡木着脸,盯在双雁白皙的脸上,手还攥着她的腕子,两人离得极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彼此眸中的身影。 双雁恍然回忆起,哪怕是早死成渣渣的陶擎风,她伺候时,也没有贴得这么近过。 这个认知,唤起了她不多的羞赧之心。 偃师渡的眸子眨了眨。 双雁抿抿嘴,难得地有些面红,“傻……” 偃师渡抬起头。 一只木制的大喜鹊扇着翅膀,稳稳落在双雁披头散发的头顶上,一边扑棱,居然还在一边啄她的头皮。 这一次,她敢打赌,这天杀的傻子眼里,真真切切露出了一丝笑意。 流矢激发殆尽,原本还有此起彼伏的落地声和惨呼声,到后来,便渐渐歇了下去。又过了一阵,苏吴打开屋门。 秦姜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鞋,穿好了跟着来到屋外,震惊地看到满院被射成筛子的黑衣人的尸体,场面不忍闻睹。 吕椒娘提着剑,来到墙下,一个个地踢上几脚,看是否还有活口。 其实根本不用看,每个人的身上都插了至少五六根箭。 木箭。 而机关的主人——偃师渡似乎对冲天的血气和满地的死人毫不在意,一根根地将射穿敌人胸膛的木箭拔出来,搁到一边。 双雁赶走那只讨厌的木头喜鹊,扶着墙恶心干呕,这才感觉后怕,终于明白先前她只被困在主屋的“鬼打墙”里,已经是这少年莫大的仁慈。 秦姜的屋里,还有两个一开始就被打晕的黑衣人。 那两位仁兄先从里到外被搜了个底朝天,然后拿绳捆得结结实实,连根手指也动不了。 她回到屋中,端了两杯茶,一人脸上泼了一杯。 当他们悠悠转醒时,她无比烦躁地对他们道:“瞧你们惹的好大麻烦!窗也破了,屋顶也漏了,还有满院子的死尸,明日官府来人,我还得解释身份!” 那两人还迷迷瞪瞪。她索性再给了他们两巴掌。 吕椒娘还剑入鞘,纳罕道:“她以往并不如此暴躁的。” “冥阴之效。”苏吴抱着手在一旁观看,为她开脱,“再温和的人,也会性情大变。” “谁派你们来的?”秦姜问。 他们闭口不答。 若是以往,她必定要各种威吓、诱骗、欺瞒等审讯技巧轮番来上一遍,不榨出点有用的不罢休。但今日,她突然不这么想了。 想一网打尽,而且舍得下这样大血本的人,无非就那么几个。 要么是赵元朗不死心,派来的刺客;要么是佛骨教那头来追杀无泯的凶手,或者…… 她转头问苏吴:“你有仇家么?” 苏吴俊秀的眉眼笼罩着一层不问世事的隔绝,回答得很真诚:“都死了。” “要杀就杀,你们休想……” 刺客的话还没说完,被秦姜一刀鞘拍在脸上,顿时掴得牙口松动,口唇出血。 “呀!打重了点。”她没什么诚意地说了一句,在他们身上胡乱摸了几下,意料之内的,什么也没摸到。 这时,无泯也匆匆赶了过来。 这老东西,刚才乱斗的时候,他龟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压根就没出来;现在黄花菜都凉了,他却跑来捡现成便宜。 “三世佛在上,原来这儿还有活口!”他惊讶道。 先向苏吴恭恭敬敬拜了一礼,无泯转而向那两人,面貌十分平静,“小僧劝你们最好如实招来,否则接下来这些日,你们就得陪着这位姑娘住冥阴的屋子了。” 那两人虽面无表情,但目光却闪烁了一下。 这一记发虚的眼神被秦姜尽收眼底。 既然知道冥阴,就更有可能是佛骨教的人。 “教主为何遣你们来刺杀?”无泯问。 那两人不答。 秦姜道:“大和尚,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吧。” 吕椒娘帮她把那两人绑在柱子上,又对苏吴道:“苏大夫,麻烦你明日给他们喂点软筋散,免得他们时刻想逃跑。” 门外,偃师渡抱起摞在一边的被血染红的木箭,复又把它们一根根插回墙阵机关里。双雁跟在他后面像个甩不脱的小尾巴,聒噪得很。 “小傻子,你也不傻嘛!” “哎,你是怎么做出这些箭……箭阵的?” “你究竟会不会说话呀?” “说你傻吧……你这手还怪灵巧的,下次替我打络子呗!” …… 一只木箭横亘到她眼前,木箭后是偃师渡墨黑的、平淡乃至死寂的眼。 双雁往后一仰,两根手指将那根沾满血的木箭推得远一些,“不,你自己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9. 过渡篇·使节 唯有双雁和偃师渡两个,每日过得逍遥快活。 双雁果真说到做到,成功地让偃师渡替她开始打络子。 “手张开,别动、你别动!” “对就这样,我现在把线绕上去,你就这么举着手。” “我要左右各穿三个结,你可千万别松手!” 偃师渡如同一根僵硬的朽木,双手平举,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伸着手,十指张开,没跟指头上都绕满了五彩的线结。 灵巧的双雁低着头,纤手在他手掌周围不断来回穿梭,对这样一个一动不动的木头架子,十分乐在其中。 秦姜遥望着那一动一静的二人,重重叹了口气。 ---------- 不到半个月,那两名被绑在屋中的刺客就受不了了。 一个在屋里大喊:“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一个手脚惊恐乱挥,“别咬我、啊啊啊啊啊——” 此时,秦姜已经搬出来好几天了。 她将窗大开着,偶尔经过,向里投去一眼,打个招呼,在两人求救的嘶吼中,挥挥手,同情地离开。 谢宅是什么地方,这么深的内院,根本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到外头去,任他们喊破嗓子,也没人理睬。 双雁一次经过,见他们闹得太厉害,在窗外说风凉话:“你们死心吧,小姐会跟你们共苦,但绝不会同甘的!” 终于一次,有一人受不了了,崩溃招认:“放了我!呜呜呜我都招——是教主遣我们来的……” 秦姜就在窗外,闻言偏头问:“让你们来杀无泯?” “来、来杀秦姜!”那人神智半失,只将所知的颠三倒四说来:“教主要杀秦姜,因为她几次三番坏他好事!放我走!教主派我们来的——” 她听完,有些发愣。 教主神元子,若说和她有什么仇恨,顶多是她坏了他们在北海郡的好事,何来“几次三番”? 但那二人再也给不出有用的信息。 秦姜在屋外待满了一月,再也没有看见过奇怪的幻象。 燧阳之障,解了。 几人皆是振奋,尤其是吕椒娘,忙活活地张罗去东鹤楼摆个席。连席面都都订好了,就在两日后。结果头一天,谢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应该说,是一队不速之客。 那是一群玄甲玄盔玄鞍辔的骑兵,一众鸦染一般的翻墨涂皂,除了当中一人乌云绣金深袍形制华彩异乎旁人,余等皆是一样的行头坐骑,甚至连身量、神态都一般无二。 马蹄所到之处,平民皆慌促避开,唯恐被铁骑所踏。而马尾尘嚣所过之后,人们又像云烟弥漫一样,重新集聚,指指点点,有些闲人们不怕惹事的,竟一路跟随,要一看究竟。 骑兵直到谢氏老宅门前停下。 那乌云绣金袍服之人当先下马,原是个身长八尺、器宇轩昂的年轻人。 他一下马,随众便纷纷跃下马来。 不用敲门,这动静阵仗就已经传到了门里。 秦姜一路行来,一边给野雀喂黍米,一边和吕椒娘、双雁说话,闻得响动,便开门来瞧。 先见那两列皂袍墨盔的乌压压带刀兵卫,那熟悉的盔甲武器样式,再一转眼,正见穿着似首领的一人,似乎刚要敲打门环的动作,两下视线对了个正着。 “众位是……”她犹疑开口。 吕椒娘和双雁也挤到门口,三位姑娘柔婉明艳,各有风姿,只立在一处,便让人眼前一亮,不由得驻足观望。 那首领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了片刻,径直向秦姜行了个武官的礼节,道:“下官是平川公主府的右班都知,冯运。敢问,您可是秦姜姑娘?” 秦姜抓着门框,不啻白日一声惊雷,震得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道:“大人前来何事?我不曾与平川公主有旧。” “此事说来话长。”冯运对她话中失礼毫不在意,反恭敬道:“可否容下官进府一叙?” 秦姜将一行人引进了老宅。 冯运的目光半打量着四周院落,半隐隐落在秦姜的背影上。他让兵士都留在前院,独自跟着三人来到后院。 前后院以一间不大的天井相隔。几人沿着天井周围的游廊,从草木掩映的月门而入,来到后花厅。 刚穿过月门,忽一样黑沉的物事自半空欺来,迅如闪电,疾似光火,掠过秦姜等人,直袭向冯运。 说时迟那时快,冯运的刀已然抽出,迅捷不差分毫,闪身旋避,砍向那黑影。 当啷一声,被劈作两半的东西直愣愣掉在地上。 双雁惊呼了一声,当先抬头。 果然,高高的树杈上,大枭也似蹲着个少年,不是偃师渡还有谁? “傻……偃师渡,快下来!”她捡起从肚腹中间被劈开的木喜鹊,抬头招手,“这是贵客,你怎好这样恐吓!” 背着日光,树上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娇俏的少女比比划划,指尖未断的丝线一提,那木傀儡身体里齿动轮转,竟又飞动起来,扑棱着翅膀,趴在了少女头顶。 一人从花厅而出,月白的襟衫,随走动而带出一抹说不尽的雅致风流,墨发微拢,修眉俊眼。 冯运见过多少王孙贵胄,竟无一人比得上这一人谪仙气度。 苏吴向他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锐利雪亮,如瞬息洞察他此行来意,使他感到无所遁形。 “大人好身手。”他微微点头,又向树梢头上道:“偃师,下来。” 有苏吴发话,偃师渡好似手里的木傀儡一样听话,麻溜地从树上蹭了下来。 这是试探。 冯运心头浮起一丝久违的惧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劈向木傀儡的那一刀,已经是他反应的极限。若是再晚半步,他不确定,那东西会不会把他的眼珠啄出来。 他收回刀,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跟着几人进了内花厅。 秦姜也在观察这个自称“右班都知”的冯运。 右班都知,是内侍的官制。 若不是他自报家门,她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百姓们暗地里所瞧不起的“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0. 过渡篇·祭兄 “苏州离善县不远,为何我们不直接在苏州恭候玉驾?”秦姜问。 冯运只是道:“公主圣谕,一定要先入京。” 这其中有一些难解之事。 苏吴问:“是怎样的癔症?” 冯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公主思念郑驸马,犯病时,只说驸马在侧,很是安然的样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姜隐隐觉得有些不祥的兆头,但理不出头绪来,下意识看了苏吴一眼,后者却向她点了点头。 意思是可以跟随入京。 这下东鹤楼的宴会也鸡飞蛋打了。 姑娘们闷闷不乐地收拾行囊。吕椒娘只觉自己和秦姜像无根的浮萍一样,四处飘零,拾掇了几番,望着院墙外伸来的几枝桂花,暗香浮动间,微有伤感,“记得去岁秋,我们刚来善县,也是桂花正香的时候。” 转而一年时光已逝,而她们东奔西走,仍没个安定处。 双雁想起多久不见的秦蓟,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发堵。她隔窗而望,却见一只崭新的木莺涂了油彩,缩在窗棱边,嫩黄的尖嘴正对她的方向,头一点一点,似乎在问好。 窗外的某处灌木后,似有人影闪动。她知道,那是偃师渡躲在哪里。 “夫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双雁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吕椒娘,“如果我只想做个抱琴侍女,不想做妾了,你会不会……嫌我出尔反尔?” 她声音闷闷的,又低下头去。吕椒娘惊讶了一瞬,继而笑道:“终于长志气了!做妾有什么好,往后夫人我给你相看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不好么?” “我这样的人,哪做得了什么正头娘子……”双雁嘟哝了一句。 秦姜包着自己的小包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望着空茫的某处发呆。 苏吴经过,伸手在她跟前摇了摇。 “苏大夫。”她回过神,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唤的很是客气。 苏吴微眯起眼,看着她,“想什么这么出神?” “……进京的话,要经过泰州吧。”她轻声问。 “是。” 泰州在会稽郡,是通州到善县的必经之地;而从善县北上进京,也要经过此处。 这个州城不大,四周多荒郊野岭,与最近的州县也要相邻百里。正因如此,秦蓟和她带着随从赴任时,才错过了宿头。 她目光盈盈,向他露出了恳求之色,“到了泰州,苏大夫陪我走一遭,好不好?” 老宅在经过月余的热闹后,随着一众人等的离去,又开始了漫长的寂寂光阴。 苏吴仍让老仆打理老宅,自己随着秦姜一路北上,往常是一个人,如今多了两个尾巴——偃师渡和无泯。 秦姜把神智半失的两名刺客交到县衙,自己则带着吕椒娘和双雁,和冯运等人一道而去。 路上的行程预计要一个多月。 车马碌碌,算起来,一年过了多半年,却有一半时间都在路上。 这日便来到了会稽郡的泰州。 恰好是个秋高气爽的晴日。 秦姜向兵士们借了两匹马,翻身骑上一匹,另一匹的缰绳递给苏吴,日光浮跃在发间和面上,映得双眸澄澈明净,“苏大夫,陪我去散散心。” 冯运劝道:“为何突然要散心?赶紧上京才是正事!” 他刚说完,吕椒娘就横了他一眼,把他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 眼见着冯都知白净的面上先是不解,而后惊讶,而后皱眉,而后无奈,看了看二人,欲言又止,最后叫来两名玄甲卫,“你们后头跟着,莫要惊动郡主,切记护好二人。” “你们一打加起来,也不如苏大夫能打。”吕椒娘捂着嘴,矜持地笑。 看着那一双纵马而去的绰约背影,冯运陷入沉默。 半晌,他才干巴巴说出心中的话,“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不好吧。” “只是去散个心,又不是私奔!”吕椒娘道:“都知,你太爱操心了!” 秦姜纵马沿着荒原驰骋,终于找到了附近一带的一片茂密树林。 她勒住马,环望了一圈,将这景色与记忆中一一相应。纵然一年来历经数事,记忆中这片树林的模样却仍然鲜明如新。 后头远远缀着两个兵士。 她并不理会,沉默地带着苏吴进入树林,寻到一条小径,在几乎无人穿行的嶙峋石路间穿行。 树荫浓密,好在日头正盛,总有漏下的斑斑驳驳,洒在更细碎的草叶上,洒在几人的衣襟和头发上。 落叶微腐的气息裹挟林间独特的清冷空气钻入几人鼻端。 秦姜一边走,一边望,林路难走,不是枯枝就是嶙石。她体力不支,半个时辰不到,就开始喘气,额上渗出密密汗珠。 树林极深,记忆中,是一直通向一条湍急的河边。 秦姜身体很累,神智却叫嚣着冷静。她不愿停下,又走出了一刻。 往日便不丰润的身子,在经历了燧阳迷障后,如今更是单薄,林风吹动她的裙踞,遥望更是弱不胜衣,如一朵含苞便已破碎的芙蓉。 太瘦了。 苏吴不动声色地想。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拦住了她。 许是多久没开口,秦姜的声音有些微哑,“我不累。” “再这样走下去,你会先晕倒。”他道。 说着,在她跟前伏下身子。 秦姜怔怔地看着他平日掩藏在衣襟下矫劲柔韧的腰背,因蹲下而透出遒劲的肌理,呼吸间如同蓄势待发,透出一股迥异雅致的野性来。他见她不动,便回头道:“上来。” “我……”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苏吴的背很宽,趴上去的话,很温暖。 心头莫名浮现出这个想法。 秦姜古怪地红了耳根,慢慢地伏了上去。 苏吴似乎只是体贴她劳累而已,背着她,毫不费力地在林间穿梭,沿着刚才的方向,四处探寻。 她偷偷揽住了他的脖子,手背碰到了他时常滑动的喉结,像烫到手一样,想分开,却又舍不得。 苏吴再次闻到了背上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女儿馨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1. 过渡篇·告白 “他虽然四书五经念得好,但骨子里还是离经叛道。”当其他人都离开后,秦姜不放心,又夯实了一下坟土,最后拍了拍推起的坟包,道:“所以立不立碑,返不返乡这种小事,他应该都不会在意。” 她将纸钱在坟前都烧了,一阵风来,烟熏得眼睛生疼,眼眶发红。 原以为是噩梦一般的场景,不知为何,刚才看着他们挖掘、入棺,看着那张腐烂得几乎没有皮肉的朽骨,她却奇迹般安定了下来。 “他没死,他只是远行了。”她又说了一遍对外人的说辞。 该沉默的时候,苏吴从不会多说一个字。他只是静静立在一旁,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秦姜在那堆灰烬边,盘腿坐了下来,久久凝望新起的墓,想起吕椒娘说的像根浮萍的话,觉得好没道理。 她的哥哥就在这里,她也在这里,怎么能说是无根的浮萍呢? “你往日总说我胡闹。”她寻摸到身边的一壶酒,找了两个杯子,斟满了,一杯敬他,“我如今,不算给你丢脸吧。” 另一杯,她一饮而尽。 秦姜又给苏吴也斟了一杯。 “你知道为何我拖到此刻才为他起骨吗?”她道:“因为……我害怕。” 苏吴受了她的酒,温润的嗓音似含着林间朝岚,“你怕他面貌依稀,被人识破身份。” “他虽然以前爱编一些神怪鬼狐的故事来吓我,但自己却从不信死后有灵,因此对待逝去之人,往往缺乏敬畏。” 就像他把母亲埋在床下。秦姜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如果秦蓟还在,必定要说:“人死灯灭,埋在床下和埋在风水宝地是一样的!” “他或许是对的。”苏吴掀微掀下襟,和她一道盘腿而坐,“世人多执迷,事死如事生。你兄长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望着她的长发梢被林风轻轻摇动,心中浮现起一种奇妙的感触。 她也是个很特别的姑娘。 秦姜和那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和苏吴有一杯没一杯地喝酒。最后,她倒干了酒盏,脸上浮现一缕半醉的嫣红,向秦蓟道别:“这次进京,不知是吉是凶。若我能平安回来,今后再带你回家,和爹娘团聚;若我回不来……” 她静默了片刻,忽笑了笑,带着淡淡的豁然,“回不来还谈什么以后。到时不过一家人团聚罢了。” 苏吴却看着她,“你不会有事。” “大夫医病不医命,这可是你说的。”她回望过去,目中透出一丝玩笑似的狡黠,“我若命当早亡,又哪是药石可医呢?” 他面上浮现了些不豫,似乎对她的出言无忌有些着恼。 “不可轻言生死。”他皱眉正色道:“我会护你周全。” 秦姜抿了抿唇,忽觉他的面容在斑驳的日光下,干净无暇,注目凝望,惑人微眩。 她衣襟上仿佛还留有刚才和他相接时的悠久药香,像他这个人,醇而甘冽,初识微苦,却逐渐品尝出极暖的滋味。 “……该走了。”她压下砰砰几欲跳出胸腔的心跳,低着头,屈腿起身。 一个侧歪,是盘坐太久,腿麻了。 秦姜腿脚不稳,还没站起身,便又歪了下去,一把撑住旁边那人,正撑在他欲要来扶的臂膀上,前扑了过去。 苏吴冷不防被她带倒,身后磕在一块微凸的石头上,但双手环住她的身体,结结实实做了个肉垫。 “你……”秦姜猛扑在他胸前,撑起身子,才发现将他压在了身下,长长的青丝委落滑下,缠绕在两人肩和颈边。她见他皱眉忍痛的模样,慌了神,赶紧伸手到他腰后,“哪里磕到了?” 被她柔嫩的手胡乱一摸,苏吴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耳根子有些泛红,抓住她乱动的手,“别乱摸。” 她怔怔地瞪着眼看他,极近的距离,清楚地看到他墨黑星眸中无奈的纵容。 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他滑动的喉头,他带着流畅矫健线条的颈窝。 心跳得仿佛不属于自己,耳畔也嘭嘭尽是心跳声的鼓噪,所有的日光、树叶、鸟雀都掩去,天地间只剩了她和他。 “我可能醉了……” 秦姜眩目地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 苏吴的耳根在一点一点泛红,却还维持素日的镇静,声音不大稳:“你先起来……”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极清、极浅,若闭着眼,他甚至会以为是一根羽毛落在了唇边。 但眼前是姑娘莹润的脸,微阖的目,颤抖的眼睫。 秦姜目眩神迷,如迷障中无数次做的那般,用卑微的唇在圣洁的神佛上印下一吻,以求得到神佛的宽恕,和偏爱。 她想,我喝醉了。 醉酒的人,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她就着俯身入怀的姿势,再次寻到苏吴温暖的唇,又亲了一口。 苏吴再也维持不住镇静了。 他扶住她的双手先是一僵,似乎紧了紧。就在秦姜以为他要抱住自己时,他却将她轻轻推开。 再睁开,两人呼吸萦绕,气息皆是不稳。 “你……”他看着她水润却澄净的双眼,那句“你喝醉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但脸色却红如赤霞,别有一份艳丽夺目。 “莫要玩笑。”他终究压下心底那一丝欢喜,待到面上红意散尽,最终开口。 她眼眸一颤,在这一刻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直视他,声音羞赧却坚定,“我心悦你。” 历历往事皆浮现心头。他躺在法华寺幽暗的小榻上,他坐在悬壶馆里诊脉抓药,他背着她走在幽邃漆黑的山洞小径里,他在船头月下遥遥的笑意。 纵使他有数不清的迷雾,她所完全不知晓的过往,她还是喜欢他。 苏吴却别开了眼,不去看她眼中的赤诚和热烈,仿佛这样就能躲避这份灼热的情感。他把她拉了起来,退开两步,有意拉开一些距离,只道:“你不该……你应当有更好的归宿。我……不合适。” “为什么?”秦姜的眼亮得好似骄阳,又近前几步,微仰着头执着地看他,“你哪里不合适?你对我无意?” 苏吴头一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2. 过渡篇·青青子衿 到底脸皮没那么厚,说不下去堂而皇之的情话了。 苏吴眸光闪动,愣愣地看着他。 在我心中,你就是你。 不是的。 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她不了解你,她只知道世人知道的,她跟她们一样尊你是英雄。 你敢让她看到你的满手鲜血吗?你敢告诉她,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吗?你累累血债,是个修罗恶鬼,却妄想触碰她一尘不染的衣角? 他面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收回被她牵在指间的手。 我无法选择身世,但我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他的喉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秦姜的情话好像失败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苏吴几乎卸下心防,为她动容,却不知为何,又重新戴上了那张处事不惊的面具。 她不甘心,拽着他的衣袖,道:“没人规定宿凤梧一定要像个和尚一样守着清规戒律!你不必为你的身世自怜自伤,我也一定会替你保密!” 他无话可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愣在原地。这算什么? 她被拒绝了吗? “如果你要拒绝我,那么只能有一个理由!”她极不甘心,在他转身的背后,仍然想做最后一搏,“就是你不喜欢我!” 她抓住他的手,两步又绕在他身前,澄净清澈的眸子里映满他的倒影,“除非你亲口说,你对我无意。” 苏吴几乎想笑。 说这么一句有何难呢?他张了张嘴,“我……” 但她眼里的哀求和几乎溢出的水光,生生掐灭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如果他说了,她就会哭吗? 内心那个残忍而怜爱的声音道,不会的,你并不是对她无意。 你是她的雏鸟,你这条再生的性命,第一次触碰的是她的手、她的泪,第一次听到的,是她的呜咽。是她把你从死亡中拉出来。 你来到善县,不正是因为在追随她吗? 半晌没有听到他拒绝的话。秦姜眨了眨眼,那股湿润的水色荡然无存。 “你果然并不是对我无意。”她高兴起来,这一次,稳稳地握住了他:“就算从前宿凤梧隐姓埋名,成婚生子,我也不会在意。” 苏吴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就在他觉得这句话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时,秦姜再次开口:“毕竟他是他,你是你。你是他的孙子或者重孙,都无所谓!” “……什么?” “我说,你是宿凤梧的孙子也好,重孙也好,我都不介意。”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3. 极乐邪佛(一) 汴京的冬天,年年都很冷。 这里地处中原,气候干燥,风沙卷地,每到三九天,滴水成冰,都是守城将士们最叫苦不迭的时候。 倒不是因为天气寒冷,守城辛苦。而是每年这个时候,护城河水会上冻,一夜下来,就会结厚厚的一层冰霜。若是放着两日不管,第三天一早,护城河上就能行人走马。 保持护城河的河水通畅,是城防的重要兵务。 这样的苦差事就落在了每一个护城的兵士头上。 一排排兵卫拿着长杆钩镰,把附近的河面冰层砸破,一番苦作下来,身上出一身透汗,严风一吹,霜寒砭骨。 有新兵吃不了这个苦,牢骚不迭,偶有老兵经过,便嘲笑道:“这点子累都吃不下,来守啥子城门!你们虽干得累,每日却能多领半斗米、一贯钱,还能吃到滚热油乎的大肉,先皇在时那会儿,咱可没这么好的贴补!” 几人便嘻嘻哈哈地你一言我一语,感念如今清明盛世,天家恩德。 城防的首领此时经过,给那些松懈的兵油子一人一个脑瓜勺,笑着骂道:“要不是先皇励精图治,咱们这批老将老兵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能有你们这些小崽子如今的米面钱粮?好好干活!别偷懒!” 为将的比年轻小兵们更知道盛世的来之不易。 勿论百年前,仅几十年前,朝廷孱弱,各地武林豪强和兵匪勾结割据,几乎将国家争得四分五裂,直到先皇登基,灭藩镇,削武林,虽南征北战,伤筋动骨,但终于百废待兴,迎来了太平的局面。 先皇无疑是个圣明的君主。国家在他手里,三四十年间,便改天换地,路上不再有被冻死的尸骨,麦收时也不会有强上门征粮的税官。 如今仅仅三代人,孙子就开始觉得爷爷过得太抠搜,居然还想把猪养在茅房下。 在轰隆隆的碎冰声和众人热火朝天的活计中,一队锦衣华服的御林军向城门而来。 他们虽都骑着高头大马,但勒辔缓行,以免惊着城中百姓。为首的一人并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玄狐裘袍,白皙的脸面衬在狐裘之中,显见是个英朗的少年。 旁边的副将下了马,核对出城符牌,做完了例行的公事,一队人便缓缓出城。飞驰而去。 有新来不晓事的兵,遥望马队背影,咋舌道:“那少年人是谁?好大威风,带着御林军,莫不是哪位皇子?” “别瞎说!”身边同袍捅了捅他,眼中也带着艳羡,“那是邝平侯府的小侯爷!圣眷正浓,别看他年纪小,可已经能带兵了!” 正所谓少年得志,真真令人歆羡。 这个天气,窦灵犀本不愿出来。 天子命他出城十里,迎接散落在外的公主遗珠,本不是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事。 但这位郡主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些瓜葛,令他不禁有三分期待,纯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等的自然是秦姜。 二十年前公主丢失儿女,不是什么值得大宣特宣的长脸事,因此陛下只让他带着御林军前来迎接,算做天子家务。 朔风吹得面上生寒。早先得知了消息,说今日中午前,冯运就会带着人前来。 他在城外等了半个时辰,终于,遥遥见一队车马从官道行驶而来。再近些,便清楚看见,仪仗最前的那健壮内侍,便是冯运。 秦姜一行走了两个多月,才终于到了汴京,离开时是深秋菊月,到时已过了冬至。中原的风霜干冷她自小便习惯了的。但从小生长在南国的吕椒娘和双雁便冷得受不了。 “面脂都用了两盒,脸上还是这样皴得难受。”吕椒娘抱怨。 双雁摸着自己的微干的唇,更是不心疼地往嘴上涂口脂,涂完了又把自己身上的大氅往紧里裹了裹。 冯运在外头道:“郡主,我们到了。” 几人腰酸腿软,听着这话,几乎喜极而泣。 秦姜当先一掀帘子,遥见似乎有人迎接,待马车渐渐靠近,停稳了,便跳下车来,先把另两位姑娘扶下来,再到苏吴那车,喜滋滋冲他摇摇手。 吕椒娘一拉她,低声耳语:“你收敛点!” “我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你是个姑娘家,你得矜持!”吕椒娘恨铁不成钢,和她咬耳朵,“别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人家苏大夫身上!” 秦姜回忆了一下一路来和苏吴相处的方式,自觉并没有什么问题,“甜言蜜语、送钱送物,山盟海誓我都做了呀,苏大夫没有拒绝我。” 这些都是那些公子们追求花魁的手段,她觉得很可。 两人嘀嘀咕咕,将前来准备寒暄的窦小侯爷晾在了一边。秦姜的脑袋更是只往苏吴身上看,完全没注意几步之外的窦灵犀。 窦灵犀咳了咳。 冯运向他行了个礼,“下官不辱使命,已平安护送郡主归来!” “做得好。”他摆摆手,“这里交给我,你先去向公主覆命。” 听到声音,秦姜这才转回头来。 许是说到了苏吴,她的双眸清澈粼粼,很像冬日挂在枝头晶莹的素雪,乌云鬓发下,是凝白皓雪一样的脸,颊上尚带着一丝红润,俏生生地立在那儿,无端让窦灵犀想到一颗滴落雪地的樱桃。 她的眸光闪了闪。 冯运道:“这位是邝平侯府的窦侯爷。” 秦姜行了个礼,露出了个陌生而不失客套的微笑。 窦灵犀唇勾了勾,“怎么,不认识我了?” 作为“秦蓟”,她和窦灵犀打过交道;可她现在是秦姜,怎么会认识。 “听家兄说,您与他在玄宫一别,不知去向。”她温婉地应道:“他好容易逃出生天,若是看见侯爷安好,必然高兴。” 这是在讥讽他不够仗义,把人丢在玄宫,自己逃跑。 窦灵犀做了亏心事,却坦然得很,意有所指道:“郡主果然家学渊源,伶牙俐齿得很。” 冯运这么个人精,不见不闻不问,向秦姜介绍完,便带人一骑绝尘而去。窦灵犀让人请几人重回马车,放慢了速度,自己则骑马随行在马车旁。 路上,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4. 极乐邪佛(二) 内侍官终于带几人来到了一座朱墙别院,上有檀木的竖匾,书“长清宫”三个不大不小的金字,双门开敞,每扇各有齐整的九九门钉,门边有几名侍立的内侍,见他们来了,赶紧上前行礼。 内侍官问:“大家可在长清宫?” “正在呢。”小黄门恭敬道:“平川公主陪着,正赏鉴名帖墨宝。” 说着,赶紧去通传。不一会儿,便回话道,让秦姜几人一同进殿。 说是殿,实则并不像正后殿那样严整豪奢。院中一颗老寒梅树,正散得满处寒香。几人绕过树下水缸,进到红漆朱门之中。 内里光线稍暗,处处暖意熏香,却不见炭火。正厅里铺着猩红的地毯,赤黑丝绢的御案,正中堂上的金匾题着“四德昭明”的墨字。 一个身着深红窄袍之人正坐于御案旁,身边立着一位佩珠簪玉的华服女子,两旁宫人屏息而立。 案上搁着不知谁家的墨宝,但显然,两位贵人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其上,尤其是那位女子,急切地凝望门口方向,正是平川公主。 秦姜葱乍进得门来,还没来得及叩首,平川公主便踉跄几步走到了她面前,环佩叮当,一把搀扶起她。 再抬眼,二人四目相对,公主怔怔盯着面前的姑娘,眼中蓄了滚滚的泪珠,嘴唇有些微颤,哑着声问:“你便是秦姜?” 秦姜正艰难地把面前这位锦衣华服的贵妇人和当初在通州时,遥遥望见的玉辇一瞥联系起来。 不过几年的时光,皇家锦衣玉食,她却似老了许多,虽有最好的胭脂水粉装扮着,却仍旧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疲惫憔悴的面颊,只依稀能瞧见,从前定然有副不错的样貌。 “公主玉体圣安。”她轻声道。 平川公主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眼泪滚滚而下,哽咽说不出话来。 秦姜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僵着身子,无助地看向身边之人,又望着御案边的天子。 当今天子年逾不惑,登基已然二十年,都道是个开明的圣君。 他相貌端正,一派贵极雍容的气度,哪怕着常服,也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但如今面容平和,看着秦姜,温和地点点头,继而目光落在苏吴身上。 “你叫苏吴?”天子问。 苏吴道:“是,陛下。” 不想天子道:“朕听国师说起过你,听说你医术十分了得?” “略有心得。” 天子颔首,沉吟片刻,令人赐座。 这头早有宫人为公主拭去眼泪。公主牵着秦姜的手,又有宫人搀扶着,带她来到御案前,道:“陛下,你瞧,我的玉鳞奴像不像我?” 什么奇奇怪怪的乳名。 秦姜只得抬起脸,垂着眼让天子观量。 “是有三分相似。”天子道,又道:“只可惜赤鳞奴未一道前来。” 公主抚了抚她鬓边细发,为她解释,“我诞下你们那日时,南海进贡了两尾锦鲤,一似玉、一似火。果然你兄妹双生,我便为你们择了玉鳞奴和赤鳞奴的乳名……可惜还未取得正字……” 她眼中的情谊与思念太浓,就算秦姜微低着头,只用余光看着,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如果不是她母女情深的戏演得太好,那便是其中另有曲折。 秦姜没有她那样的深情厚谊,只是看向她茜草回文锦的珍珠袄裙,想起方才她在殿前来回,行走时双腿似有不良,不知是什么缘故。 天子和善地目光看着她,如普通百姓家的甥舅叙话一般,问道:“听闻赤鳞奴去年考中进士,虽明珠蒙尘,但才识过人,朕心甚慰。玉鳞奴可通文墨?” “略识一些。”她答道。 天子便让两名内侍官将御案上的长卷捧来,一左一右,让她观赏。 这是一卷行草,挥洒泼墨,心随意动,笔转钩连,锋芒行势锐不可当。通篇看下来,竟使人有气贯长虹、一扫胸中郁磊之感。 秦姜不禁眼前一亮,“这是《刺世疾邪赋》中一段,本是东汉赵壹所作。此段抨击世事腐朽昏聩,本就辛辣至极;更兼这位大家行草如风,笔刃如刀,两下相得益彰,丝毫不输古来名帖!” 她往最末处看,想看看究竟是哪位大家的书贴,但卷角各处找了个遍,竟没有任何署名,连收藏印章也没有。 但长卷确已经泛黄,有些年头的模样,不似作伪。 “你找不到署名,但这幅字的确与你有关。”天子抚着龙须笑吟吟道。 “你还记得善县那座墓穴吗?”平川公主拍了拍她的手,为她解释,“那墓逾制甚多,但圣上特敕令不可破坏,还重新将墓门各处入口封上。此卷便是在主墓室中发现,上虽无人落款,但从字迹看来,应当是安定侯手书。” “安定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他的书法是当世一绝。”天子令内侍官将书贴重放于御案,又命人取出国宝玉玺,道:“禁中内库也藏有一些他的真迹,都是先皇时所得。朕独爱他的墨宝。” 他招手让秦姜过来。 当说到“安定侯”时,她看了苏吴一眼。 