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长夜行李凤岚司夜》 序章 十八年前 大雨夜,长安城郊外的上官宅邸火光冲天,男女老幼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二十来个蒙面黑衣人隐藏在宅子外的树林中,冷冷地观赏着这出人间惨剧。 不多时,惨叫声渐渐消失,一个提着沾满鲜血长刀的黑衣人飞奔入树林,对着为首的黑衣人跪下抱拳。 “首领,已全部解决!” 黑衣人首领沉默良久,挥了挥手,淡淡地说:“让弟兄们再仔细搜查一下,切勿漏下任何人。” “是!” 报信的黑衣人又返回了燃烧着的上官宅邸。 那名黑衣人首领抬头望着不断下落的雨滴,低声说:“长安上官家,灭门。扬州李家,灭门。洛阳白家……会如何?” 身旁有人回应:“白家大概不会有事。” “是吗?”黑衣人首领说,“无所谓了,拿钱办事而已。” 说罢,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其他黑衣人一并跟上。远处,上官家的大火渐渐熄灭,血水混合着雨水从宅邸的排水渠中流出,将郊外的小溪染成了红色。名震江湖百年的上官家就这么凋零了。 洛阳城北一百里的朝岚谷,一队人马在趁着夜色向山谷内夺命狂奔。二十多人骑着快马,将五辆辒辌车护在队伍中间,辒辌车里间或传来小孩儿和女人的啼哭声。 身后不远处,百十个黑衣人提着各色武器紧紧咬着他们。 情况非常紧急,就在这时,突生变故,一辆马车的车辕断裂,拉车的马匹也一头栽到了路旁的巨石上,一命呜呼。人马随即停下,将车里的老人小孩拉了出来。 “莫老大!”一个身穿白衣,脸罩白色面纱的妙龄女子大声说,“你带着大家进谷!我来拖住他们!” 被称作莫老大的男子大概三十岁,面容刚毅,即便如此困境,也不见他脸上有任何焦急的神色。他对白衣女子说:“阿佻,他们可都是各门派的好手。” 白衣女子已经拔出马背上的长剑,挡在了人群后方,冷冷得盯着黑衣人袭来的方向。众人看向白衣女子的背影,天上月光明亮,白衣女子亭亭玉立,裙摆长发随风飘荡,如一副月下仙子图,可惜仙子手执长剑,杀气冲天。 白衣女子笑着说:“不拖住他们,咱们谁也走不了。就快进谷了,我们不能折在这里。” 莫老大低头沉思一会儿,抬头说:“阿佻,量力而行,打不过就跑。” 听到莫老大说这话,一个身背长弓的男子急切地说:“这怎么可以!我也留下来!” “潇哥,”白衣女子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你还要在谷中设置陷阱,不可留下来……大家都走吧,信我。” 大家都沉默着将坏掉的辒辌车里的行李拿出来,谁也不说话,都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长弓男子用力咬了咬牙,血气方刚的汉子忍住心中不舍,大声说:“活下来!” 随着莫老大一挥手,车队继续向谷中进发,而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也已经近在咫尺。 男子取下长弓,冲着黑衣人射去四箭,但均被击落。来追他们的黑衣人不是普通杀手,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毕竟今晚,对于他们的绞杀并不是某个单独的门派或组织发起,而是……大半个江湖商量好的,各派高手尽出。 车队渐渐走远,白衣女子的身影已然看不见。这时有人惊呼:“莫老大!我们到了!” 一个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入的山洞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就是朝岚谷的入口,守在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夫当关。 莫老大大手一挥,大声喊道:“进谷!” 这队人马有条不紊的进入山谷,长弓男子走在队尾,他转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眼眶有些酸涩,他怕今生再也见不到那个白衣女子。 黑衣人被一个女子拦下了。 为首的黑衣人大声问道:“拦路者何人?!” 白衣女子轻蔑一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众人,脆生生地说:“剑仙,陈佻!” 说完,长剑刺出,陈佻化作一道白光,直刺向刚才说话的黑衣人。 剑仙陈佻这四个字,在江湖上还是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的。她轻功冠绝古今,剑法出神入化。没人知道她在高手榜上排第几,但高手榜前十里没有一个愿意跟她捉对厮杀的,当今武林唯一一个绰号里带“仙”的奇人。 这些黑衣人里不乏名门大派的高手,即便是与陈佻敌对,但是能见到这样的身法与剑法,也算不虚此行。看到这干脆利落的一剑,不少人在暗暗叫好,更有人想单独与陈佻切磋。可惜,今晚的目的是不择手段杀光长风楼余孽,不能讲这些江湖规矩。 陈佻已杀入敌阵之中,独身一人在百十来号高手中间辗转腾挪,游刃有余。 喊杀声四起,大到远处守在山谷出口的长弓男子都听的一清二楚。 已经快到黎明,朝岚谷内静悄悄的,长弓男子早已布置好机关陷阱。几年前楼主莫老大花费巨资请人在朝岚谷内修建一处据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时可以暂居此处。谷内地形复杂,入侵者难以进入。 长弓男子并未进入山谷深处与众人汇合,而是守在出口处,他坚信那个奇迹一般的女子会活下来。每次都是这样,她负责断后,大家都以为她凶多吉少,但她都能逢凶化吉。 天亮了,男子等不下去了,毅然选择出谷。 刚出谷,就看到前方有很多人冲这边奔来,原本沮丧难过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是了,她每次都能活下来。 当然,并不轻松。 陈佻跟这些高手厮杀半宿,身上已经有了几处刀伤。她早已不敢恋战,而是靠着绝顶轻功向山谷方向飞奔。若是平常,别说追兵们骑着快马,就算是骑着凤凰也追不上陈佻。可现在她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根本甩不开追兵。 “阿佻!”男子大喝一声,取出长弓,冲着陈佻连射三箭。 陈佻看着飞来箭矢,瞬间明白,攒起最后一点内力腾空而起,空中脚尖轻点,连踩三支箭矢,好似平地跳跃一般,踩到第二支箭时,她将长剑用力掷出。在第三箭上用力一点,身形忽地又向前弹射,又踩到了刚刚掷出的长剑上——这是她的成名技,这套轻功本来没有名字,但武林人士称之为“御剑”。xbiQiku 长剑落地,内力耗尽的陈佻落石一般向下坠落,长弓男子急忙飞奔向前接住陈佻,将她搂进怀里。 “阿佻!阿佻!”他呼唤着怀里的女子。 陈佻身体发烫,脸色一片惨白,气若游丝。 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潇哥……进谷……” 不再犹豫,男子抱起陈佻,不要命地向谷中飞奔。 是日,洛阳城白家。 白若云今年三十五岁,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白雪言今年四岁,大儿子白伯驹三岁,二儿子白仲炼两岁。二儿子并非自己亲生,而是去年从西域带回来的孤儿。 白若云坐在官邸大堂中,眉头紧锁。当下情况不大妙。他知道,昨天晚上长安上官家、扬州李家已经惨遭不测。如果不出意外,长风楼的人应该已经进入朝岚谷。 白家该怎么办?明哲保身?还是……全力一搏? 怎么博?家中护院、死士加起来一共七十多人,现在这洛阳城里,明处暗处的杀手估计有几百人。孩子们都还小,妻子又到了临产期,稳婆刚到。内忧外患,家里乱的不可开交。 白家虽说比上官家、李家成名晚,但是偌大的家业,断不能毁在自己手上。 刚想到这里,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衣袂翻飞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护院们的惊呼:“什么人!” 白若云急忙冲出大堂,只见院子里出现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衣着华贵。 这人他认识,当然,整个江湖估计没人不认识他。 荆棘门门主,乔飞。 白若云伸手止住准备冲上前去的护院们,微微一笑,说道:“乔门主,别来无恙。贵足踏贱地,所为何事啊?” 乔飞也笑了,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风度,开口回到:“无事不登三宝殿,乔某此次前来……想必白先生知道在下所为何事。” “哈哈哈,”白若云笑着说,“咱们就不打哑谜了,乔门主是想独占,还是……” 话未说完,乔飞就说道:“毁掉。白先生,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留着的好。” 白若云走下台阶,来到乔飞面前,低声说:“毁掉可以……但是在下想知道一件事。” “白先生请问。” “您此次前来,是代表荆棘门,还是代表整个江湖?” “白先生高看乔某了,荆棘门还做不了江湖的主。但白先生应该知道,如果不是荆棘门,不是乔某,白家,昨天晚上就……” 话点到为止,不能说的太明白。 白若云苦笑,他了解乔飞。如果说这个江湖还有正人君子,乔飞绝对算一个。江湖各大门派联手绞杀李家、上官家和长风楼,此事不义,如果不是乔飞在中间斡旋,那这场杀戮的规模会更大。 白若云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交给乔飞,叹息一声,说道:“百年来白、李、上官三家收集的江湖秘闻都在此处。乔门主尽可付之一炬,未来三十年,白家不再过问江湖事。可否满意?” 乔飞摇了摇头,白若云眼底愠色渐起,咬着牙说道:“乔门主,不可欺人太甚啊。” “白先生,你理解错了,”乔飞依然心平气和,“此处秘密我们必然会毁掉,但白家,不能退出江湖。” 白若云有些想不明白,疑惑地问:“为何?” “白家向来只卖情报,不参合恩怨。这一点比李家和上官家都要好。你们白家只是做个认错的姿态,然后消停几年,江湖人这段火气过去了,白家就还是以前的白家。江湖需要制衡,如果他们没有半点制约,只怕,会比现在更加过分。” “哎,”白若云说,“我何尝不想如此,但人心可畏。李家、上官家就是前车之鉴。” 乔飞说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白先生,好好考虑一下吧。乔某告辞。” 说完转身走出白家。 看着乔飞消失的背影,白若云又叹息一声,缓缓地坐在了台阶上。三十多岁的男人,瞬间老了二十岁。他知道,从今天起,白家再不会像以前那样辉煌了。他只觉得一阵胸闷,随即剧烈咳嗽,伸手捂嘴,有鲜血顺着指缝留了出来。 咳嗽越来越厉害,终于,喷出了一口鲜血。周边的护院们从震惊里恢复过来,急忙去喊府上的大夫。 白若云眼望苍天,痛哭流涕,大声喊道:“雨灼!凤瑶!承弟!长风!我白若云对不住你们啊!” 喊罢,整个人佝偻了下来。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一个小丫鬟满脸欣喜地跑了出来,大声喊着:“老爷!老爷!夫人生了!是个男娃!” 这算是白家唯一一件好事吧。 扬州城,虎威镖局大门紧闭,从门前过的老百姓觉得很奇怪,一般这个时候,镖局的镖师、趟子手们应该在打拳习武,今天为何如此安静?如果此时有人停下脚步,仔细闻一闻,就能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 镖局后院,虎威镖局大当家陈领和他的几个儿子浑身鲜血,双手被反绑,齐齐整整地跪在地上,另一边,是蜷缩在一起的镖局妇孺老幼。镖局的镖师、趟子手早已死了个一干二净。 陈领已经五十岁了,一身横练的腱子肉,看起来像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他那张锐气十足的脸上写满了刚毅,即便此刻全家被人制住,他也没有丝毫惧色。 十几个黑衣人擦着钢刀上的鲜血,眼神冷漠,似乎眼前的并不是人,而是一个个待宰的羔羊。 为首的黑衣人蹲在陈领面前,低声问:“陈老爷子,我再问一遍,李凤瑶,在哪?” “哼哼,”陈领冷笑,“李家于我陈家有恩。大小姐的下落,我不知道。我就算真知道,你也别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 黑衣人也不言语,挥了挥手,一个黑衣人把陈领十四岁的小儿子拖了出来,不等求饶,一刀戳向他的心口。 陈领几乎将牙咬碎,睚眦欲裂,他悲愤地说道:“若不是李家,我陈领四十年前就饿死街头,哪里还有我这份家业?别说杀我一个儿子,杀我全家又如何?!” “好,”黑衣人点点头,“就依你。” 黑衣人站了起来,挥了挥手,说:“这老家伙确实不知道,不浪费时间了,全部杀了,早点儿回去复命。” 黑衣人都是职业杀手,杀人对他们来讲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手起刀落,一个个大好人头滚落。 夜羽小筑是江湖上势力最大的杀手组织,他们很讲规矩,只要钱给够,他们谁都杀,绝不透漏雇主信息。 唐举是蜀中唐门弟子,他并不姓唐,他只是个孤儿,从小被唐门收养,一直是外门弟子。他没有什么梦想,吃饱喝足就行。后来唐门遭难,唐举逃了出来,从此改了姓名。迫于生计,加入了夜羽小筑。 他杀人,是为了吃饭,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有很多,多到数不过来。 手起刀落,又一个虎威镖局的人死在了自己的手下。自己的同僚们跟自己的眼神一样,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机械般地挥着刀。 然后,他停下了。 墙角,虎威镖局的女眷们挤在一起,她们尖叫着、哭喊着。她们的下场只有死。但是,有一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个小女孩,两岁左右。那个小女孩儿眼神空洞,白皙的小脸蛋沾上了血迹。 唐举知道这个小姑娘,他是陈领的孙女,陈敏月。 陈敏月呆呆地看着正在屠杀她妈妈、阿姨们的杀手,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大家都不开心,她们都在哭。 为什么哭呢? 那一瞬间,唐举想到十几年前,他流落蜀中街头,被人贩子捡到。由于他呆呆的,没有人愿意买,人贩子就决定砍掉他一条胳膊一条腿,让他要饭。就在要动手的时候,师傅出现了。 “这娃筋骨看起来不错,是个练武的材料。多少钱?我买了。” 这样呆滞的眼神,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吧。 同僚已经向小女孩举起了钢刀,鬼使神差的,唐举用刀鞘格开了同僚的刀。同僚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同僚问。 对啊,怎么?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唐举低声说,“她有用。” “什么用?” 唐举不知道,但是唐举感觉到了,冰封的心里有火苗烧了起来。 小筑的规矩他懂,要么目标死,要么,自己死。 在那一瞬间,他有了主意。他趁同僚们不注意,抱起小女孩儿,一下越出墙头。 黑衣人们呆了一会儿,他们也不明白唐举此举为何意。 首领反应过来了,恶狠狠地对手下说:“你们两个,追上他们,提头来见我!” 唐举觉得自己疯了,他从来没有这么不理智过。头脑一热,把小女孩救了出来,可之后怎么办?自己功夫不差,可是怎么打得过整个夜羽小筑? 小女孩被他搂在怀里,她的表情依旧呆呆的,看不出喜悲。同僚们已经追上了,这两个都是小筑的好手,他打不过,何况他还带了个孩子。 扬州城外的小树林,三个人打在一起,没多大工夫,唐举就中了好几刀,伤势不轻。又一个不注意,左胸中了一刀,几乎将他的身体贯穿。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完了,全完了,自己这一辈子,可能只有今天是为自己而活。 一个同僚走到他身边,冷冷地说:“兄弟,得罪了。” 一刀砍下,可是,唐举并没有感到被砍中,他抬起头,只见身前站着一个人。一身僧袍,秃脑袋,是个和尚。看背影,这个和尚年纪不小。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杀手们愣住了。 他们没有看清这个老和尚是怎么出现的,而且,他只用手就挡住钢刀,刀刃没伤他手掌分毫。 黑衣人冷冷地说:“大和尚,我们自家兄弟间的恩怨,还请回避。” “施主,”老和尚低声说,“你杀气太重。” “哼,别以为你们少林……”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整个人已经倒飞出去,撞断了一颗人腰粗的大树,冲击力太大,下半身被撞了个粉碎。再看老和尚,一脸怒气,血灌瞳仁。 “佛也发火!” 一掌拍出,隔了两仗远的黑衣人被震碎了胸骨,直接毙命。 瞬间毙掉两个夜羽小筑的好手。 老和尚走到唐举身边,蹲下身来。 唐举双眼已经开始模糊,他明白,自己是活不成了。 “大……大师……救救……” “施主,”老和尚握住唐举的手,“你伤势太重,恐怕……” “不……她……她……” 唐举用仅有的力气将小女孩送出怀抱,老和尚接过小女孩,问:“她是何人?” “陈……陈领……” “陈施主的孙女?” 唐举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几乎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老和尚似乎知晓一切,他轻声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施主迷途知返,可敬。” 听到这句话,唐举笑了,他释然了,原来做对的事,是这种感觉。 老和尚将小女孩放在地上,双手合十,默诵一遍《往生咒》。 念完往生咒,老和尚看向小女孩,一脸慈祥地问:“小施主,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儿奶声奶气地回答:“陈敏月。” “跟老僧走吧。” “我想回家,爹爹,妈妈。” “哎……” 人间悲苦,唯有叹息。 扬州城外的小树林,少林寺智诚大师的这声叹息,为这场腥风血雨画上了句点。 第一章 有凤来仪 朝岚谷夜色如水,幽暗的树林中,一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三个劲装男人围坐在篝火边,他们一边吃着干粮,一边低声讨论着十八年前的那场浩劫。 “然后,莫长风带着一众手下逃入这朝岚谷。我听我师兄说,当年围剿长风楼的高手不少,在谷外遇到一个拦路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低声说着。 年龄稍小一些的男人忽然插嘴:“刘老大,我知道,拦路的是剑仙陈佻。” 年龄更小的男人急忙问:“是那个剑挑四阎王,轻功冠绝古今的陈佻?” 刘老大点点头,回答:“对,就是她。她剑法确实厉害,这个不假。可是她竟然能在上百号高手的围攻下全身而退。这个长风楼,真的是卧虎藏龙。” “我听人说,当年的莫长风可是武林排名第二的高手,只输给少林智诚大师半招,压了清风观张道长一招。他手下有各大门派的高手,据说陈佻不算最强的。” 刘老大说:“不要听别人胡说,陈佻当年应该能排天字第四,没有比她强的了。” “那……老大,既然长风楼这么多高手,凭咱们三个……夜闯朝岚谷,不好吧?” “你什么意思?来之前就说了,怕可以不来。” “我,我知道,但我还是有疑问嘛。扬名立万的方法有很多,咱们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个?” “哼,当年长风楼坏事做尽,他们蜗居此处十八年,鬼知道他们会不会反攻武林。我们就算没找到他们,把这里地形勘察一遍也是一个壮举。” 三个人正聊着,全然没注意到一个白衣少女已经鬼鬼祟祟地接近了他们。 少女的长发用一根红头绳简单的挽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漂亮的脸蛋,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衣,赤着脚,右脚脚腕上用红绳挂着两个黄澄澄的铃铛。 正在说话的三人忽然听到身边的巨石后面传出了轻微的铃铛声。 三人止住呼吸,暗暗握住自己的兵刃,气氛有些紧张。 “你们……听到了吗?” “嘘。”刘老大让两人禁声,然后用眼神告诉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巨石。 随着一个坚定的眼神,三人从三个方向瞬间绕到了巨石后面。 果不其然,石头后面有个女子。只见这女子猫着腰,鬼鬼祟祟的样子。 “你是何人?!”刘老大斥问。 女子一脸诧异,但并没有恐慌,她呆呆地问:“本小姐自认轻功天下第一,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女孩的声音很好听,银铃一般。长的也好看,三个大男人看到她的脸和身段,竟然有些呆了。但是,她脑子似乎不太好使。三个人看着她脚腕上的铃铛,有些无语。 从少女姿色中回过神来的刘老大又叱问:“你是何人?” 少女微微一笑,脚尖轻轻用力,整个人忽然飘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巨石上——这女子没说谎,她的轻功确实不赖。三人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是也知道,这等轻功,举世罕见。 “听好了,”少女神气地说,“本小姐就是——长风教圣女,李凤岚!还不跪下!” 三人面面相觑,长风楼什么时候改叫长风教了? 李凤岚见三人不为所动,用有些焦急的语气说:“圣女哎,你们没听说过吗?就是江湖话本里那些,魔教妖女啊,明白了吗?” 三人点头又摇头,魔教妖女他们懂,但是你这个脑子不好使的魔教妖女,不懂。 李凤岚见三人不明白,鼻子都快气歪了,大声说:“算了,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们,你们来我圣教干什么?” “铲除你们这些妖人!” “哈哈哈哈,”李凤岚笑弯了腰,“就凭你们?” “就凭我们!” “好了好了,不闹了,既然你们是来打架的,”说到这里,李凤岚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施展不开,随我来。” 说完,也不等三人回答,花间蝴蝶般朝远处飘去,三人急忙追上。 越追,三个人越觉得不对劲。首先,这女子轻功确实不错,不管三人怎么加速,女子始终跟他们保持三丈远,好像背后长了眼一样。其次……为什么要跟着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圣女走啊? 终于,李凤岚在一个湖边沙地上停下了。 “呐,就这里吧。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少女抱着胳膊,满脸的不屑。 刘老大向前走了一步,大声说:“姑娘,我们不干以多欺少的勾当。我来会会姑娘,在下长鲸派……” 话没说完,李凤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懒得听你们自我介绍,来人!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从树林里窜出七八个人,不等三人反应,直接给按在了地上。 三人傻了,不是这女子脑子不好使,是他们三个脑子不好使。在敌人的地盘上就这么轻易的中了埋伏,这下算是丢了大人了。 “卑鄙!无耻!”三人还在做最后抵抗。 “拜托,”李凤岚无奈地说,“我是妖女哎,你跟我讲什么道理。拖下去!” 把三人绑了去,湖边重新安静下来。 李凤岚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伸了个懒腰,长袖滑落到肩膀上,露出了白皙的胳膊。一阵风吹过,清风吹动衣裙,向风的那一面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体上,远远看去,少女身段高挑、妖娆。 “哎呦。”似乎是踩到了小石子,硌的她脚掌生疼。她掰起脚丫子检查了一下脚底板——全然没有淑女作态。 这是第三起了,这一个月有三拨人来探谷,都是小角色。李凤岚忽然觉得,谷外面的江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这种感觉一向很准。 正瞎想着,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自己,声音越来越近,是个少女的声音。 “小姐!小姐!” 李凤岚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黄色身影风风火火地朝自己飞来。 黄衣少女不一会就跑到了她眼前,跑的太急,黄衣少女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李凤岚问:“琥珀,怎么了?” “哈……”琥珀用力调整呼吸,俏丽的小脸蛋上都是汗水,“谷主他……谷主他……” 李凤岚暗道不妙,不等琥珀说完,用最快的速度向谷内飞去。 身后琥珀在哀嚎:“啊呦,小姐!你慢点!等等我嘛!” 不多时,李凤岚已经飞奔至朝岚谷深处。这里有一大片平地,平地上屋舍俨然,房屋周边是一块块的农田,看起来和别处山村没什么不同。这里就是当年长风楼众人的栖息地。经过了十八年,谷里已经添了不少新丁。再加上这些年在外逃亡的长风楼人加入,谷中人口已经快到两百。 李凤岚向着谷中最大的一座建筑奔去,虽是深夜,但是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屋子里有很多人,都是以前长风楼的骨干。 李凤岚刚进门,就被一个面色蜡黄、颧骨高挺的中年女人拦住了。 李凤岚一见这个女人,原先的着急忙慌瞬间就没了,立马温顺的跟个小猫似的。整个朝岚谷,天老大,李凤岚老二,她谁也不怕,唯独怕这个中年女人。 “鞋呢?又光着脚!一点女孩儿样子都没有!”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 李凤岚低声下气的说:“出去的急……忘穿了……” 中年女子大喝一声:“翡翠!” 一个青衣女子款款来到二人身边,低声问:“娘,什么事?” “你给我看住她,她要是再不穿鞋,就往她腿上再绑两斤甲马!” “知道了。” 李凤岚赶紧岔开话题:“周婶儿,老莫他怎么样了?” 周婶儿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没事,又是吐血。侯神医在里面呢,查来查去,还是没什么毛病,不影响吃喝。” “我去里面看看。”说完,冲进了内室。 这时候,琥珀才推门进来,给小丫头累的快虚脱了。 “啊呦,翡翠姐,”琥珀凑到翡翠身边,没骨头一般瘫在翡翠身上,“下次有事你去叫她,我可不要去了。” 翡翠面无表情,在琥珀的腿上狠狠地拧了一下,拧的琥珀直呲牙。 翡翠教训她:“仗着有点儿天赋,练什么都不专心,跑两步就喘,懒死你。” 琥珀还想说什么,大门又开了,一个背着弓箭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翡翠问中年男子:“爹,机关我都检查过了,没有破坏的。这几个人看来是凑巧进来的。” 中年男子点点头,走到周婶儿身边,问:“阿佻,谷主怎么样了?” 中年女人就是当年拦住上百号高手的陈佻,岁月不饶人,当年的仙子,经过岁月打磨,已然是个黄脸婆了。中年男人叫周潇,入谷之前俩人感情不错,入谷后,陈佻养好了伤,俩人就成亲了,次年就生了翡翠。 陈佻已经半夜没睡,有些倦了,有气无力地回答:“没事,还是老样子。” 内室,莫长风端坐在桌子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为他诊脉。老者名叫侯臻,几十年前就名震江湖的神医,十八年前跟谷中众人走散,一直到十五年前才回谷。 侯神医闭着眼睛,捋着胡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候,李凤岚闯进来了。 “老莫!你没事吧!” 侯神医一手拦住了跑过来的李凤岚,眼都没睁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安静。” 李凤岚不敢吱声,在一旁乖乖地候着。 过了半晌,侯神医松开了诊脉的手,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莫长风问:“侯爷,还是老样子?” “脉象四平八稳,什么事也没有。你吐血的时候,哪儿不舒服吗?” 莫长风摇头:“没,就像水喝多了反胃一样,吐出来什么事都没了。” 侯神医沉思:“奇了怪了。” 李凤岚瞅准时机插嘴:“会不会有人下毒?” 莫长风不耐烦地说:“不是毒还能是什么?” 侯神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李凤岚,问:“岚丫头,你今年多大?” 李凤岚一脸雾水:“十七啊。” 莫长风也意识到了什么,喃喃的说:“八月十六,这丫头就要十八了。” 李凤岚纳闷,怎么还跟自己有关系? “哎呀,你们不要打哑谜,这事儿跟我还有关系呢?” 莫长风想要开口说话,侯神医立马制止:“谷主,慎重啊。” 莫长风摇了摇头:“躲不掉的……侯爷,你回去休息吧,也让大家也都回去吧。岚丫头,你留下,我有事跟你说。” 侯神医出了屋子,没多大工夫,大厅里也安静了。李凤岚抱着胳膊蹲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莫长风,莫长风撇了她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凤岚赶紧老老实实地做好,满怀期待地问:“老莫你快说,这事跟我什么关系?” 莫长风思考良久,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吧?” 李凤岚点头回答:“我知道啊,你们说的,十七年前,有人把我丢在了朝岚湖旁边,周婶儿把我捡回来的。” “对,但是……谷中机关密布,什么人能悄无声息的深入谷中腹地,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呢?”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啦,我也问过周婶儿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啊。” “其实我们都知道的。” “都知道?” 莫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房间里挂着的一幅美人图前。画上的美人穿着华丽,但是没有画脸。李凤岚从小就见过这幅画,小时候来莫长风这里玩也经常见到,对于这幅无脸美人图她也问过,可惜没人能给她答案。 莫长风缓缓地说:“十八年前,因不满李、上官、白三家情报合并。武林各大派纠结了一帮人,对扬州李家、长安上官家,以及我们长风楼发动袭击。一夜之间,江湖两大豪族惨遭灭门。这些江湖往事,跟你讲了不止一次了。但我们刻意隐瞒了一些东西……上官家大公子,上官承,与李家大小姐,李凤瑶,两人互生暧昧。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两家都很赞成。” “等一下!”李凤岚叫停,“李凤瑶??”她意识到了,这个李凤瑶跟自己的名字就差了一个字。 “对,李凤瑶。十八年前那一天,两人刚成亲不久,李凤瑶回家省亲。惨案发生之后……根据后来回谷的兄弟们说,李凤瑶没有死,而是失踪了。直到两年后,阿佻在湖边捡到了你。按照时间推算,如果当时李凤瑶已有身孕,那孩子……跟你年龄相当。” 李凤岚有些震惊,短短几句话,就把她的身世说了出来,涉及两大豪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简单,但并没有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莫长风看了看李凤岚,说:“你别紧张,你不一定是上官承和李凤瑶的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 “别人都说李凤瑶知书达理,是个大家闺秀……这是江湖传言。当年我与他们夫妇二人熟识,李凤瑶并不是个大度的人,小心眼儿,爱记仇,多疑,小姐脾气,而且非常护短。如果她有合适的藏身处,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到外面的,她不那么相信别人。啊,对了。” 莫长风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说:“这是当年放在你身边的,我们拆开过,里面有张纸条。” 李凤岚迫不及待地接过荷包,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已经非常破旧,稍微用力就会坏掉。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十六年后,此女,出谷。 李凤岚想了半天,十六年后,不就是今年吗? 李凤岚问:“我出谷做什么?” 莫长风也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谷里的设计,李凤瑶也参与了。当年能入谷的除了长风楼一众兄弟姐妹,就只有上官承夫妇……和白若云。” “白若云?” “白家家主,听说,十八年前那事过去之后,没过几年他就郁郁而终了。” 李凤岚脑子有些乱,许久,她理清了思绪,坚定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李凤瑶,不是我娘。” “觉得?” “对,老莫,我有个猜想。” “说来听听。” “我当年进谷这事,在江湖上,虽说不是人尽皆知,至少那些大人物是知道的。他们不可能不监视朝岚谷的一切。我现在出谷,必然也会被各方知晓。到时候……会有人监视我,也会有人杀我。李凤瑶就等那些按捺不住的人出手,以此引出当年事件的始作俑者。她只要把一个婴儿放进来就行,会有人认为这个婴儿就是她的孩子。我只是个诱饵,犯不上放自己的孩子进来。” 这个说法并未让莫长风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岚丫头,你确实很聪明。我们想了几天几夜的答案,你一会儿就想到了。不过别担心,我们不会让你出去冒险的。你从小在谷里长大,大家把你看做自家孩子。这些事情你知道就行,安心在谷里待着,我们自有打算。” “不,”李凤岚摇着头说,“我早就怀疑,谷里有内鬼。你从年前就开始吐血,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吐一回。谷里没有外人,能下毒的,只有我们自己人。这是李凤瑶在警告你,她能让你吐血,也能毒死你。我如果不出谷,按照你说的,以她的性格,绝对敢这么干。” 莫长风欣慰地笑了笑:“没白疼你……出谷一事,明天我们再商议商议。至于内鬼一事,你不要再提。” 莫长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天不早了,丫头,回去休息吧。” 百花楼,洛阳城最大的青楼,有名的销金窟。虽然是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二楼临街的走廊里,一个俊俏书生慵懒的斜靠着栏杆,手摇纸扇,看着天上月。 “哎……”书生故作惆怅,“玲儿姑娘,你说,这月亮上,有没有仙子啊?” 隔壁屋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清脆笑声,那女人娇笑着说:“白三公子,你从昨儿个就在问我月亮上的事,我哪里知道?我又不住在广寒宫里。” “有的,有的,”书生笑着说,“没多久,这仙子就要下凡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哎,有凤来仪……就是不知道仙子漂亮不漂亮啊。” “白三公子,”屋内女人问,“哪有不漂亮的仙子?” 