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丞相退婚后》 第 1 章 第一章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满池细碎浮萍,可是杨花?非也!那是离人泪啊...... 临河一排楼台烟云笼罩,水满陂塘,倚桥酒家旁的弄影戏今日没再唱《斩关羽》,换了一首《思夫》。与达官贵人花重金邀请的戏班子不同,此处无笛音锣鼓作配,仅一道清脆的唱腔,偶尔打上几声散板,声调激越,曲折幽怨,一腔凄怆离别唱得细致入微。 一月前边关吃紧,朝廷征兵三万,城中不少青年壮士奔赴沙场,离别之泪,延续至今。 底下的看官多为妇人,视线盯着帷幕上余下的独影,心绪随耳边的唱腔起伏波动,眼内不觉泛出潮湿之意。稀疏雨滴落上鬓角,渐渐湿了肩头,却无一人走。 忽得帷幕光灭,耳畔断肠之声戛然而止,戏已煞却。 戏台后伸出一颗脑袋,粗布小帽罩头,面庞白皙,冲跟前一众看客熙和一笑,“天落雨了,咱们今日就到这儿。” 倚桥而建的吊脚楼,容不下太多人,妇人们拥在桥段石阶之间,或坐或站,陆续从悲凉中清醒,迟迟缓不回来神来,心中意犹未尽,埋怨声此起彼伏,“这就结束了,天还没黑呢......” “是啊,再唱一场罢。” 天是没黑,但落雨了。 封府的门一到落雨天关得极早,迟了只能钻西墙边的狗洞。 弄影的‘小伙’含笑不搭腔,埋头收拾起了帷幕后的皮影,艳丽妩媚的小人儿一离了光影,恍若褪去了生命,古板又僵硬,‘小伙’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箱箧之中,再跨上肩,冲雨往外走。 外面的看客夹杂着抱怨早已散去,沿河一片灰白石板也被雨滴染成了雨青色。 “十锦,收摊了啊。”路边一人招呼。 沿河一条街,平日里游人散客多,贩卖者多数乃糊口的百姓,没有摊位,找个空地零星而坐,日子久了,互相都熟悉。 十锦笑着点头,“落雨了,王嫂子也早些收摊罢。” “春雨一下,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我再等会儿,今儿不卖出去,这一锅蛋可就全废了。”说着从锅中熟练地捞出一颗鸡蛋,再用一块干爽的布巾擦去水渍,起身塞到十锦手里,“我见你中午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 “不用......” 王嫂子一捏她手,感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我那锅子隔夜蛋,全让你买走了。” 十锦笑了笑,客气道谢:“多谢王嫂子。” 卤蛋一直温在锅里,有些烫,十锦滚在手心来回颠簸,到了铁匠铺子,铁匠正在铸刀,火炉烧得旺盛,一锤子敲在红彤彤的生铁上,顿时火星四溅。 十锦往后退了退,立在台阶下,仰脖子唤了一声:“魏大哥。” 铁匠闻声转头,见是他,搁下铁锤,双手往胸前的黑布上抹了抹,三五步跨到他跟前,如往常一般摇了摇头,遗憾道:“几家卖消息的地儿,我都问过了,没见过人。” 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倒没多大意外。 铁匠面露不忍,这一条街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找自家妹子,据说是一年前遭遇天灾,一家子只剩下兄妹二人,逃荒的路途中又走散,再也没见到。 大邺二十六州,想要找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如同大海捞针。 话虽不吉利,恐怕多半已遭不测。 “没关系,还请魏大哥继续帮我留意。”脸上那抹惆怅转眼消失,十锦把手里还滚烫的卤蛋递给他,“王嫂子今日刚煮的,新鲜。” 想要在人满为患的京城讨一份生计,都是各凭各的本事。 十锦靠的是一手弄影戏,一人拉线,一人唱,没人帮衬,气势虽单薄,胜在故事动人,唱腔也好,生意一直不错,平日里待街坊大方,见谁都是一张笑脸,人缘颇好。 见头顶的雨点越来越密,铁匠借给了她一顶斗笠。 细篾编织的斗笠遮去了他整张脸,回头上了桥梁,桥檐下几位小乞丐双手抱腿,听到动静抬头,一双双眼睛发亮,切切地看着他。 十锦也没让他们失望,从袖筒内掏出荷包,掂了掂,今日落雨,只唱了一场,收入减半,“今儿咱吃王嫂子家的卤蛋罢。” 荷包往前一抛,被一乞儿接住,众人拥上一哄而散,齐齐朝王嫂子的摊位奔去。 江面细雨色如烟,迷雾碧波中映出稀疏灯火,十锦继续往前。 隔岸楼上一家茶肆此时两扇古老钱的凌花窗敞开,临窗一位年轻公子侧头,漫不经心地盯着淹没在深巷云雾里的人影,问道:“她就是沈明酥?” “回大人,小的跟了好一阵子,一年前沈娘子便混迹在这一带,对外自称江十锦。” — 后巷子不及临河宽敞,两堵高墙耸立,中间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没个屋檐可遮挡,雨落下来,全都砸在了身上。 到了尽头的一扇小门前,十锦匆匆摸出兜里的钥匙,打开铜锁,推门而入。 斗笠沾了雨水,取下来挂在了墙上,再卸下肩头的木箱,放入床头旁的木柜中,这才伸手揭下头上的圆帽。 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倾斜而下,如流墨绸缎,流至后腰。 江十锦确实是沈明酥。 也是国公府封家的嫡长子,万人敬畏的尚书省左仆射大人的未婚妻。 一年前沈家遭难,沈家老爷临死前把一封婚书交给了沈明酥,让她带着妹妹上京城找封家庇佑。 最后只有沈明酥一人到了封家。 这一呆便是一年。 虽还未论到婚事,但封重彦有个未过门的未婚妻住在府上之事,京城人尽皆知。 高门大户最讲究脸面和规矩,屋里的两位姑姑曾同她约法三章:“沈姑娘自来主意大,旁的奴才们管不着,但娘子需记住,只要与封家的婚约还在,在外就得保全封家的颜面。” 这点她明白。 褪下身上的青衫,换上襦裙,再出来,她的一言一行,已瞧不出半点江十锦的痕迹。 手中油纸伞不偏不倚,脚下莲步踱不过寸,连适才脸上的那抹恣意也一扫而光,神态庄重,俨然是大户人家走出来的闺秀。 桥市到封家的路线,她已经摸透,乌篷船半个时辰到封家。 封家的府邸是陛下两年前封赏时一并所赐,大门平日里只供贵客和封家人通行,其余人皆是走侧面的东门或是西侧的角门。 角门多数乃下人通行,沈明酥走的东门。 东门来往的人少,离她的院子也近,唯有一点不便,落雨天关门早,还好是赶上了,掐着点进了门。 跨上游廊,收了油纸伞立于墙角边,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挺直腰身,深吸一口气才迈步往前。 一跨入门槛,便见两位姑姑一左一右地立在了门口。 左侧那位是国公夫人指派给她的,名唤连胜。右侧那位是封重彦给她的,名唤婉月。 两人同她一起相处了一年,起初还曾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心思,后来许是看出了她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便由她去了。 人不在时两人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装作没瞧见,如今这般立在这儿等她,定是有事了。 两人也瞧见了她,双手叠于腹前,垂首对她行了一礼,目光却缓缓往上,触及到她鞋面的一片脏污后,眼里的不满毫无遮掩地溢了出来。 沈明酥双脚不觉往裙摆内缩了缩。 当年封重彦寄住在她沈家时,她见他拘谨守礼,总是对他说不用客气,要他把沈家当成自己家就好,他每回笑笑不作答。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这份寄人篱下的滋味,抬头笑脸相陪,“姑姑们抱歉。” “沈娘子说笑了,奴婢们只是个奴才,哪里担得起姑娘的赔罪。” 她们是奴才,但她不见得就是她们的主子。 封家人不喜欢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从国公夫人到下面的丫鬟,多少都对她有些成见。 因为像封重彦那样的逸群之才,若非早与她有婚约,当配皇室的公主和郡主,而非她这等没爹没娘的孤女。 奈何沈家于他有救命之恩,封家人尽管心头不愿,也不能明言,该伺候的还是得伺候。 连胜进屋去取干净的襦裙,婉月留下替她换鞋,语气不冷不热,“省主一个时辰前派人来传娘子,娘子不在府上,奴婢已经禀报,娘子是出去置办胭脂。” 沈明酥愣住。 能让婉月唤一声省主的,只有封重彦。 两年前,封重彦用木头制作出一群飞鸟,并设置好机关在胡军的头顶上投下迷药,成功将皇上解救出重围,后被皇上召回京城,赐封老爷为国公,封封重彦为尚书省左仆射,一举成为百官之首,是朝中人人敬畏的宰相。 权力大,责任也大,就算住在一个府上,她也很少见到人,上回见面还是在一月前封老爷寿宴上。 怎会突然见自己。 莫不是自己在府外之事被察觉了?心口一紧,“可有说何事?” “奴婢不知。” 她紧张,连胜和婉月同样紧张,沈明酥进封府已有一年,省主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两人此时也有些心虚,多半怕被她连累,替她收拾好妆容,临出门了又交代,“娘子在省主面前,莫要失了规矩。” ‘规矩’二字,这一年内她耳朵都听出了茧。 初进封家,国公夫人便与她说过,美人在骨,不在皮相,再美的皮相看久了,也没得嚼头,为了全封家的颜面,她得学规矩。 站不倚门,行不摇头,笑不露齿,多听少言...... 她生在沈家,父亲是一位被贬的太医,同母亲过着闲散的日子,对她姐妹二人百般纵容,只教了她在这世上生存的本领,从不知规矩为何,突然要学,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犹如打断骨头,重新续上。 艰难是艰难,可成心想要纠正一样东西,并非没有成就,一年的时间她虽没掌握到精髓,也学到了皮毛。 婉月将她送到静院的门口,静院的小厮领着她接着往里走,一路上头上的那根步摇稳稳当当。 到了正门前,小厮回头弯腰道:“请沈娘子先候一阵,奴才进去通传。” 高门里这些规矩她最初并不懂,头一回听到觉得稀奇,为何自己见他还要通传。 在沈家时她想什么时候见他去推他的门就好,于是不顾人阻拦擅闯进去,还没等她说一句,便见他不耐烦地抬头,冷眼相瞥,“往后有事,先让下人通传。” 事后又被国公夫人一顿苛责,罚了她几日的晚食。 体罚最容易让人长记性,她到底是学会了等人通传,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就算她通传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拒绝的次数多了,也就放弃了,没再上过门。 今日是他找自己,不一样。 小厮隔帘禀报了一声:“沈娘子来了。”很快屋里传出一道清冽的声音:“进来。” 沈明酥谨记两位姑姑的交代,进去后视线只落在脚下的方寸之间,没抬头去看屋里的人,鼻尖倒是闻到了一股寒梅香。 香气她熟悉,是取梅花花心里的雪水炮制而成,再做成香丸,名叫雪中春信。她曾亲眼见他泡制,如今再闻到,竟有了一种时隔三秋的错觉。 小厮引她坐在软榻的另一边,奉上茶水后退到珠帘外候着。 屋内只剩下两人,沈明酥坐得规规矩矩,目光盯着对面香炉里缕缕升起的青烟,半天没听到他出声,心头渐渐地打起了鼓。 若府外之事暴露,不知他当如何。 良久后,终于听他问道:“出去了?” 沈明酥点头,“屋里胭脂没了,姑姑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就自己走了一趟。” “嗯。”没有多问。 沈明酥松了一口气,既不是这事,又是何事,猜不出来她只能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封重彦则侧目探向她,前段日子听母亲谈起,说她比初来府邸的那会儿安静了许多,如今一看,倒是真的。扫了一眼她落在她膝前交叠的双手,缓声道:“不必拘谨。” “好。”应完,沈明酥绷直的腰身并没有松懈半分。 封重彦没再勉强。 今日进宫太子同他提了一句,“沈家娘子在贵府也住了一年了,可别让人家姑娘久等,封大人打算何事办喜事。” 确实是有些日子了,封重彦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膝,趁今日落雨天偷来的清闲,打算同她聊聊,转头问她:“怎不说话?” 沈明酥一时诧异,忘了规矩,转头朝他瞧去。 目光碰到那张脸的瞬间,还是愣了愣。 此时下朝他没穿官服,一身墨色圆领衫袍绣金线,银冠墨发,肤色白净无暇,眉眼冷冽清隽。五年前她就知道他长得好看,更何况如今锦玉加身,致高的权力替他镶了一层凛冽的冰霜,连那双眸子也不知不觉染上了一股旁人勿近的贵气,犹如一把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利剑。 视线相碰,心口蓦然一股刺痛,她忙转过头,倒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样的时机千载难逢,是她梦寐以求,到封家后似乎还是头一回,她应该高兴,但上回是什么时候同他说过话,又说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话题来,犹豫片刻,不得不放弃,问道:“省主寻我何事?” 国公夫人告诉过她,从今往后不能再叫封哥哥,得叫省主或是大人。 她都记住了。 封重彦没有回答,过了几息才问:“鲁班锁你做的?” “嗯。”心头的紧绷不由再次提了起来。 母亲的母族苏家,祖先曾是鲁班的徒弟,可惜到了母亲这一代,已经凋零荒废,苏家无一人能继承衣钵,沈家也没有那样的天分。 毕竟像封重彦那样只需看几本绝学,就能制作出木鸢的天才本就不多。 她顶多会做几样小玩意儿,曾羡慕他做出了能上天的木鸢,缠着要他教,他同她道:“等你做出一把我解不开的锁再说。” 怕自己班门弄斧,那块鲁班锁她花了不少功夫,在最里层的暗阁内,放了他给她的那枚定情玉佩。 如今应该是封家人最想要的东西,不过得先解开外面的锁才能瞧见。 不知他有没有解开。 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不觉捏紧,忐忑地等着他的下文,封重彦却低头从袖筒内取出一个漆木匣子,轻推给她,“给你的。” 沈明酥愣了愣,不明白是何意。 “佛兰她说喜欢那锁,拿走了。” 佛兰是封家三爷跟前的姑娘,封家三娘子,封重彦的堂妹。 见她神色微滞,半天没出声,封重彦又推了推两人之间的胭脂匣子,掀眸看她,轻声问:“不喜欢?” 沈明酥及时回神,没再推辞,拿了胭脂匣子握在手里,对面香炉里的那缕袅袅青烟依旧笔直,仿佛永远都燃不尽一般,可炉里的那粒香丸却比她适才进来时小了许多,她牵唇笑了笑,“一块木头,能换省主这一盒名贵的胭脂,是我赚了。”过来已有一阵了,她不能误了他的公务,忘了他不发话她不能走的规矩,从软榻上起身辞别,“省主有事要忙,我不打扰了。” 屋外的小厮扶起珠帘,她正要弯身。 “阿锦。” 听到熟悉的称呼,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音节却在喉咙里变了调,意识过来,眼眶瞬间生涩,她没转过身。 ...... “封哥哥,你不要叫我沈姑娘,听着一点都不亲近。” “那叫你什么?” “阿锦,锦上添花的锦。” “好。”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明日申时安福去接你,一起去桥市走走。”身后封重彦的声音再次传来,“明日是你生辰。” 第 2 章 第二章 封府上下皆知,五年前封家老爷在关边用兵失误,皇上一怒之下将其贬为庶人,大公子封重彦欲为其正名,前去幽州取证,途中遭山匪袭击,被沈家所救。 此后大公子在沈家将养了三年,三年后靠着自己的本事,打了一场翻身仗。 沈家于大公子有救命之恩和收留之情,公子飞黄腾达之日以婚约相报,也是当然。 但大公子的这一场翻身仗实在是翻得太高,一举成为当朝宰相,世人回头再看这门婚约,便有了几分门不当户不对,沈家占了便宜的味道。 云泥之别的门第之差让封家如鲠在喉,倒也没想过要反悔,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而这份不痛快,只能沈明酥来承受。 国公府给了她世上最安全的庇佑,却没有在她身上倾注半点感情,无论是国公夫人还是省主,除了该给她的体面外,鲜少过问她的起居。 周围的人也能瞧出来,与沈娘子的这场婚约,省主仅是在报那一段救命之恩,与她并无男女情谊。 正因为如此,国公夫人才能把她最初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火焰灭下来。 连胜和婉月至今还记得,沈娘子初到府上那日便当着众人的面唤住了省主,扬声问他:“封哥哥,你可有挂记过我?” 省主乃一国宰相,平日里召见的皆是朝廷重臣,因手段雷霆,待人严苛,人人都对他心生畏惧,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头一回被身边的臣子壮胆取笑,“看来连省主这样的神仙人物,也逃不出世俗的艳福啊。” 事后国公夫人苛责她不懂规矩,让她回屋子闭门思过,她拍着门板质问他们:“封哥哥是真心喜欢我的,你们为何不信?” 没人去回答她信与不信,接下来省主待她的态度,已经给了众人答案。 她自己应该也知道,之后再也没问过。 一年了,今日省主突然想起了她,还要亲自给她过生辰。 连胜和婉月两人埋头立在珠帘下,目光偷偷打探了她几回,不知道她是太过意外还是太过欢喜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软塌上一声不吭。 再瞧过去时,她突然抬起头,与婉月的目光对上,一双眼睛明亮清透,含着浅浅的笑意。 婉月心头一哆嗦,暗叹夫人这一年的努力怕是要白费了,却意外地听她温声道:“天色晚了,劳烦两位姑姑帮我备些水。” 没有她们想象中的得意和报复,一直到第二日出门,沈明酥都很平静,待屋内伺候的下人也是一如既往客气。 春雨细绵落得断断续续,午后压在头顶的层层阴云虽没散去的迹象,已不见雨滴落下。 怕让封重彦等,连胜和婉月早早送她出了院子,在游廊下立了一会儿,才见到安福。 上了马车,又候了半柱香封重彦才来,帘子一掀开,他身上那件紫色的衫袍夹着春雨的凉意扑面而来,沈明酥往边上挪了挪,还是没能避开。 脚下一摇晃,马车往前。 封重彦看向她缩回袖筒内的指尖,“冷吗?” 沈明酥摇头,“不冷,姑姑们替我备了披风,冷了我会加上。” “好。” 他没再出声,似乎还是在等她开口。 确实,她曾多次上门找他,囔着有话要说,可横在两人之间的这一年,实在太漫长,她与他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这般坐在同一辆马车内,更是前所未有。 从最初的热切,到后来的疑惑,质疑,再到平静......早就没了诉说的意义,她问:“省主今日不忙?” “你生辰,再忙也得陪你。” 他回答得很快,沈明酥却捉摸不透他这句话,就像是他昨日突然记起了她的生辰,要替她庆祝一般,扭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封重彦仿佛没瞧见她眼里的诧异,低眸冲她笑笑。 她已经想不起来他上次冲她笑是何时,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笑,或是不会再对她笑,如今他对上她的目光笑得自然明朗,日益渐长的英俊之气,竟渐渐地冲淡了记忆里的那张笑颜,反倒有些陌生,可即便是陌生,也耀眼得灼人眼睛。 婉月曾安慰过她,“沈娘子不必自羞,省主那样的人,谁又不喜欢呢。” 沈明酥仓促地偏开头。 没什么话说,索性看向了窗外,两扇棂窗紧闭,只能透过细纱制成的布帘窥着外面移动的光影。 本以为他也不会再说话,突然听他又唤了一声,“阿锦。” 沈明酥微微侧目。 听他低声道:“委屈你了。” 沈明酥呆了呆,五脏六腑似是被他这话一把捏住,遽然发疼,平静的心绪也因不断蔓延上来的疼痛搅得烦躁意乱。 他何意? 沈明酥转过头,封重彦身子靠向车壁阖上了眼睛,冷冽的眉眼因放松显出隐约的疲惫。 没打算多说,也没去解释。 她没误会,他那话就是她所想的那样。 是啊,她从前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待她如何,与她又说过些什么,她不相信他就能完全忘记。 他都知道,但他沉默,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驯服,成为他封家人心目中的模样,他是笃定了她无法反抗。 她眼眶发红,紧咬住牙。 连胜姑姑曾问她,“娘子真以为省主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是仅仅一次救驾便能换来的?” 自然不是,还有他的心机和手段。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位寄人于篱下的封重彦了,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在告诉她,她又何尝不懂? 她脊背绷得太紧微微发颤,封重彦像是真睡着了一样,察觉不出她的异样。待她完全冷静了下来,才睁开眼睛,胳膊抬起来,手掌轻轻地落在了她头上,语气似是哄但又带着不容她抗拒的坚决,“把沈家的一切都忘了,过几日议亲。” 忘了沈家...... 一年前父母被人杀害,妹妹不知所踪,没有封家的庇佑,恐怕她也活不到今日。 封重彦替沈家查清楚了,行凶之人乃前朝旧部,因父亲拒诊起了杀心,沈家的仇也是封重彦报的,最后对方无一人幸存。 杀人偿命,沈家的这一桩仇恨也算是了了。 可月摇呢?她在哪儿。 所有人都劝她接受现实,国公夫人还有屋里的两位姑姑都告诉她,“二娘子要是还活着,早就来了京城。” 她不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找到,月摇就还活着。 母亲临时前交代过她,“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要先护住你妹妹,记住了吗。”她没死,妹妹就一定要活着。 她怎么忘? 她没应他,但也明白了他为何突然反常,他二十三了,该成亲了。 而她是他于情于理都甩不掉的未婚妻。 — 桥市她已来过千百回,但沈明酥还是头一回,作为看客,与江十锦瞧见的风景不太一样。 或是说身边有当朝的宰相在,所到之处只会出现他想看到的,沿河一带的摊贩不见了,桥洞下也没了乞儿,从街头到街尾,只要他们经过的地方皆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沈明酥一路无言,封重彦也没与她搭话,领着她往人群里走,只是路过卖吃食或是玩物的地方,封重彦总会回头看她一眼,用目光去询问她的意愿。 她并非初来京城,在此已呆了一年,早没了对什么敢兴趣的新鲜劲头。 糖葫芦吃久了会腻,再好看的灯笼都会灭,剩下被竹篾撑起来的白纸,皱巴巴一团,一戳就破,没什么看头。 走到一处弄影戏台前,沈明酥的目光才有了停顿。 是真正有模有样的戏班子,拉线的,敲锣的,打鼓的,比她的摊子齐全多了,戏还没开始,底下的看官已一片沸腾。 见她目光瞟过去,封重彦的脚步放慢,侧头问她,“看会儿。” 沈明酥点头,没进去,立在了人群后观望。 一阵锣鼓声后,帷幕缓缓点亮,一位身穿盔甲的人骑在马背上,手中长刀一指,呼道:“华雄出阵来。” 唱的是《关羽斩华雄》 “来着何人,敢来此狼叫......” 竟是幽州的唱腔。 幽州和京城的弄影戏故意大同小异,但唱腔不同,许久没听到幽州方言,沈明酥一时出了神。 听得正认真,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和声:“既知吾名,还不下马受死。” 沈明酥诧异地转过头,封重彦正望着她的眼睛,狭长的眸子弯出一道笑意,温柔如暖玉,在她的注视之下,跟着戏班子的节奏,一句一句唱道:“吾闻华雄的威名如同春雷贯耳,韬略好比列国公孙子,尔是何方无名之辈......” 阔别一年,那张陌生的脸上终于有了曾经的熟悉。 婉月常说,“省主是万里挑一的人。”那是她还没见过他笑。眼前的这道笑容如同一簇温暖的火焰,哪个姑娘见了,不会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铛—— 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 “封哥哥我不敢一个人睡,你能陪我吗。” “人多你就不怕了?” “嗯。” “那好办。” 她的弄影戏是封重彦教的,在他还只是封家的大公子之前,一刀一刀地教会了她如何刻人物,拉线,投影,唱曲。 她学得很快,甚至很有自信,“等封哥哥回了京城,我也去,临街搭个台子,就以皮影戏为生。” “好,我等你。” ...... “姐姐,封公子为何没来接我们,是不是他已经忘了我们?” “不会。” “姐姐你先走吧,渡过河,去找封公子。” “月摇不要怕,在这躲好。” 河水淹过鼻尖,汹涌地灌入口鼻心肺,刺痛和窒息让她极度恐慌,沈明酥猛吸口气清醒过来,台上的戏不知何时已结束,人群往外散开。 封重彦拉了一下她胳膊,避开撞上来的人群,一面往前走一面同她评论适才的戏曲,“乐声气势不错,唱腔还是差了一些,听得出来不是幽州人,不过能在京城听到幽州的唱腔,还挺意外。” 他说着家常的话,语调温吞,一点都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宰相大人。 沈明酥跟着他身后,漠漠阴雨天色昏暗,他手里一直提着灯笼,说话时没转过头,宽袖荡在她眼前,袖口那朵紫色流云触手可及。 犹豫半刻,终究没抵挡住,伸了手,触手有冰凉的水汽,小小的一方衣角,曾她梦寐以求的温存。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心跳得很快,偷偷地攥紧了手心,布料捏在掌心的一瞬,像是经历了漫长的跋山涉水,终于抓住了那根可以给她依靠的救命稻草,所有的不安和迷茫也在这一刻被扶平。 心中热潮翻涌,眼眶也温热。 那句一年前她迫不及待想要对他诉说的话,如今对着他的背影,终于吐在了黑暗中。 ——封哥哥,父母都死了,月摇也不见了,我只有你了啊。 春水溟濛,碧池微光中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前面的脚步渐渐迟缓。 走得再慢这条路还是会走完,要是没有尽头该多好。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出格的事了,今日破例一回,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小纸包,黄色的粉末在碰到火光的一霎,前面的人突然抬袖,扑灭了灯笼。 “别皮。”封重彦回头制止。 又被他识破了。 她也曾得逞过一回,头一次给他下|药,只是想看那样一位不拘言笑的谦谦君子,笑起来是何模样。 记得那回他笑了半日,声音爽朗,穿破屋樑,眼泪都笑了出来。 只是他天资聪颖,住在沈家的三年耳濡目染,学会了父亲半生绝学,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药粉,总有法子第一时间破解。 牵住袖口的那只手因他甩袖的动作被抛开,两人的距离也被拉开,跨过石桥,沈明酥落后了他好几步。 拐角的铺子前摊开了几张上好的羊皮,能有这样完整的皮子很少见,能刻一组完整的影子人了。 封重彦走了几步没见人跟上来,回过头,顺着她目光看去,耐心问她:“喜欢?” 沈明酥点头,“能等我会儿吗,很快。” “好。”脚步欲往回走,一名侍卫突然靠近,“省主,周公子找到了。” 封重彦侧目,先前被灯火温暖的眼底如同一头被惊醒的雪豹,暴露出了原有的锋芒。 侍卫垂头低声禀报:“人在门下侍中手里,周大人插不进手,要省主帮忙想个法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大理寺立案。” 铺子前的皮子每张都很好,容不得她耽搁,能得来这一个时辰已经不易,怕他等久了,沈明酥随意挑了两张,卷在手里。 匆忙回过头,灯火璀璨之处已是空空荡荡,没了人影。 倒也谈不上失落,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梦早醒晚醒都一样。 昙花一现,终归要回到现实,今日他给她的这些甜头自有目的,从今往后她得割舍往日的一切,做好他的宰相夫人。 侍卫上前替她给了银子,解释道:“省主有事先回了,沈娘子要是喜欢什么,都可以买下来。” 回去也是呆坐着,沈明酥想再走一会儿。 天色一暗,街巷的人越来越多,正想往回走,一位小姑娘突然到了跟前,手中的一盏灯笼提起来递给了她,“姐姐,灯笼送给你。” 沈明酥一愣。 没等她反应,小姑娘已将灯笼塞到了她手上。 不过是一盏普通的荷花灯,粉色的花瓣,绿色荷叶,末端挂了一枚白玉坠子,迎风缓缓地摇晃。 沈明酥盯着那枚白玉,目光突然凝固,呼吸不觉屏住,手微微发抖,握住了那枚玉佩,慢慢地翻转过来。 背面清晰地刻着一个“摇”字。 月摇。 耳朵如同失了聪,沈明酥的血液慢慢流失,脸色一片雪白,猛地回头朝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望去。 人海中早已没了人影。 沈明酥快速地冲进人群,每一张脸都没放过,心跳到了嗓门眼上,一声一声地唤:“月摇,月摇......” “沈月摇......” 你在哪儿。 “沈娘子。”身后侍卫紧跟着她。 沈明酥什么也听不见,只顾寻人,几条巷子找遍了,也没再见到那个小姑娘。 “沈娘子怎么了?”侍卫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人故意要藏起来,她又怎么能找得到,沈明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封重彦是宰相,位高权重,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只要他帮她找到月摇,要她怎么样都可以。 “省主去哪儿了。”沈明酥抬问侍卫。 侍卫早见她神色不对,也没有隐瞒,“御史台周大人家。” 沈明酥转身走向马车。 冷风刮在脸上冰凉刺痛,失去的理智也一点一点地找了回来,脚步越走越慢,到了最后双腿便犹如千金重。 高门世家的规矩,即便天塌下来也得从容不迫,往日种种经历都在告诉她,她这般贸然寻上前,不会有好结果。 既然有人把月摇的玉佩给她,必是怀有目的,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某样东西,定会保证月摇还活着。 她立在马车前,半晌不动,侍卫再次出声唤她,“沈娘子?” “回府吧。”她等他回来。 马车回到封家,天色已经黑透,下了马车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口等着。 一年里,她学会了如何在安静的环境里打磨时间,时光漫长时,习惯在心中数着滴漏的拍子,暗估时辰。 苍穹上方积压的阴云,到了夜里又变成了牛毛细雨。 半个时辰后,连胜和婉月提着灯笼到了门前,见她这副模样,心头自是有了她们的猜测,“娘子还是进去吧。” 她摇头没应,手中紧紧捏着那枚玉佩。 ...... “姐姐,封公子会来救我们吗。” “他会。” “姐姐,京城还有多远。” “很近了。” 她不进去,连胜和婉月也没法子,退到了影壁前,渐渐有别院的丫鬟围来,窃窃私语,“这是又要闹腾了?” 连胜没吱声,抬头看向门外。 夜色一笼罩,那道单薄的身影竟让她生出了几分怜悯,闹腾吗?不知从何时起,早就安静了。 第 3 章 第三章 半夜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雨势一起来,豆大的雨点“啪嗒嗒”地扑在门内影壁上,雨雾乱飞,手中灯笼被吹灭,眼睛也睁不开。 这要是淋下去,府上的人都得被惊动了,连胜和婉月上前正欲强行拽人,却见沈明酥自己站了起来。 连胜赶紧把她往廊下带。 回到院子,三人身上都已湿透,沈明酥接过连胜手里的布巾,“姑姑们身上也湿了,去换身衣裳,我自己来。” 面色平静,一时也瞧不出情绪。 沐浴更衣时她从不喜欢旁人接近,连胜和婉月也习惯了,回屋收拾好再进来,便见其已换好了衣裳,端坐在屋内的扶手椅上,望着屋外的雨帘,大有要继续等下去的架势。 虽不清楚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多少也能猜得到,不外乎是她庆生的半途被省主丢下了。 省主这几年为了稳住脚跟,一心扑在朝堂上,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 换个懂事的,知足的,就冲省主百忙之中抽出空陪她一遭,今日回来也该笑容满面。 连胜和婉月虽同她相处了一年,关系却并不亲近,一部分原因同封家待她的态度有关,另一部分则是她身上的那股野性子,与她们过往伺候的主子们都不同。 已经到了半夜,两人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去劝,沈明酥先开口,“时候不早了,姑姑们早些去歇息。” 她执意要等,两人也没再吱声,起初还能坚持陪她一阵,后来实在疲乏得厉害,便没了精力熬着,各自回了屋。 后半夜,雨势不住,沈明酥也没能抵住倦意。 迷迷糊糊做了一场梦。 梦到下雪了,她一身单薄去敲了记忆中封重彦借住在沈家的那道门,很快房门打开,他把她拉到了屋内的炉火前,再取了他的大氅披在她肩头,神色温柔体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她拉紧了大氅的领子,缩成一团,仰起头满脸笑意,“我想封哥哥了。” 封重彦轻声一笑,干净的笑颜明朗如暖阳,手掌捂住她冰凉的双手轻轻搓着,“下回想我了,唤人来知会一声,我去找你。” “好啊。” 封重彦不断往炉子里添着银碳,可碳火无论烧得有多旺,她似乎怎么也缓和不起来。 猛打了一个冷颤,醒来时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水滴声传入了耳朵,冷沁沁的屋子里没有封重彦,没有炉火,身上更没有大氅。 油灯里的灯火已经耗尽,雨势也停了。 雨夜确实很凉,四肢有些冻僵,唯有手里的那块玉佩被她捏得发烫。 沈明酥起身去里屋取了一件披风披上,身上的寒意渐渐褪去,再坐回椅子上,看着天边一点一点地翻起鱼肚。 天色泛青后,她去了静院。 下雨天的缘故,院子里的人比平时起来得要晚,她等了好一阵,小厮才开门。 许是很久没见到她了,小厮愣了愣,“省主昨夜没回来,歇在了尚书省,沈娘子若是有事,待省主回来,小的再传达。” 昨夜没回来,今日必然直接去了早朝,得等他下朝了。 沈明酥没出去,“我就在这等。” 小厮面上立马生出了警惕。 沈明酥不觉奇怪,这一年里她闹过的次数不少,也不想去辩解什么,怕小厮为难特意退后了几步,到了边上的长廊下等。 阴雨天看不出时辰,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双腿渐渐发麻,有些站不稳,想着要不要同小厮讨一张木墩来,对面廊下便传来了脚步声。 封重彦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婀娜明艳的小娘子。 封重彦脚步一向很快,今日似乎放慢了一些,可那小娘子的脚步太细碎还是有些吃力,手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声音娇娇切切:“封大人,除了你怕是没人能劝住父王了,他是什么料,朝中谁人不知?这些年连马都没摸过,哪会打仗,也不知道被谁灌了迷|魂|汤,竟要去青州......” 在沈明酥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贵女中,恰好认识跟前这位。 康王府的郡主荣绣。 其母亲康王妃是国公夫人的闺蜜,来过府上几回,国公夫人颇为喜欢她。 沈明酥堵在了两人的必经之路,很快就被察觉到了,封重彦先顿住了脚步,身后荣绣也住了声。 小厮及时上前禀报:“省主,沈娘子说有要事,在此候了两个时辰了。” 封重彦看了一眼她脸色,一夜没睡此时自是憔悴,他眉目微拧,踱步到她跟前,“怎么了?” “月摇她......” 没等她说完,他偏头一声打断,“等会儿我去找你。” 她等了一夜,又等了半日,就算她能等,月摇也等不了了,她长话短说,尽量不打扰他们,匆匆递上手中的玉佩,“这玉佩月摇从小就戴在身上,昨日你走......” “封大人。”身后荣绣突然出声,“我听说周公子偷偷混进内侍,昨日被门下省的侍中当场抓到,起因是想打听一事,可说来也巧,这事我倒是清楚。” 封重彦回头望去。 沈明酥心头作紧,这一耽搁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赶紧捡重要的来说:“月摇她人应该就在京城,只需要你一句话,并不会耽......” “你先回去。”封重彦没听她往下说。 “省......” “没听明白吗。”封重彦声音陡然加重,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盯着她求救的眼睛,神色并没有半丝动容。 以前沈明酥一直都不明白,他待人宽厚有礼,记忆中从未冲任何人发过怒火,为何人人都怕他。 如今看到他这副模样便清楚了,他那副温润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冰天寒地。 而那笑容里的凌厉和陌生也让她的声音发了颤,咽了咽喉咙,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从未拿沈家的恩情同你讨要过任何东西。”包括他所谓地替沈家复仇,履行了与她的婚约,这些都非她所求。 “但沈家待你不薄。”她只想让他帮忙去救一回月摇。 仅此一回,往后她保证再也不会来打扰他。 她红着眼圈,满脸乞求,封重彦却在默视她片刻后,漠然从她身旁走过。 荣绣紧跟其后,轻纱广袖擦过她身侧。 ...... “姐姐,他会来救我们吗。” “他会。” 原来即便是麻木了,还是会痛的。 如同慢刀子割肉,心底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侵染在五脏六腑,等沈明酥反应过来,静院的大门已重新合上。 小厮虾腰,客气地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娘子请回吧。” 她也想做个人人都喜欢的大家闺秀,也不想让人为难,可月摇她不能不救,她答应过娘...... 又回到了一年前,不顾小厮阻拦,她转身奋力去拍门板,“封大人,封重彦你出来......” 小厮不敢去拉,但这个府上总有人能制住她。 国公夫人风风火火地赶过来,看到此番情景,气得扶额,吩咐候在门外的两位姑姑,“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拉开。” 两位姑姑把她从门前拽下了穿堂。 国公夫人看着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一年了,我还以为你当真有了长进,可看看你如今,哪点像做宰相夫人的样子。” 她不像就不当。 她不要宰相夫人了,沈明酥转过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国公夫人跟前,哀求道:“夫人,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求您帮我救救月摇。” 国公夫人被她一跪,愣了愣,又听她提起月摇,气不打一出来,“又是月摇,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已经......” 沈明酥把手里的玉佩递了过去,有些语无伦次,“她还在,昨日有人把这枚玉佩给了我,她还活着,定是被人......” 一院子的下人都在看着她,国公夫人满脸失望,“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妹妹一有消息,我封家就该动用一切,去为你寻?” 昨日是衣裳,今日又是玉佩,那明日是不是得拿根头发丝过来了。 沈明酥愣住不说话。 “明酥。”国公夫人声音突然缓和了下来,甚至蹲下身扶住了她的胳膊,一字一句地同她道:“我封家并非是忘恩负义之辈,当年你父亲救了伯鹰,救命之恩我封家无以回报,已在尽力去偿还,封家的仇伯鹰替你们报了,你妹妹我们也找了,你的婚约我们也认下了,将来你是我封家的少夫人,也是一众臣妇中最尊贵的那一个,荣绣她......于你没有威胁,就算将来她真要进门,也不会比你的位置高......” 沈明酥见她误会,忙摇头,“夫人,我不是......” “回去吧,伯鹰今日不会见你,别再让人看你笑话。” 笑话......她倒确实做了一年的笑话。 国公夫人见她不再出声了,才缓缓起身吩咐两位姑姑,“送沈娘子回去。” 沈家遭难,封家替她报了仇,且收留了她一年,确实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她后悔耽搁了这一日,不该来找封重彦。 “让开。”大家闺秀做久了,她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大声凌厉地同人说过话,从两位姑姑手中挣脱,力气竟也大得惊人。 被她甩开的两位姑姑,并着一旁的国公夫人齐齐愣住。 沈明酥没解释,从地上起来,再看向国公夫人,眼里便没了半丝乞求,只对她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姓沈。” 她还没和封重彦成亲,还不是他封家人,想去哪儿,他们没资格拦。 不知国公夫人被她决绝的神色吓到,还是被她的话说服,没再让人拦着她。 手里的油纸伞丢在了封重彦的院子内,她忘了去捡,一身衣裙湿透,狼狈地到了那日小姑娘递给她灯笼的地方。 她就在这儿等,寻她的人总会再出现。 本以为得等上好几日,待雨势再次起来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童音,“姐姐。” 沈明酥回过头,看着跟前努力要往自己头顶上举伞的小姑娘,喉咙似是被人捏住,弯下身紧紧地握住了她胳膊,连连问道,“你是谁,那玉佩是谁给你的,月摇呢......” 小姑娘一个也没回答她,只轻声道:“姐姐跟我来吧。” 小姑娘把伞塞到她手里,领她到了一处巷子,一进去便看到巷子内站着一对夫妇,两人皆是一身青衣粗布,年纪三十多岁,面容和善慈祥。 沈明酥能从两人脸上看出几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们。 伞底的小姑娘忽然挣脱了她的手,扑在了对面妇人的怀里,“娘,我把阿锦姐姐带过来了。” 沈明酥愣了愣。 对面的男子冲她一笑:“阿锦,我是二叔。” — “听说兄长遭难,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幽州,到了幽州一切都晚了,见没有你和月摇的踪迹,知道你们多半还活着,我带上你婶子和阿音沿路去寻,一路不敢大肆声张,只能暗中打听,得知你到了京城封家,又一直在找月摇的下落,便返回幽州,往附近的几个州奔走,一月前才有了她的消息。” “她人呢?” 沈家二爷避开她视线,目露哀痛,“当初月摇与你失散后,上了青州的船只......” 沈明酥心底一凉。 青州常年战乱,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如何能活下去。 沈家二爷拿出一个包袱递给了她,没给她任何侥幸,“一个月前,我从一位捞尸人手上买到了那块玉佩,还有这个。” 里面是一双污迹斑斑的绣鞋,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原来的绣工及花样。 沈明酥认得,是母亲做的,她和月摇一人一双。 手脚血液急速地退去,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 “月摇你躲好,千万别出来。” “姐姐要去哪儿?” “有外面那些人在,咱们两个都出不去,姐姐先去想办法引开,你记住,定要等没人了才能出来,出去后只管往东跑,姐姐会来追你。” 她记得很清楚,她把月摇藏在了谷草堆里,之后一路跑到江河边上,先把石头和稻草扎成的‘月摇’推入河中,再当着那些人的面一头扎了进去。 河水湍急,她再醒来,已是一日之后,返回那件破屋子时,里面已没了人。 她沿着东边一直追到了京城,随着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也曾想过很多种意外,可只要一日没见到她的尸骨,她就坚信她还活着。 “是死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的口,四肢早已冰凉。 沈二爷垂目不做声,良久才道:“人我已经安葬,沈家长房......也就只剩下你了。 她还是怀了希望,“二叔见过她脸了?” 二爷沉默,水里捞出来,哪里还有人样。 “人死不能复生,阿锦,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二爷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不忍再说下去,缓声问:“你过得好吗?” 沈明酥迟钝地埋下头,她这一身狼狈,也不需要回答。 — 阴雨天黑得很快,见屋里已点上了灯,国公夫人揉了揉太阳穴,问身边的丫鬟,“人还没回来?” 丫鬟摇头。 心火一瞬窜起来,“还不派人去找?” 丫鬟转身,还没来得及出去通传,便见婉月匆匆走了进来,行礼禀报:“夫人,沈娘子已经回来了。” 今日沈明酥那一走,态度决绝,原本以为封家要是不派人去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傍晚见到她人时,连胜和婉月都有些意外。 不知在外淋了多久的雨,身上的衣裙沾满了泥浆。 进门前她自己褪去了鞋袜,沉默寡言的模样,倒让两人生出了几分同情,婉月赶紧去知会国公夫人,连胜留在院子里替她备水。 换洗的衣裳放在了浴室内,连胜退出来守在外面,“娘子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奴婢。” “好。” 连胜不是个爱多嘴的,尤其是对沈明酥,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站了一会儿,突然道:“荣绣郡主今日只待了半刻就走了。” 一直没听她出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更衣完后出来,沈明酥歇去了床上,早早让连胜吹了灯。 刚合上房门,连胜回头便见到了封重彦,愣了愣,蹲完礼正欲推门进去通报,被封重彦止住,“回来了?” 连胜点头,“刚歇下。” “不必叫了,让她好好歇息。” 雨夜安静,屋外的声音清清楚楚,沈明酥睁眼盯着幔帐顶上的夜色,积压在心底的疼痛放肆地释放出来,如同滴在绵绸上的水渍,一瞬扩散开,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说,十锦,意为杂取各类拔萃,无论到哪里,都能随遇而安。 可她却失去了所有。 父母,妹妹,还有他,封重彦。 — 从沈明酥院子一出来,封重彦便见到府上的幕僚严先生立在堂内正等着他。 “先生还不睡。” “人老了,瞌睡少。”严先生陪他往静院走,走了一段才道:“周公子已经招了,说辞倒是和郡主一样,是为打听陛下的腿伤,且已知道了一年前陛下早已无法行走。” 转头看了一眼封重彦,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一年前,陛下曾派人去过幽州求药。” 封重彦没说话。 “沈家这门亲,省主当真要结?” “既有婚书,为何不结?”手中灯笼的光晕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声音一贯的稳沉,“有时眼下的形势看似不利,实则并非就是死路,再多的利益和恩怨,在‘忠’字面前,也是分文不值,千金难买一颗心,请问先生,倘若您是上位者,该如何辨别这其中的尔虞我诈?” 这回换成严先生不作答了。 封重彦笑道:“是刻在一个家族世代骨子里的忠诚和信誉。” 就凭封家立世的家训,他与沈明酥的婚事,任何人都阻拦不了。 “先生不必担心,今日早朝后我已向陛下呈报过婚事,明日议亲。” 第 4 章 第四章 春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清晨一道光线照进棂窗,檐下两排兰丛叶儿转新,露出嫩绿,叶卷残露成珠,晶莹剔透。 连胜把屋内的花盆全都搬出来摆在窗台上,躲过了风雨的几盆白芍药正当怒放,新花新叶,一场雨后倒有了春日的气息。 转头回屋,沈明酥正埋头填篆字香。 神态专注,极为安静。 昨日一番闹腾,事后她能主动回来,国公夫人也消了气,嘱咐两位姑姑往她屋里添些修身养性的东西。 焚香便是其中一种。 想起沈娘子好像还喜欢石榴花,可惜雨后枝头的花骨朵所剩无几,连胜立在她身侧,轻声道:“奴婢待会儿让管事的去买一株石榴回来,种在左边,正好一左一右各一颗。” 沈明酥还没应,敞开的直棂窗外两道人影闪过,随后便传来了一道轻快的声音,“沈姐姐这院子里的花儿开得真好。” 是三娘子佛兰。 话落片刻,门外进来了一位妙龄娘子,柳眉杏目鹅蛋脸,笑脸盈盈迈步到了沈明酥跟前,瞧了一眼她面前填充了大半的香粉,“姐姐在焚香呢。” 封家有三房,府上共有三位姑娘,大娘子二娘子都已嫁人,剩下三娘子还待在闺中。 在封府住了一年,三娘子也是唯一一个喜欢光顾她院子的人。 沈明酥抬头,笑了笑,“三娘子来了。” 婉月替她备了一块蒲团在沈明酥对面,佛兰没坐坚持站着,“这几日落雨,屁股都坐起了茧子。” 佛兰听说了昨日的事,要不是被三夫人拦着,昨日就该过来了,事情过了一夜,不好再去提来安慰,幸在她今日来是有好消息,忍了这一路,不差这一会儿,临时卖起了关子,“沈姐姐猜我今日来是为了何事?” 沈明酥摇头,笑问她:“何事?” 这回是怎么也憋不住了,“适才我去给母亲请安,恰逢春素来传话,说等兄长早朝回来,便要各房去一趟栖迟堂,商议兄长同姐姐的亲事。” 春素是国公夫人的贴身丫鬟。 沈明酥来封家已一年,期间有过不少闲言碎语,如今可算是要议亲了。 三娘子大抵也是封家唯一一个觉得她配得上封重彦的人,道了一声恭喜沈姐姐,“等议亲后,我就该叫沈姐姐一声嫂子了,姐姐喜欢什么呢,我得提前备好礼。” 见沈明酥只笑不答,目光倒是往她腰间瞧了一眼。 原是那块鲁班锁。 三娘子一愣,笑着解释道:“上回我在兄长房里瞧见,也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做的,甚是有趣,便问兄长讨了来,可惜解了这许久都没能解开,姐姐要是喜欢就拿去,无事的时候也能解解闷。” 