若是有人当着她的面,夸她的祖父,秦姜一定会喜形于色,与有荣焉。 ——可惜她的祖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人,无论生死,都籍籍无名。 但是苏吴好像不是他阿爷的孙子,听到“安定侯”三个字,没有任何反应,反倒看着那只玉玺,若有所思。 秦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无非就是半尺见方的玉玺,二龙盘珠金钮,看不出别的什么来。 她慢慢到了御案旁。 天子手执御宝,道:“你来替朕盖宝玺。” 接着将玉玺塞到了她的手中。 秦姜:“这……” 哪怕只是天子日常用玺,也不好让她一个臣女随随便便手拿啊! 平川公主笑道:“陛下,玉鳞奴是我千辛万苦寻回的珍宝,你可别拿她当内侍官使!” 秦姜松了一口气,原来天子也不是早晚亲手盖玺。 她按照内侍官的指点,将玺印盖在书贴右末,成为了这帖的第一道印。 天子对其很满意,又赏鉴再三,这才命人妥帖收藏。 日已过半,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5. 极乐邪佛(三) 窦灵犀道:“一个两个都查不出根底来,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那是你玉箸台尚欠火候。”就知道他私底下探过虚实,秦姜哂笑,“什么都查不出来吧,可我知道。” “是什么人?”他眼底探究大盛。 “不告诉你。” 宫廷御膳自然取用百材,味极鲜美,但并不像民间说书人口中那般靡费奢侈,或许是常膳之故。 宫人殷勤地斟酒布菜。窦灵犀见她怡然自得的模样,很是不平,“你从前可不敢这么和本侯说话!” “从前是从前,”她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个甜美无瑕的笑容,“如今我是郡主,自然是敢的。” 他却剑眉一挑,盯着她的眼里露了一丝得色。 秦姜夹菜的手一顿。 露馅了,她和窦小侯爷哪有什么从前。 果真骄必败。她狠狠瞪了一眼笑得得意的窦灵犀。 此时苏吴的目光也恰好看来,将这一幕收在眼底。秦姜察觉他的视线,隔着舞伎纤腰,冲他眨眨眼。 窦灵犀很不知趣地凑上来,和她交头接耳,“看来你和苏先生的情谊更进了一层。” 秦姜将身子挪回公主近旁,连一个眼神也没奉还。 公主只是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心领神会地看着两人微笑,问她:“玉鳞奴今年二十了么?” “是。” “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已相夫教子。”公主道:“你那养娘竟不为你早做打算。不过这样也好,以你从前的门户,纵论嫁娶,也挑不出什么的好的。” 她言语中颇有看不上秦姜之母李氏的意味。 “并非养母不尽心,只是……” 秦姜不知该如何差对。说母亲只是择婿过于慎重了些?说她因为疼爱自己,不忍让她早早嫁人? 但这些都是自欺欺人,她早已察觉,李氏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恨不得将她锁在家中,一辈子不见外人。 但公主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婉与她安慰,“无妨,都交给我。” 正在她不明就里时,公主站了起来。 平川公主如今虽损了样貌,憔悴清瘦,但举动间便自成一派天然贵气,威仪气度与天子如出一辙。 她和当今天子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天子少时并非皇储,成年后封了会稽王,于苏州居住了十多年。这期间,公主曾一度与弟弟同在苏州,也正是这时,下降了第一位驸马——郑珏。 郑驸马是苏州人,公主便随夫住在苏州,一住也将近十年。 姐弟二人关系极为密切,甚至天子当年以“勤王”的名义夺得帝位,这其中也有平川公主莫大的功劳。 便是如今,来时听冯运说,天子听闻公主癔症乃邪祟入体所致,便令她住在宫禁之中,道龙气可降服邪祟。 初时秦姜听了,甚觉荒诞,但冯运却说,自打住进宫中,公主的癔症却果真好了不少。 这却又无法解释。 此时平川公主笑语吟吟,向天子说话前,特特看了秦姜与窦灵犀一眼。 秦姜登时有一种吉凶莫名的预兆。 果然,公主道:“陛下,玉鳞奴如今年已桃李,尚待字闺中,我有心为她择一夫婿,必要年少英俊,门第相当,且与我儿甚投契。您瞧这满京中,有谁合适呢?” 她话一出,秦姜有些发窘。这平川公主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连个招呼都不打。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的苏吴。 苏吴微微皱起了眉头。 天子果然来了兴致,道:“好儿郎不少,但未必合阿姊的心意。阿姊说这话,必然已有所属意了吧。” 下座的窦灵犀饶有兴趣地地看着秦姜。 天子赐婚这种事,多半是烫手山芋。 官宦人家联姻,向来千挑万选,中意的两家之间,早已互有默契,压根无需赐婚。凡需求到赐婚这一节的,要么是天子兴之所至,要么是朝臣请命,借势压迫,强为秦晋之好。 所以乱点鸳鸯谱的情况绝不在少数。 “要我觉得,如今有一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平川公主不急不缓,双眸在殿上人之中一一扫过,“又与我儿相交甚厚,才貌相当,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秦姜惊得差点扔掉了筷子。 她顿时脸上起了一层火热,第一念便是:冯运向公主说了什么? 公主打算成人之美? 虽然她的确很中意他,但对方如今仍未表明心意,她这样强行嫁娶,会被看轻的吧…… 强扭的瓜不甜啊! 她偷眼向对面看去。 苏大夫衣袂翩跹,面如皎月,莫说满京的儿郎,在她看来,当今天子都望尘莫及。 她心跳如擂鼓,又听公主笑道:“窦家小子,是陛下看着长大,秉性最是赤纯;邝平侯又是国之栋梁,家世最是相当。莫如陛下为玉鳞奴与灵犀二人赐婚,成就一段姻缘,堪为美事。” 秦姜一腔情羞意赧,瞬时化为晴天霹雳,差点没让她跌在地上。 她甚至没来得及擦去嘴角残渍,腾地站起身,慌不迭上奏,“陛、陛下!此事不可,我……” 一时情急,找不到合适的推却理由。 殿上众人神色各异。 另一当事人窦灵犀神色如常,并没有吃惊或抗拒之意,好似早已知晓一般。 但望着秦姜那副火烧火燎的如临大敌样,恨不得把对他的嫌弃宣告天下,这就有点让他不豫了。 论家底,他在朝是未来的侯爷,在野是玉箸台的无相公子; 论才貌,他精通骑射筹谋,年少英俊,比她还小两岁; 莫说她是个假郡主,就算真是平川公主的女儿,有必要嫌弃得如此明显吗? 苏吴却瞧见了她眼底的不情愿。 他站起身,先行一礼,在众目睽睽之下,替她回绝,“郡主虽金枝玉叶,但到底被李氏夫人教养了二十年,养恩如同山川涓流,并不因她身份卑微而有所改变。” 他不焦不躁,将话说来,对秦姜而言,如同圣音入耳,忽开心窍。 “养母抚我长大,甚是辛劳,她如今作古,我孝未满三年,不敢请陛下赐婚!”秦姜声音清脆,接过他的话,心领神会地据理力争。【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6. 极乐邪佛(四) 秦姜一怔。 公主这是承认从前与秦蓟相识?她话中有话,使人参透不明其中含义。 她疑虑的目光紧盯公主。对方坦然任她打量,却又止住话头,转而道:“你可想知道,我这腿究竟是怎么伤的?” 秦姜实在只想知道她葫芦里到底买什么药。 她点点头。 “我自十七岁以来,共有过三位驸马,但不是负人,便是被人所负,无一圆满。”公主话声幽幽,慢慢地将往事说与她听。 “第一个是郑珏。他是我在苏州时识得,年少欢喜,一厢情愿求先皇赐婚。但他最终郁郁而终。” 驸马一职,看似鲜花着锦、热火烹油,内里却是个尴尬光景。稍有品阶的官宦子弟多不愿做,更遑论那些志向远大,在官场有所作为的青年才俊。 如果没有公主,这个名叫郑珏的两榜进士,定然早已官途通达,扶摇直上。但他做了驸马,便只能被授闲职,注定远离官场权势。 “郑珏死后,先皇便又为我指了一名驸马。他并不是想抚慰我丧夫之痛,只因出于忌惮,安插驸马刺探我的虚实。” 这是一段不大光彩的皇室秘辛。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得位不正,打着“勤王”的名义,行逼宫之实,但这其中很长一段时间的明争暗斗,却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这段往事被她像话家常似的,娓娓道来。 “后来,先皇做了太上皇,他不甘心,便指使驸马内外勾结,想夺回权势。事败后,驸马将我挟持,临死前,挖出了我的右腿髌骨。” 寥寥数语,便让秦姜似乎亲眼看见了那位疯狂的驸马,穷途末路之下,残忍地折磨公主,妄图以此扭转败势的血腥场景。 公主倒不太在意,往事已过去十几年,她早已走出了那段噩梦。 “听冯都知说,如今的沈驸马待您甚好。”秦姜安慰道。 她听了,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 “你看,纵使我贵为公主,也有不能为之事。”她细瘦的手握着白釉梅花盏,将它微微旋在自己的手心,道:“一时不慎,非但保全不了身边之人,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您是在劝我应下与窦小侯爷的婚事?”她蹙着眉,虽有猜测,但并不解其意。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公主道:“窦灵犀有能力自保,且能保护身边之人,于现在的你而言,是再好不过。” 秦姜心中微沉,试探着问:“公主之意,难道是我身处险境?” 对方沉默了半晌。 最后,她终于开口,一如委落在地的寒梅,高洁却虚弱,“我请陛下为你们赐婚,并不是一时起意。如今我自身难保,更加无力庇佑你。把你交给他,我才放得下心。”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寒冷的梅香让她憋闷。秦姜本有一肚子疑惑,但见她面色不大好,只得道:“要不我扶您先回去吧。” 公主有些发怔,并未答话,却久久地凝望起她来。 那眼眸中盛着温柔和情意,更多的是如堕云雾的空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似乎又穿透她的脸,怀念着别的什么人。 “秦……”她喃喃开口。 未出唇的那个字,似乎在念秦姜的名字。但刹那间公主却顿了住,有些自弃地摇了摇头,对着秦姜,道:“我们回去。” 那一瞬间,秦姜忽然醒悟,也许她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或许她想唤“秦蓟”。 他们之间果然有关系。 什么遗失在外的一双儿女,什么玉鳞奴、赤鳞奴,恐怕都是平川公主编出来的瞎话。 她想把她嫁给窦灵犀,说窦灵犀能庇护她。 秦姜不敢信。 两人慢慢地往回走。路上,她感觉公主攥着她手臂的力道比之前大了许多。 当宫婢询问去哪儿时,她吐出三个字,“集贤殿。” 集贤殿是天子的书房,这里放着一般御用的藏书,批阅奏折、印发圣旨通常都在此处。 但集贤殿的内殿,专为公主辟出了一处内室,供她休息。这让秦姜非常奇怪。 按理说,宫殿三千,多得是景致优美之所,何必要住在御书房中? 将公主送回了集贤殿,眼看着冯运将她接进内室,秦姜跟着引路的内侍官,走到了半路,才问:“为何公主不住后宫,反要住在集贤殿?” 内侍官道:“国师吩咐,集贤殿有浩然正气,可压制邪祟。” 又是邪祟。她不解:“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癔症?御医们怎么说?” “御医诊治多年,各种仙药神方服了不少,却没有能使公主好转的。”内侍官知之不详,也说不出个究竟来,又问:“大家命苏先生在武德台演武,窦小侯爷与吕夫人皆在,郡主可要去观赏?” 她有些吃惊,忙让对方带路。 路上细细问了,才知道都是窦灵犀在御前进言,吹捧苏吴是当世高手,听得天子兴致倍增,命他与人比试。 比试一共三场,头一场与百兽园的鹰师比试轻功;第二场与窦灵犀的近卫比试武艺;最后一场窦灵犀亲自下场,二人比试骑射。 这哪里是比试,这是要逼苏吴在御前暴露实力。 他果然还是对先前二人逃出地下玄宫耿耿于怀。 跟着内侍官匆匆来到武德台,还没进内院,于宫墙外,秦姜便抬头望见廊宇檐角处那座高出地面近两丈的石台,台上矗立一根极长的高竿,上挑着一只花红绣球,迎风招摇。 高竿周围,似有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如鹤腾猿跃,随着凛风昼日如云气升腾,互相缠绕争斗。 内侍官指着那上方道:“瞧,这便是比试轻功。先上台摘得花红者,便能赢这一局。班鹰师是宫苑中最好的鹰师,也是数得着的大内高手,轻功出神入化,连鹰隼都飞不出他的手心。” 话音刚落,其中那白影已然弃了黑影,遥纵其上,在高竿上轻点一二,一个疾掠,还没使人怎么看清,便摘下了花红。随即黑影追到,两人缠斗一处,在数丈的半空中如二鹰争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7. 极乐邪佛(五) 吕椒娘对苏吴很有信心,看也不看卯九登场蓄势待发,道:“苏先生的武艺高绝,哪是那些侍从能比的?” “那是自然,若非有超出常人的武艺,怎能从危机重重的侯墓中逃脱?”窦灵犀一笑,意味不明。 “未必。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武功高强者大有人在。”秦姜无视他的目光,淡淡道:“能逃脱升天,多半是因兄长和苏先生运气不错。” 吕椒娘颇感意外,很快却顺着话势,附和了一句,“倒也是。” 天子驾前,哪能将一个人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帝王之心从来善变如水,今日爱他文才武德,明日便会忌惮他恃才傲物。她不相信苏吴这样通透的人不懂。 苏吴和卯九仍在武德台上比试。高竿早已被人拔走,高台丈余见方,只一侧有上台的石阶,其余皆高陡孤峭,若是一个不慎跌落下台,多半要摔得骨断筋折。 天子不发话,台上便不能开始。 正当他要开口,吕椒娘身后的双雁却借着热闹的势头,走到龙座之前。 她方才在歇脚处,特地向宫人要了妆镜,将自己重新梳整了一番。 生长在江南水乡的少女,从小被当做姬妾瘦马调教,多情温婉,一举一动,都知道要怎样吸引男子的目光。 她轻盈地向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下拜,一颦一笑,皆是最出色的容姿。当天子目中映出她曼妙妖娆的身影,诧异询问何事时,她轻启朱唇,“古有北齐兰陵王邙山一战,破周十万大军,雄奇壮阔,而有《兰陵王入阵曲》千古传世。奴善琵琶,请以一曲为二位英雄意气相和。” “你能弹《入阵曲》?”天子果然大悦,当下吩咐内侍,“取琵琶来,令此女和曲!” 双雁拜谢。 内侍中有人搬来凳子,乖觉地放在天子近侧。待琵琶取来,她低眉垂目,报于怀中,信手试弹,鸣泉啘啭中,白皙的耳边翠玉珰轻摇微颤。天子转而望去,不见秀目朱唇,只见颈项一抹凝玉润泽出自衣襟,于青丝之间若隐若现。 吕椒娘微张了张嘴,一只手被秦姜按住,对方面色平淡,微摇了摇头。 可是,她分明在…… 她有她的志向,你奈何不得。 天子心情愉悦,望着早已对面而立的苏吴和卯九,下令道:“开始吧。” 一声铮鸣,竟自琵琶中起,拨开苍苍云雾,乍露的天光下,灰衣的卯九已然迅捷如电,攻势如鹰隼,袭向苏吴。 二人以拳代剑,互有来回,初时尚看得清攻守劲势。腾挪缠斗间,那琵琶曲调怀古,韵如寒泉,天子击节轻叩,似天边军鼓声遥遥沉沉。 苏吴已赢了一场,众人皆知他轻功卓绝,他便多以轻功闪转,避让攻势。卯九的功法刚猛一路,以攻为守,节节进逼,二人相争渐如疾风骤雨,残影连篇,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秦姜看得心惊肉跳,忽觉那琵琶淙淙,却似涓溪入激流,溅起飞花漱玉,铁骑刀枪践踏湍流而来,眼见一灰一黑已然分不清阵势,唯余那锵锵铮铮如怒涛惊卷,昭示情急势迫。 天子不禁拍案激赏,“好!” 《兰陵王入阵曲》,本就是一支古朴雄壮的征曲,以琵琶的清越弹来,竟别有一种华美焕然之感。双雁并不看琴弦,对天子也充耳不闻,只盯着台上缠斗的二人,心随意动,纤手密弹,随着曲调急促殷切,额上也细密地生出汗来。 观战的众人,也无不因所见所闻而沉醉其中。 那头两人不知斗到了哪一节,压至台边,堪堪临着二丈高的孤绝陡峭。忽势头一乱,似乎苏吴露了个破绽,卯九趁势袭入,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眼前一花,苏吴竟落下台去。 双雁十指一紧,忽裁出裂帛之声,风急雨骤,恰似北周十万大军丢盔弃甲,残败而逃。最后几声呜咽叮咚,苏吴双足疾掠,稳住身形,落在地面。 一滴汗珠自额角流下,双雁长舒一口气,盈盈的眼眸光亮微闪,唇角极微小地翘起,怀抱琵琶,楚楚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向天子一拜。 内侍官长唱:“卯九胜——” 天子目中激昂,竟被这一场精彩至极的比试激起了少年心性,本以为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女子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她竟只大胆地看了自己一眼,又沉默退下,把人心勾得七上八下。 此时,众人已经看向天子,等待他发话。 秦姜看着双雁将琵琶还给内侍,重又回到吕椒娘身后站立,而天子的目光却隐晦地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 这一场,莫若说,是双雁胜了。 不一会儿,二人上得丹墀,卯九虽胜,面色却不大好。他看向窦灵犀,后者极细微地摇了摇头。 吕椒娘一时无法接受心目中的武林第一落败的事实,只得将苏吴之败归于双雁,“你说你好好的弹什么《兰陵王入阵曲》,定然是让苏先生分了心,才被那人钻了空子!” “的确是我技不如人。”苏吴却道:“阁下好功夫。” 卯九并没有得胜的喜悦,只是冷着脸,半晌不情愿地一拱手,“承让。”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的是“承让”。 从一开始,他就感觉出,此人对他,丝毫没有用尽全力,甚至他无数次狠下杀招,竟都被化解于无形,让他惊骇至极。 斗了一刻钟的功夫,他竟连他的底都没摸清。 “胜者”的名头冠在他头上,让他感觉脸上火辣辣一片,极是羞辱。 两场下来,苏吴一胜一负,关键就在最后一场。若要得天子青眼,这一场只能赢,不能输。 第三场要移驾至武德台旁的箭林。此处虽名为“林”,却伐尽了树木,圈出一片极广的空地来,无论是步射还是骑射,都十足宽敞。 早在第二场比试时,内侍就已把箭、靶、良驹等备好,只等人来。 天子嘉奖了卯九,带着众人步下武德殿丹墀,来到箭林。 自打进了宫,这大半日,秦姜都没机会和苏吴说上一句话,如今见他黑衣洒落,束发简练,不由得心中发痒,只碍着众人当面,又寻不到说话的机会,只得时不时瞄上一眼,越看越觉得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极乐邪佛(六) 你恰似我的…… 那犀角柘木弓射力三石,属强弓之列,窦灵犀也不客气,当先上场,站定在豹侯十丈之外。 晌午过半,稀薄的日光穿透云霭倾泻而下,浮跃在少年王侯的脸上和身上,如金珠游弋。他手挽柘木弓,蓄力微扬,眼如鹰隼,没有了先前的轻浮与狂狷,将那张不过一臂长宽的豹皮视为猎物,一箭疾射而出,强簇带着金石相击的尖啸之声破开寒风。 嗖—— 正中豹侯之上。 场外,天子目露赞赏,“不错。” 窦灵犀常年混迹京中,骑射过人,是众所皆知的,并没有让人感到意外。 苏吴站定在秦姜身边。她目有忧色,轻声问:“这一场你怎么办?” “顺其自然。”他道。 那边的国师僧禅海,不着痕迹看来一眼。苏吴向他微一点头。 僧禅海收回视线,老神在在。 场中窦灵犀已然射出第二箭,和上一箭一样,钉入豹侯两寸,可见膂力强劲。两支飞箭挤挤挨挨,箭杆几乎相连,引得众人一连叫好。 该第三箭了。 御驾的另一边,是守卫在此的禁卫,包括架着鹰的班鹰师。 他输了第一场,一直有些缓不过气恼来,一心盼着苏吴输得丢人才好。玉臂鞲上的海东青似乎通晓主人心意,也有些心浮气躁,不住地拍打翅羽,一双鹰目亮得惊人,紧盯着场上连射的两箭,若不是训练有素,早耐不住性子冲向场去。 窦灵犀已然搭好了第三支箭,张弓,瞄准,衣袖下的臂膀蕴藏蓬勃力势,蓄势待发。 谁也没瞧见,僧禅海覆盖在宽大僧衣下的手,微扬了扬。 与此同时,苏吴信手一抬。 “哎,你……” 秦姜捂着发髻,想问你拔我珠花作甚。但见对方微微俯首,眼中映着耀日,流光溢彩,一手抵在唇边。 噤声。 他遮挡了她的日光,暖金色勾勒在轮廓边,无端地染了一抹神秘和圣洁。 这副模样,可真勾得人心痒痒。 她红着脸,不自觉地跟随着他,捂住了嘴。 蓦地一声尖锐鹰啸,秦姜吃惊望去,却只见班忽大惊失色,连声呼哨,他臂上的鹰却早已遽飞向窦灵犀,带着本能的俯扑架势,双爪抓向那处。 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惊住。窦灵犀堪堪射出第三支箭,尚未来得及卸力,忽见一白影袭来,下意识闪身一躲,却原来是那只扁毛畜牲。 它并不理睬窦灵犀,竟以比箭更快的速度,扑向了那支羽箭! 它把那支疾射的箭当做了猎物。 这速度实在太快,使人甚至连惊骇都来不及反应。 而秦姜恰好看到,苏吴似乎借着抬手之机,指间一弹,几乎是同一时间,什么东西跟着射了出去。 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那肯定是自己的珠花。 这些变故只在一瞬间发生,海东青的双爪已然触到了箭矢,那箭受此一激,力道骤然改变。 窦灵犀瞪大了眼。 就在鹰爪即要攫住箭矢时,遽然似吃痛一般,猛地一缩,而那箭矢猛然一震,不知受哪儿的力道所助,复又向原本的路线射去,夺地钉入豹侯。 惊呆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内侍官慌忙来报,“小侯爷三箭连中!” 那海东青已然傲啸一声,回到班忽手臂。班忽面如土色,将它关到笼中,便来告罪,“陛下恕罪!这海东青向来温驯,臣这才放它出来,今日想是比试激烈,受此一激,这才发了狂性!” 他慌不迭磕头,直到天子挥挥手,“罢了,所幸箭矢更快,它没抓住便是了。” 众人皆是心有戚戚。 唯有窦灵犀,虽不真切,但到底看了个囫囵,那箭矢先后受了两次力道,这才一偏一正,复又射入豹侯。 他心头微震,先看向场外的苏吴。 那人利于冬日之下,神色如常,连动也不见得动过一下。旁边的秦姜正和他说着什么,眼眸晶亮亮的。 天子嘉奖他:“灵犀,你临危不惧,有将帅之才,邝平侯有子如此,当耀门楣!” 窦灵犀收起纷乱的心思,上前覆命。 秦姜小声地问苏吴:“你使了什么坏?” 苏吴挑了挑眉,只是一笑,将珠花还给她。 原本六颗豆大的珍珠珠花,如今只剩了五颗。她只得把它戴回鬓间,心思一转,哼笑道:“下回赔我个新的。” “好。”他应声。 比试有惊无险,没有了海东青搅扰,苏吴上场后,顺利张弓搭箭,先后连射三支。 前两支和窦灵犀一样,命中豹侯,只最后一支或许力道不足,射偏了些,只在豹侯和靶垛的边缘。 吕椒娘目露憾色,“比试而已,怎么还用到三石弓了呢?这样连射三箭,任谁都会气力不够的。再说射箭不是苏先生所长,若是比试刀枪,那才得意呢!” 但输了就是输了。 天子喜爱苏吴才貌双长,以虽败犹荣为名,恩赐嘉赏,又问苏吴有何心愿。 苏吴却道:“愿尽心诊治公主之疾。” 天子大悦,准其以白身得进太医局,翻阅医史典籍;特又嘉奖双雁,赐绿玉琵琶,并言日后再宣其弹唱。 余下武士各有优赏,不在话下。 --------------- 果如秦姜所料,接下来几天,她都陪着平川公主,并没有机会得见苏吴。 几日下来,她发现一件事:每到日晡,便有内侍来禀,驸马等候在宫外,亲自来问,公主这日可回公主府? 公主只道不回。 侍候的宫人们皆道驸马尤其痴情,公主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自从进了宫,便对驸马不闻不问,几乎不愿与他见面。 京中建有公主府,公主身边的宫人多有从公主府里跟来的,私下和秦姜说话,告诉了她许多往事。 沈驸马名沈璧,原是杏林世家出身,十几年前公主被那谋逆的许驸马伤了腿,天子遍请天下名医,沈璧也在其中,倾尽心力为公主医治,好歹将被挖出的髌骨接回,才不至于终生躺在床上。 此后沈璧在太医局供职,时常陪伴公主。两年后,公主出降。 听着像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情爱旧事,但婚后多年,也不知是不是无子的缘故,二人情分逐渐生疏——或者说,是平川公主心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极乐邪佛(七) 你要不要移…… “这是什么?”她对这小锦盒很感兴趣。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将东西放在她手心,两下相触,是让彼此心安的温热。 “赔礼。”他言简意赅,避开她炽热的眼眸,低声叮嘱道:“公主是可信之人,但你仍要谨言慎行,万事多加小心。” 后头宫人们见她不应,自行前来催促。秦姜把锦盒塞入自己袖袋,向他一笑,“我听你的。” 双手相离时,她小拇指在他的掌心轻勾了勾。 苏吴愣了愣,面有些发红,却没有躲开,任她调戏完,抽离了自己的手心。 她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开。 他在殿门的角落阴影里,看着她娇细的背影,握紧了犹有躁动痒意的掌心。 回到殿内,公主轻淡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你与苏先生是旧相识?” 秦姜不明白她何出此问,便答道:“嗯,从前结识的。” 随着她走进内里寝殿,宫人将层层纱帐轻巧挽起,露出香楠攒金枝牡丹围拔步床上公主清瘦的靠影来。 “并非知根知底,怎敢与他交心?”公主的声音不大,眼神却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秦姜不答。 宫人们退立在寝殿的角落,尽量让自己身处不被看见、却能随时听见主人传召的幕后。 此时寝殿寂寂无声。 她并不愿回答她的话。公主是对的,她们之间毫不知根知底,的确不该交心。 公主也不愿点破她心中所想,只是沉默良久,后道:“你在内宫,可待得无聊?” “陪伴公主,并不无聊。”秦姜回答。 公主轻笑了笑。 而第二日,窦灵犀便应召前来。 秦姜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公主道:“你来到京城,还没看过这里的繁华热闹。今日让灵犀带你去逛逛,总陪着我,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要怨我的。” 她不明所以地应下。 公主又向窦灵犀嘱咐了零散细碎的许多样,诸如多带兵卫、不要去人烟稀少之处、时刻不离秦姜左右、不许乱吃宫外的饮食等等。 窦灵犀笑道:“省得了,公主的珍宝,臣会当眼珠子一样看待的。” 公主这才放心让他们离去。 直到出了宫,二人身边尽是他的亲随了,秦姜这才开口:“公主让我们出宫,是不是有什么事?” 日头正暄,虽腊月的天仍冷着,但她在宫门内的甬道上走出了微微的汗意。 见她皱眉深思,他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怕你憋闷,让我带你出宫游玩。” “哪能那么简单。”她压根不信,总觉得公主有其深意,又联想起苏吴说的谨言慎行,忽的一拍脑袋,“我知道了,定是她想让我们探查些什么,但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直到出宫上了暖轿,她也思索着自己的心思,没顾得上和窦灵犀再寒暄一句。 卯九的心性比窦灵犀以往的亲随都要直白一些,起轿后,扈拥在暖轿之侧,提醒自己的主人道:“小侯爷,郡主是不是不待见您?她似乎不愿和您说话。” 窦灵犀骑在马上,一勒辔缰,道:“她不过是只长了一个刑狱诉讼的脑子罢了。” 说是游玩,秦姜对东西二市的兴趣并不大,或者说,对和窦灵犀一起逛市集的兴趣并不大。 汴京是一国之都,集聚了天下繁华和熙攘,而汴京的繁华,则集聚在西市之中。这里网罗了从吃住到起居方方面面所用之物,七街八巷并不是夸大,实际纵横巷道只多不少,每一处都有各行铺面和沿街叫卖的贩夫走卒,胡人、夷人、黑番人身穿各种奇异服饰走街过巷,操着不甚流利的官话和商贩讨价还价。 在这里,饿了有百味酒食,累了有客栈如云,腻了还能去乐坊茶肆,或听曲或听书,连待上一个月,也不会觉得一点乏味。 但是,以上热闹,窦灵犀并不打算带她见识。为了安全,他只打算带秦姜逛一逛东市。 相比西市的鱼龙混杂,东市则要严格得多,这里的内城门就有两道,第一道检查外来商贩与货物,第二道检查平常市集坐商的各样杂货。东市挨着京中大小官宦贵族而建,高雅的行当一样不缺,只是不如西市那样热闹。 西市的街道很宽,大青石铺就的道路,专为行车走马而设。秦姜在这里下轿,和窦灵犀走走停停,信步闲逛。 她今日着了一身烟色云霞绣底芙蓉袄裙,云鬓半偏,斜斜簪着一支白梅拥雪的玉珠花,素洁高雅,衬着莹白的肤色,更觉脱俗。 但窦灵犀看来,她似乎瘦了许多。如今再让她穿男子衣装,这身形,恐怕一眼就能让人瞧出破绽。 首饰绸缎、胭脂水粉,她各样买了一些,但这样带给公主,那样送给吕椒娘和双雁,自己却没留下什么。 窦灵犀一直看着她举动,不禁问:“这些你一样都不爱么?” “这些都是高雅贵女们的消遣爱好。”秦姜把一支点翠金簪让伙计包好,闻言道:“你查过我,当知道我从前家中并不富裕。” 他哂笑,“如今你是郡主,往后可能还是侯夫人,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什么贵女能够贵得过你?” 她却顿了一下,偏头来看他,那一眼澄澈晶莹,却没有一丝羞赧,反有种啼笑皆非的意味。 “窦小侯爷,不当着外人,咱们就别虚情假意了。”她道:“我和你之间说到底不过几面之缘,彼此全无情分,哪里就谈婚论嫁?” 窦灵犀也不着恼,笑了笑,“没有情分,就不能婚嫁?如若都依你说的,那满京城的权贵恐怕都得绝嗣。” 他让人接过伙计手里的东西,付了钱,出门后,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说话。 “情分这种东西,在我们这儿,没有最好。若真有,那就是累赘。没有情分,大家还能你好我好;若有了情分,该断的时候不断,该走的时候不走,不仅伤心,还伤命。” 秦姜停住了脚步。 “你在说谁?”她问。 窦灵犀少年的脸在薄薄的昼日下显得十分无辜。他挑挑眉,带出一抹狡黠的意味来。 他道:“你可知沈驸马上奏离京一事?” 早两个月前,沈璧就已经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极乐邪佛(八) 旧梦多故人…… 对面传来幽幽冷冷的梅香。双雁拨开绣帘,凭窗坐在吕椒娘几步之外。 她衣上染满了晌午的梅花冷香,吕椒娘一翻身,正见她乌云似的鬓上,斜插着一朵刚摘的梅花。 花映人面,人比花娇。 “他都快五十了,”她闷闷道:“你难道就喜欢老的?” 双雁笑了笑,不知是染了寒气还是心情低落,声音有些消沉,“可他是天子,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暗沉深幽的屋中,这样的语气,让吕椒娘只想哭。 但她到底忍住心中憋闷,不知是第几次,这样问她:“一入宫门深似海,你才十七岁,正是好年华,甘心和这一堆女子争抢一个年近半百的夫君?你明明……那你自己呢?你当日与我说不愿做妾,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说这话,分明是喜欢那偃……” “我不喜欢!我谁也不爱!”双雁打断她的话,胸脯起伏得有些剧烈,将头上梅花一把摘下,“我只爱有权势之人,谁有权势,我就爱谁。偃师渡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冷血怪物,他能赚钱养家吗?他会哄我开心吗?他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叫!跟着他,我去当乞丐婆子吗!” 她发泄似的抢白完,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唐得不像平日那个神采奕奕的她。 吕椒娘没说话,两人之间沉默了足有半刻。 “谁让你们骗我,大人早就回不来了,我还空守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双雁自嘲,吸了吸鼻子,“我才十七岁,长得又漂亮,总要趁有副好相貌的时候,给自己找个依靠。宫里再寂寞,总强似跟着你们东奔西跑,陪着个不通人情的傻子。” 她以为秦蓟死了。 虽然过程有些差池,但结果是对的。秦蓟的确死了。 吕椒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你不就是想衣食无忧么?明日咱们去找阿姜,让她求求公主,给你指个清白的好人家,做正头娘子,你照样可以安稳度过一世。你有阿姜做依仗,谁敢说你的不是?” 双雁轻声笑了起来。 “夫人,你忘了我从前是做什么的了吗?”许久不提,她自己都有些忘了,提醒吕椒娘的同时,也提醒自己,“我从前是陶擎风的妾……哦,对了,我连妾都不如,我是陶氏买来专门伺候贵客的歌舞姬。哪样的清白好人家,肯要我做正头娘子呢?” 吕椒娘说不出来。 “所以,能攀上天子,是我最好的出路。哪怕是玩物,天子的玩物,也总是高人一等的。”双雁道。 她清泠泠的话音飘在对方的耳中,飘过窗牖,飘进在廊下叮当的风铃里,和着清脆的风铃,飘入幽暗之中。 吕椒娘不再劝她,也不再戳破她心中所想,徒增彼此尴尬,终道:“人各有志,阿姜说得对,我不应该阻拦你。” 她的声音无力而冷淡。 双雁站起身,朝外走去,回到自己的屋子休息,临走前,道:“我来,是与你说,今日陛下传我弹奏,已然应允了我,待你们走后,我留下陪驾。” 虽然她并没有说,天子只是私下应允,且只道“陪驾”,从未给切实的许诺。 但她不在乎。她想,她们应该也不在乎。 屋外有伺候的宫人,她们静默地为她掀帘开门,送她离去。黄昏初入夜,冷素透彻了人的肌骨。她裹紧宫人披来的大氅,迈步下阶,眼角处瞥见一物。 她转过头来看。 一个几乎融入深幽清寂之中的人影,坐在墙头,黑发黑眸黑衣,肩上却落着一只红色木莺。 那是双雁亲自涂的红色。 他双腿静静搭着,并没有跳下来的意思,眼眸也静静凝望着她。 宫人道:“偃师小公子又来了。” 双雁没有说话。 偃师渡肩头的木莺从他手里衔起一物,轻盈地拍打翅膀,像一只真正的莺雀一样,向她飞去,而后轻巧地停在了她的头上。 莺嘴将那东西插进了她的发间。 一缕幽幽的梅香弥散在她的鼻端。 她把那支梅花连同木莺一道拿了下来,不知是向谁而道:“太寡素了,我不爱梅花。” 接着把它们扔掉,大步离去。 宫人们略带同情的眼神并没有打动墙头的少年。 他只是默默地坐着,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冷淡的眉眼中露出了一抹疑惑。 ----------- 此后,窦灵犀时常来找秦姜。 他是承盛宠的钦定小侯爷,进出宫禁实属平常,只是止步在内宫,递了牌子,要找秦姜。 每每这个时候,平川公主放人放得总是很爽快。 很快腊月到头,再几日便要过年,宫里早已忙碌起来,各处领了差事,连公主自己也得跟着天子奉神祭庙,便顾不得秦姜,只叮嘱几句,让窦灵犀带着她到处游玩。 这日是腊月廿七。 天格外的冷,集贤殿暖阁里的地龙熏炉却烧得正旺,秦姜一时犯懒,不愿出门,却听传禀的宫人道:“小侯爷说今日有新鲜事,要带郡主去瞧呢!” “何事?”她问。 宫人也摇头不知。秦姜只得穿戴齐毕了,去见窦灵犀。 