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 第一章 赴宫宴 皇宫倚梅园内。 今日宫中设宴,乃是皇后娘娘广邀众多京中世家权贵家的夫人带着自家女儿来宫中赴宴赏梅。芳华厅内,一扇扇云母屏风逶迤展开遮住室外的寒气,只有一缕缕梅香在银丝碳的烘烤下徐徐散开。 厅内各家贵女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或作画或品茗,好不惬意,然而角落里的一幕却破坏了这样静谧的美好。辅国大将军之女凌绮和汝阳长公主之女荣德县君迟唯妍,对着一个少女嗤笑。 “雕虫小技尔,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掉你身上破落户的穷酸气吗?说是范阳卢氏的世家女,其实也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罢了,真以为姓卢就能靠着世家女的名头高出我们一截了?连皇后娘娘盛赞的织金妆缎都穿不起,还好意思来宫中赴宴,你以为哪里都是靠一张脸就能去的吗?” 周围几个少女闻言都捂嘴嗤笑,显然都很是赞同这话。那位范阳卢氏族长之女的世家女,她们自然不敢得罪。但这个范阳卢氏同族五品小官的女儿,居然也有这样秀雅绝俗、清新脱尘的容貌,更有一手作画的绝技,将在场所有贵女都不声不响的比了下去。 这叫自诩为京中贵女翘楚的她们如何能够接受,眼下自是要冷嘲热讽一番,好给她们踩着出一口容貌书画皆被比下去的恶气。 被她们嘲笑的正是刚刚从江南回京的卢秉真,她习惯了婉转秀丽的江南风情,衣着上还带着精细刺绣,并不是京中眼下时兴的织金妆缎。也正是如此,才叫这群与她并不相熟的贵女误以为她是哪家的破落户,穿着不入流的江南刺绣来宫中赴宴。 卢秉真闻言却并不恼,反而温温柔柔道,“诸位姐姐这是何意?今日皇后娘娘在此设宴,姐姐们何故滋扰事端”,她又看了眼不远处身居高位的皇后和众多妃嫔贵妇人,微微一笑道,“或许今日皇后娘娘召我们入宫作画斗茶是假,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尽在贵人们眼中才是真呢?” 闻言为首的凌绮和迟唯妍闻言都想起今日赴宴的目的。临行前,母亲在家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太子今年已有十六,此次宫宴之上只怕是要为太子择定一妃二妾。 太子萧旻乃是京中无数少女的梦中人,他俊美无俦,生得一副好容貌。眉飞入鬓、双眼烨烨如星,说一句芝兰玉树、郎艳独绝也不为过。偏偏他又有几分的飘然物外,叫人想起雪地上的苍茫月光,见之心折。 想到太子的东宫之位和俊逸容貌,凌绮和迟唯妍都迟疑起来。这女子所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若是因为一个小小的五品官之女在贵人们眼中留下了坏印象,错失未来的国母之位,岂不是得不偿失。 凌绮咬咬牙,丢下一句“算你今天好运”就拂袖而去,见家世最高的凌绮都走了,以她为首的周围一众贵女也随之作鸟兽散。 一直被挤在外围的裁冰这才得空进来,围着卢秉真忧心忡忡的说道,“九娘子,您可千万要忍住,她们不是拍花子,再怎么讨厌也不能直接出手打人的。”想起自家小娘子在灵州时以德服人的场面,裁冰不禁开始为其他贵女担心。 裁冰心里自家九娘子的以德服人当然是以武德服人,卢秉真在灵州时曾把一群拐卖小孩子的拍花子打的哭爹叫娘。 灵州那事发生时,卢秉真年纪尚小,在去拜佛的路上和母亲李氏走散,遇见了拍花子。拍花子一开始想哄骗卢秉真跟他走,后面发现无论这么说这小孩子都无动于衷之后,便像抗麻袋一样将她扛在肩头。 当时年纪尚小的卢秉真当时还不明白这人在做什么,直到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那间屋子里全是被拐来的孩子,有些昏昏沉沉,有些哭哭啼啼。卢秉真这才反应过来遇见了拍花子,她想回家找母亲就直接去推门。 其他小孩子本想告诉她门被锁上了,根本打不开,就看见在他们眼里宛如铜墙铁壁的门在小女孩看似轻巧的一推之下轰然倒塌。然后就看见小女孩淡定的走了出去,还很奇怪的问他们,“你们不走么?”。一群小孩子忙不迭的跟着卢秉真破门而出。 看门的拍花子自然也来阻拦,可是来人都扛不住卢秉真的砸在他腿上的一拳。看门男人嚎叫一声后蜷缩着倒在了地上,其他听见声音的男人纷纷出门来阻拦。卢秉真如法炮制,一拳撂倒一个,甚至还在离开前举起院子里的大水缸砸了还能勉强跑动的一个人。 后续自然是父亲卢蕲作为灵州刺史扫平了此事,只说是女儿侥幸逃出。自此,卢蕲和李氏开始允许卢秉真习武,但决不允许她随意出手。这也是为何裁冰第一反应便是阻拦卢秉真动手的原因。 见卢秉真一脸不在意,裁冰更加紧张,“小娘子,您真的要出手教训她们吗?实在想的话,咱们等出宫的路上再下手吧。”裁冰心想,如果小娘子真的要出手,那自己一定要帮小娘子扫清一切尾巴,决不让她们影响小娘子世家贵女典范的名声。 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卢秉真失笑,伸手就捏住了她的嘴唇,叫剩下的话都淹没在唇齿间。“好啦,我没打算出手。她们都被我噎住了,估计这一幕皇后心里有数,也当不成太子妃,我还有什么好计较的。”裁冰这才嘟囔了两句后不再说什么。 看着呼啦啦远去的那一群贵女,卢秉真忍不住在心里叹息道,“宫墙深深,何必向往,那太子殿下再俊美无俦,也不能抵过这深宫之中的诸多算计和险恶。” 卢秉真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跟在自己母亲身边的五堂姐,心道“看来这些贵女是把我当做五堂姐了,怪不得今天五堂姐出门时对母亲这般殷勤,宫宴之上也是寸步不离啊。”正想着,五堂姐卢秉卉似有所觉般朝这边看来。 触及卢秉真看透一切的目光后,她眼神不自然的闪躲了一下,之后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从容模样。 卢秉卉筹谋多日才有这样的机会,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却因为生父早逝的缘故,至今还没有什么像样的人家来上门提亲。她今日一定要牢牢跟紧大伯母李氏让人以为她是范阳卢氏的下任族长夫人之女,好为自己谋得一个好亲事。 至于堂妹会不会因为此事被冷淡,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被责罚,都被卢秉卉一并抛之脑后了。 李氏作为百年世家范阳卢氏的下任族长夫人,自然不会就被皇后娘娘忽略。宫宴过半,宫女绣心请各位贵夫人去皇后娘娘那边叙话,李氏自然也在其中,卢秉卉连忙想跟上。 然而对上李氏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卢秉卉如坠冰窟,瞬间将她定在了原地。在回神的时候,李氏早已跟着绣心款款离开。周围不少人都暗暗观察着她,见到李氏毫不犹豫的抛下她离开,先前以为卢秉卉是卢秉真而对她奉承有加的人此刻都投来鄙夷的目光。见此,卢秉卉恨不得直接一头碰死。 宫宴上首座,皇后娘娘神态亲和,笑问道,“怎么不把家中小娘子也带来说话,本宫瞧着你身边的小娘子大方得体,真是让人心生欢喜。”说罢,皇后娘娘从腕上撸下一只羊脂白玉镯子,作势就要给出去。 李氏也含笑答话,“回娘娘的话,五娘虽在京中长大,但鲜少进宫,臣妇也怕她举止不合规矩污了娘娘的眼睛。今日得蒙天恩赴宴赏梅,已是荣幸,岂敢要娘娘的东西。” 一句五娘就点明了卢秉卉的身份,让众人错愕不已。在场的贵夫人对于刚回京的范阳卢氏下任族长一家或许不算熟悉,但绝对知道李氏之女在家中排行第九。 湖阳长公主是个直爽性子,家里也没个女儿想当太子妃,今日来赴宴不过是看看热闹顺便替自己儿子挑个媳妇。湖阳长公主闻言当即便道,“原来你身边的那位小娘子不是你家九娘啊,本宫看她一步不离的跟着你,还以为她才是九娘呢。” 李氏不能容忍五娘冒充九娘的行径,但在外还要维护范阳卢氏的声名,咬碎一口牙还要笑容满面,“公主莫要打趣臣妇,五娘初次来宫宴,心有顾虑才跟紧家中长辈的。九娘她是个安静的性子,倒是喜欢在角落里作画。” 皇后娘娘和一众贵夫人贵女的目光倏尔转向角落里的卢秉真,皆是讶然。“这……这……原来这位才是九娘子”,看清卢秉真的容貌装束,众人都被她的容光所慑,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汝阳长公主当然知道自己女儿当众嘲弄“卢家五娘”不成的事情,眼下不起眼的“卢家五娘”变成了世家贵女翘楚的卢家九娘,这件事情就从无足轻重变得不可大意起来。汝阳长公主恨铁不成钢的剜了自己女儿一眼,只恨她为什么要去招惹卢家人,招惹了还被人一句话逼退,眼下倒成笑话了。 皇后娘娘示意绣心请卢秉真过来叙话。待卢秉真走到面前,在场众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章 卢九娘 与那些嘴硬的贵女不同,皇后娘娘和一众贵夫人都在心底暗暗承认,这卢家九娘当真是个绝妙的人物。 容貌娇妍不失清雅,增一分娇妍则妖艳,增一分清雅则冷清;举止大方不失骄矜,减一分大方则轻浮,减一分骄矜则局促。关键是适才众贵女围堵的那一幕众人心底都有数,这般沉得住气果然不失大家典范,不愧是被誉为世家贵女中的翘楚人物。 身份倒转一事让皇后娘娘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将羊脂白玉镯送出去又担心这样倒像卢秉真捡了卢秉卉不要的东西一样,最后只有一句,“九娘子真是叫人喜欢,倒叫人不知道赏什么才好了。” 卢秉真闻言接过裁冰抱着的画恭敬又不失亲近含笑答道,“臣女听闻娘娘闺中时亦是书画大家,娘娘不如赏臣女一副题字吧。”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眼下立朝不过两代,皇帝也要仰仗传承数百年的世家们。而范阳卢氏这些年在老族长卢峙的带领下,在百年世家之中隐隐有为首之势,皇家自然更是看重范阳卢家。今日宫宴之上,李氏母女一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众人都小心奉承着,连皇后也对她们格外亲和。 只是谁能想到,卢家五娘居然靠着语焉不详的含混让她们误会了两人的身份。眼下得罪过卢家九娘的人不敢记恨九娘,只将五娘恨的牙痒痒。 见卢秉真主动递来台阶,皇后娘娘哪会有不答应的道理。绣心捧来笔墨,皇后娘娘一笔挥就“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十二字,赏赐给了卢秉真。 之后的宴席众人都是心思不定。一同讥诮了卢秉真的贵夫人惴惴不安,不知如何和家中主君交代,唯恐被斥责,又担心皇后娘娘因为此事看低自家女儿。远远围观的贵夫人则在心底暗暗计较,不知自家的子侄能否迎娶卢秉真这个世家女翘楚。 而这一幕幕,正被远处高楼上的两人尽收眼底。 “殿下,娘娘今日几乎邀请了京中所有声望地位出众的家族贵女,您可有选定的太子妃人选?”说话的人是太子萧旻的伴读,母家表兄闻钲。 萧旻放下手中的千里眼,不答只是淡笑道“你看着吧。别看宴会过半了,后面凌家小姐和汝阳长公主之女必定要遭殃,那卢家九娘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好脾气。”萧旻想起十年前卢家夫人带着卢秉真进宫谢恩的事情来,一想只觉得手臂处隐隐作痛。 闻钲一愣,想问太子殿下为什么远远一瞥就知道那被挤兑的少女乃是卢家九娘,更不明白为什么殿下如此笃定卢九娘不肯善罢甘休。明明从面相到衣着,卢九娘看起来都温柔可亲,她甚至还主动给皇后台阶下。可他看来看去也没有发现芳华厅内有任何骚动不安。 而刚刚在芳华厅内的绣心宴席一结束便出现在高楼之上,她屈膝行礼道,“奴婢参加太子殿下、闻大人。娘娘命奴婢前来,太子殿下今日可否择定太子妃?” 萧旻挑了挑眉,拱手道,“还请绣心姐姐禀告母后,本宫婚事但凭母后做主。”绣心知道这位看着长大的主子极有主意,还当这话的意思是今日芳华厅内的贵女皆可,哪里知道太子殿下的属意之人就在厅内却不肯直言。 倒是闻钲颇为好奇芳华厅内发生了什么,他与太子相交多年,知道太子算无遗漏。故而闻钲更好奇卢家九娘能做些什么,“绣心姑姑,不知可否告诉下官今日芳华厅内可否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绣心对着一贯与主子们亲厚的闻钲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据实以告。“今日宴席上本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临走前两位小娘子不知为何被雪淋湿了一身。按理说倚梅园中枝上雪花被清扫过,积雪并不多,小娘子们玩闹的力气也不大,不该这样才是。” 绣心很是不解,那两位小娘子的模样她见过,根本不像是被雪淋湿,更像是在雪地上打滚了一番。满头满身都是雪花,数九寒天里被冻的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可是丢大脸了。闻钲听闻此事不由得诧异看向太子殿下。 萧旻忍不住笑了一声,待两人看来又忍住,任凭他们再怎么狐疑也不再多言。 萧旻心中暗道,“养在深闺的这些小娘子们的力气确实都不大,可卢家九娘却是个例外。她十年前随母亲进宫就能在孤想把她推开的时候,硬生生扯着我的胳膊不放,孤当时习武都不是她的对手,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哪里是她的对手。” 思及此,萧旻也奇怪为何卢九娘能有此神力。她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贵女,出身高门大户、身边仆从如云,按理该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质女流才对。 事实确如萧旻所料,凌绮和迟唯妍被积雪劈头盖脸淋湿了一身就是卢秉真所为。宴会之后,皇后娘娘发话让众位小娘子都去倚梅园中折一枝梅花带回家去赏玩,卢秉真选梅花时恰巧看见凌绮和迟唯妍躲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当时卢秉真环顾四周就看见了竹林上覆盖的厚厚积雪,积雪将竹子压弯,此刻正险险的悬在两人头顶。心下一动,卢秉真就走到竹林之下晃动了竹枝。一般人难以撼动的粗壮竹枝在卢秉真手中像是一支笔一样轻巧。 就这样两人直接被积雪劈头盖脸的淋湿了一身。而卢秉真在离开后还不忘用竹枝扫清雪面上的脚印,叫两人吃了个哑巴亏。凌绮和迟唯妍一口咬定定是卢秉真所为,周围人却没有一个相信的。就连两人的母亲都让她们闭嘴,不许再攀扯卢家九娘。两人又气又委屈,回去之后就病了。 宫宴结束后,卢秉真和母亲共乘一辆车,卢秉卉被打发去另乘一辆车。李氏低声询问女儿,“阿蕤,今日宫宴上可是受了委屈?京中贵女多得是捧高踩低。”说这话时,李氏面有薄怒,而卢秉真神色温柔的看着母亲,只是微笑着安抚着母亲。 李氏叹气一声,知女莫若母,阿蕤不是个喜爱计较的脾性,她不否认就已经是默认了。李氏一直不懂自家女儿是怎么养成这副性子的。出身世家大族备受宠爱的贵女们哪个不是颐指气使、骄纵任性,更不必说忍下今日这般顶替身份的事情了。 阿蕤明明应该是这世间最骄傲的女娘,论家世、容貌、诗书、礼仪样样都拔尖,偏偏是一副不爱计较的性子。小时候堂姐妹抢她的首饰玩物,她笑嘻嘻的就给了。长大了堂姐妹干脆敢顶替她身份,她居然还能心平气和的安慰母亲。 李氏看这个过分懂事守礼的女儿也觉得头疼,她本也不在意小儿女之间无伤大雅的小玩闹,只是阿蕤今年已经十四岁,是该说亲的年纪了。是不是等她嫁入生子了,阿蕤也不在意姑嫂妾室争夺她的地位和荣光。 卢秉真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睛也不知道这么说才好,她是真的不觉得受了委屈。她从小备受宠爱,珠宝首饰几大箱,在堂姐妹翻出首饰前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些首饰。她当时想着反正不日就要启程随父母外放,东西放着也是积灰,顺手也就给出去了。 而今日,无论是凌绮与迟唯妍,还是卢秉卉,她们都没有讨到好处。卢秉真实在是觉得已经还回去了便无需多在意。而卢秉真不知道的是,她越是这样,父母便越是觉得她受了委屈,从而加倍的补偿给她,倒是让她歪打正着的走了家中团宠路线。 至于卢秉卉今日的行径完全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女儿的把戏,在场的贵夫人各个都是人精,不见兔子不撒鹰。就算她们误会卢秉卉是九娘,也不会贸贸然的下聘,自然早晚会知道两人的真实身份。 晚间,卢蕲回到家中,见屋内黑漆漆一惊。唤来侍女点灯后,卢蕲一进屋就见妻子李氏面色疲惫的斜坐在榻上,脸上连妆容都没有完全洗去。“安娘,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今日宫宴之上有什么变故不成?” 李氏闺名李仪安,与丈夫感情甚笃,卢蕲历来私底下都是唤她闺名的。她眼神疲惫,只示意跟去宫宴的侍女说了卢秉卉的事情。卢蕲闻言大惊,显然没想到这个侄女居然有这等心思。 “今日宴会之上,阿蕤是机敏冷静,没被那些贵女的咄咄逼人吓乱阵脚。可若是阿蕤有那么一瞬间慌了呢?我带着五娘去赴宴,反倒是带出乱子来祸害自家女儿了。五娘今日可以半点考虑过堂妹会不会在宫宴之上被冷待、被羞辱?我千娇百宠捧在手心的女儿,今日却被人堵在角落里逼问。” 李氏越想越生气,最后居然摔了手中的茶盏。卢蕲闻言也是面色难看。弟弟早逝,弟媳改嫁,侄女一个孤女孤苦伶仃,卢蕲当然要照拂一二。可是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有人坑害自己女儿甚至顶替自己的女儿的身份。 第三章 姐妹间 宫宴前几日,绸缎庄送来京中时兴的织金妆缎五匹。范阳卢家自然不缺银子,卢蕲当时就大手一挥让五娘和九娘尽管挑选喜欢的料子。可没想到的是,卢秉卉居然看哪个都想要,最后因为卢老夫人的偏心,竟真的叫卢秉卉一个人得了五匹料子。 卢蕲只觉得对不住九娘,本想私底下补贴女儿几匹织金妆缎,没想到因为皇后娘娘的一句最喜年轻女子着织金妆缎的话,这京中的织金妆缎居然售罄。再远的地方倒是有织金妆缎,但是等运到早就来不及裁衣了。 当时卢蕲便对五娘隐隐有不喜,只是碍于她是母亲的命根子只能佯装不知。过后还是九娘来书房送汤水点心的时候,主动说自己穿从灵州带回来的衣服就好,这才叫卢蕲消了气。眼下又听闻此事,卢蕲自然更是不喜五娘。 卢蕲低声安慰李氏,良久李氏才平复了心情。李氏靠在卢蕲怀里担忧的说,“郎君,阿蕤这么个性子,将来嫁出去可怎么是好啊?我真担心她在婆家被人欺负还说没什么。” 卢蕲默然不语,他在是朝堂上精明强干的能官,可是女儿嫁人后他也没办法时时刻刻替女儿撑腰。半晌后,卢蕲才说“安娘,奉天国寺的主持曾经说过,阿蕤是个有福气的人,她不必争,世上的好东西自然会朝她而来。你看宫宴之上,她什么都不用做,不就有皇后娘娘亲自垂问身份吗?” 思及阿蕤自小的经历,李氏想想也是,这才收了愁容,与丈夫盥洗用膳。 坤仪宫中,皇后此时也正与太子拿着几幅画像闲谈今日宫宴上的事情。那画像上的正是今日皇后属意的几位小姐。 第一幅画像中美艳夺目,眉眼有骄矜之气的少女,乃是辅国大将军之女凌绮。她父兄皆在军中有赫赫战功,昔年也曾与太子殿下有同袍情谊,若是择定为太子妃,想必能为太子添上一份助力。只是今日宫宴之上足以看出她性情急躁,又容易被人撺掇,日后怕是后宫无宁日。 第二幅画像中清雅柔和,贵气天成的少女,汝阳长公主之女迟唯妍。汝阳长公主当年一力支持当今圣上登基,颇得圣心。近年来皇帝看着逐渐长成的太子愈发猜忌,若是娶了迟唯妍,想必汝阳长公主会在皇帝面前多多美言,久而久之或许可以缓和皇帝和太子的关系。只是,汝阳长公主的驸马早逝,迟唯妍其实家世不显,只剩下一个公主之女的空架子。 第三幅画像之中端庄温柔,书香秀丽的少女乃是吏部尚书之女盛毓宁。她的父亲盛尚书是江南书香望族族长,江南文风远胜各地,也因此,盛尚书算得上如今的文官之首。盛小姐也是个端庄温柔的性子。可盛尚书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油条,就算娶了他女儿,他也未必肯下注在太子身上。 第四幅画像之中活泼灵动,顾盼生辉的少女乃是如今朝中新贵定威候之女。定威候作为突然崛起的新贵,颇受皇帝倚重,自然是值得拉拢的。只是这定威候崛起的时间太短,家中女眷也不像其他贵女一样见惯各种场合,皇后娘娘担忧她日后做不好母仪天下的皇后。 一张张画像的看过去,萧旻轻笑,“母后,婚姻之事历来难以处处满意,这几位小姐儿子看各有利弊,母后做主便是。”听了这话,皇后反倒被激起了好胜心,她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儿子不仅是当朝太子更是俊美无俦、文韬武略的男子,定要为儿子寻上一门四角俱全的婚事。 踌躇片刻,皇后拿出了最后一张画像。画像之上秀雅绝俗,清新脱尘的美人恰是卢秉真。皇后的话里带着点点惋惜。“本宫倒是有个四角俱全的太子妃人选,只是人家未必肯当这个太子妃。” 接过画像,萧旻笑了一声,这倒是他属意的人选,母后能认定她是四角俱全的儿媳也不枉他一番上上下下的打点,就听见皇后接着说道。 “这位小娘子是卢家九娘,父亲是范阳卢家族长,母亲出身陇西李家嫡枝。卢大人眼下刚刚调任回京,官位未定,但不会比前面这几位低。她家中兄弟也得力,习文习武皆有所成。卢九娘性情也不错,被人挤兑也不过轻描淡写就压住了挑事的人。” 越说越惋惜的皇后忍不住叹息一声,“只可惜这世上也有不想当太子妃的姑娘,也有不想当太子岳家的家族。本宫早前便放出消息说最喜贵女着织金妆缎,可她今日依旧是一副江南婉转的打扮。足见卢家不想迎合宫中人的喜好,更无意嫁女入东宫。” 至于处处迎合宫中的卢秉卉,她那样对待自家堂姐妹的态度,直接被皇后无情的无视了。 “娘娘,范阳卢家无意嫁女入东宫,可这不代表他们无意嫁女给殿下。”说这话的是绣心,她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鬟,在这深宫之中陪伴皇后母子浮浮沉沉数十年,也唯有她才有资格在皇后和太子说话的时候插话。 皇后娘娘闻言不解,绣心接着说道,“范阳卢家无意牵扯进东宫的种种,可是殿下是世间难寻的好儿郎。殿下的骑射武功、诗书笔墨,哪样不是上上品?殿下又如此俊美,若是那卢家的九娘子见了殿下,心慕殿下呢?” 皇后娘娘闻言意动,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只觉得儿子没有哪一样不好。眼下范阳卢家不愿意定是因为卢蕲一家多年来外放为官,这才不知道太子样样都是上上品。 萧旻感觉到母后的目光长久的在自己身上停留,他略显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就听见母后若有所思道,“绣心所言有理,半月后召见外命妇,也请卢夫人带上自家女儿吧。” 三日后,安心在留春坞中抚琴的卢秉真正打算调弦,就听见屋外一阵喧哗。裁冰步履匆匆的走进来,喘着说,“小娘子,老妇人派人来了,说是请你去春晖堂里。” 闻言卢秉真整了整衣服走出屋子,就见院子里有个面容刻薄的中年妇人。那妇人一见卢秉真便阴阳怪气道,“九娘子真是好样的,明明从宫宴回来了居然不去向祖母请安。果然是多年在乡下地方长大,不懂规矩。” 这是昨日五堂姐在宫宴之上没有占到好处,视五堂姐为命根子的祖母这就来替最宠爱的孙女讨回公道来了。至于这个自诩颇有身份的仆妇,卢秉真都懒得知道她是谁。 只需卢秉真一个眼神,裁冰便让人在廊下搬来一把椅子,仔细清扫清楚、焚香添茶之后,卢秉真才坐下开口道,“我倒是不知道,我卢九娘不懂规矩这句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明明几位世家的师叔都盛赞我乃是世家礼仪典范。” 那仆妇一噎,九娘子话里的世叔都是各世家之中贤名远播的人物,她此刻要是敢说出这话是卢老夫人所言,那岂不是要传出卢老夫人与一众世家不和的传闻。 咳咳,卢秉真轻咳了两声,又虚弱道,“更何况,我自前日受了风,不去给祖母请安也是担心将病气传给了祖母。既然祖母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也是要去请安的。” 闻言那仆妇也有几分踌躇。老夫人年纪越大越怕死,如今近身伺候的人出言略有不吉利都要被她严厉斥责。九娘子若是真的病了还前去请安,老夫人届时只怕就要问罪自己。 这么想着,那仆妇的气势便弱了下去,就看见又有个眼熟之人走进院子。此人是李氏身边的心腹,名为紫苏。 “九娘子,夫人说今日有几家世交上门拜访,请您过去见客。”恭恭敬敬的说完这话,紫苏也瞧见了那仆妇便笑道,“佩兰姑姑正这里倒是巧了,夫人正要遣人去老夫人院子里问问五娘子可也有空一起来见客呢?” 听说是世交家的夫人来了,佩兰忙不迭告辞要回院子里禀告这件事情。佩兰心里盘算的很好,今日肯定是请不动九娘子了,还不如早早去禀告这个好消息去老夫人面前取个巧。老夫人早就谋算着想将五娘子嫁入豪门世家,眼下有这样在世交家夫人面前露面的机会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半刻钟后,卢秉真在母亲待客的花厅外见到了盛装打扮后款款而来的卢秉卉。想起之前宫宴上的事情,卢秉卉不免有几分尴尬。卢秉真却恍若未觉一般,神色平常的冲她微微一礼后和卢秉卉一起走进花厅。 厅内早有数位夫人,姐妹两人居然还看见了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湖阳长公主,还有陇西李氏以及一众高官侯爵的夫人。待姐妹两人一一见礼后坐下时,湖阳长公主爽朗的笑声传来,“九娘子当真是个妙人,来来来,到我这里来。” 今日卢秉真因为在家中便打扮的略有随意,她只穿着一身缃色衣裙,却将这身缃色衣裙穿出了霞姿月韵之感。一双皓腕如凝霜砌雪,其上只松松笼着一只月下霜玉镯。 第四章 见宾客 卢秉真的发髻上更是只别着一支白月珠花叶步摇,剩下便只簪花为饰。 不过,那支簪子上坠着的东珠却是极为罕见的藕荷色。只此一支簪子便足以压过卢秉卉的通身华服和满头珠翠。 卢秉卉却浑然不觉,她此刻正满眼嫉妒的看着被湖阳长公主亲切招呼的卢秉真。殊不知,她的这副模样早已被众位夫人看进了眼里。 客人中有李氏娘家陇西李氏的人,正是李氏的亲嫂嫂王氏。王氏出身太原王氏,是与陇西李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齐名的世家大族。王氏素来与李氏亲厚,说话也不似旁人那般顾忌,眼下便以扇掩唇直言道,“安娘,宫宴之事后你居然还肯让五娘出来见客?” 李氏神色淡淡平静道,“不叫她出来看看,井底之蛙怎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呢。”扑哧一声,王氏差点笑出声。宫宴之事加上今日表现,卢秉卉算是完全断了嫁入清贵世家大族的路。若是她不这么心急,过阵子再出门见客,或许别人忘了宫宴之事,只当她是闺中女儿做事有失分寸。 待湖阳长公主说完话,卢秉真便坐到母亲身边。王氏一见九娘便欢喜,她一直觉得九娘的脾气完全是随了安娘的不好糊弄,只是也随了其父的宽和,这才有九娘宽仁不失果决的性子。 这也是为何九娘能被众多世叔盛赞为世家贵女典范。世家之人更看重品行心性。这声世家贵女典范可不是靠着心慈手软,又或是传播名声就能有的。 今日见客,众位贵夫人心知大家都是是来打探卢家人口风的,宫宴上见到卢家九娘这样的容貌品行,再联想一二她的家世出身和父兄母舅。谁不眼热想将她聘为儿媳妇。只是谁也不会将这话挑明,都是笑吟吟的打机锋。 应酬了大半天,总算将客人都送走。舅母王氏临走前还笑着对李氏感叹道,“九娘当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陇西李氏这辈中是没有合适的郎君了,不过我娘家太原王氏有个郎君,容貌才学都是不俗,不知能不能有这个福气聘下九娘。” 李氏闻言有所意动,她也知道太原王氏有个才学出众的俊秀儿郎。九娘与太原王氏的儿郎的身世也是相配。两人若是当真能成,也是一对佳偶。李氏含蓄道,“大家都是亲戚,也该多走动亲近才是。以往九娘随我们外放,如今是该多见见亲戚们。” 王氏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便是满口应下。 东宫之中,正在处理政务的萧旻听闻今日卢家待客的消息后,从案牍之上一摞摞的奏本中抬起头来。听闻太原王氏有意与卢家结亲,看中的还是卢家九娘时,萧旻沉吟了一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绣心姑姑,再暗示一下三日后便是腊八节了。” 一旁的东宫属官裴俭闻言惊诧道,“殿下,腊八节自来都是皇家亲眷来宫中赴宴,还没有过外臣妻女来宫中赴宴的先例。” 萧旻轻飘飘的看了裴俭一眼,淡淡道,“自我朝开国立朝以来,不也没有世家大族女子嫁入东宫为太子妃的先例。” 裴俭更是心惊,他有心劝阻太子,却碍于太子素日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不敢开口。裴俭暗暗在心底猜测为何太子殿下如此执着于卢家九娘。若说是为了世家名望,太子殿下大可以选择其他愿意投靠东宫的世家女,而非范阳卢家这等故作姿态的世家。 昭阳殿内。 绣心在皇后耳边低语了一阵之后,皇后面露惊疑。“此事当真,太原王家有意求取卢家九娘?”绣心点点头,“说是卢夫人娘家嫂嫂就是出身太原王氏,此番特意写信回家为两人牵线。” 思及卢秉真的品貌家世,皇后只觉得此事也不是无迹可寻。卢家九娘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历来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况是卢家九娘这般样样出挑的女子。 只是这般,皇后之前想要暗中撮合卢家九娘和太子的念头就打水漂了。只是眼下已近年关,大多未出闺阁的小娘子都不再出门见客了,如何才能让卢家九娘见到太子呢? 看着皇后在殿内来回踱步的思索着,绣心想起今日小厨房提起的五日后腊八节的菜单,心念一动便说。 “娘娘,奴婢倒是有个主意。五日后便是腊八节,您不如下旨命卢大人一家入宫过节。”闻言皇后也有点意动,只是犹在踌躇,觉得这主意未免太冒进了些。奈何想要撮合卢家九娘和太子的想法占了上风,加之又担心王家和卢家当真在三两个月里就敲定亲事,皇后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卢家大宅的正院之中,李氏正手把手的教着卢秉真管家理事。如今已近年关,他们一家又刚刚从灵州回到京城,再加之卢蕲刚刚被授官吏部尚书,主管官员任免烤课。家里简直被踏破了门槛。 这其中各种事情千头万绪都等着李氏这个当家主母来决定。 自回到京城之后,李氏便深感在灵州时对阿蕤过于放任。当时夫妻两人因为心疼女儿陪父母远离京城繁华之地,不免对女儿百依百顺。以至于对于寻常世家女来说信手拈来的管家理事、针织女红等事,阿蕤这个世家贵女的翘楚反倒不甚精通。 前几日娘家嫂嫂的话,更是提醒了李氏,女儿阿蕤最多三四年便要出嫁,如今这些东西都到该恶补的时候了。 卢秉真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心绪起伏。于她而言,这些事情确实不熟悉,但是各处都有可信的仆妇管家帮着打理。加上卢秉真心算不错,她只要从账册中抽几页翻看一下,再预估整月整年的开销,就能掌握个八九不离十。至于其他的事情,那就是纯粹要靠经验的积累了,急也急不来的。 在这样千头万绪的事情里面,李氏忙得脚不点地,猛一抬头就发现陪嫁婢女玛瑙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玛瑙管的是外院的各种事情,在这种时候来找李氏,不用想肯定是有事。 李氏不想让这些事情坏了女儿过年的心思,便柔声安慰女儿回自己的院子留春坞休息,之后才听见玛瑙焦灼的声音,“娘子,皇后娘娘似乎瞧上了咱们家九娘子。” 闻言,李氏不甚在意的瞟了玛瑙一眼,眼神里都是奇怪,“阿蕤出身范阳卢家,又是这般顶顶好的娘子,被谁瞧上都不奇怪。不过,范阳卢家可不需要靠嫁女入宫在太子身上押宝争从龙之功。宫闱之事,不到最后一刻不见分晓,范阳卢家只需要永远效忠皇帝就好。” 玛瑙闻言更着急了,“娘子,不是这样的,是皇后宫中之人传出信来。说是皇后想要命大人带着家眷入宫过节,过腊八节。” “什么!”李氏这下急了,邀请官员携女眷入宫赴宴不算什么,但是腊八节不一样,腊八节素来只有皇家亲眷才入宫。京中之人各个都是人精,这背后的寓意谁会不懂。 若当真如此,那阿蕤岂不是只能嫁入东宫了! 原本只是觉得王家郎君与阿蕤门当户对的李氏,当下便越发觉得王家郎君是个良配了。李氏一边命人铺纸笔要写信回娘家,一边庆幸女儿被自己打发回去休息,尚且不知此事。 虽说李氏不觉得自己女儿会有意入东宫,但这个年纪的小儿女最是情思翩跹。若是阿蕤知道东宫太子有意于自己,再加上对方的容貌地位,也难保阿蕤会因为觉得有个优秀的儿郎为自己倾倒而得意,进而关注起对方,最后也对对方有了念想。 斩断此事最好的法子不是警告女儿远离东宫太子和皇后娘娘,而是直接不让女儿接触到此事,让阿蕤只将太子殿下当做不相干的人就好。 晚间,卢蕲带着一身风雪回到家中。李氏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命人摆饭。夫妻二人在屋子里围桌而坐。李氏忧虑的提起了今日皇后的旨意,”郎君,这可如何是好?到底是中宫皇后的旨意,即便贵为百年世家,我们到底也不能直接拒绝,只是入宫的话……“ 未尽之意,都止在唇齿之间。卢蕲当然不必妻子说明便知其中意味,他安抚的拍拍妻子的手,“安娘放心,范阳卢家女不入东宫。此事我自有办法,你莫要忧心。”多年夫妻,李氏知道卢蕲素来一诺千金,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翌日早朝之后,卢蕲被皇帝留下议江南茶政一事。议政结束,负责江南茶政一事人选定下,陛下龙心大悦,戏言封赏道,“爱卿足智,朕竟不知如何赏才好?“ 卢蕲思及昨夜妻子所说之事,闻言心中一动,恭敬道,”臣承蒙陛下厚爱,忝居吏部尚书之位,拙荆亦诰命加身。日思夜昧,不知如何报答皇恩,陛下再言封赏,臣实不敢当。“ 皇帝哈哈大笑两声,一时开怀。他当真有些赏识卢蕲的能力和胸怀。既然卢蕲夫妻二人都不宜再加封赏,皇帝想起卢蕲还有个女儿,隐约听闻声名很是不俗,便笑道,“既如此,朕便封赏你女儿为县君吧。” 言毕,皇帝一笔挥就清平二字,“就清平县君如何。”卢蕲心中暗喜,没想到竟是如此轻易达成目的,当然是满口谢恩不提。 第五章 提旧事 卢家留春坞内。 身处这一切漩涡中心的卢秉真此时对这一切都毫无所察,她今日难得被母亲李氏放了假,眼下正翻看着这几年京中的邸报。 裁冰奉上一盏茶水,“九娘子请用茶。”卢秉真只顾着手中邸报,连头都没抬,只示意裁冰将茶水放在一旁。就在此时,融雪匆匆走了进来。 珠帘相击之声,让卢秉真下意识抬头看向融雪。 裁冰和融雪是从小就跟随侍奉卢秉真的侍女,两人各有所长。裁冰胆大机敏,常常跟着卢秉真四处做客赴宴,应付各类突发事件。而融雪性格内敛却过目不忘,主要帮着卢秉真打理各色珠宝绸缎、玩器摆件等。 眼下融雪行色匆匆,只怕是家里有了什么波澜。 屋内两人就听见融雪气喘吁吁道“九娘子,快梳妆,陛下亲封你为清宁县君。眼下传旨的天使已经到了门前大街上了。“ 和这句话一起出现的还有呼啦呼啦的一群侍女嬷嬷,李氏担心女儿身边的侍女年轻不知事,特地派来自己身边倚重的侍女嬷嬷来镇场。 打头阵的正是玛瑙,“快快快,将娘子准备的礼服给九娘子换上。裁冰,快去开妆奁盒子,给九娘子梳妆。融雪,把那套红宝石头面首饰收拾出来,璎珞玉佩也不能少。” 训练有素的侍女嬷嬷忙而不乱的打理着一切,不多时,在天使到来之前,卢秉真就已经收拾停当,正稳妥的坐在桌前的绣墩上安静听着待会儿接旨的各种礼仪。 “范阳卢氏卢蕲第九女,毓灵敏惠,淑德克茂,柔婉为容,肃邕成德。申锡美名,封清宁县君。“ 卢秉真盈盈下拜,“臣女谢陛下隆恩。” 天使连忙扶起卢秉真,这范阳卢家女的下拜是守礼,他可不敢真的受这一礼。“清宁县君快快请起。” 一旁的卢蕲和李氏对视一眼就连忙与天使寒暄,命人好生备下宴席,却被天使拒绝,直言这便要回宫禀告陛下事宜。卢蕲只能命人备上厚礼将他客客气气的送出门去。 待到出了卢家的门,天使赵德怀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百年世家的范阳卢家,就是和我这样的阉人打交道也看不出丝毫破绽。既无鄙薄,也无谄媚,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怪不得陛下再讨厌世家装腔作势也倚重卢大人。” 这封册封县君的圣旨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皇帝很满意,他觉得自己只不过给了一个没有食邑的县君虚名就能让卢蕲继续兢兢业业。卢蕲和李氏也很满意,有了县君封号女儿就算是半个皇家人,那腊八节去宫中赴宴也不会让人过于关注,更无什么其他的暗示。 这时屋外阵阵喧哗,卢蕲和李氏都没放这事在心上,只当是家中仆从们事先不知道九娘被册封县君,此刻天使离开了才敢发出的惊呼。 可是就当夫妻两人细细端详着女儿今日装束,感叹女儿一眨眼就已经是快及笄的大姑娘时,屋外的喧哗非得没有止住,反而越来越大了。 李氏打发玛瑙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就见玛瑙脸色紧绷的回来了。“玛瑙,是出什么事情了吗?”玛瑙回答道,“娘子,是五娘子在外面哭闹,她说,她说……” 似乎是要说的话,玛瑙自己都很难相信,她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听到”五娘子“三个字,卢蕲又想起织金妆缎和宫宴之事,眉头隐隐皱起,“玛瑙,她是如何说的,你只管直说禀告。” “五娘子说,这县君该是她的才是,是九娘子抢了她的尊贵。五娘子还说郎君安安稳稳的尊享世家荣华,她父亲却是国之忠烈,当年为国捐躯、战死边境之上。五娘子说她父亲为了世家颜面,让您顶了她父亲的战功,如今便留下她一个孤儿寡女任人欺凌。”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熟知旧事内情的人都面露不忿之色。 卢蕲甩袖冷哼道,“笑话,我尊享世家荣华?她父亲战死边境?原来我外放多年,家里都是这么传我的。我倒是要看看,这话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言毕,卢蕲便命人扶起卢五娘一起,带着自己的妻女,一起往父亲卢峙所在的渊山堂而去。 素日安静的渊山堂内,如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高坐主位的卢峙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双目有神。他不疾不徐的抚着颔下美苒,“蕲儿,带着这么多人来找为父,可是有什么事情?” 卢蕲恭恭敬敬的给父亲行礼,“孩儿不孝,今日烦扰父亲。只是五侄女所言,孩儿实在不能忍。还请父亲大人为孩儿做主,说明当年边境之事的是非曲直。“ 闻言,卢峙反倒面露讶异,不理解长子怎么突然提起这桩数年前的旧事,今日明明是孙女册封县君的大喜之日。 卢秉卉突然挣脱了强行扶着她的两名仆妇,扑到卢峙面前哭着求祖父为自己做主。 “祖父,祖父您看看卉儿吧。卉儿一介寡女比不得九妹妹金尊玉贵,可是卉儿的父亲当年也是为国尽忠而亡的。” 说到这里,卢秉卉似乎是畏惧着卢蕲,吞吞吐吐不敢继续说下去。 卢峙没被卢秉卉这意有所指的表现糊弄过去,他含笑道,“当年旧事发生时,五娘还是个孩子吧,这些话想必是家中哪位长辈告诉你的。你对此后如此深信不疑,以至于敢在祖父面前说出来,想必此人是你极为信任之人。“ 本以为只是侄女一时头脑发昏的卢蕲,倏尔清醒过来。是啊,当年旧事远在数年前,五娘一个小辈为何如此笃定。思索间,卢峙已经笑吟吟的让人将李氏、五娘子和九娘子都一并请了下去。 一时渊山堂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来人,去请老夫人来渊山堂一趟,就说是我有事情想问她。” 豁然抬起头,卢蕲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却只对上父亲叹息的眼睛。“蕲儿,是父亲没有约束好家里。当年我将一切事实都如数告知你母亲,可是你母亲一直无法接受最宠爱的幼子临阵脱逃还被人射杀身亡的事实。我反复和她说了当年的真相,她似乎相信了,却也都不再提起此事。后来她将五娘子接到身边抚养,我只当她有了新的牵挂。” 说的这里,这个一生历经风霜的老人也忍不住长长叹息,“唉,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她不是放下了此事,也不是相信了我的话。她只是选择将那些她以为的事实说给了一个完全不会反驳自己的人听。” 而至于这个人是谁,父子两人如今都是心知肚明。 卢老夫人走进渊山堂的时候还有几分傲然,“我的卉儿呢?老大,你如今回京可不能刻薄了你侄女。她一介孤女,如果你这个做大伯的都不替她撑腰,可就只能任人欺凌了。” 往常听见这话总会压下对于弟弟当年行径的不满,再保证好好照拂侄女的卢蕲,此刻脸色紧绷,一言不发。 见一贯孝顺的儿子不接话,卢老夫人越发不满,“蕲儿,你这是什么反应?” 卢峙及时制止了老妻的咄咄逼人,“今日我让人请你来,是要最后一次告诉你五娘她爹蔼儿当年所作所为。他当年是自己弃城而逃的,被守城将士下令射杀也是自作自受。当年为这一切收拾烂摊子的是蕲儿,是蕲儿以身犯险保住了一城军士百姓和百年范阳卢家的名声。“ 这话像是踩到了卢老夫人的痛脚一般,她浑身颤抖着尖叫道,“你胡说,你胡说。我的蔼儿才不会做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事情。我的蔼儿是世上最好的儿郎。” 卢老夫人不停尖叫着重复这几句话,最后竟然晕阙了过去。 卢蕲大惊,”母亲,母亲“,他大惊失色的扑过去接住母亲,”母亲您可千万别吓我啊。”卢峙也意识到老妻似乎并不是寻常的固执,反倒像是得了癔症。 仆从和大夫流水般涌进渊山堂,仆从将卢老夫人安置在里屋的床榻上,大夫则是把脉扎针,又开出药方去煎药。 看着母亲这般气息奄奄的躺着,卢蕲自责道,“早知母亲身体不适,儿子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今日是儿子不孝,接连打扰父亲母亲。” 卢峙反倒平静,甚至出言安慰了卢蕲几句,“你母亲这般也不是你的过错,要说谁的错,那就是蔼儿的错。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教导好他,他若是当日死守城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等到援军。可他既然敢弃城而逃,就算没有被将士射杀,为父也会亲自清理门户。” 这话中的冰冷的狠绝果断,让卢蕲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卢蕲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卢峙,只觉得在父亲眼里百年诗礼传家的卢家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妻子儿女甚至是父亲自己,都比不上卢家重要。弟弟言行有污范阳卢家的名声,所以数年来内宅无人敢提及弟弟,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那夜烽火之后就消失了。 若有朝一日他,又或是他的妻子儿女要为了范阳卢家的前途名声让步之时,卢蕲只觉得届时也不会有所侥幸。想到宫里的打算,卢蕲甚至连牙关都发紧起来。 第六章 听发落 李氏领着两个小辈在渊山堂的侧厅内等着。一眼瞥过犹且觉得自己占理的卢秉卉,李氏都懒得生气,只静候着卢峙发落。 侧厅内一时间气氛沉默,落针可闻。 当卢老夫人晕倒的消息传来之时,卢秉卉只觉得自己拿住了大伯一家的把柄,假惺惺的劝说着,“九妹妹,你居然气晕了祖母,这可是不孝。不过祖母宽仁,你不如现在就去请罪,想来祖母思及大伯的官位也就是跪几天祠堂、关几天紧闭的惩罚罢了。” 眼看着五娘子就要将气晕祖母这顶不孝的大帽子扣在九娘子头上,眼看着九娘子长大的玛瑙哪里能忍。主子们不好在这个时候发话,正是她们做奴婢尽忠的时候。 “五娘子还且慎言。在老夫人来之前,夫人和二位小娘子就已经避开来侧厅了。眼下,还不知老夫人是因何晕倒,五娘子这话未免武断了。” 卢秉卉闻言暗暗咬牙,只觉得对方人多势众,自己此刻寡不敌众。又回想起这么多年来,祖母一直在耳边絮叨的事情,卢秉卉只觉得胜券在握,便不情不愿的止住了话头,只是眼神轻蔑的扫视过对面一行人。 殊不知,此刻的李氏和卢秉真都用一种难以察觉的怜悯眼神看着她。 生于京中、长于京中的卢秉卉,对于当年的一切事情的了解都是来自于卢老夫人的话语。可是对于李氏和卢秉真而言,当年的事情是一家所亲历的惊心动魄。 卢秉真至今都记得当时当时一家都随父亲在坊州上任。一个寒冷的夜里,父亲接到家中亲卫的消息披星戴月而出,之后便是一月有余的毫无音讯。而母亲则是留在坊州内强颜欢笑的应付各路人马,假装丈夫只是在家养病,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忧着边境之事。 看着仍旧趾高气扬的卢秉卉,一贯宽仁的卢秉真的面上终于也浮现出了怒色。想起父亲多年来为了家族的呕心沥血,而这些却能安然在京中享受着父亲带来的尊荣,还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素来冷静的卢秉真也忍不住冲动了一回,她冷嗤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五姐姐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当年之事究竟如何,三岁小儿都能分辨。