书生无奈地说:“我们家仙子就不漂亮。” “白大小姐是出了名的倾国倾城,这几年去您府上提亲的人都快要踩烂您家的门槛了,还不漂亮?” “哎……”这次是真惆怅,“我姐要是能多给个零花钱,她就漂亮了。” 提到钱,屋内女人想起了什么:“对了,白三公子。昨儿妈妈跟我说了,你欠我们的三百两银子要是再不还,她可就要上你们家闹去了。而且,还说不让奴家再接待你,你给的好处,都不够我买胭脂的。” “玲儿姑娘,俗了,”书生一本正经地说,“我喝的是素酒,哪花的了三百两?怕不是你家妈妈看我家大业大,故意坑我。” 话刚说完,就看到街上走来一顶轿子,轿子后面跟着八个精壮汉子。 书生立马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急切地说:“玲儿姑娘,咱们明儿再见啊!我家仙子杀过来了!” 第二章 出谷 朝岚谷内部,莫长风的客厅里,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李凤岚、翡翠、琥珀三个姑娘坐在客厅外的台阶上,百无聊赖。 忽听得屋里传来陈佻的怒喝:“我绝不答应!这明摆着让这丫头送死!莫老大,我们不能按着李凤瑶的路子走。” 一个老人的声音传来:“阿佻,我们也知道,可我们怎么办?长风楼重出江湖?让岚丫头一个人出去,至少告诉江湖人士,我们选择低调行事,不想大动干戈。如果我们这二百多人一块儿出去,江湖怎么想?十八年前的惨剧再来一次?” 周潇语重心长的声音也传来:“九叔,阿佻,你们不要吵了,这样争吵吵不出什么结果的。” “大家静一下,”是莫长风威严的声音,“昨天我跟岚丫头聊过了,我想了一宿,认为岚丫头出谷比较好。这并不是为我自己考虑,我们也不知道李凤瑶具体有什么打算,不过,她肯定不希望岚丫头死的早,所以一时半会儿,岚丫头是安全的。” 李凤岚慵懒的伸了伸胳膊,笑着对翡翠说:“其实,周婶儿还是挺关心我的。” 翡翠并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问:“你想出去吗?” “想啊!”李凤岚回答,“朝岚谷是很好,可是一直在里面呆着也不好啊,你们不想出去走走嘛?” 琥珀两眼放光:“想啊想啊!我听侯神医说,谷外面虽然乱糟糟的,但有很多有趣的人。” 翡翠很了解自己的小姐妹,李凤岚这个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样,非凡夫俗子,又像山雾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这个朝岚谷,关不住她的。何况,李凤岚确实担心老莫的安慰,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三人正说着,大厅的门打开了,陈佻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凤岚,眼圈有些红。 “岚丫头,进来。” 李凤岚急忙站起来跟陈佻进了大厅。 大厅里氛围不大好,每个人脸上都有愁容。 刚进去,莫长风就问她:“岚丫头,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不用问了,我愿意出谷。”李凤岚表现的心直口快。 陈佻急忙说:“她就是想出去玩!” 莫长风没理会二人的话,直接问:“你出谷之后,先要做什么?” “去洛阳白家。” “为什么?” “当年白家虽然安然无恙,但也算是受了奇耻大辱,这种大家族,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想跟白家结盟?” “探探口风嘛,能结盟最好。” “然后呢?” “等。” “等?” “等李凤瑶,以及那些想要见我或者想要杀我的人。” 众人都知道,李凤岚不傻,她知道这事多么危险。可是,就算再冰雪聪明,她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到时进了江湖,怕不是心里琢磨的好,遇到事就慌,全然不会变通。有几个老人暗自摇了摇头。 莫长风又问:“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 “打不过就跑喽。” 陈佻瞪着她,厉声说:“打个屁!你从小到大,除了会三脚猫的轻功,别的武功一盖没学,小流氓你都打不过,你还想跟谁拼命?” “哎呀,周婶儿,”李凤岚撒娇,“人家的轻功可不是三脚猫。” 周潇低声说:“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最起码带两个人。” 莫长风问:“周老弟,你认为带谁合适?” “带两个身手不错,有江湖经验的。” “我!”陈佻大声说,但立马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变了,急忙又说,“不是,我还是不同意她出谷。” 李凤岚笑着说:“带谁我已经想好了。” 莫长风问:“谁?” “翡翠,琥珀。” “不行!”陈佻声音更大了,“三个丫头片子!你们懂什么?到时候让人卖了都还有替别人数钱!” 李凤岚解释:“你们听我说嘛……各位叔叔伯伯们,以前都是名震江湖的大人物,仇家自然不少。现在江湖上对我们长风楼可还是敌视的,你们不管谁出谷,别人都有借口直接找我们麻烦。我们三个不一样,我们三个黄毛丫头,没找谁没惹谁的,不会有人明着找我们麻烦的。” 陈佻冷哼一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凤岚没理陈佻这茬,继续说:“翡翠和琥珀的功夫大家都了解,即便是在高手林立的长风楼,也算是顶尖的。而且,她们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我们三人比较默契。” 门外的琥珀听到这话,脸上的欣喜难以抑制。翡翠则皱起了眉头,埋怨了一句:“我可没说我想出去。” 琥珀笑嘻嘻地看向翡翠,轻声问:“那翡翠姐,昨天晚上你干嘛收拾行李啊?” 翡翠一把掐住琥珀的脸蛋,教训道:“我让你偷窥!” 这时候听到侯神医说:“翡翠手下功夫扎实,人也冷静,就有一点,这么年轻就到了瓶颈。琥珀天赋好,但是练功不太认真。她们两个去江湖上历练历练也好。” 听侯神医这么说,陈佻更加急切了:“侯神医!三个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忍心看他们去冒险?姑娘家家的,历练什么?以后成亲嫁人,自然有人护着她们。” 陈佻这话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妥。她二十年前就是驰骋江湖的剑仙,那时也不过十九岁,生平最看不惯的就是别人瞧不起女人。现在自己年龄大了,女儿也长大了,直接推翻了自己年轻时的立场。 听到自己娘亲说出这句话,一向性情冷淡的翡翠觉得心头一暖:还是亲娘知道疼自己。 大厅里又争吵了一会儿,陈佻又出来了,对翡翠和琥珀说:“跟我来。” 两个姑娘急忙跟上陈佻,一路到了陈佻家中。 陈佻带两个姑娘进了卧室,掀掉床板,从里面取出一长一短两个木盒。 拭去木盒上的尘土,轻轻把木盒打开。长盒内是一柄长剑,短盒内是一把一尺来长的匕首。 陈佻默不作声,将长剑递给翡翠,匕首递给琥珀。 两人有些不明所以,抬头看向陈佻,只见这位昔日剑中仙子的双眼更红了。 陈佻轻声对翡翠说:“这把剑当年我以为取不回来了,你爹后来去谷外找了找,竟然找了回来。我当年刚出江湖的时候,你外公托人为我打造的。这么多年了,剑还像新的……翡翠,拿上这把剑,防身。” 又对琥珀说:“你这丫头天赋极好,再难练的招式,看上一遍就能学会。这些年,什么兵刃你都学了,唯独贴身搏杀的功夫学的不到家。到了江湖上,遇见功夫好的敌人,就用尽你所学对敌。遇见功夫差的,就用他们磨炼你的短兵技巧。” 琥珀小心翼翼的问:“周婶儿,你……同意我们出谷了?” “哎……”陈佻叹息,“其实我心里明白,出谷是最好的选择。我们长风楼众人,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总有个出去的契机。我是关心则乱……” 说到这里,陈佻终于忍不住掉眼泪。当年她对上百十号武林好手,身负重伤都没有落泪,现在看着自己养大的三个姑娘要出谷了,心里别提多难受。她一把搂住翡翠和琥珀,哽咽着说:“等出了谷,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凤岚从小就不喜欢打打杀杀,武功平平,你们两个要保护好她。还有你……” 她推开二人,捧起琥珀的脸蛋:“那年谷外饥荒,刘镖头把你送进朝岚谷,等出去了,有机会一定要找找自己的父母。” 琥珀这丫头最感性,看到陈佻挂着泪珠的脸,以及她说的话,琥珀眼角的泪水就跟断线珠子一样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哭着说:“周婶儿,如果我在外面受欺负,我一定回来找你给我报仇。” 陈佻点点头说:“遇到打不过的,就提剑仙陈佻,他们不敢把你们怎么样的。” 门外,周潇和李凤岚并肩站着,里面的对话俩人都听到了。 李凤岚挠了挠后脑勺,无奈地说:“……周婶儿她,说的好像我们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似的。” 周潇抬手给她头顶来了一巴掌:“死丫头片子,你不是个冷酷的人,装什么满不在乎?” 李凤岚撇了撇嘴说:“那我总不能进去跟着哭一场吧。” 话虽如此,可李凤岚感觉到眼眶涩涩的。是啊,这一出谷,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以前在谷里闯了再大的麻烦,顶天被周婶儿打一顿,以后在外面惹麻烦了……可能就要赔上性命了。 朝岚谷的清晨,白茫茫的雾气填满了整个山谷,这也是“朝岚谷”三个字的由来。 谷里的人们几乎都来送行了,场面有些沉默。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帮着三个姑娘把行李放到马车上。 一个头发如乱麻一般的少年偷偷接近李凤岚,鬼鬼祟祟地问:“岚儿(儿化音),你们三个,没问题吧?” 李凤岚没好气地回答:“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的意思是,”少年耐着性子说,“要不带上我呗,我的功夫你是知道的,年轻一代里除了翠儿(翡翠)谁能打的过我?” 李凤岚白了他一眼:“上个月琥珀让你一只手,你在她手下都走不了二十招。” 周潇拎起少年的后脖领子,提溜小鸡崽子一般把他放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对李凤岚说:“岚丫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凤岚大大咧咧地一笑,说:“周叔,你不用劝啦,我会照顾好翡翠和琥珀的。” 莫长风走到众人面前,面色和蔼,他对李凤岚说:“岚丫头,临走前我还是要交代你一下。” “您说。” “江湖上还有我们长风楼的人,出谷以后,先去山下的镇远镖局找刘镖头。刘镖头每年都来,你认识的。他会给你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人。” “我知道啦。” 说完,李凤岚轻巧地跳上马车,像模像样地一抱拳,颇有豪气地说:“诸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我们这就出发了,不用担心,遇到危险,我们会跑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会尽早查明当年的幕后主使的。”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谷中雾气开始慢慢消散。翡翠甩动马鞭,一声清冽的破空声传来,这辆马车开始缓缓地向山谷外行驶。 陈佻看着逐渐消失在雾气里的马车,早已哭成泪人。刚才三个姑娘临行前她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真舍不得说,真怕仨姑娘有啥好歹的。 周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相信她,她从小就鬼精鬼精的……别哭啦,咱们回去吧。” 马车车棚里,李凤岚静静地坐着,听着车辕转动的声音,她有些迷茫,也有些后悔。一直期待出谷,真到这一天,自己又舍不得了。倒是琥珀,开心地不得了,麻雀一样的在李凤岚耳朵边叽叽喳喳,对外面的世界无限憧憬。 “琥珀,你安静一点,”李凤岚说,“我在想事情。” 琥珀问:“小姐,你在想什么?” “想以后的事情。” 赶车的翡翠说了一句:“你不是都想好了吗?” “多想点儿总没有错的。”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也已经散去。李凤岚掀开窗帘,看向来时的方向,已经看不见聚集地了,只能看见袅袅炊烟在远处升起,不知道周婶儿今天中午做了什么好吃的,早知道,吃完午饭再走也不迟。 她正感慨着,就听翡翠问她:“喂,你真不觉得李凤瑶是你娘吗?” 李凤岚回答:“不觉得……恩……说到她,你说,老莫房间里挂着的那副无脸画,是李凤瑶吗?” 翡翠回答:“应该是。” “我记得小时候这幅画是有脸的啊。” 琥珀用力点点头:“对的对的,我也记得……恩,应该是我五岁的时候,后来这幅画就没有脸了。” 李凤岚若有所思:“被人刮去了?被谁呢?老莫吗?” 当然,当下没人能给她回答。 夜羽小筑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只是个小筑,它位于泸州城的某个小巷子里,至于具体是哪条巷子,那就没人知道。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夜羽小筑的规模早就碾压从前,在各地都有分座。 此刻,夜羽小筑的总座地下室里,诺大个地下室,只点了五盏油灯,因此非常黑暗。地下室里有五个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其他人站在一旁。 “首领,”一个青衣文士打扮的人说,“听说,朝岚谷那边,这几天有人要出来。” 魁梧男子只是挥了挥手,对此事似乎并不关心,而是问:“昨天,司夜说有个大单子,说给我听听。” 青衣文士回道:“白蛇吐信,岳城。” “岳城?”魁梧男人思索一会儿,“是……长风楼的人?” “对,就是那个岳城。” “恩,看来,大人物们先按捺不住了。他们是想趁着朝岚谷的人出来,把长风楼余孽先给杀干净了?” “首领明见。” “让司夜去吧。” “是首领……那,朝岚谷那边?” “派几个新手去做就好,意思到了就行。长风楼主要人物一个都没死,我可不想触这个霉头。让那些大人物头疼去。” “是,首领。” 荆棘门门主卧室,老门主乔飞病恹恹的躺在床上。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乔飞,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半个月前他身中奇毒,药王谷的方神医来过,说此毒无解。 此时正有几个侍女在一旁伺候,突然,乔飞开始剧烈喘息,黑色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几位侍女不知所措。这时,卧室大门被人推开,一个熊一样的壮汉闯了进来。 “老门主!”壮汉声如洪钟,“有个丫头片子闯进来了!武功好生了得,兄弟们都不是对手!不知道是哪里的仇家,你快跟我走!” 一个侍女焦急地说:“门主他身子这么虚弱,哪里经得起折腾。” 乔飞突然用力摆手,壮汉凑到床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低下来:“老门主,您要说什么?” “让她……”乔飞用着最后的力气说,“让她……进来。” “什么?”壮汉一脸不可思议。 “快……” 没办法,壮汉只得依老门主的话。 他快步来到荆棘门广场,大广场上,一个红衣女子被门内众人团团围住。红衣女子年龄不大,二十出头。算是个美人,只是脸上的表情过于冷漠,像冰雕的一般。手持一把雨伞——雨伞应该是精钢制成,亮晃晃的,每个伞骨都是一柄亮晃晃的钢针,是一把兵器。 从她进门开始,她就没有说过话。跟她交手的人也没有被她打伤,她只是用内力将那些人震开。整个荆棘门,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跟她过几招。 “姑娘!”壮汉恶狠狠地说,“我们门主有请。” 这个女子终于说了一句话:“带路。” 壮汉在前带路,女子跟在身后。他听那女子走路的时候传来“嘎达、嘎达”的声音,想是鞋底也藏了什么暗器。 到了门主卧房,红衣女子随手将钢伞丢到桌子上,走到乔飞床边。 乔飞看着红衣女子,脸上露出欣慰地笑容。 “你……你……”乔飞的声音更加虚弱了。 红衣女子蹲下身,握住乔飞的手,轻声说:“老门主,切勿多言。” “孩子,”乔飞有些缓过劲儿来,“乔某……有愧……今日起……荆棘门……就是……你的了。” 壮汉目瞪口呆,他想不到为什么门主会做这个决定。 红衣女子只是淡淡地回答:“好。” 乔飞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枕头,然后脑袋一歪,没了生气。 “老门主!”壮汉悲痛的喊了一声向床头扑去,结果被红衣女子右手轻轻一拨就退出去三步远。这一下就让壮汉从悲伤变成了震惊……眼前这个女子,也就是二十来岁,为何有如此充沛的内力? 女子冷冷地说:“聒噪。” 然后她轻轻抬起乔飞的头颅,从枕头下摸出两封信,她将一封信收入怀中,另外一封信丢给壮汉,说道:“叫上所有门人,大厅集合。” 这女子的话有股不符合年龄的威严,壮汉不自觉的听从命令,退出了卧房。 女子又对两个侍女说:“给老门主整理遗容,如果不敢,就在门口守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 说完,拿起自己的雨伞走了出去。 荆棘门大厅内,门众已经被壮汉聚集起来,几个跟壮汉熟络的人围着壮汉,低声询问着。 “熊三,门主怎么样了?突然把我们聚起来为了什么?” 熊三这人很忠厚,只是脑子不太行,但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老门主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他自己也不敢说。 又有人问:“那女子是谁啊?老门主跟她说了什么?” 说话间,众人听到大厅门口传来“嘎达、嘎达”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红衣女子一脸冷漠地走进了大厅。无视厅内众人,径直走向门主宝座。她并未直接坐上去,而是站在宝座前,面向众人。 有人不忿地说道:“你是何人?!那地方是你站的吗?” 女子并未回答,而是盯着熊三说:“你,念信。” 熊三这才想起来刚才女子丢给他一封信,他慌慌张张地掏出信,拆开来,开始朗读。 “诸位……兄弟,某,某,什么……不久矣……” 念到这儿,熊三想起来,自己好像不怎么识字,于是把信塞给了一个儒士打扮的中年男人。 “冯师爷,你念。” 冯师爷狐疑地打开信件,念了起来。 “诸位兄弟,某命不久矣。承蒙照应三十载,今生虽有所憾,但天命易数非人力所能违。若受鸩而亡,切不可复仇。他日有女曰沈香枝来,荆棘门是以莅之。某别无所求,唯此尔。” 念完,冯师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熊三小声问:“冯师爷,啥意思啊?” 冯师爷低声解释:“就是说,如果老门主是被人毒死的,不要让我们报仇,还说,把荆棘门门主的位子传给一个叫沈香枝的女子。” 有人窃窃私语。 “老门主,不在了?” “估计是真的……哎……” 熊三问:“是老门主写的吗?” “看字迹,是老门主的。” 那红衣女子突然说道:“我就是沈香枝,从今天起任荆棘门门主。若有不甘心的,库房拨给银两,可自去之。留下来的,听我指使。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当然有人有意见,江湖人嘛,有意见就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了就动手。但是现在,道理在沈香枝这边。荆棘门至今也不过三十多年,一直都是老门主乔飞说了算。现在人家指定了继承人,别人自然说不了什么。可是,这不代表所有人都是服气的。大厅里只要是上了年纪的,少说也跟了乔飞二十年,自己有没有资格当门主不说,怎么就要让一个没见过面的黄毛丫头来统领他们? 可是,又不能动手。沈香枝的实力刚才他们都见识到了,门内好手不少,在她面前都跟稚童一样不堪一击。 走?荆棘门乔飞以仁义闻名,这些年得罪的江湖败类不少。如果离了荆棘门,保不齐要被人打闷棍。 这大概就是大部分人的心理活动。 冯师爷忽然冲沈香枝一拱手,大声说:“属下冯耀,唯沈门主马首是瞻。” 厅内众人有些傻眼,冯师爷虽然是个聪明人,但并不奸诈,不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啊,怎么就带头拜见新门主了?他们倒也知道,冯师爷看人一向很准,有几个信得过他的也跟着向沈香枝行礼。其他有意见的则默不作声。 这时候,门房小厮突然闯进大殿,慌慌张张地喊道:“诸位!不好了!无火帮和彩云会的人杀到门口了!” 第三章 镇远镖局 众人心里一惊,无火帮和彩云会倒是有些实力,因为和荆棘门地盘相邻,这些年摩擦不断。前几日老门主中毒,不知是谁透露了风声,这俩帮会几天前就在山下聚集了人手。今天看到沈香枝一人打进门来,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就趁乱杀了上来。 虽然是危机一件,但有人心中窃喜:倒要看看新任门主手段如何。 冯耀刚想解释下无火帮和彩云会的来龙去脉,不料沈香枝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话是对熊三说的。 熊三回答:“大名儿没有,小名儿熊三。” “好,”沈香枝发号施令,“熊三,你带几个机灵的帮众,去守住老门主的遗体。其他人,跟我去大门。” 说完,不等谁提意见,径直向大门走去。 荆棘门大门紧闭,门外叫骂声不断。 冯耀跟在沈香枝身侧,边走边低声介绍着无火帮和彩云会。 “门主,无火帮和彩云会,您知道吗?” 沈香枝回答:“知道,不入流。” “对,确实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也是有不少好手的。” 沈香枝点了点头,大声吩咐:“打开大门。” 大门打开,门外乌泱泱的站着一票人马,冯耀估算了一下,估计二百多人。 荆棘门入门要求非常严苛,老门主选人标准很高。这也导致了荆棘门虽然名声不错,但人丁并不兴旺。再加上前段时间嵩山派举办武林大会,门里七八个好手赴会,现在还没回来。这让人手更加捉襟见肘。 随着大门打开,叫骂声也停止了。 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独眼老头冲着荆棘门众人大喊:“乔飞呢?!让他出来!老头子找他有事!” 冯耀小声解释:“此人是彩云会帮主,吴天明。那只眼睛,就是老门主刺瞎的。” 沈香枝没回应,不知按了伞柄上的哪个机簧,伞柄前段吐出一扎来长钢刺。她把钢刺顶在身左侧的地砖上,从左侧滑向右侧,画了个半圆。传出尖利的摩擦声,冒起一串火光。 对面有些疑惑,这女子不是刚才打进荆棘门了吗?怎么又跟荆棘门人站在一起了? 沈香枝沉声说道:“我是荆棘门新任门主,沈香枝。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跟你?”吴天明不屑地说,“女娃娃,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让乔……” 话没说完,沈香枝直接打断:“说不通就打。” 荆棘门这边也出了一身冷汗,虽说都不怕死,但是新门主半句道理都还没讲,直接开打? 对面也懵了。其实刚才已经有消息传来,说乔飞已经死了。他们料到这时候荆棘门内部一定乱作一团,这才敢杀上来。谁知这时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看这女娃的面目,不像是个好相与的。虽说己方人多势众,但是对上荆棘门,谁吃亏还不一定。 见半天没人说话,沈香枝问:“打还是不打?” 冯耀暗暗赞叹新门主的手段,快刀斩乱麻,这时候万万不能示弱。 沈香枝向前一步,说:“单打独斗,还是群起而攻,随你们。荆棘门,唯我,一人一伞而已。还不敢打?” 连荆棘门这边都觉得新门主有点儿太狂妄了。 吴天明咧嘴一笑,阴测测地说:“装腔作势,华锋!” “在!”一个手提钢枪的汉子走上前来。 “既然这位沈门主要打,小华,你且代我会会沈门主。” “是!” 华锋走到沈香枝面前,抖了个枪花,单手握住钢枪枪尾,将枪举到与胳膊平齐的位置,指着沈香枝说:“沈门主,请。” 然后白光一闪,双方都没看清沈香枝的动作,只觉得刮了一阵风。风停之后,对决的两人都还站在原地,不同的是,沈香枝左手提了一只胳膊,那条断臂还握着长枪。 沈香枝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好像没有动过一样。 华锋看到沈香枝手里的断臂,才明白过来那是自己的胳膊,霎时间剧烈的疼痛传来。华锋抱着断臂处不停哀嚎。 荆棘门这边明白了,明白新门主为何如此狂妄,因为她有狂的资本。或者,对于沈香枝来说,这根本就不是狂,仅仅是她单方面的理所当然。这时他们又明白了,刚才沈香枝打进山门,只击退,不伤人,已经是最大的慈悲了。 沈香枝冷冷地说:“急什么,我还没讲规矩。” 她顿了顿,继续说:“单打独斗,三局两胜,生死不论。群起而攻之,要么我死,要么,你们死光。” 华锋还躺在地上个哀嚎,吴天明人都傻了。他今年七十三岁,闯荡江湖五十多年,这样的身法,他没见过,他甚至都没想过。 “对了,”沈香枝补充一句,“你们只有这两个选择,没有第三项。今天,不存在和解。” 半晌,无人应答。 沈香枝将断臂扔在地上,冷冷这看着眼前的乌合之众。 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消失。 彩云会和无火帮是有几个好手,但在一流高手里根本不够看。现在沈香枝展现出来的实力,怕是远超普通高手,搞不好这女子已是天字前十。刚才那一招没人看见,出手就是重伤,这等实力,不是这些小虾米能够企及的。 一起上?如果说没这女子,一起上还有些胜算,现在加上这么个绝顶高手,怕是悬了。 沈香枝向前迈了两步,轻描淡写地踢了华锋胸口一脚,华锋整个人贴着地向后飞去,众人赶紧闪开,华锋飞出去十来米才停下。哀嚎声停了,看样子是昏死过去了。 “算了,”沈香枝说,“我帮你们选吧,一起上吧。” 说完也不等谁反对,提着伞就冲入人群。无火帮和彩云会众人一阵鼓噪,前排人仓促应敌,结果被沈香枝杀的阵脚大乱。 十八年前那件事以后,江湖平稳了整整十八年,仇杀、恩怨都减少很多,大部分江湖人士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厮杀。这些乌合之众一辈子也没有跟高手过招的机会,现在一下子对上沈香枝这么个杀神,二百多号人竟然遇战自溃了。 半盏茶的功夫,无火帮和彩云会就作鸟兽散了。逃得虽快,但还是留了十几具尸体。 荆棘门这边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无比震惊,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们这次算是明白什么叫做砍瓜切菜了。 无火帮和彩云会众人逃去的烟尘还未散,沈香枝静静地站在几具尸体中间。 她慢慢转过身,荆棘门众人看清了她的眼神,冷漠,淡然,没有半点激动。 沈香枝对众人说:“派人把尸体清理了,还有,冯师爷。” “属下在。”冯耀表现的也很冷静。 “布置灵堂,招阴阳生算算老门主下葬的日子,派人去各大派传信,邀请他们前来参加葬礼。即刻起,召回在外门众,门内众人非必要不得下山,为老门主守孝。” 冯耀回答:“是。” 沈香枝想了一会儿,又说:“找两个门内机灵的弟子,去无火帮和彩云会,让他们道歉赔偿。” 雷厉风行,众人见到沈香枝还不到一个时辰,杀伐果断的印象已经深入人心,老门主没有找错人。但众人心里还是犯嘀咕:这个沈香枝到底何方大神?这样的功夫,没个三十年下不来。处理事情干脆利索,也不是年轻人做的好的。此等人物,为何江湖上没有半点传闻? 这十八年里,朝岚谷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长风楼众人虽然安心耕作,但一些生活必要物资还是需要人从谷外运进来的。进谷第二年,莫长风就命人在山谷西侧修了一条秘密通道。当然,朝岚谷里的人是不会出谷的,需要的物资由洛阳城外的镇远镖局送来,保险起见,镇远镖局一年也就来两次。 马车刚刚驶出朝岚谷,六月的朝阳相当毒辣。由于朝岚谷的特殊地形,谷内夏季并不炎热。三个姑娘从小在谷里长大,第一次感受到能把人点燃的热浪,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 “好热啊,”琥珀有气无力地说,“怎么没人告诉我们谷外面这么热啊?” 翡翠没好气地说:“这才出来多远?就开始叫苦了?” 李凤岚出谷之后一直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地图,这是出谷前莫长风交给她们的。 李凤岚喃喃地说:“出谷向南三十里,镇远镖局,一百里,洛阳城。恩……” 翡翠听到了她的话,问:“先去镇远镖局吗?” “对,”李凤岚回答,“老莫已经跟刘镖头飞鸽传书了,告诉他我们要来。我们需要去镇远镖局了解一些事。” “什么事?” “江湖事……长风楼隐匿朝岚谷十八年,虽然刘镖头每年都会给我们送一些消息,但总归太片面。” 三十里路不算远,快到晌午,路程就走完了。 此处叫南屯镇,因为挨着洛阳城,因此还算繁华。刘镖头所在的虎威镖局就在此处。 进了小镇,翡翠拦下一个行路人,问:“劳驾,镇远镖局怎么走?” 那人看了一眼翡翠,顿觉惊为天人。这小镇南来北往的人不少,但是头一次见到让漂亮姑娘驾车的,这车里坐的怕不是天仙。 那人愣了一会儿,回答:“往前走,留神路左边,他们家牌楼大,一眼就能看到。” 翡翠回应:“多谢。” 不多时,到了镇远镖局门口,三个姑娘跳下马车。这时,镖局门房老头看到她们,马上迎了上来。 “三位姑娘可是谷里来的?”老头满脸微笑,但是声音刻意很小。 李凤岚回答:“是的。” “快随我进来。” 三人跟着门房进了虎威镖局,刚进去,门房就关上了大门。正前方大厅里,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快步走下台阶。中年人三人认识,就是刘镖头,每年都会去朝岚谷两次。 刘镖头脸上的笑容跟门房老头如出一辙,跟迎回门的闺女一样。 “哎呀呀,”刘镖头高兴地说,“昨天刚收到楼主消息,你们今天就来了。” 琥珀跑到刘镖头身边,亲昵地说:“刘叔叔!好久不见啊!” 刘镖头说:“琥珀这丫头又长个儿了。” 说到这儿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个老头呢,急忙引荐:“当家的,这就是谷里边派出来的三个丫头。李凤岚,周翡翠,琥珀。丫头们,这是我们当家的,李昌年。” 李凤岚难得正经,规规矩矩地作揖:“见过李大当家。” 李昌年似乎有点儿不高兴,嘴角耷拉着。 李凤岚有些纳闷儿,偷偷地看了刘镖头一眼。 刘镖头尴尬一笑,说:“咱们屋里说。” 领着三位姑娘进了后堂,李昌年往椅子上一座,终于开口了。 “哼!”看来火气不小,“楼主是怎么想的?让三个黄毛丫头出来!” 李凤岚释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刘镖头急忙说:“当家的,您消消气儿。这仨丫头我了解。凤岚很聪明,比那个什么白三公子、陈子决不差。翡翠和琥珀更不用多说,咱们镖局的小伙子们没有一个能打过她俩的。” “能打有什么用!”李昌年怒气未消,“走过江湖吗?玩得过那帮老狐狸?我看楼主在谷里呆傻了!” 李凤岚听的出来,这位李大当家的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长风楼的事是非常关心的,也对他们三个小辈没有恶意,他就是单纯的埋怨莫长风派了三个姑娘出来送死。毕竟当年李昌年是长风楼散布在江湖的隐匿人员,莫长风信得过。莫长风最不在乎的就是下属们的说话态度,能把事办了,冲着莫长风的耳朵骂都行。 李凤岚笑着说:“李大当家……不,李爷爷,您不用这么大火气。这次出谷,非我不可。” 李昌年盯着李凤岚,问:“说来听听。” 李凤岚把前一天跟莫长风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老莫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中了毒,如果我不出谷,下次的毒,可能会要了老莫的命。” 虽然话在理,但李昌年还是没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说法,说道:“行,非你不可。但是……怎么不找几个靠谱的帮手?陈佻呢?傅严合呢?” 李凤岚解释:“我不是说了吗,老莫也怕江湖人正面开战。谷里机关虽然多,如果武林人士真要一门心思打进来,咱们可扛不住。所以长风楼精锐必须按兵不动。” 李昌年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了,“腾”得站了起来,对翡翠和琥珀说:“你俩,跟我过过招。” 这让屋里的其他四个人意想不到,李昌年看起来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是声音洪亮,步伐沉稳有力,功夫应该不差。 刘镖头急忙劝阻:“当家的,别别别,仨丫头刚到,这又是饭点儿,咱们啥事吃过饭再说。” “不行!” 说完,已经快步走到了院子里,没辙,四个人只好跟出去。 李昌年指着琥珀说:“你先来。” 琥珀从刚才进屋开始就一直没搞清楚状况,话还没说几句,就被人拉着出来打架。脑子没跟上,但是身子不由自主地朝院子当间走去。 刘镖头拉住琥珀,小声说:“琥珀丫头,我跟你说……” “你给我住口!”李昌年呵斥刘镖头。 没办法,只好乖乖闭嘴。 琥珀脑子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眼前有个正在撸胳膊挽袖子的老头,气鼓鼓的,看起来像是谁欺负了他孙女一样。 琥珀呆呆地问:“李爷爷,咱们……要打吗?” 李昌年指着兵器架对琥珀说:“对,挑兵器吧。” 李凤岚小声问刘镖头:“刘叔,您刚才想跟琥珀说什么?” 刘镖头扶着额头说:“想说让琥珀下手轻点儿……老头儿……功夫差的很。” 那边,琥珀挑了一把短把刀,在手里颠了颠,挺趁手。 李昌年则拿了一把长柄斧。 李昌年大声问:“丫头,准备好没有?” “好了,您出招吧。” 琥珀挺喜欢跟人切磋的,主要是因为朝岚谷里除了莫长风、陈佻、翡翠,没什么人能打得过她,这丫头喜欢赢的感觉。 “好!”老头大喝一声,举起斧子就向琥珀砍了过去。看样子,没留手。 珀觉得有点儿怪:这老头,看起来像个高手啊,怎么出招这么拖泥带水的?像刚练武的小孩儿一样。难道是藏拙? 琥珀没躲,也没招架,而是伸出左手,在斧子侧面轻描淡写地一拍——斧子就脱手而出了。 三位姑娘全都愣住了,主要是没见过这么菜的。刘镖头依然扶着额头,不忍心看,因为怕自己忍不住笑场。看当家的跟人切磋二十多年了,就没见他赢过。刚才之所以拦着,不是怕伤和气,完全是怕老头丢人。 李昌年看着飞出去的斧子,愣了半天,转而哈哈大笑:“哈哈哈!好功夫!好功夫!” 琥珀心说,我也没出啥招啊。 李昌年指着翡翠问琥珀:“你们两个谁功夫高?” 琥珀回答:“翡翠姐高啊。” 李昌年摆了摆手,说:“那不用比了!哈哈哈,你们二人,看来比傅严合强了不少啊!” 实际上老头根本就不知道她俩比傅严合强不强,纯粹是装高手。不过还好,被他装到了。 李昌年问翡翠:“丫头,老夫问你,你跟陈佻谁厉害?” 翡翠摇了摇头:“我打不过我娘。” “你娘?”李昌年沉思一会儿,“什么?!” 仨姑娘又愣住了,这老头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 那一边刘镖头已经不扶额头了,而是改捂眼:完了,瞒不住了。 