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测字天师萧风》 第一章 软饭老爷 萧风没想到自己也有吃软饭的一天,还是同时吃两个女人的。 昨夜萧风醒过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两个女人。 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的漂亮御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可爱萝莉,见自己醒过来,都松了一口气。 萝莉哇的一声就哭了。 “老爷,我和娘都吓坏了!” 这是? 我媳妇和孩子? 昨天为了谈笔生意,萧风确实喝了不少,但也不至于醉到这个程度吧。 自己媳妇还是认得的,而且,自己闺女不是都上大学了吗? 博览群书的好处就是在任何操蛋的情况下都能保持理智,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哥这是穿越了啊。 萧风挣扎着坐起来,试探着叫了一句:“娘子?” 御姐脸色苍白,倒退三步。小萝莉一脸震惊。 “老爷,别这样,你还年轻……” 萧风一呆,自己不是老爷吗?还年轻? 他看到炕桌上有一个铜镜,抓过来就照。 不算明亮的油灯下,铜镜里是一张极其陌生,勉强还能算英俊的脸——有点苍白,确实年轻。 然后记忆忽然复苏,他苍白的脸立刻红得像猴屁股。 他习惯了自己是四十六岁的商人身份,压根没想到自己穿过来是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巧娘都三十四岁了,按照现在女人的平均婚育年龄,至少比他大一辈。 难怪吓成这样。 萧风支支吾吾:“刚醒过来,做了个梦,梦见我结婚生子了,所以刚醒过来时有些恍惚……” 巧娘松了口气,相信了他的说法。 “老爷你读书太刻苦了,累晕过去了。巧巧卖布回来看见了,就赶紧去找郎中。 可先后来了两个郎中也说不出什么病来,没要钱就走了。奴和巧巧正商量着再去请郎中呢。” 巧娘眼睛里闪着喜悦,巧巧也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的。 然后伸手到口袋里掏啊掏的,掏出二十几个铜钱来:“娘,今天卖布的钱。” 巧娘收进口袋里,然后皱着眉,咬咬牙,又掏出十个铜钱来。 “巧巧,去胡同口陈二的摊子上,买点肉回来。” 巧巧憧憬的看着娘:“晚上吃肉吗?” 巧娘冲正在发呆的萧风使了个眼色,巧巧明白了。 老爷身体弱,要补补。 巧娘三十四岁,巧巧十岁,萧风十七岁。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养着一个最年轻力壮的男人。 吃晚饭时,她俩把少得可怜的肉都放在了他的碗里,大概觉得他多吃点肉就不用吃药了,反正都是一样花钱。 原主的记忆萧风基本都继承了,情感却没有继承。因此他也不知道原主对这对母女究竟是啥感觉。 反正他自己是觉得挺不自在的。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口口声声管自己叫老爷。别说十七当老爷合不合适,就说这家都穷成这样了,还叫老爷就挺搞笑的。 就像自己前世刚开始做生意时,欠了一屁股债,骑着自行车满大街跑,人家还管自己叫萧老板一样。 萧风就跟巧娘商量:“能不能不叫老爷,哪怕叫少爷也行啊。” 巧娘笑着说:“那可不行,不管你多大年纪,老爷太太都去世了,你就是家里的老爷,不管多大,这是规矩。” 萧风无奈:“那就干脆叫小风吧,巧巧叫我风哥,也比老爷好听。我记得如果你大女儿活着,比我还大呢。” 巧巧咬着筷子,两个发髻在头上顶着,显得有点动心的样子,但巧娘惊慌的连连摇头。 “这绝对不行,先老爷对我家有大恩,为此丢官破产。要不是先老爷大恩,奴和巧巧可能早就……” 她脸色苍白,可能是想到了可怕的事,然后威胁的看着巧巧:“不许乱叫,听见没有?” 巧巧嗯了一声,把脸埋在碗里扒拉饭,把咸菜条咬的咯吱咯吱响。 一正两厢加一个门房,标准的一进四合院,中等人家的京城标配。 要是下等人嘛,能有间房子住就不错了,还想要院子? 京城房价高得吓人,能住起两进院子的,就是富人级别。 要是三进的院子,那要么是朝中大员,要么是富商。 巧娘正在厢房里织布,鹅蛋脸上几乎看不到多少岁月的痕迹。 附近的泼皮没事就来萧家门口晃悠,就是奔着调戏巧娘来的。 杨柳胡同里的住户,多少都有点官方背景,虽然官不大,但泼皮也不敢惹。 而萧风家,大概是杨柳胡同里泼皮们唯一不惧怕的住户。 萧万年八年前重金买了巧娘母女为奴,随后就丢了锦衣卫副千户的官,已经成了京城的笑话。 他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丢了官后也什么都不愿意做,喝了五年的酒后,醉死了。 萧风就是这个笑话的儿子,此时正在书房里晒着太阳发呆。 一个二十一世纪四十多岁的生意人,忽然就变成一个十七岁的明朝书呆子,他从心理到生理都不适应。 但他至少已经丢掉了随时穿越回去的梦想,无奈的面对现实了。 嘉靖二十八年,家徒四壁,靠两个女仆吃软饭,身上有个秀才功名,一套外城的一进小院。这就是没见过面的便宜老爹萧万年给自己留下的开局。 太阳开始偏西了,隔着窗户纸,晒在萧风的身上,暖洋洋的。 随着回忆逐渐清晰,萧风发现自己的开局其实比表面上的更差。萧万年丢官的原因,外面人不清楚,他是知道的。 萧万年只给他讲过一次。 七年前,时任礼部尚书的严嵩接到嘉靖征召少女入宫的旨意,用十五岁以内处女的葵水炼丹,为“红铅丹”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红铅丹一事,内中曲折复杂,不仅害的巧巧家破人亡,萧万年辞官,还惹上了严家这个对头…… 太阳偏得更多了,萧风伸个懒腰,看见巧娘从厢房里走出来,脸色焦急。 见了萧风,巧娘侧蹲施礼:“老爷,巧巧上街卖布,到现在还没回来,奴想去看看。” 萧风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实,对干吃软饭很不适应,决定帮忙干点什么。 萧风看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泼皮,对巧娘摆摆手:“我去吧,你在家把门关严点。” 巧娘明白萧风的意思,脸上一红,快走几步,跟在萧风身后关上大门。 看见出来的是萧风,两个泼皮很失望,忍不住有些阴阳怪气。 “哟,萧公子出门了?难得难得,还以为你出门也得让女人背着呢。” 萧风看了两人一眼,脚步没停。 两个破皮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然后觉得有些丢脸。 “操,这小子眼神倒是挺凶的,以前没发现啊?以前他不是呆呆的吗……” 第二章 娃娃亲 萧风走出胡同,沿着主街一路寻找。 主街上很多摆摊的已经在收摊了,只有卖小吃的除外,他们就指望着天快黑时生意才好呢。 巧巧没有固定的摊位,就是扛着巧娘织出来的布,在街上走着卖。 如果能凑成一匹,布店里也收,不过给的价钱低。所以只要是不成匹的,巧巧更喜欢零卖给进城逛街的农民或小贩,价钱高一点。 虽然可能一尺布只差一文钱,但积少成多,一匹布就能差出九十文钱,买米买面够吃好几天的。 巧巧长得俏皮可爱,又能说会道,平时半天就能把布卖出去。今天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没回家,确实奇怪。 萧风快走完半条街了,还没看见巧巧。他跟一个摆摊算命的道士询问:“道长可曾见到过一个卖布的女孩,十岁左右,穿一身蓝色衣服。” 算命的道士胡子花白,岁数不小了,像模像样的冲萧风打了个稽首:“未曾见过,不过贫道算命很准,要不要算算她的行踪?便宜,十文钱!不准不要钱!” 萧风转身就走,老道赶紧喊:“五文钱也可以啊,三文,最低两文,总不能一文啊,传出去丢人啊。” 见萧风不搭理他,老道叹口气:“罢了罢了,免费告诉你吧,那女孩贫道见过,她总在街上卖布,好认的很。她因为偷东西被人抓走了。” 萧风转身一把揪住老道脏兮兮的道袍领子:“胡说,巧巧绝不会偷东西!” 老道伸手指了指:“就在那边当铺门口被抓住的,然后被带走了。” 萧风放开老道,冲进当铺里。 萧风刚一张口,当铺朝奉就拍起了大腿:“那是你家的人?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偷到了户部员外郎刘大人家里。幸亏我这边还没给钱呢,否则连我都得坐蜡!” 萧风心里一沉,转身就跑。 等他跑到刘彤家大门口时,平时缺乏锻炼的书呆子身体,已经满身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了。 刘彤此时正在府里哄骗巧巧。 “小姑娘,你叫巧巧对吧。这支金簪子是你从我府里偷的吧?只要你承认了,我绝不追究,否则到了公堂上,你就要挨鞭子了。” 巧巧坚决的摇头:“不是我偷的,是我在街上捡的。” 刘彤圆圆胖胖的脸板了板,又挤出笑容来:“不诚实可不是好孩子,谁家的金簪子会掉在地上让人捡呢?到了堂上,不但要挨鞭子,还要上夹棍,你这十根手指头都要断掉的呀。” 巧巧身上开始发抖,但仍然坚持:“就是我在街上捡的,你凭啥说我不是捡的呢?” 刘彤转了转眼珠,正要再说话,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萧风冲进来,看见巧巧没被绑着,也没受伤,就松了口气。 刘彤冷笑着看向萧风,心里有点懊恼,如果在萧风赶来前,能吓唬巧巧认罪画押就好了。 不过就算没有认罪书,巧巧拿着金簪去当铺典当,当铺可以作证,自己仍然是优势在手。 “萧风,你的家仆从刘府偷盗金簪一枚拿去典当,我念她年幼,还没报官,此事如何了结?” 萧风木然看着他:“巧巧才十岁,她又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何德何能,能从你刘员外郎的府上偷盗呢?你的家仆都是泥人木雕吗?” 刘彤不理会萧风的讥讽:“她拿着金钗去当铺典当,有当铺朝奉、伙计为证。这金钗里侧有我刘府字样,如何抵赖?” 萧风看着巧巧:“到底怎么回事?” 巧巧为难的看着萧风:“老爷……” 萧风摆摆手:“你不用怕,实话实说,没人能冤枉你!” 巧巧跑过来,趴在萧风的耳朵边上,小声说:“老爷,是我在街上卖布时,刘小姐的丫鬟给我的,她说刘小姐听说你病了,让我拿去当了,给你买药买好吃的。” 萧风忍不住头疼起来。 来的路上他搜索过记忆,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止吃着两个女人的软饭,还有这位定过娃娃亲的刘小姐,也没少偷偷投喂自己。 想来也是,凭巧娘织布养活三口人,想想也不现实。隔三差五的刘小姐就会想办法弄点银钱偷偷交给巧巧。 只是这次运气不好,被人家老爹抓了现行。 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总不能吃了人家姑娘的软饭,还砸人家的饭碗,这点操守萧风还是有的。 所以萧风大义凛然的捂住巧巧的嘴:“就算是巧巧偷的,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刘彤眼睛一亮,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此刻他恨不得高歌一曲,表达喜悦之情。 自从萧万年丢了官,当时还是户部主事的刘彤很快就弄清了原因,并且开始筹划退亲的事。 当初萧万年是锦衣卫副千户,比自己还高,如果不是平时交好,这门亲事还是高攀了的。 可后来萧万年成了平头百姓,而且还得罪了严家。虽说陆炳保住了他的命,可和这样的人成亲家,肯定没好处啊。 刘彤不敢找萧万年说退婚的事,他怕萧万年。虽然是个平头百姓了,但他知道萧万年性格执拗刚硬,那个死的不明不白的知县就是最好的注解。 好不容易萧万年死了,剩个毛头小子,刘彤觉得退婚是手拿把掐的事了。 谁知道过去一说,萧风这个书呆子,满口之乎者也,说什么父母之命不可违,牢牢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让自己无计可施。他总不能把老萧刨出来给儿子改命令吧。 这还不是最可气的,后来刘彤发现女儿偷偷给萧家送钱,而这个软饭王还吃的心安理得。 要不是自己断了女儿的月钱,逼得她拿出有标记的金簪来送人,也很难抓住证据啊。 刘彤干咳一声:“你的家仆敢到朝廷命官家里偷盗,若是我告上堂去,只怕她要挨打坐牢啊。” 萧风不搭茬,只是歪着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未来岳父。 刘彤就像一个失去了捧哏的逗哏,只得接着说:“但小孩子看着可怜,我也不为己甚。这样吧,你拿出点诚意来,这事就私了了。” 萧风点点头:“需要多大的诚意呢?” 刘彤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方案,赔十两银子。” 他顿了顿,故意装作不经意的说:“如果没银子,拿婚书来抵也可以。” 此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急匆匆的带着小丫鬟从后面跑出来。刘彤是两进的大院子,比萧家气派的多。 姑娘就是刘雪儿,她一边跑一遍冲着父亲喊:“爹爹,那簪子是我给巧巧的……” 刘彤脸一板:“放肆,来人,把她给我带回后院去!” 几个仆妇追出来,把刘雪儿连拖带拽的拉回去了:“小姐啊,你可别喊了,丢人啊……” 刘彤回过头来,和萧风面面相觑。然后自嘲的说:“小女胡言乱语,但老夫是不会让她上堂作证的。” 萧风微微一笑:“你看轻在下了,我压根也没打算让小姐抛头露面。不就是婚书吗,我回去给你拿。” 刘彤眨眨眼睛,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努力有点像奋力一拳打空了,差点闪了腰。 这个软饭王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硬气了? 之前自己抓不到证据时,羞辱他靠没过门的妻子接济活命,他连个屁都不放啊。 本以为有一场恶战的,怎么如此容易?很没有成就感啊…… 他不知道萧风已经换芯了,对这份软饭难以下咽了。 第三章 测字天书 萧风急匆匆的跑回家里,一眼看见一个泼皮正在爬自己家的院墙,脑袋探进院子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想看的。 萧风懒得搭理他,只是把他一只鞋迅速扒下来,用力扔进了隔壁的顺天府王推官家。 然后开门进院,直奔书房。 泼皮少了只鞋,又不敢声张叫骂,只好光着脚溜走了。一路上被树枝石子扎的龇牙咧嘴,咒骂不休。 萧风在书房里一通翻腾,他记得当年父亲将婚书夹在了某一本书里,但确实记不住是哪本书了。 此时天色已晚,萧风点起油灯,巧娘听见动静,过来敲门。 “老爷,找到巧巧了吗?” 萧风怕她担心,随口说:“找到了,我回来拿点东西,就去接巧巧,你先做饭吧,等我们回来好吃。” 巧娘有些疑惑,但没再继续追问,听话的去厨房做饭了。 萧风一本本的翻着,看里面有没有夹东西。翻了十几本后,他看到了一本很大很厚的书,封面上四个大字。 《仓颉天书》。 什么鬼?家里还有这样一本书?怎么不记得?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萧万年并不爱读书,他是武人,书是用来装门面的,而且也没花钱。 锦衣卫经常会参与抄家一类的活动,金银字画要造册入库,唯独书籍没人管。 萧万年经常拿几本回来放到书房里,充实门面。所以书房里有一本没见过的书也算正常。 重点是这本书里好像夹着东西,没准就是婚书。 萧风翻开一页,欣喜的看到那张婚书果然就夹在中间。 就在他伸手要拿出来时,那书就像被一阵风刮开了一样,哗哗哗的翻动着,每一页纸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大部分萧风认识,但很多字很冷僻,他不认识。 书里的字就像发着金光,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脑子里就像被巨大的文字组成的洪流猛地冲进去了一样。 醍醐灌顶,就是这种感觉吗? 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洪流在耳边响起。 仓颉造字,泄露天机,天为雨粟,鬼神夜哭。故测字可知过去未来,但泄天机,损福运,折寿数、伤阳气,能不为则不为之。若不得已,每日不可超过一字。自身不可测,不问不可测,一字不二问,慎之慎之。 萧风昏过去了。等他醒来时,悲催的发现,油灯被自己打翻了,好巧不巧的倒在了这本《仓颉天书》上,已经烧成了灰。 古怪的是,书已成灰,桌子却并未烧着,甚至放在桌子上的其他书也没烧到。 虽然脑子里奇怪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但萧风却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太一样了,他翻开一本书,上面的每一个文字,都给他一种古怪的感觉。 就像是死尸,毫无生气。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自己提笔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和印在书上的字就不一样了,就像活过来了一样,可惜这是他自己写的,他没法和这个字交流, 萧风遗憾的晃晃脑袋,然后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的任务。 他赶紧伸手去翻那堆灰烬,然后心里凉凉,婚书也烧成灰了。 他垂头丧气的出门,街上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他一边想着主意,一边走到了刘彤的门口。 刘彤和巧巧都在翘首以盼,就像两只曲项向天歌的大鹅。巧巧被一个仆妇拉着双手,更像是要被下锅的那个。 随着萧风的出现,巧巧一阵欢呼,刘彤也缩回脖子,捻须微笑:“拿来吧。” 萧风打开布包,里面黑呼呼的一堆。 刘彤狐疑的看着他:“这是啥?” 萧风充满希望的问:“如果我告诉你,我找到婚书后,忽然昏过去了,还打翻了油灯,把婚书烧成灰了,你能不能信?” 刘彤眨眨眼睛,脸变成了猪肝色,随即咆哮。 “你竟敢消遣老夫!” 萧风无奈的摊手:“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啊。看来我只能选择方案一了。” “什么方案一?” 刘彤压根已经忘记了自己之前拿来遮掩真实目的的方案一。 萧风提醒他:“十两银子啊,赔你十两银子。” 刘彤这才想起来,他嘲讽的笑了:“你赔得起吗?你看你值十两银子吗?对了,这小丫头加上他娘没准还能值十两银子!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无耻,为了赖在小女身上吃软饭,你也就剩卖女人这一条路!” 萧风的脸沉了下来。 “我不会卖任何一个人!” 刘彤恼怒的吼道:“吹牛谁不会,你家里有一两银子就算老夫我走眼了。你不卖人就卖宅子吧,那宅子总还值二百两银子。” 这是釜底抽薪,萧风之所以还能赖在京城不走,就是因为还有个宅子。 如果宅子卖了,他就得拿着银子滚出京城,回萧万年在山西的老家。 自此天高路远,这婚约不断也是断了。 萧风看着刘彤,淡淡一笑。 刘彤一愣,怒道:“你笑什么?” 萧风嘲讽的说:“你不必费这么大劲设套的?” 刘彤心里一沉,他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愤怒。 他确实是想挤兑萧风,让他一时激愤,主动把所有退路断绝,想不到却被看出来了。 既然已经被识破,那么萧风肯定是要耍无赖了,这就很头疼…… “十天之内,我不会卖人,也不会卖房子,给你十两银子,了结此事。” 刘彤一愣,接着大喜。 哪个更蠢,是看不出圈套,还是明知是圈套还要跳? 刘彤本着痛打落水狗的精神,赶紧给棺材板钉上钉子,避免诈尸。 “十天之后若拿不出十两银子,怎么办?” 萧风淡淡的说:“萧家的房子归你,我带着人离开京城,永不回来。” 刘彤大喜:“可敢立字据?” 萧风点点头:“但你要写上,拿到银子后,金簪之事永不再提。还有,今天我要带巧巧回家。” 刘彤犹豫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抓住把柄,就这么放开有些可惜。 但万一萧风后悔,丢卒保帅,干脆不管巧巧了,那自己的把柄用处其实就不大了。 就算家仆偷盗,主人有责任,但也不过是罚钱而已,绝对无法达到解除婚约的目的。 所以,无论如何,立字据是自己占优的,这个机会不能放过啊。 刘彤立刻点头:“立字据。” 第四章 一字一两 一出刘彤家的大门,巧巧就摔倒了。 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虽然每天在街上卖布,也见过各种人,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她害怕上公堂,害怕被夹断手指。尤其是,她的爹爹和姐姐都死在公堂上,她觉得公堂是最可怕的地方。 此时,她全身都是软的,不停的哆嗦着。一直强忍着不肯流出来的泪水,稀里哗啦的冲下来。 萧风弯下腰,背起巧巧,往家走。 巧巧挣扎了两下,想下来,但萧风背的扎实,巧巧全身无力,挣扎不动。 巧巧趴在萧风背上,抽噎着小声说:“老爷,对不起。” 萧风嗯了一声:“不怪你。” “老爷,我好害怕。” “我知道。” “老爷,咱家只有半两银子,在娘的布包里,娘说留着给你买笔墨的。” “我知道。” “老爷,你别卖我和娘……” “我不会的。” “老爷……” “别叫老爷了,叫哥。” “我不敢。” “你叫我哥,就是我妹妹,我肯定不会卖我妹妹,对吧?奴婢,就说不定了,对吧?” “哥。” “嗯。” “哥,咱们没钱赔。你会卖了家里房子吗?咱们就没地方住了。” “不卖,我能挣钱,放心吧。” 黑夜中,萧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里走,书呆子的身体里,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力气。 