若是四叔父当真是战死在边境之上,以范阳卢家之势难道会让四叔父悄无声息的埋在边境上,而无任何嘉奖吗?” 见卢秉卉还想辩驳,卢秉真不用听就知道是一些“当年形势严峻,不便迁坟”又或是“这一切还不是因为大伯父顶替了我父亲的功劳”之类自欺欺人的陈词滥调。 步步逼近卢秉卉,卢秉真将一杯茶水自上而下的浇在卢秉卉的脸上,“清醒点吧,这种话也就只有你会当真了。埋骨异地他乡,这分明是永不许入祖坟、享子孙祭祀供奉的惩罚。” 不知是茶水凉,还是卢秉真的话冰冷刺骨。卢秉卉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口中喃喃道,“这不可能,我爹不会是临阵脱逃的叛徒。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卢秉真还想说什么,耳边已经响起了李氏厉声的斥责,“九娘,你在做什么!姐妹间拌嘴哪有这样对你姐姐的道理,给我回留春坞关禁闭,这半个月都不许出门。” 玛瑙马上就懂了李氏的意思,扯着九娘的袖子就将她往外拉。偏偏这个时候九娘犯了倔不肯走,李氏又斥责了一句,“还不快去。” 这才让玛瑙把卢秉真带走了,裁冰和融雪两人急急的向李氏行礼之后就跟着离开了。 刚回留春坞,卢秉真的眼泪就顺着面颊往下落,她哽咽着道,“五姐姐怎么能这般不明事理,当年明明是爹爹差点将命搭进去才勉强挽回了边境之事。这么多年来,爹爹一直都被外放不能回京,不也是因为此事。明明是在替四叔父扫尾,却还要被他女儿这样的诬陷。” 招呼了两个侍女给卢秉真更衣净面,玛瑙心知素来不爱掉眼泪的卢秉真眼下在仆役面前落泪,不仅是为父亲不平、也有被母亲斥责的委屈。 玛瑙口中安慰不停,“九娘子,何必与这等不明事理的人生气。夫人让我们带您出来也是为了维护您,夫人历来都将您视作掌上明珠,哪有不疼您的道理。眼下老夫人晕过去了,五娘子又是她的命根子,焉知老族长不会因为老夫人的缘故偏疼五娘子。 您就这么劈头盖脸的淋了姐姐一盏茶,让她丢了颜面,难保老族长知道之后会不会罚您。夫人让奴婢带您回来不就是想先发制人,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让您在留春坞里面休息上几日就将此事揭过去。” 这道理,卢秉真自然明白。明日就是腊八节,过不了几日就要过年,范阳卢家不兴在年关里惩戒小郎君和小娘子们。到时候估计确如玛瑙所说,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卢秉真却到底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她脸色不虞,却也不再辩驳什么,只是安安静静的斜躺在榻上任由侍女们替她敷眼睛。 见此,玛瑙便知九娘子已经心气去了一半,她吩咐小厨房的人让做一盏疏肝解郁的天香汤来。不多时,天香汤便送来了,汤里的桂花香氤氲了整间屋子。 今日一早先是接旨,又有五娘子闹的那一出,再到后来又气又急。玛瑙估摸着九娘子已经累了,哄着九娘子喝了汤,便又劝九娘子去休息。 直到看着九娘子安安稳稳的睡下,玛瑙才松了口气去回渊山堂去向李氏禀告。 渊山堂侧厅内,此刻只有李氏一个人。适才李氏耐着性子柔声让侍女带五娘子卢秉卉下去更衣洁面了,想必此刻还是收拾。 见玛瑙回来,李氏头疼的说,“阿蕤未免也太冲动了,她素日从不如此。那日五娘子宫宴之上顶替她的身份,我也没见阿蕤气性这般大的。” 玛瑙边上手替李氏揉着额头边道,“这正是咱们家九娘子的孝心啊。五娘子欺负她,她不在意。可是五娘子诬陷大人,九娘子就决不能忍受了。” 闻言,李氏也不接腔,只是眉头略略松开,唇边也有了淡淡笑意。 就在此时,侧厅外传来男人的脚步声。李氏抬头一看,便见卢蕲拾阶而上进了侧厅。 “九娘和五娘呢?安娘,怎么就只有你在这里?”卢蕲有些奇怪怎么两个小娘子都不在,李氏还是一副有些头疼的模样。 “别提了,郎君。九娘子气性大,听了五娘的话起了争执,连茶盏都泼了。我罚她回屋禁足,这半个月都不许出门。五娘子,我也让人扶下去梳洗了。” 卢蕲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便知妻子遣散两人的用意。 渊山堂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卢蕲和李氏很快便相携回了主院。 屏退一众仆役之后,卢蕲低声道,“母亲醒过来了,父亲给母亲请了大夫悉心调养。照父亲的意思,在母亲大好之前,都让这大夫随侍左右,片刻不离。” 迎着李氏震惊的目光,卢蕲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唯恐吓到她似的轻声说,“父亲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当年之事卢家亲卫早已向他禀明始末,他心中自有一杆称衡量。至于五娘,父亲说了以后便要辛苦你替她挑户人家,远些也无妨,规矩严些最要紧。莫要让五娘在成婚后再像今日这般闹出这等事情来。“ 听这话的意思,似乎要将五娘打发出去嫁人,而这一切都因为五娘今日之言行叫老族长认定她有一日会闹出于卢家不利的事情来。 李氏闻言冷汗岑岑而下。一日之前,五娘还是被卢老夫人的命根子。而今日,五娘已经是卢家的弃子。在卢家的声名前途面前,曾经宠爱过的孙女也不过弃如敝履。那若是有朝一日,和卢家的声名前程放在一起比较的是她的阿蕤呢? 猛地攥紧丈夫的手,李氏略带颤抖的声音轻轻响起,“若有一日,九娘嫁入东宫能换卢家鲜花着锦的盛况。是不是,是不是九娘也……” “不会”,卢蕲斩钉截铁道,“安娘,我多年夙兴夜寐,确实是为了范阳卢家能站在世家大族之巅。可九娘也是我的心头肉,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牺牲掉九娘的幸福。她当年那么小就陪着我们离开京城这个安乐窝四处外放,坊州的时候更是差点死在敌寇手里,我决不会对不起九娘。” 听到丈夫的保证,李氏略略安心。 想到五娘也不过是比九娘略大了一点,被卢老夫人养歪了才有今日之下场,李氏也有些同情。“郎君,不如五娘嫁人的事情先放一放。我从族里寻几个耐心不错又规矩严格些的婶母,请她们代为教导一二这五娘,将道理都掰开揉碎了讲于她听。” 卢蕲目光柔和的看着妻子,点头称是。妻子李氏出身高门陇西李氏,却没有因为身份高贵而忘了体恤别人。五娘闹出宫宴和今日之事,两次冲撞于她,李氏也能想到五娘是因为缺人好好教导的缘故。 轻揽妻子入怀,卢蕲轻抚妻子云鬓柔声道,“这一切都依你,莫要太劳累委屈了自己。安娘,得妻如你,是为夫今生幸事。” 李氏拥紧了丈夫,低声道,“郎君,我亦如是。” 第七章 再入宫 当夜,卢蕲便研墨写信回老家范阳,信中措辞含蓄,只是提及了两位孀居多年的婶母长辈,言及想请她们年前便来京中共享天伦。 收到信的两位婶母长辈虽然有些疑惑怎么京中卢家突然提起此事,行事又是如此匆匆。但是思及卢蕲也是刚刚从外地回京任职,两位婶母也只当他是为了接过父亲的族长之位而示好族人,安抚族中人心。 前往京中于子孙后代有益无害,两位婶母自是喜气洋洋地应下,只待收拾停当便起程。 至此,此事算是告一段落。卢秉卉和卢秉真两人都被长辈关了禁闭,只不过卢秉真的禁闭更像是做做样子。 因为明日便是腊八节,她要跟着卢蕲、李氏一起去宫中赴宴。 托那道册封县君旨意的福,皇后娘娘与太子的打算几乎无人察觉,各方都只当册封县君一事乃是皇帝对于卢蕲政绩的肯定,毕竟此事也是屡见不鲜。 腊八节当日。 冬天的天亮总是来得更晚,外面的天还黑沉沉的,卢秉真就被融雪叫醒。“九娘子,该起身了。您今日要按照县君的品级装束,这可比平时费时间。” 卢秉真迷迷糊糊地被扶起身换了衣服,直到梳洗完才一激灵地清醒过来。看着镜中繁复的妆容和层层叠叠的首饰,卢秉真忍不住讨价还价起来,“融雪,没必要这么多首饰吧,上次去宫里赴宴也没有这么多的。太重了,我头皮都有点痛。” 融雪却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九娘子,这些可不能少。我都听裁冰说了,上次去宫里就是因为穿得太素了些才叫那些人居然认错了您的身份。更何况,您如今身份不同了,更要好好装扮一波。” 正说着话,玛瑙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听见融雪的话倒是难得的遂了一回卢秉真的意,只让融雪按照县君的品级装扮九娘子,其余只些许点缀一二饰物。这倒叫卢秉真也奇怪了一回。 实则这是因为李氏已经知道了皇后娘娘和太子的意思,自然不会在会碰见两人的场合里让卢秉真盛装打扮的出席。而眼下全然不知一切事情的卢秉真自然也只当是母亲心疼她,才参照上次入宫赴宴的先例,不刻意隆重打扮。 宫中此刻早已是灯火通明,各处都被装饰一新。 卢蕲与李氏、卢秉真被小太监一路领到泰和殿前。今日算是皇室的家宴,因此不分男女坐席,都在泰和殿内落座。 这样的宫宴之上,卢蕲一家算是新面孔。卢蕲和李氏与那些有些交情的皇室子弟寒暄攀谈一二后,便也安静落座不再多说什么。卢秉真倒是注意到,宫宴那日与自己有些不愉快的汝阳长公主之女荣德县君迟唯妍。 本来对县君册封一事不甚在意的卢秉真,突然有些感激这道旨意。至少有了旨意,她可以不用向荣德县君迟唯妍行礼。 不过迟唯妍的荣德县君可比卢秉真的空架子清宁县君强太多了,单从封号就可以看出皇帝还是相当看重这个外甥女的,更何况她还有实打实的封地食邑。那就是源源不断产生粮草金银的聚宝盆啊。 片刻之后,帝后两人相携入内,身后是太子,再之后则是各位妃嫔各自领着自己的孩子。 众人皆起身下跪,口中山呼万岁。“臣/臣妇/臣女拜见陛下、皇后、太子殿下,万福皆安。”皇帝领着一众皇室之人落座之后,众人才又起身落座。 自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太子萧旻就忍不住分出心神去观察卢秉真。今日卢秉真只是按照县君的品级装束,首饰衣着远不及同为县君的迟唯妍华丽。越看心越往下沉,太子萧旻只当,卢秉真今日是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便刻意衣着从简,以便不引他注目。 自卢秉真回京之后,萧旻便多方打听卢秉真的事情。也因此,他对卢秉真在家中的事情颇为了解,知道她是能够左右家中父母乃至于族长祖父决定的人,绝非普通的只能听从父母意见的大家闺秀。那今日卢秉真的打扮便足以说明她自己的态度了。 萧旻在心头苦笑,暗暗想着,“所以这么多年来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吗?年幼入宫那一遭的事情,也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自那次之后,念念不能忘的人原来只有我一个。” 卢秉真完全不知此时萧旻心里的苦涩,她甚至连皇后与太子属意她为太子妃一事也全然无知无觉。她毕竟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当父母家人铁了心要瞒她什么事情时,她还是很难察觉到。 之后的宫宴无非是歌舞丝竹,众人举杯,以及拍皇帝马屁。 而让卢秉真颇为惊讶的有两件事情。一是迟唯妍似乎学聪明了不再招惹她,虽然这位县君全程都有一种非常不友好的眼神看着她。这让卢秉真越发感谢起了封她为清宁县君的旨意。 至于另外一件事情,则是来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在此之前,卢秉真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正宫嫡出、名正言顺以及文韬武略似乎都不错。可这位太子殿下今夜似乎频频关注她。卢秉真默默回忆了一下邸报的内容,将这件事情归结于父亲卢蕲最近的政绩。 酒过三巡,宫宴终于在一片皇室宗亲和天子近臣的酒酣耳热之中结束。 卢秉真随父母一起离开皇宫,待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行驶到卢家之时,她早就昏昏欲睡了。李氏爱怜地吩咐仆役侍女带她去休息,卢秉真困得不行,回去便倒头睡下,再清醒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日上三竿。 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融雪便招呼着一众侍女围着卢秉真梳洗上妆。“九娘子,夫人使人来说,皇后娘娘宫中派人送来赏赐,让您梳洗完了就去那边,午膳也和夫人一起在正院里用。” 正在挽发的卢秉真下意识回头去看融雪,却被生生扯住头发,发间一痛,让她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那小丫头慌忙松了手,扑通一声便跪下哭着说,“九娘子,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小娘子恕罪。” 卢秉真不甚在意地说,“无妨,快起来吧。刚刚是我猛然回头的缘故,不怪你。”融雪连忙让人将这个小丫头扶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呀你,素日是怎么学的规矩,也就是九娘子宽仁才不计较。要是换了别的贵人,那管你是什么原因,照样拖出打。” 小丫头唯唯应着,不敢顶嘴。这下不敢叫她去给卢秉真梳头,被融雪打发了去屋子外面浇花。 半刻钟后,收拾停当的卢秉真坐在正院主屋里喝着酥酪听李氏说起今日赏赐的事情来。 “今日这些东西倒是不同寻常,都是些小娘子家常用的东西。阿蕤,你瞧瞧,都是些你用得上的东西。” 卢秉真本来不以为意,盖因历来赏赐的东西都是靠着宫制二字撑起来的,器物锦缎都不如世家大族自己出产的。听到李氏这话,卢秉真来了兴趣,凑过去一看,还真有几分惊讶。 今日赏赐的这些东西不仅器物精美绝伦、锦缎华丽细腻,还很出乎意料地很合卢秉真的口味。 单是花瓶就有霁蓝釉胆瓶、霁红釉小口梅瓶、蓝釉蓍草瓶和青瓷玉壶春瓶四样,样样都合她心意,更不必说什么香炉、熏香、玩器等各色摆件了。唯一让卢秉真不喜的便是那六批纹样不一的织金妆缎。 卢秉真实在不爱这类又沉重又硬挺的料子,实在是不舒服。偶尔盛装赴宴穿一次就算了,平日里在家肯定是穿不上的,就算是参加世家之间的寻常宴会也用不上如此隆重。 李氏和卢秉真本以为这次赏赐不过是皇后娘娘在年节之前按例赏赐皇室宗亲罢了。而这些赏赐不过是顶着皇后娘娘按例赏赐的名头而已,其间样样东西都是太子殿下亲力亲为按照卢秉真的喜好搜罗而来。 而那六批织金妆缎则是因为太子殿下那日眼见,速来备受老族长夫妇宠爱的卢五娘身着织金妆缎,而刚刚回京的卢九娘只能着江南锦绣织物。太子殿下只当是卢九娘在家中被卢五娘暗暗使绊子,这才忙不迭的搜罗各色纹样的织金妆缎送来,唯恐心上人在用度上受了委屈。 担心则乱的太子殿下并没有想过,有卢蕲夫妻在,就算是在卢家之内也没有人能欺负卢九娘。 年节前两日,范阳老家的两位叔祖母终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所幸范阳老家离京城并不远,加之卢家家资丰厚,车马皆非寻常,这才能在冬天起程。这其中当然也少不了两位叔祖母想要早日前往京城,唯恐族长一家反悔的缘故。 这两位叔祖母家中子弟都是资质平庸之辈,只是胜在踏实稳妥、品性纯良。眼下族长一家特地抛来橄榄枝,自然是要牢牢的抓住。 老家来人,来的又是长辈。老族长和卢蕲夫妻二人自是心照不宣地按下紧闭一事不提,让人请了五娘子和九娘子出了屋子来见过两位长辈。 这两位婶母论辈分算起来,一个是八叔祖母,一个是十一叔祖母。八叔祖母是个眉目有些严肃的清瘦老人。十一叔祖母则更慈眉善目些。 卢秉卉和卢秉真在待人的礼仪上都不含蓄,含笑盈盈下拜,“见过八叔祖母、十一叔祖母。”两位老人家自是立即让人将两位小娘子扶起,又各自给了见面礼。 考虑到两位婶母毕竟年纪大了,在介绍过家中众人后,卢蕲便请两位婶母去休息,只待晚上再给两位婶母接风洗尘。 第八章 边境事 见过了两位叔祖母,自觉受了委屈被堂妹牵连关禁闭的卢秉卉,当即便脸上便没了笑意。卢秉卉甚至都没多看卢蕲夫妻和卢秉真一眼,只是心有怨气地冷淡地对着祖父卢峙道,“孙女便先告退了。” 见此,卢蕲更是皱了皱眉,还没待他开口,就听见父亲卢峙说,“且慢,当年的事情也是时候该叫你知道了。” 卢秉卉不解,就见祖父素日倚重的亲卫长卢驰抱拳行礼后,语气毫无波澜地开口说出了当年之事。那语气平稳的仿佛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千万遍。 永徽九年春,边境抚州宣化城中。 北部逐水草而居的党项族人,在这个迟迟不转暖的春天被逼到了弹尽粮绝的绝境之中。他们在一日夜里集结了数千人的袭击的宣化城外毫无防备的村落。这次的袭击让党项人尝到了掠夺的甜头,准备再去袭击他们眼中的大肥羊宣化城。 宣化城的守将窦江宁常年驻扎边境,他也不是吃素的,在得知党项人袭击了周边村落之后,很快也判断出了党项人接下来很有可能变本加厉地前来袭击宣化城。 当窦江宁将这个判断告诉当时正在宣化城中的抚州州牧卢蔼时,卢蔼作为家中备受宠爱的幼子,第一反应就是离开宣化城,他想明日便起程回到抚州州府宁化城中。 也因此,卢蔼并没有下达任何有关于防守抵御党项人的命令,只是和颜悦色地安抚了窦江宁。 二人都没想到的是,党项人居然如此心机,当夜便来袭击宣化城。 因为那几个被掠夺的村落,粮草牲畜也不比党项人多到哪里去,虽然解了燃眉之急却也支撑不了几天。党项头领之子斛律当即便下令,乘着今日饱餐一顿直接前去袭击宣化城。 党项人来势汹汹,又是在生死关头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而来,当日夜里居然很快便攻破了宣化城外城的西南门。 得到消息的卢蔼和窦江宁皆是惊坐而起,但两人的反应却是完全不同。 窦江宁披衣而起,一手抄上床头的长剑,边整理着头盔上的穗子边大步踏出家门集合手下兵士。而卢蔼同样披衣而起,却是召集起跟随在侧的卢家亲卫护卫在旁,伺机离开宣化城。 在卢蔼骑马从城门踏出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想法要成功了。而事实上如果不是卢家亲卫陆驰带来了卢峙的书信信物,即便窦江宁对宣化城掌控得力也不敢轻易射杀这位出生高贵、家中四代三公的贵公子。 就在卢蔼踏出城门的那一瞬间,火把耀眼的光芒让他弃城而逃的行径无处遁形。还没等他喊出那句“我是卢家子”,窦江宁就毫不犹豫地抬手命令手下射杀了卢蔼。 短短两个时辰之后,天色熹微之时,窦江宁见到了另外一位卢家贵公子。来人正是卢蕲,他接到父亲的传讯后,日夜兼程地狂奔的数百里前来驰援宣化城。 卢蕲心里也担心弟弟真的做出弃城而逃的事情,想要尽快赶到宣化城阻止弟弟的行为。只可惜,卢蕲到达的时候只看见了弟弟被高高挂起的尸首。 之后的事情便是人尽皆知了,卢蕲率坊州军士驰援宣化城,及时解围,保住一城的军士和百姓。但因为越俎代庖插手宣化城之事,再加上卢蕲本人的再三推辞,陛下并没有降下嘉奖,也无赏赐,只是悄无声息地揭过此事。 至于卢蔼的事情,则是被悄无声息地压住了。这其中既有卢蕲的暗示,也有窦江宁在卢峙大义灭亲之下对于范阳卢家这等大家世族的既敬且畏。 短短数百字,便足以窥见那夜腥风血雨的刀剑厮杀。 待到卢驰言简意赅地说完当年真相,在场的卢峙、卢蕲、李氏和卢秉真皆面色不变,只有卢秉卉面色苍白的瘫软在了椅子上哆嗦着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说罢,卢秉卉还想和故技重施冲出去找历来宠爱自己的祖母,却在陆驰迅捷的动作下被拦住,身后传来祖父冷凝的声音,“站住,你若是想明天就被远远地打发了嫁出去,就尽管去找你祖母。” 卢秉卉脚步一顿,短暂的冲动消散之后,再也没有冲出去的勇气。 见孙女止住了脚步,觉得她还能被教导好的卢峙勉强压下将她随意打发了的想法,“从今日起,你不许私下去见你祖母,过完年后就好好跟着两位叔祖母学规矩。” 在祖父严厉且不容拒绝的目光里,卢秉卉只能乖乖点头应下,之后卢峙又指派了家中一位姓徐的老嬷嬷随侍卢秉卉左右。 一场风波就在老族长卢峙的威压下悄无声息地消散。 这场风波之后,唯一的变化就是宅子中多了两支来自老家范阳的卢家人。这两支子嗣不丰,成年婚配的又都留在范阳打理老家产业。因此,跟随着两位数祖母一起来到京中卢家的,只有这一辈的卢十一郎、卢十四郎、卢十七郎和卢六娘、卢七娘。 卢蕲预备在年后上元节之后再安排侄子们入家学读书,又让几个侄女跟着五娘、九娘一起随女先生读书管事。这也是卢家的惯例了,年节之中不苛求子弟读书,眼下家中小辈们还是颇为新鲜地庆祝着新年。 卢蕲是家中长子,夫妻两人共育有两子一女,分别是卢四郎、卢七郎和卢九娘。卢蕲的二弟卢蓰,育有卢五郎和卢六郎两人,这两个小郎君是一对双生子。卢蕲的三弟是庶出,学问武功都不精通,如今领着妻子儿女在老家做富家翁。而四弟便是卢五娘的父亲,他的儿子都随着宣化城一战折在了边境上。 如今京中卢家便只有卢四郎、卢五郎、卢六郎、卢七郎、卢十一郎、卢十四郎、卢十七郎这几位小郎君,并卢五娘、卢六娘、卢七娘、卢九娘等几位小娘子了。待到腊八之后的祭祀祖宗神仙完毕,小郎君和小娘子们都渐渐熟络起来。 年节之中,最为隆重的当属守岁之夜。 当夜,卢家开正院中堂,铺下团圆大桌,数十人不分男女老幼皆围坐桌边。只有卢老夫人不在,她自那日起就病倒了,今夜自然也不曾出席家宴。 小郎君和小娘子们按长幼有序围坐桌边,卢秉真的左边是卢七娘,她是个性情温吞腼腆的,此刻正柔声细语劝说姐姐卢六娘不要饮太多屠苏酒。 卢六娘倒是个活泼性情,嘴又利索,卢七娘压根拦不住她。卢六娘就这样在妹妹的劝诫之下依旧连饮了好几杯。 果不其然,在守岁之时,卢六娘就撑不住一点一点的打瞌睡起来。李氏见此忍不住噗嗤一笑,“玛瑙,给六娘子抱床毯子来围着,别着凉了。”卢七娘倒是颇为不好意思,唯唯的给李氏道谢。 待到子时钟声响起,屋外仆役点燃起漫天烟花,又打开大门换上桃符,与邻居互贺新年吉祥。 夜空之下,卢家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绚烂烟花,听着耳边的喧嚣人声。整个卢家,此刻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里。而在无人在意的渊山堂内,卢老夫人正虚荣地躺在病床上,喃喃着幼子卢蔼的名字。 守岁结束后,一众小郎君和小娘子们拜别了长辈之后便连忙回去休息。 明日乃是大年初一,少不得有亲眷旧友上门拜访。这些小郎君和小娘子们都到了要成婚的年纪了,这样拜见长辈、结识好友的好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这一日,卢家众人各个都忙得脚不点地。一众小娘子跟着李氏拜见各家长辈,认人都认不过来。小郎君们也免不了,眼下正跟着卢蕲到处给人见礼。 卢秉真好不容易喘口气躲在角落里偷个闲,就被来寻人的玛瑙发现,“九娘子,你怎么坐在这里啊,夫人让我来请你过去。快快快,跟奴婢走。”只当是又要见某位长辈亲眷的卢秉真在到了地方的时候愣了一下。 玛瑙将她引来了正院之中的暖阁内。暖阁周围树木扶疏,午后阳光下有摇曳的树影。阁内,多宝架上陈设着各色玩器,博山炉中一缕龙涎香的白烟袅袅升起,架上典籍数百卷。 而这一切都不是让卢秉真惊讶的原因,真正让卢秉真惊讶的是暖阁内除了母亲李氏和舅母王氏之外,还有一对长相相似之人端坐案几前。窥其年纪,卢秉真觉得来人应该是一对母子。 一见卢秉真走进来,舅母王氏便笑盈盈的招呼她,“阿蕤,来这边。这是我娘家太原王氏的王五夫人,和她的儿子王七郎君王鉴。” 卢秉真闻言连忙敛衽行礼,“舅母安,王五夫人安,七郎君安。”王鉴也起身回礼,“九娘子多礼,在下王鉴。” 听闻这位郎君的姓名,卢秉真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不愧是被称作庭生芝兰的王七郎,他面容柔和清淡,见之便知是位品行温良的君子。整个人清俊无双,美如冠玉,以玉冠梳笼起墨色长发,一袭月白银丝暗纹团花长袍。 他通身都是温润的气度,唯有在看清卢秉真容貌时,那一瞬间双眸中跳动的光芒折射的属于少年人的活泼,暴露他也不过方才十五岁的事实。 就在卢秉真惊叹于眼前所见少年时,王鉴也难以抑制地从心中涌出狂喜。 当年那位自昏暗小屋中带他离开的少女居然是卢家九娘,而此刻这位小娘子也是家中人属意为自己挑选的妻子。人生能得几回如愿以偿,上天竟是如此厚爱于他。 而时光流逝,当年那个稍显稚气的小女童,如今已经是个秀雅绝俗、仙姿玉貌的少女了。此刻在年节喜庆的灯笼之下,少女的脸庞也隐隐薄红。 第九章 长街夜 大年初一,日暮西斜之时。 王家母子、王氏在婉拒共用晚膳后,与卢家人告别后踏上了归途的马车。 摇晃的马车之中,王五夫人低声询问着儿子王鉴的意思。王鉴是家中的次子,从小却极有主意,治学又极为勤勉。 年幼时,数九寒天,兄弟好友都在家休整,唯有王鉴依旧勤学不辍。待他长大了,又入朝为官,一路被提拔重用,眼看着便要外放。 如此,家中长辈更是无法不顾他的意愿替他决定事情,眼下,相看卢九娘一事自然也是得顾及王鉴自己的意思。王五夫人含蓄地说了句“七郎,依我看来,九娘子秀妍温婉,出生名门,是个极好的贵女。” 王鉴此刻还沉浸在再见幼时恩人的震撼里,闻言也只是说了一句,“母亲所言极是,九娘子确实不愧为世界贵女的典范。”说罢,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对着王氏说。 “姑母,上元节花灯之夜,我能否单独与九娘子说句话?” 此话有些突然,却也不出格。 时下新朝初立不过二十载,前朝的各种规矩都随着战火灰飞烟灭。男女大防亦是如此。更何况,上元节乃是公认的男男女女外出游玩的日子,七郎和阿蕤也算是拐着弯的亲戚。若是在路上遇见了,去酒楼茶馆里闲坐片刻说说话也不算什么。 王氏暗暗在心里思索着这些,只是阿蕤到底是卢家的小娘子,自然也要先递个话给卢家人。免得到时候,王鉴突然出现不小心唐突了小娘子,反倒叫两家结下了仇怨,自己也会娘家婆家两边不讨好。 想通了这些,王氏便爽快的答应下来,准备隔日便使人去知会卢家一声。 而东宫之中,宫婢太监们无半点过年的喜色。他们这一切变化都是因为东宫主人的太子殿下,近些日子脸色毫无半点欢愉。 太子殿下不是一个随意迁怒宫婢太监的人,但他脸色的不虞仍旧让整个东宫胆战心惊。 自知道父皇母后有意选妃时,太子殿下便着意暗示将卢蕲调任京中,更是处心积虑把卢秉真推入皇后娘娘择媳的范围,没想到这一切的筹谋都因为范阳卢家的拒绝付诸东流,说不挫败是假的。 太子殿下本想就那日的赏赐将自己为卢秉真搜罗来的各色东西都送走,以此绝了自己的心意。但是王家七郎王鉴在初一那日随母亲、姑母去卢家拜访的事情是瞒不了人的,自从太子得知此事后心中一直焦灼。 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每日都是辗转反侧,唯恐哪一天就会传来范阳卢家和太原王家联姻的消息。辗转反侧半月有余之后,太子殿下终于决定去见卢秉真一面。 只是卢秉真被范阳卢家保护得很好,卢蕲夫妻自从知道皇后娘娘的打算之后又一直防范着,实在找不到机会。 直到上元节的到来,终于给太子殿下了机会。太子殿下知道以卢蕲夫妻对卢秉真的宠爱,不可能这一天还拘着她,定会让她出门游玩。只是如何支开范阳卢家的人就成了大问题。 而此刻的卢秉真完全不知东宫之中太子殿下的打算,她还兴致勃勃地期待着上元节的到来。一年之中最让小郎君和小娘子们最向往的就是上元节的花灯,就连一贯沉稳的卢秉真也不例外。 上元节那天,卢秉真早早就从睡梦中醒来。守夜的融雪捂嘴一笑道,“我还从没在冬天里见过小娘子这么想起床的时候。”卢秉真佯装生气道,“既然这样,那融雪你今天就别跟着我出门了。” 融雪连忙告饶,屋内嬉笑声响成一片。 今日卢秉真的装束很是喜庆,大红色穿花白蝶妆缎袄、水红密织金线合欢花百迭裙,外披一件象牙白猞猁孙大裘。因今日要出门游玩,在街上难免遇见相熟的长辈亲戚,所以头上多戴了两件首饰。 发髻上插着千叶攒金牡丹长簪,右侧一支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扁金簪挽起长发,下插并蒂海棠花东珠步摇,两串米珠穿就的流苏在行走时微微摇曳,再加数只掐作喜鹊模样的珠花抿在鬓间。手腕上笼着一串孔雀绿翡翠珠串,胸前挂着双耳同心白玉莲花玉佩,手上还有几个碧玉戒指。 待到前去李氏屋子里请安时,卢秉真还被李氏摁着套上几个金缠臂,又仔细描摹了一番妆容,这才算是收拾停当了。 眼看着女儿满心里只有花灯的模样,李氏想想还是没有把王七郎想见见她的事情说出口。也罢,就叫阿蕤自己去见吧。 这一日用膳时,小郎君和小娘子们都忍不住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的花灯节。等到天色慢慢暗沉下来,性情最活泼的卢六娘开始赖在祖母怀里撒娇,软声央求着早点出门。 她这副模样逗得长辈都哈哈大笑。卢峙也难得地被气氛所感染,露出笑容来。卢峙一挥袖对着陆驰道,“陆驰,你派几个亲卫保护他们出门。今日人多眼杂,务必保护小郎君和小娘子们的安全。” 卢五娘、卢六娘、卢七娘和卢九娘共乘一辆八宝华盖马车,车外是骑马的小郎君。亲卫则是团团围着马车和小郎君们。 长街之上早已挂上了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花灯,两侧的酒楼茶馆为了招揽生意甚至在二楼三楼上也挂上了花灯。灯光摇曳,更添火树银花之感。 卢六娘兴奋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七娘你看,这可比范阳的花灯节热闹多了。”紧随其后下车的七娘紧紧扯住姐姐的袖子,不好意思地说,“六姐姐,你声音小一些,周围人都在看我们呢。” 周围拥挤的人群里确实有不少人都将目光投向这里,无他,这几个下车的小娘子各个都是花容月貌。看身边的亲卫就知道她们肯定也是出身大家世族,自然会引起周围人好奇的注视。 卢五娘下车时听见了卢六娘和卢七娘的话,眼里闪过一抹不屑。纵然都是出身范阳卢家,也会因为嫡枝旁枝的区别而身份有别。刚刚卢六娘和卢七娘因为长街上的花灯而震惊,还引来旁人瞩目,这更是让卢五娘看不上眼。 卢秉真的想法也和卢六娘差不多。她长在京城之外,虽然随父母见识过各地风物,但也着实少见京城繁华气象。花灯价贵,又容易走水,寻常州府不会贸然以如此之多的花灯妆点长街。 一眼瞥见一队巡逻而过的禁卫军,卢秉真在心中感叹,“不愧是京城,竟然出动禁卫军来防止花灯走水。 这些禁卫军确实也承担着防范花灯走水的职责。但今日,禁卫军如此频繁的巡逻走动却是因为东宫太子白龙鱼服地出宫来赏花灯。 这位尊贵无匹的王朝储君此刻正站在长街上唯一的一座五层高楼之上,俯瞰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绚烂多彩的花灯。裴俭步入五层,恭敬行礼道,“殿下,卢家九娘已经来了长街,眼下正和卢家的诸位小娘子、小郎君们一起赏花灯。可否现在使人请卢家九娘来馔玉楼?” 萧旻站在窗边久久无言,冬夜的寒风穿过窗棂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半晌后,萧旻才淡淡道,“不必了,不必请卢家九娘过来了,你们让暗处的人仔细点,莫让人冲撞了九娘子。” 闻言,裴俭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明明之前太子殿下反复思量之下还是想见卢家九娘一面,想要当面询问卢家九娘的意思。眼下,卢家九娘都到了眼前,为何又突然不要见面了? 裴俭这一迟疑,恰巧错过了太子殿下神色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不过转瞬间,萧旻便收起了落寞之色,又是那个令行禁止的太子殿下。他冷声道,“还不快去。”裴俭连忙领命而去,在心底直骂自己昏了头了,居然开始质疑起了太子殿下的决定。 如今的裴俭不知道的是,今后在卢家九娘的事情只是,他还会经历更多太子殿下的反复无常。 卢秉真今夜也很开心,她也难得地放开世家闺秀的礼仪规矩,跟着卢六娘一路赏玩着花灯。少女们都在嬉闹着,唯有卢五娘不为所动。她没走多远就说自己累了,要卢家亲卫送她去茶馆休息。 陆驰略一迟疑,还是分了两个人跟着卢五娘。只是这样一来,还在街上的小娘子们身边跟着的亲卫就少了。陆驰对亲卫们耳提面令的吩咐,“今日一起出来的都是金贵人,眼下街上人多又多是花灯。兄弟们今日务必打起精神来,待回了卢家,我请兄弟们吃酒。” 亲卫们也知轻重,都应了,打起十万分的精神警惕着四周可能有的突发情况。 没走多远卢秉真也有些累了,想去休息。陆驰想着亲卫不多,不宜再分开行动便劝道,“九娘子不如稍等,过会儿和六娘子、七娘子一起去休息,今日街上人实在是太多了,不适合分开行动。” 卢秉真想想也是,也不愿意为难这位在卢家劳苦功高的亲卫,便答应了。 转过路口,王家七郎站在挂满花灯的树下,烨烨灯光照亮他一身。本就是个俊秀少年郎,此刻更是光彩夺目。 今日跟随卢秉真外出的不是裁冰或者融雪,而是玛瑙。玛瑙想到九娘子也累了,又想起今早夫人的吩咐,便劝着九娘子也去茶馆休息。 王家七郎适时开口道,“九娘子不如和我家姐妹们一起去休息,今日王家的小娘子们都在那边的茶馆里休息。有王家亲卫的保护,想必也是无虞。” 第十章 上元节 卢秉真略一迟疑,她转身询问卢六娘和卢七娘要不要同去茶馆稍作休息。 奈何卢六娘此时正在兴头儿上,哪里肯去休息。至于卢七娘则是时时刻刻紧跟着姐姐,唯恐她冒冒失失冒犯了谁,只能略带歉意地朝卢秉真笑笑。 见此情形,卢秉真也不勉强,大大方方朝着王家七郎屈膝有礼,“如此,那便有劳王家表哥。”这声表哥是那日王氏来带着王家七郎母子来卢家拜访时说的。世家之间多联姻交好,王家七郎倒也算得上是她拐着弯的表哥了。 王鉴连忙避开,“不敢居功,不过是偶然遇见罢了。” 王家亲卫一路围在王七郎和卢九娘周围,让两侧拥挤的人群不至于冲撞两人,直到两人走进太原王家今日包下的茶馆内。 太原王家作为最具盛名的世家之一,包下的茶馆自然也不会差了。本来太原王家想要包下的长街上最为富贵的馔玉楼,奈何今日馔玉楼的掌柜连番的赔笑脸,只说是有贵客实在无法接待其他人。太原王家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包下了馔玉楼隔壁的茶馆。 一入馔玉楼内,卢九娘与诸位王家小娘子们寒暄完便坐在炭盆边烤火,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听王家一众小娘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京城最时兴的妆容首饰、玩器锦缎。 卢九娘对这些都不精通,只能安静听着一群小娘子们讨论,时不时点点头或是附和几句示意自己在听。这样耐心地倾听,反倒叫王家小娘子们对她的好感倍增。不多时,便纷纷对卢九娘九姐姐、九妹妹的称呼起来。 王鉴看出卢九娘其实不甚关注小娘子们的话题,便悄悄让人将卢九娘请到了一侧僻静所在里。 “卢家妹妹,其实有一句道谢自十年前便一直压在我心头。当年卢家妹妹在灵州时曾带着一群小孩子从拍花子手中逃跑,那之中便有我。” 闻言,卢秉真震惊的瞪大了双眼,一双眸子瞬间浑圆如小鹿的双眸。 王鉴一边替卢秉真沏上热茶一边低声安抚道,“卢家妹妹不必担心,此事我知道卢伯父不愿意声张,多年来我也未曾宣扬过。若非妹妹实在与小时候太像,我那日也认不出的。” 卢秉真稍稍回神,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贵为太原王氏子,怎么会被拍花子拐走?更何况那处地界远离太原王氏百里之遥。” “那事发生之时,我虚长妹妹几岁,正打算去陇西李氏的族学读书。父母怜我年幼,不允我远赴陇西。我当时也是年少无知,居然乘着家里人不注意带着书童就跑出去了。路上便发生了这等事情。” 王鉴没有告诉卢秉真的是,他自幼老成又勤勉,父母才对他不曾严加管束。这才叫他窥见了机会私自离家。这等事情发生之后,他告诉了卢蕲自己的身份,卢蕲也太不相信他是太原王氏子,但还是将他送回了太原。 之后,王鉴的父母对他严加管束,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寻找那个将他带出黑暗的小女孩。而卢蕲不久之后就闻讯得知弟弟的事情,马不停蹄的赶赴宣化城,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和妻女说起这段奇遇。 是以,此事在十年后才被王鉴揭开帷幕。 卢秉真久久失语,半晌后才感叹道,“王家哥哥年少时也为未免太莽撞了些。”王鉴有些羞赧,就听见卢秉真又说道,“不过真好,王家哥哥如今还是好端端的。” 闻言,王鉴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光阴飞逝,当年幼稚的小童两人如今都长大了,一个是翩翩如玉的少年郎,一个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逝去的光阴在此刻重合,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今日。王鉴也忍不住在心中感谢上苍的厚爱,让他得见心心念念多年的少女。 王鉴像是担心惊扰眼前的少女一般,低声询问道,“九妹妹,你可否愿意嫁我为妻?我不日便要外放。我知道妹妹不喜世家束缚,外放京外妹妹可以不被世家拘束,更能不受女子之身的限制施展自己的才华能力。我愿与妹妹共分权柄,共享尊荣。” 被王鉴的话吓了一跳,卢秉真仓皇站起身往外走去,只丢下一句,“王家表哥玩笑了。”王鉴声音平稳笃定,没有半点的动摇之意,“妹妹知道我是真心的,鉴静等妹妹的回答。” 卢秉真从茶馆角落里突然站起往外走。动作如此突然,瞬间便吸引了王家众位小娘子们的注意,卢秉真只能仓促告辞,只说自己要回去找自家姐妹们了。王鉴见此,唯恐再吓到卢秉真,也不敢再追,只是严令几个亲卫跟着,务必保护她的安全。 就这样,卢秉真又在长街上茫然的四处走着,身后跟着几个王家的亲卫。 突然,身侧的摊子上挂着数只花灯的竹竿咔嗒一声断裂,花灯瞬间就燃成了一片。卢秉真一时不察没能自己第一时间闪开,摊子后的馔玉楼高楼之上猛然跃下一个少年身影。 被那个少年揽入怀中之时,卢秉真第一反应就是手肘后杵,直击此人胸腹处。直到听见此人近在耳侧的闷哼声和眼前喧哗的哭喊声后,卢秉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人貌似救了她。 就在此时,身后少年也放开了他,两人稍稍拉开些距离。混乱摇曳的火光中,卢秉真看清了此人的脸,她失声道,“太子殿下?” 这是卢秉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萧旻并不如王家七郎王鉴那般是个温润朝气的少年郎,反而像是冬日雪夜里的清冷月光,见之生寒。 即便此刻卢秉真与萧旻近在咫尺,卢秉真也觉得自己仿佛怀抱着一轮冷冰冰的月亮,但是月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眼下的太子殿下与那日宫宴上的居高临下、贵气逼人的模样完全不同。他今日面色冷淡却殊秀,凛凛如山间霜雪,连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太子殿下今日未着储君冕服,只以玉冠束起长发,穿了一身松枝暗纹团花白衣锦袍,腰间是一支青莲色的玉佩,稍稍以此点缀通身,气质更是出尘脱俗。若非卢秉真明知此人是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大概会将他认作哪家的名士谪仙。 萧旻似乎是终于从卢秉真手肘的那一下子中缓过神来,在混乱的救火找人场面中,他虚虚揽着卢秉真进了馔玉楼。 “裴俭,稍后你去知会范阳卢家的人一声,就说卢家九娘在这里避乱,请他们过来接人。” 太子殿下随口嘱咐了裴俭一声,就打发走了他。 眼下,馔玉楼的厢房之内,只剩下了萧旻和卢秉真,并几个伺候茶水的东宫宫人。卢秉真微微福身行礼道,“今日多谢太子殿下,适才是臣女冒犯了。”萧旻语气平淡道,“清平县君客气,孤也不过是随手之劳罢了。” 短暂的寒暄之后,厢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就当卢秉真以为会一直如此静默,直到家中亲卫侍女将她接走时,突兀地听见了太子的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九娘子近来倒是和太原王家的人走得很近。” 卢秉真一时不懂太子殿下提起此事究竟是何意,只能稳妥地答道,“舅母出身太原王家,近来因此才多有走动。” “是吗?也是了,世家之间多联姻,太原王家也算是范阳卢家的亲戚。孤还以为范阳卢家和太原王家有意在卢九娘这一辈里结亲呢。” 这话里暗指的意味太强,卢秉真只怀疑太子殿下是不是手眼通天到知道了茶馆中两人的对话。思及自己适才仓皇告退,差点撞上翻倒的花灯摊子,卢秉真简直又羞又囧,脸色都浮起淡淡薄红。 可这一切,落在醋意翻腾的太子殿下眼里,便是卢秉真提起即将结亲的心上人时羞怯缱绻了。借着东宫禁卫早就知道了卢秉真与王鉴茶馆私话的太子殿下,心中无名火翻涌,简直要绷不住自己清冷疏离的谪仙模样。 这样想着,萧旻的脸色越发冷淡疏离起来。 听闻长街走水,担忧太子殿下匆忙赶来却被宫婢告知太子殿下有令不得入内的闻钲,只能无奈侍立屋外。 闻钲与裴俭乃是东宫之中最受太子殿下信任的两人,是以对于太子殿下这些日子来的反复,他也心中洞明。 耳力极佳的闻钲在听到两人言语时,素日沉稳克制的他也在心底忍不住腹诽,太子殿下今日未免太反复无常。 今日出门前,殿下让人四处打点,就是想有机会当面问问卢九娘回绝东宫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卢家长辈的意思。 结果到了长街,殿下又说不见了,只让东宫禁卫跟着卢九娘,免得被人冲撞。结果太子殿下听禁卫回禀王家七郎见了卢九娘,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却在屋内反复的徘徊起来。 待卢九娘神思不定地在长街上徘徊,太子殿下又觉得见面也无益。可等那点燃着的花灯差点真的烧到卢九娘时,太子殿下又顾不上这些直接自己跳下去英雄救美了。 这两人终于见上了面,结果太子殿下又这样阴阳怪气,不肯直言。 闻钲在心底长长叹息一声,只觉得自己这个素来筹谋过人的表弟在这件事上未免太过瞻前顾后。 第十一章 烟花夜 闻钲哪里知道,在太子殿下心里,范阳卢家和卢秉真早已将他拒绝得干脆彻底,而他事事果决却在此事上迟迟优柔寡断不愿意放弃这段无望的感情,难免在行事时瞻前顾后了些。 萧旻长久地凝视着眼前秀雅绝俗的少女,她此时正安静的坐在窗边捧着捧着一盏热茶啜饮,而窗外夜色苍茫。 “九娘,孤不知道王鉴对你说了什么,但是王鉴能做到的事情,孤也可以。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入东宫吗?” 这句话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卢秉真第一反应就是反驳萧旻的前半句话,“殿下,这你恐怕做不到。” 闻言萧旻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王鉴具体说了什么,但是看来太原王家和范阳卢家的联姻已成定局了。也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郎情妾意,这桩婚事不成才奇怪。 卢秉真迟疑着继续说,“至于……” 烟花声乍然响彻夜空,她又轻又不确定的话当即便消散在了空气中,萧旻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她,只看见卢秉真纠结而震惊的表情。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街上因为花灯着火的骚乱早就止住,也有幸这里是在馔玉楼附近,是太子所在的附近。禁卫军对这里格外关注,才能在两盏茶的功夫里止住骚乱。 也许是烟花的声音太大,不知何时,太子殿下也走到了窗边,两人皆静默无言的看完了整场烟花。 叩叩两声敲击门扉的声音响起,是裴俭回来了。 “殿下,范阳卢家的人来接九娘子了。” 萧旻扬声道,“知道了”,又转身对着卢秉真说,“回去吧。” 适才到了嘴边的话被烟花打断,也就没有了说下去的勇气。卢秉真俯身一礼,“那臣女告退,今夜之事多谢殿下。” 萧旻背过身去,示意她离开。 馔玉楼外,卢家的姐妹们早已聚集在此处只待卢秉真归来便回家。卢六娘和卢七娘很是热心的询问卢秉真有没有受伤,卢五娘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般只在眼神里对卢秉真流露出一点厌恶。 卢秉真眼下没心思说话,今日接连被两人的话语惊到,她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她勉强笑了笑,便登车同姐妹们一道回家。 卢秉真不知道的是,她行礼离开之后,萧旻在窗前凝视着她的马车良久,直至她的马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见太子殿下难得露出一点落寞之色,裴俭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这卢家九娘子也非良配。她今日先见王家七郎,再来见您,两边都不得罪也不讨好,她倒是是个清清白白世家小娘子了,其实还不是两头都吊着。” 萧旻回头看他,眼神里早已褪去那一瞬落寞的脆弱,此时眼神里的肃杀冷厉明明白白地告诉裴俭他是这个帝国的储君,是身处高位,一声命令便可夺人性命的太子殿下。 裴俭狼狈地低下头去,就听见太子殿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说道,“她不曾给孤任何明示或是暗示,是孤强求与她今夜相见。若你再有一次非议九娘子,你就给孤滚去西山大营当个伙夫吧,不用留在东宫里了。” 冷汗涔涔自脊背滑过,裴俭冷的打了个激灵,咬牙止住自己的哆嗦回答道,“属下明白。”说罢,裴俭战战兢兢的告退去安排太子殿下回宫的马车了。 闻钲自觉自己是太子殿下的表兄,见此便开口劝道,“殿下何必如此,裴俭也是为您打抱不平。” 