说完作势就要取下来,沈明酥忙止住了她,“三娘子喜欢,我怎能夺人所爱,既给了你,便是你的。” “成,那改日我另备礼给姐姐。” 三娘子来了便没打算要走,站了一会儿,瞧沈明酥焚香也来了兴致,让连胜取了一套香匣来,陪着一块儿焚。 午时未到,春素果然来请人了,“沈娘子收拾收拾,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三娘子迫不及待地起身,“沈姐姐赶紧的。” — 国公夫人早上给府上各房都传了信,知道封重彦回来了后,个个都陆续到了栖迟堂。 三夫人林氏听说佛兰去了沈明酥那,便带丫鬟先过去,在院前遇上了二夫人,见其神色憔悴焦虑,打趣道:“大喜的日子,怎的还精神不济?” “喜在哪儿?” 前几年二爷得病去世,留下二房孤儿寡母,胜在二公子争气,两年前便跟着封重彦入了朝堂,一直驻守在青州,从义白军的士兵做起,到百户再到主将,立过无数战功,眼见就差这最后一仗,若能成功,便该回京城受封。 谁知这关头,竟然冒出来了一个康王。 大邺与胡人的一仗打了两年,胡人节节败退,大邺也从原先的二十四州扩展到了如今的二十六州,若再擒住胡人的统领,便能安稳好些年了。 一月前朝廷增去了三万援军,义白军如虎添翼,不到三日便将胡人的统领困在了鹰嘴谷,胡人彻底断了支援,只需等待时日,待粮草一断,必会缴枪投降。 眼见就要熬出头了,这时候康王却突然向皇上请缨前去青州,说是痛恨胡人已久,跪在朝堂上对皇室痛哭流涕,怒斥胡人对邺人的种种残酷,非要亲手斩杀胡人统领方能对得起天下百姓对他赵家皇室的信赖和爱戴。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就是想抢军功? 康王本是个酒囊饭袋,对名利没什么追求,可他的儿子诚郡王半年前玷污了一位姑娘,那姑娘是修建神殿的工匠之女,工匠无处鸣冤,激愤之下一头撞死在了新建成的神殿大柱上。 皇帝大怒,废了郡王的世子之位,如今人还被关在地牢里,康王这一趟能立功回来,便能将功赎罪,顺理成章地救出自己的儿子。 只是成全了康王,封家二公子怎么办,两年里刀尖上舔血,所有努力就白费了? 三夫人也知道这事,劝说道:“待会儿议完亲,你同伯鹰说说,老二也不小了,立功回来说门亲事,早些成家立业,往后也有个人陪你做个伴。” 说起将来的日子,又有了指望。 封重彦贵为宰相,颇受皇上信赖,威望早就赛过了康王,朝堂上的多数事,还不是他一句话。 二夫人神色宽了宽,突然拉住三夫人,悄声问:“昨日听说康王府的荣绣郡主又来了,我如今是看到她就头疼,倒恨沈家那位不争气,将来要真进了府,不得膈应死我。” “先前同你说,你听不进去,嫌弃沈家没背景,这会子倒想明白了。” 二夫人一叹气,“想明白又有何用,昨儿沈家娘子闹成那样,我还以为她是个厉害的呢,谁知自个儿又跑回来了,这个没出息的......” 突见那头三娘子佛兰挽着人进了院子,齐齐住了声,扭脖子望了过去。 两位小娘子今日皆着浅色,佛兰一身浅紫,沈明酥一身浅桃,身形上沈明酥略高佛兰两指,肤色也白净一些,玲珑鼻樱桃嘴,眼睛清透灵动,整张脸挑不出半点瑕疵,体态轻盈不轻佻,反倒有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 佛兰单拎出来,也算是个美人儿,可每回一站到沈明酥身旁,便当了陪衬。 三夫人早瞧习惯了,没功夫去在意,要论容貌,这京城还没找出能把这沈家娘子比下去的姑娘。 败就败在了家世。 国公夫人已经到了,两人没等几个小辈,调回头先进了屋。 府上有三位姑娘并三位公子,如今姑娘都嫁两个了,却一个也没娶进来,头一回娶新妇,又是一家之主,该到的都到了。 国公爷封元骥也在。 两年前封元骥虽被封为国公爷,却未领朝中的差事,每日以作画写字为乐,鲜少与人来往,沈明酥初到那日前去拜访见过一回,算上上月的寿辰,今日是第三回。 衣冠规整,一张脸不苟言笑,颇有国公的威严。 沈明酥同佛兰一道前行礼问安。 屋里的位子都安排好了,大房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坐在首位,左右依次是二夫人,三爷三夫人。 问完安,佛兰回到了三夫人身后入座,晚辈中封重彦居首位,人还没来,沈明酥被丫鬟领去了他旁边的位子。 沈明酥在封家也有一年,府上的人对她并非陌生,虽有颇多意见,有那婚书在心里到底认定了她是封家的大奶奶,今日议亲并没那么拘谨,见封重彦还没来,几句话后,便先引到了二公子身上。 朝堂的事国公爷一向不插话,国公夫人听二夫人长声短气,安抚道:“胥哥儿的事,伯鹰心里有数,你急又有何用。” 说完往沈明酥身上瞧去,打断了二夫人的叨叨。 昨日她闹起来,就是个十足的野丫头,如今安静下来,又像模像样了。 马上就要议亲了,一家人往后就该和和气气,于是主动开口招呼,“明酥歇得可还好。” 沈明酥朝她微微俯身,“劳夫人挂记,都好。” “听连胜说你喜欢石榴花,我已让管事的出去置办,到时你捡好的留......” 没等沈明酥答,二夫人横插一声进来,“封家的大奶奶尊贵着呢,往后明酥要喜欢什么自个儿让人买就是,千万别拘着。” 话音刚落,封重彦来了。 屋内个个都住了声。 封重彦换下了朝服,着一身崭新的宝蓝对襟长袍,腰间配碧玉,宽肩窄腰,身长玉立,比起平儿的稳沉,如今多了几分少年气,倒明朗了许多。 今日议亲,知道他这是卸下了官威,家里的人能也说几句玩笑,三夫人剜了一眼旁边的三公子,“瞧了你兄长,可有觉得惭愧。” 三公子今年十五岁,已是童生,对封重彦又敬又怕,忙撇开嫌疑,回敬自己的母亲,“孩儿可没觉得,只怕是母亲的心思。” 三夫人笑着怼他一眼,没再说话。 封重彦走去位置没急着落座,立在沈明酥跟前,伸手递给了她一个小匣子。 沈明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没抬头,也没去接。 “最近京城热卖的头花,瞧瞧喜不喜欢。”他声音温和,与昨日的冷漠全然不同。 一旁的佛兰惊讶,“可是明月斋的头花?我上月便预定了,还没拿到手呢,竟被兄长买到了。” 他那样的身份,什么东西买不到,佛兰反应过来,便只剩下了意外,“都说兄长的心思花在了朝事上,对感情最为愚钝,如今一瞧,这不也挺开窍的。” 今日正是两人议亲的日子,这样的恩爱和玩笑正适宜,也没谁去斥责佛兰冒犯,众人都等着沈明酥的反应。 毕竟昨日被封重彦拦在门外,携了荣绣郡主进屋,她那闹腾可不小。 封重彦多半也在等她的妥协。 知她心里有气,早上特意让福安去备了一份礼。 当众赠予她,算是主动赔礼。 沈明酥目光静静地落在盒子上,下垂的眼睑带动卷翘的长睫,遮住了眼里的神色,起身从容地自他手里接过,“多谢省主。” 二夫人被她这软性子噎得转过脸去。 国公夫人则暗松了一口气,旁的不说,沈明酥万事不记恨这点,确实让她省心不少,见封重彦已落座,便说起了正事。 “当年伯鹰托沈老爷子相救才捡回一命,两家以此结缘定下了婚约,虽说沈家遭难,如今屋里没个说话的人,但有我封家人在,这门婚事便不会委屈了明酥,明酥到封家满打满算,已有一年,伯鹰的年岁也不小了,今日把大伙都唤过来,是为商议两人的亲事......” 按理说要议亲,先得同女方家商议,可沈家只剩下了沈明酥一人,寻常的规矩行不了,特殊情况特殊办。 一番特殊下来,似乎也只需看个日子,正式迎进门了。 “期我已看好了,三个月后的初九是个好日子。” 其次便是嫁妆。 沈家人都没了,家产更不用说,沈明酥要出嫁,嫁妆便得由封家替她添置。 国公夫人也考虑好了,照沈老爷子曾在朝为官时的最高品阶,四品来替沈明酥置办,“嫁妆一共一百二十八抬,先挪到梨花巷我陪嫁来的院子,时候一到明酥便从那出嫁......” 倒也安排的合情合理,没人有异议。 若将来大房进来的人都照这个来,是合理,但明显不会,二夫人扫了一眼对面一声不吭的沈明酥,轻声嘀咕道:“一百二十八抬,会不会少了一些...... 一屋子人就她发了话。 国公夫人转头,目光肃然地落在她身上,二夫人倒是有她的理由,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封家头一回娶新妇,还是大奶奶,怎么也得风光一些,何不,凑个十全十美呢......” 一百二十八抬是两副,十全十美,要十副? 堂堂一个国公府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有那个必要吗,沈家什么情况,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十副。 十里红妆? 嫁公主郡主也不过是这排场。 国公夫人清楚她是什么心里,康王爷这回想抢二公子的军功,她气不过,气撒到了荣绣头上。 原本得知伯鹰与沈家有了婚约后,她也没想过再让荣绣进府,沈家有婚书在先,世人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算她荣绣是郡主,正妻之位也不会相让。 但荣绣那丫头偏生被自己儿子迷了心智,要死要活闹过几回,连康王爷和康王妃都妥协了,她还能说什么。 名分不及,将来排场再不如,自己怎么同王爷王妃交代,世人怎么看待封家和皇室?这不是让他封家赵家的脸吗。 二爷走后,这二夫人呆在府上,目光是越发短浅了。 但既然被她提了出来,自己总不能驳回去,想了想把问题抛给了沈明酥,“明酥,你觉得呢。” 三娘子佛兰愣了愣,觉得这话问的有些问题,“嫁妆给多少便是多少,这怎么能问......”她呢。 三夫人手肘猛往她腰上一戳。 佛兰吃痛,余下的话也一并吞进了喉咙。 屋里人都不吭声了。 封重彦将手中茶盏轻轻地搁上木几,正欲起身,身旁的人却先他一步,径直走到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跟前。 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沈明酥双膝已经跪下。 国公夫人心头一提,“这孩子,不过是问你句话,怎么还跪上了,快起来......” 沈明酥没起身,对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磕了一个头,“明酥感谢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一年来的收留之情。” 抬起头再看向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徐声道:“五年前家父确实于封公子有救命之恩,但家父一生行医,救过的人无数,从未向谁讨要过恩情,倘若家父如今还活着,想必也不会让贵府非来偿还这一桩救命之恩。” 顿了顿,“至于我与封公子的婚约,乃家父在生之时相许,如今家父既已不在,这门婚事,便不作数。” 她声音轻缓,面色从容,一语毕,众人一时都没回过神,待慢慢品砸出来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后,屋内的人皆是一脸惊愕。 佛兰一声惊呼,“沈姐姐......” 二夫人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佩服之色。就说呢,初来府上那股子驯不服的野劲儿,怎就成软柿子了。 大抵没料到她会如此,国公夫人的脸色一阵变化。 一旁的国公爷难得发言,“我封家说话算话,岂有悔婚的道理,有什么难处或是不满意的,坐下来好好商议便是......” 沈明酥没答,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副陈旧的卷轴,双手递上前,“这是当初父亲与封公子写下的婚书,如今明酥退还给贵府,我与封公子许亲期间恪守规矩,并无逾越之处,封家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婚书一退,我沈明酥便与贵府没有任何瓜葛,更不会前来纠缠。” 见国公夫人愣住迟迟不接,沈明酥只好上前搁在了她身旁的木几上。 这回二夫人也呆了。 她疯了吧。 婚书一退,可就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 谁也没想到她会当真退亲,沈家是什么处境,国公府是什么样的门户,换谁不说一句沈家当年能攀上封家,那是走了狗屎运。 若说封家要同她解除婚约,还有人相信。 国公夫人一时也摸不透她心思,侧头看向了封重彦。 封重彦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可一双眸子沉静地盯着沈明酥,一动不动,明摆着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婚书已退,沈明酥走到了封重彦跟前,没抬眼去看他,也没同他说一句话,只把适才的那个匣子轻轻地放回了他身旁。 余光突然瞟见他搭在扶手椅上的袖口,垂下的一截锦缎上绣了一朵盛开的石榴花。 父亲曾说石榴花美丽富贵,还能给姑娘们带来一段美好的姻缘。 她很喜欢,种了满满一院子。 只是后来幻境破碎,她回到了真实的尘世,在风雪里学会儿独自御寒,孤寂中学会儿如何度日,濒死前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尝过何为失去的滋味,也习惯了转身时不再有人立在身后。 她不再渴望忠贞不一的爱情,不再渴望富贵,更不奢求子孙满堂。 便也不喜欢石榴花了。 青铜制作的匣子落下之时,发出清脆的轻响,广袖如烟云滑下了木几,她退后两步,转身走了出去。 封哥哥...... 我走了,不会来找你了。 第 5 章 第五章 初到封家时她仅一个包袱,如今离去,也没什么东西可带,两手空空出了院门,抬头却见到了立在门前的二婶子和阿音。 昨儿相处半日,阿音已与她相熟,兴冲冲地朝她奔去,“姐姐。” 婶子什么也没问,笑着道:“你二叔早上去买了几只鸡,已经炖上了,咱们回去正好能赶上。” 婶子和阿音来时雇了一辆马车,婶子先上车,沈明酥托着阿音的胳膊,扶她上了马车,正要往上跨,身后三娘子追了上来,“沈姐姐......” 沈明酥回头。 她在封家一年,这位三娘子待她一直真心,她收回脚,头一回叫了她的名字:“佛兰。” 佛兰几步走到她跟前,看着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真要走?” 沈明酥点头,“嗯。” 佛兰知道这话可能会伤到她,可是,“你一人无依无靠,能去哪儿?” “我与你不同,无父无母,自是四海为家。” 她一个姑娘,如何四海为家,佛兰有些着急,“我知道你如今委屈,但留在封家至少还有一处安身之地,待将来你成了封家大奶奶,日子久了,你总有熬出头的那一日......” “我不想熬。”沈明酥看着她,目露微笑,她曾经也和她一样,有父母宠爱,可以天真烂漫。 “我也想像你这般,光鲜地活着,即便将来我一身褴褛。” 佛兰愣住。 沈明酥同她道别,“我走了,佛兰珍重。” 佛兰茫然地看着她上了马车,扬长而去,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她那句话,却没再出声唤她。 — 一场议亲变成了退亲,国公夫人脸色半晌都没缓过来,倒不是她封家非得要娶,能做到如此地步,为的也是不想担一个忘恩负义的恶名。 不然凭封家的门户,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 国公爷先离席而去,离开前,转头同一旁沉默的封重彦道,“自己的事情解决好。” 封重彦没吱声,手指轻轻摩着玉骨瓷茶盖,坐了片刻,起身跟着离开。 穿完长廊后,福安还没听他吩咐,主动询问道:“省主,沈娘子......奴才要追吗。” 怎么追,婚书都给退了,他去能追得回来? 眉宇间笼上一股难以平复的烦躁,“备车。”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府上幕僚严先生从外回来,立在道中等着封重彦走近,所禀之事简单明了,“省主,周公子回来了。” 福安垂头等着主子重新示下。 几息后封重彦道:“御史台。” 严先生跟着一道又走了一趟,坐上马车后才详细禀报,“今日一早,侍中高安亲自带着周公子回了周府。” 封重彦沉默。 “依属下看,周公子混入内侍一事,高安事先不见得就不知道,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什么时候擒人才能最有利。康王爷要从二公子手里抢军功,能不能成,得看省主的意思,眼下正是时机,否则为何迟迟不送大理寺立案?” “人怎么样。” “吃了些苦头,该招的不该招的都招了。”没有经历过磨练的世家公子,一上刑具立马便吐出了真相,不需要多凶猛的手段。 这回周公子冒然混入内侍,追查皇帝的腿伤,惹的事不小。 若单是这点倒无关痛痒,可他身后是周观道,周观道身后是封重彦,而封重彦背后还有一位沈家娘子。 皇帝要是知道,一年前沈家的惨案他竟查到了自己头上,对封家,对封重彦还会毫无防备,继续信任? 到了周家,周大人已经在书房内了,仆役匆匆领着封重彦过去,一进门,便见周公子手戴刑具,跪在地上。 周大人则虾腰立在他身旁,对上首之人一副讨饶模样,“国师大人明鉴,犬子立功心切,信了那劳什子牛鼻老道的话,说只要了解患者的病因,甭管什么病包能治好,不怕国师笑话,犬子就是个草包脑袋,仕途上没能有半点成就,才会想出这样的歪门邪道......” 听到“国师”二字,封重彦眉头便微拧,转过头看向堂内木几前坐着的人。 此人银冠白衣,年纪与他相仿,眼睛狭长而挑,眉目笼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狂妄,一笑起来,倒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凌墨尘。 当朝国师,皇上的药师。 比起封重彦的努力,他的成功之路就简单多了。 十六岁时以一身蹴鞠的功夫被皇上看中,后又以擅长占卜,炼丹被皇上一步一步抬到了国师的位置,如今在朝九年,与封重彦一样皆是皇帝信赖之人。 两人在朝中的地位,便如同权衡器,左右一个秤砣,相互较量,又相互制衡。 凌墨尘似乎也很意外,笑道:“看来周大人今日这酒确实乃珍藏陈酿,连省主都来了。” 周大人已经不敢去看封重彦的脸了。 御史台自两年前归了尚书省督察监控,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想要在封重彦跟前讨功,擅自揣摩他的心思不说,自作主张地混入了内侍,打听那不该打听的,当场被人抓住,眼下便成了省主的把柄。 “省主......”周大人回头招呼。 封重彦没看他,走向凌墨尘,掀袍坐上了他对面的蒲团,笑道:“今日有幸能与国师品酒,倒不枉走这一趟。”转头看向把头埋在胸前的周观道,“周大人,有什么好酒都拿出来吧。” — 从封家出来后,阿音一直缠着沈明酥,还带她去看了自己的‘小桃花。’ 小桃花是一只小猫,因身上有粉色的斑点,取名为小桃花。 吃完饭后,两人在院子里逗了一下午小桃花,二爷和二夫人也没去打扰,黄昏时二爷才找到她,“既然你在京城,咱们也就不走了,封家虽是名门大户,能给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但你身后也不能没有亲人,有我和你婶子陪着,将来有什么事,想说个心里话了,回头时也有人在。” 这门婚约的悬殊,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今日她这般回来,沈二爷没直接过问原因,但知道她多半是受了委屈。 沈明酥没瞒着,“封家的婚事我已经退了。” 沈二爷一愣,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声道:“退了也好。”困在那深宅子里,不如出来自由自在。 沈明酥又道:“二叔不能呆在京城。” 沈家两房,大房学的是医人,二房学的是医兽。 十七年前新帝登基,朝中臣子包括太医都换了一批,沈壑岩便是被贬的那一批太医,回到幽州后以替百姓会诊为生。 二房沈南兆学的是兽医,年轻时便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原本就居无定所。 何况如今她已同封家退了亲,沈家的人更不合适留在京城,她也一样,“我想去一趟青州。” 沈二爷皱眉,“你怎么还不......” “我要亲眼看到月摇。” “她已经不在了,青州战乱,那等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你真想好了要退婚,咱们可以去其他地方,金州,齐州都可以。” “二叔也相信父亲和母亲的死乃前朝人所为?”沈明酥突然问。 见沈二爷的神色僵住,沈明酥平静地道:“我去哪儿都一样,但不能同二叔一起,阿音她还小......” 沈家老祖宗的安排早就有了先见之明,她庆幸二叔一房学的是兽医。 “要走一起,你父母不在,我便是你的长辈,岂有丢下你不管的道理。”不容她再说,沈二爷态度坚决,“你父母的案子,封重彦没必要隐瞒,证据确凿,对方也招了,真相便是如此,阿锦,该放下了。”说完起身,“我去让你婶子收拾房间,今日好好睡上一觉,旁的事有二叔在,不要多想。”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退去,陈旧的屋子内慢慢地蒙了一层黑纱。 不久后,迷沱灯火混入夜色,又渐渐地成了余晖,虽朦胧,但什么都看得见。 就像那夜,母亲死死地攥住她的手,眼里的不甘和恨意交织,她看得清楚,她以为母亲认错了人,却听她道:“你记住了,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你也要先护住你妹妹......” “苏莺!” “我怎么了!沈家十几条命还不够吗,我只想要阿摇活着。” 衣袖突然被人拽了一下,沈明酥转过头。 一颗小脑袋从她身后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道:“娘亲说,姐姐是想妹妹了,姐姐别哭,阿音也是姐姐的妹妹。” 细嫩的小手勾了过来,套在她的手指上,柔柔软软直击心房,“姐姐,我带你去看花灯。” ...... “阿姐你看,这灯好不好。” “阿姐,不是要去集市吗,你到底说话算不算数.....” “好啊。”沈明酥答。 听阿音缠着沈明酥要去闹市,婶子也跟着一道。 阿音一边手牵一个,小姑娘才四五岁,一路蹦蹦跳跳,许是觉得沈明酥好看,时不时仰头偷看一眼。 细细打量,阿音倒是真和阿摇有些像,反倒是自己的样貌,与她们不太一样。 婶子说三日前他们便来了京城,怕贸然上门,惹人无端猜测,误以为他们是来寻官谋财,那日见到她也是意外之喜,“你二叔让阿音把玉佩给你,是为想单独见你一面,没想到会吓着你。” 婶子心疼地问她:“你这一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经历了三个月的逃亡,她杯弓蛇影了。 “听你二叔的吧,往后你就跟着我们,虽说日子清苦些,但同阿猫阿狗打交道,比人简单。” 各样繁灯照着热热闹闹的夜,夜风扑面,湿漉漉的气息扑在脸上,又凉又暖,很久没有如此真实过了。 心底有那么一刻因这句话而动容,想应一声:“好。”最终还是沉默,轻轻地捏了捏掌心内那只暖和的小手。 大人的话阿音听不懂,见到新奇的东西,便扯着两人往前奔。 大邺分二十六州,属京城最为繁华,城中人无论有钱没钱都喜欢享乐,除了光顾酒楼茶楼之外,皮影也颇受青睐,一条街总会遇到一家皮影班子。 阿音没见过,嚷着不走,婶子无奈买了一张长凳,见旁边的小娃手里拿着糖葫芦,怕阿音待会儿吵,一人出去买,留沈明酥和阿音二人先看。 京城不禁宵,夜里最为热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不久后空缺了一边的长凳,突然坐下一人。 深色的锦缎长袍在夜色华灯下瞧不出什么颜色,但那股冷梅香,沈明酥熟悉,警惕地转过头。 封重彦则看着坐在她身边的阿音,目光深邃探究,似是要从她小小的身躯上审讯出某种他想要解开的疑惑。 沈明酥一把搂住阿音,转身瞧见不远处走过来的婶子,轻声哄道:“阿音乖,娘买了糖葫芦,去你娘那里。” 见阿音扑到了婶子怀里沈明酥才回头,看向跟前此时不该出现的人。 封重彦却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问她:“沈二爷沈南兆,他何时来的?” “前几日。” “他不该来京城。” 沈明酥没应他,“封大人寻我,还有事吗。”婚书已经给了,封家不必再为要娶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大奶奶而痛心疾首。 他封重彦也解脱了,沈家的事情与他再无关系。 “玉佩是沈南兆带给你的?” 时隔一日,难为他还记得。 见她不答,他又问:“沈月摇活着?” 沈明酥答:“死了。”又道:“如你们所想的那样。” 封重彦没出声,片刻后转过头,望着荧幕上跳动的魅丽人影,下巴扬了扬,“你要是喜欢,我让人搬到府上?” “封大人随意。”见婶子抱着阿音一直瞧着这边,沈明酥不想同他再耗下去,又问了一次,“封大人还有何事?” 封重彦看了一眼她,偏头示意福安上前。 周围的人不知何时早已被清理,福安立在两人身后,弯腰如同禀报公务一般。 “四日前青州传来捷报,二公子的义白军围堵了胡人统领,消息一到,康王立马请缨要去青州代替二公子。” 在沈家同他相处了三年,他的聪明和笼络人的手段沈明酥比谁都清楚,听出来了他是在放下态度,愿意给她一个解释,告诉她他很忙。 封重彦盯着她漠然的神色,让福安继续。 “早朝后省主便同陛下呈报了与沈娘子的婚事,陛下赠给了沈娘子十箱贺礼,午后已到府上。” 说完了,福安退到一边。 封重彦缓缓起身,走到她跟前,距离很近,脚尖都快要碰到她的裙摆了,俯身看着她的眼睛,细声细语问她:“回去?” 沈明酥抬头,对上那双仿佛被柔情揉碎了的眼睛。 当年他从绝地之中反杀回来,朝中人人都道他时运好,两年过去,还怀有此番想法的人,多半只剩下一些愚蠢和狭隘之辈。 他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也并非仅有权势的压迫,还有真正的服从和敬佩。 他不是利剑,也并非猛虎,而是一张潜伏在暗处的网,以心为诱饵,诱人入局。 他知道你想要什么,并且毫不吝啬地给你。 她有些猜不透他对这桩婚约到底是什么态度了,也是救命之恩不可不还? 沈明酥偏开头,看着旁边河道里的粼粼波光,“我与封大人的婚事已退,封大人不必再背负救命之恩,而封大人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凭你的本事和地位,想必也不用我再去成全你的名声。” 两人在京城相见后,从未坐下来对等的聊过一次。 推心置腹的思念,早就被冷落和沉默消磨干净,没成想头一回与他挺直腰身谈话,是在退婚后。 封重彦良久才道:“还生气?为了沈月摇?” “封重彦。”沈明酥转过头,如同当年她在沈家时那般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没生气。” “但我后悔,一年前投靠了你。”她说的是真话。 她费了一年的时间在求他帮忙,经历了千疮百孔,最后月摇还是死了。 没再去看他的脸色,抬头望向还等在前方的婶子和阿音,沈明酥平静地道:“我说过不会在去纠缠你,你也别来找我。” — 回去时婶子问她:“当真放得下?” 沈明酥点头:“岁月更迭,瞬息万变,每个人都在被命运和使命推背往前,我与他的立场早已不同,他有他要奔波的前程,我有我的路要走。” 她身陷沼泽,只有靠她自己往上爬。 婶子诧异地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柔声道:“当年你娘同我说,屋里的两个姑娘,一个不长心,一个长不大,将来待他们归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如今瞧来,你倒没让她操心,人心都是一瞬间长大的,要是她能预判到今日,怕也不会说出当初那句话。” 夜里阿音吵着要和她一起睡,婶子没办法,多备了一床棉被。 半夜跌入梦境,她又看到了母亲那双不甘与憎恨交织的眼睛。 “娘......” 清醒过来,满头大汗,转过头阿音还在熟睡,小小的身躯挨着她,似是什么都不害怕,恬静又安稳。 沈明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头,哑声道:“娘,对不起。” 第 6 章 第六章 一夜醒来,沈二爷已收拾好了东西。 阿音听说沈明酥也要跟着他们一块儿走,很是高兴,出发时抱着‘小桃花’,一人跑在前面,冲出门后突然不动了,甚至往里退了几步。 婶子觉得奇怪,“阿音?” 阿音回头,目光落在沈明酥脸上,不敢说话。 沈明酥跨出门,一眼便看到了封重彦。 还是昨日夜里的那身,坐在门外一张马札上,双手笼进袖筒,脸色带着疲倦,连看过来的眼神也少了往日的锋芒。 看样子是在此守了一夜。 不仅是他,还有围在他身旁,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的巡捕。 沈明酥神色一紧,把阿音护在身后。 封重彦没什么表情,起身理了理身上一夜褶皱的衫袍,再抬起头时,才出声问她;“去哪儿啊。” 没待沈明酥回答,沈二爷从门内走了出来,扫了一眼巷子里的人,面色不太好看,“封大人这是何意。” 封重彦礼貌一笑,拱手道:“二叔,好久不见,既然来了京城,怎不上家里来坐坐。” 自打沈老爷子把沈明酥许给了他后,沈家的亲戚沈明酥叫什么,他便叫什么。 这一声二叔,把沈二爷的火气挑了出来,“封大人身份尊贵,在下一介草民哪敢来攀亲,只是当年在沈家见过封大人一面,那时候的封大人谦卑有礼,可不似如今这般威风。” “老天垂怜,赏了晚辈这般好气运,有幸替圣上分忧,得来这殊荣。”封重彦面上依旧带着笑,目光却没有半分退让,“至于威风不威风,就得看二叔今日肯不肯给晚辈这个面子了。” 沈二爷被他的气高趾昂气得赤了脸,“你......” 封重彦语气缓和了一些,“阿锦与我闹脾气,二叔乃长辈,当劝和不劝分,不该在这时候纵火带她离开,您说对吗?” 要论理,沈二爷哪里是他的对手,一时噎住,半天答不上来。 封重彦不想耽搁下去,直接明了的说明了来意,“二叔去哪是二叔的自由,我留不住,但阿锦,你不能带走。” 沈二爷冷哼一声,“你封家若真心待她,谁又能带得走,兄长嫂子已归天,我是这孩子的二叔,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岂有分开的道理,如今婚书阿锦已退,我沈家便与封家没有半点关系,封大人这般拦着,怕是不太体面。” 封重彦不答。 似乎也不在意体面不体面。 沈二爷拉着沈明酥硬往前闯,没走两步,两旁的巡捕手中长枪一架,锋利的枪头相碰,发出了令人却步的刺耳声。 离开青州后,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了,阿音吓得缩进了婶子怀里,担忧地看向沈二爷,哭出了声:“爹爹。” 沈二爷脸色一变,“封重彦,你欺人太甚!” 封重彦无动于衷,等着沈明酥转身。 半晌后沈明酥妥协了,“送他们走,其他的,我与你再谈。”从见到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沈明酥便知道她今日走不了。 她本也没打算同二叔一道走。 封重彦面含笑意,应得很爽快,“听阿锦的。” — 沈明酥将沈二爷一家送去城外,坐的也是封重彦的马车。 车内两人无言,昨日一夜未睡,大抵是犯困了,路途上封重彦闭着眼睛养神,时而睁开眼睛瞟上一眼。 沈明酥偏开头望着窗外,始终没往他身上看。 扭着脖子不理人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两年前。来封家也有一年了,她乖乖巧巧,他以为当真能省心了,熟不知临了突然同他倔起来。 连婚书都敢还给他。 昨日饮了酒,又没睡,脑子昏胀难耐,闭眼当真睡了一阵。 下车时,封重彦先下,转身朝她递上了自己的胳膊,沈明酥却没承他的情,从另一端利落地跳了下来。 没了那一套沉重的规矩加身,她周身都轻松,到了沈二爷跟前,也没多说,给他说了一个住处,“有何事,二叔记得写信于我。” 沈二爷拧不住她,更奈何不了封重彦何,咬碎了牙,也只能骂出一声,“兄长当年可真救了一只好狼崽。” 封重彦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沈明酥走向婶子,蹲下身看着她怀里的阿音,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阿音先走,姐姐以后来找你。” 阿音似乎被刚才的长枪短刀吓住了,怯怯地点了点头,虽有不舍,但也不敢再挽留,“那姐姐快些来。” “嗯。” “阿锦,是你二叔和婶子无用。” “不怪你们......” 沈二爷站在一边瞧着,封重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突然问:“二叔是何时找到的月摇。” 沈二爷一愣,很不想同他搭话,但见他问得认真,且想到阿锦还在他手里,只能压住心中火气,不情不愿地道:“一月前。” 谁知他又问:“何处找到的。” “青州捞尸人手上。” “姓什名什。” 沈二爷眉头一皱,他这是何意,这一年来他要真心想帮忙找月摇,早就找到了,何至于现下这般惺惺作态。 “我沈家的事,就不劳封大人费心了。”走到沈明酥跟前,沈二爷再一次问她:“阿锦,真要留下来吗。” 若她摇头,今日即便是死,他也要带她出城门。 阿锦却点了头,“二叔放心,我总得去一趟青州。” “你多保重,二叔会一直留意信函。” “二叔也保重。” ...... — 春季的日头带着一股清风,没有灼热,反倒有些凉意。 一辆马车停在城外不远处的柳树下,车帘撩起,露出一张公子的脸,目光打探着城门口的一幕,问身后的人:“真不去见一面。” “见了又如何。” 公子回头一笑,“心还挺硬。” 姑娘的声音平静冷漠,“封重彦是什么样的人,她能看清楚,还不算愚蠢。” 漫天飞絮蒙蒙,半卷的布帘挡住了姑娘半张容颜,轻纱下的眸子望向道中的几道身影,迟迟没有收回。 — 目送马车奔向城外黄土官道,瞧不见车尾了,沈明酥才转身。 封重彦站在她面前,等着她上车。 沈明酥没动,冲他一笑,“封大人要绑了我?” 封重彦同样对她笑,但隐忍的眸子内却像是在努力克制着怒意,“需要我做到那一步吗?” “我不管封大人是什么意思,如今二叔已经走了,于封大人而言,便没了后顾之忧。毕竟退亲之事封大人还未对外交代,沈家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若出了事,多少折损了你一朝宰相的颜面,我理解封大人,但也请封大人给我一条活路。” 封重彦瞅了她半晌,似是不解,“在封家你活不了?” 沈明酥答:“宁死不屈。” 一阵风刮上柳枝,封重彦站在五步之外,隔着茫茫飞絮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目光冷寂,一时喜怒难测。 似乎没想到她会同他倔强到底。 若是换成在封家,他要用这般眼神看她,沈明酥多半会生怯,但如今她出来了,即便不敢保证他接下来的举动会不会对自己有利,至少内心有了一份同他相抗的底气。 他久久不语,她心头有些忐忑,知道只需要他一个念头,她就会成了真正的笼中之鸟。 想了想,她道:“腰弯久了,总得要挺一挺,才会觉得舒坦。” 这话是当初封重彦告诉她的,今日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我的路,封大人当年走过,什么滋味大人清楚,还请封大人高抬贵手。” 她不需要他报恩,只想要让他放过自己。 就当她一年前没来过京城。 沈二爷走了,封重彦带来的那些巡捕也都撤了,福安到城门口候着,马车旁只剩下了两人。 自从来到京城后沈明酥从未好好看过他,封重彦也一样,此时借着城外的缕缕晨光,大胆地看向记忆中那张清晰的脸。 那张久违的面庞,正一脸漠然地看向他,瞳仁里的防备像是斜刺里横插过来的一道刺,心口蓦然一缩。 长大了。 见他偏开头也不吭声,沈明酥试着往前,脚步越过他身后时,突听他道:“阿锦,没有我,你过不好。” 沈明酥松了一口气,“多谢封大人。” “十日,十日后你要过不好,别让我再等。” — 晴朗了一日,河岸两边的柳条像是一夜之间换了新枝,嫩绿垂柳蜿蜒,铺满了河道。 沈明酥肩挎着木箱,上了桥梁。 桥底的一群孩童,伸头来张望,面露欣喜,一人突然朝他抛出一物,“十锦哥哥,桃,干净的......” 沈明酥笑着接过,“谢了。” 铁匠铺子的生意不错,门前站了好几位客人,沈明酥没去打扰,路过他铺子时打了声招呼:“魏大哥。” 魏铁匠抬头只看到了个背影,笑了笑,扯着嗓子回应:“十锦来了。” 雨一停,街边摆摊的人都来,昨日一日没见到十锦,王嫂子还担忧他是不是被一场春雨凉坏了身子,如今见他一脸容光焕发,倒是自己想多了,关心地问道:“昨日怎么没见到人,是耽搁了?” 沈明酥笑道,“春雨时节容易犯困,偷了个懒,今日我多唱会儿,夜里再收摊。” 王嫂子愣了愣,他来这里也有大半年了,还从未见过他夜里起过活,每回太阳一落山便开始收摊,哪次不是比他们先走。 “赶夜活儿好啊,夜里人多才赚钱。” 王嫂子说得没错,弄影戏到夜里更受欢迎,白日唱了两场,多数都是妇人们爱听的本子,到了夜里沈明酥换了一个热潮本子。 《斩关羽》 拿出羊皮做的小人物,套上线,摆好位置后,投下灯光,声调一起来,与前几日凄婉的唱腔大不相同。 上天没给她继承沈家医术的天赋,也没给她继承鲁班绝学的聪慧,却赏了她另外一碗饭。 她能变换不同的声调。 即便没人帮衬,一人也能分饰不同的角色。 “众将士齐下跪,恳求释放,啊......”悲切的唱腔从帷幕后传出来,婉转哀恸,回肠荡气,直叫人感心动耳。 “战赤壁,多少人血染长江......如今我斩关羽,以效军状.....” 唱到此处,突然一道声音从外面人群后传来,“慢!慢斩,公子刀下留情,刀下留情啊。” 沈明酥硬生生地被那道声音打断。 她没有戏班子全套,平日来她这儿听故事的人多数都是老看官,妇人居多,难得有生面孔,还是一位公子。 底下的看官也应声回头,见到此人戴着一张挡住半张脸的银制面具,有人立马认了出来,“哟,慢斩公子今日怎么到这来了。” 众人听到这名头,倒明白了,纷纷哄笑。 沈明酥听说过他的传闻。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纨绔子弟,常年混迹在这一带,每回只要听到有人唱《斩关羽》,都会出来打断,恳求刀下留情。 为此这条街的人背地里给他取了一个名字:慢斩公子。 沈明酥应了他的要求,可再如何慢,历史长河里的真相终究是真相,最后还是斩了。 今日共唱了三场,沈明酥收了摊,出来时众人已散去,唯有那位公子还坐在石桥上,似还沉浸在适才的悲伤之中,一动不动。 沈明酥走到他跟前,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便唤了一声:“慢斩公子?” 那公子抬头,半边银制面具遮住了他容貌,从露出的半面脸来看,长相当不俗。 “你也取笑我?” 沈明酥自知失言,“小的失礼了,还望公子莫怪。” ‘慢斩公子’倒没同他计较,从石桥上慢慢起身,突然问他:“公子斩杀之时,可有不忍?” 沈明酥一笑,“关云长之死,可非小的这弄影戏。” 公子埋下头,神色低落怅然。 沈明酥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想不开的人,早上孩童给她的那颗桃子,还没吃,伸手递给了他,安抚道:“众将士扼腕痛哭,又怎会没人惋惜呢?” 公子反应过来,眉间瞬间舒展开,似是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转头看向已上了桥梁的背影,提声道:“明日这时,我再来听公子唱戏。” 说话算话,第二日‘慢斩公子’真来捧了场。 一连三日都没缺席,也不用他再提醒,每到要斩之时,沈明酥都会慢上几拍。 公子不胜感激,上回得了一颗桃,隔日便送了一大筐,沈明酥见他除了满身富贵之外,其谈吐儒雅,并不像传言中的纨绔,也不能再叫他慢斩公子,主动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十全。” 沈明酥一愣。 公子忙问:“你呢?” “十锦。” 十全公子也怔了一会,随后爽朗大笑,“看来,我与公子实有天缘。” — 如此安稳了三日,到了第四日午后,封重彦口中所说的不好过,终于来了。 荣绣隔着窗扇,将她端详了片刻,冲她弯唇一笑,云淡风轻地同身后人道了一声:“都砸了吧。” 第 7 章 第七章 争夺了几日的青州军功,终究还是落到了康王头上。 封重彦在早朝上支持康王爷前去青州请缨时,满朝文武眼珠子一阵乱转,谁也摸不着头脑,就连康王爷自己都觉得意外。 出了大殿,被如尝所愿的喜悦冲晕了头,如同饮了美酒,踩着醉熏熏的步子,唤住了封重彦,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伯鹰有空来本王府上,本王珍藏的美酒,连凌国师那张叼嘴都赞不绝口......” 凌墨尘就在不远处,康王爷喜上眉梢,说话时回头张望了一眼。 要说这朝中最耀眼的两个人,一个是国师凌墨尘,另一个便是他封重彦了。 年轻有为,深得陛下赏识。 凌墨尘性子随和,与谁都能说上话,时而阴晴不定,但万事有商有量。 封重彦不一样,看着一张笑脸,实则是个硬疙瘩,一到关键翻脸不认人,指不定还会让你阴沟里翻船,荣绣就是个例子...... 本想着王妃和封夫人也算是至交,一年前他去求皇上赐婚,想将荣绣许给他,以此为笼络,却被他以与沈家的婚约在先为由婉拒。 可惜自己的话已经说了出去,再想收回来,荣绣不干了,要死要活宁愿做妾。 这样的亏自己在他身上吃了不少,这回青州之行本也没有把握,毕竟触碰的是他封家二公子的利益,也不知道凌墨尘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说服了这块硬铁...... 封重彦笑笑,“胡人的首级还等着王爷前去擒拿,臣等王爷凯旋,再来喝这杯庆功酒。” “好,等本王提着胡贼的头颅回来,叫上国师,咱们三人不醉不归!” 康王爷意气风发,走路自带一股风,单看架势还真像是一位杀敌万千战场猛将,到了殿外却没能爬上马背,两个仆从一人捧着他一边臀往上推。 身后一众臣子齐齐撇开眼,周观道更是垂头没脸见人。 那日凌墨尘上门,几杯酒下肚后,省主竟爽快地让了步。 若非自己的儿子闯了祸,省主何至于如此。封家二公子的一桩军得是多大的荣耀,说没就没,周观道心中有愧,私底下把自己的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如今还关在屋子里。 正埋头自责,封重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道:“明日让周戍到兵部兵器库领职。” 周观道一愣。 他那儿子鬼迷心窍,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却偏爱钻研兵器,喜欢冷冰冰的刀刀枪枪,这回做出来的那混账事,目的也是想在封重彦跟前立功,好去兵部讨个职位。 封家这回丢了那么大的军功,省主不仅没责备,还要成全那兔崽子? 周观道看了封重彦半晌才回神,眼里的激动分不出是感激还是自愧,“省主......” “封大人。”边上一道声音打断,是皇上身边的近侍文公公。 封重彦转身离去。 周观道看着他的背影,若是此时无人,此番大恩,定会给他跪下。 — 皇帝召封重彦,也是为了青州之事。 见人跪在外间,皇上让公公扶他坐上了装有轮子的椅子上,笑着朝他道:“伯鹰进来吧。” 封重彦起身踏入内。 皇帝拍了下身下的木椅,“上回你替朕打造的这把椅子,极为方便,用着甚好。”转头让人备坐。 待封重彦落座后,公公奉完茶,皇帝才问道:“康王有多大本事,你心中也有数,就凭他那肥身板能上阵杀敌?他胡闹,你今日竟也怂恿,逼得朕不得不同意,意为何?” 封重彦道:“陛下忘了,王爷当年生擒过雪狼,威名曾传遍四大世家,虽说近些年拳脚有些落下,刻在骨子里的血性岂会丢失,” 突听他提起四大世家,皇帝陷入了回忆。 当初四大世家,梁,赵,邵,封共同效忠皇室周家。 后来皇室人丁凋零,惠景帝前去定州亲征之时,只剩下了一位小儿坐守宫中,最终走向灭亡,赵家拥有了天下。 其余三大世家,包括封家都对赵家俯首称臣。 十七年过去,再来看当初的三大世家,虽没有赵家尊贵,但人丁兴旺,后辈各有千秋。 赵家呢? 死的死病的病,只剩下了太子和康王。 太子坐守东宫多年,仅育下一位皇子,此子聪慧倒是聪慧,但生性软弱,成日为了已故英雄的悲惨落幕而伤怀,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康王膝下倒有一双儿女。 城郡王不学无术,只知道混迹在烟花之地。 荣绣更有出息了,要去做妾。 他自己? 双腿已废,再也站不起来。 从头看到尾,除了太子,这朝中赵家竟没有一人能撑得起来。 像是在步先朝的后尘。 皇帝沉思片刻,便也明白了封重彦的心思。 不仅是他封家需要立功,身为皇室,赵家人更应该在大邺子民心中立功。 如今封重彦把这份功主动让了出来。 当年他辜负了惠景帝所托,没扶持幼子上位,自己登基,得到的是一片骂声,骂他叛主,忘恩负义。唯有封元骥沉默不语,跪在殿堂,对他呼出了第一声,“圣上万岁。” 后来也是封元骥助他建立了府弟,广纳贤士,将名士白阁老请出奉上尊位,以老师之礼相待。 白阁老死的那一日,封元骥连夜进宫觐见,带他去了白府。 他跪在雨中一夜为白阁老送葬,其诚心终于打动了一批老臣,也得到了前朝几名猛将的支持。 动荡的朝堂渐渐安稳,他的名声也从那之后日渐起来,到今日已是一代贤明之君。 可后来封元骥出兵大败,他却因一时之怒,将封家贬为庶人,险些酿下大错。 然而封家再一次救了他。 两年前他为稳固军心,到青州亲征,不料中计被胡人包围,封家大公子封重彦竟不计前嫌,将他从胡军手中解救而出。 直至今日,封家依旧对他效忠,还在为赵家着想,这份忠诚,他怎不动容,“伯鹰啊,朕有你在,才能高枕无忧。” 封重彦抬臂抵额行礼,“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 皇帝没再同他议论朝事,笑问道:“婚事何时办?” “启禀陛下,眼下正在看期。” “也该成家立业了,改日朕倒要见见这位沈家娘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竟有这般好福气,连荣绣都比不过了。” 封重彦起身,掀袍跪下,回禀道:“不过是平常家的姑娘,自是比不上郡主仙容尊贵,但臣与其有婚约在先,对其父也曾立过求娶之誓,臣不得不尊。” 皇帝赶紧伸手虚扶,“一诺千金乃君子所为,朕该赏,你跪什么,快起来。” — 日头当空了封重彦才出来。 刚出殿门,福安便上前禀报道:“荣绣郡主找到了沈娘子。” 封重彦眉头一拧,“找她干什么。” 福安垂头,还能干什么。 往日沈娘子尚且和省主有一纸婚约在,人又在府上,郡主就算心里憋屈也只能忍着,如今得知沈娘子退了婚书,憋在心里的那口气,还不得趁机出了。 封重彦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快步跨出门槛,声音极冷:“上车。” — 桥市乃京城的九大街之一,在此谋生的多数乃寻常百姓,平日里这条街一向太平,今日突然来了祸事,个个都吓得不敢出声。 沈明酥平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屋内的桌椅板凳散了架,一箱子的影子人如同一张张落叶,被踩在污泥之中,光彩尽退。 荣绣来是为了找她的难受,见她此番模样,并不解气,质问道:“婚书都退了,你怎么还不走?” 沈明酥一笑,“你送我出城?” 荣绣被她噎住,赤脸道:“好啊,动手。” 眼见沈明酥被人押住胳膊要带走,王嫂子没忍住,上前相劝,“各位贵人,有什么话好说,十锦公子在这一带名声极好,从未犯过事......” “你是什么东西。”侍卫一把将其推搡开。 魏铁匠和几位摊主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沈明酥及时道:“恩怨皆因我而起,冲我来。” 荣绣砸了这半天,她纹丝不动,终于在她脸上看出了一丝崩塌,顿觉舒心,转身走到王嫂子的摊位前,脚尖抬起来,慢慢地放在了锅盖上,“我这不正冲你来了吗。” 话落脚一蹬,“哐当——”一声,整锅鸡蛋连汤带水,全都散在了地上。 “老天爷啊......”王嫂子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荣绣满意地看着沈明酥脸上的怒意,骨子里的嚣张横生,抬头道:“这条街,都砸了。” 沈明酥脸色一变,“荣绣,别忘了你身份。” 身份?她配同她提身份,她险些要叫她一声姐姐,要给她奉茶了。 她被世人笑话了这么久,总得讨回来,荣绣走过去一脚踢在她的膝盖弯,筋骨伴着突如其来的疼痛陡然一麻,沈明酥没支撑柱,跪在了地上。 荣绣抬脚踩上她的后背,一点点地将她往下压,俯身笑问道:“我丢了的脸面,你也该还回来了,对吧?” 说着脚尖慢慢地往上移,从她的脊梁,蹭到了她后脖子上。 沈明酥苦笑,若她想要伤她的自尊,那恐怕要失望了。 她的尊严早就没了。 这一双被父母养了十六年的干净膝盖,从沈家出来后就已经脏了。 父亲曾同她说:“阿锦要记得,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让你下跪,明白吗。” 不是她不明白,也不是她想跪,是她越是不想跪,这世上的人就越要逼着她跪。 她跪过很多人,曾抱着倒在血泊里的父亲跪过路边的行人,后来又跪过包子铺的老板,饭馆的小厮,前几日还跪了封夫人...... 如今再多一人又有何妨。 颈部的疼痛越来越重,渐渐地往她脸上移,她闭上眼睛,做好了承受最后一道羞辱的准备,突然踏在她身上的重量一轻。 随后便听到荣绣一声痛呼。 脖子被踩久了抬起来有些吃力,只看到了个半身,便认出来了是封重彦。 等荣绣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推倒在地,转过头看清了来人后,脸色顿时刷白,“我......” 周围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封重彦缓缓蹲下身,一动不动地盯着趴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沈明酥,沉静深邃的眸子被眼底不断涌出来的寒意和怒火来回冲撞,经不住颤了颤,隐在宽袖下的手背爆出根根青筋,久久都没说话。 沈明酥不清楚他此刻是什么心思。 突然想了起来,在沈家的那三年,即便是她摔了一跤,他也要替她拂去身上的尘土。 他说:“咱们阿锦就该干干净净的。” 如今她这副狼狈,他应该没看到过。 不过风水轮流转,她也曾看过他的不堪,今日被他瞧见,也算扯平了,沈明酥避开他的搀扶,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抖掉身上的尘土,仰头看着他不知是被何种情绪染得绯红的眼睛,冲他无奈一笑,“封大人莫说,这滋味,确实不太好。” 封重彦还蹲在地上,看着被日头压成了一团的黑影,过了好一阵,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被蹭红的颈项上,喉咙里的声音半哑,“痛吗。” 