这身体不像想像的那么弱吗,想想就知道了,老萧同志可是做到了副千户的锦衣卫,绝对是猛人。 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弱鸡呢?无非是长时间读书不锻炼罢了。这么好的底子,怕什么? 萧风在前世可是练过搏击的,这在比较成功的商人圈子里是很流行的运动。 进了胡同,远远的就看见,巧妈拿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大门口张望着,昏黄的灯光下,仿佛都能看见焦急的神色。 这就是家的感觉。 萧风在前世有个相亲相爱的老婆,有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儿,他最享受的就是拼搏后回家的感觉。 他的家没了,就像一个无比真切的梦。 但他现在又有了一个家,虽然成员有点奇怪,但确实是个家。 有互相关心的人,就是家吧。 巧妈看着萧风奇怪的走路姿势,还以为他受了伤,着急的跑过来,眼睛往四下寻找巧巧的身影。 然后才看见巧巧趴在萧风的背上。她赶紧伸手去抱。 “老爷,快放下来,这怎么行?” 萧风闪躲了一下:“哭累了,睡着了,等进屋再抱下来吧。” 第二天,萧风没让巧巧出去卖布,自己拿着笔墨纸张和一张小桌子出门了。 他把摊子摆在了那个算命老道的身边,明晃晃的抢生意。 老道原本充满敌意,但看到他写的招牌后就敌意尽消,反而有些可怜他。 “一次一两银子,哪有算命的这么贵的,这娃怕是疯了吧。” 不止老道这么想,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 街头十文钱算一次卦,已经是大价钱了,就连白云观里的道长解签算卦,也不过五十文而已。 一两银子,那是一千文啊! 关键是,这小子连道士都不是!谁听说过秀才会算命的? 借嘉靖信道的光,如今街头道士最多,走江湖卖艺的,算命打卦的,降妖除魔的,都弄身道服穿着。 比如旁边这个算命的老道,看起来就十分可疑,那稽首打的很不标准,发髻也像是随便挽上的。 其实道士的度牒很贵,这些家伙大多是没有的,不过穿身衣服不犯法,只是不能享受免税。 但人家至少还弄身道服穿着,骗子也要有职业道德,萧风这一身秀才长袍,对算命这一行,显得实在太不敬业了。 萧风不着急,他知道,不管什么朝代,广告效应永远有效,人类的好奇心从没变过。 果然,中午的时候,一个显然喝了酒的商人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看着萧风的招牌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什么他娘的算命?有屁用!我算了那么多命,花了那么多钱,到头来还不是做什么亏什么?哈哈哈,命,命啊!” 老道消息灵通,偷偷对萧风说:“这人你可别招惹,砸招牌的。” 萧风虚心的问:“怎么说?” 老道一副前辈架势:“这人叫张天赐,本是京城有一号的粮商,可最近两年运气奇差,买什么什么涨,卖什么什么跌。他病急乱投医,四处算命,结果越算越赔,都快破产了。他破罐子破摔,谁要算不准,他就砸人家摊子。听说前几天连白云观的签筒都给踩碎了,还被顺天府关了三天。” 萧风两眼一亮,热情招呼道:“这位老兄,算一卦啊?” 老道一愣,心说真是阎王难救该死的鬼啊,这出摊第一天就被砸了,也算少见。 张天赐冷笑着坐下来:“算准了,给你钱,算不准,砸摊子!” 萧风指了指招牌,张天赐冷笑道:“就算我快破产了,这点银子还是有的,你只要担心被砸摊子就行了!” 周围见有人真要算一两银子的命,也都纷纷围观过来,炫富和冤大头,永远都是被围观的对象。 张天赐问:“怎么算?抽签、相面、摸骨还是要生辰八字?” 萧风指指笔墨:“写个字,告诉我你想算什么,就行了。” 张天赐一愣,摇摇头,带着讥讽写了个“攀”字。 “想我张天赐,一生都在攀登,只为出人头地,却落得将要破产,苦啊!你就算算……” 萧风赶紧提醒他:“只能问一件事,你想好了再问!” 张天赐嘲讽的看着萧风:“你就算算,我昨晚上行房几次?” 萧风一愣,周围人哄堂大笑。 操蛋啊,谁会算这东西? 不过这确实是砸摊子的好办法,立刻就可以验证。 你要想砸摊子,就不能算自己啥时候死,或者命里有几个孩子,道理很简单,等你验证真伪后,算命的早跑出十万八千里了。 所以,昨晚上行房几次,是非常容易验证的事。 萧风定定的看着那个字,在他眼里,那个字在发着光,在不断的分解、组合、变形。 就在围观者和老道偷偷叹气,张天赐摩拳擦掌,为砸摊子热身时…… “‘攀’字上部有两个交叉,为双交之态,且双交之态在双木之间,当是林间野-合两次,此人却不是你的妻子。” 众人哄的一声哗然,老道一手捂脸,心说这是作死啊,本来不想砸你摊子,现在也得砸了。 等了几息没有动静,众人才吃惊的发现,原本摩拳擦掌的张天赐,此时像见了鬼一样的看着萧风。 “因为两个叉似交而非交,不得天地正气,而夫妻敦伦,为天地大道,故此林中两次野-合,并非正妻。” 张天赐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倒也还蒙对了些许……” 萧风看他一眼,心说死鸭子嘴硬,那就怪不得哥不给你留面子了。 “中间一大字,当为代表光明正大的正妻,你回家后和正妻应是还有过一次尝试,不过大概消耗过度,体力不济,最后是用手……” 张天赐饿虎扑食,一把捂住了萧风的嘴。 众人没听清萧风最后说的是啥,都觉得十分遗憾,并且也对萧风的测字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看张天赐的样子,绝不是蒙对了一点那么简单啊! 张天赐忙不迭的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塞给萧风,然后迫不及待的又要写字。 萧风一把夺下笔来:“我一天只能算一次,再写也没用了。” 张天赐目瞪口呆:“重要的事我还没算啊,我要算如何做生意能发财啊!” 萧风无奈的说:“那明天你赶早吧,我每天只算一次,别人如果先算了,我就没法给你算了。” 说完萧风拿起小桌子,慢悠悠的走了。 老道张着嘴,直到一直苍蝇飞进去才回过神来。 “呸呸呸,这就一两银子了?” 第五章 涨价了 消息传进了刘府时,刘府正在吃完饭。 吃饭的氛围不算很温馨,主要是刘雪儿嘟着嘴,也不吃菜,只吃碗里的米饭。 刘夫人愁眉苦脸的往女儿碗里夹了几次菜,都被刘雪儿夹给弟弟吃了。 只有五岁的刘鹏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好,埋头干饭,对姐姐转让的菜来者不拒。 刘彤咳嗽一声。 “为父都是为了你好,萧家已经败落,那萧风又是个书呆子,为父不忍你以后受苦。” 刘雪儿撇撇嘴,无声的抗议。 刘夫人心疼,偷偷捅咕女儿:“先吃饭,有娘在呢,娘跟你爹爹讲道理。” 刘彤见妻子和女儿不理解自己,忍不住摇头叹息,男人好难。 不过转念又想,字据已经立了,木已成舟,等萧风滚蛋后,女儿也就死心了。 正在畅想时,管家跑到门外,报告消息。 “萧风在街上摆摊算命,挣了一两银子。” 屋里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到门外,只有刘鹏继续埋头苦干,不为所动。 “怎么回事?” 管家详细汇报,但到测字内容时,不免含糊一番,毕竟夫人和小姐还在屋里呢,算的内容实在有些不雅,只说是算准了。 刘彤不以为然:“他不过是运气好,蒙对了而已。十天十两银子,他得保证每天都这么好运气才行,这怎么可能?” 刘雪儿心里高兴,伸出筷子夹菜,发现盘子都空了,弟弟捧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喘气。 萧家的气氛则更热烈些。 巧娘捧着那一两银子,眼睛发光。 “老爷,这真是你一天就挣来的?” 巧巧开心坏了,十分崇拜老爷挣钱的本事。 “老爷,娘织一天的布,我才能卖二十几文钱。你拿着几张纸出去就挣了一两银子!” 萧风微笑着,看着两人的笑容。 从昨天晚上,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就愁眉苦脸的,半夜萧风还听见巧娘在厢房里哭。 估计是巧巧没听自己的话保守住秘密,还是告诉巧娘了。 现在她们虽然还没完全放心,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让家人开心,男人在这种时候就是最开心的吧。 萧风恍然如回到前世,自己做生意第一次赚到钱时,家里媳妇和刚上初中的女儿高兴的互相抱着转圈。 巧娘看见萧风的眼神,心里一激灵,脸一下就红了。 这是什么眼神啊,看着的巧巧充满长辈的疼爱,看着自己的…… 老爷昨晚又做那种梦了吧,什么有娘子有孩子的,不清醒…… 第二天一早,萧风拎着小桌子来到老道身边的位置,惊讶的发现张天赐已经到了。 周围还有不少等着看热闹的,毕竟一两银子一次的算命确实很罕见,昨天一下午,消息已经发酵了。 萧风刚摆好摊,张天赐就迫不及待的冲上来抢笔写字。 萧风一把抢回来,先回头在自己的招牌上添了一笔。 一次二两。 众人哗然,张天赐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坐地起价!” 萧风无耻的点点头:“明天可能还要涨。” 众人议论纷纷,表示实在太离谱了,一两银子已经京城算命界最高记录了,难道只能保持一天? 萧风毫不在意,他想起了后世的某位大师。要价奇高,人人喊贵,结果最后去算命的都是明星大咖,不差钱。 可见,价格永远不是成交的障碍,喊贵的也永远不是真正的顾客。 那个大师没准就是个骗子,自己可是真材实料,而且书上还说测字有害,不可频繁,否则容易那啥人亡。 这是血汗钱啊,贵吗? 张天赐显然是个刚需,对萧风的坐地起价容忍度极高。 人在两种时候最大方,挣大钱时和亏大钱时,反正都不差那点了。 张天赐将二两银子拍在桌子上,拿过笔。没准他已经想了一晚上写什么字了,所以毫不迟疑,一挥而就。 “天”,张天赐选择了自己名字中的字,大多数人测字其实都是这个习惯。 “问什么?想好了问,只能问一次!越具体越好!” “我要怎么做才能发财?” 这其实不太具体,不过考虑到张天赐是个粮商,自带属性,所以也不算离谱。 萧风专心的看着这个“天”字。 字越简单,测字越难,因为越简单的字携带的天地灵气越少,看到的东西越模糊。 测字之所以要人手写,是因为每个人的气运与天地灵气结合,会组合出不同的信息。 字越简单,人写的时候笔画越少,时间越短,能注入的气运越少。 当萧风觉得有些头晕胸闷时,终于有了收获。 “‘天’字有二,你是粮商,五谷为稻、黍、稷、麦、菽,第二位的是黍。” 张天赐皱眉,黍就是糜子,是一种黏米,可以做糕吃,虽名列五谷,但现在已经不是主粮了,靠这个能发财? 众人也觉得很不靠谱,张天赐这二两银子恐怕是上了大当。 “‘天’字有禾之形,你忘了禾的俗名了?” 张天赐一愣:“禾又叫蜀黍!又叫做高粱!” 萧风点头微笑:“天者,高大之物也。高大之禾,即为高粱,也叫蜀黍!” 张天赐张大了嘴:“你是让我买卖高粱?可京城周边不产高粱,得去山东买。京城这边也不吃高粱,买来何用啊?” 萧风也不知道,为何要买卖高粱,这属于第二个问题了,他现在脑子疼得厉害,不敢再看那个“天”字了。 测字有风险,强撸灰飞烟灭啊。 所以他一挥手:“你只管去做,错了我把房子赔给你!” 此时萧风压根忽略了刘彤成为债权人的可能,毫无愧疚感的一房二押。 张天赐也觉得反正早晚是破产,还不如赌一把,万一呢?毕竟他连自己用手都算出来了! 他一拱手,匆匆离去,然后借遍了自己的亲戚朋友,筹措了一笔资金,准备大手笔的去山东采购高粱。 张天赐和娘子依依惜别,然后跑到春燕楼和自己的红颜知己水姑娘告别。 春燕楼四大红牌,火、云、水、画,水姑娘性格最为柔和,也最念旧情。 张天赐春风得意时没少在水姑娘身上花钱,水姑娘红起来也有张天赐的功劳。 所以张天赐虽然现在有些落魄了,但水姑娘还是愿意接待他的,不但收钱少,有时甚至免费。 为了鼓励张天赐东山再起,重拾信心,还请假跟他出去游玩,钻小树林。 所以张天赐这次破釜沉舟的出发前,特意来看水姑娘,表示如果自己能东山再起,一定不会忘记你的鼓励。 水姑娘虽然做的生意不一样,但阅人无数,也算见多识广,听着去山东买高粱这事觉得不靠谱。 张天赐坚定的说:“我相信萧先生,你想想,咱俩钻小树林的事根本没人看见,更别说我回家后……的事。萧先生是有真本事的,虽然有点贪财。” 水姑娘红着脸听完张天赐的描述,挥着手帕送张天赐上路后,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么厉害吗?明天我也去算算?” 第六章 这是个骗子 今晚刘府的气氛就有点沉重了。 “二两银子?你确定没听错?”刚吃了一口饭就被管家招手出来的刘彤一脸的不可思议。 管家肯定的说:“没错,街上人都这么说!” 刘彤牙疼似的吸着凉气:“昨天一两,今天二两,也就是说……” 管家心算了一下:“有三两了,老爷!” 刘彤气得只翻白眼,难道自己是不会算吗? 自己是干什么的?户部员外郎! 这个年代户部的人应该是天底下计算能力最强的人,自己是特么的震惊好不好! 刘彤难过的往屋里走,觉得自己啥胃口都没了。 刘雪儿伸手冲着刘夫人喊:“娘,胃口好,再添一碗饭!” 萧家,巧娘两手捧着银子,眼泪哗哗的,就像捧着一副灵牌一样。 在她身边的巧巧扳着手指头在算:“咱们有三两半了!” 萧风有点担心,这娘儿俩没见过钱的样子,如果哪天自己发财了,会不会成了范进? 桌上有卤好的猪头肉,是萧风回来时顺手买的,还不少。 巧娘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绪准备吃饭,看见肉皱皱眉。 “老爷,下次不买这么多,够吃一顿的就行了,现在天还有点热,会放坏的。” 萧风看了看那块肉,明朝还没有冰箱这个常识他是知道的,问题是肉就是按一顿买的呀。 “这肉不多啊,咱仨一顿还吃不完吗?” 巧娘摇头说:“够你吃的就好了。我想想办法吧,用盐腌渍一下,应该能放到明天。” 萧风看看巧巧,她正东张西望,努力的不看那块猪头肉。 萧风也不废话,抄起刀来切片,又拍了两瓣蒜,加点芫荽,酱油一拌,这是他前生最爱吃的做法。 酱油这时候还是奢侈品,家里就那么一点,萧风全用上了。 巧娘赶紧去抢刀,想接手,结果被萧风精湛的刀法惊住了。 老爷什么时候练的刀功,看着比我还熟练啊…… 萧风前世刚开始做生意时,一个人天南海北的跑,要没点厨艺傍身,光吃饭店能吃得起? 萧风拌好猪头肉,压根没看巧娘端着的盘子,直接就扣在了米饭里,然后一通搅拌。 巧娘呆住了,萧风开始盛饭,每人一大碗饭。 猪头肉都混在滚烫的干饭里了,巧娘也没办法一片片挑出来给萧风啊!很不礼貌啊! “吃饭!”萧风率先开动了,大口大口的,吃的很香。 巧巧怯怯的看了娘一眼,巧娘捧起碗,挡住自己的脸,泪珠掉在了滚热的猪头肉拌饭上。 看不见娘的脸了,巧巧放心大胆的捧起了大腕,很快脸就埋了进去。 万家灯火,都是吃饭的时间,连皇宫都不例外。 然而皇宫里的晚饭虽然豪华,却冷清无比,甚至比不上萧家三个人热闹。 嘉靖很久没有回过皇宫了,他住在西苑里,修道兼听政。 皇上不在,皇后新丧未立,嫔妃们自然都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的宫院内吃饭。 唯一有点生气的,是康妃的景阳宫里,裕王朱载坖请旨获准探望母妃,母子俩正在难得的一起用晚膳。 吃完饭他就得出宫回自己的王府去了,因此他有意吃的慢一点,好多跟母妃说说话。 康妃见儿子嘴角沾了一粒饭粒,拿起手帕给儿子擦了擦嘴角。 虽然只有十三岁,但生长在帝王之家的朱载坖看着要比同龄人更深沉一点,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感觉的。 因此他觉得母妃给擦饭粒这事,有损他深沉的形象。不过见母妃一面也不容易,所以他孝顺的忍耐了。 “听说你又和景王打起来了?”康妃发现儿子嘴角有点青肿的痕迹。 朱载坖撇撇嘴:“他不是我对手,母妃不必担心,他现在右眼还是青的。” 康妃头疼的叹息:“万岁偏爱景王,你不是不知,何苦……” 朱载坖倔强的抬起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睛里却有了些闪光的东西。 此时在永和宫里,卢靖妃则心疼的看着景王朱载圳乌青的右眼。 “裕王下手太狠了吧,你可比他小着一个月呢,这不是欺负人吗!” 朱载圳并不在乎:“这次他不知道跟哪个侍卫学了两手,我一时不防。等下次我要他好看!” 卢靖妃嘀咕着什么要去找康妃评理,朱载圳一挥手:“男人的事,男人自己解决!” 而嘉靖此时刚在西苑的谨身精舍用完膳,正在闭目养神。 司礼太监黄锦站在他身后,拿着拂尘,也微闭着眼睛。 陆炳站在嘉靖的面前,用不疾不徐的声音,给嘉靖做例行汇报。 嘉靖自二十一年就不上朝了,但外间之事了如指掌,靠的便是锦衣卫。 大事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按惯例陆炳会说一些虽不重要,但嘉靖有可能感兴趣的小事。 “裕王和景王在文华殿外打了一架,不分胜负。” 嘉靖心如止水,毫无动静。 “主街上有人摆摊算命测字,二两银子一次。” 嘉靖眼皮动了动:“准吗?” “据说第一天是一两银子一次,因为算的准,第二天就变成二两银子了。” “现在骗子太多了,真有本事的道长,这些年朕敞开大门,也只请来了两三人而已,他是何方道人?” “此人并非道人,而是个秀才。” 嘉靖嘴角抖了抖,显然是失去了兴趣。 “穷极无聊,找人演戏,这种骗子朕见得多了。既然没打着道门旗号招摇撞骗,也不必管他。” 此言非虚,当年嘉靖还是小鲜肉的时候,重金聘请道门中人进宫切磋,开始时受了不少的骗。 什么耳朵听字,隔空搬运,油锅捞钱,这些走江湖卖艺的把式在皇宫里都上演过。 关键是小鲜肉当时看不明白,还真的被骗了不少钱,有两个还封了官。 后来有人揭露了其中的奥秘,嘉靖恼羞成怒,将两个骗了钱没果断逃跑,贪恋官位的道士打个半死。 到了现在,四十多岁的嘉靖已经久经考验,虽然崇道,但智商绝对在线,不是当年的棒槌了。 这时一个小道士端着一个锦盒请见,黄锦走上前去,接过锦盒。 “万岁,陶道长的乌金丹出炉了,这是第一炉的丹头。” 黄锦打开盒子,里面五颗圆圆的丹药,闪着金属的光泽,有一种异样的药香。 没有废话,黄锦干脆的拿起一颗丹药,吞了下去。 嘉靖睁开眼睛,看着黄锦。 作为嘉靖最信任的人之一,黄锦本可以找个小太监来试服丹药,嘉靖也不会反对。 但这是一种态度,黄锦亲自试丹,嘉靖会更满意。 这不仅代表了黄锦的忠心,还代表了他也有一颗仰慕修道的虔心。 和后世机关单位里那些乒乓球高手一样,保持和领导同样的兴趣爱好,对仕途绝对有好处。 过了片刻,嘉靖拿起一颗乌金丹,用参茶送下去,开始正式进入打坐状态。 陆炳悄然而退,接下来是嘉靖一天中最安静最重要的时刻,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否则就是找倒霉。 第七章 三人同日 萧风坐在老道身旁,身后的招牌格外刺眼。 “测字算命,一次三两。” “年轻人,贪得无厌,贪得无厌啊!” 老道气得直摇头,因为这个招牌映衬得他的“每次十文,小事半价”的招牌十分刺眼。 萧风的广告效应极强,不管有人算没人算,逛街的人们都习惯性的跑过来围观一下,就像是个街头名胜。 “你真以为有人肯花三两银子算一次命?” 老道“好心”劝萧风,把价钱降低一点,张天赐那样的傻子不会天天有,细水长流才是硬道理。 萧风笑了笑:“道长,你得明白客户的心理。肯花一两银子算命的,根本就不在乎再多花一两。他若不信,十文钱也嫌贵,他若相信,十两银子也便宜。” 老道眨眨眼睛:“你那一套是咋算的,是不是有同伙跟踪过张天赐?否则咋知道他钻小树林的?” 萧风心里清楚老道压根就不相信算命,虽然他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 只有魔术师,才知道魔术都是假的。 萧风严肃的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太上老君和仓颉道君下棋,两人身上金光四射啊!见我过来了,就说我是有缘人,赐道法与我,为世人解惑。” 老道撇撇嘴,觉得萧风这个骗子连骗子都骗,实在是太没有节操了。 两个女人袅袅婷婷的从主街上走过来,吸引了男人们的目光。 其中有人认识的,忍不住打招呼:“水姑娘,怎么有空出来逛街啊!” “水姑娘,我是猪肉王啊,我快攒够钱了,到时候我要去光顾你啊!” “呸,你开个猪肉店,也想找我姐姐,也不看看你那一身的猪油!” 见多识广的猪肉王子又把目标转向了水姑娘身边说话的人。 “这不是画姑娘吗?画姑娘,你怎么也出来了?你跟水姑娘一个价钱,我去找你好不好?” 画姑娘长得小巧玲珑,透着一股子泼辣劲。 “好啊,到时我让人好好烧几桶水,先给你褪褪毛再说。樱桃姐姐说你每次都扎的她浑身难受。” 众人一片哄笑声,猪肉王子偶尔也是会去青楼的,不过肯定舍不得那么多钱找头牌。樱桃姐姐就是他在春燕楼里性价比比较高的相好了。 青楼头牌上街,就像现在明星炸街差不多,给劳动人民带来了不少欢乐。 几个读书人撇着嘴,以示清高,但眼睛也不由自主的随着细腰丰-臀扭来扭去的。 扭着扭着就扭到了萧风的摊子前,画姑娘俯下身子,趴在萧风的小桌子上,抹胸几乎贴在了桌面上,一对大白兔也顶的有点变形。 “萧公子啊,有人说你算命很准唉!你算算是谁?” 萧风看了一眼大白兔,心想光是穿着抹胸就这样嚣张了,这要是有海绵托起来点,该有多壮观,难为这么小巧玲珑的身材了。 “这两天让我算过命的就一个人,不用算。” 水姑娘相对要比花姑娘矜持些,完全看不出来是能钻小树林的人。 “张天赐说,他相信你,倾家荡产借贷,最后一搏。如果你是骗子,那就坑苦他了,他只能跳河了。” 萧风意外的看了水姑娘一眼,身材高挑,柳眉杏眼,眼睛里的担忧不是装出来的。 这还是个有情义的,不像人说的戏子无情,那啥无义。 “姑娘信不信,萧某无法,不过还是告诉姑娘一声,我没骗他。” 水姑娘的担忧轻了些,眉眼间也多了些盈盈的妩媚。画姑娘却没那么好糊弄。 “你说没骗就没骗啊!今天姑娘我算一次,准了给你银子,不准找人砸了你的摊子,给我姐姐的朋友报仇!” 萧风点点头:“一天只算一次,二位姑娘谁算?” 水姑娘犹豫一下,画姑娘一把抢过毛笔:“我姐姐好糊弄,心肠软,给我算!” 画姑娘作为青楼红人,写字画画很有两把刷子,当下笔走龙蛇,一个大大的“春”字跃然纸上。 “我们春燕楼的春!就问……就问我今天生意如何!要是不准,明天来砸你摊子!” 画姑娘双手叉腰,昂头挺胸,像只神气活现的小母鸡,特眉清目秀的那种。 