萧旻嗤笑一声用颇为嘲弄的语气说道,“范阳卢家四代三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闻钲一愣,就听见萧旻平静地说,“意味着就算是卢九娘子嫁人之后养面首,也没人敢说什么,只要她别混淆夫家血脉,夫家照样供着她。更不必说什么上元之夜见了好几个郎君了。世家大族的风气素来开放,这让卢家人知道了只会觉得自家小娘子招人喜欢。” 闻言,闻钲只当太子殿下训斥裴俭,是为免得他在卢家人面前露了痕迹被卢家朝堂之上的朋党攻讦,却又听见太子殿下喃喃道,“所以卢家不会嫁女入东宫的,卢九娘子也不会愿意嫁入皇家的,她不会喜欢皇家的日子。 她不贪慕权贵更喜欢自由,而王鉴不日便要外放出京,想必她会愿意和王鉴一起外放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一时之间闻钲的心情一波三折,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以为太子殿下被男女之情蒙蔽双眼的时候,太子殿下下一句话突然就正经了起来。当他以为太子殿下已经恢复冷静与权谋的时候,太子殿下的思慕之情又会冷不丁冒出来给他当头一棒。 到家之后,卢秉真心事重重地回了留春坞,她没让人声张花灯走水一事。只说是自己当时在花灯摊子周围,随意进了馔玉楼避乱,太子殿下念在她是范阳卢氏女的份上没叫人赶她出去罢了。 可是李氏和卢蕲那里是瞒不住的,玛瑙作为李氏身边最得力的侍女,自然会向李氏禀报此事。而且玛瑙还深知皇后娘娘心思,更是不可能隐瞒此事。 玛瑙吩咐裁冰和融雪好生服侍九娘子歇下,还不忘盯着九娘子喝完一整碗压惊的药茶之后再走。 卢秉真心事重重,可是对着今夜没有随她出门一无所知的裁冰和融雪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就睡下。这一夜,卢秉真辗转反侧,天降明时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至于李氏和卢蕲,在听玛瑙禀报过此事后,也是颇有些不可思议。卢蕲第一时间让人封口,免得父亲卢峙知晓此事后将女儿阿蕤作为筹码嫁入东宫。 李氏难以置信地说,“想要阿蕤入东宫不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吗?怎么太子殿下也横插一脚来救人?阿蕤与太子也不过是小时候见过一面,我记得那次还颇为不愉快,怎么好像太子殿下对阿蕤有意一样?” 卢蕲的关注点不同,他皱着眉说,“太子也就罢了,毕竟也是救了阿蕤一次。这王家七郎怎么回事?说是让王家亲卫跟着,结果阿蕤差点被火燎到。这烧灼之伤岂是小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第一次发现女儿养得太好太招人喜欢也是一件让人烦恼的事情,更是一夜辗转反侧,唯恐从小娇宠长大的女儿要入东宫。 可是再头疼,太子殿下救了自家女儿,卢蕲夫妻也不能装聋作哑。第二日,李氏便开了库房安排人去给东宫送谢礼。东宫收不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向太子殿下表达谢意。 约莫是说曹操曹操到,李氏这边正收拾着谢礼,王鉴就带着各色小娘子喜欢的用具上门来赔罪。 偏厅内,李氏坐在上首位置上,王鉴执晚辈礼坐在下首处。“实在是晚辈的过错,那日没照顾好九娘,险些让九娘被伤着。” “你这孩子也太苛责自己了,这事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意外罢了。”李氏心里也很是后怕,唯恐那日的花灯伤了卢秉真。 可是对于王鉴,李氏也说不出口责备的话。毕竟亲戚一场,对方也让亲卫仔细跟着了,也算是做到位了。 刚过上元节,王鉴看出李氏事务缠身,便适时识趣地提出告辞。李氏也没挽留,只是让人备礼送他出门。 此时留春坞里,卢秉真正在翻阅邸报,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通篇阅读,而是专门翻看与太子殿下萧旻有关的内容。 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卢秉真看完了近三年所有与太子殿下有关的邸报。 “看来太子殿下的地位看似稳固,其实已经摇摇欲坠。陛下似乎有意要改立太子啊,为何要如此呢?只是因为年老了开始忌惮年轻的太子吗?可是太子殿下的言行举止明明有明君之像。” 毕竟是非议储君和陛下,卢秉真口中压低了声线喃喃着,就连在近前服侍的融雪都没有听清她的话。 想起幼时进宫遇见的那个犹带一点天真的幼童,卢秉真不禁感叹,岁月有时是雕琢良器的一把刀啊。 永徽五年秋。卢蕲被外放灵州,出京之前,卢蕲夫妻要进宫向帝后谢恩。 李氏当时带着四岁的女儿卢秉真一同入宫,皇后娘娘对于李氏这样出身大家世族也嫁入大家世族的夫人很是亲厚,招呼了自己的心腹嬷嬷带卢秉真去花园玩耍。 在那里,卢秉真第一次见到了太子殿下。 彼时的太子殿下还是个顽劣的幼童。年方六岁的太子殿下还不懂性命的珍贵,但是已经掌握了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利。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卢秉真在看见太子殿下强令侍女太监爬上高高的树顶只为帮他取下一个风筝时如是想着。 同样被家人娇宠的卢秉真制止了他,“这树这么高,若是爬上去一不小心摔下来可是会出人命的。” 萧旻当时压根没有在意这个看起来矮不隆冬的小娘子的话,直到这个小娘子扯着他的袖子时,他发现自己真的动弹不得,而且被她拖着往殿内走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个小娘子的力气大到不对劲。 第十二章情所起 当萧旻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卢秉真之后,他先是不可置信,转而错愕大怒。“狗奴才们,还不来把这个疯丫头拉开,否则本太子受伤,父皇母后要你们的命。“ 听到这样的威胁,一众侍从游移不定起来,太子殿下是自己的主子,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依仗。可是这位卢家的九娘子同样是出身高贵,随意便能决定宫侍性命的人。 对于宫侍来说,这位九娘子同样是不能得罪的存在。 更何况,太子殿下适才并没有指定爬树去取风筝的人。也就是说,现在去阻止卢家九娘子,就意味着太子殿下还是会命令他们去爬树,而爬树是真的可能送掉自己的性命。 能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宫侍哥哥都是人精,略略动动脑子就想清楚了其中关节。他们假装殷勤地劝说着卢九娘子放手,免得太子殿下怪罪,但是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 就这样,卢秉真相当顺利的将萧旻拖上了侧殿暖阁的三楼,从这里看被挂住的风筝,居然还有一段距离。 那风筝居然是在更高处。 萧旻口中仍旧不停嚷嚷,甚至开始各种威胁,卢秉真不为所动,一脚就踢掉了暖阁三楼边的围栏。 这下数丈的高空就直接的暴露在卢秉真和太子萧旻的面前,没有了围栏之后仿佛暖阁无形之中更高了一截。 一直嚷嚷的萧旻瞬间哑了,而卢秉真还在扯着他往暖阁边缘去。 直到卢秉真感觉到萧旻的手传来唯唯的颤抖才停下,“如果你要他们去爬树去捡风筝,那他们就要在比这暖阁还要高的树杈上取风筝,此间风险,远胜于你我站在在暖阁边缘。“ “人之性命珍贵,岂可折损在这等玩乐之事上?“对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萧旻自然是不服气的,只是卢秉真也很有耐心的不肯放开他,直到萧旻终于憋屈的妥协,不再命令宫侍前去取风筝,卢秉真才终于放开了她。 只是萧旻在跑开之前还是恨恨的瞪了卢秉真一眼,仿佛在说“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这么对待我。“ 而面对这一切的卢秉真完全不为所动,衬的萧旻仿佛比她小比她幼稚,这更让萧旻气的牙痒痒了。也因此,萧旻气不过的扯下了卢秉真多玉佩。 卢秉真关于此事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可对于另外一位当事人来说却远远不是这样的。 经此一事,萧旻开始格外的关注那位卢家的九娘子。他本意是觉得卢家九娘子又与他有何区别,不都是踩在帝国权势的巅峰,享受着那群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庶民一辈子为他们操劳至死。 只不过两人之间,一人尚且披着世家礼仪的皮罢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萧旻暗自关注起随父母外放各地的卢秉真起来。 可是随着对卢秉真日益深厚的了解,萧旻眼见她在灾后随父母赈济灾民,救出被拐孩童,资助学子入学,甚至每到一处就开设义学,虽然这一切的挂在母亲李氏的名下。 可萧旻逐渐长成运筹帷幄,喜怒难辨的储君,自然能分辨出这其中有哪些是卢秉真多手笔。 尤其是进京前,卢秉真在灵州设置的常平仓更是让萧旻拍案叫绝。 常平仓就是在米粮丰收的年份大量购入米粮,避免地方因为米粮大量涌入市场而米价低迷,由此避免造成谷贱伤农,同时储存下大量粮食。 而在米粮歉收的年份里,常平仓则大量卖出所存米粮,一来避免米粮供应不足造成饿殍遍野,二来也是平抑米粮价格。 此事说来容易,可是胸襟如此之人却是少见,更兼有这样的惊世之智能够想出这样的法子。 这样长年累月的关注,于萧旻而言,卢秉真似乎是一个相交多年的知己。他也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沦陷,为卢秉真俯首称臣。 可是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只存在于萧旻心中的虚幻泡影而已,卢秉真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萧旻的关注乃至于爱慕。 而更残酷的是,世家有着从不嫁女入东宫的惯例。萧旻只能怀抱着这样无望的暗恋暗戳戳向卢秉真伸出橄榄枝,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卢家之中,上元节结束之后,各位小郎君和小娘子们自然都要去家塾中读书。世家风气开发,男女之间读的书也差不多,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只是同样读书可惜女子却不能科举。 自从新朝建立之后,科举制便一句取代察举制变成了读书人得以谋官的主要途径,其他虽然也有荫官支流,但总体的人数很少。 卢家家塾在整个京城乃至于各地都很有名,它不仅有卢家自数百年来传下来的各种藏书典籍,还延请各地名师为家中子弟讲课。凡从卢家家塾学成的郎君们,几乎都可以金榜题名。 不过,也不是谁家郎君都能进入卢家家塾的,作为百年世家,卢家自有一股骄傲。 于是,这几年京中的权贵们纷纷效仿开设家塾,虽然没有卢家家塾这般有名,却也靠着肯砸钱砸人自己培养出了不少金科进士。 女塾这边便是供卢家本家的诸多小娘子们学习各类典籍和管家理事之务,也兼收一些与卢家交好的世家小娘子。偶尔也有权贵之女来女塾学习,只是人数少之又少。 而卢秉卉却没有出现在女塾之内,她此刻正跟着两位叔祖母学习,身边的徐嬷嬷更是寸步不离。她有些厌倦这样每天都和她讲道理的日子,但是却忌惮祖父那一日的话,唯恐被随意打发了出去嫁人。 到底是自己亲孙女,卢峙在卢蕲的劝说下还是暂且按捺下了将卢秉卉直接嫁人的念头。 卢蕲夫妻顾忌着卢秉卉还是个小娘子,脸皮薄,只对外说是因为卢秉卉是家中年纪最大的,要学习各种管家理事之事,这才不再去女塾。 而她不知道的是,眼下她厌倦的生活却是李氏为她争取的最后一线生机。这样的时代,若是被家族放弃,卢秉卉的日子绝对要比眼下难过千万倍。 在卢秉真眼里,闺阁生活平淡如流水般。 每日辰时初起身,裁冰和融雪早就在屋内烧炭盆,将整间屋子都烧得暖融融的,她只需要在融雪领着一群小侍女的服侍之下梳洗上妆,再换上家常的衣物。 再之后,卢秉真会领着侍女们去给卢蕲夫妻请安,大多数时候都会被卢蕲夫妻留下一起用早膳。用完早膳,因着最近天气尚冷,李氏特别吩咐仆从们为各位小娘子准备了暖轿。 家仆们用暖轿抬着卢秉真和六娘、七娘一起去女塾上课。 女塾的老师是李氏请来的娘家姑姑。这位姓李的夫人早年嫁人后守寡,敕封诰命之后不欲再嫁人,闲来也无事便在女塾之中教习小娘子们。 因她文采出众、见识不俗,不少人家都想请她上门教习。她能来卢家的女塾,也是因为她和李氏同出陇西李氏,念在都是亲戚的份上才推掉不少人家的邀约,专程上京来卢家女塾。 在女塾上课时,上午大多讲的是各类经史诗歌,李夫人也会说说自己随夫外放各地的经历见解,也是叫小娘子们对外头的生活有些了解。 午膳是家中厨房专门送来的膳食,李夫人单独一份,三位小娘子同桌而食。食不言,寝不语,大多数这个时候都静默无声。 饭后,李夫人则是带着小娘子们插花点茶,有时天气好也会去骑马投壶。 而这些课业里面,最让卢秉真感兴趣的是算术。最初,卢秉真只是自己算算账本,也帮父亲算算田亩之数。后来慢慢开始接触纯粹的算术,她最近一直在请教李夫人有关于九章算术的事。 小娘子们每一旬放假两日,但是这两日也不是完全的歇着。 李氏会教卢秉真各类管家理事等事情,因为要麻烦两位叔祖母教导卢秉卉,所以六娘、七娘也一并在李氏这边学习管家理事之事。 李氏逐渐发现,自家女儿最擅长的是算账,银钱上的事情没人能糊弄她。遇到各种难处理的事情,也能马上领悟其中的轻重缓急。 可是,阿蕤同时也很不擅长人情往来的事情,譬如如何安排宾客座席、如何送贺礼谢礼、如何安排宴席菜式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至于六娘和七娘则是和阿蕤恰恰相反,大约是得益于睿智的祖母,两位小娘子在人情往来上很是熟稔,有时甚至还能指导阿蕤。 六娘性情活泼、七娘性情内敛,但却是如出一辙的疏朗大气。两人既不会嘲笑阿蕤在人情往来上的生疏,也不会嫉妒阿蕤在理账算数上的敏捷。 原本也不过是看在亲戚的份上对两位小娘子多家照拂一二,如今两人的性情倒是真叫李氏有了些喜欢,更是预备要拜托娘家,好好替两位小娘子掌掌眼挑个好夫婿。 李氏把这个意思透露给两位叔祖母时,两位老人家自然是千恩万谢。有李氏这位婶母的帮忙,六娘和七娘自然可以嫁去更好的人家。 要知道,同为范阳卢家也分主支和旁支。这主支和旁支未必是指血缘上的,多是指权势上的。譬如卢蕲这一支,四代三公,自然是毫无疑义的主支。 如今的族长卢峙也就是卢蕲的父亲,当年也并非是长子,他是家中次子。但是卢峙幼时便聪慧颖悟。待至少年时,卢峙更是才学过人,曾经在京中诗会上以一人压群雄,直到如今市面上仍旧流传着卢峙的诗作。 中年之后的卢峙开始在官场之上大展身手,位列公卿,延续了上代的荣光,更是开创了世家大族四代三公的佳话。 可以说,是卢峙一手将他这一支都带上世家的巅峰,也将因他的横空出世才能在科举制取代察举制后依旧保住范阳卢家作为世家大族的荣光。 因此卢峙在家中令行禁止,无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第十三章朝堂事 每日去女塾上学放学,卢秉真和两个堂姐的关系在相处中日渐融洽。几日之后便是上巳节,卢秉真与两位堂姐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出门。 就在她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悠闲的闺阁生活时,卢蕲和李氏却是在为她发愁。 因为,卢蕲终于瞒不过目光如炬的父亲卢峙,让卢峙知道了皇后娘娘与东宫太子对九娘有意之事。 那日看似是个寻常清晨。 卢峙本人不喜欢繁文缛节,也不喜欢小辈们每日来打扰他与幕僚们商议处理公务。是以,卢秉真等一辈小辈们每日只需要去父母那里请安便可,并不需要去卢峙的渊山堂。 但卢蕲夫妻还是需要去渊山堂的,一来是做儿子的要给父亲请安,二来也是卢峙有时要在朝堂之事上指点儿子一二。 这日便是卢蕲领着妻子李氏去给父亲请安。 “儿子/儿媳给父亲请安,愿父亲福寿绵长。” 卢峙微笑着让两人起身,闲话家常几句之后,突然话锋一转说起卢秉真多婚事来。 “九娘今年也有十四岁了,她学问礼仪都不错,在世家之中名声也出挑。你们做父母的有没有给她择定夫婿?” 李氏心中一紧,下意识就觉得卢峙是知道了皇后娘娘和东宫太子的事情,只能勉强地笑着说道,“刚刚随郎君从京外回京,媳妇还在瞧,这京中俊秀郎君不少,想必不需要多久就能为阿蕤挑个好郎君。” 卢峙对此不置可否,儿媳李氏看中王家七郎的事情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若非有太子殿下这个选择,王家七郎确实也算是个乘龙快婿了。 只是,若是九娘嫁入东宫,范阳卢家或许有再进一步的可能性。 至于那些世家从未有嫁女入东宫的惯例,卢峙在心中只觉得嗤之以鼻。不过是一群在落寞边缘摇摇欲坠的世家自诩清高,而搞出来的遮羞布罢了。 前朝盛行察举制,官员的任用考校全部都掌握在世家手中,即便是帝王也不得不与世家共天下。 可是新朝开国高祖是个乱世而起的枭雄人物,他雄才大略、高瞻远瞩,在立朝之初便定下本朝以科举制选拔任用人才的定例。 虽然后来高祖因为四处征战留下暗伤积劳成疾而死,年轻的新君又难以服众导致各地时有叛乱贼子,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帝国的根基也开始越来越稳。 科举制刚开始时,因为藏书典籍和有名的授业先生都掌握在世家之中,所谓科举也不过是另外一种察举制的表现而已。可是自朝中开创太学、广收弟子以来,世家的权利被不断的削弱,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至此,世家再不复前朝时的荣光。 而新君渐渐年迈,成了心机深沉的年迈帝王,他积威甚重,开始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独断专横,也开始日益猜忌渐渐长成的东宫储君,逐渐沦为权利的傀儡。 按照卢峙的眼光来看,太子萧旻其实是个合格的储君,乃至于合格的帝王。太子礼贤下士又心有成算、意志坚决又兼听则明、最重要的是有为君王者的胸怀。 而且卢峙能看出太子萧旻不是为了权利而疯狂的人,至少目前还不是,太子心中似乎还有很重要的东西占据着一席之地。这对于皇权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臣子来说可谓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如今太子面临的形势也是云波诡谲,上有年迈帝王父亲的猜忌、下有长成兄弟们的不怀好意,对内要应付帝王家的种种漩涡、对外还要应付纷繁复杂的政事。 听闻北边草原之上又推举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斛律可汗,正在伺机挥兵南下。这次可与数年前那次弹尽粮绝后的无奈之举不同,他们休养生息多年,势要前来南边掠夺汉人的金银粮草。 是时候了,范阳卢家该考虑要不要下筹码了。 卢峙看着眼前强装冷静的儿子和已经连笑意都维持不了的儿媳,思索着要不要将九娘嫁入东宫。 此事有利也有弊。太子似乎对九娘颇为有意,若是赌赢太子登基,或许范阳卢家能借后族之名再上一层楼。 但是嫁女入东宫无疑是告诉所有人,范阳卢家站队东宫太子,或许等不到太子登基就先引来皇帝猜忌。如今范阳卢家荣宠在身,是否有这个必要冒险? 瞥一眼神色冷肃、渐渐坚决的儿子卢蕲,卢峙最终还是暂且按捺住了这个打算。 他老了,范阳卢家早晚是要交到儿子卢蕲的手中的,卢蕲极为宠爱唯一的女儿九娘,更是完全无意让女儿入东宫。 他可以顺水推舟一把,但是没必要为了不确定的权势让儿子与自己离心。太子殿下如今处境也未必对登基有稳妥的把握,或许王家七郎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想到这里,卢峙摆摆手示意儿子儿媳都出去吧。 卢蕲夫妻连忙告退,出了渊山堂,两人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冷,竟是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冬日的寒风呼啦啦地吹过,李氏下意识的拢紧了身上的猩红披风,她想说点什么,却在丈夫的眼神示意下止住。夫妻二人沉默地回了正院。 卢蕲今日要上朝,他没办法留在家里安抚惊慌的妻子,只能留下一句,“安娘,你尽快与王家人透透口风。” 李氏也是明白人,今日公公卢峙分明是想将九娘嫁入东宫的,虽然不知为何后来又改了主意,但九娘的婚事必得尽快定下来,正所谓迟则生变。 李氏定定神,勉强冷静下来说,“郎君放心,我今日便书信一封去李家。若是能与王家七郎定下,婚后便让他们外放出京,免得搅入京城这一波风雨之中。”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下定了决心。 今日在渊山堂待的时间比往常久了些,卢蕲来不及和妻女一起用早膳就匆匆忙忙出门去上朝,李氏吩咐仆从给卢蕲带上些点心充饥,免得早朝太久人受不了。 卢秉真早就在正院的庑房里等着了,今日是每旬休假的日子,她不用上学是特地来给父亲母亲请安顺便用早膳的。 李氏将卢蕲送出门后,回头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阿蕤,深深叹了一口气。又不想让这种事情影响女儿,李氏强打精神地陪着女儿用完了早膳。 看着女儿兴致勃勃的聊起上巳节的种种事情,李氏不想扫她的兴致,微笑着应和完,又让玛瑙去预备下各种上巳节需要的东西。 这可是阿蕤回京后的第三次露面,李氏可不愿意让她在众人面前露了怯。 留春坞中,卢秉真快哭笑不得,她看着如流水一样送入她院子里的各色绸缎首饰说,“玛瑙姑姑,也不必如此吧。上巳节要去河边,这么多东西会不太方便吧。” 玛瑙一脸坚决说,“九娘子,这当然不行,这些可根本不够,您还需要其他的东西。“ 又想起初入京时那次入宫赴宴的经历,玛瑙更是心有戚戚地说,“九娘子,您是不知道。这京中的人,上到八十岁老妇人,下到三五岁小孩童,个个都是阳光毒辣的主,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想起这次九娘子这次的出门游玩,不必像上次腊八节入宫赴宴时那般只能按品级规规矩矩地梳妆,玛瑙更是摩拳擦掌要好好装扮九娘子,务必让九娘子的美貌扬名京城。 李氏也没忽略要一道出门的六娘和七娘,从自己的私库里各自挑选了一套头面首饰送过去,又指了两个梳头丫鬟去帮忙梳妆。 这次的上巳节卢秉真很是期待,她自从回京城之后便很少有出门的机会,零零星星的几次出门机会对于京中闺秀来说也不少了。 可是卢秉真是随着父母外放各地长大的,在坊州、灵州等地时,她是地方长官的女儿,去哪里都被人客客气气地对待。加之规矩不如京中多,又没有祖父母和各自亲戚看着,卢蕲夫妻对于女儿时不时地外出游玩也是放任。 卢氏夫妻本来就因为卢秉真小小年纪就随着父母外放不能留在京中而有所愧疚,怎么可能再在女儿出门这等小事上多加阻拦,最多不过是多派些人手跟着罢了。 而且这次的上巳节不比之前的两次宫宴那般规矩大,即便是世家女入宫总是各处都要多加小心,不能随性。 至于能随意的那次上元节出门,鉴于那日卢秉真被惊吓了好几次,所以被她直接忽略了。 上巳节前一日,李夫人看出三个小娘子都是在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激动心情在上课,也是从青葱少女的年纪过来的李夫人索性提早放了假。 六娘、七娘和卢秉真在拜谢过李夫人之后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准备回房去准备明日上巳节要用的东西。 卢秉真刚在花园的岔路口与两位堂姐分开,准备先回留春坞换衣服,就见祖父身边的亲卫陆驰来请她去渊山堂。 虽然不知道祖父为何突然请她去,但是,祖父有命,卢秉真不敢不从,只能将信将疑地随陆驰前去渊山堂。 身后替九娘捧着各色书箱的融雪倒是聪明,马上就借口要送东西回留春坞,实则一溜烟跑去李氏所在的正院通风报信。 陆驰看出融雪的小算盘,却也没阻止。九娘子上次被燃起的花灯惊吓,却刻意压住了此事,陆驰本人深受卢峙信任不会因此事受罚。 但是陆驰手下的那些弟兄们可就不一定了,也算是报了这份恩情。陆驰假装没看见只是大步流星的跟在卢秉真身后和她一起去渊山堂了。 第十四章 上巳节 这是卢秉真第二次来渊山堂。 渊山堂给人的感觉和卢峙本人很像,都是透着一种老年人的暮气沉沉和精明算计。 卢秉真跪坐在案几前如是想着,她其实颇有些畏惧这位看起来笑眯眯的祖父。 五堂姐的事情,母亲李氏也不曾隐瞒她,是以卢秉真是知道这个祖父是如何轻易地放弃宠爱了十几年的孙女的。 “九娘,你也长大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你自个有什么想法吗?” 闻言,卢秉真谨慎地回答道,“孙女不知,想来不过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焉有孙女自己做主的道理?” 卢峙对此不置可否,他语气透着一点诱导,看似随意道,“也合该如此,九娘果然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我近日听下人回禀你一直在读邸报,可有读出什么见解?说于祖父听听。” “孙女不才,只粗略知道了官员变迁,不敢谈见解。” “九娘太过自谦了,你可是能想出设立常平仓的人,可是绝非寻常闺秀中的小娘子。” 卢峙的目光深沉地审视着眼前的孙女,心想,“如此聪明之人,只嫁于王家七郎未免太可惜了。若是嫁入东宫,九娘将来必是足以影响太子乃至于朝堂的人。 若是太子在范阳卢家的支持下登基,又深受九娘这个出身范阳卢家的太子妃的影响,那范阳卢家足以成为与前朝时期琅琊王氏相提并论的世家。“ 光复范阳卢家作为世家大族荣光的诱惑太大,卢峙都维持忽略了儿子卢蕲作为下一任范阳卢家的掌舵人的想法。 在他看来,只要能劝说九娘自愿嫁到东宫为太子妃,儿子卢蕲也没什么好怨怪他的。都是小儿女自己的意思,关他一个做祖父的什么事情。 卢峙没有想到的是,一念之差居然反倒加速了范阳卢家作为世家的消亡。往后的数十年间,卢蕲确实是名留史书的贤臣名相,可他一手推举完善的科举制确实进一步加速了世家的瓦解。 至于卢峙本人所期望的巩固世家大族地位声望,卢蕲和卢秉真父女俩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努力,而是往相反的方向上一路狂奔。 看出孙女如此抵触防备,卢峙也不急着说什么,慢条斯理地沏了一壶茶,开始说起当今朝堂局势与天下纷争的种种来。 说到当今天子疑心病一天比一天重,已经越来越猜忌素有贤德之名的太子。说到除太子外的几位皇子皆无为君之德。又说到北地那位当年率兵袭击宣化城的斛律已经登上可汗之位,正磨刀霍霍向中原。 说着说着,卢峙满意地看见九娘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脸上的冷静淡然之色也渐渐消失。 卢秉真罕见地在长辈面前失礼,她仓皇起身,匆匆告辞后便步履凌乱地走出渊山堂。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然是不顾礼仪地奔跑起来。 身上的环佩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裁冰甚至跟不上自家小娘子的步伐。 留春坞内,卢秉真少见的将所有伺候的人全部都赶到屋外,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待在屋子里。甚至在裁冰温声软语的想进来点灯时,卢秉真都一声不吭。 暮色四沉之时,卢蕲才匆匆踏入卢宅之内。李氏派去的仆从早就告诉了他今日发生了什么。对于父亲所做之事,卢蕲做儿子的无法多做评价,只能说子不言父过。 卢蕲最为担心的还是女儿阿蕤的想法,若是女儿当真听了祖父的话,决意要为家族荣光牺牲自己的后半生幸福。他就当真不知如何去阻拦为光复家族而野心勃勃的父亲了。 “阿蕤,开门。是爹爹和娘亲来了。有什么话不能和爹爹娘亲说呢?“ 待开门点灯之后,出现在卢蕲夫妻面前的就是仍旧穿着白日衣裳,眼神茫然的阿蕤。 李氏拦住了就想说话的卢蕲,吩咐玛瑙带着裁冰和融雪一起帮阿蕤洗漱梳妆。李氏站在屏风之外,语气平静地说道,“阿蕤,身为世家女,无论何时都不能失了体面。“ 卢秉真像是终于缓过来神,家常打扮的她抬起眼睛看着父母,低声问道,“世家是不是在科举制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撅了根基了?” “阿蕤,你只是世家的小娘子,既不能科举入仕,也不能封侯拜相。那世家的荣光自然也不需要你去维持。阿蕤,听爹娘一回,嫁给王家七郎外放去京外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吧,就像是你小时候那样不好吗?” 卢秉真的语气越来越冷静,“可是世家之间同气连枝,卢家落败的话,即便王家七郎是个足以托付终身的好郎君,只怕也无法抵抗住王家的长辈来保护好我吧。更何况,如今的范阳卢家乃是各世家之首,若是卢家的落败了,王家又能维系多久的荣光呢?” 熟知前朝世家空谈误国,却时时掌控官场情形的卢蕲,在重重压力之下,终于冷笑着说出,“如果世家就是寄居在王朝百姓身上的附骨之蛆,连世家之人本身都要为了世家荣光让路的话,那世家也就不必再存在了。” 李氏、卢秉真以及屋内的一众侍女都被此语惊骇住,一瞬间屋内鸦雀无声。好在今日能被留在屋内的,都是几人的心腹之人,倒也不用担心此语外泄。 卢秉真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道,“爹爹、娘亲,明日便是上巳节,阿蕤想要亲自问问太子殿下。” 卢蕲和李氏还想要左右卢秉真多想法,但是想到她自小便是打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子,两人也只能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卢家小娘子们领着一群侍女亲卫浩浩荡荡的前去乐游原上游玩。乐游原上各家早就用绸缎搭起了一个个帷幕,放眼看去,卢秉真不出意外的看见许多眼熟的小娘子们。 六娘对上巳节兴致最高,刚刚到乐游原上便嚷嚷着要去水边袚褉祛病。她手中握着一把兰草,笑嘻嘻的准备蘸上河水洒在周围人的身上。 卢秉真心里有事情,但也难免被六娘的情绪所感染,唇边泻出浅浅笑意,“六姐姐、七姐姐,你们一起先去河边玩吧,我迟点再去。” 七娘是个心思敏锐却内敛的人,她平日里不声不响,但其实对人情绪的变化很是敏感。今日自出门以来,七娘就能感觉到九妹妹其实兴致不高,似乎有什么事情一直压在她心上。 因此,七娘不着痕迹地询问道,“九妹妹,那你呢?今日上巳节总要去河边水边袚褉祛病的。” 感受到她的善意,卢秉真微微一笑道,“我不过稍迟一些,七姐姐莫要担心我。”说完,卢秉真俏皮地眨眨眼,“七姐姐难道不担心六姐姐?” 七娘也笑了,也学着九妹妹的模样眨眨眼睛,便和六娘一起先去水边袚褉祛病了。 端坐在帷帐之内的卢秉真,看着不远处东宫出行的仪仗,暗自下定了决心。她抬手招来陆驰,低声嘱托吩咐了几句。 陆驰面露犹豫,但是面对九娘子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族长的打算。陆驰只能安慰自己,上巳节时尚未婚配的郎君们和小娘子们同游是时下常有的事情,不算出格,至于对方东宫太子的身份,则是被陆驰可以的忽视了。 陆驰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后离开,准备按照卢秉真多吩咐做事。 行到东宫仪仗之外,陆驰先去找了东宫属官裴俭,低声说了几句话。裴俭本来自持东宫属官的身份,颇为骄矜,不愿意搭理陆驰。但裴俭又想起上元节之夜,殿下对他冷淡的语气,只能不情不愿的去向太子殿下回秉此事。 今日太子殿下是被母亲皇后娘娘劝出宫的。近来陛下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已经到了不论太子怎么做都怀疑太子的程度。每时每刻,陛下都在审视着这个日渐长成的儿子是不是下一刻就要举起屠刀屠戮兄弟,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拉起大旗做出弑父灭君之事? 太子也在这样的审视里一日日只能压抑着自己的不安,做出恭敬谦良的模样。 知子莫若母,皇后娘娘哪里看不出儿子已经在压抑的极限边缘。她深恨陛下不顾少年夫妻的夫妻情,不顾昔年抱太子于膝上读书的父子情,但她也被陛下视作太子的臂膀而深深忌惮 皇后娘娘对此怨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尽可能的让儿子松快些。 “今日上巳节,出宫去瞧瞧乐游原上的景色吧” 太子近日也被父亲反复无常的举动折腾得精疲力尽,本想推辞又听见母亲含笑说道,“本宫自进宫以来,已经逾二十载不曾见过乐游原上巳节时的景色了。你出宫去瞧瞧,回来说于母亲听听。” 萧旻无法拒绝母亲这样的要求,只得答应下来。他本想稍做停留便回宫,没想到却听见裴俭出乎他意料的回秉。 “你说什么?卢家九娘子?她邀我去卢家的帷帐那边有事情相询?” 太子殿下殿下在短暂的迟疑之后,很快就答应了此事。他只命裴俭随从,便轻车简行的在陆驰的引路之下去了卢秉真所在的帷幕。 而卢秉真早就端坐于帷幕之内等候多时。 第十五章定终身 见太子殿下入内,卢秉真徐徐起身恭敬行礼道,“臣女拜见太子殿下。“萧旻平静的凝视着眼前的少女,“清宁县君不必多礼,平身吧,” 见礼后是很久的安静,卢秉真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般摆弄着手中茶具。在为太子殿下又续上一次茶水之后,卢秉真终于开口了。 “上元节之夜,太子殿下相救之恩,臣女至今还没有亲口道谢过,当日着实是多谢太子殿下。” 萧旻神色淡淡,仿佛救人的不是他,“卢九娘子今日邀孤前来只怕不仅是为此事道谢吧。若有其他什么事情,卢九娘子不妨直说。若是没有,孤便先行离开了。” 冷淡的与那日上元节判若两人。 卢秉真迟疑着开口道,“若是臣女不曾会错意的话,太子殿下是想要臣女入东宫做太子妃吗?” 萧旻依旧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是又如何?孤听完九娘子可是要和王家七郎定亲了。” 卢秉真深吸一口气之后,只能假装没听见太子殿下这句话,硬着头皮往下说,“若是如此的话,臣女有几句话想要问太子殿下。” 似乎是渐渐克服了某种困难,卢秉真的话渐渐流畅起来。 “殿下即为储君,便知世家势大、科举新贵渐多、而开国功臣日益落寞,殿下要如何处理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呢?北地斛律可汗雄心勃勃,西南之地又有流民作乱,殿下作为俯瞰天下的储君又该如何?若是有朝一日殿下登顶大位,又该如何辩忠奸、平天下、开盛世呢?” 咔的一声,裴俭作为东宫属官瞬间拉开了腰间的剑,“九娘子,您失言了?储君便是储君,殿下可从未想过登顶御极的事情,这些都是您的臆断而已。” 太子殿下神色却平静如常,只淡淡说了句,“卢九娘子当真好胆识,居然敢问孤这些事情?卢九娘子可知,知晓这些事情的人,要么便如裴俭效忠东宫,要么便只能永远闭嘴了。即便如此,卢九娘子也想知道吗?” 一直以来在卢秉真面前亲和的不像是帝国储君的萧旻,第一次展现了他作为统治者之一的獠牙。礼贤下士、兼听则明不过是统治御下的手段,而他性格里的底色却是不容人辩驳的说一不二和来自地位的目下无尘。 至高无上的皇权赋予他翻云覆雨的能力,也在这个过程中塑造他不容辩驳的性格。年幼的太子殿下依靠着它在云波诡谲的宫廷与朝堂上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但却在这样的过程中被权力改变和塑造了性格。 太子殿下与王家七郎王鉴完全纯然的品性温良、待人以礼是完全不一样的。也就是卢秉真在他年幼时入了他的心,这才让萧旻那颗通往为帝之路上日益冷硬的心肠上有了让步。 卢秉真眼里的太子殿下,与东宫属官裴俭等人、朝中群臣乃至于帝后眼中的太子殿下都是不同的人。 就在裴俭以为太子此次要一直对卢九娘子冷脸相待的时候,卢秉真微微一笑,“今日上巳节,殿下也是难得出宫一趟。殿下既然肯来卢家帷帐之中赴约,那想必太子殿下也是有话想说的。” 裴俭还想说什么,就被太子殿下抬手止住了,“裴俭,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卢九娘子说。“ 向来对于太子殿下的命令不敢拒绝的裴俭,当即便抱拳行礼后离开帷帐。裁冰融雪等一众家仆侍从也被遣退,一时间帷帐内便只留下太子殿下和卢秉真两人。 无人知道两人在帷帐之中到底说了什么,也无人敢去打听这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周围伺候的人唯一知道的事就是,太子殿下似乎没有在帷帐内过多停留。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之后,太子殿下大步流星的自帷帐中离开,之后在乐游原上略加逗留徘徊便命人起驾回宫,更是在回宫后直奔皇后娘娘所在的宫殿。 太子殿下离开帷帐后不久,裁冰融雪再度回到帷帐内伺候卢秉真。聪慧的裁冰已经猜出了自家小娘子的意思,只是颇为不解的询问。 “九娘子,您为何不选择王家七郎呢?明明王家七郎与您同出世家大族,彼此之间还是沾亲带故的世交,大人和夫人明显也属意王家七郎。尤其是七郎君本人性情比太子殿下温润多了,还愿意允诺您这么多事情啊。” 卢秉真并没有糊弄裁冰,在她眼里,从小陪她一起长大又对她忠心耿耿的裁冰,不应该被随意糊弄。 于是略加沉吟之后,卢秉真认真地回答道,“裁冰,你说的没错。王家七郎他确实是个足以托付终身的好郎君,他性情温润、才学出众、容貌俊秀……” 再之后的话,太子殿下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他本以为卢秉真这次来找他,是因为知道他的心愿来回应他的心意的。可眼下看来,卢秉真似乎真的是为了范阳卢家和此间天下万民,她心中好像没有半点这个年纪小娘子们该有的儿女情丝。 太子殿下在心中咬牙切齿的想着,她还真是担心科举制后范阳卢家的出路啊,她也真担心我斗不过那几个兄弟让帝国王朝只能有一个暴戾的新君啊,她怎么就一点也不想想孤呢? 好好好,卢秉真,既然如此等你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妃,孤就亲自教你怎么做好太子妃。 也因此,太子殿下错过了卢秉真最后的一句话。“但是我对于王家表兄并无男女之意,只是兄妹之情而已。所以不嫁给王家表兄也无甚可惜。” 这两人之中,太子殿下是身负皇权的储君,而卢秉真是世家大族之首的范阳卢家倾家之力培养出的世家女。 在这场世家与皇家此消彼长的权力博弈中,两人作为各自所处权力的代表,在时代的漩涡之中被各方势力推到了一起。当然,这是从卢秉真的视角去看这个问题的。从太子殿下萧旻的角度来看,这其中还有多年夙愿成真的喜悦。 不过后来流传的故事之中,就没有那么多权力角逐的部分。人人都传唱着萧旻与卢秉真帝后二人不设后宫、绝无异姓之子的情深,都歌颂着双圣临朝、丰收富贵的盛世。 自那之后,上巳节更是成为了年轻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同游相聚的好机会,无数年轻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在乐游原上相识相许。而乐游原上巳节踏青出游的风气更甚于此前数十年。 不过,如今的这两人还对后面数十年的事情毫无预感一无所知。 再之后,六娘和七娘就相携回了帷帐,七娘敏锐地察觉到九妹妹的心情似乎松快了很多。她虽然不解,但还是很为九妹妹高兴。 卢秉真在裁冰与融雪的催促下,做完了河边袚禊祛病之事后,也和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卢宅之中。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向母亲李氏请安,李氏长久凝视着自己的女儿,阿蕤眉眼中已经没有的忧愁,反倒有种坦荡的坚定。 这让李氏更加担忧了起来,女儿阿蕤这显然是下定了决心的。若是这决定偏向于王家七郎还好,若不是......李氏简直不愿意想那样的结局。 或许是怕什么来什么,李氏听见女儿口齿清晰地说道,“娘亲,不要为我和王家七表兄定亲了,我想好了,我愿意遵循祖父的意愿嫁入东宫。” 李氏勉强维持着冷静,含笑送走了女儿,转身就急命家仆送信去卢蕲的官衙,让卢蕲尽快归家。 待到卢蕲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风进了内院,看见的就是对镜垂泪的妻子李氏。联系到今日是上巳节,女儿和太子都曾去乐游原上的河边行袚禊祛病之事后,卢蕲心底猛地一沉。 “九娘是不是听信了父亲的话要嫁入东宫,卷入这一滩浑水之中?” 灯光下的李氏神色涩然地点了点头,卢蕲见此苦笑了一声,“我怎么就养了一个这么听话这么懂事的女儿,我有时倒宁可阿蕤和五娘一样多为自己着想些。” 闻言,李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潸然而下,她哽咽道,“但凡阿蕤她是自己有所求,我都不会觉得这么难过。我宁可阿蕤她是思慕太子也好,贪恋皇权富贵也罢,都好过这般为了家族去卷入宫里的那一滩浑水里。我的阿蕤啊。” 卢蕲的心痛不亚于李氏,可女儿自小便主意大,加之父亲作为范阳卢家的族长也是这个意思。 眼下卢蕲夫妻还真的只能做好准备嫁女入东宫为太子妃。 在这样一瞬间里,卢蕲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对于世家的厌恶,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他自己出身的范阳卢家。 在后来,就连如今的卢蕲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范阳卢家确实如卢峙所期望的那样借助卢秉真入宫为太子妃乃至于为皇后而迅速崛起,成为当时炙手可热的权贵第一家。 但是,与此同时,范阳卢家也在卢蕲父女的运作下彻底失去了作为世家代代绵延的根基。从此,范阳卢家也只能靠着诗书传家,培养科举进士的方式巩固朝中势力,而彻底失去了在朝中来自于世家垄断般的屹立不动。 第十六章圣旨下 之后的事情在卢秉真眼里几乎顺利得不可思议。 永徽十七年春三月初十,陛下下诏赐婚范阳卢家九娘卢秉真与太子萧旻,着次年五月成婚。 此诏书一经公布于天下,先不说各家权贵世家对于朝局和陛下心思的揣摩,最先有所反应的是各家的郎君和小娘子。 要知道,太子萧旻身为储君,又兼文韬武略,是无数高门闺秀的春闺梦中人。此番太子妃之位花落卢家九娘子,那些骄傲的顶级世家权贵的闺秀也不愿意与人为妾,这不就只能与太子殿下,从此萧郎是路人了。 至于卢家九娘子,她的追求者也如过江之鲫。她回京至今不过三月有余,出门赴宴的次数也不过五指之数,她此番嫁于太子为太子妃也让京中无数贵妇人和小郎君扼腕叹息,只恨自己下手晚了。 他们都想着,要是先去提亲试试看,说不定如今卢家九娘子就是自家儿媳/妻子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盯上了东宫的良娣侧妃之位,不过心明眼明的人都是趁早歇了这个心思。且看卢家九娘子这等出身,便知道将来太孙必出于卢家九娘子。挣个良娣侧妃之位算什么,挣一波太孙才是真的。 将圣旨送到卢家的算是卢家的老熟人了,就是不久前送来册封卢秉真为清宁县君圣旨的那位天使。 这位老太监照样是和颜悦色的宣读了赐婚的旨意。 “维永徽十七年春,岁次寅卯,三月戊辰朔,十日乙卯。配德元良,必俟邦媛;作俪储贰,允归冠族。吏部尚书卢蕲长女,门袭轩冕,家传义方,柔顺表质,静和成性,训彰图史,誉流邦国,正位储用,寔惟朝典。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卢秉真身穿符合县君品级的礼服,恭谨的结果圣旨,口中山呼万岁。 不同于上一次接旨时的茫然,今日卢秉真对此早有预料,甚至游刃有余地帮衬着父母招呼前来宣旨的天使。 赐婚的圣旨到了没多久,宫中各类赏赐便如同流水一般地送来卢家,有皇后娘娘赐下的首饰绸缎,也有东宫送来的各色玩器。再之后便是各家闻风而动送来的贺礼。 这其中当然也有与范阳卢家交好的各家世家,譬如陇西李氏、博陵崔氏和太原王氏等。 而当范阳卢家的人都在忙着接旨一事时,太子也在皇后宫中请安,母子两人对坐桌前说着心腹之语,一应宫女侍从都被摒退屋外。 “母后,是儿子不孝,赐婚一事还要辛苦您费心说服父皇。”太子殿下萧旻面有愧色的对着母亲闻皇后说道。 皇后娘娘闻言扯了扯嘴角,反过来安慰儿子,“这哪里是你不孝顺,你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都是你父皇这个老东西,年纪大了,坐稳了皇位了就忘记我们一家人过去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想起昨夜自己处心积虑、处处讨好,只为让那个日渐忘却当年情谊的丈夫记起一丝丝旧情,皇后娘娘就只觉得恶心得紧。 但是看到长身玉立、气度不凡的儿子,皇后娘娘心中又有一丝安慰。命运到底还是厚待她的,虽然夺走了年少情深的丈夫,儿子还是长成了自己的仪仗。 皇后娘娘看着日渐长成翩翩君子的儿子,默默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再坚持一下变成皇太后就好了,一个女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斗赢后宫嫔妃稳坐后位,而是熬死丈夫之后拥立儿子自己当太后。 