他正等在内城门处,今日穿得格外精神利落,一身宝蓝的云底鹤纹锦绣直裰,金簪玉冠,腰系螭纹玉佩,一派少年勃发的英姿,整个人神采焕然,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相比于他,一身雪青素锦袄裙的秦姜就随意多了。 窦灵犀看见他,先是皱眉,“我前日送你的那副头面,你怎么不戴?” 她还是那一支白雪拥梅珠花,余下鬓间也只有零星点缀,和满头珠翠的公主夫人们比起来差远了。 “太重,麻烦。”秦姜随口答了句,径直道:“有什么新鲜事?” 他也不在意,只是带她往外走,“有个你的老熟人来京了。” 当看到张不愁的时候,她是惊讶的。 但转而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有张不愁,自然就有赵元朗。如今他还未被册封北海王——虽然众人私底下已经这么叫了。 他们长长的车队缓缓入城,最前头是开道的仪仗和前来迎接的御林军,后面跟着赵元朗的马车,再后是跟随的扈从,最后还有一架木笼囚车,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极乐邪佛(九) 笑面莲花口…… 他一时又陷入沉默,不知是在思索什么还是没了话。 窦灵犀这时说起北海郡那档子事来,“陛下听闻你遣散了王府大半门客,又御览了秦姜的书信,圣心大悦,特命人前去嘉奖,这是喜事一桩。” 主要还是因为北海王府连遭变故,王爷王妃都已不在,整个王府势去大半,只剩了年轻的王世子勉力支撑,又没了门客辅佐,天子放下心,便不再追究老王爷是否谋逆一事。 虽然代价过大,但毕竟让天子安心了。 秦姜记得他说过,他有要保护的家人。 “阿锦死了。”沉默地执着杯,良久,赵元朗开口。 秦姜看了过来。 赵锦是他的妹妹,嫁给吏部尚书的公子,在夫家守寡两年。秦姜走时,听说她快要回来了。 “原来那时她已经病重,王尚书竟不知会我们。”他捏着杯子,低头看杯中摇晃的醇酒,“回来的是报丧的人,我去时,她已经与夫君合葬。” 所以到头来,他想要保护的人,一个也没留住。 所以他大病了一场,病好后,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疤。 驿站的侍从进来添酒,掀帘带来一丝屋外的寒意。几人于静默间各怀心事,这一场重逢,竟不过是离别的续篇。 秦姜想起了扶母亲灵柩回乡时,那段难熬的时光。 或许她自己也是,想要保护的人,一个也没留下,消逝如指间流沙,独她一人在世间踽踽独行。 这一点上,她和赵元朗,忽然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他们又寒暄了一阵,到底大病初愈,精力不济,赵元朗将二人送至门口,面色更有些白。 秦姜道:“世子请回吧,不必送了。” 他点点头,便让张不愁替自己送一送他们,自己则孤索立在院口,仍旧目送他们离开。 出了驿站,秦姜问张不愁,“世子赴京,专为押送蛮金蝎吗?” “不然呢?”他反问。 她沉默下去。 窦灵犀看出了什么,道:“你觉得他并不为押运刺客而来?” 可是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秦姜只是一问三不知。 这心思不可告于人。方才看赵元朗,似乎全无生意的模样,她怕他做傻事。 不过这点担心在回宫时,被一件事搅得烟消云散。 窦灵犀把她仍送回内宫,早有宫人等在门口,却不是以往引路的金葵。 “金葵呢?”秦姜见她生脸,问了一句。 那宫人俯首下拜,道:“奴婢是未央宫的宫人,奉皇后的令,请郡主去宫中一叙。” 她有些诧异。 自打进宫,将近一月,皇后她见过,但那从来只是在后宫宴席或者天子身边得见,她还从未被单独召去过未央宫。 宫人的确是未央宫的宫人,路也是通往未央宫的路。 未央宫是历来皇后所居,它恢弘的碧瓦飞檐在后宫一众宫墙殿顶中,傲然独立,彰示着帝后的威严。 秦姜被引着穿过两层苑门,过了正殿,来到东暖阁外。 皇后冬日时,便起居在东暖阁中。如今她等在金雕玉饰的廊庑下,负责传禀的宫人恭敬道:“请郡主稍候,娘娘今日与陛下祭庙方回,此刻正与王昭仪议事。” 她点点头,宫人们便各自退下,做自己的活计去了。 因只在廊庑靠窗极近的地方,里面的说话声,清清楚楚传到了自己耳中。 一片肃静庄默的东暖阁外,夕日残辉下,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含着不平与委屈,似乎是在告状。 “娘娘!您是六宫之主,您若不管此事,谁还能管?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脸儿的,污秽到妾都不忍耳闻! “圣人都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平川公主往日住后宫也就算了,如今竟然住在集贤殿!那是什么地方?陛下批阅奏折、会见大臣都在那里,她睡的是龙床!无怪那些流言蜚语,哪怕是平常的正经人家,姊弟之间大不同席,怎能有镇日共居一室,姊睡弟床之理! “听闻前日,已有御史以死直谏,请平川公主搬出集贤殿,哪怕住在外宫,也不致使人怨声鼎沸。公主此人,妇德如何,娘娘比妾更心知肚明,丑事就发生在您眼皮子底下,这不仅是败坏陛下的名声,更是在打您的脸!妾冒死谏言,甘愿为口舌受罚,但望娘娘深思!” 口口声声,杀人诛心。 而后一道妇人的声音暗含严厉,道:“昭仪不得妄言,陛下所行,自有圣理。公主住在集贤殿,是不得已而为之,且她哪里是那样的人?她有自己的公主府,与驸马相敬如宾,怎会行秽乱之举?又哪里不懂瓜田李下的道理?” 王昭仪又说了一些,翻来覆去仍是那些平川公主秽乱宫廷的言语,皇后的声音偶尔穿插其间,而后两人话语渐歇,最后昭仪起身拜别。 秦姜一字不落地听了全程,直到见王昭仪在宫人的陪伴下出来,此时余晖已消散在青黑的天际,廊庑下挂起了明亮的灯笼。 这时皇后才道:“玉鳞奴可回来了?” 宫人道:“早已回了,正等在外头呢。” “怎么都不通禀一声?快传进来!” 秦姜这才被请了进去。 她静立在外,也没人给个袖炉,捧一盏热茶,如今手脚冰凉,脸上也被穿梭廊庑的寒风吹得发红,皇后见了,忙让人搬来杌凳,又亲将自己的袖炉塞给她,摸着她冰冷的脸,心疼道:“傻孩子,你来了哪里要等,在外头叫一声我听见了,不就行了?” 皇后是天子的结发夫妻,如今早已减损了年轻时的秀美,不过是保养得当,瞧着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通身华贵威严的气度。她笑起来,描画得风韵的眼眸中,却让人琢磨不透情绪。 秦姜这才感觉暖和一些,行了礼,安安静静坐在杌凳上。 皇后道:“你方才在外,可听到了什么言语?” 那地方紧挨着窗,她如何能说没听到,便乖顺地点点头,等着对方发话。 果然,皇后略紧了黛眉,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昭仪年纪还小,心直口快,你可莫要记在心上。本宫哪能不知实情呢?只是这事说起来尴尬,唉。” 她摆摆手,似是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极乐邪佛(十) 长乐不记…… “爹爹代大父督造苏州行宫,娘娘跟随前往,独留我在京中,一等就是四年。宫人们说如果我有弟弟,就会相伴不再孤单。我便日日结愿,希望有个弟弟。果然,那天我的木芙蓉开出第二朵花时,爹爹娘娘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男孩,那就是你。” 她的心愿实现了,她有了一个弟弟,会跟在她身后,叫她阿姊。 因为不是嗣子,他便可以跟着她抓蛐蛐、黏知了,剪了花黄,贴在宫人脸上,虽然此后她又有了许多弟弟妹妹,但他始终是不同的。 他们是一母所生。 他是她日日向神仙发愿,求来的。 这些,是他们彼此共同的回忆。 他露出了似哭一样的微笑,“后来阿姊不放心我,跟着我去了苏州。” “哪能放心呢?那会儿你意气风发,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刺,爹爹把你封在会稽郡,那儿可有千里之遥,我看不见,心里就放不下。” 他出生在苏州行宫,长大后又回到了那里,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可以跟过去,保护她的弟弟。 她再也不需要日日求神发愿了。 “我助你夺嫡,并不是要借你青云直上,而是我知道,你若不能成为天子,便只能死。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能看着你死?” “阿姊从小就最疼我。”他的声音喑哑。 “你喜欢那只白头画眉,我便日日用谷米诱之,张了罗网,蹲了一个下午,抓来送你;你喜欢张大家的丹青,我便软磨硬泡,从张氏后人手里买来给你;你想要皇位,我便在各方奔走,拉拢人心和兵权,助你起事。”她说得很慢,似乎疾病逐渐泯灭了她的记忆,需要用力回想,“你要的东西,我都愿意为你得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自从娘娘死后,我不再把你当成弟弟,而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我想,任何事,哪怕是我自己的事,总不能让你受委屈。” 耳边传来了天子——她弟弟无声的呜咽。 “我爱郑珏,发誓要与他恩爱一世,但他要向爹爹告密,我一样囚禁了他。我对郑珏尚如此,遑论其他人。” 他的拇指,在无意识地一遍遍捻着食指指腹,那是他在情绪起伏时,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小动作。 以前他向自己撒谎时,故作镇定时,气恼与她争辩时,都会这么捻,只是他自己从未发觉。 她在他抽泣的声音里笑了,抚摸着自己的膝盖,道:“还记得我的腿吗?许信松拿刀抵在上面,逼我下令撤掉爹爹宫殿的守军,他以为这样就能让爹爹复位。可是他竟妄想让我伤害你,我怎么可能伤害你?” 被剜出髌骨时的钻心裂骨的痛,让她几乎死去,但她很得意,因为郑驸马越狼狈,就证明她的弟弟越安全。 后来她痛得昏死过去。 她因失血,危在旦夕时,耳畔是新登基的天子狼狈的哭声。他在小声哭泣,求神佛保佑,只要阿姊能活过来,他宁愿放弃帝位,带她回到苏州。 “其实那天我听到了,但是你这个傻子,怎么能向神佛许这样的愿呢?我是阿姊,理应保护你,怎么会让你因我失去帝位?” 天子背过身躯。 二十年来,他岿巍地坐在御座上,她习惯了仰视,怔然发现,他如今也老了,曾经高大健壮的身子似乎佝偻了一些,苍然了一些。 他在哭。 她不再笑了,只道:“我身子渐渐差了,但命运如此,难以转圜。汴京太冷了,让我回苏州吧。我想念在苏州行宫的那段日子了。我、你、郑珏,我们三人谈古论今、踏马游春,那时多快活。” 他的拇指一直捻着,指甲都深深地扣到了肉里。 她用不灵活的腿行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他的手指松开,那里有一道被抠出血的痕迹。 “别捻手指了,像个孩子一样。别哭。” 天子颤抖着说好。 “至少,过了年再走吧。”他说。 再有五天就过年了。等过了年,他亲自送她走。 他们都知道,这一去,也许就再也难见面。 天子嘶哑地问:“那玉鳞奴呢?让她留在京中吧。” 她沉默,最终摇了摇头。 “还是跟着我去苏州。没了我的庇佑,她在宫里,寸步难行。” 她温柔慈和地替他擦去了泪。 ------------ 过年了。 腊月尽头,百姓称之为“年关”,对达官显贵来说,却是一年来最欢声笑语的日子。 对天家来说,是百官庆贺、使臣献年礼、后妃命妇同庆的日子。 年节的热闹,自不必提。 从早到晚,秦姜都在各色人等的庆贺声中度过,朝晚都有团庆的筵席,不是陪着天子,就是陪着平川公主,三宫六院的妃子也都看了个遍,和小公主、皇子们相互见礼,忙得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吃个年夜饭,也是花团锦簇,极大阵仗的舞乐百戏在宫前殿和丹墀下纷纷闹闹,后宫以皇后为首,场面话说过一遍,便开始觥筹交错。 秦姜是郡主的身份,在一众王孙中不算太显眼,又多灌了几杯酒,在馨暖香融的大殿里觉得眼前犯晕。 这样的欢闹之中,她左右环望,并没有看见苏吴。 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后宫筵席,只有一堆女人们,哪来的苏吴。 她坨红着面颊,将吃来觉得鲜美的玫瑰蜜酥交给宫人,“再添些,装进食盒给我。” 那蜜酥尚温热,伶俐的宫人果然添置了几块完整漂亮的,用有温炭隔层的红漆食盒盛了,搀扶着秦姜,遛出大殿。 她循着宫人的指点向外而去。 处处张灯结彩,连平日幽暗的角落也被照得通亮。朱墙连绵,长乐未央,她身披狐裘大氅,拎着食盒,并不觉寒冷,反头脑清醒了些。 外宫卡口处有人侍立,正是卯九,见秦姜走过,忙回前殿禀报。 窦灵犀在外宫大殿里与人饮酒,闻言匆忙撇下攀谈笼络的官员,趁夜追了上去。 秦姜在无边无际的不夜宫城里走着,身后之人由远而近,裹挟着寒夜之息,向她道:“你去哪儿?” 接着一只手轻巧地将她的食盒捞了去。 “窦小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极乐邪佛(十一) 我心向…… 一刻钟后。 窦灵犀:“这蜜酥全凉了吧?吃起来得多硌牙,我尝一个试试。” 秦姜捂紧食盒,“你再不回去,该有人来催了吧。” “嘁……抠搜样儿。” 又一刻钟后。 她维持着把食盒抱在怀里的姿势,但那蜜酥依旧变得冰凉。 夜色愈发地黑沉了。 沉寂之中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咕咕声。 她偏过头去,窦灵犀捂着肚子,大言不惭地道:“跟着贺了一天,都没怎么像样吃过东西;晚间才喝了几杯酒就跟着你出来了,我饿能怎么地。” 秦姜不再看他。 片刻后,她默默地打开食盒,取出了那碟子精致但冰凉的玫瑰蜜酥。 一股清甜的玫瑰花香萦绕在彼此周围。 “你将就着吃吧。”她看着那蜜酥道:“别猛一下吃太多,会不消食。” 她话语如常,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咂摸出了一丝失落的滋味。 不客气地捻了一块酥饼来吃了,窦灵犀问:“苏吴到底是什么人?”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一天到晚惦记着打听别人底细。 “我不知道。”她摇头。 他哂笑一声,唇舌里尽是甜蜜,说出的话却辛辣,“你肖想人家这许久,连家底都不知道?” 他是宿凤梧的孙子,但她不能说。 “我们的事你少管。”她把那碟子玫瑰蜜酥搁在了他手里。 他翻了个白眼。 还挺凶。 “我说真的,你不若弃了她,嫁我好不好?我你知根知底啊,我爹是邝平侯,我娘是宗室贵女,没个仨瓜俩枣,就我一个承嗣的儿子,你若嫁给我,就是宗妇,封诰命那是一句话的事儿……” 她捻起两块蜜酥,堵住了他啰里吧嗦的嘴。 两人打打闹闹,嚯嚯完了蜜酥,最后直等到宫人内侍们的宴席都散了。秦姜实在等没了指望,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酸,蔫头耷脑地收拾了食盒,揉了揉微麻的腿,“走吧。” 看来他今夜是不回来了。 窦小侯爷唇齿余香,心满意足,“走吧。” 两人并肩离去。 拐角的花树之后,一个含笑的苍老声音响起,“他们很般配,是不是,主上?”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但系树的五彩丝绦微微拨动,有两个人转了出来。 一个白须苍然,戴着僧帽;一个墨发玉华,玄衣飒飒。 “别叫我主上。”苏吴道。 僧禅海微微俯首,似是一拜,却又了无痕迹。 檐下似乎还残留着微末的玫瑰清甜,岁终长夜,她曾坐在这里,最后唯余一缕握不住的女儿香。 苏吴静静立在檐下,将年轻如神眷的面容隐于阴影处。 而僧禅海虔诚地望着,一如六十年前,同样年轻的他仰望着他的主上。 “您若有意,为何不出现在她面前呢?”他枯老的手在袖中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疾不徐道:“您生来就注定让人跟随,而不是跟随他人。那女子,也不过是您众多的拥趸之一。” 苏吴道:“追随我的人,下场都不好。老和尚,你遁入空门这许多年,怎么还记挂着红尘之事?” 他说话时微醺,寒星一样的眼眸中也蕴着不褪的醉意,衣上还残存着城郊祭奠故亡者的余韵沉香,与甜津津的玫瑰气息交相缠绵,让他在旧事与新人之中,一时难以从容转圜。 僧禅海感喟往事,苍苍叹息,“至少我们三十人,追随于您,心甘情愿。我虽天意捉弄,偷生苟活,但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一刻后悔过为您赴死的举动。” 正典和野史里,记载了数不胜数的宿凤梧的平生,他的家世、师承、兄弟、属下甚至胡编乱造的风流韵事,都被无数人扒出来津津乐道,但从未有典籍记载过,他的三十名死士。 他们隐没在往事中、从来不被人知。 他们死后,自然无人祭奠。 “我罪业难填,你们不该为我赴死。”他于沉默中道。 僧禅海却不那么沉重,甚至有一抹云淡风轻之意,“这是我们默认的结局,毕竟只有死人才会绝对保守秘密。主上,重活一世,您变得妇人之仁了。” 他见苏吴皱眉,便又道:“我们为您而生,为您而死,忠诚是向着您这个人,又岂是一个称呼所能改变?” 苏吴静默地看着他,眼中的晦涩幽暗将他笼罩。 “天无二日。”良久,他收回审视的目光,谁也捉摸不透他的情绪,“你是国师,该效忠的是当今天子,若做不到这一点,便腾出这个位子。” 僧禅海依旧捻着佛珠,终于深深下拜,掩去所有眸光,“谨听教诲。” --------- 归程定在了年初五。 平川公主回她的公主府安排收拾了,秦姜得以暂还自由身,便又拎了个食盒,气势汹汹地去找苏吴。 后者在见到她时,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我问过年夜值宫禁的侍卫了,他们说你那日戌时就回了宫。”她开门见山,把食盒咚地一声放在他面前,两只清亮的眼里有灼灼的火,“我等你等到亥时,你却没出来见我!” 想到那天她把食盒护在怀里,只求它冷得慢些,秦姜颇有些心酸,见他怔忪的模样,又道:“就算你不知道,这几日宫人难道没与你说?哪怕见不着我,你也没递个话……” 苏吴被她连珠炮似的抢白弄得沉默,又见她柔婉的随云髻间插的是自己送的那支珠花,想起那夜她弯月似的双眸微笑的纯澈,一时不禁想抚上她的双眼。 然指间抬起,却回过神,只得掩饰般地搭在了食盒上。 一缕微细的玫瑰清甜气息遮挡不住,从锦绣雕花的盒盖缝隙中弥散出来。 她真不死心,仍旧是玫瑰蜜酥。 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她将那蜜酥取出来,让绽放的熏暖花香缭绕在彼此周围,望着他湛然雅秀的面容,躁动不安的心逐渐恬静下来,轻轻开口:“我并不喜欢窦灵犀,跟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凑巧遇见。我心中所喜爱的只有一人,难道你不知么?” 她迎着他深幽复杂的目光,面上有些发烫,却没有移开视线,坦荡地任他打量。 半晌听他一声轻叹,唇边却逸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很无奈的样子。 “阿姜,”他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把最炽热的心思毫无保留地剖露给他看,逼得他步步后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4章 极乐邪佛(十二) 唯别离…… 年初五。 今日飘雪。 朔风吹得一阵紧似一阵,在彻地连天的大雪里,平川公主的车队启程了。 这一队人马,少说有三百人,除了公主和她的眷属,余下大半都是保卫的兵士,加上家当辎重,浩浩荡荡,清晨从南边的朱雀门出城,整整半个时辰,守兵才送走最后一辆马车。 天子登上朱雀门的城楼,披着深黑的玄氅,穿朝服、戴冕旒冠,用最盛的礼制,目送自己的姐姐一程。 漫天的雪纷纷扬扬,冕旒珠玉在北风中摇晃拨动,遮挡住了天子的视线。 苍茫枯白之中,深色如长龙的车队蜿蜒匍匐,被空袤的天地一点一点吞噬。他的阿姊,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大家,回去吧。”天子身边的内侍官道。 天子仍遥望着早已模糊不清的远方,指着那丛深色道:“那是马车的方向吗?那里是他们还未走远吗?” “那是京畿的城郭。”内侍官低头答道。 天子沉默下去,手逐渐放下。 再也没有车队伏动的痕迹,唯有不愿南飞的苍鹰忽从深林间抟上,负着素雪,拍击寒空。 早朝的时间快过了。 他缓慢地、疲倦地,一步一步下了城楼。 ---------- 平川公主夜间睡得不好,才服了一剂安神的药,又歇下了。秦姜便悄悄地从朱栏画轮车上下来,到后头与吕椒娘同乘。 吕椒娘独乘一车,虽也宽敞暖软,但比公主的车驾自然简单许多。她拔去了髻后的祥云连阁金宝大钗,靠坐在软垫上阖目憩息。 没有双雁。 她留在了宫中,向秦姜递话,表示很感谢小姐半年来对她的栽培爱护,日后若她发达了,定然求陛下为她和苏吴赐婚。 秦姜哭笑不得。 吕椒娘这几天都心情低落。她见秦姜来了,就忍不住念叨,“当初她在陶氏府上被排挤,才到了谢夫人身边伺候,那些姬妾她都应付不来,如今妄想斗过那些百八十个心眼子的宫人宫妃,攀龙附凤,到时恐怕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不至于,我拜托公主的人对她照顾一二。”秦姜道:“她人又机灵,会审时度势的。” 椒娘根本不信,依旧愁眉苦脸,又后悔没有找苏吴要两贴蒙汗药,药倒了她直接带走就好了。 秦姜叹了一声,拍拍她的手,彼此都望进对方眼里的担忧和无奈。 马车宽敞,足以容下五六人横躺,此时角落里置了个厚重的大木箱,箱上还有孔眼,看不见里头装着什么物事。 “这是什么?”她问。 吕椒娘摇摇头,“偃师渡放这儿的,估摸着是他的木傀儡。” 那小少年自打从磐石山庄出来,被苏吴接手,虽每日仍是不吭不吱的模样,但人似乎活络了许多,至少眼珠转动,会看人了。 他从前只听苏吴的话,后来听双雁的话,如今双雁走了,他又只能跟在苏吴身后,也不知时日久了,他还能不能记得她。 “她真狠的心,为了荣华富贵,自己喜爱的人也能抛弃。”椒娘唏嘘。 但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谁不向往荣华富贵呢?喜欢上一个痴顽呆苶的人,本就是她耻于说出口的事;为了这样一个人,抛弃唾手可得的富贵,更有几人能做到呢。 车行了半日,忽的外头一沉,接连两人掀帘进来。 吕椒娘瞪大眼:“苏先生、偃师?” 苏吴沉着脸。 偃师渡目无表情,但平白让人觉出一股可怜巴巴的委屈来。他黑白如点漆银丸的眼珠转动看向两位姑娘,目光又落在那口木箱上。 “怎么了?”秦姜问。 恰好此时木箱里传出了点闷响的动静。 箱上铜锁细长,足有一尺,连同里头咚咚的闷声一道,被试探地摇晃起来,接着是一个闷在里头的迷茫的娇柔的声音:“唔……来人,怎么这么黑……” 苏吴脸色更沉了,“还不打开箱子!” 少年在他乌云压顶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打开箱盖。 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睁开眼。 躺在里头蜷着身子睡了一觉的双雁揉着眼,觉得浑身有些酸,茫然地扫视周围,发现秦小姐、吕夫人、苏先生和那让她心烦意乱的小傻子都在看着自己。 秦姜:“这……” 吕椒娘:“你……” 双雁盯着偃师渡,突然回想起了前事。 她哭了好几日,肿着眼睛决定狠下心追求自己的远大前程,不料那小傻子却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小玩意儿。 本着即将离别的伤感和对小傻子的愧疚,她好心好意地收下了东西,摆弄在手里,“这是什么?” 那东西自行分为两截,伸出红和绿两种漆色的奇怪木触来,然后开始沿着一个奇怪的路线开始缓缓转动。 双雁盯着它,觉得很稀奇。 盯着盯着,就困了。 最后小傻子的手似乎接住了她。 她揉着脑袋,瞪大了眼,心中猛地一沉。 他把她偷出来了。 “是我没看好偃师。”苏吴道:“但事已至此,或许这也不是坏事。” 双雁颤抖地问:“我们、我们走了多久了?” “半日了。”吕椒娘道。 看到她眼里克制不住的欣喜,双雁捂着嘴只想哭。 苏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看向秦姜:“你看到沈驸马了?” 在双雁噤若寒蝉的神情中,她回想起出城时,看到的那位沈驸马。 驸马沈璧年逾不惑,有君子端方的气度,相貌也伟正英朗,堪当驸马之位。他对她很和善,但不过点头寒暄几句,便登上自己的马车而去。 他身后跟着一个公主府的内侍,面白声细,恭敬地为他打着帘子。 “你说蛮金蝎看到的那名宦官,手持公主令牌。但公主身边的心腹,只有冯都知一个。”苏吴道:“他若不提,你看得出他像阉人么?” 冯运人高马大,除了没有胡须,其余连一般汉子都比不上其英伟。 而如今不蓄须的男子到处都是。 双雁才不管他们讨论什么机密之事,乌眼鸡似的瞪着偃师渡,眼里快要冒出火来,咬牙切齿,“枉我对你真心实意,你却毁我前程!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摊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5章 极乐邪佛(十三) 胡记客…… 胡记客栈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也从此处开始。 客栈么,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少,有熟脸,也有生脸,只要过所路引确信无误,想住哪号房,那不过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苏州府大大小小的客栈不少,同行之间抢生意自然就多,胡掌柜从父亲手里接过这间老字号,为扩张生计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客栈厅堂里最显眼处,新设了一块二尺来高的方台,专请了附近活儿好的先生每晚说书,招徕客人。 既是说书,便得有好本子,如若和别家雷同,那自然是没甚用处的。 胡掌柜又费心费力地请了几个落第的秀才,特特为他写话本子。 写什么呢? 不能写名经名典,太大而空泛了; 也写不来大英雄列传,有那笔力,这几个早考中举人了。 “那就专挑人们爱听的写,就神怪鬼狐吧。”胡掌柜一拍大腿,“要离奇,又不能太离谱;要写咱江南的事儿,要让人觉着真,觉得怪!” 那几个老秀才一摊手,“又要离奇,又不能太离奇,您就给一贯钱咱几人分,也太为难了!” 胡掌柜有主意,眯着眼笑道:“不为难,有现成的主意,你们就写鬼媳娘娘替天行道的故事,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张提刑三案引鬼神》。” --------- 头三日,胡记客栈的讲书牌子就挂了出去,引得过往行人纷纷来看。 《张提刑三案引鬼神》?这是什么书?怎么从未听过? 苏州府的人爱看热闹,胡掌柜又精明,专把这书的场次定在宵禁前,听完了书,那是再回不了家的,只能在他这儿住一晚。 待到开书的那日,厅堂里压压叉叉坐得满坑满谷。到处都是闲了爱听书的年轻人,闹闹哄哄,吵吵嚷嚷,甚至连府衙的捕头老爷张问正也来捧场——他是张提刑的族弟,这书也有他的戏份。 几个伙计忙得像织娘手里的梭子,在堂上穿来穿去,供着点心茶汤,有此起彼伏的招呼叫唤声,自然就顾不上角落里毫无要求的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那两人穿着靛色直裰,发上插着绿檀木的簪子,面貌平凡,今早住进客栈时,拿出路引过所,说他二人是一对兄弟,来苏州游玩几日。 嘈杂的哄闹声盖过了两人的话音,只见那二人的嘴一张一合,两双眼却如寒山,如清泉,各有各的好看。 “你说,他们这会儿到哪了?”矮的那个说。 高个一点的答道:“约莫还有两三日到。” 矮个的不着痕迹地审视了一圈四周,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了一句,“我还是有点不习惯。” 高个的笑了。 这两人是谁? 自然是秦姜和苏吴。 “不知道双雁会不会被拆穿,万一被发现了,咱们也就暴露了。” 来苏州府将近半月,她对此还是忧心忡忡:“虽说将计就计,但毕竟过于仓促,公主与我日夜相伴一月有余,难保不会被她发现有诈。” 这事要从偃师渡把双雁偷出来说起。 此行疑云重重,无论是秦蓟之死,还是在善县被刺客暗杀,抑或平川公主的燧阳之障,似乎与佛骨教都脱不开干系。而秦姜若想查探缘由,在眼线遍布的明处根本无从下手。 恰好双雁的出现给了她一个机会。 除了自己人,谁也不知道箱子里还藏着个双雁。 便将计就计,无泯做出三张[人·皮]面具,一张顶着秦姜的脸,给双雁戴上,所幸二人身量差不多,穿着厚厚的冬衣,细微之处不会使人察觉。 秦姜自己则躲进箱子,由苏吴驾着马车,寻了个由头离队而去。 二人在途中处理了马车,戴上[人·皮]面具,早车队半个月,来到了苏州府。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这才发现,原来佛骨教的势力在南方几个郡已经渗透遍地。普通百姓说起佛骨教,便如释道二教是一样的,许多人甚至已经信奉了许多年的三世佛。 很多寺庙,如果没有三世佛的佛像,香火是会冷落一大截的。 所以早先正统的禅宗佛寺为了不损香火,也将三世佛金身供起。各佛糅杂,百姓们早习以为常。 就如许多人明知和尚姑子六根不净,却仍烧香拜佛一样,明妃在佛骨教中也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隐秘存在。她们伺候达官贵人;普通信徒,寻常则无由得见。 贫苦人家,乃至有将相貌清秀的女儿卖给佛骨教,培养成明妃的,屡见不鲜。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梳理思路,忽听一阵掌声哨声,原来是先生登台了。 先生着道袍,文士冠,醒木拍下,先来一段定场诗压言: “日升暖树南燕回,新燕成双老燕归。 你道他有佳儿妇,他道你家妇无违。 从来口舌生事端,各让半壁天地宽。 凭恩倚孝难为继,事尽人亡无转圜。 新妇灶后泪涟涟,阿姑向人犹怒颜。 不信试看苏州府,狐冢鬼媳到眼前。” 只这一段,懂的都懂,说的就是苏州府历来的鬼媳传言,荒诞离奇只在身边,即刻引来哄堂的叫好声。 秦姜二人隐约有所耳闻,道是这些年出了个狐冢鬼媳,生前是个受恶婆婆欺压的新妇,不堪受辱自尽而亡,死后冤魂不散,专找哪家有好口舌、虐新妇的恶婆婆,将人杀死后抛尸荒野。 因此好些年来,苏州府的婆婆们,待儿媳的态度要格外柔善些,也间接导致会稽郡的女儿们都很愿意嫁去苏州府。 这些捕风捉影的野闻,本地人听说的其实并不比秦姜知道的更多,有人便问那张捕头,“那鬼媳娘娘究竟是哪一家的新妇?捕头,您见到过那些被杀的恶妇人?” 张捕头向后靠在一张胡桃木圈椅上,手里捧着香热的茶汤,生了个周正的相貌,面上的表情是有些傲岸的,大抵是因为有了个“吏”的品阶在身上,和身边簇拥的白身们就霍然拉开了距离。 他听闻人问,先不说话,得好几人三四遍发问了,态度恭敬了,这才缓缓开口:“鬼媳娘娘的来历怎是我凳凡人可以问得?不过恶妇人,本捕头确是见过的。她们多是面目扭曲,突发心疾而亡。你们可知何为突发心疾?” 众人皆道不知,又来相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6章 极乐邪佛(十四) 玉郎在…… 一阵窸窣,应当是几人抬起了尸首,找来一架驴车,摸黑囫囵扛起,悄摸地运去了府衙。 剩了一摊血迹,张捕头吩咐洗刷干净,自己则骂天太冷骂鬼太狠,撇了一众捕快们,自顾自先回去了。 捕快们摸着黑,苦哈哈地运水来冲洗血迹,忙活了许久,这才离去。 这样做贼似的态度,令秦姜很不解。 待人走光后,他们从暗处出来,鼻端尚能嗅到冷凝的血腥味,而脚踩的地面遍湿,找不到一处干燥处。 但到底无法彻底洗去血痕,譬如墙角缝隙处还渗着的深色浓污,譬如藤编的破草席下,堆放杂草垛子湿漉漉的一团里,掺杂的几缕血迹。 又譬如…… 她蹲在一块婴儿颅骨大小的石块前,火折子照得近近的,恰好照亮那块石头。 它离尸首处有一段路,因此被马虎敷衍的捕快们遗漏,独自丢在巷角。 但石块上有浓稠几乎无法洗刷的血迹,凹凸的坑洼里,还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碎肉残迹。 她将一只手虚覆在上面,做了个抓取的姿势。 苏吴立在她身边,像一尊沉默却令人安心的雕像。 “尚不知与佛骨教是否有干系,但有一点估摸着不差。”她站起身,几乎是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凶手年岁可能不大,或许是个女子。” 她唇畔有说话和呼吸温热的气息,吹拂到他耳边,令人有一种从心底升腾起的隐秘的酥麻。 苏吴站着没动,直到她退后几步,又转过身继续观察了,这才装作无意地抚过耳垂,止住那不停蔓延的痒意。 “何以见得?” 她指着压在破草席上,另一块稍大的石头,解释道:“她击打对方的面部,若手掌很大,为何不拿那块大的?” 显然,那两块石头,原本就是用来压在草席上防止下面的草垛被雨淋湿的,而大的摆放在原处,沾染血迹的那块却扔在了十几步之外。 “凶手不是惯犯,也许是一时激动而杀人。”她说完,又向他解释:“你听方才的捕快们说,死人身上被捅了许多刀,又被石块击打面部。这不大像是一个惯于杀人的老手所为,更像是有人一时激愤的发泄之举。” “而尸体在这处。”她来到水渍最浓的那处地面,用脚尖指着地,手却指向染血的石块,“凶手杀完人,手攥着石块,一直行到那头,这才把它扔掉,却扔在这样显眼的路边,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很慌张。 她——姑且作她,失去理智,激愤杀人,事后又恐慌逃走,忽发觉手里还攥着石块,烫手似的扔下,继而逃走。 “可惜没看到尸体。”她皱起刻意描得粗的眉,道:“不然也许能猜出为何前后更换凶器,找到更多的线索。” 苏吴道:“线索够多了,我们先离开这儿。” 宵禁巡夜的兵丁很快就会过来,他们趁着夜色未浓,从小巷的另一头而出。 鬼媳娘娘——这就是这些时日,他们主要的线索之一。 据无泯说,佛骨教于二十一年前初创,而鬼媳娘娘的传言,算起来正已有二十年之久。 时间吻合得如此恰好,不得不令人生疑。 但尚不能确定此案系鬼媳娘娘案中的一节。毕竟从满巷的血腥味和捕快们洗刷了半天来看,行凶过程十分惨烈,与张捕头所说此前的死法截然不同。 他们赶在宵禁前回到了胡记客栈。 “有一点我想不通。”临回房前,她蹙眉不展,喃喃自语,“暗巷两边就是人家,那一带并不是高墙大院,若是被袭击,拼命叫喊,是会引得人来的。为何附近却全无动静?” 是被一击致命了? 抑或在别处身死,而被运到了那巷里? 楼下书场已散,果然客栈里住了满满的人。她凑在苏吴的房里,房门关着,他给她递了盏热茶。 暖意从握着杯盏的手心逐渐传递全身,她就着温热喝了一口,只觉冬夜的寒气尽散,换上一副暖融融的滋味来。 谜团思来想去,没个答案。 伏在桌边,托腮看着他,秦姜用目光捕捉他肩腰劲朔的轮廓上浮动的暖黄微光,见他眉眼温柔,虽带着再平凡不过的面具,但无端透着一股子雅静绰约,不由得便抛下了梳理纷杂的思绪,静静看他动作起来。 他不过饮下一杯热茶,驱散寒意; 接着将佩剑解下,挂在床头; 然后掏出袖中暗器囊,细细一卷,搁在枕边。 接着似乎要解墨色束袖。 他转过头来。 “怎么了?”苏吴停下手,见她望得专注,问。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美人似乎要解衣了。 “没事,没事……”收回目光,秦姜慢吞吞起身,“明日我们去府衙打听一下吧。” 他道:“不急,尸首三日方移至义庄,我们暂且等一日,看是否有人认尸。” 她一边点头,一边挪到门口。 到了门口,手按在门栓上,却又回头看他。 苏吴觉得好笑,“天晚了,早些休息。” 他走来为她开门。 只是秦姜堵在门口,腰后压着门栓,一双澄澈灵秀的眼却缠着他,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将他烫得耳根微红。 