沈明酥摇头,淡然笑道:“若封大人说的不好过是这等手段,那也不过如此。” 第 8 章 第八章 封重彦没理会她话里的讽刺,从袖筒内掏出绢帕,擦向她颈子上的脏污,手刚伸过去,沈明酥头一偏,没让他碰到。 封重彦看了她一眼,也没恼,收回手低声道:“跟我回去。” “封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封重彦定定地看着她,也并非头一回见她身穿男装,在沈家时一月有半数的时间她都是这番打扮,个头比之前高了,脾气倒一点都没变。 她不走,他便也不动。 荣绣已被丫鬟了扶起来,适才封重彦推开她的力道,她能感觉到他是用了力。 荣绣有些不太明白,他不是不喜欢沈明酥吗。 可无论喜欢不喜欢,她欺负人被当场撞上,身为郡主又公然闹事,周围一堆的烂摊子全是她所为,心头发虚不敢吭声。 封重彦不发话,侍卫也都不敢动。 周围的百姓见到带刀的侍卫,个个惶惶不安。 沈明酥知道熬不过他,同他熬,他能熬死一头鹰,只能迂回道:“封大人所说的十日不是还没到吗?” 她扭着脖子与他斗智,封重彦就那般瞧着她。 河畔柳枝随风轻漾,暖阳与丝绦光影轻轻交替在她低垂的眉目之间,面上一层浮动的光芒白皙细腻。 容颜虽被妆容遮去了原本的光彩,但那张白瓷般干净的脸庞与记忆里一样。 果然不能多瞧。 冰雪利刃堆砌起来的心,仿佛也被钻进她血肉里的暖阳照化了一角,哪怕刀山火海,前路再多几道棘刺,也想要纵容她这一回。 仅此一回,阿锦。 封重彦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艳丽的光线,弯腰捞起她的手腕,不容她挣脱,将手里的绢帕塞到了她手心,应道:“好。” 没再去看她,转过身离去,侍卫跟上。 荣绣反应过来,慌忙追上前,“封大人。” 封重彦闻声驻步,那一瞬间的回头,眸子里的恹色没有收尽,余了几分冰凉的锋芒,淡声问她:“郡主殿下还有事?” 荣绣一愣,大抵是从未见过他这样凛冽的神色,脊背不觉浮上了一阵寒意,立在那不说话了。 封重彦许是也意识到了,眼里的失态慢慢地敛去,恢复如常,扫了一眼周围的狼藉,问她:“郡主还要继续玩?” 被撞见横竖也无法辩解,便也不解释了,荣绣走到封重彦跟前,低头求饶,“还请封大人高抬贵手。” 堂堂郡主跑来集市上刁难百姓,传到陛下耳里,怕是又得挨一顿骂了,她什么都不怕,唯独怕皇帝那道看她如同看废物的眼神。 封重彦笑笑,道了一声郡主言重了,何来的高抬贵手,“臣替殿下保密。” “多谢封大人。”见到他熟悉的笑颜,荣绣松了一口气,“封......”一抬头,却见人已转过了身,脚步如风,头也不回地跨上了前面的石桥。 — 背过身后,封重彦的脸色又成了一团寒霜。 福安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上了马车后封重彦也没让人立马出发,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适才沈明酥被按在地上的一幕。 ...... “封哥哥疼吗?” “不疼。” “你别怕,以后你有我了,我来保护你......” 时隔多年,那声音还清晰地刻在了脑子里,此时钻出来,重新落入耳朵,便有了啃噬四肢百骸的疼痛。 福安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唤了一声“省主?”正要请示该往哪里走,便听到里面传出一声,“给诚郡王加点东西,让他今晚上天。” “是。” 人人都说国师凌墨尘阴晴不定,收拾起人来手段层出不穷,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主子收拾人。 这荣绣郡主每作一回,康王府的命数便会短一截。 — 一场闹剧,有惊无险的结束了,周围的摊贩帮着上前收拾,扶桌子的扶桌子,扶人的扶人。 王嫂子的那一锅鸡蛋算是废了。 适才荣绣和封重彦的对话,个个都长了耳朵。 郡主。 封大人。 这朝中还有几个郡主,几个封大人? 来这儿摆摊的都是本本分分的百姓,别说郡主,平日里就连个七品官都难遇到,不明白沈明酥是怎么惹上这些大人物的。 待周围的人散尽,王嫂子拿着铁匠给的茶花油,替她揉脖子时,便委婉地道:“十锦,往后可有打算?” 惹上这样的人物,在这儿怕是呆不久了。 沈明酥也明白,荣绣绝不会就此罢休,“怪我有眼无珠惹了不该惹的人,自认倒霉,往后即便不在这条街上,我也会常来看你们。” 摊子被砸,影人儿也没了,今日的戏是唱不成了,安抚完王嫂子,沈明酥回到了租来的小院子里。 荣绣早就恨透了她,踩她的劲不小,后脖子虽没蹭破皮,但在火辣辣地烧,腿弯那一脚也不轻,半天都还在疼。 沈明酥用清水洗干净,敷了一些药膏,又取来草药做了几包药粉。 之后便躺在床上等着夜幕降临。 一场救命之恩把封重彦绑在了道德的高架上,他下不来,非得要拉着自己相陪,要想离开京城,她只能靠荣绣。 荣绣从小被娇生惯养,性子横贯了,一点就炸,更何况自己与她之间有了个封重彦,压根儿不需要特意另找火源,只要保证这火星子不灭就行。 夜色一落下,两岸蜿蜒的桥市被一道道迷沱灯火披上了一层面纱,与白日里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群孩童端着碗,正准备分摊刚讨来的几枚铜钱,冷不丁瞧见灯影底下有个人,忙抬头看去,很快认了出来,惊喜道:“十锦哥哥?” 沈明酥一笑,问他们:“想吃什么?” — 翌日一早,康王领军到城外整装待发。 康王府的家眷,朝中不少臣子都到城门相送,封夫人和封重彦也在。 知道是自家抢了封家的功劳,康王妃生怕封夫人为此同她生了间隙,话里话外都在赔礼,“多大岁数了,还不服输,偏要拿自己和年轻人比,待受了苦回来,也就知道厉害了。” 军功之事,封夫人问过封重彦,知道他心里有数。 封夫人不是二夫人,对康王府没有那么大的成见,军功丢了就丢了,只要二公子有本事,还可以再挣。 封家这么大个门户,伯鹰位极宰相,该有的荣耀都有了,也不靠那点东西来锦上添花。 封夫人笑笑,“王妃可别小看了王爷的威风。” 那都是场面话,康王妃同她说起了正经事,“等王爷回来,把荣绣的事办了,也就是一家人了。” 要说一家人,封夫人还真没把握。 本以为沈明酥那一番动静是在虚张阵势,想让封家先低头,许她一份十里红妆,待过几日想明白了便会如往常一样回来。 五日了,还没见到人,封夫人心头也在权衡到底是她封家要低这个头,还是索性就借此抹了这桩婚事。 康王妃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约她喝过一回茶。 回来后她问了封重彦的意思,封重彦的回答是:“我和明酥的事,自己会处理好。” 他这么一句,封夫人也不好插手。 见她还是模棱两可,从城门口回来,康王妃便留下了荣绣,让她陪着封夫人一道去看缎子。 — 送完康王后,封重彦回了尚书省。 一进门,便见卫常风把乔阳按在地上,乔阳也不是个吃素的,双腿一勾,挂在了他脖子上,两人滚在地上,拧成了麻花,谁也不让谁。 见到封重彦到了跟前才停手。 封重彦有三个近侍,一个是福安负责他的起居用度,一个是卫常风,乃贴身侍卫,另一个便是乔阳,平日里负责跑腿探消息。 乔阳刚回来,不待封重彦开口,知趣地随着他进了屋,主动禀报:“沈兆南没去青州。” 沈兆南一家子特意从青州赶到京城,似乎当真只是为了找沈明酥,知会她沈月摇的死讯。 乔阳道:“这一年沈月摇真要在青州,不可能查不到消息。”青州常年战乱,被收复的几个城池,百姓几乎都是胡人。 没有哪个土生土长的大邺人想不开,去那儿。 若是有,一查便知。 所以沈月摇要么还活着,藏着不肯见人,要么早就死在了一年前。 从沈兆南这一趟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活着还不愿意见沈明酥,怕是一年前便是被人相救,且还知道了一些真相。 一个人想要藏起来,要想找可没那么容易,封重彦没再问下去,问他青州的情况,“封胥那边怎么样。” “消息已经带到了,二公子倒没什么反应,底下的将士情绪很激动,不敢指名道姓,只能对着一群畜生骂。”那马的王八孙子都骂了出来。 主将的军功没了,跟着他的人前途自然也就泡了汤,有情绪很正常。 “以属下看,这青州的军权谁要给谁,那帮子人就是喂不家的白眼狼,前些日子开战,百姓还自发聚集到城门口,嚷着要迎接胡人进城。” 这两年大邺收来的两个州,都是胡人,在胡人的统治下出生,于这些百姓而言,胡人就是他们的祖宗,谁不想念自己的故土。 — 事还没商议完,国公府的下人突然找到了省内,见到封重彦便慌慌张张地禀报:“夫人和郡主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荣绣一个人出了事。 被人使了暗棍。 从城门回来后,封夫人便带着荣绣去逛集市,到了成衣铺子,荣绣看中了一件开胸衫,进去试衣时闻到了一股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还没回过神,人已经动弹不得,随后一匹黑布从头罩下来,拳脚就像是雨点,不断地落在她身上。 等外面的丫鬟察觉出不对,进去一看,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 堂堂郡主竟然被人打了,这还了得! 且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到底是何人所为。 封重彦赶到时,荣绣披头散发,正捂着一边肿脸,气得咬牙切齿,“沈明酥,就是沈明酥,我非得要宰了她。” 封夫人也着急,不明白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可听她一口咬定是沈明酥,倒是完全不理解了。 沈明酥,那小身板子,敢打人? 她有那本事? 见封夫人死活不信,荣绣都要憋死了,回头看到封重彦来了,劈头就道:“封大人,不是我不容她,是她要找死,我成全她。” 封重彦一笑,问她:“她与郡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害郡主?” “怎就没仇,昨儿我......”说到一半荣绣焉了气,呆呆地看着封重彦。 父王刚去了青州杀胡人,此时个个都把康王府捧上了天,要是把她昨日欺负百姓的事抖出来,她非得被皇帝扒一层皮。 可,要她吃哑巴亏吗。 “郡主先回去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封重彦转头吩咐福安:“送殿下回府。” 荣绣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眼珠子瞪着,七窍就差生烟了。 — 沈明酥午后便开始等,等到晚上,一直风平浪静。 第二日起来,去面馆点了一碗面,面还没上,京兆府的人突然闯进来,指着他道:“还有他,拿下。” 沈明酥还未反应过来,胳膊便被人擒住,押上了马车。 马车内还有一位男子,同他一样被绑着双手,面容平平,是一张在人海里一眼望过去不会记住的容貌,唯独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极为显眼,见她上来,上下把他一阵打探,似是很看不起她,眼里带了些轻狂,问:“兄台也是采花贼?” 第 9 章 第九章 沈明酥没想到荣绣为了抓自己,还会找别人作陪。 不知道对方所犯何事,但多半是被她牵连进来的无辜者,有了王嫂子的前车之鉴,沈明酥不想再与人有牵连,撇过头不与他搭讪。 对方倒也没再与她说话,但那双桃花眼却没闲着,一路上沈明酥被他盯着极为不自在。 便也理解了他适才问的那句话。 他才是真正的采花贼。 沈明酥尽量离他远点,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京兆办差的效率很高,平日里走在街上举目望去簇锦团花,一片太平盛世,到了京兆府,才知道太平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的罪恶。 不仅是她和那位公子,一并押来了六七人,个个被府差按在地上,一旁青楼的老鸭捏着帕子哭诉,“咱开门做生意,诸位客官想来,银子给足了哪个姑娘不从,用得着来强......” 采花贼采的不是良家妇女,采了青楼的妓|女。 换句话说,便是嫖|了没给银子。 几人中有一位秀才,脸都气红了,努力抬头辩解道:“我没去过青楼!还请大人明察。” 大邺律法明文规定,秀才不能夜宿娼|妓,不管是他有没有强采,只要认定他昨夜宿在了青楼,便是有罪。 其余几人见他开了口,也都纷纷为自己辩解,堂上被一声声“冤枉”盖住,哄哄闹闹。 沈明酥不想辩解,荣绣成心要抓她,辩解也无用。 同他一道上马车的那位‘采花贼’也没出声。 京兆府副使被吵得烦躁,瞥见两人认罪的态度端正,又或是觉得两人没有可辩之词,少一个是一个,先行让人押了下去。 牢狱里的人很多。 门一打开,里面一阵骚动。 “官差,上回我交代您那事,怎么样了......” “官差,官差,有帮我联络到家里人了吗。” ...... “都住嘴!”衙差一鞭子抽在护栏上,个个都灭了声。 “进去!”衙差将前面的‘采花贼’推进了一件空屋,沈明酥放眼打探,后背也被一股力道推来,踉跄几步,险些没站稳。 身后传来了铁锁声,衙差嗓子带着粗矿,“老老实实呆着,没轮到叫你们,就给我乖乖闭嘴。” 衙差押送完出去,这才不耐烦地同外面一堆求人办事的犯人周旋。 此时关押的都是些还未判决的人,案子还在审,牢房只是个临时关押的地方,地上没有干草,更没有床板和板凳。 沈明酥选了一个角落蹲着,暗自盘算,如果荣绣够聪明的话,今日就该将她送走。 若是个愚蠢的,非要折腾她,待今夜一过,封重彦察觉过来,她八成走不了了。 正沉思,还站着的‘采花贼’突然问她:“兄台来过牢狱?” “没有。” “人生总得要有第一次,这里是京兆衙门,关在这儿,没有一日,咱们出不去。”‘采花贼’说着,走到了她对面,席地而坐。 一条腿屈膝,一条伸长,坐姿随意慵懒。 沈明酥依旧没搭他话。 “谁口袋里没个缺钱的时候,逛青楼不给钱也不只是咱们,今儿老鸭却报了官,拿着画像到处抓人,兄台说是为了什么呢?” 沈明酥终于抬起头瞟了一眼,若是把他那张脸遮住,就凭他这样的身形,必定会让人想象出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爷。 不等她答,‘采花贼’一笑,“还能为什么,咱俩倒霉呗。” 沈明酥再一次撇开头。 地牢里没有光线,油灯也并非每个牢房门前都有,入眼暗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坐久了屁股痛,腰也疼,沈明酥挪了挪身子,再回头,便见旁边的‘采花贼’已毫不顾忌地躺在了地上,抬起宽袖,竟是从里取出了一个绸缎绣成的棉枕,见她望过来,冲她笑道:“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经验,便做好了准备。” 说完突然递给了她,“今日可借给兄台一用。” 沈明酥起身,“不用,多谢。” 坐坐站站,大抵过了两三个时辰,牢房外有了动静,衙差来送饭了。 两碗清粥两个馒头。 两人的份。 沈明酥看了一眼躺在那一动不动的人,起身走到房门前,把两碗粥和馒头都端了过来放在他身侧,拿了自己的那份,坐在角落,混着粥慢慢啃着馒头。 地上的‘采花贼’缓缓睁开眼睛,打探了她一阵,似是很意外,“兄台倒挺能适应,我还当你吃不惯。” 沈明酥难得回他一句,“有何吃不惯,填饱肚子是大事。” ‘采花贼’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地又端详了她一会,便也坐了起来,跟着她一道端起粥碗啃馒头,“兄台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熬到明日。” 沈明酥等不到明日了。 时辰一点点地过去,沈明酥开始怀疑,自己还是高估了荣绣那颗猪脑子。 外面却终于有了动静。 还是两位衙差,手里没有提灯,走近了才看到面上都蒙着黑布,看不清脸。 两人径直走到了房门前,铁锁一打开,便上手来拖人,“带走!” 沈明酥刚被拽起来,躺在地上的‘采花贼’突然出声相拦,“两位官差,怎就审问他一个,我不也是没给银子吗。” 衙差一笑,“人都到这儿了,还愁没你的份。” “那正好。”‘采花贼’起身上前主动递上自己双手,“劳烦官差,把我俩一块儿审了,我可比他玩得花样多,还点了一壶价值百两的美人酒......” “让开!” “官爷......” 衙差嫌弃他碍事,一鞭子抽过去,抽到了他胳膊上,牢狱的软鞭子乃动物皮革所制,一旦落在人身上定会见血,‘采花贼’轻嘶了一声,到底后退了一步。 沈明酥回头看过去,被衙差一推,人便到了门外。 两位衙差一前一后押着她,穿过一间一间的牢房,却在即将通往狱外的楼道时,转了一个弯,押着她继续往前。 沈明酥心头一紧。 一直到了最尽头的屋子,前面的衙差才推她进去。 与其他牢房不同,此处是一间密闭的牢房,衙差押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在了屋里的椅子上,用绳索一圈一圈地捆住了她的手脚。 而在她前方的案上,则摆着一堆的刑具。 沈明酥苦笑,不愧是荣绣的作风,临走之前还得让她受一顿刑。 绑好后两个衙差便退了出去,不多时又进来了一人。 沈明酥顺着脚步声抬起了头,跟前的人停在她面前,一身黑衣,面上同样罩着黑布,整张脸只剩下了一双眼睛。 沈明酥正觉疑惑,便听那人道:“沈娘子要是配合,咱们今夜很快就可以过去,若是不配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明酥不知道他所说的配合是何意。 那人突然问:“雲骨在哪儿。” 熟悉的名字入耳,像是一道惊雷灌入耳朵,沈明酥心头一震,抬起头来,双目参了一层红意,激动又惊愕地盯着跟前人。 不是荣绣。 他是谁?! 她张了张嘴,颤抖地问:“你是谁?” 那人没答,“沈娘子只需回答我,雲骨在哪儿。” 沈明酥似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用力挣脱身后的双手,想去撕下他的面罩,“你是谁?” 话音刚落,那人手里的鞭子便甩了下来,抽在了她一侧腿上,皮肉瞬间绽开火辣辣的疼痛几乎要灭顶,脑子耳朵一阵轰轰响,沈明酥忍不住一声痛呼。 那人继续问:“雲骨在哪儿。” ...... “雲骨在哪儿......” “沈壑岩,再问你一遍,雲骨在哪儿?” “不说是想找死吗?” “给我打!” 一道道的鞭子不断地落在那件青色的袍子上,鲜红的血迹与跟前的疼痛相重叠。 沈明酥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气息错乱,喉咙里嘶哑地挤出一声:“父亲......” “说不说?” 第二道鞭子抽下来,落在了她另一条腿上,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意识开始往下沉。 但她不能沉。 她找了一年,父亲的死,母亲的死,还有月摇,她终于找到了害死他们的人...... 她努力仰起头,看向跟前蒙着脸的人,声音因疼痛而哆嗦,眼眶也因疼痛而落下了泪,眼神却如同一簇烈火,一字一句艰难道:“想知道东西在哪儿,你总得先告诉我你们是谁。” “嘴倒是硬。”一鞭子又抽在了她身上。 有一瞬间她没了半点反应,眼前只剩下一团白光。 她快速地呼吸着,齿尖咬破了唇,嘴里蔓延着股股血腥,“你每打我一下,我的嘴就会更硬一分,今夜就算是被你打死了,你也不会知道雲骨在哪儿。” “行,老子倒是要看看是你们沈家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刀子硬.....” 沈明酥瞪大眼睛,等着更残忍的酷刑。 怕吗。 她早就不怕了。 在亲眼看到父亲被打死,母亲在她面前自尽后,她经历了这世上最恐惧的事,还有什么可怕? ...... “阿锦,带阿摇走,好好活着。” “父亲,我不想活。” “傻孩子,离开幽州,去找封重彦,只有他能护住你,父,我......对不起你,阿锦......” 他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他们,对不起父亲她没能替他复仇,对不起母亲她没能保护好月摇。 她得活下去。 她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没等到刀子落在身上,她迷迷糊糊听到外面传来一声,“人来了。” “把她扔回去。” 很快有人上前替她松了绑,架着她的胳膊,不知道拖到了哪儿,身上的疼痛蔓延开后,脑子便是一阵一阵地跳,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拖了一段,她被扔到了地上,耳边有人唤她:“喂,兄台。” 她努力睁开眼睛,是‘采花贼’。 ‘采花贼’蹲在她面前,扶她起来靠在墙边,皱眉问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沈明酥没有力气,但她不敢闭上眼睛,只能同他说话,轻轻扯了一下唇角,有气无力道:“桃花债。” “那你这桃花债还真能要命。”‘采花贼’许是看出了她伤势严重,把他的棉花枕借给了她,垫在她后脑勺。 她动不了,只能道:“多谢。” 偏头时看到了他胳膊上的血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涂在伤口上。” “什么?” “麻药。” ‘采花贼’神色一顿,看着她两条腿上三条血淋淋的鞭痕,“你为何不用?” “痛着才能清醒......” 她不想睡过去,但眼皮子实在是太重,撑了一阵终究没有撑住,偏头倒向一边,砸在了旁边‘采花贼’的肩头。 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凌墨尘也没动,过了一阵才缓缓偏过头,三道刑鞭,淡青色的袍子已被染成了深色。 挺能忍。 姐妹俩,倒是一个比一个狠。 低头捻了捻指尖的黄|色药包,终究叹了一声,从袖筒里掏出瓷瓶,取出一颗丹药喂到她嘴里,“一包麻药换我一颗药丸,你赚到了。” 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声,凌墨尘起身轻轻地把她放在了地上。 该来的总得来。 藏,能藏得住吗?封重彦。 第 10 章 第十章 今夜看守牢狱大门的是刑曹参军,提着酒壶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总觉得今儿的夜色有些不对劲,连风吹在身上都有一股凉飕飕的。 墙外传来一声野猫嘶叫,寒毛都竖了起来,到底不放心,转头吩咐旁边正饮酒的几位衙差,“去个人,下去看看......” 话音刚落,前面的大门被人踢开,轰然一声巨响,接着几道亮堂堂的火把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这儿可是京兆府。 刑曹参军眼皮子一抖,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哪个不要命的孙......”说没说完,察觉出了不对,及时收了声儿。 为首那人身着紫色圆领官服,胸前绣祥云仙鹤,腰间的玉带上坠着一枚金灿灿的腰牌。 当朝能有这块牌子的人,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清。 火把逼近,刑曹参军终于从散着热浪的逆光中看清了银冠墨发下的那张脸。 封重彦。 刑曹参军神色一震,京兆府与尚书省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出了何事,这大半夜他笑面虎封重彦竟然亲自上门来了,来不及多想,刑曹参军贴脸迎上去,“省主今夜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 还未靠近,卫常风胳膊一抬一把将他推开,封重彦步伐如风,一行人朝他身后的地牢直驱而入。 见这架势来得凶猛,门前衙差谁也不敢拦。 “这是怎么回事......”刑曹参军背心已渗了一层汗,努力去回忆最近有没有关了什么不该关的人。 可每日进来那么多,他哪里记得住,转头匆匆跟上。 前面的人已经高举火把,一间一间地开始寻人,刑曹参军的心也提了起来,“省主,怕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这儿怎会有省主找的人......” “砰!”突然一声刀落,砍断了一道门上的铁锁。 火把的光亮集聚过去,把那件牢房照得通亮,即便后面的人看不清,远远也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个个都安静了下来,刑曹参军也住了声,看着封重彦亲自跨入牢房,蹲下身,从地上抱起了一人。 垂下的两条腿,还在滴着血。 火把的热量把人烤得额头生汗,刑曹参军脸色一白,倒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可他们今夜并没有审过啊...... 没等刑曹参军回神,封重彦已抱着人从他身边疾步而过。 一行人卷着风进来,裹着火离开,灼热的火焰刮在刑曹参军身上,还没喘回一口气,乔阳手里的刀便架在了他脖子上,“今夜轮值的人都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 严先生都已经睡下了,被福安突然闯进,从床上叫起来,“严先生,出事了,药箱拿上,赶紧到一趟省内。”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省内,里面一片灯火通明。 等福安带严先生进屋时,封重彦已经坐在床边,替沈明酥清理好了伤口。 边上的一盆水血红。 今日尚书省六部开了一日的会谈,封重彦身上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此时被血迹染成了一块块的斑斑点点。 严先生路上便听福安说了,但没料到会这么严重,赶紧取下药箱上前查看伤势。 三道鞭痕,每道都见了血,这是刑审啊。 到底是何人所为。 他得先把脉,“省主......” 封重彦转过头,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脸上的血色退尽,双目憔悴,见严先生来了,这才撑着床沿缓缓起身,“有劳先生。” 严先生替沈明酥把完脉,立马开了方子让人下去煎药。 外敷的药,严先生交给了封重彦,“药一日一换,只能慢慢等伤口愈合,怕是还得疼上两三日。” “多谢先生。” “省......”他觉得这事另有蹊跷。 “退下吧。” 严先生知道他此时听不进去,转身和福安一并退下。 屋内点了十来盏灯,怕再碰到她的伤口,封重彦没去褪她的衣裳,只剪开了伤口处的布料,三道鞭子,从小腿到大腿侧,还有腹部,碰到的地方,无一处完好。 封重彦掀袍坐在床边,卷起衣袖,手里的竹篾沾着药膏,涣散了片刻的眸子重新聚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渗血的皮肉,胳膊缓缓落下,快碰到的一瞬,那一双无论是握过利剑,还是过握狼豪从不曾晃动半分的双手,像是被刺破了经脉,不再受他控制,一点一点的颤了起来。 ....... “为师欠她的太多了,若有朝一日,她当真踏入了京城,那就用我予你的救命之恩,换你护她一命。” “我封重彦在此立誓,护她,爱她一生,永不辜负。” “你当真能做到?” “徒儿能。” 溃烂的血肉刺激着他的眼睛,神经,一双手越颤越厉害,夜色扭曲,无数道声音在他耳边穿梭,屋内的灯火仿佛也在跟着抖动。 他直起身,闭上眼睛,等待那一阵剧烈的颤抖平复下来,才重新上前,沿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一寸一寸地抹上了药膏,捆上了纱布。 灯火依旧明亮,他替她擦了额头的细汗,便静静地坐在床前,端详着那张他狠心丢弃了两年,到跟前了却舍不得看一眼的脸。 “封哥哥,你挂记过我吗?我每日都在想你。” “封哥哥,我来找你了,你不开心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不喜欢我了?封哥哥,你说话啊......” 阿锦,即便是这样,也护不住你吗? “封哥哥......” 寂静的耳边,突然一道低低的梦呓,带着空旷与不安,如蜜糖,又如利剑,破开他胸膛,刺进心脏。 一切都静止了,唯有疼痛在清晰地蔓延。 “嗯。”封重彦抬起头,指腹轻轻地压在她皱起的眉头上,被夜色侵蚀了半夜的眸子,布满了血丝,冷不防溢出一滴泪来,快速滑下脸庞,他唇角轻启,时隔两年,头一回回应了她,嗓子嘶哑犹如破了一般,他道:“阿锦,封哥哥在。” 他没忘。 他怎么可能忘。 那个头一回见面,便挺起胸膛护在他跟前,说要保护他,说要嫁他,要与他过一辈子的姑娘...... 痛吗? ...... “封哥哥你就骗我吧,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要是我,我早就叫出来了。” 他手背绷紧,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心,额头缓缓抵上去,挨着她滚烫的皮肤,低声道:“很痛对不对。” 封哥哥这就去替你讨回来。 — 药煎好了,福安敲门端了进去,封重彦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喂进了她嘴里,药能止痛,暂时能让她睡一会儿。 守了一阵,见她眉间慢慢舒展开,替她掖好了被褥,起身走向门口。 房门被拉开的一瞬,严先生便看他出了他脸色不对,心头一跳,及时跟上提醒道:“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京兆府的人再愚蠢,也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动手......” 前面的人一言不吭,翻身上马,明显没听进去。 “福安。”严先生情急之下叫住了福安,“告诉卫常风和乔阳,今夜千万不能调巡防营的人马,也要劝住贾副将,无论如何不能听省主调动。” 已经迟了,封重彦一走,京兆府便被巡防营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 京兆尹梁大人被衙差从红袖软香里叫起来,身上的衣裳都还不及穿,披着外衫直奔过去。 到了门前,便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急得甩袖,问副使,“怎么就惹到他头上了?那人是谁?” “不知道。” 梁大人一愣,气得嘴角一抽,“不知道?” “就一个普通的采花贼,谁能想到是尚书省的人,且今日夜里咱谁都没审,那人身上三道鞭痕,乃刑鞭所致,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命案,咱不可能用此刑......” 一个普通的采花贼,用得住他封重彦调巡防营的兵马。 “不知道,找啊,查啊......” 夜里轮值的人全都被拉了出来,一通问下来,个个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焦头烂额,听到几道马蹄声停在了门外。 梁大人扭过头,便见到一道人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夜风灌入两只宽袖,荡在他身后,紫色的官服被压出了褶皱,胸前仙鹤痕迹斑斑,一旁的火把在那双眼睛内印出了两簇赤焰,嘴角习惯上扬,笑容却如刀。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京兆尹梁大人乃康王妃的亲哥哥,这两年在朝堂上封重彦虽不卖他面子,但私底下有王妃和封夫人的那层关系在,两人也算是互不相犯,各自安好。 今日出了事,便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衡,梁大人生怕招惹了他,赶紧赔罪,“省主,这事儿是误会......” 封重彦倒也没急,想要听他说:“什么误会?” 梁大人把查来的信息,一字不漏,甚至恨不得绞尽脑汁再去编造点东西出来,“今日红楼老鸭拿着画像来报案,咱们只能抓人,若早知道是省主的人,就是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关在这里.......”他望了一眼封重彦的脸色,见其双目中依旧跳跃着火光,瞧不出喜怒,似是在耐心听他解释,继续道:“人是上午到的京兆府,省主也知道像这样的案子,关上一日只要把银钱给老鸭交了,便能了结,咱们怎么可能夜里去审人。” “梁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你的牢狱里对我的人私用鞭刑,你不知道?” 梁大人摸了一把汗,苦涩地点头,“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封重彦突然一声笑。 那笑声不轻不重,却让梁大人脊背发寒,“省主,您看,要不我给省主一个交代。” “行。”封重彦应得很爽快,“那就让封某看看梁大人的诚意。” 梁大人被他这一句逼得下不来,今夜就凭他这样的阵势,便知道牢里那人绝非一般,不给他一个像样的交代,必然搪塞不过去,一狠心,对副使吩咐道:“今夜所有轮值的人,每人三道刑鞭!” 回头再笑着问封重彦,“省主可觉得这处置满意?” 封重彦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等着他的下文。 话已经说出来了,管他满不满意只能先拿出自己的态度了,梁大人手一招,“打!” 上面正皮开肉绽之时,乔阳从地下上来,手里拿着一道沾着血的刑鞭,上前禀报道:“主子,里面搜到了一间刑房。” 梁大人脸色一变,“这......”转身一跺脚,怒道:“这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竟然敢私设刑房,查!查出来,本官先撕了他一层皮。” 话音刚落,封重彦突然一把捏住他胸前衣襟,提着他推到了身后的柱子上。 副使脸色一变,正要上前,被卫常风横刀拦住。 梁大人勒得喘不过气,他这是不打算给他面子了,终于忍不住恼怒道:“封重彦,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吗?”封重彦一笑,脸色冰凉,回头一把抽出身旁乔阳手上的弯刀。 “封重彦你疯了!”梁大任惊恐地看着跟前寒厉的刀锋,又害怕又恨,嘴里再无半点恭敬,“你深夜私调巡防营兵马,围我京兆府,这一桩罪你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今你还想要杀朝廷命官吗.......” 封重彦充耳未闻,提起他的一只手,刀子对着他手掌插下去。 梁大人一声痛呼,鬼哭狼嚎。 身后的衙差齐齐涌上,再次被巡防营的人马压下,两方人马一时僵持而对,剑拔弩张。 封重彦凑近,看着梁大人颤抖的脸,眼里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就是一头凶狠的狼,“查,最好别让我真查到梁大人头上。” 说完利落地抽出弯刀,甩给了身后的乔阳,转身扬长而去。 听到马蹄声了,巡防营的贾副将才收回刀:“撤!” 人一走,梁大人直接瘫在了地上,握住血淋淋的手腕痛得打滚,“封重彦你个疯子!老子和你势不两立。” “快找大夫!”副使手忙脚乱地去扶人。 这大半夜上哪里去找大夫,只能先回府。 梁大人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把封重彦骂了个透,“我要去见陛下,让他看看他封重彦是个什么人,他封家当年能翻身,就能再被逐出京城......”突然想到封重彦那双眼睛,心头一跳,连疼痛都忘记了,转头问小厮:“梁耳呢,今夜他人在哪,立马给我找回来。” — 一行人再返回省内,天都快亮了。 严先生远远地看到几人脸色,便知道完了,多半没劝住,只能亡羊补牢,让乔阳又跑了一趟,“去通知贾副将,城中今日有乱贼出没,劫走了省主的未婚妻沈娘子,巡防营的人追了一日,最后进了京兆府。”附耳又详细交代了几句才放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看谁甩锅最快。 吩咐完回头,封重彦已经进了屋。 后半夜药效慢慢地过去,沈明酥人也烧了起来,躺在床上,睡得不太安稳,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想要翻身,封重彦一直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动得厉害了,便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蹭着她额头,“阿锦不怕......” “哼......”虚弱的呻|吟声,碎碎地落入耳中,揪住他心脏,绝望又无力,犹如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煎熬。 熬到了天亮,第二剂药喂下去后,沈明酥又才安稳了。 福安已经把连胜接了过来。 封重彦一夜没睡,起身吩咐连胜,“好好照看。”出去换了一身官服,便又上了马背去早朝。 严先生把人送到门口,问他:“省主想好该如何应付了?” 封重彦点头,“先生放心。” 严先生是两年前被他从街头捡回来的穷秀才,接回府上以礼相待,奉为幕上宾客,两年里严先生对他的稳重和城府,极为佩服,唯独这回失了态。 山雨欲来,他与沈家的牵扯,藏是藏不住了。 — 在朝为官者没有打听消息的本事,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大臣,何况昨夜那么大的动静,早就人尽皆知。 翌日一早,殿门前便围成了团,滔滔不绝。 封重彦进来时,恰好在门口遇上了国师凌墨尘。 凌墨尘主动上前打招呼,两人一道跨过门槛,凌墨尘突然凑近低声道:“听说封大人昨夜大闹京兆府,废了京兆尹的一只手?看不出来省主还有这等威风。” 封重彦侧目,礼貌一笑,“国师的夸赞,封某收下了。” “但封大人来得有些晚啊,梁大人可早就到了,这会儿正在陛下跟前,求陛下替他做主呢。” 封重彦没理他,先一步下了台阶。 众臣子议论了一个早上,突然见正主来了,纷纷回头,生怕被瞧出了是在嚼舌根,个个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却见其突然脱下了头上的官帽,笔直地跪在了大殿前。 大殿人来人往,上到一品大臣,下到宫中的奴才,谁都能瞧见。 凌墨尘一愣,真能豁得出去,由衷佩服,“狠人。” 皇帝早上起来,衣裳还没穿好,便听梁馀跪在外面哭得惊天动地,一声声诉道,“陛下救命,封重彦要杀臣。” 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叫高公公把人带进来,看到梁馀缠着纱布一片血淋淋的手掌,吓了一跳,“梁爱卿这是受伤了?” 他岂止是受伤,险些连命都没了,添油加醋地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头伏在地上,可怜的像个寻求庇佑的孩童。 皇帝还是不相信,“你说是封大人所为?” 封重彦什么性子他不知道?稳得就像是一杯永远不会冷也不会热的温水,他能提刀杀人? “陛下,封大人跪在了大殿前,说自己有罪,恳求陛下降罪。” 皇帝一愣。 还真是他? 这回早朝也不用上了,皇帝让高安把昨日夜里牵扯其中的人都宣了进来。 梁馀说的还真是事实。 大半夜巡防营围了京兆府,皇帝显然没想到封重彦会如此不知轻重,皱眉问道:“你可有话要说?” “臣无话可说,愿受陛下责罚。” 他这般说,倒似是忍了天大的委屈,什么样的事情才能把一个恪守规矩,一向稳重的宰相逼到这份上? 皇帝便问他:“京兆府关的那人是谁。” 封重彦如实答:“臣未过门的未婚妻,沈家大娘子。” 皇帝愣了愣,跪在地上的梁馀也是一怔,昨夜他猜了一个晚上,到底是什么人让他突然发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沈娘子。 虽说封家一向看不起沈家这门婚约,可只要一日有婚约在,便是封家的人,京兆府这般捉人,还动用刑鞭把人打成那样,不就是在打他封重彦的脸吗。 这回梁馀抱着胳膊,不再吱声了。 他不说话,轮到了皇帝,“你可有话说?” 梁馀慌忙辩解:“陛下明鉴,臣是真不知道那位是沈家娘子......” 封重彦沉默,任凭梁馀辩解。 身后贾副将及时想起了严先生让乔阳带给他的那句话,“咬,咬的人越多越好,得让这一锅粥乱起来。” “梁大人这话那可不见得。”贾副将上前跪下,“禀陛下,属下听闻,前日郡主曾在街市见过一回沈娘子。” 梁馀是荣绣郡主的亲舅舅。 “荣绣?” 正好今日荣绣来宫里陪太后。 人被叫过去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皇帝劈头冷声质问:“沈娘子是你打的?”脸色都白了。 “我没有啊。” “沈娘子身上三道刑鞭哪儿来的。” 荣绣怕皇帝,胜过怕康王,被他突然这么一问,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我,我只是想把她送......”送出京城。 昨夜没有送出去吗? 越牵越广,越扯越乱,每个人都说与自己无关,可沈家娘子身上三道鞭痕,哪儿来的。 皇帝被吵得脑袋疼,“梁馀去职,案子交给大理寺查办,都下去,封大人留下。” 殿堂上只剩下了封重彦。 皇帝突然问:“一个沈娘子就能让封爱卿如此乱了分寸?” “臣一时糊涂,请陛下降罪。” 是一时糊涂,还是护得紧?当年他只身一人潜入敌营,把自己解救出重围,乃是忠。昨晚他那冲冠一怒不顾后果,又是什么? 报恩? 皇帝看了他良久,“起来吧,自己去领二十个板子,下不为例。” “谢陛下。” — 人都走了,高安上前垂首低声道:“陛下,封大人这回有些失常。” 有情绪才是个凡人,他封重彦要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倒让他摸不透了,可他偏偏是为了沈家漏了水,沈家于他的这场恩,在他心目中到底有多少分量,他又会报到什么程度,那沈娘子...... 皇帝看向高安,“查清楚昨夜怎么回事。” “是。”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梁馀昨夜被封重彦废了一只手,今日一早跑到陛下跟前哭,结果半点好处没讨到,还落得了个丢职的下场。 出来后,梁馀一路哀嚎,大骂封重彦,从大殿哭上了马车,回到梁府,进屋看到里面的那人时,脸色才陡然一变,吩咐小厮:“关门。” 对面的人起身,“父亲......” 梁馀想抬胳膊给他一巴掌,奈何手受了伤,只得怒目相瞪,骂道:“你是想找死吗。” 梁耳立在一旁垂着头不吭声。 “不孝子!”梁馀冲他举着自己还吊着纱布的手,“看到没,你老子的一只手因你而废,你知不知道,封重彦昨夜差点要了你老子的命。” 梁耳不敢去看他的脸,低头解释:“儿子听荣绣说,封重彦已经同沈家退了婚,照封重彦对沈家的态度,他不该......” “不该什么?”梁馀一声呵斥打断,“只要封家没有亲口说出退婚,她就还是封家的人!一个傻子一个愣子,她敢说,你也敢信!”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了,梁馀正色问他:“你审问了她什么?” 梁耳咽了一下喉咙,没说话。 “你这个逆子,谁让你自作主张......” “父亲!咱们的日子还不够窝囊吗,当年周家坐在王座上时,咱们梁家可是四大世家之首,如今呢?被打压被排挤,竟让封家一家独吞,不就是他封元骥当初跪得比咱们快吗,这一点我认,但后来呢?封重彦木鸢救驾有劳,咱们梁家就没功?修建学府,扶持寒门学子,每年要缴纳的边关粮草,银子哪里来的?凭什么他封家就能做到宰相之位,享国公待遇,我梁家就要为驴为马,这回是王爷抢了他封家的军功吗,那是他封家怕自己撑死,甘愿吐出来的。” 梁耳神色激动,“他封重彦能救陛下一命,咱们也能,只要拿到雲骨,把陛下那双腿治好了,梁家就能代替封家。” 梁馀听完一声冷笑,“当年上面的人亲自出马,都没能撬开沈壑岩那张嘴,东西恐怕早就没了,凭你几鞭子,就能拿到?” “父亲真以为封重彦会相信沈家的惨案是前朝人所为?”梁耳又道。 封重彦再厉害,沈家却是他的命门。 他想息事宁人,想忠义两全,自己就来推他一把,即便这回他没拿到雲骨,但也成功了,成功地把封重彦逼到了水面上。 沈家娘子知道沈家的命案另有蹊跷,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而陛下,怕是已经对他生了防备之心。 余下来是忠是义,就看他封重彦怎么选,无论是选哪边,他封重彦都会违背他封家立世的家训。 梁馀看着他,似是不认识了一般,脸上的疑云越来越重,突然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他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行自己清楚,他能想到这一层? 梁耳目光微微一闪,颇有些不服气,“这等秘事还能有谁知道,父亲就如此不相信儿子?” 梁馀还是怀疑,“昨晚的那些人呢?” “父亲放心,儿子都已经处理好了,封重彦查不出来,这事推到荣绣身上干干净净,以她那性子,争风吃醋最好解释。” 梁馀抱着手在屋里踱步,不知怎的,眼前突然又浮现出了封重彦的那双眼睛,当下摇了摇头,“不对,恐怕还没等你算计他,就已经被封重彦先要了命。” 他封重彦能做到今日这个位置,岂是好糊弄的,昨夜他能对自己毫不手软,便是已经确定了与他梁家脱不了关系。 今日他为何而跪! 当真是为了私调巡防营兵马,目无王法要杀他? 以他封重彦的本事,找一个可以脱罪的理由并非难事。 梁馀心下忽然一凉,瞬间坠入谷底深渊,梁耳这一招是成功了,可也同样把上面那位暴露了出来...... 封重彦那一跪分明是在向皇帝求饶。 在求皇帝全他封家的‘义’字。 如今要他梁耳命的恐怕不只是封重彦...... 梁馀脸色苍白,没等梁耳回神,一把拽住他胳膊,“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不顾梁耳的抗拒,梁馀拉着他往外拖,急声吩咐仆人准备马车。 天色阴霾,早上便有了雨点子,此时屋檐下已经滴起了雨线。 马车从梁府后门离开,一路疾驰,雨溅如飞,很快进入城中,驶入一条巷子后,前面的雨雾中突然出现一匹高马。 车夫下意识勒住缰绳。 听到动静,梁耳掀开车帘,还没看清马背上的人是谁,迎面便飞来了一把弯刀。 — 封重彦回到省里,沈明酥已经醒了。 连胜替她擦了身上的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伤口的药还没上,看到封重彦进来,忙退到了一边。 听到动静声,沈明酥也转过了头。 封重彦从皇帝的寝宫出来,便领了二十个板子,后背的血被雨水一浇,白色的中衣染成了一团团艳丽的花色,进来前同福安要了一件外衫披上,遮住了后背的狼藉,脸上的憔悴却没能遮挡住。 两人的目光,隔着阴雨天的朦朦愁绪相碰,就像是阔别已久,重新再相见的两位故人,陌生又熟悉。 沈明酥先对他笑了笑,可惜脸上没有血色,身上也没有力气,也不知道这一道笑容,他能不能看出来。 醒来的这一个时辰,连胜什么都同她说了。 昨夜的事,今日的事。 “省主一番苦心,藏得也太深了,瞒过了所有人,连封夫人都信了,昨儿却没忍住,带着人马闯入京兆府,把沈娘子抱了出来,亲自上药在床边守了半夜,又回去废了梁大人一只手,娘子是没瞧见省主的脸色......” 她如今看到了。 一场高烧过后,嗓子有些沙哑:“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 连胜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屋内只剩下了两人,封重彦笑了笑,缓步走过去,坐在了她床边,问,“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 本是片刻的停顿,却莫名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两人似乎都在寻求一个适合的开口方式。 他想问她疼不疼,但答案不言而喻,想去解释他所做所为,她适才给他的那道笑容,也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想问问他走了之后,院子里种的那些海棠都开花了吗,屋檐下的几个燕子窝,后来有没有燕子再住进去。 师傅和师母还是喜欢做饺子吗。 他的房间还在吗。 她有没有再进去过...... 这些都是他一人静下来时,曾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轻声问她:“我刻了一套影人,压在了你的枕头下,找到了吗?” 沈明酥点头,“找到了。”笑了笑,回忆道:“我学了那么久,还是没你刻得好,关云长在你手上,如同活了一般。” “是你没有耐心。” 那倒是,他每回刻那些人儿都是从早坐在晚,饭也不吃,她不行,肚子一饿,什么事都能丢下,“父亲说你喜欢吃他做的酱,特意做了几瓶,让我寄给你,我怕摔坏了,拿去集市上让人做了个木箱,里面塞了好多木屑,装好后月摇还笑话我,说要是你打开箱子后见到里面只有几瓶酱,定会失望。” 顿了顿,她问:“你收到了吗?” “嗯。” 屋外的雨滴落上台阶,空旷孤寂。 心脏和喉咙似是被人揪住,又紧又疼,他嘴唇翕动,不知道是如何开的口,声音仿佛在喉间打转一般,“没有失望。” 他很喜欢,舍不得吃,还放坏了一瓶。 沈明酥努力搜着脑海里关于两人的记忆,“你种的海棠花都开了,月摇偷偷折走了不少。” “那几个燕子窝,被月摇的纸鸢不小心刮破,我和她修了一日,可能是修得不太好,里面的燕子没再回来。” 还有,“你的房间,父亲一直留着,我时不时进去,却也不敢去翻你的东西,房间你走之前是什么样,后来便是什么样。母亲每次做饺子,父亲都会念叨你,他说,伯鹰要是在,这几盘饺子定不够吃。” 他没应,像是被人掠了魂魄一般,呆呆地望着她背后的一盏灯火,她也没有抬头看他的神色。 夜色再次寂静下来,在各自看不到的地方,眼角的泪无声无息地划过。 还有什么呢。 沈明酥想了想,好像没有了。 后来便是父亲被害,母亲殉情,沈家没了,她和月摇逃了出来。 这些他都知道。 她能说的只能到这儿了。 他们之间的过去也就到这里结束了,分开后,便慢慢地走出了彼此的世界,两年后再聚,也只剩下了这些回忆可以拿来说说。 她本以为他忘了,原来都是她误会了,她为自己曾经对他的误解而抱歉,“对不起。” 封重彦轻轻咽了下喉咙,良久才反应过来她的话,疑惑地应了一声,“嗯?” 可要她道歉,她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想了想又道:“这回多谢省主相救。”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跌入回忆里的神智,被她这一声,从昏暝的灯火中慢慢地剥离出来。 