我如今已经走到最后关头了,正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绝不能倒在这一步。再忍忍这个死老头子,早晚是我们母子逍遥的时候。” 一番自我安慰之后,皇后娘娘一扫之前的抑郁,再次容光焕发起来。她慈爱的注视了眼前的儿子,遥想着宫外合心意的未来儿媳,越发觉得前途可期。 后宫的女人们都很擅长调整自己的心态,至于不擅长的那些女人在后宫里一半看不见,她们基本上都已经郁结于心、郁郁而终了。 太子殿下心里清楚,父皇此次愿意流露一丝父子情已是不易,今后的日子只怕是越发艰辛,但是能达成多年夙愿还是很高兴。 只是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在母亲这里可以完全的放松,太子殿下也不过是浅浅勾了勾唇。 只是太子殿下每每一想到王家七郎王鉴,就忍不住怀疑卢秉真是不是与他有男女之情。毕竟,他从来没听说过卢秉真夸那位郎君是足以托付终身的好郎君。 再联系一下,卢蕲夫妻迫切地想要为女儿与王家七郎订婚一事,这真的只是卢蕲夫妻两人的意思。莫非卢秉真其实也流露出心许王家七郎之意。 太子殿下强行止住自己发散的想法,咬牙切齿地想着,“不论卢家九娘是究竟是因为什么才答应嫁给我,只要她进了东宫,这辈子都只会是我萧旻的太子妃。” 在宣旨之前,礼部负责此事的官员们为了示好卢蕲这位吏部尚书兼准太子岳丈,早早便将此事告知了卢蕲。也因此,卢蕲今日也是休沐在家,未曾上朝。 待传旨的太监离开,道贺的一众亲友也离开后,已经到了日暮西斜之时。李氏吩咐玛瑙带着一众仆从在正院摆饭。 卢秉真与父母对坐桌前,席间她忍不住提起对于今日赐婚之事的疑虑。她知道陛下是猜忌太子殿下的,可今日之事实在是太顺利太快了,让她都对于陛下猜忌太子一事产生了怀疑。 陛下既然已经如此地猜忌太子、容不下太子,为什么如此轻易如此顺利让太子达成夙愿,又为什么能容忍太子殿下迎娶身份如此显赫的世家女为太子妃呢? 陛下难道就不担心太子殿下在有了显赫的岳家之后,如虎添翼,有朝一日甚至能越过自己登顶御极吗? 到底是卢蕲在朝堂上沉沉浮浮多年,见女儿一脸疑虑,便开口为她解惑。 “这不奇怪,阿蕤。一来,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关系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的剑拔弩张的。太子幼年时,陛下很爱带着他一起读书,每每太子有所进益,陛下便会向群臣夸耀太子,称他‘吾家麒麟儿’。 当今皇后娘娘也是个聪明的奇女子,她能陪着陛下走过风风雨雨的前些年,又能在后宫混乱的局势里保护太子殿下和五公主平安长大,足见她不是个简单人。若是皇后娘娘有心,勾起陛下年轻时的舐犊之情,并不是一件难事。“ 李氏平日里忙于打理家事,不曾多了解朝政,闻言只觉得略略放松。如今女儿和太子殿下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自然是太子殿下的处境越好,女儿今后的前程处境便更好。 卢秉真却还是有些不解,仅仅因为想起过去与太子殿下的父子情谊,便能够让这位心思多疑的陛下,心甘情愿地为一直猜忌的儿子送去一个足以助她夺嫡的岳家吗? 可是父亲明显不愿意再多说什么,而母亲听了父亲的话更是放松不少,卢秉真便也暂且搁置了心头的疑虑,放松了神色露出浅浅笑意来。 婚事定在明年五月初,而卢秉真是四月初的生日,届时刚好是卢秉真及笄礼之后不久。 李氏琢磨着这个婚期,隐隐有一种对方想要在自家女儿及笄礼后马上把女儿迎娶入东宫的感觉。李氏甚至觉得,若非本朝鲜少有世家权贵之女在及笄礼前便成婚,陛下旨意上的婚期会更早一些。 不过李氏很快就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事情了,因为宫中按惯例派来了教导未来太子妃礼仪的教习嬷嬷四人,分别是郑嬷嬷、冯嬷嬷、刘嬷嬷和孙嬷嬷。 这四位嬷嬷也是在宫中多年的老人了,知晓卢家九娘子地位尊贵不同于以往的太子妃。加之四人在来之前又被东宫之人赏赐敲打过一番,自然是见风使舵,对待卢秉真不敢自持身份去多加为难,而是客客气气的对待范阳卢家之人。 每日教习宫规礼仪时,四位嬷嬷也不对卢九娘子的规矩礼仪多加约束,更不曾斥责鞭打,而是轻言细语。毕竟此前的那些斥责约束,不过是拿捏打磨未来皇子妃们的手段之一,为的就是叫各位皇子妃对天家多加敬畏。 四位嬷嬷着实对待卢秉真着实宽容,甚至在卢秉真试探着提出要去女塾上课的时候,这四位嬷嬷互相对视之后,资历最老冯嬷嬷沉稳的开口道。 “九娘子要去女塾自然是可以的,我等虽不才,也听说过卢家女塾的声名。未来太子妃须得德才兼备,九娘子有心向学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等也有自己的职责所在,还请九娘子允我等随行同去。” 其他三位嬷嬷不知道的是,冯嬷嬷本来就是太子殿下收拢的人,她再来之前被太子殿下特意召去东宫,反复强调要让她随行未来太子妃左右,最重要的是阻断王家七郎与未来太子妃之间的联系。 第十七章宫中事 李夫人再次在学堂中看见九娘子的时候,也有些惊讶,在听明白九娘子的意思之后,在每日的课中特意为九娘子开了个小灶。 这小灶主要讲的是历朝前朝后宫之事,尤其是各个太子的经历。李夫人还含蓄地提及过前朝的昭烈太子妃,暗示卢秉真自己去找找野史来了解这位昭烈太子妃的生平。 卢秉真刚开始不理解李夫人的意思,她算是饱读诗书之人,也对这位前朝的太子妃知之甚少,似乎史书有意遮掩了这位太子妃的存在。 直到卢秉真反复翻看了各类史书后,才懂了为何李夫人要暗示她去了解昭烈太子妃了。 在卢秉真看来,这位昭烈太子妃着实是一个奇女子。 前朝昭烈太子妃与卢秉真一样出身显赫世家,乃是世家之首的兰陵陈氏之女,甚至在那个世家与皇族共天下的时代里,昭烈太子妃的出身比卢秉真更尊贵、更显赫,是全天下最尊贵的闺秀。 在秋猎的围猎场上,前朝昭烈太子妃与前朝昭烈太子一见倾心。昭烈太子妃张扬如一簇焰火,昭烈太子温润如玉,两人性情相反却极为契合。昭烈太子妃敢爱敢恨,硬是打破了世家女不入东宫的惯例,嫁于昭烈太子。 这位敢爱敢恨的张扬太子妃,却在入宫的六年里接连流产。与此同时,东宫接连抬进了好几位的侧妃良娣,更是添上了好几位小皇孙和小郡主。 昭烈太子妃也不是傻的,她本就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女儿,很快便发现其中是自己那位看起啦温润如玉的夫君从中作梗。她哪里忍得了此事,直接当面捅穿了此事。 没想到,前朝昭烈太子居然直接冷笑着问太子妃,“是又如何?孤早就借你与浪了陈家联合了。兰陵陈家早就对你失望透顶,孤允诺他们登顶望族之位后更是直接放弃了你,如今你一介孤女又能如何?“ 后来,被以为毫无还手之力的昭烈太子妃居然联合了太子的兄弟,干脆撂翻了昭烈太子的储君之位。 那一夜,昭烈太子妃待昭烈太子出门御敌之后,让厨房熬了一锅剧毒的安神汤,摁着东宫里的所有侧妃良娣和好几位小皇孙小郡主喝了满碗,绝了昭烈太子的所有后路。 后来昭烈太子被诛杀,再无后嗣的他被其他登基的兄弟假惺惺地册封为昭烈太子。至于昭烈太子妃陈氏,则是被登基的新君作为善待前太子的证据和吉祥物,好好荣养在新建的昭烈太子府中。 而对她袖手旁观的母族,昭烈太子妃没有亲自动手。或许于她而言,兰陵陈氏依旧是生她养她的母族,但是昭烈太子妃也没有对被昭烈太子牵连的母族施以援手,只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至此,兰陵陈氏从世家中沉寂下去,本朝开朝时兰陵陈氏已经变成了偏安一地的小家族。而昭烈太子妃在那场政变后过上了优渥的养老生活。直至前朝陷落后,年逾七十的昭烈太子妃不知所踪,据说是隐居在终南山上了。 合上这页野史之后,卢秉真静坐灯下,默默思索着李夫人的深意。 “莫非李夫人以为我是被家族所迫才嫁入东宫,与那位和娘家决裂的昭烈太子妃陈氏一样都没了身后支持之力。李夫人这才让我万一被逼入绝境后就效仿前朝昭烈太子妃吗?” 卢秉真微微一笑,只觉得自己不会像是昭烈太子妃那般被逼入绝境,不过倒确实像是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 再次在心里感叹,昭烈太子妃确实是个敢爱敢恨的奇女子后,卢秉真就见融雪端来一盏鹿茸灵芝汤。 融雪低声劝道,“九娘子,您白日又要去女塾上学,又要听四位嬷嬷的教导,晚间读书到现在,不如喝盏鹿茸汤后就歇下吧。” 言罢,融雪就听见九娘子一扫前几日的抑郁,语带笑意地说道,“我知道了,融雪。这几日我心情不好,你和裁冰也格外周全,想必也是累了。明日去挑匹缎子做件衣裳吧。” 裁冰与融雪闻言都喜笑颜开,不是为那匹赏下来的缎子,而是她们能从这番话里知道自家小娘子想开了入东宫一事。 这几日里,虽然自家小娘子不说,但是裁冰与融雪作为陪伴小娘子长大的身边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小娘子只是在李夫人和四位嬷嬷面前竭力保持着冷静。 其实两人都瞧出,小娘子分明对于嫁入东宫的日子很是茫然。又因为从无世家女入东宫的先例,小娘子就连找个参照都不行。 今日两人虽不知是为何,但在她们心里,只要小娘子放宽心、高兴了就好。 翌日清晨,卢秉真在梳洗完后前去聆听几位嬷嬷的教导。巧的是,今日来的就是皇后娘娘特意派来的冯嬷嬷,就听见冯嬷嬷不疾不徐地介绍着宫中诸多事情。 当今陛下登基已有数十载,皇后娘娘与陛下乃是少年结发夫妻,情谊甚笃,育有两子一女,可惜潜邸时所生的长子早早夭折,次子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至于所出女儿,则是排行五公主,封号长乐。 至于太后娘娘乃是陛下嫡母,如今在荣寿宫内安心荣养,一心礼佛,不问世事。 如今宫中长成的皇子共有六位,分别是太子殿下、六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和十皇子十一皇子。 六皇子生母不显,而且早已去世。所以六皇子受封豫王之后便一直安安稳稳地在工部领了个不起眼的闲职,做着富贵闲王。 七皇子和九皇子的生母却是显赫的宁国公之女顾氏顾贵妃。宁国公乃是拥立当今陛下登基的功臣之一,他的女儿顾氏也是在陛下登基后入宫不久便册封为妃,之后数年里连生二子。 据冯嬷嬷隐晦的暗示,这位顾贵妃差点取代皇后娘娘登上后位,却不知为何最终功败垂成。时至今日,顾贵妃与皇后娘娘在宫中也是互不相让,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而七皇子也深受陛下宠爱,又与太子殿下年岁相差不大,很是野心勃勃,想要取代太子殿下的东宫储君之位。而陛下的心似乎也偏向了七皇子,从七皇子受封宁王便可见一斑。宁王乃是当今陛下未登基前的封号,陛下册封七皇子为宁王似乎格外有深意。 九皇子不比七皇子如此风头正劲,他的年岁比七皇子足足小了五岁,更是比太子殿下小了八岁。年纪尚幼的他在陛下眼中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娇宠的幼子。 不过后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小孩子,九皇子倒是经常仗着自己年纪小又受宠,佯装着天真无邪想让太子殿下难堪,只不过每次都被太子殿下不轻不重的挡回去。 至于十皇子和十一皇子,年纪还不到五岁,都是不受宠的小嫔妃们所生。这两个小皇子的母亲还是靠着生了皇子,才勉勉强强挤进了九嫔的位置,足见他们的不受宠。 至于公主们,顾贵妃并无公主,因此除了皇后所出的五公主之外,其他公主都没有什么非常显赫的母家。她们大多或依附于皇后娘娘,或依附于顾贵妃。 冯嬷嬷的话点到为止,卢秉真却从中窥见了一丝宫廷之中刀光剑影的肃杀。来不及让卢秉真仔细思索这番话其中的用意,玛瑙就带着一堆东西进了留春坞。 见是母女之间的私话,冯嬷嬷识趣地告辞,卢秉真吩咐裁冰好生送冯嬷嬷回去之后才听见玛瑙喜气洋洋的声音。 “九娘子,还有一个月就是您的生辰了。夫人说这是您第一个在京城办的生辰,务必要大办。夫人让我带来了些缎子首饰,让您裁剪新衣。夫人还说了,让您自己想想要邀请那些闺中密友前来赴宴。” 想到闺中密友这四个字,卢秉真陷入了沉思。 随父母在各地外放时,卢秉真大多数时间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帮忙开办义学义诊,乃至于筹集赈灾粮款,建立常平仓。 所以当时官员们的女儿大多数都是对她保持一种尊敬并且支持的态度,却鲜少有人愿意和她这个异于常人的闺秀结交。 至于回京之后,卢秉真只出门过四回,分别是两次宫宴,上元节和上巳节。很遗憾的是,这四次出门都没有结交什么友人。 虽然上元节那次,卢秉真和太原王家的几个小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也算是相谈甚欢。可是与王家七郎王鉴的婚事打水漂之后,卢秉真也觉得与王家的小娘子们再见面有点尴尬。 粗略这么一算,卢秉真忧伤的发现,似乎除了老家来的六堂姐和七堂姐之外,她还真的没什么玩的好的闺中密友了。 不过,就算卢秉真自认为自己没有闺中密友,如今她可是炙手可热的未来太子妃。多的是人想要与她攀上关系。 待到卢秉真生日前几日,来自京中各家的礼物已经堆满了留春坞的仓库,李氏不得不从自己的私库中收拾出地方来安置这些东西。而这其中的大多数东西,卢秉真甚至连礼单都没有看完,只是吩咐融雪妥善安置好。 第十八章相见欢 白天里被玛瑙这么一提醒,卢秉真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她的生辰已经快到了。一想到生辰,卢秉真就对以后的宫中生活有些忧虑不安。 以前随父母外放时,每年生辰都是卢秉真最喜爱的日子之一。 因为这一天里,卢蕲夫妻总是对卢秉真格外纵容。无论是城郊骑马踏青,还是扮作男装去书院旁听,又或是一整天都流连市井随意购置各色珍宝,卢蕲夫妻都对卢秉真有求必应。 但是今年的生辰有所不同,不仅是卢秉真身在京中受到卢宅的重重管制,更是因为她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准太子妃,一言一行都被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早已没有里肆意妄为的权利。 卢秉真长叹一声,仰倒在长塌之上,随手用手里的书盖在自己的脸上。裁冰在案几盘沏茶,融雪在博山炉前点香,两人听见卢秉真的长叹,同时回头看向自家的小娘子。 裁冰知道这是自家小娘子的心情有点不好,她笑着叹道,“九娘子想到以后入宫的日子忐忑忧愁。可前几日赐婚圣旨到了咱们卢家的时候,据说沉楠院里很是闹了一场呢,摔碎了不少杯盏碗碟,说是连玉佩玉簪子都差点砸了。“ 沉楠院本来不叫这个名字,是卢秉真的五堂姐卢秉卉那次大闹了卢秉真的县君册封之后,祖父卢峙给改的名字。沉香与奇楠都是名贵的香料,但是功效却都是是静心宁神的。 卢峙这意思便是五娘子的心不宁,改名之后卢秉卉走在路上都不愿意多看侍女仆从,只觉得她们都是在笑话自己。不过范阳卢家素来规矩大,侍女仆从哪里敢真的当面笑话五娘子呢? 裁冰和融雪原本跟着卢秉真各处外放,对这位多年未曾打过交道的五娘子没有什么感觉。但是自上次五娘子差点大闹了自家小娘子的县君册封之后,裁冰和融雪便暗暗讨厌起了五娘子。 眼下看着五娘子这个最想要嫁入高门望族的人,只能对自家小娘子的前程捶胸顿足,就算自家小娘子也有些忧愁未来在东宫里的日子,裁冰和融雪也觉得解气。 见裁冰挤眉弄眼的说了一通,卢秉真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咱们别管沉楠院的事情了,今年生辰当天是出不去卢家了,不过生辰之前嘛······“ 卢秉真狡黠的眨眨眼睛,想着怎么逃过四位嬷嬷和祖父卢峙的眼睛,出门去散散心。不过没等卢秉真如何绞尽脑汁的思索着办法,现成的机会就送上了门。 宫中女官奉皇后娘娘口谕,于三月二十八那日召清宁县君入宫。 当日,清宁县君卢秉真再一次按照县君品级梳妆入宫。一入宫门,便有宫女太监要讨好她这位准太子妃,殷勤的要用步辇抬着她入宫。 在这段时间被四位嬷嬷轮番恶补了各种宫规礼仪之后,卢秉真当然知道这对于目前的自己来说完全是逾制之举,客气的谢过后还是打算靠自己走进去。 正推辞之间,就听见背后太子的仪仗到了。裴俭快步走到卢秉真面前,抱拳行礼后说明来意。 “清宁县君,此处前去皇后娘娘宫中脚程不近,太子殿下特派臣来邀您共乘步辇前去皇后娘娘宫中。“ 卢秉真闻言微微迟疑,前两次入宫都是为赴宴,皇后娘娘宫中她是第一次去。她也摸不准具体路程有多远,不过与太子殿下同乘步辇算不算逾制呢? 迟疑之间,卢秉真抬头看了一眼隐在步辇的帘子之后,只隐约露出一个下巴的太子殿下。恍惚了一瞬,或许是宫墙巍峨,又或是沿途宫女太监小心恭敬的模样。 这些都让卢秉真突然意识到太子殿下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也是生杀予夺的储君。之前她与太子几次短暂的相处之中,太子殿下都表现的如同世交家的表兄,轻厚温和,没有半点太子的架子。 有时候卢秉真甚至会觉得太子殿下和王家表兄很像。王家表兄是真温和真君子,但是一个真温和真君子的人当真能作为太子之位多年,还赢得朝野上上下下的赞誉嘛? 世家的荣光早已经随着科举制的出现而逐步衰亡,祖父父亲科举入仕,皆为朝中重臣,这才勉力维持住了范阳卢家作为第一等世家的荣光。 可如果自己的兄长并无入仕之才,今后的范阳卢家只会慢慢衰落下去。或许有一天,范阳卢家也会和前朝显赫一时的兰陵陈氏一样落寞下去,甚至变成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 而自己和太子殿下或许也会如今日这样,太子端坐在高高的步辇之上,而她只能站在低处仰视太子。 久候卢秉真不至的太子殿下,又派人前来催促了。 裴俭本来对卢秉真便无甚好感,眼下见她磨磨蹭蹭差点牵连自己被太子殿下责罚,更是不耐烦起来,语气也开始冷淡起来,“清宁县君,太子殿下有请,还请您遵命。“ 卢秉真默默点了点头,直接忽视了他的语气态度,随他上了步辇,倒是裁冰和融雪有些不忿于此人对自家小娘子的态度。 步辇上,太子殿下端坐主位之上,卢秉真行礼后安静坐在一侧,不发一言。 萧旻有些诧异于卢秉真今日的反应,前几次见他,卢秉真可没有半点拘谨和恭敬。她每次见自己时的表现都像是对待一个不太熟悉的亲戚,需要克制有礼貌,但没有很深的敬畏心。 而今日卢秉真的表现像是终于发现了自己其实是储君一样。 萧旻反而有些不太适应卢秉真如此恭恭敬敬的模样,轻咳了一声后开口道,“阿蕤,不必如此拘束。今日母后召见你也不过是寻常叙话。“ 卢秉真对于太子话里的寻常二字很是怀疑,但也只能应下。 皇后的宫中一派富贵堂皇之象。 坤宁宫正殿之上,皇后娘娘端坐高处,座椅之上刻画着展翅欲飞的凤凰。两侧有打造出仙鹤模样的宫灯与插着一簇簇鲜花的花瓶,博山炉上轻烟袅袅散发出馥郁清甜的花果香气。 卢秉真本想恭谨的完成跪礼,却没想到一入殿便被皇后娘娘免礼后叫来自己身边。闻皇后是个爽朗性子,她吩咐宫女绣心在自己座位旁添上一张椅子给卢秉真坐下,又握住卢秉真的手感叹连连,完全不吝啬于赞美。 “不愧是本宫看中的人选,当真是品貌家世第一流。也是巧,刚好卢大人回京述职,不然本宫都难以在宫宴之上瞧见你。由此可见,你和太子是天赐的良缘,注定要做夫妻的。“ 太子殿下闻言却在心里暗想,哪有什么天赐良缘,卢大人回京还是孤从中斡旋,才能这么巧的赶上母后为选定太子妃而举办的赏梅宴。 大抵是今日皇后娘娘当真很是高兴,她足足说了一刻钟的功夫。卢秉真似乎也和闻皇后很是投缘,她全程的安静认真的听着,有时也会随着为闻皇后的调侃微笑。 太子殿下却是等不得了,接连几次的轻咳,终于引起了皇后娘娘的注意力。闻皇后笑了起来,有些促狭的看了看儿子萧旻,又看了看了一派安静温柔表现的卢秉真,终于肯放开卢秉真让她去坤宁宫的小花园走走。 萧旻和卢秉真并肩走在花园的鹅卵石路上,身后的宫女侍从都远远的跟着。 约莫是今日皇后娘娘的爽朗冲散了先前太子殿下给卢秉真的威压,她又恢复成了一贯的松弛,有些好奇的说道,“今日在步辇之上,太子殿下唤我阿蕤,殿下是怎么知道我的乳名的?“ 萧旻微微迟疑,然后还是流畅的回答道,“是你小时候自己告诉我的。阿蕤“ 闻言,卢秉真终于从记忆里扒拉出一点久远的回忆,貌似自己小时候确实阻止了一次太子殿下的取风筝。不过时间过去太久,卢秉真大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卢秉真想要问问太子殿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太子殿下却似乎不想说一般,只说坤宁宫小花园里这个时节有鲜花芳草无数,要带她去瞧瞧。 之后卢秉真饱览了坤宁宫内的各色鲜花,太子殿下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一草一木都能说出其中典故。什么十八学士茶花、姚黄魏紫豆绿,太子殿下都信手拈来。 两人倒是因此慢慢熟悉了起来,临走前皇后娘娘还赐下了两盆宝石盆栽与西域进贡的昙花。 那两盆宝石盆栽,一盆是金底錾福字玉石玉兰盆景,一盆是画珐琅盆蜜蜡佛手盆景,花瓣上流转着玉石温润的光泽,绿叶以珐琅制成显得青翠欲滴。更难得的是,这两盆花上都撒上了相应的香水,摆在屋里香气馥郁。 这几样都是这个时节应景的花卉,很适合摆在屋子里。 谢过闻皇后后,卢秉真再次被太子殿下一路以步辇相送到宫门前。临上马车前,太子殿下低声说,“阿蕤,我知你往年生辰当日总是能外出,过两日我接你去东宫散散心。“ 卢秉真闻言一惊,吓到跌坐在马车座椅之上,转而脸色坨红,耳朵都隐隐烧了起来。 闻皇后有心让儿子和未来儿媳多多培养感情,便命绣心将裁冰和融雪两人留在后罩房吃茶。也因此,两人完全不知花园里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为何小娘子突然脸色绯红。 第十九章整屋舍 目送着卢秉真商量马车后,车轮咕噜咕噜地远去。 看着太子殿下若有所思地一直注视着卢家九娘子的马车。裴俭低声询问太子殿下,“殿下,您既然请卢家九娘子去东宫看看,顺便按照她的心意来修整东宫。 那为何不在陛下下旨的次日就派人问问卢家九娘子的意思呢?反而要等上将近一个月,直到皇后娘娘召卢家九娘子入宫才开口呢?” 太子殿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裴俭的问题,反倒似笑非笑的看了裴俭,问了一句与裴俭的问题毫不相干的话,“孤今日让你去请卢家九娘子共乘步撵,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裴俭心头一紧,冷汗涔涔而下,想起前几次时太子殿下对于路家九娘子的维护。他本以为上巳节那日太子殿下的冷淡是因为再也不在意卢家九娘子,可如今看来太子殿下不过是将那份心意隐藏得更深了而已。 “臣绝无多言。”说完后裴俭就心虚的低下头不敢看太子殿下,心想着他本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语气过于公事公办和冷淡而已。 正这么想着,裴俭就听见太子殿下冷淡的说道,“裴俭,看来你是没把孤上次的话防止心上。今日是孤最后一次警告你。孤念在你跟随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这次就不让你滚出东宫,滚回东宫自己领五十军棍,再有下次就是两百军棍了。” 两百军棍,那可是能把人活活打死的。不好的预感成真,裴俭狼狈的应道,“是,臣这就去领罚,再也不敢了。” 说完裴俭就想离开,却被太子殿下喝住,“且慢,你不是想知道孤为何要等这么久吗?孤不妨直接告诉你。因为孤若是越过母后先派人去,只会让母后觉得我为了娶妻连她都算计。但若是等母后召见了之后再示好,母后则会觉得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孝顺母亲。” 语气明晃晃的维护就是要告诉裴俭,从此以后都要把敬重未来太子妃当成一等重要的事情。裴俭心知这是太子殿下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在违背太子殿下的意思,那十几年的伴读情谊也要一起没了。 两日后,太子殿下如约来卢家接卢秉真。 被接出卢家时,卢秉真还不清楚太子殿下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家人父母,又绕开四位前来教导未来太子妃的嬷嬷,将自己带出家门。 在李氏担忧又欣慰的目光之中,卢秉真登上了马车。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卢秉真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借了太子殿下的同胞姐姐,五公主广德公主的名义邀请她来公主府做客。 五公主广德公主身为闻皇后在潜邸时期就生下的嫡出公主,她的夫婿论身份与她着实是不相配。广德公主的驸马他既非权贵,亦非世家,是个清流中人。 冯嬷嬷曾经说过,广德公主的驸马人选乃是陛下选定的。此前闻皇后倒也是如为太子殿下选定太子妃那般办了好几场的赏花宴、马球会,可最后陛下不声不响地越过闻皇后直接下诏赐婚,让闻皇后也无可奈何。 现在想想,约莫从那个时候起,陛下对太子殿下的忌惮之心就已经隐隐有了行迹。这才刻意将太子殿下的同胞姐姐许配给无权无势、甚至还要监管太子殿下言行的清流之家。 这不仅是要防着太子殿下借姐姐广德公主的婚事结交权臣,甚至隐隐地想要借着广德公主夫家监管太子言行之职,挑起广德公主和太子殿下姐弟之间的矛盾,逐渐离间广德公主和太子殿下。 不过好在广德公主性格如闻皇后的爽朗并不跋扈张扬,五驸马也是守礼温雅的人,两人在长久的相处之中琴瑟和谐,称得上恩爱夫妻。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至于权势一事,广德公主也想清楚了,弟弟能顺利登基她作为登基新帝的同胞姐姐前程不会差;而如果弟弟不幸被其他兄弟取而代之,那她就算嫁到高门权贵之家可能还会死得更快。 今日,广德公主知晓弟弟以自己的名义请了未来太子妃出门,她一早便等在了正厅之中,早前那次赏梅宴她有恙在身没去成,后来便没了机会与卢秉真说上几句话。 是以,弟弟太子来找她的时候,广德公主虽然很是促狭地打趣了弟弟几句,却也是痛快地答应下来。 “臣女参见广德公主,广德公主万福金安。” “清宁县君不必如此多礼,本宫不爱讲究这些,更何况不久之后本宫和你就要是一家人。” 眼下见小娘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广德公主自然也不会为难她,笑吟吟地将她扶起来,抬手又从手腕上褪了一个累丝嵌蓝宝石金缠臂给她。 广德公主眼见着弟弟太子殿下自卢家小娘子下马车时就恨不得自己亲自去扶她,更是一路处处照顾对方,心中便有些猜到这桩婚事怕不是如母后所说那般是机缘巧合,而是由弟弟自己一心促成的。 她可是个知情识趣的好姐姐,当即便扶着侍女离开此处花厅,让弟弟和未来太子妃有机会私底下说说话。 太子殿下面色毫无波澜地扔下了一句话,“走吧,孤领你去东宫瞧瞧。” 一瞬间,卢秉真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殿下你说让我去东宫?”卢秉真心里千头万绪,她知道东宫并不完全在皇宫之中,而是在皇宫一角处,有单独的门通往宫外。可是就这样直接去吗? 萧旻其实也知道这个决定唐突,面上却还是佯装镇定的认真对着卢秉真说道,“最多一年你便要搬去东宫住,眼下东宫正在四处整顿修理屋舍,你当然要乘此机会去瞧瞧是否和你心意。若是有什么想要修的,趁现在提出正好,等你搬进来的时候也就差不多修好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未来可能要住很久的地方还是要合自己心意才舒心,现在乘着东宫因着太子大婚正在整修的机会一并整修了也比后面再动工更水到渠成,也更掩人耳目,不然到时候再修整难保不会传出太子妃奢靡之类的名声。 想到但是······卢秉真就算自恃世家女身份尊贵,也从来没想过在婚前就插手未来夫家的屋舍布局。 想到未来夫君两字,卢秉真心里突然一跳,抬头就撞进太子殿下认真温柔俯视她的眼神里。目光对视,两人都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后转过头去。 裁冰、融雪还有随着太子殿下出门的裴俭,都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 太子殿下的态度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在去东宫的路上卢秉真也渐渐觉得去瞧瞧如何整修东宫屋舍一事挺正常的。这点不自在等卢秉真到了东宫看到整个东宫的俯瞰图之后就直接消散了。 哪个小娘子小时候没玩过家家酒呢?眼前这可是大型真实家家酒现场,还是太子所居住的东宫,只要别直接用五爪龙之类陛下才能用的东西就不存在逾制的问题,可谓是想怎么改动就这么改动。 “你喜欢你现在院子的模样吗?若是喜欢不如画了图样使人送来东宫,孤让工匠按照图样也在东宫之中给你修一座留春坞?” 闻言卢秉真却是摇了摇头,“修不修留春坞倒也无妨,留春坞其实我也没住多久。若是可以的话,我喜爱西府海棠,不知能不能能不能在东宫之中种上几棵西府海棠?” 这是卢秉真第一次对太子殿下提出要求,太子殿下哪里会有不答应的。莫说是种上几棵西府海棠,便是要东宫遍植西府海棠,只怕太子殿下也会满口答应下来。 当下,太子殿下便召来东宫总管,内监拂霜,“拂霜,你去让人购置些西府海棠来入宫。别走内务府,你们自己去买。内务府的东西就是面上看着新鲜,其实内里早不知被揩了多少层的油。” 名叫拂霜的内监脸上笑眯眯却不谄媚,清脆的答应了一声又问道,“殿下可有什么其他吩咐?奴才一起让人购置来了。”太子殿下摆摆手之后,拂霜又笑眯眯的问卢秉真,“清宁县君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街的点心牛乳?琳琅阁的珠花首饰?” 卢秉真大大方方道,“拂霜总管客气,我没什么想要的。”她目光澄澈干净,既没有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也没有任何对于一个阉人的倨傲,就像是对待一个寻常人一样。这份寻常反倒让拂霜对这个未来主子的好感更甚。 拂霜连忙应了下来,“哎,那好嘞,奴才这就去办西府海棠的置办采买。” 待拂霜走后,太子殿下又指了指俯瞰图上的西北角一处,“这处原本便是东宫内的校场,孤听说你在灵州时喜欢去城郊骑马,就让人扩大了一圈,以后你不用去城郊也可以跑马。” 似乎是担心卢秉真真的喜欢去城郊跑马,太子殿下又语带安抚地说道,“以后你若是当真想出宫去跑马,和孤说一声,孤来安排。不然太子妃仪仗出城次数太多,那些清流言官又要说三道四。” 想到五驸马的身份,本来也不执着于城郊跑马的卢秉真,也不想让爽朗大方的广德公主夹在弟弟和丈夫之间为难,当即便说,“臣女都可,殿下安排便是。” 第二十章生辰宴 两人又说了些其他的院落布置,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卢秉真近日的功课之上来。说到熟稔时,卢秉真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几句四位嬷嬷的课程。 “年前母亲就开始教我各种主理中馈之事,各色器具、菜谱、座次乃至于京中各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如今嬷嬷们教我的东西比母亲教导的更复杂,这可比赈灾办学麻烦多了。” 赈灾办学这几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卢秉真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世家贵女该做的事情,不能再储君面前说出。 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却像是早知此事般,没有显露出半点诧异,反而淡笑着安慰她。 “阿蕤,这些事情你应付一二便可,入宫之后自然有各种人心甘情愿的帮你处理这些事情,你只需要在其中挑选合你眼缘宫人即可。”太子殿下没有说明的是,处理这些事情的人选他早便帮她物色过一遍,只待她入宫后从中挑选人选,施恩给这些人便可。 那日上巳节从乐游原上回来的时候,多年夙愿得偿的太子殿下辗转反侧难眠,最后直接披衣起身安排了日后卢秉真在东宫的各种事情,从衣食住行到心腹随从,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冷静下来。 对于此言,卢秉真自然不会全信。东宫之中的凶险不会比后宫之中少多少,到时候范阳卢家又远在宫外鞭长莫及,她唯一能依靠只是自己而已。 等到今日日暮西斜之时,卢秉真只觉得与太子殿下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熟稔了起来。 临行前,卢秉真有些好奇地询问萧旻为何裴俭今日没有跟在他身边。萧旻不想让卢秉真知道此前裴俭的言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孤有其他的事情吩咐他去做”便带过了此事。 太子殿下将卢秉真送到马车前之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突然说了一句,“阿蕤,你如今还是闺阁之女,又刚刚赐婚,京中不知多少双的眼睛盯着你,只怕行事多有不便。若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大可以让冯嬷嬷传讯给我,东宫的行事要便利些。” 卢秉真点点头,又不太确定地问了句,“殿下,什么样的事情可以传讯给你呢?”萧旻微微一笑道,“孤对阿蕤的承诺,自然是所有的事情。” 也不知卢秉真究竟有没有相信,不过冯嬷嬷却也没有接到的卢秉真的传讯示意。 而自此日之后,太子殿下再也没有派人来接过她。就连生辰当日,就连生辰当天也只是派人送来符合礼制的生辰礼。 一时之间,京中疯传太子殿下无意于卢家九娘子,不过是被帝后摁头才有了这桩婚事。先前的那些种种在意也不过是做给帝后看的而已,如今赐婚还不到一个月,太子殿下便装不下去了。 此流言一出,京中不少人都暗暗在背地里笑话卢秉真。 从前卢秉真是世家贵女中的翘楚人物。权贵圈子里的贵女大多质疑她沽名钓誉,代表人物便是汝阳长公主之女荣德县君迟唯妍,她仗着母亲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同胞妹妹,又痴恋太子殿下这位表哥多年,结果卢秉真回京不到半年就抢了她的太子妃之位。 既失太子妃尊位,又失心上人表哥,这让荣德县君迟唯妍怎么能不恨卢秉真。眼下见卢秉真还未成婚便被太子表哥厌弃,她怎么可能错过生辰宴这个当面嘲笑卢秉真的好机会。 至于同为世家贵女的其他人,也多有看不惯卢秉真的人。有的是觉得卢秉真德不配位,不配被称作世家贵女的翘楚人物。也有些是看不惯卢秉真身为世家女却嫁入皇家,觉得这是对皇室奴颜婢膝丢了世家女的脸面。 当然也有对卢秉真态度比较中立,既不讨厌她也不喜欢她的权贵之女和世家女,只是在诸多讨厌她的闺阁少女之中也不会为了卢秉真去得罪其他人。 是以,这场生辰宴一开始的气氛便不甚热络,甚至没有多少人去和今日的主角卢秉真攀谈,只有卢家五娘子、六娘子和七娘子陪在卢秉真身边,中途卢家五娘子还告辞去凉亭里喂鱼了。 直到太原王家的小娘子们前来给卢秉真贺生辰,才打破了这样场面。 卢秉真与王鉴之间尚未宣之于众便化作泡影的婚事,让卢秉真面对王家的诸位小娘子尤其是王鉴的同胞妹妹王家五娘子时总觉得有些许的尴尬,只是世家女的教养让她言笑晏晏的从容招待着对方。 王家五娘子却似乎没有这么多芥蒂,她亲亲热热地挽住卢秉真的手臂,娇声软语地祝贺她生辰快乐,又送上自己准备的生辰礼。卢秉真有些惊讶于她的如此熟稔亲近的态度,毕竟两人之前甚至都没有多少接触。 卢秉真本想领着在场的贵女小娘子们去园子里逛逛,没想到荣德县君迟唯妍如此沉不住气,当即便开口嘲讽道,“我可不想去瞧范阳卢家的园子,就连御花园我都说看惯了的。” “荣德县君说的是,您自小便在宫中长大,连镇远候府的花园子都不看,怎么能瞧得上范阳卢家的园子呢。”王家五娘子这话看似是附和,实则是讽刺荣德县君迟唯妍一心攀附皇家,连先父所在的镇远侯府都看不上,更是讽刺迟唯妍不过是个县君的空架子,毫无父族的支持。 闻言,荣德县君迟唯妍脸色青白交错,“你······”,她看着王家五娘子想要发难。她素日最恨别人提起自己父亲早逝一事,却没想到一群权贵和世家之女都替王家五娘子说话,让她的气势瞬间折了一大半。 “谁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一个个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迟唯妍恨恨地扫视过面前的一群贵女,心知她们都是瞧上了王家五娘子的哥哥王鉴,这才替王家五娘子说话。 王鉴与太子殿下一样俱是京中无数闺阁少女的梦中人,甚至因为王鉴性情温雅、待人亲和,不少小娘子都将他视作如意郎君。眼下王鉴一直未曾订下婚事,这群贵女们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得罪王家五娘子。 有了王家五娘子的解围,接下来的生辰宴顺利了不少。贵女们哪怕是看在王家五娘子的面子上,至少也肯意思意思参与一下卢秉真组织的各类活动,卢家六娘子和卢家七娘子又帮衬着卢秉真,到结束时最起码做到了明面上的宾主相得。 宴席结束之后,众位贵女纷纷告辞离开。王家五娘子却是撒着娇让卢秉真送送她,想到今日王家五娘子在宴席之上为自己出头的事情,卢秉真便让人先送卢家六娘子和卢家七娘子回屋子。 而卢秉真则是和王家五娘子一起走过抄手游廊,往门外走去。两人绕过回廊,卢秉真看见二门外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就听见身侧的王家五娘子欢快地唤道,“七哥。” 王家七郎闻言抬起那张清俊温雅的脸庞,“五妹妹,有劳你了。”卢秉真这才反应过来,王家五娘子哪里是想让她相送,分明是想制造个机会让她和王鉴见面。 此时东宫之中,太子殿下正心神不宁的看着手中的奏章。多年来暗中发展的东宫势力早就让太子殿下在京中手眼通天,他岂会不知卢秉真近日所受的各种讥讽,尤其是今日乃是卢秉真的生辰。 即便太子殿下贵为储君,众人皆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可是未来太子妃的生辰宴太子殿下连面都不露,足以让未来太子妃被京中众人暗地里嘲笑多年。 经过上次军棍之事,裴俭早就知道了太子妃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是以也死了心离间二人。眼下裴俭见太子殿下心神不宁,便提议道,“殿下,您不如还是去一趟卢家吧。” 一旁的闻钲看似恍若没听见这句话,实则早已暗暗抬起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太子殿下。就见太子殿下语气冷然道,“不必了,让他们误会孤只是为了范阳卢家的声望权势才择定卢家九娘子为太子妃便是。” 裴俭茫然,闻钲却在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危险的意味,“殿下,是不是前朝有什么变故?” “变故?”萧旻闻言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声,“据养心殿传来的消息,陛下似乎有意让孤去御驾亲征。” 什么! 裴俭和闻钲都是一惊,如今国土之内并不安定,时有叛乱发生,皆是因为开国皇帝驾崩过早,而当今陛下年少登基不能服人的缘故。 而御驾亲征一事,在陛下身上有过先例的。当时的陛下登基已经有了几年,为了重振皇室的威望也是为了在朝堂之上彻底的站稳脚跟,陛下在西部蛮夷作乱之时选择了最冒险的做法,也就是御驾亲征。 如果那次的御驾亲征,陛下成功了的话,或许真的可以威震四海,为暨朝赢得数年的安定。可惜,御驾亲征是一场豪赌,而陛下并不是那个幸运的赢家。 第二十一章蔷薇花 也是自那次的御驾亲征之后,御驾亲征变成了一个朝野上上下下都不可言说的避讳。 可是眼下太子殿下既然说陛下有意让他去御驾亲征,那想必已经至少有了九成把握。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棘手了起来。 想明白了这一层,闻钲脸色瞬间灰败,不可置信道,“陛下怎么会如此狠心,皇后娘娘与他少年夫妻,更是陪他度过那段御驾亲征之后最艰难的岁月。多少次是皇后娘娘舍了脸面为了陛下与那些将帅夫人们斡旋,这才说动了大军再次出征平定西北乱局。“ 说到最后,闻钲堂堂七尺男儿竟是落下泪来,他哽咽地看着太子殿下说,“御驾亲征稍有不慎,不仅是殿下的声望积骨销毁,若有个万一,殿下您······陛下怎么能半点不顾夫妻恩义、父子之情?” 太子殿下当然明白闻钲的未尽之意,他比闻钲要冷静得多,眼下也只是平静说道,“他如今在至高无上的帝位上待得太久了,早就不觉得其他人的性命也是性命了。又或许,在他眼里,孤这个太子应该自己乖乖消失方为孝道。” 裴俭突然明白了如此爱重未来太子妃的殿下,为何反而在卢家九娘子的生辰宴上缺席。眼下太子殿下的御驾亲征只怕是已成定局,殿下是想着若是他遭遇不测,陛下不至于因为殿下的偏爱而对卢家九娘子也痛下杀手。 三人稍微冷静了一下,萧旻语气平淡地说了自己的决定,“既然父皇想让我尽孝,孤便遂了父皇的意替父御驾亲征。这都是孤做儿子的孝道,只是,御驾亲征之后的事情就该由孤自己决定了。” 言语之间的肃杀之气让在场的其他两人皆为之一凛,随即两人都跪下,“臣等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萧旻抬手将两人扶起来,就听见闻钲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劝说道,“今日卢家九娘子生辰是个好机会,殿下不妨去一趟卢家,见见卢家九娘子,也见见卢家九娘子的诸位长辈。陛下以为如何?” 今日确实是个好机会。一来是卢秉真的生辰,太子殿下过去也不会太惹眼,不会将陛下的注意力过分集中到卢家。二来御驾亲征在即,当然要尽可能的笼络更多的朝中重臣,而卢秉真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 太子殿下微微颔首,当即裴俭便去安排出行的车马。 东宫的上品良驹脚程极快,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卢家的宅子外。太子殿下示意不比让人大张旗鼓的通报,只是领着裴俭和闻钲便匆匆入内。 卢家的下人哪里敢真的不通报,当即跑得飞快去通知老族长卢峙。也是因此,无人注意到花园二门处的王鉴和卢秉真。至于王家五娘子早就借口走久了累了,避开去了乘凉的水榭之上。 原本太子殿下并不会经过此处,可是就在太子殿下路过抄手游廊之时,一个世家小娘子打扮的人突然冲了出来。 这一变故吓了东宫亲卫一大跳,裴俭更是当即便拔剑出鞘,厉声喝问“何人胆敢冲撞东宫太子殿下?” 那小娘子看着已经抵到自己面前的刀锋,勉强定了定神后行礼,口里说着,“臣女为卢家女,家中排行第五。” 见是未来太子妃母家的姐妹,裴俭略略收了剑锋,替太子殿下冷声问道,“既然贵为卢五娘子,便该知道不得冲撞太子殿下的规矩才是。” 卢五娘子咬了咬唇,踌躇片刻,终于在太子殿下不耐烦地抬脚欲要离开之际,大声喊道,“殿下,您被九妹妹骗了,她其实与王家七郎有私情,眼下正在花园二门处与王家七郎私会。九妹妹她不过是贪慕未来皇后之位的荣华才入宫为太子妃的。她与她父亲一样,都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人。” 说到这里。卢五娘子那张原本还算得上清秀俏丽的面庞都有些扭曲了。她如今最恨的便是卢蕲一家,在她眼里,卢蕲是个争夺亲弟弟荣光的伪君子,李氏是面甜心苦的假惺惺,至于卢秉真则是个朝秦暮楚还抢了她的县君之位的失德之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卢五娘子。他们都不明白卢五娘子抹黑自家堂妹的用意在何处,世家大族皆是同气连枝,年纪相差不大的姐妹之间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是卢九娘子当真传出订婚后还私会外男的消息,那卢五娘子也只能远嫁去外地了。 还是太子殿下反应最快,一个眼神,闻钲便呵斥道,“一派胡言,谁人竟敢污蔑未来太子妃。来人,将这个不知身份的女人捆起来送到卢家老族长那里去。” 说罢,闻钲便想请太子殿下也往卢峙所在的渊山堂而去。却不想,太子殿下却一转身当真去了花园,闻钲瞠目结舌,心想太子殿下该不会真的要去捉奸吧。将太子殿下那张气势迫人、不怒自威的面容与捉奸联系在一起时,闻钲只觉得哪里都很不和谐。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太子殿下已经走出去了几步远,闻钲和裴俭想要追上去就听见太子殿下说,“你们亲自送她去卢老族长那里,孤稍后便到。” 说罢,太子殿下当真去了花园的二门外。一直以来,卢秉真与王鉴之间的过去都是扎在太子殿下心中的一根刺。眼下的太子殿下完全克制不住翻腾的妒意,想要看看卢秉真与王鉴之间究竟情深到了什么地步,以至于自己这般待她也无法取代? 走到花园外二门处,太子殿下还没有见到人,就听见了蔷薇花架后传来的熟悉声音。 “九妹妹,你当真要嫁给太子殿下。你可知太子殿下的东宫之位并不安稳,你若是进了东宫只怕眼见便是血雨腥风。” 卢秉真闻言并不意外,太子殿下的境况早在赐婚旨意从皇宫里传出前,她便知晓的清清楚楚。但是卢秉真同样也知道王家表兄对于自己的关切,“七表哥,不必担心,卢家的女儿从不畏惧这些,我会与殿下共度风雨。” 蔷薇花架后的太子殿下唇角几不可察的翘了翘,就听见讨厌的王鉴继续说。 