他的阴影笼罩着她。 两人一时都失了言语,静默痴缠的彼此的心跳和渐而杂乱的气息。 她绷紧着身子,只觉脑中比任何时候都一片空白,有一个念头:他离得真近。 他一只手伸向她,似乎要将她搂在怀中。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玉郎含笑,牵手解衣。 她脑子里炸开了花。 好像太上老君把他的丹炉搬到她灵台之中,两童子执扇狂呼呼地扇火。而她的脸就像受了八百万年丹炉泻下的三昧真火的火焰山,热一点、再热一点…… 她闭上眼,颤抖的眼睫却出卖了狂喜而狂跳的心。 苏吴离得更近了。 “让一让。” 苏吴动了动他的手,“你压着门栓了。” 脑子里的火焰山被他拿着芭蕉扇这么一扇,风止火熄,甚至兜头悠悠飘下三两滴冰冰凉的雪。 “……”她睁开眼,幽幽望着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7章 极乐邪佛(十五) 乞丐…… 哪里是眼、哪里是鼻、哪里是嘴,总之就是一团模糊的血痂青紫,你想是哪里就是哪里。 脖颈瘦弱,自咽喉以下,尽是血洞。 秦姜掀起本已被扎烂了的破袄,见那窟窿深及肺腑,其中肋间一处尤为可怖,血皮外翻,哪怕清洗得不那么彻底,都能依稀看到里头血气森森的肋骨。 但,不是刀伤,伤口是细圆的。 这人若不是一下就死了,后头也不知遭受了多少折磨。 她直起身子,戏还是要演一下的,于是抹了抹眼角,捂着嘴问:“这妇人是谁杀的?这样血海深仇!” “不知道。”老衙役拄着拐坐着不动,催道:“是不是?不是就赶紧走!” 他看着秦姜的面色不像,这书生面有不忍,却并不悲伤。 这时,苏吴却上前,在他手里塞了一角碎银,平淡乏味的脸上露出了个和善的笑意,“捕头,请您一杯粗茶,莫要嫌怪。” 老衙役也不用眼角去看,想是以前惯受这等事,只细细地一捏那碎银,风霜的面上隐约松了松,有了一点子笑模样,才道:“不敢当‘捕头’二字,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便一起问了。出了这个门,我可再认不得你们。” 秦姜便趁时道:“这人虽没有脸面,但衣衫褴褛,肌理粗糙,我姨祖母惯来养尊处优,两下不合……她身上可有路引?” “没有。” “小子多问一句,咱们来时曾听说有个鬼媳娘娘,专害上了年岁的妇人。不知从前那些尸首都埋在何处?”她问过,又解释道:“捕头不知,我姨祖母走失已有一段时日,她年纪大,生了呆症,万一……” “义庄无主的死人,都埋在城北娘娘山。”有了那一角茶银,老衙役果然不再拿乔,有问必答,“你们找人,去了也没用,都横七竖八地埋了,还能掘坟怎的?” 于是秦姜叹了口气,又问了几句干系情由,见再问不出别的,便拜别了衙役。 他们清早来,出府衙时已然日照三竿,走出一段路,就有各式各样的早点铺子两排摊开,吆喝叫卖声兴盛了起来。 两人一边走,借着人声的掩护,低声交谈。 苏吴道:“那不是刀伤,伤口深而细圆,应是被细长之物贯穿所致。” 她点头,细细思量,目光定格在过往行走的妇人们发髻所别的簪钗上。 “这样细小的刃口,并不能致死或者重伤;作为兵器,显然不大好用。”她喃喃道:“所以极有可能本不是兵刃,是……” “簪子。”二人异口同声。 她眼一亮,拉住他的衣袖,“对,这正是簪子能刺下的印痕!况且行凶之人手握偏小的石块,由此看来,或许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子。” 这样一想,那女子情急之下,拔下簪子,向人猛扎,就合情合理了。 “那如何后来又弃了簪子,换成石头呢?”她又皱眉。 “那要问那晚收尸的衙役了。”苏吴环视了一圈周遭叫卖的早点,淡淡道:“你瞧见右肋处连皮外翻的伤口了么?” 她不明地点点头。 “那应该是簪子卡在里头,她试图拔出来导致的。金银器物大多不坚硬,扎在骨头上,卷了刃,也是常有的事。”他道:“她拔不出簪子,便抄起路边的石头,继续行凶——也就是说,被刺了那么多下,那妇人有可能尚未气绝。” 秦姜为想象中的惨烈景况感到心有戚戚。 他们在一家卖胡饼的早肆前停下,小贩殷勤地来招揽生意,“您二位要点什么?咱家胡饼好吃又有花样!二位一看就是今春要考春闱的,不如来两块桂花胡饼?” 小贩嘴真甜。她笑着问苏吴:“来两块?” 他将手伸进衣袖,点点头。 这时三两个蓬头破袄的小叫花子成串奔走,手里拿着竹杖互相打闹,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掠过。 秦姜刚从小贩手里接过胡饼,眼瞧着苏吴一手拎了一只小叫花,那半大的孩子哇呀呀叫着,手脚乱蹬,嘴里不干不净:“他老子的你放开你爷爷!” “钱还来。”苏吴简单明了。 那小乞儿瘦猴似的脸乌七八糟,瞪着一双溜溜的眼抵赖,“什么钱?” 他似笑非笑,就这么拎着对方后脖领,对秦姜道:“你不是还缺个小公公么?正巧抓着一个,把他带回去吧。” 说着从另一处掏出一串钱来,给了小贩。 秦姜看着那钱,忽然心眼一明,喜笑颜开,又让小贩包了好几个胡饼,满满登登拿在手里。 那乞儿吓得大叫:“我不跟你走!我不要做公公!你你你放开我!” 在苏吴带着笑的威胁目光下,他不情不愿地把东西抓出来,向后一扔,“接着!” 那是苏吴的钱袋。 果然,他放开小乞儿,后撤几步,一把接住钱袋,再回头,那鼠儿似的机灵鬼已经三窜两窜,隐没在人群了。 真晦气。 小乞儿一边心中暗骂,脚下不敢停,打了个呼哨,招呼那两个同伴一道开溜。 三人一直逃窜到一条小巷的末尾墙角,这才停下来,呼哧呼哧直喘,还没来得及抱怨,忽见逆着光走来一人,面貌平常,眼底却蕴着千万的华彩,比阳光还耀眼三分。 不是那失钱的公子却是谁? 大骇之下,几人惊散而逃,却膝上一麻,“噗通”、“噗通”、“噗通”三声,跪倒下来。一同掉落在地上的,还有三枚咕噜噜滚落的铜板。 “小惩大诫。”那公子道。 秦姜揣着热气腾腾的胡饼赶到巷尾时,那三个小乞儿正捣蒜似的给苏吴磕头。 “平白的你吓他们做什么?”她不甚赞同地扶起其中一个最小的,横了他一眼,看向几人,眼露同情之色,“可怜见的,大冷天穿这么少,你们爹娘好狠的心。” 那孩子大哭道:“我们没有爹妈,我们爹妈都死了,大爷你行行好,放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偷钱了!” 她叹息了一声,摇摇头,把胡饼给三人分了。 一个最机灵的还不敢吃,另一个已经一边鼻涕眼泪,一边大口啃起来,又一个大着胆子把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8章 极乐邪佛(十六) 明珠千…… 对方点点头,带他们转到一间后庙。 一路行来只见经幡作褥,烛盏作杯,含笑的佛陀倒塌成碎石齑粉,被拿来作划定地盘的“墙壁”。唯有十八尊罗汉像金身宛然,姿态各异,且新涂了漆,被保存得极为完好。 只因那丐头被称作“李罗汉”,自然得妥善供奉庙里的罗汉像。 李罗汉正在后庙里酣睡,旁边一个丰满的旧袄妇人,正为他小心地守着炉子。闻得来了生意,他也不下床,只是略坐了坐,由那妇人殷勤地在他背后塞了个软皮垫子。 待得二人进来了,他扫了一眼妇人,后者乖觉地躲进了隐蔽的里间角落。 “找人有找人的规矩。”见了面,他向他们摆开条件,话声如在罐中,嗡嗡闷响,“一,不能有官司在身;二……这规矩得看你们。” 伴随着他说话,面上肥肿的皮肉一抖一抖,这上身像小山硕大的乞丐头子,少说也有二百来斤。 苏吴微微一笑,拿出方才的钱袋,递给静立在旁之人,“规矩我们自然懂。” 那人将钱恭敬地献上,李罗汉一把攫住袋子,朝里瞄了一眼,点点头,嘱咐了副手几句。 秦姜二人无座,却也不急,庙里的炉子烧得正旺,暖融融一团,并不寒冷。他们等了一刻,便有一人被领了进来。 这也是个花子,破衣污面,瘦骨嶙峋,就如同道边看见的任何一个乞丐,没有任何不同。 “六子,”李罗汉叫出他的名儿,被肥肉挤兑得细眯成一条的眼皮子一撩,道:“是你那处的人?” 被叫做六子的男人哈着腰道:“是,我那儿的确有这么个妇人,昨夜没有回来。我想着她或许带女儿走了。” “带女儿走了?”秦姜闻言诧异,便仔细地问:“她是哪里人士?既有女儿,为何出来乞讨?你详细讲来。” 那妇人无名,大家都唤她“罗氏”,从哪儿来,也语焉不详,只知道似乎是北边。她自言丈夫已死,女儿被婆婆卖了,因此跋山涉水来寻女。 有人问她天地茫茫,何处寻找? 她说,求得邻里四坊得知,那买姑娘的人牙子是专为佛骨教搜寻明妃的,顺着这条路子找寻,或许有朝一日,能骨肉团聚。 有人又问她,找了多久? 她道,已找了六年。六年前,那孩子不过三四尺,如今,想来已是窈窕淑女。 可是做了明妃的,和勾栏里的娘子又有什么不同。有人拿着个笑话她,她却凶狠起来,一巴掌打得人唇破齿松。 她来此月余,每日也不去化钱,只往各处的佛骨教寺庙周围游荡,一双眼看进出的姑娘少女,看了千万遍。 前夜回到破庙,她精神焕发,全然不像个上了岁数的老妪,逢人便道,她寻着女儿了,过几日便要带她回家。人们又笑话她,头脑半糊涂的长发妇人,哪里还能记得家在何处。 她却道,就算她不记得,女儿那么聪慧,一定还记得归途。 便到此终止了。 她昨夜未归,今日也没有回来,平白说话的六子还替她交了一日的份钱。 “你们问这话,是她犯了什么事儿?”六子把身上的烂布絮往衣缝里塞了塞,露出一抹警觉,“我就是可怜她才帮衬一二,我跟她可没关系!” “她或许死了。”秦姜道。 他一呆。 半晌,又念叨了一遍,“……我跟她没关系。” “自然,我们只是想请你辨认一下,明日城北义庄,事后另有酬谢。” ----------- 各人有各人的小心思。 那妇人死便死了,也不是他杀的,也不是他婆娘,他没得为她心烦。 六子一晚没怎么睡好,在震如山响的呼噜声和干冷冰凉的草堆中睡了一夜。翌日,他缩手缩脚地舀了一碗大锅稀粥,打定了主意,早早地来到城北,蹲在一棵老树下,望着义庄的来路。 秦姜和苏吴踏着晨曦而来,依旧是稀薄的晴日,暖意和日光碰在身上便消碎而去,朔风吹过,仍是冰凉冷硬。 六子便猴头鼠脸地走过去。 秦姜打了个招呼,“不错,言而有信。” “那婆娘跟我无亲无故,没任何瓜葛!”他第三次强调,继而伸出手来,“大老远跑来义庄,肚里没食,先惹一身晦气,大老爷赏几个,小的好尽心尽力为您们跑腿!” 一旁的苏吴挑挑眉,似乎早料到有这一出,却塞给他一个纸包儿。 挑开折口,里头是一摞七八张羊肉笼饼,撒了嫩嫩的葱白,炸得酥酥脆脆,羊肉的香和酥油的香直要钻到人的心肺里去。 “这样的天气,笼饼可够吃两日。”秦姜道:“待义庄事毕,说好的酬谢必不会少。” 六子捧着酥韧热香的笼饼,笑得一口豁牙都开了花,一边吃一边只会说好,把那一点子精明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秦姜委婉地提醒,“要不……出来后再吃吧。” “这是挑水巷那家郑记笼饼!咱要饭的平常哪能吃得着!”他咬下一大口,吃得那饼酥壳簌簌下落。 眼见着他一连吃了三个。 她摇头叹气地进去了。 义庄平时门大敞着,总之里头只有死人,没甚让人不放心的。 这日守庄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叟,秦姜不认得,六子却熟。 “王叟,今日是您当值?”他迈进门槛,便招呼了一声,又抽了张笼饼出来,搁在对方那张桌上。 王叟眯缝着眼,也不看那饼,只是佝偻坐着不动,木拐拄了拄地,声音和须发一样苍然,“日日送来的都是你们叫花子,臭叫花子……哼。” 六子也不恼,像个主人家一样,带二人往后堂去,“尸首平日就放在后头,咱们快些认了,小的还得出去化钱。” 走到没人处,秦姜问他,“你常见义庄收殓死人么?” “大爷说哪里话,”他回道:“咱们穷要饭的,吃得着就吃,吃不着就饿着,病了、死了,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跟义庄打交道便也多了。” 此时,苏吴来到了一条蒙着白麻的人形边。 “你需事先知晓,这人不是好死的,她……” 秦姜话没说完,苏吴已然将麻布揭下,露出里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9章 极乐邪佛(十七) 耳鬓厮…… 秦姜问明了地址,到了分手处,给了一贯钱的酬劳,便要作别。 六子却又伸手来要,“这钱是串好的,要给李罗汉,大爷可怜我死了婆娘,也赏我几个吧。” “这会子又不是毫无瓜葛了?”她问。 对方忝着脸问她要。 她便又掏出了十来文,他却嫌不够,磕头耍赖最后又多要了二十文,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离了那二人,六子找了家烧化店,用半求半讹来的几十文,都换了地府的纸钱,找了个没人的荒郊,给他毫无瓜葛的死婆娘烧了。 ----------- 六子说的那画匠就在城西。那里有一些林立的茶酒饭果等店肆,正是市集热闹处。 两人来到这处时,正有人端坐在露天的画铺前,一动不动,让店主画一副半身肖像。 秦姜立在一边打量画匠,也打量他的铺子。 说是铺子,实则只是一辆可手推来去的二轮木车,上头打了木制的挂架,满满地挂了些画,以工笔肖像为主,也掺杂一些花鸟鱼虫。 总体来说还是肖像最为活灵活现。 画匠见了他们来,却并不招呼,也不转头,只专心盯着他的画,正用一只柳条笔细细地勾勒画中人的眼、脸轮廓。 他留着稀疏的山羊胡,脸却有些圆,很是富态的模样,并不像一般汉子粗犷,反有一丝中年难得的斯文秀气,连那双正在描摹的手也是细腻白皙的,看起来保养十分得当。 他旁边置了架小炉,烧着并不旺的炭火,其余各色的大小不一的画笔便隔着简陋的一块铁疙瘩,放在上头。 秦姜听说过,冬日画丹青最是费事,颜色中的胶冻上了,便无法作画,需得先烤开了方能使用。 来往的行人有打招呼的,皆称他作“周丹青”。 周丹青嘴里应和着,手下不停,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将人画在纸上,上了色,端的栩栩如生,好似拿模子拓上去的一般。 那人付过钱,十分宝贝地卷了肖像,走了。 周丹青这才回过头来,招呼站了许久的秦姜和苏吴。 “二位也是来画肖像么?” “我们想打听点事。”秦姜道。 没想到周丹青听闻这话,指了指他那挂着“丹青妙笔”四个大字的幌子,回道:“我这儿的规矩,打听人或事,需先画一副丹青。” 这是什么规矩? 她向苏吴嘀咕,“苏州府的人怎么都这么爱讲规矩?” “那我们便画一副。”她道。 周丹青和善的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吴,继而微微一笑,摇头。 “皮相与骨相不合,不画。”他说得似乎无比平常。 秦姜心里一突。 苏吴从方才起,便一直细观那十来副挂画,目光方从画上移下,淡淡地夸赞了一句,“妙笔丹青,果然如是。” 这一回,到底没坐上周丹青的小方凳。 回客栈的路上,秦姜心有余悸,“这周丹青好生厉害,一眼就看穿我们不是真容。” “能在画贡院作画的内侍,自然有其独到之处。”他却道。 “禁中画院?内侍?” 看着她惊疑莫名的神情,他细心地解释,“他那几幅山水墨宝,画山石嶙峋,用的云头皴法,自外环抱向内,但笔末带钩,稍稍平起,如烟如云。这一笔出自画贡院的独门画技,一来所用的赭石是贡品,质地精良,研磨细腻,可以笔末以钩匀之;二来这笔法为多年前一家独创。前些时日我在京中,见宫禁丹青,此法已然失传。” 他说得轻松,但秦姜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村法带钩,我不懂作画……但就是他这画法出自大内的意思是吧?”她囫囵总结了一下,又问:“那为何是内侍?你瞧他有胡子呢。” 这回苏吴笑了起来,眼儿弯弯,望着她时好似微波潋滟,雅极而艳,“我们的脸是假的,他的胡子就不能是假的?” 她被这一笑恍去了心神,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们这是互相欺诈呀! ----------- 当晚,胡记客栈内。 一面常用的妆镜不大不小,衬着昏黄烛火,也衬着烛边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他们一个仰脸闭目,一个长身玉立,将灯烛的盈光簪在发间、匀在面上、笼在袖中。桌边有一盆清水、一块胰子皂和一小瓶醋。 苏吴拿起胰皂,沾了水,在手上轻涂抹均匀了,堆了些滑腻在指间,又少许地沾了一丁点醋,道:“待会我会从鬓角开始撕,闭上眼,莫说话。” 秦姜从鼻尖轻泻出一个应声,模模糊糊的鼻音无端有些亲昵的熟稔。 她闭着眼,闻着两人之间密密萦绕的微微醋香,那丁点的酸意仿佛细雨一样的针尖,扎在她的心尖上,让她鸦翼一般的羽睫忍不住轻颤。 她的呼吸微微发乱,觉得微酸馥郁之中,又闻到了独属于他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一点暖意抚上她的鬓角,她忍不住微睁开眼。 “闭眼。”那声音如同含了温情的玉石,带了些许无奈。 她重新阖上眼。 那只手摩挲着她的鬓角侧脸。虽明知他是在寻找面具的贴缝,但这样狎昵的触摸还是让她没由来地感受到似痒非痒的酥麻。 像极了他捧着她的脸,珍惜地、暧昧地抚摸。 她不禁抿了抿唇角,因他挨得近,生怕被发现神情有一丝异样。 有了胰皂和醋的润泽,很快,那面皮便掀起一层卷边来。 无泯是做[人·皮]面具的高手,从前他给自己贴的那张“寅道人”的脸面,便骗过了北海王府的一干人等,可谓天衣无缝。如今秦姜和苏吴的这两张,更是精细打磨,薄如蝉翼。 如今被一点点撕下来,竟没有让她生出什么违和的感觉。 这脸皮之后还要用,因此得妥善保存,不能有丝毫破损。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苏吴的伺候。 在他的动作下,仿佛幻术一般,寡淡乏味的脸面被揭去,一张凤目樱唇的美人玉面呈现出来。 这张脸也许并不是一等一的极致艳丽,但温润白皙,秀韵天成。她一睁眼,这份精致便如池鱼游动起来,鲜活得令人心旌摇荡;她微微弯唇而笑,便是美玉生香,柔雅的风姿非寻常美人可比。 苏吴执着那张面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0章 极乐邪佛(十八) 他的滋…… 也许那时她就发现,他不过有副略好的皮囊,内里隐藏的是个孱弱又阴暗的魂灵。 秦姜道:“好。”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个承诺的分量,比一句简单的“我喜欢”要沉重得多。 他言出必行。所以对他而言,这承诺已然出卖了他。 “……你真狡猾。”她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的唇角,那里尚有他的滋味,微笑的眼底泄露了那一点心满意足。 自古情爱之事,需无师自通。她的苏大夫,没学过,也没领略过,以为用一句简单浅薄的拒绝,就能掩饰自己的真心。 她不再纠结这失败的一吻,把桌上工具收拾好,施施然站起身,冲他嫣然一笑,“时间不早了,苏大夫好好休息……另外,这滋味,我记下了。” 她轻点了点自己的唇,不待他有任何反应,款款推门离去。 那张唇里吐出“苏大夫”这个隐晦而亲密的称呼,说出那样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来。 苏吴默默地收拾剩余物件,半晌才发现,他将醋当成水倒进了盆里。 他在幽幽的醋意中听着自己的心跳,想着隔壁就是她平稳的呼吸,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懊糟又忐忑。 刚才他太生硬了。 她温软甘甜的唇舌,是这般滋味吗? 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嵌入怀里。 又一次强迫自己压下心中躁动,他僵硬地闭着眼,辗转反复,直到夜半才眠。 秦姜睡得倒很安稳。 她晨起仍梳了与昨日一样的男髻,穿的一样的外袍,素面未描,透出一抹自然的妍丽来,接着取来一顶竹幂篱,将脸面严严实实地罩住,开门去寻苏吴。 对方早已等在门口。 黑而长的薄纱掩住了她细微的神情,但依旧可见她与他微笑,“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他的声音四平八稳。 根本看不出昨夜的生涩赧然。 秦姜不再打趣他,两人一前一后,很有默契地出了客栈。 再次来到周丹青的摊子前,后者望着他们,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昨日方见,便问:“二位又来买画?” “昨日是我们唐突冒犯。”她将罩纱微微揭起,露出里头莹白的秀面,让他一窥真容,“周丹青技艺高绝,今日可否为我作一幅画?” 那半张白皙的面容,周丹青看过去,微细的眼里一时怔忪,竟显出了难辨的意味。 她放下罩纱。 中年的画匠这才恍然回神,将那一瞬的失态很好的掩藏住,道:“女客不便抛头露面,请跟我来。” 他让旁边的小贩帮忙看着摊子,自己则带二人从后头一条小巷进入,很快进到其中一间屋中。 那是周丹青的家。 这里的一应陈设十分简致,没有多余的柜奁架椅,简单的里外二间,却也整齐干净。 几人只在外间。他将一张春凳搬来,让秦姜坐着,自己则铺开笔纸,雌黄丹砂、石青铅白,样样俱全。 她摘下幂篱,放在膝上,那副春水娇妍的面容便一目了然地显露在他面前。 周丹青先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当为姑娘竭我所能。” 他开始用炭笔勾勒身形。 苏吴在周围踱步观看,似乎是在观瞧他挂在壁上的众多娴雅的仕女图,一眼也扫过并未阖上的内室的挂画。最后找了张圈椅坐下,在二人身侧,耐心地等待。 昨日周丹青为那人作画时,只是专注描摹,一言不发;今日对着秦姜,也不只是怕她尴尬还是怎的,便偶尔谈上几句。 他问道:“姑娘似乎不是苏州人,是从何处而来?” “画师好眼力,我的确不是苏州人。”她坐得很稳,回答道:“我是广阳郡人。” 周丹青点点头,手下不停,炭笔勾勒完外廓,又画出脸和发的线条。 “那为何千里迢迢,又来了吴地?是随夫远迁?” 不怪他这样问,秦姜是男子装扮,并未梳女儿发髻,况且今岁过了年,她都已经二十一了。 寻常女子这个年纪,多的是手上牵一个、怀里抱一个,哪有仍未出阁的。 她也不害臊,眼瞟了瞟苏吴,只是老神在在地应了一声。 苏吴仿若无闻,依旧在看他的画。 装。 她在心里促狭地嘲笑。 周丹青便夸了一句,“二位果真是金玉良缘。” 秦姜厚着脸皮神态自若地微笑。 她因想着前情,便试探着问:“画师是哪里人士?何以有问事先作画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我做小本买卖,街头一成的人买画,九成的人问路问事,若早晚应对,哪里还有生计?”周丹青胖胖的脸上很是坦然,一点也不似寻常文人,耻于谈黄白之物,“我虽长于京城,但自幼家贫,幸得手艺傍身,便有了这一规矩。” 长于京城。 秦姜身子不能动,脑子却又习惯性地琢磨起来。 宫中确有在京城及京畿贫寒人家挑选孩童,净身充作内侍的习惯。一来就近方便,二来阖家居住在此,知根知底。 他的说法与苏吴的推断倒很吻合。 瞎想的功夫,周丹青已然勾好了轮廓,开始用笔白描起来。 他画得很快,肚里已有了无数张工笔的腹稿,自然笔下便如游龙飞凤,神骏非常,将她一颦一笑的灵动,宛然落在纸上。 抬头看着她时,他目光温和,静谧,在半室照来的清透光线中,染上一丝久远的怀念和熟稔。 “夫人和我的一位故人颇似。”他在暂顿换笔之时,感喟而言,“算起年龄,到如今,她应有四十了。” 他说完这句,便很长时间不再开口,似乎陷入回忆之中,在她的脸上、笔下画中看见了故人的音容笑貌。 她自然接话,“花有重开日,人有相逢时,画师不必自伤。” 他将最末一笔落下,摇了摇头,“人世间再见不着了。” 原来是阴阳相隔。 秦姜便不好再问,沉默下去。 最后那画交到自己手上时,见衣袂翩跹、含笑窈窕,人之风流神韵,尽现笔墨之中。她仔细收好,十分满意地交给苏吴。 这时,周丹青才道:“二位要打听什么事?” “我们想问一个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1章 极乐邪佛(十九) 掘坟…… “走!咱也去瞧热闹,看看平川公主是何等风采!老丈,你可去?” “怎么不去!公主离家已二十年,如今回来了,我定然是要去迎的!” 几个汉子互相打笑,公主认得你是个老倭瓜还是老青瓜,你也竟如此大言不惭,认公主做本家。 几条渔船、乌篷船旋即离岸箭射而去,老丈的最后一句随风隐约飘来,快活地钻进桥上人的耳中。 “公主是我们苏州府的娘娘,咱为她建生祠的时候,你们几个愣头青还在娘肠子里呢!” 秦姜将手招在眉睫上,向河流的方向遥望,却只望见小船苍鱼一样灵活的身影,旋即消失在茫茫水道纵横间。公主的宝船是行不进这样小的支流的,仪仗锣鼓的敲打声也无法随风传到这样渺远的地方。 “他们到了。”她说了一句。 苏吴立于桥头,眉目神情难辨,清泠的话语犹如青松负雪,“我们得快一些了。” 他们并未跟随去看公主的船队,也不知众人弃舟登岸是何等风光盛景,但从街巷上空寂了一半的摊贩、人群来看,恐怕那处乌乌泱泱,少不得人山人海。 先帝时,平川公主在苏州待了六年,虽年月不久,但整顿吏治、体察民情,为百姓奔走劳碌,深得爱戴。 她离开苏州已二十年,这二十年间,到处传唱的是公主的美名;她的生祠遍布,日日香火不绝;每当提起“平川公主”,上了年纪的人脸上,总会露出感念满足的笑容。 这就是公主如日中天的名望。在这样的名望下,哪怕她想在半个月内,再造一间行宫,恐怕也有大把的人排队为她挑土磊石。 但公主当然不会造什么行宫,她依旧住自己从前住的会稽王府。 秦姜感叹,“怪不得天子能从苏州勤王成功,这是民意归附,顺势而为的事。” 但至少此刻,对他们而言,公主的到来,并不是什么好的标志。 他们得赶紧查出佛骨教的阴私,从而顺藤摸瓜,揪出安插在公主身边的神元子的眼线。 “就从明妃入手。”苏吴道:“都说罗氏是鬼媳娘娘所杀,那我们便去找一找,其余受害者是否与罗氏一般。” -------------- 鬼媳娘娘杀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心悸而死的老妇人,或曝尸荒野;或顺水浮来;或丢在山陵间,被樵夫发现。 偌大的苏州府,死几个默默无闻的老媪,实在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不过自从有了鬼媳娘娘的传闻,这捕风捉影的野闻也变得悚人了起来。 所有无主的尸身,被埋葬在城北的娘娘山。 这“娘娘”是否是鬼媳娘娘,尚不得知;死去的妇人们,究竟是何身份,竟也无从得知。 戴回[人·皮]面具的秦姜,又回到了那副乏善可陈的小子模样,早早地带了锹铲、匕首、绫麻、干姜等一应工具,找了个茶肆,和苏吴挨到天擦黑,终于出城到了北山郊。 娘娘山并不是什么景致很好的地方。相反,这里只是一片荒僻的小山包,起伏的地脉间碎石蔓草,偶有几棵枯败的老槐树,黑鸦栖在上头,野狗睡在树下,它们都有一双血红的眼,盯着每一个来到山包上的行人。 寒风无遮可挡,凶狠地刮过山丘,劫掠尽了枯枝败叶,冷意从每根寒毛滋生到血液骨髓中。噬人的夜笼罩下来,秦姜的脚步即使依旧,看着黑暗中幽幽莽黄的兽眼,也禁不住心底生出一丝发虚。 好在苏吴跟着她。 他的脚步分明可以轻如无物,猫儿一般,却着重踩在黄土地面,让她听得真切。 “妖鬼杀人,多是虚妄。”她的声音轻轻地自夜中响起,“这鬼媳娘娘最大的疑点,便是被害之人皆没有亲眷家小。” 不是说被害之人都是恶婆婆吗?那她们的儿子呢?儿媳呢? 没有任何一人现身说法。 山丘之间没有坟茔,细看时只有连片的高高低低的小土堆,有新有旧,荒烟蔓草,皆自生其中。 一簇簇幽蓝青绿的鬼火飘摇不定,若虚若无,隐约照亮一方沉寂,鬼魅无声。 她放眼仔细分辨,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从哪里开始挖。 对,这就是今夜的任务——掘坟。 乱葬岗子,谁会没事过来巡视呢? 正犹豫着,却见苏吴提了锹,走到一处凸起,锹头轻试了试,便利索挖下。 那处的土是新的,并不板结,将草石埋没了一半,挖掘也并不很难。 秦姜拿起铲,跟着他埋头掘土,没几下却累得腰酸背痛。 她直起身揉腰的间隙,苏吴道:“那处有块石头。” 就在十步之遥,看得十分清楚。 她点点头。 “那是一块暖石。”他铲下极厚重的一抔土,道:“相传人坐于其上,会自生暖意。” “……有这种石头吗?”她不明所以,很怀疑地依言过去坐了。 只是袄子穿得厚,一时间并未感觉出什么暖意来。 又坐了一会,她以手触之,仍是冰冷冷一块石板。 “什么暖石?”她奇怪地问:“这不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时,苏吴已经挖出几尺之下的一卷破草席,回望了她一眼,眼眸中带了些好笑的意味。 那才是她在冰冷寒夜中品味的暖意。 她蓦地从石上跳起来,瞪大澄净的眼,“合着你是骗我的?” “你受燧阳之障,虽将养这些时日,气色渐好,但底子仍是亏空的,这样的活计,何用你动手?”他道。 说着,微掀了袍角,半蹲下来,将大半显现的草席揭开。 里头露出了一具零落的尸骸 “拐弯抹角,不就是怕我受累?”秦姜心里又甜又暖,嘴上嘀咕:“哄人倒是有一套……” “我若直言让你歇着,你肯?”他无奈摇头,指着那腐臭萦缠的骸骨,道:“人各有长,到你显神通的时候了。” 说罢退出一步,熟稔地掏出一包驱虫粉,在脚下画了一个密密的圈,又仔细地拍在鞋履和衣摆上。 尸骸间伏行的虫豸鼠蚁纷纷绕道而行。 她压下躁动的心思,取来干姜含在嘴里,又以绫帕蒙住口鼻,指间也裹了几道,都准备好了,冲他眨眨眼,“你瞧好吧。” 苏吴提着火把为她照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2章 极乐邪佛(二十) 心比天…… 苏吴并不惊讶,只是似乎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低低地开口,“双修功法种类繁杂。明妃所习,被认作是邪术,盖因此法利他损己;且燧阳毒性强横,明妃通过双修将障毒引渡己身,长则五年,短则一年,便精血皆衰,香消玉殒。” “因此她们的容貌衰老极快,死后这才被误认作老妪?”她只觉周身发寒。 怎么会有这么阴毒的功法? “那些明妃对此浑不知情么?”她狠狠地拨弄焦柴,“啪”一声折断了手中的长枝,索性扔在一边,“她们难道不会逃跑?” “你从前被燧阳蒙蔽时,可曾想过逃跑?”他反问。 秦姜沉默。 燧阳让她看到了极乐。 她的神、她的佛,她最卑微地渴望的情。 乐在其中尚不知足,怎么会想逃跑? 明妃们渡人极乐,自己却修不成佛,反而身堕阿鼻,承受世人贪欲罪孽。 一切不可赎之罪皆因人而起。 佛骨教费心血培养明妃,是为了拉拢谁?拉拢党羽,最终目的又是如何?神元子大费周章,难道只是为攫取更多钱财? “我们对佛骨教了解得太少了,若是多知道一些,也许能多查出一些眉目。”她叹道。 “无论我们在明在暗,棋局已经布下。”苏吴的声音在寒夜中犹如眼前一点明光,透着暖意与安抚,“一步步来,别心急。” ----------- 会稽王府自迎回旧主,这一日来,风平浪静——自然,也没人料想它能掀起什么波澜。 与它半城之遥的胡记客栈,除了新书《张提刑三案引鬼神》带来的一阵热潮,也同样再没别的新鲜事。 前头伙计迎来送往,柜里账房计出计入,二楼上房又住进了一位久不曾露面的熟客。他剃着瓦光锃亮的光头,穿了一身灰布僧袍,手里捻着佛珠,是一位叫做“无泯”的和尚。 胡掌柜人逢喜事精神爽,兼逢着了久别的客友,高高兴兴亲自将人送了上去,又道:“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和尚道。 老规矩,二楼西末单间,一壶冷菊竹叶茶,一碟瓜子,一瓶醋。三餐四味,素酒一盏。 朝去夕来,书场又开,闹闹哄哄没个清净。 无泯和尚端着瓜子,捻着佛珠,来到隔了好几道墙的一间房前,屈指扣门。 “咚”、“咚”、“咚”,不多不少,不急不慢,每一声刚从指下传响,便消弭在楼下哄堂叫好的喧闹里。 但屋里的人是一定会听见的。 果然,一会儿,里头缓缓打开了一道,门缝中露出一双乌黑澄净的眼来,当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微眨了眨,透出一点吃惊的讶然来。 “原来你说等,等的就是他?” 秦姜把无泯让进来,又紧闭了房门,向屋中端坐的另一人——苏吴道。 无泯和尚竟然连装扮也无,就这么一身僧人模样,大摇大摆地从会稽王府出来了。 她有些不放心,将一只耳贴在门后,凝神细听有无探子动静。但外头实在太吵闹了,她什么都听不清。 “过来吧,没有眼线。”后头苏吴清润的声音道。 无泯倒很坦然,在他的面前服帖恭敬,便为秦姜解释:“贫僧是苏州人,从少时起便跟随老教主,起兴佛骨教,苏州这一带,我自是熟悉,所以这才请二位下榻胡记客栈。” 原来他们投宿此处,都是提前定好了的,怪不得接头如此顺利。 “老和尚,你端的狡猾。”她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前后关节,哂笑,“大模大样地离了王府,再回佛骨教,打着归教的幌子,暗地里做内应?” 无泯双手合十,谦虚道:“姑娘说笑了,我已然叛教,再回去不是送死么?” “宿佛在上,他会超度你的。”秦姜道。 苏吴敲敲桌,把他们拉回来,问无泯:“这些时日,公主那处如何?” “一切皆按照您的布置来。公主诈称犯了癔症,时好时坏。但……”无泯清瘦的脸上有一丝羞愧,顿了顿,实言相告:“您吩咐贫僧留意公主身边佛骨教的细作,贫僧无能,尚未查得真章;且公主连日赶路,染了风寒,气脉更虚,是贫僧照料不周。” 这话说得很好笑。公主染病,他一个大和尚,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怎么看怎么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事。 可在宿佛面前,任何疏漏都是他这个信徒的罪孽,否则无处安放他这颗虔诚的心。 这一次来,除了回禀近况,无泯又从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了一个簿子,交给苏吴:“这是吕夫人在她房间的暗格里找到的。”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蛛丝马迹,必得交由苏吴定夺。 这是一本不知是谁的闲书日志。 说来凑巧,吕椒娘当日住在王府,不慎泼了茶盏,那水流到墙角,却渗了下去。 这才得以发现暗格里的东西。 苏吴略翻了翻,把日志给了秦姜。 她好奇得很,想必是从前住在会稽王府之人的笔记,细看一看,说不定记有当初旧事。 于是在离了苏吴房间后,她秉烛观摩,看了小半宿。 这真的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日志,没有藏头缝脚,没有阴谋隐情,甚至连遣词造句也略显肤浅,更别提字迹虚浮潦草,活脱脱有貌无才、心性平庸的一位歌姬。 是的,歌姬。 从时间和一些细节看来,成书于天子初为会稽王时,也就是二十八年前。这位女子被采买进苏州会稽王府,与她一同作伴的,还有她的孪生姐姐。 姐妹二人,一人学唱,一人学舞,从此光阴匆匆,出落得青春美丽时,这本日志也逐渐变厚。 “今日岁终,公主大妆,神女一样,又有恁多伺候丫鬟,好生令人羡慕。揽镜自照,我比她容貌更美,却只是个贱籍卖唱,苍天不公。” “阿姊真没趣,我不过玩笑几句,又被她责骂,女子嫁人不是天经地义?谁不想嫁个好的,谁想被送给下贱之人?” “那郑书生好大的架子,泼天富贵近在眼前,却又拿乔,惹得公主发恼。我若是他,便上赶着求公主下嫁。可惜我不是男子,唉。” “前朝刘后出身低贱,与我一样是个歌姬,这我竟从未听说。她能做皇后,为何我就不能?况我如今身在会稽王府,与王爷半步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3章 极乐邪佛(二十一) 我曾…… 道旁无屋舍,无田庄,只有猎猎的料峭寒风和死寂孤冷的弯月。 二人身影疾掠,一个占尽优势,另一个只有招架之功。 神元子招招狠戾,间隙却鄙夷地讥笑,“青州四年,你却毫无长进,亏我曾夸你武学奇才!” 无泯内力已然不济,这嘲讽一晃心神,差点没躲过他的铁掌,心头暗沉,预料今夜毫无生机,勉力招架了几式,生生被逼得血气翻涌。 “你道明妃损你清高,自渡世人,却让燧阳害得你折损内力,如今可曾后悔?” 神元子的声音分明在东,却又西边传来,字字句句,讥笑他螳臂当车,掩耳盗铃。 