李昌年琢磨了一会儿,问:“你姓周,你爹……不是周潇吧?” “正是家父。” “气煞我也!”老头又来劲了,“天杀的周潇!” 听到有人骂自己爹,翡翠挺生气的,那边刘镖头赶紧解释:“翡翠丫头,你听我说……当年你爹,哎呀,这么说吧。当家的有个闺女,他闺女当年一眼就相中了你爹,当家的也挺赞同……后来不是出了十八年前那档子事嘛……” “刘亚峰!”李昌年冲着刘镖头大吼,“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刘镖头只好回答,“当家的,人周潇陈佻两厢情愿,你就别提这事了。再说了,大小姐都嫁人十五年了,周潇就算没成亲,你还能怎么着啊?” 老头闭眼想了会儿,随即又哈哈大笑:“哈哈哈!也罢也罢!陈佻还是比我闺女强点儿的!不说了!吃饭!吃饭!” 第四章 比试 饭菜是已经准备好,这老头嘴上不饶人,但是这一桌子菜全暴露了。真要是心里有意见,哪用得上这么大排场。李昌年听刘镖头讲过三个姑娘的事,当然,不止她们,谷里的一切他都很关心。 “吃吃!多吃点儿!”李昌年不住地劝菜。 李凤岚和翡翠饭量不大,小时候由于剩饭,经常被陈佻教训。琥珀不同,这丫头像个小饿死鬼儿转世,从小就很能吃。看着正在啃鸡腿的琥珀,翡翠皱着眉掐了掐琥珀的腰,然后扭脸问李凤岚:“你说她怎么不长肉呢?” 李昌年一脸欣慰地看着琥珀,笑着说:“琥珀丫头得多吃点儿。” 李凤岚说:“刚才她也没怎么动,不用吃那么多的。” 李昌年摇了摇头,说:“不是,那年北边闹饥荒。苍风镖局受江湖上的兄弟们委托,给受灾的百姓们运赈灾粮食。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很多村子已经易子而食……我就是在菜市场买回这丫头的。她刚出襁褓就断奶,已经饿的哭不出来,又黑又瘦。现在多吃点儿,就当是补回来了。” 听到这话,琥珀放下鸡腿,咽了嘴里的肉,呆呆地问李昌年:“李爷爷,是……是您救了我?” 刘镖头替李昌年回答:“没错,那时候我跟当家的在派送粮食,恰巧见了你。如果不是我们……”后面的话,刘镖头没忍心说。 李昌年说:“当年虽然没人怀疑我是长风楼的人,但我也怕被人发现,保险起见,就把你送进谷里。不错,我眼光还是可以的,当年一眼就看重你是个练武的材料,你如今功夫这么高,不枉我一片苦心啊。” 刘镖头心说:又装高手了,一个多月的婴儿,怎么看得出根骨。 李昌年又给琥珀夹了个鸡腿,乐呵呵地说:“丫头,吃,别等凉了。” 琥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啃鸡腿。 李凤岚和翡翠特别羡慕琥珀。翡翠羡慕琥珀吃不胖,李凤岚羡慕琥珀吃东西的时候能放空大脑,一心吃饭,其他什么都不想。 菜过五味,李凤岚觉得是时候谈正事了,于是他问李昌年:“李爷爷,其实我们来,不光是见故人、歇歇脚,还有别的事。” 李昌年示意李凤岚不必多说,对在一旁伺候的丫鬟说:“把东西拿过来。” 不多时,两名小厮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 “这里是这十八年来白家发的邸报,江湖上的大情小事基本都在其中。我还往里面放了一些江湖名士录,这些年叱咤江湖的人基本都有,你没事了可以翻翻看。这江湖虽然太平了十八年,但还是有不少大事的。” 李凤岚笑着说:“多谢李爷爷。” 李昌年命人把书箱抬到姑娘们的马车上。 李凤岚对李昌年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我刚才在路上就想了,我们来镖局,对你们而言,不是件好事。” 李凤岚的意思李昌年懂,现在在暗处盯着李凤岚的人不少,看她出入镇远镖局,等于李昌年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李昌年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丫头,不用替我们担心。我这镖局快三十年了,保命的手段还是有一些的。” 李凤岚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觉得危险,可以暂时去谷中躲避。” 李昌年摇了摇头,面色变得严肃:“丫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地方我不能走,谷里的老小还得靠我打探消息,散落在江湖上的弟兄们也得靠我联络。” 李凤岚说:“那您的安全就更重要了,您这里出了事,谷里谷外都没了照应。” “不用怕,”李昌年又笑了起来,“我说了,我有保命的手段。吃过饭你们先去休息,昨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房间,完事在这儿住几天。我老头子功夫不行,但是闯江湖是把好手,走了这么多年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不小,我得教教你们,免得进了江湖被人骗。” 吃罢午饭,三人被安排在镖局后的小花园里暂时歇息。小花园有几间客房,已经专门腾出了三间。 这时正是晌午,天很热,三人坐在小池塘边的凉亭里乘凉。翡翠坐在石凳上冥思吐纳,李凤岚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李昌年送给她的邸报,琥珀则守着满满一盘的杏仁酥。 这时,小拱门传来脚步声,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颇有姿色的中年妇人面带微笑地向她们走来。 “哪位是翡翠?”中年妇人问道。 翡翠回答:“我就是,您是?” 妇人笑着回答:“我叫李玉寻,镇远镖局大当家的女儿。” 琥珀脱口而出:“您就是周叔叔的老情人啊?” 琥珀正在吃东西,所以这个时候的她是没有脑子的。 翡翠冲琥珀脑袋来了个爆栗,向李玉寻作揖行礼道:“李姨好。” 李凤岚也跟着行礼。 李玉寻听到琥珀刚才的发言,笑的合不拢嘴:“这丫头说话就是直。你们肯定是听我爹说了什么,其实是误会,我对你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当年我爹怕我嫁不出去,这才赖上了你爹。” 李凤岚笑着说:“姨长的这么好看,怎么担心嫁不出去呢?” 李玉寻回答:“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昨个儿听说你们要来,早上我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翡翠说:“让姨费心了。” 李玉寻围着三个姑娘转了一圈,摇了摇头,说:“当年承蒙你爹照顾,没来得及感谢就发生了那件事。你们这次来,姨也没有什么好送你们的,让人备了些胭脂水粉、衣裙鞋袜。想来你们在谷里待得久了,没怎么穿过谷外的衣服,正好打扮打扮。” 说道穿衣打扮,李凤岚就有些头疼。她也知道自己挺漂亮,可就是不喜欢打扮,平常都是一身素白的衣裙。其实并不合身,有些宽大,但是她觉得很舒服,太合身的衣服会让她觉得逼仄。也不爱化妆,甚至头发都只用红绳系着,只要不散开就行。她很搞不懂为什么翡翠和琥珀每天都要花点儿时间化妆,谷里就那些人,大家都认识,化妆给谁看呢? 其实,按照一般人的标准,翡翠和琥珀才是不爱化妆的那一类人,李凤岚是压根就不化妆。 李凤岚本想拒绝李玉寻的好意,但架不住人家的热情和自己小姐妹们高兴。 李凤岚呆呆地望着乐此不疲地换着衣服的翡翠和琥珀,李玉寻一边帮姑娘们挑衣服,一边给出意见——说是只带了一些衣裙鞋袜,等见到之后李凤岚才意识到,这些衣服,自己的马车怕是装不下。 李凤岚只希望她们三人玩的开心,忘了自己最好。 结果还是没逃过,被李玉寻拉着换了好几身衣服。 入夜时分,恰逢南屯镇首富家里娶媳妇,整个镇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镇民们也顺势做了场夜会。天刚擦黑,街道上就已经有了络绎不绝的人群。 本来李昌年是不同意他们三人逛夜会的,但是李玉寻苦苦哀求,只得派了几个暗哨跟着他们。 三位绝色佳人在李玉寻的带领下,穿着新衣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在南屯镇的街道上玩的很开心。开心了没多长时间,善于深思的李凤岚就想到了一件事。 这样单纯快乐的时光,以后,估计不会多了。 岳城已经四十九岁了,没有成亲,一个人住在宛城外的青霞山下,结庐而居,与世无争。 年轻时也曾策马江湖,善于使用暗器,跟他交过手的人都觉得他的暗器技巧诡谲神秘,出手狠辣,像白蛇吐信一般,于是给他取了个绰号,“白蛇吐信”。二十岁那年结识莫长风,两人意气相投,一起闯荡过江湖。之后莫长风建立长风楼,他是第一批跟随莫长风的人。 十八年前长风楼突生变故,当时他正好在外做事,逃了一难。本来有机会去往朝岚谷,但为了长风楼出谷后有人接应,便选择隐姓埋名,隐居在了青霞山下。 这十八年,他靠打柴为生,山下村民们都叫他刘二。陪伴他的,只有一柄老斧头,和一只游隼。外人见到他,只会以为他是个普通樵夫,但如果观察敏锐,还是能从他的步伐和呼吸中看出些许端倪。 这一天,岳城非常开心,他收到了李昌年的飞鸽传书,说谷里已经派人出来了,信中简单描述了一下三个姑娘的相貌,让他有机会接应一下。他盯着那张窄窄的纸条,老泪纵横,十八年了,这一天终于盼到了。 他将纸条丢入火中,眼睁睁地看着纸条被烧成灰烬才放下心。眼下,他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他只是个普通的樵夫。 随即,他笑了笑,心中暗自感慨:老了,不中用了。如果是以前,这几只老鼠刚走到院门口他就能听到动静的。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从席子下拿出一包东西放在了袖口里,然后坐在屋里的唯一一把椅子上,静静地等着。天快黑了,天黑好干活,也好杀人。 第五章 暗杀 司夜是个武学天才,他学什么都很快,才二十岁,已经是顶级高手。 在夜羽小筑,功夫高,杀人利落就是最快的升迁条件。他加入夜羽小筑短短两年,已经是夜羽小筑的十二头领之一,手下管了一百多号兄弟。本来这一单生意不需要自己亲自出手,交给手下就行。但是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任务了,再这么闲下去,手上功夫会生疏。再说了,岳城在当年还是有些名气的,听说他的暗器非常厉害,司夜想要会会这个高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带了两个功夫不错的手下。 岳城的行踪不难查,那些长风楼的余孽总以为自己藏得很深,但很多早已暴露,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司夜没有选择悄悄潜入,而是光明正大的走了正门。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农家院落,三间草房,一间草房顶上落着一只游隼,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屋内有人影,且只有一人。 司夜并没有急着攻入,他知道对于暗器师来说,夜晚是最大的加持。所以他在等夜幕降临,他杀人从来都是给对手创造条件,让他们达到最佳状态,然后,杀了他们。 入夜了,山下的茅草屋里漆黑一片,方圆十几里不见一盏灯光。 司夜一行三人都只穿了黑色夜行衣,仅从外表,看不出谁的身份高。 他让两个属下在院子外等候,自己慢慢走近院子。 “白蛇吐信,岳城。”他的声音很清澈。 “哼哼,”屋内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冷笑,“夜羽小筑的杀手,只有三人,我岳城,被看扁了啊。” “不敢,”司夜回答,“岳前辈暗器一绝,夜羽小筑,不敢小觑……所以,才派了我来。” “年轻人,你对自己很有信心?” “还好,杀前辈你,够用了。” 房门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就只是静静地站着,连院外的两个杀手都感觉到了浓郁的杀气。 司夜拔剑在侧,轻声说:“前辈,请赐教。” “好。” 只听得“嗖”的一声,一道不显眼的白光出现在岳城和司夜之间。 “好快的身手,”司夜感叹,“我都没有看到前辈如何出手。” “年轻人,你也不差。” 那道白光是一把飞刀,飞刀的力度和准头都不错,直刺向司夜眉心。但是飞刀还未接近司夜额头,就已经被他用两根手指夹在了半空。 司夜反手将飞刀丢出,岳城也没有躲,而是有样学样,也夹住了这柄飞刀。但这是佯攻,紧接着,司夜的剑已经刺了过来。 岳城知道,点子扎手,这年轻人不简单。剑法干脆利落,招招致命。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剑法,出手角度刁钻,甚至有一大半以伤换名的招式。 岳城老了,手指和身法都不如以前灵活了,当然,即便还像年轻时那样,他也赢不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两人见招拆招,转瞬间已经互换了十几招。岳城丢了七把飞刀,没有一把命中,倒是自己这边,被年轻人逼得没了退路。岳城一边感慨岁月不饶人,一边一次性丢出五把飞刀,逼退了司夜。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跑去。 他不是年轻人,不可争一时意气,活着才有机会。 看着岳城逃跑的方向,司夜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当是个人物,追!” 三道黑色身影紧随其后。 这座山,之前的十八年,岳城每天都会爬一遍。别说现在没有月光,即使是闭着眼,他也能在山里畅通无阻。他是个谨慎的人,时刻给自己想好退路。山东侧有一条小路,是他这十八年里偷偷修出来的,没人知道这条路。 “前辈,去哪儿啊?” 岳城心头巨惊,这年轻人什么时候抄到自己前头的?又是怎么知道这条小路的? 来不及多想,岳城换了个方向,继续发足狂奔。太长时间没有跟人交手,让岳城遇到突发事件脑子有些乱,慌乱间自己竟然失了方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一处绝崖边。 没路走了。 岳城转头看向想自己慢慢靠近的三个黑衣人,他“嘿嘿”一笑,低声说:“想不到,老子还能碰到你这样的高手。” 说完,手中奇招频出,十几把飞刀以各种刁钻的角度飞向三名黑衣人。但只有一把飞刀扎中了一个黑衣人的胳膊,其他的要么落空要么被击落。暗器囊里的飞刀已经用完了,剩下几十根钢针,岳城只能在司夜的攻击下见缝插针地扔出几把。 年轻人的身法也很诡异,像麦芽糖一样粘着他,不多时,一个躲闪不及时,只觉得小腹一痛,年轻人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肚子。 岳城默默闭上了眼睛,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到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飞来。 司夜将长剑抽出,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挥,一个长条形的物体被他击落在地,他定睛看去,竟然是一个剑鞘。 “喂!”不远处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你们以多欺少!不好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布衣少年手持长剑,脸上蒙着一块破布,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司夜冷笑一声:“还有帮手。” 岳城也很纳闷,因为他不认识这个少年。 “放了这老人,”年轻人大喝,“我跟你们打!” 司夜问:“你是何人?” “过路人!” “过路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辈义不容辞。”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是个一腔热血的雏。普通江湖人见到这阵仗都知道要么是仇杀,要么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勾当。如果被害人不是自己熟人,能不出头就不要出头。这年轻人讲的义不容辞,但谁都能听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年轻人确实害怕,因为今天,是他行走江湖的第五天。五天前他告别师傅踏上江湖,身上只有一把长剑和几两散碎银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本来以为今天能找到镇子过夜,谁知道天一黑,在山上迷了路,恰巧看到眼前这一幕。热血上头,他决定帮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头。 司夜吩咐道:“你们两个,杀了他。” 然后转头看向岳城,轻声说:“岳前辈,晚辈拿钱办事,切勿怪罪。” 说完,举剑就刺。可是剑刚举起来,就听手下大喊:“首领小心!” 蓦地一转身,只见布衣少年已经距他不足三尺。他很了解两个手下,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竟然没有拦住少年?不得已,只好交手,这一交手,司夜看出来,少年身法很快,剑法……不能说差,少年的这套剑法,很精妙,像是把各大门派的精华融合在了一起。可是这套剑法在少年手里却很奇怪,不是不熟练,而是,而是下不去手的感觉。有几次明明用杀招更好,但是少年却选择了回防格挡。 司夜心中冷笑:看来这个雏,没有见过血。 过了几招,少年挽了一个大剑花,格开司夜的剑,一剑刺向他的胸膛。这一剑没什么短板,就是过于耿直,以司夜的身手,他完全躲得开。但是他没躲,而是任由长剑刺向自己的胸膛。就在剑将要刺入的时候,少年大惊,猛地收回了剑。 “哼,”司夜说,“不敢见血,就不要逞英雄。你手头有些本事,要杀你是个难事。我眼下没多少时间跟你耗,滚!如若不然,夜羽小筑追杀你一辈子。” 权衡之下,司夜还是决定吓走少年。这少年的路数他看明白了,不比自己差,真把少年的血性逼出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少年没有回应他,而是大声对岳城说:“老人家!你快跑!我拖住他们!” 岳城苦笑,自己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说道:“少侠,你走吧。好意老夫心领了,你脱身后且去朝岚谷找莫长风,让他替我报仇。就说,岳城死在了夜羽小筑的手上!” 司夜挥了挥手,说:“你们两个,杀了岳城。” 两位杀手默不作声的逼向岳城,少年知道,岳城有伤在身,撑不了多长时间。情况紧急,少年脑筋飞速旋转,他想到,眼前的这个黑衣人武功最高,先解决他,才有机会帮老人家脱身。 “啊!”少年大吼一声提剑杀向司夜。 不一样了,少年的剑法变了,剑招变幻比刚才更加神秘莫测,杀招也多了起来。司夜不敢怠慢,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岳城身上又添了几处伤,暗器早已用完,此刻他只有一把匕首防身。 眼看情况越来越焦灼,少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退后三步,长剑抬到眼睛高度,剑尖正对司夜。下一瞬,长剑刺出,内息似乎从少年的每一根毛孔溢出,澎湃的内力卷起了地上的枯叶。枯叶仿佛有生命一般,围绕着长剑旋转。司夜暗道不好,这少年的血性被激起来了。 这一剑由于携带太多枯叶,让司夜一时看不清剑尖。无奈之下只得横剑于胸,硬挡下了这一剑。 只听“咔吧”两声脆响,两柄长剑竟然齐齐断裂。刚才内力的冲击,让司夜内息一阵紊乱。 那边少年的情况也不大好,没了长剑承载内力,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直撞在司夜身上——司夜的背后,是悬崖。 一名黑衣人惊呼:“首领!” 为时已晚,两个身影已经急速坠向悬崖! 岳城受了几处致命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两名黑衣人来到悬崖边向下望去,黢黑的悬崖深不见底,两人落下去,连个声响都没听到。 一个黑衣人焦急地问:“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另一个黑衣人有些恼怒。 “首领死了,咱们怎么交差?” “生死有命!”虽然说得霸气,但是语气有些颤抖,“杀了岳城回去交差,如实相报。” 那一边的岳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天空中传来游隼尖利的叫声。两名黑衣人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只游隼绕着他们盘旋两周,向着北方飞去。 两个黑衣人怕再生事端,不敢拖延,跑到岳城身边,一刀刺进岳城心窝。当年名震江湖的白蛇吐信,死前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第六章 白三公子 李凤岚三人已在南屯镇待了三天,这三天里,要么逛街买胭脂水粉等小玩意儿,要么在镖局听李昌年讲江湖经验。吃喝不愁,仨人都感受到了谷外世界的美好。 可终究还是要走的,毕竟有任务在身。李昌年再三挽留,但他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就算再喜欢这仨丫头,也不能让她们在南屯镇呆一辈子。 第四天,三人辞别李昌年等人,向洛阳城出发。临走前只带了一箱邸报和几身换洗衣服,那些名贵首饰,胭脂水粉什么的,基本都留在苍风镖局了。 马车缓缓驶出南屯镇,官道上人很多,但是翡翠注意到,明处暗处,总有些人在打量她们。 李凤岚自然也知道被人监视,于是掀开车帘,笑着对翡翠说:“翡翠,要不你做个斗笠带上吧?” “为什么?” “你这么漂亮,行路人都在看你,我都没法分辨谁在监视我们了。” 翡翠没好气的说:“早知道把傅小虎带上,我们也不会被这么多人关注。” 李凤岚笑嘻嘻地说:“其实,周婶儿早就给咱们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 李凤岚递出了一方面巾,说:“呐,周婶儿交给我的,说如果你不得不露脸的话,把这个戴上。周婶儿说这是她当年闯江湖的时候戴的,听老莫说,当年周婶儿太漂亮,跟人过招,对面如果是男的,肯定会因为她的美貌放水。于是周婶儿就戴上了面纱。” 翡翠一言不发地接过面纱戴在脸上,果然,四周的目光……并未减少,脸是挡住了,那股冒着冷气的气质是挡不住的。 琥珀问李凤岚:“周婶儿年轻的时候真的是个大美人啊?” “对啊,”李凤岚回答,“我记得,小时候觉得周婶儿很好看的。” 琥珀想了想,问:“那周婶儿为啥现在……”她其实是想说变丑了,但由于没吃东西,脑子还在,就没说下去。 翡翠愤愤地说:“要不是你小时候总惹我娘生气,我娘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这话说的是李凤岚,李凤岚吐了吐舌头,没有狡辩。朝岚谷新一代的孩子里,就李凤岚最淘。当然,并不是李凤岚太淘气就把陈佻气成黄脸婆了,主要是这十八年里,谷中众人耕作为生。陈佻每天要下地干活,还要照顾她们三人,还要操持家务,人老的自然快。李玉寻年纪与陈佻相当,人家嫁了个好人家,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看起来还跟三十出头一样。 提到陈佻,三人有些感伤。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三天不见确实有些想念。 正在感伤间,琥珀小声对李凤岚说:“小姐,那边的茶棚里有三个人。” 官道上到处是人,道旁的小茶棚里有三个人没什么好奇怪的。可琥珀觉得奇怪,她感觉,那三个人看她们的眼神不对。不像有些行道人的畏畏缩缩,也不像不经意的一瞥,而是带着些许敌意。 李凤岚早已注意到了那三个人,小声对翡翠说:“翡翠,咱们去茶棚那里歇会。” 翡翠将马车听到茶棚边,要了一壶茶,又买了一桶水饮马,故意坐在那个人身旁的座位上。 那三个人都是劲装打扮,一看就是武林中人,年龄都不超过三十岁。 茶水上来后,李凤岚沾着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翡翠看完,心下了然。扭过脸盯着那三个武林人士,目光寒冷,令三人一阵恶寒,暴露了? 翡翠压低声音说:“别动。” 翡翠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威胁别人,眼神虽然到位了,但是语气没有到位,很明显没有吓住那三人。 那三人也觉得再装下去没有意思,其中一个回敬了一句:“姑娘,口气不小,我若动了,如何?” 李凤岚背对着他们,喝了一口茶,说:“试一试喽。” 话音刚落,有一人已经掏出怀中匕首,刺向李凤岚的后心窝,可匕首还未碰到李凤岚,刀尖已经被翡翠捏住。那人想收回刀,却发现刀像是插在了巨石上,怎么也拔不动。 三人这才感受到威胁,本以为是三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谁知道点子这么扎手。 一人轻呼一声:“撤!” 三人站起来转身就跑,匕首都不要了。可是刚转身,就发现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冷汗流了下来,这样的轻功,他们没见过。所幸这是白天,如果是晚上,怕不是以为自己见鬼了。 这时候官道上的行路人、茶棚伙计都发现了异样,刚才都觉得眼睛一花,那个挺漂亮的白衣女子已经换了位置。有人驻足围观,茶棚边的人多了起来。 李凤岚轻蔑地笑了笑:“小喽啰而已。算了,你们走吧。” 说完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扔下几枚铜板,三人重新坐上马车,向洛阳城方向驶去。只留那三名武林人士呆呆地愣在原地。 马车上,琥珀问:“小姐,咱们就这么走了?” 李凤岚回答:“当然要走啊,总不能杀了他们。” “为什么不杀呢?” “点到为止,告诉他们咱们不是好惹的就行,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李凤岚的打算很简单,有三点。一,见一个杀一个,她们别说今天赶到洛阳,明年这个时候都到不了。二,露一手,翡翠那招两指夹匕首,自己略施身法,也算是震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刺客。三,怎么杀?翡翠和琥珀功夫是不错,但是她们没有真刀真枪地跟人厮杀过。翡翠还好,在谷里杀鸡宰鹅是个好手,琥珀就算了,死耗子她都不敢看。至于她自己,除了轻功和两套简单的内功,其他的招式一概不会。 来之前李昌年就跟她讲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因为杀人是一件很难的事。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死在自己手上,是很可怕的。李昌年见过很多人,他们第一次杀完人之后就退出江湖,一辈子也不再碰利器,有些甚至没多久就会自杀。 翡翠和琥珀是保护自己的,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她的两个姐妹,一辈子也不要双手沾血。 马车缓缓走了一天,终于在入夜前进了洛阳城。 洛阳不愧是大都会,掌灯时分,路上依然人流涌动。 翡翠一边驾驶马车一边询问李凤岚:“喂,今晚我们在哪过夜?这时候去白家,不太好吧?” 李凤岚没有回答,而是喃喃的自言自语。 “百花楼……百花楼……啊!看到了!” 李凤岚兴奋地指着一处高楼,翡翠和琥珀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处高楼灯火通明,大门口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一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冲着来往行人挥动着手帕,脸上都挂着放荡又娇羞的笑容。 饶是翡翠琥珀不谙世事,也能看出来,这地儿就是青楼。 翡翠瞥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的李凤岚,说:“你一个姑娘家,看这个做什么?” “有人在这儿等我。”李凤岚的语气有些兴奋。 她这几天一直在看书,把那些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看了个遍。有一个人引起了她的兴趣,洛阳白家三公子,白叔禹。那些涉及他的文字,总把他描写成一个未卜先知的神人。说他知晓江湖一切事物,且天资极为聪慧,为人放荡不羁,夜夜流连秦楼楚馆,最常去的青楼就是洛阳百花楼,还说他与此处一位女子有孽缘。 百花楼二楼临街走廊上,纸扇纶巾的俊俏书生一脸愁容,用力拍了拍栏杆,哀怨地说:“亲娘嘞,你可算来了。” 身后房间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白三公子,你这三天一直在说仙子要来,这次仙子真的来了?” 白叔禹扶着额头说:“我哪知道她们这么磨叽,一天路程愣是走了三天。” 楼下李凤岚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俊俏书生,咧嘴一笑,心道:肯定是他! 足尖轻点马车,李凤岚身体霎时飘了起来,一呼一吸间,人已经站在了二楼栏杆上,居高临下,俯瞰着白叔禹。 “小姐!”琥珀冲李凤岚喊了一声,也跟着跳了上去。 翡翠则一脸无奈,这可是青楼啊,像什么样子……而且连鞋也不穿。没办法,她也只好下了马车。刚下来,就看青楼门口一个小厮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刚才李凤岚和琥珀一前一后的飞上百花楼二楼,很多人都看到了,这其中就包括老鸨。 百花楼老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本以为马车停门口会有贵客到,刚安排了小厮接车,就看到车厢里一个极漂亮的女子探出了脑袋,伸手指着二楼。心说:保不齐是这位侠女来百花楼捉自己寻花问柳的男人了,今天晚上估计有不少桌椅板凳要被砸喽。 虽然这么想,老鸨并不慌张,这样的事她见得多了。 可是预想中的冲突并没发生,赶车的青衣少女对小厮说了一句:“停好我们的马车。”就跟着跳上了二楼。 翡翠跳上去的时候,李凤岚正跟那个漂亮书生对视着。 书生微微一笑,喊了一句:“来人!看座!” 不多时,有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书生正对面。书生指了指椅子,说:“李姑娘,别站着啊,坐。” 李凤岚轻飘飘地跳到椅子上坐下,翡翠和琥珀一左一右守着她。 李凤岚笑着说:“让白三公子久等了。” 白叔禹有些诧异:“长风楼果然卧虎藏龙,我以为李姑娘会是个娇小姐,看来是小生想错了。” 李凤岚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栏杆,问:“三公子,咱们是客套客套,还是直入主题呢?” “我可是准备了一堆客套话,看来李姑娘是不想听的。” “你们白家……” “打住!”白叔禹说,“这事我不当家,我们家现在是我大姐说了算。” “那白三公子为何在这儿等了三天啊?” “自然是见佳人一面……我运气不错,见了三位佳人。” 李昌年教过她,不能过早暴露自己的目的。但是在这位白三公子面前,藏着掖着是没有意义的。 李凤岚问:“见过了,然后呢?” 白叔禹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身后的屋门,不多时,听到屋里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了一支纤纤玉手,玉手上还拿着一个物件。白叔禹接过那东西,在手里颠了颠,笑着说:“小生想跟姑娘做个交易。” 李凤岚看到白叔禹手上拿着一个方形木匣,不知里面装的什么物件。 李凤岚问:“什么交易?” 白叔禹回答:“我的交易品嘛,自然是我手上的物件,不知李姑娘想用什么交换?” 李凤岚笑了笑,说:“看来三公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倒是有些可以交易的东西,但我还是想先看看三公子的货。” 白叔禹也不废话,打开了木匣。 借着灯光,李凤岚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物件,是半卷羊皮纸。 李凤岚问:“这是什么?” “李家地宫的地图。” “扬州李家?” “对。白家,上官家,李家,我们三家是做情报生意的。上官家的藏书楼,白家的金顶宝塔,都用来放家族搜集的江湖秘闻。当然,十八年前,江湖人并不知道我白家的藏密地点是城外的白塔……至于李家嘛,现在也只有我们白家知道李家的藏密地是哪里了。” “某处地宫?” “对。当年有个神秘人将这半卷地宫地图交给我们,这半卷里写了地宫所在地,但是没有标注入口。我们白家这些年也派人秘密搜查过,却始终找不到入口。看来想要找到入口,必须得找到上半卷才行。” “三公子,您这物件太贵重,小女子这里可没有相称的物件。” 白叔禹摇了摇头,说:“没关系,随便什么都行。我这个交易可以便宜姑娘你。” 李凤岚笑着说:“那好,我就拿长风楼的一件秘闻跟公子交换。” “叔禹。”楼梯口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多时,一个穿着绣金线黑色长袍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的眉眼与汉人有些许不同,眼窝较深,鼻梁很高。应该是汉人与胡人生的后代。 白叔禹冲那男子笑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男子没有理会白叔禹,而是冲李凤岚他们作揖,恭恭敬敬地说:“三位姑娘,在下白仲炼。这半张地图本就是白家赠与姑娘的礼物,舍弟贪玩,跟姑娘开了个玩笑,还望姑娘海涵。” 李凤岚站起身,也作揖回应:“二公子客气了,此物确实贵重,换些什么也是应该的。” 白仲炼说:“白家已为三位姑娘安排好住处,若不嫌弃,可在寒舍小住几日,还望姑娘赏光。” 李凤岚大大咧咧地说:“也好,那我们就叨扰几日。” 第七章 白家姐弟 马车里,李凤岚让琥珀点燃火折子,仔细端量着半张地图。看了半天,叹气一声:“怪不得白家敢随便送给咱们,就半张,完全看不懂啊。” 琥珀吹灭了火折子,问李凤岚:“小姐,你为什么答应去白家啊?不怕有诈吗?” 李凤岚回答:“当然怕……不过,白家可不敢把咱们怎么样。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唯独白家不敢要。” 车外的翡翠问:“为何?” “那白叔禹装的风淡云轻,其实有些忌惮……当年长风楼被人追杀,白家可是功不可没。此事江湖上没什么人知道,咱们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他们就更应该杀人灭口啊。” “长风楼还有老莫,还有周婶儿,还有傅伯伯,还有散落在各地门人。白家十八年前受创之后,这些年根本就不敢养什么死士,只有自保的能力。真把我们杀了,长风楼灭掉白家的实力还是有的。这次请咱们做客,为的是试探长风楼的意思。” “真要在白家住几天啊?” “当然喽,免费的住处,为啥不住?” 话说到这儿,这个话题就没再进行下去。翡翠经常对李凤岚的话嗤之以鼻,认为她想得太天真,但奇怪的是,每次有事都愿意听她的。琥珀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就是她们两个的小跟班。 沉默了一会儿,翡翠突然问:“你觉得,这个白三公子,怎么样?” “恩……英俊潇洒,聪明绝顶。大概就这个吧。” 翡翠说:“你也不觉得他是个登徒浪子?” “什么叫也?” “屋里的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怎么了?” “我听了她的脚步声,这个姑娘,是个跛子。” “跛子?” “对,很可能有一条假腿。” 