王鉴沉默了一瞬,之后才开口道,“九妹妹,就算如今太子殿下冷待于你,让流言疯传整个京中,让你在回京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宴上备受讥讽,你也此志不改吗?” “是。” “九妹妹,范阳卢家的未来和其他皇子登基的后果就真的如此重要吗?我承认太子殿下确实雄才大略,会是个贤君。但是这真的需要你一介女流以自己的婚姻和自由去换取吗?我相信卢伯伯也从不觉得你也该付出这些。” 看着眼前这个温柔澄澈的少年,卢秉真看得出他眼中的情意与担忧都不是作假,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很多。 “七表哥,我知道嫁给你会是更安稳更自由,可能也更幸福的未来。可是人并不能只为了自己活着,世家子女皆有自己的指责所在,我也知道父亲一直觉得我既然没有入仕为官的权利也就没有为家族奉献的义务,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落得那个地步。” 想到前朝皇帝昏庸、世家把持朝政后混乱凋敝的情形,卢秉真的语气渐渐地坚定了起来,“或许我刚开始确实是被祖父引导着为了范阳卢家的未来而入东宫为太子妃,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回想着随父母外放的那些日子里自己所做的种种事情。嫁给七表哥,确实可以帮着七表哥你造福一方百姓,但是这天下何止一方百姓呢?我不想史书里描写的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事情在出现。” 卢秉真郑重向王鉴行礼道,“多谢表兄为阿蕤着想,只是阿蕤此志不改,也望表兄成全。”王鉴闻言苦笑,“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好阻拦。” 说着王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金累丝点翠镶珍珠香囊,递给卢秉真,“九妹妹,这是个香囊,只是内有乾坤。其内嵌有有个小小的印章,若有妹妹需要我的帮忙,便可印下此纹,为兄自当竭尽所能。” 见卢秉真有推拒之意,王鉴强硬拉过她将香囊塞进了她的手中,“九妹妹,只当此物聊表我对你当年救命之恩的谢意。” 言毕,王鉴施施一礼后离开。似乎方才的伤怀都不存在,他还是意气风发的王家七郎。 蔷薇花架后的太子殿下看不见卢秉真的表情,只知道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本来在怒火与妒火交织下,他被灼烤得失去了理智,几乎就要冲到卢秉真面前质问她有关于“奸夫”的事情。 而等太子殿下真的站到了蔷薇花墙之外,突然又失去了质问卢秉真的勇气。这桩婚事本来就是他费尽心机强求而来,又有什么资格要求阿蕤在嫁给他之外还必须要爱他呢。 而王家七郎王鉴,太子殿下仔细回忆起对他的印象,发现他才学出众、为官秉直、心系百姓、又性情温雅、容貌俊秀,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太子殿下自嘲一笑,原来如此,他本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之下阿蕤总会有点动容,没想到她还是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嫁给他的。可是即便如此,太子殿下也觉得自己没办法责备她。 约莫王鉴才和阿蕤是一路人,是心系百姓、有志向要匡扶天下的人,虽男女殊异,却志趣相投。 第二十二章消息出 目送王家兄妹走远之后,卢秉真又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裁冰出来找她,才回过神来。 裁冰关切的问道,“九娘子,您怎么一直在这里站着。花阴之下小虫子多,您当心被咬了。您快回留春坞吧,今日实在是累着您了。” 留春坞里,李氏温柔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卢秉真则是梳洗后换了一身家常的衣物。 想起今日生辰宴上的事情,李氏又忍不住地想叹气,若是自己女儿的订婚对象不是东宫太子,而是王家七郎该有多好。 王家七郎自己是个好郎君,家中姐妹母亲也通情达理,又同为世家。李氏还听丈夫卢蕲说过,阿蕤小时候甚至对王鉴有救命的恩情。有这几层在,阿蕤下半生的日子想不舒坦都难。 不过李氏并不是一个沉浸在错过事情里的人,转瞬便振奋起来,开始为女儿的未来筹谋,想要让女儿未来在东宫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阿蕤,你既然已经回到了京城,那今后也该多出门交际一二。不说别的,总该在婚前有几个手帕交才是?我看王家的小娘子们都不错,通情达理又出身世家高门,你今后可以多和他们来往一二。” 卢秉真没有反驳母亲的话,今日之事也让她看出在这京中终究是独木难支。她虽然因为长久在京外的缘故,不太习惯这样的情形(她随父母外放时是被地方官员子女争先追捧的存在),可是日后她终究要长久地居于京中,与人打交道还是得习惯这些。 她微微颔首,算是赞同。 见女儿如此听话,李氏的脸上也浮出浅浅的笑意,“你可还记得你舅母王氏的女儿,李家四娘子。” 卢秉真稍微花了一点时间,从记忆里找出那个端方大气的姐姐。她是舅母王氏的幼女,陇西李氏主枝一脉最尊贵的小娘子。 “我记得母亲,前阵子舅母送来我的生辰贺礼时就提到过李家姐姐,说是她临近及笄礼不便出门赴宴,只能错过我的生辰宴了。” 李氏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鬓发,“确实如此,她的生辰与你接近,就在四月中旬。到时候她的及笄礼你和我同去。” 李氏要带着卢秉真去参加李家四娘子的及笄礼自然不只是赴宴这么简单的,如今卢秉真在京中没有多少相熟的小娘子。不少世家权贵家中的小娘子们,都不愿意与卢秉真结交,想打开交际圈子自然得从熟悉的人家入手。 而范阳卢氏和陇西李氏向来同气连枝,彼此之间更是多代都互相联姻,又是卢秉真母亲李氏的娘家,自然是打开京城交际圈的最好人选。 母女二人正含笑说着各种家常事,突然门外的仆从嘈杂了起来。 李氏皱了皱眉问身边的玛瑙,“还有没有规矩,怎么突然这么吵?”玛瑙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便掀帘子出门去问发生了何事。 没想到素来稳重的玛瑙再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夫人,老族长派人传来消息,说是他已经为五娘子选定了婆家,让您尽快为五娘子备嫁,务必让五娘子在太子殿下大婚之前就嫁出去。” 李氏闻言满脸愕然,完全想不到为什么会突然定下五娘子的婚事。 “玛瑙,你没听错吧。这些日子以来,我完全没有为五娘子相看过人家,也不曾听说两位叔祖母出门见客。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人选?” 玛瑙也是一头雾水,但她很坚持自己没有听错。李氏想了想,便让女儿在屋里休息,自己则是带着玛瑙一起前去渊山堂。 到了渊山堂门口,李氏察觉到今日渊山堂内不同寻常的肃杀与寂静。她想往前一步,却见不知从何处突然跃下一个身着甲胄的军士。 那人抬刀出鞘,锋利雪光足以照出李氏的身影,口中倒还勉强保持着客气,“卢夫人,太子殿下眼下正在与卢老大人、卢大人议事,还请您稍作回避。” 李氏只能作罢,回到正院之后,她很是不解为何公公突然定下了五娘子的婚事。 等卢蕲回来之后,李氏便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卢蕲的表现也很茫然,“说起来,此事是因为太子殿下令人绑了五娘子去渊山堂,说是五娘子冲撞了太子殿下还意图抹黑未来太子妃,也就是咱们家阿蕤。” 想起五娘子至今也拧不过来的性子,李氏一时间居然也不觉得奇怪。若是当真如此,那公公执意要立刻打翻了五娘子远嫁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五娘子对阿蕤了解甚少,她究竟抹黑了什么呢? 李氏没有沉浸在这样的遗憾里太久,家里的小娘子们出嫁历来都是事务繁琐。而范阳卢家一年之内要发嫁两位小娘子,更是让李氏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样的忙碌下,李氏没有注意到丈夫这几日下朝后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直到在李家四娘子的及笄礼之上,有位不怀好意的夫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地对她说道,“九娘子真的是可惜了,本以为攀上了东宫这棵大树,没想到太子殿下马上就要替父御驾亲征。啧啧啧,战场多凶险,到时候还不知道······” 这夫人的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明白。即便是太子殿下身边护卫重重,也不一定能保证太子殿下的安全。若是太子殿下不幸陨命,那什么未来太子妃也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到时候,卢秉真说不定还要为太子殿下守望门寡。 眼前此人的夫家乃是陛下亲近的中书令,也只有这样这位夫人才能在这个消息还尚未传扬开来之时就敢如此笃定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 瞧着这个先前还在自己面前拼命夸耀着自家儿子,想要聘下阿蕤做儿媳的夫人,眼下却如此恶意地揣测着阿蕤的未来。 李氏只觉得牙根都气得发紧,但是李氏也不客气,“这位夫人,我家九娘的前途就不必您多费心了。您若是有这个闲情,倒不如好好地为自家儿子寻门婚事,也省得令郎年逾十九都没定亲,岂不是您与郎君抱孙子。” 正在此时,王氏走出来招呼着众人去家庙内观礼。 今日的李家四娘子,衣着并无华丽之象,只是简单的一身深衣,先来向各位宾客行礼致谢。 今日的正宾乃是湖阳长公主,她虽然并非出生世家,但因为性情疏朗又乐善好施,因此在世家之中也有很好的名声。 有司是李家四娘子的同母妹妹,年纪比卢秉真还要小两岁,想来是舅母王氏想让这个小女儿也开始在交际圈子里露脸。 不过,最令卢秉真惊讶的是赞者的人选,竟是与她有几分相熟的王家四娘子。甚至对方海调皮的冲着卢秉真眨了眨眼睛。 礼乐之声渐起,卢秉真看着舅舅和舅母领着众宾客一起往家庙而去,安排众人依次落座。李氏和卢秉真作为李家四娘子的姑母和未来太子妃,自然座次朝前。 李家娘子在东厢房内换了简单的采衣,又出来在家庙中敛衽行礼,王家四娘子上前为她梳起发髻,湖阳长公主插簪。 之后便是正宾高声朗言,舅父舅母也说几句。到这里,及笄礼算是结束了。 眼看着及笄礼结束,李氏本想火急火燎地和兄长嫂子告别离开。却被哥哥劝住了,“安娘,你是未来太子妃的母亲,越是太子殿下情况不明的时候越是要沉得住气,否则之后让人以为太子殿下的岳家连带太子殿下都乱了阵脚。” 李氏待字闺中时便与这个兄长情谊很深,历来也很是信服他的话,闻言也觉得言之有理。“是了,我不该乱了才是,枉我深受父兄教导多年,倒是在这个时候忘了。” “阿蕤,到舅舅这儿来。”卢秉真抬头看向舅舅,眼神里依旧是茫然,毕竟刚刚的消息实在是太震惊了。 自从那位夫人口中听到有关于太子殿下要替父御驾亲征的消息后,卢秉真这段时日以来心中的大石突然落了地。不幸的预感成真,卢秉真久久的陷在震惊无措。 适才听见舅舅的呼喊,卢秉真才算是回过神来,“舅舅,怎么了?” 李家舅舅事先也不知此事,但眼下他深知要稳住妹妹和外甥女,“难得来舅舅家一次,你四表姐也许久没见过你了,不如你们表姐妹俩去园子里说会儿话。” 他很能理解李氏的心情。他的女儿四娘子已经定了亲,若是未来女婿突然有了性命之忧,怕是也只能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慌乱。 园子里,李家四娘子、王家四娘子都是性情开朗的小娘子,又有个还带着几分懵懂无知的李家四娘子同母妹妹六娘子在,说说笑笑,也渐渐让卢秉真放松下来。 待到今日宴会结束后,李家舅舅和舅母没有多留李氏母女,当即便安排马车护送李氏母女回家。 卢蕲自然也听说了今日及笄礼宴会上的事情,见舅兄派人送妻女回来,连忙上前致谢,将李氏和卢秉真迎进了院子。 第二十三章兄长归 送别岳家陇西李氏派遣之人后,卢蕲担忧妻女在今日宴会上受了惊吓,上前便要掀开帘子将妻子扶下马车。谁知李氏毫不留情,抬手就摔了帘子自己牵着女儿下了马车,她对一旁的丈夫几乎是连眼神都奉欠一个。 素日里夫唱妇随的夫妻俩,眼下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句话也不说,彷若两个陌生人。卢蕲心知,妻子是对自己的隐瞒心有怨言,也不敢辩驳,只能陪着小心和他一起进入正院。 而卢秉真则是被李氏温声软语又坚决地赶回了留春坞里。 一进正院,李氏的心腹侍女玛瑙当即便命无关人等都退下,而她也在众人都退下后小心告退后,关好正院的门才离开。李氏强装了一天端庄温柔的笑意,如今两颊发僵,眼下再也装不出一点的笑意。 脸色难看的李氏蓦然回身,厉声喝问丈夫道,“你是不是早知此事,只是苦心瞒着我一个人?当年成婚时你对我允诺‘妻者齐也'''',如今事关你我儿女,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是,安娘,此事隐瞒于你是我之过错。” 见已经无法隐瞒,卢蕲便将此事和盘托出。“那日太子殿下来家中时便告知了我与父亲此事。只是我见陛下尚未下旨,以为此事尚且有转圜的余地,并不想提前告知你此事,免你平白担忧。” “呵呵”,李氏冷笑两声,“既是不希望我烦忧,那不如将五娘子的婚事也一并交与两位叔祖母打点,正好让我腾出空来,一心为阿蕤绸缪一二。” 那日五娘子究竟与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就连父亲卢峙也不知晓。但不知为何太子殿下却是特意使人告知了卢蕲此事。眼下的卢蕲已经对这个侄女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心。 但是卢蕲还是不希望此事影响到妻子素来的贤惠名声,他还想再劝几句,就被李氏的一个眼神逼退,只能惺惺地闭嘴。当夜,卢蕲更是被李氏赶出了正院,在又冷又硬的书房里凑合的一夜。 翌日,卢蕲见到来请自己的玛瑙的喜出望外,只当李氏一夜之间便自己想通了,当即欣喜地同去正院。 一入正院,卢蕲还当时自己昨夜没睡好,这才眼花看错了。不然他怎么会看见一直在麓山书院读书的两个儿子出现在了正院里。 “秉质、秉希,你们两个不是在书院里读书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书院之中有了什么变故?” 被叫到名字的两个小郎君,原本正面向正院给李氏请安,听见这几句问话后回头看向院门外的父亲,欣喜地给父亲请安。 久未相见的父子三人,很是有几分感慨,还没来得及抒发思念之情,就听见屋里传来了李氏冷厉的声音。 “我派人请你们两个回来议事,你们父子三人倒是先聊上了。” 卢蕲隐约猜到了李氏的用意,婉言相劝道,“安娘,秉质、秉希在书院之中学业也不轻,不如在家里吃顿饭就让他们回书院继续读书吧。” 父子三人就听见李氏嗤笑了一声后说道,“这几日读书就不必了,若是太子殿下当真因为替父御驾亲征一事而折在了里面,那范阳卢氏也算倒了一大半了。到时候,秉质、秉希也不用去书院读书了,能回老家范阳安安稳稳地当个田舍翁就算是烧高香了。” 这个道理,卢蕲当然也是明白的,只是他总有些不忍心让儿女们过早地被牵扯进权利的倾轧里。卢秉质、卢秉希两人至今尚未入仕,不是因为两个人没有才华考不中科举,而是因为卢蕲眼睁睁看着陛下的疑心病一天比一天重,这才不让两个儿子在此时入朝为官。 卢蕲与时下做父亲的人多有不同,时下男子多崇尚“抱孙不抱子”,鲜少有对膝下子女十分溺爱的,更不必说对秉质、秉希这个年纪的小郎君们多加呵护的了。卢蕲素来对膝下儿女皆如珠如宝,不单宠爱卢秉真一人,对两个儿子秉质和秉希也是一样的呵护。 是以,秉质、秉希两个小郎君的心性到了这个年纪还有几分天真纯稚和书生热血。 而李氏的想法与卢蕲略有不同。 倘若家族昌盛平顺,那自然可以让儿女们在父母的羽翼下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但事到如今,在老族长卢峙的推波助澜之下,范阳卢氏早就已经和太子殿下绑在了一条船上。 若是太子殿下在替父御驾亲征的路上不幸陨命,甚至连范阳卢氏全族都被此事拖下水,那无论是作为未来太子妃的卢秉真还是卢秉质、卢秉希两兄弟,都没有在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下去的资格。 想到这里,李氏硬了心肠,冷声让他们父子三人进屋。 在家中排行第七代七郎卢秉希,不解地开口问道,“母亲适才说什么?太子殿下将要替父御驾亲征吗?此事鲜少发生,母亲莫不是搞错了?” 李氏声音冷硬道,“问你们父亲吧,他可比我知道的多多了。”卢蕲只能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如此这般地说与两个儿子听。 秉质、秉希听完的第一反应却是四处张望,见卢秉真不在,这才忧虑地开口道,“也就是说,妹妹阿蕤也知道此事了,此事于妹妹而言当真是平地起惊雷。” 玛瑙适时地上前禀告,“二位小郎君,九娘子今日一早便被皇后娘娘的懿旨召进宫里了。” 一家四口人在正院里绸缪思索良久,最后卢蕲拍板做了决定。 “安娘,你去探探博陵崔氏的口风,若是对方还没有反悔的意思,把秉质的婚事往前推推。秉质今年已有十八岁,成婚也是常有的,若是对方想要再留一留家中女儿,也可以先下小定。” 说完,卢蕲转向儿子,“秉希明年你去应试科举,是时候了,范阳卢家需要入仕为官。至于你,秉希,你走荫官的路子去京外做个小官吧。” 这便是要两个儿子,一个为家族舍身入仕为官,一个去远离权利的边远之地保全家族血脉了。 而皇后娘娘宫中,此时也并不平静。 皇后娘娘端坐凤座之上,下方的顾贵妃张扬的开口,“要论孝顺,还得是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您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如今连那刀剑无眼的战场上都敢替父皇去,想必早逝的二皇子在天上看见也能安心,不用担心他这个不孝儿子没了之后无人孝敬父皇。” 闻皇后一生只有二子一女,女儿婚事被操控着来制衡幼子,长子又年幼早夭。这是闻皇后一生最痛之事。 好不容易幼子长成朝野上下皆有贤名的太子,如今又要替父御驾亲征,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闻皇后简直对丈夫恨得咬牙切齿。 可是面对着多年死对头的挑衅,闻皇后自然也不会落人下风,“妹妹所言极是,太子素来是极为孝顺的。妹妹就是天天忙着侍奉陛下,也要抽空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儿子啊。前几日我还听说豫王当街纵马伤人很是让陛下头疼。这几日外头的御史大夫连番上奏,参豫王德不配位,想要让陛下废了豫王的亲王之位呢?” 宫里的女人互相揭起对方的伤疤来,都是毫不客气的。卢秉真在一旁看着再次加深了宫中尔虞我诈的印象。 待顾贵妃气急败坏地走了,卢秉真听着闻皇后和绣心的对话,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道,“娘娘,你方才是想要劝陛下暂且降豫王为豫郡王吗?” 闻皇后很是喜爱卢秉真,听见她插话也不生气,加之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反复旁敲侧击地说着卢秉真聪慧过人。眼下,闻皇后反倒耐心地问了卢秉真的意见。 “臣女以为,暂且降豫王为豫郡王反倒是为豫王殿下解了难题,甚至还有可能在朝野上下乃至于民间百姓的心中,一改顾贵妃与豫王殿下嚣张跋扈的形象,从长久来看反倒对豫王殿下有益。 豫王殿下和豫郡王殿下不过一字之差,也不过在陛下的一念之差。如今太子殿下远行在即,娘娘该在陛下面前多为陛下考虑方是。 更何况,陛下年岁渐长,想看见的必是兄友弟恭而非兄弟阋墙。昔日陛下对太子也并非毫无父子之情,豫王殿下也在皇后娘娘您的宫中养过一段时日,若能借豫王殿下一事勾起陛下一丝父子情和夫妻情。也许对太子而言也更有利。” 闻皇后若有所思,半晌才对卢秉真笑道,“怪不得旻儿说你聪慧过人,确实如此。”提到太子殿下,闻皇后又忍不住叹口气,她拍拍卢秉真的手,“只盼着日后你和旻儿夫妻相得,莫要如我和陛下这般。” 卢秉真回握住闻皇后的手,认真道,“娘娘放心,殿下此去必是平安无虞。”闻言,闻皇后愈发感怀,又是拉着卢秉真说了一通太子小时候的事情。 等到卢秉真出宫回家时,天色都擦黑了,一回家她就知道父亲今日对两个兄长的安排。两个兄长还安慰她,“妹妹,不用担心我们,身为卢家子,我们早知会有此一日。倒是妹妹实在为家族牺牲良多。” 第二十四章形势急 或许是被顾贵妃的求情啼哭所烦扰,又或是为了试探闻皇后的意思。豫王纵马一事后的第三天,陛下突然来了闻皇后宫中用晚膳。 自从广德公主出降之后,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便心生隔阂,鲜少有在私底下同桌用膳的时候。今日两人都是各有心事,用膳时的气氛都很沉闷。 殿中落针可闻,宫女太监们都战战兢兢,唯恐哪里惹怒了主子们。 待用完晚膳,陛下便在玉盆中净手边看似随意地说道,“这几日也不知哪里来的传闻,都说朕要派太子替朕御驾亲征。北面的斛律这次确实是来势汹汹,连破几城了,朕确实愁着要派谁去平定此事。皇后,你怎么看?” 闻皇后仿佛没听出皇帝的试探,思索了半晌后认真道,“北面的斛律可汗来袭,肯定不能千里迢迢的调兵前去抗击,臣妾见识不多,却也知道十年前窦江宁窦将军抗击斛律可汗一事。或许窦江宁或者那些在宣化城中与斛律可汗交过手的将军更合适些。 至于御驾亲征之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替君父分忧是太子的福气。他是陛下的长子,做兄长的当然要为兄弟们做表率。” 最后一句话,闻皇后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完全没考虑过太子殿下可能会死在这场两军对战之中。 经皇后这么一提醒,陛下倒是想起了十年前的宣化城一事。那次与斛律的一战因为既没有危及到其他城池,又没有在事后对窦江宁和卢蕲封赏,所以朝中之人对此知之甚少。 当年宣化城之事仿佛只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没有在京中激起半点涟漪。 至于闻皇后为什么知道,因为十年前太子殿下还是个懵懂幼子,如今如日中天的豫王殿下也还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那时陛下和闻皇后还是恩爱夫妻,此事还是陛下亲口告知闻皇后的。 陛下显然也想到了当年的夫妻情,“皇后,这些年来你将后宫打理得很好,安定平顺,是你辛苦了。太子也是个好孩子。” 闻皇后听到这句话简直恨不得往陛下那张欣慰的脸上连捶三拳,心中腹诽道,“你知道我辛苦,知道太子是个好孩子,还处处提防打压我们母子,狗东西。”她此时只盼着自己与太子多年来的恭顺隐忍,对顾贵妃和豫王的多有谦让,能有些作用,至少不要让陛下一边派太子殿下御驾亲征一边派人掣肘太子殿下用兵。 “陛下言重了,这一切都是臣妾该做的。陛下的孩子们哪个不是龙章凤姿呢?” 本就为了豫王殿下纵马一事烦忧的陛下,闻言试探道,“哦?皇后也这么觉得?今日朕一直为了豫王纵马伤人一事烦忧,朝中臣子们吵来吵去也争不出个结论来。皇后素来聪慧,不如说说看想法。” 闻皇后思索半晌,再抬头时眼中已经是盈满了清泪,哽咽道,“陛下,生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孩子的,豫王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也养过一阵子。豫王不过是不小心,一时马匹失控所致,何至于到了降为郡王的地步了? 更何况,若是太子殿下当真御驾亲征,储君在外,次子又降爵,这岂不是要让斛律可汗以为我暨朝国祚不稳?陛下,决不能降豫王的爵位啊。” “国祚不稳”四字一出,殿中跪倒了一大片宫人太监。闻皇后也深深地拜下去,跪在大殿之上。 稳坐如山的皇帝喜怒难辨,不知有没有相信闻皇后的话,只是那句“国祚不稳”到底触动了他。而当年之时顾贵妃是个娇纵的小姑娘,哪里会照顾孩子,豫王殿下几次三番的生病之后,陛下便将豫王殿下暂时抱到了闻皇后宫中。 虽然后来顾贵妃被家人提醒之后,又哭又闹的将豫王殿下抱了回来。但是,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豫王殿下都养在皇后宫中。 有此前情,眼下他也辨不清楚闻皇后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却也隐隐下了决定维护豫王殿下。加之闻皇后和太子殿下数年来都是一副宽厚温仁的模样,陛下早就在心中认定了他们怯懦无能、难成大事,也就在此事上放松了警惕。 闻皇后就一直这样跪着,直到陛下起身离开后绣心才敢上来心疼的扶起闻皇后,“娘娘,您这样又是何必?清宁县君说的法子又未必能奏效。” 握着绣心的手从中借力,闻皇后艰难的起身,口中却无比笃定的说道,“一定可以奏效,陛下御极多年,早已刚愎自用。他如今认定了我与我儿都软弱无能,即便手中有刀也不敢杀人。这样的印象之下,他绝不会掣肘旻儿,反而会给他一切想要的来证明太子的无能。” “可是太子殿下不在京中,顾贵妃一家本就独大,如今再保住豫王殿下的爵位,只怕那起子人要更猖狂了。” 绣心忿忿不平,闻皇后却平静。 闻皇后心里清楚,通往权利的路永远都充满了荆棘,可是权利的结果也会很甘美。她如今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相信不会太迟。 果然,第二日的朝会之上,陛下便让秘书令公布要让太子殿下替父御驾亲征一事。同时还不轻不重的驳斥了要参豫王殿下的清流文官,更是将豫王殿下闹市之中纵马伤人的经过,轻描淡写的描述成了一时惊马豫王殿下控制不及。 此事一出,不少自诩清正的朝中官员都是一片哗然,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议论此事之人。 当夜,陛下与几位心腹重臣在御书房议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颇有些不赞同的说道,“陛下,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御驾亲征未免太过冒险。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极力保住豫王殿下,这岂不是昭告天下人陛下意欲废长立幼吗?” “张大人,您可别这么说,太子殿下温润而无果决之力,本就不是储君的合适人选。反倒是豫王殿下龙章凤姿,很有陛下当年遗风。” 说话的是一位姓赵的官员,便是那位在李家四娘子的及笄礼上石破天惊般扔出太子殿下即将替父御驾亲征的爆炸性消息的夫人的丈夫。这位赵大人速来以陛下马首是瞻,常为清流文臣不齿。 卢峙也在这群人之中,他从始至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仿佛自己年老昏聩般置身事外,直到陛下点到他的名字。 “卢爱卿,朕欲让太子殿下御驾亲征,爱卿怎么看?” 卢峙恭敬的拱拱手,“臣乃陛下臣子,自然是对陛下俯首,陛下之决断臣不敢擅专。”“哦?卢爱卿当真如此认为,朕记得你家九娘子可是未来太子妃,范阳卢家可是太子的未来岳家。” 卢峙心中一晒,他本想让孙女入主东宫,做将来的皇后,以此带着范阳卢氏更上一层楼。他知道其中必然艰险,也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 可是谁知道皇位上的皇帝为了除掉太子,居然已经到了失心疯的地步。既无长远打算,亦非危难关头,这位皇帝居然就把暨朝的储君、未来的陛下送出去御驾亲征。美其名曰,替父御驾亲征,其实还不是让斛律那等蛮夷看笑话。 此战若败,帝国便根本动荡;此战若胜,不过是打败了北地的小个部族而已,也算不上什么荣耀。 想到这里,卢峙在心底嗤笑,“果然是野蛮出身,不堪大用,泱帝国交到他手中也不过被他拿来当作权柄的仪仗。这天下,果然还是要靠世家来匡扶。” 见卢峙如此平静坦然,皇帝倒是也有些狐疑起来,“朕借着太子的婚事将这老匹夫最得意的孙女儿都撤了进来,如今他想当太子岳家未来皇后母家的美梦泡汤,怎么也还是如此冷静。” 今夜的议事本来也不是真的为了讨论要不要让太子殿下替父御驾亲征,圣旨已下,若是反悔岂不是叫陛下失信于天下人。说到底,今夜所谓的议事也不过是陛下在想要试探几位朝中重臣的意思而已。 最后在在一片各怀心事、彼此提防中结束了此次的议事。 散朝后,两位多年以来与卢峙同朝为官的大人想要邀卢峙同去酒楼,饮酒赋诗排解郁气,却被卢峙婉言推辞。两人本想再劝劝,却不想卢峙意味深长道,“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二位大人此时该少节外生枝才是。” 不过卢峙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他一踏入渊山堂的大门,脸色便阴沉了下来,扬声唤道,“阿槭,阿楸。” 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黑衣少年自梁上翻身而下,形如鬼魅,存在感更是淡的几乎没有。两人同时跪下,“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这两人乃是卢峙的长女卢蕴送来的暗卫,专司杀人越货、传递消息。 卢峙沉吟一二,“传讯给你们之前的主子,告诉她,范阳卢氏存亡在此一举。请她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带着她的部族与太子殿下联合,共克斛律可汗。” 阿槭和阿楸听完之后,毫无其他的反应,只是干脆利落的一句是,便起身前去塞外传递消息了。 第二十五章议家事 翌日,渊山堂内。 素来只有父亲、祖父和一众幕僚的议事厅内,今日齐聚了卢蕲一家老小和卢峙。卢蕲、李氏、卢秉质、卢秉希、卢秉真以及卢峙,六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之上。而同住卢宅的卢蕲二弟卢蓰,以及卢五郎和卢六郎这对双生子,都没有出现在渊山堂内。 卢蕲看了只觉得心寒,二弟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官位不高被排除在这场家族议事之外,这场事关二弟往后余生抱负志向乃至于妻女生死的议事,在父亲眼里他甚至没有资格参加,只能被动的等待父亲的安排。 诚然陛下为了权柄不惜将暨朝置于危险之下,诺大帝国摇摇欲坠,父亲也不过是比陛下稍微好一点而已。于卢峙而言,任何的人和事都是他延续范阳卢家作为世家的荣光的工具。 当听见长姐卢蕴没有死在数十年前,而是在被人掳走后,在父亲卢峙的顺水推舟之下嫁于北狄王为妻之后,那一瞬间他对于父亲卢峙乃至于范阳卢家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而其他人则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所以父亲,您其实就是借着姐姐的婚事两头下注。当时新君登基、四方不服,暨朝前途不明,所以您就选了当时实力最昌盛的北狄王作为目标是吗?” 儿子卢蕲咄咄逼人的发问,让卢峙皱起眉头,“蕲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为父难道不是为了范阳卢家着想吗?再说了,此事乃是你姐姐自己选的。” 早已看透父亲秉性的卢蕲没有被父亲义正词严的话糊弄过去,他冷冷道,“儿子不怀疑这桩婚事是姐姐自己选的。只不过,父亲,姐姐会选择嫁给北狄王只怕是因为你给姐姐的其他选择更难以忍受吧?”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卢峙用一种森冷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长子,眼神里没有半点父子间的温情。 忽然,卢峙放松了下来,他靠在椅子上,懒散道,“那为父问你,你如今该怎么应对太子殿下即将替父御驾亲征一事?你说说看,范阳卢家要怎么尽量保全自己?” 卢蕲一噎,卢峙却没有闭嘴,而是看着眼前的孙子孙女们。他手指指向卢秉真,问道“让阿蕤就这么守望门寡,以后在自家道观里为太子殿下茹素祈福一辈子?”他又指向卢秉质和卢秉希,“还是让他们此生碌碌,做一介刀笔小吏?“ 见儿子语塞,卢峙冷笑道,“是为父数十年来的筹谋,保住了你们荣华富贵、实现抱负的后半生。你觉得为父做得不好,那你倒是来说说,若是你在为父这个位置上,你当如何?” 看着一言不发的儿子,卢峙也不想把儿子逼得太紧。他这个长子,才干有、抱负有、心机有、手腕也有,唯独一点,就是心不够狠。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卢峙早年才不肯插手帮卢蕲留在京中,而是远远外放出京,远离权势的漩涡。 不过,卢峙在心中沉吟,眼下回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抢在新君登基之前争一波从龙之功,便可保住范阳卢家今后二十年的荣华。 而若是范阳卢家没有押错注的话,太子登基之后必是一位明君,到时候儿子的性情行事与陛下相投的话,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 至于儿子和孙女儿对于世家擅权那点微妙的反感,卢峙全然没有在意。他当然很在意范阳卢家日后的前程,但是他更懂君子之泽五代而斩的道理。卢峙觉得,他只能活着的时候尽可能考虑好家族未来,为家族扶上一个有能力的继任族长,至于他死后的事情,他也只好撒开手不管了。 到底也是当着长子的妻子儿女的面,卢峙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狠了。见儿子一言不发,不再反驳自己,卢峙便缓和了语气,“当年之事,你可以等见到蕴儿的时候再仔细问她,如今最棘手的还是太子殿下要御驾亲征一事。” 卢蕲语气平平,甚至带了几分生硬,“父亲不是早就想好了吗?让姐姐劝说北狄王共同攻打斛律可汗,然后在太子登基之后再让北狄王归顺暨朝。如此便能为太子殿下再立一功,也不必担心日后有人拿太子勾结蛮夷做文章攻讦太子殿下。” 对于卢蕲冷硬的态度,卢峙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我儿,一点即通。“卢蕲却反问道,“父亲是否将此事想的太简单了些,那北狄王嬷嬷坐收渔翁之利编好,何苦搅合进暨朝与斛律可汗之间来呢?“ 卢峙却言之凿凿说北狄王必然同意此事,在卢蕲的再三追问之下才笑眯眯说道,“当然是因为如今的北狄王乃是你亲姐姐的孩子,你的外甥,你姐姐完全可以左右他的决定。” 卢蕲总算是明白了为何父亲突然愿意让这个在众人眼中死去多年的女儿再次出现在京中,原来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早已经到了不必在乎他人看法的高度。 见终于把儿子说通,卢峙转而看向孙子孙女们,淡淡一句话便推翻了前几日卢蕲的决定。 “明日御驾亲征的大军便要开拨北上,咱们范阳卢家怎么说也是陛下下旨太子殿下板上钉钉的岳家,明日都收拾齐整了去城外十里亭相送。” 卢峙转向卢蕲,“你素来在朝中享有清名,今后也一样,不骄不躁地做好你吏部尚书分内的事情就好。眼下陛下已经失心疯了,莫要因为什么事情惹到他。” 卢蕲只能拱手道,“是,父亲。“ 卢峙又转向卢秉质,“四郎,你也在麓山书院里好好读你的书,别急着科考,眼下京中风雨欲来,你又无甚心机,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急于入朝别反倒被人拿捏住了把柄。七郎,你还是按照你父亲的想法求个荫管,不过也不用去什么边远之地,我听说了王家七郎即将出使塞外,你便和他同去,倒是也能在劝服北狄王上立点功。” 见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弟弟都能在此关头为家族出一份力,卢秉质颇有些不服气,想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家族分忧,但碍于爷爷素日的威慑,只能怏怏地应了。 听见“王家七郎“那四个字,卢蕲抬头看向父亲卢峙,心中有几分悲哀,“父亲特意选中王家七郎的使团,便是连王家七郎对自己女儿阿蕤那点倾慕之情都要利用了。阿希读书不过尔尔,只能走军功的路子了,真不愧是父亲。” 正想着,卢蕲就听见卢峙对着阿蕤和颜悦色道,“阿蕤,明日送过太子之后,你之后多去宫中陪陪皇后娘娘。她是太子生母,亲子出征在外必然挂念,你记得多与她加深感情。” 卢秉真颔首道,“我知道的,祖父。“对于这个知情识趣的孙女儿,卢峙素来是满意的,也不多言,便转向了在场的最后一个人。 “李氏。““儿媳在。“ “打理家事你向来做得不错,佳儿佳妇,我当年没有看错你。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卢峙微微一顿,而后说道,“那便是五娘的婚事。我将她许给了当年在边境宣化城中与蕲儿一同杀敌的窦将军幼子。”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惊讶了。 被点名的李氏迟疑道,“父亲,窦将军确实是个有将帅之才的将军。但是他到底出身寒微,又无亲族相助,只怕是当个将军就到头了。即便侥幸能得个爵位,他的幼子也无法袭爵,五娘好歹是范阳卢家的娘子,是否太低嫁了些?” 李氏早就从冯嬷嬷口中得知了阿蕤生辰宴那日五娘子的所作所为,她不知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容易误会的话,唯恐阿蕤因为此事以后被太子殿下搓磨。也因此,李氏早就恨毒了五娘子,哪里会在意她是不是低嫁。 今日李氏有此一问,也不过是为了撇清干系。日后若是面前这对父子后悔将五娘低嫁,也不能怪在她头上。她可是已经苦心孤诣的劝过了。 “不算低嫁,当年之事也多亏了窦将军守口如瓶。如今五娘行事越发没了规矩,让她远嫁去宣化城才是对范阳卢家和她自己最好的选择。窦将军出身低但行事有分寸,不会让五娘闹出大乱子的。” 还有一个考量,卢峙没有说出口。那就是若是将五娘嫁到别人家,难保那家不会某一天在五娘的撺掇之下,起了以当年宣化城之事威胁范阳卢家的心思。但是窦将军家却能保证完全不会,若是五娘起了这个心思。窦将军会第一时间将五娘的心思压得死死的。 见公公执意如此,李氏也不再劝,只是与丈夫对视了一个眼神之后便点头应下了此事。“那儿媳必定妥妥善善地办好此事,将五娘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见事情说完了,卢峙也不拖泥带水,挥手便示意他们离开。 今夜卢家之中,几乎没有谁是安枕一夜的,都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十六章大军出 自从得知陛下赐婚自己与太子一事后,卢秉真一直都隐隐不安。她觉得陛下不会如此轻易退让,允许太子殿下借联姻如虎添翼,如今反倒是大石头落了地。 她这几日懵懵然,犹如身在云端,连脚下都踩不踏实。如今祖父拍板,反倒让她定了定心神,也知晓了接下来要如何去做。卢秉真虽然仍旧担心,也好过之前的不知所措。 陛下约莫是一刻都等不及了,那圣旨上所书明的大军开拨之日甚至就在明日。 翌日,陛下在城郊亲临文武百官祭祀,告于神明祖宗,太子殿下将要替父御驾亲征一事。陛下与太子殿下满饮整盅烈酒,又拍着太子殿下的肩膀再三勉励,这才让太子殿下离开,算是祭祀结束。 城外十里亭,早有各家皇亲国戚、权贵世家在此等候。而送行的人群之中,最为显眼的当属玉豫王殿下。 今日的豫王殿下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稳稳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金辔头玉马鞍,不知比今日御驾亲征的太子殿下胯下马匹要华丽多少倍。 不少清流文臣看了这一场面都不由地摇头,就连素日以来支持豫王殿下的诸多官员都觉得此事确实是有所不妥。 太子殿下身为国之储君,却要前去九死一生的战场之上,替父御驾亲征。可豫王殿下作为太子殿下的亲兄弟,不仅闹出在闹市之中纵马伤人的丑事,还在此时奢华无度的招摇过市,甚至还舞到了出征开拨的太子殿下的面前。 人群之中已经隐隐有不赞同的声音传出,“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豫王殿下意欲何为?难道是要在此时向太子殿下彰显陛下对他的宠爱吗?”“这豫王殿下未免太胡闹了些,不管如何,今日是大军开拔的日子,他如此招摇,岂不动摇军心?” 不少官员失望地摇摇头,身边的好友和家人只是劝她少说两句。 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一直非常忙碌。自从陛下宣布要太子殿下替父御驾亲征一事后,就连皇后娘娘也是在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 母子相见,皇后娘娘忍不住泪流满面,可是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也不能多说什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旻儿,此去定要平安无虞。” 太子殿下略略用力地回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让母亲担忧,是儿子的不孝。母亲长居深宫,若是得了闲暇,可召姐姐或是清宁县君入宫相陪。”闻皇后含泪答应了。 闻皇后眼看着豫王殿下如此放肆招摇,心中恨得不行,但是她又想起那日卢秉入宫时避开众人低声劝她的话。 “娘娘,臣女说句大不敬的话。太子殿下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豫王殿下,而是陛下的不信任。豫王殿下的母家顾家看似根深叶茂,实则无本之木,只要陛下一朝不再扶持顾家。那顾家的高楼马上便会塌了。 打压豫王殿下于太子殿下并无益处,不过是平白又让陛下对太子殿下多了几分忌惮与猜疑而已。” 对于自己选定的人选,闻皇后从不猜疑。当下闻皇后便和颜悦色地对待豫王殿下,没有半点愤怒的意思。这反倒让豫王殿下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时至四月末,犹带着几分料峭春寒。 可在场的权贵世家们,哪怕平日里也与闻家或是太子殿下有些龌龊,此刻也替皇后娘娘母子感到心寒。当年旧事即便过去数十年,在京中众人的心中与依旧历历在目,皇后娘娘的牺牲亦是有目共睹。 若是陛下当真看重豫王殿下,可能权贵世家们的心中还要稍微好受一些,至少他们可以安慰自己,“帝王之心易变,乃是常事,只要好好地揣摩陛下心意便可荣宠加身。” 可是陛下也不过是将顾贵妃母子当作与皇后娘娘争斗、压制皇后娘娘和太子的工具而已。如今的豫王殿下蹦得欢,可无论他与太子殿下争斗的结果如何,豫王殿下都不会有好结果。 若是豫王殿下争赢了,那陛下便会扶起另外一个靶子再来与豫王殿下相争。若是豫王殿下争输了,那他立刻便会被陛下抛弃,也会被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踩死。 陛下对待亲子尚且是如此行径,怎么能不让朝中文武百官心寒? 与皇后娘娘分别之前,太子殿下又最后地回望了一眼,范阳卢家所在之处。隔着摩肩接踵的茫茫人海,太子殿下也不知卢秉真能不能看见他,只能远远地点头示意一下。 今日十里亭外人满为患,京城里的许多百姓甚至前来相送,他们大多数都是三军军士的亲眷好友。战场凶险,今日一别也不知他日能否有再相见的机会,许多相送的百姓皆是啼哭连连,就连将士们也受到感染,忍不住泪洒长襟。 见此场景,太子殿下并没有马上下令大军开拔,而是令人为三军之中人人皆斟满美酒。而后太子殿下率先将美酒一饮而尽,众将士也纷纷效仿太子殿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北地斛律、乱我河山、掳我百姓、掠我财物,今北面诸多城池皆危在旦夕,孤愿于众将士一起不灭斛律之乱绝不南归。” 说完,太子殿下当场摔碎酒杯,下令大军开拔。 三军将士皆被太子殿下的此番言语所感染,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应和声。“好!不灭斛律之乱绝不南归。” 见气势已成,原先隐藏在队伍之中的几个不知名小兵,悄悄离开四散的站位回到原来的位置。其中一名小将抱拳行礼道,“裴大人,我等已完成您的吩咐。”裴俭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那名小将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些都是太子殿下这些年以来,暗地里培养的暗卫,只有他身边的心腹闻钲和裴俭知道。 队伍一路出了京师,就开始快马加鞭地赶路,这是太子殿下此行的军师的建议。兵贵神速,眼下就是要趁着斛律可汗还没有在北地成了气候就打压他的气焰。若是等等到,斛律可汗成了气候,那到时候就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才能得到相同的效果。 