萧风苦笑着看那个“春”字…… “‘春’为三人同日之像,今天姑娘的生意很好,至少有三个人来找你……” 话没说完,画姑娘羞恼的一把抓过来,幸亏萧风躲得快,没有被抓实,但画姑娘长长的红指甲不是盖的,小手指还是在脸上挠出一道红印来。 萧风火了,刚要大骂,却听周围人哈哈大笑,水姑娘也满脸不悦的看着自己。 “萧公子是秀才,怎么口出污言秽语,我们虽是欢场女子,却也非毫无脸面。” 萧风一愣,不会吧,这个字现在就已经是脏话了吗?我还以为到了现代之后才变的呢,没知识真可怕啊。 萧风自知理亏,拱拱手:“是我失言了,春字上面即为三人,又有一大人之像,故此三人中你选那个年龄最大的。春字上面又有夫人之形,若我所料不差,姑娘从良的机会来了。” 本来一脸羞恼,被水姑娘拉着往前窜,伺机再给萧风一爪子的画姑娘愣住了,半天才将信将疑的问。 “你不是骗我?”画姑娘确实早有从良之心,只可惜难遇良人。 萧风摇头,伸手。 水姑娘伸手掏银子,却被画姑娘一把拉住了。 “急什么,明天再给他也不迟,万一算得不准,他跑了怎么办?” 萧风点点头:“也可以,想来以两位姑娘的身份,也不至于赖我这点账。” 两位姑娘走了,萧风也开始收摊。 一只脚踩在了桌子上:“等等,给大爷我算一卦!算算我今年能不能赢钱?” 萧风抬头,看见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敞开的衣襟里长着黑毛,颇有气势的一个泼皮。 萧风原身本就不上街,对街头的泼皮们很陌生,没留给萧风什么像样的记忆线索,所以他左右看看,一般这种时候围观群众中按惯例会有人叫出泼皮的名号来。 没想到围观群众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倒是老道士笑着开口了。 “赵二爷啊,这两天没看见你啊,去哪儿发财了?” 泼皮赵二爷冷哼一声,没搭理老道士,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萧风。 萧风摇摇头,也站起来,他的身高不矮,只是看着没有赵二爷那么壮实。 “我一天只算一次,今天不算了,要想算明天赶早。” 赵二爷嘿嘿冷笑:“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砸了你的摊子,打断你的腿?” 萧风摇摇头:“不信。”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萧风的回答吓住了。 连赵二爷都是一愣,这棍撅的太痛快利落了,他还以为对方就算拉硬,至少也该盘算一下呢。 老道士赶紧说:“他不算我算,我给你算算,看赵二爷你红光满面,印堂发亮,那今天肯定是要赢钱的!” 赵二爷一扒拉,差点把老道士扒拉倒地上。 “老东西,看你穿着身道袍,不愿意打你,别多管闲事!” 一个逛街的认识萧风,小声说:“萧公子是秀才呢,不是轻易好打的。” 赵二爷狞笑道:“秀才不好打,我可以砸你的摊子,你摆一次我砸一次!要是你敢还手,老子也不是打不了秀才!” 萧风看着赵二爷:“你是想算命,还是想要钱?” 赵二爷哈哈大笑:“还是个懂事的,实话告诉你,钱我也要,命我也算,以后你每天给我算一卦,再把收入分一半给我,我就让你继续摆摊,否则就滚蛋!” 萧风微微一笑,众人以为他要服软了,赵二爷也顾盼自雄的看着周围的摊子。 众人已经在怀里开始摸索孝敬赵二爷的铜钱了,连老道都摸出来三文钱,然后…… “钱我也不给,命我也不算。摊子我继续摆,看不惯你就滚蛋。在我的穿越里,我还能让你欺负了?” 第八章 打架打假 打架不是摔跤,也不是比赛,靠的绝不仅仅是速度,更多的是经验和狠劲。 萧风在前世做生意时,一个人走南闯北,遇到过很多类似的事,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如果你被人欺负了,以后会有更多人欺负你。如果你放弃反抗,别人会更凶残的对待你。 所以永远不要放弃反抗,哪怕力量悬殊,哪怕命悬一线。 赵二爷却十分意外,不过是几天没巡视自己的领地,竟然就冒出这么一个愣头青来。 不是说好的是个书呆子吗?刘府管家为何骗我?妈的,得加钱! 这番心理活动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赵二爷一方面骑虎难下,另一方面对自己的武力值有信心。 当下大喝一声:“酸秀才,找死!” 一步跳上桌子,同时砂钵大的拳头挂着风声就冲着萧风的鼻子去了。 众人一片惊呼声,都认为萧风的鼻子肯定没有嘴硬,后果堪忧。 萧风眼睛盯着赵二爷的拳头,假装慌乱的闪躲,脚下故意拖泥带水的,把小桌子拖得立了起来。 如果萧风用脚把桌子勾走,赵二爷无非踩空,但他把小桌子立起来,赵二爷直接就踩在桌子腿上了。 他全神贯注的准备一拳把萧风放倒,脚下一歪,不但拳头落空了,整个人也重重的摔下来。 他两手在空中挥舞,企图撑在地上,尽量减小这一摔的伤害。 萧风身子后仰,右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来,正撞在赵二爷的脸上。 赵二爷两手捂着脸,血流披面,半昏迷的在地上翻滚着。 上冲膝,结合了泰拳和法国踢拳的精华,是自由搏击中最凶狠的招式之一。 这个时代街头泼皮们打架时从没见过,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跟在赵二爷身后的一个泼皮,张大了嘴,一时竟然不敢上前。 然后人群发出轰的一声,就像冷水泼进了油锅一样。 一个文弱秀才,竟然一招放倒了这一片最嚣张最能打的泼皮,太不可思议了。 萧风冷冷的站着,看着还站着的那个泼皮,看起来十分的酷。 其实他有苦自知,这副平时不锻炼的身子,真是心有余力不足,现在右膝盖又疼又麻,要是周围没人,早就一屁股坐地下了。 这时顺天府的捕快远远的边跑边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个站着不敢动手的泼皮一下找到了台阶下,大声呼喊:“官爷,有人行凶,打了我大哥!” 两个捕快跑到跟前,他俩常年巡街,人头很熟。 看看在地上已经滚不动的赵二爷,又看看站在算命摊前的萧风,有些挠头。 “这人书生帽上有玉啊,是个秀才呢,赵二平白无故的惹他干嘛?” 见捕快犹豫,赵二爷迷迷糊糊的躺在地上喊:“两位兄弟,抓他,出事算我的!”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默契十足:“赵二后台硬,平时又有孝敬。咱们不过是把人抓回去,至于秀才不秀才的,自有老爷决断。” 想到这儿,两人上前一步:“秀才,跟我们走一步吧!” 萧风心里一沉,他估摸着这赵二爷如此嚣张,绝不仅靠好勇斗狠,在官府估计是有后台。 自己有秀才身份,倒不怕被动刑,只是以前看影视剧,明朝的监狱可黑的很,万一被关一夜,捡了肥皂怎么办? 正在思考对策,忽然有个男孩的声音大喝一声:“住手!”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带着一个高大的随从走出人群。 男孩皱着眉,用一种自以为深沉的语气问道:“不分青红皂白乱抓人,混账!” 两个捕快见男孩衣着华贵,随从高大威猛,倒是不敢轻视,赔笑道:“这位小公子,大家都看见了,他打伤人了。” 男孩眉头皱的更紧了:“什么小公子?我看的清清楚楚,分明是这泼皮无理取闹,且动手在前!” 两个捕快都是老油子,深谙当差之道,情况不明,绝不顶撞,只是一味诉苦自己得公事公办。 倒是被小弟扶起来的赵二爷,被萧风一膝盖顶成了脑震荡,头痛欲裂,呕吐不止,脑子也不那么清楚。 加上平时嚣张惯了,见有人打横管闲事,当即喝骂:“小兔崽子,谁裤裆没系住把你掉出来了?你知道二爷是什么人吗?” 此言一出,男孩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至极,还没说话,身后的随从冲上去就是一巴掌,把刚吐完站起来的赵二爷再度打倒。然后狠狠几脚,踢得赵二杀猪般的嚎叫。 两个捕快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拦住:“小……啊公子,让贵仆住手吧,这赵二是赵侍郎的亲戚,听说是远房堂弟,不好得罪啊。” 赵二边嚎叫边喊:“不远,不远,还没出五服呢,敢打我,我让我堂兄弄死你们!” 男孩冷冷一笑:“赵侍郎,工部侍郎赵文华是吧?我今天留你条命,回去把你骂我的话,对他说一遍,滚!” 听对方直接说出赵文华的名字,又是如此嚣张,赵二爷即使是脑震荡也感觉出不对来了。不敢再造次,让小弟扶着歪歪斜斜的跑了。 两个捕快更不用说,使个眼色,一边走一边大声吆喝:“都散开都散开,有什么好看的。” 萧风冲小男孩拱手道:“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在下萧风,感激不尽。” 小男孩也一本正经的拱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应该的。虽然我讨厌你,但那是另外一回事。” 萧风正在拱手,差点把腰闪了。 “你讨厌我?为何?我惹着你了?” “装神弄鬼,骗人钱财,如何不讨厌?不过你还算老实,至少不像这个老骗子似的,还弄身道服穿着糊弄人。” 老道目瞪口呆,人在隔壁坐,锅从天上来,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啊…… 萧风正色道:“你说他是骗子,我没有意见,但你不该说我装神弄鬼,骗人钱财。我做过一个梦,梦见……” 老道难过的听着萧风拿太上老君和仓颉吹牛比,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编个梦,好歹增加点神秘度。 小男孩嘲讽的挑起嘴角:“本来我就是过来看看京城最贵的算命,既然你说你不是骗子,那就给我算一次。如果你真能算准了,我给你五两银子!” 萧风眼睛一亮,真想马上把这五两银子抓在手里。哥的自由就在眼前啊! 可惜,银子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反正还有好几天呢,他不想冒那啥人亡的险。 “二位道尊对我说过,一日只能算一次,公子要算,我明天的一次留给你就是。” 小男孩很不屑:“哼,拖延时间,骗子常用的手段。你这样的骗子满大街都是,只是你骗钱骗的最嚣张。好,我明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你别想跑,我知道你住在哪里!” 萧风拎起小桌子,发现被赵二踩断了一条腿,干脆扔在原地,溜溜达达的走了。 听见身后小男孩在喊:“各位,明天早上都来看,看我揭穿这个骗子!什么算命,都是骗人的!” 老道小声的辩解:“也不都是骗人的,各位,不都是,比如我……” 第九章 画姑娘从良 在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时,春燕楼就已经挂起了灯笼。 在青楼里,挂灯笼的意思科不仅仅是为了照亮,而是传达一种信息,我们开始夜场营业了。 青楼虽然是全天候营业的,但日场和夜场截然不同。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恭喜你,说明你很纯洁。 日场虽然也可以干很多事,但总不如夜场那么花样繁多,自由自在。 最关键的是,如果你白天进青楼,则大概率只能找一些中低档的姑娘。高档的姑娘,是不会在白天接待你的。 因为高档的姑娘有身份,大白天的赔你喝杯酒,听个曲儿还行,真要干别的,传出去掉价。 青楼姑娘最怕的是什么?掉价啊!这个掉价可不是比喻,掉的真的是价啊,真金白银的价钱啊! 而且青楼的灯笼还有其他妙用,比如春燕楼正门挂的四盏灯笼,上面的字分别是火、云、水、画。 这代表经过顾客们的一致评选,截止今天为止,楼里最红的四位姑娘。 而且妈妈一再强调,排名不分先后。 此时的几个公子富商,正在为这四位红牌斗得不可开交。 斗法很简单,先斗钱,谁出的价高,谁才有资格进姑娘的绣房听曲饮酒。 但并不意味着你就能过夜了,还需要看姑娘看你顺眼不顺眼,至少不能太恶心。 这就是头牌姑娘的特权,其他姑娘有钱就得挣,头牌姑娘挣钱可以选。你要不愿意接受这规矩,就别来。 想闹事?那得擦亮眼睛,这京城有名的青楼后面,都有后台,一般的富商官宦,最好是不要冒这个险。 在激烈的pk下,火、云、水三位姑娘名花有主,分别带着自己的恩客进闺房饮酒听曲去了。 剩下的画姑娘,不是无人问津,而是两人争的太厉害,一时难分胜负。 头牌姑娘平时过夜大概要十两银子,今夜竞争比较激烈,那三位都得到了五十两左右的竞价。 但画姑娘已经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八十两。 八十两,几乎可以在城外买一套房子,带院子的那种。也可以在城里买一间屋子。 萧风因为十两银子被逼的差点卖房子,但今晚在这里,只能摸到姑娘的八分之一。 妈妈笑得几乎合不拢腿,一个劲的鼓励两人再加点。 这两人一个是二十岁左右的纨绔,脸色发青,一看就是酒色过度。 另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豪商,身体倒还健壮,只是肚子有点大。 两人正憋足了劲打算继续加价时,人群中一人叫价了。 “我出五十两。” 众人一愣,妈妈大怒。 “谁在捣乱,哪有叫价往低了叫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高大,穿着书生长衫,看着文质彬彬的。脸上并不白嫩,带着风霜之色,略显衰老,却有一股霸道的威势。 尤其是那双眼睛,微微带点三角形,并不难看,但目光让人不敢直视。 妈妈的愤怒的火焰也瞬间降低了高度,媚笑着一甩手绢:“大爷真会开玩笑。” 中年人笑了笑:“并非古某吝啬,实在是不知京中名楼如此昂贵,没有带足银两。我对画姑娘一见倾心,因此冒昧一试。” 妈妈笑道:“大爷说的哪里话,我春燕楼在京城数一数二,又不是明日就不开门了,自可明日再来。” 中年人摇头道:“明日我就要离开京城了,否则哪会吝啬银两呢。” 妈妈正要再说话,那两个竞价的对手却不干了。 脸色青白的纨绔喝道:“既然银子不够,还啰嗦什么?” 豪商则比较客气,拱手笑道:“五十两银子也是好大一笔数目,好姑娘任选,何必单争画姑娘呢?” 中年人目光如刀扫过,两人心里都是一跳,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恐惧。 那纨绔喝道:“天子脚下,你待怎地?” 一直没说话,笑着看众人竞价的画姑娘死死的盯着中年人,脑子来翻腾的都是萧风的话。 “还请三位先生报上年龄。” 三人都是一愣,这是什么要求?不过画姑娘既然说话了,肯定是有目的的。 纨绔得意的挺挺胸脯:“我二十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年轻肯定占便宜啊。 豪商笑了笑:“我三十一岁。”小孩子懂个屁,男人三十一朵花,最有魅力的时候。 中年人笑了笑:“我三十七岁了。”这年头,三十七岁确实不年轻了,他本人又显老,看着又四十了。 “妈妈,女儿愿意服侍这位后来的古先生。” 众人都是一愣,妈妈急道:“画儿啊,你可想好了,他只出五十两啊。” 名楼头牌的特权,可以从客人出的钱里获得一定比例的分润。 这倒不是经营者有多好心,而是一种高明的激励手段,跟后世销售人员的提成一样。 姑娘如果挣死工资,甚至没有钱白干,那就算是被迫工作,也不会有多高的积极性。 姑娘思想不积极,叫不到点上,动作上也不配合,客人就觉得钱花的冤枉,回头客就少了。 所以,提成制度绝对是经营者和劳动者双赢的好制度。 妈妈提醒画姑娘的就是,如果你选了这家伙,我固然少挣钱,你分的也少了呀。 但画姑娘很坚决:“妈妈,我头有点疼呢,不太舒服啊……” 妈妈立刻投降了,因为画姑娘今晚要是装病不肯接客,她也没啥办法。 皮鞭子沾凉水是对付新来的雏儿的,头牌姑娘得靠哄着,这才是争取的经营之道。 到手的五十两,比可能拿不到的八十两,要好很多。 画姑娘挽着中年人进绣房后,妈妈还得想办法应付那两个义愤填膺的顾客,最后亲自选了两个好姑娘才平息下去。 妈妈忍不住嘀咕:“人又老,钱又少,画儿今天是昏了头了吧。” 昏了头的画姑娘正在和中年人喝酒。 中年人也有点意外:“不知姑娘何以选了古某?” 画姑娘嫣然一笑:“古先生一看就非凡俗之人,奴虽在欢场,却也是识人的。” 中年人一愣,苦笑道:“姑娘谬赞了。古某年近四十,碌碌无为,不敢当此评语。” 画姑娘心想,管你有为无为,能一次拿出五十两银子逛青楼的,肯定不是穷鬼就是了。 她对萧风的话虽尚有疑虑,但此人相貌堂堂,若能从良为其妾室,也是美事。 夫人是不敢想了,这年头别说有头有脸的,就是贩夫走卒也绝不会娶青楼女子为正妻。 因此这一夜画姑娘积极表现,温柔以待,不但十八般武艺用的媚而不俗,妖而不淫,更是边切磋边谈心。 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深入交流是十分难得的,因此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中年人已经很有些难以割舍了。 画姑娘忽然坠泪,中年人忙问何故,若是觉得银子给少了,愿意随后托人送过来补上。 画姑娘当即表示,一夜相交,很崇拜他,很爱慕他,愿意随他而去,只是不知他能否接纳。 中年人略一沉思:“我家有妻子,连妾也有两个了。你若是不嫌弃,愿为妾室,我也绝不相负。” 他在室内的踱步一圈,决然道:“即是红尘知己,不该隐瞒。我不姓古,我姓胡,名宗宪,现任大同宣府巡按,七品官而已。胡某不缺家财,只是此行是回京述职,未多携带金银,为姑娘赎身,只怕略有不足。” 画姑娘一咬牙,心说就赌一把,赌那个小子算的准,选对一个人不容易,也没有更有把握的办法。 她从床下拖出自己的小箱子,往胡宗宪手中一塞:“这是我多年积蓄,若是有心,就替我赎身。” 胡宗宪万分震惊,他没想到画姑娘如此相信自己。 要知道,自己若是负心之人,别说拿着东西跑了,就是给她赎身了,她以后也身无分文了,这是把命都交到自己手里了! 心思深沉的胡宗宪,真的感动了。 他抚摸着画姑娘的肩头,淡淡的说:“若是我辜负了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十章 有人预定了 晚饭前,管家趁小姐还没来,抓紧向刘彤汇报工作。 “你说他打晕了赵二?他不是个书呆子吗?赵二不是说很能打的吗?” 管家也很纳闷:“可能是碰巧了吧,赵二踩在桌子腿上了,摔倒时被他膝盖撞上了,一定是碰巧了。” “赵二没带人吗?他身边总有几个泼皮的吧?” “带是带了一个,顺天府的人也来了,不过有个小公子,带着家仆打抱不平,还扬言连赵文华都不怕。” 刘彤一愣,心想敢这么说话的,至少是二品官的孩子。 赵文华虽然是三品侍郎,但他干爹可是严嵩,二品以下的都不放在眼里。 “这小子够走运的,怎么还就收拾不了他了?他今天赚到银子没有?” 管家笑了笑:“他给春燕楼的画姑娘测字,说画姑娘要“三人同日”。画姑娘不但没给他钱,还挠了他的脸。” 刘彤大喜:“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傻子给他骗!” 管家继续报喜:“那个打抱不平的小公子也说,帮他是出于公正,但很讨厌他这样的骗子,明天还要让他测字呢,测准了给钱,测不准砸摊子!” 刘彤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额。” 刘雪儿正站在二门处,对他怒目而视,身后跟着母亲和弟弟。 刘雪儿拂袖而去,刘夫人赶紧喊:“吃饭了!” “我不饿!” 刘夫人对刘彤怒目而视,刘彤咳嗽一声:“鹏儿,记得你给姐姐留点菜。” 见萧风没能向前两天那样掏出银子来,巧巧难掩失望。 “娘,你这两天织的布攒了不少了,明天我去卖布吧。” 巧娘看了萧风一眼,柔声道:“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转转也好。” 萧风笑了笑:“不能闲着,在家给我干点活吧。” 巧巧顿时来了精神:“干啥活?” 萧风拿出一张纸来,画了个示意图,又给巧巧解释了一遍。 “这个叫拳靶,这个叫沙袋,这个是护具,里面有竹子的。你和娘一起缝制。” 巧巧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干啥用的?” 萧风眯眯眼睛:“练武。” 巧巧抬起头:“先老爷在时教过我练武,没用这些东西啊。” “我爹教你的是刀法,但拳脚功夫是一切功夫的基础,而且刀不一定总在身边,拳脚却永远不会离开你。” 萧风还能记起萧万年教巧巧练功的场景,只是当时他对学武不感兴趣。 此时回想,萧万年的刀法很高明,但那时巧巧很小,所以萧万年教她的都是些基础,至于拳脚压根没教。 巧巧的印象就深刻的多了,还记得萧万年醉眼朦胧的告诉她:“巧巧,女孩学拳脚没用,天生就吃亏。被人欺负,能忍就忍了,忍不了就一刀两断,落个痛快。” 第二天一早,萧风来到自己的摊子前。 现在这个不断涨价的算命摊儿已经很有名了,早早就围了一圈人。 意外的是,昨天那个孩子却不在。他当着众人的面撂下狠话,今天怎么失信了? 萧风回想着那孩子格外愤怒的样子,觉得他不会是那种临阵退缩的人。 围着看热闹的人很多,但没人上来算命。毕竟三两银子的天价,不是谁都能付得起的。 萧风拿起笔来改牌子,周围人一阵期待的声音。 “看看看,改牌子了!” “是不是又要涨价了?” “不会吧!都三两银子了,还涨?” 萧风停笔,牌子变成了:“今日已预定。” 在众人失望的叹息声中,萧风伸个懒腰坐下,耐心的等着,顺便观摩旁边老道给别人算命的技巧。 老道这两天生意好了不少,不是因为他太过优秀,而是全靠同行衬托。 在萧风三两银子的招牌下面,十文钱一算,实在显得太良心了。 这就好像在必胜客楼下开一家肉夹馍一样,大家看一眼必胜客,顿时就觉得肉夹馍性价比极高。 而且老道不矫情,想算就算,想算几次算几次,绝不搞饥饿营销。 群众被萧风吊起来的算命欲望,总得有个地方发泄,于是老道的生意就火起来了。 老道虽然没有萧风的本事,但他话术娴熟,套路很深,说出话来云山雾罩,似是而非。 越是很远以后的事,他说的越是肯定,越是斩钉截铁;越是近处的事越是含含糊糊,模棱两可。 逼急眼了就做出一副十分惊恐的样子道:“天机不可泄露啊!” 萧风正看得入神,有人敲了敲桌子:“给我算一卦!” 萧风抬头,看见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身后跟着好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萧风指指身后的牌子:“抱歉,今日在下被预定了,若想算,明日请早。” 