封重彦这才低头去看她。 她面色虚弱,嘴唇泛白,湿润的目光与他相迎,含了几分感激,像是在如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屏障,淡了原本该有的亲昵。 一年前的重逢,他没能给她一个扑进怀里的怀抱,一年后,似乎再也续不上来。 涌上来的生涩刺痛,不知是回忆里残留下来的,还是重新又添了一股,他神色微微一顿,想要去细看,她已经偏开了目光,问他:“省主也受伤了?” “无碍。”他背后的伤时不时牵引一阵,但他并不想走,问她:“今日吃了些什么。” 她笑着答:“连胜做了很多我爱吃的,都吃了些。” “那就好。”又问:“还饿吗?” 她摇头,“不饿。” “渴吗。” “连胜刚喂过我了。” “好。” 他费劲心思找着话,想要去把两人之间的这一年抹去,但到底徒劳无功。 一年前的那日她到封家,他藏住心思,之所以没有认她,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心无旁骛,随心所欲的少年。 而此时,误会揭开,她没有扑进他怀里寻求庇佑的欲望,也是因为她不再是曾经那个想要依赖的小姑娘。 他们都长大了。 即便曾经的回忆还刻在两人的脑海里,都记得清楚,却也夹杂了其他岁月的痕迹,回不到以前。 封重彦弯身去拿药瓶,手还没有碰到,便听沈明酥轻声道:“省主也受了伤,先下去上药吧,我这里有连胜,不必担心。” 她昏睡时他尚能不拘小节,掀衣替她上药,如今醒了,便不适合了。 “好。”他回过头看她,柔声道:“有事随时叫我。” “嗯。” 他起身,她听着他脚步声慢慢离去,门扇被打开,褥子底下捏着的拳头才终于散开,阖上眼皱起了眉,伤口一疼起来,犹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连胜进来,见她额头布了一层细汗,忙拿了帕子擦拭,“奴婢替娘子上药,娘子要疼了就叫出来。” — 封重彦一出去便被严先生拉进了隔壁屋,“伤口再不处理,背就要烂了。” 到封家的两年,严先生不仅是封重彦的幕僚,还顺便被他教出了一身治病的本事,严先生天资聪慧,加之有些底子在,上手极快,自然而然成了府医。 二十个板子,皇帝赏赐的,也是封重彦自己求来的,没有谁敢马虎,实打实的砸在背上。 封重彦褪去身上的衣衫,趴在床上交给严先生处理,吩咐一旁的乔阳,“查一下,梁耳最近都和谁走得近。” 他这么说,乔阳便听了出来,他也不相信梁耳能有这样的脑子。 梁家有三房,梁馀是嫡出。 梁馀膝下又有三位儿子,梁耳最小,此人性子极端,没什么脑子但胜在狠,胆子大。梁家一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便交由他来做。 这回私自提审沈娘子,看梁馀的反应,明显不知道,且梁馀不蠢,不会找死。 如此,必是有人在背后替他出招。 这个人能是谁? 当年赵家登上皇位,封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免了一场世家之争,得到的便是权利回报,从此势利一跃而起,压过了梁家和邵家。 直到五年前,封老爷子战场失利,被人诬陷私自扩招兵马,皇帝一怒之下,封家被贬,余下的两家趁机而上,恨不得将其吞个干净。 可还没来得及分食,封家又杀了回来。 到嘴的肉没了,两家自是不服气,劭家乃三家中最弱,无依无靠,就算有想法也没那个胆子,但梁家不同,傍住了一个康王。 康王荣,则梁家荣。 梁家出银子,倒是替康王笼络了不少人,其中便有国师凌墨尘。 从上回周戍的事情能看出来,门下省也已经投靠了康王。 但知道当年沈家秘密的人并不多。 只有康王和梁家。 康王如今心系青州,一心想要立军功,王府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动。 那是谁? 是谁迫不及待地要把封家逼上风口浪尖? — 夜里皇帝正要歇下,高安得到消息进来禀报,“陛下,梁耳去了。” “是封重彦?” 高安点头。 皇帝叹了一声,“让他出了这口气也好,往后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封家以忠诚仁义立世,不能有损,同样他一代贤明之君,也离不开封家这样的忠臣世家。 封重彦是他的门面,是无数寒门学子,和为大邺正在卖着命的臣子们的一面铜镜,他们相互成就,谁也离不开谁。 “封大人聪慧,自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皇帝伸手,高安忙把一旁的茶盏递给了他,皇帝的手指却突然僵硬了一瞬,反应过来,茶盏已摔在了地上。 高安一惊,吓得跪在地上,“陛下.....奴才该死。” 皇帝却似是呆住了一般,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良久才道:“明日把凌国师叫来。” — 沈明酥的伤养了半个月,封重彦每日都会来看她。 起初沈明酥还会绞尽脑汁同他说一些话,后来发现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问候语,两人睁着眼睛沉默,实在是尴尬,便索性装起了睡。 封重彦还是会来,安静地坐在她床边,呆上一炷香才会走。 走之前,总会替她掖好被角。 连胜很替她惋惜,“娘子这瞌睡怎么每回都来得不是时候,奴婢瞧着,省主似是有话想和娘子说。” 她虽没有父亲那样医人的本事,但也能医人,知道封重彦给她用的都是好药,伤口愈合得很快,有些地方都开始掉痂。 确实不能睡了。 同连胜说,今日想要出去走走。 知道她身上的伤养好得差不多了,一直呆在屋子里也不好,连胜赶紧备好了衣裳。 连胜正替她系着腰带,听到推门的动静,见是封重彦,面色一喜,“省主今日回来得早,沈娘子正说要出去走走呢。” “好啊。”封重彦笑笑,已经换下了朝服,立在门口等着人。 省内是办差的地方,平日来这儿的没有一个闲人,并没有专门的游园,封重彦问她,“今日尚早,街市上走走?” 沈明酥点头,“嗯。” 春雨绵绵,前段日子晴了一阵,今儿又有些牛毛细雨,封重彦立在长廊下先撑开伞面,回头往后移来,沈明酥手里的伞已撑开,罩在了头顶上。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淅淅沥沥的雨点浇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如同泼了一层猪油,封重彦走得很慢,下台阶时再次回头。身后沈明酥一手提着裙摆,一手举伞,伞面低垂,挡住了他望过来的视线,脚下稳稳当当。 马车上两人聊了几句。 沈明酥先问他:“省主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封重彦知道她在等什么,伤势都好了,案子自然也该水落石出,他道:“荣绣已经招了。” 坐下的马车一晃,沈明酥眸色微动,即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同他确认了一回,“是她吗?” 封重彦顿了顿,神色不动地点了头,又道:“不会再有下回。” 沈明酥没答,也没往下再继续,侧目看他,“省主的伤也好了没?” 封重彦笑了笑,“皮厚,早好了。” 沈明酥也笑,随口附和了一声,“嗯,你一向不怕疼。” 一句话又勾起了回忆。 隐隐约约的钝痛浮上来,半个月了,两人之间这道打不破的僵局,让他胸口生闷。 封重彦的目光朝她搁在膝上的手看去。 沈明酥恰好抬起胳膊,侧身轻轻推开棂窗,撩起布帘一角,清风灌进来,她脸侧的一缕长发微荡,带了些冷意,“没下雨了。” 马车停在街头,向晚暮色蒙罩,头顶的云雾散去苍穹倒高了一些,两人没再带伞,顺着河岸漫步而下。 乌篷船上点了灯。 街边慢慢地热闹起来。 封重彦没再一人走在前,迁就着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走在风里,宽袖随风曳动佛在她身侧,挨过来的那片袖角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离她更近,可她的手,始终没有再来触及。 焦灼感烧心,恍如在流逝的流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明酥走了好几步才回头。 一场劫难后,她整个人清减了不少,今日一身烟紫色长裙,束了腰,显得腰身更细了。 他透过稀薄灯火看着她淡淡的神色,喉间突然发紧,轻声道:“明日回封府,让连胜多煲些汤,好好给你补补。” 尽管两人一直没有去提,可有些东西总得要开口,他不走,她便也停下了脚步,没直接去应他,缓缓道:“一年前,封夫人曾问过我,问我怎么来的京城。” “我说乘船而来,可我没告诉她,是怎么上的船。”她看着他,平静地道:“沈家没了后,我从幽州出来,带着月摇沿路乞讨,一边躲着刺客,一边糊口,在狗嘴下抢食,去铺子里偷吃,被狗咬过,被人追打过,与月摇走失后,我在水里泡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一艘到京城的船只。” 她从他脸上挪开目光,河面的水波被风吹得一阵轻漾,轻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不怕痛。” 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疼痛后,这些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风过后,没听他出声,她继续道:“还记得那个药童吗,最喜欢笑,每回咱们晚归都是他来开门,那日是他挡住了门,沈家十几条人命护住了我们,母亲,月摇,我带着父亲逃了出来,跪在昔日的友人门前苦苦相求,可没有一家开门,父亲撑不住走了,母亲绝望之下自刎,让我带着月摇到京城找你。” 坠入深渊里的痛苦和无助,一年多过去,还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逃出沈家时,药童隔着那条快要合上的门缝同她高喊:“娘子不怕,奴才等您回来,再给您开门。” 他们还在等着她,等她回去,给她开门呢。 “你保护了我一年,故意磨我的性子,想让我忘了沈家,安于现状,不再去记仇,可.....”她隔着蒙蒙水雾,看着他仿佛已经融入了夜色的模糊身影,哑声问:“我能忘吗?” 她忘得了吗。 记忆抹不掉,他不能关她一辈子。 “我不回去了。”她这才回答了他适才的话,叫出了那个他等了半个月的称呼,“封哥哥,我回不去了。” 夜色不断往下沉,压在人身上,连影子都瞧不见,沉默许久的封重彦终于出了声,嗓音嘶哑仓促,“我会带你回去。” 沈明酥摇头,“你姓封,不姓沈。” “当年你身在血海,被人打断了腿,眼睁睁看着封家人一个一个因护你而惨死,那等爱莫能助的感觉,你也忘不了。”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她又怎会再次把他拉入深渊。 “你曾对我说,这世上没有人能护得住你,唯独只有自己,如今我也一样。” “你放心,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阿锦了。”眼眶里的模糊慢慢淡去,她依稀看到了他悲痛的脸,轻笑道:“你拘着我的性子是对的,前来京城的路上我就在想着了,等我到了封家,有了你这样的大人物撑腰,我要把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要加倍地还回去,你要当真惯着我胡来,如今的局面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父亲常说我秉性难移,这辈子那股自傲大抵是改不了了,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改变,若换做之前的烈火性子,这一年里封大人要拿这般绝情的态度待我,说不定早就投湖了,可我终究不是从前了,我除了活出我自己,身上还背负着沈家的人命。” 她没有空闲来为自己悲悯。 “婚书我已经给了封夫人,”之前他对她说的那句话,如今轮到她对他说了:“沈家的一切,封哥哥都忘了吧。” 要说遗憾是有的。 那个爱了他四年的姑娘,跋山涉水,无数个哭泣的黑夜都是以他为信念才活了下来,坚持走到了京城,最后到底还是没有等到她所期望的怀抱。 但世上憾事,又岂只有这一桩。 父亲最后一眼望的是北面,他没能等到他的爱徒归来。母亲临终前的遗憾没能实现,她把月摇弄丢了。 很多事情都无法圆满。 她抬起头,看着跟前一动不动的人,依旧清隽的脸庞陷在那一片璀璨的灯火里,夺目的光坏挡住了他的眸色,她瞧不真切,也没再仔细去看了。 天色无常,她道:“待会儿怕是还要落雨,封大人就送我到这儿吧。” 没等他回答,她转过身,朝着深巷而去。 她不去青州了,就住在这儿,继续以江十锦活下去,她要查到真相。 不知道身后的那人还在不在,但她经历过无数次回头的失望过后,便再也没有了回头的习惯。 也没有再回头的必要,今日过后,她与他便是陌路。 — 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再也看不见了,福安疑惑地看了一眼主子,见他还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正要上前,封重彦转过了身。 没往回走,侧身坐在了河岸边上的石凳上。 冷风刮着他的脸,头一回感觉到了春雨过来的凉意。 他想把她磨成一颗圆润的温玉,只要她安安稳稳地活着,但这一年里,那个逆来顺受之人,压根儿就不是她。 适才站在他面前,剜他心的人,才是真正的沈明酥。 他圈不住她,也不是圈不住,他有千百种法子将她再藏起来,但他还是动摇了。 她是想把他撇开吗? 撇不开了,阿锦。 呼出一口气时,方才察觉心口绷得太紧有些发麻,眼里的湿意微微发凉,封重彦苦涩地笑了一声,还真的长大了,狠得下心了。 起身时,福安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沈娘子呢。”去哪儿了。 “把我甩了。”他似是说得风轻云淡。 “啊?” 福安还想再问,抬头瞟了一眼封重彦脸色,就跟在雪地里埋了一夜,实在算不上好,哪里还敢再多嘴。 — 沈明酥回到小院后,便换下了身上的衣裳,躺在院子里的胡床上,看着没有夜色的天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许是当着封重彦回忆了一番的缘故,她又梦到了沈家。 沈家还没遭劫,所有人都在。 封重彦也在。 一堆人搬着院子里的药材,父亲回头:“月摇,去看看你娘饺子煮好了没。” “好嘞。”飞荡起来的裙摆如云烟,在她的视线内打了一个璇儿。 不久后人出来,身后跟着母亲,两人各端了两盘饺子出来,“都饿了吧,赶紧洗手。” “好香。”表公子头一个上桌。 眼见他筷子伸过去了,她情急之下一筷子敲在他手腕上,“这个不能动,是芥菜,封哥哥挖回来的。” 表公子瞧了一眼身后还在撵药的封重彦,嬉皮笑脸,“好妹妹就让给我呗。” “就不!” “怎么又争起来了。”父亲上前,推开表公子手,“要吃明日自己挖去。”把整盘端起来都放在了她面前,“来,都是阿锦的,谁也不能抢。” 她回头招手,“封哥哥,月摇,快过来吃......” 一旁药童被嘴里的饺子烫得他口齿不清,“主子们要是喜欢,明儿奴才去山上挖,多挖些回来。” “我也去。” “我也去......” “我看你们是想偷懒,屋里的药材不用晒了?” 大伙儿一阵笑,笑声还蔓延在耳边,眼前突然一阵天玄地动,院子变了,人也变了,地上全是血,药童的脸变得悲恸又狰狞,冲她大喊,“娘子,快带师傅走!” 她该往哪儿走,她不知道,抱着父亲坐在街头,耳边是母亲和月摇的呼救声,无尽的焦灼和又无力回天绝望,快要把她湮灭。 再次带着窒息醒来,头顶竟多了几颗隐隐约约的星辰。 — 翌日,她的弄影戏又开张了。 还是在原来的地方,王嫂子大半个月没见到人,还以为她不来了,突然看到人又惊又喜,担忧地问道:“十锦公子,没事了?” 沈明酥一笑,“都过去了,王嫂子不用担心。” 白天她没有开张,四处转悠,还去青楼附近蹲了半日。 封重彦说是荣绣,审她的人必然也全都被处理了干净,但那日在牢房内,除了她还有一人。 找了一日,没碰到,回到桥市,路过石桥时见到一人斜躺在桥头,躺着的姿势莫名熟悉,走过来几步了,沈明酥又倒了回来,没等她出声,那人先转过脸来,与上回的假皮不同,这回面上戴了一个银制的面具。 露在外的唇角向上一扬,冲她笑了笑,“找我啊?”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沈明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但脑子里的名字已经脱口而出,且不自觉还带了些惊喜,“采花贼?” 那人翻身起来,看着她,语气不悦,“什么采花贼,我就不能有名字?” “抱歉。”沈明酥客客气气道了歉,问他:“公子怎么称呼。” “务观。” “务观公子。”沈明酥抱拳行礼,“在下江十锦。” 务观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圈,询问道:“伤都好了?” “好了。” “公子这桃花债是真厉害,受了不少苦吧?”务观公子目露同情,“你运气不好,要是晚那么一点,就不用受这罪了。”他突然凑近,神秘地道:“你可知道那晚后来谁来了吗?” 沈明酥摇头,“愿闻其详。” “封重彦啊。”务观公子似是怕她不知道,解释道:“当朝宰相,尚书省省主,人称铁面阎王,当夜就把京兆府围了,京兆尹一只手都被戳了个大血窟窿,吓人吧?” 沈明酥呵呵两声,“确实挺吓人,那务观公子是怎么出来的?” “我吧,学了点小本事,见你被打成那样,我怕啊,提前跑了。” “务观公子谦虚了,能从京兆府地牢里跑出来,本事可不小。”沈明酥笑了笑,“公子今日可有空?” “十锦公子要请我喝花酒?” “花酒就算了,这才从地牢里出来,捡回一条命,珍惜着呢,要不咱们还是喝茶吧?” 务观勉强点了头。 两人就近寻了一间茶肆。 沈明酥替他满上茶水,恭敬地推到他跟前,“公子请。” 务观抿了一口,看着她主动问:“公子今日在青楼转了一个下午,是在找我?” “公子果然敏锐。”沈明酥也没瞒着,“确实有一物,想向公子借来一瞧。” 务观疑惑,“我与公子仅在地牢见过一面,能有何物借于你?” “务观公子谦虚了,那晚我可是见到公子捡到了一样东西。”准确来说是顺走的,在衙差带走她时,他起身阻拦,便是在那时候顺走了对方的腰牌。见他面色凝住,沈明酥继续道:“公子当知,京兆府未定罪之前无权用刑,我这三道刑鞭挨得不明不白,险些没命,总得知道是何人要取我性命。” “十锦公子好眼力。”务观公子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问:“公子不是说桃花债吗?” 对面朦胧的灯火下,沈明酥唇角显出隐隐浅浅的两个梨涡,含蓄一笑,“不怕公子笑话,桃花债有点多。” 务观一声轻笑,“成,不过也不能白借。” “公子请讲。” 务观俯身往前顷来,面具下的一双桃花眼看向她,“我这不是刚从牢里逃出来吗,没地方去,能否借个地方落脚?” 沈明酥面色一顿,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对视片刻,务观失望了叹息一声,利索走人,“多谢十锦公子的茶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沈明酥才道:“公子要是不嫌弃我那小院破旧,公子请吧。” — 为打听月摇的下落,来京城不久后沈明酥便租下了这间院子,在街头唱弄影戏,一个人住,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院子很小,仅有三间。 中间乃堂屋,左右各一间房。 右边的那间她自己住,另一间没用上,一直空着。 沈明酥把人领到,推开那间从未打开过的门扇,迎面扑来一股浓浓的尘土味,捂袖退后两步同身后的务观让道:“务观公子请。” 务观也退,毫不客气道:“确实破旧。” 大晚上沈明酥没有替他扫尘的打算,务观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显然也不想弄脏,便去外面院子占了她的那张胡床。 春雨后夜里有些凉,沈明酥从床上分了一床褥子给他,“腰牌公子如今肯给我瞧了吧?” “没带在身上,明日给你。” 沈明酥转身进屋,“公子早些歇息。” “头一回共处,十锦公子就不打算好好招待一下。”务观唤住她。 “没有酒。”沈明酥回头抱歉地看着他,“没有茶。” “你真穷。” 这话倒是真的,到京城的那日她两手空空,一身狼狈地进了封家,如今出来,倒是不狼狈了,仍是两手空空。 但这话不该从一个正在寄人篱下的人口中说出。 看出了她眼里的意思,务观笑道:“放心,我会赚钱,不白住。” 这年头糊口不容易,沈明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务观突然指向檐下那堆刻了一半的羊皮,“你是唱弄影戏的?” 沈明酥点头。 务观公子又看了一眼她晾在茅草棚里的那些草药,“弄影戏你一人吃力,若是卖药更赚钱,你那包麻药,可比我在医馆里买的管用多了。”他抬头问她,“公子家里是开医馆的?” 沈明酥没答他,反问:“务观公子今夜是想挖我祖宗?” “往后同住一个屋檐,我总得知道公子是不是良人。” 沈明酥笑了笑,“公子放心,良人不敢收留公子,公子也不会去找良人。” “你不怕?” “有何可怕,这世间所谋所图,到最后不外乎就是一条命,公子要我命吗?”今日晴朗,夜里有了星辰,淡淡的银辉落在她脸上,眼里无波无欲,更看不出半丝恐惧。 务观把她瞧了一阵,一声笑出来,“十锦公子说笑了......” “那就不怕。” 天色已经黑了,沈明酥回屋提上木箱,出来时见他坐在胡床上,枕着胳膊悠闲地望着星空。他说得对,一个人唱弄影戏确实吃力,她正好缺一个帮手,把墙角蒙了一层灰的铜锣取下来,吹了吹,递给他,“公子不是要赚钱吗,帮我敲锣吧。” “这恐怕不......”妥。 “公子如今没有落脚之处,估计身上的钱喝花酒已经花完了,这个小院虽破旧,但每个月还得交租金,我要是交不起,公子得费心另外找住处。” — 弄影戏的铺子也是沈明酥租来的,铺面不大,只占了半间,与卖茶叶的商户平摊租金。 如今那卖茶的商户去了外地收茶,整间都留给了沈明酥。 帷幕拉好,调好灯光,戏马上要开始了,务观公子坐在她身旁,看着自己手里的铜锣,一脸茫然,“我该怎么敲。” “凭公子感觉。” “你要唱什么?” “白骨精现形。” 务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沈明酥倒不是故意所为,关云长的那一套皮影被荣绣毁了,她只剩下了这一套。 “何方妖孽,胆敢戏弄俺老孙,吃你孙外公一棒......” 前面的看官看的是影幕,务观公子看的是她,细而滑稽的腔调一出来,全然不似她平日里的声音,竟有了八分真,若非他就坐在她身旁,还真不敢确认那声音自她口中所出。 沈明酥见他呆着,碰了一下他手肘,轻声提醒,“务观公子,可以敲了。” “铛......” “妖孽,孙外公今儿非要揭了你这身皮.......” 务观眉头一挑,手里的锣鼓使劲合上,“铛~” 沈明酥回头冲他一笑,目露赞赏,“对,就是这样。” 平日里都是沈明酥夹着散板一人清唱,今日突然多了铜锣声,底下的人群也听得沸腾。 叫好声不断,诸多看官中有一人的欢呼尤其醒目,“好,好!唱得好!” 务观从帷幕后偏头看去。 是位公子。 锦衣玉带,同他一样,面上罩了块面具。 戏一结束,那公子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一颗头探入窗内,热络地问候:“十锦公子可算来了,我在此蹲了半月,还以为你不来了,日日痛心......” 说话间注意到她身边的务观,愣了愣,“兄台,同道中人啊。” 桥市一到夜里,什么人都有,戴上面具便是不愿意显露身份,知趣的人从不会主动过问,更不会好奇那面具底下是人是鬼。 沈明酥笑着招呼,“十全来了。” 边上的务观公子起身,十全看了一眼他手里捧着的锣盘,反应过来,摘下腰间的钱袋子,整个放了上去,“十锦兄早就该雇人了,听了十锦兄的影子戏,旁的我再也入不了耳了,今日可还有斩关羽?” 沈明酥暗道,这人倒是奇怪,每回斩关羽都不忍心,偏还爱听。 “影人儿坏了,最近估计都不会有了,还得重新刻。” “无妨,不着急,我等着十锦兄。”说完也没见走,等沈明酥收拾完东西,又才凑上去,“十锦公子可有空,咱们再来论一场?” 说话时把刚出来的务观公子挤在了后面。 务观倒没计较,只垂目盯着手里铜锣上的那个锦缎荷包。 沈明酥问道:“十全今日想论哪位?” “关云长。” 沈明酥:...... — 深夜寂静,宫门内的威严和喧嚣沉寂在了夜色中,蜿蜒的宫墙夹道下,几道人影勾着身子从那灯影夹缝里摸索着往前。 一路摸到一扇矮门,门内守着的人听到动静,长松了一口气,提着手中灯笼迎上前,“殿下回来了。” 刚进门的公子腰身这才敢挺直,今夜心情似乎不错,“今日太尽兴了。” 宫人跟在他身后笑了笑,不忘催促,“殿下早些歇息,明日一日还得去太学呢。”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公子进屋后一双胳膊抬起来,乖乖让底下的伺候沐浴更衣。 适才刚论完,心中还意犹未尽,忍不住同身后伺候的人道:“那些人双豆塞聪,也不知道哪里得来的谬论,竟妄议关云长受曹公厚恩,骄气倍增,性好财货,你听听这些话若是被九泉之下的忠诚将士听了,岂不寒心?” 东宫的人都知道这位小主子喜欢关云长,整日挂在嘴边,听不得人说上半句不好,甚至干涉起了民间的言论,夜夜想往外跑,为此得了个“慢斩”公子的绰号。 东宫内就这么一位祖宗,倔起来,能绝食,谁也不敢得罪,只能替他打掩护,尽量让他满意。 伺候他的近侍名叫姚永,笑着附和道:“殿下说得对,谣言止于智者,兴于愚者,这天下像殿下这样的智者还是居多。” 这话似乎很他意,面上的银制面具已经取下,屋内的灯盏在他面上落下光晕,如沈明酥所料,是一张英俊明朗的面孔。 此时嘴角含着一抹笑,一双眼睛亮堂如明镜,少年气息浓郁,突然问:“荣绣最近如何了?” 姚永答:“郡主已被禁足。” “就该禁她的足,老师所教的圣贤书,他们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都吞狗肚子里了。” 早前听桥市的人说,她跑去欺负了十锦公子,还砸了百姓的摊子,害他蹲了半月,万幸十锦公子没被她吓跑。 — 荣绣已被王妃关了好几日,心里憋屈,屋里的东西砸了一轮又一轮。 “我没有打人,我都说了,为何都不信我,我要见母妃,你们让她过来......” 屋内屋外的仆人个个都垂着头,没一个敢吱声,也没人敢开门。 案子一破,皇帝亲自发话,让王妃领回王府禁她一个月的足,好好管教,王妃往日那般宠爱她,这回半月过去,硬是铁了心地没见她。 旁人不知,康王妃和梁家人心知肚明,她是被冤枉的。 但又能如何,梁耳死了,这口锅只能她来背。 康王妃今日去了梁家,为了与封重彦避开嫌疑,梁耳的尸体埋了,但丧事一直未办,今日才向外透露病死的消息。 梁夫人不知情,当真以为是病死的,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康王妃陪在一旁安抚。 大公子梁清恒扫了一圈,没见到梁馀,在书房找到了人,直接问道:“父亲,三弟当真是病去的?” 梁馀不说话。 梁清恒乃梁家大公子,梁耳平日里做的是什么事,他都清楚,这回突然病逝,连棺材都封了,必然有蹊跷。 见梁馀不吭声,梁清恒面色凝重,“是封重彦?” 梁馀的神色一瞬显出颓然,闭眼痛声道:“是梁耳自己找死,此时动沈娘子,就是死路一条,高安早就给过咱们警告,那事就此结束,可他脑子愚蠢,竟私自去刑审了沈家娘子,激怒了封重彦,封重彦不买账了,跑去跪陛下,陛下拿什么去安抚?只能给命。” 当初高安找上梁家去幽州走一趟,用的可是‘请’,最后成了那样,谁来承担后果,是梁家还是高安? 谁都不行! 当年赵家背信弃义,辜负了顺景帝的托付,抛下周家幼子,自己登上皇位,遭受了内阁大臣和国子监的学子讨伐,最后拿什么来坐稳的江山? 是贤。 是他广兴学府,五顾灵山请出了白阁老,将其奉为上座,虔诚听其教诲,白阁老仙去,跪在雨里替他送丧。 他不再是那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夺取周家江山的叛贼,而是被白阁老洗礼过的天下贤君。 贤君一心以民为本,岂能沾上人命的污点,且还是十几条灭门惨案。 若非梁家有康王这一层关系在,在一年前就没了。 梁清恒脸色渐渐苍白,良久才道:“可儿子听来的消息,陛下的手也出了问题,凌墨尘的药丸已不起作用了。” — 自京兆府一事之后,封重彦已有半月没有归府。 封夫人每日都差人去尚书省,自己也亲自去过,却没能把人请回来,今夜正坐在灯下揉着太阳穴,听到外面的丫鬟唤了一声,“省主。”瞬间起了精神。 封重彦身上的官服还未褪,进来请安,“母亲。” 知道他挨了二十个板子,封夫人起身拉着他瞧了一圈。 “孩儿没事,母亲不必挂心。” 封夫人抬头看着他,想不明白他这一番所为,又是为何。 沈娘子来府上一年多了,他平日里不闻不问,她还当他心中也有不平,哪能料到这回为了她,竟闹出这么大动静。 旁的封夫人不敢贸然问,只要人没事就好,“沈娘子呢?” “过些日子再回来。”封重彦没多留,“母亲先歇息,我去见见父亲。” 这是连杯茶水都不喝了。 人走了,封夫人还没回过神,春素劝说道:“这回见到省主无碍,夫人该放心了。” 封夫人却摇头,“他这副模样,如何让我放心,我倒宁愿他还是从前。” 知子莫如母,他要是心头真还装着沈娘子,那这一年多的隐忍,得要多深的感情。人一旦动了情,就会被缚住手脚,变得软弱,不堪一击。 她如今担心的是,沈家的案子迟早会把他拖死。 封重彦到了书房,国公正立在屋内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河图,作画的人画功极好,山峦千峰叠嶂,茫茫江水如云烟。 “父亲。”封重彦走到他身后。 封国公没回头,也没问他外面的事,静静地瞧了一阵后,开口道:“周家覆灭之时,世人都说我跪得太快,却不知景顺帝战死,边境众将士群龙无首,胡人二十万铁骑虎视眈眈,昌都包括我封家在内,三大家族蠢蠢欲动,我跪的不是赵家,而是第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跪的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内乱,阻拦铁骑踏入边境的新一代帝王,不论他姓赵,还是姓周。” 封元骥这才回头,看着立在跟前高过自己半颗头的年轻权臣。 那张脸,早已经褪去了青涩,眸子里的锋芒比他年轻时更胜一凑,如一只高空俯视而下的雄鹰,除了锋芒之外,还藏着谋算。 那是一把连他这个父亲也无法看清的刀。 封元骥缓声道:“要想博一个‘贤’字,便得先把身上所有的阴霾剔除,成为世人最愿意看到的正义之君,他需要每时每刻都站在阳光底下,以供世人随时抬头都能瞻仰,只有光才能让跟随者坚定信念,只有光能抑制藏在柱中涌动的百虫,让他们望而祛步。” “伯鹰,无论是‘贤’,还是‘忠’,都需要那道光。” 案前的两盏灯,明光烁亮,灯芯笔直微丝不动,一阵安静后,封重彦掀袍跪下,“父亲教训的是。” — 回去静院的路上,走着走着封重彦突然驻步不动了。 身后福安和卫常风被迫停了脚步,顺着他目光瞧去,高亭上除了一盏灯,什么也没有。 封重彦突然道:“拿箭来。” 福安赶紧去取,跑着趟回来,“主子是要夜猎吗......”可他没看到哪里有鸟啊。 刚说完,就见封重彦双手拉弓,手中箭头对着跟前的那盏灯笼,利箭离弦,“咻——”一声灯笼落地,瞬间灭了光。 封重彦回头把手中的箭递给一脸错愕的福安,倒给了一句解释:“太亮了。” 福安疑惑地窥向身旁一脸茫然的卫常青。 亮吗? — 翌日一早,青州康王身边的副将快马进城,在宫门外透过熹微远远地看到了凌墨尘,打马上前招呼道:“国师。” 凌墨尘回头,一看这架势,便也知道了结果,笑道:“恭喜将军凯旋。” 副将一脸春风,人在马背上打转,康王府和国师自来是一家人,心头激动,俯身要同他分享,“这回王爷亲手斩了胡人的脑袋,痛快!” “王爷何时归京?” “胡人尚未剿尽,王爷打算继续留在青州,末将先走一步,这就进宫禀报陛下。”正要转身,忽然见到他眼底的乌青,“国师昨夜没睡好啊。” 凌墨尘揉了下眼眶,“可不是吗,梦了一夜大圣打妖怪。” 副将道正好,“我这有个驱邪的铃铛,国师拿去......” “铛铛铛——” 凌墨尘听不得这声音,忙往后仰,牙酸道:“拿远点,耳鸣。” 副将没再同他搭话,打马扬尘而去,凌墨尘看了一眼快速隐入宫门的马屁股,摇头笑笑。 就凭康王那废物。 头怕是封家那位将军帮他砍的吧。 第 17 章 第一十七章 屋外多躺了一个人,沈明酥不太习惯,半夜才睡着。 翌日睁眼出去,胡床上已没了人,一场春雨后,小院子比之前更破旧,往后要在此长住,总得收拾一番。 沈明酥刚拿起扫帚,突然听到一阵“咯吱咯吱——”响动,抬头的瞬间,院子里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茅草棚,“砰——”一声散在了跟前。 沈明酥呼出一口气,手摸向腰间扁扁的荷包,这才想了起来,昨晚那场戏的钱,务观收了好像没给她。 十全那么大个荷包...... 人既然找上了门来,没暴露目的前,不会跑路。务观说得对,光靠弄影戏,日子怕是越过越穷。 卖药吗? 还没到那个程度。 父亲很有远见,没让她继承衣钵吊死在一棵树上,除了医术之外,谋生的本事都教了一些,同她道:“你不多学点本事,将来一个人了,怎么生活?” 她不以为然,觉得不可能有那么一天,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真成了一个人。 沈明酥选了做木工,虽没有封重彦那样的本事,但做些孩童的小杂耍不在话下。 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做了几十个木蜻蜓,去王嫂子的摊子上买了几个鸡蛋填饱肚子,便挎上木箱,沿街叫卖。 靠近内城的那条街,即便是白日,也是人来人往,今日却格外清净。 沈明酥见到路上有人在撒纸钱,便拉了一位路人问:“谁家办丧?” “梁家。”那人惋惜地叹了一声,“那三公子还未及冠,听说是病死的,会投胎又如何,没那个命享福......” 沈明酥随他应了一声,“是啊。”挎着木箱继续往前,在梁家斜对面的一间茶肆旁,选了一块地,摆出了木蜻蜓。 今日人少,木蜻蜓不好卖,待黄昏还未卖完,沈明酥便低价抵给了旁边茶肆老板。 — 街上冷清,梁家却很热闹,从早到晚,门前来往的人便没有间断过。 梁耳生前结交的世家弟子多,纨绔也多,白日里不好与当官的人碰面,天色一黑,一帮纨绔兄弟便都来了。 一进门直奔灵堂,齐齐跪在地上比梁夫人哭得还伤心。 “梁兄啊,前段日子咱们还在一块儿喝酒呢,说等到了夏天去关河游水,这夏天还没来,梁兄怎就抛下兄弟们,阴阳相隔了呢。” 一番哭诉,无疑是往梁夫人心口上撒盐,梁家的小厮赶紧把一帮人请去了外面的丧宴。 坐上席位,个个脸上的悲伤并没有减去半分,继续哀痛,“弟兄们,梁兄早咱们一步登先,人虽不在了,但他对兄弟们的情意,不可忘。” “对,不能忘。” 一人举起酒杯,往地上洒,“梁兄放心去吧,有兄弟在,需要什么投个梦,兄弟在所不辞。” 一杯接着一杯,一帮人很快都醉成了一团泥。 席间陆陆续续有人去茅房,到了后院无人之处,适才还醉得走不动路,被人架着的蓝衣公子突然就清醒了,直起身骂了一声:“他妈的,老子还欠了那么多账,他死了,咱们怎么办。” “上回雪娘在屋里叫的那声儿,销魂断肠,你们没听见?他能病死?” “可梁家这都办丧事了,没理由骗咱们啊。” “谁知道呢。”最先酒醒的蓝衣公子,转头看向左侧一人,“你去看看。” 那人脸色一变,脚往后退,“我,我八字弱,万一撞上了不干净......” “没用的东西。”又转向右侧。 被盯住的人同样一脸退缩,“我,我也是,阴年阴时出生。”说着从脖子里拉出一尊玉佛自证,“至今还辟着邪呢。” 谁都不愿意去。 “一群懦夫......”蓝衣公子正要发作,身后一位小个子主动举手出声,“我去。” 众人诧异回头,只见其一身灰扑扑的衫子,脸色蜡黄,夜里灯火昏暗,也看不清谁是谁。 今夜过来的都是梁耳平日里的酒肉之交,梁耳平日里为人阴险,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大伙儿心知肚明,今夜上门的都是来讨债的。 “行。”蓝衣公子推了一把适才戴着玉佛的人,“跟他一起。” “我......” “有佛祖保佑,你怕个屁啊,走!” — 灵堂内梁夫人被一行人刺激后哭了一场,好不容易稳住情绪,突然又听前院的人高声诵起了悼念之词,伤心过度,当场晕了过去,被丫鬟急急忙忙扶往后院。 刚走不久,前院也不知道是哪个喝醉酒的人推倒了油灯,又点燃了屋里的帘子,火光一起来,管家匆匆忙忙带人赶去。 府上的仆人个个忙着救火,乱成一团,适才两位公子趁乱摸进了灵堂。 灵堂里点满了白蜡,光线虽亮堂,可后脖子总觉得一股阴森森,后面那人死死地捂住胸前的玉佛,看到前面的黄脸公子已经踩上了置放棺材的板凳,磕磕碰碰地道:“兄台,咱,咱怎么看,真要开棺?” 黄脸公子没答,却从宽袖内掏出了一把钉锤。 公子脸色一诧,“看来兄台是有备而来啊。” 黄脸公子没理会他,手里的钉锤扣住棺材上的铆钉。 “阿弥陀佛,梁公子莫怪,怪就怪你生平作恶多端,死后才会被人撬了棺材板,啊呸......我错了,梁公子大人大量......”转头看向还在撬钉子的黄脸公子,急得腿都抖了,“兄台,你好了没,你快点。” 要是被梁家的人抓到,比撞见梁耳还可怕,估计得送他们下去作陪了。 玉佛公子急得脑门都冒汗了,终于听到了一声动静,“咯吱——” 玉佛公子连连后退,吞咽着喉咙,紧张问道:“怎,怎么样?有人没。” “有。”黄脸公子站在上方,回头俯视他,“你要看吗?” 那人脸色都吓白了,哪里敢看,猛摇头,“不不不了。”也没等他,一溜烟地先跑了出去。 外面的火势已被控制,出了这样的事,府上不能再留人了,管家正在送客,玉佛公子从茅房绕到了前院,快到门口时往后看了一眼。 还好,黄脸公子跟上来了。 一行人离开梁家,到了外面巷子后,蓝衣公子才回头问那位玉佛公子,“怎样,死了?” “死了,那位公子亲自撬的棺材板。”玉佛回头,却没见到黄脸公子,“奇了怪了,我分明看他出......” 话还没说话,前面巷子里突然窜出了一只黑猫,叫声瘆人,胆小的当场吓出尖叫。 蓝衣公子也被吓得背心一寒,缓过神,气得踢了一脚墙根,骂道:“他大爷的,还真死了啊,老子的银子就这么没了......” — 等到耳边彻底安静,躲在暗处墙角的两人才走了出来。 务观看了一眼身旁那人宽袖内的钉锤,笑道:“看不出来十锦公子的手艺还挺多。” 沈明酥拉了拉被他抓皱的袖口,“这点手艺,哪能及上务观公子手眼通天。” “我不过是路过。” 沈明酥笑笑,“公子的路过,是大本事。”适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突然扯她一把,如今背心都是凉的。 “最近没钱买酒,打算进去蹭个丧宴,怎么就遇到了十锦公子。”务观看向她身后的梁府,问道:“桃花债的主子住在这里面?” 沈明酥抬头,梁府的灯火蔓延至巷子内,虽看不清面具下的那张脸,但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像狐狸,满眼狡诈。 她那日说的话,并非虚言,只要他还没动手想要她的命,她便没什么可怕。 那棺材里根本没人,梁家又不可能平白无故办丧宴。 只有一个可能,梁耳早就死了。 他应该就是刑审自己的那个人,出事那日,被封重彦杀了。 她不清楚封重彦是想杀人灭口,还是在为沈家报仇,可无论哪一样,一定与父亲的死有关。 沈明酥朝他伸手,“务观公子的腰牌今日带来了吗。” “带了。”务观抬起胳膊,晃了晃,却没打算给她,“太晚了,咱先回家,回家给你看。” — 今日出门时,沈明酥清楚地记得院子里的那个茅草棚塌了,但此时打开门茅草棚却完好无损,连漏洞都没了。 不仅如此,院子里干干净净,还多了一张木桌和几个木墩。 务观先进去,展示他的功劳,“毕竟以后要常住,我新买了一张床,布置了下屋,你屋里的东西,我也添了几样。” 沈明酥跟在他身后,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想继续赖在这儿不走了,这可不是几样,“你不是没钱吗?” “昨日那位有钱公子给的。” 沈明酥一愣,十全到底给了她多少,“全花了?” “嗯。”务观指了一下外面木桌底下的一坛子酒,“剩下的买了酒,就等着你回来喝呢。” 腰牌还在他身上,喝就喝吧。 沈明酥进去提了一盏灯,出来时务观已经倒上了两碗酒,仰头问她,“十锦,有下酒菜吗?” 沈明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了两颗卤蛋。 务观看着从桌对面缓缓滚过来的两颗蛋,桃花眼里的眼珠子愣是定在那半晌才转动,疑惑地看着她,“你这屋里,就没有点粮食之内的?” 沈明酥摇头,父亲教了她很多种生存本事,却独独没教她怎么做饭。 因为他也不会。 从懂事起,她便跟着父亲,月摇跟着母亲。 母亲教会了月摇绣花,教会了月摇怎么煮饺子,却从未教过她。 ...... “你就不能像对月摇那样,多同阿锦说说话?” “她不一样。” “她怎么就不一样,她也是你女儿。” 不知何时存留在脑子里的声音,忽然一闪而过,沈明酥面色不动,“君子远庖厨,务观公子将就一下。”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今夜有月光,下弦月,就在两人头顶,洒下的银辉比桌上的油灯还亮堂,两人一人剥着一颗卤蛋下酒。 干瘪瘪的卤蛋入口满嘴渣子,还噎人。 好酒都被糟蹋了,务观实在忍不住,“民以食为天,你还是自己备点粮食做做饭,老吃外面的东西,没营养,也不见得干净。” “好。”沈明酥倒是个很听劝的。 一颗蛋一碗酒下肚,不待她问,务观主动把袖筒里的腰牌拿了回去,放在桌上,推到她跟前。 油灯的光清晰地照在那腰牌上。 ‘锦衣卫冯肃’ 果然是梁耳的人。 务观见她盯着腰牌迟迟不动,凑上前低声道:“你那桃花债的主儿看来是个厉害角色,我劝你要不把这口气吞了,咱还是算了。” 怕她不知道厉害,好心同她分析,“梁家家主梁馀,也就是那位被封重彦戳破手掌的京兆府尹,在周家坐拥天下时,担任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后来赵家上位,便是当今的圣上,主打一个‘贤’字,以仁义治国,这些曾专门替皇帝打打杀杀的人自然也就疏远了,梁馀成了京兆府尹,余下的锦衣卫也就只挂了个牌子,拿着俸禄混吃混喝,日子一久,便成了世家子弟谋前程的第一步,梁耳是其中之一,两年前去了锦衣卫,接了他老子的班。若是他,你在京兆府受的那三道刑鞭,倒能说得通了。” 说完看向沈明酥,眼里的一抹担忧真真假假,“十锦,你到底招惹了梁家哪个姑娘?” 又回忆了一番,“梁家的姑娘也就那样,要是十锦把脸上的黄泥洗干净,我敢保证昌都内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人......” 沈明酥没理他,拿走了桌上的腰牌,起身道:“多谢务观公子,夜深了,早些歇息。” 没走几步,背后的人突然道:“我可以帮你。” 沈明酥驻步,缓缓回头。 务观看向她手里的牌子,“你不是要找锦衣卫冯肃吗,我行走江湖,人脉广,可以帮到你。” 世上没有白帮的忙,还是这等送上门来的便宜,沈明酥含笑问他:“不知道务观公子到底想要什么?” “想帮你啊。”务观自己往碗里又倒满了酒,随后抬起胳膊,拉了拉一截衣袖,处露出手腕处一道隐约的伤痕,“那日可不止你一个人挨了鞭子,我也挨了一道,我务观做人从不给自己留遗憾,睚眦必报听过没?” 沈明酥没应。 务观又仰头看向那轮快要沉入四方青瓦的下弦月,“我和你一样,也想报仇,谁不想要家呢,十锦。” 幽幽一声轻叹,犹如一把带着试探的刀锋,在她毫无防备之间,已经逼到了她身前。 耳侧的风口生了凉,沈明酥抬目,悠地看向他。 “可我如今拜梁耳所赐,成了逃犯,无家可归了啊,只能让十锦收留我,这笔账,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讨回来?”狭长的眼睛内含着一贯的玩味,仿佛适才是她的错觉。 沈明酥没站在油灯下,稀薄的月光不足以看清她眼底。 她应道:“该,如此就有劳公子了。”既然要帮她忙,便得感谢,客气地问他:“明日我买些食材回来,你想吃什么?” “鱼羊一锅鲜吧,赶在春末御一下寒。”他快被卤蛋噎死了。 沈明酥没动。 务观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又问道:“麻烦吗?” 沈明酥摇头:“不麻烦,明晚我等公子。” — 第二日,沈明酥继续去卖木蜻蜓。 梁家今日发丧,昨日那条街只会更清净,沈明酥选了另外一条街市,走之前天色还很亮敞,途中便落起了雨。 街市不远处有一间寺庙,躲雨的人挤满了路边的茶肆,酒楼。 倒是无意之间成全了她,孩童没有耐心等雨,见到她木箱里的木蜻蜓,顿时来了兴趣。 “小兄弟,怎么卖的?” “三十文一个。” 陆续有妇人牵着孩童过来,沈明酥把木箱放在地上,索性蹲在屋檐下卖。 “小兄弟,来两个。”一道悦耳的声音,温婉柔和,带了几分熟悉。 沈明酥抬头。 跟前的妇人一身云锦料子,玉钗高鬓,雍容华贵,手中牵着一位两岁左右的孩童,生得粉雕玉琢,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木箱里的木蜻蜓。 封家已出嫁的大娘子,她两月前曾在寿宴上见过。 沈明酥冲他一笑,轻声问道:“喜欢哪个?” 小家伙伸手要自己拿。 封大娘子拦住,“哥儿,不可没了规矩,坏了可要赔钱的。” 沈明酥笑了笑,把木箱推过去,“无妨,小公子选吧。” 两岁的孩童,没有最喜欢的,只有更喜欢的,左挑右挑,也选不出来,每个都想要,身后又有人走了过来,“大姐姐,买好了吗?兄长等着呢。” 是封家三娘子封佛兰。 沈明酥心头微微一动,抬头往她身后望去,封重彦举着伞立在马车旁,脸色沉静,正透过蒙蒙雨雾看着她。 蹲久了腿麻,她早坐在了地上,屋檐下的雨线滴下来,已湿了她的鞋袜。 似乎这时才感觉到了凉意,她收回视线,也收回了脚,缓缓蹲了起来。 跟前的哥儿抓住木箱迟迟不放,佛兰从荷包掏出了一锭银子递给她,“小哥落雨天做生意也不容易,这些木蜻蜓咱们都要了,不用找。” 一锭银子足足有二两重,买她一箱都够。 沈明酥伸出手,笑着道:“多谢姑娘。” 佛兰把银子放在她掌心,转身同大娘子一人举伞,一人抱着哥儿往对面的马车走去。 三人都上马车了,封重彦还没上来,佛兰掀开帘子,见其竟抬步往茶肆走去,疑惑地唤了一声,“兄长......” 木箱里的木蜻蜓都卖光了,沈明酥也没再留,挎着木箱冲进了雨里,在台阶下与封重彦擦肩而过,脚步不徐不疾地踏入了他身后的漫天雨雾。 喉咙里的话被手背蹭到的一片雨水淹没,封重彦转过身。 雨雾中的人影背影笔直,凄凉的雨点似是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狼狈的痕迹。 ...... “阿锦怎么不带伞。” “有封哥哥在,我不怕。” “我在走封大人之前走过的路......” 可他们彼此都知道,他走的那条路上,曾有她的陪伴,而眼前冰凉的雨雾中,只剩下了她孤身一人。 昌都没有人见过她以前,唯有他封重彦看过。 她是沈家引以为傲的大娘子,干净明媚,一身的傲骨,脸上永远带着笑容。 雨水的凉意蚀骨,手中伞偏离头顶,索性扔在了地上,要淋就一起淋吧。 佛兰见他竟然连伞都扔了,惊愕的呼道:“兄长......” “你们先回去,我去一趟省里。”衣袖甩在雨中,疾步去追上那道人影,雨雾钻进眼睛,又涩又胀,越来越模糊,到了道路尽头,转过弯,空荡荡的街头却空无一人。 封重彦立在那没再往前,扫了一圈两旁的巷子,突然喊了一声,“沈明酥。” 耳边除了雨声,一片安静。 声音穿透雨雾,带着几分愤怒,沉痛地问道:“这就是你要的日子?” “阿锦。”那声音陡然软了下来,仿佛妥协了一般,“你跟我回去,你要如何都行,不是要借我的手痛快一回吗,我给你。” 雨点砸在脚边,噼里啪啦地滚动,沈明酥背抵着巷子内的墙壁,仰望着头顶那条狭窄的天缝,脸庞上的黄泥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此时面色雪白,喉咙轻轻一咽,眼角涌出来的水珠轻盈剔透,却看不清是冷还是热。 雨太大了,她喘了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水渍,转身朝着深巷而去。 穿过巷子,回了桥市,刚进那条杨柳巷口,便见到了等在雨里的务观。 务观撑伞看着她,皱眉道:“春雨时节,你出门怎不打伞。”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沈明酥没料到他今日回来这么早,并没在意自己身上的狼狈,“忘了。” 务观走过去,手里的伞举到她了头上,“没关系,人总得淋几场大雨,才会长记性。”目光瞟了一眼她的脸,掏出手帕递给她,“擦一下?” 沈明酥没接,拿衣袖抹了一把,谁知越抹越湿,“落汤鸡一只,擦不擦都一样。” 务观笑了,“我是让你煲鱼羊,没让你把自己先煲了。” 听他说起这,沈明酥目光闪了闪,“天还没黑,务观公子来早了。” 务观带着她往小院子里走,伞够大,罩住了两人的头顶,雨点砸在伞面上如雷鸣般‘轰隆隆’直响,伞下反而安静,“下这么大的雨,能成什么事,冯肃的底子我已经摸清了,等这场雨一停,明日我带你去找人。” “多谢务观公子。”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了。” 知道他爱耍嘴皮子,沈明酥没搭腔。 路上察觉他转头看了自己几回,沈明酥也没在意,直到回到院子,他收了伞,立在屋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沈明酥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妆容怕是已经化了,神色一僵,很快恢复了平静,问道:“看够了吗?” 两人确实不像。 沈月摇虽也好看,但长相偏温婉,没有她脸上的明艳和孤高。 务观识趣地移开目光,“十锦公子的容颜果然了得,这回你说的那桃花债,我信了。” 谁知道他信不信。 进屋换了身干爽的衣裳,重新描好了脸上的妆容。 这么大的雨,什么鱼羊一锅鲜就算了吧,买几个馒头凑合凑合得了,出去门口,雨势却慢慢地减缓,似乎还停了。 务观在她换衣裳的空当,已把小院子转了个遍,此时立在院子中央,怀疑地看着她,“你家没有灶?” 沈明酥含笑相应。 不仅没有灶,也没有炊具,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缺。 那她还问他吃什么。 面具挡住了务观的脸,但挡不住他眼里的质疑,沈明酥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就去买。”走出几步,回头看着还立在那的务观,热情地邀请道:“务观公子要不要一起?” — 务观站在铺子外没进去,身上的白衣仿佛把他隔绝在了九天之上,不愿意碰这些凡尘俗物。 沈明酥把铺子里的炊具都瞧了一遍,迟迟下不了决定。 