无泯只觉四面八方尽是他的嘲笑,阵脚已乱,却不知他又是一击,疾风骤雨铺天洒下。他将牙咬得出血,把心一横,迟滞半步,便心口一震,被一掌击中,险些震碎肺腑,猛喷出一大口血来。 并不算强健的身体,被裹在宽大的僧袍中,顶天立地,轰然倒下。 临死之时,那双眼仍怒对幽天,失了神采,却不曾阖目。 神元子收势站立,眼中讥讽未褪,迈步跨过他横死的尸身,对这样蝼蚁一般的叛徒,没再施舍一个眼神。他身后的小沙弥们沉默地扛起死尸,趁夜将其扔到乱葬岗,黄土埋身,重归清净。 ----------- 胡记客栈。 蜡炬淌泪,烛芯焦黑,已然烧尽,一豆明明灭灭的灯火无人问津,兀自不合时宜地照亮方寸黑夜。 秦姜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歪在床上睡了过去,那本日志倒在身侧,泛黄的纸页倾覆乱折。她还没来得及拾起,又是一股穿堂风轻拍屋门,摇振得哗哗轻响。 她坐在残烛里,对外头的黑暗看不清一分一毫。 风中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不,不是风! 是有人在划开她的门栓! 她头皮根根发炸,遽然清醒起来,眼儿瞪得像猫一样,却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实是个睁眼瞎。 “谁在外头!”她轻喝。 那门吱溜一声开了。 一抹疾迅的寒意侵蚀而入,和着那肆无忌惮的脚步声,让她慌乱起来,再顾不得保密和体面,尖声大喊救命。 只在那一瞬间,那脚步的主人终于显现了一个悚怖的轮廓在昏黄的烛光边,是个蒙面黑衣的刺客! 那双凶狠的眼攫住她,手里攥着一把长剑,猛然刺来。 秦姜抱着被子一滚,胡乱地滚到了床尾,耳边清楚听到剑身碰在床格上的沉闷撞击声。随即那细木柱连带着缠绵的幔帐便倒塌了一块。 趁着幔帐飘摇,她狼狈地钻下地,“苏吴——” 剑身一转,千钧袭来。 剑锋紧贴着脑后划下,险些将她头颅劈成两半,散发如瀑,也被削去了一截,蓬乱着,跟着主人一同颤抖。 正当第三剑将将刺来的千钧一发时,秦姜往前一扑,却没跌倒,反落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耳边铿锵响起金石相击之声。 一瞬炙亮光火划过,刃锋寒芒闪现出来人冷峻的眉眼。 苏吴揽着她的腰身,几乎是挟着她急转退后,自己迎身架住攻势,剑与剑相格,瞬息更一掌袭出! 结结实实的一击,留了三份情面,那人一滞,闷哼出声。 秦姜心神尚未来得及反应,蓦地见刺客身如猿猱,却破窗翻身跳下,逃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从前到后,甚至连须臾功夫都不到。 她这才松下一口气,方觉脚软,若不是被携着腰,恐怕一屁股就要瘫在地上。 未着鞋袜的脚这才觉出几分寒意和湿意来。 低头一看,在门外光亮的映照下,隐约可见赤脚踩上了少许血渍。她忙要去找帕子去擦,腰间一紧,才发现仍被桎梏在救命恩人的怀里。 苏吴维持着这古怪亲昵的姿势,却望着空开的窗,微微蹙眉。 秦姜像只缩头缩脚的雀鸟一样,亵衣不整,自肩至腰紧紧与他相贴,分明感受他绵长的呼吸和规律起伏的胸膛,那只紧拥着自己的大手仿佛随时可以将她抱托起来一般。 她自内而外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微一动弹,惊动了他。 苏吴收回目光,望进她的双眸,怔了怔,忽而回过神来,忙松开手,低头却又瞧见她足下的血污,“你受伤了?” 她摇摇头,“恐怕是那刺客的血,他被你打伤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将她扶坐在一旁,自己则找来热水为她清洗。 秦姜坐在凳子上,双脚浸入温热的水里,他低垂的眉眼被摇曳灯盏的微光映得温润柔和。 自然,再亲密也不可能让他给自己洗脚。 两人之间涌动着说不出的隐秘暧昧滋味。 为了缓解尴尬,她偏过头,假装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房门大开,那烛光的来源——执着灯盏的客栈众人挤挤挨挨堆在门口,干瞪着眼,相□□头致意感叹,“果然兄弟情深啊……” …… 这场彻头彻尾失败告终的刺杀,最终以胡掌柜为她更换房间、免去房费而终。 看客们没了惊心动魄的热闹,一哄而散。秦姜也没了卿卿我我的心思,坐在新屋的床头有些发愣。 谁会好端端地来刺杀她呢?会是神元子派来的人么? 她隐隐有了一种被威胁、被盯视的压迫感。 一会儿,苏吴复折进来,神色莫名,开口:“无泯不见了。” “什么!”她一惊,差点又从床上跳下来,“他……他对你不是忠心耿耿么?总不至于背叛……” “问题就在于,刺客也许洞悉了他的行迹,这才找到你我;无泯很可能已凶多吉少。” 也就是说,他们暴露了,哪怕戴着[人·皮]面具,也纯粹徒劳无功。 秦姜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鬼媳娘娘实际是为了掩盖明妃的真相而掩人耳目的幌子,多少证明官府是在包庇佛骨教;佛骨教大费周章,有了钱,必然要攫取更多的权,若我们潜入苏州府的佛骨教里查探一番……” “没时间了。”苏吴摇头,提醒她,“今夜的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4章 极乐邪佛(二十二) 聘雁 驸马在侧首,并未与公主并肩,也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一个陌生而虚幻的假人。 秦姜拜礼起身,顺势环视周遭,很容易便看清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金葵是欣喜的,丫鬟们是欣喜的,冯运是满意的,吕椒娘几乎喜极而泣,双雁是怔忪的,偃师渡在玩鸟。 但有一个人的神色是多变的。他先是震惊,而后惊惶,最后才换上喜悦的笑颜——当然前两种表情切换很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让人怀疑他是否有震惊惶恐过,还只是观者的眼睛看花了。 他是驸马身后的内侍官,如今也是会稽王府的内总管。 苏吴原本跟在她身边,此时离了红毡,只和众人立于一处,看着众星拱月的“秦蓟”。 记得来时,秦姜曾言,“如今用‘秦蓟’的身份回会稽王府,也不知他们是怎样反应。” 他则十分从容,甚至有有一丝看好戏的态度,“游人归家,是令人欣喜之事;只有死人归家,才令人害怕。谁会怕你,谁就知道你是死人。” 如今她想,她可能知道,谁会认定自己是“死人”了。 ---------- 公主唯一的亲子回府,作为他的继父,驸马沈璧自然是要好好为之接风洗尘的。 “你的母亲染疾,不能受累,今日我为你接风,叙一叙离情。”沈璧新开了一坛浓醇的梨蜜酒,让婢女为秦姜满斟一杯。 酒宴设在后府园的楼台花厅,近观有曲水新柏,彩幔萦枝,远观氤氲湖面上有锦鸳相偎,游动在更远处青黛绵山缀成的画卷一般的丹青背景里。哪怕早春新花未绽,这景致也很有看头,更别提花厅里暖香融融,乐伎、歌伎、舞伎花团锦簇,织就一派歌舞升平。 但秦姜注定要让驸马失望。她婉拒了香醇的美酒,谢道:“我伤势未愈,大夫叮嘱不可沾酒,望乞见谅。” “伤势?”沈璧沉沉的目光压来。 若单论样貌,沈驸马无疑是很出色的。他单眉凤眼,鼻若悬胆,最是英武正气的模样,身形魁伟,这样的体型,是能很好地撑起一整副镔铁重盔甲的,哪怕他如今片甲未著,只是合乎规制的三品官服,也无端带了一股浩然伟质,任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国之栋梁! 不过看得久了,秦姜总觉得这脸面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如今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眼前的质问,“前年秋,我赴任善县,途中遭遇刺杀,本以为从此命丧,没料到命不该绝,被苏大夫所救。这一年多来,之所以未曾路面,除了养伤,更是一直在探查背后加害之人。” 驸马似来了兴趣,饮下一杯,愿闻其详,却见后头内侍不动,于是皱眉,“斟酒。” 那白面斯文的阉人才似回过神,动作起来。 秦姜道:“我多方查探,方得知,那背后凶手,竟蛰伏在王府之中。” 内侍的酒斟过了头,晶莹佳酿顺着玉杯流淌,竟打湿了驸马的衣摆而无知觉。直到驸马喝道:“退下!” 他这才告罪唯唯而退。 秦姜胡编乱造的本事是有一手的。 编谎话很简单,但怎样将谎言编得圆全,这是一门学问。 当驸马问她,凶手究竟是何人?她回答,此关系国本,在未得到真凭实据前,不能妄加断言; 驸马问她,为何不告知公主此事?她回答,只因公主玉体欠安,不宜思虑,故瞒下不报; 驸马问她,今后可有打算?她回答,先捉住歹人,再听凭公主安排。 说话之时,不卑不亢,不急不缓,说到关键处,还要似笑非笑,对着那驸马露出心领神会、你知我知的神色。 沈璧自然不会有多余的反应。 “你千金之躯,受此大辱,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察之过。”他自省。 秦姜微笑,心里好大不乐意。 打机锋可以,为什么要占她便宜,做她爹呢? --------- 一场接风家宴散后,已是过午时分。 她又去看望平川公主,却被告知公主不便见人,正犯着癔症。 廊庑下隔着门窗便听见了里头呜呜的哭泣,还有金葵哄劝的声音。 公主说的却是,“郑郎,他们都不是你,唯你爱的是我,不是权势,你别走!你别走!” 然后是摔盏踢凳之声。 “你滚!你们都滚!别惊走我的郑郎!” 侍女们不欲让她再听,便将她请了出去。 好在秦姜也不是真要演一出“母子情深”的戏码,又马不停蹄赴了后院,去看望吕椒娘。 午后偷闲,还是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这样危机暗显的地方,当真是每根弦都紧绷着,压根放松不下来。 后院没有丫鬟伺候。吕椒娘正垂首桌边,琢磨着绣个口袋,针黹女红的手艺笨得像一头牛,看见了秦姜,招招手,两下叙话。 秦姜问:“你在做什么?” 吕椒娘道:“做个甲套,市集上没有这么小的绣囊,我又不放心让丫鬟们做,便自己动手……这针线活怎么这么难。” 她圈起两指,比了个圆的形状。秦姜便明白,这东西是为了盛放护宝蛟鳞的,的确只能自己动手来。 真为难她了。 正说着,听到了几声鹅叫。 “王府也养着鹅么?”她惊讶地向后看去。 那声音粗噶短促,叫个没完,却并不是鹅,是两只被栓了翅膀的大雁。 它们一前一后很是悠闲地巡视而过,并不理睬哪个是世子、哪个是夫人,踱步完了,又向外而去。 紧接着外头响起了双雁的尖叫,“这扁毛畜牲,别跟着我!” 秀美狼狈的少女不情不愿地露了面,像吕椒娘打了个招呼,一边躲避着大雁的亲昵,臊眉耷眼地向秦姜行了个礼,仍牢记着自己顶着秦姜的脸,唤了一声,“兄长。” 秦姜便真如她的兄长一般,笑眯眯揉了她脑袋一把。 后头一个少年,和大雁一个步调,慢悠悠跟上前来,在双雁半丈之外停下,正是偃师渡。 这热闹劲儿。 “这两只雁喂得真好,油光水滑的,是王府里养的?”她想摸摸,却差点被其中一只啄了手,只得作罢。 吕椒娘望着双雁笑,笑容十分慈爱。 “从前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5章 极乐邪佛(二十三) 姜…… 那人不敢言语。 “打草惊蛇也好。秦蓟自诩聪明,竟招摇入府,以为有公主庇护,便能高枕无忧。冯运——” 那人抬起头,泛白干裂的唇,失了血色的脸,眉眼周正,高大无须,正是冯运。 “属下在。” 沈璧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不是一直想归附于我么?明日破晓之前,我要听到秦蓟的死讯;否则,你便自行了断。” 冯运艰难地直了直身子,仍是恭顺的,犹疑道:“可是……那苏吴……” “我自有安排,你只盯住秦蓟。” 冯运应是。 “公主这几日如何?”沈璧又问。 高大的内侍回答:“癔症愈发严重,一日或有大半日都在癫狂之中。” “好,让她就这么疯着。”沈驸马笑了笑,斯文中透出一股阴鸷来,“我只要一个听话的公主。她早应该听话的。” 他极长、极慢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随着那口气的吐出,他所有的不甘、自卑和焦躁,都随之烟消云散,他又成为了那个众人艳羡的、恭维的、眼红的沈驸马。 他盯着自己先祖的画看了良久,见冯运仍然跪着,好似才想起他一般,轻挥了挥手,“下去吧。” 冯运跪着,躬身后退。 “冯运。”在他半只脚将要踏出幽狱,恶鬼忽又开口,叫住了他,“你半生都是她的一条狗,如今想求她一条活命,那便把对她的衷心,剖来我看。” 外间的身影被日光拉长,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躬身,“是。” 烛台花树仍簇簇地燃着,冯运退出时,那一瞬开门的天光覆盖了它,但随着高门紧闭,烛光依旧卷土重来,气流裹挟着它摇曳、翻舞。画上半壁王沈玄则的崔巍身影,也仿佛振袂摇动起来,浑然若仙。 书房中唯余一人。 沈璧站在香案前,久久仰视着这幅画。 他崇敬画上这人,却厌恶作画之人。 “当初您得这幅丹青,想来极为欣喜;可曾料到,他最终用这只执画笔的手,执剑将你们斩杀?”他情不自禁抚上画中人翩跹的袍角,遥想先祖神采,喃喃道:“世人皆赞他为救世英雄,只有我知道,他是个背信弃义、狠绝无情的小人。他不配有这般死后殊荣,待我重整武林,便向天下昭告他的罪孽。” 最后,他向案前上了三炷香,整肃恭敬地拜了,看着那烟云缭绕,上达天听。 --------- 秦姜如今住在内院。 会稽王府的女眷,不是“秦蓟”的母亲,就是他的妻子,并没有不可踏足之处。秦姜便乐得轻松,和吕椒娘一处住着。 “院里有几个伺候的丫鬟?”她松了外袍,自己将熏炉里添了清神的龙涎香,一应洗漱,并未假手他人。 “四个。我已经推了六个了,总管横竖留了四个,说实在过于简陋,不可再少。”椒娘坐在妆镜前,拔下发钗,看自己镜中长发迤逦,又向秦姜道:“你是不是放错香了?帐中香在那白鹤法蓝香盒里。” “没放错。”秦姜道:“今夜你我都警醒一些,或许不大太平。” 椒娘挑了挑眉,想了想,将本要垂散的发拿缎带拢了,又把平日佩剑藏在了床里。 “不如把苏先生叫来?”她提议。 秦姜摇头,“这里是内院,他不好入内;且沈驸马唤他详问公主的病情,没个一时半刻总回不来。” 她睡不着,索性拿出那本歌姬日志,接着前情往下看。 椒娘也凑过来瞧,道:“这书最后我看了,她十五岁被送给了佛骨教,日志带不走,又舍不得烧了,只能找了个墙洞塞进去,草草藏了。也是此后天子登基,王府空落了大半,她那屋再没人住,否则必定要被掘出来的。” 刚看到一半的秦姜:“……你就把最后结局告诉我了?” “那不然呢?”吕椒娘奇怪。 被糊了一脸的秦姜只得继续往下看。 日志里大部分记的是和姐妹们学弹唱的琐碎事,也提到过“郑书生”,后与公主结成连理,成了郑驸马。 “我实是不知,为何公主和驸马闹脸,姑姑就向我们撒气,三日一回,五日两回,我被骂得都成了乌眼鸡。这驸马好不晓事,他靠着公主吃、靠着公主喝,穿得用的都是公主的,还敢给公主脸子看。我要是公主,就先划花他那张小白脸,再把他赶出王府!” “公主为了驸马和王爷置气了,王爷脸色黑得很,今晚宴上的南调我得好好唱,否则恐怕要挨鞭子。” 椒娘道:“唉,这些伶人们看着鲜亮风光,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两人又看了一会。 眼看着夜色沉沉,窗外除了偶尔雁语,愈发寂静。吕椒娘握着宝剑,擦了擦手心的汗,“灯总亮着,贼人定不敢来;早些熄灯歇了吧。” “再看一页。”秦姜点点头。 又翻过一页,上面写的是和姐姐的闲聊。 “阿姊什么都好,就是爱哭了些。爹娘都不在了,也不知她又想起什么伤心事。总之我是没甚好伤心的,目今虽只和阿姊相依为命,但以后成了贵人的妾室,生几个儿子,他日高中,为我挣个诰命,似乎也不比皇后差。” “今日听了姑姑讲的武皇故事,又听她说大户人家,生儿多幺,忽觉得生个女儿也不错。我如此貌美,女儿定然也不差。姑姑说古来好女为‘姜’,我若有女,便取名作‘姜’,望她才貌双绝。算了,她总不能再与我一般,仍是贱籍,无才也没什么不好。” 椒娘觉得自己过于紧张了些,一只手挨个摸向身边的拉索——那是偃师渡在附近捣鼓的,他的机关,总是透着那么一股狠戾——每一个都完好无虞,只待那贼人一来,将他射成筛子。 她又想下床熄了烛火,转头看秦姜,却见她捏着书页一角,怔怔地发愣。 “怎么了?”那日志她才没耐心逐页细看,只囫囵看了个首尾,也不知秦姜看到了哪一节。 拿眼一扫,吕椒娘“嗐”了一声,替她阖了日志,放到枕边,“这倒巧了,你也是这个名儿。不过天下之大,叫‘姜’的女子何止千万?你总不至把这没头没尾的情由安到自己身上。” 秦姜低低地应了一声,掩去眸中波澜,往里靠了靠。 她的母亲是通州一个普通的粗妇,嫁给做小贩生计的爹爹,身形臃肿、脸面粗糙,一副嗓门尖利刻薄,从不曾唱过什么婉转的南调,更没有一个做舞姬的姐姐。 他们一家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6章 极乐邪佛(二十四) 撒下…… 丫鬟们呼喊着奔向前来,尖叫呼号声引来了外头值夜的亲卫。吕椒娘不得不分出两人将他们稳住,免得失了规矩。 这下灯烛被完全点亮了。 光线有些刺眼,秦姜适应了一会儿,才去看那蒙头蒙脸的黑衣刺客。若不是露出那一丁点白皙的皮肤,扔在黑处,简直毫无察觉。 他伏倒向下,身下流出一滩鲜血来。 吕椒娘只有些疑惑,“怎么他就死了……?” “你在床边布了什么机关?”秦姜将那人脸面扭过来,拉下他的面罩,“嗖地一下就钉过去了,要不是你压着,险些把我也一起射死……” 还没说完,两人皆是“呀”地一惊,那死人嘴角出血,眼珠灰白,显然死得不能再死了。 ——是个熟人,冯运冯都知。 “怎么是他!”吕椒娘叫道:“他不是公主的内侍么!公主怎会……” 余下的话,湮没在秦姜比出的噤声的手势里。 射死冯运的是几支翎羽。 它们不仅穿透了他的身体,竟然贯胸而出,钉在了后头的案上、桌上,甚至墙壁间,这可怕的力道使人见了,心中不由发寒。 都不必问,除了偃师渡有这个能耐,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如此精巧的机关。 而会稽王府没有可用的材料,他所用翎羽,真的只是雁翎而已——兴许就是那两只招摇过市的聘雁的尾羽。 但惊讶归惊讶,到底只是穿肩而过,并没有扎破肺腑和心脉。 秦姜早披了外袍,掩住腰臀的曲线,蹲下身,接过吕椒娘递来的剪刀,剪开了冯运的夜行衣,检查肩上两处伤痕,若有所思。 吕椒娘叫起来,指着他胸口一处青紫,“你看,他有旧伤!” 那显然是一道掌印,伤重淤集,最甚几近发黑,正在心脉处。秦姜对此不大了解,扭头问她:“这样的一掌,足以致命么?” 椒娘盯着细思良久,终道:“或可……或不可……端看施掌之人手段如何,或许他是重伤未愈,又吃了两记暗器,这才死了。” 这话说得和没说一个样。 很快丫鬟们进来道:“世子是否叫人来处理……?” 她指着尸体。 “驸马和公主那处可知会了么?”秦姜当即问。 几人摇头,“奴婢们这便去禀报。” 她拦下了她们,“明日吧,总之我无事,今日夜深,不便打扰。” 她说话时,并没有看她们,只低头打量着冯运,先是上下看了几眼,后不着痕迹地在他脸面轮廓边捻了捻。 几人退下了,很快,便有亲卫进来,抬走了尸体。 吕椒娘转入隔间,待人走光了,这才出来问:“方才你摸那死人的脸做什么?” “嘘。”秦姜示意她小声,待重熄灯上床,才轻声道:“你有没有发现冯都知不对劲?” “嗯?” “我记得他身量颇大。”她回忆着冯运那副岿巍的身躯,想来衣料下的身体也是强健壮实的,“你看他今日胸膛干瘪,肩胛凹陷,浑不似一向高大的模样。你不觉得怪异么?” 吕椒娘在她的启发下,苦思良久,最后茫然地摇摇头。 “那一掌也不知是谁打的。”暂且放下这个谜团,秦姜却又生了新的疑惑。 “啊,我想起来了。”黑暗的静默持续了一会儿,椒娘忽然小声开口:“方才冯都知砍来那一刀时,他的准头似乎不大好。”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善县,初遇他时么?”她问。 当然记得,当日冯运差点被偃师渡的木喜鹊啄瞎一只眼。 “他那回刀劈了木鸟,那手法干净利落,我看得清清楚楚。”椒娘道:“可不像是没准头的样子。可他砍我时,怎么就偏了三分?” 说是入睡,这一夜没人能睡得安稳。 冯运的死并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明日,公主那头,又该如何反应呢? “睡吧。”秦姜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宽慰她,“明日还有明日的安排,走岔一步,可都有性命之忧。” ------ 第二日是个阴雨天。 秦姜有些受不住春寒的湿冷,又添了一件中衣,净面梳洗已毕,这才开门,问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丫鬟,“昨夜之事,公主和驸马可知晓了?” “公主今日身子不爽,驸马正在见客,但侍卫已然禀报了。”丫鬟道。 秦姜一顿,“见客?见哪位客人?” 丫鬟垂首,答得既恭敬又木讷,“是府台大人。” 苏州府的知府——张安。 吕椒娘恰此时递来一把伞,秦姜便独自撑着,向外而去。丫鬟欲要跟随,却被吕椒娘叫住:“你们几个,来替我做些绣活。” 秦姜得以独身离开。 游廊的拐角处,又碰着一把素青的油伞,伞下一人束发长衫,眸如冷玉,伞檐微微罩过她,向她一笑。 苏吴。 两人心有默契,在处处眼线的会稽王府,并不说话,一前一后,向公主的居处而去。 吕椒娘与她说过,公主被看管得很严密,每日不过一两个时辰清醒,这时候,外人无缘得见——所有的奴婢仆役,都被换成了驸马的人。 平川公主,早已成为一枚有名无实的棋子。 好在这次去的时候,公主正在犯癔症。 说来可笑,见自己名义上的母亲,秦姜竟然只能在她不清醒时,才被放进去探视一二。 借着“探望”的名头,他们顺利见到了公主——癔症中的公主。 此时她正在金葵的看护下哭闹。 按理说,一个金枝玉叶的、年近半百的公主,哭闹起来,是很不得体的。她像一个孩子一般撒泼,尖叫,涕泪横流,若没有金葵这个女官司掌的看护,极有可能伤到自己。 但她时而又会突然沉静下来,仿佛陷入了一场美梦。她看不见金葵,也看不见秦姜,更看不见背着药箱的苏吴。她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口中念叨着的是“郑郎”,那个早死多年的、她的第一位驸马。 她蓬乱的发间没有一丝点缀,便垂下卷曲的青丝来。这对于一位贵人来说,是非常失礼的。但金葵也说了,她不能有簪钗,因为她会拔下她们,或刺伤别人,或刺伤自己。 公主的目光落在秦姜身上。 她应当是她的“赤鳞奴”。 但公主看她的目光十分复杂,既缠绵、又厌恶,也有懊悔。 这让秦姜觉得十分荒谬。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7章 极乐邪佛(二十五) 隐藏…… 丫鬟伏地求饶,惶恐地退了下去。 偏殿和耳房布列在寝殿两边。秦姜知道,那里的雕花漆窗里,正有一双双眼睛,隔着半透不透的窗纸,幽幽地望着她。 她并不在意。 重回了内殿,却见公主挽起了自己长长的金丝榴花罗裙,连里头的亵裤也挽上二尺,赫然将细瘦得令人吃惊的右腿膝盖以下,暴露在几人视线中。 女子若衣冠不整,便为人耻笑;若她在外男面前露出不当露的肌肤,那就更加有损妇德;若这位女子是一位名门闺秀,便与毁了终身,也没什么区别。 而公主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将她的半只腿露了出来。 她指着膝盖上一处扭曲的疤痕道:“当初若不是沈璧为我接上髌骨,我从此便是废人一个。说到底,他对我是有恩的。” 苏吴清冷的神情纹丝未动,看了片刻,道了声“失礼”,却将手指按了上去。 瞬间公主似乎因疼痛而皱了眉。 秦姜沉默地在一旁观望。她不解其意,却隐约料到了什么更为可怕的事——似乎发生在公主身上,令她这么多年来渐入癫狂的原因。 苏吴的手并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四处按过,问道:“续接髌骨,已有多少年?” 听闻这话,公主想了很久,最终舒展了眉头。 “十九年,那年先帝驾崩。”她说道,又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被许信松挖出髌骨,昏死过去,再醒来时,便是沈璧在身边。他对我说,剜出的髌骨已然接好,但无法完全恢复如初。” “此后他便跟在你身边,一直为你医治?”他继续用平淡的语调道:“癔症初发是在哪一年?” 他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人心中一紧。 秦姜盯着公主白而细得过分的小腿,听她用同样犹疑不可置信地声音回答:“就在续上髌骨的后一年,太医诊治,只说是受惊过度……” 她话语渐歇,哪怕苏吴不再开口,也骤然明白了几分情由。 但她仍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惊颤地问道:“那些人……那些明妃,我是知道的,她们不过活三年五载,且相貌改变极大,并不如我一般……” 秦姜一双眼好似被心底的突如其来的冰雪凉透了三分,死死盯着公主,“你知道?” 对,我知道。 望着那双和秦蓟极其肖似的眼眸,公主余下的话便突然说不出口。 她当然知道。 佛骨教在苏州兴起,怎么会少得了当初尚为会稽王的天子和她自己的扶持?那是一把利刃,一把可以被他们执在手里,披荆斩棘,直插旧王权心脏的一把利刃。 至于用一些代价做祭,擦拭这把利刃,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秦姜忽然笑了。 她一笑,便和秦蓟分出了些区别。她的笑容里有着秦蓟所不可能拥有的冷峭、嘲讽和寒意。 “我早该知道,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她冷道。 公主抿住嘴,沉默不语。 苏吴却在准备他的东西。他暂时抽不开空去体会她的心境——或者说,她的话如同一个巴掌,打在公主的脸上,实则也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没有资格站在谁那边。 他将一个药瓶里的粉末和着水化了,递给公主,“麻沸散。” 公主捏着那杯子,神色复杂,终是一口喝下。 他让秦姜要来一些沸水、洗净的帕子,指使她将帕子浸在沸水里,自己则亲自取出崭新的匕首与剪刀。 铁刃尖芒,看得人心底发颤。 “髌骨里有东西,若不拿掉,癔症会逐渐加重;但骨缝已长死,若再划开,你今后便不再能行走。”他道:“肯与不肯,你自己决定。” 公主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我还有多久?” “三年五载。”他用她自己的话来回答她。 蓬头散发的尊贵妇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有些豁然,“这也许就是我的报应。动手吧,我不想那肮脏的东西留在我的血肉里。” 于是她拖着自己即将麻痹的身体,躺在了一张铺着狐裘的醉翁椅上。 备好了一切,苏吴先用刀剑在她膝上微划开一条细痕。 公主双眼微阖,麻沸散令她有些眩晕。皮肉划破的疼痛并没有传到她的神智,她似乎无知无觉,只在迷蒙的眼眸里,盯着寝殿顶上雕红漆翠的繁复藻井,不知在想些什么心思。 血从皮肉间渗出,流淌过她孱弱的腿,滴落在其下的铜盆里。 苏吴以银针封住了她大的出血穴道。 他的刀法及精准,不止在于平日的刀剑武艺中,为人治伤也是如此。他只切开了她的骨缝,以竹篾贯入其间,在一片血肉模糊中,缓缓挑出了几乎融为一体的一小块极薄的东西,搁在桌上。 秦姜将它捡起来,洗净了,刮去上头零碎长在一处的血污细肉,露出了那东西原本的面貌来。 瞧着像一片黑色的纯铁,但它微有光华,打磨得也十分润泽。 这样的色泽,她曾在赵元朗手中,见过一次——正是镶进邪佛眼里的燧阳。 果然如此。 那头苏吴已然在挑针线为公主缝合。铜盆里落了浅薄一层鲜血,空气中的血腥也掩住了熏香,糅杂成了一股甜腥难闻的气息。秦姜把热水里的帕子取出拧干,擦净了她腿上尚未干涸的血痕。 “她们也是人,你既知道,就从没有怜惜过你的子民么?”她喃喃道。 醉翁椅上的公主似乎听到了她的不甘的质问,嘴唇蠕动,发出一些虚弱的声音:“为了自保,为了保护他……我别无他法……” “那……”她很想问,那她的哥哥呢?是否也是因为她的“别无他法”而无辜枉死? 公主长长的,苦涩地舒了一口气。 秦姜和苏吴一同处理余下物事,道:“出了这殿,驸马很快就会知道消息。椒娘已经探听过,苏州府的佛骨教大大小小寺院百来间,寺僧两三千人,加上府军一千人,包围王府的话,我们插翅难逃。” “那就调兵。”他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转头来看他,眸中沉光暗华。 他不慌不忙整理好一切,又回到公主近前,向她索要,“请将附近调兵的兵符给我。” 若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8章 极乐邪佛(二十六) 对决…… 不过小半个时辰,这座王府便围得铁桶也似,连只苍蝇老鼠也混不进去,里面的人想要出来,更是难如登天。 原本行路之人纷纷四散,却又有好事的躲在隐蔽处观望,指点议论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有经验的老人便捋着胡子回忆,上一次出动这么多兵,还是二十年前,如今的陛下、当初的会稽王从此地勤王起兵时,就是这样严阵以待的情景。 难道,公主又要起兵了?难道她要造自己弟弟的反? 苏州府人的心紧绷着;同样紧绷的,还有王府内众人的神经。 秦姜得知这一消息时,已经回到了后院。 吕椒娘把她从善县带到京城、又从京城带过来的金缕链子甲贴身穿在了小衣上。自从花一百多两银子打造了这么一件薄甲,她还从来没穿过。 现在不同了,山雨欲来,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她将系着佩剑的鞘带在腰上又紧了紧,有些紧张,道:“你说得果然没错,他们包围了王府,要对我们下手了。” 秦姜也在靴中藏了一把匕首,又给了一旁比她更紧张的双雁一把。几人关着门在屋里窃窃私语。 “世子,您怎么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节骨眼儿回来!”说话的是双雁,她仍以为秦蓟果然是云游回来了,“明知那驸马没安好心,怎么还送上门来找死呢?” 她对秦蓟如今再也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甚至能躲就躲。若问起来,双雁必然会说是因为这位大人数次在紧要关头抛下她们,甚至不言不语让她们钻进会稽王府这张天罗地网,实在是很不地道。 但私底下的心思,谁能说得清呢? 秦姜道:“他与佛骨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怀疑他就是神元子手底下的内应。我们数次坏了佛骨教的好事,他早晚要对我们下手的。不如把他从暗处揪出来,堂堂正正来次对决。” “他们几千人,咱们几个人,这就是您要的‘堂堂正正’吗?”双雁拿着那沉甸甸、冰凉凉的匕首,就腿肚子发软,一肚子牢骚。 吕椒娘很看不惯她这幅只有小聪明,却鼠目寸光的模样,干脆夺了她的匕首,躬身替她插在靴角,“你不要管那许多,总之世子那么聪明,他说的话咱们照做就是了。” 双雁还是心慌,腿上硌了把匕首,走来走去,都觉得不得劲儿,步子一顿,眼中勉强多了些底气,“不行,我得看牢了偃师渡。他一个傻子,知道什么叫做危险?可别由着性子来,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说着,她打开了房门,便要去隔壁。 这时她又突然庆幸起他的痴傻来。若非如此,身为男子,他哪能住在内院,到时隔了半府的距离,双雁还不知能不能找得到他。 门一开,却怼脸见了个正要上前的丫鬟,两下差点撞个满怀。那丫鬟后退几步,用平稳无波的嗓音恭敬道:“世子,驸马爷请您去。” 双雁那点子刚生的胆气好像被针扎的尿泡,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她胆怯地避开她,走下石阶时,还哭丧着脸回头望了一眼。 秦姜点点头,示意她快去。 偃师渡才不是什么被人欺负的可怜小公子,他是一只没有心智的幼狼。 因为没有常人的心智,才更会无所忌惮地露出獠牙。若非被苏吴弹压,秦姜相信,他终会长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怪物。 为了试验他无数稀奇古怪的新“玩具”,他可以将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抓来做自己的傀儡——就像那两只聘雁一样。 所幸有了苏吴。 所幸有了双雁。 那有着一点点小聪明的少女鼓起勇气要去保护他,殊不知,她才是将被保护的那个。 秦姜慢慢走出屋。 雨已经停了,天色仍阴沉着,树和屋上的乌云缭绕,露出张牙舞爪的凶恶来。她在这暗沉的天光中,步下石阶,踩在王府新修的石路上,向吕椒娘看了一眼。 对方向她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那丫鬟仍低着头,恭送她名义上的主子。而当吕椒娘想要跨出一步时,她和她的同伴横挡一步,拦住了她。 吕椒娘于是微微偏头,极淡地笑了笑,头上金簪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一派流光来,也是阴沉沉的。 ------------- 秦姜被叫去了花厅,这是王府用来待客的不那么郑重的场所。 驸马此时正在上首喝茶。他端坐如松,穿着一件天水碧常服,衣袍上绣的是松与鹤在云气缭绕的崖边对月直上。这让秦姜作为观者,觉得很是可笑。 无论是松、鹤、云,还是明月,和他都很不相称。 若要她来绣,她会绣一株扶摇直上的凌霄花。 “你可知,我叫你来是为何?”沈璧开口。 他并没有让座,当然秦姜也不需要座。她站立在花厅的紫地回文毯上,回答的声音平平淡淡,“想来驸马是要告知我公主的病情。” 她一面回答,一面却想到苏吴的话——拖延半日时辰。 这却有点难,如今方过了晌午,驸马却着急拉开戏幕了。 沈璧又问:“你为何唤她公主,不称母亲?” 秦姜道:“只因我被李氏抚养二十载,不可因富贵抛弃涛涛养恩。公主是极明事理的,她自会体谅我。” 沈璧点点头,“好一副伶牙俐齿。怪不得她喜欢你。” “她”指的是谁,他不说,他们却心知肚明。沈璧用一种打量猎物和货物的眼神轻蔑地审视了良久,而后呷了口茶,以上位者特有的冷淡口吻道:“自古富贵迷人眼,你听说公主认你为子,想必很高兴吧?权势富贵,重又回到身边,还拥有了一个堂而皇之的身份——世子。” 他终于蔑然笑了,补充了一句,“——我的儿子。” 讨厌就讨厌在这一点。秦姜和他打机锋是为了拖延时间,他却是猫捉弄耗子,每一见面,就要强调自己是她爹。 于是秦姜回怼了一句,“想必您看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心中很是欣慰吧。” 驸马沈璧的脸色变了。 “下贱的东西!”他终于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冰寒着脸道:“你当知道廉耻!身为读书人,与公主私通,得了教训还不知悔改,竟敢再忝着脸爬回来。一个面首,却冒充世子,该当剐罪!” 花厅里并不只有他们二人,顶盔披甲的侍卫一溜排分站两列,只是他们都木雕泥塑一般,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9章 极乐邪佛(二十七) 他不…… 死人喉间一缕刃丝灵蛇一般缩回,在半空中溅下温热的血滴,最后缩回一只手攥着聘雁的偃师渡腕子上。 他并不在意其上残存的血渍,只是那雁似乎更受了惊,嘎嘎乱叫,翅膀也扑腾个不停。 尸体的血将回文毯暗紫的底子浸湿,色泽更深,蔓延到其余侍卫的脚下。 “小惩大诫。”公主并未施舍给那死人一点目光,冷冷地看向驸马,“你为了当这驸马,真是殚精竭虑啊。” 沈璧抬手,让侍卫们后退半步。 “你很早就怀疑我了?”