男人大怒:“混账,算命的还有预定的?你又不是青楼和教坊司的姑娘!” 萧风上下打量他:“你还知道青楼和教坊司的姑娘需要预定?看来没少去啊。” 男人一时语塞,虽然上青楼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的身份却比较特殊。 身为侍郎府的管家,他虽然不是官身,但人们知道总会说句门风不严,赵文华自从认了严嵩当干爹后,对风评格外敏感。 所谓又当又立,就是这种心态,他若敢随便给赵文华惹事,那不会有啥好处。 何况他来找萧风的麻烦,是应赵二所请。赵二平时拉大旗当虎皮,可赵文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稀罕他那点子孝敬。 平时给赵二撑腰,证明赵二和赵文华有亲戚的,其实正是管家赵平。 赵二的孝敬,自然也都是进了赵平的腰包,所以赵二被打,赵平比谁都更激动,立刻就带人来找场子了。 所以赵平不能坦然承认去过青楼,哪怕他确实去过无数次。 赵平眼珠一转,转移话题:“别废话,你既然摆摊了,就得做生意。如果你不敢算,那就承认是骗子,收摊子滚蛋!” 萧风摇摇头:“我答应了人家,今天要给人算命的,收摊走人,岂不是失信于人?” 老道见两边闹僵了,而赵平一伙儿明显不怀好意,就赶紧劝道:“萧风啊,你看这都过晌午了,那小公子还没来,估计是不会来了。你就给他算一卦完事了。” 萧风笑了笑:“人家说的是今天要来算命,可没说是今天的什么时候。我至少该等到日落时分,方不算失信。” 赵平狞笑道:“这就别怪我了,你摆出摊子,又不肯给我算命,要么就是骗子,不敢算,要么就是瞧不起我。不管是哪一种,我打你都天经地义!”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的家丁撸胳膊挽袖子,气势汹汹的就上来了。 萧风站起来,全身绷紧,做好了一个人单挑一群的准备。 他的身体还未锻炼出来,虽然有前世的打架经验,也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但他的目标是赵平。经验告诉他,这种必败的局面下,一定要盯住领头的,往死里打,其余人随便他们。 就在一触即发的时候,忽然有人喊道:“可是萧风先生吗?” 第十一章 猜猜我是谁 路边停了一乘轿子,下来的人皮肤白皙,眼睛细长,几缕长髯,虽未着官服,一看就是文臣风采。 一见到来人,赵平顿时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踉跄着抢上前去,跪拜顿首:“老爷,您怎么来了?” 赵文华冷冷的看了赵平一眼:“我正想问你呢,刁奴,来此何为?” 赵平哆嗦着说:“老爷,您的堂弟赵二被这个骗子殴打受伤,我是来讨回公道的。” 赵文华忽然大怒:“什么堂弟?我哪来那么不成器的堂弟?虽然同宗,平日里照应他吃喝是应该的,难道他作奸犯科,我也要包庇他不成?你这刁奴,借机生事,实属可恨!” 众人无不惊讶,想不到赵文华如此通情达理。 且不说堂堂工部侍郎,要收拾萧风这样一个街头算命的秀才易如反掌。 就是他装作不知道此时,赵平等人刚才就足以摆平萧风了。 不禁有人小声议论道:“这赵文华虽拜严嵩为干爹,倒也非不明是非之辈。” 萧风全身仍然是绷紧的状态,看着这主仆二人。他上学时历史不算好,但也依稀记得这赵文华不是什么正面人物。 今天他忽然出手帮了自己,还是在自己揍了赵二的情况下,难道真是因为通情达理,大公无私? 赵文华远远一拱手:“听闻萧风先生测字推命,道法高深,本想请教一二,既然今日有人预定,我也不能夺人之美。下次有机会再请教。” 说完升轿走了,赵平如丧考妣,领着几个家丁垂头丧气的跟着去了。 老道松了口气:“想不到你小子走狗屎运啊,若是赵侍郎不来,你就要挨揍了。” 萧风正色道:“我走运走在赵侍郎身上,你竟然说是狗屎运,拿赵侍郎当什么了?” 老道吓了一跳,指着萧风小声怒骂:“臭小子,小点声,竟敢陷害贫道!”因为动作激烈的点,道服挥扬,腋下隐现两条排骨。 萧风道:“你这道服都破洞了,怎么也不换一件。我算了你的收入,不至于如此窘迫吧。你住在哪个道观,也不嫌你丢人吗?” 老道尴尬的摸摸破洞,强辩道:“修道之人,心外无物,不在乎衣服。” 此时天色将晚,太阳一点点向着西山压过去。逛街的人逐渐减少,除了准备出夜市的摊子外,其他的摊主纷纷收拾了。 老道看看天色:“那小公子今日当是不会来了。也好,看他那股子劲头,你若是算不准,他非要当众砸了你的摊子不可。” 萧风还未说话,一个梳着两只冲天髻的小脑袋就钻出来了。 “老爷,娘让我来接你。平时过晌就回家了,今日怎么这早晚了还不回呢?” 巧巧说着,将手里的两个肉包子递给萧风,这是她刚在路边买的,还热乎着。 萧风没想到会等一整天,中午没吃饭,确实有些饿了,拿过来咬了一口,顿时满嘴流油。 巧巧咽了咽口水,老道士也咽了咽口水,他中午啃的干饼子,当时还礼让萧风半个来着。 当时萧风看他吃的直掉渣,噎的只翻白眼,料想也不好吃,委婉拒绝了他的好意。 萧风犹豫一下,把包子递给了老道士:“道长尝尝,这包子味道不错。” 巧巧低下头,有些委屈。 老道士喉结动了动,接过包子,嘿嘿一笑:“我这今日吃斋,不宜荤腥。且带回家去,过了子时就可以吃了。” 萧风笑了笑,拍拍巧巧的头:“咱们回家,让你娘别做饭了,咱们去买肉包子吃。” 巧巧惊讶的抬头,看着萧风的笑容,一下就眉开眼笑了,然后又犹豫了。 “今天有人算命吗?算了吧,娘熬粥了。” 老道士一边收摊一边说:“放心吧,你家老爷狠着呢,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一年。” 太阳压山了,萧风站起身来要走。 远处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边跑边喊:“站……站住!不许……跑!” 那孩子跑到近前,满脸是汗,如果不是随从架着他,只怕都要瘫在地上了,也不知是一口气跑了多远。 他一把拉住萧风的袖子,还没说话,先看见了萧风身后的招牌。 他慢慢松开手,脸色变化不定,说话也有些迟疑。 “你……专门在等我?” 萧风点点头:“不是约好的吗。君子一诺,千金不易,自然要等你到日落。” “君子一诺,千金不易……” 那小子有些出神,嘴里嘟嘟囔囔:“你一个骗子竟然还讲究守信……” 巧巧火了:“你才是骗子!老爷不是骗子!” 小子抬头看了巧巧一眼,到嘴边的骂人话居然又咽下去了。 “是不是骗子,算了才知道!” 小子遗憾的看了看周围,太阳马上就落山了,围观的人不算多了。 边上收拾完摊子等着看热闹的老道也不算啥好观众。 这让他很不爽,他本来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这个骗子的啊! 不过知道是自己迟到理亏,他倒也没纠结于此,提起笔来,然后才发现自己并未想好要写什么字。 他呆呆的站着,太阳一点点的沉入西山。当太阳只剩半个的时候,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个牢笼一样的宫殿和房子,想到了难得一见的父亲。 他嘲笑的写下了一个字“牢”。 萧风看了看:“问什么?” 小子刚要张口,旁边忽然有人说:“这字,不测也罢。” 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长身玉立,国字脸上神情淡然。 他缓缓走过来,犹如一柄收在刀鞘中的宝刀,虽然看不见刀锋,却觉得锋锐无匹。 那小子脸色一变:“你来干什么?” 男人看着他:“有人不放心你,让我跟过来看看。这字,不测也罢。” 那小子倔强的抬起头:“我若一定要测呢?”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挥挥手。 就像有人施了魔法一样,离萧风摊子比较近的几个人都莫名其妙的离开了,原因不一,毫无痕迹。 有的是被人无意中踩到了脚,气恼的争执起来,被踩脚的人扶到路的另一边去了。 有的是被醉汉勾住脖子,唱着歌无奈的跟着走了。 还有一个被人叫了一嗓子:“吴老二,你家娘子喊你回家有急事。” 顷刻之间,几乎无人注意的情况下,萧风的摊子前只剩下了白袍男人,那个小子和随从,巧巧,还有老道。 白袍男人看了老道一眼,老道立刻伸个懒腰:“时间不早了,贫道得走了。” 然后一溜烟就跑了,就像被狗追一样。 男人叹口气:“问吧。” 那小子咬牙看看周围,知道自己没办法把人招呼回来,恨恨的说:“你就算我是谁?” 第十二章 你没有证据 萧风看着那个“牢”字,许久,才抬起头,看了看那小子,又看了看白袍男人。 白袍男人淡淡的说:“不管对错,没人能听见,你只管说。” “牢字,牛为宝盖所囚,是囚牛之像,囚牛者,龙之子也。” 空气中响起一种抽气的声音。 “荒谬!我写的就是龙之子,如果我随从也写这个字呢?” 萧风笑了笑:“为何测字要人亲笔所写?笔法、结构均不相同,所问之事也不相同。你若想知道你的随从写这个字是什么结果,明天再花上五两银子就好了。” 那小子咬牙启齿:“别乱蒙,我问你我是谁,你得说具体点!” 萧风淡淡道:“牢字既有囚牛像,又有蒲牢像,囚牛为龙之长子,蒲牢为龙之三子。听闻当今圣上前两个王子都已不在,第三子即为当下长子。你是裕王朱载坖。” 朱载坖火了:“你是猜出来的,不是测出来的!昨日你见我不怕赵文华,想来就猜测我身份不一般。今日还有这些锦衣卫清场,你自然就猜出来了,对不对?” 萧风笑嘻嘻的说:“你可以怀疑我是猜出来的,但你没有证据。你就说,对不对。对就给钱吧,君子一诺,千金不易。我一个骗子都能信守承诺,王爷总不会不讲究吧。” 朱载坖咬着牙,恨不得像对付朱载圳一样,给他一个大b兜。 但他毕竟是守信之人,不好意思当面赖账,只得板着脸挥挥手:“展宇,给他钱。”。 随从惊讶的看了萧风一眼,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听了全程,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骗子还是真有本事。 展宇掏出五两银子,放在萧风的摊子上。王爷身上肯定是不带钱的,随从就是移动的钱包。 巧巧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能把自己埋进去的肉包子山。 萧风将银子揣起来,冲几人一拱手,拉着巧巧要走。 白袍男子语气重了些:“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说。” 萧风不解:“裕王的身份本身又不是秘密,说不得吗?” 白袍男子转向朱载坖:“殿下,可知为何陛下今日破例召见你,留你在西苑待到傍晚?” 朱载坖郁闷道:“考我功课,让我写了一天的文章。” 白袍男子微微摇头:“殿下可知,在你来之前,昨天找萧风麻烦的人又来了一拨,却被赵文华拦回去了。你猜为何?” 朱载坖一愣,犹豫半天才道:“赵文华如此通情达理?不会吧,那个小人……” 白袍男子也犹豫了一下,半晌才似下定决心:“在此之前,赵文华去见过严世藩。” 朱载坖沉默了,他虽然年纪尚小,但皇族血脉让他早已不是单纯少年。 白袍男子简单的几句话,已经透露了足够的消息,也冒了相当的风险。 皇帝,那个总是见不着面的父亲,不愿意让他完成这次测字。 而赵文华,或者说严世藩,希望自己完成这次测字。 也许,他们和自己一样,知道萧风是个骗子。 骗子的结果,自然就是被自己把摊子砸了,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 一个骗子被砸摊子,甚至被殴打,在京城并不算是新鲜事,但此事却不同。 因为自己的身份,是皇帝的儿子。 算命虽然骗子多,但毕竟是道门一脉。皇帝尊崇道门,自命道君,道门声誉不可毁。 萧风若是被张天赐砸了摊子,甚至打个鼻青脸肿,百姓也好,官场也好,都不会有什么想法。 但皇子亲自揭露算命骗局,砸摊子打人,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看看吧,你所尊崇的道门,大多都是骗子! 道门骗子多,这事就是皇帝的新衣。人人都知道,但不能说出来,尤其不能由皇子王爷说出来。 寓言里戳破新衣的小孩,也绝不会是皇帝的儿子,否则皇帝也没法硬着头皮,光着屁股继续走下去了。 亲人的背刺,杀伤力最大。 所以这事就像官员上青楼一样,可做而不可说。 百姓能光明正大的干,官员只能偷偷摸摸的干,否则就会大祸临头。 这事也颇为讽刺,可以光明正大的干的人,干不起;干的起的人,只能偷偷摸摸的干。 相通这些事,朱载坖垂头丧气,再也没有了来时的锐气。 他这才明白,自己想要通过戳穿萧风来发泄对父亲沉迷修道的愤怒,不但幼稚可笑,而且十分危险。 他冲白袍男子拱手:“多谢大人。”转身而去。 萧风拉着巧巧在前面走,有意的加快脚步,就差没跑起来了。 但他很快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始终拉不开距离。 眼角能看到身后迎风飞舞的白袍,萧风心里一沉。 刚才此人对朱载坖开口说话时,萧风就知道不妙。这些事他完全可以等到萧风走了再说的。 但他偏偏赶在萧风没离开之前就说了,萧风现在已经知道的太多了。 萧风压根没有幻想跟此人动手,别说他那些神秘的手下,就是听眼下平稳步伐和稳定的呼吸,他知道自己的搏击术绝不是对手。 和萧万年一样,这是个有内功的人。 内功在萧风前世的年代已经是个传说了,偶尔碰上几个会的,也都是皮毛。 但萧风却知道,内功是真实存在的,虽然没有小说和电影里那么神,但对力量、速度和抗击打能力的加强,确实十分有效。 萧万年普通的一刀劈开一半木柴,但他运气蓄力后,可以一刀劈开整根木柴。 萧风见过专门劈柴的樵夫,他们比萧万年更粗壮,但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萧风只想着快点到家。杨柳巷毕竟是官员聚集的巷子,谁也不会嚣张到在那里公然行凶。 路过包子铺时,巧巧期待的看了萧风一眼,但见萧风目不斜视的拉着她跑,也就没有敢出声。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萧风不敢回头,拉着巧巧拐进杨柳巷,然后不再装镇定,撒腿就跑。 巧巧的身矮腿短,几乎是被萧风拉着飞起来了。 巧娘开着大门,在门口张望,看见萧风拉着巧巧飞过来,跑得满头大汗,虽不知何事,也惊慌起来。 两人冲进院子,巧娘立刻关上了大门,萧风和巧巧俩人靠着大门坐下,一个劲的喘气。 “老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巧巧,你说,让老爷先喘气。” 巧巧喘得比萧风还厉害呢,说不出话来。 萧风喘匀了一口气,刚要说话,门就被敲响了。 “萧府,有客,请开门。”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 三人都呆住了,过了几息,萧风一咬牙,伸手拉门,同时将巧巧和巧娘挡在身后。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对方既然敢追到杨柳巷,躲着当乌龟也没用,一扇院门能挡得住谁? 白袍男人站在门前,看了看一脸大义凛然挡住门口的萧风,摇摇头。 伸手一扒拉,就把萧风推到一边,迈步进院,大摇大摆的走进主屋坐下,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扔在桌子上。 萧风深吸一口气,大踏步的走进主屋。巧娘关上大门,拉着巧巧,也静静的跟随而入。 也许真有危险,她们帮不上忙,但她们也绝不会让老爷一个人面对危险。 萧风看见灯光下,桌子上的那包东西,居然是几十个肉包子。 白袍男人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皱皱眉:“油太大了。你跑什么,不是答应小姑娘买肉包子的吗?” 萧风诧异的看着他,他确定记不起这个人了,虽然感觉有点眼熟。 身后的巧娘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深深蹲了一福:“陆大人,原来是您!” 萧风一下想起来了。 父亲刚进锦衣卫当差时,他还年幼,应该是见过陆炳一面的。 但后来他闭门读书,陆炳也从不来他家。就连萧万年去世,也曾未来过,他早已不记得模样了。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来一个死了好几年的前下属家里,有何贵干? 陆炳看着巧娘,神情落寞,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但他不是为情绪所扰的人,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对裕王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萧风点点头,说谎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人。 “我从没听说你会算命,萧万年家祖上也没有过道士。你是怎么算的,我不清楚,但暗卫们说,算的挺准。” 萧风还是没说话,他那套金光闪闪的说法,说给别人听可以,对陆炳来说,有点心虚,他得想个更像样的。 “万岁修道,对道门之事很关注。若你有真本事,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只是算命一道过于虚妄,我不太信,若无十足把握,你还是低调点好。 萧万年就你这一个儿子,我总不能看着你送死。” 萧风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怒气,他虽然换了芯,但对萧万年的记忆仍然清晰。 就算没有了那么深的亲情,但那毕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他记忆中最亲近敬佩的人。 那个精明强干的男人,有一天忽然带着巧娘和巧巧回家,然后喝得大醉。 没几天,他就丢了官,成了平头百姓。此后天天在家里喝酒,胡子也不刮,仿佛一下就老了。 几年后,他去世时,萧风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找出来,竟然还不够一具像样的棺木钱。 巧娘想自卖自身给萧万年买棺材,被萧风拦住了。那时他虽然还是换芯前的书呆子,但一样是个好人。 如果不是刘雪儿偷偷让人送来了一把碎银子,只怕他就得卖房子才能让萧万年入土为安了。 据萧万年说,他当年和陆炳一起当差时,救过陆炳的命。 萧万年丢官时,陆炳已经都指挥同知了,名为二号,实际已经大权在握,他做过什么? 萧万年丢官后,一家四口人常喝稀粥,喝最差最劣的酒,陆炳豪宅美妾,锦衣玉食,他又做过什么? 萧万年去世时,因为一副棺材,一块墓地,差点家破人亡,他又做过什么? 现在这个人大言不惭的说他为萧万年做了很多事,还保住了他,是因为他算命准?因为他有机会东山再起? 萧风没有蠢到直接和他争执的程度,他只是用沉默表示自己的不屑。 巧娘看着萧风,欲言又止。她自己所知也有限,未必是全部真相。xbiQiku 过去的事,对老爷来说,也许知道的越少越好。 现在老爷有挣钱的本事,自己好好替他看着家,平平安安过日子,以后给老爷娶个好妻子,开枝散叶。 这才是报答先老爷的最好方式。 陆炳能感受到萧风的敌意,但他并没打算在此时做什么解释,而且即使萧风知道了真相,也未必就不恨他。 他站起身来向外走:“今天我来是破例,因为有人先破例了,没事我不会来这儿了,送你一句话。” “要想安全,要么就低到无人可见,要么就高到万众瞩目,好自为之。” 等他离开后,巧巧看着一脸怒色的萧风,挺挺胸脯,很有气节的说:“我们不吃他买的包子!我们喝粥!” 萧风拍了她脑袋一下:“傻啊你,有包子不吃,喝什么粥,拿醋去!” 巧巧的气节顿时抛在了脑后,眉开眼笑的跑去倒醋了。 萧风拿出五两银子,交给巧娘:“还差三两,就够了。” 巧娘谨慎的收好,想问问这五两银子,是否跟今天的麻烦有关,想了想决定还是晚上睡觉时问女儿。 此时在刘府,刘彤看着在门外等候的管家,一直不肯出声让他进来,自己也不出去,淡定的吃饭。 反而是夫人和两个孩子,心不在焉的吃着,一直盯着他看。 刘彤咳嗽一声:“看什么,吃饭,雪儿多吃点肉,光吃青菜干什么?” 刘雪儿用筷子调了一根青菜,细嚼慢咽。 刘鹏嘴里嚼着肉,嘟囔着:“爹爹啊,你想招管家进来招呼呗,干嘛这么抻着?” 刘彤瞪了儿子一眼:“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刘夫人赞许的点点头,看来今天晚上可以对他温柔一点了,至少可以上床睡了。 感受到了来自夫人友好,刘彤满意的给自己又满上一小杯酒,红褐色的酒。 这是管家的祖传秘方,泡了鹿茸、虎骨、苁蓉,说是效果很牛。 前两天都不敢喝,今天刘彤小心谨慎,确定了气氛良好才喝的。 大家平安吃完饭,刘彤让众人回后院,这才把管家叫进来,迫不及待的问。 “老爷,今天赵侍郎的管家带人去找萧风麻烦,被赵侍郎给拦回去了。” 嗯?赵文华难道如此大度? 刘彤皱了皱眉,赵二昨天还跟自己管家保证过的,只要赵府管家出手,萧风必然倒霉呢,真是太不可靠了。 “不过老爷,今天萧风一天没生意,我一直盯到太阳压山才回来的,大家都收摊了。他等着昨天那小子,结果那小子也没来。他这一天算是白费了!” 刘彤大喜:“我就说他好运到头了!昨天他也是一文钱没挣到!前两天骗了三两银子,真是把我吓坏了!接下来两天他一文钱没挣到,哈哈哈哈哈!好极了好极了!你辛苦了!” 受到表扬的管家欢喜的走了。刘彤感觉药酒的热力已经从胃里一路向下,直冲丹田,整个人已经开始崛起。 于是也高高兴兴的往主房走去,决定好好表现一下。 走到半路就听见刘鹏在喊:“娘,我姐哭了,哭的都吐了,晚饭都吐了!” 刘彤心里一惊,然后就听见夫人怒喝一声:“上书房睡去!” 第十四章 都是聪明人 嘉靖睁开眼睛,今天的修道时间暂时结束,他切换进皇帝模式了。 “你没有阻止他吗?” 陆炳深深弯腰:“臣一时好奇,也想听听此人是否是骗子,臣有罪。” 大太监黄锦站在嘉靖身后,眯着眼睛,看着这位可能是嘉靖最信任的臣子。 他不相信陆炳是一时好奇,如果他是陆炳,他可能也会这么做。 跟着嘉靖做事,你不但要听他让你做什么,还得揣摩他是不是真想让你这么做。 嘉靖用考察文章为名,把裕王圈在西苑一整天,却在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把他放走了。 而这个时间,刚好够一个人从西苑奔跑到主街的。