铺子的老板跟在她身后,一一为她介绍,“这个陶罐不错,大,能装五六瓢水......” “太大了。” “公子要是嫌大,这个鼎炉怎么样。” 沈明酥摇头:“太深了。” “这口铁锅呢,这可是新出来的,看着浅,但口子宽,装多装少都能用......” “是吗,我瞧瞧......太宽了。” “就这个。”旁边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来,务观手里提着一口双耳铜釜搁在了老板面前。 铺子老板来回瞅了两人一眼。 沈明酥掏了荷包,笑道:“听他的。” 从铺子出来,双耳铜釜还在务观手上,沈明酥继续去挑碗筷。 半个时辰后,务观终于明白为何要叫上他一起来了,自己一双胳膊已被她挂满了物件。 铜釜,锅铲,碗筷......脚步一迈,叮叮当当~ 挺好的。 他这辈子还真没这么被人使唤过。 他脸色好看不好看,隔着面具,沈明酥横竖也瞧不见,东西该买的都买完了,开始往回走。 务观看了一眼前面那条漫漫长路和前面提着一块羊肉,一条鱼的人,眼皮几番抽动,忍无可忍,“你确定不雇一辆马车?” “没钱。”她说的是真话,今日佛兰给的那二两银钱,全没了。 “务观公子这不也穷着吗,吃了上顿没下顿,咱们还是省一点吧。”走了一段,突然问他:“务观,你会做饭吗?” 务观气笑了,“十锦公子,你觉得呢。” “我姓江,江十锦。”听出了他的咬牙切齿,沈明酥也没再招惹他,“随口一问而已,放心,我会。”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在耳边,心情实在好不起来,“最好你会。” 雨停了,地上泥水还在,沈明酥身上的衣裳乃青灰色,脏了也看不出来,可惜了务观的白衫,沈明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拖进泥水里的袍摆,真诚地提了个建议,“既然没钱了,你以后还是换一身耐脏的颜......” “砰——”旁边赌坊的一扇门打开,从里抛出来了一人。 那人被丢进水潭,泥水溅起来,务观半边身子都没能幸免。 泥水溅起来的瞬间,他眼睛一闭,面具虽挡了一半但没挡完,此时眼皮子上都是,人站在那没动,从绷紧的脊梁能看出是怒了。 泥潭里的人比他更狼狈,在泥水里打了一滚儿爬起来,对着门前站着的几位锦衣公子怒斥道:“有本事你们别动手啊,咱们继续论理。” 听那声音莫名熟悉,沈明酥正要去看,前一刻还怒不可恕的务观竟调转了脚步,挡住她视线,打算绕道而行,“走,少管闲事。” “论你娘的狗屁,给老子滚远点,怎么,慢斩公子当这儿是唱弄影戏呢,老子骂谁你管得着吗,老子偏要骂那关羽是个叛徒,你当如何啊。” 沈明酥:...... 十全。 “他不是叛徒!”那一摔,十全脸上的半块面具也摔歪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毅力,竟还要凑上去,“他并没有背叛刘......” “滚!你他妈还上瘾了。”门前一人冲上来便是一脚。 十全倒也不是个花架子,连退几步避开,“君子动口不动手,看来你是没有半点教养。” “你骂谁呢,谁没教养。”来赌坊的人,都是一群世家纨绔,惹急了,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十全脸色一变。 大抵没料到这些人如此大胆,说不过还敢杀人了,正打算喊人,身后忽然飞来一物,砸到了前面提刀人的脑门心上。 那人手里的刀还没刺出去,一阵花冒金星,生生后退几步,再看向地上适才砸中他的东西。 一条半死不活的鱼。 沈明酥有些心疼,一条鱼好几十文钱呢。 十全惊愕地回头,见是沈明酥,面上一喜,“十......” 那纨绔也盯着她,神色已然暴怒,“抓住,留条命就好,断手断脚无所谓......” “跑啊!”沈明酥冲还愣在那的十全喊了一声,连退几步,顺便拽上立在那一动不动的务观。 务观胳膊上的锅碗,一阵哐哐当当,空前的响亮,面具底下的脸色早已铁青。 他今日是吃多了才会参合进来。 后面的人追得太紧,沈明酥手里那块羊肉也扔了出去。 街头两边的摊位不断被身后的人推翻,沈明酥后背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砸到,翻身一滚,连滚带爬躲到了旁边的巷子。 三个月的死里逃生,她早就练出了一身逃亡的本事,跑起来比谁都快。 十全的后脑勺也遭了一记,脑子虽是一根筋,逃命时倒是灵活,随手捡了个东西砸去后方,紧紧地跟着沈明酥。 务观断尾,侧身避开身后人的追击,跃上了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再跳下来,比起两人滚爬过来的狼狈,落地堪称优雅。 手上若没拿那些东西,更优雅。 “这边。”沈明酥朝他招了一下手,不敢多看,让十全先跑,待后面的务观一冲过来,抬腿一脚踢倒了巷子里砌好的一堆木柴。 木柴手臂粗,横七竖八地滚了一地。 沈明酥转身跟上。 前面的十全抬手曲指放在嘴边,及时吹出了一道哨声。 身后的人骂骂咧咧,还没从柴堆里追出来,一波人马突然从身后冲了过来,扭打在了一起。 不知道跑了多少条巷子,彻底听不到动静声了,沈明酥才停下来。 十全和她皆是上气不接下气,唯有务观大气也不见喘一个,立在她身前,平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来,十锦公子还挺有经验。” “本能罢了。” 逃生的本能。 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的追杀,才会知道第一时间该往哪里躲。不能有半点误判,必须绷紧精神,眼睛耳朵都得用起来,因为一旦误判,便会没命。 不仅她没命,她身边的人也会没命。 说完似乎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紧绷,缓缓松懈下来,撇开务观的目光,抬步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后巷的光线暗淡,务观看着她的背影移到了光线底下,面具下的神色不明。 本能? 倒确实如此。 — 路边的水潭被凌乱的脚印踩出了一片稀泥,回到柳巷时,三人身上没一个干净。 尤其是十全,面具摔坏了,满脸是泥,额头似乎还破了口。 这时候出去,估计还会被逮住,正好她屋里有一瓶茶油,上回被荣绣踩了脖子,魏铁匠给她的。 沈明酥想了想,一并把十全带回了小院子。 进屋后务观把手里的铜釜往桌上一放,“砰——”一声,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 能好才怪,从集市出来,他提着铜釜和碗筷,沈明酥负责拿食材。 如今他手里的东西完全无损,一样不落,沈明酥呢,一样不剩。 还鱼羊一锅鲜呢。 今儿喝西北风吧。 十全知道自己连累了两人,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抱歉和多谢,此时坐在木墩上不敢去瞥务观,眼珠子只在沈明酥身上打转,“打扰十锦公子了。” “没事。”沈明酥笑笑安抚,进屋去打了一盆水,端到跟前,抬头看着两人道,“两位要不要把面具摘了,洗一把脸。” 20.第 20 章 阿锦要杀我? 第二十章 封重彦在雨里等了两炷香, 没找到人,乔阳先找了过来,“主子, 沈月摇活着。” 封重彦早被淋透了, 身上和脸上全是雨水。 他淋着雨,乔阳也不敢撑伞, 站在雨里禀报:“属下照着主子的吩咐, 路上让人袭击了沈二爷, 今日传回来的消息,我们的人在劫走阿音时, 对方出来了。” 沈家一门只剩下了一个二房,沈大娘子知根知底,她没那个本事去救, 能救沈二爷的只有沈月摇。 “什么人?”封重彦问。 乔阳道:“锦衣卫。” 封重彦侧目,眼睛被雨水浸泡太久,眼尾红如秋枫,眸子里慢慢地浮出了一抹凉薄的笑意。 凌墨尘啊。 梁耳生前虽是锦衣卫指挥使, 但并非真正的锦衣卫头儿, 他头上还有一人,便是国师凌墨尘。 早在一年前沈家灭门之后, 皇帝便把锦衣卫交给了他, 如今的锦衣卫便是皇帝寻找炼丹药材的亲卫。 昨夜严先生的话, 再次落在耳边,“省主, 沈娘子怕是藏不住了,这口子被梁耳一破,堵不上了, 只会越来越大,不管她手上有没有雲骨,最好的办法,便是尽快送她走......” 乔阳看出了他脸色不好,但接下来还有更不好的消息,“几日前凌墨尘已经找上了沈姑娘,且......” 且什么? 乔阳没敢看他的眼睛,偏头道:“住在了沈姑娘院子。” 乔阳投靠封重彦之前,是江湖人士,脾气没有卫常风和福安好,直言直语道:“上回康王的事,他凌墨尘插一脚,把封家二公子的功劳抢了,回头又来撬主子的墙脚,他到底要干什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在火上浇油,“他这是又想拿封家开刀啊,五年前,国公爷就在他手里栽了个跟头,主子险些丧命,忍辱负重三年杀回来,这口气还没出,又让他再来坑一回?主子您也太能忍了......” “我去替主子宰了他。”人还没走出去,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剑柄。 乔阳摸着头转身,不敢吭声。 封重彦什么都没说,被雨水染红的眼睛,暗流涌动过后,归复为平静,如同一头潜伏在深渊黑暗里的凶兽,冷静却能致命。 半晌后乔阳才听他道:“让封二把青州的军权全部交给康王,再助他杀几次敌,好好伺候着,一月后我要结果。” — 小院内,雨后凉风刮过墙头,茅草房簌簌作响,三人盯着跟前的一盆水,气氛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满脸脏污的两人迟迟不动。 十全脸上的面具实则成了摆设,要不是有泥水,样貌早已暴露。 他戴上面具,是怕被人认出,父王母妃知道后他再也出不了宫,可除了宫中的人,谁又见过他呢?十锦和务观不过是寻常百姓,怎可能见过他。 没什么好遮掩的。 十全刚起身,身旁务观突然开口道,“外面的人应该都走了,十全公子还是回去洗吧......” 十全知道他心里对自己不满,更想拿出诚心,“今日得十锦公子和务观公子相救,我十全感激不尽,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十全的朋友,我岂能再以面具示人。”不待务观再说,一把扯了脸上的面具,脸埋进盆里,哗啦啦的水花浇在脸上,很快洗出了一盆泥水。 沈明酥体贴地递上布巾。 十全接过,擦干了脸上的水珠才抬起头,许是头一回以真容见两人,神色有些不自在,笑得腼腆,“多谢十锦公子。” 沈明酥没应,似是失了神,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水洗后的肤色莹白,还挂了些水珠,鼻尖笔挺微勾,薄唇,往日面具虽小,却遮住了他的眉眼,此时眉眼完全露了出来,那双眼睛不大,但清亮冷艳,眼底渗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孤傲和矜贵。 可沈明酥怔住的不是他的绝色容颜,而是自己对这张脸的熟悉。 那股熟悉感,仿佛跟随了她十几年。 耳边的风吹得她缕缕发丝飞扬,背心一阵凉意窜上来,片刻后她终于明白了那份熟悉从何而来。 跟前的这张脸,和自己竟有八分像。 云雾暗沉,压得极低,笼罩在三人头上,务观默默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划过一丝凉意。 那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而一笑,“十全公子到底是何容颜,竟让我们十锦瞧迷了眼。” 说完起来同对面的沈明酥站在了一起,看了一眼耳尖已有了些许红晕的十全,点头道:“确实一表人才。”侧头看向沈明酥,问她:“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都差不多?” 他一语双关,沈明酥没搭理,“我去换一盆水来,务观也洗洗。” “我自己来吧,长相不如人,就不拿出来献丑了。”务观先一步端走了水盆。 十全从未被人这么看过,宫中的人见了他都是垂着头,偶尔瞟来一眼,也是惊恐地瞥开,头一回被人不眨眼地盯了半晌,耳根不觉火辣。 沈明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笑着赔礼:“十全太好看,一时没忍住,你别介意。” 十全双手搓了一下膝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话,便道:“十锦兄也好看。” 沈明酥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她这张蜡黄脸哪里好看了。 见她看破了自己的敷衍,十全窘迫了一瞬,辩解道:“我说的是真的,十锦的眼睛好看。” 沈明酥意外地抬目。 两人目光再次相碰,许是适才被看了那么一回,十全竟觉得心口“砰砰——”跳了起来,正打算移开视线,沈明酥忽然凑上前,十全一慌,身子往后仰去,“十......” “别动。”沈明酥看着他额头,确实是蹭破了皮,“破了,我给你擦点茶油。” 宫中伺候他的都是太监,十全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可此时一个男子离他如此近,他却觉得极为不自在,甚至有些不敢喘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息不畅而生出来的错觉,竟从十锦身上闻到了一抹淡淡的清香。 那香气入鼻,一股脑儿地钻入肺腑,脑子都乱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偏向一侧的眼珠子忙个不停,转啊转,都快抽搐了。 务观收拾完出来,便见到了十全一张猪肝脸,再看向凑在人跟前的沈明酥,眉头微微一皱。 走上前,沈明酥也擦完了,不仅替十全擦了茶油,还把自己珍藏的草药膏抹在了他额头,细声交代,“这几日别碰水。” “好,多谢十锦。” 务观扫了一眼十全的猪肝脸,极为不耐,还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了个添乱的,心里烦躁得很,屁股往沈明酥身旁一坐,手指敲了一下空荡荡的铜釜,打断二人,问她:“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 羊肉没了,鱼也没了,银子也没了,只剩下了冷锅冷碗。 也不是完全没有,沈明酥淡定地从兜里摸出了几颗鸡蛋,放在桌上,对务观一笑,“要不,再将就一下?” 务观:...... 十全终于醒悟了过来,忙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十锦和务观公子,自然是我来做东。”抬头轻声问沈明酥:“十锦想吃什么?” 沈明酥看了一眼务观,确实是自己食了言,没再同十全客气,“那就鱼羊一锅鲜吧。” “好,再配上桃花醉,咱们三人今日痛快饮一场。” — 从街头打斗打斗后,姚永便一直跟在十全身后,几次想上前,都被他以眼神逼退,一直到天色黑了,才见到十全露面,忙上前请罪,“殿下,奴才该死,殿下可有哪里伤着了?” “我没事。”十全偏开头,没让他看到额头伤痕,饮了些酒,这会全身发热面色红润,兴致也高,“我今日过得很痛快。” 姚永见他没事,便放心了。 十全一头钻进马车,又掀起帘子同姚永吩咐道:“明日你帮我备一些食材,酒菜肉都挑最好的。” 姚永疑惑道:“殿下想吃什么同奴才吩咐一声,要这些作甚。” 姚永从小伺候他到大,是他信得过的人,十全没瞒着他,“我交了一个朋友,我要送点礼。” 姚永一愣。 小主子同康王府的两位主子不同,第一位启蒙先生是陛下五顾灵山请出来的白阁老,可惜白阁老去得早,教会了他如何行善,与他讲了天下英雄的事迹,没来得及教他如何防人,辨人,怎么才能让自己千古留名,便已仙去。 后来太子殿下为他请了好几位先生,均不长久,要么被他以各种理论驳回,气得主动请辞,要么被他刁难,尽问一些对方回答不了的问题。 譬如,为何陛下已广兴学府,而朝中内阁却没几个是寒门学子出身。大邺自称强国,为何至今还没赶走胡人等等...... 久而久之,朝中便没哪个先生愿意踏进东宫。 直到两年前封重彦归朝,太子亲自上门将其请入东宫,把小殿下托付给了他。 但封大人平日事务忙碌,不能时时都盯着他,小主子落得个轻松,这般日日往外跑,姚永担心他心思单纯,被人欺骗,又不能打击他,便道:“能配得上殿下一声朋友的人,想必家世品行一定不差,来日殿下瞧瞧宫中有没有适合的位置,许与那位公子,日后殿下也能光明正大与其相交。” 十全摇头,“不行,他还不知道我身份。”想了起来,正色嘱咐道:“你可千万不能暴露。” 适才三人对饮,他从未这般畅快过,抛去身份无所顾忌的相处才是最好。 “奴才明白。” 隔日太子妃过来巡查时,十全正在练字,怕打扰到他,太子妃没进去,只问了守在门口的姚永,“殿下最近可还规矩?” 这话多半也是知道他喜欢往外跑。 姚永垂目答:“太子妃放心,殿下每日都在读书。”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去,屋内的少年伏在案前,神色专注安静。 倒是难得。 转身正打算往回走,屋内的少年却抬起了头,看到是她,面色一喜,高兴地唤了一声,“母妃。” 太子妃驻步。 十全提了下袍摆,匆匆出来,站在太子妃身前,个头已比她高了一颗头,“母妃今儿怎么来了。” 太子妃笑笑,“不能来?”突然察觉到他额头的伤口,神色一紧,“怎么了。” “夜里睡觉不小心磕了下,无碍,母妃不必忧心。”十全看向她身后的几位婢女,温声嘱咐道:“最近天气反复,你们要仔细替母妃添减衣物。” 几位婢女齐齐屈膝,“是。” 为人母图的就是这份孝心,太子妃甜到了心坎,年轻时曾是名动一时的美人,一笑起来,唇角下方有两道浅浅的梨涡,即便如今年过三十,这副容颜放在宫中,也是冠绝群芳。 “睡觉还能磕到?”太子妃唤姚永来,“瞧瞧怎么碰着的,不行就给他换张床。” 姚永跪地请罪,“是奴才疏忽了。” “起来吧。”太子妃说话温柔,待底下的奴才也很和善,点到为止,没再去追究,继续问十全,“封大人上回给你留的功课,可别忘了。” 十全点头,“母妃放心,孩儿心里有数。” 太子妃满意地离去。 见没下雨了,太子妃想去看看御花园里的几株牡丹,这头还没走到御花园,半途上便遇到了凌墨尘。 凌墨尘弓腰行礼,“臣见过太子妃。” “国师免礼。”见他从皇帝的寝宫出来,太子妃问道:“国师操劳,陛下身子如何了?” “一切都好。”凌墨尘说完忽然从袖筒内掏出一个荷包,上前递到了太子妃跟前,“昨夜臣在外,无意捡到了一个荷包。” 太子妃疑惑地接过,一瞧,荷包底下绣着个‘凌’字。 此‘凌’自然不是凌墨尘的凌。 太子妃眼皮一跳,到底是稳住了神色,“多谢国师。” 凌墨尘点头,退后两步,朝着宫外走去。 人走远了太子妃才变了脸色,“这兔崽子,竟诓骗起我来了。” 当夜姚永照着十全的吩咐,备好了酒、菜、肉,满满一箩筐,时辰一到,一行人熟门熟路地摸黑翻了墙。 半年来他走的都是后厨送菜的路线,马车停在宫外接应,还没东窗事发过。 一出来,十全便觉自己如鱼进了海,周身是劲儿,回头对姚永道:“今日我要晚些,你们不必等我......” 话音刚落,身侧突然亮起了几盏灯。 十全一愣,脊背渐渐发寒,只见太子妃从灯光里款款走了过来,沉声问他:“赵佐凌,这是要去哪儿啊。” — 大半夜东宫灯火通明,皇孙赵佐凌跪在前,身后跟着跪倒了一片。 太子妃看着赵佐凌,脸色再无白日里的温柔,肃然问他:“皇孙说说,我该怎么处置他们。” 赵佐凌埋头,“皆为孩儿所迫,母妃要罚就罚孩儿。” “这时候你倒知道护他们了,可你知道,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还有活路?” 赵佐凌头磕在地上,没有半句反驳,“母妃教训得是,孩儿知错。” 太子妃太了解他这副德行,认起错来比谁都快,太子便是被他这副乖巧的态度治得服服帖帖,什么都依着他。 可一旦背过身,他该混来的还是混来。 他那脑袋上的伤口,不用说也知道是在外面磕到的,“既错了,便得罚,姚永明日到本宫的永和宫殿伺候,等什么时候学会了伺候主子,什么时候再回来,其他人自己去领十个板子。” 他从小便时姚永在伺候,离不得,赵佐凌一慌,“母妃......” 太子妃剜他一眼,“你闭嘴,今日若是遇上正殿的人,这些奴才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好好反省。” 当夜姚永便被太子妃带走了。 赵佐凌习惯了姚永在跟前伺候,突然没了人,做什么都不顺心,加之心头又牵挂十锦和务观,不知两人今日还有没有吃的,一个晚上都没睡踏实,第二日起来,眼睛底下一片乌黑,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声,也打不起精神,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不久后殿外的奴才进来禀报:“殿下,太子妃挑了两位宫娥,人已到了殿内,殿下可要见见?” 这是拿他的姚永换来了两个宫娥。 “不见。”赵佐凌心烦意乱,说完便知道由不得他,不听母妃的安排,姚永怕是永远都回不来了,及时改口,“叫进来吧。” 话音一落,两道脚步声从外轻轻地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殿下。” 既然要见,赵佐凌从不会敷衍,抬目看向二人,两人皆是宫娥打扮,可左侧跪着的那位宫娥鬓发上戴的是一只木簪,簪头以颜料勾勒出了荷花的花瓣。 他喜欢荷花,就像是关云长一般清廉。 赵佐凌目光顿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微微抬首,把自己的容颜露了出来,长相倒是寻常,且肤色与十锦公子有些像,同样也是一双眼睛好看。 她低声回答:“回殿下,奴婢名叫阿月。” — 沈明酥昨夜连唱了三场,又赚回了一些银钱,今早去买了一堆砖头。 务观进院子时,她正在茅草房底下砌灶。 务观看着跟前快成形的灶台,眼里再次露出了意外,“这又是你另一门手艺?” 倒算不上手艺,自小跟在父亲身边,沈家的灶台都是父亲砌的,她在一旁打下手,做不到像父亲那般美观,做个粗糙的完全可以。 “依葫芦画瓢,务观公子见笑了。”看了他一眼,“你回来的正好,帮我搭把手,递下砖头。” 务观不动,想起自己丹炉里还在练着的药,他闲吗,“你挺会差使人。” “我这是懂得物尽其用,在务观公子还没对我生出杀念之前,多用两回,将来也不亏。” 务观愣了愣,突然一声笑,“我为什么要杀你?” “那得要问公子了。”伸手同他示意,“砖头。” 务观依旧不动,沈明酥也没缩回手,两人僵持着。 务观注视了她片刻,突然发现,她还真是个不怕死的,轻声一笑,终究还是蹲下身,拿起地上的砖头,递给了她,“我说过我是在帮你。” “多谢。”沈明酥从他手里接过砖头,砌上灶台,手里的铁铲在砖头上熟练地敲了敲,头也不回同他伸手,“再递。” 万事开头难,迈开了第一步情面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务观极有耐心,一块一块地递给了她。 最后一块结束,沈明酥揉了揉发酸的腰,冲他道:“好了,去洗手,累了吧?” 务观起身的动作一顿。 ...... “阿观,快去洗手,累不累啊?” 相似的话,久远到快要忘记了,此时却从脑海里勾了出来,面具下那双眼睛突然一厉,如刀锋一般,疯狂又阴戾。 手指不觉陷进了地上的残砖渣子。 见他半天没动,沈明酥疑惑地瞧了过去,他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只见了他手指上的血,愣了愣,“怎么回事,受伤了?你怎不早说。” 沈明酥忙丢了手里的铁铲,去屋里净完手,再打了一盆水出来,蹲在他跟前,拉过他手腕,把他手上的脏污和血迹清洗干净,仔细地查看了一番伤口,“还挺深的。” 沈明酥不得不再次拿出昨儿给十全用过的那瓶珍藏草药膏,抹完了药,没有纱布,直接从袖筒内掏出绢帕,一圈一圈地裹在他手指上。 务观抬头,眼里的情绪已平静,近距离地看着跟前那张蜡黄的脸,看久了,似乎也没最初那么丑了。 见她神色专注,还当真在替他医治伤口,务观突然好奇道:“江十锦,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真不怕?” “什么人?”沈明酥头也没抬,“不过是个手指受伤,在等我包扎的人。” “你医治过很多人?” 沈明酥不知道,父亲的小医馆每日人满为患,大病她不会,像这种包扎的活儿,她干了不少。 封重彦的一双腿,内伤外伤,前前后后她包扎了一个多月。 沈明酥没应,回答了他适才说的后半句,“我怕啊,可我让你不要靠近我,你会吗?” 务观沉默。 那恐怕不行。 “你若想要我这条命,等一切了结后,不用你索要,我主动给你,但现在不行,我还得多活一段日子,所以,在这之前,你劝公子最好不要动手,我必以命相博。”沈明酥没看他,声音平静,却是又薄又凉,利落地在他手指上打了一个蝴蝶结,起身嘱咐道:“别碰水。” 身后务观看着她背影,狭长的眼缝勾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弧度,“你怎么知道,活着会比死更轻松呢。” 沈明酥脚步一顿。 “放心,我只是想帮你。”务观起身,仿佛适才的对话不存在,垂目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蝴蝶结,极为嫌弃,“下回你给我绑个同心结吧,比这顺眼。” 沈明酥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又不是什么好事,这等血光之灾,务观公子就别想着下一回了。” — 灶台搭好了,接下来的事便不在沈明酥能力所及。 务观手上戴着蝴蝶结,坐在她身后的马札上,见她烧了半天的火,火没着人都快着了,终于明白了,不惜戳穿道:“你不会做饭吧?” 到了这一步,沈明酥也不能再硬撑,直接摊牌,“被你看出来了?”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务观手还疼吗。” “你还是别笑了,你每回一笑,准没好事。” 沈明酥听话地敛去了笑容,“手不疼了,帮我烧个火呗。” 务观嘴角一抽,“你是想让我帮你把饭也一道做了吧。” 沈明酥点头,“正有此意。”自觉退出来,替他腾了地儿,“铜釜在这儿,你看要多少水,钱不多,我只买了面条和鸡蛋。” 务观:...... 鸡蛋她吃不够? 灶台交给了务观,沈明酥进屋去拿鸡蛋和面条。 打鸡蛋她会,头一个破开,里面便是两颗黄,沈明酥笑了笑,“双黄蛋,今日运气挺好。” “不一定。”务观挽起了衣袖,火势烧得很旺,熏得他有些热,身子往后仰去,避开腾升上来的水汽,退后几步看着她,“这要是放在人身上,就不见得了,双生子一落地,便会死一个,尤其是有点名望的人户,你说被遗弃的那个得多惨啊,换做你,你会恨吗。” 沈明酥破开了第二个鸡蛋,随口一答,“死都死了,如何恨?” 铜釜内的水汽不断冒出来,白白的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层薄雾,务观透过那层茫茫迷雾问她:“若还活着呢?” “都是命,既活着还恨什么?” 务观一笑,“这世上令人生恨的仇恨可多了,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哪一件不让人恨?” 沈明酥手指扣在瓷碗上,手中搅动的竹筷缓缓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务观,平日里藏在眸子底下那些无迹可寻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溢了出来。 隔着水雾,务观看不真切,但知道自己似乎把她惹急了,圆场道:“同你闹着玩呢,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十锦公子还有杀父之仇?” 沈明酥没动,面前的水雾被轻风吹散,匆匆一瞬,务观已看清了她眼里的杀意,那股狠劲,绝非是适才替他包扎伤口时的柔肠小哥。 务观身子往她跟前倾来,试着朝她伸手,柔声道:“鸡蛋给我,该下锅了,吃完后,晚上我带你去见冯肃。” 她说得对,都是命。 她逃不掉,他也逃不掉。 沈明酥,抱歉了。 — 梁耳死后,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迟迟没有人来上任,头上没人管制,底下的人个个心思涣散。 夜里当值的人干脆抱着酒壶倒在躺椅上。 堂内燃着两盏灯,随夜风摇摇晃晃,左侧那人抿了一口酒,“听说梁指挥的灵堂失了一把火?” “作恶多端,众鬼不容。”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手上人命太多,死得太容易了,众愤难平,点了一把火送他一程。” 锦衣卫上层混得好的都是世家子弟,手上不愿意沾血,平日里替梁耳办事的人都是底下那群卑贱的亡命之徒。 哪天没见到那个人回来了,那就是死了,这些年梁耳带出去的人,大多都没回来。 “你说接下来会是哪位,还是梁家人?” “有凌墨尘在,还要梁家人作甚,说不定巴不得梁耳死呢。” “你不要命了!”右侧那人脊背一寒,变了脸色,压低声音斥道:“你不要,我还想寿终正寝呢。” 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两人心头一跳,扭头望去,便见一人从里走了出来,离得近了,才看清楚脸。 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冯肃啊,这么晚去哪儿。” 冯肃答了一声:“喝酒。” 此人不爱说话,往日跟着梁耳卖命,回回运气都好,活着回来了。 “梁耳一死,他倒是解脱了。” 冯肃没理会身后的声音,径直出了门,身影刚入巷子,便被一把暗处窜出来的刀子逼上了脖子,“进一步说话。” 冯肃后背僵硬,脖子后仰,努力避开刀刃,配合地退后几步。 务观示意一旁的沈明酥,“捆上。” 沈明酥不会捆人,一把药粉洒在他口鼻之间,冯肃慢慢地脱了力,人跪坐在地上,半刻便没了反抗的力气。 务观收回刀子,忍不住夸道:“就说你应该卖药,早发财了。”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此人就是冯肃,梁耳的口没灭干净,如今人走了,落在你手上,要问什么,自己问。” 那日在牢房,进来的两人均以面罩遮面,沈明酥不确定是不是他,缓缓蹲下身问他:“你见过我?” 冯肃脖子抬了一半,目光吃力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务观用刀提起他下颚,“问你话。” 冯肃点头。 沈明酥又问:“在京兆府地牢,梁耳审问我的话,你知道?” 冯肃再次点头。 沈明酥心跳渐渐加快,继续问:“一年前,梁耳去过幽州?” 冯肃这回迟迟不作答。 务观再次把刀逼向他脖子,“刀子锋利,迟了想说都来不及。” 冯肃吞咽了一下喉咙,似是终于感到了恐慌,“一年前,梁耳确实去过幽州,沈娘子也不必来为难我,我不过是一名无名小卒,一切都是梁耳的吩咐。” 沈明酥脑子有嗡嗡声响,顾不得身旁还有务观在,盯着他问:“他去幽州干什么了。” “杀了一户人。” “杀了一户人。”耳边的嗡鸣声不断扩大,吵得她快要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沈明酥突然抽出袖筒里的一柄匕首,死死抵住冯肃的喉咙,一字一字地重复,“杀了一户人......” 那是她的父亲,母亲,沈家十几条人命。 父亲被血迹染红的青色长袍,即便过去了一年多,还是那般清楚,清楚到她到如今都能闻到血腥味。 手有些发抖,刀尖不觉已一寸一寸往前,沈明酥又颤声问他:“梁耳为何要杀沈家?” 冯肃感觉到了喉咙间的刺痛,神色逐渐慌乱,“沈娘子这不明知故问吗,沈壑岩手里有一块能起死人,肉白骨的雲骨,梁指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前去讨要,可沈壑岩不给,只能要他的命。” 沈明酥眼睛发红。 “雲骨乃续骨之药,梁家没有四肢瘫痪之人,梁耳背后是谁?”她等了一年,没有一日能好好安眠,如今真相就在眼前,她马上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沈家,为何连一朝宰相封重彦都不敢碰,那即将得来的答案,逼得她不敢呼吸,双膝早就一同跪在了地上,张了张嘴,想再问却又害怕,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哑声问:“沈家的那个小姑娘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在哪儿?” 刀尖的血顺着冯肃的喉咙缓缓往下蔓延,冯肃艰难地往后仰,目光求救地瞟向一旁的务观,“沈娘子先冷......” 话还没说完,迎面忽然一阵疾风袭来,务观脸色一变,一脚踢开冯肃,箭头擦着冯肃的耳侧穿过。 再抬头,前方火把的光束已经映在了三人身上。 沈明酥脸庞上挂着两行泪珠,转头看着朝她走来的封重彦,没有半点喜悦,目中反而溢出惊恐之色。 封重彦把手里的弓箭甩给了乔阳,朝她伸出手,语气极为温柔,“过来。” 沈明酥反应了过来,猛摇头,转身拽住冯肃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他是谁,你快告诉我,他是谁!” 封重彦没给她机会,侧头示意,“杀。” 身侧卫常风和乔阳一瞬跃起,借助两边的矮墙,飞檐而过,手中弯刀在手,一左一右围住了务观和冯肃。 务观慢慢拽起地上的冯肃,面具下的眸色没有过多的惊慌。 啧,又疯了。 一向冷静自持的封省主,竟如此不经逼。 乔阳早就忍不住了,手中弯刀横在前,看准了务观的喉咙,疾步冲上前。 务观侧身避开,手里还拽着动弹不得的冯肃。 刚避开乔阳的弯刀,卫常风已经杀到了跟前,务观情急之下,拿手中短刀相挡,“大人息怒啊,有话好说,两条人命,可不好交差。” 封重彦一笑,“这就不劳搁下操心了。”眼里的杀意已起,扬声同卫常风和乔阳喊话,“断胳膊断脚,一人赏百两白银,要死了,每人赏百两黄金。” 真是个有钱的疯子。 卫常风和乔阳也是个见钱眼开的,招招致命,务观只得先放开冯肃。 冯肃动弹不得,大抵也没想到沈明酥上来就对他洒了一把迷药,此时只能任人宰割,看着封重彦步步靠近,托着身体咬牙奋力往后挪,指望务观能捞他一把。 封重彦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上前,抬脚踩到了他胸口,正要弯身取命,颈侧突然一凉。 耳边打斗声仿佛消失了一般,夜风擦着他脖子上的刀尖而过,发出了尖锐的刺耳声,封重彦慢慢地转过头,带来的火把早丢在了地上,照着身后人的一侧脸庞,星星火光在那只眼睛里跳跃,一瞬间眸子里的杀意,他看的清清楚楚。 封重彦没动,眼里的不可置信,夺去了他所有的思绪。 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怀疑是一场梦。 他记得没错,这柄匕首是他送她的,取了他自己的半截断剑,亲手融掉,一锤一锤地替她打造了一把匕首。 是让她用来防身。 他告诉她:“别心软,软弱在生命面前一文不值,谁让你害怕你就先杀了他。” 她被匕首的锋芒吓得惶惶不肯接,“我不要。” “为何不要?” “有你在,我用不着。” “要是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总得自保。” “恐怕没有那一天了,我将来嫁给你,每日形影不离,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这些年母亲周围的虫子,都被父亲杀光了。” 最后她还是留下了,“既是封哥哥给的,我留着,不为自保,用来保护你。” 那把曾经用来保护他的匕首,如今她却把刀尖对向了自己。 顿疼后知后觉地从他心脏炸开,一时没能直起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终于清醒过来,手里的匕首缓缓垂下,空洞的眸子里滚出一滴泪。 她应该也记起了那段往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出声问她:“阿锦要杀我?”声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撕碎了一般,一字一句地问她:“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要杀了我?” 沈明酥握住匕首的手腕微颤。 她爱了他四年,或许还在爱着,但这些不重要了。 “好,我不问旁人。”沈明酥咽下喉咙,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睛,哑声道:“我最后一次问你,父亲,是谁杀的。” 封重彦喉咙轻滚:“梁耳。” “还有呢?” 火把在他脚下灼烧,背心却被夜风吹得发凉,地上的身影在光与暗之间不断地撕扯。 ...... “他明贤帝才坐上那把椅子,为了掩盖天象,竟屠了半个太医院,我半生挚友满门无一生还,我怀着仇恨救下她,并投毒于明贤帝,意为报复,殊不知却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我悔了,悔了半辈子,伯鹰,今日我唯有托付于你,望你能救下她,别让她当真成为石磨里的豆子,我不是她父亲,我也不配做她的父亲。” “没有了。”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轻飘飘一句, 沈明酥眼里的光芒暗淡下来,眼底尽是失望。 可比起那份失望,更让她恐慌的是真相。 什么样的人, 才能让他如此不惜一切地瞒着她? 她想亲耳听到杀沈家的人是谁,想知道月摇在哪儿, 退后两步, 她护在冯肃身前, 同封重彦道:“放他们走。” 封重彦没动。 看出来了他是成心想杀人灭口,可她沈家的事, 到底同他一个姓封的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谁也不能阻拦,包括他封重彦, 沈明酥五指紧紧地握住匕首,再一次提了起来, 对准了他。 封重彦看着她那把今夜第二次对着自己的刀尖, 眼中的质疑和凛凛寒霜相交, 把那双眸子染得极为可怖。 沈明酥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立誓之时, 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如今方才知道她的感情实则也经不起半点考验和磨难, 在与他之间, 她终究还是先选择了自保。 所以,她是真想杀他。 今夜对他生了两次杀心, 封重彦也没必要上前去验证一番, 她会不会当真给他一刀。 “抓活的。”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就算她要恨他,他也无所谓。 突然侧身抓住她的手腕, 手肘轻轻一碰,沈明酥只觉胳膊一阵发麻,手中的匕首脱力而落,封重彦弯身接住,再从她袖筒内拿出刀鞘,替她装好后放了回去。他可以当适才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那个无论何时都爱着他护着他的阿锦,用着极轻的语气,几乎是哄着她道:“我们回家,回家再说。” “我没有家。”沈明酥突然一声,喉咙里透出了微微哽塞,“我知道是谁。” 封重彦一顿。 她知道梁耳背后的人是谁了,也知道是谁杀了父亲和沈家十几条命。 她再不愿相信,事实便是如此。 “我早该想明白,这朝中还有谁能让你如此忌惮,你身居高位,位及人臣,也唯有‘忠义’二字,能将你牵绊住。可你这般瞒着我,我并不觉得感激,活着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在折磨我,若可以选,我宁愿与他们换,我死,换他们活。” 她曾无数次地想,为何逃出来的人不是月摇,而是她,这样她就不会对母亲食言,不会对她愧疚。 如今是她活着,又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沈家的十几条人命,只能白死了,她抬手挣脱出他的手掌,“不用提防我,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连你都不如。” 封重彦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她一人步入漆黑的夜色中。 黑夜在她的背后仿佛敞开了一道深渊的口子,越扩越大,甚至能听到深渊底下的风声在耳边怒吼,迫不及待地要把她一口吞噬。 他这一年来的保护就像是一场笑话。 封重彦自嘲一笑,回头一把提起了地上的冯肃,揪住他衣襟,看了一眼被卫常风和乔阳围攻的务观,眸色如利刃,喊道:“凌国师,聊一聊吧。” 冯肃中了麻药,动弹不得,凌墨尘一对二,加之卫常风和乔阳两人极为难缠,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脱身,闻言求之不得,爽快地应道:“好啊。” — 临河一处酒楼的雅阁内,坐着两位当朝的风云人物。 世人常把两人来拿作比较。 封重彦救驾有功,门下有无数大儒贤士,国师凌墨尘祈福国运,能替陛下炼丹药,一个负责皇帝的门面,一个负责皇帝身体。 要说谁更胜一筹,还真分不出伯仲,就好比是在问皇帝,江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凌墨尘脸上的面具已经取下,主动提酒壶替封重彦满上,举杯敬他:“省主辛苦了。” 封重彦目光落在他脸上,人既然坐在了这儿,也没必要再同他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问他:“我与国师有仇?” “省主是指什么样的仇?” 封重彦问道:“我是杀了国师的父母,还是灭了国师的妻儿。” 凌墨尘一愣,笑出声,“省主这气起来,骂人爹娘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尚书省省主该有的风度,要是被底下的言官听到,下巴恐怕都要惊掉。” 封重彦不理会他胡扯,“既如此,国师为何要对我下死手。” “省主此话我听不明白了,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本事啊,封省主权倾朝野,为人刚直不阿,没有半点把柄,哪里来的死穴让我来下死手?” 封重彦坦然一笑,“这不还是让国师找到了吗。” “你是说沈明酥?”凌墨尘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脸意外,好奇道:“省主不是不喜欢这位沈家娘子吗,前不久我还听康王府的荣绣郡主说,你们已经退了婚,过不了多久,省主就要与康王府联姻了......” 察觉到对面封重彦的面色越来越沉,凌墨尘及时掐断了话,疑惑地看着他,“假的?如此说来,我这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无意之间竟捅了省主的马蜂窝了?”说着抬起衣袖看了一眼被乔阳削去的一块袖角,叫苦连连,“惹封省主的下场可不好受啊,我险些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底下人一时手重,国师还请见谅。”封重彦往他酒杯里续了酒,“天色晚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 “陛下中了一种毒。”凌墨尘倒是说收就收。 封重彦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这毒已经在他体内潜伏了十几年,正如上回周小公子到内侍省打听到的消息,一年前陛下的腿便无法行走。那是陛下身上的毒头一回发作后留下的症状。”凌墨尘手指头敲了一下酒杯,“前不久又发作了第二回。” 封重彦眸子一动。 “短短三日,手指有三根失去了知觉,此毒无药可解,我也没有办法。”凌墨尘看向他,说:“但听说有一物能解,是什么东西,封省主应该不用我说了。” 雲骨。 沈壑岩藏着的那块雲骨。 点到为止,凌墨尘一脸被迫无奈,“所以,省主应该明白我的难处,臣子为君生为君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封重彦没发话,半晌后突然问:“沈月摇在你手上?” 凌墨尘愣了愣,夸道:“省主果然本事了得。” “在哪儿?” 凌墨尘不答了,“你猜。” 封重彦拇指扣紧,脊背绷直了一些,神色却不显半分,笑着问他:“不知国师想要什么。” 凌墨尘端起他续上的那杯酒,抿了一口酒,反问他:“我想要的省主就能给吗?” “不妨说说。” 凌墨尘缓缓放下酒杯,胳膊搭上案台,倾身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我想要你死。” 身后卫常风和乔阳脸色遽变,齐齐摸向腰间弯刀,封重彦朝后扬了一下手,看着那双狡诈的目光对上,不慌不忙,“那可能有点难办。” 凌墨尘叹了一声,身子仰回去,“确实难办,五年前暗养私兵的罪名,都没能让你封家覆灭,倒了一个封国公,起来了一个封省主,到头来白忙乎了一场。” 封重彦抱歉地道:“让国师失望了。” “如今封家的威风已然盖过了五年前,我也没有那么蠢,非要去找死,与其两败俱伤,何不互惠互利?想必康王在省主手里也活不了多久了,我要省主的户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出身贫寒,穷怕了,还望省主别见笑。” 户部,那便是梁家。 他当国师缺钱? 封重彦不确定他说得是真是假。 “有钱才能配药,谁知道那雲骨是真是假,传得那么神奇,东西到了手上不管用,我岂不是死路一条?省主也懂得一些药理,以省主的本事,你觉得一个中了几十年毒的人,当真能被一截骨头治好?” 封重彦不说话。 凌墨尘继续道:“你瞒着沈娘子也不是办法,我告诉她真相,便是想让她知道危险,早些离开昌都,她人不在,东西拿不到,我便也不用担那个责。”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沈月摇的意思,姐妹两人感情深,不愿意看到她遭劫。” 见封重彦眼里又浮出了冷意,凌墨尘赶紧撇清,“当年沈家的血案,省主可早就查清楚了,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梁耳去得早,等我赶到,只见到了沈月摇一人,不是我不想把她交给省主,而是她不想见你们。” “至于原因......” 封重彦眸光一厉,紧紧地盯着他。 凌墨尘摇头一叹,“我也不知道,毕竟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惨死,吓到了,害怕。” — 从酒肆出来,乔阳愤然骂道:“这狗东西,嘴里吐不出一句真话。” 卫常风也觉得玄乎,问封重彦,“省主以为他那一番话,有几分可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今夜来见他,有一点不假,他确实想从自己手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是什么,他没说实话。 时间一久,总会暴露出来,与狐狸打交道,他急不得。 出了酒楼,封重彦没往马车前走,吩咐两人,“你们先回去,我一人走走。” 此时已过半夜,街头冷冷清清,三两盏阑珊灯火从青楼的方向照过来,化作一团模糊的光雾,仰头一层云雾遮天,不见半点月光。 封重彦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前。 穿过柳巷桥梁,看见了桥头下睡着的一群孩童,停下脚步解下了腰间荷包,弯腰轻轻地放在了几人的枕头边。 夜色的沉静将他一身凌厉退去,身上再无适才的杀气,恍若又回到了两年前,还是那个借住在沈家的少年郎。 他继续往前,走着江十锦每日走过的路。 魏铁匠的铺子,王嫂子的茶叶蛋摊位,脚步停在了她唱弄影戏的铺子前。 眼前仿佛又看看了那张脸,端坐在影壁后,双手拉着小人儿,凄怆的腔调缓缓响在耳边,“满池细碎浮萍,可是杨花,非也!那是离人泪啊......” 离人泪吗。 可她能走到哪儿去?哪里都不安全,只有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才最安全。 不知在铺子前站了多久,又原路返回,寻到了她的小院门前,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一抹隐隐的灯火。 他知道她痛。 但还有更痛的在等着他们。 他转身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喉咙里不自觉轻轻滚出一声,“阿锦。” 他们该成亲了。 — 自那夜后之后,沈明酥连续三日都没再见到务观。 本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一回头,却见他一身白衣立在黄昏的光晕里,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一条羊腿和一条鱼,笑着道:“鱼羊一锅鲜,我来做。” 沈明酥笑了笑,“好啊。” 务观挽起衣袖,立在茅草屋下的灶台前忙碌,沈明酥替他打着下手,谁也没提那夜的事。 “十锦,剥一颗蒜。” “好。” “再洗点葱,切几片卮姜。” 剥蒜洗葱她会,但她不会切,沈明酥拿着菜刀犹豫了半天也没能落下去,还是问了务观,“卮姜怎么切,切多大?” 务观手里正提着洗好的鱼,立在那眯眼看着她,“好好的一小伙子,长得也不错,怎么就不会做饭。” 沈明酥笑笑,不会就是不会,没什么好辩解的。 务观走过去,用手指划在了她面前的一块卮姜上,“切成片,吃辣吗?辣椒配葱花,再蘸羊肉,可谓一绝。” 沈明酥倒能吃辣,看了一眼他手,“手指好了?” “十锦公子的药膏好,一日就好了。” 沈明酥想问那她的绢帕呢,是不是该还给她了,见他忙着,到底没开口,问他:“务观很会做饭?” “儿时母亲多病,常年卧榻,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干,做饭自然不在话下。” 他几乎脱口而出,没有半点停顿,应该是真的了,沈明酥看着他身上的白衫,端详了一阵,“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光看样貌,我也不知道你不会做饭。”伸手夺了她手里的菜刀,“好了,去备碗筷,等着吃饭。” 务观确实很会做饭,天色一黑,铜釜里一锅鱼羊便炖好了,满院子溢满了香味。 见她立在灶台似乎挪不动了,务观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吃了三天的卤蛋吧?” “面条也吃。” “还真不挑食。”务观把铜釜挪到了木桌上,拿勺替她添了一碗,“尝尝?” “多谢。” 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子,身后便传来了“砰砰——”几道敲门声。 