沈璧道。 “最知心不过枕边人。你暗地里搞的那些阴私,我纵不能全知,也知晓大半。”公主道:“你一点一点将我身边的人换掉;在我癔症时,用我的名头,拉拢氏族。我虽对你失望,但毕竟没有用秦蓟取代你的意思,你何必要置他于死地?” 这是公主头一次近似坦诚地承认她与秦蓟的关系。 秦姜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 “一个男子,不想着顶天立地,创下一番伟业,成天琢磨着靠裙带关系揽权,争风吃醋,尽做见不得光的事——沈驸马,你真教我刮目相看。”她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 这果然是沈璧的死穴。他被这话激得脸色青红不定,再次挥手,“给我拿下他们!违令者斩!” 这一回再没人敢踟蹰不定,齐齐抽出刀来,准备一拥而上。 然而外头又骚乱了起来,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轻功疾掠而至,阻隔在了众侍卫身前。门外的亲卫们已然包围花厅,如今里外夹击,围成了个铁桶之势。 秦姜眼前一花,待看清那两人,却又有一时呆怔,惊道:“你们还活着!” 一高一瘦,正是冯运和无泯。 隔日不见,无泯大师似乎更苍老了一些,但面色异常红润,眼中也熠熠精光,真仿佛得了宿佛庇佑似的。 “宿佛保佑,贫僧还活着。”他虔诚地微笑。 沈璧比他还要吃惊,“你不是死了么?” “沈驸马,您当真以为,贫僧在青州四年,一无所学么?”他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回答:“龟息功,想来您不会不曾耳闻。我若不用此法,怎能在您的掌下金蝉脱壳——您说是不是,教主?” 他缓缓地、字正腔圆地念出了最后两个字。 在场之人,无论是公主,还是秦姜,甚或是沈璧自己,都瞪大了眼。 “教主……”秦姜喃喃,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佛骨教……神元子!?” 沈璧面色晦暗,半晌不语。 冯运来到公主近前,自然而然地取代了吕椒娘和双雁的位置,垂首行礼,“公主。” 公主复杂的神色从沈璧身上移到了他的脸上,在看到他泛白的面色时,问:“你受伤了?” 这一主一仆之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默契。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怎么还活着? 仿佛从一开始,就断定他未曾身死。 “小伤,不碍事。”冯运道,目光向下,落在了她遮掩了伤痕的罗裙上,“您的腿……?” 公主短促地笑了一声,从衣袖里捏出了一片薄物,掼在驸马的衣角旁。那东西打着转滚动了两圈,最后无声无息地落在回文毯上。 燧阳。 此时很难断定驸马的脸究竟是因为秦姜的讥讽,还是发现该死之人未死,抑或是看见这片燧阳而愈加阴沉,总之这脸色是十分不好看的。 他当然不会给这群人站着闲聊的时间,一手拍上桌角,甚至将那檀木的厚桌震裂,“统统拿下!” 与此同时,公主已然急促开口:“回我的寝殿!” 说不好到底谁先谁后,双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动起了手。 秦姜替代了吕椒娘,和双雁一左一右牵拉木椅,公主则忍着腿伤,攥紧了扶手,不让自己摔落,其余各人执兵刃将几人围簇在中间,杀了当先抢进来的几名侍卫,踩着尸体退出花厅,一路抵挡后退。 “寝殿里有密道,快走!”公主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显然颠簸的石板路让她的伤处极不好受。 侍卫们如潮水涨落,跟随者众人的行迹而后退或是挺进,一路上刀兵相击,除了铿锵撞击声,就是死伤的惨嚎声。秦姜的脸上早溅上不知谁的鲜血,似乎还残留着点滴热意。她不敢眨眼,那血便顺着眼角流淌下来,像极了流下的血泪。木椅行进之处极为难行,也不知轧过了多少具尸首。 她心跳鼓噪,耳边嗡嗡,浑然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血气,硬撑着几乎半拖半举着木椅,连带并不算沉重的公主,从开阔的前庭到狭窄的游廊,无数次以为前后围堵,逃不出升天,却生生劈出一条血路来。 围堵的侍卫死伤无可计数。驸马沈璧只在遥遥之处,暴戾的面容在她的眼里,被浸入眼角的鲜血染得猩红。 他为什么没追上来? 如果他就是取走巫即鼎的鬼面人,是佛骨教的现世佛神元子,那无论是冯运,还是无泯,还是将剑舞得风雨不透的吕椒娘,没有一个会是他的对手。 不亲自捉拿他们,是碍于面子和身份吗? 他们杀过长长的游廊,终于拐进了相对清静的公主寝殿。甫一踏入套院,便幽静了下来,人声、刀剑声、脚步声,甚至鸟鸣虫噪……一切声音消隐无形。 “怎么如此安静?”秦姜终于有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中不安。 吕椒娘却道:“蒙汗药下多了点,把虫鸟都药倒了。” 果然,除了满院子躺得东倒西歪的婢女仆妇们,还有一些跟着倒霉,摔在地上的鸦雀。 秦姜便知道那蒙汗药定是她随风撒过来的了。 她们顾不上其他,一路运着木椅踢开寝殿宫门,逃入内室,将那粗大的门栓一条条栓上。 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皆有死里逃生之感。 而侍卫们也跟了上来。外头传来刀兵脚步之声,层层叠叠,似乎将整座寝殿包围了起来。 公主让冯运将多宝格的其中几个青玉瓶依次旋动,只听咯咔咔几声响动,一面空置的窄墙竟然转了起来,空出里头一条黑幽幽的隧道。 “快进去,恐怕外头要箭射进来!”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要印证什么似的,殿外有人高喊:“列箭阵——” 铁矢如雨,若是齐齐射来,里外并无多少可遮挡处,万箭穿心,早晚是个死。几人急急抄起宫灯宫烛,点了簇簇光火,推着公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0章 极乐邪佛(二十八) 护宝…… “我今日方知,癔症到底因何而起。”她叹道:“原来沈璧竟然就是佛骨教的少主——神元子。” “老教主远走,实是为了寻找炼化燧阳的巫即鼎。”无泯跟了一路,此时方才开口:“公主兔死狗烹的手段好生了得,生生逼得我们四分五裂。老教主手里的燧阳是先人传下,只有很少的一些,后虽找到了神矿,却苦于没有巫即鼎熔炼。因此这才奔走寻找。” 秦姜听出了一丝眉目,犹疑道:“巫即鼎在宿凤梧的地下玄宫,那里我们曾去过,宿盟主的空棺里,有一具怪异的骸骨,我们曾料想那是闯入的盗墓贼,如今想来……” 话音消弭在无泯震惊投来的目光中。 他们每人手中持有一块碎片,此刻方拼凑起来,终于还原了真相的本来面貌。 无泯哑然一笑,声音中有几分沧桑和苦涩,“原来……原来老教主找到了巫即鼎。” 只是能进不能出,和有望复兴佛骨教的巫即鼎一起,被埋葬在了地下玄宫。 沈璧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刻意接近公主;在成为驸马后,更是有恃无恐,暗中揽权。而公主因癔症,无暇顾及,才让他钻了不少空子。 “我对他一度失望至极。但十几年夫妻恩情,怎可能说断就断?”公主慢慢地说着,“直到我认识了秦蓟。” 秦姜感受到一束目光——那是来自双雁的。 她对双雁一直怀揣着几分愧疚,一边走一边寻思,等出去后,便将事情真相与她说了吧。 免得她期期艾艾,总神思不定。 公主正要往下说时,却见冯运脚步一停,举着灯烛四处照了照,声沉似铁,“路被封死了。” 她浑身一震,紧盯着那堵完全不应该出现在眼前的石墙,喃喃道:“这不可能……难道他发现了暗门……” 秦姜心中的不安终于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中计了!” 随着她的话音,墙壁里轰隆隆震动了起来。 从看不见的来路,到身侧、眼前三面石墙,竟然像方才的暗门一样,悉数转动,露出了石壁后整齐罗列的一排排佛像泥胎。 过去佛、现世佛和未来佛。 和青州妙觉寺里层见过的不同,此处的过去佛面容可怖,怒目瞪视,倒是现世佛神元子庄中慈悲;未来佛面目模糊,一如人之未来。 但无论是哪一尊佛像,它们的双眼里都透射着邪祟的光芒。 那是无数玄黑的燧阳在灯烛的映照下反射的幽光。 秦姜心神大惧,叫道:“这是陷阱!” 这么多燧阳,恐怕护宝蛟鳞也未必能抵挡其迷障。 众人惊惧的神色不一,除了安坐于木椅上的公主。 双雁几乎快哭出来:“我们怎么办……我、我不想变成疯婆子……” “傻姑娘。”平川公主拍拍她的手,却兀自笑了起来,不紧不紧张,反倒松了一口气,“别担心,你不会变成疯婆子的。” 在众人狐疑的神色里,她安之若素,取出了怀中一直揣着的一个小匣,将里头一样巴掌大的物事展露给他们。 那抹金黄之色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秦姜当先辨出那东西,“这、这不是陛下曾用的玉玺么!” 几个月前,她曾在长清宫见过,当时天子借她的手在安定侯宿凤梧的墨宝上盖下了第一方玺印。那上头二龙盘珠的金钮,她记得很清楚。 “对,就是它。”公主将玉玺托在掌中,向众人道:“这是苏先生临行前,向陛下要来的。多亏了此物,几个月来,我才得以保持清醒。” 秦姜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知先问为何它能抵御燧阳,还是先问为何苏吴竟能向天子索要来玉玺。 那玉玺也不见得怎样,像话本子里所说,泛出金光或者射出什么宝气;只铁疙瘩似的,安安稳稳,其上两只金龙也恪尽职守地环着玉珠,模糊不清地映射出暖黄的烛光。 “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护住我们这么多人?”双雁对此表示怀疑。 “护宝黑蛟……”无泯盯着它,自言自语,仿佛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眸光大盛,现出教徒虔诚的狂喜来,“宿佛果真是宿佛!若不然,怎么会知道护宝黑蛟的龙眼是抵御燧阳的神物!” “这是什么典故……?”秦姜不解。 “我在佛骨教多年,自然知道一些外人不曾得知的隐秘。”无泯口念三世佛,解释时慢条斯理,颇有闲来无事的意味,“燧阳和冥阴曾一体共生,蛰伏于神矿之中。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尊巨石,生于绝谷火池之中,其上有黑蛟盘绕憩息。宿佛曾误入深谷,惊动黑蛟,战至力竭,终执六合剑,刺入蛟龙一目,将其斩首。回转之后他将此番奇遇告知了三位盟兄弟。那几人依言找到火池,果然见蛟尸宛然——此后,那神矿才现于世间。” 初时,人们并不知道它有何神效,只是逐渐品出其神异。而后偃师纵得了巫即鼎,采得一二神矿,将其炼化,遂成两枚奇物,便是燧阳和冥阴。 万物相生相克,那蛟龙也非凡物,一身黑鳞华光如湛,片片剥下后,竟能护人心智。 但鳞片毕竟微小,顶多护一人无虞;三人又将黑蛟的龙眼剜出,竟如玉石一般,不腐不臭。置之高堂,则令满殿之人灵台清明。 “有这蛟珠在,哪怕是所有的燧阳都摆在身边,我们也能安全无虞。”无泯眼中大放光彩,言语激动,但并不是因为得见神宝,“半壁王等人自留了蛟鳞,只将最珍稀的蛟珠献给宿佛。他若不是宿佛,又怎能拿得出这宝贝来!” 果然,她就不该觉得信徒有理智。 秦姜道:“可这蛟珠嵌在陛下的玉玺中,说起来,这算是陛下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无泯很不以为然,道:“宿佛与先帝曾有一段知己之交,他将此物赠与先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猛一下接收了这么多旧事秘辛,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连公主对此也不曾耳闻。但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有些蹙眉,并不过多纠缠此一节。 秦姜上下打量几眼神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1章 极乐邪佛(二十九) 反击…… 那墙继续哀叹着,嘎吱吱地往回转动,将墙上的现世佛神元子转开一半,侧对着众人,被烛光照得像一尊斗败的修罗鬼像。 墙壁终是被撬开了,前路仍是黑漆漆的,但已被烛光照亮些许。 迎着幽暗,冯运站起身,向公主道:“我来带路。” 身后跟着偃师渡和双雁;再后则是坐于木椅上的公主,由吕椒娘和秦姜推着;无泯跟在最后,将一把长刀执在手中断后。 秦姜一边推,一边嘀咕着问无泯:“那天晚上,你怎么一声不吭就离了客栈?你方才说金蝉脱壳,难道就是那晚之事?” 无泯颔首。 “那你怎么又跟冯运搅到一起去了?”她不解。 先是无泯偷离客栈,途遇神元子,用龟息功假死脱身,后又假扮冯运前来刺杀,这是图什么? 无泯冒充冯运的时候,冯运本人在做什么呢? “我偷进了驸马的书房,在密室里找到了他与各方氏族藩镇往来的书信,还有他作为神元子时,所戴的鬼面。”冯运在前头开口。 “我懂了,你们这招偷龙换凤使得可真妙!”秦姜茅塞顿开,一时忘形地拍击木椅,笑道:“冯都知定然是假作向驸马投诚,明面上潜入客栈刺杀我们,既可以打草惊蛇,又不致让驸马生疑;我们入了王府,驸马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再次要求你暗杀我们。你索性将计就计,装作刺杀不成被反杀……” “可惜我不会龟息功假死,这一回只能托无泯大师顶上。”冯运接道。 “好家伙,连着用两次龟息功吗?”吕椒娘诧异地回头看看无泯,说话都带了点钦佩,“龟息功对气脉损伤极大,无泯大师,你还能扛得住?” 无泯坦然回答,“宿佛庇佑。” 几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木椅车轮滚滚轧过久无人行的密道,空气干燥而浮满尘埃,在火光中飘动静谧。 密道通常情况下都是直行,偶有一些拐弯,脚下湿润,应当是擦近了河道。他们就这么在黑暗中走着,起先每人手中的烛火都亮着,后来为了节省灯油,只留了冯运的一盏。当他的灯烛燃得见底,便又换了一盏。 就这么一盏接着一盏,直到换了第三盏,终于,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密道走到了底。 路面明显上行,两旁蔓生了一些草木的根须。冯运斩断阻碍着掩门的粗大根茎,使出几分力,将那狭窄的木板推开。 秦姜走得腰酸腿软,看到照射进来的日光,只觉分外刺眼,和吕椒娘合力举起木椅,在前头冯运的拉扯下,共同将公主连带着椅子一同推了上去。 她自己爬出来时,被扬起的土尘呛到,咳嗽了半晌,又眯缝着眼,半天才看清外头的景象。 她沉默了。 同样和她一起沉默的,还有已经上去的冯运、双雁、公主等。 比他们更为沉默的,是城门外严阵以待、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一队队甲兵。 说是团团围住,其实并不恰当。他们只是恰好从士兵们脚底下钻出来而已。 头一次,向来淡定从容的平川公主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茫然且挫败的神情。 “将军,这里冒出来几个人!”士兵们叫道。 不远处一名重盔大将踏马而来,抽出佩刀,似乎是想喝问来者何人,但定睛审视了片刻,忽地大笑了起来。 “原来是平川公主!”那人道。 秦姜这才望见了前头高举的黄旗,上绣着的是“会稽”两个大字,迎风招展,清晰可辨。 这是会稽郡兵,正是苏吴持虎符求援的救兵。 马上之人,便是会稽郡的郡守——范斯。他坐于马上,还刀入鞘,向公主抱拳,“闻得公主受惊,末将救驾来迟,望请见谅。” 说着,让两旁兵士去请公主。 秦姜猛一个心惊,拽住木椅的扶手,喝道:“不是救兵!他是驸马的人!” 范斯只哼笑了一声,睥睨众人。这态度已经能很好地说明一切。 士兵们一拥而上,再也没有他们抵挡的机会。从城门口到城外十里,尽是无边无垠的会稽郡兵,这一回,他们可真算是插翅难飞。 “范斯,你勾结沈璧,想要谋反么!”公主冷下了脸。 范斯道:“末将哪里敢谋反?苏州府内有反贼作乱,末将不过是发兵来援。公主,您不良于行,请安坐椅上,待我见了驸马,自有分说。” 他说罢挥挥手,便有兵士来拿住木椅,却被冯运一刀逼退。 秦姜知道此时不能善了,只攥着木椅,沉声道:“我们跟你走便是!” 她使了个眼色给吕椒娘。两人一左一右扶稳公主,向前跟上。 兵士们见一行人未做抵抗,便也没有为难他们,只密密地将几人押在中间,随着队伍缓缓进城。 秦姜低声对端坐的公主道:“会稽郡兵平日囤守临安,据此三百里地,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六日;而苏先生去调兵,却说半日即回,想来必不是会稽郡兵。索要虎符,也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她看看天色,已将近日夕,微薄的暖意被寒风一吹,又弥散无形。他们和士兵们的人影纷乱,已渐渐淡了下去。 时间快到了。 --------- 正是刚离狼窝,又入虎穴。 再次被当做战利品推倒驸马跟前,后者面上的神色十分精彩。 “你们果真有能耐,不仅出了密道,更毫发无伤。”沈璧震惊过后,微笑着坦然接受他的战利品,道:“我原想先关你们几日,教你们领略一回燧阳的极乐滋味。” 对秦姜来说,走了半天的密道,出来后又被俘,这事说出去的确是有点损颜面且令人自尊心受挫的。 沈驸马的得意与他们成了鲜明对比:他雍容,他们狼狈;他傲然,他们挫败。 他为王,他们为寇。 她和其他人一样,沉默不语。 沈璧转向范斯。 “未想范兄来得如此及时!”他笑道。 范斯道:“早先听得公主等人带兵马前来,末将便揣度必有战事,果不其然,他们被驸马杀得大败,好巧不巧,又撞在我刀口上。这岂不是上天予我?” 他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2章 极乐邪佛(三十) 我唯忠…… 南城门下起了骚动。 守城的官兵见势不妙,机灵一点的,早已登上城楼,将吊桥拉起,势要让已冲进城的百余名黑甲军困死在城中。 天色愈晚,漫长的夜,在冲天的火光中,拉开了幕。 那卷用作幌子的假圣旨早已不知被扔到了何处,被无数马蹄践踏成尘。军队的呼喊叫喝声中,原先执圣旨的那名年轻人,一身皂衣玄袍,勒马立于城下。那马长嘶一声,城上官兵看来,却只见了那人亮如寒星的双眸,和一张见之不忘的俊美面容。 但这不是一张惹人遐思的脸,这是阎王催命的令符。 那人还剑入鞘,沧啷声响未绝,身子早已宛如鸿鹄,脚下点着马背一蹬,凌空数步,手一扬,一道抓索疾射而出,钩在墙头。他顺势欺身而上,几个腾挪,便从数丈之下上了城楼。 更为可怕的是,为首跟着的几名黑甲军,竟个个身怀绝艺,仿效此法,将一道道抓钩钉在城楼,猿猱似的攀上了城墙。 一切只发生在几个瞬息之间,守城的官兵便被夺了刀,或杀或扔下城楼。那吊桥刚起了一半,挽索的官兵被杀,吊桥轰然倒地,重又搭上了南城内外。 余下的千名黑甲军,在满营乱军之中,冲入城门。 ------------ 沈璧得知急报时,正在与会稽郡藩将统领范斯喝酒。范斯抓了公主,心中畅快,喝起酒来浑无顾忌,尚未尽兴,忽听有人禀报,城外来了一队骑兵,逼向王府而来。他双眼圆整,怒道:“城外的守兵呢?为何放任进城!” “随我去看!”沈璧豁然站起身,顾不得应酬,迈步便向外而去。 范斯被扰了兴致,只得暗道晦气,老老实实搁了酒盏,跟上了几步。 那伙来历不明的骑兵只比斥候慢上半步。当沈璧带着守军和僧兵来到府外,对方已经尾随而至,并且丝毫没有冷静对峙的意思,早与守卫们战在一处。 沈璧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变作黑衣装束的苏吴,怒极反笑,“果然是你!” 一路带头行来,率先登上城楼之人,正是苏吴。 “他们在哪?”他坐于马上,气势冷厉,拿滴血的剑尖指着沈璧。 所问的,自然是秦姜一行人。 --------- 也不知是沈璧太过自傲,还是时间仓促,那几人被绳索捆了,绑缚在一处前庭树下,抬头便可望见斑驳的树冠和被遮掩得支离破碎的月光。 本来有侍卫守着,外头骚乱起后,走离了一批,还剩了十几人把守着前庭里外。秦姜手脚被缚,左右望望,见那些守卫专注看着外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便偷偷拿身子撞了一下旁边的偃师渡。 偃师渡只是不张嘴,并不是真傻。 他起先在看双雁,被撞了这么一下,才慢吞吞转回头,眸光似波澜不惊的湖水,谁也不知其中心思。 但他明白了秦姜的意思。 守军只收走了他们的武器,但他身上的各样小配饰,可还好端端地藏着。 他的靴角便动了动,脚尖贴地向里按了按,一只扁小的蜘蛛便从里头爬了出来。 双雁瞪大了眼,面色青白,不住地往里缩,待离得近了,方才发现,那哪是什么蜘蛛,不过是几块铁片压串成的蛛形傀儡。 那东西自然首先爬到了双雁的腕子上。 偃师渡手指微动,拨弄牵着傀儡的丝线,蛛脚的薄铁便压在她的绳索上,割了几下,那绳便迎刃而断。 双雁并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是维持着双臂绑缚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在几人身上爬来爬去,将几道绳索齐齐割断。 接着是脚上的绑绳,如法炮制。 偃师渡还很喜新厌旧。蛛脚的薄铁卷了刃,他便索性扔了傀儡,当先站了起来。 这便惊动了守卫。最近的几人当先望过来,惊了一跳,忙抽出刀,却被冯运等人一把夺去,干脆利落了抹了脖子。 秦姜腿脚酸麻,刚起了一半的身,又被淋了一脸血,麻溜地拿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抹抹掉,又从一名死尸腰间摘了刀,攥在手里,权当壮胆。 冯运道:“我去找公主。” 平川公主被沈璧带走,他便要向驸马待客的花厅而去。 外头的骚动越来越大,已有几名侍卫发现人犯出逃,呼喝起来,又引来了一队侍卫。冯运杀了几个,便听秦姜道:“我们一起去!” 当务之急自然是脱身,但比脱身更急的,是带着公主一起脱身。 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们全须全尾也就没了意义,“乱党”的烙印那是确定无误了。 冯运沉沉的、带着血的脚印,一步步延伸在刀兵相向的府苑和游廊里。一路问来,一路杀来,磕磕绊绊地到了外厅。 这里是沈璧接待贵客的地方,侍卫们把守得密不透风,原本是可以很好地拱卫外厅的。但如今王府内外早已乱成一团,黑甲的骑兵们如今舍了马,脱了重甲,露出里头一身轻软的链甲,一团火一般,从外而内,在王府里燃烧蔓延起来。 公主被像无用的杂物一般,推搡扔倒在角落。她的罗裙被膝盖绽裂的鲜血染红,冷汗已涔涔划过了眉眼脸颊,但没有人为她擦拭。她也就一声不吭,努力拖着伤腿,让自己靠墙坐下,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外头传来冰刃相抗的金石之声,有一道粗哑几近破音的呼喊伴着冰冷的腥风送进来,“公主——” 她身子动了动,张了张因干渴而皴裂的唇,“我在这里……” 突然被身旁看守的侍卫一脚踢来。她被踢得口唇出血,扑倒在地。 那只脚虽然凶狠,但脚的主人似乎比她还无措、慌张。侍卫显然没料到骚乱这么快就蔓延到了此处,慌促地想找东西把她的嘴堵上。 不过他并没有来得及找到什么破布碎衣,而且此生也再没有机会去寻。他低下头,正看到自己胸前恶鬼利爪一般破开、刺出的剑尖。 在映照出自己诧异、恐惧和痛苦眼眸的血色中,他被另一只脚在背后一踹,如同刚才的公主一样,扑倒于地——甚至更惨,因为他是直挺挺扑下去的。 无声息的尸首就伏倒在公主的身旁。 眼前现出了冯运溅满了血的脸,对着公主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神情。 “您受苦了。”他垂首割开她的绑绳,急促地道。 她摇摇头,目光越过他,正看见秦姜随后跟进来。 不会武的人,只能干点杂活,比如搀扶公主。 踅摸了半天,没看到那带轮的木椅,她只得招呼双雁,两人一左一右搭着公主的臂膀,将人一点点抗着出厅。【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3章 极乐邪佛(三十一) 与君隔…… 沈璧浑若发泄胸中恶气,听着那声惨叫,格外舒心,连手臂皮肉被铁线割伤的刺痛也不算什么了,只向着公主攫来。 双雁一边逃,吓得心胆俱裂,眼泪激出了眶,“我害怕……” 秦姜也怕。她怕得都开始发抖了。她们今日,都要死在这里了。 沈璧完全变成了一只杀人的恶鬼。 他一路走,一路杀,仅仅十几步的距离,他便又杀了三四人。那些玄甲卫千里奔波驰援他们,却又惨死在这场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下。 秦姜怕,但她甚至不敢向四周张望,寻找苏吴的身影。 沈璧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他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说的话像来自地狱的诱惑:“把她给我,我放你们走。” 他甚至把剑藏在了身后,只伸出那只空着的左手。 但他的手上鲜血累累。它向前抓着、虚空握着,秦姜知道,只要他触碰到公主,隐藏在身后的那把剑,便会瞬间暴起,将她和双雁穿个透膛。 但是那只手依然近了。无论秦姜怎样想要逃避,他几次差一点拽住了她的衣摆。 忽然一股大力牵扯,竟是双雁被一具尸身绊住,三人齐齐跌倒在一处。 沈璧的手遽然抓来。 双雁尖叫:“偃师渡——” 一柄环刀骤然落下,砍在驸马的手臂上,迫他的手缩了回去。 偃师渡神色漠然,双手执着那刀,挡在了她跟前。 他执刀的手法是多么生疏啊。驸马几乎被他逗笑了。 三军将勇尚不敢撄其锋芒,他一个年未弱冠的傻子,怎么敢就这么抱着一把大刀,挡住他的去路? 秦姜把痛到晕厥的公主搀扶起来,在偃师渡的身后,连拖带拽又将其扛起。双雁顾不得手掌被利刃划破,一脸的血和尘土,“偃师……” 一柄剑,从小傻子的背后穿透了出来。 那剑尖尚在双雁的眼前,上头沾满了从偃师渡胸腔里带出的鲜血。她愣愣地盯着,在他的身后,看着对方艰难地想要回头,似乎想看看她是否无虞。 但偃师渡到底没转回头。他转到一半,那剑忽的从他胸前抽出,利刃从血肉里穿行的尖利声音,像惨淡的朔风呼啸,被她真真切切地听在了耳中。 她接住了偃师渡,被他身体的重量带得又一次栽倒在地,下意识地想躲开,忽然却想到了身下有坚硬的石子和散落的兵刃。 于是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接住了他。 尾椎近乎断裂的剧痛,让她猛然涌出泪来。她手忙脚乱地捂住他胸腔里汩汩流出的血,见偃师渡的双眸睁着,似乎又要张嘴,忙道:“你别说话!别……” 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也颤抖得不像话。 她将衣裙拉开,狠狠割下里头一大截干净些的中衣,顾不得什么衣衫不整,将他的伤口牢牢压住,但心想好像也没用,因为他背后也有伤,那处也在流血。 但她只有一双手啊。捂住了前就捂不住后,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 双雁呜呜地哭了。 沈璧阴沉着脸,向后回看。 他的刀尖偏了三分,都是这阉人阴魂不散! 冯运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他的右手软绵绵地垂落着,嘴角也渗着血,一直在渗,导致他说话时,都似乎在嗬嗬喘息。他的胸前脏污一大片,怎么看怎么像是凹陷进了一大块。 就这副惨状,沈璧真怀疑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光是站起来,就已经让冯运不堪重负了。他拼尽全力拉了沈璧一把,让他的剑歪了几分,如今躬着腰站着,很像是从前他向驸马投诚时,那样躬腰折背的臣服。 但此刻他的腿在轻微颤抖,头颅昂起,与他平视。 沈璧就这样被他激怒了。 他毫不费力地将手无兵刃的冯运拽起来,拖到了平川公主的面前,让他就着堪堪能触及她裙角的距离,踢了踢他的脸,鄙夷道:“你要做他的狗,那我便成全你。” 平川公主耳中嗡嗡一片,勉强睁开眼,黑暗中的火光微有些耀眼,各处的灯珠火把亮着,和煞神一样的沈璧高高在上,又对上了冯运青肿了一块的双眸。 他张着嘴喘息,随时都要死去的模样,断裂的肋骨已然插进了肺腑,连话也几乎说不出来。但他的神情仍是孺慕的。 他想要安慰她,但张嘴只发出了几声沉重的喘息,隐约有声:“快、快跑……” 公主忽然就笑了。 “跑不掉了。冯运,我的腿断了。”她微哑的嗓音有些轻柔,忍着痛轻轻挪蹭得离他近了一些,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顶,那上头有许多干结的血涸,将她的手也染得通红。她轻声道:“今日恐怕我也要死在这里了,到了地下,你再陪我一程吧。” 冯运微微睁大了眼,眸子里闪动了一点水意的神采,半晌,头微动了动。 他点了点头,然后被沈璧又一脚踩在胸膛,呕出一大口血来,脸面伏倒在地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公主望了望沈璧,他的面容背着光火,轮廓阴郁,几近模糊不清。 “公主放心,您暂时死不了。”他道,然后俯身不留情面地去捞她。 月门向外的府苑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的黑衣与众玄甲卫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甫一瞥见那高挺修长的人影,秦姜便心中一跳,猛回过头,正对上一双黑沉似夜的眼眸。 她几乎喜极而泣。 苏吴手中的剑尚在滴血。 三步一尸,流血漂杵。他就这么生生带着兵士杀了进来,终于找到了她们。 沈璧抓着公主的手一紧,受了莫大刺激一般,遽然将她整个攥在手心,浑然不顾对方吃痛至极,动作可算得上有一丝慌乱。 “原来是败军之将。”公主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她整个身子几乎都挂在他怀里,又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来。沈璧暴喝:“她在我手里!你胆敢上前么!范斯!范斯何在!” “叛将已伏诛。”苏吴冷淡的声线和浑身的鲜血成了鲜明对比。 他慢慢走近前,沈璧却慢慢后退。 前庭里他的侍卫已不剩了多少,沈璧想,只要他撑过这一时,待城外大军涌入,他便可挟着公主退回军中,退至临安,再联络其余部众,图拥兵起事之举。 但苏吴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先一步用话堵死了他的后路,“你当真以为,我只搬来了一千救兵?这一千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4章 极乐邪佛(三十二) 真相虚…… 她的话是那样的骄傲,以至于沈璧也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劲来。但当他品出异样,急要撤剑时,公主却迎上了他的剑,并攥住了他的手。 只那一下迟滞,她以柔软的脖颈,狠狠划上了剑锋。 瞬间鲜血溅涌而出。 沈璧腕子一抖,再要后撤,已然晚了,那一下虽没有割断气喉,却也溅了他一手的猩红,她的身子再也无力支撑,委然倒地。 苏吴便借这瞬怔忪,欺身而上,而沈璧已经没有可以挟持的人质。他被迫用沾满了公主鲜血的手和剑,在一片湿热黏腻中,左支右绌地相抗。 狼狈的人成了他自己。 秦姜在玄甲卫的掩护下,奔到公主身边,却只摸到了满手的血。 血尚温热,她的眼尚在颤抖。 她像一株残花,零落成泥,头颅已无力转动,只是幽暗的视线里忽然闯入了一人,墨发玉冠,眉清目朗,一双眼眸清澈得过分,衬着苍蓝的天和月,里头翻涌着同样清澈的水色,欲落未落。 秦蓟。 她眨眨眼,唇色因染了血而忽然红润饱满起来,掀了掀唇,想发出声音而不能够。 但秦姜明白了。 她最终为她落下一滴泪来,就滴在她沾了血污的脸颊上,把那一小块脏污洗刷得干净剔透。 “我在。”她道。 公主的眼里就一直有着秦蓟,真仿佛她整个勾心斗角、虚情假意的人生,被秦蓟的澄澈洗净了方寸,重新变得干净剔透起来。 秦蓟。她又在心里喊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 秦姜惶然地抱着她,眼看着汇聚于泥土里的鲜血越来越多,终于想到,她这个虚假的母亲,也没有了。 吕椒娘也到了她身边,什么话也没说,一面紧盯着从此处缠斗到那处的两团人影,一面把公主温热尚存的尸身背起来。 她的动作惊醒了秦姜。她抹掉了泪,和椒娘一起,将公主带到了月门以外。 那处墙根下还靠坐着断了腿的无泯,已然粗陋地包扎好了。他虽然伤重,却奇迹般地是他们中精神最好的一个。见她们来了,便念了句佛号,“宿佛保佑。” 秦姜便不由遥望了一眼已在数丈开外的人。那处的侍卫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形势陡转,前一刻她们还被追得狼狈逃窜,下一刻,沈驸马却成了众矢之的。 “宿佛保佑。”她头一次跟着他念了一句。 ---------- 苏吴的剑法十分难缠。 沈璧发冠散了,露出里头束带的长发来,满鬓血尘,额汗顺着脸颊往下落。他几次想要冲出剑阵,却都被对方阻了回来,好似他和天地之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般。 他被逼得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终于掠入府苑的一片湖边,背抵着假山石,恨道:“你为何不杀了我!” 喘息之中,听得苏吴回答:“你弃剑归降,我保你一条活命。” 沈璧疯了一般,哈哈大笑。 “我若只求活命,何必费尽心机!”他讥嘲他好不晓事,又憎恨他施舍的生路,以剑杵地,虎口颤抖,“我是半壁王唯存的一脉!我若不能承其志,还有何面目面对先人!” 苏吴周身染血,黑衣却看不分明,只是气度宛然,毫不见慌促,寒星的眼眸里照见他穷途末路的影子,划过一丝不忍,“承什么志?他野心过大,自招祸患。你作为他的后人,不以此为戒,仍要乱这太平么?” 他们森然对峙,玄甲卫们围簇在更远之外,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用填命的人海战术,也要将叛贼拿下。 外头又纷乱了一阵,一些禁卫甲胄的兵士们拥了进来,最先打头的是弓手。他们排开数列,四面八方将沈璧团团围住,连苑湖对岸都布了山海一样的兵众。 一人径直骑马入内,抬手微扬,“列箭阵!” 弓手们便将背上弓箭取下,虚指沈璧。 若再一扬手,便要张弓搭箭,将那几尺皮囊射成筛子。 秦姜听得这熟悉的清朗嗓音,蓦地回头,却见窦小侯爷那张依旧玩世不恭的脸,冲着她,绽出了个不羁的笑。 他的后头,跟着同样坐于马上的得道高僧,禅海。 “是不是很没想到?”窦灵犀跃下马,一身利落胡服,飒然清举,披着月色向她走来。 秦姜仍一头一脸一手的血,只是坐在公主的尸身旁,愣过之后,才问道:“你们竟是跟随公主车驾而来么?” “啧,如此狼狈。”小侯爷从袖里掏出了帕子,伸出手去,却被她偏头避开,只得悻悻将之塞进她手里,道:“这是公主和陛下定下的计策,若不如此,拿不住叛党。” “怪不得他说半日。”原来援兵就在城外不远,她点点头。 这头僧禅海也下了马,先检查了无泯等人的伤势,关切地询问了几句。 两个干瘦的和尚,一个老,一个更老,两颗圆溜溜的光头簇在一处,反射着约摸的微光在秦姜的眼里,抬眼望去,地上倒伏着更多溜圆脑袋的和尚尸体,这让她感觉微妙的荒诞。 窦灵犀遥见湖边二人,微微皱眉,“怎么,苏先生有意放过贼子么?” “他有他的道理。”秦姜道。 但其实她并不知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公主身边站起,离湖边近了些,就在月门旁,仍在兵众们的保护下,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言语。 