这位军师乃是闻家举荐而来的,太子殿下考校之后,发现此人确实有真才实学。这才在此次出征也将此人带在身边。 多年以来,闻皇后的娘家闻家在陛下的猜疑与打压之下越发式微。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却是颠扑不破的。因此以军功起家的闻家,在太子殿下替父御驾亲征一事上,还是帮上了不少忙。 闻家如今的家主闻老大人乃是闻皇后的父亲,他这般苦心筹谋当然是为了将太子殿下拱上大位。后族的风光,只要有家族享受过一次,就不会想要放手,闻家也是如此。 不过,闻家此次如此卖力还有一个不可说的原因,那便是太子殿下的妻族范阳卢家权势之盛远远超过闻家。若是此次太子殿下危难之际,闻家没有做到鼎力相助的话,那日后太子殿下登基时收益最大的不是太子殿下的母族闻家,而是太子殿下的妻族范阳卢家。 这是隐忍多年,一心拱卫闻皇后与太子殿下的闻家所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今日的范阳卢家不仅仅是为了相送太子而来,王家七郎王鉴所带领的使团也是在今日出发。不过相较之太子殿下御驾亲征的阵仗,使团走得悄无声息。 卢秉希是个活泼性子,又能感觉到王家表兄对自己的照顾,自然越发大胆了起来。王鉴居然也就真的纵容着他,一直对他有问必答,直到卢秉希问了有关此次出使外邦的机密之事,王鉴才止住话头让他莫要再说下去。 眼见着御驾亲征的大军和出使外邦的使团都相继离开,十里亭外聚集的各色权贵世家乃至于平民百姓都渐渐散去。 范阳卢家一行人虽然忧心忡忡也只能暂且先回家去,等候来自大军和使团的消息。而回到家中的范阳卢家一行人,仿佛完全没有被今日之事所干扰,依旧照着惯例,过着自己的生活。 五月初便是端午节,算算日子也就在七八日之后,范阳卢家历来重视端午节,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是不能露怯。也因此,李氏特地让人在乐游原上的河边定下了一处酒楼,供家中之人在端午节当天观龙舟之用。 只是这一次外出的小娘子们和小郎君们少了五娘子和七郎君。对于卢秉希的缺席,亲眷好友们都毫不奇怪。只是五娘子的缺席,倒是让人多问了几句。 对于这些好奇的疑惑,李氏从始至终言笑晏晏,“公公说已经为五娘子和他的旧识之子定下了婚事,五娘子作为一个不久便要出嫁的小娘子,自然也不便多出门。” 此话一出,不少旁听的人都十分惊讶,“之前完全没听说你家五娘子要定亲啊,怎么突然便定下来亲事?” 李氏依旧是不疾不徐道,“我听公公说,早在10年前就定下了这桩婚事,不过是害怕两边的小孩子长不大反倒叫对方背上了克夫克妻的名声,这才没有宣扬出去。” 这回答倒也合情合理,京中不少权贵世家为子女们订上娃娃亲时也是只给信物,却不对外宣扬的。 第二十七章端午节 五月初五端午节。 乐游原上游人如织,一片喧闹繁华的景象。江中更是一派龙舟竞发的热闹场面,人声、鼓声、呐喊声响作一片,小贩穿梭来去售卖着各式小玩意,好听的话像不要钱一样撒出来。 调皮的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偶尔有一个挣开了父母的手,再被父母捉住之后便有几巴掌落在身上,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场面热闹的仿佛几日之前的十里亭相送是发生在几十年前一般。这在千里之外搅出腥风血雨的斛律可汗之乱竟是完全不曾影响这些世家权贵的取乐。 江中这些龙舟都是京中各大权贵世家专门培养的龙舟队伍,甚至还有宫中嫔妃皇子培养的。船上个个都是年纪在二十左右的青年人,划起船虎虎生风,赢得岸上人一阵阵的叫好。 各家的龙舟都竖着一杆红旗,红旗之上都绣着不同的纹样,好附庸风雅的人家便多是梅花翠竹的纹样,自恃身份高贵的皇室宗亲多是华丽的花卉。不过再怎么样自恃身份高贵,牡丹之类的纹样一般是没人用的,因为这是中宫皇后的象征。 而今年在乐游原上围观龙舟的人群之中,却有眼尖的人一眼发现,竟然有龙舟上的红旗是绣有牡丹纹样的。 红底金牡丹,简直明晃晃到了扎眼的地步,更是引得众人窃窃私语。 卢家众人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其中卢六娘、卢七娘和卢九娘三人不想和人挤来挤去,便倚在临江楼二楼厢房的窗棂边。从窗户看出去,眼前端午节的场面明显比上次上巳节要热闹得多,可三姐妹却远没有上次上巳节的心情。 三人盛装华服,不过是手腕上多了彩线编就的长命缕,腰上换上了绣有五毒图案的香囊荷包。包厢里的点心也换成了小巧玲珑的粽子,甚至今日李氏破格允许三个小娘子喝点雄黄酒。只是这一切都无法移开压在她们心头的巨石。 即便没有参加家族的议事,卢六娘和卢七娘两人却也不是个傻子。她们性格殊异。一人活泼一人内敛,却都极为聪明,早就从这些日子以来家中微妙的气氛中推测出一点不寻常,而上次十里亭外的相送更是直接验证两人的猜测。 素来活泼的卢六娘今日难得没有去楼下凑热闹,而是安安静静地陪坐着卢秉真的身边。而本来就内敛的卢七娘更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这个九堂妹。三人就这样一直安静地坐在楼上,直到被户外的喧闹声吸引注意力。 “外面的人究竟在说什么?我似乎听见了豫王殿下几个字?”卢七娘有些迟疑的说道。听见豫王殿下四个字,卢秉真也抬起了头,她和卢六娘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豫王殿下什么?“ 三人一同起身,走到窗边,还没有听清围观之人的话语便见赫然一面以金丝绣着牡丹的红旗从面前掠过。再联想到“豫王殿下“几个字,卢六娘口直心快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他们说的总不会是这面牡丹旗乃是豫王殿下的吧?”这句话一出口,就连卢六娘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 三人在仔细的听了一番楼下人的对话之后,确认了事情就是他们猜测的那样。“他怎么不干脆在旗子上绣四爪龙啊?“卢六娘只觉得豫王殿下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当即又是一句脱口而出。 卢七娘扯了扯姐姐卢六娘的袖子,“姐姐,慎言。天潢贵胄不是我们能随意编排的。”卢六娘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赶紧住口。 三姐妹对视一眼,眼中担忧仿佛都在说,“太子殿下刚刚率军御驾亲征,豫王殿下就敢在京中如此僭越,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正沉思间,就听见门外有喧哗之声。一个卢秉真并不熟悉的宫中太监用尖细的嗓音说道,“清宁县君,我们娘娘和殿下请您过去宝镜楼中一同赏龙舟,那处地方才是真正的赏景之地呢。” 卢秉真本来还奇怪,皇后娘娘这等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出宫赏龙舟,听见“殿下“二字才明白原来不是皇后娘娘而是贵妃娘娘。 “承蒙娘娘厚爱,只是臣女近日偶感风寒,不便面见贵人。” 那太监却不依不饶,甚至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威胁,“清宁县君这是何意?莫不是清宁县君以为被赐婚作太子妃便可身份上高出娘娘和殿下一截了?莫说您如今大礼未成,还算不得太子妃,就算是日后做了太子妃,那见了我们娘娘还不是一样要行礼问安。” 卢秉真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坐着,不为太监的话所动,她不欲继续推辞,料这个太监也顾忌着自己身为卢家女和未来太子妃的双重身份定然不敢公然拉扯自己。 但是对面的太监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转而用眼神扫视了一圈后定在与卢秉真同行的卢六娘和卢七娘身上。 “这两位小娘子倒是眼生,咱家从来没在京中见过,不然也随咱家去见见娘娘。得窥娘娘风颜,可是你们两个小娘子天大的荣幸。”见此,卢秉真便知道这太监是要拿六娘和七娘来威胁自己来,只能答应同去。 宝镜楼上,卢家的三姐妹依次行礼。 “平身,阿真,到本宫这里来。” 约莫是高高在上惯了,顾贵妃只是挥挥手给了对金镯子便将卢六娘和卢七娘打发了,让宫人们领着两位小娘子去隔壁厢房喝茶,却颇为亲切地留下了卢秉真。 顾贵妃大概并不知道她的小字阿蕤,这才叫她阿真,本想显得更亲切些却因为卢秉真对这个名字的生疏而格外尴尬。 “谢娘娘厚爱,臣女不敢当。“ 顾贵妃笑吟吟地招呼儿子豫王殿下上前,卢秉真只得又起身给豫王殿下行礼问安。这番折腾下来,倒更显得顾贵妃脸上的亲切一派作伪之态。 就这样,卢秉真和豫王殿下一左一右地坐在顾贵妃身边,听见顾贵妃感叹道,“阿真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我还记得那年你随母亲进宫谢恩的时候还是个点点大的小豆丁呢。当年的豫王也是这样,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这自来熟的语气,这握着卢秉真右手的姿势,仿佛卢秉真不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而是身边这位豫王殿下的未婚妻呢? “娘娘过誉了,豫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自然龙章凤姿、仪态不凡,岂是臣女一介长在京外的寻常女子所能比拟的?” 顾贵妃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是被人奉承惯了,不太适应有人反驳她。即便这反驳如此迂回,也让她立即感受到了不悦。 卢秉真立即感觉到自己被握住的右手又被人松开了,顾贵妃掩饰性的扇了扇手中团扇。就在这样尴尬的时候,突然有宫女来回秉道,“娘娘,荣德县君到了,可否要请她进来。“ 将手中团扇捏紧,顾贵妃语气生硬道,“县君都到门口了,本宫哪有赶人走的道理,那可是陛下的外甥女。请吧,请荣德县君进来。” 荣德县君迟唯妍进来便行了个大礼,“臣女拜见贵妃娘娘和豫王殿下,愿娘娘和殿下万福金安。“ 顾贵妃却只是懒懒地说了一句“平生,给荣德县君赐座。”全程顾贵妃都没有动上一下,更别说那样亲亲热热地拉着荣德县君的手了。 似乎是觉得有荣德县君在,有话也不方便说,不过稍坐了一会儿顾贵妃便推说自己乏了。卢秉真、荣德县君都识趣地告退,只有豫王殿下留了下来说是要侍疾。 一出门,荣德县君就阴阳怪气道,“清宁县君还真是左右逢源,如今被赐婚给太子殿下做未来太子妃,又与顾贵妃娘娘、豫王殿下如此交好。当真是一头也没有落下。” 卢秉真不疾不徐道,“要论左右逢源,还得看荣德县君。先前还出现在皇后娘娘的赏梅宴上,如今便如此主动地来宝镜楼请安了。我与两位堂姐,不过是一同被贵妃娘娘叫来请个安,哪里赶得上荣德县君的孝心,主动就来了。“ 这便是说她没有女儿家的矜持了。知道卢秉真一贯牙尖嘴利,荣德县君当即拂袖而去。其实卢秉真心里还是有几分感谢荣德县君的,如果是她主动来了,顾贵妃还不知道要留她多久。 眼下,人人皆知顾贵妃母子与皇后娘娘母子视同水火。卢秉真身为皇后娘娘的未来儿媳,若是在顾贵妃娘娘的宝镜楼之中停留过久,难保不会惹人议论纷纷。 而仍然留在宝镜楼之中的顾贵妃和豫王殿下,此刻也说起了适才的事情,顾贵妃简直怒火中烧。 “陛下未免也太偏心了,你瞧他给太子赐婚的太子妃是世家名门之首的范阳卢家。这卢家九娘子自己就是清宁县君,父亲是吏部尚书,祖父更是位列三公,母亲出身陇西李氏。听说她哥哥一入仕就跟着王家七郎随使团出使塞外。你再瞧瞧你挑的王妃。” 说起荣德县君,顾贵妃不屑地撇了撇嘴。 豫王殿下知道母亲这是看不上荣德县君没了父亲,只剩下一个长公主之女的空架子。不过这到底是父皇的意思,也不好太过贬低荣德县君,豫王殿下只能劝说母亲,说自己不会迎娶荣德县君,这才叫顾贵妃消气。 想当年汝阳长公主仗着自己有一个做皇帝的亲兄弟很是跋扈,因此和夫家侯府的关系疏远。这本也没什么。历来出降的长公主们谁不是依靠着兄弟而非丈夫? 可是汝阳长公主的丈夫早逝之时,两人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荣德县君。丈夫早逝之后,本来就不兴旺的侯府因为少了一个驸马更是衰败下去。 而眼见着陛下日薄西山,汝阳长公主的处境也开始一天天的尴尬起来。若有一朝陛下宾天了,那汝阳长公主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也因此,汝阳长公主想要与太子殿下联姻,将女儿荣德县君嫁给太子殿下。一来维系与未来皇帝的关系,二来也可以让女儿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本来汝阳长公主稳操胜券,长在深宫的她也看出了陛下太子殿下的猜忌。他一直坚信,太子殿下就算是为了和陛下缓和关系也会愿意迎娶自己女儿。 可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宁可没有这个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长公主岳母,也看不上她的女儿荣德县君。汝阳长公主又气又恼,却也无可奈何,看着如今豫王殿下犹如烈火烹油,便转而对着豫王殿下起了心思,想要将女儿荣德县君嫁给豫王殿下。 这便有了,今日宝镜楼上荣德县君主动前来请安一事。 只可惜,汝阳长公主她倒是想效仿馆陶公主,只可惜她不是馆陶,也没有一个地位尊贵、手握权势的生母,而豫王殿下也不是刘彻。 她这一番操作反倒叫顾贵妃母子对她们更加反感。 顾贵妃自从进宫起便是顺风顺水,她没有经历陛下御驾亲征失败后那段灰暗的日子,而是顺利地生下自己的孩子。一举得男后,顾贵妃便一跃而成了地位仅次于皇后娘娘的贵妃。 时至今日,顾贵妃依旧过着顺风顺水的逍遥日子。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了汝阳长公主这般明晃晃嫌弃自己儿子不如太子的做派。 第二十八章话家常 眼见着母亲盛怒之下,越说越不像话,豫王殿下忍不住轻咳一声,“母亲何必与这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顾贵妃柳眉倒竖,俨然是被激起了怒气。显然,顾贵妃以为儿子这是瞧上了荣德县君,这才替她说话。 “母亲,她不过是一个失势的空架子县君罢了。若是惹您不高兴,直接杀了便是。”轻描淡写的话语里掩盖不住的是深深的杀意。 看着儿子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有那么一瞬间,顾贵妃也在心里打了个哆嗦。 而更让顾贵妃毛骨悚然的是,还没等他们离开宝镜楼回宫,就听见了荣德县君落水快要没气了的消息。顾贵妃下意识觉得就是儿子做的,但是豫王殿下的脸上没有半点的变化,仿佛荣德县君能死在他手上是种荣幸。 “母亲,你看,区区一介荣德县君再也不会阻拦我们了。” 说完这句话,豫王殿下便施施然拂袖而去,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汝阳长公主府内。汝阳长公主搂着快要断气的女儿荣德县君哭得近乎昏厥。府中医官战战兢兢地说,“长公主,县君怕是要不行了。” “妍儿,到底是哪个黑心肝的这般害了你?如今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说着说着,汝阳长公主又声嘶力竭发起狠来,“要是叫我知道了,究竟是谁干的。我就是拼了长公主的尊荣地位不要,也要让他为你偿命。“ “妍儿,妍儿,我苦命的女儿啊。“ 汝阳长公主凄厉的哭声回荡在长公主府内。府中仆从宫人听了都噤若寒蝉,唯恐主子一不高兴便迁怒他们,叫他们去陪伴县君。 “咳咳。“ 汝阳长公主怀中的荣德县君迟唯妍突然咳嗽出声,紧接着便是吐出了一大口的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是已经睁开了眼睛。 荣德县君的眼神非常茫然,仿佛完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汝阳长公主却是惊喜异常,搂着差点失而复得的女儿,痛哭出声道,“乖妍儿,母亲知道你孝顺,一定舍不得扔下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闻言,她怀中的少女僵硬地抬起了手钦佩汝阳长公主的后背,声音因为呛水还有几分沙哑,“母亲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 汝阳长公主喜极而泣,招来侍女医官细心照料女儿,直到亲眼看着女儿安稳睡下之后她才离开。 然而窝在被子里的荣德县君使劲地裹紧被子,以此试图来给自己一点安全感。因为,她还记得她一穿过来就是意识浮沉的冰冷的池水中挣扎,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一个颐指气使的男人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后无情的离开。 她究竟是穿越到了哪里?如今的迟唯妍,也就是张妍只觉得身边危机四伏,不过刚刚搂抱着自己的女人眼中的关心不似作伪。看来她是如今自己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 端午节过后不久,卢家收到了一封家书,是卢秉希寄来的。信中详细地描述了这一路沿途的风光,尤其重点称赞了此次使团的领队王鉴。 李氏对着信扼腕叹息自己错过了一个好女婿。自从太子殿下御驾亲征之后,李氏没有一天是不后悔的。即便老族长卢峙信誓旦旦地保证太子殿下此战必胜,李氏依旧觉得战场凶险。 “哎······”李氏长长地叹息一声,引得坐在她身侧的卢秉真好奇问道,“母亲何故叹息?兄长寄信回来是好事啊。” 李氏爱怜地抚过女儿的鬓发,“你兄长寄信回来当然是好事,只是看见王家七郎的名字,我又觉得可惜。我的女儿啊,若是你与王家七郎订婚了,想必会是顺遂恩爱的后半生。即便有一天王家七郎变心了,你也大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挑选伺候的人。可如今太子殿下御驾亲征在外,生死难料,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可惜呢?“ 听见母亲的话,卢秉真脸色绯红,她强装镇定地说道,“母亲就别取笑我了。”李氏叹息地看着女儿,她可惜的何止是这件事情。 当年与李氏交好的闺阁姐妹之中,也有一人如阿蕤这般聪慧敏悟、眼界开阔,只可惜却所托非人,在嫁入规矩森严的夫家之后不到十年时间就病逝了。李氏去送她最后一程时,心知她是被盛宴规矩逼死的。 太过聪慧的女子往往会在无望的后宅生活中早早的失去生命。 李氏如今观卢秉真,便如当年观这位好友。尤其阿蕤还有一年不到的时间便要嫁入东宫做未来太子妃,将来更是要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宫之中的规矩之森严较之当年好友的夫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叫李氏怎么能不担心,她日日都担心女儿会夭折在深深的宫墙之内。 只是如今事已成定局,李氏也不愿意说出来,让女儿多担忧,便微微一笑带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五娘子的婚事来。 自从李氏知道了五娘子对太子说的话之后,便对五娘子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心,甚至还有点后悔在老族长卢峙第一次提出将她远远地打发嫁出去,劝说了丈夫。 李氏总是觉得,若是当时便将五娘子嫁出去,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情,她也就不必一直为女儿婚后夫妻感情不和睦而担忧。 这几日,李氏说是打理五娘子的婚事,实则从来没有亲自去过五娘子的沉檀院,她实在是对这个侄女厌烦至极,连伪装一下也不再愿意。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往返于主要的沉檀院的人是李氏的心腹侍女玛瑙。 正说着,玛瑙掀开帘子走进来回秉道,“夫人,九娘子。“她似乎是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在未出阁的九娘子面前说这些。 李氏看出她的顾虑,也有心让女儿知晓些事情,便示意玛瑙直接说。 “夫人,九娘子。这些日子以来,五娘子一直表现的安安份份的,只除了刚开始知道消息时,在屋子里又哭又闹的砸了不少东西。可是,前些日子五娘子问我们要她的嫁妆单子,看了之后便天天哭诉自己命苦,不仅要嫁给毫无根基的窦家公子,就连嫁妆都被人克扣。“ 卢秉真听了这话还有些茫然,还想看看五姐姐的嫁妆单子是不是真的少了。她也不知道五姐姐为什么说自己嫁妆少,不过就算她不当家也知道历来范阳卢家的出嫁女嫁妆都是有定数的,至于多出来的那些就看长辈们愿不愿意贴补了。 克扣出嫁女嫁妆这种事情李氏可做不出来。 “她的嫁妆当然少了”,李氏冷笑一声,“当年她母亲改嫁的时候,直接一车将自己的嫁妆都带走了,四叔在外放做官时候的那点俸禄银子和公中领到的零花根本不够他挥霍。他们四房一点家资都没留下来,如今莫不是还指望我和郎君贴补她不成。” “当年我和郎君念在骨肉亲情,每次四叔来信总是会贴补些银子给他。久而久之,他们一家还真当这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了。” 玛瑙也觉得五娘子的话没有道理,但是总归要等李氏示下。李氏说完后,勉强冷静的下来,“玛瑙,你去一趟渊山堂把五娘子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渊山堂的管事,请他们去向老族长回秉此事。若是老族长说加,那就给她加。总之,全看老族长的意思。“ 玛瑙领命而去,李氏本以为关于五娘子的嫁妆一事,会到此结束。毕竟卢峙对于卢五娘子的厌烦,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 可是谁知,卢老夫人居然在知道卢五娘子订婚一事后忽然清醒了过来,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也是卢老夫人,做主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贴补进了卢五娘子的嫁妆之中。 卢老夫人似乎是憋着一口气,要让卢五娘子和卢九娘子打擂台。她多年积蓄非同小可,将她的私房钱贴补进五娘子嫁妆之后,五娘子的嫁妆甚至比要去做太子妃的九娘子的嫁妆还要高上一成。 这样一来,就将卢秉真置于极为尴尬的境地。 卢蕲和李氏知道之后,先于愤怒而产生的情绪居然是匪夷所思,他们实在是无法理解卢老夫人的想法。做长辈的一碗水端不平,这不是逼着以后家中兄弟姐妹不和。再之后,卢蕲夫妻两人简直出离了愤怒,因为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未来太子妃不被祖母所喜爱,也是在明晃晃地打未来太子妃的脸。 或许是为了未来太子妃的颜面,又或许是觉得妻子的做法有失稳妥,最终的结局是卢峙从他的账上划拨了大片的良田和湖泊给卢秉真,作为她的嫁妆。这才算是勉强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和平。 只是经此一事后,卢峙对于卢老夫人和卢五娘子都彻底的失望,认为她们完全没有考虑过家族的颜面。为此,卢峙甚至还特意去信窦江宁将军,请他在卢五娘子婚后多加管束卢五娘子。 第二十九章北狄王 至此,卢老夫人和卢五娘子算是彻底在家中失势。李氏也终于可以不被掣肘地打理家中各项事情。 卢秉希每半个月便寄回的一封封信,让卢家众人还是安心,就在家中一切事情慢慢的正轨。李氏突然发觉已经快要一个月没有收到儿子的来信了。 李氏从中察觉到一点危险的信息,但是儿子随使团远在千里之外,她也只能拼命安慰自己,这是路途遥远传讯不便的缘故。 可是不好的预感还是被验证了。 这一天,卢蕲脸色焦灼地踏进了卢家大门。这一次,他难得没有直接先去正院见妻子,而是脚步匆匆地直奔渊山堂而去。 “父亲,此事是不是您安排的?”卢蕲指的是太子殿下御驾亲征的队伍被北狄王在半道上劫杀,眼下正胶着作战,引得朝野震荡一事。 卢峙不疾不徐,甚至还有闲心逗弄着檐下的两只鹦鹉,“蕲儿何出此言?“他语气平静,似乎完全不觉得指使自己的外孙去劫杀当朝储君有什么问题。 甚至,卢峙还循循善诱道,“这样不是很好。让北狄王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遇见当朝储君,然后被他所折服,再甘愿归顺我暨朝。还有什么是比这件事情更能让太子殿下声名鹊起的。” “父亲,这是要为太子殿下造势?” 卢峙微笑道,“不然呢?闻家的那位闻老大人,为了太子殿下的前程连家族压箱底的人脉都拿出来了。我要是再不为太子殿下出一份力,只怕等到太子登基,到时候兴旺的就只有太子母家,不会有太子妻族。” 一想到豫王殿下张狂肆意的脸,卢峙有些厌恶。他从来不嫌弃盟友恶毒,但是却很嫌弃顾贵妃母子如此的蠢。前不久刚刚露出闹市之中,纵马伤人的丑事,豫王殿下在端午节的乐游原上又几乎是明晃晃的将荣德县君推下水。 这荣德县君好歹也是汝阳长公主之女,算是他表妹,又不像太子殿下这样真的会碍着豫王殿下的路,不过是眼巴巴想攀附豫王殿下一二地去宝镜楼请了安。 结果豫王殿下直接将人推进水池子里差点没弄死她。动作之直接、声势之张扬,简直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就是他做的。连这点都容不下,若是有朝一日豫王殿下做了皇帝,岂不是满朝文武都不能进谏了。 眼下京中的权贵世家,都看着豫王殿下张狂至此暗暗摇头,纷纷警告自家小辈不许和豫王殿下扯上关系。也就这两个蠢货还无知无觉的在京中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也就是汝阳长公主在京中的人缘实在是差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这才没人告诉她荣德县君落水的真相。不然,以汝阳长公主护犊子的秉性,非要进宫向陛下哭诉一场不成。 到时候,豫王殿下必要被申斥一番,再加上还没过去的闹市之中纵马伤人的事情,豫王殿下的名声也算是到头了。 “可是,其中分寸若是掌握不好,怕是太子殿下当真要与北狄王母子结仇。无论是太子殿下伤了北狄王,还是北狄王伤了太子殿下,这对我们范阳卢家都不是好事。”卢蕲有几分忧心忡忡。 “此事凶险,为父当然心知肚明。但是两朝帝王之间的权力更迭,才是这世间最凶险的事情。我们范阳卢家已经上了这条船,如果敢后退那太子殿下、豫王殿下、陛下乃至于闻皇后这几方势力没有一个会放过我们,他们都只会视我们为背叛者。 蕲儿,你熟读史书,当知晓三姓家奴的下场。如今我们范阳卢家除了一心为太子造势之外,莫非你还以为我们范阳卢家还有别的选择?“ 说到最后,卢峙的语气冷厉而讥讽,仿佛在嘲笑儿子的天真。 卢蕲跌坐在座位上心想,“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呢?从太子殿下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出吗?还是说从女儿阿蕤被赐婚为未来太子妃之时?又或是在父亲看到陛下的衰败后,便开始暗地绸缪谋划好了这一切? 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都是他操纵的棋子?” 他一直知道女儿阿蕤愿意嫁入东宫多少有被祖父哄骗的成分,这是在这场争夺从龙之功的大戏之中,是不是太子殿下、闻皇后一家乃至于当今陛下,都是他手中肆意摆弄的玩偶? 看着眼前熟悉的父亲,卢蕲又觉得很是陌生。他现在对于身边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忍不住去想,这是不是也有父亲的手笔? 卢蕲仓皇的告退之后,默默无言的回了正院。 李氏早就从街头巷尾的传言之中,知道了太子殿下御驾亲征的队伍被北狄王截杀一事。夫妻两人默默无言,最担忧的还是女儿。 翌日的朝堂异常的吵闹。 有老臣呼天抢地的请求“请陛下增派援兵,以解北狄之围”,也有太子殿下的政敌阴阳怪气“太子殿下御驾亲征不利,当问罪才是”,当然也有被顾贵妃母子收买的臣子暗戳戳地暗示“储君之位当易主”。 陛下端坐在盘龙金椅之上,忍不住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最终在越来越大的争吵声中扔下一句“此次容后再议”便起身离开了议事殿,全然不顾身后臣子们的挽留。 可是等走到了前朝与后宫的分界之处,陛下看着后宫里的一间间屋舍,想到皇后近些日子近乎了无生趣的茹素为太子殿下祈福,想到顾贵妃半遮半掩的让他为豫王殿下赐婚一门好亲事,最好是太子殿下那样结亲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陛下只觉得厌烦至极,身边的太监总管福海霎时明白了帝王的心意,捏了捏袖子里那几个低位小嫔妃的贿赂,开口道,“陛下,奴才听闻十一皇子的近日读书有了进益,眼巴巴想背给您听。您不妨成全这番孝心去瞧瞧他。” 想到那两个为自己诞下皇子,还只是在九嫔之位上的年轻嫔妃,陛下也有些意动。“她们素来侍奉朕十分恭敬,抚育皇子也用心,到底是皇子的生母,位分不能太低了。传朕旨意,皆晋为昭容。” 当即便有宫人小跑着前去两位嫔妃的寝宫贺喜,新鲜出炉的许昭容和柳昭容都快要高兴疯了。谁也想不到,当年生了皇子也不过是勉勉强强被晋为九嫔之末的修媛充仪的两人,还能在今天获得一场大造化。 当夜,陛下是歇息在许昭容宫中的。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许昭容当然不可能只让儿子背书讨陛下欢心。她苦心孤诣筹谋许久,更是搭上了自己的大半积蓄才让福海在陛下面前替她说这句话,怎么可能不好好把握机会。 许昭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容貌最艳丽的时候。她出生不高,也就是靠着这张脸才得了陛下的青睐,进而有机会诞育皇子。 今夜的许昭容在饭后殷勤的伺候陛下沐浴,欲语还休的眼神,被水打湿的衣服,让陛下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垂垂老矣,而是眼前女子心爱的情郎。于是,陛下伸手将许昭容拽进了浴池,荒唐了许久。 享受着美人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年轻貌美的身姿,陛下甚至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突然有点不能理解自己多年来独宠顾贵妃。再怎么娇纵任性的明艳美人,也到了花期凋零的时候了。 他贵为天子,是天下之主,什么样的女人不配得到?为什么要拘泥于一个顾贵妃?尤其是如今的贵妃,容貌已经不再年轻貌美,性子也不再娇憨可爱,眉眼之间反而多了算计,每日只知道为自己的儿子喋喋不休的争夺利益。 眼前的陛下显然忘记了,当年他是如何的需要顾贵妃的娘家作为自己的后盾,这才对顾贵妃百般宠爱,也忘记了皇后与他年少相扶持过的艰难岁月。 此事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在此后的半个月里,陛下一口气临幸了四个低位嫔妃。而最初被宠爱的许昭容甚至还贤惠殷勤地给陛下引荐美人,那些貌美的歌姬比之被选入宫中的大家闺秀,更懂床上之事。 一时之间,许昭容在宫中风头正劲,处处皆可见这位张扬华丽的美人。可是谁也不知道的是,许昭容其实是皇后娘娘的人。 夜半三更,许昭容避人耳目地由皇后娘娘的心腹侍女绣心引入宫中。一身素衣的皇后娘娘安静的跪坐在上首处,许昭容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全无半点白日里在宫中张扬的模样。 “嫔妾许氏,叩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本宫不爱折腾这些虚礼。” 许昭容不敢推却,第一声应了声“是。” “近日陛下身子如何?本宫听说,顾贵妃给陛下进献了仙丹,因此得了陛下恩宠。”皇后娘娘似乎是不甚在意的提到。 许昭容又些愤愤不平,“也不知她是使了什么花样,近日陛下天天都去她宫中,倒叫她又跋扈了起来。嫔妾听说顾贵妃前几日差点让人把一个歌姬打死。” 闻皇后依旧平静,似乎已经见惯了顾贵妃的跋扈,她只是淡淡的吩咐一句,“仙丹是个好东西,顾贵妃能用它留下陛下,你也可以。” 第三十章见皇后 不久之后,宫中便传来了要采选美人的消息。 群臣愕然。国之储君在外御驾亲征遇到外敌,至今还没有新消息传来,不知太子殿下是生是死。更何况战事导致前线吃紧,兵马粮草眼看着就要亏空。 结果这个时候,陛下下旨要采选美人???简直要逼死这些日子以来为钱粮发愁的户部官员和胡子都要揪掉了的兵部官员。 而后宫之中也不太平。本来闻皇后与顾贵妃互相制衡,后宫局势稳如泰山。 如今闻皇后闭门不出,无人制衡顾贵妃,陛下又频频宠爱年轻貌美的低位嫔妃,更是惹得顾贵妃妒火中烧。于是顾贵妃打压宫中出头的各个嫔妃,低位的小嫔妃之间为了争宠也是花样百出,闹得后宫乌烟瘴气。 可能是这些日子以来,陛下的冷待让顾贵妃慌了神,她也不敢像之前那样直接向陛下撒娇,让他别去管那些贱人,她只能拿捏着宫规敲打惩戒看不顺眼的嫔妃。后宫之中几乎每天都有不知道名字的尸体从后宫的角门中抬出来。 可是,即便如此,陛下总也能寻觅到更合乎他心意的美人,后宫之中莺莺燕燕成群。陛下几乎再也不来顾贵妃宫中了,病急乱投医的顾贵妃居然情急之下信了游方道士的话,给陛下进献仙丹。 陛下本来也对这仙丹无甚兴趣,不过近日以来频繁地宠幸年轻貌美的宫妃和歌姬,让他有了力不从心之感,这才试了试仙丹。 这一试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在从前,闻皇后必要苦心孤诣地力劝陛下不要碰这些仙丹,免得有伤龙体。可自从闻皇后知道太子殿下御驾亲征途中被北狄人袭击,至今仍旧没有消息传来之后,闻皇后简直恨不得陛下现在就死了才好。 如今顾贵妃进献上仙丹,闻皇后自然不会再阻拦,甚至第一次觉得顾贵妃顺眼的起来。闻皇后虽然示意许昭容也效仿此事,但闻皇后对于投诚自己的人向来大方,便也叮嘱了许昭容几句话,免得她被引火上身。 “仙丹一事你可以用,但莫要急于求成,顾贵妃的仙丹见效之快只怕是靠着虎狼之药堆出来的。你且细水流长,宁可效果差些,只敬献些补药便是。” 许昭容闻言有些疑惑,“娘娘,您何不自己向陛下敬献这些补药呢?” 闻皇后不答,只是又转过身去礼佛。绣心上来扶起许昭容道,“昭容娘娘,我们娘娘这是为你和十皇子着想,您照做便是。” 许昭容只能起身告辞,离开皇后宫中之后,她回望了一眼皇后娘娘的宫殿,心想“娘娘这是对陛下彻底心灰意冷,还是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被陛下猜忌,所以才在后宫之中置身事外。” 此刻,顾贵妃的长春宫之中。 顾贵妃殷勤伺候着陛下,等陛下脸色稍微缓和些。顾贵妃试探性地开口道,“陛下,豫王殿下年纪大了,也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您是豫王殿下的父亲,对于未来豫王妃的人选可有什么打算? 陛下似乎是早就料到顾贵妃的问题,他神色不变,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道,“荣德县君吧。她是汝阳长公主的女儿,朕早就答应过她,要让朕的儿子娶她女儿。表兄妹之间亲上加亲。” 顾贵妃闻言,气得直咬牙,“明明之前荣德县君还去参加闻皇后的赏梅宴,如今我的儿子倒成了捡太子不要的东西的了。” 又提起朝堂之上诸位大人议论的易储之事,顾贵妃小心翼翼地觑着陛下的脸色,想从他的表情之中看出一丝端倪。 可是没有端倪,没有一丝的端倪。陛下仿佛完全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眼神里是不轻不重的敲打。 顾贵妃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这汝阳长公主母女,嫌弃她们不知廉耻非要攀附自己的儿子。 而今日闻皇后宫中却是难得的开门迎客。 因为,皇后娘娘的准儿媳、范阳卢家女、清宁县君今日特地地递了牌子进宫请安。 这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订婚之后,大多数的世家闺秀都会与未来夫家常来往,为的就是熟悉夫家的情况,为日后的婚姻先摸清情况。 只不过闻皇后这里情况的略微有些复杂,她已经许久不再见客,每日都只是安静的在自己宫中茹素为太子殿下祈福,希望他能早日平安归来。 而卢秉真今日入宫,当然也不只是为了向未来婆母、当今皇后娘娘请安。她是在祖父卢峙的示意之下,带着太子殿下的消息入宫的。 多日不见,闻皇后憔悴了不少,精神倒是还好。闻皇后只在殿内留下来绣心一人,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这些日子以来,闻皇后宫中的宫女太监人数也少了许多,而留下的都是闻皇后自己的心腹,也因此,闻皇后宫中如今俨然如铁桶一般。 只要闻皇后不想,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出她的宫殿。 “阿蕤,难得你进宫一趟,最近家中可还好?”闻皇后这话便是问她,有没有因为太子殿下失踪的消息而被人讥笑为难。 卢秉真扬起笑意盈盈的小脸,认真地回答道,“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一切都好。外头的风雨不曾传入我家门,家中也不曾薄待于我。前些日子,祖父还拨了一大笔嫁妆给我。” 约摸是卢秉真的笑容太过有感染力,闻皇后看着她都觉得近日以来心上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好,那就好。来,用些点心。本宫听冯嬷嬷说你喜欢用牛乳做成的点心。这是宫里御膳房新弄出的样式,你尝尝。” 卢秉真从善如流的拿起点心尝了尝,而后,有些疑惑地问,“娘娘,您不用吗?” 绣心适时的上前开口道,“清宁县君有所不知,娘娘近日为了给太子殿下祈福,一直在茹素。这点心里有牛乳,娘娘是不会用的。” “是不是等娘娘心愿的偿就可以用了?”卢秉真说这句话时认真的模样,让闻皇后失笑,她用一种宽慰孩子的语气道,“是啊,等本宫知道了太子平安无虞的消息之后,就可以了。” 没想到,卢秉真听完之后并没有放弃,反而是将点心送到了闻皇后的面前。 “娘娘,臣女今日进宫,不仅是为了向娘娘请安,更是为了将太子殿下的消息告诉您,让您安心。” 闻皇后似有所感,盯着卢秉真,就听见眼前秀雅绝俗的少女一字一顿地认真说,“娘娘,臣女出使蛮夷的兄长传来消息,如今太子殿下正在北狄王的王庭做客,似乎相谈甚欢。” 在闻皇后不可思议的眼神之中,卢秉真继续说道,“而北狄王似乎被太子殿下所折服,有意归顺我暨朝。臣女兄长的使团眼下正马不停蹄地赶往北狄王庭,只为商讨北狄归顺我暨朝一事。” “此事当真。”闻皇后喜极而泣,猛然从坐位上站了起来。她激动地在大殿中央来回地走动,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果然保佑我儿。” 这一刻,闻皇后没有想到北狄王归顺的消息可以为太子殿下造势,他只是单纯地像天下的每一个母亲一样,为儿子的平安而欣喜。 等闻皇后冷静下来,她看向卢秉真的眼神越发慈爱。卢秉真则从始至终都微笑地看着闻皇后,这一刻,两人之间都为了同一个人的平安而如此欣喜。 从闻皇后的眼神之中,卢秉真突然发现,这一刻她与闻皇后的距离被无限拉进。在今日之前,她卢秉真在皇后娘娘的眼里只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未来儿媳,或许有几分喜欢,但是都是附着在她即将嫁给太子殿下的前提之下。 可是今日,闻皇后看她的眼神里明显带有些有了纯粹的喜爱,或许是好消息,当真能够拉进两个人的距离,又或许是皇后娘娘感受到了卢秉真对于太子殿下的真心。反正,闻皇后如今是真的有点喜欢这个未来儿媳了。 这一天,闻皇后将卢秉真留了很久。直到用完晚膳天色擦黑,卢秉真才带着闻皇后赏赐的各色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乃至于各色用器珊珊来迟的到了范阳卢家的门口。 闻皇后大约是真的很高兴,今日的赏赐简直有些没头没脑,几乎就是觉得什么东西好就把什么东西塞给了卢秉真。 卢秉真到家之后,按照规矩先去给父母请安,再和父母一起去给祖父请安。 卢峙一就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听到卢秉真说起皇后娘娘今日皇后娘娘的赏赐之时,也只是淡淡一句,“长者赐,不可辞。这些东西既然是皇后娘娘给你的,那你就收着吧。今日入宫之事后,皇后娘娘应该对你感官更好一些,日后你在宫中的日子也更顺利些。” 卢蕲夫妻默默一言不发,他们固然不悦父亲在女儿婚事上的插手,但是也知道父亲自从促成了女儿与太子殿下的婚事之后便不遗余力的想要铺平未来太子妃的路,你可以说他是为了范阳卢家,但是对于孙女的用心也不能作伪。 第三十一章历战事 北狄王的王庭帐篷之中。 身着深色礼服的暨朝太子殿下端坐在北狄王对面,两人之间虽然没有了前几日的剑拔弩张却又算不上相谈甚欢。 反倒是端坐在王位之上的前北狄王妃、现北狄摄政太后的卢蕴言笑晏晏,似乎是目前唯一一个对于眼前的场面乐见其成的人。 今日卢蕴之所以心情如此愉悦,是因为她昨晚刚刚见到了自己的亲侄儿卢秉希。卢蕴在心中忍不住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运筹帷幄。 本来卢蕴多年塞外的生活早就抹掉了她心中对于范阳卢家的归属感。但是,今日被派遣来的不是那个当年诱导她嫁入北狄王庭的父亲,也不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四弟,甚至不是当年与自己感情最好却不知多年来变化成什么样子的大弟弟。 而是眼前这个天真坦率的侄儿,他这样的性格或许不适合入朝为官,但是作为一个向卢蕴释放出友好的信号,却很是合适。 因为卢秉希天真纯粹、热情真诚,就算卢蕴对父亲和范阳卢家有怨言,也很难迁怒到这个孩子身上。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近乎赤诚的光。 而卢蕴从始至终都和父亲卢峙是同一种人,他们精于谋算,却也难以抵抗真诚与纯粹。有了卢秉希作为双方的润滑,又有聪明至此的王鉴出谋策划,才有了今日双方坐下开诚布公的局面。 “北狄王殿下,臣是太子殿下的东宫属官,裴俭。我们此来北地,是为了征讨冒犯我暨朝天威的斛律可汗。暨朝与北狄有相助之谊,您不妨与我暨朝共同征讨斛律可汗。” 北狄王年纪虽小,却已有了王者气象,他听了这话平静地反问道,“本王大可以旁观你们暨朝与斛律可汗相互交战,待斛律可汗兵败后再出兵收拢斛律可汗的势力。岂不比,与你们合作来得划算?” 坐在上手的卢蕴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儿子一句,“住口,不得无礼。这位可是暨朝太子殿下,暨朝的储君,未来的暨朝皇帝。” 太子殿下倒是不以为忤,“北狄王能有此言,足见见识不凡。可是北地猪都部落皆是竹子水草而居,若是那年水草丰美,自然物阜民丰。可若是那一年天公不作美......” 太子殿下之意便是北狄亦需要暨朝,而非暨朝单方面求着北狄。只是太子殿下素来懂点到为止的道理,没有继续说下去。 北狄王还不服气,欲要在说些什么,却被母亲眼神制止。作为北狄的摄政王太后的卢蕴含笑道,“我儿所言有理,太子殿下所言亦有理。” 其实在座的双方都心知肚明今日结盟之事已成定局,两方早就私底下你来我往地试探过不知多少次,结盟的条件和利益也都谈得差不多了。 不过是不想再多争取利益,以示自己不是这场结盟里地位更卑微的那一方。果然,双方在互相试探对方无果之后,迅速地达成了合作。 当夜,北狄王庭之中便燃起篝火、宰杀牛羊,以此来庆祝这次结盟。 次日,有了北狄王的相助,太子殿下用兵如神,命令队伍全速前进,务必要打斛律可汗一个措手不及。斛律可汗哪里能抵挡这样的攻势,当即便从大部队之中脱身,只率领着一支小队便抛下族人亲眷,独自逃命去了。 可是斛律可汗没有想到的是,短短两日之后,太子殿下如有神助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找到了斛律可汗的老巢。此时的太子殿下只率领三千轻骑军,就变成了斛律可汗一生的噩梦。 那一日,太子殿下端坐在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之上,一身泛着银光的轻甲在草原的夜色里凛凛生寒,仿佛笼罩着一层清霜,就这样踏碎一地清冷月光而来,让人联想到传说中俊美去残忍的杀神。 而太子殿下没有让人点起火把,就连部下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在茫茫草原之上准确地找到斛律可汗的。但这并不妨碍,太子殿下从此以后就变成了军中的传说,变成了无数人想要追随的神明。 “斛律,你扰我暨朝边境、掳我暨朝妇孺、掠我暨朝钱财,你可知罪?” 被人扣押在地上,此刻正被人扳过脸强行仰望太子殿下的斛律可汗,鼻腔里发出一句不屑的轻斥声,“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你们汉人也不过就是帮我们看守粮草、财宝和女人的仓库罢了。