沈明酥一愣,务观也回过头。 “十锦兄......” 十全。 务观眼皮一跳,脸色不太好,直接道:“别开。” “十锦兄,我是十全,麻烦开下门......。” 沈明酥还是起身把人放了进来。 十全手里抱着一个大箩筐,里面似是装了不少东西,压弯了腰。 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铜釜,笑道:“原来真是十锦兄这儿,好远我便闻到了香味,还道是谁家在煮好吃的专来馋人。” 沈明酥请他进来,“十全不介意,就坐下一起吃吧。” “那我有口福了。”十全将手里的箩筐放在了灶台边上,一面打水洗手,一面同沈明酥道:“那日我本要来,家里也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同母亲告了密,害得我被禁了足,今日好不容易脱身,赶紧给十锦兄报个平安,免得十锦兄担心......” 洗完手过来,同务观点头打招呼,“务观兄。” 务观没理他。 挺会给自己长脸。 十全掀起袍摆,坐在了他身旁,屁股落下去,却陡然一空,人险些摔在了地上,慌乱抓住了桌沿,稳住下盘。 沈明酥伸手去扶,关心道:“怎么了?” 十全没料到会出丑,耳朵都红了,“没事,是我没看清,惊到你们了。” “坐吧。”沈明酥把碗筷推给他,“务观做的。” 十全早被勾起了馋虫,见桌上没酒,一时兴起,“人生得意须尽欢,如此美食,定要小酌一杯,正好我带了一些酒过来。” 起身又去箩筐里拿酒,回来一人添了小半碗,“正宗的蓝桥风月。”怕他们没听过,解释道:“这酒名缘于魂断蓝桥的故事......” 话没说完,身后的门扇,“咯吱——”又被推开。 风从外灌进来,桌上的雾气蹁跹起舞。 三人皆望了过来。 看到那张脸时,十全手里的酒壶险些没稳住,嘴张着愣是没发出声儿,想转过身躲一躲,可已经来不及了,封重彦正看着他。 他想不明白封重彦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多半是来抓他的,情急之下只能先对他摇头。 比起回去后受到的惩罚,此时若揭穿了他,往后可就再也不能同十锦称兄道弟了。 还没想好该怎么圆场,对面的封重彦已从他脸上挪开了目光,走过去坐在了沈明酥身旁。 20第 20 章 阿锦要杀我? 第二十章 封重彦在雨里等了两炷香, 没找到人,乔阳先找了过来,“主子, 沈月摇活着。” 封重彦早被淋透了, 身上和脸上全是雨水。 他淋着雨,乔阳也不敢撑伞, 站在雨里禀报:“属下照着主子的吩咐, 路上让人袭击了沈二爷, 今日传回来的消息,我们的人在劫走阿音时, 对方出来了。” 沈家一门只剩下了一个二房,沈大娘子知根知底,她没那个本事去救, 能救沈二爷的只有沈月摇。 “什么人?”封重彦问。 乔阳道:“锦衣卫。” 封重彦侧目,眼睛被雨水浸泡太久,眼尾红如秋枫,眸子里慢慢地浮出了一抹凉薄的笑意。 凌墨尘啊。 梁耳生前虽是锦衣卫指挥使, 但并非真正的锦衣卫头儿, 他头上还有一人,便是国师凌墨尘。 早在一年前沈家灭门之后, 皇帝便把锦衣卫交给了他, 如今的锦衣卫便是皇帝寻找炼丹药材的亲卫。 昨夜严先生的话, 再次落在耳边,“省主, 沈娘子怕是藏不住了,这口子被梁耳一破,堵不上了, 只会越来越大,不管她手上有没有雲骨,最好的办法,便是尽快送她走......” 乔阳看出了他脸色不好,但接下来还有更不好的消息,“几日前凌墨尘已经找上了沈姑娘,且......” 且什么? 乔阳没敢看他的眼睛,偏头道:“住在了沈姑娘院子。” 乔阳投靠封重彦之前,是江湖人士,脾气没有卫常风和福安好,直言直语道:“上回康王的事,他凌墨尘插一脚,把封家二公子的功劳抢了,回头又来撬主子的墙脚,他到底要干什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在火上浇油,“他这是又想拿封家开刀啊,五年前,国公爷就在他手里栽了个跟头,主子险些丧命,忍辱负重三年杀回来,这口气还没出,又让他再来坑一回?主子您也太能忍了......” “我去替主子宰了他。”人还没走出去,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剑柄。 乔阳摸着头转身,不敢吭声。 封重彦什么都没说,被雨水染红的眼睛,暗流涌动过后,归复为平静,如同一头潜伏在深渊黑暗里的凶兽,冷静却能致命。 半晌后乔阳才听他道:“让封二把青州的军权全部交给康王,再助他杀几次敌,好好伺候着,一月后我要结果。” — 小院内,雨后凉风刮过墙头,茅草房簌簌作响,三人盯着跟前的一盆水,气氛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满脸脏污的两人迟迟不动。 十全脸上的面具实则成了摆设,要不是有泥水,样貌早已暴露。 他戴上面具,是怕被人认出,父王母妃知道后他再也出不了宫,可除了宫中的人,谁又见过他呢?十锦和务观不过是寻常百姓,怎可能见过他。 没什么好遮掩的。 十全刚起身,身旁务观突然开口道,“外面的人应该都走了,十全公子还是回去洗吧......” 十全知道他心里对自己不满,更想拿出诚心,“今日得十锦公子和务观公子相救,我十全感激不尽,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十全的朋友,我岂能再以面具示人。”不待务观再说,一把扯了脸上的面具,脸埋进盆里,哗啦啦的水花浇在脸上,很快洗出了一盆泥水。 沈明酥体贴地递上布巾。 十全接过,擦干了脸上的水珠才抬起头,许是头一回以真容见两人,神色有些不自在,笑得腼腆,“多谢十锦公子。” 沈明酥没应,似是失了神,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水洗后的肤色莹白,还挂了些水珠,鼻尖笔挺微勾,薄唇,往日面具虽小,却遮住了他的眉眼,此时眉眼完全露了出来,那双眼睛不大,但清亮冷艳,眼底渗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孤傲和矜贵。 可沈明酥怔住的不是他的绝色容颜,而是自己对这张脸的熟悉。 那股熟悉感,仿佛跟随了她十几年。 耳边的风吹得她缕缕发丝飞扬,背心一阵凉意窜上来,片刻后她终于明白了那份熟悉从何而来。 跟前的这张脸,和自己竟有八分像。 云雾暗沉,压得极低,笼罩在三人头上,务观默默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划过一丝凉意。 那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而一笑,“十全公子到底是何容颜,竟让我们十锦瞧迷了眼。” 说完起来同对面的沈明酥站在了一起,看了一眼耳尖已有了些许红晕的十全,点头道:“确实一表人才。”侧头看向沈明酥,问她:“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都差不多?” 他一语双关,沈明酥没搭理,“我去换一盆水来,务观也洗洗。” “我自己来吧,长相不如人,就不拿出来献丑了。”务观先一步端走了水盆。 十全从未被人这么看过,宫中的人见了他都是垂着头,偶尔瞟来一眼,也是惊恐地瞥开,头一回被人不眨眼地盯了半晌,耳根不觉火辣。 沈明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笑着赔礼:“十全太好看,一时没忍住,你别介意。” 十全双手搓了一下膝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话,便道:“十锦兄也好看。” 沈明酥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她这张蜡黄脸哪里好看了。 见她看破了自己的敷衍,十全窘迫了一瞬,辩解道:“我说的是真的,十锦的眼睛好看。” 沈明酥意外地抬目。 两人目光再次相碰,许是适才被看了那么一回,十全竟觉得心口“砰砰——”跳了起来,正打算移开视线,沈明酥忽然凑上前,十全一慌,身子往后仰去,“十......” “别动。”沈明酥看着他额头,确实是蹭破了皮,“破了,我给你擦点茶油。” 宫中伺候他的都是太监,十全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可此时一个男子离他如此近,他却觉得极为不自在,甚至有些不敢喘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息不畅而生出来的错觉,竟从十锦身上闻到了一抹淡淡的清香。 那香气入鼻,一股脑儿地钻入肺腑,脑子都乱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偏向一侧的眼珠子忙个不停,转啊转,都快抽搐了。 务观收拾完出来,便见到了十全一张猪肝脸,再看向凑在人跟前的沈明酥,眉头微微一皱。 走上前,沈明酥也擦完了,不仅替十全擦了茶油,还把自己珍藏的草药膏抹在了他额头,细声交代,“这几日别碰水。” “好,多谢十锦。” 务观扫了一眼十全的猪肝脸,极为不耐,还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了个添乱的,心里烦躁得很,屁股往沈明酥身旁一坐,手指敲了一下空荡荡的铜釜,打断二人,问她:“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 羊肉没了,鱼也没了,银子也没了,只剩下了冷锅冷碗。 也不是完全没有,沈明酥淡定地从兜里摸出了几颗鸡蛋,放在桌上,对务观一笑,“要不,再将就一下?” 务观:...... 十全终于醒悟了过来,忙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十锦和务观公子,自然是我来做东。”抬头轻声问沈明酥:“十锦想吃什么?” 沈明酥看了一眼务观,确实是自己食了言,没再同十全客气,“那就鱼羊一锅鲜吧。” “好,再配上桃花醉,咱们三人今日痛快饮一场。” — 从街头打斗打斗后,姚永便一直跟在十全身后,几次想上前,都被他以眼神逼退,一直到天色黑了,才见到十全露面,忙上前请罪,“殿下,奴才该死,殿下可有哪里伤着了?” “我没事。”十全偏开头,没让他看到额头伤痕,饮了些酒,这会全身发热面色红润,兴致也高,“我今日过得很痛快。” 姚永见他没事,便放心了。 十全一头钻进马车,又掀起帘子同姚永吩咐道:“明日你帮我备一些食材,酒菜肉都挑最好的。” 姚永疑惑道:“殿下想吃什么同奴才吩咐一声,要这些作甚。” 姚永从小伺候他到大,是他信得过的人,十全没瞒着他,“我交了一个朋友,我要送点礼。” 姚永一愣。 小主子同康王府的两位主子不同,第一位启蒙先生是陛下五顾灵山请出来的白阁老,可惜白阁老去得早,教会了他如何行善,与他讲了天下英雄的事迹,没来得及教他如何防人,辨人,怎么才能让自己千古留名,便已仙去。 后来太子殿下为他请了好几位先生,均不长久,要么被他以各种理论驳回,气得主动请辞,要么被他刁难,尽问一些对方回答不了的问题。 譬如,为何陛下已广兴学府,而朝中内阁却没几个是寒门学子出身。大邺自称强国,为何至今还没赶走胡人等等...... 久而久之,朝中便没哪个先生愿意踏进东宫。 直到两年前封重彦归朝,太子亲自上门将其请入东宫,把小殿下托付给了他。 但封大人平日事务忙碌,不能时时都盯着他,小主子落得个轻松,这般日日往外跑,姚永担心他心思单纯,被人欺骗,又不能打击他,便道:“能配得上殿下一声朋友的人,想必家世品行一定不差,来日殿下瞧瞧宫中有没有适合的位置,许与那位公子,日后殿下也能光明正大与其相交。” 十全摇头,“不行,他还不知道我身份。”想了起来,正色嘱咐道:“你可千万不能暴露。” 适才三人对饮,他从未这般畅快过,抛去身份无所顾忌的相处才是最好。 “奴才明白。” 隔日太子妃过来巡查时,十全正在练字,怕打扰到他,太子妃没进去,只问了守在门口的姚永,“殿下最近可还规矩?” 这话多半也是知道他喜欢往外跑。 姚永垂目答:“太子妃放心,殿下每日都在读书。”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去,屋内的少年伏在案前,神色专注安静。 倒是难得。 转身正打算往回走,屋内的少年却抬起了头,看到是她,面色一喜,高兴地唤了一声,“母妃。” 太子妃驻步。 十全提了下袍摆,匆匆出来,站在太子妃身前,个头已比她高了一颗头,“母妃今儿怎么来了。” 太子妃笑笑,“不能来?”突然察觉到他额头的伤口,神色一紧,“怎么了。” “夜里睡觉不小心磕了下,无碍,母妃不必忧心。”十全看向她身后的几位婢女,温声嘱咐道:“最近天气反复,你们要仔细替母妃添减衣物。” 几位婢女齐齐屈膝,“是。” 为人母图的就是这份孝心,太子妃甜到了心坎,年轻时曾是名动一时的美人,一笑起来,唇角下方有两道浅浅的梨涡,即便如今年过三十,这副容颜放在宫中,也是冠绝群芳。 “睡觉还能磕到?”太子妃唤姚永来,“瞧瞧怎么碰着的,不行就给他换张床。” 姚永跪地请罪,“是奴才疏忽了。” “起来吧。”太子妃说话温柔,待底下的奴才也很和善,点到为止,没再去追究,继续问十全,“封大人上回给你留的功课,可别忘了。” 十全点头,“母妃放心,孩儿心里有数。” 太子妃满意地离去。 见没下雨了,太子妃想去看看御花园里的几株牡丹,这头还没走到御花园,半途上便遇到了凌墨尘。 凌墨尘弓腰行礼,“臣见过太子妃。” “国师免礼。”见他从皇帝的寝宫出来,太子妃问道:“国师操劳,陛下身子如何了?” “一切都好。”凌墨尘说完忽然从袖筒内掏出一个荷包,上前递到了太子妃跟前,“昨夜臣在外,无意捡到了一个荷包。” 太子妃疑惑地接过,一瞧,荷包底下绣着个‘凌’字。 此‘凌’自然不是凌墨尘的凌。 太子妃眼皮一跳,到底是稳住了神色,“多谢国师。” 凌墨尘点头,退后两步,朝着宫外走去。 人走远了太子妃才变了脸色,“这兔崽子,竟诓骗起我来了。” 当夜姚永照着十全的吩咐,备好了酒、菜、肉,满满一箩筐,时辰一到,一行人熟门熟路地摸黑翻了墙。 半年来他走的都是后厨送菜的路线,马车停在宫外接应,还没东窗事发过。 一出来,十全便觉自己如鱼进了海,周身是劲儿,回头对姚永道:“今日我要晚些,你们不必等我......” 话音刚落,身侧突然亮起了几盏灯。 十全一愣,脊背渐渐发寒,只见太子妃从灯光里款款走了过来,沉声问他:“赵佐凌,这是要去哪儿啊。” — 大半夜东宫灯火通明,皇孙赵佐凌跪在前,身后跟着跪倒了一片。 太子妃看着赵佐凌,脸色再无白日里的温柔,肃然问他:“皇孙说说,我该怎么处置他们。” 赵佐凌埋头,“皆为孩儿所迫,母妃要罚就罚孩儿。” “这时候你倒知道护他们了,可你知道,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还有活路?” 赵佐凌头磕在地上,没有半句反驳,“母妃教训得是,孩儿知错。” 太子妃太了解他这副德行,认起错来比谁都快,太子便是被他这副乖巧的态度治得服服帖帖,什么都依着他。 可一旦背过身,他该混来的还是混来。 他那脑袋上的伤口,不用说也知道是在外面磕到的,“既错了,便得罚,姚永明日到本宫的永和宫殿伺候,等什么时候学会了伺候主子,什么时候再回来,其他人自己去领十个板子。” 他从小便时姚永在伺候,离不得,赵佐凌一慌,“母妃......” 太子妃剜他一眼,“你闭嘴,今日若是遇上正殿的人,这些奴才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好好反省。” 当夜姚永便被太子妃带走了。 赵佐凌习惯了姚永在跟前伺候,突然没了人,做什么都不顺心,加之心头又牵挂十锦和务观,不知两人今日还有没有吃的,一个晚上都没睡踏实,第二日起来,眼睛底下一片乌黑,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声,也打不起精神,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不久后殿外的奴才进来禀报:“殿下,太子妃挑了两位宫娥,人已到了殿内,殿下可要见见?” 这是拿他的姚永换来了两个宫娥。 “不见。”赵佐凌心烦意乱,说完便知道由不得他,不听母妃的安排,姚永怕是永远都回不来了,及时改口,“叫进来吧。” 话音一落,两道脚步声从外轻轻地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殿下。” 既然要见,赵佐凌从不会敷衍,抬目看向二人,两人皆是宫娥打扮,可左侧跪着的那位宫娥鬓发上戴的是一只木簪,簪头以颜料勾勒出了荷花的花瓣。 他喜欢荷花,就像是关云长一般清廉。 赵佐凌目光顿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微微抬首,把自己的容颜露了出来,长相倒是寻常,且肤色与十锦公子有些像,同样也是一双眼睛好看。 她低声回答:“回殿下,奴婢名叫阿月。” — 沈明酥昨夜连唱了三场,又赚回了一些银钱,今早去买了一堆砖头。 务观进院子时,她正在茅草房底下砌灶。 务观看着跟前快成形的灶台,眼里再次露出了意外,“这又是你另一门手艺?” 倒算不上手艺,自小跟在父亲身边,沈家的灶台都是父亲砌的,她在一旁打下手,做不到像父亲那般美观,做个粗糙的完全可以。 “依葫芦画瓢,务观公子见笑了。”看了他一眼,“你回来的正好,帮我搭把手,递下砖头。” 务观不动,想起自己丹炉里还在练着的药,他闲吗,“你挺会差使人。” “我这是懂得物尽其用,在务观公子还没对我生出杀念之前,多用两回,将来也不亏。” 务观愣了愣,突然一声笑,“我为什么要杀你?” “那得要问公子了。”伸手同他示意,“砖头。” 务观依旧不动,沈明酥也没缩回手,两人僵持着。 务观注视了她片刻,突然发现,她还真是个不怕死的,轻声一笑,终究还是蹲下身,拿起地上的砖头,递给了她,“我说过我是在帮你。” “多谢。”沈明酥从他手里接过砖头,砌上灶台,手里的铁铲在砖头上熟练地敲了敲,头也不回同他伸手,“再递。” 万事开头难,迈开了第一步情面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务观极有耐心,一块一块地递给了她。 最后一块结束,沈明酥揉了揉发酸的腰,冲他道:“好了,去洗手,累了吧?” 务观起身的动作一顿。 ...... “阿观,快去洗手,累不累啊?” 相似的话,久远到快要忘记了,此时却从脑海里勾了出来,面具下那双眼睛突然一厉,如刀锋一般,疯狂又阴戾。 手指不觉陷进了地上的残砖渣子。 见他半天没动,沈明酥疑惑地瞧了过去,他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只见了他手指上的血,愣了愣,“怎么回事,受伤了?你怎不早说。” 沈明酥忙丢了手里的铁铲,去屋里净完手,再打了一盆水出来,蹲在他跟前,拉过他手腕,把他手上的脏污和血迹清洗干净,仔细地查看了一番伤口,“还挺深的。” 沈明酥不得不再次拿出昨儿给十全用过的那瓶珍藏草药膏,抹完了药,没有纱布,直接从袖筒内掏出绢帕,一圈一圈地裹在他手指上。 务观抬头,眼里的情绪已平静,近距离地看着跟前那张蜡黄的脸,看久了,似乎也没最初那么丑了。 见她神色专注,还当真在替他医治伤口,务观突然好奇道:“江十锦,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真不怕?” “什么人?”沈明酥头也没抬,“不过是个手指受伤,在等我包扎的人。” “你医治过很多人?” 沈明酥不知道,父亲的小医馆每日人满为患,大病她不会,像这种包扎的活儿,她干了不少。 封重彦的一双腿,内伤外伤,前前后后她包扎了一个多月。 沈明酥没应,回答了他适才说的后半句,“我怕啊,可我让你不要靠近我,你会吗?” 务观沉默。 那恐怕不行。 “你若想要我这条命,等一切了结后,不用你索要,我主动给你,但现在不行,我还得多活一段日子,所以,在这之前,你劝公子最好不要动手,我必以命相博。”沈明酥没看他,声音平静,却是又薄又凉,利落地在他手指上打了一个蝴蝶结,起身嘱咐道:“别碰水。” 身后务观看着她背影,狭长的眼缝勾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弧度,“你怎么知道,活着会比死更轻松呢。” 沈明酥脚步一顿。 “放心,我只是想帮你。”务观起身,仿佛适才的对话不存在,垂目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蝴蝶结,极为嫌弃,“下回你给我绑个同心结吧,比这顺眼。” 沈明酥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又不是什么好事,这等血光之灾,务观公子就别想着下一回了。” — 灶台搭好了,接下来的事便不在沈明酥能力所及。 务观手上戴着蝴蝶结,坐在她身后的马札上,见她烧了半天的火,火没着人都快着了,终于明白了,不惜戳穿道:“你不会做饭吧?” 到了这一步,沈明酥也不能再硬撑,直接摊牌,“被你看出来了?”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务观手还疼吗。” “你还是别笑了,你每回一笑,准没好事。” 沈明酥听话地敛去了笑容,“手不疼了,帮我烧个火呗。” 务观嘴角一抽,“你是想让我帮你把饭也一道做了吧。” 沈明酥点头,“正有此意。”自觉退出来,替他腾了地儿,“铜釜在这儿,你看要多少水,钱不多,我只买了面条和鸡蛋。” 务观:...... 鸡蛋她吃不够? 灶台交给了务观,沈明酥进屋去拿鸡蛋和面条。 打鸡蛋她会,头一个破开,里面便是两颗黄,沈明酥笑了笑,“双黄蛋,今日运气挺好。” “不一定。”务观挽起了衣袖,火势烧得很旺,熏得他有些热,身子往后仰去,避开腾升上来的水汽,退后几步看着她,“这要是放在人身上,就不见得了,双生子一落地,便会死一个,尤其是有点名望的人户,你说被遗弃的那个得多惨啊,换做你,你会恨吗。” 沈明酥破开了第二个鸡蛋,随口一答,“死都死了,如何恨?” 铜釜内的水汽不断冒出来,白白的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层薄雾,务观透过那层茫茫迷雾问她:“若还活着呢?” “都是命,既活着还恨什么?” 务观一笑,“这世上令人生恨的仇恨可多了,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哪一件不让人恨?” 沈明酥手指扣在瓷碗上,手中搅动的竹筷缓缓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务观,平日里藏在眸子底下那些无迹可寻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溢了出来。 隔着水雾,务观看不真切,但知道自己似乎把她惹急了,圆场道:“同你闹着玩呢,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十锦公子还有杀父之仇?” 沈明酥没动,面前的水雾被轻风吹散,匆匆一瞬,务观已看清了她眼里的杀意,那股狠劲,绝非是适才替他包扎伤口时的柔肠小哥。 务观身子往她跟前倾来,试着朝她伸手,柔声道:“鸡蛋给我,该下锅了,吃完后,晚上我带你去见冯肃。” 她说得对,都是命。 她逃不掉,他也逃不掉。 沈明酥,抱歉了。 — 梁耳死后,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迟迟没有人来上任,头上没人管制,底下的人个个心思涣散。 夜里当值的人干脆抱着酒壶倒在躺椅上。 堂内燃着两盏灯,随夜风摇摇晃晃,左侧那人抿了一口酒,“听说梁指挥的灵堂失了一把火?” “作恶多端,众鬼不容。”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手上人命太多,死得太容易了,众愤难平,点了一把火送他一程。” 锦衣卫上层混得好的都是世家子弟,手上不愿意沾血,平日里替梁耳办事的人都是底下那群卑贱的亡命之徒。 哪天没见到那个人回来了,那就是死了,这些年梁耳带出去的人,大多都没回来。 “你说接下来会是哪位,还是梁家人?” “有凌墨尘在,还要梁家人作甚,说不定巴不得梁耳死呢。” “你不要命了!”右侧那人脊背一寒,变了脸色,压低声音斥道:“你不要,我还想寿终正寝呢。” 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两人心头一跳,扭头望去,便见一人从里走了出来,离得近了,才看清楚脸。 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冯肃啊,这么晚去哪儿。” 冯肃答了一声:“喝酒。” 此人不爱说话,往日跟着梁耳卖命,回回运气都好,活着回来了。 “梁耳一死,他倒是解脱了。” 冯肃没理会身后的声音,径直出了门,身影刚入巷子,便被一把暗处窜出来的刀子逼上了脖子,“进一步说话。” 冯肃后背僵硬,脖子后仰,努力避开刀刃,配合地退后几步。 务观示意一旁的沈明酥,“捆上。” 沈明酥不会捆人,一把药粉洒在他口鼻之间,冯肃慢慢地脱了力,人跪坐在地上,半刻便没了反抗的力气。 务观收回刀子,忍不住夸道:“就说你应该卖药,早发财了。”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此人就是冯肃,梁耳的口没灭干净,如今人走了,落在你手上,要问什么,自己问。” 那日在牢房,进来的两人均以面罩遮面,沈明酥不确定是不是他,缓缓蹲下身问他:“你见过我?” 冯肃脖子抬了一半,目光吃力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务观用刀提起他下颚,“问你话。” 冯肃点头。 沈明酥又问:“在京兆府地牢,梁耳审问我的话,你知道?” 冯肃再次点头。 沈明酥心跳渐渐加快,继续问:“一年前,梁耳去过幽州?” 冯肃这回迟迟不作答。 务观再次把刀逼向他脖子,“刀子锋利,迟了想说都来不及。” 冯肃吞咽了一下喉咙,似是终于感到了恐慌,“一年前,梁耳确实去过幽州,沈娘子也不必来为难我,我不过是一名无名小卒,一切都是梁耳的吩咐。” 沈明酥脑子有嗡嗡声响,顾不得身旁还有务观在,盯着他问:“他去幽州干什么了。” “杀了一户人。” “杀了一户人。”耳边的嗡鸣声不断扩大,吵得她快要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沈明酥突然抽出袖筒里的一柄匕首,死死抵住冯肃的喉咙,一字一字地重复,“杀了一户人......” 那是她的父亲,母亲,沈家十几条人命。 父亲被血迹染红的青色长袍,即便过去了一年多,还是那般清楚,清楚到她到如今都能闻到血腥味。 手有些发抖,刀尖不觉已一寸一寸往前,沈明酥又颤声问他:“梁耳为何要杀沈家?” 冯肃感觉到了喉咙间的刺痛,神色逐渐慌乱,“沈娘子这不明知故问吗,沈壑岩手里有一块能起死人,肉白骨的雲骨,梁指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前去讨要,可沈壑岩不给,只能要他的命。” 沈明酥眼睛发红。 “雲骨乃续骨之药,梁家没有四肢瘫痪之人,梁耳背后是谁?”她等了一年,没有一日能好好安眠,如今真相就在眼前,她马上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沈家,为何连一朝宰相封重彦都不敢碰,那即将得来的答案,逼得她不敢呼吸,双膝早就一同跪在了地上,张了张嘴,想再问却又害怕,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哑声问:“沈家的那个小姑娘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在哪儿?” 刀尖的血顺着冯肃的喉咙缓缓往下蔓延,冯肃艰难地往后仰,目光求救地瞟向一旁的务观,“沈娘子先冷......” 话还没说完,迎面忽然一阵疾风袭来,务观脸色一变,一脚踢开冯肃,箭头擦着冯肃的耳侧穿过。 再抬头,前方火把的光束已经映在了三人身上。 沈明酥脸庞上挂着两行泪珠,转头看着朝她走来的封重彦,没有半点喜悦,目中反而溢出惊恐之色。 封重彦把手里的弓箭甩给了乔阳,朝她伸出手,语气极为温柔,“过来。” 沈明酥反应了过来,猛摇头,转身拽住冯肃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他是谁,你快告诉我,他是谁!” 封重彦没给她机会,侧头示意,“杀。” 身侧卫常风和乔阳一瞬跃起,借助两边的矮墙,飞檐而过,手中弯刀在手,一左一右围住了务观和冯肃。 务观慢慢拽起地上的冯肃,面具下的眸色没有过多的惊慌。 啧,又疯了。 一向冷静自持的封省主,竟如此不经逼。 乔阳早就忍不住了,手中弯刀横在前,看准了务观的喉咙,疾步冲上前。 务观侧身避开,手里还拽着动弹不得的冯肃。 刚避开乔阳的弯刀,卫常风已经杀到了跟前,务观情急之下,拿手中短刀相挡,“大人息怒啊,有话好说,两条人命,可不好交差。” 封重彦一笑,“这就不劳搁下操心了。”眼里的杀意已起,扬声同卫常风和乔阳喊话,“断胳膊断脚,一人赏百两白银,要死了,每人赏百两黄金。” 真是个有钱的疯子。 卫常风和乔阳也是个见钱眼开的,招招致命,务观只得先放开冯肃。 冯肃动弹不得,大抵也没想到沈明酥上来就对他洒了一把迷药,此时只能任人宰割,看着封重彦步步靠近,托着身体咬牙奋力往后挪,指望务观能捞他一把。 封重彦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上前,抬脚踩到了他胸口,正要弯身取命,颈侧突然一凉。 耳边打斗声仿佛消失了一般,夜风擦着他脖子上的刀尖而过,发出了尖锐的刺耳声,封重彦慢慢地转过头,带来的火把早丢在了地上,照着身后人的一侧脸庞,星星火光在那只眼睛里跳跃,一瞬间眸子里的杀意,他看的清清楚楚。 封重彦没动,眼里的不可置信,夺去了他所有的思绪。 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怀疑是一场梦。 他记得没错,这柄匕首是他送她的,取了他自己的半截断剑,亲手融掉,一锤一锤地替她打造了一把匕首。 是让她用来防身。 他告诉她:“别心软,软弱在生命面前一文不值,谁让你害怕你就先杀了他。” 她被匕首的锋芒吓得惶惶不肯接,“我不要。” “为何不要?” “有你在,我用不着。” “要是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总得自保。” “恐怕没有那一天了,我将来嫁给你,每日形影不离,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这些年母亲周围的虫子,都被父亲杀光了。” 最后她还是留下了,“既是封哥哥给的,我留着,不为自保,用来保护你。” 那把曾经用来保护他的匕首,如今她却把刀尖对向了自己。 顿疼后知后觉地从他心脏炸开,一时没能直起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终于清醒过来,手里的匕首缓缓垂下,空洞的眸子里滚出一滴泪。 她应该也记起了那段往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出声问她:“阿锦要杀我?”声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撕碎了一般,一字一句地问她:“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要杀了我?” 沈明酥握住匕首的手腕微颤。 她爱了他四年,或许还在爱着,但这些不重要了。 “好,我不问旁人。”沈明酥咽下喉咙,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睛,哑声道:“我最后一次问你,父亲,是谁杀的。” 封重彦喉咙轻滚:“梁耳。” “还有呢?” 火把在他脚下灼烧,背心却被夜风吹得发凉,地上的身影在光与暗之间不断地撕扯。 ...... “他明贤帝才坐上那把椅子,为了掩盖天象,竟屠了半个太医院,我半生挚友满门无一生还,我怀着仇恨救下她,并投毒于明贤帝,意为报复,殊不知却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我悔了,悔了半辈子,伯鹰,今日我唯有托付于你,望你能救下她,别让她当真成为石磨里的豆子,我不是她父亲,我也不配做她的父亲。” “没有了。”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轻飘飘一句, 沈明酥眼里的光芒暗淡下来,眼底尽是失望。 可比起那份失望,更让她恐慌的是真相。 什么样的人, 才能让他如此不惜一切地瞒着她? 她想亲耳听到杀沈家的人是谁,想知道月摇在哪儿, 退后两步, 她护在冯肃身前, 同封重彦道:“放他们走。” 封重彦没动。 看出来了他是成心想杀人灭口,可她沈家的事, 到底同他一个姓封的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谁也不能阻拦,包括他封重彦, 沈明酥五指紧紧地握住匕首,再一次提了起来, 对准了他。 封重彦看着她那把今夜第二次对着自己的刀尖, 眼中的质疑和凛凛寒霜相交, 把那双眸子染得极为可怖。 沈明酥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立誓之时, 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如今方才知道她的感情实则也经不起半点考验和磨难, 在与他之间, 她终究还是先选择了自保。 所以,她是真想杀他。 今夜对他生了两次杀心, 封重彦也没必要上前去验证一番, 她会不会当真给他一刀。 “抓活的。”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就算她要恨他,他也无所谓。 突然侧身抓住她的手腕, 手肘轻轻一碰,沈明酥只觉胳膊一阵发麻,手中的匕首脱力而落,封重彦弯身接住,再从她袖筒内拿出刀鞘,替她装好后放了回去。他可以当适才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那个无论何时都爱着他护着他的阿锦,用着极轻的语气,几乎是哄着她道:“我们回家,回家再说。” “我没有家。”沈明酥突然一声,喉咙里透出了微微哽塞,“我知道是谁。” 封重彦一顿。 她知道梁耳背后的人是谁了,也知道是谁杀了父亲和沈家十几条命。 她再不愿相信,事实便是如此。 “我早该想明白,这朝中还有谁能让你如此忌惮,你身居高位,位及人臣,也唯有‘忠义’二字,能将你牵绊住。可你这般瞒着我,我并不觉得感激,活着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在折磨我,若可以选,我宁愿与他们换,我死,换他们活。” 她曾无数次地想,为何逃出来的人不是月摇,而是她,这样她就不会对母亲食言,不会对她愧疚。 如今是她活着,又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沈家的十几条人命,只能白死了,她抬手挣脱出他的手掌,“不用提防我,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连你都不如。” 封重彦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她一人步入漆黑的夜色中。 黑夜在她的背后仿佛敞开了一道深渊的口子,越扩越大,甚至能听到深渊底下的风声在耳边怒吼,迫不及待地要把她一口吞噬。 他这一年来的保护就像是一场笑话。 封重彦自嘲一笑,回头一把提起了地上的冯肃,揪住他衣襟,看了一眼被卫常风和乔阳围攻的务观,眸色如利刃,喊道:“凌国师,聊一聊吧。” 冯肃中了麻药,动弹不得,凌墨尘一对二,加之卫常风和乔阳两人极为难缠,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脱身,闻言求之不得,爽快地应道:“好啊。” — 临河一处酒楼的雅阁内,坐着两位当朝的风云人物。 世人常把两人来拿作比较。 封重彦救驾有功,门下有无数大儒贤士,国师凌墨尘祈福国运,能替陛下炼丹药,一个负责皇帝的门面,一个负责皇帝身体。 要说谁更胜一筹,还真分不出伯仲,就好比是在问皇帝,江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凌墨尘脸上的面具已经取下,主动提酒壶替封重彦满上,举杯敬他:“省主辛苦了。” 封重彦目光落在他脸上,人既然坐在了这儿,也没必要再同他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问他:“我与国师有仇?” “省主是指什么样的仇?” 封重彦问道:“我是杀了国师的父母,还是灭了国师的妻儿。” 凌墨尘一愣,笑出声,“省主这气起来,骂人爹娘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尚书省省主该有的风度,要是被底下的言官听到,下巴恐怕都要惊掉。” 封重彦不理会他胡扯,“既如此,国师为何要对我下死手。” “省主此话我听不明白了,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本事啊,封省主权倾朝野,为人刚直不阿,没有半点把柄,哪里来的死穴让我来下死手?” 封重彦坦然一笑,“这不还是让国师找到了吗。” “你是说沈明酥?”凌墨尘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脸意外,好奇道:“省主不是不喜欢这位沈家娘子吗,前不久我还听康王府的荣绣郡主说,你们已经退了婚,过不了多久,省主就要与康王府联姻了......” 察觉到对面封重彦的面色越来越沉,凌墨尘及时掐断了话,疑惑地看着他,“假的?如此说来,我这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无意之间竟捅了省主的马蜂窝了?”说着抬起衣袖看了一眼被乔阳削去的一块袖角,叫苦连连,“惹封省主的下场可不好受啊,我险些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底下人一时手重,国师还请见谅。”封重彦往他酒杯里续了酒,“天色晚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 “陛下中了一种毒。”凌墨尘倒是说收就收。 封重彦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这毒已经在他体内潜伏了十几年,正如上回周小公子到内侍省打听到的消息,一年前陛下的腿便无法行走。那是陛下身上的毒头一回发作后留下的症状。”凌墨尘手指头敲了一下酒杯,“前不久又发作了第二回。” 封重彦眸子一动。 “短短三日,手指有三根失去了知觉,此毒无药可解,我也没有办法。”凌墨尘看向他,说:“但听说有一物能解,是什么东西,封省主应该不用我说了。” 雲骨。 沈壑岩藏着的那块雲骨。 点到为止,凌墨尘一脸被迫无奈,“所以,省主应该明白我的难处,臣子为君生为君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封重彦没发话,半晌后突然问:“沈月摇在你手上?” 凌墨尘愣了愣,夸道:“省主果然本事了得。” “在哪儿?” 凌墨尘不答了,“你猜。” 封重彦拇指扣紧,脊背绷直了一些,神色却不显半分,笑着问他:“不知国师想要什么。” 凌墨尘端起他续上的那杯酒,抿了一口酒,反问他:“我想要的省主就能给吗?” “不妨说说。” 凌墨尘缓缓放下酒杯,胳膊搭上案台,倾身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我想要你死。” 身后卫常风和乔阳脸色遽变,齐齐摸向腰间弯刀,封重彦朝后扬了一下手,看着那双狡诈的目光对上,不慌不忙,“那可能有点难办。” 凌墨尘叹了一声,身子仰回去,“确实难办,五年前暗养私兵的罪名,都没能让你封家覆灭,倒了一个封国公,起来了一个封省主,到头来白忙乎了一场。” 封重彦抱歉地道:“让国师失望了。” “如今封家的威风已然盖过了五年前,我也没有那么蠢,非要去找死,与其两败俱伤,何不互惠互利?想必康王在省主手里也活不了多久了,我要省主的户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出身贫寒,穷怕了,还望省主别见笑。” 户部,那便是梁家。 他当国师缺钱? 封重彦不确定他说得是真是假。 “有钱才能配药,谁知道那雲骨是真是假,传得那么神奇,东西到了手上不管用,我岂不是死路一条?省主也懂得一些药理,以省主的本事,你觉得一个中了几十年毒的人,当真能被一截骨头治好?” 封重彦不说话。 凌墨尘继续道:“你瞒着沈娘子也不是办法,我告诉她真相,便是想让她知道危险,早些离开昌都,她人不在,东西拿不到,我便也不用担那个责。”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沈月摇的意思,姐妹两人感情深,不愿意看到她遭劫。” 见封重彦眼里又浮出了冷意,凌墨尘赶紧撇清,“当年沈家的血案,省主可早就查清楚了,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梁耳去得早,等我赶到,只见到了沈月摇一人,不是我不想把她交给省主,而是她不想见你们。” “至于原因......” 封重彦眸光一厉,紧紧地盯着他。 凌墨尘摇头一叹,“我也不知道,毕竟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惨死,吓到了,害怕。” — 从酒肆出来,乔阳愤然骂道:“这狗东西,嘴里吐不出一句真话。” 卫常风也觉得玄乎,问封重彦,“省主以为他那一番话,有几分可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今夜来见他,有一点不假,他确实想从自己手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是什么,他没说实话。 时间一久,总会暴露出来,与狐狸打交道,他急不得。 出了酒楼,封重彦没往马车前走,吩咐两人,“你们先回去,我一人走走。” 此时已过半夜,街头冷冷清清,三两盏阑珊灯火从青楼的方向照过来,化作一团模糊的光雾,仰头一层云雾遮天,不见半点月光。 封重彦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前。 穿过柳巷桥梁,看见了桥头下睡着的一群孩童,停下脚步解下了腰间荷包,弯腰轻轻地放在了几人的枕头边。 夜色的沉静将他一身凌厉退去,身上再无适才的杀气,恍若又回到了两年前,还是那个借住在沈家的少年郎。 他继续往前,走着江十锦每日走过的路。 魏铁匠的铺子,王嫂子的茶叶蛋摊位,脚步停在了她唱弄影戏的铺子前。 眼前仿佛又看看了那张脸,端坐在影壁后,双手拉着小人儿,凄怆的腔调缓缓响在耳边,“满池细碎浮萍,可是杨花,非也!那是离人泪啊......” 离人泪吗。 可她能走到哪儿去?哪里都不安全,只有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才最安全。 不知在铺子前站了多久,又原路返回,寻到了她的小院门前,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一抹隐隐的灯火。 他知道她痛。 但还有更痛的在等着他们。 他转身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喉咙里不自觉轻轻滚出一声,“阿锦。” 他们该成亲了。 — 自那夜后之后,沈明酥连续三日都没再见到务观。 本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一回头,却见他一身白衣立在黄昏的光晕里,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一条羊腿和一条鱼,笑着道:“鱼羊一锅鲜,我来做。” 沈明酥笑了笑,“好啊。” 务观挽起衣袖,立在茅草屋下的灶台前忙碌,沈明酥替他打着下手,谁也没提那夜的事。 “十锦,剥一颗蒜。” “好。” “再洗点葱,切几片卮姜。” 剥蒜洗葱她会,但她不会切,沈明酥拿着菜刀犹豫了半天也没能落下去,还是问了务观,“卮姜怎么切,切多大?” 务观手里正提着洗好的鱼,立在那眯眼看着她,“好好的一小伙子,长得也不错,怎么就不会做饭。” 沈明酥笑笑,不会就是不会,没什么好辩解的。 务观走过去,用手指划在了她面前的一块卮姜上,“切成片,吃辣吗?辣椒配葱花,再蘸羊肉,可谓一绝。” 沈明酥倒能吃辣,看了一眼他手,“手指好了?” “十锦公子的药膏好,一日就好了。” 沈明酥想问那她的绢帕呢,是不是该还给她了,见他忙着,到底没开口,问他:“务观很会做饭?” “儿时母亲多病,常年卧榻,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干,做饭自然不在话下。” 他几乎脱口而出,没有半点停顿,应该是真的了,沈明酥看着他身上的白衫,端详了一阵,“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光看样貌,我也不知道你不会做饭。”伸手夺了她手里的菜刀,“好了,去备碗筷,等着吃饭。” 务观确实很会做饭,天色一黑,铜釜里一锅鱼羊便炖好了,满院子溢满了香味。 见她立在灶台似乎挪不动了,务观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吃了三天的卤蛋吧?” “面条也吃。” “还真不挑食。”务观把铜釜挪到了木桌上,拿勺替她添了一碗,“尝尝?” “多谢。” 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子,身后便传来了“砰砰——”几道敲门声。 沈明酥一愣,务观也回过头。 “十锦兄......” 十全。 务观眼皮一跳,脸色不太好,直接道:“别开。” “十锦兄,我是十全,麻烦开下门......。” 沈明酥还是起身把人放了进来。 十全手里抱着一个大箩筐,里面似是装了不少东西,压弯了腰。 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铜釜,笑道:“原来真是十锦兄这儿,好远我便闻到了香味,还道是谁家在煮好吃的专来馋人。” 沈明酥请他进来,“十全不介意,就坐下一起吃吧。” “那我有口福了。”十全将手里的箩筐放在了灶台边上,一面打水洗手,一面同沈明酥道:“那日我本要来,家里也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同母亲告了密,害得我被禁了足,今日好不容易脱身,赶紧给十锦兄报个平安,免得十锦兄担心......” 洗完手过来,同务观点头打招呼,“务观兄。” 务观没理他。 挺会给自己长脸。 十全掀起袍摆,坐在了他身旁,屁股落下去,却陡然一空,人险些摔在了地上,慌乱抓住了桌沿,稳住下盘。 沈明酥伸手去扶,关心道:“怎么了?” 十全没料到会出丑,耳朵都红了,“没事,是我没看清,惊到你们了。” “坐吧。”沈明酥把碗筷推给他,“务观做的。” 十全早被勾起了馋虫,见桌上没酒,一时兴起,“人生得意须尽欢,如此美食,定要小酌一杯,正好我带了一些酒过来。” 起身又去箩筐里拿酒,回来一人添了小半碗,“正宗的蓝桥风月。”怕他们没听过,解释道:“这酒名缘于魂断蓝桥的故事......” 话没说完,身后的门扇,“咯吱——”又被推开。 风从外灌进来,桌上的雾气蹁跹起舞。 三人皆望了过来。 看到那张脸时,十全手里的酒壶险些没稳住,嘴张着愣是没发出声儿,想转过身躲一躲,可已经来不及了,封重彦正看着他。 他想不明白封重彦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多半是来抓他的,情急之下只能先对他摇头。 比起回去后受到的惩罚,此时若揭穿了他,往后可就再也不能同十锦称兄道弟了。 还没想好该怎么圆场,对面的封重彦已从他脸上挪开了目光,走过去坐在了沈明酥身旁。,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务观手握住酒碗, 神色同样呆住,愣愣地看着封重彦,这算什么? 众妖齐聚? 目光轻轻地飘向沈明酥, 沈明酥神色倒很平静,从容地替封重彦添了一副碗筷,备好了酒碗, 回头看向十全, “十全,倒酒。” “啊, 我......” 十全完全不知什么情况, 生怕封重彦一个暴起, 拧住他耳朵,把他揪回宫,正犹豫要不要赶紧辞别, 便听封重彦开口道,“麻烦了。” 语气生分客套,看样子是不打算戳破他身份, 十全松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替封重彦满上。 “多谢。” 十全笑得僵硬, 封先生平日应该也不会来这等地方,十锦和务观应该不认识,正想着同两人介绍, 说是府上请来的先生, 谁知旁边的务观先开了口,“封大人也是寻着香味来的?” 十全一愣。 务观认识封先生? 封重彦扫了他一眼,带着警示, “务观公子好手艺。” 凌墨尘了然,这倒霉孩子误入妖怪窝,还不自知,抬头唤住十全,“不用怕,我与封大人有点私交,今夜是我邀请他一同来饮酒,不谈公事。” 十全没料到务观认识封先生,脑子倒还灵活,头一反应警惕地看向务观,那他是谁? 可既然不认识自己,便不是朝堂上的人。 谁没个江湖朋友,封先生人脉甚广,认识也不足为奇。 知道封先生不是为了抓自己而来,稍微放了心,既然封先生要装作不认识他,他也当作不认识,走过去坐回了位置。 沈明酥着实饿了,没去看三人的神色,夹着一块羊肉,正要往嘴里送,务观瞧见及时提醒,“小心烫。”手边上一碟提前凉好的羊肉移到她跟前,“都凉好了。” 沈明酥还没来得及致谢,身旁封重彦抬起胳膊,又把碟子原封不动地推给回给了务观,笑了笑,“羊肉要趁热吃,不是吗?” 沈明酥默不作声。 务观看了一眼推回到自己跟前的碟子,抬头对上封重彦的目光,闷笑一声,“是,封大人也吃。” 封重彦今日着的是宽袖,轻挽到小臂,拿起竹筷,手里的碗却是沈明酥的,夹了几块带皮的羊肉,默默地放在了她跟前,再端起酒碗若无其事地敬务观,“务观兄,喝酒。” 务观拿碗相碰。 夜风拂动,铜釜内白茫茫的雾气在四人脸上来回的飘,十全的目光转来转去,这会脑子已经全乱了。 见二人饮完了一碗酒,自己被晾在了一边,只好主动端碗加入,“今夜月色好,美酒佳肴,难得与诸位相识,我先敬三位。” 说完一口闷。 饮完余光瞟见沈明酥也端起了酒碗,阻止道:“十锦兄不必一次饮完,这酒名字虽好听,但入口有些辣,慢慢品尝更佳。” 话音一落,务观放在嘴边的酒碗停了动作。 封重彦手里的酒碗也没再动。 