沈璧自是不甘心的,但眼见着再也逃不出去,纵有更多的人马,却散布在各州各府,无法调集,只得更为憎恨地向苏吴看过来。 “你如此咄咄逼人,难道不知你先祖的罪孽?”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质问。 苏吴眉眼微沉,又问了一遍,“你降,或是不降?” “我若不降,你就要像他杀了半壁王一样,也杀了我吗!”沈璧暴怒,喝声传到每个手执兵刃的兵士耳中,也传到了秦姜耳中,“宿凤梧是个伪君子!他受世人膜拜,却杀了多少武林高手,毁了世家的砥柱!他杀光了他的兄弟!你也要效仿他,将我斩草除根吗!” 秦姜不可置信的眼望了过来。 连随后跟来的窦灵犀也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闻,比她的震惊也不遑多让,“他在喊什么?糊里糊涂地说什么疯话?” 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5章 极乐邪佛(三十三) 佛陀于…… 那时他说什么? 对了,他的回答是:“若不能用言语让他们相信,那便拿剑,让他们信。我将重拾武林,届时,与皇帝分庭抗礼,不由得他们不信。” 他看着那些冲着他,或面露嫌恶,或面露怜悯,或面露愤怒的人们。 今日方知,世人愚钝,竟胜过腐草腥蝇。 他血脉中流淌着的,是沈氏一脉的高傲;他身上有半壁王的影子。这样腐臭的人世间,他不屑与蚊蝇为伍。 窦灵犀见他剑欲动作,心中一凛,抬手,“张弓——” 那只手抬起,一时并未落下;一旦落下,便是万箭齐发,箭射如雨。 他只忌惮着苏吴,拿眼等待着苏吴。 苏先生却没像他想的,往日一般机警,反却上前一步,伸出手,眼中盛着的是一触即碎的光芒,水中月影一般,竟有了一丝裂纹,“别……” 一旁的秦姜怔然看着,看见他向来松枫一样挺秀的身躯,竟有些微颤。 他在害怕什么吗? 沈璧抬头上望,今夜月不盈满,繁星盛布。这本是一个很好的夜色,天又这样清寒,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不会被那女人的真心或柔情所蛊惑,这样便能更好地布置安排,他将一步步按着计划,再多网罗一些信徒、兵众、民心,直至走到那九五之尊的龙座前,就用手里这把剑,指着万人之上的天子,逼他承认,他们向世人欺瞒了那么多真相。 如今,这样的月色,合该配得上他的末路。 “我不过是,想求世间本来面目。”他仰头喃喃,让星和月的光披于己身,“苍天,你不公。” 他手中攥着血淋淋的长剑,举上脖颈—— 一瞬间,秦姜感觉那双眼绝望狠戾地盯了过来,于千万人众中,锁定了她。 她眼瞳微大,一息也不到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反应,眸中唯映照出那柄血剑向自己刺来之景;以及苏吴回身纵掠的残影。 这是沈璧孤注一掷的最后疯狂。 他即便死,也要拉上这个令人作呕的假“世子”! 窦灵犀的手挥下:“射——” 箭如雨下,金簇带着冷月的光点,犹如一场盛落的繁星。 星点尽灭,没入沈璧的皮肉。 谁也没听到那么遥远之外,皮肤破裂、鲜血溅涌的声音。驸马只是从高高的湖石上坠下,像一颗最为血肉所累的寒星。 他孤零零摔落在湖畔,箭簇带着惯力穿胸而过,几乎没有一寸皮肉是完好的。血汩汩而出,流进苑湖,染红了湖水。 他只是瞪着眼,死不瞑目的样子,哪怕死了,也仍在质问长夜和世间。 秦姜从怔忪中反应过来,已经被苏吴抱在怀里了。 这是他第一次失了态,在众目睽睽中毫不避讳地与她这样贴近。 但她仍有些迷茫。 “他那样远……他不是真的要杀我。”半晌,她思绪有些乱,缓缓开口,“他到底还是死了。” 或许他觉得,拔剑自刎是懦夫之举,而选择死在敌人的箭下? 不管怎么样,到底兑现了和平川公主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山盟海誓。 箭手们放下了武器,窦灵犀派人上前,要割下沈璧的头颅传示叛军,却被苏吴拦下。 “怎么,苏先生怕我抢头功?”少年王侯呛了一声。 他的确很看不惯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行为,特别是他抱着的还是自己想要求娶的对象。 有伤风化。窦灵犀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继而假惺惺地谦虚,“你放心,本侯会在功劳簿上为你记上一笔,御前也会不吝美言。” “留他全尸。”苏吴却道。 他确保秦姜安全无虞,才放开她,来到湖畔沈璧的尸首旁,不顾血窟遍布,阖上了他的双眼,又将穿进他胸膛、四肢甚至头颅的箭矢一一拔下。 做完了这一切,他的黑衣又染了血,手上也是猩红一片。但他不在意。 秦姜想起他的身份来。 就像沈璧说的,他们的确是有通家之好。半壁王是宿凤梧的义兄,听说其人最是豪爽仗义,极有名将风范,只是因暴毙而亡,令人扼腕。 她将“暴毙”二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琢磨了良久。 远远传来窦灵犀的声音:“用他的头颅示众,叛军便会自溃,苏先生怎么这样妇人之仁!” “他们是会稽军,只认范斯;你若要传首示众,只用范斯的头颅即可。” 小侯爷叽叽咕咕很不高兴地走回来了。 他见到秦姜还不忘告状,“苏先生好大仁义,连颗脑袋也不让人割,驸马的头是头,范斯的头就不是头了?驸马的命是命,外头拼死浴血的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 “可他说的并没错,你拿驸马的头颅,给会稽军的兵士们看,本也无用。”秦姜回道:“他们甚至不会明白,此次行军苏州府,算得上反叛。” 窦灵犀不说话了。 诛将不诛兵,这是哪朝哪代都明白的事。 哪怕谋逆反叛,只要将首伏诛,兵士或被收编,或沦为劳役,或卸甲归田,总之不会有蠢货谏言将他们赶尽杀绝的。 此次危难,算告一段落,他们闯过来了。 后续便是清点事宜。 ----------- 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 公主殒命,作为“世子”的秦姜,便临时接管了王府,征用府里大大小小的空屋,多支起不少临时床榻,收治重伤不得动弹的伤兵,待得天亮,几乎动用了全城所有的大夫,配制伤药、照顾伤患,并调用民夫将死者集中处置。 主要是在城外下风口数里挖下大坑,焚烧尸体,一个坑不够,就多来几个。足足挖了几十个土坑,填满死人,烧了两天两夜。 苏州府的百姓,夜间立于高处,都能清楚望见被映得通红的天,和那一堆堆似乎永不会烧尽的火焰。 那都是爹爹、叔伯和兄弟,生前无论是什么人,死后像木柴一样,堆叠着堆,条压着条,最后化为厚厚的一堆烟尘。 秦姜在城楼上,就这么看了很久。 她从晌午看到了夜晚,见那光火竟然丝毫不减,仍不知疲倦地烧着,将无论白昼还是黑夜的那片天地,染得像血一样红。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上头有一些破痕,已经结了血印,上了最好的伤药,但刺痛感仍在,让她无论做什么事、拿什么东西,都非常不舒服。 浅淡的伤痛都已经这么令人不喜,王府里,现在还躺满了伤员。他们日日夜夜地[呻·吟]着,忍受着无边无际的痛苦。 “我如今方知,战争是这样酷烈。”她望着映红的天际,喃喃出声。 城里或有人哭。因为有些叛军便是苏州府的本地人,他们有妻子儿女,还有年迈的爹娘。 以及本来无事,叛军入城后,闯入了民宅,无端遭殃的百姓。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6章 极乐邪佛(三十四) 王府有…… 公主府。 双雁一直在院子里哭。 医官将偃师渡的衣衫剥落,从头至尾清洗了一遍,再一次确保伤口无虞,便起身告辞,向下一个伤患处去。 他刚出屋,那个美貌的,满面泪痕的小娘子便扑上来,抓着他的药箱晃啊晃,“大夫,他如何了?他怎么还不醒啊!你救救他!” 事实上,这已经是事后半日了。 医官被她摇得晕头转向,不得已拽回药箱,道:“小公子性命无碍,但身子虚弱,再有个多半日才会醒来,姑娘不要摇了!” 他还要去看下个伤患,他得走了! 双雁终于放开了他。 她撇下这第三个医官,冲入屋内,守在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偃师渡身边。 吕椒娘拿了些食和水来。她也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长发也重新梳挽了,见双雁那副失了魂魄抽抽搭搭的模样,觉得好笑,却依旧严肃着脸,将吃食递过去,“你若饿晕了,偃师小公子醒来后,没个人支应,兴许就又死过去了。” 双雁这才食不知味地将饭菜往肚里咽。 “往常也不知谁的嘴那么硬。”吕椒娘就着她旁边的小凳,坐了上去,掐着嗓子细声细气地模仿那只死鸭子,“‘我谁也不爱’、‘我不过是看他可怜’、“他只是一个傻子”——” 死鸭子嘴双雁吃着吃着,听了这些话,却又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眼泪滴在饭食里,把吕椒娘也弄得有些心酸,讪讪止住了话头,摆摆手,终于不再取笑她,“别哭啦,医官都说了没事,等醒来,将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说着,外头嘎嘎地传来几声鹅叫,似乎在驱赶进来的第四名医官。 她便又安慰她,“你们的聘雁仍在呢,真是命大。他也会没事的。” 双雁点点头,又看着紧闭双眼的偃师渡,心中又向他道,快些醒来吧,你若醒了,我以后就不嘲笑你傻了。 你若醒了,我便受了你的聘雁,再不攀什么高枝了。 ---------- 秦姜回府后,要处理的事情很繁杂。 首先是将冯运交给无泯的成沓书信和那只鬼面具转呈给窦灵犀,待他回京时,向天子禀明一切。 再要清点降兵,也交给窦灵犀;至于他怎样令手下的将官处置这些降兵,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还要搜查苏州府大大小小的佛骨寺庙,清空了僧众,还得安排处置好几百个明妃。 还要安放下葬公主和驸马的尸骨,当然不能合葬,公主的棺椁得用最好的楠木,驸马的么……一般木棺殓了,分开埋葬。她估摸着公主要入王陵,便暂且这么埋了,以待后续再迁棺。 另外还有抚恤受惊的百姓、张布安民告示,处置同流合污的苏州府衙一干人等,种种事宜烦不胜烦。 这都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事,期间她便一直留在王府,随机应变。 那本看了一半的日志被她压在一摞书下,怎么也忘不掉,终于夜间得了些闲暇,仍是忍不住,抽出来看。 这无名姓的歌姬并不是王府里什么重要人物,因此她并不能记录很多公主和郑驸马、抑或天子的秘辛,只是只言片语,提到了一些秦姜不曾了解的旧事。 郑珏是个举人,但他做了驸马后,便不能再入春闱,纵有名满江南的才名,也只能闲散于驸马府,成日下棋、养花、喂鹤、写诗,因此每次来王府,都有些面色郁郁。 公主时常对左右人道,若是她能生个一儿半女,便能多得驸马几分看重,两人的日子也会平顺一些。 所谓的“平顺”,便是指争吵少一些、互相和睦一些。 直到这本日志戛然而止,她最后写道: “公主一月未见信,大家都疑她有了胎象,但我是见不着了。我原还想着,公主诞了孩儿,我沾些喜气,谁知命运这般呢?阿姊为我的事,听说夜夜垂泪,去求姑姑,却被姑姑抽了鞭子。我真没用,连个伤药也被人昧了,那起小人最是恶毒,如今我失势,她们百般糟践;我得撑住一时,日后有了富贵,必要一一报回来,将阿姊接出府,我们姊妹便仍能团圆。” “我好怕,听闻佛骨教是个只见进不见出的地方,不知那里藏了什么吃人的鬼物,我好恨!我好恨!姑姑为何要挑中我!分明我曲调唱得最好,不应当是我!定是我哪里太出风头,惹了她们眼红,才被陷害,我好恨!” “今日同阿姊说话,她哭,我也哭,我们的命为何这么苦,若是娘不死,爹不至于把我们卖了,为何好人不长命?我好想娘。我不想日日学唱,被姑姑鞭打,娘的祭日,我还得在宴席上笑着唱曲,为何要有我们这样的苦命人?” “我若以后有了孩儿,必不能让他受我这般苦,沦为贱籍,任人欺凌,哪怕吊着一口气,我也得活到他们长成。天底下只有当混蛋的爹,没有眼睁睁见儿女受苦的娘。” 那本日志,足有一寸厚,是五六年的光景。 秦姜看完,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一个念头升了起来:也不知她最后有儿女了没有? 她仿佛已渐渐不是一个不相干的、隔岸观火的外人,而看着一幕幕旧景重现,知她的喜、她的悲、她不切实际的发愿,被带入了这恍若隔世的悲喜之中。 ----------- 会稽王府历经了大起大落。 一般我们称一处地方的起落,实则是这方土地上的人的起落——比如这间王府。 它最最开始的主人,是先帝之父——闵帝,先帝时为太子,此处不过是他替父督造的行宫而已。 但闵帝没有机会南巡苏州,住进崭新的、富丽的苏州行宫,他此后不到五年就驾崩了;行宫迎来了它下一个主人,自然就是先帝。 虽说先帝在督造行宫时,就住在最先造好的几间便殿里,但实际上,自从回到京城,他便再也没有重踏足苏州。而这间苏州行宫,便一直一直空置着,只由少部分宫人和内侍打理。 又过了几十年,它有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主人——白天赏玩它的景致,晚上下榻它的寝殿的那种。 这便是天子。他初为会稽王,这间行宫便就势改了个名字:会稽王府。 总有一些人,就像这座宫殿一样,看似起落,实际岿然不动。 秦姜找到了这样一人。 总管带她到时,那人正在浇花。 他很老了,虽穿着体面的衣裳,但腰背弓得很厉害,从她这头望去,几乎只能看见满头雪白的发髻,为数不多地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7章 极乐邪佛(三十五) 殉葬…… 他依旧是那副天人无害的恬淡模样,丝毫看不出那日绝然血战的影子。但秦姜看着他,便想起昨晚他牵着自己下城楼,沉默的眼和温暖的手,替他遮挡寒风的情景。 “你怎么来了?”她微微地脸红,却心头雀跃,开口道:“今日的伤患都看过了?” “一切安稳。”他答。 他也不说来做什么,只是看了看几人不同神情,便让人拿来了纸笔,交给秦姜,“桂翁眼尚明,你不如写给他看。” 桂翁拉了拉一旁的总管,示意他附耳上来。 “你瞧这苏大夫,那才叫君子端方!你听好了,不要让世子擦脂抹粉,多进补一些,否则太瘦,都溜肩了!”他几乎是揪着总管的耳朵道。 但他的声音又大又亮,不止把总管震得耳边嗡嗡响,连站得老远的奴婢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秦姜觉得自己的脸更痛了。 她稳住自己写字的手,让它不要颤抖,最后将那纸给了桂翁。 桂翁这才露出了些满意之色,点点头,“有一笔好字,这才是贵人应有的风范!” 继而才看上头写了什么。 看完了,却有些茫然,似乎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回忆。 几人一声不吭,几乎是屏气凝神等着,就怕他一个飞跃又想起什么贵人风采来。 所幸,桂翁只是将纸笔搁下,长出了一口气,“记起来了,原来你们要问这个。” “您老不愧是王府的定心丸!”总管赶紧上去拍马屁,“有您在,世子今后接管王府,也定然一切顺顺当当的!” 他坐在下人搬来的圈椅上,腰背仍是驼的,哪怕同是坐着,也比几人矮了一头,但精神气儿不减,向他们道:“那两个丫头,我记得,一个叫蕙儿,一个叫素儿。” 姓什么早已忘了,只是因为生得标致,又是一模一样的双生子,这才让人印象深了几分。 素儿是姐姐,学舞;蕙儿是妹妹,学唱。二人于十岁上入了府,都聪明伶俐,公主曾让人好好调教,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蕙儿被送给了佛骨教,此后听说做了明妃,不知去向;素儿因一向端庄柔顺,天子回京时,将其献给先帝,侍奉左右。 “若封了妃,先帝升太上皇,她也应水涨船高,升为太妃。”老桂翁道:“便是荣极一时了。” 秦姜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荒谬。 一个六七岁的姑娘,侍奉六七十岁的老人,不到几年,又随着他的逝世而被称为“孀居”,清冷地住在深宫之中,这一辈子,也能叫荣极一时? 想来姊妹俩最后仍是骨肉分离,没能团聚。 她悻悻地别过了桂翁,临别时那老内侍还切切地叮嘱:“世子要多加餐饭,少近女色,平日务以养气为要……” ----------- “你为何要寻那姊妹俩?” 春寒日暖,鸦闲燕归,秦姜和苏吴并排走在无人的府苑回廊下,踩在前些时日刚浸漫过惨淡鲜血的廊砖上。 公主新丧,府里如今处处装白,纵有欢声笑语,也得压在喉间,若让管事们听见了,少不得一顿训斥。 秦姜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消两人间弥漫的沉默气氛,便听苏吴这样问。 她下意识回答:“因为那本日志。” 而后忽然意识到,她对她们的关心似乎超出了常理。 不过是一二十年前的旧事旧人而已,何必为之苦恼,还记挂在心上呢? 她静默了片刻,将实话坦白,“因为那个‘姜’字。” 也许下一刻,他的脸上就会出现啼笑皆非的神情。 ——然而没有,苏吴没有笑话她的异想天开,只是驻足凝神,细想了想,继而道:“走,我们再去找个人问问。” “没了,我都问过了。”她拽了拽他的衣袖,摇头:“从前的人都被换掉了,除了桂翁,没人知道这段旧事。” 他却一挑眉,少许地流露出些微异样的神采,“或许还有个人知道。” 他一直带着她出府,直到半个时辰后,秦姜看着遍布的山水、仕女、花鸟工笔,仍是怔忪的。 摊子上那副“丹青妙笔”的幌子依旧扎得稳稳的,随人来人去的气流而微动。 今日的街市冷落了许多,但不少铺面仍□□地开着,为了生计,不得不冒着兵祸的风险,张罗买卖。 周丹青也冷落地坐着。 他依旧是那副白白胖胖的模样,穿得半旧不新,但从面容神情上看,并不似探头张脑的其余铺肆伙计那样惊惶,只泰山一般端坐,甚至可气定神闲地观赏三两匆匆而过的行人。 秦姜来不及惊讶,便被周丹青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贵人又来了?”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先生好眼力。”她只得应付了一句,又拿眼莫名地看着苏吴。 苏吴微微一笑,向周丹青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丹青似乎对他们格外优待,想也不想,便点点头。左右铺肆都关张了,没人为他守着摊,他便也不忙,慢慢地收拾了画卷画轴,下了幌子,竟推着那小车,收了摊。 秦姜二人跟在其后,依旧回了他那间赁来的小院。 回了屋,周丹青将东西放在往常的角落,又给二人奉了茶,将炭火烧旺,热乎乎地暖和了,才开口:“二位想知道些什么?” “这回还需要作画么?”秦姜指着苏吴:“为他画?” 圆润的中年人斯斯文文地笑了,依旧好脾气地回答:“这回不用。” 他似乎对二人的来意有所察觉,也敏锐地感觉到她的窘迫,便只看着苏吴。 秦姜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吴开口:“先生曾师从周大家吧。” 回应他的,是周丹青惊讶得差点撒了茶盏的一抖。 周大家是侍奉过闵帝和先帝两朝君主的内侍官,之所以被称作“大家”,全因他的一手丹青妙技。 朝廷的画贡院虽养了一批画技精湛的文人墨客,但若要为内宫之人作画,通常不便传召他们。这时,便有了一些精通画技的宫人或者内侍,专为后宫作画。 周大家便是这样一位画师。 他晚年时收了一些义子,从中挑选出天资卓越者,传承他的画艺。 ——周丹青便是其中之一。 他跟了义父姓周,幼时便净身入宫,跟随周大家,一边侍奉,一边学画。他为人谨慎圆滑,又有作画的天分,十分得周大家的赏识。 但画艺再出众,若不出意外,他将也和义父一样,一辈子被禁锢在深宫内苑,笔下只有宫妃、宫人、内侍,和笼中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98. 极乐邪佛(三十六) 缱绻…… 周丹青稳稳地画着,喉头却似哽了什么东西,良久,只应了一声好。 “另有一件,还需你留意看看。”她似乎为自己一再提出的要求感到有些难为情,却依旧说了下去,“我的妹妹蕙儿,和我是孪生,样貌一般无二。他们都说她死了,但我总有一线希望,你若有缘,日后得见与我样貌相似者,替我问一问,或是她,或是她的儿女,万里有个一,若真是,便将画给她,就说……我很想她。” 周丹青道:“好是好,但我自己也是笼中的鸟,同样要死在这宫墙里的,运气好,不过晚走个几十年罢了。” 素儿温温地笑道:“你若答应了,我自当尽心为你奔走。” 周丹青并不知她所谓的“尽心奔走”是何意,后来听说她不避脏污,进到太上皇的御前,亲自侍奉病体,照料得妥帖无虞,连陛下听闻后,都赞叹一声“至纯至性”。 直到三个月后,四十六位太妃跟随殡天的太上皇殉葬。 周丹青顾不得悲伤,接了一纸逾令,特赐放他出宫。 他到现在还记得颁旨的那位同僚,脸上既羡慕又嫉妒的酸溜溜的神情。 而他,唯余茫然。 一世养在笼中的鸟,终有一日,振翅飞出了金笼玉樊。 十几年来,他带着那卷美人像,果真走过了广袤南北,见了塞北的月、岭南的花、江南的雪,兜兜转转,最后在她的家乡停留了下来。 他记得素儿的嘱托,只怕年深日久,忘怀误事,因此记下每一个求画之人的面貌特征,以待细细比对思量,是否与记忆中素儿的相貌类似。 只是时日越来越久,渐渐地,纵使看着丹青中那张巧笑的姿颜,竟也有些记不起素儿的脸。 说到这里,周丹青停了停,静静看了秦姜片刻,而后才道:“直到那一日,我看见了姑娘,便全都记起来了。” 他起身回内屋,不大一会儿,取来了一卷画轴,那正是一直以来挂于墙头,日日供拜的美人像。 秦姜倒吸了一口气,腾地站了起来。 她盯着那画,看画里的美人锦绣宫妆,正拈着一枝桃花含笑,烟眉秀目、琼鼻朱唇,除了神态更显柔顺,那张脸,和自己的几无二致! “这……太荒诞了……”她心头大震,口中喃喃。 日志中那个“姜”字,像深刻于灵魂的烙印,此时忽然灼灼在她心中,刺痛起来。 周丹青将画慢慢地卷了起来,最后用一根束带结起,却道:“人之一世,处处荒诞,又岂止这一件呢?我终不负故人所托,找到了有缘之人。” 她神思恍惚地收了那画,托在手中,下意识回头去看苏吴。 周丹青此刻也在看苏吴,眼中有感慨,也有疑惑,“不知阁下从何得知我师从张大家?” “去岁因事进宫,曾有幸得见他的工笔。”苏吴道:“虽留存不多,但技法特殊,使人一见难忘。” 周丹青叹息一声,悠悠道:“义父曾言,他少时本不通丹青,画得十分粗陋,是经高人指点,才开了关窍,从此升为禁中画师。” 苏吴微微一笑,缄默不语。 事毕,二人告别而去。 秦姜仍不大敢信,又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一路无话,跟着苏吴,回到王府。 她照旧回她的内院,路上,苏吴道:“你疑心起自己的身世来了?” “这样巧合,叫我如何不疑心?”她自嘲道:“没想到,我自诩聪慧,竟连爹娘是谁,都被瞒在鼓里。” “这几日玄甲军正在搜查佛骨教,里头必有文书账册。你留意寻找,或许有十几年前明妃的记录。” 两人在前庭苑湖的湖畔边垂柳间穿行,柳条垂丝,已点了些新叶的芽苞。她想起旧事,道:“哥哥从前闹着要念书,后来闹着要赶考。他那么聪明,夫子更是寄予厚望,可娘回回都拦阻他,一直说‘只要识几个字就行了’;那次春闱前,娘把他关在屋里,是我把他悄悄放走,又扮成了他的模样,后来被娘察觉,狠狠地揍了一顿。” 回想起柳条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滋味,秦姜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只是现在想想,难道真如娘所说的“考试打点,要花费钱财无数”? 分明有夫子、同年,甚至平川公主送来的许多银两了啊。 她凝眉苦思的模样有些少年装老成,苏吴定定地看着,不由得有些好笑,心中微动,便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 “阿姜世子,往事如云烟,你堕入云烟中,无法自拔了?” 秦姜一腔愁绪被这一指戳得烟消云散。她睁大眼,清清澈澈的不满和羞窘便溢了出来,捂着脑袋,嘟哝着抱怨。 “怪不得你女扮男装如此精熟,原来早干过这事。”他道。 她拧紧的眉渐渐舒缓了,听了这人取笑里的三份夸赞,又见他眼眸含笑,蕴着几分隐约的情意,脸上有些烫,心里也酥酥痒痒的,只是嘴上仍犟:“就、就一两回……” 他微俯首看着她。 两人并肩的距离,停住步子,在新柳掩映间,离得更近,拐角看不分明处远远的有些奴婢小厮,似乎有向此处望来的。 秦姜心跳如擂鼓,被这一打岔,那点愁思早没了踪影,忽又想起他温暖修长的手来。 他那样牵着她,是否说明,他不再拒绝了? “你……”挤出一个字,她便期期艾艾,不知该怎么说。 你中意我了? 你愿娶我了? 你不拒绝了? 她把这些痴痴的念头压下去,免得希望太大,又被他一头冷水浇得透凉。 他平时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这时候就这么傻看着,一句话都不张嘴了? 秦姜又有些气恼,觉得两个人之间古怪的暧昧气氛应该得找个由头打破一下。 他们就这么挨得极近地站着,苏吴也只“嗯”了一个字,虽沉默着,嘴角却微微有些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的笑极为好看,仿佛春朝的花、秋夜的月都为之失色。他原应高洁地静肃着,不言不语,但她仿佛拉着他的手,带他慢慢走下了那座冰冷圣洁的高坛,将他拉入尘世,带他触摸这怦然心动的情意。 于是她果真慢慢地,拉住了他的手。 那天夜里,他们凝望着的是尸山的火光;这一次,他们凝望的是彼此的目光。 苏吴张口,微哑地吐出一个字:“你……” 时间过得很慢。 她正准备听他说些什么,眼角却忽瞥见了一些颤动的身影,原来是遥遥的月门处,吕椒娘带着丫鬟们来了,那一抹抹孝服的白点缀在深苍的常青树间,十分显眼。 秦姜直觉不想让她发现,趁着人还没到,借着树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99. 极乐邪佛(三十七) 玉娘…… “我从前太瞻前顾后了。”唇齿交缠间,他气息微有不匀,低哑的声音几乎要勾到人的心里,“今后不会了……” 秦姜神智烧得迷迷蒙蒙,听不太懂,便本能地蹭了蹭他的面颊。她缱绻萦缠的目光里泛着水泽,轻轻眨动,几欲落下。 “我心悦你。”他低低道。 于是她本已十分的喜悦,又增添了两分,直到盈满心间,再也盛不下一点。 她直直地望进他眼里,胆大无比,“那你何时,娶我?” 回应她的是苏吴止不住的笑意。他的笑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散出,带动胸膛微微震颤。秦姜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 “这样的话,应当由男子来说。”他搂着她,为她小心地格开阴冷的湖石洞壁,心头却一片温软,“嫁给我,嗯?”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翘,勾得她心痒痒。 忽而几双脚步终于靠了过来,接着是一道疑惑的声音:“这画是他们带回来的,怎么落在这儿?” 秦姜身子一僵。 她听着吕椒娘和侍女们说话的响动,传到洞里,有些嗡嗡的,便对苏吴比了个“嘘”,手指搭在唇间。 对方弯着唇,很配合地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拥着,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也听着彼此凌乱的心跳。 “怎么就不见了?”外头吕椒娘很是不解。 她环视四周,提着裙摆在沾着湖畔水汽的草地上行走,忽地看见了通向曲桥一座嶙峋的巨大湖石的小径上,几丛新草芽有被踩踏压伏的痕迹。 很新,显然是刚刚踩的,一直延伸到湖石里。 里头一片静悄悄的,没个人声。 丫鬟侍女们正四处张望,忽听她们的世子夫人咳了咳,镇定地指使道:“也许他们已经回去了,我们先走吧。” 众人莫名其妙,但,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一群人乌泱泱地跟着又离去了。 洞里的秦姜这才松了一口气。 半晌才想起来苏吴的话,瞪大了眼,澄澈的眼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吭哧了半晌,这才问:“你……何时,嗯,何时娶我?” 三媒六聘,怎么也得个一年半载,她觉得倒很没必要。 短一点也行。 譬如一天下聘书,一天大小定,再一天成吉礼——三天就行了。 可是苏吴好像没懂她的暗示,却道:“这倒不急,有件事,你得和我演一场戏。” 两人直到日午时,才从假山洞里出来。 回内院后,吕椒娘将画卷还给秦姜,又道偃师渡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少年人的活力就是不比寻常,明明肩胛被横穿了个窟窿,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动,又活蹦乱跳起来。 秦姜听着屋里的双雁大呼小叫的声音:“你!好好躺着!不准碰那些木头玩意儿!” 她并未进屋,只是感慨道:“他们重归于好了,看来我们得给双雁攒点嫁妆了。” 吕椒娘觑着她笑。 秦姜被看得有些脸红,心虚道:“你看我做什么?” “嫁妆是要攒的。”椒娘别过眼,看树梢上成双的新燕,嘴角含笑,“双份。” ------------ 拿到佛骨教的名单账册时,秦姜心头已然平静了下来。 她日也思、夜也想,起先觉得满怀希望,后又担心那名录上没有蕙儿,再后又忐忑着,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某日清晨,见一缕微光照进窗缝,忽然便心头敞亮了许多。 是也好,不是也罢,人都已经不在了,往事如尘埃,不必着相。 窦灵犀将账册交到她手上,还一劲儿地撺掇:“你不如就随我回京,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封个公主也是应当的。你若愿意,我便陪你走遍五湖四海,探探案、访访民情,做个逍遥鸳鸯如何?” 那账册足有几十本,每一本都厚厚一沓,但编录清晰,是按照年月来分类的。她比照时间,抽出了最旧的几本,闻言道:“小侯爷真是深情,但我怎么记得,您本来也就一天天五湖四海地逛着?难道您有十二地支一百来人的亲随陪着遍游天下,还嫌不够?” 小侯爷被她戳穿了真面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盯着她,道:“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权势?” “多的是人爱权势。”她回答:“小侯爷不必在我这课歪脖子树上吊死,应当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红颜知己。” 他大叹了一声,躺倒在一张醉翁椅上,看着她埋头翻书,沐着阳光的半边侧脸,心灰意冷道:“你果然和苏先生一个怪脾气。” 她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了个略带稚气的笑来,“因为我们志同道合。” 安静的书房轩窗大敞,僮仆在廊下侍立,屋里两人,一躺一坐,各自无声。 窦灵犀无聊地把玩玉佩,将它抛起来又接住,看那翠绿的绦穗在空中流水一般上下游动,又侧面看着秦姜的专注的侧颜,光亮在她的鬓发和鼻尖汇聚成玉色的光点,映得那张脸愈加白皙凝润。 他心中微动,很快毫不留情地压下了这股燥意,开口:“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秦姜停了翻页的动作,问:“她怎样了?” “十六岁,已经修习明妃功法六年,为人接引也已两年。”他想了想,只说出这些,又道:“头脑有些糊涂,你自己去看吧。” 于是她暂搁下账册,收管好了,这才跟着他出门而去。 安置明妃不是个简单的活儿。 这群女子中,有一多半已经渐衰,在原本供养她们的寺僧里,被称作“蔗渣”。 这是个很污鄙的称谓。他们称容颜娇丽的明妃为甘蔗,而经贵人一再使用,就如同被人一再咀嚼,甜味散尽了,便只剩了味同嚼蜡的蔗渣。但这些半衰的女子,仍旧被赏给寺僧或是守卫使用,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后,要么死在床帏间,要么被直接杀死。 尸体大多统一掩埋,但总有一些例外,不得不抛尸荒野的,偶被人撞见,便因势利导,故意传出“鬼媳娘娘”的谣言。 这事务落在秦姜头上,好在她曾在善县有安置梅花山庄女子们的经验,这回不过是麻烦些,需要分分类。 神智尚清醒的,供给财物、投奔亲人;有些浑噩但不大影响的,找些女子的活计收容着,令大夫慢慢调养;最难办的要数入障极深的一些女子。单从容颜上看,她们中的有些,已经面如老妪。 她们活不了多久了。 那名叫做“玉娘”的明妃,就是如此。 她被带过来时,秦姜远远地看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00. 极乐邪佛·结 佛与王 账簿上专有一处,记载了明妃的详情。 从何处采买、修习几年、年貌是否上乘、已接引过几次、是否转送贵人。 泛黄书页上一行行年深日久的墨迹,冰冰冷冷,就是一个个曾经鲜活流逝的女子的一生。 蕙儿的过往是否也不过是这样一行毫无感情的小字? 她一页页地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目,生怕漏掉字里行间的信息。 终于在其中一本上,找到了这个名字。 “李蕙娘,十六,会稽王府赠,修习一年,为苏州刺史陈谭接引一次,赠陈刺史。” 她点着其上“陈潭”二字,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她将总管唤来来,问他:“你是苏州府本地人么?” “是。” “那可曾听过,陈潭陈刺史这个人?”她问。 总管忽然就跪下了。 他给秦姜的印象,就是谨慎和战战兢兢;在面对她时、在面对窦小侯爷时、在面对禅海国师时、在面对…… 总之,他因是驸马提拔上来的总管,在驸马犯下大逆后,虽没有被撤职,每日却过得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慎,哪里被抓了错处,小命都不得保。 总管等了半晌,发现世子真的只是在问陈潭,而不是借陈潭来敲打自己,终于小心翼翼回答:“陈刺史于二十年前已被抄家灭门了。” 接着,他为秦姜讲述了这位陈刺史的来龙去脉。 他本就是苏州的刺史,兼统管会稽郡的兵马,在天子勤王时,也是出过一份力的,按理说是国之栋梁,应当委以大任。但陈刺史恃宠而骄,数次出言不逊,顶撞天子,并且有养兵自重的嫌疑,所以在天子削兵时,首当其冲地被削了兵权,而后还不老实,给自己和家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小人不敢隐瞒,”总管一五一十把实情透露:“那陈刺史,与公主确有一段首尾。” 末了一句,终于让秦姜想起这人来。 去岁京中的谣言中,便有说公主与陈将军不清不楚的;当时她以为只是流言,没想到这位陈将军就是陈刺史,流言竟然是真的。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她不禁感慨。 权势可以让天子爆发那么大的潜力,逼宫改命;让情人反目,公主杀了她曾经的枕边人;也让明妃们沦为玩物,只为拉拢权贵。 当然,也让面前这位总管时时刻刻处于如履薄冰的状态——与其说是怕她,不如说是怕她的权势。 她又问:“是二十年前的事?” 总管应是。 秦姜挥挥手,无言让他退下。 午后闲暇时光,她静坐在内室,端详那副陈年已久的美人图。 她和素儿,仿佛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互相凝望彼此。