老子有能耐就去抢,有什么错,错的是你们孱弱,无法保护好自己的粮草、财宝和女人。 老子如今落在你手上,是老子运气不好,老子认栽。你也不过是靠投了个好胎,才能做太子,又比老子高贵到哪里去了。少在那里教育老子。” 四周兵士闻言用力的踢了他一脚,斛律可汗口腔中喷出一口血来,但是口中仍旧不认输地嘲讽,“你以为你还能高贵多久?风光多久?老子远在塞外都知道你那个弟弟早就要取代你了,你这次回京,你以为你还能活就着回去吗? 哈哈哈哈哈,老子出身不如你,输了我认栽。可你这个出身不知道比老子强多少的人,不也早晚要失去自己的一切,老子不亏。” 他临到死前,口中却仍旧张狂,而听着这一切的太子殿下,确实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变化,只是抬了抬下巴淡淡的示意闻钲道,“不必与他废话,直接杀了他。” 自从那次劫掠宣化城便在北地打响名声后在边境之上活跃了十多年的斛律可汗,就这样死在了太子的刀下。 而太子殿下神色平静,仿佛不知道自己御驾亲征的目的已经就此结束。 第二日,太子殿下领着带出去的那批轻骑军和斛律可汗的头颅,回到了营帐之内。裴俭早就在营帐之中等候,天知道在太子殿下提出自己带着三千轻骑军去追缴斛律可汗之时他有多着急。 穷寇莫追这几个字简直要被他说烂了,可是太子殿下如此迅速地平安归来,还带上了此次御驾亲征对象的头颅。 就算是一贯对于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程度有所深刻认识的裴俭,此刻也忍不住瞠目结舌。 “殿殿殿殿下,这真的是斛律可汗,您三千轻骑军就斩下了他的头颅?”裴俭简直不可置信,可是眼前的一切却有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太子殿下倒是极其平静,仿佛这样的战功都不值得吹嘘,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自己累了要休息,便回了自己的营帐。然后,太子殿下简单洗漱之后就当真躺下休息了。 裴俭更震惊了,可是眼下太子殿下显然不想说什么,他也没那个胆量围着太子殿下让他说,就只能把主意打在了,随着太子殿下一同出征的闻钲身上。 “闻大人,太子殿下当真英明神武,可否将这次一举擒获斛律可汗的经过说于我听听?” 闻钲不想理他,这样的战功听起来威名赫赫,可实际上不眠不休地奔袭了足足两天两夜实在是让他疲倦到了极点。 闻钲转身欲走,就听见裴俭说,“太子妃的兄长卢大人这几日在咱们营帐里,听说他每隔半个月就要寄一封家书回去。你说,我去将太子殿下的战功仔仔细细地描述一番夹在他的家书里寄给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会同意吗?” 闻钲再次转身回来,裴俭如愿以偿地知道了,这次太子殿下擒获斛律可汗的经过。当然,裴俭也信守承诺地前去卢秉希的帐子将此事说于他听。 自从此次使团与御驾亲征的大军会合之后,卢秉希对于太子殿下的好感日益上升,眼下听说了裴俭的请求,当即便应承下来。 太子殿下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他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集军师商议如何回京。没错,就是如何回京城。 若是他猜测没错的话,父皇早就容不下他了。此次的御驾亲征在父皇眼里,就是个让他这个太子体体面面地死掉的机会,之后估计还能追封个战死沙场的好名声。 而他若是不肯如父皇所愿的那般死在战场之上,那父皇最有可能下手的机会就是回京途中。 也就是说,斩杀斛律可汗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回京途中,才是他真真正正要面临的困难。 将这个猜测一说出口,在座的军师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家无父子,他们这群军师是知道的,可是做父亲的已经容不下儿子到了恨不得他去死的地步,还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殿下,此言当真?截杀御驾亲征的队伍此事若是泄露出去,怕是要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陛下当真会如此?” 太子殿下照旧平静,仿佛自御驾亲征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便一直是这幅对外界不冷不热、毫无反应的态度。他冷淡的说道,“全天下人的笑柄又如何?你们莫不会以为如今的陛下还在乎这些事情吧。” 想到在这御驾亲征的节骨眼上,宫中居然要采选民间美人入宫一事早已成了全天下人的笑柄,这群军师们突然发现好像陛下确实已经行事放荡了起来,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她在乎的事情了。 那在这种前提之下,太子殿下作为他的儿子他也毫不在乎,也不是没可能。 第三十二章欲回京 一日之前,他们还沉浸在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一举截杀斛律可汗的震撼之中,其中的不少人甚至做起了回京之后升官进爵的美梦。 可今日太子殿下的一席话,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让在座的军师大都冷静了下来。也让他们认识到,只要太子殿下一日不登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家族覆灭。 夺嫡是最凶残的权力斗争,它需要每一个人都付出自己乃至于全家的性命作为赌注。稍有不慎,便是全族倾覆。 闻家请来的那位赵军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在沉思半晌之后说道,“殿下,草民以为我们不妨请北狄王一同入京吧。” 此言一出,一旁的军师们纷纷附和,“是啊,殿下。陛下在怎么样也不会置暨朝安危于不顾,不会贸然刺杀有北狄王在的队伍,不然被人揭穿难道要承认自己刺杀太子殿下吗?” “微臣也觉得赵先生此言有理,北狄王是北地蛮夷之中目前势力最大的一支,又是第一个愿意归顺我暨朝的。就算是为了做给其他的北地部落看,自然也就不会贸然刺杀北狄王所在的队伍。” “是啊是啊。微臣也这样觉得。” 七嘴八舌的讨论,让没有完全休息好的太子殿下有些头痛。他听了这些话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主意,那请问谁去劝说北狄王于我们同行入京城呢?” 军师们瞬间偃旗息鼓,就只听见那位赵先生从善如流的答道,“太子殿下,草民以为卢大人是最适合的人选。他随使团出使塞外,对于塞外的风土人情更加了解,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是小卢大人在与北狄王沟通,想必小卢大人对于北狄王已经有所了解,比在座诸位都更适合去劝说北狄王。” 似乎是终于缓过来了,太子殿下闻言不置可否,只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赵先生,“先生,当真大才。” 那语气不辨喜怒,听不出究竟是夸赞还是讽刺。 只是说完这句话后,太子殿下只是扔下一句,“孤累了。”并起身离开了议事的营帐,徒留诸位军师茫然对视。 说实话,这群军师们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没用。没办法,太子殿下用兵如神,一路如同切菜砍瓜一般就打赢了斛律可汗的队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这群军师们自然也就没有等到出谋划策的机会。而这种情形是他们在出征之前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这位赵先生不动声色地出谋划策了好几次,更是在军营之中收拢人心,已经暗暗成为这群军师们之间的为首之人。 眼下见太子殿下离开,身边的军师们纷纷凑过来,“赵先生,您看这该怎么办?那小卢大人出身名门,就是他不肯去,我们又有谁能勉强的了呢?” 赵先生捻须不语,但是眼神中已经满是笃定之色。当然是因为那小卢大人看起来很好忽悠,啊不是,是天真直率、坦诚对人。这样的人他见多了,只要说两句家国大义,他们就会热血上头地去做这件事情,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给他们挖坑。 对此,赵先生胸有成竹。 可是,等他真正去劝说小卢大人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小卢大人虽然是一副热血上头的少年模样,却从始至终都是在称赞赵先生大才。说到最后,差点要引荐赵先生入使团 尤其是,小卢大人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既然赵先生能够说动北狄王一同入京,必是不世出的出色人才。此等人才岂能屈居人下,做一介小小军师,入我使团之中,必能在使团之中谋得一官半职。” 说到最后,赵先生几次推辞,小卢大人还是热情高涨的劝说他来使团,“我出身范阳卢家,家中四代三公,有我引荐先生,必为先生谋得一官半职。” 这一幕里卢秉希穷追不舍的热情和他眼中真诚的坦率,以及赵先生忙不迭地逃走,简直让一旁的王鉴差点笑出声。 王鉴走到卢秉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本以为此次出使塞外,是我要照顾你,没想到你如此熟于官场之道,倒是我白担心了。” 卢秉希诧异道,“什么官场之道?只不过是我祖父在我出门前叮嘱我,他说我出身范阳卢家,此行必定有人吹嘘我的才能。祖父他让我千万不要把这些称赞放在心上,他们都只是因为我范阳卢家子的身份才这么说的。 祖父他还说若是有人反复提及这些,那必是因为他出生寒微内心自卑,想做这些事情又怕身份不够不敢做。那这个时候我们就要用出身范阳卢家的优势,帮助这些人入仕,让他们能够有身份去做这些事情。” 王鉴听得目瞪口呆,心道“卢老族长可真是个妙人,一般的教导对于卢秉希未必起效。但是对于这种天真坦率的人来说,如果告诉他们,有时候要帮助这些出生寒微又心生自卑的人入仕做官,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卢秉希还在纠结,为什么赵先生不愿意接受他的引荐进入使团?他喃喃自语,“要不下次还是我主动去找赵先生吧,或许他以为我只是托词而已,我一定要让他看出我的真心。” 出于一种微妙的护犊子的心理,王鉴没有阻止卢秉希的行为,还是放任他频繁去找赵先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先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执着要帮助于别人的人有多么可怕。他们简直无孔不入,无时无刻都无法避免他们出现在你面前。 这一切落在裴俭和闻钲眼里就是卢秉希费尽心机,想和赵先生打好关系,裴俭忍不住感叹道,“我承认我之前对于太子妃的看法有些刻薄,你看,赵先生明显就是想支小卢大人上当,可是小卢大人居然还能如此热心的来找赵先生,可见他心胸宽广。 我本来听说赵先生和小卢大人要打交道时,还担心太子殿下的母族和未来妻族不和,现在看来太子殿下可是身负龙气,自然是事事皆顺风顺水。” 说完,裴俭还杵了杵闻钲的胳膊,想要问闻钲“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结果说到一半,裴俭突然想起来,这赵先生就是闻家找来的。裴俭尴尬地指住了自己的话,掩饰般的摸摸鼻子。 就在太子殿下思索着如何回京的时候,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找上门。 年近四十的北狄摄政太后依旧明艳动人,她来了之后便开门见山道,“我愿与太子殿下一同入京,只为缔结暨朝和北狄的盟约。” 面对着这天上砸下来的馅饼,太子殿下却相当谨慎,“王太后会不会太冒进了吗?孤之前允诺了会让暨朝和北狄结盟不假,但是如今的天子依旧是我父皇。帝王之心,难以忖度。难保陛下不会觉得杀掉北狄的王太后比结盟对暨朝更有利。” 这位明显有汉人血统的北狄摄政王太后却很笃定,“不会的,当今陛下不会愿意再挑起战火。”说着这句话,摄政王太后的眼神平静地对视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莫非不知道,您如今的声望比之陛下只高不低。 陛下如此恋权,不会再给殿下你一次提高声望的机会。相反,陛下一定会答应结盟。因为这是最好的消磨太子殿下声望的方法。” 这位摄政王太后的话不言而明,将此次太子殿下的军功归结于两朝的盟约,而非太子殿下的英明神武,想必会是陛下更喜欢的选择。 太子殿下长久的凝视着她,凝视着这个实际上掌控北狄的女人,有些敬佩道,“北狄能在北地的部落之中,发展壮大为第一大部落,想必王太后功劳不小。” 看着摄政王太后那张脸,不知为何?太子殿下总是觉得有几分熟悉。他心中有所猜测,却不敢认定,只能旁敲侧击地询问道,“我观王太后似乎是汉人,不知是否是战乱之中被北狄掳去的边境城中汉家女子?” 听到这个问题,北狄的这位摄政皇太后却是不慌不忙地反问太子殿下,“此事,太子殿下当真想好了,要知道答案吗?”她眼神危险,似乎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 太子殿下只觉得似乎对方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他并不想知道。太子殿下笑道,“王太后不便说明也罢,反正于孤而言,王太后只有盟友这一个身份。” 两个聪明人就此达成共识,只等待着回京上路的那天。 这个消息传出时,无论是军营之中还是使团之中的人,皆是欣喜若狂。无他,有了王太后的同行,他们的安全保障显然更上一层楼。 唯一感到懊恼和沮丧的就是赵先生,他此刻简直捶胸顿足。他此次不顾危险和后果的来到军中,不就是为求一个功名和官职吗?早知道王太后如此容易说动,他就该在那范阳卢家子说要引荐他的时候顺水推舟一把,那如今不是功名也有了,官职也有了。 第三十三章回京中 虽然回程的路上有了王太后的保驾护航,队伍遇到刺杀的概率大大降低。太子殿下的心中还是隐隐不安,他让人扣下了向京中传递消息的信使,决定趁着消息还没有传递到京城就抢先一步往回赶。 说起来,自那日太子殿下带着斛律可汗的头颅回到营帐,大军已经休整了好几天,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闻钲作为太子殿下身边亲信,更是宣布了太子殿下即将犒劳三军的好消息。不过想想也知道,队伍出发之前的粮草,也就是紧巴巴的够用,犒赏三军什么的,肯定不能靠朝廷拨下来的粮草。 这笔钱,只怕还是得从太子殿下的私库里出。 当夜,暨朝营帐之内燃起篝火,追击斛律可汗的这半个月里,三军之中人人皆是精神紧绷。如今难得有机会,三军将士们都兴高采烈地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畅享美酒佳肴,而负责警戒的太子殿下带出来的东宫亲卫。 跳跃的火光中,太子殿下坐在营帐之前,手里握着一杯美酒,却似乎陷入了沉思。有胆子大的将士凑过来问,“殿下,你是在想远在京城的亲眷吗?”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表现的冷肃的太子殿下,居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是,孤也有很思念的人。”这个将士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太子殿下似乎表现出了浅浅的柔情,与那个高高在上的端坐马上下令斩杀斛律可汗的太子殿下截然相反。 这个将士甚至恍惚觉得自己看错了,难以想象以铁血手腕治军的太子殿下,居然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而太子殿下似乎没有过多关注这个将士的神情,只是在说完这句话后,沉默看着京城的方向,“母亲、姐姐、阿蕤,你们还好吗?” 又想起那个在此次使团之中立下大功的王鉴,太子殿下心中醋意翻涌,“阿蕤,你会后悔与我的婚事吗?你会被王鉴的光芒吸引住眼光吗?” 陷入嫉妒的太子殿下全然没有想过,自己此次御驾出征大获全胜,论光芒和功绩,远甚于王鉴。 周遭欢乐的气氛似乎被太子殿下主动的隔绝在外,太子殿下不知在想些什么,从始至终都是默默地喝酒。 而北狄王庭之中,此时也在欢庆着斛律可汗的落败。 这个野心勃勃的斛律可汗也是北狄的心腹大患,如今借暨朝的手除去,北狄王室的人自然也欢天喜地。更何况,北地的诸多部落哪个不知道暨朝金银财宝无数,更是从来不缺铁器和草药。 商谈之时,年纪不过十三岁的北狄王虽然被教导着不动声色地与对方讨价还价,但是他心中也很担心条件开得太高而导致和谈失败。 暨朝已经不是过去的暨朝,如今的暨朝兵强马壮、国库充盈,素日里倨傲的世家贵族都开始渐渐向皇室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何况这些居无定所、靠天吃饭的北地蛮夷呢? 话虽如此,年纪不大的北狄王依旧不能理解母亲明明作为北狄的摄政王太后还要跋涉千里,随暨朝太子殿下的队伍入京城拜见暨朝皇帝。 他这么想着,也就把疑惑问出了口,“母亲不是曾经教导我,汉人有一句话叫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母亲贵为我北狄的摄政王太后,何须冒险与那太子的队伍一同入京?若是那暨朝皇帝不怀好意,将您扣下,这可如何是好?” 坐在他对面的卢蕴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卷。北狄没有印刷的匠人,也没有抄书的书生,因此书卷十分昂贵。而她手上这一本则是她的侄子卢秉希带来献给她的。 “哦,是吗?我儿当真如此考虑。我还以为,我儿会像那些王庭里的贵族一样巴不得我这个摄政王太后去暨朝京城,最好是死在暨朝京城之中。” 北狄王脸色涨红,立即辩解道,“母亲,儿子绝无此意。只不过那群贵族手握重权,又积威已久,这才没有辩驳过他们。” 卢蕴神色缓和,她拉过儿子的手轻拍了两下,“我儿,我知道王庭里的那些贵族都是怎么想的,他们无非是觉得我乃汉女,不会为北狄着想,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罢了。” 说着说着,卢蕴的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神情,“可是他们也不想想,如今的北狄王是我的儿子,我再怎么样也是要为自己的儿子着想的。 我儿,这王庭之中,唯一一个不可能篡夺你位置的人便是我啊。那些贵族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自从老北狄王死后,你又年纪还小,他们在心底不知道谋划了多少次的篡位。 这其中亲疏忠奸,到底谁才是可以相信的人,我儿也已经快要成亲了,也该自己有个判断才是。” 说到最后,卢蕴的语气越发语重心长。 年少的北狄王,听着母亲的这番话,只觉得拨开了眼前的一层迷障。是啊,他们人人都觊觎着自己座下的王位,而母亲却绝无可能坐上北狄王的位置。 更何况,母亲如今为了北狄、为了自己的王位,甚至愿意冒险前去暨朝京城。那究竟该相信谁,此时已经是一目了然。 见儿子终于转过弯,卢蕴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在心中暗想,“这群贵族天天挑拨离间,我之前权当不知,不过是等着今日一举揭破。” 因为太子殿下扣下了消息的缘故,这几日京城之中关于太子御驾亲征的过失的讨论,可谓是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稚子小儿都能对此事说上两句。 京城之中,稍微有些见识的人家便能从邸报纸上察觉到这些风向,进而推测出陛下默许此事在京城之中广为流传的用意。 几个官位一般的京官,在退朝后聚在一起喝酒,酒过三巡居然胆大包天地谈起了朝中政务。 其中一个醉醺醺的小官,不甚清醒地说道,“陛下究竟何意?太子殿下如今生死不知,陛下竟然如此放任流言?莫不是当真欲以豫王殿下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被吓出一身冷汗、瞬间清醒的另一个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要命了,你议论朝政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这个都敢说。” 那个酒后失言的小官,也瞬间清醒过来。 当今陛下对于太子殿下的不满和猜忌,已经一天天地明显。就连他们这些远离权势中央的小官都有所察觉。可更让他们难以理解的是,陛下虽然纵容豫王殿下,对豫王殿下百般维护,可始终没有给予豫王殿下实质的权利。 陛下如今依旧像是宠爱一个小孩子一般地宠爱着豫王殿下,而不是像培养一个储君一样丰满他的羽翼。 朝中甚至有传闻,陛下准备为豫王殿下赐婚,而赐婚的对象正是汝阳长公主家的那个空架子县君,荣德县君迟唯妍。 这个传闻,更是让朝中臣子们都摸不着头脑。陛下如此的宠爱,让他们都以为豫王殿下有望取代太子殿下变成暨朝的储君。可是这个传闻又有是分明在削弱豫王殿下的势力。 而闻皇后宫中,绣心将此事当作笑话说与闻皇后听,“娘娘你看,陛下也没有多看中豫王殿下。若说未来儿媳的人选,咱们家未来太子妃可比那什么荣德县君强太多了。可见陛下还是看中太子殿下的。” 绣心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看着皇后的脸色,这些日子以来闻皇后一直茹素祈福,整个人脸色都很差。所以绣心今日一听闻这消息,便连忙跑来说与皇后听,想让自家主子高兴一点。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听了这话的之后,闻皇后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起来。 “陛下如今是当真失心疯了,他就不是要让豫王殿下取代太子殿下,而是要弄废了自己所有的儿子,或者说自己所有成年的儿子,有可能会威胁到他的皇位的儿子,他接下来恐怕会宠爱九皇子、十皇子和十一皇子。” 这话说着,连闻皇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突然有些怜悯顾贵妃,那个张扬有幼稚的女人。恐怕顾贵妃怎么也不会想到,只是因为她的儿子长大了,所以陛下就容不下他了。 闻皇后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不能理解也不能想象为什么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励精图治的男人,如今变成了这样一个权利的傀儡。 好在,闻皇后与太子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络通道。那就是卢秉真。 今日一早,卢秉真再次入宫请安,同时带来了太子殿下大获全胜即将返程的好消息。憔悴了数日的闻皇后,瞬间容光焕发了起来,对于带来了好消息的卢秉真也是越看越喜欢。 等到卢秉真按照宫规在天黑之前告辞离开后,闻皇后对着心腹绣心感叹道,“陛下如今实在算不上是个好父亲,不过他赐下的这门婚事,确实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一桩婚事。” 绣心见皇后娘娘难得开怀,自然也不会扫兴,便附和道,“是啊,卢家小娘子确实是顶顶好的贵女。” 第三十四章返程中 刚刚进了六月,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御花园之中的花草繁茂,被宫女太监们打理得欣欣向荣。 今日陛下难得去了一趟顾贵妃宫里,顾贵妃又惊又喜,只当陛下回心转意,又想起了昔日里自己的好。 想到这里,顾贵妃含羞带怯,娇羞的脸庞如同年少不知事的少女,“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里?怎么不去瞧那些新进宫的人?” 说到最后,话里话外都是一股酸意。 陛下闻言有些不愉,他今日来顾贵妃宫里是因为朝堂之上,又有人提起改立豫王殿下为太子一事。他怀疑顾贵妃和她背后的顾家,在其中推波助澜,这才来此处探究一二。 “近日太子下落不明,边境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朕对他委以重任,他却表现得不尽如人意,真是叫朕为他失望。倒是豫王殿下这些日子以来,谨慎行事,用功勤勉,颇有肖父之风。” 一边说着,陛下一边抬起茶盏啜饮一口,余光却始终停留在顾贵妃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想要从中窥探一二端倪。 或许是因为陛下多年来的宠爱陛下,又或许是因为近日以来闻皇后的退让和憔悴,或许是那位皇太后的默不作声,又或许是陛下今日言行给了顾贵妃暗示,顾贵妃几乎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顾贵妃以为,陛下这是意动于改立豫王殿下为太子一事,这才前来长春宫之中询问她的意见。在顾贵妃受宠的许多年里,陛下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以至于有些臣子想要升官或是外放,会想方设法地走顾贵妃的门路,以此让陛下同意。 只可惜这一次,顾贵妃注定要失望。 对于如今的陛下来说,他或许真的很提防太子,但同时更提防豫王殿下变成下一个太子。一个母族不够显赫的太子已经叫他日夜忧虑皇位不稳。而豫王殿下的母族如此显赫,若是豫王殿下当真做了太子,只怕到时候陛下会忧虑得睡不着觉。 如今会让陛下放心的只有年纪尚小,最好还在牙牙学语的皇子。只可惜,顾贵妃没有经历过多少风雨,也揣摩不透陛下的心思。 顾贵妃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丈夫,她盈盈下拜,姿态优雅娇柔得如同一支春柳。眼中的欢喜和期待简直掩饰不住。 “豫王日夜都想着如何为父皇分忧,只求陛下能给他一个机会。” 而陛下的眼中看不见她的风情和欢喜,在陛下的眼中只看见顾贵妃帮儿子夺权的欲望。陛下强忍住厌恶,抬手扶起她,避重就轻的说道,“豫王是个好孩子,也得益于你的教导,朕会给他一个好前程的。” 说完,陛下再也演不下去,只说了政务繁忙便命人起驾离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子殿下,虽然还在边境之上留下了大部分的队伍,但他自己已经率领着收服的那些心腹军士一步步的靠近京城,当然太子殿下不会忘记被陛下指派传讯之人。 待到他们这群人行至半途之中,太子殿下却突然命令随行的军士停下了脚步。 裴俭不解,“殿下,为何突然停下?我们明明再有十来天就能进京城了。”闻钲却更加敏锐,“莫非殿下担心我们回京之后,被斥责未能及时上报军机,致使军机延误,进而被陛下责罚?” 太子殿下远远看着京城的方向,突然命人将之前扣下的信使带了上来。 这些日子里暗无天日的酷刑,早就将这个原本铁骨铮铮的汉子收拾得服服贴贴。陛下本来也没有派心腹属下前来,这汉子眼下早就投向了太子这一边。 得益于太子殿下多年以来宽仁不争的形象,陛下没有在三军之中安插过多的耳目,而是随意地指派了一个人为自己传递消息。不过如今这个人,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人了。 那个姓钱的壮汉被推搡得走上前来,抱拳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吩咐属下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实在是被那些暗无天日的酷刑搞怕了,谁能想到传闻之中温雅如玉、宽仁不争的太子殿下私底下居然有这样的手段。没办法,他若是非要硬骨头,只怕现在早就被一卷草席裹着扔进了乱葬岗。三军打仗,死几个人简直太过寻常。寻常到没有人会起疑心的地步。 端坐在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马鞍上的太子殿下神色凛然,这趟御驾亲征似乎激发出了他骨子里的冷酷和戾气。 姓钱的壮汉连头都不敢抬,只敢微微地伏在地上等候着太子殿下的发令,然后,他就听见了一个森冷的声音。 “孤给你一匹马,你快马加鞭地入京城去传递一个消息。就说孤在征讨斛律可汗时大获全胜,眼下三军士气振奋,更是联合北狄欲要向北地更北处出发,为我暨朝从此平定北方诸多部落。” 此言一出,左右军士皆大为不解。 性子急的裴俭已经下意识地开口,“殿下,我们不是已经在返程了吗?”也就是他,与太子殿下有多年来的伴读之情,才敢反驳一二。 而侍立左右的诸多军士有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有人懵懵然不知为何,却都是缄口不言。裴俭见此,也不再多问,只是按令行事。 而太子殿下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一言不发,他似乎丝毫不怀疑三军军士对于他莫名其妙的命令也一定会服从。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左右军士这些日子以来早已被太子殿下折服,当下令行禁止,毫不怀疑。 从此处日夜兼程地前往京城,只需要三日时间。那位姓钱的壮汉本来在心中预设了各种见到皇帝之后的场面,他日夜忧虑如何才能不被陛下发现,自己已经投靠了太子殿下。 以至于到了京城的时候,这位姓钱的壮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这反倒符合他所说的自己日夜兼程奔袭十来天。至于其他的,自有留在京城之中的太子心腹打理好。 这位姓钱的壮汉惴惴不安的等待,却发现陛下根本没有召见他的想法,只是命令一个太监询问了情况。 再之后,太子殿下留在原地的那些人收到了陛下传来的雷霆命令,命令他们不得延误,即刻启程回京。一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做了什么,让陛下有此命令,只能稀里糊涂的整顿军事之后出发。 这群三军军士在陛下的命令之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前往京城。可是他们的路程并不如太子殿下的路程顺利,他们在途中遇到了好几次刺杀。 似乎是害怕惊扰到同行的北狄摄政王太后,每一次的刺杀,都是目标明确,避开王太后所在营帐,而是直奔主帅的大营而去。 几次三番下来,就算是再不了解朝政的人,也看出来其中门道。也得益于此,军中并无多少人受伤,算是一种好事。 这一日行军途中偶然休息,有几个军士闲散地聊着天,“你说,这到底是谁敢一次次被刺杀?咱们这主帅可是储君太子殿下。” 另一个出生略高些的军士嗤笑一声,似乎是嘲笑此人。“你懂什么?越是太子殿下这些人,越是有人要刺杀他。像咱们这样的人,别人只怕刺杀还嫌弃浪费银子。” “那你说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莫非当真是豫王殿下想要取代太子殿下,这才兵行险招。”“照我看,许昭容也可疑得很,她最近不是很得宠吗?而且她也有皇子啊。”“我看啊,你们说的都不对,应该是皇帝的兄弟。”“我怎么听说是皇太后的亲戚干的,说是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直到引来了更高级的将军。 将军眉头一皱,“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们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大庭广众之下,聚众议论朝政,都不想活了不成?” 被他这么一斥责,众人皆是离开,一哄而散。 而太子殿下也知道了频频刺杀的事情,他并不奇怪,他的父皇早就想送他去死了,这次的御驾亲征就是最好的证据。只是太子殿下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父亲居然连北狄的摄政王太后都不顾及,一心只为杀死他。 恶意在他的心中翻涌,他冷漠地想着,“想不到吧父皇,我不仅没有死在战场上,还趁此机会收拢了人心,你看,你我之间终究还是我更胜一筹。” 而此时此刻的皇宫之中,约莫只有闻皇后一个人是高兴的,自从太子殿下大获全胜的消息传来之后。闻皇后一改往日憔悴的模样,也开始有心情外出见客。遇见顾贵妃的时候更是容光焕发,频频借着豫王殿下的事情刺激顾贵妃。 最后还是闻皇后的父亲闻老大人得知此事之后传信过来,闻皇后才稍微收敛了一些做派。 可是太子殿下就没有闻皇后如此高兴了,他依旧很是忧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闻钲和裴俭都察觉到了太子殿下情绪的紧绷,太子殿下似乎快要到了情绪的极限边缘。 可是再长的路也有走的的时候,七日之后,大部队在京城之外赶上了太子殿下带领的小股队伍。 第三十五章再入京 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皇宫内外的人也一天天地心浮气躁。 今天的御书房里,陛下大发雷霆,茶盏砸了一地。被他招来议事的大臣一个个地都跪在地上,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说啊,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当初是谁和我说边境告急,派太子去御驾亲征即便能赢也是惨胜?如今呢?边境各座城池之内、北地诸多部落之间,都流传着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乃是上天赐给暨朝的未来国主。” 说到最后,陛下的脸色越发暴戾可怖。最初提出此事之人更是瑟瑟发抖,唯恐陛下迁怒于他,然后他就听见了让他绝望的声音。 “来人,宣朕的旨意。秘书令妄议朝政、窥伺圣意,着出京任黄州知事。” 秘书令想要哭嚎求饶,可是对上陛下泛出冰碴的眼神,他突然被冰的打了一个哆嗦,再也不敢辩解什么。 几个高大壮硕的太监进来,将心如死灰的秘书令拖了出去。 经此一事,剩下的那几个臣子更是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可是这样也不会让陛下放过他们。 陛下随意指了一个人,“你说,太子殿下即将回朝,眼下该怎么做?”那人哆哆嗦嗦的说,“或许可以拖延一二太子殿下回朝的脚步?”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让太子殿下死在回朝的途中了,毕竟旧疾复发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呵呵。”陛下冷笑一声,“你也去黄州。”又是一个心如死灰的大臣被拖了下去。 接下来,当陛下的目光落在谁的身上时,谁便会被迫说出一个答案。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陛下,贬斥出京。直到御书房内仅存两三人时,这些人的额头上无一不渗透出涔涔的冷汗。 “陛下,臣以为或许可以让太子殿下自行讨要封赏。想必太子殿下为了名声着想,不会提出什么要求,也就免得继续壮大太子殿下的声望。” 头顶上陛下的声音迟迟没有传来,这个大臣小心的抬起头,就看见陛下若有所思的眼神。 “很好,计爱卿为朕排忧解难,擢升为秘书令。”这便是顶了先前那个倒霉蛋的官职。 一夕之间,升官进职。这为新鲜出炉的秘书令自然是喜不自胜,他连忙跪下谢恩。这欣喜的声音与屋外那些被拖走官员的哭喊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等到第二日群臣上朝时候,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秘书令已经换了人。 此时太子殿下已经进了京城,就在朝殿之外等待。 陛下有心想要晾着他,奈何群臣反复进谏。最终陛下也只能宣太子殿下入殿觐见。 今日的太子殿下不是身穿朝服,而是一身玄色的盔甲。那盔甲上似乎还泛着寒光,让众多不曾上过战场的大臣为之一静。 “儿臣叩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臣幸不辱命,特奉上斛律可汗的首级。”太子殿下说完,便有太监上前接过将其奉到陛下的眼前。 斛律可汗怒目圆睁的眼睛与陛下对视上的时候,龙椅之上的陛下突然打了一个哆嗦。他的心底浮现出一抹隐秘的恐惧,他在恐惧他的儿子,他害怕有一天那个儿子会像杀掉眼前的斛律可汗一样对自己取而代之。 这是一种无法对人言说的恐惧。他也不能接受,有人知道自己贵为天子,居然惧怕这个儿子。 可是怎么能不畏惧呢?他的儿子更年轻力壮、更声明在外,甚至这个儿子他还做到了自己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 陛下竭力冷静下来,他的唇边甚至还泛起了一丝笑意。 “太子此行当赏。太子,你想要什么?尽可说出来。” 大殿之上,还保持着跪下姿势的太子殿下闻言微微一愣。高堂之上他的父亲如此轻易地就将他出生入死换来的功劳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赏赐。而她真的能说出与军功相配的封赏吗? 不,太子殿下心知肚明,封赏这种东西是不可能自己开口要的。 长久的沉默,陛下似乎是终于等的不耐烦,他含笑道,“太子尚且没有良娣姬妾伺候,不如朕赐下几个姬妾入府?” 这下群臣也觉得不妥了,太子殿下御驾亲征的功劳可以让太子殿下自己讨要封赏,可是轻描淡写的变成几个姬妾,这简直就是在辱没太子殿下的功劳了。 有心急的大臣就要出列劝阻,就听见太子殿下朗朗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儿臣多谢陛下封赏,只是儿臣心慕未来太子妃,还请陛下赐臣与卢家女早日完婚。” 陛下喜怒难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哦?太子此话当真。此后都不要其他人入东宫?”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最着急的当属闻皇后的兄长,闻大人。他心想,“此事若是当真,即便是太子殿下登基,那最得利的也只会是范阳卢家,而非闻家。” 太子殿下尚未登基,闻家与范阳卢家就已经隐隐有了冲突。更不必说,闻家也有嫁女入东宫的意思,只是近几年来闻家声望不显,不足以配太子殿下的正妃。这才让闻家看上了太子殿下侧妃的位置。 闻大人刚刚想出言阻止时,就听见太子殿下斩钉截铁的声音。“是,儿臣确是此意。” 闻言,陛下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意。 “好,朕这便下旨,命你们二人早日完婚。” 太子殿下不求军功只爱美人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入宫中又传入宫外各家权贵世家。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东宫和范阳卢家的身上。 卢秉真知晓此事时,正在听从四位嬷嬷的教导。自从。太子殿下御驾亲征出发之后,卢秉真便闭门不出,每日不过在家中听从老夫人、四位嬷嬷以及母亲李氏的教导。 “什么?”冯嬷嬷听到消息之后简直震惊。她私心里也是也很喜欢卢秉真的,但是这种喜欢和对太子殿下的考虑着想来说,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身为在深宫之中浸淫多年的老嬷嬷,她深知此事是要断了太子殿下以姻亲联络世家权贵的路。她也分不清楚,太子殿下究竟是因为察觉到陛下的猜忌和提防才刻意在此刻顺遂陛下的心意,主动削减自己的权势? 还是说,太子殿下当真对范阳卢家女情种深种,这才不愿意纳良娣侧妃等人? 冯嬷嬷的目光停留在卢秉真的身上,她眼中的探究明显得让卢秉真都有所察觉,“冯嬷嬷,这点香我是有什么做的不好吗?一直这样看着我。” 冯嬷嬷蓦然回神,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女,突然意识到“无论是太子殿下还是未来太子妃,都是他她的主子,是她不能揣摩心思的对象。她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尽忠而已。” “九娘子,陛下既然有旨意让您早日完婚,那奴婢以为您应该开始学习宫中各类规矩了。” 这句话说的不卑不亢,合情合理。卢秉真略加思索,便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几位嬷嬷了。” 四人皆推辞说,不敢当。 对于此事,反应最大的还是李氏。她本想将女儿留到十八岁再嫁人,不然也不会再女儿虚岁十四的时候才随丈夫回京。可是如今圣旨居然要她女儿未行及笄礼就出嫁,李氏着实是难以接受。 “哪有让未及笄的女子就嫁人的道理?陛下的广德公主不也是十七岁才出降的。”李氏在屋子里绕来绕去,嘴里反复说“还未及笄”几个字。 被卢蕲请来劝慰李氏的王氏,“其实依照古礼,到是也有女子十二三岁便出嫁的先例。至于阿蕤”,王氏也叹了一口气,“只能说,早日完婚总比陛下往东宫塞上几个妖妖娆娆的良娣侧妃强。” 李氏心中,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夫妻两人的感情大多是从年少时积累下来的,这个时候的感情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可若是阿蕤还没有完婚,东宫就已经多了几房姬妾,不要说太子殿下是否还会有意于阿蕤。 以阿蕤的骄傲,绝不会允许自己爱上在几房姬妾之间摇摆的丈夫。那到时候,阿蕤的婚姻和下半生,便都只是为了尽忠和尽孝活着了。 见李氏有所松动,王氏继续说道,“如今这局面也不是对阿蕤全然不利,至少有陛下和太子殿下的这番话,太子殿下几年内绝不会纳良娣侧妃,就是收用姬妾也不太可能。我知道你是心疼阿蕤年纪小,那大可以待到阿蕤十七八岁再生子。” 李氏长长地叹息一声,“那也只能如此了。” 因为陛下的旨意是早日完婚,礼部摸不准陛下的意思,便按照礼部最快的速度去预计,大约是一个半月之后。 钦天监、礼部、宗正寺忙得脚不点地,后宫的绣娘和工匠更是昼夜轮值地准备着太子殿下大婚所需要的各色器具物品。 而太子殿下本人,甚至被陛下暂时卸下官职,让他好好准备大婚。可是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好准备的,他一声吩咐,自然有人将事情打理的妥妥贴贴。 于是,太子殿下打算去范阳卢家拜访。 第三十六章折泉弓 这日临近午时,太子殿下与卢峙、卢蕲两人议事之后,婉拒二人留膳的请求之后从从容容自渊山堂里告辞离开。一路穿过扶手游廊时,太子殿下却看见却见冯嬷嬷站在游廊道另一头,似乎是在等人。 一见太子殿下走进,冯嬷嬷连忙殷勤地赶上前来行礼,“殿下,娘子想见您一面。” 没想到冯嬷嬷开口就是这句话,太子殿下有些诧异,“九娘子可有说何事?” “这......娘子她......”冯嬷嬷心想,“未出阁的小娘子见见未来夫君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想见见罢了,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是好的,只是这种话哪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能说的出口呢?她一个奴才也说不出口啊。” 见冯嬷嬷如此迟疑,太子殿下只当是卢秉真终于想起来自己这个可以求助的对象了,便颔首道,“领路吧。” 听到自己终于不用解释为什么九娘子想见太子殿下,冯嬷嬷赶紧领路,带着太子殿下去了留春坞中的一处名为清波榭的水榭之中。 此处是卢秉真夏天最喜欢待着的地方,水榭不远处一架蔷薇花开簌簌作响,隔水送来馨香。临近水边,清风送来几丝凉意,消解了初夏的暑气。檐下垂着几只护花铃,叮叮当当的作响。 今日的卢秉真难得不必听教导,此刻正坐在案几前安静翻看着什么册子。 太子殿下一走近,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卢秉真端坐水榭之中,她垂下安静温柔的眉眼。偶尔清风拂过,吹乱脸颊边发丝,她便伸手捋顺。 突然察觉到有人来,卢秉真微微扬起头,太子殿下看见她眼睛里一瞬间的怔愣,随即便是笑意。“殿下,你回来了” “嗯,孤回来了。阿蕤,你知道还有一个半月,我们就要成婚了吗?阿蕤,你高兴吗?”太子殿下不愿意承认,自己问出这句话其实是想试探卢秉真在得知王鉴此行载誉归来后,会不会心中暗自后悔没有答应嫁给王鉴。 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卢秉真诚实地说,“臣女知道啊。这消息早就传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臣女今日请太子殿下过来,也是为的此事。” 太子殿下闻言心中微动,就听见卢秉真继续说道,“殿下,臣女有些心爱的用器,只怕不能随嫁妆单子一起带入东宫,殿下出入东宫无所禁忌,不知太子殿下能否替臣女将这些东西暂且安置在东宫的库房之中?” 