十全神色一顿,意识到自己那话里的偏袒,忙赔罪,“务观兄,这位大人,你们都随意,我一人干。” 随后又倒了一碗,仰头饮尽。 喝得太急,酒水火辣辣顺着喉咙而下,拿起筷子夹了几块羊肉,看到了鱼肉,又提醒沈明酥,“十锦兄,小心鱼刺。” 务观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看向身旁作死的孩子。 十全却套问起了他:“务观公子是如何认识这位大人的?” “缘分啊。”务观语气捉弄。 “确实,说起缘分,我与十锦兄也乃......” “十全。”话没说完,沈明酥出声打断,“天色完了,你要不先回去,改日我再邀请你。” 若是封重彦刚进来那会儿,沈明酥说这话,他一溜烟就能跑出去,可如今不行,封先生在,还有这位务观兄不知是何方人士,一桌人唯独十锦兄一人身份寻常,他不放心。 十全婉拒道:“天色尚早,十锦兄不必担心,我陪你们再饮一会儿酒。” 本是让他别掺和进来,他不走,沈明酥也没办法,继续埋头吃。 木桌是务观买的,许是没料到将来会有客人来,买的并不大,如今坐上四人,碗筷拥挤,沈明酥尽量不占取多余的位置,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自己面前的酒碗。 酒水一瞬沿着桌沿流到了她身上,她起身刚避开,跟前三人几乎同时递过来了一块绢帕。 风停了,铜釜里的雾气也静止了,三人神色各异,个个都不说话。 沈明酥抖了抖袍子,谁的也没接,抱歉道:“你们先吃,我进屋收拾一下。” — 人进了屋,十全才把绢帕收回来,放进袖筒,正欲再入座,便听对面封重彦道,“小公子,还不走吗?” 十全向来不服管教,可唯独怵封重彦,只因自己的小心思,每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听封重彦亲口赶人了,十全已经不敢再呆,可心底又不安,目光往沈明酥的方向瞧去。 “早些回吧,莫让令尊令堂着急。” 一提到太子和太子妃,十全立马焉了气,“那在下先失陪了,近日天色凉,两位也早点回去歇息。”到底不放心,暗示了一句封重彦,“大人,这位十锦公子,是一位唱弄影戏的寻常百姓,遵纪守法,乃良民。” 封重彦没吱声。 十全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子。 人走了,封重彦又看向务观。 务观瞧出了他眼里的意思,怔了怔,“封大人不带这样过河拆桥的,我好不容易做了一锅,这还没开始动呢。” 封重彦揶揄道:“你还缺这一口吃的?” “自己做的哪能一样。”务观为难地道:“且皇命难违啊。”他如今是可带着密旨接近沈娘子要雲骨得,不能走。 封重彦目光一冷。 务观苦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似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抉择,“行吧,今日我就卖封大人一个面子,来日我要有什么事求到封大人跟前,还望封大人记得今日的恩情。” — 沈明酥再出来,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封重彦。 沈明酥也没问他们去了哪儿,坐回位置上,继续吃,一锅鱼羊来得不容易,不能再浪费。 吃饱了才放下竹筷,问还坐在身旁没打算走的封重彦,“封大人有事?” “吃饱了?” 沈明酥点头。 封重彦起身,开始收碗筷。 沈明酥目光动了动。 母亲和月摇虽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洗碗,药童们不在时,洗碗的活儿都是父亲在做,后来封重彦到了沈家,就变成了封重彦。 沈明酥见他挽起衣袖,熟练地叠起了酒碗,出声提醒他:“封大人今夕不同往日了,不再是寄人于篱下的可怜之人,没要必再如此委曲求全。” 原来世上再亲密的两个人,时候到了,也能互相伤害。 风裹着利刀子,猛然刺入耳朵,还没反应过来,疼痛已经钻入了心口,封重彦缓缓回头,沈明酥面含微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不再似从前,满眼的凉薄,没有半点感情。 ...... 初到幽州时,他一双断腿,遭受到了无数非议。 “听说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竟然落到了这步境地。” “估计是站不起来了,看来封家要多个残废了。” “天上云变成了地上泥,可怜......” 种种屈辱,逼得他难以入眠,头一次尝试站起来,以失败而告终。 昔日骄傲的矜贵少年,跌进泥潭,却再也爬不起来。 表公子嘲讽道:“都废了,就安心坐在轮椅上罢,瞎折腾什么,非要弄这么狼狈,让大伙儿来可怜?” 她把他扶起来,告诉他:“人一辈子,谁没有走投无路之时,封哥哥不过是被暂时的局势所困,如今你身上的泥水,不是坟墓里的淤泥,而是让你生根发芽,涅槃重生的土壤。且封哥哥这么厉害,才学无人能力,哪里可怜了?谁要说封哥哥是可怜人,我头一个不乐意。” 往日的不堪,被她再提起来,重新以嘲笑者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晚春的夜凉起来,也有寒冬的感觉,封重彦紧紧地盯着那双眼睛,一向看不清的眼底溢出几分沉痛,哑声道:“好好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沈明酥咽下喉头,偏过头,“说我感谢封大人帮我洗碗,要封大人留宿?” 月色被云雾遮去,光线暗淡,鼻尖的呼吸也被带走了一般,两人久久沉默。 封重彦忍痛弯唇一笑,“我倒希望你能一直这般尖酸刻薄。” “案板上的鱼不也得挣扎一下?”沈明酥笑笑,转身进屋,“封大人请便,门关不关无所谓,对封大人来说有门无门都一样。” 她不也是可怜人? 卑微低贱,那道门无论什么人,什么时候都可以闯进来。 — 翌日一早,又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沈明酥推开门,院子里的茅草房正“嘀嗒嘀嗒”滴着雨水。 底下的灶台上,整齐地堆放着碗筷。 往后几日封重彦没再来,务观也不见了身影,所幸雨势断断续续,没有影响到沈明酥的弄影戏。 收购茶叶的老板也回来了,铺子比以前更热闹。 今日沈明酥收摊早,天色还未黑便跨上了木箱,同铺子里的老板打了一声招呼,“张叔,我先走了。” “这么早?” “唱太多,嗓子受不了。” “是该好好歇息。”送了一袋茶叶和几个罗汉果给她,“拿回去泡水,润润喉。” “多谢张叔。”沈明酥接了过来,又去王嫂子的摊位上买了几个鸡蛋揣进兜里。 回到家刚进屋,头顶的青瓦便被豆大的雨点砸得噼里啪啦。 沈明酥点了油灯,用张叔给的罗汉果泡了一壶茶,坐在窗户边,再从兜里掏出了鸡蛋放在桌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也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每年的今日,父亲总会同她坐在一起泡一壶茶,煮一盘饺子,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俩人,一起说着贴心话。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说话的吗?” 她摇头,“不知道。” “九个月。”父亲一脸自豪,“九个月你就会叫爹爹了,你不知道我听到那么一声,有多感触。” 她讶然,“我竟然这么聪明?” “是啊,咱们阿锦聪明伶俐,谁不喜欢?” “母亲也喜欢?” “当然喜欢,饺子都是她做的呢。” ...... 可惜,她不会做。 天仿佛被戳破了个大窟窿,雨势越来越大,沈明酥看着桌上的鸡蛋,耳边隐约听到一道声音,以为是错觉,直到透过雨雾看见院子里的那扇门晃动的节奏不太对,这才反应过来,刚拿起屋里的油纸伞,门扇已被撞开,只见雨雾底下一柄带着桃花的油纸伞,快速地朝他奔了过来。 到了屋檐下,伞下的人才仰头露出了一张脸。 十全手里抱着一个食盒,满身湿透,发丝上都滴着水珠,冲他一笑,“十锦兄,好大的雨啊。” 沈明酥一怔。 知道这么大的雨,他还来? 正因为大雨,没人算到他会偷溜,把伞收好,立在墙边,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十全不请自入,进去把食盒放在了桌案上,看到了桌上的几颗鸡蛋,庆幸自己来了,“那日不辞而别,还望十锦兄见谅,今日我特意带了吃食来,咱们借着雨,咱们好好聊聊。” 沈明酥见他一身都湿了,“要不要换身衣裳?” “不用,年轻着呢,淋这点雨算什么。”说完从袖筒内掏出帕子想擦把脸,可惜帕子也是湿的。 沈明酥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手里拿了一套干爽的衣裳,递给他,“年轻也不能湿着身聊,我穿的都是粗布,你要是不嫌弃,进去先换上。” “不嫌弃。”十全一下站了起来,从他手里接过衣衫,耳根不觉又红了。 出来时,沈明酥已经替他倒了一杯茶。 十全个头比她高许多,衣衫穿在身上袖口短了一大截,袍摆也短,模样极为滑稽。 见她憋着笑,十全脸色赤红,“十锦兄想笑就笑吧,在十锦兄面前丢脸,我心甘情愿。” 他这么一说,沈明酥倒笑不出来了,“这么大的雨,你就不该来。” “你不会做饭,又下雨,我怕你没吃的,果不其然被我猜中了。”十全坐在了她对面,揭开食盒,一身都湿了食盒却是干干爽爽,盖子上一点雨水都没沾到,伸手从里端出碟盘,推给了她,“旁的东西不好带,我让人煮了几盘饺子,方便。” 十全连筷子都备好了,递给了他,“芥菜味儿的,也不知道十锦兄爱不爱吃。” 见她半天不接,整个人似乎呆滞了,以为她不喜欢,忙道:“芥菜虽有点苦,但入口甘甜,不腻,十锦兄不妨尝尝?我路上走得快,还是热的。”, 23.第 23 章 十全掉马 第二十章 沈明酥还是没动。 十全有些忐忑, “十锦兄要是不喜欢芥菜,我还备了其他口味,咱们换......” “喜欢。”沈明酥忽然接了他手里的筷子, 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热的,芥菜,甚至连味道都一样。 “咱们阿锦最喜欢吃的就是芥菜饺子了。” “姐姐也不怕腻。” “不腻, 我能吃一辈子。” “孩子她娘听见没, 咱让她吃一辈子的芥菜饺子。” 十全一直看着她, 见她慢慢地嚼着,也不说话, 正欲问味道如何, 冷不防见她她脸庞上无声地落下了两行泪。 十全一怔,慌了, “十锦兄这是怎么了?”起身想去掏绢帕,可衣裳都换了, 袖筒内什么都没有, 急得脸色都变了, “是不好吃吗?” 沈明酥摇头, 咽下喉咙,笑道:“好吃, 像我母亲和妹妹做的。” “那, 她们呢。” “死了。”都死了,就她一人还苟且活着。 “对不起。”十全没料到会如此, 顿时手足无措,绞尽脑计安慰,“我, 我也没有兄弟姐妹,要是十锦不介意,可以把我当兄弟。” 说风就是雨,迫不及待地问她,“十锦是何年何月出生?” “卯兔四月十六。” 十全一愣,“我竟还比十锦大半月,往后便也不能再叫十锦兄了,我就叫你十锦,既是兄长,十锦有何困难,大可同我说。” 沈明酥抬头,桌上的灯光照在跟前少年的眉眼之间,眼里的赤城热烈,昭然可见。 从俩开沈家后,她见到的每一张脸都藏着尔虞我诈,揣着各种目的,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般清澈的眼睛了。 沈明酥一笑,“好啊,十全兄。” 十全脸色红了红,这一声十全兄实在是当之有愧,若不是知道了他的年龄,单凭两人的谈吞,自己哪里有当兄长的样。 如今知道自己是兄长了,个头似乎都高了一截,端出为人兄长的模样,“好吃,十锦便多吃一些,等下回我来,再给十锦带。” “好。” “趁热,赶紧吃吧。”十全捧着她倒好的茶水,看着她吃,外面的雨如瓢泼,桌上一豆星火,屋内陈设简陋,心头却暖和,抬头瞧见了对面的那间房,有些话他早就想说了,这会儿有了身份,更应该提醒她,委婉地道:“十锦,那位务观公子,我瞧着怕是来头不小,往后你与人相处之时,还是谨慎一些。” 沈明酥笑笑,“多谢十全。” 那他又是什么来头呢。 沈明酥终究没问,一盘饺子吃了一半,搁下筷子,同他喝了一会儿茶,出于回礼,也劝了他一句,“十全兄觉得关云长是英雄吗。” 十全点头,“自然。” “但被他杀去的那些人,因此而失去依仗的家庭,他们的孩子妻儿不会如此认为,只会当他仇人,是魔鬼。是以,不必去在乎别人的想法,每个人立场不同,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都会不一样,十全兄对关云长的尊敬,一颗诚信足以。” 十全羞愧,“十锦说的是,是我短浅了。” ...... 院门外,福安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手里的伞似乎随时都能被雨点砸出窟窿来,看了一眼立在门槛外,手里提着食盒的封重彦,想不明白,这么大的雨小殿下居然还能偷溜出宫。 这几日主子找了不少事给凌国师,如今防过了凌墨尘,却没能防过小殿下。 不知道站了多久,雨势总算小了。 屋内终于传来了动静声。 十全撑开伞,止住了身后相送的沈明酥,“天色晚了,十锦早些歇息,不用送了。” “好,路上小心。” 湿衣留在了屋内,十全身上穿着的还是沈明酥的那套,今日能与十锦更亲近一步,心头很是高兴,低声道:“明日我再来还十锦的衣裳。” 走出院子,十全便没忍住,嘴角上扬,脚步格外轻快。 姚永被太子妃带走,没有替他打掩护,今日出来,身边只跟着一位小宫女阿月。 到了马车旁,见她举着伞还立在那,知道自己耽搁久了,心中有些愧疚,上前和声道:“让你等久了。” “殿下厚爱,奴婢应该的。” 十全不吝夸道:“你做的饺子很好,下回你也教教我。” “多谢殿下。”阿月替他拂起车帘,轻声道:“饺子做法简单,殿下想学,奴婢告诉殿下法子便是。”想起了什么,见他手里空空,阿月便问:“殿下的食盒呢?” 十全一愣,他忘了,“无妨,明日再去取。” 阿月垂目应了一声“是”。 福安本以为小殿下走了,主子便能进去,谁知他竟转身往回走了。 “主子......” 封重彦把食盒递给他,“太子妃已禁了他足,查查他是怎么出来的。” “是。” 十全走后,沈明酥也没再坐,回到桌边才发现食盒还在。 饺子没吃完,沈明酥没地方放,重新放进了食盒内,拿了边上的盖上盖子,手握住边缘,正打算推到里侧,油灯的光芒忽然照在她手指的位置,那里隐隐露出了半截字迹。 沈明酥目光顿住,手指一点一点地挪开。 很快,字迹完全露了出来。 ‘东宫’ 沈明酥久久没动,呆呆地盯着那字,没了反应。 桌上的油灯快要燃尽,火焰不断地挣扎,光线时明时暗,最终还是熄灭,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瞧不见她的脸色。 直到天边的一道光亮闪过,匆匆一瞬照在了脸上,才看清她脸色已然苍白。 闪电过后雷鸣声传来,沈明酥无力地坐下,突然一声笑,肩头慢慢地颤抖,埋下头泪水一涌而出。 她果然命中带煞。 所有爱她的人相继离她而去,她一个都留不住,如今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却是东宫的人。 小殿下,赵佐凌。 那个要了沈家十几条命的人的子孙。 沈家人的命不是草芥,但他们的死,就像是茫茫世界里的一粒尘埃,没有人会在意,也不会对他们有半分影响和撼动。 塌掉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天。 耳边的雨滴声,像是要把她往地底下带去。 她哪里来的福相。 泪眼痴痴地看着漆黑的夜,双脚已经滑到了深渊的边缘,喃声道:“父亲,菩萨没有保佑我。” 她无人相伴。 但即便是独身一人,也得把这一条暗无天日的凡尘路走完。 — 翌日依旧是阴雨天。 沈明酥没有出去,把那身湿衣叠好放在了桌上,泡好茶,备好了茶杯,之后一直坐着屋里等。 天色一黑,十全便来了。 穿了一身月白的交襟长衫,发冠高束,跨过门槛迈步进来,脚步带着一股风,十足的翩翩少年。 “十锦的衣裳昨日我让人洗了,天气不好,还没干,待干了我再给十锦送过来,我这里有几套偏小的衫子,还未曾穿过,十锦要是不嫌弃,先拿去穿着,待兄长过几日再替十锦做几身你喜欢的。”说完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了桌上。 沈明酥没吭声。 十全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方绢帕,轻轻展开推到沈明酥跟前,笑道:“看我还给十锦带了什么?莲子糖,十锦喜欢吗。” 沈明酥看着被绢帕包住的一堆糖,每一颗都裹着糖霜,晶莹剔透,不用尝也能想象得到一定很甜,甚至连那绢帕上绣着的都是金丝线。 沈明酥唇角一扯,“贫与贱,差别果然大。” 十全一愣,没听明白。 正欲问,消失了几日的务观忽然走了进来,“两位在聊什么呢?” 走近见到十全手里的糖,径直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点头赞赏,“嗯,甜。” 十全笑笑,招呼了一声,“务观兄。”想再递给十锦,被务观拦住,一把夺了过去,“她不爱吃糖,给我吧。” 十全还没反应过来,糖已经被务观装进了袖筒,挨着沈明酥,坐在了他对面。 “十锦原来不喜欢吃糖,我记住了。” 沈明酥没搭话,拿过他跟前的茶杯,提起茶壶,茶水潺潺地流入杯中,茶叶是她今日才新泡的,随着流水倾入不断地翻滚。 务观静静地瞧着,看着她将茶杯缓缓地推到了十全跟前,“喝茶。” “嗯。”十全端起茶杯。 她面色始终平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见十全就要送到嘴边,务观倾身一把夺过,连杯子带茶一并扔到了门外。 十全怔住,恼怒地起身,“务观兄,你......” “茶凉了,让十锦重新泡一壶。” 十全觉得他不可理喻,那茶水分明是热的,不知他发什么疯。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不等十全再发作, 沈明酥开口道:“我一个靠唱戏的寻常百姓,收入绵薄,日子清苦,今日只有这么一壶茶, 公子让我倒了, 我又去哪里再找一壶茶来。” 十全听她如此一说, 忙道:“我明日带些好茶给十锦。” 沈明酥一笑,“公子尊贵, 喝的茶自然是好茶,不仅是茶,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 我这等无名小卒怕是无福消受。” 十全终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愣了愣,虽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英雄志高,担心他是把自己的诚心当成了施舍,赶紧解释,“我不是十锦想的那个意思,我拿十锦当亲兄弟,身为兄长应当......” “你我姓氏不同, 家族不同,不过是各自披着一张假皮, 靠着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做做戏就罢了, 何来的兄弟之说?”沈明酥看着他渐渐苍白的脸色,笑了笑,“十全公子莫非还当真了?” 十全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 那笑容藏着讽刺和凉薄,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疼,一时只顾呆呆地瞧着,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务观也安静地看着沈明酥,一声不吭。 沈明酥把桌上的包袱和昨儿他留在这儿的衣裳,一并推给了他,“十全公子拿回去吧,我十锦还没到需要向人讨衣穿的地步。” 十全瞧着那包袱,只觉心疼得厉害,脸庞一热竟是流了泪,哀伤地看着沈明酥,“你明知我心意,为何还要如此伤人。” 沈明酥冷笑,“十全公子的心意如何我怎得知,且十全这名字想必也是假的,你我连真名都不敢相交,谈何心意?” 十全嘴角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十锦行走在泥潭,一身污泥,但双手干净,公子的这些东西我怎知道是不是踏着尸身踩着白骨,还是饮着人血?”沈明酥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去,盯着他那双矜贵的眼睛,以前觉得亲近,如今只会让她生恨。 “在你们这些高贵的人眼里,人命是什么,是一文不值随手可捏死的蝼蚁,还是手持利刃,禽兽食禄,残暴生灵的暴徒?”沈明酥眼中红意泛出,“我与公子路不同无法为友,我是地上的淤泥,日日活在黑暗中,夜半被孤寂和亲人离去的悲痛惊醒而也不能眠,而公子是站在云端的高贵之人,你的亲人健在,你可以高枕无忧,肆意挥霍。” 她讨厌他那张茫然的脸,瞥开头不去看他。 他无辜,可她呢。 她何尝不无辜,她的父母没了,沈家的十几条人命没了,每个药童的家庭都跟着支离破碎,他们就不无辜吗? 十全一动不动,泪眼看着她,很多话想说,想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想辩解自己并非他口中那样的剥削暴戾之徒,他虽身居高位,却未曾伤害过任何人,可这样一句话他以什么立场来说?十全的所有一切他可以告诉他,但赵佐凌不能,斟酌良久,终究只吐出了两个字,“抱歉。” 她不需要道歉,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衣裳,食盒都拿走,这里就不要来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 十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双脚麻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任由雨点从头浇淋而下,一身很快被淋透,雨水顺着他脸庞往下滴,挂在鼻尖下颚,他似是没有了知觉,一副失魂落魄。 阿月撑着伞,远远见其怀里抱着包袱和食盒,也没打伞,脸色一变,迎上前伞撑在他头上,“殿下,这是怎么了。” 十全没说话,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塞住,开不了口,木讷地爬上了马车。 何为禽兽食禄,残暴生灵。 马车内有一盏羊角灯,照得他脸色雪白,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跟前的包袱和食盒,食盒上挂了一层水珠,水珠缓缓地往下滚动,穿过了盒身上隐约刻着的两个字迹。 ‘东宫’ 十全目光陡然一顿,眼里的迷茫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湿透的背心这会才觉得发凉。 原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可为何她要那般恨他? — 脚步声离开了院落,听到了院门合上的声音,沈明酥眼里的神智才收回来,提起茶壶往自己茶杯里倒了一杯,迎头饮尽。 务观神色一顿。 沈明酥笑笑,“务观公子以为我会下毒?” 务观不语。 屋外空阶下又有了雨声,沈明酥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笑了笑,缓声道:“让我来猜猜,务观公子今日为何而来?” 务观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务观公子不知道从何得知,你们小殿下的身份已经暴露,这般匆匆赶来阻止我,是怕我情绪失控,毒杀了小殿下,乱了你的计划。” 务观笑出了声,“还有呢。” “我今日若是情绪失控,抱着能杀一个是一个的心态,你必然会劝解我,报仇不该如此,我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小殿下虚与委蛇,利用他的身份,接近他的亲人,然后再一个一个地解决,那样岂不是更痛快,而不是这般只为图一时痛快,真正的仇人还没见到,便葬送了自己。” 耳边雨滴声越来越近。 沉默片刻后,务观一笑,提着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叹道:“所以,咱们十锦还是心太软了。” 沈明酥不说话,转头看向雨雾。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油纸伞下露出的那张被雨水淋湿的笑脸。 务观见她不出声,继续问道:“那你说说,我这么做的理由。” 这不简单,沈明酥道:“你不想我死,我还有你要利用的价值,至于是什么,应该是你们那位陛下的身体又出了问题,要你来我这儿讨药,但有了前车之鉴,不能再像两年前那样说杀就杀,换了一种更温和方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让我乖乖地把药给你们。” 沈明酥侧目,看着面具下那双狭长深邃的桃花眼,冲他笑了笑,道:“你说是吗,凌国师。” 突如其来的一道称呼,把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撇在了耳朵之外,务观送到嘴边的茶杯一顿,缓缓放下,抬眸与她目光对上。 沈明酥眼里带着笑意,就像是第一次在柳巷的石桥底下见到他的那一日,没有任何波澜和惊愕。 凌墨尘纳闷了。 那日封重彦也没当着她的面揭穿他,她怎么认出来的? “沈娘子果然聪明。”凌墨尘笑起来,请教道,“何时认出来的?” 沈明酥没回答,只道:“锦衣卫冯肃是你的人。” “在京兆府的地牢里,你用一招苦肉计,故意当着我的面扯下了锦衣卫的腰牌,后又主动送上门,一步一步地把我引到了锦衣卫身上,且提出帮我去找冯肃,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你没了耐心,或许是不再介意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暴露,随性破罐子破摔,让我很轻易地找到了冯肃,逼问得也很容易。但梁耳不过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若无人撑腰,他还没那个胆子一口气屠杀沈家满门,其中的道理你我皆知。” 务观等着她继续说。 “即便后来封重彦及时赶到,阻止了你,但你知道已经成功了,成功让我心头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不再存有半分侥幸,你这么做,不外乎是想告诉我屠杀沈家满门的凶手,想让我复仇。” 沈明酥顿了顿道:“但光凭这些,我确实猜不到你的身份,可你忘记了在地牢里,你曾喂过我一颗药丸。” “我医术虽是半吊子,但身为沈家长女,那药丸是什么还是能辨别得出来,护心丸,当朝国师凌墨尘的独门秘传。” 原来如此。 “啧。”凌墨尘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悔不当初,“瞧吧,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好心,这不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沈明酥一笑,“国师若有心要欺瞒,我不可能知道你身份,但国师从一开始就不怕自己暴露,不过是在等着我去揭穿。” 凌墨尘不再说什么了,慢慢地凑近她,面具下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的黑眸,“沈娘子怎么又想起来,今日要揭穿我了?” 一缕寒风跨过门槛,灯芯了弯腰,缕缕光芒映在两人的眼底,无声的寂静暗暗弥漫。 沈明酥答:“因为比起十全,你更适合。” “何意?” “国师想要的东西我没有,国师也知道没有。”沈明酥看着他,缓缓道:“又或者说,国师不想我有。” 滴滴答答的雨声,不止不休,凌墨尘眼底的眸色渐凉,抬手五指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拇指蹭着她的颈项,雨声越来越密,他道:“沈娘子可知,太聪明了也不好。” “知道,国师想要杀我了?” “想了。” “国师舍不得。”感受到颈项传来的窒息,沈明酥神色不慌不乱,平静地道:“我还没起到利用价值。” 凌墨尘看着她,这双眼睛当真的和赵佐凌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除了与生俱来的矜贵之外,还有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竟也熟悉得很。 ...... “阿爹,我不想离开娘......” “阿观去吧,去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手指的力道有些失控,指腹往下按去,直到沈明酥脸色涨红,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道瓦片的响动声,凌墨尘才猛地松手,眼里的戾光一瞬散去,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恢复了一双含着情意的桃花眼,笑着问她:“说说我为什么比十全更适合。” 沈明酥猛喘了一阵,喝了几口茶,呼吸才平稳,实话实说,“他没有国师阴险狡诈。” 凌墨尘一愣,“沈娘子真会夸人,比起阴险狡诈,封重彦不是更适合?” 沈明酥摇头,语气惋惜,“他家里人不喜欢我,不愿意替我准备十里红妆。” 凌墨尘疑惑地瞧了她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他封重彦一朝宰相,竟然连这点嫁妆都不愿意出,没关系,你要多少,我帮你出。” “好啊。”沈明酥应道:“那凌国师,接下来想要我做什么。” — 当天夜里,赵佐凌发了热,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东宫忙得人仰马翻,底下的人不敢再瞒着,立马禀报给了太子妃。 这会子已到了后半夜,夜雨频滴,太子妃被叫起来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忙披着衣裳,冒雨赶到了麒麟殿,姚永也跟在了身后。 见太子妃来了,底下的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太医已经在替他诊脉,屋内灯火通明,太子妃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见其脸色发红,急着问太医:“怎么样了?” 太医起身行礼道:“回禀太子妃,小殿下是染了风寒,奴才先开一剂药,让殿下出出汗,小殿下身体底子好,睡上一夜,也就没事了,太子妃不用担心。”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坐在他身边,赵佐凌还睁着眼睛,似乎烧得太厉害,目光没了神色,太子妃见他如此模样,也不忍心斥责了,只轻声道:“你是要吓死母妃吗?” 赵佐凌也不说话。 从小到大,他虽不服管教,但对太子和太子妃自来孝顺,即便是生病也不会让他们忧心,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太子妃路上听说了,他今日又偷溜出了宫,还淋着一身雨回来。 太子妃忍着没法作,先治病要紧。 太医开好了药方,阿月和姚永一道出去煎药,药煎好了,阿月捧着碗上前,舀了一勺,凉好了才喂到他嘴边。 赵佐凌却没张嘴,而是看向了太子妃,突然问她:“母妃,咱们做过错事吗?” 阿月手中药勺轻轻一晃。 太子妃以为他又想为底下的人求情,软声道:“生而为人谁能无错,知错便改,你岁时白阁老便教过你了,怎么还问。放心,等你养好身子,母妃再来盘问。” 赵佐凌却摇头,“错误改了,那些被错误而伤害过的人呢,怎么去弥补,还能弥补得了吗?” 十锦同他说他没有了家人。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而为何会如此恨他。 他不蠢。 他看着太子妃,满眼悲伤,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大邺以贤治国,十几年来国泰国民。 围墙之内,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围墙之外,十多年间未灾变,天下朋友皆胶漆。 太平盛世,为何要说禽兽食禄,残暴生灵。 太子妃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怔了怔,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接过阿月手里的药碗,亲自喂他,“先把药喝了。” 一发热人容易疲倦。 药喂完,赵佐凌便闭上了眼睛,等他睡沉了,太子妃才起身去了外屋,把所有人的叫到了跟前,“看来上回二十个板子,你们还没长记性。” 底下个个头点地跪着,都不吭声。 太子妃也没功夫同他们耗着,直接问道:“今夜跟着皇孙出去的人是谁。” 阿月以膝盖走了两步,上前磕头,“奴婢有罪,请太子妃责罚。” 太子妃一愣。 上回赵佐凌偷溜出宫,她把姚永调走,担心其他人伺候不好,便亲自挑了一个机灵点的丫鬟送过来。 她记得她叫阿月,在自己的殿里呆了一年有余,负责看顾庭院里的花草,本分又机灵,来之前还亲自叫过去同她一番交代,嘱咐她要好好伺候殿下,不能让他胡来,没料到竟然会是她。 太子妃不想此时去追责,遣散了其他人,单独问她:“皇孙今夜见了谁?” 阿月回禀道:“奴婢不知,殿下只让奴婢在宫墙外候着,没让奴婢靠近。”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他胆子了得,出去还不把人带在身边,一时气笑了,问:“那他今日这般,是没人知道原因?” 阿月伏地不敢吭声。 旁人不知,但姚永知道。 适才跟着太子妃一同过来,见到躺在床上赵佐凌,心疼又着急。 想起殿下上回同他说起的那句话,猜想今夜殿下如此,定是和那位十锦公子脱不了干系,早就担心过殿下太善良会被他人欺骗,如今出了事,姚永不敢再隐瞒,跪在了太子妃跟前,“奴才有罪。” 姚永什么都说了,“殿下半月前在桥市结交了一位唱弄影戏的公子,两人志趣相同,相见恨晚,殿下前些日子出去,便是与这位公子相交。” 太子妃倒是不意外,“哪个唱弄影戏的?” 姚永回禀:“桥市柳巷,人称十锦公子。” 临近黎明的青光透出门窗溢进来,太子妃突然一瞬僵住,脸上的颜色快速退去,半晌才会,“你说他叫什么?” “回禀太子妃,此人姓江,名十锦,在桥市柳巷还有些名头,殿下尤其喜欢听他唱斩关羽......” 江十锦,十锦。 “嫣儿,是对龙凤胎,你看看,两兄妹长得多像。” “之前取了名字,如今倒是不够用了。” “这有何难,哥哥叫十全,妹妹就叫十锦。” 殿外围满的火光,快把人眼睛都要灼伤。 钦天监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太子殿下,臣今日即便是一死,也不得不说,双生子,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乃大凶啊。” “还请殿下以天下为重,社稷为先。” “殿下请思。” “殿下请思......” 高昂的声音,响彻了殿堂,像是一把把明晃晃的刀,直指屋内的两个婴孩。 她躺在床上,紧紧地抱住才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儿,哭着哀求,“殿下,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殿外太子被逼得拔出长剑,指向地上的钦天监,厉声质问:“今日太子妃诞下的是一对龙凤,此兆乃天降祥瑞,何来的阴年阴月阴时之说,你们到底是何居心,是想要谋害我儿......” “臣一心效忠于大邺,还请太子殿下明鉴,新帝初登记,大邺根基尚未安定,命数经不起折毁,殿下思,留不得啊。” “谁敢!今日谁敢踏进来一步,我手中之剑便取谁的性命。” “臣愿意一死,以一命唤醒太子殿下。”钦天监突然扑向了太子手中长剑,剑尖穿喉而过,血溅尺。 大殿上乱成一团,宫女的尖叫声惊醒了两个婴孩,齐齐哭啼。 “陛下有旨......”, 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娘娘, 陛下的旨意来了。” “都不能留了吗?” 嬷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把小殿下们交给奴婢吧.......” 外面太子的声音传来, “儿臣恳求父皇.......” 无边的绝望将她包裹, 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把孩子交给了两个亲信嬷嬷, 匆匆交代道:“哥哥叫十全, 妹妹叫十锦,带着他们从暗道出去,嬷嬷们的救命之恩, 我李嫣这辈子铭记在心。” 嬷嬷们抱着孩子躲进暗道, 婴孩的哭声彻底听不见了。 殿堂外无数宫娥涌入, 先跪在她跟前行了礼, “太子妃得罪了。” “住手。”太后突然立在殿外,厉声道:“荒谬,太子妃早在月初一卯时便诞下了皇孙, 哀家亲眼所见,只有皇孙一人, 何来的皇孙女, 又何来的阴日阴时,我看你们之中莫不是还藏着前朝欲孽, 想让我赵家断后?” ...... “娘娘, 皇孙抱回来了。” “皇孙女呢。” “太子妃节哀, 阮嬷嬷没能逃出去,到太医院时被擒, 太医院当值之人一个不留,阮嬷嬷被逼无路,抱着皇孙女跳了井。” 第二日太子命人把人捞了上来。 “井里只有阮嬷嬷, 没找到皇孙女。” “那就还活着,殿下,她还活着......” 太子不吭声,良久才道:“去找个死婴同阮嬷嬷一并下葬,记住,太子妃从未诞下过皇孙女。” 时隔十几年,噩梦里的惊恐和绝望依旧清晰,太子妃坐在那,如一尊石人,面色雪白,手脚已冰凉。 姚永见她半天没有动静,斗胆抬头窥了一眼,“太子妃?” “娘娘?” 太子妃恍然醒过来,雨滴声重新入耳,凉意钻进了骨头缝,她望了一眼屋外,谁也没有责罚,似是抽干了力气,轻声道:“都下去吧。” — 凌墨尘夜里留在小院子,睡得并不好,一个晚上总是被头顶的瓦片声吵醒,第二日起来无精打采,捂嘴只打哈欠。 他封重彦就是个魔鬼。 摇摇晃晃走出门槛,便见沈明酥站在了茅草屋底下的灶台前。 “会做饭了?” 沈明酥看了他一眼,招呼道:“国师昨夜睡得可好?” 凌墨尘道不好,托着疲惫的脚步朝着她走去,边走边道:“也不知道是哪只耗子在屋顶跑了一夜,今儿晚上十锦回来,帮我买包老鼠药罢。” 沈明酥没应。 “煮什么呢。”凌墨尘凑上前,看着铜釜内泡着的几颗圆溜溜鸡蛋,饥饿感一瞬消失,直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她,“既没这方面的天赋,便不用再浪费时间,去外面买点吃的。” 沈明酥愣了一下,“国师何意?” “看不出来吗,我想养你。”身份虽说被戳穿,凌墨尘还是戴着面具,虽瞧不见他脸色,但桃花眼里的风流尽显。 沈明酥笑了笑,“国师的银子可不是人人都能给的,我该用什么身份?” 凌墨尘似乎来了劲儿,抱着胳膊问她:“十锦想要什么身份?” “我说过想要什么了吗。”沈明酥没被他绕进去,也没接他的银子,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国师不去早朝?” 天色确实不早了,凌墨尘往外走去,几步又回头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沈明酥头也没抬,“国师今夜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凌墨尘愣了愣,抬手摸了一下眼睛,这么明显? 等沈明酥抬起头,院子里已没有了人影,鸡蛋煮好,捞起来放进碗里的凉水中,进去泡好了茶,坐在院子里正打算用早食,半敞的院门外,又进来了一人,立在门槛外,踌躇不敢往前。 那身影在眼前晃了好一阵,还没入内,沈明酥才诧异地望过去。 冯肃。 “见,见过十锦公子。”冯肃没敢与她对视,尴尬地低下头,提着食盒进来,“主子让小的替公子买了早食。” 沈明酥见到冯肃也有些意外,他凌墨尘还真是破罐子破摔,一揭穿,随性装都不装了。 那夜的一包麻药,和抵在他喉咙的刀子,冯肃至今还心有余悸,到了跟前也不敢靠近,快速地把食盒放在她桌上,退后几步垂目道:“主子还说,十锦公子日后若有什么吩咐,可随时差遣小的。” 上次自己险些要了他命,沈明酥也挺抱歉,语气柔和,“多谢。” “十锦公子不必言谢,小的应该的。”冯肃后退两步,脚步如风出了院门。 — 凌墨尘进宫时,大殿的门已开,众臣子正陆续涌入。 到了前排位列,意外见到了消失一个多月的太子。 凌墨尘轻轻瞟过去,正瞧着,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脸上,回过头便对上了封重彦的视线。 瞧那眸色,也是个熬了夜的人。 他心眼就是根针吧,自己睡不着,别人也别想睡,凌墨尘不慌不乱,冲他扯唇微微额首。 “启禀父皇......” 封重彦这才瞥开视线。 太子呈上了手里的折子,“儿臣此次微服南下,去了鄂州,江州两地,其地方官员设置的户籍有故意提大年龄之嫌疑,百姓为逃赋税,已出现了不少福手福脚。” 大邺所有人都知陛下仁厚,爱民如子,先前微服之时,路上遇到了一个乞讨的小姑娘,一时悲伤,抱着她痛哭,回来后自己绝食了三日,岂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 “大邺如今四海太平,竟还有此事。”皇帝沉声道:“呈上来。” 高安匆匆下了御台,弯腰从太子手里接过奏折,拿回给了皇帝,皇帝越翻脸色越难看,最后一把将折子扔到了户部尚书面前,“梁爱卿,你最好也瞧瞧。” 户部尚书乃梁家的大公子,梁清恒。 适才听太子说完,梁清恒脸色就变了,此时见皇帝发了怒,伏地跪在地上,也没去捡那折子,而是喊着冤枉,“陛下明察,臣三月前便听闻了此事,臣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前去查明了情况,并与两月前将折子呈报给了封大人。” 封重彦乃尚书省省主,六部都在他之下。 他若拆穿,与梁清恒对峙,便是今日这殿堂上笑话。 不拆穿乃失职。 上回梁耳之死,梁馀又被封重彦当着京兆府人的面戳破了手掌,至此梁家便与封家结下了梁子,今日这番是打算撕破脸了。 这回换凌墨尘瞟向封重彦,等着好戏看。 殿上一片安静,谁都不敢吭声。 “臣两月前确实收到了梁尚书的折子。”封重彦并没反驳梁清恒的话。 梁清恒伏在地上,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愣。 封重彦继续道:“臣也拟定好了方案,提出重新登记户籍名册,由临近府邸之间相互督察核实,折子当日便呈报给了内侍省。” 御台上高安原本还垂头听着热闹,闻言脊背一僵。 他,他何时收到过? 正要矢口否认,突然惊醒,他要是没收过,便是封大人说谎了。堂堂一朝宰相为了个折子会说谎?不会,没人相信。 陛下也不会相信。 高安背心一层汗,惶恐地跪下,“陛下,是奴才疏忽。” 封重彦此时才上前,跟着一道掀袍跪下,“此事乃臣督查失职,臣一并领罚。” 真了得,一口气牵连了两员大臣,皇帝突然不知道该把火气撒在谁身上了,怒意烧得他紧紧捏住双膝,很想把桌上的东西一并扫袖,但他不仅待百姓亲和,待臣子更是尊重,从不冤枉任何人,每回的抉择最后都得让众人心服口服,缓了缓,平静下来,看向封重彦,“封爱卿说说,具体该如何推进。” 封重彦回禀,“禀陛下,臣以为户籍官登记之时除了记下姓名、籍贯、家庭成员、出生年月之外,还需记下每个人的相貌特征,登记完由户籍官画押留档......” — 早朝结束,高安便是一头的冷汗,从人缝之间盯了一眼梁清恒,恨不得剥了他一层皮。 梁家一群尽是些猪脑子吗,他梁家要寻仇,把他牵连去干什么? 封重彦那一番回答滴水不漏,若非提前做好了准备,怎能做出如此详细的方案,如今到底是谁没有递折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了。 是他,内侍省高安。 高安恨得咬牙,梁清恒却没敢抬头,怏怏出了门,梁馀的脸色更难看,拖着脚步走在了最后。 忍气吞声这么久,被梁清恒这一闹,到底还是同封家撕破脸了。 清恒户部尚书的职位,怕是保不了多久,梁馀忙从人群里去找凌墨尘的身影,却见凌墨尘同太子说着话。 “凌国师,此次孤去鄂州,还寻到了一物,想请国师过目。”太子从袖筒内拿出了一株草药,递给了他。 凌墨尘接过,仔细瞧了瞧,意外地问道:“敢问殿下,这可是活血草?” 太子点头,“对,此草通经活血,还望凌国师找到一个最佳入药的法子,缓减陛下的症状。” 凌墨尘想的却不是这个,“此草极为难寻,只生长在万丈悬崖,太子殿下是如何......” 且鄂州也没有活血草,此草生长在川蜀。 太子一笑,宽袖下的一双胳膊缓缓背于身后,“都是机缘,从一位药农手里买来。” 凌墨尘点头行礼,“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入药。” “有劳国师。” — 封重彦也被皇帝叫了过去,朝堂上福手福脚之事已经议论完了,皇帝叫他过来是问青州的情况。 “康王这是杀敌上瘾了,上回派人回来禀报,说想要继续留在青州,朕没回复,今日又差人送了一封信,说是胡人有内贼混入了青州,为了大邺的安危,在查明真相之前暂不回京,不知封爱卿怎么看?” 与上回康王去青州一样,皇帝心里实则早就做好了决定。 赵家人丁单薄,康王又名声不好,急需一个去边关洗清污名的机会,康王提出来要去青州,皇帝求之不得。 如今也一样,青州战乱多年,刚平静下来,需要重新树立威信,任何他姓之人他都不放心,包括封家。 今日来问他,是怕康王拿了青州的兵权,他封家会心生芥蒂。 封重彦答:“王爷能有此份杀敌之心,乃大邺百姓之福,封胥在青州呆了两年,也该回来了。”苦恼道:“陛下不知,婶子常在臣耳边念叨,怪臣耽搁了他成家。” 他一脸无奈,说得轻松。 皇帝也听笑了,“这与封爱卿有何干系?封家公子上阵杀敌,护的是天下苍生,下回你婶子再埋怨,便让她来找朕,朕替他做媒。” 封重彦跟着他车轮跨入殿门,“倒是许了一门亲。” “是吗,哪家姑娘?” “水巷姜家。” 水巷姜家,也是武将之后,不过近几年家族男儿无人再习武,逐渐埋没,家主是个七品芝麻官。 皇帝皱眉问:“怎是姜家?门户也太低了。” “亲事早定好的。” “倒是委屈封二公子了,等他回来朕再替他补偿。”说着皇帝突然看着他,“朕怎么听说,封爱卿与沈家娘子退了婚?” 封重彦脸上竟头一回有了茫然,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话,忙解释道:“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不过近些日子确实在同臣闹脾气。” “封大人也不要只顾着忙朝堂上的事,抽点空闲,多陪陪人家姑娘。”皇帝难得八卦起来,“到底是因何事?” 封重彦顿了顿,垂目神色不动,“嫁妆之事,是臣没考虑周到。” — 今日天晴,沈明酥把上回泡的羊皮拿了出来清洗。 去毛,晾晒,忙了一日,夜里才挎着木箱去铺子,到桥头时外面的板凳上已坐了一部分人。 这一块的妇人都喜欢她的唱腔,怕没位置,提前来占座,正嗑着瓜子聊天见人来了,招呼道:“十锦公子,咱们今日唱什么啊?” 沈明酥还没答,边上的人先点起了曲,“还是关羽吧。” “慢斩公子今儿可不在,你也听不腻,我倒觉得上回那首‘思夫’挺好,十锦公子能否再唱一回?” “听说这回康王把那胡人的脑袋都砍下来了,战事早就结束了,再过几日屋里的人都回来了,你这还思什么夫呢。” “我就思了怎么了,你不思?” “不害臊。”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十锦公子唱什么咱们便听什么。” 沈明酥笑了笑,走进铺子,把肩膀上的木箱取下来,拿油灯去旁边卖茶叶的张叔那引了火。 捧着灯再回来,适才那张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清晰了许多。 灯火昏黄看不出肤色,只能瞧见轮廓,下颚消瘦,脸如巴掌大,虽是头一回见,可那股熟悉的感觉却扑面而来。 边上一位蓝衣粗布的妇人,紧紧地盯着,如同痴呆了一般,直到窗边的幕布落下挡住了沈明酥的身影,才回过神,轻声问身旁的人:“她就是十锦公子?” “是啊,你是头一回来吧?咱们柳巷的弄影戏就数十锦公子唱的最好,价格也便宜,每回只要三个铜板,要去别处,起码得要十个铜板,还不定有十锦公子唱的好听。”, 23第 23 章 十全掉马 第二十章 沈明酥还是没动。 十全有些忐忑, “十锦兄要是不喜欢芥菜,我还备了其他口味,咱们换......” “喜欢。”沈明酥忽然接了他手里的筷子, 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热的,芥菜,甚至连味道都一样。 “咱们阿锦最喜欢吃的就是芥菜饺子了。” “姐姐也不怕腻。” “不腻, 我能吃一辈子。” “孩子她娘听见没, 咱让她吃一辈子的芥菜饺子。” 十全一直看着她, 见她慢慢地嚼着,也不说话, 正欲问味道如何, 冷不防见她她脸庞上无声地落下了两行泪。 十全一怔,慌了, “十锦兄这是怎么了?”起身想去掏绢帕,可衣裳都换了, 袖筒内什么都没有, 急得脸色都变了, “是不好吃吗?” 沈明酥摇头, 咽下喉咙,笑道:“好吃, 像我母亲和妹妹做的。” “那, 她们呢。” “死了。”都死了,就她一人还苟且活着。 “对不起。”十全没料到会如此, 顿时手足无措,绞尽脑计安慰,“我, 我也没有兄弟姐妹,要是十锦不介意,可以把我当兄弟。” 说风就是雨,迫不及待地问她,“十锦是何年何月出生?” “卯兔四月十六。” 十全一愣,“我竟还比十锦大半月,往后便也不能再叫十锦兄了,我就叫你十锦,既是兄长,十锦有何困难,大可同我说。” 沈明酥抬头,桌上的灯光照在跟前少年的眉眼之间,眼里的赤城热烈,昭然可见。 从俩开沈家后,她见到的每一张脸都藏着尔虞我诈,揣着各种目的,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般清澈的眼睛了。 沈明酥一笑,“好啊,十全兄。” 十全脸色红了红,这一声十全兄实在是当之有愧,若不是知道了他的年龄,单凭两人的谈吞,自己哪里有当兄长的样。 如今知道自己是兄长了,个头似乎都高了一截,端出为人兄长的模样,“好吃,十锦便多吃一些,等下回我来,再给十锦带。” “好。” “趁热,赶紧吃吧。”十全捧着她倒好的茶水,看着她吃,外面的雨如瓢泼,桌上一豆星火,屋内陈设简陋,心头却暖和,抬头瞧见了对面的那间房,有些话他早就想说了,这会儿有了身份,更应该提醒她,委婉地道:“十锦,那位务观公子,我瞧着怕是来头不小,往后你与人相处之时,还是谨慎一些。” 沈明酥笑笑,“多谢十全。” 那他又是什么来头呢。 