李凤岚豁然开朗,笑着说:“跛子我是没有想到的,但是假意流连花丛,麻痹江湖中人,暗中培养一支忠于白家的力量,这事我是想到了的。我原先还想,白家的撒手锏是什么,没想到……是这座百花楼。” 翡翠没有回话,因为前面带路的马车已经在一处大宅子门口停下了,翡翠也跟着停下马车。 三位姑娘跟随白家兄弟二人进了宅子。 白府的规模比苍风镖局大的多,怕是寻常王公贵族都没有这个排场。院子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极其森严。 白仲炼对李凤岚说:“三位可先去大厅静候,在下去请家姐和家兄来。” 李凤岚急忙说:“二公子,天色不早,这时候扰令兄令姊清梦可不好。” 白仲炼回答:“无妨,这是家姐安排的——叔禹,你带三位姑娘去大厅。” 白叔禹笑嘻嘻地说:“好嘞,三位,跟我来吧。” 白叔禹将李凤岚他们请进大厅,吩咐下人看茶,然后自己坐在了右手边的椅子上。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表现的恭恭敬敬的,跟在百花楼的轻佻,判若两人。 李凤岚看出了白叔禹的变化,但是没说什么。 不多时,后堂里走出三人,一女两男。女的穿着雍容华贵,身姿曼妙,面容姣好,这位应该就是白家现在的实际当家,白雪言。两个男人,一个是见过面的白仲炼,另一位身材高大,面色严肃的,应该是白家大公子,白伯驹。 李凤岚站起来深施一礼:“见过白姐姐,白大公子。” 白雪言从进了大厅开始,脸上就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她说:“李姑娘不必多礼,早就听叔禹说你们要来,他嚷嚷了三天,终于见到你们了。” 李凤岚指了指翡翠和琥珀,说:“路上有事耽搁了,这两位是我的好姐妹,翡翠和琥珀。” 白雪言挥手示意众人坐下,又对白叔禹说:“叔禹,去把门关上。” 白叔禹起身关上了大厅的正门。 李凤岚心说,这是要说什么事,这么大阵仗,大门都关,白家也怕隔墙有耳吗? 白雪言笑着说:“妹妹见谅,我们接下来要讲的事,不被外人听到最好。” 连句客套都没有,直入主题。 “姐姐请讲。” “想必三位妹妹这时候出谷,为的是十八年前的事。长风楼与白家,十八年前有些误会。” 李凤岚没说话,等着下文。 白雪言站起来,在大厅里慢慢踱步,继续说:“十八年前那晚,李家、上官家、长风楼同时遭到清算,唯独白家安然无恙。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结局却迥然不同。世人都说,是白家出卖了你们三方。想必长风楼众人也是这个看法,对吧?” 李凤岚不置可否。 “事实并非如此,”白雪言眼神有些暗淡,“那晚白家在洛阳城里的所有暗探全部被杀,如果不是荆棘门乔老门主从中斡旋,白家的下场,也一样。” 李凤岚问:“乔门主为人正直,生平最见不得不平事,这我知道……可为什么选择保了白家呢?” 白雪言回答:“因为李凤瑶嫁的人是上官承,也因为莫长风是上官家的养子……这么说,妹妹明白了吗?” “所以,白家有理由置身事外,但上官家、李家和长风楼不行,乔老门主只能保白家,对吗?” “哎,”白雪言回答,“保了半个白家吧。我爹本意是不动白家一人一马,白家退出江湖三十年。但不知道乔老门主说了什么,最终是白家保住了人和部分关系,但是多年来搜集的江湖秘闻被付之一炬。十八年里,白家安插在江湖各处的探子也被杀了不少。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白家,也只能守住洛阳这一亩三分地,出了洛阳城,可没人把白家当回事。” 李凤岚问:“所以姐姐的意思是?” 白雪言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变得有些狠辣:“家父经历十八年前的事后,一蹶不振,十五年前郁郁而终,没多久,家母也跟着去了……这十几年里,不光各处暗探被杀,连我白家子弟在江湖上也是受尽屈辱……这个仇,我们想报。” 李凤岚耸了耸肩,似乎不为所动:“白姐姐说的没错,合情合理……但,我怎么相信你呢?乔老门主几日前已经过世,当年的事算是死无对证。我怎么知道……究竟是不是白家出卖了长风楼?”李凤岚说道后面,声音也变的冰冷起来。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白伯驹突然说:“因为,你可能是我们白家的孩子。” 李凤岚想了一万个解释,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她眯起了眼睛,用不相信的语气说:“啊?” 白叔禹走到李凤岚身边,笑着说:“大哥说的很明白,李姑娘,你可能是我们白家的孩子。” 李凤岚问:“为什么?” “二十年前,有五个人,他们少侠义气,结伴闯江湖,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莫长风,上官承,李凤瑶,我爹,还有一位。” “谁?” “李凤瑶的妹妹,李雨灼。” 李凤岚有些疑惑,没听老莫说过这个人啊。 “说来惭愧,”白叔禹无奈地说,“家父和家母门当户对,但家父不是个安生的人。虽然跟家母有婚约在先,但还是爱上了李雨灼。甚至十八年前出事前,还跟李雨灼在一起。啊……当然,李雨灼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甚至李家也没多少人听说过,他是私生女,李老爷子一直不认,一直到她快成年,才接回李家。我爹临走前跟人说过,他跟李雨灼,可能有个女儿。” 李凤岚沉思,想起出谷前跟莫长风的对话。他说李凤瑶是个心胸狭隘又护短的人,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犯险……这就说的通了,让别人的孩子犯险她是很乐意的。但是,怎么证明白家姐弟的话是真的呢? 似乎是看出了李凤岚的疑惑,白叔禹说:“家父说这段事的时候我们还不记事,只有几个自家叔伯在场,真假与否,我们也不知道。信与不信,全在姑娘一念之间喽。不过嘛,我大姐刚才说的都是真心的,我们白家憋屈啊,好几辈人积攒的家业,就这么一把火烧了,换成你,你气不气?” 李凤岚突然笑了:“白姐姐,你们跟我说的话,不是头脑一热想出来的,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你们想报仇,我们也想报仇,所以,您的意思是……白家和长风楼结盟吗?” 她虽然是这么问,可刚才白雪言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是在拉拢李凤岚。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目的这么顺利就达到了。但她还是想表现的强势点儿,以便以后可以讨价还价。 白雪言反问:“妹妹能做得了长风楼的主吗?” 李凤岚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大厅里转了几圈,似乎是思考什么,良久,她回答:“当然可以。” “白家确实想跟长风楼结盟,妹妹的主意呢?” “同意。”答应的很爽快。 “好!”白雪言看起来很高兴,不像是装的,对白仲炼说,“仲炼,取酒来。” 李凤岚赶紧制止:“等一下!白姐姐,酒还是算了……咱们改喝茶吧,小妹我喝不了酒。” 她到现在还记得,十五岁那年偷喝了侯神医的药酒,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虽说那次昏迷不是酒引起的,但足以让李凤岚这辈子都怕酒。 李凤岚和白雪言以茶代酒,对饮一杯,算是完成了结盟。随后,白雪言让人安排她们在客房暂时住下,具体事宜明早再谈。 第八章 遇袭 半夜,熟睡的翡翠突然被推门声惊醒,下意识的握住枕头下的长剑,但等听到铃铛声之后就松开了剑柄。 翡翠不满地说:“你大半夜不睡跑我房间做什么?” 李凤岚蹑手蹑脚地爬到了翡翠床上,躺在翡翠身边,小声说:“我找你有事商量。” 翡翠闭着眼无奈地说:“明天说不好吗?这都什么时候了?” “哎呀,不行,就今晚说。” 说实话,翡翠习惯了。李凤岚从小就这样,如果白天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晚上就会偷偷溜进翡翠的房间,硬拽着翡翠帮她分析问题。虽说跟琥珀关系也很好,但是琥珀在吃东西和睡不饱的情况下是没有脑子的。 翡翠叹了一口气,并未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李凤岚,你以后嫁人了怎么办?” “嫁人了你也可以跟我住一起啊。” “那我嫁人了呢?” “那我跟你住一起啊。” “我们都嫁人了呢?” “恩……你嫁了我就不嫁了……哎呀,别睡,你听我说。” “……说吧……”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哪一句?” “说我是他们家的孩子。” “真的。” “为什么?” “如果我想骗你,我会编别的理由。这个理由漏洞太多了,多的跟真的一样。” 李凤岚暗暗点了点头,又问:“现在结盟了,明天我该提什么要求?” 翡翠终于忍无可忍了,她一手捂住李凤岚的嘴,说:“别问,闭嘴,睡觉。” 李凤岚竟然真的乖乖闭嘴了,只不过她没睡,呆呆地望着屋顶。不是她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她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很多,可是又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不知道该主动做什么。 不知道躺了多长时间,直到屋顶传来了细微的动静,本来有了一丝的困意突然消失了。 翡翠非常警觉,听到瓦片声,她早已睁开了双眼。声音窸窸窣窣的,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四个。翡翠食指贴近嘴唇,做了个禁声的姿势,拿起长剑,轻轻起身。 就在这时,听到隔壁屋传来一个女子的呵斥声:“什么人?!” 紧接着,两人就听到了屋顶破碎的声音。 是琥珀……琥珀在没睡好的时候,脾气会很差。 既然已经闹出了大动静,翡翠也不再顾忌什么,踹门冲了出去。刚出去,就看到一个淡黄色身影跟五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她们三人对白家并未放松警惕,因此入睡的时候都穿着衣服,方便随时起床打架。 翡翠没有多想,加入战团。 这五个人看样子都是暗杀高手,正面冲突并不在行,五个人被翡翠琥珀打的左支右拙。李凤岚并不担心两人的安慰,靠看门框看戏。不一会儿,白家各处点起了灯笼,聒噪声大了起来,白伯驹带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五个黑衣人见行踪暴露,打了个呼哨,越出了白家的院墙。 李凤岚见他们逃跑,足尖一点,跟了出去,翡翠和琥珀紧随其后。 白伯驹看着追出去的三位姑娘,心说:这仨丫头片子真够虎的,就不怕有埋伏吗? 他转头吩咐下人:“把护院们都喊起来,保护好大小姐,还有二公子三公子。” 下人回了一句:“是!” 然后他也追了出去。 一行人在洛阳城里四处乱窜,看样子是想甩开李凤岚一行人。 白伯驹跟了一会儿,发现出不对劲了:这仨小丫头的轻功,不对劲啊。他们似乎是故意跟黑衣人保持着距离,猫逗耗子一样。 白伯驹功夫不差,天字榜进前十不可能,但稳进二十是没有问题。早些年也寻访高人,学了一身绝技,轻身功夫也颇有造诣。可他感觉自己的轻功在这仨丫头面前,完全不够看的。 他哪里知道,三人的轻功可是师从剑仙陈佻。 黑衣人见甩不掉李凤岚他们,转弯就向洛阳城南城门冲去。越过城墙,窜入了城外密林中。三位姑娘并未迟疑,也跟了进去。 白伯驹是老江湖了,黑衣人刚才冲进树林的时候,林中鸟都没有惊飞,看来树林中确实有人接应埋伏。他刚有了这个念头,林中传来了三声口哨,应该是黑衣人之间在沟通了。听到口哨声,三位姑娘才停了下来。 白伯驹停在她们身边,小声说:“有埋伏,还是先回城吧。” 李凤岚笑着说:“埋伏还在前面,咱们不过去就没事。” 白伯驹这时才注意到,李凤岚没有穿鞋,赤着脚站在松软的落叶堆上,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似乎这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白伯驹问:“李姑娘,你不怕出事吗?你也不知道他们埋伏了多少人,对不对?” 李凤岚回答:“当然怕出事,不过,我更想看看是谁要杀我。” 白伯驹看了看四周,已经有影子绕到了他们后方,包围已经形成,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打一架。 白伯驹突然笑了笑:“我家老三说,李姑娘聪明,有胆识,看来没有说谎。” “不知白大公子功夫如何?” “还行,会些拳脚功夫……大概有二十人,费劲。三位姑娘轻功不错,等下打不过可以直接跑。” 李凤岚用力点着头:“那是自然,打不过就跑,没有什么丢人的。” 这时候,身侧的树丛中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白大公子,此事与白家无关,公子还请回避。” “哎,”白伯驹叹了一口气,“你们直接冲入我白家行凶,敢伤我宾客,是不是太不把白家人看在眼里了?” “你们与长风楼余孽勾结,就不怕惹众怒?” 白伯驹冲李凤岚尴尬一笑,说:“我大姐确实没有骗你们,白家现在只是看着家大业大,但没人把我们放在眼里……老三说的也对,憋屈。” 李凤岚也笑着回答:“了解,他们还说我们是什么余孽呢。” 说完,李凤岚向前踏出一步,大声说:“小女子长风楼李凤岚,这次出谷,并不想跟大家闹僵。不过嘛,既然各位要触霉头,那我就满足各位不知死活的愿望。” 说完,她小声问琥珀和翡翠:“把人打残废,能不能?” 琥珀想了想,回答:“尽力吧。” 翡翠没说话,拔出剑就冲向了左侧的大树,一剑刺向大树,直没入剑根,将树刺穿,树后传来一个人的惨叫。随着这声惨叫,战斗正式打响,从四面八方冲出二十多人。 琥珀没带兵刃,用了掌法入门招式穿云手。一招一式都颇为扎实,仗着内力深厚,那些黑衣人被她拍到,少说也得断两根骨头。白伯驹也擅长拳脚功夫,拳法诡异多变,不像琥珀那样直来直去,突出一个巧劲。 如果此时有一个当年跟陈佻交过手的人在场,肯定以为现在是剑仙陈佻亲自迎战了。翡翠的剑法深的陈佻真传,准头、变化、力度都打到了陈佻当年的水平,美中不足的是,杀伐力不足,很少往人的要害招呼。 李凤岚则在一旁辗转腾挪,似乎玩的很开心。 先前五个黑衣人确实是刺杀的高手,出手路数看不出是哪一门哪一派,现在这些人不同,他们只是穿了黑衣而已,招式路数一眼就能看出来。李凤岚对各大门派的武功自然不太了解,但白伯驹不同,过了几招就能试出来对方是哪门哪派的。 这场战斗没有什么悬念,埋伏他们的黑衣人并不是什么高手,三个人处理起来比较轻松。不多大功夫,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二十多个痛苦呻吟的人。 白伯驹问李凤岚:“李姑娘,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李凤岚则反问:“大公子的意思呢?” 白伯驹摇了摇头:“他们是来刺杀姑娘你的,还是你来决定把。” 李凤岚看了看这些黑衣人,冷笑一声,说:“今天暂且饶了你们,如果还不识相,下次被我碰到,丢的就是脑袋了。” 然后冲白伯驹嫣然一笑:“大公子,咱们回去吧。” 白伯驹没说什么,一行人朝洛阳城方向走去。 路上,白伯驹也没有问为什么放走这些人,他清楚李凤岚为什么这么做。这些人虽然功夫不行,但确实是几大门派的弟子。白鹭门,苍耳帮,泰山派,都有。就算让各大派来亲自指认,他们也不会承认。出了门、下了山的弟子,加入什么帮派都是个人的自由。真杀了,梁子就结下了。白家不比以前,谁都敢欺负,这事只能忍着。 回到白家府邸,白雪言姐弟几人都已在客院等候多时,见到四人平安归来,白雪言急忙迎上来,问:“伯驹,刺客是什么路数?” 白伯驹还没开口,李凤岚抢着说:“白姐姐,这事咱们还是明早说吧。” 白雪言明了,对她们说:“三位姑娘,出了这个事,是我们照顾不周。我让下人们重新安排了住处,加强了守卫,这下,不会再有人扰各位清梦了。” 李凤岚伸了个懒腰,笑着说:“白姐姐,哪里的话。是我们连累白家了。” 李凤岚三人换了别的屋子,离白雪言的卧室很近。 白家姐弟四人并未回去休息,他们还在三位姑娘遇袭的院落里站着。白雪言站在前方,兄弟三人站在她身后,都默不作声。 良久,白雪言开口道:“下次,他们会不会从正门杀进来?” 说完,转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只留下兄弟三人。 白仲炼对白伯驹说:“大哥,你累了吧,先回去休息吧。” 白伯驹没说什么,也转身离开了。 相较于姐姐和哥哥们的愤慨、不甘,白叔禹的表情倒是很轻松,似乎被人夜闯的不是自己家一样。 他撑开折扇扇了两下,悠然自得。 “你还有脸笑,”白仲炼教训道,“洛阳城里的各处暗探没有发现,你养的那几条小狗也没发现。老三,你这两年,是不是白折腾了?” 白叔禹笑着回答:“二哥,小不忍则乱大谋。就算没有今夜这档子事,江湖人就瞧得起咱们白家了?遮羞布而已。家里的那些暗探,早不是以前那么忠心耿耿,拿钱办事而已。不过我还是挺惊讶的,二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养了几条狗的?” “叔禹,白家的希望在你身上。你这几年看似在胡闹,可我们谁不知道你的心思?” 白叔禹笑着说:“这位李凤岚姑娘,又让我觉得意外了。” 白仲炼点了点头,说:“刚才她拦着大哥,没想到,刚接触白家几个时辰,就看出咱们家有内鬼。” 白叔禹活动了一下脖子,又用折扇敲了敲,说:“二哥,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第九章 结盟 昨天赶了一天路,又打了半晚上的架,就算是铁人也撑不住。换了房间后,三个姑娘一觉快睡到了中午。醒来之后,刚洗漱完毕,就被白雪言请了去。这次没有在大厅,而是后院的一间密室里,密室外就是白雪言的闺房。 关上密室的门,密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白家姐弟除了白伯驹,都到了。 “抱歉,把三位妹妹叫到这里。” 李凤岚大大咧咧地找了个椅子坐下,笑着说:“没事,这里挺安静的。大公子呢?” 白仲炼回答:“大哥一早就启程去了荆棘门,参加乔门主的葬礼。这半个月回不来了。” 白雪言将谈话拉入正题:“通过昨天的事,白家如今的处境,相信三位已经看出来了。” 李凤岚说:“白姐姐,白家如今的处境,只怕会影响咱们结盟。” 白叔禹说:“不必担心,此事我们早有应对之法。之所以到现在还纵容家里的几只苍蝇,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不过现在既然长风楼要与白家结盟,那这些苍蝇,我们会除掉的。” 李凤岚摇了摇头:“白家人手不够。这些家丁护院功夫太差,看起来结实,实则羸弱不堪。我们来到白家这事,不出两天就会传遍江湖,不排除当年的幕后黑手再纠结起来对付白家。所以贵府的防御力量,亟待增强。” 白雪言说:“妹妹大可放心……都是自己人,就不瞒着你们了。白家的这座宅邸,过段时间就要卖掉了。洛阳城外金顶宝塔,原先就是我们家的地,白塔毁掉之后,十来年一直不管不顾。几年前我们发现了家里的内鬼,就暗中派人在白塔遗址上重新修了一所宅院,也秘密养了一批死士,家里的这些家丁护院过几天会被全部辞掉。” 李凤岚笑着问:“白姐姐,白家的隐藏实力,不止这些吧?” 白雪言有些疑惑,反问:“何出此言?” 李凤岚也疑惑了:“连白姐姐都不知道?” 白雪言懵懂地摇了摇头。李凤岚看向白叔禹,说:“三公子,这事,是不是跟我们详细讲一讲?” 白叔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李姑娘,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李凤岚笑着说:“瞎猜的,没想到真猜中了。” 白叔禹撑开纸扇,娓娓道来:“大姐,二哥,你们都知道我在洛阳城养了几只狗,但这些狗也不过是诱饵而已。这几年我在洛阳布下些棋子,算是白家未来的情报机构……百花楼,几年下来已经初见成效,而且,未被江湖知晓。” 白雪言脸上露出欣慰地笑容,但还是略带埋怨地说:“你这能耐,连我都没猜到。” 白叔禹急忙解释:“姐,我是不敢说,我怕挨你打。” 李凤岚似乎是坐的久了,伸了个懒腰——她在信得过的人面前,一向是不太忌讳自己的做派的——她笑着说道:“这就成啦,长风楼从今日起与白家共进退,荣辱与共。白家对我们长风楼还有什么要求吗?” “有,”白叔禹说,“就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昨天听我大哥说,李姑娘的两位侍女……” 翡翠打断他:“我们不是她的侍女。” “啊?”白叔禹有些意外,从昨天到现在,翡翠和琥珀基本不说话,谈事的时候只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李凤岚身边,让他想当然地以为这俩姑娘是李凤岚的侍女。 琥珀不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喊她小姐习惯了,让你们误会了。” 白叔禹摆了摆手:“那抱歉了……翡翠姑娘和琥珀姑娘武功着实厉害,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可否留一位姑娘在府中?现下我大哥去了荆棘门,那些死士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也不知道各大派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白家需要高手坐镇。” 李凤岚想了想,说:“实际上……我初来乍到,并不清楚下一步要做什么。本来想说今后行事以白家为主的……既然三公子这么说了,我们就在白府多叨扰几日。翡翠和琥珀这段时间就负责府上防卫。” 翡翠现在特别想抽李凤岚一顿,也不经过自己同意就把她俩卖了,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又讲了些其他事情,双方把各自的情报交换完毕,长风楼跟白家的盟约算是正式达成。 一行人从密室出来,天色已经变暗,白雪言命人准备酒席,为三位姑娘正式接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雪言喝过几杯酒,双颊通红。看样子,不是个能喝酒的人,于是跟众人先行告退,白仲炼陪她一块出了大厅。 走在幽静的连廊里,白雪言听着大厅里李凤岚跟白叔禹的交谈声,小声问白仲炼:“仲炼,这个李凤岚跟老三比,谁比较聪明?” 白仲炼笑了笑,回答:“大姐,他们都比我聪明,我看不出来。” 白雪言也笑了:“那小脑袋瓜估计还压了咱们老三一头。” 白雪言这些年过的并不顺心。白家如今江湖地位不再,各分家貌合神离。白伯驹虽然沉稳练达,但并不擅长管理,要不然她一个女流之辈也不会整日抛头露面。从十六岁执掌白家,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虽然刚刚二十三岁,但是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许多……或者说,要老一些,外人总以为她已经三十上下了。 这两日她是很开心的,至少她看到了白家崛起的希望。而且,自家三兄弟还真像江湖传闻那样,足智多谋。以后白家家主的位置,就得让老三来坐了。白仲炼也合适作家主,但他并非自己父亲亲生,而且,还有别的原因。 心情陡然放松白雪言难得露出这个年龄的女孩儿该有的笑容,她没再往卧室方向走,而是轻轻斜靠在连廊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客厅方向,心里琢磨着什么。 白仲炼站在一旁,小声问:“怎么了?” 白雪言摇了摇头,回答:“没什么,就是想……以后家里的事可以完全交给你和老三了,突然就觉得可以好好休息了。” 白仲炼一只手轻轻抚在白雪言肩头,柔声说:“你本来就不适合当家主,这些年,难为你了。对父亲,对我们兄弟三人,对整个白家,你都无愧于心。” 白雪言轻轻拍了拍白仲炼手背,问:“等把这些事情都解决了,你要做什么?” 白仲炼有些疑惑,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白雪言转身看着他,郑重地说:“你要去西域,找你的亲生父母啊,你忘了吗?你小时候经常说的。” 白仲炼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年,物是人非,听说前几年西域不太平,连年战乱,怕是找不到了。小时候提了几嘴,没想到你一直记着。” 白雪言站了起来,说:“你们的事,我都记得。” 嵩山少林寺,大清早,山门就被人砸的砰砰响。正在扫院子的小沙弥急忙打开山门,只见门口站着两个道士,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老头眼睛瞪的滴流圆,年轻人则一脸抱歉地看着小沙弥,似乎是在说:见谅。 “阿弥陀佛,张道长,您这是……”小沙弥话还没问完,老道士已经一把推开了他,闯进了院内,并且大喊:“智诚!老秃驴!出来!” 几个高大壮实的和尚听到前院的喊叫声,都拿了齐眉短棍冲了出来。 一个大和尚高喊:“何人扰我少林清净?!” 喊完,看清了院里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脸上的盛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张道长?您这是?” “让你师傅出来!” “师傅正在闭关,下午才能出来。” “闭关!闭关个屁!道爷我也是闭关半道儿出来的!老秃驴!你赶紧出来!要不然我拆了你这少林寺!” “阿弥陀佛。张道长,出家人,不可动怒啊。” 一声洪亮的佛号,一个白须白眉的老和尚慢慢走到了前院,正式智诚大师。 张道长看到智诚,一步抢过去,一手就拉住了老和尚的手腕,咬牙切齿的说:“老秃驴,你干的好事!” 智诚先是挥退了其他和尚,等小和尚们走光了,智诚咬着牙瞪着眼说:“张成庆!你要是再跟我瞪眼,我拔了你胡子!” 张成庆怒极反笑:“老秃驴我问你,乔飞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毒死的,我知道怎么了?” “被谁毒死的?” “这我哪知道?” “你个老秃瓢子跟我耍滑头?” 智诚看了一眼四周,甩开张成庆的手,说:“屋里说,让小辈儿们看到。” 禅房内,张成庆与智诚相对而坐,年青道士一脸尴尬的坐在一旁。 张成庆恶狠狠地说:“乔飞不该死,当年的事,乔飞都不该掺和!多好的一个人,要不是你撺掇他管这事,他也不至于死!” 智诚叹息一声:“老衲只是个和尚,又不是算命的,我怎么能想到十八年后的事?” “你!”张成庆更生气了,“现在怎么办?当缩头乌龟?不给乔飞个说法?” “怎么给?人都死了,谁下的手都不知道。” “李凤瑶!”张成庆心直口快。 “证据呢?” “前几天莫长风传信儿了,他也中毒,但不致命。这是什么?这是警告!那除了李凤瑶还能有谁?” “知道了又能怎样?你找得到李凤瑶?” 说完,张成庆也不吭声了,但依然气鼓鼓的,像是随时能跟人拼命。 智诚恢复了先前得道高僧的样子,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牛鼻子,你我都是出家人,本该六根清净。十八年前咱们尽力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吧。我老了,你也老了,折腾不动了。前几天长风楼派了三个姑娘出来,他们要自己调查,咱们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什么?三个姑娘?”张成庆别的没听,就听到三个姑娘了,“派三个姑娘出来能干什么?都多大了?” “十七八。” “十七八?!胡闹!现在人在哪?” “应该在洛阳白家。” 张成庆冲身边的年青道士说:“明玉。” “弟子在。” “你现在去白家,把那三个姑娘接到少林寺来。” “等会儿!”智诚大师得道高僧的气质又没了,“接少林寺干什么?” “保护起来啊!” “胡闹!少林寺能藏女人吗?怎么不放你道观里?” “这不是离你这儿近嘛!” 张成庆说完,也觉得不妥,于是对徒弟说:“算了,明玉,接到白鹰山庄里吧,让你几个师兄过去守着……算了,你也去守着吧。要是出半点儿差错,我活剥了你们!” 年青道士苦笑着问:“人家要是不肯来呢?” “那就骗过来!” 第十章 朱明玉 朱明玉慢悠悠地从嵩山下来,有些头疼。要说自家师傅,哪儿都好,就是个急脾气。前几天听说了荆棘门乔飞被人毒死,于是日夜兼程赶来少林寺兴师问罪。 年轻道士回头看了一眼少林寺,心说师傅别真的跟智诚大师打起来就行。 叹息一声,就不该跟师傅出门。 朱明玉二十岁,家里是关中富商。小时候体弱多病,请了不少大夫都治不好,依然三天两头的生病。最后遇上了云游的张成庆,张成庆一眼就看出了此子根骨奇佳,练两年内家功自然药到病除,于是提出收朱玉明为徒。当年的张成庆已经是武林宗师,说话的分量还是很足的。可是朱家人不大乐意,千倾地一根苗,当了道士可不行。 张成庆爱才心切,只得退了半步,就说让孩子跟自己去道观里练武,等他二十岁了,出家还是还俗他自己说了算。 朱明玉自幼长的白白净净的,男生女相,有些阴柔,经常被师兄弟们嘲笑。这些年经过打磨,那股阴柔气不见踪影,整个人如同青松一般,挺拔而富有朝气。 正朝山下走着,见到一个骑驴的小和尚迎面走了过来。小和尚年纪不大,十一二岁。 “朱道长?”小和尚很惊讶,“你怎么来咱们少林寺了?” 实际上张成庆和智诚关系不错,张成庆经常来少林寺做客,而他又喜欢带着朱明玉,寺里的和尚都认识他们师徒。 朱明玉笑着回答:“陪我师傅来办点儿事,慧智大师,您这大早上的不挑水,从哪弄了头毛驴啊?” 小和尚回答:“前天我爷娘来看我,给寺里送了头毛驴。但是寺里又不养牲口,咱们出家人又不能吃了它。我寻思到山下卖个好价钱呢,可是走到半路又舍不得。” 朱明玉走近了,摸了摸毛驴,毛色不错,是头好驴。正巧自己要赶路,于是他对慧智小和尚说:“巧了,这驴卖给我得了。” 小和尚眼睛一亮,问:“真的?朱道长你出多少钱?” 朱明玉翻了翻口袋,苦笑,囊中羞涩,只有不到一两的碎银子,和十几个铜板。 于是他掏出碎银,问:“这个价,怎么样?” 小和尚接过银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成交!” 朱明玉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像是骗了单纯的小和尚,他又说:“我师父在山上呢,你见了他再问他要一两银子。你这毛驴可不止这点儿钱。” 小和尚跳下驴背,哈哈一笑:“跟朱道长做生意就是痛快,驴是您的了,慢走您呐。” 朱明玉在小和尚脑袋上谈了一个脑崩,笑骂:“到少林寺三年,一点儿出家人的样子都没有,这么市侩。” “没办法嘛,我阿爷是做买卖的,我习惯了。” 朱明玉一听买卖俩字就想到了自己家,想到自己家,就又头疼了。今年自己已经二十了,到了做抉择的时候了,前俩月父母往山上送了好几封信,催他回家成亲。 “常清常清净。”念了一句清静经,翻身上驴,挥手跟小和尚作别。 烦心,那就不想了。 夜羽小筑,漆黑的地下室中。 “我的儿!司夜我儿!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地下室里的人全都默不作声。 两个黑衣人跪在地下室中央,瑟瑟发抖。 大首领疯了一般怒吼着。其余诸人明白首领为何如此失态,司夜年少有为,被大首领收为义子。虽说大首领有儿子,但小筑里的人都知道,以后这个大首领的位置,一定是司夜的。只可惜,几天前司夜带人刺杀白蛇吐信岳城,竟然被一个蒙面少年抱着跳下了山崖。 一个黑衣人带着哭腔说道:“我等护主不利,请大首领责罚!” “责罚?”大首领冷静下来了,声音冰冷,“为何责罚?” 没人回答。 大首领颓唐地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开口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儿司夜没这个命……我问你们,你们有没有去山崖下找寻过?” “没……没有……” “哼!”一声怒喝,“你们两个,再带上五个……不!十个人!去紫霞山下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两名黑衣人已经退下,地下室中只剩两个人,一个是大统领,一个是青衣书生打扮的男子。 男子手持一柄折扇,一面纯白,一面纯黑,没有画,也没有字。他叫陈子决,夜羽小筑的白纸扇,加入小筑已经五年,五年里做出了很多让人惊叹的决断。相较于大首领、司夜一干人等,江湖中对陈子决要更加熟悉,毕竟大部分跟小筑有关的江湖事务,都由他出面处理。 “子决,”大首领的声音响起,“夜羽小筑,是不是该换换血了?” 陈子决面带微笑,回答:“是的,大首领。前几日派出去刺杀朝岚谷几个人的刺客,也失手了。这半年来一共五十六单生意,十五单失败。小筑的水平下降太多。现在司夜也死了,咱们的金主们,估计不会高兴啊。这些年江湖太平,生意本来也不多,再这样下去,咱们可就要养不住人了。” “朝岚谷出来的人是谁?”上一次他对此事漠不关心,失败一次后,他重视了起来。 “三个姑娘,其中一个可能是李凤瑶的女儿。” “你信她是李凤瑶的女儿吗?” “信,当然要信。不光我们要信,所有人都要信。” “怎么?” “她只有是李凤瑶的女儿,才值得各大势力追杀。” “抬价,杀。让朔风去。” “大首领,朔风首领恐怕不行。” 大首领沉默好久,说道:“把这女子的事,好好地跟我讲一讲。” 朝岚谷内,莫长风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条红绳,眼睛快瞪出血来。这条红绳是一只游隼丢下来的,他认得这只游隼,是好友岳城养的,每年都会往来几次,告诉谷中众人自己平安无恙。红绳他也认得,那年两人在扬州十里画舫游览,当年最漂亮的花魁自画舫中丢下此绳,红绳被岳城夺得。岳城曾许下豪言,今生要娶那花魁为妻。 岳城也曾说过:“如果我没娶到花魁,那以后你见到红绳,就代表我死了。” 二十九年过去了,当年的豪放少年已经身死道消,莫长风的好友,又少了一位。 屋里只有两人,一人是莫长风,另一位是九叔,长风楼最德高望重的长者。 “楼主,节哀。”尽管已经入谷十八年,别人对莫长风的称呼已经从楼主改为谷主,但九叔没改,依然称呼他为楼主。 “九叔,我莫长风……”说到这里,莫长风感觉到自己的嗓子不太舒服,堵得慌,“我莫长风的朋友,如今已不多了。” “当年你起事时,身边不过六人,虽有十八年前的变故,如今身边也还有一百多兄弟,怎么能说不多了?” “不……不够多,一个也少不得。九叔,让阿佻找个岚丫头身上的物件,让这游隼去找岚丫头,告诉她经常报平安。” 九叔笑着说:“你当年杀伐决断,虽有情有义,但手段颇为冷酷。如今这么关心三个丫头,楼主,你变了啊。” 莫长风单手掩面:“如果让我回到十八年前,不会有这场惨剧。九叔,为岳城立个牌位吧。” 九叔点了点头,站起身说:“我知道了,我得回家吃饭了,老朽先行告辞。” 九叔从莫长风那里出来,一个风风火火的鸡窝头少年差点儿撞到他。 “九、九爷,没撞到您吧?”鸡窝头少年提着两个食盒,似是有急事。 “冒冒失失的,”九叔教训他一句,“小虎,这个脾气得改改。” “知道啦,九爷,不跟您聊了,我得送饭去。” 说完,一溜烟地向一个小山丘跑去。 小山丘下有个洞窟,洞门口安了铁栅栏,这是朝岚谷的临时牢房,这两个月来闯谷的江湖人士都被关在这里。 “开饭了!都过来吃饭!” 傅小虎放下食盒,用木勺敲了敲铁门。二十几个黑影聚拢在铁门口,他们各个儿神色慌张,脸上都是泥土,衣服也都脏兮兮的。 一个满脸胡子的江湖人士陪着笑脸说:“虎爷,虎爷,咱就是问问,什么时候放咱们走啊?” “走?”傅小虎来气了,“我走了你们都别想走!” 他之所以来气,是因为李凤岚出谷竟然没带自己。都是好兄弟,小时候一块儿撒尿和泥的交情,她李凤岚竟然这么狠心。 谷里的孩子都向往外面的江湖,就这么一次出谷的机会,还便宜翡翠和琥珀了。 所以这几天傅小虎脾气很差,干脆拿这帮武林人士开涮。 给这帮人分完了饭,傅小虎打开食盒底部,从里面取出两只鸡腿。 “今天的奖品是两只鸡腿,你们开始吧。” 一个瘦高个儿年轻人急忙举手:“我我!” “行,就你吧。”傅小虎找了个干净地儿坐下来。 那个瘦高个儿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话说当年江湖上有一位高手,擅使双刀,名叫傅严合,人送绰号‘双虎断仇’……” 话还没说完,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打断了他:“侯三儿,你不会讲就不要浪费时间。你也不问问傅严合是谁,人家就是长风楼的,用你说?你快闭嘴吧,鸡腿儿都要凉了。” 傅小虎点点头,说:“你还别说,我爹的故事我都没听说过,你继续讲吧。” 众人一听,愣了,这个虎面煞星(他们暗地里取的)竟然是双虎断仇傅严合的儿子。 侯三儿来了兴致,把傅严合一顿夸,凡是傅严合干过的事,都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都快把傅严合吹成天字第一高手了。 傅小虎并没有多高兴,而是皱着眉头听完,然后把俩鸡腿儿扔给侯三儿,兴致缺缺地说:“鸡腿儿给你了。” 说完,拿起空食盒返回自己家。到了家门口,正看到自己老爹扛着锄头下地回来。想到侯三儿刚才说自己老爹当年多么风流倜傥,再看如今,脸上皱纹堆累,皮肤黢黑,一副农夫打扮,他是怎么也不能相信。 看到自己儿子闷闷不乐,傅严合问:“小虎,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傅小虎还没回答,听到家里一个女人喊:“都回来啦?赶紧进屋吃饭!别愣着!” 是自己的母亲,父子俩人一声不吭,乖乖进屋吃饭。 饭桌旁一家三口默不作声地吃着饭。 “小虎,你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母亲关切地问。 傅小虎抬头看着母亲的脸。侯三儿刚才说,他爹当年追杀土匪,一路杀到徐州城,结果中了埋伏。生死攸关之际遇到了自己的母亲,袁紫燕。当年的袁紫燕是徐州城第一美人。救了他爹之后,两人情投意合,就走到了一起。 如今的袁紫燕,体态发福,头上也出现了白发。虽然还能看出当年的美人底子,只不过没经受住岁月的风霜,当年白里透红的皮肤,如今已黯淡失色。不管怎么想,也无法跟美人联系起来。 傅小虎小声问:“娘,你当年,真的是徐州第一美人吗?” 一听这个,平常大大咧咧的娘亲突然有点儿害羞了,她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说:“听谁说的?” “牢里的江湖人。” “是的是的,”傅严合乐得合不拢嘴,“你娘当年那可是徐州出了名的大美女,我几次找媒人提亲,你姥爷都不同意。后来我跟谷主借了三百两白银,置办了一大堆彩礼,你姥爷这才松口。嗨,这三百两我到现在都没还清。” 袁紫燕隔着桌子用筷子抽了一下傅严合,佯装生气:“吃饭吧,管不住你的嘴。怎么?我不值三百两白银吗?” 傅严合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能是三百两?我的紫燕大小姐,别说万两黄金,把我开膛破肚了我也得娶你。” “不是,”傅小虎皱着眉头说,“他们说爹你当年追杀土匪,中了埋伏,然后被我娘救了,之后才情投意合啊。这里怎么还有彩礼的事。” 说到这个,傅严合的脸红了起来,像喝了酒一样。但不是羞涩,而是高兴。他笑着说:“被人埋伏不假,但被你娘救了就纯属扯淡了。当时我被人追,慌不择路跑你姥爷家了,随便找了个屋子躲了进去,谁曾想是你娘闺房,当时你娘……” 说到这里,袁紫燕又用筷子打了一下傅严合,示意他闭嘴:“别瞎说,当着孩子面儿呢,老不正经的。” 虽然语气里是嗔怒,但脸上的表情可是娇羞。 一家三口不再讨论这个,专心吃饭。 吃完饭,傅小虎百无聊赖地在门槛儿上坐着,傅严合凑了上来,坐在了傅小虎身边。 “小虎啊,”傅严合语重心长地说,“爹知道你的心思。” 傅小虎问:“我有啥心思?” “你小子,一撅腚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想出谷是不是?这几日轮到咱们家给囚犯做饭,你小子平常懒的什么活都不愿意干,送饭的活抢着做,还偷偷跑树林子里烤野鸡,别以为你老子不知道。” 傅小虎有些烦躁:“是,我是想出去……但我又不是不懂事,总不能让爹你去求谷主吧?谷里这么多孩子,我凭什么搞特殊。” “你还是羡慕岚丫头她们,少年人,想出门是正常的。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打遍江湖无敌手了。爹跟你说,爹当年可是天字榜排第四的高手。” “第四不是周婶儿吗?” “你周婶儿没在榜上,因为没人知道她武功多高……不过嘛,根据我的猜想,她排第四没问题。” “现在你还能排第四吗?” “哈哈哈哈,”傅严合大笑,“人老不以筋骨为能,翡翠和琥珀这俩丫头,当年要是有她俩,我排不了第四。不过嘛,这些年武林是个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但你爹我进个天字前二十还是没问题的。” 傅小虎低头想了很久,扭扭捏捏地说:“爹,你说,以我现在的武功,到了江湖上能排到多少?” 傅严合仔细想了想,回答:“天字进不了,最多进地字。” “怎么才地字?” “嘿,小子,地字还不好?你才多大?还不到二十,进地字已经是人中龙凤了,你知道地字里有多少练了一辈子内功的老不死吗?天字加地字,统共才五十人。知道江湖有多少高手吗?没有一万也得有一千,能进前五十,你还想怎么着?再说了,除了天字前十,谁想赢你也得付出点儿代价。” 傅小虎欣喜地问:“我真的这么厉害?” 傅严合郑重地点了点头。 傅小虎随即又变得低迷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那有什么用,反正又出不了谷。” 傅严合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劝慰道:“别担心,不会太长时间了。” 不会太长是多长?傅小虎抬头看着山谷的天空,觉得自己像井里的蛤蟆,就算蹦的再高,也跳不出这个山谷。 “不知道岚儿和翠儿她们怎么样了……” 第十一章 前往白鹰山庄 朱明玉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慧智小和尚没有卖这条驴,根本不是舍不得,而是没人买。这驴它犟的很,走五步歇三步,驴脾气上来了怎么抽都不走。原本一天的路程,拖拖拉拉地走了一天半,身上十几个铜板已经花光,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再拖半天,他就得跟和尚一样“化斋”了。 朱明玉暗骂一句:“娘的奸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还是进了洛阳城。 到了白家门口,正好是饭点儿,虽说饭点儿不登门,但现在顾不上许多。 敲了门,一个小厮推门出来,问:“道长,您找谁?” “贫道清风观朱明玉,找二公子有事相商,还望通告一声。” 朱明玉没有跟白家人打过交道,但是知道白家如今当家作主的是大小姐白雪言,大公子白伯驹不问家事,三公子白叔禹放荡不羁。总不能推门就说“找你们家大小姐”吧?当然得找白二公子了。 小斯说:“您稍等。”说完就关了大门。 不多时,小厮打开了大门,说:“朱道长,请。” 朱明玉随着小厮进了白府,刚进去就看到一个身着华服,高鼻梁深眼窝的青年男子向自己走来,想来这位就是白老爷子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养子了。 白仲炼深施一礼,说道:“不知贵客来访,有失远迎。” 朱明玉打了个道门稽首,回道:“二公子言重了,贫道此次前来是有事相商。” “咱们屋里说。” 将朱明玉引进客厅,白仲炼命人看茶,问:“不知朱道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朱明玉小声说:“实不相瞒,是为了朝岚谷的三位姑娘。” 白仲炼有些警觉,又问:“为了三位姑娘?” 朱明玉回答:“二公子,我们清风观的立场你是知道的。当年恩师与莫长风交情匪浅,想要三位姑娘前去叙旧。” 白仲炼想了想,说:“三位姑娘确实在寒舍,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既然朱道长是来找三位姑娘的,那白某做不了主,来人。” 一个下人走来,白仲炼耳语几声,下人点了点头,向后院走去。 此时快到饭点儿,琥珀有些无精打采的,她饿的时候,没有什么精神。李凤岚、翡翠、两人人正在聊着什么,见有下人进来便停下了对话。 下人将来意简单说明,李凤岚皱了皱眉,自言自语:“清风观……找我叙旧?” 翡翠说:“你还是去见一眼吧,毕竟人家是好意。” 李凤岚点了点头,就要往前厅走,却被翡翠一把拉住了头发。 “啊,疼!翡翠你干什么?” 翡翠指了指她的脚,冷冷地说:“鞋。” 李凤岚不满的把鞋趿拉上,翡翠教训道:“鞋跟儿提起来。” 李凤岚一边提鞋跟儿,一边嘀咕:“跟周婶儿越来越像了,迟早变成黄脸婆。” 三人来到大厅,看到白仲炼正跟一个青年道士寒暄。道士长的倒也俊俏,就是面黄肌瘦,没吃过饭的样子。她们哪知道,朱明玉天天跟着张成庆云游,张成庆这个人架子大,拉不下脸,手里又没钱。跟着师傅混,三天饿九顿,朱明玉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朱明玉见到三位姑娘,眉心拧在了一起,心说:还以为长风楼派出了多么彪悍的三个女子,谁曾想是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仨丫头片子能干什么?顿觉师傅深明大义。 李凤岚大大方方地行礼:“见过朱道长。” 朱明玉稽首还礼:“见过李姑娘……三位就是长风楼的人吧?” “正是。” “啊,是这样的。恩师派我来请三位姑娘前去叙旧,莫楼主跟恩师是忘年交,不会害三位的。” 李凤岚笑着回答:“我们当然相信清风观。” “那李姑娘同意跟我走了?” 李凤岚想了想,也好,反正清风观张成庆道长和少林智诚大师她迟早得见,不如早早见了,她正好有些事情想要问这两位武林宗师。 于是李凤岚点头回答:“没错,当年谷主承蒙尊师照顾,一直没有机会答谢。趁此机会,我代谷主向尊师致谢。” 朱明玉心说:这么简单?都不用骗。 白仲炼有些意外,但这是李凤岚的决定,他不好说什么。 李凤岚问:“不知尊师所在何处?” “鹰嘴山白鹰山庄,也就一天的路程。”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出发吧,早去早回。” 白仲炼说:“李姑娘,不用这么急,吃过午饭再走也不迟。” 李凤岚大大咧咧地说:“正事要紧,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二公子,待我向大小姐和三公子作别,我两天后就回来。” 朱明玉心说:不吃饭?别呀! 于是他急忙说:“不急不急,姑娘还是吃完饭再走,山高路远的,路上人迹罕至,没有什么客栈旅店。” 琥珀听说不吃饭就走,也急忙说:“就是就是,吃完饭再走嘛。小姐,咱们不差这一会儿的。” 琥珀在想方设法吃饭这事上,很有脑子。 朱明玉向琥珀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漂亮姑娘人太好了,看出自己没吃饭。 琥珀也向朱明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俊道士人太好了,看出自己饿得慌。 李凤岚想了想,还是得照顾下琥珀的肚子,只好表示,吃了饭再走。这下朱明玉心里踏实了。 朱明玉本来以为这下能饱餐一顿,好好犒劳下自己的五脏庙。谁知道白二公子白仲炼对他异常热情,一直在跟他打听清风观的事,忙的他根本没机会下筷子。一会儿问他几个师兄怎么样,一会儿又问他师傅怎么样。饶是朱明玉道心坚定,也差点儿没忍住流出的口水。好不容易二公子问完了,那边白家大小姐白雪言又问了一堆,好在白大公子和白三公子没在家。朱明玉心里说:这哪里是江湖世家,这明明就是十殿阎罗嘛。 终于,谁都不问了,可以敞开了吃了,结果他悲催的发现,桌上饭菜已经被那个叫琥珀的丫头收拾的差不多了。 琥珀这几天老是被翡翠教训,说她吃饭没个姑娘样,琥珀为了不给好姐妹丢脸,终于练成了优雅地快速吃饭。琥珀神功已成,只是可怜了朱明玉的肚子。 众人吃过饭,白雪言的意思是住一晚,等明天早上再走。李凤岚则认为,不如早早出发,不浪费时间,谁知道这几天会出什么事。 但是为了让白家放心,李凤岚没让翡翠跟着去。 两位姑娘稍作收拾,众人出了白家大门,翡翠嘱咐琥珀:“琥珀,保护好她。” “放心啦。”吃饱喝足的琥珀总是自信的。 李凤岚和琥珀坐马车,朱明玉负责驾车。这也挺好,终于不用骑这头犟驴了,把它拴在车厢后面慢慢跟着。 一辆马车一头驴,晃晃悠悠地出了洛阳城。朱明玉内心苦涩,刚才吃饭的时候光喝茶了。要说这位白二公子待人接物还真是得体,亲自端茶倒水,他的茶杯就没空过。一顿饭灌了一肚子茶水儿,一点儿油汁都没有。 洛阳城外,琥珀小声问李凤岚:“小姐,你说这位张成庆道长,他的徒弟都这么俊吗?” 李凤岚还没回答,就听驾车的朱明玉说:“不是,我师父就我这么一个好看的徒弟,其他几位师兄都是歪瓜裂枣。” 刚才琥珀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用上了聚音成线的把戏,但依然被朱明玉听到了。李凤岚掩嘴巧笑,琥珀则闹了个大红脸。朱明玉心里高兴,一来,自己虽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但也愿意听别人夸自己。二来嘛,就当是报了琥珀没给自己留菜之仇了。 李凤岚急忙打圆场:“朱道长,我这姐妹一向心直口快,还请见谅。” 朱明玉哈哈一笑:“无碍,姑娘说的又不是难听话。不过下次夸我可以大声说,我这人禁夸。” 朱明玉听到车厢里传来琥珀扭捏的声音,以及李凤岚小心的嘲弄声。心说:俩姑娘关系真好,也真够单纯,只是不知道这江湖会把她们变成什么样子。 他轻轻叹息一声:“望风停雨止,青山依旧啊。” 感叹完,发现身后的车帘掀开了,看到涨红脸的琥珀拿着一包东西递给他,不敢正眼瞧。 琥珀轻声说:“呐,给你。” 朱明玉问:“这是什么啊?琥珀姑娘。” “拿着。”琥珀还没从害羞中缓过劲儿来,直接塞到他手上就缩回了车厢。 李凤岚说:“是吃的。” 朱明玉感受了下手里的东西,温热,软乎,是肉。顿时激动的眼泪差点儿从嘴角流下来,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李姑娘,不是……牛肉吧?” 李凤岚回答:“不是,是鸡肉。” “嗨呦,”朱明玉乐的差点儿蹦起来,“李姑娘费心了。” 说完觉得不妥,这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没吃饱的? 李凤岚好像听到了他心中所想,说:“是我家琥珀给你拿的。琥珀别的能耐没有,谁没吃饱饭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朱明玉急忙说:“哎呀呀,谢过琥珀姑娘。有机会去我们清风观,请你吃我们观里的果脯。” 一说这个,琥珀连害羞都忘了,问:“真的吗?好吃吗?” “好吃,比蜜饯还甜。” 朱明玉拆开油纸,一阵浓烈的鸡肉香气传了出来,他感慨道:“是吃的,有日子没见了。”说完,撕下一块儿扔进嘴里,一脸享受地咀嚼起来。 又吃了一块儿,朱明玉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失态失态,让两位姑娘见笑了。我们清风观一向清贫乐道,我师父又不喜欢我们为民间做法事,导致观里经济一向不好。我自幼随师父四处云游,从小饿惯了。” 李凤岚调侃道:“朱道长家里是关中富商,每年应该给清风观捐助不少吧?” 朱明玉略微诧异:“李姑娘刚出江湖没几天,就听过贫道的事?” 李凤岚拍了拍手里的小册子,笑着回答:“《江湖冠玉录》,里面介绍朱道长的笔墨可不少啊。” 这下换朱明玉脸红了:“那都是江湖书生瞎写的,作不得真……不过贫道俗家确实有钱,每年也捐助不少。但是钱都被我师傅用来修缮观里建筑,以及买跌打损伤药,能给我们花的并不多。” 琥珀心里犯起了嘀咕:混江湖,没钱,就吃不饱饭。出谷的时候好像也就带了百十两银子,李昌年爷爷说要送一点儿,但是被拒绝了。三个人又没有什么挣钱的手段,以后没钱吃饭了可咋办? 第十二章 洛阳一夜 快入夜,洛阳城的灯火亮了起来,白家后花园的灯笼也都点亮了。 翡翠独自站在后花园里,抬头望着满天星辰,今晚没有月亮,天上的繁星格外明亮。她有些担心李凤岚,琥珀这个丫头平常毛毛躁躁的,真出事了,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好李凤岚。 正想着,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抬眼望去,是白叔禹。 “翡翠姑娘,”白叔禹笑着打招呼,“收到些情报,本来要跟李姑娘说的,谁知道他跟清风观朱道长走了。” 翡翠只是点头致意,没说什么。白叔禹走到翡翠身边,问:“姑娘在我府上住着还行?”白叔禹的脸上带着一贯轻佻的笑容。 翡翠没有回答,鼻子轻轻吸了吸,说:“三公子,身上的脂粉味有些刻意了。” “是吗?”白叔禹抬起胳膊自己闻了闻,点头,“确实洒的多了。” 翡翠不说话了,继续抬头看着天上星星。白叔禹有点儿服气,这仨姑娘,一个高深莫测,跟她说半句她就能猜中你后三句。一个天真无邪,脑子里什么也不装。一个生性淡漠,仿佛除了生死大事,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关心。这天儿刚聊了两句,就没有来言去语了,根本不跟你找话茬。 好在白叔禹在聊天这方面还是比较在行的,他撑开折扇,也抬头看着天,说:“你们这位李凤岚姑娘,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翡翠问:“此话怎讲?” 白叔禹回答:“我刚跟二哥拌了几句嘴,也怪我二哥。这个朱明玉朱道长,你们连他是不是本人都不清楚,就跟人家走了。所以我说嘛,李姑娘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翡翠说:“刚进洛阳城,她一眼就认出了你。李凤岚看人很准,不会错的。” 白叔禹笑问:“真的?” 翡翠点了点头,说:“真的。比如说,她不会武功,但是看出了三公子藏起来的这一身功夫。” 白叔禹有些意外,旋即悲呼:“藏不住啊,我以后可不敢招惹你们的李姑娘。” 翡翠不再看星星,转而看向白叔禹,这眼光让白叔禹有点儿毛毛的。翡翠的眼神没有什么表情,往常他遇到的姑娘,看他的眼神要么谄媚,要么火辣,要么厌恶,要么恶毒。可是没有翡翠这样的,空洞,没有感情。 他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翡翠反问他:“藏了多少?” 白叔禹摆了摆扇子,回答:“三脚猫,防身而已……说到这个,翡翠姑娘,听我大哥说,你和琥珀姑娘两人的武功在他之上,是也不是?” 翡翠只是点了点头,在她眼中,是就是是,用不着半点谦虚。 白叔禹合起扇子,说:“翡翠姑娘,小生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可否跟小生切磋一二?我这身功夫,练成之后一直藏着掖着,没跟人动过手。” “可以,但是我有个要求。” “请讲,” “以后说话别用小生这个词。” “……没问题。” 翡翠走到一块儿比较大的空地上,一伸手,说:“来吧。” 白叔禹晃了晃手里的扇子,说:“我用这把扇子当武器,姑娘你呢?” “双手就行。” 白叔禹嘿嘿一笑,心中暗道:好狂的姑娘,等下可有你苦头吃。 “请赐教!”白叔禹说完,欺身向前。 他练得并非扇子功,而是打穴笔,还算扎实。翡翠则用了几天前琥珀对敌时的穿云掌。 半柱香后。 “哎……哈……等会儿……我歇会儿……” 白叔禹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累的直不起身子,说话都破音了。倒不是他身体差,而是跟翡翠对打太累了,从头到尾翡翠就好像没有认真过——或者说,翡翠是在给他喂招。饶是白叔禹用尽毕生所学,在翡翠面前都被轻松化解。他越打越急,结果不到半柱香,就被翡翠拖的耗干了真气。 “三公子,承让了。”翡翠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不是嘲笑,好像是真的挺开心。 白叔禹摆摆手,走到凉亭坐下,气息还是不顺。 翡翠问:“你们说白家一直被人监视,你这身功夫是从哪偷学的?” “百花楼。”气息终于顺畅了。 “那位跛脚姑娘?” “这都被你们知道了?” 翡翠说:“她虽然有一条木腿,但是走路的时候脚步均匀,不受影响。呼吸也很绵长,是个内家功高手。只是……为什么只教了你打穴,内功心法却马马虎虎的?” 白叔禹笑着回答:“这是玲儿姑娘的秘密,小……不是,在下不方便讲,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让她自己讲给你听。” “那地方可不适合我这种姑娘家去。” “把她叫到府上嘛,反正我这人声名狼藉,不在乎这些。” 完了,话茬又没了,翡翠又不吭声了。 白叔禹笑了笑,问:“你们来洛阳好几天,还没在洛阳城逛过吧。” 确实,这些天她们一直在白府,没有出过门。 翡翠摇了摇头。 “翡翠姑娘,赏个光,跟在下去逛逛洛阳城夜市,怎么样?” 翡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白叔禹一块儿出门逛街,按理来说,她们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 走在熙熙攘攘的洛阳街头,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小孩子的嬉戏打闹声,旁边酒肆里豪迈的谈笑声。吵,比朝岚谷要吵,可是更有生气,翡翠不讨厌这样的环境。琥珀说的对,那天晚上她确实偷偷整理行礼,她知道李凤岚肯定会带自己出谷。这是她长这么大最不坦诚的一次。 两人一边走,白叔禹一边给她介绍着洛阳城里的一切。 “那栋楼,看。” 翡翠顺着白叔禹的目光看去,一座大宅子在不远处,比白家的规模还要大很多,宅子中央一座五层高楼分外惹眼。 白叔禹介绍说:“那就是长风楼。” 翡翠停下脚步,看着那栋楼。 白叔禹继续说:“你们谷主带着人逃入朝岚谷后,这大宅子就废弃了。寻常富户知道这曾是某个大帮派的驻地,不敢买。江湖门派嫌不吉利,也不敢买,所以一直空着。” 翡翠的眼神有些向往,十八年前,自己的爹娘也曾住在这里啊。想到这个,她不自觉地向长风楼走去。白叔禹跟上,问:“翡翠姑娘,要去里面看看吗?” 翡翠没有回答,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大门上没有锁,甚至锁扣都锈掉了。她伸出手想要推开门,结果被白叔禹用纸扇拦下了。 “翡翠姑娘,算了吧。虽然没人敢买,但是城里的叫花子们会在这儿过夜。这个点儿,咱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翡翠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手。她转身向吵闹的街市走去。 “三公子,我想问你件事。” 白叔禹都快感动哭了,这可算是主动说话了。 “姑娘请问。” “你知道我爹我娘的事吗?” 白叔禹挠了挠脑袋,问:“令尊令堂是?” 也难怪白叔禹这么问,到这儿这几天白家人只知道她叫翡翠,但并不知道她谁家的孩子。 “我爹叫周潇,我娘叫陈佻。” 这两个名字让白叔禹微微惊讶。 翡翠看出了白叔禹的惊讶,问:“怎么?” 白叔禹摇了摇头,笑着回答:“没什么,没有想到而已。当年令堂的名声很大,可是江湖中并未传出她有什么蓝颜知己。令尊嘛……跟令堂比起来,名气上差好多。至于江湖传闻嘛,大部分都是令堂的。” “讲给我听听。” 陈佻当年的事迹确实很出彩。襄阳陈家不是什么江湖名门,陈佻的父亲陈栉雨武功平平,但是名声不错,一辈子行侠仗义。陈佻十六岁的时候陈栉雨被人打成重伤,十七岁初入江湖为父亲报仇,然后就是武林人士津津乐道的“剑仙斩阎罗”了。 当年黑道上有个挺出名的组织,叫阎罗殿,帮派内有四名首领,号称四大阎王。这种名字的帮派组织大多不是正经货色,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陈栉雨为从阎罗殿手下救人,被他们打成了重伤,全身筋脉寸断。陈佻为父报仇,踏入江湖。她进入江湖的第一年,就一个人屠了整个阎罗殿。 之后,陈佻的名气就水涨船高,天字高手榜里跟她交过手的有六位,除了第四名傅严合确实被打败,其余五位全部打成平手。又过了两年,陈佻加入长风楼,没几个月,十八年前的事就发生了。 白叔禹细细地讲着,翡翠静静地听着。一直到全部说完,母亲的故事里还是没有父亲的出现。 白叔禹说:“只知道令尊出自一弓门,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事迹了。” “一弓门?” “哦,这门派与蜀中唐门有些渊源,擅长弓箭与机关暗器。门内弟子不多,且都不喜欢张扬,江湖上关于他们的事迹比较少。” 自家的事情翡翠也知道一些,比如外公家。母亲十八岁那年,外公就因伤去世了,再加上十八年前的事,早就跟娘家断了来往。 白叔禹讲的这些,跟谷里人告诉她的差不多。 夜已深,翡翠兴致缺缺,街上行人也少了,她对白叔禹说:“三公子,咱们回去吧。” 第十三章 埋伏 李凤岚一行人还在赶路。虽然是深夜,但李凤岚和朱明玉都觉得赶快到白鹰山庄比较好,免得夜长梦多,现在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 虽是官道,但这个时间看不到一个行人,只听见他们这一辆马车的声音,这让夜晚显得更加安静。驾车的朱明玉有些心慌,因为从刚才开始,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就静的出奇。想到马车里两个姑娘的身份,他有点儿懊恼。 “不该赶夜路的。”朱明玉自言自语了一句。 李凤岚听到了这句话,但没有说什么,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一旁的琥珀像一只警觉的猫,她感受到了危险。 琥珀小声说:“小姐,不对劲。” 车外的朱明玉听到琥珀的话,笑了笑:“没想到琥珀姑娘预感这么好。” 李凤岚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朱道长,这个天字、地字高手排名,你知道吧?” 朱明玉愣了愣,回答:“自然知道。” “朱道长排多少?那本《江湖冠玉录》中没有写。” “这个排名是上官、李、白三家商议后排出来的,两家覆灭后,白家就再没做过这种排名……贫道武功平平,但是进地字前二十还是没有问题的。” 朱明玉心说:怕了吧?道爷我可不是只会蹭饭,实力还是很强的。 李凤岚仿佛没听到他说自己是地字前二十,而是又问:“朱道长,你在武林中是不是可以横着走?” 朱明玉又愣了,这问的都是啥?但他还是回答:“横着走算不上,但只要不碰到那些个老家伙,贫道还是谁也不怕的。” 听他这么说,李凤岚掀开车帘走了出来,站在了他身侧。朱明玉扭头看向李凤岚,只见李凤岚一个跃起站在了车顶,然后冲着两旁的树林大声说:“长风楼李凤岚在此!诸位!不用藏着了!” 朱明玉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是,我是地字前二十没假,但我不是陆地神仙啊!伏兵多了我也打不过啊,何况还带着俩姑娘。 不等朱明玉说什么,只听右侧树林中一个洪亮的嗓音响起。 “好!够磊落!上!” 听到这个声音,朱明玉冷汗都下来了。声音的主人他知道,嵩山派传功堂堂主,纪青云。此人当年是地字第三。刚说了只要不碰到老家伙们自己就可以横着走,结果就来了个老家伙。这下真完了。 随着那声豪迈的喊声,树林里霎时间响起了嘈杂的喊杀声。李凤岚知道,这次埋伏他们的跟来洛阳遇到的那一拨不一样,跟洛阳城里的也不一样,这波人更业余一些。 事已至此,朱明玉说什么都晚了,取出鞘中剑准备迎敌。 树林中喊杀声越来越近,今晚没有月亮,但依然能看清涌动的人影,人数不少,至少四十人。 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掠向车顶,黑影的目标正是李凤岚。朱明玉的视线被车厢挡住,根本就没看到来人。就在电光火石间,朱明玉感觉身后一阵气浪袭来,紧接着是巨大的碎裂声,转头望去,只见车厢已经粉碎,琥珀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只是一只手推向身侧,一个高大的黑影手掌跟她撞在了一起。 朱明玉觉得有些奇怪,黑影不应该冲向李凤岚吗?怎么跟车厢里的琥珀拼在一起了? 他没看到的是:黑影确实是冲向李凤岚的,但是刚接触到车厢,就感觉车厢里传来了巨大的内力波动,只得半道转了方向,拍碎了整个车厢。 两股巨大的内力冲撞,黑影竟然被定在半空中长达四个呼吸。掌力消散过后,本已攻势用老的黑影手掌又向前推出两寸,就着这股寸劲儿,琥珀被弹了出去,黑衣人也向后倒飞。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间,快到朱明玉没来得及反应。、 他急忙找寻那个本该出现在车顶的白色人影,四下打量一圈,才看到李凤岚竟然已经越至十丈外的大树枝头上。 琥珀没有受伤,稳稳落地,她冲李凤岚的方向喊:“小姐!你没事吧!” 李凤岚回了一句:“不用担心我!” 然后,她的身影就如鬼魅一样消失在树林中。落地的黑影大喊了一声:“追!” 这群人的首要目标就是李凤岚,看到李凤岚消失在树林中后,树林中埋伏的武林人士就一股脑地去追她了。而且,纪青云对朱明玉和琥珀也不感兴趣,起身向树林中追去。结果刚走了不到三步,就被琥珀和朱明玉拦住了。 “清风观朱明玉,我劝你不要找死。”很显然,这群人对他们知根知底儿。 朱明玉笑着说:“纪前辈,您一个武林宗师,犯不上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吧?”说完,冲琥珀摆了摆手,示意她去追李凤岚,这里交给自己。 但琥珀好像全然没听见,死死地盯着纪青云。 “哼!”纪青云厉声说道,“教我做事?我劝你们让开,凭你们两个小辈儿,拦不住我!” 朱明玉有些着急,小声对琥珀说:“姑娘,你去追你家小姐,这我我拦着。此人地字高手第六,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第六?”琥珀两眼放光,“真的?” 朱明玉真的急了,长风楼出来的人都脑子不好使吗?地字第六,那是开玩笑的吗?他嘴上说让琥珀走,其实自己也害怕,不知道能不能拖住,他跟纪青云之间相差太多了。 “好,”琥珀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来会会他。” 朱明玉抓狂了,心说:小姑奶奶,你们是真不怕死啊。一个主动招惹伏兵,一个不知死活地要跟地字高手过招。我朱明玉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碰上你们这一对儿卧龙凤雏。 两人的对话纪青云全部听在耳里,听琥珀这么说,他轻蔑一笑:“不自量力,你们想死,老夫就成全你们。一起上吧,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儿。” 琥珀扭头对朱明玉说:“你去追我家小姐。” 说完就向纪青云冲了过去。 朱明玉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但万万没想到琥珀会这么说。而且,琥珀话音刚落,人就像离弦之箭一样飞出去了,快到在场的其他两人都没看清她的身法。 其实琥珀听错了,她听成了“天字第六”。所以她没留手,全力一掌。 纪青云惊讶于琥珀的身法,但并没有太过惊讶。刚才用三成内力跟这丫头对了一掌,这丫头的内力出人意料的深厚,竟然能接下自己一掌,看来不用五分力是制不住她了。 五分力拍出,双掌一接触,纪青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夸张了吧?急忙把力量卸到双脚,两只脚掌一阵发麻,竟然硬生生将脚下土地踩出两个坑。好在天色昏暗,没被看到。 纪青云最擅长的就是掌法和内力。 大意了,小看了眼前的丫头,如果刚才自己尽全力,受伤的就是她了。不过无所谓,想来这姑娘已经尽了全力,强弩之末了。不错不错,勇气可嘉,在高手面前用不着保留,有多少施展多少就是。 他本来想夸几句,结果发现自己气息有点儿紊乱,索性不说话,提起精神跟琥珀打起来。 又对了两掌,纪青云绷不住了,说好的强弩之末呢? 第四掌打完,纪青云觉得没必要再打了,他感觉喉头发甜,五脏六腑震颤不已。 点子扎手,看走眼了。准备认输,还没开口呢,琥珀第五掌又拍过来了。这次不能硬接了,但是也躲不开。只能双手在胸前交叉,硬吃了这一掌,然后他就向小孩子丢的沙包一样,向后飞了十来米,直到后背撞到一棵树才停下来。 琥珀没有追击,而是狐疑道:“咦?怎么回事?” 朱明玉整个人是懵的,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俩人对了几掌,怎么纪青云飞出去了?难道来的人不是纪青云? 林子里有些安静,安静的有点儿尴尬。 琥珀扭头看向朱明玉,那表情似乎是在问:这就是你说的第六? “噗!”终于,一口血还是喷出来了。 纪青云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剧烈喘息着:“小娃娃,你这是什么掌法?” 琥珀疑惑地说:“没有掌法啊。” 确实没用掌法,就是单纯的拍。 “你这、你这内功,跟谁学的?” “恩,我想想啊……有周婶儿、谷主、傅伯伯,还有、还有……其他叔叔伯伯也教一些。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自己奋斗一生,终于在内力和掌法上有了点儿造诣,结果被一个不到二十的小丫头吊打。听这丫头的语气,自己刚才都没让人家用上十成力。 琥珀突然说:“什么嘛,天字第六,还以为至少跟傅伯伯能打上几十个回合的。” 说完,冲朱明玉说:“朱道长,咱们去追我家小姐啊。” “啊?……啊,好,稍等。”朱明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眼前这个黄衣姑娘,至少天字前十! 朱明玉走到纪青云身边,伸手在他胸口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说:“前辈,晚辈帮你封住了血脉,调养好了应该不会留病根儿。” “多、多谢,”纪青云有气无力地说,“告诉你们吧……埋伏你们的,除了我们嵩山派,还有长鲸帮,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朱明玉没说什么,对琥珀说:“琥珀姑娘,咱们走吧。” 第十四章 脱险 跟琥珀这边的闲庭信步相比,李凤岚慌了,她现在意识到了刚才的自己有多么蠢。 她一直以为,很多事情跟自己预测的一样,毕竟这个世界上比她聪明的人不多。现在,事情出乎意料了。 树林中确实有不少伏兵,她对自己的轻功很自信,相信自己能甩开所有追兵。但是,在这样一个大林子里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四面八方都有人声传来,不管朝哪个方向突围都会被人拦住。她在树林中穿梭了半柱香的时间,成功地让自己迷失了方向。 这里不是朝岚谷,这里的地形她不熟悉。 不多时,她身上的衣服就被划出了几道口子。好在李凤岚冷静的够快,她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先复盘一下当下情况。 “先甩开他们……怎么甩?甩开了去哪?没有跟琥珀和朱道长商量在哪碰头,贸然相信自己能甩开伏兵……啊啊……李凤岚你是白痴吗?” 李凤岚蹲下身,用力抓了抓头发。然后她又意识到一件事:在谷里犯错了,最多被周婶儿打一顿。在外面犯错了,可能会死。 慌张加恐惧,李凤岚终于明白了,自己就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黄毛丫头,哪来的自信跟半个江湖为敌? 包围圈已经越来越小,李凤岚甚至能听到敌人的脚步声。 “李凤岚,不要慌。” 话是这么说,但是双手还是不住地发抖。她盯着自己的双手,低声说:“不要抖!