若是狂奔,时间还有点富余。 这是一时疏忽吗?不熟悉嘉靖的人或许会这么认为。但被嘉靖称为“黄伴”的黄锦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陆炳当然也不会犯这种错误。 这点时间,就能让嘉靖看到很多事情。 比如,裕王是否坚持要跑去打假。再比如,那个萧风会不会等到最后,还是心虚的借坡下驴,提前离开。 谁希望让裕王犯这个错误,谁想阻止裕王犯这个错误,代表了朝堂对裕王和景王不同的态度。 所以陆炳阻止了事态的规模,但没阻止事情的发生。 我阻止了,但又没完全阻止,万岁,臣是中立的,既不偏向裕王,也不偏向景王。 而且,臣猜万岁也想知道结果,既然萧风没跑,那他到底是不是骗子。 可能这最后一件事,对于切换进道君模式的嘉靖而言,比朝堂形势,皇子纷争,对他更重要。 嘉靖冷冷一笑:“你都这年纪了,还会犯一时好奇的病,这次朕不怪你,下不为例。” 我知道你预判了我,但我要让你知道我也预判了你的预判,咱们都是聪明人,这才有意思。 同为聪明人的黄锦也微微笑了笑,该他出场了,总不能让皇帝亲自发问。 “万岁,这几天听出宫采买的孩子们总说起这个天价算命师。 奴才不争气,一把年纪了倒是也好奇,不知道是骗子还是真有本事啊。” 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这两天的心怀期待,嘉靖确实是有心态的转变。 因为他查了道家典籍,发现算命术中,测字确实是正宗道法,只是极少有人修行此道成功。 陆炳把裕王测字的过程说了一遍,嘉靖不明显的挑了挑眉毛。 “你觉得他是猜的,还是算的?” 陆炳摇摇头:“此事确实难以确定。 裕王虽然极少显露行迹,但若是萧风足够聪明,根据前天的事,也未尝不能猜出是皇子来。 若猜出这一点,这个年龄的皇子,不是裕王就是景王,至少有一半的概率。” “之前的几人呢?” “那张天赐已经离开京城,是否是托儿尚不可知。青楼女子,只是说有从良的机会,话也并未说死,也并未拿到钱。” 嘉靖忽然笑了。 “若张天赐是托,青楼女子虽被骗但没给钱,真正被骗了钱的,就只有朕那个想打击骗子的傻儿子了?” 黄锦轻声说:“万岁,要不要偷偷把人带进来问问……” 嘉靖摇头:“黄伴,不行啊。朕前些年敞开宫门,遍招天下有道真人。结果呢?真人没见到,骗子来了一大堆。 若不是有邵、陶二位道师撑场面,几乎让天下人觉得道家全是骗子!群臣也趁机进谏,要求宫中不可炼丹修道。若不是严嵩和陆炳压着,差点不可收拾。” 从此之后,召方士入宫,就万分谨慎。若是个骗子,又会给群臣攻击道家的借口。 嘉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萧风并非道士,但算命就是道术,一回事。 在不能确定萧风确实有真本事之前,嘉靖是不会冒险召他入宫的。 “陆炳,你继续盯着这个萧风,早日弄清楚他的底细,若是有真本事,朕以道友相待;若是没有,就别闹这么大动静。” 当骗子不怕,也不是大罪,但你若掌握不好,骗的名声太大,一但被戳穿,就是对道家的打击,嘉靖决不允许。 因为他修道需要有正当理由,若道家名声都坏了,他还能有啥正当理由呢? 此时严府中也是三个人在会面。 严嵩,严世藩,赵文华。 严嵩皱着眉头道:“这么看,万岁是有意维护裕王了?” 赵文华有些垂头丧气:“若非如此,又怎么把裕王圈在西苑一整天,阻止他去揭穿萧风呢?” 严世藩喝了一口茶,把玩着手中美玉雕成的杯子,淡淡一笑。 “可裕王最后还是赶上了啊,难道万岁会疏忽不成?” 赵文华一愣,眼珠转了转:“难道竟然如此吗?可惜,可惜陆炳从中插了一脚,否则裕王已经犯下大错了!” 严嵩看看儿子:“陆炳此为何意?他一直和我们交好,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支持裕王才对。” 严世藩转过头来,一只眼睛暗淡无光,另一只却精光四射。 “这是万岁的意思,不是陆炳的意思,所以无需担心。倒是陆炳此行,有一半是为了裕王,另一半是为了那个算命的。” 严嵩很意外:“此人还有何来头不成?就是个江湖骗子吗?” 严嵩位高权重,对下面的事接触其实不多,消息都来自于其党羽。其实很多死于严党之手的人,地位不高的,严嵩甚至都没听说过。 严世藩放下杯子:“八年前,万岁将征选少女入宫的事交给父亲,父亲还记得吧。” 严嵩点头,他当时还是礼部尚书,又得嘉靖信任,这等差事自然当仁不让。 而且征选少女之事,油水很大,好处极多,严嵩向来都是交给严世藩去办的,他相信儿子必然能将利益最大化。 严世藩道:“此事当时我安排妥当,都分配给了我们的人去办。当时元质还在地方上做事,也领了任务的。” 赵文华赶紧点头,并帮自己干爹回忆道:“那时我只负责一府之地,可也颇有建树。” 那次差事,赵文华搂了一万两银子,上缴严府五千两,还趁机给自己弄了个小妾。 “当时在松江府下有个知县,也是父亲门下,因为出了人命,被锦衣卫抓回京城,父亲可还记得?” 严嵩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了。他的门下太多,很多还是拐弯抹角攀附来的。也经常有人失手落马,无非他派人去捞出来就是了。 严世藩眯了眯眼睛,慢吞吞的说:“那个知县当然被我们捞出来了,但他后来被人杀了。” 赵文华“啊”了一声,他毕竟年轻,记性比严嵩好。 虽然此事与他无关,但知县先被抓,再被放,最后被杀,这事毕竟不常见,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严世藩点点头:“那个抓人的锦衣卫,也是后来杀了知县的人,就是萧风的老爹,萧万年。” 第十五章 十日之期 不知是谁有意散播,说萧风是骗子,之前的张天赐是托。 张天赐离开了京城,死无对证。算命的青楼女子也不会天天出来逛街。 那个叫喊要打假的豪横少年一天没见人影,虽然有人说散市后好像来了,但也没人能说清到底测没测字,结果如何。 相信一个算命的有本事,和相信一个算命的是骗子,其中的难易程度根本不用考虑。 所以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说,那个天价算命师,是个骗子,大骗子。 就连老道也将信将疑:“萧风,那张天赐真是你的托?演技可是不错啊,贫道我纵横江湖几十年,都差点被他骗过去了!” 萧风翻翻白眼,懒得搭理他,他也有点发愁,传言对自己的生意影响很大。 简单来说,就是今天就是十天之期的最后一天了,他的银子还不够。 张天赐第一天加第二天,一共给了三两银子。 裕王给了五两银子,加起来是八两银子。之后再无收入了。 巧娘手里原来有攒下的半两银子,这么算下来,还差一两半。 今天早上萧风出门后不久,就看见巧巧偷偷夹着布出门了,还生怕让他看见,只在远离他的半条街上卖。 靠卖布喝口粥还行,想攒银子还债,没戏。 但萧风也没去阻止她,知道她们娘儿俩心里着急,想出点力,哪怕杯水车薪,心里也好受点。 一家人就该如此吧,就像那天晚上他们共同面对陆炳一样。 但一家人再团结,一两半就是一两半,该没有,还是没有。 所以此时刘彤的管家站在萧风的算命摊前,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就等着太阳落山。 太阳落山,萧风的房子就归刘彤了。他就只能带着家人滚蛋,永不回京城。 就算他手里还攥着婚书,也是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硬。 老道并不知道十两银子的约定,因此看面前这位管家得意的样子,十分不解。 直到巧巧气喘吁吁的跑了来,把那八两半的银子,和一堆零散铜钱交给萧风时,老道才从巧巧嘴里得知原委。 那堆铜钱加起来,也不到半两银子之数。而这已经是巧巧把家里存的所有布都卖完了得到的。 眼看着太阳就要压到西山了,老道也慌了,他手忙脚乱的在身上翻腾起来。 萧风吃惊的看着老道从身上翻出五十个铜钱来,他还以为老道身上不会有超过十个铜钱呢,因为道袍腋下,依旧露着两条肋骨。 但这也还不够,至少还差一两银子。 人最惨的不是淹死在水里,而是明明只差一步就能上岸了,守在府门口的刘彤此时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错过了药酒的正确使用方式,刘彤很上火,嘴角都起了泡。 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刘彤觉得火气很快就要消散了,而且他觉得自己要双喜临门了。 那晚赵文华亲自登门,让刘彤受宠若惊。 虽说作为严嵩的干儿子,名声不太好。但工部侍郎要比自己这个户部员外郎高两级,权利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赵文华开门见山,你花钱让赵二去捣乱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赵二因此被打,现在还躺在家里呢。 刘彤连连赔罪:“下官确实不知赵二是大人的本家,只以为是地面上有点名气的泼……啊人物,是管家推荐的。下官愿出医药费。” 赵文华笑着摇头:“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赵二本就是个泼皮,仗着和我有点远亲,招摇过市,不值什么。我此来是听管家说,你和萧风有个赌约?” 刘彤一愣,心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不管怎么说,自己想悔婚总不是什么君子所为,因此满脸惭愧。 赵文华笑道:“老弟不必如此,人生在世,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有何不妥?倒是这赌约,我有心助你一臂之力。” 刘彤心里一松,心说没错,在你面前,我这点事压根没什么可羞愧的。 “不知大人何以助我?” “我会让人散播传言,说萧风乃欺世盗名之辈。同时让管家通知那些富商之流,不要去凑热闹。我职在工部,富商们都很给面子。” 工部侍郎,相当于全国第二大包工头,富商们很多都想巴结的,暗中发个话,自然不成问题。 虽然赵文华不肯说出为何要帮刘彤,但刘彤仍然很愉悦,毕恭毕敬的送走赵文华。 刘彤虽然不是严党的人,对加入严党也颇有些犹豫,但如果能在不入严党的情况下,多少有点交情,最好不过。 世人都是如此,即想得其利,又不想受其累。像赵文华这样直接磕头认干爹的,反而算是真小人。 萧风对此一无所知,他又不能到街上硬拉顾客,只能守株待兔。 老道不想失去这个好邻居,不等萧风表示,主动跑过去,给萧风的招牌改成了“一字一两”。 一边改一边嘟囔说:“虽然一两银子也未必有人算,不过希望总是大一点。” 想了想,他又很小声很小声的说:“你只有张天赐一个托吗?再找一个来,弄一两银子就够了啊!” 萧风苦笑着摇摇头,他隐约感觉不对劲,但此时也没有太多办法。 如果不是不能给自己算,他真想马上写个字,看看能不能过这一劫。 而此时在严府,严世藩和陆炳正在面对面的喝酒。 本该穿着飞鱼服的陆炳,依旧是一身白袍罩着,这是一把手才有的特权,老子不用穿制服。 严世藩则一身青衣,看似简约,但绝不简单。这是天下最好的蚕丝做成的丝绸,柔滑犹如身边那名女子的肌肤。 没错,严世藩和陆炳身边各跪坐一名女子,极其娇艳,不输春燕楼四大头牌。 严世藩的嘴在喝酒,吃菜,但酒和菜都不是他自己的手送进嘴里的,而是女子的手。 他自己的两只手都在女子的衣服里,忙得很。 陆炳比他强,只有一只手在忙,另一只手正常的夹菜喝酒。 两人年龄相仿,陆炳长严世藩三岁,故此严世藩以世兄相称。 看两人泰然自若的样子,好像这样喝酒的场面是很正常的,其实却是头一次。 两个女子虽然是经过调教的,但大白天的显然也没经过这种阵仗,脸色绯红,娇羞无限。 严嵩此时已经下朝,在后堂和夫人欧阳氏喝茶聊天。 管家请进,将严世藩和陆炳的情形详细说了。 欧阳氏皱皱眉:“庆儿一贯胡闹,这还是大白天的,成何体统。那陆炳也是,比庆儿还大着呢,三十八九的人了,也如此不稳重。” 能叫严世藩小名的,大概也只有父母了,就连父亲严嵩,单独和他聊天时都叫他“东楼”而非小名。 严嵩笑着对夫人道:“年轻人好色胡闹是有的,不过夫人却是小看了庆儿,也小看了陆炳啊。” 欧阳氏挑挑眉毛:“老爷此话何意?” 严嵩亲自给夫人续上了茶,笑容满面。 “那陆炳家中娇妻美妾还少了?何至于好色至此?庆儿平日胡闹,也不曾在府中如此。 今日庆儿以此相试,乃是故意自污;陆炳坦然同饮,乃是同污。接下来,两人可能还有更出格的事。” 夫人一惊:“陆炳不是一向和我家交好吗?你们何故如此试探?” 严嵩神色平淡,缓缓饮茶:“万岁信任陆炳不下于我,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败,放心,庆儿有分寸。” 严世藩此时已经越发放肆,身边女子的衣服已经被褪到胸前,脸上满是色眯眯的笑容,那只独眼中却始终在看着陆炳。 “文孚兄,我有一口好的,都忘不了你。你一向言而有信,可不能打我的脸啊。” 陆炳笑了笑,一把扯下身边女子的衣服,引起一声娇呼。 “东楼,你不动他,我不帮他,一言既出,绝不反悔。” 两人哈哈大笑,接着屋里传出一阵丝绸碎裂和不可描述的声音。 第十六章 柳暗花明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萧风摊前静悄悄。 刘府管家快乐的弹起了两条腿,十分嘚瑟。 跟弟弟借了二两银子的刘雪儿正在尝试第三次偷渡,但仍被府中女仆们拦截了下来。 掩护姐姐行动的刘鹏被刘彤打了屁股,好不容易攒下的零花钱也被没收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让他大声哭嚎,企图博取同情,挽回损失。 在这关键的时刻,刘彤坚强的一夫当关,迎着夫人的冷眼,女儿的眼泪,儿子的嚎叫,像祥林嫂一样一遍遍念叨着。 “我都是为了雪儿好,以后你们就明白了!” 距离胜利,还剩最后一刻钟。 远远的,一个女人风摆杨柳般的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彪形大汉。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有人喊出了女人的名字:“这不是水姑娘吗?” 水姑娘走到萧风摊前,哀怨的看了他一眼,把一个手绢包扔在他桌子上。 “咚”的一声,分量不轻。所有人心都随着这一声跳动了一下。 管家跳动的不止是心,整个人都跳起来了。 “姑娘,听说这人是个骗子,你可别拿钱打水漂啊!” 管家忠心耿耿的替刘府,替老爷做着努力。只要劝走水姑娘,就算拽断了萧风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心,我不算命,妈妈下了命令,只要是春燕楼上有资格挂灯笼的,都不许来他这儿算命。” 水姑娘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彪形大汉,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现在连逛街都跟着催命的。” 彪形大汉笑了笑:“姑娘别怪我啊,我端着妈妈的饭碗,妈妈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啊。” 管家顿时放心了,笑逐颜开:“姑娘不算就好,不算就好。” 但心里着实纳闷,春燕楼背后有权贵撑腰,未必就会怕一个赵文华,妈妈为何如此配合? 虽说春燕楼也算生意,但皮肉生意似乎和工部这帮包工头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这是我姐妹前几天测字的钱,她走的匆忙,临走前把这个托付给我了,让我一定付给你。偏赶上我这两日身上不适,就晚来了两天。” 不等萧风说话,巧巧已经急切的解开了手绢,里面是一锭五两的银子,发着青幽幽的光。 萧风心里在疯狂嘚瑟,恨不得起身给刘府管家一个大-逼兜出出恶气,但表面却云淡风轻。 “画姑娘那日的费用是三两,给多了。巧巧,找二两银子给水姑娘。” 周围的人顿时被萧风的高人风采所折服了,说三两就三两,多给的钱都不稀罕,这能是骗子吗? 巧巧有些舍不得,但对老爷的话肯定是无条件服从的,就从那堆碎银子里开始扒拉。 水姑娘摆摆手:“不必了,画儿走之前对我说,多出来的是谢你的。若不是你的神算,她也不会有那么好的归宿。” 说完,水姑娘留恋的看了萧风一眼,对着彪形大汉露出哀求的神色。她本就柔弱秀美,这一放电,更是我见犹怜。 可惜大汉久居花丛,自有青楼护花使者的觉悟,只是赔笑:“水姑娘莫要难为小的,小的饭碗要紧啊。” 老道忍不住了:“春燕楼的妈妈据说是经营高手,人称欢场孟尝,与姑娘们关系和睦。何以禁止算命呢?” 彪形大汉看看老道,笑着说:“道长有所不知,妈妈并不禁止算命,只是禁止在萧公子这里算。如果水姑娘想在道长你这里算一算,倒是无妨。” 老道愕然:“这是何故?” 大汉仍旧职业范十足的赔笑着:“妈妈说了,万一姑娘们都让萧公子算从良之事,她的春燕楼就要关门了。至于其他算命的,随便。” 这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就是傻子也能听出来背后的意思。 萧风算的准,不许找他算。旁边的老道是个骗子,但算无妨,反正你们也不敢信。 萧风把散碎银子都划拉进巧巧的衣兜里,然后把两锭五两的银子交给刘府管家。 众目睽睽,刘府管家只好拿出之前的字据,一笔勾销。然后哭丧着脸,捧着银子往回走。 那副模样,不像是捧着十两银子,而像是捧着亲人的骨灰盒一样悲痛。 萧风把桌子上剩下的铜钱都捧起来,其中有老道之前支援的五十文,也有巧巧卖布的铜钱,一股脑的放在了老道的桌上。 然后正色拱手鞠躬:“感谢道长仗义援手,在下铭感于心。” 老道手忙脚乱的站起来:“这怎么说的,也没帮上忙啊,这不合适。” 萧风笑了笑,老道的袍子很破,但他收入其实还可以的,尤其是这些日子生意更好。他肯定是有用钱的地方,否则不会这么自苦。 虽说老道给他凑钱,可能也有想留下他当衬托的意思,可对一个如此看重钱的人,殊为不易。 得人恩果千年记,前世的萧风就是如此,今世也不会变。 水姑娘带着彪形大汉走了,临走前还不甘心的说:“萧公子,有空记得去春燕楼找我,我出份子钱招待你。” 这是要倒贴啊,不过萧风心里清楚,自己虽然长相不俗,但还不至于到让水姑娘垂涎的地步。她是想让他给算命。 妈妈管的再宽,总不能半夜盯着姑娘做人家爱做的事吧。被窝里测字,谁能阻止? 萧风挥挥手,表示好说,然后忽然想起了张天赐。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对自己挺尊敬的,做同道中人好像不太合适。 刘彤孤独的坐在饭桌前,自斟自饮着。开饭的点在刘府是很神圣的,刘家祖训就是“民以食为天”。 但现在全家人都没有吃饭的意思。饭菜摆在桌上,刘雪儿趴在床上哭,刘夫人坐在床边上劝。 刘鹏也趴在床上,他的钱已经要回来了,不用再扮惨了,但屁股确实疼的不太敢坐下。 刘彤劝慰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阵痛,等他彻底击败萧风后,就都好起来了。 女儿可能会闹几天情绪,然后就慢慢平静了。等她嫁给一个好相公后,她会感激自己。 天地良心,哪有不疼儿女的父亲呢?他固然是为了刘府,但也是为了雪儿好啊! 可气夫人还不理解自己,刘彤摸摸嘴角的泡,火烧火燎的,他真想拍案而起,纳个妾。 自己堂堂户部员外郎,纳个妾怎么了?怎么了?他觉得如果再喝上半斤酒,没准就真有勇气喊出来了。 管家悲痛的托着银子进来了,后面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其中必有夫人、小姐的密探。 刘彤看见管家的神色,心里一沉,但仍抱有一丝希望,不会吧…… 管家把银子放在桌子上,把经过讲了一遍,没有一点表演的欲望,讲的干巴巴的,远不如前几天精彩。 刘彤苦看着那十两银子,又看看忠心耿耿的管家,也没法责怪啥,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他难过的看着空荡荡的饭桌,一点胃口也没有了,起身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叽叽喳喳的,夹着刘雪儿欢快的笑声。 “吃饭吃饭,饿死了,鹏儿走快点!娘你扶着他另一条胳膊!” “儿子走快点,你姐难得好胃口,菜上了半天了,该凉了。” “娘,姐,慢点,我屁股疼!” 刘彤气得摔了酒杯。 “我太难了!” 第十七章 鞑靼寇边 天气越来越热了,夏天快到了。 清晨的薄雾很快就会被太阳刺破,只在凌晨时的黑暗里还有些缠绕的意思。 大同厚重的城墙上,两个瞭望的士兵正在打着瞌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避免进入真正的睡眠。 远处,黑暗中有些更黑的东西,正在静悄悄的移动着,速度很快,但动静很小。 直到大同城外的第一声惨叫响起,大同城外的村镇顿时陷入一片火海,无数骑兵在奔驰,村民在逃散,离城近的拼命的往城门这边跑过来。 两个士兵瞬间瞪大了眼睛,一个疾步冲向旁边的钟鼓楼,另一个则冲着临近的岗哨拼命挥舞胳膊高喊:“敌袭,敌袭,快通知将军,鞑靼人来了!” 沉闷的钟声响彻大同,兵戈如雪,盾甲如林! 鸟啼青山自然醒,蝉鸣绿树伸懒腰。 无债一身轻的萧风休息了一天,睡个好觉后,带着巧巧在院子里搞基建。 动静不小,隔壁顺天府王推官的女儿还踩板凳扒着墙头看了看,见院子里新奇的东西,跟巧巧探讨了一番。 王小姐比巧巧大两岁,正是女孩转少女的阶段,理应矜持。 但王推官工作繁忙,在家时候少,妻子疼爱,管教不严。何况推官官不大,也没养出那么大的小姐脾气。 “巧巧,那个竖着的杆子是什么?” “老爷说这叫单杠!”巧巧扶着单杠,骄傲的说。 铁匠铺打这东西的时候,很是费了点口舌,还到兵部衙门备了个案,确定不是管制型武器,才给打的。 但手艺还不错,好好保养,绝对能用到孙子辈。锻炼攀爬、跳跃、平衡,单杠是绝对的神器。 虽然爬树也能起到类似的锻炼效果,不过萧风想像巧巧一个小姑娘,跟着自己爬树,总觉得不合适。 沙袋吊在了旁边的树杈上,是巧娘缝制的,用的世面上买的最结实的粗布,三层布里一层棉,再装上铁砂。 棉花是必须要放的,太硬的沙袋虽然可以锻炼拳脚的刚性,但锻炼的时间一长,对骨骼其实伤害性很大。 萧风知道古代练武手法中有很多是伐生之术,训练手段其实不如现代搏击学先进。 不过内功这件事,现代基本失传了,科学角度也解释不了,他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学。 