沈明酥终究没问,一盘饺子吃了一半,搁下筷子,同他喝了一会儿茶,出于回礼,也劝了他一句,“十全兄觉得关云长是英雄吗。” 十全点头,“自然。” “但被他杀去的那些人,因此而失去依仗的家庭,他们的孩子妻儿不会如此认为,只会当他仇人,是魔鬼。是以,不必去在乎别人的想法,每个人立场不同,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都会不一样,十全兄对关云长的尊敬,一颗诚信足以。” 十全羞愧,“十锦说的是,是我短浅了。” ...... 院门外,福安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手里的伞似乎随时都能被雨点砸出窟窿来,看了一眼立在门槛外,手里提着食盒的封重彦,想不明白,这么大的雨小殿下居然还能偷溜出宫。 这几日主子找了不少事给凌国师,如今防过了凌墨尘,却没能防过小殿下。 不知道站了多久,雨势总算小了。 屋内终于传来了动静声。 十全撑开伞,止住了身后相送的沈明酥,“天色晚了,十锦早些歇息,不用送了。” “好,路上小心。” 湿衣留在了屋内,十全身上穿着的还是沈明酥的那套,今日能与十锦更亲近一步,心头很是高兴,低声道:“明日我再来还十锦的衣裳。” 走出院子,十全便没忍住,嘴角上扬,脚步格外轻快。 姚永被太子妃带走,没有替他打掩护,今日出来,身边只跟着一位小宫女阿月。 到了马车旁,见她举着伞还立在那,知道自己耽搁久了,心中有些愧疚,上前和声道:“让你等久了。” “殿下厚爱,奴婢应该的。” 十全不吝夸道:“你做的饺子很好,下回你也教教我。” “多谢殿下。”阿月替他拂起车帘,轻声道:“饺子做法简单,殿下想学,奴婢告诉殿下法子便是。”想起了什么,见他手里空空,阿月便问:“殿下的食盒呢?” 十全一愣,他忘了,“无妨,明日再去取。” 阿月垂目应了一声“是”。 福安本以为小殿下走了,主子便能进去,谁知他竟转身往回走了。 “主子......” 封重彦把食盒递给他,“太子妃已禁了他足,查查他是怎么出来的。” “是。” 十全走后,沈明酥也没再坐,回到桌边才发现食盒还在。 饺子没吃完,沈明酥没地方放,重新放进了食盒内,拿了边上的盖上盖子,手握住边缘,正打算推到里侧,油灯的光芒忽然照在她手指的位置,那里隐隐露出了半截字迹。 沈明酥目光顿住,手指一点一点地挪开。 很快,字迹完全露了出来。 ‘东宫’ 沈明酥久久没动,呆呆地盯着那字,没了反应。 桌上的油灯快要燃尽,火焰不断地挣扎,光线时明时暗,最终还是熄灭,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瞧不见她的脸色。 直到天边的一道光亮闪过,匆匆一瞬照在了脸上,才看清她脸色已然苍白。 闪电过后雷鸣声传来,沈明酥无力地坐下,突然一声笑,肩头慢慢地颤抖,埋下头泪水一涌而出。 她果然命中带煞。 所有爱她的人相继离她而去,她一个都留不住,如今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却是东宫的人。 小殿下,赵佐凌。 那个要了沈家十几条命的人的子孙。 沈家人的命不是草芥,但他们的死,就像是茫茫世界里的一粒尘埃,没有人会在意,也不会对他们有半分影响和撼动。 塌掉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天。 耳边的雨滴声,像是要把她往地底下带去。 她哪里来的福相。 泪眼痴痴地看着漆黑的夜,双脚已经滑到了深渊的边缘,喃声道:“父亲,菩萨没有保佑我。” 她无人相伴。 但即便是独身一人,也得把这一条暗无天日的凡尘路走完。 — 翌日依旧是阴雨天。 沈明酥没有出去,把那身湿衣叠好放在了桌上,泡好茶,备好了茶杯,之后一直坐着屋里等。 天色一黑,十全便来了。 穿了一身月白的交襟长衫,发冠高束,跨过门槛迈步进来,脚步带着一股风,十足的翩翩少年。 “十锦的衣裳昨日我让人洗了,天气不好,还没干,待干了我再给十锦送过来,我这里有几套偏小的衫子,还未曾穿过,十锦要是不嫌弃,先拿去穿着,待兄长过几日再替十锦做几身你喜欢的。”说完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了桌上。 沈明酥没吭声。 十全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方绢帕,轻轻展开推到沈明酥跟前,笑道:“看我还给十锦带了什么?莲子糖,十锦喜欢吗。” 沈明酥看着被绢帕包住的一堆糖,每一颗都裹着糖霜,晶莹剔透,不用尝也能想象得到一定很甜,甚至连那绢帕上绣着的都是金丝线。 沈明酥唇角一扯,“贫与贱,差别果然大。” 十全一愣,没听明白。 正欲问,消失了几日的务观忽然走了进来,“两位在聊什么呢?” 走近见到十全手里的糖,径直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点头赞赏,“嗯,甜。” 十全笑笑,招呼了一声,“务观兄。”想再递给十锦,被务观拦住,一把夺了过去,“她不爱吃糖,给我吧。” 十全还没反应过来,糖已经被务观装进了袖筒,挨着沈明酥,坐在了他对面。 “十锦原来不喜欢吃糖,我记住了。” 沈明酥没搭话,拿过他跟前的茶杯,提起茶壶,茶水潺潺地流入杯中,茶叶是她今日才新泡的,随着流水倾入不断地翻滚。 务观静静地瞧着,看着她将茶杯缓缓地推到了十全跟前,“喝茶。” “嗯。”十全端起茶杯。 她面色始终平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见十全就要送到嘴边,务观倾身一把夺过,连杯子带茶一并扔到了门外。 十全怔住,恼怒地起身,“务观兄,你......” “茶凉了,让十锦重新泡一壶。” 十全觉得他不可理喻,那茶水分明是热的,不知他发什么疯。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不等十全再发作, 沈明酥开口道:“我一个靠唱戏的寻常百姓,收入绵薄,日子清苦,今日只有这么一壶茶, 公子让我倒了, 我又去哪里再找一壶茶来。” 十全听她如此一说, 忙道:“我明日带些好茶给十锦。” 沈明酥一笑,“公子尊贵, 喝的茶自然是好茶,不仅是茶,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 我这等无名小卒怕是无福消受。” 十全终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愣了愣,虽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英雄志高,担心他是把自己的诚心当成了施舍,赶紧解释,“我不是十锦想的那个意思,我拿十锦当亲兄弟,身为兄长应当......” “你我姓氏不同, 家族不同,不过是各自披着一张假皮, 靠着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做做戏就罢了, 何来的兄弟之说?”沈明酥看着他渐渐苍白的脸色,笑了笑,“十全公子莫非还当真了?” 十全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 那笑容藏着讽刺和凉薄,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疼,一时只顾呆呆地瞧着,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务观也安静地看着沈明酥,一声不吭。 沈明酥把桌上的包袱和昨儿他留在这儿的衣裳,一并推给了他,“十全公子拿回去吧,我十锦还没到需要向人讨衣穿的地步。” 十全瞧着那包袱,只觉心疼得厉害,脸庞一热竟是流了泪,哀伤地看着沈明酥,“你明知我心意,为何还要如此伤人。” 沈明酥冷笑,“十全公子的心意如何我怎得知,且十全这名字想必也是假的,你我连真名都不敢相交,谈何心意?” 十全嘴角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十锦行走在泥潭,一身污泥,但双手干净,公子的这些东西我怎知道是不是踏着尸身踩着白骨,还是饮着人血?”沈明酥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去,盯着他那双矜贵的眼睛,以前觉得亲近,如今只会让她生恨。 “在你们这些高贵的人眼里,人命是什么,是一文不值随手可捏死的蝼蚁,还是手持利刃,禽兽食禄,残暴生灵的暴徒?”沈明酥眼中红意泛出,“我与公子路不同无法为友,我是地上的淤泥,日日活在黑暗中,夜半被孤寂和亲人离去的悲痛惊醒而也不能眠,而公子是站在云端的高贵之人,你的亲人健在,你可以高枕无忧,肆意挥霍。” 她讨厌他那张茫然的脸,瞥开头不去看他。 他无辜,可她呢。 她何尝不无辜,她的父母没了,沈家的十几条人命没了,每个药童的家庭都跟着支离破碎,他们就不无辜吗? 十全一动不动,泪眼看着她,很多话想说,想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想辩解自己并非他口中那样的剥削暴戾之徒,他虽身居高位,却未曾伤害过任何人,可这样一句话他以什么立场来说?十全的所有一切他可以告诉他,但赵佐凌不能,斟酌良久,终究只吐出了两个字,“抱歉。” 她不需要道歉,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衣裳,食盒都拿走,这里就不要来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 十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双脚麻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任由雨点从头浇淋而下,一身很快被淋透,雨水顺着他脸庞往下滴,挂在鼻尖下颚,他似是没有了知觉,一副失魂落魄。 阿月撑着伞,远远见其怀里抱着包袱和食盒,也没打伞,脸色一变,迎上前伞撑在他头上,“殿下,这是怎么了。” 十全没说话,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塞住,开不了口,木讷地爬上了马车。 何为禽兽食禄,残暴生灵。 马车内有一盏羊角灯,照得他脸色雪白,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跟前的包袱和食盒,食盒上挂了一层水珠,水珠缓缓地往下滚动,穿过了盒身上隐约刻着的两个字迹。 ‘东宫’ 十全目光陡然一顿,眼里的迷茫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湿透的背心这会才觉得发凉。 原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可为何她要那般恨他? — 脚步声离开了院落,听到了院门合上的声音,沈明酥眼里的神智才收回来,提起茶壶往自己茶杯里倒了一杯,迎头饮尽。 务观神色一顿。 沈明酥笑笑,“务观公子以为我会下毒?” 务观不语。 屋外空阶下又有了雨声,沈明酥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笑了笑,缓声道:“让我来猜猜,务观公子今日为何而来?” 务观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务观公子不知道从何得知,你们小殿下的身份已经暴露,这般匆匆赶来阻止我,是怕我情绪失控,毒杀了小殿下,乱了你的计划。” 务观笑出了声,“还有呢。” “我今日若是情绪失控,抱着能杀一个是一个的心态,你必然会劝解我,报仇不该如此,我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小殿下虚与委蛇,利用他的身份,接近他的亲人,然后再一个一个地解决,那样岂不是更痛快,而不是这般只为图一时痛快,真正的仇人还没见到,便葬送了自己。” 耳边雨滴声越来越近。 沉默片刻后,务观一笑,提着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叹道:“所以,咱们十锦还是心太软了。” 沈明酥不说话,转头看向雨雾。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油纸伞下露出的那张被雨水淋湿的笑脸。 务观见她不出声,继续问道:“那你说说,我这么做的理由。” 这不简单,沈明酥道:“你不想我死,我还有你要利用的价值,至于是什么,应该是你们那位陛下的身体又出了问题,要你来我这儿讨药,但有了前车之鉴,不能再像两年前那样说杀就杀,换了一种更温和方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让我乖乖地把药给你们。” 沈明酥侧目,看着面具下那双狭长深邃的桃花眼,冲他笑了笑,道:“你说是吗,凌国师。” 突如其来的一道称呼,把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撇在了耳朵之外,务观送到嘴边的茶杯一顿,缓缓放下,抬眸与她目光对上。 沈明酥眼里带着笑意,就像是第一次在柳巷的石桥底下见到他的那一日,没有任何波澜和惊愕。 凌墨尘纳闷了。 那日封重彦也没当着她的面揭穿他,她怎么认出来的? “沈娘子果然聪明。”凌墨尘笑起来,请教道,“何时认出来的?” 沈明酥没回答,只道:“锦衣卫冯肃是你的人。” “在京兆府的地牢里,你用一招苦肉计,故意当着我的面扯下了锦衣卫的腰牌,后又主动送上门,一步一步地把我引到了锦衣卫身上,且提出帮我去找冯肃,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你没了耐心,或许是不再介意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暴露,随性破罐子破摔,让我很轻易地找到了冯肃,逼问得也很容易。但梁耳不过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若无人撑腰,他还没那个胆子一口气屠杀沈家满门,其中的道理你我皆知。” 务观等着她继续说。 “即便后来封重彦及时赶到,阻止了你,但你知道已经成功了,成功让我心头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不再存有半分侥幸,你这么做,不外乎是想告诉我屠杀沈家满门的凶手,想让我复仇。” 沈明酥顿了顿道:“但光凭这些,我确实猜不到你的身份,可你忘记了在地牢里,你曾喂过我一颗药丸。” “我医术虽是半吊子,但身为沈家长女,那药丸是什么还是能辨别得出来,护心丸,当朝国师凌墨尘的独门秘传。” 原来如此。 “啧。”凌墨尘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悔不当初,“瞧吧,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好心,这不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沈明酥一笑,“国师若有心要欺瞒,我不可能知道你身份,但国师从一开始就不怕自己暴露,不过是在等着我去揭穿。” 凌墨尘不再说什么了,慢慢地凑近她,面具下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的黑眸,“沈娘子怎么又想起来,今日要揭穿我了?” 一缕寒风跨过门槛,灯芯了弯腰,缕缕光芒映在两人的眼底,无声的寂静暗暗弥漫。 沈明酥答:“因为比起十全,你更适合。” “何意?” “国师想要的东西我没有,国师也知道没有。”沈明酥看着他,缓缓道:“又或者说,国师不想我有。” 滴滴答答的雨声,不止不休,凌墨尘眼底的眸色渐凉,抬手五指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拇指蹭着她的颈项,雨声越来越密,他道:“沈娘子可知,太聪明了也不好。” “知道,国师想要杀我了?” “想了。” “国师舍不得。”感受到颈项传来的窒息,沈明酥神色不慌不乱,平静地道:“我还没起到利用价值。” 凌墨尘看着她,这双眼睛当真的和赵佐凌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除了与生俱来的矜贵之外,还有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竟也熟悉得很。 ...... “阿爹,我不想离开娘......” “阿观去吧,去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手指的力道有些失控,指腹往下按去,直到沈明酥脸色涨红,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道瓦片的响动声,凌墨尘才猛地松手,眼里的戾光一瞬散去,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恢复了一双含着情意的桃花眼,笑着问她:“说说我为什么比十全更适合。” 沈明酥猛喘了一阵,喝了几口茶,呼吸才平稳,实话实说,“他没有国师阴险狡诈。” 凌墨尘一愣,“沈娘子真会夸人,比起阴险狡诈,封重彦不是更适合?” 沈明酥摇头,语气惋惜,“他家里人不喜欢我,不愿意替我准备十里红妆。” 凌墨尘疑惑地瞧了她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他封重彦一朝宰相,竟然连这点嫁妆都不愿意出,没关系,你要多少,我帮你出。” “好啊。”沈明酥应道:“那凌国师,接下来想要我做什么。” — 当天夜里,赵佐凌发了热,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东宫忙得人仰马翻,底下的人不敢再瞒着,立马禀报给了太子妃。 这会子已到了后半夜,夜雨频滴,太子妃被叫起来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忙披着衣裳,冒雨赶到了麒麟殿,姚永也跟在了身后。 见太子妃来了,底下的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太医已经在替他诊脉,屋内灯火通明,太子妃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见其脸色发红,急着问太医:“怎么样了?” 太医起身行礼道:“回禀太子妃,小殿下是染了风寒,奴才先开一剂药,让殿下出出汗,小殿下身体底子好,睡上一夜,也就没事了,太子妃不用担心。”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坐在他身边,赵佐凌还睁着眼睛,似乎烧得太厉害,目光没了神色,太子妃见他如此模样,也不忍心斥责了,只轻声道:“你是要吓死母妃吗?” 赵佐凌也不说话。 从小到大,他虽不服管教,但对太子和太子妃自来孝顺,即便是生病也不会让他们忧心,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太子妃路上听说了,他今日又偷溜出了宫,还淋着一身雨回来。 太子妃忍着没法作,先治病要紧。 太医开好了药方,阿月和姚永一道出去煎药,药煎好了,阿月捧着碗上前,舀了一勺,凉好了才喂到他嘴边。 赵佐凌却没张嘴,而是看向了太子妃,突然问她:“母妃,咱们做过错事吗?” 阿月手中药勺轻轻一晃。 太子妃以为他又想为底下的人求情,软声道:“生而为人谁能无错,知错便改,你岁时白阁老便教过你了,怎么还问。放心,等你养好身子,母妃再来盘问。” 赵佐凌却摇头,“错误改了,那些被错误而伤害过的人呢,怎么去弥补,还能弥补得了吗?” 十锦同他说他没有了家人。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而为何会如此恨他。 他不蠢。 他看着太子妃,满眼悲伤,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大邺以贤治国,十几年来国泰国民。 围墙之内,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围墙之外,十多年间未灾变,天下朋友皆胶漆。 太平盛世,为何要说禽兽食禄,残暴生灵。 太子妃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怔了怔,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接过阿月手里的药碗,亲自喂他,“先把药喝了。” 一发热人容易疲倦。 药喂完,赵佐凌便闭上了眼睛,等他睡沉了,太子妃才起身去了外屋,把所有人的叫到了跟前,“看来上回二十个板子,你们还没长记性。” 底下个个头点地跪着,都不吭声。 太子妃也没功夫同他们耗着,直接问道:“今夜跟着皇孙出去的人是谁。” 阿月以膝盖走了两步,上前磕头,“奴婢有罪,请太子妃责罚。” 太子妃一愣。 上回赵佐凌偷溜出宫,她把姚永调走,担心其他人伺候不好,便亲自挑了一个机灵点的丫鬟送过来。 她记得她叫阿月,在自己的殿里呆了一年有余,负责看顾庭院里的花草,本分又机灵,来之前还亲自叫过去同她一番交代,嘱咐她要好好伺候殿下,不能让他胡来,没料到竟然会是她。 太子妃不想此时去追责,遣散了其他人,单独问她:“皇孙今夜见了谁?” 阿月回禀道:“奴婢不知,殿下只让奴婢在宫墙外候着,没让奴婢靠近。”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他胆子了得,出去还不把人带在身边,一时气笑了,问:“那他今日这般,是没人知道原因?” 阿月伏地不敢吭声。 旁人不知,但姚永知道。 适才跟着太子妃一同过来,见到躺在床上赵佐凌,心疼又着急。 想起殿下上回同他说起的那句话,猜想今夜殿下如此,定是和那位十锦公子脱不了干系,早就担心过殿下太善良会被他人欺骗,如今出了事,姚永不敢再隐瞒,跪在了太子妃跟前,“奴才有罪。” 姚永什么都说了,“殿下半月前在桥市结交了一位唱弄影戏的公子,两人志趣相同,相见恨晚,殿下前些日子出去,便是与这位公子相交。” 太子妃倒是不意外,“哪个唱弄影戏的?” 姚永回禀:“桥市柳巷,人称十锦公子。” 临近黎明的青光透出门窗溢进来,太子妃突然一瞬僵住,脸上的颜色快速退去,半晌才会,“你说他叫什么?” “回禀太子妃,此人姓江,名十锦,在桥市柳巷还有些名头,殿下尤其喜欢听他唱斩关羽......” 江十锦,十锦。 “嫣儿,是对龙凤胎,你看看,两兄妹长得多像。” “之前取了名字,如今倒是不够用了。” “这有何难,哥哥叫十全,妹妹就叫十锦。” 殿外围满的火光,快把人眼睛都要灼伤。 钦天监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太子殿下,臣今日即便是一死,也不得不说,双生子,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乃大凶啊。” “还请殿下以天下为重,社稷为先。” “殿下请思。” “殿下请思......” 高昂的声音,响彻了殿堂,像是一把把明晃晃的刀,直指屋内的两个婴孩。 她躺在床上,紧紧地抱住才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儿,哭着哀求,“殿下,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殿外太子被逼得拔出长剑,指向地上的钦天监,厉声质问:“今日太子妃诞下的是一对龙凤,此兆乃天降祥瑞,何来的阴年阴月阴时之说,你们到底是何居心,是想要谋害我儿......” “臣一心效忠于大邺,还请太子殿下明鉴,新帝初登记,大邺根基尚未安定,命数经不起折毁,殿下思,留不得啊。” “谁敢!今日谁敢踏进来一步,我手中之剑便取谁的性命。” “臣愿意一死,以一命唤醒太子殿下。”钦天监突然扑向了太子手中长剑,剑尖穿喉而过,血溅尺。 大殿上乱成一团,宫女的尖叫声惊醒了两个婴孩,齐齐哭啼。 “陛下有旨......” 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娘娘, 陛下的旨意来了。” “都不能留了吗?” 嬷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把小殿下们交给奴婢吧.......” 外面太子的声音传来, “儿臣恳求父皇.......” 无边的绝望将她包裹, 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把孩子交给了两个亲信嬷嬷, 匆匆交代道:“哥哥叫十全, 妹妹叫十锦,带着他们从暗道出去,嬷嬷们的救命之恩, 我李嫣这辈子铭记在心。” 嬷嬷们抱着孩子躲进暗道, 婴孩的哭声彻底听不见了。 殿堂外无数宫娥涌入, 先跪在她跟前行了礼, “太子妃得罪了。” “住手。”太后突然立在殿外,厉声道:“荒谬,太子妃早在月初一卯时便诞下了皇孙, 哀家亲眼所见,只有皇孙一人, 何来的皇孙女, 又何来的阴日阴时,我看你们之中莫不是还藏着前朝欲孽, 想让我赵家断后?” ...... “娘娘, 皇孙抱回来了。” “皇孙女呢。” “太子妃节哀, 阮嬷嬷没能逃出去,到太医院时被擒, 太医院当值之人一个不留,阮嬷嬷被逼无路,抱着皇孙女跳了井。” 第二日太子命人把人捞了上来。 “井里只有阮嬷嬷, 没找到皇孙女。” “那就还活着,殿下,她还活着......” 太子不吭声,良久才道:“去找个死婴同阮嬷嬷一并下葬,记住,太子妃从未诞下过皇孙女。” 时隔十几年,噩梦里的惊恐和绝望依旧清晰,太子妃坐在那,如一尊石人,面色雪白,手脚已冰凉。 姚永见她半天没有动静,斗胆抬头窥了一眼,“太子妃?” “娘娘?” 太子妃恍然醒过来,雨滴声重新入耳,凉意钻进了骨头缝,她望了一眼屋外,谁也没有责罚,似是抽干了力气,轻声道:“都下去吧。” — 凌墨尘夜里留在小院子,睡得并不好,一个晚上总是被头顶的瓦片声吵醒,第二日起来无精打采,捂嘴只打哈欠。 他封重彦就是个魔鬼。 摇摇晃晃走出门槛,便见沈明酥站在了茅草屋底下的灶台前。 “会做饭了?” 沈明酥看了他一眼,招呼道:“国师昨夜睡得可好?” 凌墨尘道不好,托着疲惫的脚步朝着她走去,边走边道:“也不知道是哪只耗子在屋顶跑了一夜,今儿晚上十锦回来,帮我买包老鼠药罢。” 沈明酥没应。 “煮什么呢。”凌墨尘凑上前,看着铜釜内泡着的几颗圆溜溜鸡蛋,饥饿感一瞬消失,直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她,“既没这方面的天赋,便不用再浪费时间,去外面买点吃的。” 沈明酥愣了一下,“国师何意?” “看不出来吗,我想养你。”身份虽说被戳穿,凌墨尘还是戴着面具,虽瞧不见他脸色,但桃花眼里的风流尽显。 沈明酥笑了笑,“国师的银子可不是人人都能给的,我该用什么身份?” 凌墨尘似乎来了劲儿,抱着胳膊问她:“十锦想要什么身份?” “我说过想要什么了吗。”沈明酥没被他绕进去,也没接他的银子,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国师不去早朝?” 天色确实不早了,凌墨尘往外走去,几步又回头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沈明酥头也没抬,“国师今夜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凌墨尘愣了愣,抬手摸了一下眼睛,这么明显? 等沈明酥抬起头,院子里已没有了人影,鸡蛋煮好,捞起来放进碗里的凉水中,进去泡好了茶,坐在院子里正打算用早食,半敞的院门外,又进来了一人,立在门槛外,踌躇不敢往前。 那身影在眼前晃了好一阵,还没入内,沈明酥才诧异地望过去。 冯肃。 “见,见过十锦公子。”冯肃没敢与她对视,尴尬地低下头,提着食盒进来,“主子让小的替公子买了早食。” 沈明酥见到冯肃也有些意外,他凌墨尘还真是破罐子破摔,一揭穿,随性装都不装了。 那夜的一包麻药,和抵在他喉咙的刀子,冯肃至今还心有余悸,到了跟前也不敢靠近,快速地把食盒放在她桌上,退后几步垂目道:“主子还说,十锦公子日后若有什么吩咐,可随时差遣小的。” 上次自己险些要了他命,沈明酥也挺抱歉,语气柔和,“多谢。” “十锦公子不必言谢,小的应该的。”冯肃后退两步,脚步如风出了院门。 — 凌墨尘进宫时,大殿的门已开,众臣子正陆续涌入。 到了前排位列,意外见到了消失一个多月的太子。 凌墨尘轻轻瞟过去,正瞧着,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脸上,回过头便对上了封重彦的视线。 瞧那眸色,也是个熬了夜的人。 他心眼就是根针吧,自己睡不着,别人也别想睡,凌墨尘不慌不乱,冲他扯唇微微额首。 “启禀父皇......” 封重彦这才瞥开视线。 太子呈上了手里的折子,“儿臣此次微服南下,去了鄂州,江州两地,其地方官员设置的户籍有故意提大年龄之嫌疑,百姓为逃赋税,已出现了不少福手福脚。” 大邺所有人都知陛下仁厚,爱民如子,先前微服之时,路上遇到了一个乞讨的小姑娘,一时悲伤,抱着她痛哭,回来后自己绝食了三日,岂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 “大邺如今四海太平,竟还有此事。”皇帝沉声道:“呈上来。” 高安匆匆下了御台,弯腰从太子手里接过奏折,拿回给了皇帝,皇帝越翻脸色越难看,最后一把将折子扔到了户部尚书面前,“梁爱卿,你最好也瞧瞧。” 户部尚书乃梁家的大公子,梁清恒。 适才听太子说完,梁清恒脸色就变了,此时见皇帝发了怒,伏地跪在地上,也没去捡那折子,而是喊着冤枉,“陛下明察,臣三月前便听闻了此事,臣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前去查明了情况,并与两月前将折子呈报给了封大人。” 封重彦乃尚书省省主,六部都在他之下。 他若拆穿,与梁清恒对峙,便是今日这殿堂上笑话。 不拆穿乃失职。 上回梁耳之死,梁馀又被封重彦当着京兆府人的面戳破了手掌,至此梁家便与封家结下了梁子,今日这番是打算撕破脸了。 这回换凌墨尘瞟向封重彦,等着好戏看。 殿上一片安静,谁都不敢吭声。 “臣两月前确实收到了梁尚书的折子。”封重彦并没反驳梁清恒的话。 梁清恒伏在地上,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愣。 封重彦继续道:“臣也拟定好了方案,提出重新登记户籍名册,由临近府邸之间相互督察核实,折子当日便呈报给了内侍省。” 御台上高安原本还垂头听着热闹,闻言脊背一僵。 他,他何时收到过? 正要矢口否认,突然惊醒,他要是没收过,便是封大人说谎了。堂堂一朝宰相为了个折子会说谎?不会,没人相信。 陛下也不会相信。 高安背心一层汗,惶恐地跪下,“陛下,是奴才疏忽。” 封重彦此时才上前,跟着一道掀袍跪下,“此事乃臣督查失职,臣一并领罚。” 真了得,一口气牵连了两员大臣,皇帝突然不知道该把火气撒在谁身上了,怒意烧得他紧紧捏住双膝,很想把桌上的东西一并扫袖,但他不仅待百姓亲和,待臣子更是尊重,从不冤枉任何人,每回的抉择最后都得让众人心服口服,缓了缓,平静下来,看向封重彦,“封爱卿说说,具体该如何推进。” 封重彦回禀,“禀陛下,臣以为户籍官登记之时除了记下姓名、籍贯、家庭成员、出生年月之外,还需记下每个人的相貌特征,登记完由户籍官画押留档......” — 早朝结束,高安便是一头的冷汗,从人缝之间盯了一眼梁清恒,恨不得剥了他一层皮。 梁家一群尽是些猪脑子吗,他梁家要寻仇,把他牵连去干什么? 封重彦那一番回答滴水不漏,若非提前做好了准备,怎能做出如此详细的方案,如今到底是谁没有递折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了。 是他,内侍省高安。 高安恨得咬牙,梁清恒却没敢抬头,怏怏出了门,梁馀的脸色更难看,拖着脚步走在了最后。 忍气吞声这么久,被梁清恒这一闹,到底还是同封家撕破脸了。 清恒户部尚书的职位,怕是保不了多久,梁馀忙从人群里去找凌墨尘的身影,却见凌墨尘同太子说着话。 “凌国师,此次孤去鄂州,还寻到了一物,想请国师过目。”太子从袖筒内拿出了一株草药,递给了他。 凌墨尘接过,仔细瞧了瞧,意外地问道:“敢问殿下,这可是活血草?” 太子点头,“对,此草通经活血,还望凌国师找到一个最佳入药的法子,缓减陛下的症状。” 凌墨尘想的却不是这个,“此草极为难寻,只生长在万丈悬崖,太子殿下是如何......” 且鄂州也没有活血草,此草生长在川蜀。 太子一笑,宽袖下的一双胳膊缓缓背于身后,“都是机缘,从一位药农手里买来。” 凌墨尘点头行礼,“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入药。” “有劳国师。” — 封重彦也被皇帝叫了过去,朝堂上福手福脚之事已经议论完了,皇帝叫他过来是问青州的情况。 “康王这是杀敌上瘾了,上回派人回来禀报,说想要继续留在青州,朕没回复,今日又差人送了一封信,说是胡人有内贼混入了青州,为了大邺的安危,在查明真相之前暂不回京,不知封爱卿怎么看?” 与上回康王去青州一样,皇帝心里实则早就做好了决定。 赵家人丁单薄,康王又名声不好,急需一个去边关洗清污名的机会,康王提出来要去青州,皇帝求之不得。 如今也一样,青州战乱多年,刚平静下来,需要重新树立威信,任何他姓之人他都不放心,包括封家。 今日来问他,是怕康王拿了青州的兵权,他封家会心生芥蒂。 封重彦答:“王爷能有此份杀敌之心,乃大邺百姓之福,封胥在青州呆了两年,也该回来了。”苦恼道:“陛下不知,婶子常在臣耳边念叨,怪臣耽搁了他成家。” 他一脸无奈,说得轻松。 皇帝也听笑了,“这与封爱卿有何干系?封家公子上阵杀敌,护的是天下苍生,下回你婶子再埋怨,便让她来找朕,朕替他做媒。” 封重彦跟着他车轮跨入殿门,“倒是许了一门亲。” “是吗,哪家姑娘?” “水巷姜家。” 水巷姜家,也是武将之后,不过近几年家族男儿无人再习武,逐渐埋没,家主是个七品芝麻官。 皇帝皱眉问:“怎是姜家?门户也太低了。” “亲事早定好的。” “倒是委屈封二公子了,等他回来朕再替他补偿。”说着皇帝突然看着他,“朕怎么听说,封爱卿与沈家娘子退了婚?” 封重彦脸上竟头一回有了茫然,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话,忙解释道:“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不过近些日子确实在同臣闹脾气。” “封大人也不要只顾着忙朝堂上的事,抽点空闲,多陪陪人家姑娘。”皇帝难得八卦起来,“到底是因何事?” 封重彦顿了顿,垂目神色不动,“嫁妆之事,是臣没考虑周到。” — 今日天晴,沈明酥把上回泡的羊皮拿了出来清洗。 去毛,晾晒,忙了一日,夜里才挎着木箱去铺子,到桥头时外面的板凳上已坐了一部分人。 这一块的妇人都喜欢她的唱腔,怕没位置,提前来占座,正嗑着瓜子聊天见人来了,招呼道:“十锦公子,咱们今日唱什么啊?” 沈明酥还没答,边上的人先点起了曲,“还是关羽吧。” “慢斩公子今儿可不在,你也听不腻,我倒觉得上回那首‘思夫’挺好,十锦公子能否再唱一回?” “听说这回康王把那胡人的脑袋都砍下来了,战事早就结束了,再过几日屋里的人都回来了,你这还思什么夫呢。” “我就思了怎么了,你不思?” “不害臊。”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十锦公子唱什么咱们便听什么。” 沈明酥笑了笑,走进铺子,把肩膀上的木箱取下来,拿油灯去旁边卖茶叶的张叔那引了火。 捧着灯再回来,适才那张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清晰了许多。 灯火昏黄看不出肤色,只能瞧见轮廓,下颚消瘦,脸如巴掌大,虽是头一回见,可那股熟悉的感觉却扑面而来。 边上一位蓝衣粗布的妇人,紧紧地盯着,如同痴呆了一般,直到窗边的幕布落下挡住了沈明酥的身影,才回过神,轻声问身旁的人:“她就是十锦公子?” “是啊,你是头一回来吧?咱们柳巷的弄影戏就数十锦公子唱的最好,价格也便宜,每回只要三个铜板,要去别处,起码得要十个铜板,还不定有十锦公子唱的好听。” 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蓝衣妇人客气地道:“多谢。” 那说话的声音柔和, 格外好听,柳巷街边的妇人哪个不是粗嗓门儿,冷不丁遇上这么个讲究之人, 妇人的嗓门也跟着收了不少, “不客气。” “铛——” 戏曲开始了。 妇人的目光不由偷偷瞟向她,单是半边侧脸都能看出其倾城绝色,身上虽穿着粗布,却没能压住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雍容气质。 这样精致的人, 一瞧便知并非寻常妇人。 桥市里什么人都有, 只怕这又是哪个官家商富屋里的人来体验民情,妇人怕说错了话, 不敢多说,转头默默地听戏。 沈明酥还真唱了《思夫》。 期间不断有叫好声, 身旁的蓝衣妇人也跟着一道鼓掌,一场戏从头头到尾,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块幕布,听得极为认真。 今日凌墨尘不在,戏曲结束,十锦自己拿着托盘出来收铜板。 在座的看客都懂,她收价每人三个铜板,给多了, 她会提醒,给少了或是不给的, 也不会强求。 一圈走完, 到了最后一排靠河岸的位置,身旁的妇人先起身丢了五个铜板在她托盘里,不待她提醒便道:“多的就当给十锦公子的打赏, 除了十锦公子这儿,还能上哪儿去听这么精彩的戏曲。” “多谢柳婶子。” “客气什么,明儿我再来。” “好嘞,柳婶子慢走。”就差最后一位了,沈明酥转身看向了蓝衣妇人。 从她一出来,蓝衣妇人的目光便跟随着她,看着她拿着托盘从每个人身前走过,陪着笑点头哈腰,态度卑微却不卑贱。 如同此时这般,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真诚,并非奉承。 她是在靠着自己的努力讨生活。 蓝衣妇人袖筒底下的手紧紧相握,细细端详她,那双眼睛和太子真像,尽管黄泥挡住了她的容颜,她却仿佛曾无数次地见过这张脸,熟悉得让她揪心。 生下来后,她只见过她一个多时辰,婴孩的模样早在她反复回忆中已经变得模糊不堪,她不知道她的长相,却能一眼就认出来。 十七年了。 她没死,还活着。 是谁救了她,对她好吗,她过得好吗...... 沈明酥的托盘递到她面前放了一阵,见其只顾盯着自己,并没有要掏钱的动作,大抵猜到了几分,这类乔装打扮的贵人都有一个通病,出门不知道带钱。 “无妨,夫人下回过来再给。”沈明酥起身,打算收摊。 “等等。” 沈明酥正要转过脚步,蓝衣妇人及时叫住了她,从袖筒内掏出了一个荷包放进了她的托盘,抬头冲她笑了笑,轻声道:“你唱得真好听。” 沈明酥看了一眼那荷包,胀鼓鼓的,应该不少。 上一个连荷包都给她的人是十全。 沈明酥没收,还给了她,“在下做的是小门生意,夫人头一回来,许是还不知道价位,一场戏就三个铜板,夫人不必给这么多,若是没带散钱,下回来再给也无妨。” 蓝衣妇人看着她把荷包重新塞回自己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手心,温热的触感隔了十七年,再次传来,即便是一瞬,也足以让她心肝寸断。 她打开荷包从里取出了一粒碎银,递给了她,依旧面含微笑,“这回总该收下了?” 沈明酥递上托盘,“多谢夫人。” 身侧柳梢的冷风扫在两人身上,她见她缩了一下脖子,在她转身时,蓝衣妇人也起了身,挡在了她左侧,脚步不动声色地跟上她,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江十锦。” “十锦......”妇人喃喃念了一声,“好名字,谁取的?” “父亲取的。”沈明酥笑笑,也不止一次去解释的名字:“父亲是想让我什么都会,这样才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寻得一份生存。” 蓝衣妇人却摇了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 沈明酥一愣,侧目看着她。 蓝衣妇人缓缓地道:“十锦,乃十全十美,锦上添花之意,你父亲想让你这一辈万事顺遂,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沈明酥还是头一回听人重新解释了自己的名字,寓意是好,可并不适合她,笑了笑,“多谢夫人,我没那样的命。” 蓝衣妇人脚步忽然顿住。 天气凉,她得回去了,没再与她闲谈,沈明酥回头同她辞别道:“我要收摊了,夫人想听戏明日这时候再来。” 收拾好木箱,同茶铺王叔打了声招呼,见那蓝衣妇人还立在那,便冲她微微额首,转身上了桥梁。 人走远了,福嬷嬷才从暗处走过来,低声唤道:“娘娘,该回了。” 太子妃久久不动,“你看到了吗。” 福嬷嬷顺着她目光看去,瞧见了那道快要消失的身影,“奴婢看到了,小殿下很健康。” 她也认出来了。 “可她活得不好。” — 太子今日刚回来,一堆的事要忙,会见完大臣天色已晚,正捏了捏那只受伤的胳膊,外面的人进来禀报:“太子殿下,凌国师求见。” “快请。” 凌墨尘是来回禀回血草之事,知道他着急,一坐下来便道:“太子殿下的活血草臣已剔除了里面的毒性,余下的药性拿来做成了五枚药丸,今夜过来,便是先为太子殿下试药。” 说完便将五颗药丸一并递给了太子。 太子从中随意拿了一颗递还给他,帝王进口的药,马虎不得,为此宫中配了不少试药人。 凌墨尘接过,却没递给身后的人,而是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 太子没料到会如此,神色一愣,“国师这是......” 凌墨尘一笑,平静地道:“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制药人若是自己不尝试,又怎能清楚毒性和功效。” 太子与凌墨尘接触不多,比起自己,他同康王爷更为熟悉,但作为一国国师,他暗里自然也查过他的底细和品性,此人在外的名声虽不好,炼制的丹药和医术,却是让无数太医望尘莫及。 一个玩蹴鞠的穷困小子,没有一点本事,怎可能会坐到一国国师的位置。 太子佩服道:“凌国师此番医者仁心,令孤无地自厝。” “殿下谬赞,不过是臣这副身子早就百毒不侵,多一样也无妨。”如今这颗药丸是安太子的心,皇帝进口前,还会再当面试一回药,凌墨尘没再说这事,忽然问:“听说小殿下身体抱恙?” 太子今日回来,确实听太子妃提起过,后来一忙,便抛在了脑后,此时听他提起,才猛然想起来。 也没功夫再细谈,“如此说来,孤得过去瞧瞧了,改日孤再约国师。” “太子看小殿下要紧。”凌墨尘跟着他起身:“殿下若不介意,臣也一道过去,为小殿下把把脉。” 平日里国师只是皇帝的御用医师,专为皇帝炼丹,其他宫殿的人请的都是太医院的人。 今日恰巧撞上,又听他主动要瞧,太子自是乐意,“能得国师相看,孤求之不得。” 两人过去时,赵佐凌正坐在案前翻看着京兆府近几年的案件,听到外面的太监似乎唤了一声:“太子殿下。”神色一紧,慌乱把手中的案薄藏了起来,起身去外面迎,两人也有一个多月不见了,赵佐凌高兴地唤道:“父王。” 正要叙旧,意外地看到了太子身旁的凌墨尘,怔了怔,招呼道:“凌国师。” “臣见过小殿下。” 一场烧之后,赵佐凌精神大不如从前,今日进食也少,一眼便能瞧出憔悴。 太子打探了他一圈,“怎么回事。” 赵佐凌一笑,“染了一场风寒,并无大碍,让父王担忧了。”也把他端详了一番,关心道:“听母妃说父王今日早上才回来,这一趟可还顺遂。” “孤倒是顺遂,你好好地呆在宫里,还能把自己折腾病,看来还是锻炼少了,等病好了,多去校场跑几圈马。” “父王教训的是,儿臣记住了,待病好后儿臣好好操练。” 太子笑笑,伸手刮了下他额头,这才为身后凌墨尘让出了位置,“有劳凌国师了。” 凌墨尘上前把脉,赵佐凌乖乖地坐在床边,挽袖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赵佐凌与凌国师也不相熟,只听过其在民间的传闻,不是很好,是以每回见到他,都有些畏惧,但这份畏惧和对封重彦不一样。 对封重彦,他更多的是敬佩,而对凌墨尘...... 视线轻轻瞟过去,凌墨尘却垂着头没让他看到脸,把完脉,将他的衣袖盖好,起身转过头同太子回禀道:“小殿下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臣另开一剂药,小殿下拿去煎水服用,能强身健体。” “多谢国师。” “殿下言重了。” 凌墨尘退下去写方子,阿月跟着他一道去取。 到了外物书案,凌墨尘坐下拿起了狼毫,阿月立在他跟前这才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凌墨尘头也没抬,“你不是已经看到了结果。” “她果然还是下不了狠心,为何不利用他入宫?” “错了,她的心可狠了。” 阿月一愣。 “她和你一样,选了我来下菜。”凌墨尘缓缓地掀起眼皮,“合着我就是个冤大头?” “国师说笑了,国师梦寐以求,怕是笑都要笑醒了。” 凌墨尘被她噎住,一声冷嗤,定定地看着她一阵才埋头,“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可擅自行动。” 他知道那食盒是她故意为之,先戳破赵佐凌身份,事后再找上自己,为的便是劝沈明酥进宫复仇。 — 探望完赵佐凌,又送走了凌墨尘,天色已经不早了,太子没再处理公务,直接回了后殿。 进屋后却没看到太子妃,疑惑地问身边的宫女:“太子妃呢?” 宫女们谁也不敢吭声,姚永正欲上前回禀,身后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太子妃走在前,福嬷嬷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跟在后,两人前后脚跨入殿内。 “这么晚,上哪儿去了?”忽然察觉了她身上的衣裳不对,太子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细问,太子妃却上前忽然一把抱住了他,“殿下......” 太子一怔,伸手抚住了她的后背,“怎么了?” 太子妃头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好一阵,才凑到他耳边轻颤道:“我看到了十锦。” 太子神色一僵,立马屏退了周围,“都下去。” 等人都走了,太子才低下头问她:“嫣儿出宫了?” 太子妃忍了这一路,心口又疼又闷,唯有此时才得以宣泄,在他胸前轻轻点头道:“我看到了她,她眼睛长得真像殿下,她在唱弄影戏,唱得很好听,演得也好,还会变声,只要三个铜板......” “嫣儿。”太子打断她。 “她同每一个人都在点头哈腰,人缘极好,不少人给她打赏,还冲我笑了,我碰到了她的手......”太子妃越说越呜咽,“她还活着,殿下,我是她的亲生母亲啊,我该怎么办......” “好了,别说了。”太子紧紧地抱住她。 太子妃满脸是泪,胸口堵住的那股气息顺过来了,才察觉出太子的反应不过,缓缓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殿下早就找到了?”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是以,一月前他才会出去替陛下找药。 但愿能治好。 熬了半宿,太子的眼睛本就有了疲惫,此时隐隐透出了几道血丝,哑声道:“嫣儿,冷静一些,默默看着便是,别去接近她,我们不能害了她......” — 夜里凌墨尘没来,沈明酥安心睡了个好觉。 那套斩关羽和华雄的皮子弄坏了后,一直没能续上,大雨后连续晴了两日,今日起来后,冷意退了不少。 沈明酥把之前凉了一个多月的皮子取出来,坐在小院子的木墩上,开始勾勒图像。 今日光线明媚,画图像正合适,刚坐下不久,跟前的那道房门便传来了几道敲门声。 光顾她这儿的人,除了十全之外,没人敲过门,十全定不会再来。 沈明酥觉得奇怪,并没有起身,道了一声:“请进。” 外面的人却没有反应。 本以为人已经走了,又听到了敲门声,猜着是旁边的邻里,沈明酥只好起身去开门。 门扇一打开,却是封重彦,手里提着食盒,立在门槛外看着她道:“我敲门了,能进去吗。” 意思是上回她说的话,他都记住了,没有再不请自入。 倒也没有必要,毕竟曾经在沈家,自己也是想什么时候见他,直接推门而入,也从未没问过他,自己能进去吗。 对此他不曾有过怨言,如今她突然计较起来,显得小气。 沈明酥让开了位置,“封大人请吧。” 封重彦跨步进去,看到了她铺在桌上的皮子,问她:“在画人物?” “嗯。”还没开始。 “先吃饭。”封重彦捡开了她桌上的皮子,腾出一块,从食盒内端出了一碗肉粥和一盘饺子,推到了她跟前。 沈明酥是还没用早食,但并不饿,想委婉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变了味,“封大人这一顿太丰盛了,是来还恩的吗?” 初在沈家时,他腿脚不方便,吃食都得让人送到房间,最初是表公子送,后来看到表公子把土沙参进了他的吃食里,沈明酥便亲自相送。 每日三餐,连续送了半年。 沈明酥原本也没想提起这桩,更没有讽刺之意,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来,只能作罢。 正打算摊开羊皮,提笔继续画,便听封重彦道:“对,我吃过阿锦不少东西,该还。” 她抬头诧异地看向他。 封重彦面色平静,催她道:“吃吧,快凉了。” 她不吃,他似乎不会罢休,沈明酥没再客气,拿了勺子,冲他笑了笑,“多谢封大人。” 适才那句话她没刺到他,如今这一句多谢,倒让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封重彦没再去看她,拿起她桌上的皮子,选了几张合适的,再挪了挪木墩,坐在她斜对面,拿起笔,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 封重彦今日没穿官服,也没穿颜色张扬的对襟衫,一身浅色圆领长袍,伏案坐在那,一动不动。 坐得久了,恍惚之间似乎真回到了两三年前。 饺子依旧是芥菜馅儿,沈明酥吃完了又喝完了粥,说好碗筷打算去洗,还没起身,便听封重彦道:“放那儿,我来。” ...... “我和封哥哥一道洗吧,洗得快。” “阿锦的手,不是拿来洗碗的,放那儿,我来。” “那是拿来干嘛的。” 他没说话,却对她一笑,伸手轻轻地牵住了她。 她知道了答案,是用来给他牵的。 但后来,同样也是他先甩开了她攀过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