画中的宫人依旧巧笑倩兮,眉目间没有一丝愁韵;秦姜看着她,努力将记忆中母亲李氏的脸和她对照。 最后,她摇摇头,放弃了这一荒诞的想法。 李氏三十许的岁数,瞧着像四十好几,但这并不奇怪,常年劳作的妇人都是这样的,更何况前些年爹死了,她哀愁之下,更显老态,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无论如何,她想象不出母亲曾那样娇美泼辣的年华。 是是非非,忽然令她觉得疲倦。秦姜从胸中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愿再去追究早已时过境迁的旧事。 ----------- 冯运的坟就在公主之侧。 虽说是临时安葬,但礼制却不可少。平川公主的坟茔起在苏州府南郊的半山上,此处风水极佳,是达官贵人惯爱的祖坟之所,这几日破土动工,圈了很宽敞的宝地,新修了公主的香冢祀庙,一旁还修了院落屋舍,专让僮仆奴婢居住,日夜为公主守陵。 没有帝命,哪怕冯运想给公主陪葬,也是不能的。因此额外在旁起了新坟,权当临时陪驾之用。 无泯和尚起了个大早,到南郊,祭扫了一回。 却不巧,这日有些细细的小雨,山路也难行起来。无泯僧衣僧鞋,戴了蓑笠,拄着竹杖,并不呼三唤两,独身一人上了半山。 到了崭新的陵前,有童子上前询问:“法师也前来祭拜么?” “是。”他双手合十道。 童子便很乖觉地分了几只香给他。 无泯进到公主的祀庙里,先将蓑笠脱下来,整齐放在一旁,湿漉漉的手在僧衣上揩干了,这才接过香,倒了谢,被引到新塑的公主金身前,拜了一回。 童子在一旁看着。 这几日来祭拜公主的人络绎不绝,先是苏州本地的男女老少,后慢慢有了附近城郊村邑的人;童子知道,要不了多少日,便会有再远一些的人或乘船、或驾车前来祭拜。 若不是今日有雨,天又刚蒙蒙亮,庙中是不可能这般冷清,只有一个老和尚来的。 但这位老和尚拜完了公主,却又问起她的那位冯都知来。 “他的金身尚未塑成,如今只有坟冢在庙后。”童子为难道。 “无妨,”和尚面容慈和,重新披上了蓑笠,道:“贫僧与他有一些故交,祭拜一回,权当朋友心意。” 童子叹了口气,便引这位怪和尚向后而去了。 坟冢披着新雨,同样是崭新高大的,只是不好再插一炷香。无泯便躬身拜了两拜,在坟前,念诵了一段往生咒。 雨一丝一丝地拂着,仿若蛛丝无物,淋的时间久了,又会身上透湿。吴地的人们都知道,这便是冬去春来的兆头了,这样的雨,南方极是平常,也不会像初来此的北人那样,凭着一身血气就不把细雨放在眼里,往往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才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回来。 诵经声和风吹动蓑衣的沙沙声,交织在冷清的坟茔前。 “别人祭祀公主,你祭祀她的从人,倒是新鲜。”不知何时,一个更加苍老的声音,平平淡淡地在他身侧响起。 无泯没有惊讶,只是阖目诵完了最后一段,这才回头去看来客。 一个比他更老、胡子更白更长、身子更为瘦弱的老和尚——禅海。 童子坐在庙后门的门槛里,拖着稚嫩的腮,遥遥看着雨里的那两个老和尚,他们杵在坟前,就像两棵枯柳一样,没甚看头。 禅海法师不知为何来了这里,也合着手掌,向新坟一拜,继而道:“你与冯都知是故交么?” 无泯回答:“有过几面之缘。” 事实上,那寥寥几面,使得二人的命运峰回路转。 第一次见面,是无泯受老教主之托,到会稽王府议事。 当时他年未满二十,新受了戒,还有一腔的行侠仗义的热血,眼里满是未受过挫的锐气,这样的年轻和尚,显然是很不稳重的。 因此他在看到下人们押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向会稽王请示时,自然生了不忍之心。 会稽王同样很年轻,却早已持重老练,他让人将那孩子斩首。 无泯便怒问:“这样年幼的孩子,犯了什么罪过,竟要处死?” “他是钦犯之子,不处死,难道留着贻害么?”会稽王道。 “今日敝教与王爷新缔盟约,若见血光,当为不祥。”无泯血气上涌,找了个由头道:“不若留他一条性命,若王爷不决,让小僧带回教中,剃度出家,绝了尘缘也就是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01. 裂帛(一) 宿凤梧 “老僧已是耄耋之年。” 僧禅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眼角、额上的细微皱纹,随之扭曲微颤,和他最显眼的白须一道,无序颤动。 他穿着宽大的僧袍,将捻动念珠的手掩在袍袖下,端正地坐着,犹如一截被保存得光鲜完好的木桩,虽并不枯瘦,却也没有新鲜的活力。 他对面坐着秦姜。 “秦蓟”处理了苏州府事,便离别而去,秦姜便又换回了云髻裙裳,仿佛从未离开过王府一般。 此时已是草长莺飞的仲春五月了。 窦灵犀回了京师,将公主遇害的噩耗和沈璧谋反的明证呈上御前,连带揪出了一些同党,天子既怒且悲,病了一场,朝中局势有了些变动。 哪些官职被撸,哪些氏族被抄,都与秦姜无关,窦灵犀的来信中告知,天子已拟了圣旨,月余便要抵达苏州府,加封她为公主。 身边之人,自然也少不了封赏。吕椒娘被封郡夫人,比照二品;偃师渡实封四品镇国中尉;无泯法师赐宝七宝锡杖,封大德禅师;驰兵救援的窦灵犀与僧禅海虽不加爵,却赏赐珍宝无数。 至于苏吴,窦小侯爷在信中写道,天子欲加封其为安定侯,但因朝臣意见不一,如今正在议论之中。 这很耐人寻味,因为上一个被加封安定侯的人,正是宿凤梧。自他之后,该爵位一直空置着,如今天子怎么想起来给这个封号? 此刻,秦姜自然不会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她要应付的,是眼前这位年过耄耋的高僧。 禅海做了四十几年的国师,无论宦海沉浮,多少朝臣权谋倾轧,这位老禅师都像一根定海神针,杵在朝堂之上,岿然不动。 她静静地听着。 禅海给她倒了杯茶,又为自己也倒了一杯。此刻天色尚早,还不到晌食,酒楼里还不大热闹,从外传来的堂食客人的劝酒笑闹声并不太多。 若僧禅海再年轻一些,那么这样单独与一位妙龄女子坐在密闭的雅间中,是很不合适的。但他太老了,老到谁也不会把他往稍稍不尊重的方向去想,他爱和什么人一起聊天喝茶,就和什么人一起吧。阳世的日子,他还能享受几天呢? “我二十六岁时,剃度为僧;在此之前,曾是一名死士。”僧禅海缓缓道。 他的眼因年迈而深邃,很慈祥的模样,秦姜实在很难将他的这张脸,和他所说的话相合起来。 死士? 她露出了些讶异的神色,“国师年轻时,是江湖人?” 【“他是半路出家,从前,是宿凤梧的死士。”苏吴的目光落在黑白的棋盘上,道。 “没想到你的棋艺也如此精湛。”秦姜执了一颗黑子,盯着棋局苦思冥想,闻言道:“什么?死士?宿盟主养死士做什么?” “自然是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棋局摆在院中,正是忙了多日后,终于闲暇的晌午,两人便聊起了未竟之事。 “你说还有未完之事,便是禅海国师?”她觉得十分好奇,便将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口:“他的岁数,做你爷爷都不为过,但我见他平日对你甚是尊重,难道你曾有恩与他?”】 “我曾因恩人和仇人而入江湖。” 江湖是一个很玄渺的意象。秦姜对它最早的印象,就是徐老伯伺候过茶的那些贫困潦倒的大侠们。后来她才知道,他们也不过就是个江湖卖艺的水准。 真正称作大侠的,无论是正是邪、光不光彩,至少不会亲自风尘仆仆地为生计奔波,那样太掉价了。 而江湖恩怨,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像禅海国师,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但回忆起少时的身世恩怨,仍如刻在灵魂中一样,无法磨灭。 “我七岁时,爹娘被仇人所杀,奴仆携财叛逃,又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是主上救了我,养我长大、教我武艺。”禅海道。 按这个岁数推算,老禅海生活的那段年月,正是武林势力最强横时,她多少听人说过,那是一段快意恩仇、横刀烈马的岁月。 所谓“快意恩仇”,就是你砍我一刀,我必灭你全家的爽快。 因此没权没势、没有后台、没有门路、或者家中没有习武的健壮男儿的人家,就成了世道里最低贱的待宰羔羊。 禅海只是爹娘被杀,并没有被灭门,因此连“惨案”都算不上。 这就是揭开江湖的英雄、美人、宝刀、秘籍等种种神秘面纱后,露出的残酷的、乏味寡淡的真相——那是个人吃人的年月。 “苍生何辜。”她想起苏吴曾在城楼上说出的话,不由跟着喃喃出声。 “是啊,苍生何辜。”禅海的话更像是一声叹息,继续道:“年幼时,以为我之境况,已是凄惨万分。没想到被主上救下,我才发现,与我同样的孩童,还有许多。 “主上有三十名死士,都是这样的人。我在其中,甚至算不上最凄惨的。他们满怀仇恨,誓要报灭门之辱。有一些报了仇,另一些却没有,因为他们的仇人早已被别人所杀。但无论如何,我们与主上一样,憎恨这个满是杀戮的世间。” 老和尚似乎发现自己陷入了以往的某种情绪,怔然回过神来,口念“罪孽”,久久再没说话,似乎在平复心绪。 “你的主上,也有着深仇大恨么?”她问。 禅海回答:“是,也不是。” 【阳光一点点攀附上他执棋的指间,在纵横经纬的棋盘上落下一道简单利落的阴影。他吃了她的一片黑子,引来她一声哀嚎。 “你让让我也不行嘛!”秦姜叫道:“点到即止,哪有你这样在棋盘上大肆征伐的!” 苏吴于是收回了再要堵她死穴的一颗落子,很是无奈,“我已经让了。否则你走不到现在。” “我不管!你杀气太重了!” 他被她这个说法逗得有些发笑。 “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你做什么非要吃我吃得那么狠!”她指着棋盘上抱团一块,瑟瑟发抖的黑子,怨气很大:“左边是你、右边也是你!上面是你、下面也是你!赶尽杀绝,不是君子之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02. 裂帛(二) 他已在九霄…… “他已经站在权力之巅,竟想要推翻武林秩序,那岂不是自掘坟墓?”秦姜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驸马沈璧的疯话,看来不止是疯话而已。 武林盟曾是江湖的朝廷。武林盟里的世家和英雄们,则是这个朝廷的砥柱,它们几乎托起了整个江湖。宿凤梧想要改换世间,就是和这些人为敌。 但他又是他们推举出来的盟主,多么可笑。 “我们是主上手里的一把刀。”僧禅海的声音怀念而苍老,“尊他为圣,唯他的命令是从,和他一起,屠杀了那些人。” 包括仇人、宿敌,也包括恩人、朋友。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苏吴抬起眼,在日光下凝望她莹润风致的面颊。她不是十四五的豆蔻少女,也不是长于深闺的寻常女子,无论是举止或是言语,都带了一股子男子才有的洒落爽快,只是蹙起眉时,才有了一丝女儿家的愁韵,这两种气质糅杂在一起,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惑人美感。 “你说。”他道。 秦姜指甲轻点棋盘,发出夺夺的清脆微响,蹙起的眉头有如远山青黛,“非得赶尽杀绝么?他的兄弟们那样信任他,那为何不能遵循他的志向,齐心协力改变杀戮的风气?我听说他们是极拥戴他的。” 有一阵子,苏吴没有说话。他似乎在想这话的合理性,思索那位盟主为何没有选择她说的这个法子。 他再开口时,秦姜已经收完了半副黑子。 “隔阂是一点点加深的。”他说了这么一句,而后道:“——随着野心的增长而加深。一开始他们想拥戴的或许是他,后来……他们更愿意拥戴的,是一个武林盟主。把他推得越来越高,他们也就能跟着越来越高。”】 “多么可悲,你是不是这样觉得?”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沉重,让僧禅海看着觉得好笑。他知道,她在同情一段几十年前的故闻,同情一个她从未相识过的传奇的天才。 秦姜叹息地点了点头,“宿盟主有三位盟兄弟,据说他们情比金坚,以宿盟主的正直,手刃亲人时,应该很痛苦吧。” 说完了觉得措辞不太恰当。手刃亲人,还能被称作“正直”吗?这似乎很荒谬。 禅海道:“主上曾率千余名武林盟弟子,驰援凉州,助朝廷围剿勾结匈奴叛乱的江湖逆道,那是江湖势力第一次与朝廷合作。” “我们自凉州西进,历经三年,退匈奴八百里,直到如今,匈奴再不敢犯。班师之后,主上辞了帝命左将军之职,皇帝感其功劳,赐安定侯世袭爵位,其余人等,按功大小,各有嘉奖。 “如今想来,也许正是那时起,主上才开始察觉身边之人的野心。他的盟兄沈玄则,在朝宴之上向皇帝索要爵位,醉称‘武林盟擎天下半壁江山’,皇帝封其为半壁王。自此之后,他更插手武林盟事务,与三弟高符、四弟偃师纵大肆培植党羽,许多盟令皆是出自他们,并没有通过主上。” 这样毫无忌惮地揽权,哪怕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是无法忍受的。 “主上并不是没和他们相谈过。他无数次劝说约束,却收效甚微。只因他在江湖武林中的声势日高,超过了历任的每一位盟主。”僧禅海缓缓道:“他们追随着他,拥有了滔天的权势,谁肯舍得放手呢?” “《周易》乾卦云亢龙有悔,可惜处在烈火烹油的辉煌之时,有几个人能清醒地抽身而退呢?”秦姜感叹。 “如果只是这样,主上未必会对他们起杀心。”禅海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终于阖目轻声念:“阿弥陀佛。”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秦姜道。 不知为何,她生出了一些不安,隐约觉得所听的话有些不合理,不禁望了苏吴一眼,微微动了动身子。 “是啊。”他随口应答,而后思想到某一节,再次开口:“直到他有一日发现,他们私造龙袍,却是按照他的身量。” 天色仿佛微微有些暗了下去,原来是某片阴沉的云彩,遮住了阳光,将阴翳肆意地遍洒而下,空气中也逐渐弥卷来一股微微的湿意。 她茫然地抬头看着天色,喃喃道:“昨日不是才下过雨么?” 苏吴将最后几颗散落的棋子收起,一颗一颗放进棋盅里。那只手干净、修长,似乎生着一些薄茧,却不像粗糙的莽汉那样蒲扇似的又厚又硬,和他的人一样,未加修饰,无论是坐是立,总不会有人将他认作只有一腔血勇的匹夫。 他若不执剑,便生来就该挂画斗香、品茗投壶,做些风雅的事,做个雅致的人。】 “他们欲拥他为帝。” 好熟悉的话。秦姜想,似乎在哪儿听过。 是了,是驸马沈璧说过的话。他是沈玄则的后人,别人却只当他是疯子。 但在六十多年前,并未有人觉得“宿凤梧登基为帝”是疯子才能想出的事——相反,他们心中都有这样一个期盼,并且认为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期望是必会实现的。 无他,实在是朝廷太弱了。 地方的兵马打不过匈奴,得靠江湖势力帮忙;地方割据的藩镇,凡是强大兴盛的,背后必少不了武林世家的支持;朝廷的赋税、政令,渗不进武林盟管辖的地界范围,而这些地方,占据了千里江山的足足一半。 宿凤梧已经是武林盟的皇帝,那么再坐一坐朝廷的皇帝,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但他们果真是想看宿凤梧坐上那个位子,看他号令天下、意气风发的样子吗? “他们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和野心。”秦姜呼出了一口气,在春日酒楼逐渐喧闹的人声之中,坐于窗边,在微微透出的窗隙里,看到了熙熙攘攘穿行的路人、摊贩、车马。 这么多人,谁能保证他们只有一颗心呢? “我有点理解他了。”她看着楼下的行人,良久,轻声道:“以那群武林豪强的脾性,他们若得了势,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么?” 当年就存着瓜分天下的心,若盟主宿凤梧篡位夺权,做了天下的皇帝,那将是武林的盛宴,苍生的地狱。 僧禅海已是八十高龄,纵使再有养气之术,纵使脸颊的皱纹不像寻常耄耋之年那样枯皱深壑,但他到底老了,双眸里已不复澄净清明,取而代之的,是鱼目一般的浑浊眼珠。他审视着秦姜,说出的话心平气和,“他杀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03. 裂帛(三) 以她为质…… 苏州府的市井一向很繁荣。往来客商操着东南西北各地不一的土话吆喝聊天,酒楼店铺林立,各个招幌飘扬,精致的刺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像翩翩起舞的锦蝶。无论来往行人进或不进,总有小二立在门口,殷勤地招揽生意。 二层乃至三层的小楼在这样鳞次栉比的房舍中,大行其道。 凡是有些排场的酒楼,莫不建成好几层的格局。一楼大堂哄哄闹闹,那是酒楼的门面,彰显生意热闹。到了楼上,便愈来愈清幽,恨不得隔绝了一切声音,让前来的客人们有一方私密相谈的天地。 “我以为,你们只隐瞒了我这一件事。” 雅座里,苏吴和年迈的高僧相对而坐。 僧禅海的眼珠依旧浑浊,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僧袍里,好似一截枯木,再没有回春的活力。他雪白的胡须时刻提醒见过的每一个人:他已经很老了。 听闻苏吴开口,他眸中划过了一丝敬畏,而后道:“若不隐瞒,主上必不会令我等赴死。” 回应他的,是年轻人不明意味地一声笑。 “若说我是因为玄而又玄的东西没有死成,你又是因为什么?”他低沉的声音微冷,“你同样杀人无数,难道在自尽时,竟会失手?” 老僧一时有些答不上来。他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眸,似乎穿透了皮肉,直看进了他的灵魂。他尽量克制着将欲战栗的身子,依然答道:“或许杀人者在自尽时,也会手软。我失败了一次,因缘巧合,又寻着了主上,便再生不出死志来。” “因缘巧合……”他将那几个轻飘飘的字眼重复了一遍:“禅海,因缘巧合之事,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他不说话时,便一室静谧,仿佛那些遥远嘈杂的人声都与世隔绝。禅海无法将这寂静打破一点,他面对苏吴时,总有一种天然的崇敬和畏惧。 他不止是一个人,更是一个足以改换天地、令地动山摇的神佛。 “禅海,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我们名为主仆,实则我将你当做亲人。我一直以为,你的任何心思都瞒不过我,没想到还是还是不够了解你。” 如果有外人在场,必会为这话发笑。这二人,一老一少,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年轻的说出这话。 然而年迈的长者听了这话,不仅没有感觉荒谬,神色却愈发惭愧。 “你知我的志向。”苏吴手指微微摩挲茶盏的青瓷壁,杯上传来一片温热。他触碰着热意,心底却有些凉,道:“我若欲为帝,何必要造下这么多杀孽。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篡位。” “位高权重之人,莫不想登那最高处,主上为何弃如此权势而不顾?”禅海想不明白。 “且不说那权势里带着毒,我若受了,到底是天子还是傀儡尚且不知;即便是真正的权势,我要来有何用?”苏吴面上有些讥讽之色,答道:“一世不过百年,自有大把的人想登高处,又何必多我一个?” 禅海怔然。 苏吴道:“你为我筹谋,果真用心良苦,只是许久未见,你却忘了,我只愿逍遥世间。” “您不爱权势,却难保她不爱。”良久,禅海涩声道。 苏吴笑了,眸中升起了一丝对他的怜悯,和对心中人的信任,“我之所以答应和你打这个赌,便是信她。” 那是个怎样的姑娘? 她爱笑,性子野,胆子大,敢想敢做,有林下之风。 她若为男子,便是个足能让人引为知己的人;她是女子…… 他不合时宜地有些分心,又想到了她莹澈的目光,皎月一般的面容和柔软的身段。 直到被对面的老和尚拉回心绪。 “她还没来,恐怕是失约了吧。”禅海道。 苏吴回过神,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淡淡道:“再等一会。” 秦姜正在和僧禅海闲聊。 说是闲聊,实则主要是禅海聊,她听。 但他聊到了危险的话题。 “主上曾得了一本心法,那是他的师父传给他的,起名作《九霄》,心法之妙,玄之又玄。除了主上一人,无人臻至化境——连他的师父也不曾,” 虽然她很想保持缄默,但任老和尚一人自言自语,似乎有失礼节,因此秦姜应了一声。 禅海却并不是很在意她的态度,似乎有使命在身,催促他一定要告诉她这些事。他继续道:“因此无人知晓,这本心法并不像它记载的那样,只有九层。它有着寻常人根本练不到的化境,姑且算作第十层。” 他说完一段,便停下来,抬起眼皮看了看她。 秦姜心里想着苏吴,便附和问:“那宿盟主必然是独步武林了?” “即便没有这本心法,凭他能为,也早已能独步武林。”禅海坦然自若,似乎说的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一般,“九霄心法练至化境,真正的作用,是能在绝境中护心脉,肉白骨。” 她的手在桌下,微微捏紧,垂着眼,不敢抬头,让禅海看到眸中无法克制的情绪。 “你应当知道,正如沈璧所言,主上在背叛兄弟、屠灭武林世家后,被皇帝逼上绝路,服毒坠崖。”他道。 她点点头。 这是妇孺皆知的事实,毕竟那是在千军万马的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 “但你不知道的是,这也是主上设计好的,最后一步。”禅海的声音苍老而干哑,如果有可能,他不太愿意回忆那一幕,但如今他却用这样单调的口吻将它们说了出来,“主上想要还世道清平。他犯下那么多杀业,只是为了斩断武林的气数。他联络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一明一暗,一朝一野,壮大朝廷的势力,把割据各方的武林豪强尽数剪灭。他也清楚地知道,他自己,就是武林的脊梁。” 所以沈璧曾说的话,也不尽是对的。至少他就一直以为,宿凤梧不过是被闵帝兔死狗烹而已。 秦姜一时怔忪。她直觉从入了酒楼,到现在,听了这么多旧事,早已过了晌午,可觑着窗外日头才发现,才不过半个多时辰。 桌上酒食尚且温热。不一会儿,小二又来扣门,盛来了最后一道菜食——没有紫草的紫草罗汉笋汤。 她觉得有些气闷,便站起身,亲自去打开门,将笑容满面的小二迎了进来,又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白玉一样的鲜汤。 酒菜上齐了。 秦姜把汤放在了离老和尚稍近的地方,又木木地坐了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裂帛(四) “我向他道,若你不离开,我便输了,他可带你一起,泛舟五湖。”禅海道。 他说得似乎很云淡风轻,但秦姜知道,僧禅海势在必得,无论她答不答应,赌约是不会生效的。 她眼中有一丝愤怒划过,继而明白自己的无力,终于颓然下来,沉默良久,为了掩饰无能和难堪,点点头,妥协的语调十分生硬,“你让我想想。” 禅海很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向她道:“不急,这家酒楼的素宴不错,你可以慢慢吃,一边吃一边想。” 回应他的,是秦姜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不甘神情,和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年迈的高僧很随意地舀了一匙笋汤在银汤碗中,一面喝着,想起了什么,便道:“这汤即便没有荤腥,也十分鲜美。姑娘细心周到,想来定是个能为自己打算的人。” 说着,将酒盅微微平举,又劝她酒,“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竹叶青,不是什么名贵的酒,但曾为主上最喜。你虽晚生了六十年,却也时机恰好,便尝一尝这多年前的风味。” 任谁被当做赌注,而且是那种必输的赌注,又被人挟制着,滋味都不好受。什么竹叶青秋露白,秦姜一点兴致也没有,于是缓慢地、迟钝地举杯回应。 然后,在她不甘愤恨的目光中,僧禅海倒了下去。 ----------- “主上,已经一个时辰了,她不会再来了。” 苏吴静默地端坐着,对僧禅海的话置若罔闻。他似乎有要坐到地老天荒的意思,让对方暗中叹气。 果然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沾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哪怕是神、是佛,都再坐不回神坛之上。 禅海欲要再劝,苏吴却开口道:“她会来的。” 这是他说过不知第几遍的回答了。 “主上怎知,她一定回来?”禅海问。 却惹来了苏吴审视的目光。他用一种不曾有过的陌生神情盯着他,反问:“你又为何笃定,她不会来?难道你早就预料到了?” 禅海心中一慌,忙描补道:“不敢。我将与主上一道等待。”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小二一边蹬木板楼梯的殷切迎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还有一个姑娘清亮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哒哒上得楼来:“他们来了多久了?” “得两个时辰了。”小二道。 那脚步便又急切地快了一些,带着几分主人特有的洒落和愉悦。 而后,雅座的门被推开,来人带着三分笑意俏生生出现在门口,盯着对坐的二人,微微偏着头,透露了几分胡闹似的娇憨,道:“抱歉,我来晚了!” 【“阿姜,若没有九霄心法,我早已死了。” 分明不是很冷的时节,她却无端打了个颤。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鼻、唇,他线条利落流畅的脸廓,他宽袍春衫下稳健的心跳,和筋骨脉搏散发的鲜活的温热。 雨淅淅沥沥,窸窣切切之声遮挡不住他的微哑的话语: “宿凤梧,是我六十年前的名字;但如今,我只是苏吴。” 秦姜的唇有些颤动,怔怔望着他,脑中嗡嗡,一片空白,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她颤抖地问:“你不是他的孙子吗……” 说完,觉得荒诞,又呸呸两声,再次怔忪,盯着他,却忽然好似亲眼见过一般,一幕幕回忆起别人口中所说的他的过往。 ——他年少成名,仗剑江湖; ——他孤崖畔,摘金簇,夺得盟主之位; ——他率千军,誓师北上,破敌保家; ——他入绝谷,斗黑蛟,沥血而返; ——他被逼孤崖,服毒自戕。 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的换,每一个都是他,又都不是他。他们口中的宿凤梧,对她而言,竟那么遥远陌生。而她眼前的苏吴,曾和她夜探古寺、地下玄宫曾护她周全、曾为她放血入药、与她月下对酌。 他就在身边。她伸出自己也没有察觉正在颤抖的手,轻柔但执着地触碰上他的,又握紧了那只温暖的手。 秦姜垂下头,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宿凤梧身死之时。 他孤绝地立于环伺敌军之中,服下天下至毒,收敛了一身内力,坠落万仞高崖,仰首看天,结束罪孽的一生。 “那时候……很痛吧。”她轻声道。 苏吴一顿,习惯性地回答:“还好。” 被握住的手背却传来了一滴温热。 眼泪渗进了他的肌理,随着温热的湿意似乎传至骨髓和灵魂,忽地唤起了那日最后一刻,撕裂躯体的痛楚。虽然受伤对他而言并不稀奇,但那样肺腑俱裂,四肢尽断的痛感,还是让人不堪忍受。 挨得近了,便感到了她身躯的轻颤。秦姜依旧垂着头,似乎很颓丧的模样,鬓边的额发微微垂下,遮住了她的眼眸,也遮住了她不争气涌出的泪。 苏吴微叹了一声,反安慰她:“都那么多年了,早也无所谓了。” 她嗯了一声,掏出帕子来,有些难堪地擦拭眼泪。可是柔软的丝绢碰到面颊,那泪却又不尽地流了出来。她感到了和他之间,相隔的深深的天堑,却又觉得此刻自己的灵魂,离他如此之近。 一只手拉着她,将她环在了怀里,又像哄孩子一样,生涩地、缓缓地拍了拍她的背。秦姜伏在他颈边抽噎,眼泪鼻涕将他的衣襟沾得一塌糊涂。 而苏吴只是抱着她,带着自己从不曾体验过的珍视和无措,轻轻抚摸着她细软的发,心头涌上一股迟到了六十年的酸楚和将珍宝纳入怀中的欣喜。 他又无比庆幸自己的死而复生起来,若非挨过了六十年,怎能等得到她的出现? 两人依偎在春晌的檐下,很长的时间,静默着没有再开口,只是听着彼此的心跳,共看一场春雨潺潺,涟漪纤纤。】 秦姜望进了苏吴的眼眸里。 两人相视一笑,带着旁人插不进的三分默契。继而她将视线落在“禅海”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将炮火对准他的白胡子,苛刻地评价:“短了一寸,不像。” 禅海早已不能心平气和,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胡须,这就惹来了秦姜毫不留情地嘲笑。 “国师好大本领,分身有术啊。” 她说着,先到桌边,给自己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裂帛(五) 不说别的,就他在武学上的造诣,虽不像宿凤梧那样强到变态,但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你心性坚韧,才能在佛骨教那种藏污纳垢之地全身而退;你从未得我师承,却一眼勘破我所用的是九霄十层化境的心法,实在是可造之材。”他又道:“你若真有心追随我,便随我而去,我将所学皆传授与你,也算后继有人。” 无泯顶着禅海的脸,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神情,但那双浑浊的眼里,已然有了动容。他久久望着心中的神佛,想起自己从年少起,就追随着心目中的大英雄,脚步漫迹四海,走过他所走的路,学他所学的剑法,连有着他“过去佛”名号的佛骨教,他都将其视作一辈子要支撑的大业来扛。 无数次,他练着揽月,踏步摘星,恨自己为何晚生几十年,没有亲眼目睹斯人风采。被人笑话痴癫魔怔又如何,笑话他与世道格格不入又如何。 而如今,如得了鬼神造化,神佛竟就在咫尺,不仅宽恕了他的罪愆,更与他说,收自己为师门弟子。 他真好似梦中一般,却忽地想到自己,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冷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只做出了服罪的姿态。 苏吴便问秦姜:“禅海如何了?” “被椒娘接走了。”秦姜眨眨眼,“一切按照计划来。” 当猎人成了猎物,原本既定的结局被改写,要怎样才能落幕得圆满? ----------- 这似乎是不祥的一年。 先是天子的姐姐平川公主薨逝,天子大恸,命百姓服丧三日,停嫁娶红事,自己则着大功,服丧九月。 这并没有什么,按照规制,为已出嫁的姊妹服丧,的确要穿大功丧服,九个月的服丧期也是合乎礼制。 但越是合乎礼制,就越让秦姜觉得不合情理。 天子重视他的姐姐,超乎了寻常姊弟,僭越地说,他近乎将平川公主视作了母亲一般。若是真的天子,悲痛之下,定然要不顾反对,穿齐衰的丧服,服丧一年——这其实是按照为未出嫁的姊妹服丧规制来的。 如果你要说,公主是出嫁妇,这不合礼制;天子定然要唾你一脸,并且问,她嫁与谁? 你答:驸马沈璧。 哦,反贼。 你若说:那也应当按照二嫁的驸马规制来。天子再问,二嫁为谁? 你答:驸马许信松。 哦,反贼。 你若又说:再不济应当按照初嫁的驸马规制来!初嫁与驸马郑珏! 天子可能会沉默片刻,继而拉你去打廷杖。 “别和朕提郑珏,那个懦夫。”这也是天子会说的话。 虽然嫁了那么多人,但似乎都不是良配。可叹、可叹。 但好在龙座上那个,是个替身天子,是个假的。因此他哭了一场,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粗糙的熟麻布所制的大功丧服,这让拿着象笏的朝臣们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们的象牙板板后面早就写满了谏言小抄,正准备着跟天子干一场大大的口水仗,来证明即便是九五之尊,也得按礼法行事! 同时,平川公主薨后仅两月,国师僧禅海圆寂成佛。 相比较“公主被驸马所杀”这样街头巷尾热议的小道消息,国师的死就冷清得多,并没有那么多人关注。毕竟,谁都知道僧禅海已经八十多岁了,这样的高龄,圆寂只是早晚的事。 天子已然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国师的死讯,并且迅速为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把他塞进自己的皇家祖陵,给足了无上荣光。 如果是有心人,兴许会从这一套熟练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八百回的丧葬仪式中,咂摸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从闻讯到出殡,似乎太快了一些,天子颇有些急不可耐的样子。 但更多的人是这样兴致缺缺地敷衍的:“那是因为陛下十分器重国师,渴望国师法身长随皇室,这是常人求也求不来的荣宠呀!” 总之前后半个月,国师的体面事就落定了。 自然,等到僧禅海再清醒过来时,用来自异世界未来的某个节点的术语来说——他已经是个被注销身份的人了,简称黑户。 黑户禅海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从一段时间的浑噩中醒来,晕晕乎乎地走出屋,发现正是个白日,日头顶在高高的青天上,差不多是晌午未至的时分。 而院子里,有一群人正围在一张汉白玉的石桌边,闹哄哄地不知在做什么。 离得最近的,背对着他,禅海一眼看出,正是秦姜。她长长的青丝拂在肩头、拂在腰侧、拂在身边一人的手上,并且随着脑袋的转动摇晃,不住地细微地拂动着。 手的主人似乎有些发痒,便索性将那束迤逦的墨发束成一绺,很细心地又放在了她的肩头。他侧过脸来做这稍显亲密的动作时,禅海看清了,那便是他的主上——那个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改变之大令他痛心疾首的——宿凤梧。 他们身边还有些人,都是一道从京城跟过来的,有满头白玉珠簪、却悄咪咪在其中偷插了一支翡翠点梅错金钗的吕椒娘,差一点被收入后宫的双雁姑娘,和面色尚有些发白、刚受过伤的少年偃师渡。 “说好了,一点是我家,二点是青州,三点是通州,四点是善县,五六点是空掷,得再掷一回!”明艳貌美的世子夫人一手叉着腰,一只修鞋蹬在石凳上,繁复妆髻的脑袋凑在几人当中叫道。 原来他们在掷骰子。 骰子在双雁手里。她捧着盅摇了半天,最后落定在桌上,半晌没有打开盅盖。 秦姜便催促她:“快揭开看看是几!” 他们正到了关键处,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骰盅,竟没发现他已经醒了。 禅海回想起之前的事来。 他上了年岁,药性大了,脑袋不住地发疼发晕,只得扶着门框,见那处洋溢着轻松快活的气氛,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大势已去。 院中的一株金红双姝的牡丹,他记得赤金那朵才结了个花苞,此刻再看,它早已盛放枯萎,别处的花蕾又绽了出来。 还是院外侍立的小僮发现了他,忙过来搀扶着,道:“高僧醒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