巧娘上街买菜回来,带回了街上的传闻。 “老爷,他们说大同打起来了,鞑靼人围着大同,打的很凶,城里粮食都涨价了!” 萧风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知道了。” 西苑,谨身精舍外议事大堂。 嘉靖今天极其罕见的走出了谨身精舍,坐在大堂上,听着臣子们的争论。 内阁首辅严嵩沉稳的一言不发,以他的身份,不需要第一个站出来,这事自然有直接责任人。 兵部尚书丁汝夔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昨夜接到紧急军情时,也做好了准备。 “臣以为,俺答狼子野心,不可轻视。当调集周围卫所之兵,辅以禁军为援兵。以大同城为依托,一面坚守,一面伺机出战。” 嘉靖不置可否,这是他的一贯风格,你们先吵吵着,到最后哥再总结。最好是都不用哥总结,你们自己就吵吵出结论来了。 至于结论是对是错,能在这里有资格吵吵两句的,都是当世人精,再错能错到哪里去? 只要我看不出明显的错来,就不会表达意见。这样一来,将来错是你们的错,对是我的圣明。 果然出来吵吵的人马上就出现了。 户部尚书潘璜表示反对:“大同守军骑兵不多,适合坚守。若是调集周围兵马前去支援,不说别的,粮草就难以为继。” 潘璜倒并非是反战派,此人历任各部侍郎、尚书,经验丰富老道,因此更多是就事论事。 丁汝夔很不满,兵部管打仗,户部管钱粮,天经地义,你现在拖老子后腿,还理直气壮! “万岁,臣以为潘尚书此言差矣!鞑靼人屡次寇边,予取予求,视我军如无物。没年都劫掠财务、百姓无数。 我大明子民,沦为蛮夷之奴仆,让人泣血痛恨。若我军不抓住时机,痛击一次,只怕这种情况会无休无止!” 丁汝夔如此激烈是有原因的,他连写了《备边十要》及《退虏长策》,上奏折想跟嘉靖商量商量怎么和鞑靼人打仗的事,但嘉靖却毫无反应。 后来他才得知,这些心血,都让严嵩扔进废纸篓去了。可他还不敢告状! 这些年,大家已经达成了共识,在嘉靖面前告严嵩的状,那就是找死,所以丁汝夔只能忍了。 可鞑靼人这么一次次的打下去,自己这个兵部尚书早晚成为最大的背锅侠,因此他只能奋力一搏,希望一胜遮百败。 丁汝夔的政治嗅觉还是很灵敏的,虽然他不知道,在本来的历史上,自己明年就会成为严嵩的背锅侠,给拉到西市咔嚓了,但他现在就感受到了危险。 嘉靖微闭着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严嵩也是不动如松,君臣俩就像在比赛木头人一样。 赵文华出来了,作为严嵩的嫡系,他很会替严嵩把握节奏。虽然打仗和工部看似不相关,但由于打造攻守武器需要工部的参与,因此他发表意见也很正常。 “丁大人所言有些偏颇。我大明天朝上国,自有屈人之兵的气势。坚守不出,让敌人无计可施,也是上策。 下官在工部,颇知如今朝中银钱匮乏。这且不说,工部在各地修建,骡马所用粮草,也常常匮乏。 若调集大军,人吃暂且不说,调集大军草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难道马靠一路放牧吃草去打仗吗?” 丁汝夔大怒,但知道赵文华的表态其实是代表了严嵩,不好大骂。另一方面,赵文华所说,也并非全是强词夺理。 骑兵最重要的其实不是人吃的粮食,而是马吃的粮草。千万别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普通的马可能吃草就能活下来,但要想让马干活,就必须加料。战场冲杀的战马,更是需要最好的料。而最好的马料,就是高粱。 高粱不是主粮,在各地都是为了酿酒和喂马配比着种的,种的最多的地方也就是山东。 若是平时,尚可慢慢收购,慢慢转运。但此时兵临城下,兵马调动何其快捷,哪有时间等着你收购运输?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现在马上有人跑到山东去收高粱,山东离大同路途遥远,也是万万来不及的。 因此丁汝夔语塞,此时一个众人都很陌生的人站了出来,人高马大,声如洪钟。 “凡是当尽力而为,争吵何用?鞑靼人一人双马,来去如风,哪次也不会给我们太多的准备时间。 难道我们因此就永远闭门不出,任由他们在城外烧杀抢掠吗?城墙之外,难道就不是我大明的江山子民了吗?” 第十八章 沈炼背锅 众人都看向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惊奇的发现居然是个锦衣卫经历。 搞毛线啊!一个从七品的家伙也能上朝?这是朝会还是菜市场啊? 虽然说嘉靖同志自从搬到西苑来住,朝会就已经变得很不正式了,他经常躲在谨身精舍里旁听,都是严嵩主持。 人员成分也比较复杂,有时具体的事也会临时抓几个壮丁进来讨论或问责。 但即使如此,这也是朝会啊!那些临时被抓的壮丁,身份也没有低于四品官的啊! 嘉靖也被吓了一跳,微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随后目光投向了陆炳。 不用问,一个七品经历能进来,肯定是跟着他来的,否则早被轰出去了。 陆炳赶紧躬身道:“万岁,这是刚到锦衣卫任职的沈炼。臣正带着他熟悉宫禁,恰被召来参会。因不知何事,就带着他一同进来了。” 嘉靖的眼睛又眯上了,这是不准备追究此事了。自从搬进西苑,护卫的安全,一直是陆炳掌管的。这沈炼应该是得了陆炳的看重,见这次朝会人多,不知道什么事,带进来准备维持秩序的。 也就是说,万一嘉靖一发火,准备庭杖谁,西苑毕竟不如皇宫里方便,身边得有个帮忙的。 嘉靖不追究,不代表严嵩会罢休,自己的干儿子被一个小官撅了,传出去赵文华面子何在? 严嵩重重的哼了一声,赵文华立刻抖擞精神,准备给沈炼安个罪名,比如御前失礼、顶撞上官、藐视圣上等等。 这一手严嵩和心腹们玩得极熟练,连夏言都被他们干倒了,更别说一个小小沈炼。 就算不能当场之罪,在嘉靖心里种下一根刺,日后找机会挑拨一下,沈炼就完蛋。 赵文华刚要开口,却有人比他先说话了。 “沈炼,你一个区区小官,这等国家大事不是你能妄议的,退下吧。” 陆炳眼角扫了一下,是吏部尚书夏邦贤。此人为人平和,喜欢和文人吟诗作对,和自己关系也不错。 此时站出来说话,看似斥责,其实是在帮沈炼解围,显然是看在陆炳的面子上了。 沈炼也不是蠢人,但他略一犹豫,躬身施礼道:“诸位大人不说,小人才不得不说,总不能都不说话吧?” 这一句话,严嵩终于站不住了。 这半天争来吵去,不管谁对谁错,至少这几个人都是说话了的。不说话的,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吗? 一抬头,果然嘉靖的目光已经盯着严嵩脸上了。 “严爱卿为内阁首辅,此事当有主见。” 严嵩心里痛骂沈炼,但表面上沉稳依旧。 “万岁,诸位大人所言都有道理,所争执的,无非是派骑兵增援一事。而骑兵增援,又取决于军马粮草一事。 为此臣以为,当首先解决此事。若七日内能集齐粮草,则骑兵可行;若七日内不能集齐粮草,则只应固守。” 严嵩这番话滴水不漏,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却谁也说不出错来。 “另外,沈炼忠心为国,其心可用。想来对筹集粮草一事,心有成算,不妨让其暂调户部,负责此事,为君分忧。” 原本愤愤不平的赵文华眼前一亮,我干爹还是我干爹,果然坑挖的又快有深啊! 陆炳眼角微微一挑,脸色如常。从沈炼站出来那一刻,他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这一幕似曾相识。 但萧万年救过他的命,他可以以此为由和严世藩谈判。 沈炼不过是刚刚进入锦衣卫,就算自己看重他,也绝无法替他说什么,否则就是看不起严嵩。 他想起了当年和严世藩的那番对话,虽然两人把酒言欢,看似风花雪月,但随时会变成撕破脸的局面。 一但撕破脸,自己和严党就是你死我活。所以这个局面,是双方都竭力避免的。 “你的狗咬死了我的狗,文孚兄啊,我若是不有所表示,我其他的狗就不敢出门了,谁替我抓兔子呢?” “东楼打算如何表示呢?” “一条狗嘛,杀了就是了,不必伤了你我兄弟的感情。” “若是我的狗,咬死东楼兄的狗,我二话不说,交给你杀。可若是我的人杀了你的狗,怎么办?” “一个区区副千户,何德何能,在文孚兄眼里是人呢?在你我眼里,可不是随便当人的。” “如果他救过我的命,是不是有资格当人呢?” “这样啊……若是文孚兄所言属实,那小弟倒是强人所难了。文孚兄该不会是编个故事在骗我玩吧?” “此时知道的人很多,东楼尽可去查访。” “不过就算是人,要打死我严家的狗,也得看看主人吧。” “他明日就会辞官。” “没官的人多了,如果家产丰厚,逍遥自在,比当官还舒服呢。文孚兄别怪小弟,小弟也有难处,所有的狗都眼巴巴的看着呢。” “他已经倾家荡产,只剩房子。你不动他,我不帮他。”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亲热的有如一个娘生的。 嘉靖看了一眼站在严嵩身边,错后半个身位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内阁次辅徐阶。 “徐卿有何建议?” 徐阶摇头道:“臣以为首辅之言甚是,臣附议。” 他在朝堂上一向是这两句话,众人都习惯了,甚至有人直接给徐阶起外号叫“徐附议”,天知道一个只会附议的家伙是怎么能当上次辅的。 嘉靖照例不表态,退回了谨身精舍。众人知道,就按严嵩的意思办了。 严嵩替嘉靖背锅,众人替严嵩背锅。此时身上锅最重的,自然是沈炼。 沈炼没等陆炳,直接离开了。 陆炳自然知道他是不愿意连累自己,只能追上潘璜,微笑拱手,低声说了两句。 然后转头去找严嵩,一起离开,很是聊了几句。严嵩也微笑点头,慈祥无比。 潘璜回到户部,立刻召集主事以上所有人员紧急会议,先把朝堂之事说了一遍。 “此事首辅虽然让沈炼主办,但沈炼毫无经验,料难成功。这本就是我户部份内之事,各位当集思广益!” 众人面面相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别说沈炼,就是户部也没可能。 严首辅想借机杀了沈炼,让他杀就是了,咱们还能集出什么思来? 左侍郎咳嗽一声:“大人,七日内筹集大军粮草,万无可能。京城内外粮库粮商不少,若是急购,人的口粮是没问题的。 但军马粮草,至少要十几日采办。而从山东到大同,路途遥远,运粮也要二十几天才能到。到那时,鞑靼人早就抢完跑了!” 众人纷纷称是,一个郎中摇头叹息。 “若是此时京城有高粱,直接就可发兵。京城到大同有官路,骑兵随身携带三日口粮,粮车分轻重,拉开距离随后急奔,到大同必能赶上战机,可惜,可惜。” 这个郎中原来在兵部干过一段时间,对行军之事颇为熟悉,一番话说得众人信服,心里也更加憋屈。 潘璜心中暗叹,自己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可道理有啥用,道理变不成粮草啊! “此时无论成败,我户部都必须尽力!既然首辅指定沈炼暂调户部主办此事,户部当然要派员协助,以资熟手!” 此言一出,众人都努力把自己往里缩,希望尽可能的缩小自己的体积,以躲过尚书大人的注意力。 潘璜伸手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缩成团的人:“就你吧!” 第十九章 天赐高粱 正在比赛缩成球的众人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身体随之反弹,屋里空间神奇的有点拥挤起来。 那个被潘璜指着的倒霉鬼一脸的惊慌,嘴张得大大的,一时间啥也说不出来。 众人庆幸之余,也有些不明所以,此人在户部多年,无功无过,毫不张扬,老老实实的干到五品员外郎。 如果说比拼注意力,那他本该是最有机会从潘璜眼睛里溜过去的,可潘璜偏偏在此时指中了他。 他身子左右晃了晃,绝望中抱着一丝希望,万一是指自己身边的人呢? 其实他也知道,此时自己身边方圆两米都没人了。 “不用怀疑,刘彤,你是我户部熟手,办事一向稳妥,就你吧!” 刘彤哭丧着脸,却不敢推脱。潘璜身为户部尚书,给他安排本职工作,合情合理合法合规,没有丝毫推脱余地。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倒霉。 本来昨天还差点双喜临门的,今天就祸不单行了。 不但赵文华见他失败不搭理他了,尚书又指派了这么个背锅的任务。 他当然不知道,陆炳跟潘璜说的话:“请尚书找人帮帮沈炼吧,刘彤就不错。” 潘璜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不给陆炳面子,他明知道这是在帮沈炼找替罪羊,至少也是分担罪责,但户部本来也是责无旁贷的。 至于陆炳为何会指定刘彤,潘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刘彤只是个员外郎,跟他又没啥交情,死哪个道友,对贫道都一样。 刘彤回家时,正赶上府里晚饭的时间,他失魂落魄的坐在桌子前,看着妻子儿女吃得很开心,发了一会儿愁,忽然发狠的拿起碗来,狠狠的开吃:“祖训民以食为天,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沈炼听说户部给他派了个帮手,当天就去了刘府,商量怎么办。 刘彤苦笑着看着他:“老弟,你在朝堂上的壮举我听说了,听我一句话,别浪费时间找什么高粱了。这七天时间,准备银钱,好好打点吧,希望问罪时大家能说两句公道话,落个从轻发落就是了。” 沈炼知道刘彤是指望不上了,他自己挨个粮店询问,伙计们的头都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这人大概是个疯子,这月份新高粱还没下来呢,谁家粮店里会放那么多陈高粱啊。京城毕竟是京城,穷到要吃高粱米的人很少,而且陈高粱不好吃啊。 倒是有几家有点存货,但就是都凑起来,喂几十马倒还行,给骑兵用?塞牙缝都不够! 沈炼毫不气馁,他下定决心,就算是被问罪,也一定要在寻找粮草的路上被抓。不到最后一刻,他不能放弃! 其实刘彤也并没有完全闲着,他一面盘点家底,琢磨什么人能帮自己说话。另一方面,也派管家出去远近撒网找粮商,只要能短时间内凑出高粱来,价钱好商量!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架势。 陆炳还动用了锦衣卫的情报网,探查各省粮商高粱储备情况。但传回来的消息让人失望。这还没到高粱收获的季节,没有谁的手里会有大量的高粱。 去年的陈梁都分散在各个小粮商,甚至是老百姓的家里,若是派人去收购,绝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 两人足足忙活了五天,一无所获。 沈炼从最后一家粮店出来,茫然的站在街头,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力。 昨天听人说,大同边城指挥使江瀚战死了。鞑靼人来去如风,在几座城池间指东打西,让守城兵力几无宁日。若是有骑兵能出城袭扰,哪怕不能决战,局面也会好很多啊。 送他出来的粮店伙计,看着这位满脸焦灼的锦衣卫,不敢说话,只盼他快点离开。 “这京城内外,再无其他粮店了吗?” 伙计恭谨的说:“没了,哦,城北还有一家天赐粮店,但老板破产了,听说是好些日子前就跑路了。” 沈炼路过过那家粮店,确实是关门了。 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路过,狠狠瞪了伙计一眼。 “放屁,谁说我跑路了,老子是去做生意!做生意懂吗?” 伙计吓了一跳,然后赶紧拱手:“张老板啊,是小的胡说八道,这不也是听人说的嘛。您发财,您发财。” 张天赐身后跟着一辆又一辆的大车,车上拉着的都是堆积如小山的麻袋,拉车的骡马累得不时的打着响鼻。 张天赐没好气的说:“发什么财,我还得找库房呢。我自己的库房不够用,停在漕船上的粮食不赶紧卸下来,人家要收我过夜费呢!你们王老板呢?问问他能不能租给我库房用用,价钱好商量!” 伙计也是街面上常混的,深得老板信任,因此自己就能当半个家,笑着看看张天赐。 “张老板,不怕您不高兴,租库房可以,可按规矩,租金得先付啊。您手头方便吗?” 张天赐知道自己破产跑路的传言流传很广,也不介意伙计心存戒心,挥挥手说:“钱都进货了,等高粱卖出去就付钱,我的信誉你们王老板是知道的!当年一起去春燕楼,哪次不是我花钱请他……” 张天赐的肩膀忽然被人紧紧抓住,疼得他惨叫一声,然后才注意到身边沈炼的衣服是飞鱼服,顿时有些惊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大明朝,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说错话,但在锦衣卫面前不行,绝对不行。 “你刚才说什么?”沈炼越是激动,张天赐越觉得自己犯的罪不小,没准能让这个锦衣卫连升三级。 “大人,小人说当年一起去春燕楼,是我花钱请的王老板。大人,我二人都是普通商人,没有官身……” “前面那句!” “我的信誉很好,大人。” “前面那句!” “等高粱卖出去就付租金……” “你是说,你这些车上拉的都是高粱?” “是,大人,都是高粱。” “有多少车?” “拉进城来的有五十车,大人,车不好雇,仓库也还没说好呢,大半都还在船上放着呢,一晚上要交不少……大人,大人,官爷,你没事吧?来人啊,救命啊,这位大人晕倒跟我没关系啊!” 第二十章 正义的怒斥 萧风出摊了!京城主街上一阵轰动。 那日水姑娘还钱,萧风还清欠债后,趁热打铁的又算了几天,攒了几两银子后,就闭门休息了。 除了在院子里搞基建,就是跟巧巧练搏击。除了练单杠,打沙袋外,两人穿上护具,在萧风的指导下,两人也打得有来有回的。 巧巧力量肯定是不如萧风的,但她有萧万年教的功夫底子,灵活性足够,闪转腾挪,抽冷子给萧风一脚,也不好受。 两人在院子里折腾的热闹,巧娘虽然觉得巧巧不该跟老爷这般胡闹,但既然是老爷吩咐的,又说有用,也就不好阻拦。 隔壁的王小姐看得十分眼热,但也知道,不管家里如何疼爱骄纵,绝不可能让她去跟一个男子练什么功夫,只能经常眼巴巴的扒着墙头过眼瘾。 逍遥了几日后,萧风觉得不能坐吃山空,还得出门做生意才行,于是拿上纸笔,晃晃悠悠的上街了。 算命摊没人敢动,老道替他看着呢,谁胆敢打这个摊子的主意,老道一定跟他拼命。 肉夹馍楼上的必胜客,一定不能关门!产业链必须完整,大家才能过的好。 萧风照例给老道带了肉包子,这次不是店里买的,是巧妈蒸的。 自从水姑娘那一幕后,说萧风是骗子的传言已经渐渐消失了,生意恢复正常,家里的生活水平也水涨船高。 老道照例拿几张草纸,把包子包起来,表示自己今天吃素,晚上过了十二点再吃。 萧风虽然奇怪,但他知道道门分支数不胜数,其中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规矩,也不足为奇,所以也不在意。 萧风出摊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招牌,顿时吸引了一大群人过来围观。 萧风招牌上经常改动的价钱,已经成了大明京城版的今天头条。人们见面聊天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时,除了说天气,备选话题就是:“你知道主街上那个萧风算命摊,今日牌价是多少吗?” 萧风提笔在招牌上写:“五两一次。” 人们顿时爆炸了,这是要干什么?疯了吗? 上次的官方牌价最高达到过三两银子,已经让全京城哗然了。五两?你咋不上天呢? 萧风给裕王算命的事,大家并不知道,因此不知道萧风算命费已经刷新了之前的记录。老道一哆嗦,赶紧拉拉萧风的胳膊。 必胜客贵,当然对肉夹馍生意有好处,但如果太贵了,人们压根就不过来围观了,肉夹馍也就凉了。啥事得有度啊小兄弟。 人们确实有点失去兴趣了。就算你不是骗子,就算你有点本事,但五两银子一次确实太过分了。如果不是性命攸关的事,谁靠算一次命就能挣到五两银子吗?如果挣不到,那就亏大了。 当然聪明人永远存在,比如赵二爷。 赵二上次被萧风一个冲膝撞在头上,落下了脑震荡的后遗症,走路总有点头重脚轻的,不像之前那么威风了。 他也想过报仇,不过赵文华私下里警告了他,想对付萧风可以,但只能文攻,不能武斗。否则可能会被某人认为是破坏规矩。 赵二虽然是小人物,但毕竟在街面上打着赵文华的旗号,而赵文华又是严嵩的干儿子,如果直接动手对付萧风,很容易引起联想。 而文斗是在规矩容忍之内的,不算动。 赵二爷摇摇晃晃的走到摊前,提笔写了个“赢”字。并且十分懂规矩的放下五两银子。 众人顿时惊呆了,一是因为真有傻子肯花五两银子算命,二是因为这傻子居然是赵二爷! 整个京城街面上,赵二爷只有收钱的,哪有花钱的?这简直是黄鼠狼花钱买鸡蛋吃! 萧风笑了笑:“想问什么,只能问一件事,想好了再说。” “我要算城北万利赌坊,今天第一把骰子开大还是开小!” 赵二爷并不全是想找麻烦,如果萧风真的能给他算准了,那么他上去直接押一百两银子! 押大小是一赔一,他转手就能挣一百两银子,去掉成本,净利润九十五两! 要是萧风不给他算,他就闹事,虽然不好动手打架,但带两个兄弟,闹得萧风不能开张,不成问题! 萧风叹口气:“你不懂测字的规矩吗?” 赵二一愣:“什么规矩?” 萧风指指字:“你自己写的字,只能测你自己的事,不能测别人的事。万利赌坊的骰子是大是小,都不是你掷出来的,根本就算不出来的。” 赵二确实不懂测字的规矩,但一听也明白萧风说的有理。他摇晃着身体,头重脚轻的努力思考着怎么闹事。 身边跟着的小泼皮讨好的说:“二爷,你可以让他算,你第一把该买大,还是该买小啊!” 赵二眼睛一亮,赶紧点头:“对对对,就算这个!” 萧风笑了笑:“确定要算这个?” 赵二连连点头,诱发了脑震荡后遗症,一阵恶心干呕,差点摔倒。 萧风摇摇头:“不算。” 赵二眼睛一瞪,决定发飙:“老子给钱算命,你凭什么不算?” 萧风一拍桌子,“啪”的一声,猛然站起身来,吓得赵二往后倒退一步。 萧风双眉倒竖,怒目圆睁,满脸带着正能量的愤怒,和对赌毒不共戴天的仇恨,手指一指,差点戳瞎赵二一只眼睛。 “道藏渊深,不悖天地;道法万千,不悖人伦!道家万法归一,都是教人向善,救人水火,岂有教人向恶,助纣为虐的?当今万岁为得道真人,号召天下道门同修为国为民。 炼丹也好,祈雨也罢,乃至风水堪舆,驱邪避凶,哪一样不是为了善念?你今天逼我以至善道法,为你算此赌博害人的恶事,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道家,或是看不起当今万岁?”