……我李凤岚,不会死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慌乱的脑袋终于闪现一丝清明,对,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权衡了一下敌我优劣,李凤岚想到了一个破局之法。她取出怀中的铃铛——刚才进入树林的时候她就已经摘下了原本绑在脚上的铃铛,放在了怀里,这样敌人就听不到铃铛声了——她飞快地爬上身后的大树,将铃铛挂上去。从地上抓了把石子,又飞到十丈外的一棵树上,再将另一颗铃铛挂上去。最后在不远处的一个树冠上落脚,茂密的树叶挡住了她的身影。这样,她跟两个铃铛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她静静地观察着树林中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人影越来越多,看来刚才的移动成功吸引到了他们。 李凤岚从小跟陈佻学习轻功,别的武功不是没学过,而是压根儿学不会,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好在跟周潇学过几天暗器,虽然伤不了人,但是准头不错,离得近了,能打死老鼠。 这对于此刻的李凤岚来说,有准头就够了。 等伏兵们聚在了一起,李凤岚拿出一颗石子,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心里默念着:一定要打中啊。 然后,将石子掷出。她运气不错,虽然没有打中铃铛,但好歹打中了挂着铃铛的枝条。清脆的铃铛声响了起来,成功的吸引了伏兵门的目光。 “在上面!”有人大喊一声,不多时,各种暗器开始往树上招呼。等到众人都停下了,树林重归安静,李凤岚又丢出第二块石子,打中了第二颗铃铛。这下,伏兵们都跑到另一棵树下了。 李凤岚瞅准时机,从枝头跃起,向着反方向飞去。途中她顺手摘了几条长满树叶的枝条,胡乱地挂在身上。没办法,这身白衣在夜里太扎眼了。 不多时,身边的聒噪声小了下来,但她不敢大意,直奔出十几里才在一个较大的枝头停下。 一屁股坐在树杈上,剧烈的喘息着。如果是平常,她能以更快的速度穿行二十多里地。现在心绪混乱,竟然差点儿跑的岔了气。又累又困,可是又不知道去哪休息,甚至不知道现在在哪。 李凤岚背靠树干,闭着眼睛,有些烦躁不安。 正在此时,她听到天空中有鹰隼的叫声。这本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可她隐约感觉,这叫声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不多时,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传入耳朵,她循声望去,夜色中,一只游隼正在自己头顶盘旋。游隼她认得,似乎每年固定时节都会往朝岚谷飞一趟。 “来找我的?”李凤岚非常讶异,她想不到这只游隼是怎么找到自己。 游隼也发现了李凤岚,一个俯冲,落在了她旁边的枝头,然后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李凤岚眯起眼睛看着鹰隼,发现它嘴里似乎咬着什么东西,她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游隼竟然主动把头递了过来。游隼张开嘴巴,一样物件掉了下来,定睛细看,竟然是一枚铃铛。游隼一路衔着铃铛飞来,这猛禽咬力大,黄铜铃铛早已变形,里面的珠子被卡住了,所以没有发出声响。 李凤岚有些高兴:“我的铃铛。”这是她小时候挂在脚上的铃铛,一直被她放在自己的小书箱里。她心下明了,看来是莫长风派游隼来找她的。 再看游隼,爪子上似乎绑了什么东西。她伸手摸向游隼的爪子,游隼没有动,任由李凤岚解开了爪子上的绳子。绳子上拴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有一张纸条。天太黑,看不清写的什么,只好先揣进怀里。 “老莫派你来做什么啊?”问完,李凤岚觉得自己有点儿傻,这扁毛畜生能听懂才有鬼了。 然后她晃了晃手里的铃铛:“能帮我找回我的铃铛吗?” 游隼啸叫一声,冲天而起,不见了踪影。 李凤岚有些无奈:“到底是能还是不能啊?” 另一边,琥珀急的快要哭出来了。 “小姐!”她冲着密林深处喊了一声。刚才,他们已经在树林里找了两个时辰了,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一会儿就要天亮了。 朱明玉看着地上散乱地脚印,安慰道:“琥珀姑娘,不要着急。这些人没有抓到你家小姐。” “你怎么知道?” “这些脚印乱糟糟的,如果真的抓住你家小姐,不会这么散乱,至少会有些规律。你看,朝哪个方向的都有,很明显是一直在搜查。” “那怎么办嘛?”琥珀眼圈红了,“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来找我们,她也不会走丢。” 朱明玉一脸无辜,三师兄说的是对的,不要跟女人讲道理。想自己的三师兄,原本也是个风度翩翩少年郎,还俗成亲之后,已被生活琐事压弯了腰,惧内的名声远播江湖。 刚才谁招惹伏兵的?又是谁非要留下来跟人打架的?怎么全怪我头上了? 心中万般牢骚,也不能说出来,只好说:“咱们再找找看,你说你家小姐轻功天下第一,那肯定不会被追上的。” 琥珀问:“往哪边找?” 朱明玉也犯了难,是啊,林海茫茫,往哪儿找? 正在这时,一阵风吹来,琥珀隐隐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铃铛声。 “嘘,”琥珀做禁声状,“你听。” 朱明玉也听到了铃铛声,他记得李凤岚走路的时候会带着铃铛声,只是不知道她的铃铛绑在哪里。 朱明玉指了指头顶:“在上面。” 俩人往头顶看去,并没有看到铃铛。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啸叫,一只游隼俯冲下来,一口叼住了铃铛,倏地一下窜入空中。 “游隼!”琥珀大喊了一声。 朱明玉暗挑大拇指,他都没看清那是什么鸟。 “我认得这只游隼!它经常来朝岚谷!咱们快追。” 说完,也不等朱明玉提意见,冲着游隼消失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天亮了,李凤岚终于走出了那片林子。身上的衣服破损不少,脸蛋和鞋子都脏兮兮的,身上也都是汗水,粘的难受。 好在不远处有个村庄,她趁着天没全亮,村名们未起床,找到一户在院子里晾衣服的人家,顺了一件粗布衣服和一个斗笠——当然,丢了一块儿碎银子,够买一车衣服了。 戴上斗笠,从那件衣服上撕下一块儿遮住脸,披上粗布衣服,这样就没人能认出她了。 又跟人打听了一下鹰嘴山方向,才知道自己确实跑错方向了,现在离鹰嘴山有五十多里路。 走了小半天的路,终于到了官道上。这段官道没什么人,相对安静。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喝过一口水,喉咙干的快冒烟。正巧前方有个茶棚,李凤岚快步走去。 “客官,喝茶?”茶棚伙计一脸堆笑地迎上来。 “一壶茶,有什么吃的吗?” “有,咸菜馒头,客官给您来点儿?” “恩,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的喝的送上来,李凤岚抓紧时间吃喝,补充体力。就在这时,路边忽然聒噪起来,她抬头看去,原来是两拨人起了争执。一拨五人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统一的青紫色劲装。另一波只有俩人,一个老头,一个少年。老头须发皆白,身材佝偻,显得唯唯诺诺的。少年穿着朴素,但是身姿挺拔,长的不错,白白净净的,眉宇间正气凛然,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两拨人的身边有一辆拉满草的牛车,此刻牛车倒在大路上,正挡了这帮紫衣人的去路。 “老头!快把牛车挪开!别触爷的霉头!” “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少年人大声说,“我们又没说不让!你们怎么上来就要打人?” “打人?”为首的紫衣人冷笑,“挡了嵩山派爷们儿的路,坏了爷们儿的事,杀了你们都不为过!” 嵩山派?李凤岚警觉,昨天晚上埋伏自己的不会是这帮人吧? 老头拦住还要讲理的年轻人,点头哈腰地说:“各位爷,寻个方便,老朽实在扶不起这牛啊。我家就在不远处,等我去叫我儿子来。” “放屁!”紫衣人大怒,“爷们儿的时间是好耽搁的?!” 第十五章 奇怪少年 紫衣人说完,抽出腰刀,照着老头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少年见状不妙,一个闪身挡在老人身前,举起手中剑挡下这一刀。 “好狠,”少年咬着牙说,“出手伤人,你们一点道理也不讲吗?” “呦呵,还敢还手?”紫衣人怒气渐起,“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话音刚落,身后四个黑衣人拔刀砍向少年。少年手中剑并未出鞘,勉力格挡着这些人的进攻。李凤岚看出来,少年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他不时地会摸一下自己的肋骨,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带着伤的? 本来李凤岚不想管这事,可是看这少年为人正直,实在不忍心他死在这儿。想出手相助,可是想到自己这两三下,在人家面前都过不了一个回合,怎么救? 正想着办法,少年已经痛得快撑不住了,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也不肯让。终于,忍无可忍的少年拔出了长剑——不是长剑,而是一把断剑。拔出剑的少年眼神忽然变的凌厉,不,不是凌厉,而是狠辣,似乎变了个人。 眼神突变的少年剑招变得狠毒起来,招招刺人要害,五个嵩山派的汉子竟然被他逼的没了退路。不多时,已经有两个人被少年砍下马,都是皮外伤,伤的不重。 正巧此时,天上传来一声啸叫,紧接着,两个黄铜铃铛掉在了李凤岚脚边。那边打斗的众人和李凤岚都愣住了。 李凤岚抬头看天,游隼盘旋了几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她脚边,冲她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求赏。 李凤岚捡起铃铛,摸了摸游隼的脑袋,笑着说:“你还真帮我找回来了,真乖。” 一个披着粗布衣、蒙脸的少女在跟一只游隼说话,这画面多少有些诡异。紫衣人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关系,继续跟少年打起来。 李凤岚忽然就想到了解救之法,她冷冷地说:“喂,你们几个。” 打架的人又停了,都回头看向李凤岚。李凤岚一边摸游隼的脑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要打架,滚远点儿打,别打扰你姑奶奶的清净。” 为首的紫衣人愈发生气,嵩山派的地界,今天竟然遇到两个不知死活的。 “小丫头!”他大声说,“你是找死吗?” 李凤岚抬起头看着他们,缓缓地问:“你说什么?” 须臾间,众人只觉得哪儿吹了一阵风,等风过去,李凤岚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轻功? 李凤岚盯着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说:“给你姑奶奶道歉,否则,你们别想活着离开。” 蒙面,戴斗笠,带着一只鹰,轻功快的让人费解,这女人怎么看都不简单。眼前这个少年剑法怪异,已经有两个兄弟受伤了,再加上这个女人,哥儿几个今天不会交代到这儿吧? 权衡利弊,为首紫衣人一咬牙,双手抱拳,说:“姑娘,多有冒犯……咱们走!” 扶起受伤的兄弟,急忙朝反方向逃窜。能屈能伸,大丈夫。 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凤岚,脸上挂着邪邪地笑容,他抱着剑说:“你没什么内力,倒是敢托大。” 李凤岚心里一惊,这少年刚才不挺正气凛然的嘛?怎么突然变得邪恶起来了。 不等李凤岚再装一把,少年突然满脸痛苦,一手扶住额头,身体差点儿没站稳。 李凤岚心说:什么情况? 少年缓了一会儿,没那么痛苦了,脸上的表情又变回刚才的正气凛然。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又一脸不解地看了看李凤岚,最后看到了老头,急忙上前询问:“老人家,那帮人呢?” 老头也懵了,你不就在这儿站着吗?那几个人是被这个姑娘吓走的啊。 老头只能呆呆地回答:“已经走了。” 少年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那个,姑娘,能不能帮个忙?” 李凤岚问:“什么忙?” “帮我把牛车扶起来。” 李凤岚鼻子都快气歪了:你刚才不还说我托大吗?怎么现在又看不出我是装的了。 李凤岚无奈地说:“不了,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少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也是啊,你是个姑娘家。” 说完,自顾自的去抬牛车。少年体格不错,牛车也不算大,费了点儿劲儿就抬起来了。老头在一旁千恩万谢。 “小伙子,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搭了您一路顺风车,应该的。” 老头跟少年别过,少年站在路旁,目送牛车走远。李凤岚看到他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想来是牵动了伤口。 等牛车走了,少年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拔出断剑,看到剑身上有血迹,顿时大惊失色。他转向李凤岚,问:“姑娘,我刚才做了什么?” 李凤岚心说:这个人什么情况?怎么跟打架的时候判若两人? 于是把刚才的情况跟少年讲了讲,少年听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又来了……又来了……”少年喃喃自语。 这少年身上谜团很多,不过李凤岚也懒得了解,转身去了茶棚,继续逗游隼玩。这时她才想到,昨晚从游隼脚上取到一张纸条。她将纸条取了出来,细细阅读。 纸条是九爷寄来的,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嘱咐她经常给谷里报平安。李凤岚心头一暖,问茶馆小二:“小二哥,有笔墨吗?” 小二见识过她刚才的轻功,知道她是个武林人士,急忙毕恭毕敬的说:“没有,有些草纸,还有木炭,要不姑娘你将就一下?” “也好。” 取过木炭草纸,写了几行字,重新装回游隼脚上的竹管。 她对游隼说:“啊……我就叫你小灰吧,小灰,把信送回朝岚谷。” 游隼已经通人性,知道是什么意思,双翅展开,向着朝岚谷方向飞去。 送走了游隼,李凤岚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等下说不定嵩山派那几个人还会回来,再跟他们纠缠就得不偿失了。飞快的吃完了馒头咸菜,又灌了一大口茶水。准备结账走人,结果一摸腰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身上那点儿钱全“买”衣服了。 完了完了,丢大人了。要说以自己的轻功,吃霸王餐是没问题的,可是……这也太没有侠女风范了。 谁知道,刚才的少年往她桌子上放了几枚铜钱,郑重地说:“虽然我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想来刚才是有姑娘帮助。多谢了,这顿饭我请了。” 李凤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回了一句:“多谢。” 少年突然凑近了,小声问:“姑娘,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朝岚谷?” 这句话让李凤岚警觉起来,她反问:“怎么了?” 少年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头痛,他拍了拍脑袋,说:“在下前几天从悬崖上摔了下来,脑子里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失忆前有个人跟我说,让我去朝岚谷,说他被夜羽小筑的人杀了。” 李凤岚确定了两件事,一,这个少年似乎跟朝岚谷有点儿联系。二,他脑子出问题了。刚才的判若两个人,到现在他说自己失忆,都是脑袋引起的。 李凤岚问:“悬崖上摔了下来?” 少年回答:“是的,几天前我在宛城一条小溪旁醒来,被当地村民救起。我只记得要去朝岚谷传这句话……” 宛城去朝岚谷,确实是这个方向。不过李凤岚还是不太相信这个少年,万一是敌人的计策呢。 李凤岚敷衍了一句:“我没说朝岚谷,公子你听错了。” 少年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刚才的打斗,加上扶起牛车,少年身上的伤口已经裂开。李凤岚看到少年胸口有血迹渗出,他的嘴唇正在失去血色,眼神也有些涣散。 “你……没事吧。” “没、没事。抱歉,打扰姑娘了。” 少年说完,转身离开,只是步伐很慢。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扶住一旁的树木,剧烈地喘着气。 李凤岚心想:应该不是装的吧? 李凤岚没有动,目送少年离开,一直到少年走出李凤岚的视野都没有回过头。李凤岚觉得这少年没有骗自己,就悄悄追了上去。少年并没有发现她,依然踉踉跄跄地走着。 “喂,”李凤岚叫住了他,“你真的要去朝岚谷?” 听到喊声,少年回过头,冲着李凤岚点了点头。 李凤岚说:“不用去了,我知道就行了……只是,公子能不能想起来是谁让你传的话?” 少年摇了摇头。 实际上李凤岚已经猜出是谁了。昨晚见到的游隼是莫长风故人的,这只游隼给她传信,只能证明游隼已经在朝岚谷安家。这让李凤岚意识到,莫长风的这位故人已经不在了,那些散落在江湖里的长风楼旧人,也都不再安全。 “姑娘,”少年问,“你是朝岚谷的人吗?” “是。” “太好了。”少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一屁股坐在道路旁,背靠着一颗槐树,眼睛缓缓闭上。 “你没事吧?”李凤岚问。 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凌厉。他微微侧头,看向李凤岚,冷冷地说:“断了三根肋骨,身上到处是擦伤,你觉得我有事吗?” 又变了。 李凤岚不敢靠近,低声询问:“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像是两个人用了一个身体?” “哼,”少年不屑地说,“哪那么多废话?过来,扶我起来。” 第十六章 两心同体 李凤岚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从小就是个顺毛驴,听到少年的话,她咧嘴一笑,说:“让那个乖的出来,说不定我会帮你,你这样的,我不揍你一顿都算好的。” 少年的表情变得阴狠起来:“那你最好现在动手,等我养好了伤,我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李凤岚一脸费解:“你有病吧?我没招你没惹你,你杀我做什么?” “这个天下有两种人,”少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不该死的。第二种,该死的。” “那你怎么评判这两种人呢?” “我认为是哪种,就是哪种。” “不可理喻。” 李凤岚不想理他,转身就走。结果没走两步,听到少年又说:“你可不要后悔。” 李凤岚都快气笑了,她头也没回地说:“谁后悔谁是狗。” “我说真的,我伤好了我可真会杀了你!” “请自便。” “只要扶我起来就能免一死!” “那你坐着吧。” “你扶我起来我帮你杀个人!怎么样?” “我没那么多仇家。” “你、你停一下,我不能大声说话,咳咳……喂!停一下!” 李凤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少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说你这个人,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你那是求人的态度吗?你把那个乖的换出来,说不定我早就想办法帮你疗伤了。” 少年用力摇着头:“我死也不会放他出来!” “你们是仇家吗?” 少年紧闭着嘴,不说话。 李凤岚抱着胳膊说:“要我帮你也行,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哼,你少不……喂!别走!我答应你!” “我改主意了,十件事。” “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 “一百件。” “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 “行,第一件事,把乖的那个换出来。” 少年一脸不情愿,但还是用力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他睁开双眼,神态变了。李凤岚看的出来,这一脸无辜和真诚不是装出来的。 李凤岚走过去,俯下身问:“公子,你怎么样?” 少年转头看向李凤岚,讶异地问:“姑娘,你没走?” “你帮我们朝岚谷传话,说不定还是我们朝岚谷的人,我肯定不能看着你死在路边。你现在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少年使了使劲儿,摇了摇头。 李凤岚看了看四周,说:“等下嵩山派的人可能会路过,这里不安全。” 说完,伸手将少年拉了起来,又说:“我先把你藏进树林中,你好好在里面待着,我去找能帮你的人。” 把少年安置在一处大路看不到的地方,李凤岚又想到一件事,不好意思地问:“那什么……你身上有钱吗?” 找大夫需要花钱,李凤岚现在镚子儿没有。 少年手伸入怀中,脸上又一惊。 李凤岚心说,完了,他也没钱了。谁知刚有了这个念头,少年一脸惊恐地掏出了一锭银子。 “这、这……”少年支支吾吾地说,“哪里来的?” 李凤岚有点儿羡慕了,有个不要脸的人占着自己的身体也挺好的,至少打家劫舍的时候没什么心理负担。 李凤岚拿过那锭银子,说:“别管哪儿来的,治病要紧。” 说完,拿着银子走出了树林。 … 琥珀和朱明玉一直追到天光大亮,终于出了树林,来到了官道上,可依然不见李凤岚的身影,甚至那只游隼都没见到。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东西,俩人都饿了。朱明玉还好说,从小饿习惯了。琥珀只要肚子饿,除了脑袋不灵光,身体也会懒的不想动。但是现在担心李凤岚的安慰,琥珀也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琥珀捂着肚子唉声叹气:“钱全在小姐身上,你又是个穷道士,咱们要饿死了。” 朱明玉刚想说“没事,我是出家人,可以要饭,不是,可以化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驴叫声。 朱明玉眯起眼睛看过去,只见一个黑白相间的身影正一边叫着一边朝他们跑来。 琥珀说:“你的驴。” 朱明玉无奈地说:“亲祖宗,你就别缠着我了,找户好人家去吧。” 琥珀问:“你很讨厌你的驴吗?” 朱明玉回答:“我认识它也就比认识你们早了一天半。” 说话间,驴已经跑过来了。这头驴昨天晚上被车厢的碎裂声惊到了,一下子挣断了绳子,在树林里跑的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这玩意儿看似胆大,实际上胆儿小。现在看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比见到亲娘还兴奋。 朱明玉说:“算了,都回来了,也算是缘分。琥珀姑娘,等会儿咱没吃的,就吃它。” 琥珀急忙说:“那也太残忍了。” 朱明玉笑着说:“早些年跟师傅去过河间府,那里的人最会吃驴肉,我跟你说,那驴肉做的,真是一绝。” “真的吗?” “真的啊,有机会做给你吃。” “好的呀好的呀!” 俩人一边牵着驴,一边聊着吃驴肉的事,差不多把要找李凤岚这事儿给抛到脑后了。 俩人正说着,正前方过来五个骑马的紫衣人,他们一脸怒气,有两个还挂了彩。 领头的紫衣人愤愤地说:“这娘们儿轻功太厉害了。” 有人回应:“我都没看到她是怎么动的。” “江湖上有带着鹰闯荡的人吗?没听说过啊。” 轻功、鹰,这两个关键词闯进了琥珀的耳朵,琥珀想都没想,挡在五人面前,大声问:“喂,你们说的这个女人在哪?” 领头的紫衣人看到挡在面前的黄衣女子,不由得心头火起,晦气了啊,在嵩山派的地界上,谁都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了吗? 紫衣人拿马鞭指着琥珀,咬牙切齿地说:“小丫头,可不要触老子霉头!不然我……” 话没说话,紫衣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从马上拉下来并且按到地上了。他没看清自己怎么落马的,身后四个人看清了,这丫头就是手背粘了一下自家老大的小腿,没见得怎么发力,人就从马上摔下来了。 今天是真的晦气,怎么一下见到这么多高手? 不过,经历过刚才茶棚那边的教训,这几个紫衣人已经有所成长,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贯彻的很好。 紫衣人首领急忙说:“姑娘别动手!就在那边!就在那边!” 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指着来时的方向。 琥珀问:“远吗?” “骑马也就一炷香。” “借马用用!” 五个人、两匹马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三匹马一头驴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他们……就两个人,为什么抢了咱们三匹马?而且,他们不是有驴吗?” 紫衣人首领不想考虑这事了,因为他觉得,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让他有些目不暇接。 朱明玉脑袋懵懵的,自从见了李凤岚他们,自己这边一直是惊喜不断。抢三匹马而已,不是啥大事,跟别的事比起来不值一提。就刚才那一招把人拉下马的阴手,没个十来年功夫真下不来。 正在骑马飞奔的琥珀突然说:“糟了!” 朱明玉急忙问:“怎么了?” “没有跟他们要钱!” 朱明玉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可真是个干响马的好料子。” “什么?” “没什么。” 这三匹马都是好马,膘肥体壮的。但驴不是什么好驴,刚跑了一会儿就撂挑子了。俩人不得已只好慢下来。 琥珀在谷里骑过马,不过马术并不怎么样,骑得太快她有点儿受不了,这马一颠簸,胃酸差点儿晃出来。 正慢慢跑着,他俩看到一个戴着斗笠,蒙着脸,穿着粗布衣的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琥珀隐约觉得这个人身影有点儿熟悉。等那人看向他们,琥珀惊喜地喊道:“小姐!” “琥珀?”那人也挺惊讶。 朱明玉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如果这个李凤岚真出了什么事,按照自家师傅的脾气,真会扒了他一层皮的。 琥珀从马上跳下来,冲过去抱住李凤岚,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琥珀,我没事的,”李凤岚轻轻推开琥珀,“昨晚是我冒失了,让你们担惊受怕。朱道长,抱歉了。” 朱明玉说:“哪里的话,李姑娘没事就好。” “你们……这马是哪来的?” 琥珀回答:“抢的。” “抢的?!”李凤岚甚是惊讶,之前还挺乖巧的琥珀,怎么跟这个朱明玉待了没多长时间就会抢东西了? “小姐,你这身衣服和斗笠哪里来的?” “啊……买的……先不说这个了,朱道长,你会看病疗伤吗?” “会的,这是我们观里的必修课。” “正好,你们跟我来。” 李凤岚将两人带进树林,看到了病恹恹的少年。 琥珀小声问:“小姐,这是谁呀?” “啊,一个、一个朋友。朱道长,你先帮他看看伤。” 少年已经睁看眼睛,看着李凤岚等人,问:“姑娘,这两位是?” “都是我的朋友,你且安心,让这位朱道长帮你疗伤。” 朱明玉检查了一下少年你的身体,说:“没什么大碍,伤口只是表面裂开,体力不支是累的。兄台,看你这样子,最近一段时间心神有恙,有些心力不济,多休息就没事了。” “多谢了,耽误各位时间了,在下就不打扰各位了。”说着,就要坐起来。 李凤岚无奈地说:“一个过分霸道,一个过分客气……公子,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于我长风楼有恩,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不能放着你不管。先跟我们走吧,养好伤再说。” 少年本想拒绝,但是现在自己身体状况太差,只得先跟李凤岚他们走。 出了树林,李凤岚很自然地跳上一匹马,琥珀也骑了一匹。朱明玉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自己,说:“兄台,你骑马吧,我骑驴就行。” 第十七章 葬礼 少年觉得,人家已经为自己疗伤了,怎么能让人家骑驴,就说:“这怎么可以?” 朱明玉回了一句“别客气了,你有伤在身。” 然后翻身上驴,喃喃地说:“驴兄,你看咱俩这孽缘,不骑你不行。”然后他又大声说:“李姑娘,咱们赶紧去白鹰山庄吧,顺着官道往前走就行,虽然绕远,小半天也能到。” 琥珀小声问李凤岚:“小姐,这位公子是谁啊?” 李凤岚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不过只讲了怎么遇到的,至于他两心同体这事没说。 李凤岚刚讲完,那少年突然开口:“喂,你叫什么名字?” 李凤岚知道,不乖的那个来了,只好回答:“我叫李凤岚。” 琥珀笑着说:“我叫琥珀。” 朱明玉心说:人家也没问你啊。但是琥珀都回答了,朱明玉只好也跟着说:“贫道朱明玉。” 谁曾想,少年竟然不近人情地说:“没问你俩。” 李凤岚嗔怒:“我说你,脾气能不能好点儿?刚才是人家给你看的伤。” “哼,我又没求他。” “你给我换回来。” “这算一件事。” “少给我耍滑头,那我换个说法,以后我不许你出来,你不能出来!” “这!这算五个!” “五个就五个!” “好,你等着。”少年说完就闭上了眼。 李凤岚急忙说:“等会儿,你叫什么名字?如果忘了就给自己取一个。” “我叫晨雾,他叫暮云,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让他出来吧。” 少年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突然睁开了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并且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 刚才发生的对话让琥珀和朱明玉觉得匪夷所思。在树林里是个挺讲理的人,怎么一上马说的话这么没教养?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暮云茫然地看了眼四周,见到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他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不好意思地说:“我脑袋出了点问题,有时候另一个人会出来。” 朱明玉心下了然,说:“贫道听说过这种病,脑袋受过伤可能会有这种病情。” 李凤岚问:“有的治吗?” “因人而异,有的人三天就能恢复,有的人一辈子也……恢复不了。” 这问题多少有点儿沉重,李凤岚赶紧转移话题:“暮云公子,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李凤岚。” 依然没搞清楚状况的琥珀笑着说:“我叫琥珀。” 朱明玉没辙,只好跟着说:“贫道朱明玉。” … 赶了几天路,白伯驹终于到了荆棘门驻地,山脚下,前去吊唁的武林人士不少。人群中,白伯驹认出了一个男子。这个男子身穿锦衣,头戴冠玉,一派富家公子的打扮,但是面色苍白,似乎是得了什么病。他身边跟着几个人。 “杨兄!”白伯驹喊了一声。 此人是荆棘门杨帆,很受乔飞重视。 那名男子回头,见到了白伯驹,便笑着迎了上来。 “白兄,久未谋面。”杨帆得体的打着招呼。 白伯驹跳下马来,拱手说道:“乔老门主不幸离世,杨兄,节哀顺变。” “多谢。给各位引荐一下,”杨帆跟身边人介绍,“这位就是洛阳白家白大公子,白伯驹。” 跟几个人见面行礼,杨帆说道:“白兄,一同上山吧。” 一路向山门走去。 白伯驹前两年闯江湖的时候认识了杨帆,有点儿交情。俩人一边上山,一边聊着。 “我们几人奉乔老门主之命,前去嵩山参加武林大会,谁知这一走,竟是永别。” 白伯驹说:“当年老门主帮助过白家,白家一直感恩戴德,只可惜还未报恩,老门主就走了。” 杨帆问:“白兄,在下想打听一下,对于老门主中毒这事,白家……知道多少?” 白伯驹摇了摇头,回答:“杨兄,我们白家这些年对于江湖事,也只知道表面,太深入一些的……我们也不知道。” “是在下多嘴了,让白兄为难。” “杨兄客气了,白家一定会尽力帮荆棘门找到凶手。” 话说到这里,扬帆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捂住了嘴。 杨帆从小就得了肺痨,习武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他悟性和根骨都不错,年纪轻轻就已经鲜有敌手。可惜,江湖人都知道,杨帆,命不长。 白伯驹说:“听闻老门主刚去世,就选了新门主。” 杨帆摇了摇头:“这位新门主我没有见过,江湖上也没有她的传闻。” “前几日彩云会和无火帮一群乌合之众围攻荆棘门,贵门主一人砍了他们二十几个好手,你们这位新门主,武艺高强啊。” 杨帆点着头说:“没错,也很有手段。”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荆棘门山门外。整个荆棘门萦绕在一股哀愁之中,大门上的挽联,门里的招魂幡,来回走动的披麻戴孝的荆棘门门人。这场丧礼,极尽哀荣。 两人在门口作别,杨帆等人是门内人,直接进了山庄。白伯驹是客人,在门口递交了名刺才进去。 今天是乔飞下葬的日子,白伯驹来的比较晚,进去的时候荆棘门广场内已经人山人海了。等他上过香,时间已到中午,丧礼要开始了。 后面的流程和别处差不多,不过由于乔飞没有子嗣,所以孝子这个角色由新门主担任。 白伯驹远远地见到了荆棘门新门主沈香枝。 沈香枝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她跪在灵堂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不是特别哀伤。 待到午时,三通鼓响,开始起灵。来送葬的大部队跟着荆棘门门人一直绕到后山,棺木下葬,众人又回到了荆棘门。 大广场上,荆棘门门人早已搭好了一个高台,沈香枝缓缓走了上去。随着她在高台站定,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沈香枝向四方抱拳,开口说道:“老门主仙逝,承蒙各位厚爱,前来送老门主最后一程。小女子香枝代老门主谢过诸位。” 说完,深鞠一躬。白伯驹不善于琢磨人,他看人都凭第一印象。在他眼里,沈香枝这个人,她挺漂亮,不是自家姐姐那种大家闺秀,也不是李凤岚那种天生丽质,像谁呢?