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振聋发聩,配合着萧风那充满正气的面部表情,以及战斗力满点的姿势,顿时引发了周围人的一片共鸣。 连平日里对赵二不敢得罪的顺天府捕快们,也偷偷的互相递眼色,意思是赵二这下踢到铁板上了,八成要倒霉! 赵二虽是个泼皮,但毕竟也见过些世面,何况出入赵文华府上,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萧风这番话阴狠之极,他岂能不知? 可是是他先跟人家耍心眼玩文斗的,现在人家反戈一击,他如何应对?他平时多用拳头说话,忽然打起嘴仗来十分吃亏,加上脑震荡后遗症,脑子转的也慢,只是惊慌的两手乱摇,连连否认。 “不不不,我没有,你胡说,我怎会看不起万岁?” “那你看不起道门?” “我……也没有!” “那你为何让我算这等龌龊邪恶之事,侮辱道门,侮辱万岁?”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不是想问这事的,我是一时脑子乱,说错了!唉!唉!对,我说错了总行了吧!” 萧风忽然就从咄咄逼人变成了心平气和:“你是说,你说错了,你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是其他事,对吧?” 赵二虽然觉得萧风的态度转变太快,有点不适应,但见萧风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也就大大的松了口气,赶紧点头确认:“没错,我说错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 萧风惋惜的摇头道:“可惜你的五两银子了,测字只能问一件事。问错也好,问对也罢,这个字的天地灵气已经被问题耗尽了,没法再算其他的了,可惜,可惜。” 萧风一边说着可惜,一边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赵二瞪大了眼睛:“你,你还我的银子!” 萧风惊讶的看着他:“你字也写了,事也问了,当然要交钱,你是要赖账不成吗?” 赵二目瞪口呆,话音里竟然气得带出了委屈的强调,让周围听惯他嚣张咆哮的众人恍然如梦。 “可你,你没给我算啊!” 萧风一拍桌子,再次展示正能量的攻势,手指再次戳到赵二的眼睛前面。 “你还坚持让我算你问的事是吧!好,那让大家一起评评理!道藏渊深,不悖天地;道法万千,不悖人伦!道家万法归一,都是教人向善,救人水火,岂有教人向恶,助纣为虐的?当今万岁为得道真人,号召天下道门同修为国为民……” “大哥,大爷,萧大爷,你别说了,我认栽了!那五两银子你拿好,我这就走,求你别说了!” 赵二真的哭了,他不想哭的,因为很丢人。但他的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睛里迸出来。 太窝囊了,打又不能打,说又说不过。五两银子啊,即使对赵二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那是他一个菜摊一个菜摊的勒索,一个赌场一个赌场的转悠,一点点的搜刮来的血汗钱啊!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让萧风付出代价!不可能总有人保着萧风!没人保护的萧风不过就是个会算命的穷秀才,到时候他…… 一个人带着两个随从,组成一个冲锋队形,飞也似的向萧风的摊子冲来,把原本挺干净的主街都带起来一阵尘土。 泪眼朦胧的赵二心头一喜,这是有人来找萧风的麻烦了!他停下脚步,幸灾乐祸的看着萧风。 当头的那个人离萧风的摊子还有五米远的时候就一个滑跪,硬生生冲到摊子前才停住。 “恩公!恩公再造之恩,永世不忘!” 第二十一章 半个老板 萧风吓了一跳,差点就真的跳起来了。但他看见了面前人的脸,于是很有风度的缓缓站了起来。 “这不是张老板吗,何以如此,快快请起。” 张天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方面是他真心感激萧风,另一方面,他希望今天能拉萧风上他的贼船。 但这样一来,他雇的两个仆从就十分痛苦。大明的主仆之礼是很严格的,不管是雇佣的,还是卖身的,都要遵循礼节。 而礼节其中的一项,就是仆随主礼。也就是面对别人时,仆人行的礼不能比主人的低。 这也可以理解,你说主人都鞠躬了,仆人站的跟个木桩子似的,像话吗?所以不但要鞠躬,最好是比主人高一级。主人鞠躬,仆人最好是单膝下跪,主人若是单膝,仆人最好双膝。 但现在张天赐已经双膝跪地,就差三拜九叩了,两个仆人怎么办?他们心里骂着这个不靠谱的东西,只能也跟着跪下了。 这个架势确实把萧风吓到了。他知道张天赐的高粱肯定是卖了大钱,这种时候,户部只有这一个渠道能弄到粮食,不会计较收购价钱。但好像不至于感激到这个程度。 “恩公,我张天赐能有翻身的一天,都是恩公所赐。小弟有一事相求,大哥你不答应,小弟就不起来了。” 转眼萧风就从恩公变成大哥了,关键是萧风还答应了一声。围观群众看看张天赐的胡茬子,再看看萧风的小白脸,心里暗暗好笑。 其实这真不是萧风有意占便宜,他的心里一直都没能完全适应自己的年龄,时常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快五十的男人,这个身份当张天赐大哥没啥不对的。 张天赐见萧风答应当大哥,顿时喜出望外:“大哥不弃,小弟愿意将粮店生意送一半给大哥,你我兄弟二人共同经营,同舟共济!” 萧风明白了张天赐的小心思,这是尝到甜头了,想要抱自己的大腿。不过他犹豫一下,并没有马上拒绝。 自己测字挣钱只是权宜之计,就像拿宝剑砍柴一样,不但浪费,而且对自己身体也不好。测字真的很累,比那啥都累,否则他也不会一连休息这么多天。xbiQiku 要想在这个时代里好好活着,保护好自己和家人,他需要更多的平台,发挥自己的本领。他的本领绝不仅限于那本上天眷顾的《仓颉天书》,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的商业本领,他的前瞻性,他接受过的教育,都是他的本领。 要不,就从粮店这个小-平台开始? 张天赐虽然有点小缺点,比如好色,脾气不好。但也有很多优点:比如肯吃苦,讲道理,感恩,这样的人是很适合作为商业合作伙伴的。 “那我占你便宜了啊。你的高粱挣钱了,但收高粱的主意不是我免费给你的,而是你花了二两银子测字得到的。你并不亏欠我什么,这样要你一半的股份,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萧风说的义正辞严,一副很遗憾的表情。张天赐心里打鼓,非常没底。 他这次靠高粱一注翻身,不但还清了欠债,还剩了不少钱。但他深知这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而是靠萧风的测字。 他有理想,肯吃苦,就是缺少一盏指路明灯。所以,他绝不会放过萧风这根救命的大腿。 “大哥此言差矣,您测一个字,岂是二两银子就行的?您看您的招牌,明明就是五两银子一次啊!您给我测字,只收了二两,也就是四成的价钱,那剩下的三两,自然就是你入股的本金!所以小弟糊涂啊,怎么能是一半呢?分明是大哥占六成啊!” 这一番神逻辑,不但说蒙了萧风,也震惊了围观群众,人还能这样无耻的吗?人们想来想去,大概只有赵文华拜严嵩为干爹时的风采,才能和此事一较高下。 萧风原本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想谦让一下,少占一点。但没想到被张天赐误会成是讨价还价,反而加了一成,他不敢再推辞了,怕张天赐再度加价,可就真突破自己底线了。 与人合作要诚以待人,这是萧风一向遵循的商业规则,也是底线。 “既然张兄诚意满满,我就不再谦让了。就五成吧,以后我们同舟共济!” 张天赐大喜,就用萧风桌上的纸笔,张罗着写了一张契约,一式两份。然后又请见证的诸位一起去酒楼喝酒,以示庆贺。 这年头能白吃一顿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半条街的人都去了。当然大家也没好意思完全白吃,多少都送了几文钱的贺仪意思一下。当然吃起来也毫不客气,个个离开时都是捧着肚子的。 其中老道最为过分,不但捧着肚子,还大包小裹的打包了不少硬菜。张天赐看在眼里,也没出声。因为刚才喝酒时,他敬酒敬了很多人,萧风只是敬了几个人,这老道就在其中,想来关系不错。 他却不知道,萧风敬的几个人,除了老道外,都是巧巧平时回家说过的,在街上卖布时照顾过她的人。这么小的孩子,任凭再怎么聪明可爱,在街上没人照顾,如何能卖的了布?这份情谊是不能忘的。 送走众人后,张天赐扶着喝的有点晕乎的萧风,送回家里。巧娘吓了一跳,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萧风喝酒,赶紧扶进屋里,忙着做醒酒汤。 张天赐本想趁热打铁让萧风再测个字,看看下一步该买卖点什么。看萧风晕晕乎乎的样子,也没敢。一是怕萧风劳累,下金蛋的鹅不能当驴使;二是怕萧风喝醉后算的不准,万一亏了就惨了。 因此见萧风坐下开始喝茶了,就起身告辞。 萧风迷迷糊糊的说:“老张,今天的酒楼,饭菜味道一般啊。” 张天赐有些惭愧:“今番挣了大钱,本该请大哥去最好的青楼摆酒的。奈何今日道贺的人太多,高档酒楼招呼不开,只能选了个中等酒楼,让大哥丢人了。” 萧风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菜,尤其是肉菜,缺了点味道,你听说过辣椒吗?” 张天赐一愣:“辣椒为何物?小弟只听说过花椒,今天的菜中就有用的,颇为辛辣。” 萧风笑了笑:“你还不知道什么叫辣呢。我给你画个图,你做粮食生意有很多渠道,找到这东西后,不要声张,有多少买多少,都带回来给我,保证比你这次买高粱还挣钱。” 张天赐大喜,万没想到萧风不用测字也能挣大钱,看来自己这次真是福星高照了。他竟然一点怀疑的念头都没有,珍而重之的将图揣进怀里。 “大哥放心,小弟这就去安排!今天下午我已经派人去请之前粮店的老掌柜回来了,等他到了,粮店就不用我看着了。我自己也亲自去找这个辣椒,绝不误咱们的大事!” 第二十二章 骑兵出击 张天赐离开了,萧风迷迷糊糊的被巧巧扶到了床上。萧风睁开眼睛,眼前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晃啊晃啊的,萧风笑了。 “梦雨啊,你是不是考试没考好,怕你妈说你,又来找我帮你求情啊?” 巧巧十分吃惊,既不知道梦雨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考试,更不知道娘为啥要说自己。 “不对啊,梦雨,你不是长大了吗,上大学了吗?是我做梦了吗?” 惊慌的巧巧赶紧跑开,找了巧娘过来,说老爷说胡话。巧娘知道萧风是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 萧风前世为了做生意,酒量很好,因此今天还按老习惯喝的。想不到这个身体还是个没喝过酒的雏儿呢。 不管多能喝的人,第一次喝酒,没有不醉的。 巧娘赶紧把萧风扶坐起来,给他喂醒酒汤。躺着喂是不行的,搞不好容易呛死,这种常识,女性天生就无师自通。连金莲叫大郎喝药,都知道喊:“大郎,起来喝药了。” 萧风恍然间,似乎是又谈完了一个合同,强撑着送走了东倒西歪的客户,回到自己的家里,只来得及说一句:“老婆,我回来了。”就趴在沙发上。 然后老婆会扶他起来,给他喝醋,以及一切她听说的能买到的醒酒药。 这时他就会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 萧风迷迷糊糊的抱住老婆的腰:“媳妇,谢谢你,我好想你……” 然后他被惊慌的扔在了床上,汤也洒了一脸,不过他已经沉沉睡去,啥也不知道了。 巧巧发现娘给老爷喂完药出来后,脸红的厉害,还很惊慌的样子,不由得也跟着惊慌了。 “娘,老爷是不是生病了,你看他一直在说胡话!” 巧巧从不知人能醉成这样的,萧万年虽然酒不离手,但酒量和酒品都比萧风好的多,喝醉了最多就是在院子里练刀,从不说胡话。所以她以为萧风病了。 “娘?你怎么了?” “啊?啊,没事,老爷没病,就是喝醉了。可能是又做梦了。” 巧娘心慌意乱的,老爷平时很正派,绝不是有意轻薄的。再说他那么年轻,就是有想法也不可能是对自己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要说巧巧再长大几年,还是有可能的…… 大同城外,鞑靼兵正在烧杀抢掠。他们的杀和抢是有技术的,杀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而青壮年的,不管男女,一律捆绑俘虏,由一小队骑兵押着先行撤退。 奴隶,在各部落中是硬通货,壮实的男奴隶和美貌的女奴隶,都有相当高的价值,和抢掠的财物同样意义重大。 此时,大同边城上的副指挥董旸极目远望,却只能看见偶尔冲起的烟柱,看不见敌人所在。他空自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城去拯救那些百姓。 城外的自然都是平民,有钱人不会住在城外,他们都在大同城内。如果再成功一些,更有钱一些,会往更靠近京城的方向移动。那些平民,明知道在城外可能随时会被突袭的鞑靼人抓走,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生活。 在这里,毕竟不用交税,甚至还有免费的土地。这都是朝廷用来交换他们性命的。离开这里,他们就会变成乞丐和流民。所以,他们用性命来赌,赌鞑靼人不会来,赌他们能在鞑靼人到来时,及时的躲进城里或藏进山里。 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们能赌赢,但只要输一次,他们就完了。或者当场死去,或者变成奴隶,其实当场死去可能还好一点。 七天前,董旸跟着指挥江瀚出过一次城,试图保护更多百姓进城。但他们遭遇了伏击,江瀚眼见自己突围无望,命令还有机会撤退的董旸带兵回城,坚守不出。 天地良心,不是士兵们不拼命,实在是骑兵太少了,而步兵打骑兵,那就是拿命填。 倒是有神机营给发的一百多条火枪,但那东西只能打一响,面对大队骑兵时根本来不及打第二下,也就是起个震慑对方的作用。如果大同的骑兵能跟鞑靼人数量相同,这账也不会打得这么窝囊! 一队百姓正在拼命的往城门这边跑,他们是第三拨了。之前他们藏在周围的山里,现在鞑靼人控制了外围后,开始搜山了,一部分百姓被吓到了,从各条小路下山,希望能冲进城里来。 百姓身后没有鞑靼骑兵的影子,但这不能说明问题。人的眼里有限,即使是最优秀的瞭望手,也仅能看出几里外。而几里路对骑兵来说,几乎就是一眨眼的距离。 城门小队的队长在看着董旸,等他的决定。董旸明白,如果要开城门,骑兵就必须做好冲锋准备。城门打开,敌军如果冲过来,骑兵必须出去抵挡,延缓敌军速度,以配合城墙上的火炮弓弩守城,确保城门有时间关闭。 但那也意味着,出城的骑兵可能会全军覆没。除非敌军退兵,城门不会再次打开。 董旸笑了笑,露出两颗大虎牙:“传令兵,去通知总兵大人,就说董旸带骑兵出城了。”江瀚死了,他是这座边城的最高指挥。总兵没下达全军不许出城的命令,他有权利自行判断。 边城是主城的辅助,能镇守边城的指挥使,基本都是总兵的心腹,与总兵有一定的默契。但他必须告诉总兵一声,如果他回不来了,总兵必须马上派人接替他的位置。 董旸开始披甲,上马,提大刀。他想了想,把江瀚送他的腰刀也挂在身上。平时他不带腰刀的,他认为骑兵冲阵,大刀都丢了,一把腰刀有什么用。江瀚送了他一把,他也不愿意带。 但前天,他看见江瀚的大刀被打掉了,马也被打倒了。江瀚就那样站在地上,好几个想活捉他的鞑靼人都被他用腰刀砍死了。最后他的腿被长枪刺穿,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用那把腰刀横在脖子上,狂笑着一抹。 原来腰刀是这么用的啊。董旸在逃离的那一刻心里想的居然就是这句话,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老友死在眼前,他竟然一滴泪都没掉,甚至都没有太伤心的感觉。 他身后的一千骑兵,已经都披甲持戈,在城门里列队完毕。城头上瞭望的士兵高喊:“百姓还有五百步,远处未看见鞑靼骑兵!” 董旸举起大刀,指向城门外的方向。 “开门!骑兵出击!” 第二十三章 援兵齐聚 一千骑兵冲出城门,绕过互相扶持,踉踉跄跄的百姓,摆好阵势。 百姓前进的速度慢的让人心焦,城头上不断有人呼喊加快速度,但这些百姓一路狂奔到此,实在已经精疲力尽,举步维艰了,速度确实快不起来。而这也正是搜山的鞑靼兵要的效果。 突然之间,远处腾起烟尘,几乎不用等看到黑点,凭借丰富的经验,城头上的瞭望兵就嘶声高喊起来。 “鞑靼人骑兵,鞑靼人骑兵!” 黑点变成黑线,黑线变成黑色的浪潮,鞑靼人的骑兵裹挟着烟尘飞快的逼近。城头上的士兵们拼命呼喊,百姓也在连滚带爬的冲向城里。 但骑兵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别说百姓,就是出城的一千骑兵,此时要回城也很难。他们必须纵马踩踏堵在城门前的百姓们,才能冲回城里,关上城门。 驱赶百姓叩城门,骑兵埋伏闪电出击,这一招鞑靼人屡试不爽,而且时间点掐的十分精准。 董旸咬着牙嘿嘿一笑,举起大刀:“稳住阵型,等对手冲到五百步时出击!” 五百步,两边对冲时后起步的只有两百步的距离,差不多是骑兵能将速度提到极致需要的最短距离,但他不能提前冲锋的原因,是城墙上弓弩无法覆盖更远的射程。他必须保证双方撞在一起后,城墙上的弓弩能射到后面的鞑靼骑兵。 敌军的骑兵数量无法细算,但从烟尘来看,不会少于五千人。这一千骑兵,估计要全军覆没了。边城中剩下的都是步兵,主城里骑兵数量也不过三千,即使出城来援,加起来也做不到势均力敌。 何况,主城城门岂能轻开?焉知没有更多鞑靼骑兵埋伏在周围,等着偷城? 在鞑靼骑兵还在弓弩之外的范围时,城墙上的三门大炮先轰响了,远远的落入敌阵中,掀起一片血肉残躯,让敌骑阵型出现片刻的慌乱,但敌军的速度并未下降,仍然迅速接近。 然后弓弩朝天发射,划过抛物线后一头从空中扎下来,将来不及盾牌格挡的骑兵射落一片。相比大炮,弓弩威力要小得多,两轮箭雨后,敌军已经冲到五百步之处! 董旸大刀一挥,大明骑兵开始起步,然后提速,再提速! 对面乌云一样的鞑靼骑兵蹄声如雷,几乎淹没了这一千骑兵的马蹄声,双方的速度都提到了极致,第一排骑兵一头撞在了一起! 三门大炮再次雷鸣般的响起,就像为这次撞击擂响的战鼓! 百姓退入城中后,城门就将关闭,不会等待骑兵。因为他们要么获胜,要么死亡,他们若是调转马头,冲进城门,鞑靼人就会跟着一起冲进城来,边城就没了。 大炮轰鸣,箭矢如雨,一千骑兵迅速被淹没,绞杀在一起!董旸的大刀抡得像车轮一样,根本没有招式了,在身边划出了一道三米的死亡之环。直到一个被砍成两截的鞑靼兵抱住了大刀,才止住了他的疯魔打法。 大刀没了,董旸拔出腰刀,准备再砍死两个就自尽。身边的兄弟也死的差不多了,老江啊,等兄弟一步! 一股更大的烟尘从远处扑来,城头上的瞭望兵激动的高喊:“主城方向!主城方向骑兵!看不清旗子!” 瞭望兵喊的话,战场上当然听不见,但城头上旗语确实能看见的。 董旸心里一沉,别他妈是总兵带着那三千骑兵出来了吧,顶个屁用啊。弄不好主城也得丢了!最好来的是埋伏在主城附近的鞑靼人,反正是个死,再来一万鞑靼人,老子也不可能多死一遍! 只在他劈出三刀的功夫后,城上的瞭望兵就再次喊了起来:“看见旗了,周,是周总兵!” 董旸一惊,周尚文亲自带兵出来了?若是他带兵,三千骑兵没准真能冲垮这支鞑靼兵。 可总兵怎能轻易出城?万一伏兵趁机攻城怎么办?就算不攻城,更多伏兵赶来决战,总兵万一战死,大同谁来守? 他的脑子里种种念头一闪而过,手上的腰刀丝毫不停的劈砍。而此时敌人的攻势也减弱了,他们分出大半人马调转马头,迎向主城方向新来的骑兵。 董旸压力一轻,指挥着残余的骑兵奋力冲杀,争取能缠住更多对手,让周尚文的骑兵优势更大,能更快的解决战斗,好赶紧回主城防守。 然而当周尚文的大旗杀到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绝不是三千骑兵!这足有八千骑兵!掉头迎击的鞑靼骑兵虽然勇猛,但在这样悬殊的兵力下,后面又有董旸残兵的纠缠,顿时败像尽显! 鞑靼将军咬牙支撑,命令全军死战。他高呼:“明狗上当了!大汗的计策就是要引出大同主力来!咱们还有两万骑兵,只要坚持片刻,大汗带兵前来,这些明狗都得死!大同城就是咱们的了!” 鞑靼人士气大振,拼死砍杀。只是那鞑靼将军心里打鼓,计划是这样没错,但他们的计划是大同主城里步兵多,骑兵要出来救援,最多也就三千骑,凭自己本部五千人马就有机会歼灭。若是战况不利,大汗再增兵来援。 可现在一下出来这八千骑兵,是哪儿来的呢?大同附近地区,骑兵都不多,难道是跨省来援?就这么几天功夫,他们不可能做到吧! 远处的俺答汗也接到了周尚文亲自带兵出城救援的消息,精神一振,大笑道:“天助我也。传我命令,骑兵从主城经过,追杀周尚文!决不能给他回主城的机会!哪怕不能杀死他,把他困在边城里,大同也是我囊中之物了!” 在各处埋伏的骑兵,以及在村寨中纵横抢掠的骑兵都被迅速收拢起来,两万人的骑兵队伍,犹如黑云压城一般,从大同主城前远远掠过,堵住了周尚文回主城的路,一路杀奔过去。只留下两千骑兵,盯着大同主城,观察对手异动。 在鞑靼骑兵大队人马完全经过后,大同城门忽然洞开!留守的鞑靼将军大喜,情报说周尚文带着大队骑兵出城救援,此时城内应当十分空虚,他们竟然敢开城门! 鞑靼将军一面派人去给俺答汗报信,一面命令骑兵冲锋,直奔洞开的城门而去。他不怕伏兵,步兵在鞑靼骑兵的铁蹄下,就是一面巨大但软弱的人肉盾牌! 在鞑靼骑兵冲到距离城门八百步的时候,大炮先鸣响了,鞑靼骑兵死伤一片。然后城门里传出号角声,一队骑兵从城门里冲了出来。 鞑靼将军大笑:“蠢货,杀散他们,冲进城去,大汗回来时,我们将站在城墙上!” 两边的骑兵相遇,厮杀在一起。没有大炮,没有箭矢,就是骑兵对冲对砍。鞑靼骑兵明显比大明骑兵更厉害一些,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一个问题——为什么从城门里冲出来的骑兵,源源不绝,看不到尽头呢? 大同宽大的城门就像一个魔术师的口袋一样,向外面倾倒着源源不绝的骑兵。当鞑靼将军发现情况不妙时,至少已经冲出来一万骑兵了。他想跑也来不及了,这两千骑兵就这样被砍杀殆尽。 然后大明骑兵拐弯,向着大队鞑靼骑兵离开的方向冲去。城门的骑兵魔术仍然在继续着。 而此时,宣府骑兵已经倾巢而出,沿着鞑靼骑兵可能败退的路线,一路逼近大同。 七天时间,大明在大同城集结了三万骑兵,在宣府集结了两万骑兵,加上大同原有的六千骑兵,以巨大的数量优势,将对俺答汗开启一次前所未有的绞杀! 在此之前,大同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第二十四章 你是奸细 大同大捷,击退俺答汗,并重创了鞑靼骑兵,还抢回了不少被掳走的百姓。这一消息让朝野上下十分嗨皮,连嘉靖都从谨身精舍里出来,亲自主持了朝会。 户部尚书潘璜上奏,请对此次有功人员进行嘉奖。虽然找到高粱的主力是沈炼,但沈炼并未贪功。而且沈炼是临时借调到户部办这个差事的,户部自然也有集体功劳。 当然最大的受益者是刘彤,不管他出了多少力,毕竟他是户部指派专门协助沈炼的,算是二号功臣。因此当初把他推出去背锅的潘璜,亲自给他请功,拟升任户部郎中! 嘉靖心情大好,这又是小事,没有不答应之理。不过嘉靖已经习惯了让别人先说话,因此目视严嵩。 严嵩出班道:“此次能击败鞑靼人,实属万岁洪福,将士用命。户部征收粮草也有功劳,只是想到之前朝堂之上,对派骑兵救援一事,老臣还曾心有迟疑,实在有罪。” 众人一听,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严嵩竟然当众认错揽过?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嘉靖笑了笑:“爱卿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当时调集骑兵增援之事,朝臣大多反对,集思广益,并无过错。” 赵文华忽然站了出来:“万岁,当初臣等反对骑兵救援,实是因为按常理而论,粮草不可能迅速齐备。但没想到沈经历出手不凡,竟然在户部帮助下,奇迹般的完成了任务,倒像是早有知觉一样,实在让人惊佩啊!” 他可以说了惊佩,而不是敬佩,就是让人明白,他惊大于佩。此言一出,当初反对调集骑兵的群臣顿时纷纷声援,表示此事确实不可思议。 严嵩见火候到了,才开口道:“此事虽甚是诡异,但对于朝野传言的,说沈炼和那粮商勾结,早知道鞑靼人会寇边,因此提早准备,囤积居奇,臣是不信的。 至于说沈炼是鞑靼人细作,早就知情,故意内外勾结邀功,以图高位,臣更加是不信的。只是群臣质疑之时,臣也确实难以解释。” 丁汝夔听不下去了,虽然他不想和严嵩作对,但他毕竟是兵部尚书,此次大捷,他也是受益者,不能眼睁睁看着最大的功臣被往死里整。 “万岁,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沈炼绝不会是奸商之流,至于细作一说,更是可笑。若沈炼真是鞑靼人细作,难道他会帮大明击败俺答汗?据前方周总兵捷报,此次鞑靼人损失惨重,死伤过万啊!” 此时最佳捧哏赵文华立刻上线:“万岁,臣闻沈炼为官前曾游历塞外,交游甚广,不但粮商,甚至马贩子都有交往。 宋太宗时,辽国细作王钦,以宋人身份入仕途,屡次在对辽谈判中为大宋争利,更曾亲自监军击退辽国兵马。凭借功劳,获得宋太宗信任。 最后在两国国运之战中,以一己之力构陷杨业,毁掉西路军,让辽国在国运之战中获胜。俺答汗狼子野心,这种计策并非不会用。” 嘉靖本就多疑,而且对严嵩的信任度要远高于对只见过一次面的沈炼,闻言不禁沉思起来,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陆炳。沈炼是陆炳特招为锦衣卫的,若是沈炼有问题,陆炳也难辞其咎。 陆炳还未答话,严嵩先开口了。 “此事若要查,唯陆指挥使有此能力。相信陆指挥使一定能还沈炼一个清白。若沈炼真有情弊,陆指挥使也定不会受他蒙骗。” 嘉靖哼了一声:“陆炳,此事你不要管了,交给刑部去查吧。” 陆炳心中了然,这是让自己回避,严嵩倒未必是针对自己,但警告之意确实是有的:小兄弟,沈炼死定了,耶稣也留不住他,我说的。 你要是识趣,咱们还是朋友;你要是硬保,那就是不给面子。沈炼不是萧万年,他没救过你的命。 因此陆炳低头施礼:“臣遵旨。” 嘉靖对这个态度很满意,主动说了句:“沈炼立功之事传扬很广,刑部查案时要有分寸,也不可寒了将士们的心。”这句话就是沈炼的保命符了,有罪自然有皇上杀,死在狱中绝对不行! 之后嘉靖又习惯性的看向徐阶:“徐卿有何看法?” 徐阶立刻摇头:“万岁圣明,首辅大人言之有理,臣附议。” 短短一天,沈炼就从大同大捷的最大功臣,变成了刑部天牢里的阶下囚。 锦衣卫犯事,本来是应该进诏狱的,但既然此事陆炳回避了,自然就得挪挪地方,否则在诏狱里,有陆炳的面子,沈炼还不跟住驿站差不多? 刑部尚书喻茂坚本来就在告老还乡,已经在办理退休手续了,刚好躲过了这起咋查都不对的案子。刑部侍郎柳台本就是严嵩的人,自然放开手脚折腾沈炼。 想不到沈炼的骨头极硬,刑部动刑的手艺跟锦衣卫的诏狱根本没法比,因此在沈炼这里一无所获。柳台又不敢真的动大刑把沈炼打死,毕竟有皇上的话在呢。不过这难不倒柳台,条条大路通刑场,不一定你沈炼开口。 张天赐从水姑娘的被窝里钻出来,恋恋不舍的又塞给水姑娘一锭银子:“我得走了,再晚了娘子该生气了。” 水姑娘莞尔一笑:“你既怕娘子生气,就不该来这等地方。” 张天赐坚定的摇头:“娘子与我相濡以沫,我很爱她,可娘子与我的兴致总是对不上,让人苦恼无比。因此青楼我是不能不来的。” 水姑娘捂着嘴笑:“来青楼的人成千上万,你的理由最特殊。好色就说好色,还怪在娘子身上。” 两人是熟客,水姑娘算张天赐半个知己,因此张天赐也不觉得丢人:“是真的。每次我兴致勃勃的时候,娘子总是很冷淡,不是敷衍了事,就是干脆不让我碰。可每次当我毫无兴致时,娘子又偏偏索求无度,让我苦闷难当。感情归感情,这事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俩人又聊了几句,张天赐在大茶壶的恭送下出了春燕楼。刚走出三步,就被两个六扇门的给按住了,绑起来就走。 张天赐冲着春燕楼里喊:“你们干什么?进青楼也有罪吗?你们一定是冒充的官差!妈妈救命啊,大茶壶,打手们,揍他们啊!” 妈妈无奈地站在门里喊:“张老板,不是我不帮忙,不管是不是真官差,你出了春燕楼的门了,我再帮忙就是坏了规矩了!人家没进我楼里抓人,就是给足面子了,你保重啊!” 张天赐倒是不禁打,进了刑部大牢,被抽了几鞭子,鬼哭狼嚎的说你们让我说啥都行。 柳台大喜,告诉他:“你就说买高粱是沈炼告诉你的!其他的你啥都不知道,等沈炼定了罪名,就可以放你走了。” 张天赐犹豫了:“可告诉我买高粱的不是沈炼啊!这不是害人吗?” 又是一通鞭子,柳台把耳朵凑过来:“你惨叫的声音太大了,你说啥,我没听清!” 沈炼在不远处的牢房里,淡淡的看着这一幕,知道柳台是要诬陷自己。不需要更多证据,只要让张天赐咬死了是自己让他提前买的高粱,自己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因为自己根本没办法解释,除非早就知道鞑靼人入侵的计划,否则为何要提前准备高粱?而一但认定自己提前知道军情,知情不报,发国难财,就足以斩首了。至于是不是细作,根本就不重要。这才是严嵩这一计的狠毒之处。 看张天赐的样子,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有良心了,肯定挺不过今晚去。沈炼虽然心如铁石,此时也不禁暗叹,我命休矣,只可怜两个孩子还小啊。 就在众人拷打张天赐到达最高潮的时候,一个老狱卒忽然指着沈炼道:“看什么看?你还敢骂人?”提着鞭子就冲过来给了沈炼一鞭子,然后转身又回去了。 众人都在看张天赐还能坚持多久,随便往这边看了一眼,对老狱卒打沈炼这一鞭子没什么反应。但随着鞭子抽下去,一个小纸团也落在了沈炼的手边上。 沈炼打开小纸团,上面只有几个字:“萧风让我买高粱不知缘故。” 沈炼把纸团塞进嘴里,咽下去后喊道:“你们别打了,不就是让他说是我让他买高粱的吗?我承认了!” 第二十五章 拜见师兄 沈炼终于招供了,柳台大喜过望,赶紧把供词呈送上去。 严嵩虽然大权在握,但这种最高可能判死罪的案子,还是必须由皇帝圣裁才行的,因此早早就把供词送进了谨身精舍。 嘉靖看着供词,面无表情,忽然问身后的黄锦:“黄伴,沈炼供词里说,他二人都是受萧风指使去买高粱的。这个萧风,朕有些耳熟啊。” 黄锦就是嘉靖的御用备忘录,马上答道:“万岁,就是裕王和陆指挥使都提到过的那个测字秀才。” 嘉靖哦了一声,眉间微微一动:“让陆炳去把这个萧风找来,朕要亲自问问这个案子!” 严嵩在下面一愣,是找来,不是抓来,这事不太对啊。他不敢多言,回家后第一时间找来儿子,把情况说了一遍。 “东楼啊,当初你出的主意,已经陷沈炼于绝地了,不管他怎么辩解,万岁都不会信。可没想到沈炼一认罪,反而扯出了萧风,这里不会有什么变数吧?” 严世藩叹口气:“沈炼应该没这么聪明,该是得了旁人指点,我想,大概就是陆炳。” 严嵩不满的说:“陆炳这是要干什么,真要鱼死网破不成?” 严世藩摇摇头:“他要真想翻脸,早就会跟万岁说萧风的事了。他暗中告诉沈炼,就是没想和咱们翻脸。咱们只是猜测,也可能就是沈炼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呢。萧风给张天赐测字又不是什么秘密,沈炼和张天赐买卖高粱时也有可能提及。” 他接着安慰父亲:“沈炼是小人物,除不除的掉不过是一口气而已。陆炳这次的态度还是表明不愿和我们为敌的,这是好事。 何况萧风裹进来,也未必是坏事,我正好找机会除掉他。这小子和我们毕竟有仇,他若是真有本事,早晚对咱们不利。 他若是就缩着不动,我一动手就和陆炳撕破了脸,不值得。这次他若见了万岁,要么获罪,要么获赏。不管哪一样,他都得有动作,只要有动作,就不怕不犯错。 陆炳把萧风拉进来,也是为了救沈炼的无奈之举。他何尝不知,一入朝堂,步步惊心呢?” 萧风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严世藩惦记上了,正在看着密信骂陆炳。 密信是个扮成货郎的锦衣卫送来的,内容很简单: 张天赐屈打成招,承认是沈炼让自己采购高粱;沈炼认罪,承认是你告诉他买高粱,万岁要找你,自己看着办。阅后即焚。 萧风一看就知道陆炳是为了救沈炼把自己给扯出来了。 刑部要办的是沈炼,肯定不想节外生枝;沈炼都没见过自己,他只会说张天赐测字的实情。现在顺水推舟,把最终解释权推到自己头上,肯定是陆炳干的事。 没等他做更多心理建设呢,锦衣卫就上门了。 这次可不是扮成路人甲的暗卫,而是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总旗带队,引得杨柳胡同里的人一阵惊慌。 其实普通老百姓虽然害怕锦衣卫,但只是遥远的害怕,还不如害怕衙门的捕快更厉害。反而是杨柳胡同里这些当官的,比老百姓更怕锦衣卫。 因为老百姓除非谋逆,否则是不够资格让锦衣卫动手的。锦衣卫日常抓捕的,反而是以官员为主。杨柳胡同里虽然没有啥大官,但好歹都是官员,看见锦衣卫,都关紧大门全家默默祷告,千万别是来自己家的。 杨柳胡同里只有萧家不是官员,结果这几个锦衣卫偏偏就敲开了萧家的大门。巧娘和巧巧都吓坏了,一人拉住萧风的一个袖子,好像这样萧风就能不用被带走似的。 萧风也没法告诉她们实情,只能用自己的淡定和温和的笑容来感染她们:“放心,你看他们都没动手抓我,没事,应该是找我去测字的。” 那总旗倒也配合,客气的一拱手:“指挥使有令,请萧公子入宫,万岁召见。” 萧风对两个拉着袖子的女人点点头:“看,我都说了,不是抓我。放开吧,衣服都扯破了。晚上做个红烧肉,就用我上次教你的做法,等我回来吃。” 一说红烧肉,巧巧先流了口水,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去擦。巧娘见萧风还惦记着吃,也就放心了,缓缓松开手。 萧风从街上走过时,街上人都惊讶的看着身后的锦衣卫,窃窃私语:“萧公子莫非真是骗子?否则怎么会招惹上锦衣卫?” “胡扯,锦衣卫闲的没事干了?骗子也值得他们动手?没准是谋逆呢!” “这可不能瞎说,萧公子就测个字算个命,这也能谋逆?” “锦衣卫可不会随便出手的,看着吧,这一抓还不一定抓多少人呢!凡是沾亲带故的都会抓进去,听说连邻居都抓!” 老道在摊上听得坐立不安,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算成是邻居,连生意都做不下去了,犹豫一阵,早早收摊跑了。 萧风被带到谨身精舍外,一个内侍过来接手,锦衣卫就退下了。内侍让萧风先候着,他进去请旨。 萧风就站在原地,心里在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说,完全忘了自己所处的年代和位置。 片刻,内侍出来宣旨,万岁召见。 萧风走进谨身精舍,虽名为精舍,但远比普通屋子大的多,足够容纳十几人。此时只有嘉靖和黄瑾、严嵩、陆炳四个人,显得有些空旷。 萧风走进精舍,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白道袍的清瘦中年男人,竟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号称大明智商第一的道君皇帝?今年该是四十二岁吧,可看起来比陆炳还要年轻一些,面色红润,神态安宁,看着确实有些仙风道骨。 嘉靖也在看着萧风,这个最近听闻多次的年轻人,听陆炳说只有十七岁?样子倒是年轻,可这双眼睛……看着竟然深不见底,不知经过多少年的沧桑,才会如此深沉? 难道他真有道法在身?嘉靖已经在修道的路上茫然许久,今日忽又生出希望来,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体。 两人互相打量着,都忘了一件事。 此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是皇上,你是个秀才!虽说大明并没有要求臣子见皇上就得跪,可就连严嵩每次见了嘉靖都要装模作样的摆出要下跪的姿势,嘉靖摆手才会停止动作。 不用别的,光是这个藐视皇上的罪名,就足以让萧风入狱,更别提他还在嚣张的打量着皇上!上殿面君,当低头礼视,否则有刺王杀驾的嫌疑! 严嵩瞪大了眼睛看着萧风,心想就这样的傻子,白让老夫父子担心了。 严嵩直接拱手发言:“陛下,萧风无礼之极,藐视万岁,心怀叵测,臣请拿下庭杖,再问其余!”。先打一顿,能挺过来再说别的! 陆炳的脸色不变,身子却微微一颤。黄锦看了看嘉靖的脸色,不知喜怒,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萧风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无意中闯了祸。他脑子急速旋转,脸上却淡定如常。 他淡淡一笑,用最恭敬的神色,和最潇洒的姿势,向嘉靖打了个稽首。 “仓颉师尊座下小师弟萧风,拜见飞玄师兄。” 第二十六章 金光再现 众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意思?师兄? 嘉靖也难得的睁开了全部眼睛,而不像刚才那样半开半闭,他双目精光四射,就像一头常年打瞌睡的老虎,猛然苏醒。 严嵩竟然吓得后退了半步,连陆炳也瞬间感觉到一丝陌生。只有站在身后侧的黄锦嘴角挑起一丝微笑。 “你说你是何人门下?” “回万岁,家师仓颉。” “仓颉是道家文圣,却不闻他有香火存世,亦不闻他有门派流传。你的师承何来?” “万岁,是仓颉师尊亲自收的我,并无其他师承。” 严嵩忍不住了:“万岁,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以万岁至尊修道,尚且难见神仙,他一黄口小儿,何德何能,会得神仙垂青,亲自收徒?” 嘉靖也觉得萧风在胡说八道,但他喜怒不行于色,只是冷冷的看着萧风,看他如何解释。 萧风看了严嵩一眼:“首辅大人,你可知我为何叫万岁师兄?” 对啊,这声师兄十分突兀,也十分嚣张,作何解释?嘉靖探询的看着萧风。 萧风昂然道:“在下自幼学文,考中秀才,对道门本无认识。八年前,母亲病死,父亲罢官,家遭巨变,悲痛之下,昏死过去。茫茫然进入一处松林,山风徐来,云腾鹤舞。远处有金光刺入天际,我磕磕绊绊进入松林深处,才看到发着金光的地方,却是两人在对坐下棋。” 萧风对于金光四射的下棋场面,已经吹过很多次牛了,因此十分熟练,神情坚定,配以茫然的眼神,简直比真的还真。严嵩待要出言呵斥,却发现嘉靖听得十分入神,心里一惊,也不敢打断。 “那两位对弈者,都是白发老者,一人身着道袍,一人却穿着文士白衣,还有一青年道人侍立在侧,为二人斟茶。见我走进,道袍老者笑道:‘你徒弟来了。’那白衣老者看了看我说:‘我输给老君三盘棋,答应他收徒传道,广大道门,我本从不收徒,今日却没办法了,你算是有机缘的,就收你吧。’” 众人心中各怀心思,陆炳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严嵩更是在心里破口大骂,反而黄锦将信将疑。人都是会相互影响到,陪着嘉靖这么多年,每日经文丹药,要说一点不受感化,也不可能。 心思最复杂的要数嘉靖,他既觉得这小子像其他骗子道士一样,在哄骗自己,又忍不住希望有一点点可能是真的。 “我当时也无其他心思,只觉得一心敬仰,就跪下拜了师。老君让我给师父敬茶,我去拿水,却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其中只有半瓶水,我却觉得重如千斤,拿不起来。旁边的青年道人伸手拿起来,帮我倒了水。师父笑道:‘水在瓶中,天下之重,可知瓶重,还是水重?’那青年道人笑道:‘有瓶无水,天下无用,有水无瓶,天下无情。’” 嘉靖心中猛然一动,玄之又玄的话,最能挑动他那颗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世间玄机的心。 萧风观察着嘉靖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嘉靖越来越拿不准了,现在不信的部分完全是帝王的猜疑心里作怪了。根据心理学的诱导,他还需要加把劲。 “师父给了我一本书,名为《仓颉天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仓颉造字,泄露天机,天为雨粟,鬼神夜哭。故测字可知过去未来,但泄天机,损福运,折寿数、伤阳气,能不为则不为之。若不得已,每日不可超过一字。自身不可测,不问不可测,一字不二问,慎之慎之。’ 我正要往下看,又对师父说:‘你既已传道,自成宗派,可赐下宗名。’师父却说:‘输你三盘棋而已,徒弟也收了,道法也传了,可没答应你要开宗立派。他若有心随他去,他若无意不强求。’ 老君哈哈大笑,却对那青年道人说:‘你既落凡尘,魂魄难离,若非有此生死一劫,你也到不得这里,这就去吧。重入凡尘,此间事你虽不记得,为师还是要叮嘱一句:修道之人,当以天下气运为先,若国运加持,何愁不能重新飞升?’” 嘉靖猛然坐直了身子,脑子里在飞速的旋转着。八年前,嘉靖二十一年吗?自己的生死之劫,在那绳子勒的自己昏死之时,自己好像真的见到过金光啊!只是真的记不清楚了! 萧风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个青年道士可能是嘉靖,但他越是不提,嘉靖就会越往自己身上想。除了自己,谁还有资格做老君的徒弟?谁有资格以国运夹持?谁有资格历经生死大劫?虽然这劫数说起来实在是不太光彩…… “我见那青年道人走了,也着急想走。师父笑道:‘不用急,他走得快,你追不上的。不过慢有慢的好处,你走得慢,忘得也慢,此间事,他不记得,你当记得。若有缘再见,尽可告知。只是他未必会信,他是老君首徒,你且叫他一声师兄,若记得便罢,若记不得也无奈何。’” 萧风看着嘉靖,淡淡的说:“八年前醒来后,确是完全忘记了。知道一个月前,再次无故昏死,醒来后当年之事历历在目。今日一进大殿,见到万岁容貌,确实惊呆了。请万岁恕罪,草民当补君臣大礼,再请万岁治罪。” 萧风说着做出要跪倒的动作,嘉靖眼神瞟向了陆炳。多年守护,陆炳对嘉靖的每一个动作可谓心领神会,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到:“萧风确实在一个月前无故昏死,当时请了回春堂的朱大夫和妙手斋的齐大夫,两人都说人已无救,却当夜自愈。” 这句话打消了嘉靖最后的迟疑,也许他心中还不是完全信,但却已经信了七分。眼看萧风的膝盖就要沾地了,他竟急的站了起来:“师弟免礼,我已略有记忆。你我仙家旧识,在此修道之所,可不必拘世俗之礼!” 嘉靖说记起来了倒不全是说谎,当然一方面他很希望大家认为他记起来了,另一方面他在萧风栩栩如生的诱导下,加上巨大的渴望心理,真的在脑子里描绘出了两个神仙下棋的画面,并且相当自信的认为这就是被几个宫女差点勒死时见到的景象。 人的大脑是很善于欺骗自己的,萧风虽然不算心理学顶尖高手,但也是研究过的。嘉靖智商虽高,可对修道实在太热衷了,就像大学教授也会被电信诈骗一样,欲望永远是人的致命软肋。 至于嘉靖着急阻止萧风下跪,目的也很明确。听仓颉仙师话里的意思,若是嘉靖记得,就会以道门之礼相待;若是不记得,那就当自己的皇上吧,萧风也不会再把他当师兄了。 要当皇上什么时候不能当啊,全天下都当自己是皇上,可修道之路上真有仙缘的师弟,一但错过就不在了啊! 好在这一声喊得及时,萧风的膝盖差一点就点地了,硬生生的停住了,用手一撑,站了起来。 陆炳心里长叹一声:“萧万年,你要有你儿子一半本事,你也不会是如此下场啊。” 严嵩脸色发白,呆呆的看着这个连道袍都不穿的小子,就这么变成了嘉靖的师弟。他甚至都没法质疑,因为嘉靖自己说自己记起来了,这件皇帝的新装一穿上,任何质疑的人都是找死! 不过严嵩毕竟老奸巨猾,他呵呵一笑,拱手施礼:“万岁记起仙缘,可喜可贺。这位萧……萧风先生,既然是仓颉仙师的亲传弟子,当为万岁展示仙法,以为今日之事贺!” 嘉靖最后的三分疑心,刚好就被严嵩顺水推舟了,他微笑着看着萧风:“师弟,如何?” 陆炳心里一沉,他看了严嵩一眼。严嵩得意的看着陆炳,又看看萧风。 这两人都是不相信神仙的,故事随便编,可要圆不了谎,今日就算嘉靖顾忌脸面,不肯当面翻脸,萧风也必然会不知不觉的死在三天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