她谁也不像,或者说,她不像一个女人,但也不像男人。 对于大部分男人来说,漂亮女人能让他们产生兴趣。但是沈香枝不同,她漂亮,可是没有谁敢主动喜欢她,她太冷傲了,处处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即便是第一次见到她,也能看出她深藏在眼底的、不愿被人看到的冷酷与残忍。 沈香枝说了一大堆场面话,随着一句“请诸位到后堂用膳。”总算是完成了演讲。 白伯驹觉得无趣,本来这次来吊唁原计划是白仲炼来,白仲炼更适合这种应酬的场合。赶巧李凤岚一行人到了洛阳,家里有事要谈,只好派他这个闲人来参加葬礼。 来后堂吃饭的人并不多,一部分人想要拜见一下荆棘门新门主,但是得知今天门主不见客,也都只好悻悻的离开了。白伯驹本来也想走,却被一个羽扇纶巾的中年人拦了下来。 “公子可是白伯驹?”中年人笑盈盈的。 “正是晚辈。” 中年人拱手说道:“在下荆棘门师爷,冯耀。” 冯耀在江湖上还是很有名气的,荆棘门里主要出谋划策的就是他。乔飞病重的时候,也是他在打理荆棘门。 “见过冯老前辈。” 冯耀压低了声音:“白大公子,可先去后堂用膳。” “家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叨扰了。” “不急,”冯耀拉住白伯驹,“我家门主,有事找大公子商量。” … 赶了一早上路,李凤岚一行人终于到了白鹰山庄。 白鹰山庄坐落在鹰嘴山山脚下,方圆十几里没有人家,环境非常清幽。远远望去,诺大的山坳只有这么一处山庄。 朱明玉前去叫门,砸了几下门环,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 “请问你们各位找……”说到这儿,看清了朱明玉的脸,小厮“咣”地一声关上了门,并且在门内大喊:“朱道长!我家姑爷说了!没钱!” 朱明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身后头还有三个外人呢,这也太丢脸了。 朱明玉耐着性子说:“不是……不是来要钱的。” “别的也没有!” “你小子……你让我师兄出来。” “姑爷说他没在家!” “我说,”朱明玉有了点儿火气,“你欠抽是不是?信不信道爷砸了你家大门!” “别!”门内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老七,别砸门!有事好商量!这门儿上个月刚刷的漆!” 门又打开了,不过只开了一条缝。一个圆脸男人探出头来,这男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哎呦,这不老七嘛。” 朱明玉笑着说:“三师兄,别来无恙啊。” “无恙,无恙。我说老七,怎么有空上师兄这儿来啊?” “师兄,这不有事求你嘛。” “嗨,老七你看你,这不还是来要钱的吗?” “这次真不是要钱,你信我。” “都师兄弟,师兄能不信你?但师兄有一说一,真没钱,别的也没有。” “师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这交情,小时候睡一个大炕的,师弟我来找你,你不说让不让进门吧,这大门都只开一条缝?” “你师兄我大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小时候师兄给你买了多少回糖,对不对?不是师兄不让你进,你嫂子……你也知道,女人小心眼儿……” “死胖子说谁小心眼儿呢?!”又一个爆裂的女声从门内传来,紧接着,是疾风骤雨般的脚步声,不多时,门儿“哐”的一下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第十八章 白鹰山庄 李凤岚他们看到,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保养的很好,只是脸上带着七分嫌弃和三分怒气,有点儿煞风景。 女人抱着膀子,非常嫌弃地说:“呦,这不老七吗?又上咱们这儿要钱来了?” 朱明玉很尴尬,他偷偷指了指李凤岚他们,小声说:“嫂子,你给我个面子,真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嘛的?说。” “咱屋里说行不行?” “不行。” 没辙,朱明玉只好耐着性子说:“这两位姑娘,师傅要见一面……就见一面,借您这个地儿。” 女人看了看李凤岚和琥珀,李凤岚已经把遮脸的布拿了下来,俏丽的小脸儿上挂着汗珠,挺讨喜。 女人白了一眼朱明玉,说:“进来吧。” 众人进了院子,女人大声喊:“都听好了,庄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别让人惦记上。” 琥珀小声问李凤岚:“小姐,这个朱道长,人缘是不是不好?” “别多嘴,让人听到。” 朱明玉唉声叹气地说:“听到了……不是我人缘不行,是我师傅……哎算了。” 琥珀这话,女人和朱明玉的三师兄也听到了,女人对琥珀和李凤岚说:“两位妹妹别介意,刚才这话不是说给你们听得。” 进了大厅,安排众人落座看茶。女人不给朱明玉好脸色看,只准备了五把椅子,众人坐下之后就朱明玉没座儿。暮云看到尴尬的朱明玉,便说:“朱道长,你坐这里吧。”说着就要站起来。 朱明玉赶紧按下,说:“别客气,你坐吧,我习惯了。” 说完,上门口蹲着去了。 到底是自家师兄弟,三师兄疼自己,陪着笑脸跟媳妇说:“珊瑚啊,当着外人面儿呢,我师弟蹲着多难看……给拿个垫子吧。” “哎呦行啦,”朱明玉终于有点儿耐不住性子了,“我不坐,蹲着挺好,咱赶紧说正事……这两位姑娘,朝岚谷里出来的。这位叫李凤岚,这位叫琥珀。这位公子是我们路上认识的,叫暮云。” 又对李凤岚他们说:“这位是我三师兄,石劲松,这是我三嫂子,庞珊瑚。” 庞珊瑚看向琥珀,笑着说:“琥珀这个名字不错。” 琥珀脸上挂着单纯的微笑:“我还有个姐姐,叫翡翠。” “咱们等会儿再玉石鉴赏,”朱明玉说,“十八年前的事您二位都知道,师傅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借贵宝地跟两位姑娘见一面。” 石劲松问:“那师傅呢?” “我哪儿知道?我还以为他先到了,早知道他后来的,打死我也不接这差事。我闲云野鹤的不好?犯得上跑您这儿来挨白眼。” “老七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庞珊瑚有些生气,“什么叫挨白眼?我嫁给你师兄这些年,你们观里吃我的少了?哪次来不得从我这儿顺点儿。” “嫂子,那是师傅拿,就算是我来拿那是师傅也让的。我们家也是大户,每年给观里的比您这儿还多呢。” “哼,”庞珊瑚冷笑,“老七,嫂子也不是针对你。你仪表堂堂的,是个俊小伙。早些年为了治病才拜师学艺,现在没病没灾了,赶紧还俗去吧,回家继承你那家业去。跟着你们那个穷师傅有什么出息?” “嫂子,咱别争这个了,说正事吧。” “不是说完了?借我这地儿。” 朱明玉一想,对呀,不就这事吗?没别的说了呀。 大厅里的气氛尴尬了起来。 打破尴尬这事,还得是琥珀来。 “珊瑚姐姐,你们这儿有吃的吗?我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 … 李凤岚就很佩服琥珀,在吃饭这事上她从来都不觉得尴尬。从刚才进门李凤岚就看出来了,张成庆师徒确实挺招人烦的,自家徒弟都不愿意他进门。 好在庞珊瑚还是懂待客之道,反正也是饭点儿,就让人多准备了一些饭菜。 饭桌上,琥珀和朱明玉俩人吃的比谁都痛快。 “师兄,还得是您府上大厨的手艺,师弟我来这么多回,就没吃腻过。” 庞珊瑚说:“说清楚点儿,是我府上。” 石劲松满脸堆笑地对李凤岚说:“让姑娘见笑了,我家这点儿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凤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理解,理解。” 这饭吃的及其尴尬,当然,除了琥珀跟朱明玉。半顿饭的功夫,朱明玉被庞珊瑚数落了半天。李凤岚算是看出来了,清风观是真的穷。想来一个武林大宗师,不至于穷到这种地步吧? 饭吃到一半,就在李凤岚要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的时候,就听到大门口有人喊:“劲松!劲松!” 是个老头的声音,但是声音洪亮,听得出气息高涨。 石劲松和朱明玉急忙放下碗筷,出门儿迎接,庞珊瑚又撇了个白眼,只是不知道这次的白眼是撇谁。 不多时,三个人走进了饭厅,一个道袍洗的发白的老道士走在石劲松和朱明玉前头。 朱明玉对李凤岚说:“李姑娘,我来介绍下,这位就是我师父。师傅,这位就是李凤岚,这位是琥珀,这位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暮云。” 李凤岚连忙站起来,一拱手,恭恭敬敬地说:“见过张道长。” 张成庆则眯着眼睛看着李凤岚,不说话,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过了半晌,张成庆开口:“莫长风今年才五十出头吧?” 李凤岚不明所以,回答:“是的。” “怎么才五十多就老糊涂了?派几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出来能做什么?送死吗?” 张成庆在说话这点,跟李昌年很像。 不等李凤岚辩驳,忽听庞珊瑚说:“哎呦,师傅,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娇滴滴的小丫头?我以前也娇滴滴的,不照样操持了这份家业?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懂‘不可以貌取人’的道理?” 听到徒弟媳妇这么说,火爆脾气的张成庆竟然难得露出笑容,甚至有点儿谄媚。 “哈哈,他媳妇儿,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 “打住,”庞珊瑚说,“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庞珊瑚现在是这屋里的绝对领导者,她的话就是圣旨。听她这么说,石劲松和朱明玉赶忙回到桌子边吃饭。张成庆在一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还是徒弟心疼师傅,石劲松笑着说:“师傅,您在这儿站着也不好看,要不您去客厅等会儿吧。” “行啦,”朱明玉说,“别占嘴上的便宜了,师傅你没吃饭呢吧?赶紧坐。” 说着给张成庆搬了把椅子,张成庆坐下来,脸上的表情恢复到刚才的高傲,冷冷地说:“我不饿。” 庞珊瑚头也没抬地说:“老七,多吃点儿,回观里了还得挨饿。你们师傅仙风道骨,辟谷的功夫练得好,你可没人家那道行。” 朱明玉咧嘴一笑:“师傅,听见了吗?您就别拿架子了,在三嫂子面前不好使,吃吧,今儿这炖鸡腿儿做的不赖,再不吃就让琥珀姑娘吃完了。” 张成庆确实饿了,他昨晚就到白鹰山庄外面了,一直在等朱明玉来。他也知道自己三徒弟媳妇儿嘴上不饶人,也不愿意先来挨白眼,谁知道自己徒弟竟然来的这么迟,害老道爷在门儿外面饿了一宿。 不多时,吃罢了饭,庞珊瑚看着一桌子干净的碗碟,讥讽地说:“这顿饭吃完,后厨都不用洗碗筷,太干净了。” 朱明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笑嘻嘻地说:“嫂子,你这就冤枉人了,吃的最多的是人琥珀姑娘。” 庞珊瑚又撇了个白眼,命人撤了碗筷,收拾干净。一屋子人围坐在桌子边,大眼瞪小眼,只等着谁开口。 “咳,”张成庆干咳一声,觉得还是得拿起来武林宗师的架子,“那个……李凤岚是吧?” 李凤岚回答:“是。” “当年那事,牵扯众多,大半个武林都有参与,这事,你们应该知道。我问你,就算查出了幕后主使,你们又能怎么办?” “前辈,上官家、李家,还有我们长风楼,都需要一个交代。” “我问你话呢,查出了幕后主使,你们又能怎么办?杀了?如果幕后主使是一百多、两百多人呢?都杀了?” 李凤岚不说话。 “嗨,”张成庆说,“我懂你们的心情,贫道也不是劝人大度的人。但是此事牵连众多,你们杀不过来。何况江湖苦三家久已,就算十八年前没出事,十八年后还是会出事。算了吧。” 李凤岚笑了笑,看似云淡风轻地说:“长风楼四百多人,一百多人被杀,一百多人流离江湖。我们也想算了,可是,前辈你可知道,那些人并不打算放过我们。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已经开始猎杀那些散落在江湖的门人。如果我们不是想忍耐,十几年前楼主就会带人杀出来。就算我们忍气吞声,可是有人忍得住吗?” 这话把张成庆问住了,是,莫长风行事滴水不漏,他能忍,李凤瑶能吗?乔飞已经被毒死了,如果长风楼依然按兵不动,下一个被毒死的是谁? 李凤岚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说:“您问我,查出来会怎么样。我可以回答您,如果幕后主使是一两个人,那我们肯定要血债血偿。如果,人数众多……那就杀掉一部分,留一部分。当然,如果最后事态失控,会死多少人,我说了就不算了。” 第十九章 洗髓伐脉 张成庆看出了李凤岚的坚决,刚才他的话说的不好听,为的是打消她们的念头。老头本来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见到小姑娘如此决绝,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打击她的自信心。可是张成庆明白,太过自信,不是什么好事。 张成庆说:“杀人,可不是嘴上说说。” “前辈,昨晚我们就遇到了刺杀,不信的话您可以问您徒弟。从我们出谷到现在,不过半个多月,我们已经遇到了三波刺客。并且,三波都不是一路人。前辈你来说,如果仅仅是因为我们三个姑娘家出谷就让江湖如此忌惮……那我们总不能在谷里待一辈子吧?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成庆盯着李凤岚的眼睛,问:“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你们凭什么能查出事情原委?就凭你们三个?” 李凤岚一耸肩,无奈地说:“目前是这样的,只能凭我们三个。” “如果我现在要杀你,你怎么办?” “琥珀!”李凤岚突然冲琥珀大喊了一声。 琥珀虽然在状况外,但是感受到了张成庆那自每一根毛孔喷涌而出的杀气。她想都没想,一掌拍向张成庆。张成庆头都没回,直接一掌顶了上去。双掌并未接触,而是相距三寸,两股浓稠的内力交汇在了一起,将两个掌心的空间急速压缩,屋里被两股内力吹起了一阵风。 石劲松和朱明玉心里一惊,急忙冲上前去,结果张成庆伸出另一只手制止了两个人。 张成庆身上的杀气已经消散,脸上挂着欣赏地笑容,心说:这丫头,是个好苗子。 琥珀就没那么轻松了,她从未如此尽全力跟人拼内力。以往在谷中跟人切磋都是点到为止,像这样拼尽全力的机会基本没有。在内力这方面,陈佻说过,再有三年,琥珀的内力就能超过莫长风。这丫头的天赋不是一般的强,举世罕见。 琥珀的额头开始出汗了,内力拼不过,这老道士的内力像是一头猛兽,而且,他没用全力! “不错,”张成庆赞许地说,“你这个年级能有这种内力,这个武林上下五百年都没出过你这种天才。丫头,练得什么内功心法?” 琥珀现在不太敢说话,她怕一说话漏了气,导致内力反噬伤了自己。她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対掌的这只手的手腕,即便如此,她也快要撑不下去。 “散、散皇诀、春雨十三循……化生气、八方自在劲……” 琥珀还没说完,张成庆脸上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学了这么多?不过,虽然杂,但是各个儿精通,不简单呐。” 李凤岚看出了琥珀的吃力,她焦急地说:“前辈!我知道您是试探我们!停手吧!琥珀会受伤的!” 张成庆摇了摇头,说:“贫道心中有数,琥珀丫头,再加把劲儿,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朱明玉也急了:“师傅,别闹了,人家一个小姑娘,你别真给震伤了!” “震伤?哼,你们说的简单,这丫头内力过于精纯,我想要震伤她,自己也得损失点儿道行。你们两个别光看着,学学,看看这丫头是怎么吐纳的,跟我対掌还能说话,人家这个功底,用得着你们担心?” 李凤岚急的快要哭出来了,因为她看到琥珀头上青筋都出来了,嘴唇也在慢慢变白。她不懂武功,但她知道琥珀现在很危险。顾不上那么多,李凤岚就要冲上去,结果被暮云用剑鞘拦住了。 “暮云”冷笑着说:“又托大,你有那个本事吗?看看你的好姐妹,洗髓伐脉,懂不懂?这老头正给你小姐妹洗髓呢,我要是你,开心还来不及。” 李凤岚说:“谁让你出来的?换回来!” “就不,我也学学。” “小友,”张成庆捋着胡子说,“你也不简单。贫道这次下山受益匪浅,见到两个好苗子。你的内功怎么样?经不经得起贫道给你洗髓?” “别了,我没这姑娘内力精纯,洗完得丢半条命。何况有伤在身。” 张成庆深吸一口气,对琥珀说:“丫头,差不多了。我数三个数,你收了内力,放心收,有我兜着。” 琥珀艰难地点了点头。 “一、二、三!” 琥珀猛地收回手,身子向后一仰,险些摔倒,还好被庞珊瑚扶住。李凤岚也赶紧跑过去。 “琥珀!你没事吧?” 张成庆慢慢收回手,两团内力在他手上萦绕着,他朝着没人的地方拍出一掌,一把椅子被这团内力震了个粉碎。 石劲松一捂胸口:“我的黄花梨椅子哟。” “哈哈哈哈,”张成庆大笑,“丫头,怎么样?” 琥珀脸色慢慢恢复过来,她出了一身的汗,现在人很虚弱,根本没力气开口。 庞珊瑚白了一眼张成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欺负一个小姑娘……妹子,能说话吗?” 琥珀点了点头:“能……有点儿饿……” 庞珊瑚赶紧吩咐人把琥珀搀到客房休息,李凤岚也跟着去了,至于谈事,哪有自己姐妹性命重要。 等李凤岚和琥珀走了,晨雾突然说:“老头,你练的,是混元劲?” 张成庆也不在乎晨雾没大没小,笑着说:“正是……不过,贫道在江湖上有些名头,都知道我练的是混元劲。” 晨雾摇了摇头:“我可不知道你。” 朱明玉小声说:“师傅,这位公子脑子受过伤,失忆了。” “哦?”张成庆若有所思,“你年龄不大,怎么认出混元劲的?” “不光是你,刚才那个姑娘练的内功我都认得出,不止是她说的那几样,还有疾风诀和无上心经。至于怎么认出来的,我也不知道。” 张成庆倒也没有深究此事,而是转向朱明玉,说:“明玉啊,这两个姑娘不错。不过她们没有什么江湖经验,接下来,饶不了要与各方势力周旋。这段时间你就别回去了,跟着她们,照应着点儿。” 朱明玉头都大了,这俩姑娘的行事风格他可是略知一二,不能说是莽,只能说是虎的不要不要的。何况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跟仨姑娘屁股后面像什么? 朱明玉急忙摇头:“别,听琥珀姑娘说,她那个叫翡翠的姐姐,武功要更高一些,我在人家身边就是个累赘。” “放肆!”张成庆忽然生气了,一拍桌子,大声说,“让你跟着就跟着!哪儿这么多废话?” 朱明玉无奈,只好答应。 张成庆站了起来,说:“就先这样吧,等琥珀姑娘休息好了,你领着他们去一趟少林,见见老秃驴。不为别的,就是要让江湖知道,她们有清风观和少林罩着。” “弟子遵命。” “行,那我走了。” 石劲松皮笑肉不笑地说:“师傅,不住两天了?” “住两天?你们不得把我脊梁骨戳烂?” 石劲松哂笑着,不说话。 庞珊瑚已经安排琥珀休息,也跟着出门送张成庆。 到了门口,张成庆说:“别送了,都回去吧。” 说着,就向远处走去。庞珊瑚看着老头的背影,踹了石劲松一脚,石劲松心领神会,小跑着追了上去。 “你跟来干什么?还要把我送回观里?” 石劲松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说:“师傅,您拿着。” “什么东西?”张成庆用手一接,有分量,是银子。 顿时老脸儿一红:“劲松,你这是干什么?为师又不缺钱。” “师傅您就别拉不下脸了,珊瑚的意思,您拿着吧。” 要是平常,老头肯定拉不下脸。但是最近观里有间屋子被大雨冲塌了,他连个修缮的钱都没有。老头拿着钱,离去的背影愈发落寞了。 朱明玉笑着对庞珊瑚说:“嫂子,您这是心口不一啊。” 庞珊瑚又翻了个白眼,说:“这次不给,下次来要我还得搭上一顿饭。” “琥珀姑娘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就是饿。” 三人进了院子,发现李凤岚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问:“张道长走了?” 朱明玉无奈地笑了笑,说:“是的……我师父交代下来了,要我跟着你们,有使唤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咱就是这个命。” 李凤岚明白张成庆是什么意思,她说:“那怎么好意思。” “没啥不好意思的,我师父就是这个脾气。琥珀姑娘没事吧?” “没事,正吃着呢,有胃口就证明没问题。” “啊对了,我师父还说了,让我带着你们去趟少林,见见智诚大师,好让江湖人知道少林站在你们这边。” 李凤岚点头:“也好,事不宜迟,咱们出发吧。” 庞珊瑚说道:“好什么好?人琥珀姑娘还没答应呢,你们先在我这儿住一天吧,明天走也不迟。这儿到少林得大半天的路,到了也是晚上了,你们总不能住少林寺吧?” 李凤岚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不好叨扰。” “妹子,姐姐我不是个小气的人,只是对上他们师徒才这么斤斤计较,你们安心住下吧。” 李凤岚不好推脱,只得答应下来。 第二十章 琥珀的天赋 白伯驹等了好长时间,看到杨帆走进饭堂,并向他走来。 “白兄,久等了,我们门主有请。” 跟着扬帆向荆棘门后堂走去,一路上白伯驹心里犯嘀咕:自己在江湖上出了名的不惹是非,找自己做什么?问了扬帆,扬帆表示,他也才见过新门主一面,也不知道门主什么打算。 到了后堂。荆棘门的后堂还算气派,古玩字画不少。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沈香枝坐在按边,低头翻阅着什么,听到两人进来,她抬起了头。 扬帆拱手说道:“门主,白大公子来了。” “好,”沈香枝的声音没什么感情,“扬帆,你去忙吧。” 扬帆转身走出后堂,并带上了门。 “白大公子,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冒昧了。” 白伯驹摆了摆手,表示无碍。 沈香枝示意白伯驹坐下,然后开口说:“听闻长风楼派出来的三位姑娘在您府上。” “啊……”虽说这事不是什么秘密,但他觉得这么问有些突兀,“没错,确实在。” “请问,长风楼什么打算?” 这问的自然是十八年前的事。 白伯驹笑着摇了摇头:“在下不太过问家事,不瞒沈门主,我启程来荆棘门的时候,家姊和舍弟正在与三位姑娘商议,至于商议的结果,我也得等回家才能知道。” 沈香枝掏出一封信交给白伯驹:“这封信是我写给长风楼的,还望白公子转交。” “在下一定亲手交上。” “白公子,老门主刚仙逝,门内事务繁杂,就不便多留公子了。” 这是要谢客,白伯驹也识趣地说:“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说完,转身出了后堂,又与扬帆作别后,便匆匆返回洛阳。 与白伯驹作别后,杨帆来到后堂。刚才冯师爷交代过,让他送别白伯驹后去后堂找一下门主。 见到杨帆进来,沈香枝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他说:“杨帆,老门主说你是门内罕见的高手。” 杨帆回道:“老门主抬爱了,在下是有些功夫。” “也说你天资聪慧,善于思考。” 杨帆只是点了点头,没回答。 沈香枝继续说:“明天,你和熊三两人,陪我去一趟庐州。” 杨帆皱着眉说:“老门主刚过世,您身为新任门主,这时候离开,不大好吧?” “这是老门主的意思。” “敢问咱们去庐州做什么?” “老门主生前一直想要壮大荆棘门,经营多年,是时候开一座分舵了。” “开在庐州?” “对。” “好,我去跟熊三说一声,顺便做做准备。” “去吧。” 等扬帆出了后堂,沈香枝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个药丸放入口中。她重新翻开书卷,现在她在看的,是多年来乔飞收集的关于夜羽小筑的情报。虽说是多年收集,但并没有多少内容,只记载了这些年他们杀了谁。除了几个轰动江湖的“恩怨”能猜到买家,剩下的几乎猜不到买凶人是谁。 千思万绪,先去庐州再说。 … 琥珀身体已无大碍,就是胃口好像又变大了。晚饭期间,庞珊瑚看着琥珀吃东西的样子,摇着头说:“这妹子饭量也忒大了,以后得嫁个有钱人。” 吃过晚饭,李凤岚已经歇息去了,两天一夜没睡,又被人埋伏,她有些扛不住。 琥珀完全睡不着,身体里一股滂湃的内力快要冲出来。她坐在白鹰山庄后花园的小石凳上,闭目调息。琥珀在习武这件事上,如翡翠所说,懒得很,功夫能练到这种地步全看天赋。陈佻给她安排的内功功课,她基本没有练过。可是经过中午张成庆的洗髓,琥珀知道不调息下内功不行了。目前她就像一个小瓶子,却装了远超她自身容量的水。 朱明玉远远地看着,直到琥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才凑过去。 “琥珀姑娘,怎么样啊?” 琥珀挠着后脑勺说:“我也不大清楚,总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朱明玉有些嫉妒地问:“姑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啊。” “你除了内功好之外,武功招式上怎么样?” 琥珀神秘地笑了笑,说:“朱道长,我们可以过两招,你用你们清风观的剑法。” 朱明玉觉得闲着也是闲着,过两招呗。就从旁边树上折下两根差不多长的树枝,丢给琥珀一根,说:“咱们就以这个当剑吧。” 琥珀接过树枝,说:“好,朱道长,请出手吧。” 朱明玉也不客气,运起清风观的清风剑诀刺向琥珀。琥珀起先只是格挡,十来个回合后开始反击。俩人只是切磋剑招,没用上内力,所以都比较轻松。但是五十多招过后,朱明玉表示停手。 停手的原因很简单,他知道琥珀武功招式的高低了——刚才的那五十招,除了一开始格挡的几剑,剩下的四十多招,琥珀用的全是清风剑诀。 朱明玉冷汗都下来了:一边打一边学?五十招就把清风剑诀学了个七七八八?这是个什么怪物? 琥珀将树枝在手中转来转去,脸上挂着骄傲但是天真的笑容:“这就是我的本事喽,我学什么都很快……不过嘛,老是记不住,可能过个两三天就忘光了。” 朱明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树枝,他觉得之前二十年的人生可能白活了。他虽然喜欢闲云野鹤,但是在武道这一方面也是有些追求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其实挺令他沾沾自喜的。现在,眼前站着一个年龄比自己小,剑法比自己高,内功更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少女,这令朱明玉非常沮丧。 但他还是有点儿不死心,问琥珀:“琥珀姑娘,你说翡翠姑娘的武功在你之上?” “是的呀,翡翠姐的剑法和身法非常厉害,周婶儿说,翡翠姐已经比当年的她要厉害了。” 朱明玉问:“你这位周婶儿是?” “周婶儿以前闯荡江湖的时候,别人都叫她剑仙。” 朱明玉把树枝一丢,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嗨,什么武道不武道的,清风观道法也很强啊,道门中人,不要老是打打杀杀的。 “真是让人嫉妒。”一个冷冷地男声传来。是晨雾,他站在花园的阴影中,把两人的比试全看在眼里了。 朱明玉脸上和煦的笑容没了,反而是无奈加认命的表情,他随声附和:“是啊,人比人气死人,什么天道酬勤,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晨雾走到灯笼能照到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没变,依旧冷冷地,他说:“不错,跟着李凤岚是件好事,我在想她还能带给我多少惊喜。” 琥珀冲他做了个鬼脸,不屑地说:“什么叫我家小姐给你多少惊喜?你明明是被她拿捏了。” 晨雾冷冷地“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朱明玉也开始佩服琥珀的说话方式了,一点儿脸面都不留。 琥珀神神秘秘地对朱明玉说:“明玉道长,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朱明玉反问:“怎么又叫我明玉道长了?” “这样显得亲切一些嘛。” “……你要问我什么?” “你中午的时候,说‘咱们等会儿再玉石鉴赏’,你不觉得这个话有问题吗?” 朱明玉想了半天,问:“有问题吗?” “有啊!你不是叫‘明玉’吗?怎么好意思开别人名字的玩笑?” 朱明玉呆呆的看着琥珀,琥珀笑的很开心,似乎是跟谁打架赢了一样。过了好半天,朱明玉开口问:“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 “对呀对呀。我想了好半天呢,‘明玉’也是玉石吧?” 到现在,朱明玉总算是明白琥珀的脑回路了,她不是一般的单纯,而是脑子有点儿不好使的那种单纯……但她是怎么记住那些复杂的招式和内功的?想来也对,朱明玉的大师兄,七个是兄弟里最木讷愚钝的人,听不懂别人的画外音,说话支支吾吾,做事丢三落四,但是他下棋特别好,就没见他输过。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你点儿什么,总要拿走些什么。琥珀属于被拿走了一大半脑子,然后把空着的地方塞满了武功天赋的那种。 朱明玉说:“琥珀姑娘,你跟我大师兄真像。” 正常人应该问“你大师兄是谁?”,或者“我跟你大师兄哪里像?” 而琥珀的回答是:“哈哈哈,那你以后要喊我大师姐啦!” “琥珀姑娘,你没事的时候一定要跟我多聊聊天。” “为什么?” “我能老的慢一点。” “哦……” 第二天一早,休息好的李凤岚等人准备启程前往少林寺。 大门外,石劲松看着三匹好马,口水都快乐出来了。 “嘿嘿嘿,老七,师兄没白疼你。” 这次换朱明玉翻白眼了:“师兄,三匹马换一辆骡子车,这买卖不亏吧?” 石劲松快乐地摇着头:“不亏不亏!哎呀,师兄我这些年,可算是见到回头钱儿了。” 庞珊瑚拍了石劲松脑袋一下:“别贫了。”然后对李凤岚他们说:“凤岚妹子,这里往嵩山没多远,你们路上多加小心。” “多谢珊瑚姐关心。” “天色不早,你们赶紧上路吧,姐姐这里就不留你们了,以后有时间咱们可以多走动。” “一定的。” 朱明玉已经翻身上驴,琥珀早早地跳进了骡子车车厢里,暮云坐在车厢外,他负责驾车。 李凤岚转身上车,暮云把剑鞘递了过去。他当然知道李凤岚轻功盖世,用不着他拉一把,但是他这个人格过于好心,能帮忙就一定会帮忙。李凤岚也不没负人家好意,顺手一拉剑鞘上了车。 可是,李凤岚看到暮云在拉她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头。 李凤岚站在车厢外跟石劲松两口子告别,马车缓缓的动了起来,向着嵩山方向出发。 等离开了鹰嘴山地界,李凤岚想起了暮云的那个皱眉,就问:“暮云公子,你刚才……皱眉是什么意思?” “哦……”暮云回答,“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李姑娘,你比看起来要重许多。” 车厢里沉默了,朱明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而越笑越大声,暮云看着笑的前仰后合的朱明玉,不明所以。 朱明玉擦着笑出的眼泪对暮云说:“暮云老弟,虽然贫道是出家人……但是吧,有件事我得教教你。” “什么事?” “不要说女孩子重。” “可是……重就是重,轻就是轻啊。” “哎……你以后有心上人就明白了。” 车厢里,琥珀问李凤岚:“小姐,你重了吗?是不是最近胖了?” “没有。”这是李凤岚略带恼怒的声音。 李凤岚扶着额头心想:一个说话太实在,一个说话不给人留余地,他俩要是能见面,一定能聊得来。 第二十一章 上嵩山 嵩山派,讲武堂内坐着门派所有高层,气氛有些压抑。 前天晚上被琥珀打伤的纪青云不断咳嗽着,看来伤的不轻。 嵩山派掌门钱志水坐在首座,面色铁青,他问纪青云:“纪师兄,伤势怎么样了?” “死不了。” 钱志水当然不是问他死不死的了,而是想问他还能不能打。刚才有弟子来报,那两个朝岚谷出来的姑娘又带着俩人上嵩山了,不过好在他们没向着嵩山派的方向来,而是去少林了。可是谁又知道她们会不会往嵩山派兴师问罪。 嵩山派这些年发展的不错,内门外门弟子加起来已经六百多人,在江湖上很有势力。前几天才刚刚举办过武林大会,与会门派众多,给嵩山派赚够了面子。就在钱志水内心无比膨胀的时候,门内第二高手纪青云前两天埋伏朝岚谷的人,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打成了重伤。另一个小丫头虽然没有交手,但是听参与埋伏的弟子说,她轻功很好,在树林中像个鬼魅一样,根本抓不到。 钱志水有些头疼,是他想当然了,长风楼肯定不会派几个庸才出来。他心里清楚,嵩山派人再多有什么用?大部分弟子都下山历练,整个嵩山派常驻人口也不过七八十人。前晚埋伏她们,一下子就派出去五十多人,还联合了长鲸派的三十多人。八十多人呐,愣是没把人家怎么样,自家这边的高手还折了。 不光如此,昨天自己的首席弟子罗景龙带着人巡山,竟然被不知道哪来的两拨人给欺负了。堂堂嵩山派,在自己的地界被人欺负,还被人抢了马。 这两盆冷水让这位新晋的武林宗师有些难堪。 钱志水对自己的得意弟子说:“景龙。” “徒儿在。” “叫上你的师兄弟们,严防山门,如果看到了朝岚谷一行人,及时通禀。” “师傅……”罗景龙脸色有点儿难堪,“他们都到嵩山了……咱们没必要这么紧张了吧?” “紧张?!”钱志水突然发怒,“她们去的是少林!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没人说话。 钱志水继续怒吼:“清风观那个老不死的已经摆明了态度!选择站在朝岚谷这边!如果前天晚上把他们都杀了!神不知鬼不觉!现在清风观已经知道前天晚上的伏兵是咱们嵩山派了!智诚老秃驴跟张成庆牛鼻子关系一向很好!你们还不明白??她们去少林做什么?上香吗?!那是去拜山头!以后咱们想动手就不可能了!只能乖乖等人上门算账!废物!” 嵩山派人多,但是对清风观和少林来说,没用。张成庆和智诚这种怪物如果要杀你,你有多少人都是白给。何况少林这几百年一直是正儿八经的武林大派,有那么上百年还执武林牛耳。嵩山派这种趁着十八年前东风崛起的门派,不能跟人家同日而语,就是说——你比人数你也不是少林的对手。何况还跟人家离得这么近。 不该露头的,心急了,膨胀了,觉得自己行了,结果让整个门派陷入窘境。 钱志水无力地摆摆手,说:“都下去吧,这几天谁也别下山……景龙,你带上两个人,去长鲸派请救兵,回来的早了,说不定能给你师傅收尸!” 罗景龙不敢怠慢,急忙退出了江湖堂,带上几个关系不错的,前往不远处的长鲸派。 … 赶了小半天路,李凤岚他们终于到了嵩山脚下,马上就要到千年古刹少林寺了。 少林寺香火鼎盛,因此山道做的很宽敞,骡子车畅通无阻。 他们正走着,只见前方道路掀起一阵尘土,四个紫衣大汉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紫衣大汉看到走在路中间的骡子车,离得老远就大喊:“嵩山派办事!无关人员闪开!” 听到“嵩山派”三个字,李凤岚从车厢里探出头,看着不远处嚣张跋扈的四个人,她皱着眉说:“把他们拦下来。” 罗景龙比较生气,这些个上少林寺烧香的香客这么狂的吗?看到你嵩山派的爷爷来了都不让路?他抽出马鞭,准备离近了狠狠地抽一顿那个赶车的小子。 等离近了,傻眼了……这不是那天在官道上遇到的小子吗? 然后又看到了从车厢里探出头的李凤岚,那天那个玩鹰的女人蒙着脸,只露着一双眼睛……这人的眼睛怎么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琥珀也探出头来,问:“什么嵩山派啊?” 等看到琥珀,罗景龙腿都软了。 娘哩,这是咋的了?怎么又碰上这群人了? 朱明玉“嘿嘿”一笑,对琥珀说:“琥珀姑娘啊,驴背硌屁股。” 相较于上一次的桀骜不驯,这次罗景龙那是驾轻就熟,下马,道歉,交代事情,送马,一气呵成。 四人三马看着渐渐远去的那波人,有些无语……嵩山派这才刚崛起,怎么就日薄西山了? 李凤岚坐在车厢里,喃喃自语:“嵩山派这帮人为什么明目张胆地跳出来?生怕咱们不知道当年他们参与其中,还要去长鲸派搬救兵,这是要正式撕破脸了?……要不,见完智诚大师,咱们上嵩山派找找麻烦吧?嵩山派这些年刚崛起,一定有不少钱。” 琥珀问:“小姐,你要钱做什么?”问完她才想到前两天她还担心钱不够来着。 “当然有用处啊,咱们初来乍到的,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总不能一直赖在白家。我们可以在洛阳城置办一处房产,然后嘛……钱能干的事太多了。” 朱明玉骑着马,很开心,这可比骑驴舒服多了。刚才他还特地挑了一匹最高大的马。 朱明玉开心地说:“李姑娘,跟着你们真好,至少不用挨饿。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啊,嵩山派人数众多,凭咱们几个,打不了的。” 李凤岚笑着回答:“敲山震虎罢了,他们不怕我,但是怕你师父和少林寺啊。” “好一招狐假虎威。” “别这么说,相信我们琥珀嘛。我总得让江湖人士知道我有什么,要不然三天两头来找麻烦,我可受不了。” 琥珀想了想,突然问朱明玉:“明玉道长,你杀过人吗?” 朱明玉愣了一下,回答:“这事吧……不太露脸,确实杀过。我师父嫉恶如仇,看到打家劫舍的就会大开杀戒。老是跟着他,难免的。” “那杀人是什么感觉?” 晨雾突然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什么也不用想,和杀鸡宰鹅没什么区别。” 李凤岚急忙说:“我没让你出来,给我回去,别瞎教。琥珀,别听他的。” “哦。”琥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话题本来结束了,但朱明玉突然说:“不太好……无论是不是第一次杀人,感觉都不太好。” 朱明玉是个爱说笑的人,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笑,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晨雾不屑地笑了笑:“杀人而已。” 琥珀问:“那你杀过人吗?” “没有啊。” 李凤岚又一次被他气笑了:“没杀过人你还那么信誓旦旦的。” “但是我感觉很简单。” 四个人正聊着,对面山路上下来一个小沙弥。小沙弥背着书箱,脚步匆匆。 朱明玉一看到小沙弥,邪恶的笑容便出现在他的嘴角。 “呦,”朱明玉咬着牙说,“这不慧智大师吗?” 小沙弥抬头看见朱明玉,急忙低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原来是朱道长。小僧有要紧事要办,就不寒暄了。” 说着就要开溜,朱明玉一弯腰,张开手掌按在了小沙弥头顶,轻轻一抓,小沙弥痛的直喊:“哎呦!朱道长!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嘿!小子,现在知道跟我拽词儿了?做生意的时候不挺市侩的吗?我问你,这驴怎么回事?” “朱道长,你先松手……俗话说得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本来你情我愿的,你事后不乐意了,那可不行,坏了生意道的规矩。” “你这小奸商,理全让你占了是吧?你可别忘了,你家毛皮生意得用我家的车队。” “哎呦,朱道长,咱们小孩子之间的事,就不用惊动双方家长了吧?” “废话少说!钱退我,驴还你!” “你先松手,我拿钱。” 朱明玉松开了手,结果慧智一溜烟跑出去几米远,然后冲朱明玉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朱明玉,咱家跟你家是签了盟约的,车队你说不借就不借?驴是你的!我一分钱也不退。” 李凤岚听朱明玉跟小和尚的对话甚是搞笑,于是掀开车帘看向小和尚。 慧智一见李凤岚,立马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红粉骷髅,红粉骷髅,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听到小和尚的话,李凤岚笑着说:“你这小和尚,心里花花点子不少。” “漂亮施主莫要说笑,小僧哪里有什么花花点子?” “色即是空,既然没有,怎么乱你心智?说白了还是你心中所想。” “一般的肯定不行,女施主你这样的……那就不一般了。” 琥珀听到这话,也探出脑袋来,问:“小和尚,那我呢?” 小和尚扭头就跑:“妈呀!两只!” 这话逗得李凤岚和琥珀咯咯直笑。朱明玉觉得很不可思议,小声说了句:“这小子怎么这么会夸人?” 第二十二章 嵩山派 说话间,四人已经到了少林寺山门。快到八月十五,来往烧香的香客不少,李凤岚四人看起来不算突兀。跟守山门的和尚说明来意,不多时就有人领着他们去了一个较为僻静的偏殿。不多时,一个眉须全白的老和尚走了进来。 朱明玉起身相迎:“见过智诚大师。” 智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三位,想必就是朝岚谷出来的三位姑娘吧?” “啊……”朱明玉解释,“不是,这两位是,这位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朋友。” “哈哈哈,开个玩笑,不用拘泥,大家都坐吧。” 见到智诚大师如此随和,他们几个也不便太拘泥于礼数。 智诚盘腿坐好,看向琥珀,说:“这位,就是李凤岚姑娘吧。” 朱明玉急忙说:“那位才是。” 从进屋到现在,就没说对过。 智诚不太在意,继续说:“你们出谷的原因,我早已知晓。前几日也与张成庆道长商议过,想必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李凤岚点了点头:“张道长让我们来少林见一见大师的。” “见一见也好,当年我们没能保住两家,也没能保住长风楼。这一次你们出来,贫僧能帮忙就帮。” 李凤岚摇着头说:“少林寺几百年的清誉,不能毁在我们手上。我们只要江湖知道我们跟少林寺有交情就好了。这趟调查,极为风险,如果少林卷入太深,不太好。” “你这姑娘倒是会说话,像莫长风,”智诚摆了摆手说,“贫僧快一百岁了,本想不问江湖事。但是张牛鼻子不愿意让我歇着,他觉得当年欠了你们的。哎,这也是我的因果,逃避不得。你们且放开手脚调查,只要不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我跟牛鼻子都帮你们兜着。” 盛情难却,李凤岚只好说:“谢过智诚大师。” 智诚低着脑袋,似乎是在想事情,过了半天,他突然抬起头对朱明玉说:“啊对了,明玉小友啊。” 朱明玉说:“晚辈在。” “前两天你师父在的时候,慧智找过你师父,说是你欠了他一两银子,让你师傅代还。但是你师父是个穷鬼,也没钱。我说啊,走江湖讲究的是信誉,欠债还钱这个道理你得懂。慧智的俗家父母每年都要给少林捐不少钱,我们不能让人家孩子在我们寺里受欺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朱明玉差点儿背过气去,少林寺还有好人没有了?先不说以后是不是罩着李凤岚他们,倒是先把他们清风观坑了一顿。 没办法,朱明玉只好说:“放心,一会儿我见了慧智,我会亲手交给他的。” “那就好,”慧智站了起来,“别的事,咱们以后再说。你们等下在斋堂吃了饭再走。” 李凤岚急忙说:“我们就不打搅了。” 智诚摇了摇头:“别这么说,饭要吃,吃饱一点,下午你们还要打架呢。” 琥珀歪着脑袋问:“您怎么知道我们要打架啊?” 智诚慈善地笑着:“猜的。” 少林寺的斋饭,除了没有油水,味道、分量都是够的,最起码能让琥珀填饱肚子。 … 有人欢喜有人忧,现在嵩山派,如临大敌。 罗景龙已经带着长鲸派的人来了。长鲸派也算够义气,一下子派出三十多人,仔细一看,还都是前天晚上埋伏的那群人。目前形式紧张,没人注意到为什么罗景龙四匹马出去,只回来三匹。 等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等人来打你,更痛苦。 即便是到了如此剑拔弩张的境地,钱志水内心还是不想打的,正如前文所说,他们跟少林有很大的差距。要知道少林虽然佛名远播,但是在打架这事上从来没有含糊过。听说达摩院那帮高僧平常是不读经文的,专注于怎么打架。 纪青云依然病恹恹的,他问坐在大厅里的钱志水:“掌门,真的要打?” 钱志水轻声回答:“吓走就好,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纪师兄,你回去养伤吧,别跟着掺和了。” 纪青云也没推辞,直接回了自己的卧室。 午时过后,严阵以待的嵩山派和长鲸派众人开始撑不住气了,寻思着他们是不是不来了。 其实李凤岚他们已经到了门外,但李凤岚并没有让大家直接进去,而是选了个高一些的树,站在树梢头眺望嵩山派。她看到里面遍布打手,看样子是有所准备。 琥珀站在树荫下纳凉,她抬头问李凤岚:“小姐,咱们什么时候进去啊?” “再等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他们绷不住了咱们再进去。” 朱明玉躺在草地上,用道袍遮住了眼睛,看样子是在午休。他才不在乎等会儿打成什么样子,就凭琥珀的本事,嵩山派那帮草包才不是对手。到时候擒贼先擒王,直接把钱志水拿下,怎么做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暮云倒是一脸紧张,他不是怕打架,而是怕晨雾突然占据身体大开杀戒。 不多时,李凤岚跳下枝头,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四个人把骡子车停在树林里,大摇大摆的走向嵩山派大门。 一边走,李凤岚一边说:“咱们先谈,争取让他们自己先交代,不交代了再打。” 朱明玉笑嘻嘻地问:“李姑娘,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他们真的不敢下死手?咱们虽然有琥珀姑娘,但是双拳难敌四手,目前嵩山派里可是有百十来号人呢。” 李凤岚微微一笑,说:“打不过咱们就跑喽。” 说话间,四人已经到了嵩山派门口。 嵩山派大门敞开,这一点做得比较局气,至少是个名门大派能干得出来的事。 他们刚踏进大门,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嗓音高喊:“来者何人?!啊!是你们!” 琥珀一看,这不熟人吗?被他们打劫了两次的紫衣大汉。 紫衣大汉指着他们,气儿不打一出来:“你、你、你们没完没了是吧?上家里抢来了?” 上次跟他一块儿被抢的同门师弟有点儿看不下去了,自家师兄也太愚钝了,抢他们的,和要来打架的明显是一帮人啊。 李凤岚大声问:“钱志水在哪?” 罗景龙说:“你是哪根葱?敢直呼我师父名讳!” “景龙,”身后传来钱志水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李凤岚也不啰嗦,带着人就进了嵩山派大堂。嵩山派众人和长鲸派众人也一并跟了上去,将大门死死地围住。 钱志水坐在主座上,看似一脸轻松地喝着茶水。 “姑娘,何必这么大的戾气?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谈的?”连说话都四平八稳。 李凤岚不屑地“哼”了一声,说:“戾气?派人埋伏我们,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钱志水也冷笑:“那姑娘觉得,这事怎么才能算了?” “两个选择,”李凤岚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你老老实实地给我交代十八年前的前因后果,知道多少说多少。二,我把你打一顿,然后你再老老实实地交代。” “好大的口气,你们以为我们嵩山派是泥捏的?四个人就想闯嵩山派,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李凤岚报这胳膊,笑着说:“确实没放在眼里,如果放在眼里,那今天来的就是五个人了。” 钱志水一拍桌子,怒喝:“猖狂!” 李凤岚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吼什么?好说好道的不听是吧?” 钱志水本来不想打,但是李凤岚态度过于强硬。欺负到家里来了,还憋屈着,以后就别想在江湖上混了。少林就少林吧,清风观就清风观吧,大不了先把他们几个拿了,慢慢跟那两个老怪物谈条件。再说了,当年围攻长风楼的又不是只有他们嵩山派,那些个参与了的门派,都算是帮凶。真跟少林磕起来了,他们能不帮忙? 钱志水将手中茶杯用力摔在地上,摔杯为号,门外的百十号人立马向里面涌来。 朱明玉和暮云看到钱志水摔茶杯,纷纷拔出兵刃杀向钱志水,钱志水也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长刀。琥珀则挡在李凤岚身后,拦住那些快要杀进来的人。 李凤岚当然不会头铁一般直接打进来,她是做好了打算的。 既然要敲山震虎,不妨把自己的底子多亮一些。 而这个底子,就是琥珀。 琥珀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开,在身体两侧摆了两圈云手,然后双手抱球,随着一声娇吒,琥珀双掌拍出。剧烈的内息从她掌中发出,整间屋子刮起一阵狂风,将大厅内博古架上的古玩瓷器吹了满地都是。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直接被这股澎湃的内息撞的倒飞出去,随着两个人倒下,门口挤在一起的人霎时乱做一团。然后琥珀拔出腰间匕首,冲进人群左突右刺。当然不是下死手,琥珀一直用的刀背。 琥珀不是神仙,一个人打一百多人绝无可能,好在这是大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再加上她绵长的内息,一时间嵩山派和长鲸派的人竟然无法前进半步。 另一边朱明玉和暮云已经跟钱志水打了起来。 嵩山派有两大高手,一个是纪青云,一个是钱志水。钱志水武功高于纪青云,当年是天字榜第二十五,实打实的高手。朱明玉和暮云在年轻一辈里绝对算得上高手,可是跟钱志水还是差了许多,俩人加起来勉强打了个平手。 李凤岚一直站在原地观察着局势,等到琥珀那边把门口的人拖住了,李凤岚大喊一声:“换!” 听到这个字,朱明玉和暮云跳出战圈来到门口,琥珀则转身冲向钱志水。 钱志水之前听纪青云说了,有个黄衣女子,五掌把他拍成了重伤……应该就是眼前的黄衣女子吧? 等两人交上手,钱志水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纪青云被五掌拍成重伤。这个女子的内力有点儿强悍过头了。 不过钱志水并不怕,他好歹是名扬江湖的宗师,至少在对敌经验上是碾压琥珀的。跟琥珀互换十几招,钱志水心里明白了,这女子也就三板斧,仗着内功逞能,招式烂的一塌糊涂,赢她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十三章 抢钱 三十招后,钱志水郁闷了,因为琥珀用的全是他嵩山派的招式。好在琥珀用的是匕首,不能完全模仿长刀招式,钱志水这才没在五十招内败下阵来。就在钱志水还在费解“为什么黄衣女子会用嵩山派的招式”的时候,他看到琥珀撇了撇嘴——那是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表情,好像是猫逗耗子,玩腻了,准备一口吞下。 琥珀捏了个剑指,钱志水心中大骇:这女子,不会是准备用匕首使剑招吧? 他猜对了,琥珀自小跟陈佻学武,接触最多的就是剑。但是她不太喜欢练剑,因为她认为剑太重,沉甸甸的不舒服,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只用拳脚功夫。本来琥珀也不打算用剑招的,可是钱志水是她自出谷以后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匕首已经无法战胜他了。 周婶儿说了,碰到功夫不行的,用匕首。碰到功夫好的,用尽毕生所学。 现下就是用尽毕生所学的时候。 三剑刺出,钱志水挡下两剑,第三剑他没挡。不是挡不住,而是匕首太短,那个距离根本刺不中他。 可是他错了,就在他刚有“这一剑不用躲”的念头,他看到那把匕首尖头上,吐出了一尺长的气刃。 这是什么怪物?多少武林天骄练了一辈子才能练出肉眼不可见的剑气,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出头的姑娘,是怎么打出这一尺来长的气刃的? 想要回防,但为时已晚,气刃已经钻入他的肋部。 显然,惊讶的不只是钱志水,琥珀也很惊讶。因为在她看来,这段气刃最长不过四寸,怎么突然变成一尺来长了?紧接着,琥珀开始害怕——她怕自己杀了人。 钱志水向后踉跄了三四步,一手捂住伤口,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 钱志水大喝一声:“住手!” 交战的双方停下了,朱明玉回头看去,看到了琥珀的侧脸,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单纯小姑娘,脸色有些苍白。 李凤岚也见到了琥珀的表情,她心里“咯噔”一声,打不过不要紧,如果琥珀失手杀了人……她不敢多想,闪到琥珀面前,挡住了琥珀的视线。朱明玉已经走到钱志水面前,看到钱志水只是痛苦呜咽,并无大碍,刚才那一剑没有伤到他的要害。 朱明玉扭过脸,小声对李凤岚说:“他没事。” 李凤岚这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一下神态,对钱志水说:“钱掌门,还要打吗?” 钱志水摇了摇头,尽力站了起来,然后跌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对李凤岚说:“姑娘,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李凤岚冷笑:“让你的人撤了吧,咱们可以谈正事了。” 钱志水伤的并不重,他以为自己被扎了个透心凉,结果只是刺断了肋骨,没有伤到内脏。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一架不用打了,根本打不过。打下去也是个死。 钱志水挥退了众人,那帮人也没敢走远,只是退到了大门台阶下面。 李凤岚居高临下地看着钱志水,说:“说吧,我听着呢。” 钱志水有些无奈,自己怎么说也算德高望重,如今年逾六旬,败在了一个小姑娘手下。丢人呐。 钱志水缓缓开口:“当年嵩山派不入流,门派上下只出了我跟纪师兄两个高手。为了能在江湖上有一定的地位,我们才决定跟着各大派一起参与围剿,我能说的就这些。” 李凤岚低头瞪着钱志水,冷冷地说:“我信吗?自我出谷之后,刺杀我的人有三波,第一波是夜羽小筑的刺客,第二波是一群乌合之众,只有你们,纠结了几十人,声势最为浩大,下手最为狠辣。别的门派都没有你们反应这么强烈。钱掌门,我劝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要逼我再动手。” 钱志水的表情有些痛苦,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哎……也罢……当年参与围剿的,都是被三家掌握了秘密的门派,我们也一样。” 说到这里,钱志水抬头看向李凤岚,他恶狠狠地笑着:“我年轻时,有一次跟师父在山下走动,夜宿一户农家。夜半时分那户农家的男主人起夜,我师父多疑,于是我们两人就杀了他们全家。这事被李家知道了……那些年我们一直唯唯诺诺……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李凤岚点了点头:“参与的各大派,都有类似的秘密在三家手中,对吗?” 钱志水不置可否。 李家的地窖未被江湖人知晓,而嵩山派的秘密恰巧被李家知晓。再加上李凤岚对外的身份是李凤瑶的女儿,所以钱志水很忌惮,他不想让江湖知道他的秘密。论武功,他是天字高手,论实力,嵩山派隐隐有压住其他名门大派的实力,现在他要的,只有名声。举办武林大会,暗杀李凤岚,都是为了名声。 现在好了,一个看似强大的嵩山派被四个人压制,而他本人为了保全性命,被人揭了老底。嵩山派从此颜面扫地,搞不好会一蹶不振。 李凤岚又问:“还有呢?” 钱志水咬了咬牙,思索了半晌,反问:“姑娘还想知道什么?” “北雁南飞还有个领头的大雁,这么多门派,总不能没有商量过突然一起发难吧?” “……我只知道一个人,他串联起了所有人。” “谁?” “徐振彪。” “徐振彪?” “一个江湖散人,二十年前有些名气,为人仗义,交友很广。” “他人现在在哪里?” 钱志水忽然笑了小,回答:“死了,六年前得了顽疾,病死了。” 死了? “姑娘,”钱志水说,“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其他的,我就算知道,也不会讲。” “也不用你讲,”李凤岚说,“后面的我会自己查……当然,这事到现在还完不了。” “怎么?姑娘想杀了我?” 李凤岚摇了摇头:“杀了你没意思,我现在给你提两个要求。一,从此以后,嵩山派不可再来烦我,否则,你这点儿破事全江湖都会知道。白家的邸报各大派都会买,这点,你明白吧?” 钱志水点了点头。 李凤岚继续说:“二,钱。” “什么钱?” “姑娘我费心费力地打进来,你以为我是来讲好听话的?废话少说,我要你嵩山派库房里的一半资产!” … 嵩山派看似强大,实际上是个空架子。门下弟子没什么好苗子,除了纪青云和钱志水,整个门派没几个能打的,也就在嵩山周围耀武扬威。 倒是库房里的银子不少,被李凤岚勒索了两千两白银。他们只有一辆马车,不方便带那么多,于是先拿了五百两,剩下一千五百两让他们隔日送到白家。手中有他们的把柄,不怕钱志水不听话。 坐在马车里,李凤岚盘算着钱怎么花和这个徐振彪是什么人,琥珀则抱着腿坐在一旁,下巴放在膝盖上,显得心事重重。 从出了嵩山派开始,琥珀就一直很不对劲,不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了天真的笑容。 李凤岚跟她从小形影不离,自然知道琥珀在想什么。 “琥珀,”李凤岚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说,“还在害怕?” 琥珀点了点头。 李凤岚把琥珀搂在怀里,笑着说:“怕什么嘛,他就是受了伤,没死,也死不了。” “小姐……杀人,会不会不好受?” “别瞎说,你没杀人。” “我知道,但那一瞬间,我理解了杀人的感受……很害怕……别人都像我这样吗?” 车外的朱明玉突然说:“有些人不是这样,很多人没有负罪感,杀了就杀了。如果你杀了人,感觉到害怕、不安,甚至呕吐,说明你是个正常人,是个好人。你有这个反应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朱明玉觉得,琥珀很可能通过这件事怀疑自己。打架不可怕,打输了不可怕,被打死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怀疑自己。古往今来,多少天之骄子就败在了自我怀疑上。 晨雾接嘴:“哼,不就刺伤一个人嘛,有什么好怕的?女人就是女人,没胆量。” 李凤岚隔着车帘踹了一脚晨雾,呵斥道:“谁让你出来的?给我回去!” 晨雾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李凤岚突然想起来,琥珀的气刃最多四寸来长,这次一下子冲出去一尺多长,肯定是张成庆给琥珀洗髓的原因,让琥珀错误的估计了自己的实力,才导致刺伤钱志水。 于是李凤岚没好气地说:“都怪你师父。” “啊?”朱明玉纳闷儿,“这跟我师傅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你师父给琥珀洗髓,琥珀能刺伤人吗?” “行行行,你们朝岚谷的说啥就是啥。”心说:不愧是好姐妹,连迁怒别人这一点都很像。 琥珀从李凤岚怀里挣脱开,附在李凤岚耳边小声说:“小姐,我怕的不是杀人。” 李凤岚疑惑的问:“那是什么?” 琥珀低着头,半晌,抬起头回答:“我怕的是……我当时,只有一瞬间的害怕,然后,我就没什么感觉了。” 没有负罪感。 琥珀的眼神从未如此认真过,她从小就是玩玩闹闹的性格,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天真烂漫。也许……连杀人这件事,她也不放在心上? 李凤岚突然觉得琥珀很陌生,这不像琥珀。她记得,小时候三个人跑到树林里玩,结果迷了路,一整天都没走出树林。三个人又饿又怕,后来翡翠抓了一只山鸡,决定杀了烤着吃。但是琥珀很怕,她觉得那只山鸡好可怜,为什么要杀了它?当然,山鸡烤好之后,琥珀吃了一大半。在当时的琥珀看来,人或者动物,他们的使命就是活着,为什么要死呢? 琥珀之所以小声说,就是怕朱明玉听见,但是很遗憾,朱明玉听觉一向很好,他还是听到了琥珀的话。 “哎,”轻轻一声叹息,朱明玉轻声说,“望青山依旧啊……” 谁知道这个江湖会把她们变成什么样子。 第二十四章 关于大侠们如何挣钱这件事 李凤岚他们说两天就回来,这都已经第三天了,还不见人影。翡翠有些焦急,琥珀这个丫头到底能不能保护好李凤岚? 翡翠很少把情绪带到脸上,即便此刻如此挂念两个好姐妹,她依然保持着冷峻的表情。 早上的时候白仲炼已经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已经快要天黑,打探的人还没回来。白叔禹劝他不用担心,至少江湖人顾忌清风观,不会轻易对他们出手的。 好像从小到大,三人都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一直到日落西山,白家的大门被人推开,李凤岚一行人终于回来了。原本坐在大厅里,跟白叔禹相对无言的翡翠,“腾”地站了起来,飞快地跑向大门。白叔禹看着翡翠的背影,窃笑。 实际上白叔禹早就知道李凤岚一行人的行踪,白家即便不如十八年前,眼线还是有一些的。不过他没有告诉翡翠李凤岚的行踪,倒也没有恶意,他就是想知道: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到底能沉住气到什么时候。 现在测出来了,一开始翡翠就没有沉住气。 “你们回来了,怎么这么长时间?”翡翠虽然心里担心,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贯的高冷。 李凤岚也不想翡翠担心,赶在心直口快的琥珀开口之前说:“路上有点儿事,耽搁了。” 白仲炼和白叔禹也已经到了,白仲炼看着多出来的暮云,询问:“李姑娘,这位公子是?” “路上认识的,他叫暮云,也许……是有恩于我们朝岚谷。” 白叔禹皱着眉问:“也许?” 李凤岚刚要解释,白仲炼说:“四位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应该累了,先休息下吧。我让下人们准备饭菜,有什么事吃饱饭再说。” 一听吃饭,朱明玉和琥珀眼睛都亮了,异口同声地说:“先吃饭吧。” 饭桌上,白家姐弟听朱明玉讲着这一路的遭遇。朱明玉心里暗暗叫苦,讲解这事怎么是自己来?又吃不上饭了。 等全部讲完,白叔禹若有所思,说:“徐振彪?” 李凤岚问:“怎么?三公子知道这个人?” “哦……倒是知道,不过他六年前已经死了……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白叔禹撑开折扇扇了扇,笑着问:“李姑娘,聚齐各大派的高手,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李凤岚回答:“自然不容易。” “需要什么?” 李凤岚疑惑,反问:“需要什么?” “钱呐。” 李凤岚恍然大悟。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你总不能指望大家自备干粮,肯定是需要钱来支撑的。大侠们的衣食住行都要钱,能花这么多钱的人,江湖上不会太多。李凤岚突然觉得,自己低估白叔禹了,他思考问题的角度很刁钻,竟然想到了从钱这方面下手。 白叔禹说:“这个徐振彪,不是一个有钱人。他没有师承,靠着四处偷师来的功夫闯江湖,虽说人缘不错,但是这么大一笔钱,他存不来的。” “谁能出的起?” “出得起的人有很多,不过嘛……我特地查了一下当年有大动作的武林门派。李姑娘你初出茅庐,大概不知道这些江湖门派靠什么维持生计。” 朱明玉接过话头:“有的门派会做买卖,比如长鲸派和嵩山,他们门派的位置占据通行要道,但是这些道路并不安全,时常有响马出没。过往行路人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会向他们支付一笔钱,他们负责对付那些响马。这路子来钱很慢,但算是个正当买卖,很多门派都会用。再然后是嵩山少林寺和龙虎山天师府,他们香火鼎盛,靠着香客的供奉,足够门内弟子日常开销。” 李凤岚问:“还有别的生财之路吗?” 朱明玉点点头:“有,比如荆棘门和我们清风观。我们两派算是独一份的……荆棘门长年打压各路邪道,每灭掉一个,都会从缴获的邪道物资里抽一份出来,剩下的一般会用来接济百姓,总之干的都是好事。我们清风观也差不多,但是我们人少,大部分时候是我们师兄弟几个找些小的响马山头打上去,没什么油水。再加上我师父武林大宗师的派头,这些钱能散的都散出去了,所以我们清风观一直很穷。别的道观,规模自然不如天师府,但是人家允许弟子为民间百姓开坛做法,所以活的也比我们滋润。再有别的生财之路嘛……” 朱明玉看向白仲炼,笑着说:“这就得问二公子了。” 白仲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白、李、上官三家靠江湖情报起家,这些年白家情报生意不行,好在家父有想法,办了江湖邸报,每年能卖出去不少,也可以维持生计。” 李凤岚又问:“那些没有门派罩着的江湖人呢?” 朱明玉耸了耸肩:“很多最后都沦落到做打家劫舍的勾当,有些人可能找个镖局、武馆营生,或者给有钱人家里做看家护院。” 李凤岚听完,若有所思。想得很简单,就是怎么挣钱。办大事没钱是不行的。 讲了江湖人怎么来钱,白叔禹说:“当年能出得起这么一大笔钱的人有不少,但是不伤筋动骨的,就只有一位了。” “谁?” “长安,金财神。” “金财神?” “对,这几十年里江湖上最有钱的就是他了,他的来钱路子跟上面讲的都不同。他有正经买卖,往西域贩卖瓷器、茶叶什么的。大头是放贷……不过嘛,金财神没有理由参与当年的围剿,他最多是放贷给了幕后人。” “所以,咱们可以从金财神下手?” “没错,前些年我们也想查一查,但是我们没有那个能力。不过嘛,现如今你们几位来了,咱们就有能力了。” 李凤岚点了点头:“如今白家不宜得罪江湖人,我们不同,即便不去得罪他们,他们也会来得罪我们,这个苦差事,我们接了。” 说到这儿,李凤岚问白雪言:“白姐姐,我们想在洛阳买一处宅子,你有推荐吗?” 白雪言纳闷儿:“怎么?在我白家住着不好吗?” 李凤岚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总不能一直赖在白家,以后做事免不得有些仇家,这对白家来说不好,而且可能还有我们长风楼的人要来投奔,有自己的地方总是好的。” 白叔禹笑着说:“李姑娘,我们白家有处别院,在金顶宝塔不远处的竹林中,闲置多年。如果姑娘需要,可以便宜点卖给你们。” 李凤岚问:“多少钱?” 这种事得白雪言说了算,白仲炼和白叔禹都不吭声。 白雪言笑着说:“那处别院过于僻静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闲置的,妹妹们如果想要的话……三百两好了。” 白家的那处别院规模不小,虽然比不上洛阳城里的院子,但是住三四十人绰绰有余,三百两是实打实的熟人价。 李凤岚一拍桌子,豪爽地说:“好,就三百两!” 翡翠斜瞥了她一眼,说:“你哪来的三百两?” 李凤岚神秘地笑了笑:“翡翠,咱们有钱啦。” 琥珀难得放下碗筷,抢着说:“有的有的!我们抢了嵩山派两千两银子!” 白家兄妹汗颜……这比响马都过分。 … 吃过了饭,朱明玉站在白家大堂的屋顶,眺望着洛阳城,心中无比苦闷:娘的,又没吃饱。 正惆怅着,听到一阵衣袂翻飞的声音,只见一个黄色的身影轻巧地落在了他身边,是琥珀。 琥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递到朱明玉面前,嬉笑着说:“明玉道长,给。” “什么啊?” “好吃的。” 朱明玉大为感激,急忙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糕点和好几块肉干。 “无量天尊!” 朱明玉急忙坐下,拿起一块儿肉干啃了起来。琥珀乖巧地坐在他身边。 “琥珀姑娘,”朱明玉一边吃一边说,“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生我者父母,养我者师傅,给我肉者琥珀,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哈哈哈,”琥珀笑着说,“我很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谈事情,可是他们总是在吃饭的时候谈重要的事。珊瑚姐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食不什么,睡不什么来着?” “食不言,寝不语。” “对对对!吃饭就是吃饭嘛,哪里有那么多事要说。” “以后我跟你混了,咱们吃饭的时候再也不跟他们说话了。” 朱明玉正吃得开心,琥珀问他:“明玉道长……你……杀过人吧?” 朱明玉心里一惊,虽然之前问过一遍,但是现在琥珀这句话说得太低沉了,甚至比下午在车厢里跟李凤岚说得时候还要严肃许多。 朱明玉停下吃东西的嘴,扭头看向琥珀,琥珀正盯着天上的月亮,快到十五,月亮越来越圆了。月光洒在琥珀的脸上,让这张漂亮可人的小脸蛋显得娇艳欲滴。她是个漂亮而单纯的姑娘,经过下午的事,估计让她陷入了迷茫。朱明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是愣愣地看着。 见朱明玉没有回答,琥珀又说:“你下午,其实听到了我跟小姐说了什么的,对吧?” 朱明玉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琥珀低下了头,忧郁地说:“我本来不想跟小姐说那些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她和翡翠姐怎么看我。她们认为,我怕见到血,怕有什么东西死在我身边……我一直都了解的……我怕她们觉得我变了。我也没有办法啊,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我对死亡没有感觉得。” 朱明玉轻声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人心中有一盏明灯。有的人灯灭了,成了形形色色的坏人,有的人灯始终不灭,就是好人。徐州金骨坊的兵刃江湖闻名,有的人用它们作恶,有的人用它们行善。兵刃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琥珀姑娘,只要守住心中一盏清明,你就不会变,你还是你,无论你以后被迫伤害了多少人。” 琥珀冲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甜美,甜美到朱明玉想到了慧智小和尚说的那句:红粉骷髅。 琥珀笑着说:“谢谢你,明玉道长。虽然你说的我没听懂,听懂了大概也没啥用,但还是谢谢你。” “嘿嘿,”朱明玉笑着说,“你就保持现在这种听不懂的状态,一辈子也不会变的。” 琥珀又笑了,不过这次的笑容有些顽皮。 已经是八月,晚上的时候有些凉意,一阵风吹来,朱明玉打了个机灵。 “琥珀姑娘,你早点休息吧,天不早了。” 琥珀说:“你吃完了我再走。” 琥珀这话没有别的意思,朱明玉也知道这话没别的意思,但他还是暗暗地说:“朱明玉,红粉骷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