未婚妻第二次如此明确的提出要求,听起来又是如此简单的举手之劳,太子殿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三日之后,太子殿下看着眼前从卢家送来的箱子暗格之中赫然摆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弓,见之便知必是一柄神兵利器,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卢秉真含糊其辞的心爱之物所误导。 也不怪太子殿下误会,谁能想到未出阁的娇娇软软小娘子的心爱之物居然是一柄长弓。不过,就算当时太子殿下知道卢秉真想要将此物带入东宫,只怕也只会迟疑一下,最后还是会答应帮她。 太子殿下想起卢秉真随父母外放之时,常常跟随着一位女师傅习武的事情,再联想一二卢秉真那不同寻常的怪力,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卢秉真的心爱之物是一柄长弓了。 现在想想,以卢蕲夫妻宠爱卢秉真的程度,怎么可能会不允许她出嫁之时带着自己的心爱之物。想必是这心爱之物,不适合出现在东宫之中,这才会不允许她将此物带入东宫。 只是太子殿下已经允诺了卢秉真,又怎么可能失信于她。只是此物不宜放在东宫的库房之中,太子殿下思索再三将它直接放置在自己书房的暗格之中。 而范阳卢家里,卢秉真在短暂的寻到了一点空隙将自己心爱的长弓折泉送到东宫之后,就开始被李氏、四位嬷嬷和李夫人连夜捉着教导。 四位嬷嬷教导宫中规矩惯例和数十年来的宫中秘辛,李夫人教导她后宫平衡之道和前朝后宫的局势,而李氏则是教导她夫妻相处之道。 前两样还好,只是最后李氏的课程常以卢秉真的反问而结束。 比如今日,李氏教导她要对丈夫恭顺尊敬,卢秉真反问道,“可是母亲,你常让我和李家的姐姐们学学驭夫之道啊?”李氏说,“那是因为你李家姐姐们嫁的同是世家子,你不一样。” 李氏又教导她要对丈夫和未来孩子的事情亲力亲为,卢秉真弱弱地反驳说,“可是,我既不会煮东西也不会针织女红,我要亲力亲为什么啊?”李氏想想自己女儿擅长的那些,然后无奈地发现她连打理中馈基本都要靠有经验的嬷嬷和侍女,好在心算过人不会被人随意糊弄了去。 李氏又教导她要早日生个孩子稳固自己的地位,然后发现女儿出嫁的时候还不到及笄礼的年纪,在皇家生孩子太早那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这次不用卢秉真反问,李氏自己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最后,还是卢秉真觉得要安慰一下母亲,告诉她女儿还是会很多东西的。“母亲放心,最起码若是宫变女儿的武艺加上力气,足以保证自己的平安。” 李氏诡异地被这句话安慰到,想想也是,会这么多和谐夫妻感情的东西有什么用,能成功熬过太子登基变成皇后才比较实在。再受宠的太子妃,在宫斗里面没了性命,那就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想了想,李氏还是觉得多给女儿配些用得上的人手比较重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氏放过了对于卢秉真的教导,转而开始寻觅各种人手,什么精通妇科的医女、什么擅长好几十种菜式的庖厨、什么手艺精湛的绣娘,甚至李氏还找来了当年教导卢秉真习武的女师傅。 以至于李氏将这些人领到卢秉真面前时,卢秉真只觉得眼花缭乱。卢秉真听着玛瑙的介绍,艰难地辨别着每个人的脸。 “九娘子,这是两位是夫人为您准备的医女。”卢秉真点点头,“赏。”“这两位是为您准备的庖厨,这位会南边的菜式,这位会做些新奇的点心。”卢秉真点头,“好,也赏。”“这两位是绣娘,这位是还会些缂丝,这位擅长珠绣。”卢秉真依旧微笑着让融雪赏人。 直到玛瑙开始介绍一个熟悉的人,“这位是九娘子您当年的女师傅,杨师傅。”卢秉真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实了许多。 “师傅,多年不见,您可还好?”姓杨的女师傅面容洒脱、性情疏朗,她笑道,“多谢九娘子记挂,我一切都好”,她似乎是看出卢秉真的诧异,主动解释道,“卢大人替我儿安排了一个刀笔吏的差使,我也就安心了。看着他成婚完,我在家里闲极无聊,又听说夫人在找我,干脆就主动来了。” 话虽如此,杨师傅却是个正经的良民出身,若要入宫必得卖身为奴,才能以卢秉真的陪嫁仆从的身份一起入宫。因为她的缘故便叫一个好好的良民由良民入贱籍,卢秉真到底有些不忍。 只是卢秉真知晓母亲的拳拳好意,不好当众反驳母亲的意思。等到玛瑙介绍完今日带来的所有人之后,卢秉真从容道,“今日一见,诸位都辛苦了。一个月后入宫,少不得要遵守各类的宫中规矩,从今日起,我就让裁冰教导诸位一二。还请诸位在入宫之前多加熟悉规矩,以免在宫中行差踏错。” 众人皆俯身应是。随后,众人退下,唯有杨师傅被卢秉真和李氏留下说话。 “师傅,您还是不要入宫了吧。此次陪我一同入宫的人,只能以卢家仆从、我的陪嫁的身份。师傅明明是良民,何必如此呢?况且我随师傅习武多年,也算略有小成,能在后宫之中保护好自己的。” 李氏没有开口阻拦女儿,还有一个月,女儿就要出嫁了,日后多得是需要女儿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她这个作母亲的,已经不能事事代劳了。 “阿蕤,你我有师生之谊。可是卢大人对我一家有着再造之恩,当年若非卢大人明察秋毫、秉公断案,我连同我那儿子早就死在了牢狱之中。阿蕤,你不必觉得愧疚,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若是因为我没有随你进宫,让你遭受了一点点的分析,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的。” 可是卢秉真还是很难接受,因为自己让一个良民沦落为被人左右命运的贱籍这件事情。她沉默着听完杨师傅的话,觉得不应该这样,可是母亲的期望、杨师傅的意愿,又让她不知道如何才好。 直到冯嬷嬷含蓄的提醒卢秉真,“娘子,您若是有什么摇摆不定的事情,不如问问太子殿下。殿下在宫中多年,想必能有两全之策。” 两全之策?卢秉真对此有所怀疑,但是最终还是在冯嬷嬷的循循善诱之下写了一封信给太子殿下。 卢秉真本以为这封信至少经过重重检查才能被送到太子殿下的眼前,没想到当夜冯嬷嬷便来告诉卢秉真,东宫有答复了。 第三十七章 两全策 东宫的答复迅速的不可思议,让卢秉真也迅速摆脱了对于自己因此事该不该烦扰太子殿下的纠结。其实冯嬷嬷那天晚上说了那么多话,只有一句话促使卢秉真写下了那封信。 “娘子,一个月之后您就是东宫太子妃殿下,您与太子殿下夫妻一体,有事情互相商议才为上策。习武师傅无论是否为奴籍在宫中都颇为敏感,于情于理,您都该知会太子殿下一声才是。” 卢秉真想想,太子殿下是东宫的主人,莫名其妙让他的地盘上出现了一个精通武艺的人,即便这个人是女人,也确实对他不够尊重。 不过,这些都是前情了。 眼下,太子殿下的答复已经到了卢家。没错,太子殿下的答复不是一封信,而是两个人。 送两人来的是东宫总管拂霜,这个似乎永远笑眯眯的老人,上次还在为卢秉真的一句“喜爱西府海棠”而前去东西两市采买花苗,这次又送来了两个妙龄女子。 “九娘子,太子殿下说了,您不必为这些事情烦忧。这两个会武艺的宫女就送您差遣,您的那位师傅就留下在宫外荣养便是。您可别看她们瘦,其实武功好着呢,必能将您保护的密不透风。” “扑哧”,卢秉真被拂霜话里的夸张逗笑了,“好好好,拂霜公公,我信她们能把我保护的密不透风。”说到最后,卢秉真调皮的拖长了密不透风四个字的尾音。 拂霜满脸欢喜,“哎哎哎,那可再好不过了。”他乐呵呵地应承着卢秉真的话,心里却想起太子殿下翻看信件时从轻松到冷淡的神色。 当时,太子殿下看完信,脸色就不太好,“孤还以为她写信来是因为……”说到这里,太子殿下蓦然止住了话,“她总是如此,记挂所有人。” 然后,太子殿下便冷淡吩咐拂霜道,“既然觉得让那位师傅进宫不合适,那就不必让她进宫了。会武功能保护好太子妃殿下的人多的是,何必非要用这个会让太子妃殿下愧疚不已的人。” 拂霜心惊,只觉得太子殿下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这便有了两个妙龄女子随着拂霜公公来卢家。 “奴婢朱柿,奴婢雪茶,见过九娘子。”卢秉真按照之前几位嬷嬷教导的礼节赏了她们银钱,然后这两个女子规规矩矩地谢过后退下了。 留下卢秉真和拂霜公公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拂霜公公旁敲侧击地问,“九娘子,东宫已经加班加点的修缮完毕了,尤其是西南角上太子殿下特别吩咐给您修了漪春园。园中遍植西府海棠,又有小溪流水、亭台假山,您日后闲来无事可以去那里赏玩消遣。” 虽然不懂为什么拂霜公公突然提起此事,卢秉真还是迟疑地回了一句,“那就太子殿下费心,我很喜欢。”迎着拂霜公公殷切的眼神,卢秉真又不确定地加上了一句,“不知太子殿下是否喜欢西府海棠,明年春天赏花游园想必是一件乐事。” 拂霜公公的眼神突然明亮了起来,“九娘子,奴才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我有什么话需要带给太子殿下吗?”卢秉真只觉得莫名其妙。拂霜却依旧笑容满面的告辞了。 这拂霜公公来得莫名其妙,也走得莫名其妙,只留下朱柿、雪茶两人和一堆绫罗珠宝。 哼着小曲走在回东宫复命的拂霜公公,已经完全不担心将要面对的太子殿下。他人老成精,早就看出太子殿下对未来太子妃殿下情种深重,从还未完婚便有了的太子妃殿下的称呼,到东宫之中特意整修出的漪春园,再到今日送去太子妃殿下身边的两个暗卫。 太子殿下毫不掩饰自己对未来太子妃的喜爱,也迫切盼望着未来太子妃回应他的喜爱。今日太子妃殿下的一句“赏花游园”,拂霜公公自然会把它美化成“同赏花游园”。 果然,太子殿下在听拂霜回禀在卢家的经过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太子妃殿下可有说什么?”拂霜便说了美化之后的话,然后他就察觉到太子殿下虽然脸上几乎没有变化,但周身的气压却明显松弛下来。 范阳卢家开始接待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只是这些人大多数都不会前来卢秉真的留春坞。因为,身份上实在是很尴尬。 毕竟,卢秉真还没有与太子殿下完婚,那长辈们把她当成太子妃殿下来尊敬未免太过谄媚。可若是当真对着卢秉真摆出长辈的架子,又担心被太子殿下迁怒。 所以,大多数来留春坞的都是与卢秉真交情还不错的小姐妹们,她们当然也不会真的省略行礼,但是口中只称呼“清宁县君”,既不谄媚亦不失礼。 今日又是一众小娘子们来到卢家,最让卢秉真惊讶的是,这其中居然有荣德县君迟唯妍。 自那次端午节一别,卢秉真再也没有见过荣德县君。不知为何,荣德县君在落水之后,性格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如今的荣德县君不爱出门交际,也不喜欢呼朋唤友的集会。 有次李氏提到荣德县君,说她如今连过去的跋扈做派都改了,对待身边的宫女太监也比从前宽容许多。说起此事时,李氏颇为不能理解,还当她只是为了博名声。可是两三个月下来,荣德县君居然还是这副模样。 看着安静地咬着点心,坐在人群最边缘处的荣德县君,卢秉真不免对她多了几分关注。 而此时的荣德县君,也就是张妍,这还是她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外出见客。此刻她也十分紧张,一直在心中祈祷,“不要关注我,不要关注我。” 大概是怕什么来什么,暗暗祈祷的张妍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县君?县君?”原来是卢秉真见久久不言,这才出言询问他。 张妍茫然地抬起头,有些慌张且勉强地微笑了一下,“清宁县君,有什么事情吗?”对面的清宁县君卢秉真笑得如春风拂面,“荣德县君,大家说屋子里闷得慌,想去池边水榭里坐坐。你要一起去吗?” 闻言,张妍的脸上几乎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欢喜。然后就听见她非常欢快地说,“走过去太热了,我就不去水里了,清宁县君尽管去招待诸位姐妹。随便给我一间厢房安置休息片刻就好。” 卢秉真有些惊讶,显然没有想到,素来喜欢热闹喜欢被人追捧的荣德县君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待客之道就是要宾主尽欢。见她执意要留在此地休息,卢秉真也不勉强,吩咐融雪替他收拾出一间厢房,又留下几个伺候的人,就领着其他的小娘子们去了清波榭。 而被留在厢房之内的荣德县君,此刻简直在心中欢呼。她心想,“太好了,终于不用应付她们了。她们说的东西我完全不懂,还要勉强自己全程微笑表示自己在听。 据说原主还是一个跋扈张扬的个性,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的那种,还倾心于太子殿下。原主似乎很讨厌未来太子妃,可是我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太子殿下和未来太子妃明明是两情相悦啊。 而且今天接触下来,我觉得清宁县君性格也挺好的,她当未来皇后总比娇纵任性、不把人命当命的贵女强,原主究竟干嘛这么讨厌她,难道就是因为倾心太子殿下而因爱生恨吗?” 想起过去的事情,张妍心里一团乱麻。可是在这样纷乱的思绪里,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当真是一对璧人,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嗑cp了。 又想起每天在自己面前念叨着要抓紧太子殿下,就能享受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的母亲,张妍只觉得头疼。当皇后当然能享受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也要想想自己能不能享受得了这些荣华富贵。 张妍只觉得自己一个连看繁体字都要结合上下文语境的现代人,宫斗技能完全没有点亮,别人唇枪舌战自己啊吧啊吧。还是算了,老老实实靠家境嫁个能拿捏的男人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吧。 清波榭之中,卢家的侍女捧来了各色消暑的夏日吃食。瓜果清茶自不必提,此外有酥脆可口的糖榧方,有软糯可口的玉灌肺方,还有消暑的荔枝膏和加了冰块的冰雪冷圆子。 隔着溪流,传来丝竹的声音。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恭亲王家的小郡君捧着荔枝膏眼巴巴看着冰雪冷圆子,朝着卢秉真撒娇道,“清宁姐姐,我也想尝尝冰雪冷圆子。”小郡君年纪尚小,恭王妃素来严格管束她,不允许她随意吃冰,唯恐伤了脾胃。 今日,她觑着母亲不在,卢秉真又是随和性子,才想要试着讨要一二。闻言卢秉真啼笑皆非,耐心安抚道,“小郡君,这冷圆子你可不能用,不然若是伤了脾胃就要喝苦药了。” 见小郡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卢秉真又吩咐裁冰把准备好的酥油泡螺拿出来,分给诸位小娘子。小郡君见了更好吃的酥油泡螺,自然不再说什么要吃冰雪冷圆子的话。 日暮西斜,几位前来拜访的小娘子们纷纷告辞。卢秉真将她们一一送到了二门处才回来。 裁冰和融雪向她一一回秉了今日的事情,看着自家小娘子疲惫的神情,忍不住安慰道,“九娘子,再有五日便要完婚了,今日这些都是皇亲国戚家中的小娘子们,后面就不再需要招待客人了。您也能稍微松快一点了。” 卢秉真对此不置可否,她婚前不用再招待小娘子们了,可是婚后还不是一样。到时候,只怕她要招待的还不止是这些小娘子们了。 第三十八章大婚日 一旦开始了大婚之前的流程,时间简直如流水般过得飞快。 七月初二,吉日,礼部官员和宗正寺的皇族长辈代表陛下前去范阳卢家下聘礼。 一大早,各色物件扎上大红绸缎如流水般从宫中往抬。最前面的是物物皆有深意的九物,分别是合欢、嘉禾、阿胶、干漆、绵絮、九子蒲、朱苇、双石、长命缕。这九样东西各有寓意,合欢寓意夫妻欢喜愉悦,嘉禾寓意共享幸福,胶、漆寓意结合牢固,绵絮寓意情意温柔,蒲、苇寓意双方能屈能伸相互包容,双石寓意两情坚贞不渝,长命缕自然是寓意夫妻两人长寿安康。 之后便是各色的奇珍异宝,有礼部和宗正寺按照礼制准备的,也有太子殿下从私库里填上去的,琳琅满目、光华流转。 全京城的世家权贵都在关注此事,他们都想看看这般匆忙之下准备的聘礼是否会有疏漏,又或者按照礼制草草了事。也不怪他们这么想,寻常人家娶妻大多是在婚礼前一两个月就将聘礼送到新娘家中,这其中至少要准备数月。 可陛下一纸诏书,便让太子殿下早日完婚,礼部和宗正寺若是准备不够妥帖也不奇怪。 可是太子殿下又怎么可能让未来太子妃殿下在此事上授人以笑柄。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份让京城中世家权贵也为之咋舌的聘礼,而街上围观的人群也是震惊于聘礼之丰厚,纷纷说着陛下看重太子殿下和未来太子妃之类的话。 那打开的聘礼箱子之中赫然摆放着各色珍宝,什么黄玉雕连环壁、羊脂白玉雕夔纹活环壶、粉彩桶式盆玉石花卉盆景、青玉雕兽面纹香炉、金累丝嵌玉如意,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到了范阳卢家之后,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顶九树三钿的九凤衔珠金累丝嵌宝石花树冠、辅以数支累金嵌玉的花钗,珠玉相叠,华贵端庄。 卢家众人看看那顶象征着太子妃殿下权柄的花树花钗,又看看端坐温然的卢秉真,突然就有了自家小娘子要入东宫做太子妃的实感。 赐婚的这些日子以来,各种变故层出不穷,卢家众人一直焦头烂额地忙着处理各种事情。等到太子殿下御驾亲征平安归来,卢家众人本以为终于可以缓口气,慢慢准备嫁女一事,没想到陛下直接下旨早日完婚。 直到眼下这些光彩夺目的聘礼摆在面前,卢家众人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可是一环扣一环的大婚流程没有给他们太多伤感的时间。铺房这一天就定在下聘后六日。 七月初九一大早,满京城的世家权贵们就看见从范阳卢家抬出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各个箱子里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最前面的自然是那些寓意美好的东西,后面便是什么妆奁头面、绫罗绸缎、茶具香炉。 可以说,范阳卢家将未来太子妃各色用得上的东西都备齐全了。 不过让众人啧啧称奇的还是最后两担嫁妆箱子里的东西。 一担里面装的是相叠的土块和瓦片,代表的是田地和房产,未来这些收益都归于卢秉真一人。以这一担的数量来看,卢家九娘子嫁妆里的田地恐怕要连绵数十里。还有一担则是一叠叠厚厚的银票,代表的是卢秉真丰厚的压箱钱,这一部分就价值万钱。 前面的那些东西,各家嫁女儿一样都会准备。这最后两样才是足见这位即将出嫁的小娘子在家的受宠程度的。 随着一起过去的当然还有李氏为卢秉真准备的侍女仆从。她们到了东宫之后会按照卢秉真的惯例安置这些嫁妆,以便让卢秉真在嫁入东宫的当天就能过得舒舒服服。 铺房后的那天就是太子殿下大婚的日子。 七月初十,大吉之日,宜嫁娶。太子殿下大婚,举国欢庆。 寅时初,范阳卢家就已经点起灯来准备,训练有素的仆从端着各种东西行色匆匆的在宅院里走过。满院皆饰以红彤彤锦缎,檐下的红灯笼仿佛一眼看不到头,仆从们今日也是各个穿新衣。卢家上上下下皆是一派喜气洋洋。 寅时过半,不等侍女们叫醒,卢秉真自己就从睡梦中醒来了。她一想起昨夜母亲吞吞吐吐的言辞就心事重重,隐约觉得似乎不会是好事情。 守夜的裁冰似乎也一直都在等着卢秉真起身。帷幕一动,卢秉真就听见裁冰轻声问,“九娘子,您是醒了吗?” “嗯。”卢秉真倦怠地应了一声,“扶我起来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寅时过半,娘子您脸色不太好,不如敷敷脸,梳妆娘子一直候着在,不会耽误什么的。” 卢秉真点了点头,便有呼啦呼啦的一群人上前围着她为她敷脸,鱼贯而入的侍女们捧着熨烫熏香过的大婚礼服走进来。只待九娘子稍微清醒些就为她穿上。 七层的翟衣层层叠叠,一件件穿上之后,卢秉真只觉得自己的行动都有些困难,要靠扶着侍女才能行动。而且时至夏日,天气本就有些炎热,穿上这些衣服之后,卢秉真只觉得屋子里的这点冰已经无法让人觉得凉爽。 这个时候,李氏总算是忙完了外头的各种事情,这才有空来看一眼基本穿衣完毕的女儿。眼前的阿蕤虽然披散着长发,礼服上绶带与玉佩也还放在旁边,但是已经有了太子妃殿下的贵气。 李氏感慨得摸了摸女儿的鬓发,估摸着时间亲迎的队伍已经快要出了皇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侍女嬷嬷们给女儿上妆。 亲迎的队伍不会直接来到卢家,他们会绕着皇城转个大圈,沿途撒下各种喜钱喜饼,是为与民同乐。 凑热闹的京城百姓和嘴馋的小孩子们早就围满了整条大街。当他们看见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不是代为亲迎的礼部官员而是东宫储君太子殿下上,不免都大吃一惊。世家权贵们派出的打听消息的仆从,见此,也纷纷回去回禀此事。 众人都感叹,太子殿下对于太子妃殿下还真的是不加掩饰的宠爱。也有世家权贵对此不以为然,只当太子殿下为了圆大殿之上只倾心于太子妃殿下的慌。 梳洗打扮,缴面、挽髻、梳妆、戴冠。一通晕头转向的打扮之后,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符合太子妃殿下仪制的赤制厌瞿车已经停在了卢家的门口,拉车的是四匹赤骝马,都戴着铜面具,上面装饰着仅次于皇后娘娘仪制的翟羽。 车辕箱笼上饰以此瞿纹,又绘有云凤、孔雀,刻镂龟纹等图案,华美异常。车内垂挂着紫幰衣,紫罗画云龙络带二,红丝络网,红罗画帷,层层叠叠,让人难以看清车中人的身型。 卢家众人见是太子殿下亲自前来,也是大吃一惊。礼法上虽有新郎亲迎的规矩,可自立朝以来还没有哪位太子在迎娶太子妃时亲迎。 一时之间,准备好了的打婿突然就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领着一众卢家的小郎君预备来打婿的是卢秉希。他本就不满于陛下草率下旨让自家妹妹未及笄就完婚,在祖父将此事托付给他时已经摩拳擦掌做好了为难一通礼部官员和宗正寺皇族的准备。 可是见到太子殿下之后,卢秉希又很微妙地怂了。没办法,卢秉希觉得亲眼见过太子殿下在战场之上生杀予夺的冷酷做派后,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坦然的面对太子殿下,光是克制住自己的恐惧,维持住冷静的表面就已经消耗了很多。 于是,太子殿下领着礼部官员和宗正寺皇族长辈,只是经历了意思意思的打婿之后就顺利进了卢家之内。 原本按照礼制,亲迎的礼部官员需要向卢家长辈行礼,可如今来的是太子殿下本人。卢家众人自然只能默契地假装忘记了这件事情。 只是这样,就苦了还在梳妆的卢秉真。额间的花钿刚刚勾勒了一半,就听见外面已经传来的嘈杂的人声。 太子殿下一人走在最前面,今日大家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故而大家在太子殿下身边都有些拘谨。 同来迎亲的一群小郎君只敢围在礼部官员和宗正寺皇族身边,此刻正吵吵嚷嚷,“快进新娘子出来,太子殿下亲自来迎接她入东宫了。”卢家众人也不甘示弱,“那就请太子殿下做催妆诗来,听了催妆诗,新娘子自然快快梳妆。” 这样的场景已经在太子殿下的心中演练了上千遍,他不假思索,一首催妆诗便脱口而出。“朱颜云鬓铜镜里,黛眉何需深浅描。且看花红锦簇处,厌翟车驾待卿来。”这边太子殿下作出了诗,马上便有人抄录此诗送入闺房让新娘和亲友传看。 见太子殿下如此不假思索,众人微微一怔。闺房之中的卢秉真也很惊讶,卢六娘、卢七娘几乎是啧啧称奇。卢六娘感叹道,“太子殿下该事先不会早就做好了催妆诗,只待今日便可脱口而出。” 卢六娘看看卢秉真,又想起自己亲事未定,在心中暗暗想着,“这是我也能得一个如此记挂于我的郎君就好了。” 没有看见卢秉真的侍女出闺房来暗示,卢家众人便知道,九娘子尚未梳妆完毕,只得硬着头皮又说道,“不够,还要再来几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殿下又是几首催妆诗脱口而出。卢家众人在心中暗暗跺脚,想着“殿下,您难道不知道这催妆诗就是为新娘子梳妆拖延时间的,您在御驾亲征之后简直折服朝野上上下下,我们哪里会在这等小事上为难您?九娘子她是真的还没有梳妆完毕啊。” 第三十九章入东宫 此时,卢秉真的闺房之中简直乱作一团。历经两朝的冯嬷嬷只想对太子殿下说,“太子妃殿下梳妆未毕、吉时也未到,太子妃殿下怎么可能出阁,您作多少首催妆诗也是一样的。” “融雪融雪,快快快,殿下的花钿刚刚不小心蹭歪了,快重新画。”“来了来了,来个人啊,替我整理这个绶带,我才好腾出手去给殿下画花钿。”“融雪姐姐,我来我来,您去忙花钿。” 刚刚处理妥当了花钿和绶带的事情,又有小侍女大呼小叫起来,“殿下的玉佩哪里去了?刚刚不是还在桌子上,若是找不到,这可怎么办啊?” 冯嬷嬷无奈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一贯伺候太子妃殿下的侍女们除了裁冰和融雪之外都已经先行去了东宫。因为按照礼制,太子妃殿下今日只能带两名侍女入宫。 本以为今日靠着几位嬷嬷足以应付场面,只是威名赫赫的太子殿下亲自来了卢家,甚至眼下就在院门之外,大家都有些慌了神,这才有了眼下的混乱。好在,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吉时之前弄完了所有的装束。 这一通结束,闺房里的众人甚至觉得忙出了汗。即便闺房之中放置了许多的冰块,他们此刻也感受不到一点凉爽。 “来了来了,太子妃殿下出阁。” 随着礼部官员的高声唱和,身穿七重翟衣、头戴花树金冠、手持一把龙凤纹织金嵌玉团扇遮面的太子妃殿下终于在侍女嬷嬷的搀扶之下,缓步走出了留春坞。 寻常小娘子出阁,家中长辈总要嘱托几句。只是卢秉真情况不同,她贵为太子妃殿下,自然除了陛下、太后、皇后和太子殿下便无人身份高过于她,眼下自然也就无人有资格嘱托教导她。 反而是卢家众人要向她恭恭敬敬的行礼,再随她入宫赴婚宴。 太子殿下上前一步,从侍女嬷嬷们的手中接过卢秉真,一路将她扶到了厌翟车前。 一上车,卢秉真就察觉到丝丝缕缕的冷气从厌翟车的四壁传来,约摸是在这其中放置了冰块。卢秉真忍不住在心底赞叹礼部官员的用心,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团扇并不会真的遮挡卢秉真的视线,她环顾四周,发现车内坐卧处处设有设红褥坐垫,横辕上装饰着七只凤凰,这是仅次于皇后娘娘的仪制。这厌翟车内的装饰也极尽奢华,案几上甚至放置着饰以螭纹的香炉、香宝,香匮等物。 从范阳卢家去往皇城的路并不很长。略略放松之后,卢秉真将扇子放在了一侧的案几上。在车架摇晃的间隙里,卢秉真依稀能够看见窗外大街上的各处装饰以及拥挤在道路两旁的人群。 这时,卢秉真才发现,原来整座皇城之中的大街上皆用大红锦缎装饰的花团锦簇,料想皇宫之中估计也是如此。 厌翟车停下,车帘被人突然地掀开。太子殿下俊美无俦的脸突然出现在卢秉真面前,卢秉真来不及拿起放在一旁的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只能被迫与太子殿下四目相对。 今日这种场景之下,卢秉真再次看见太子殿下似乎心境又有所不同。她慌乱之中,只能再次拿起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却无法忘记刚才太子殿下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 阳光在太子殿下的背后,而太子殿下逆光向她看来,那一瞬间从心里涌现的混乱和的欣喜,卢秉真也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过眼下,陛下、皇后娘娘以及朝中文武百官都在大殿之内等候,容不得他们两个在此花费时间多想为什么。 被太子殿下搀扶着一同走进大殿的卢秉真,只觉得太子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她会扬起头,想要看看太子此时的神情,却只能遗憾地发现太子的脸上挂着一层标准的含蓄微笑,克制地表达着自己的欣喜。 今日成婚的两人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一一完成各种仪式。过程漫长而繁琐,等到礼部官员高喊一声,“礼成!”两人都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而后向帝后请辞退下。 陛下看着相携离去的二人,脸上仍有笑容,眼中却无笑意。陛下最初让赐婚给这两个人,不过是想借太子失势顺手将卢家也一起拖下水,等到太子御驾亲征大胜归来之后,他又想再赐给太子几个侧妃姬妾来分散儒家的权势。 可是没想到这两样都不成,如今范阳卢氏和东宫因为这桩联姻而紧密的联合在了一起太子在闻家之外又有了新的朝臣的支持,而范阳卢家则是在赌太子殿下一朝荣登大宝便可凭借从龙之功再荣华百年。 可是不管陛下如何不高兴,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大殿礼成之后,陛下便冷淡的借口还有朝政需要处理就先离开了。 而东宫之中,此刻仪式还尚未完全结束,太子殿下正在做却扇诗。只有太子妃殿下听到了满意的却扇诗才会放下手中用于遮面的扇子,让新郎得以一睹她今日的芳容。 一年做了几首却扇子,太子妃殿下都不满意,可是一旁伺候的冯嬷嬷却明显感觉到太子殿下反而更开心。直到第五首,太子妃殿下才终于拿下了用于遮面的扇子。 扇子下的云鬓花颜终于得见天日。这一次不比车中的惊鸿一瞥,太子殿下终于能好好地看他的新娘。素日里,卢秉真不喜梳妆打扮,太子殿下也见惯了她清醒秀雅的模样。今日盛装打扮的卢秉真,让太子殿下有了一种别样的惊艳之感。 如画的眉眼在花钿的点缀下更显慑人心魄,螓首蛾眉、明眸皓齿、双瞳剪水、仙姿玉貌外又多了几分天桃秾李之感。明明不久之前才刚刚见过,不知为何,太子殿下就是觉得今日的卢秉真美的更加惊心动魄。 在太子殿下长久的注视中,卢秉真察觉到了些微的不自在,绯色慢慢从她的脸颊弥漫到脖颈。雪肤之上的绯色一点点蔓延,太子殿下终于离开他的视线。 冯嬷嬷连忙吩咐人撒帐、结发,又让人捧来合卺酒。新婚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各持一半,喝下瓢中的酒。 “阿蕤,你今日起得早,不妨换下翟衣,再吃点东西,先睡一会儿,孤迟些再回来。”卢秉真点点头,又听见太子殿下说,“拂霜,给太子妃殿下准备点心。” 笑眯眯的拂霜公公再次出现在太子妃殿下的面前,身后是行动整齐划一的宫女太监们,奉上各色点心吃食和梳洗之物后,她们又从容退下。 裁冰融雪小心伺候着自家小娘子脱下翟衣、卸去钗环、又换上寝衣。融雪心细,总担心就这样躺下休息会不会有违宫规,但是看着一旁的冯嬷嬷从始至终脸色不变、一言不发,又觉得应该没什么关系。 冯嬷嬷哪里是真的觉得这样没有关系。按照宫中的规矩,太子妃殿下此时怎么可能如此放松,用完点心就去休息什么的更是痴心妄想。 一般来说,太子妃殿下都要规规矩矩的坐在床上,等候着太子殿下从前面酒宴上回来后,伺候着太子殿下安置妥当之后,太子妃殿下才能卸妆更衣再去休息。 可是太子殿下自从御驾亲征回来之后,周身气质更加迫人,对于他的命令,东宫众人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 冯嬷嬷见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哪里敢劝阻太子殿下。冯嬷嬷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此事只有东宫的人才知道,而东宫早就被太子殿下整治的铁桶一块,什么消息也不会传出去。 东宫之中的其他人见资历最老的冯嬷嬷都闭口不言,也只好作罢,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卢秉真昨夜压根没有睡好,今天又忙了一整天,自然是又累又饿。太子殿下的吩咐正合她心意,她此时没什么胃口,草草喝了一口粥便倒头就睡。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卢秉真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似乎有人一直看着自己,她茫然得从睡梦中醒来,就看见仍旧穿着一整件规制婚衣的太子殿下,此刻正拂开了床边的帷幕安静的看着她,也不知道注视了多久。 卢秉真心想,怪不得我刚才感觉到有光落在自己的脸上,想必就是因为太子殿下拂开了帷幕的缘故。她不知道的是,刚刚她卧在堆红锦簇的被褥之间,钗镮去尽,雪肤花颜,乌发在她身后铺散开来,这幅画面简直美得不似凡间女子。 太子殿下这才刻意撩起床幔照醒她,想要确认暗自倾慕已久的少女还在自己身边。 见她醒来,太子殿下微微一笑,俊美的脸庞在灯烛的照耀之下更加惑人,“孤听冯嬷嬷说你没用什么点心,饿不饿?反正眼下也醒了,不如稍微吃点东西再睡?” 刚刚困倦至极,卢秉真不觉得饿。眼下睡了一会缓过来了,卢秉真才惊觉这一整天,自己都没吃什么东西,咽下心中灼烤的难受。 “那就多谢殿下。”太子殿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后便有宫女捧着一样一样的吃食走进来。 第四十章新婚夜 宫女们捧来的饭菜足足摆满了两大张桌子。除了麻腐鸡皮、批切羊头、辣脚子、旋煎羊白肠、旋炙猪皮肉、细料馉饳儿、姜豉这些饭食之外,还有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间道糖荔枝、荔枝膏、梅子姜、紫苏膏这些茶饮。 当然也少不了酥蜜食、糖糕、乳糕、栗糕等各色点心,以及诸如嘉庆子、林檎旋、李子旋、樱桃煎、甘棠梨、凤栖梨、狮子糖等鲜果果脯。 近日天气炎热,卢秉真早就习惯了每日吃点冰,加上今天一天又累又热,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抬手指了指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 裁冰刚想劝她晚上就不要用冰的东西了,就冷不丁听见太子殿下说了句,“今天厌翟车里的冰不够吗?”“车上自然是够的,大殿里也有饭冰,可是走过长长丹陛的时候委实又累又热。” 说完这话,卢秉真突然反应过来,“殿下,是你让人在车里放冰的,我还以为是礼部官员。”她终究有些不习惯自称臣妾,总觉得别扭,便含含糊糊的自称“我”。 “给太子妃殿下稍稍盛点”,太子殿下似乎没有发现卢秉真的自称也没有没回答关于车内冰块的事情,只是在仿佛宫女之后转向卢秉真温声劝道,“眼下晚了,真要吃冰明日孤让人给你预备冰镇梅子汤。” 卢秉真默默的点点头,两人面对面安静的用着晚膳,气氛一时很是温馨,卢秉真放松下来,有些好奇的问道,“殿下,你还穿着这个规制的礼服,不觉得难受嘛?” “清晏。”??迎着卢秉真疑惑的目光,太子殿下解释道,“孤名萧旻,表字清晏。阿蕤,以后私底下你可以叫孤清晏。” 称呼表字确实比称呼殿下更自在些,卢秉真点点头,又听见太子殿下说,“孤习惯了各色礼服。宫中总是如此,各种场合总要穿。” 闻言,卢秉真心中浮现出一缕隐秘的同情,想起自己在家时的简单装束,再想想太子殿下从小到大都要穿着繁复的礼服。 等到两人都杂七杂八的用膳完毕,已经是亥时。太子殿下起身去偏殿洗漱更衣,卢秉真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按照宫规去伺候太子殿下的时候,就被太子殿下按住,示意她先回房休息。 新上任的太子妃殿下完全没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愉快地先回去休息了。 待到太子殿下梳洗完毕,卢秉真已经倒在床上昏昏欲睡。隔着帘幕,太子殿下看见卢秉真半睡半醒的惺忪眉眼,心中温热妥帖,就没注意到冯嬷嬷在递上那碗醒酒汤时的惶惶神色。 掀开帘子,太子殿下就看见已经半合眼的卢秉真,他见她如一只困倦的狸奴一般蜷在一起,心底又好笑又怜惜。太子殿下掀开被子躺下,伸手将卢秉真揽入怀中。 第一次和心爱的少女卧在同一张床,太子殿下心绪起伏不定,一时之间根本睡不着。他侧卧面向卢秉真,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面前的少女,心中怜爱越来越深,抚过少女鬓发的修长手指也慢慢延伸到了少女颈间。 卢秉真被一股痛意从睡梦中惊醒,她猛然睁开眼睛就看见覆在自己身上的太子殿下。此刻太子殿下的面容早已不再清雅,而是携着一股欲色将她扯入更深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殿下勉强克制着自己起身,随意披了一件亵衣就走出帷帐。裁冰融雪两人早早就被打发下去休息了,眼下领着众人伺候的是拂霜公公和冯嬷嬷。 经过两人身边时,太子殿下只冷冷扔下了一句,“今夜所有在景和殿内伺候的人,除了太子妃殿下陪嫁来的侍女之外,都滚去西侧殿。”太子殿下又转身看向朱柿和雪茶,语气稍微克制,“你们先去准备太子妃洗漱的热水。” 一听这语气,拂霜公公只觉得头皮发麻。婚前的那些日子,太子殿下对东宫中的宫女太监们清洗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揪出了多少心思不轨之人。每次太子殿下要处置宫人之前,就是这种森冷的语气说话。 那些被太子殿下排查出来的人,因为大婚之前不宜见血的原因,还能勉强保住性命到如今。只是他们依旧关在东宫的偏房之内,也不知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眼下,殿下这是又要处置谁了吗? 拂霜公公难以理解,新婚之夜鱼水之欢,正是人间四大喜事。太子殿下对于太子妃殿下的喜爱简直不加掩饰,为何太子殿下刚刚从太子妃殿下那里抽身离开就要急着处置谁? 拂霜公公没有注意到的是,冯嬷嬷听见太子殿下发话之后就是忍不住的一哆嗦。 西侧殿内,太子殿下墨发披散,神情慵懒,配上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不知道让多少女子春心萌动。太子殿下此时只随意披着一件亵衣,衣襟半敞开,更是隐隐约约露出点肌肤,可是跪在地上的一众宫女里却没有一个敢动心的。 太子殿下不喜太监近身伺候太子妃殿下,是以,除了东宫总管拂霜公公之外,眼下跪在这西侧殿内的全部都是宫女嬷嬷。 眼下一众年轻貌美的宫女不要说对太子殿下春心萌动了,简直就是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直接消失在原地,不要被太子殿下注意到。 “今夜饮食熏香是谁负责的?凡是碰过入口的东西的都往前一步。” 数十个宫女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有个胆子小的宫女当场就开始哭着求太子殿下饶命。拂霜公公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哭下去。敢在太子殿下的新婚之夜触这种霉头,这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太子殿下一扬手,五个干练利落的女暗卫就开始对这数十个宫女搜身。“殿下,没有搜到什么异常的东西。”“殿下,奴婢这里也没有搜到什么东西。”“奴婢也是。”“奴婢这里也没有。”“奴婢不曾发现什么。” 等到五个女暗卫一一回禀,太子殿下忍不住皱起了眉,今夜的饮食一定有什么问。阿蕤尚未及笄,他本来不打算在今夜圆房,但是当时只能说心有意动,又被不知名的药力推了一把。 仔细看过这些宫女们,太子殿下突然想起来冯嬷嬷递给他的那碗醒酒汤。“冯嬷嬷,醒酒汤里你放了什么?” 扑通一声,冯嬷嬷跪下颤抖得说着,“太子殿下,那汤里只是一点点助兴之物,决不会有损您的身体。奴婢都是为了您着想。若是今夜不曾圆房,那消息传出去岂不是惹得朝野上下笑话,就是太子妃殿下都要被后宫女眷讥笑。” “你以为把太子妃殿下拿出来当挡箭牌,孤能放过你这个在孤的饮食里擅自动手脚的人。不过是母后懒得在尚宫局中再安插人手,这才嘱托你对太子妃殿下照拂一二,你还真当你有资格左右孤的决定了? 孤不妨就直接告诉你,如今这东宫早就是铁桶一块,只要孤不想,什么不利于太子妃殿下的消息都不会传出去。” 说完,太子殿下一个眼神示意拂霜公公,就将冯嬷嬷拖下去了。冯嬷嬷心如死灰,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之间的往来联络大多是通过她,这也让她飘飘然起来,自以为自己也算是太子殿下的半个心腹。 加上婚前皇后娘娘的嘱托,冯嬷嬷以为太子殿下怎么也会看在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殿下的面子上饶过她,可是没有,她怀疑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殿下甚至不会知道太子殿下处置了她。 冯嬷嬷在东宫之中做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心腹的美梦才刚开始,就被太子殿下无情地打破了,甚至她这次被拖下去,还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看见冯嬷嬷的下场,其余的宫女们更加噤若寒蝉。 这时,朱柿和雪茶来报洗漱之物备好了。太子殿下冷冷扫视过一圈,起身回了景和殿。 足足哭了半刻钟的卢秉真已经蜷在被子里沉沉睡去,她今日本就疲惫至极,适才又被太子殿下折腾了这一番,早就累得很了。不着寸缕的身体上是点点情事之后的痕迹,如雪中乍然绽放的梅花,而她缩在被褥之中对太子殿下的伺候无知无觉。 替卢秉真收拾妥当、穿好寝衣之后,太子殿下随意擦了擦自己身体,便复又在她身边躺下。 翌日清晨。 心疼她昨夜哭了许久的太子殿下等自己都收拾停当了,才让宫女们叫起太子妃殿下。卢秉真此刻困得睁不开眼睛,就连宫女们替她穿衣时都全程闭着眼睛。 等到上了早膳,卢秉真才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裁冰和融雪都不在景和殿之内,便问道,“陪嫁来的人呢?“ 太子殿下随手替她夹了一筷子的菜,恰好是卢秉真喜欢吃的,“今日要先去祭拜天地祖宗,还要拜见父皇母后和后宫之中的一众女眷。她们终究不熟悉宫规,你带着朱柿和雪茶一起去吧。” 第四十一章拜长辈 卢秉真想想,觉得言之有理,便没有反驳,安静且迅速的用着早膳。她本以为今日的早膳只是随便吃点垫垫肚子,想着早点用完就能去祭拜天地祖宗和拜见长辈,一抬头就看见太子殿下一直慢条斯理地吃着。 “殿下,你不是说我们要祭拜天地祖宗,还要拜见各位长辈吗?眼下时间也不早了,不会来不及吗?” 太子殿下依旧不疾不徐,“无妨,今日并未辍朝,他们还在朝堂上议事。我们就算早去了,也不过是在个大太阳下面等着而已,倒不如慢慢地来。“ 按礼制,陛下大婚当辍朝三日,太子殿下大婚当辍朝一日。昨日太子殿下大婚,今日陛下就领着文武百官朝会,这并没有违背礼制的地方。只是,礼制是礼制,大多数时候为表与国同庆,太子大婚也会辍朝两日左右。 不然,岂不是要叫太子殿下新婚第二天早上就要火急火燎地去上朝。 想到这里,卢秉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殿下,难道你不需要上朝吗?“ 听见太子妃殿下如此直接地询问此事,拂霜公公以及一众宫女太监都冷汗涔顺着脊背往下流。 太子殿下御驾亲征回来之后,陛下就迫不及待地藉着预备大婚的由头停了太子殿下的一应差使。这其中想要架空太子殿下的想法简直不言自明,因为对对太子殿下来说就着实不是件好事。东宫中人就没有一个敢提这件事情的。 不过,就算不是这件事情,东宫中人早就被太子殿下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什么,更是没有什么邀宠献媚出风头的想法。 等到卢秉真被萧旻扶着上了太子的车辇,身边跟随的便是朱柿和雪茶。“皇祖母早上使人来说,让我们今日直接去寿康宫中拜见长辈。父皇母后和一众皇室宗亲都会在寿康宫里。” 闻言,卢秉真诧异的抬起头,想问为什么一贯避世不出、潜心礼佛的皇太后会突然这么做?这分明是压住了陛下,免得他借拜见长辈之事为难她和太子殿下。如此明显的示好太子殿下的行为,出现在皇太后身上真的是出乎意料。 可是太子殿下的目光如此温和又不容置疑,卢秉真只能压下了疑惑。 等祭拜完祖宗,萧旻便直接领着卢秉真去了寿康宫。 寿康宫内,皇太后和陛下高坐上首,余下是皇后宫妃、宗室亲眷等人,满满当当坐满大殿。萧旻领着卢秉真上前一一拜见。 “孙儿/孙媳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两鬓已有白发的清瘦老妇人,含笑让他们起身,将两人都叫到身前来。 “一转眼旻儿都成婚了,这就是太子妃吧,好孩子,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身后嬷嬷适时端出两样见面礼,“这是哀家早年的两样东西,今日就给你们了。” 两人接过,又拜谢皇太后。 陛下神色平平,看不出儿子娶妻的欢喜,给的东西也只是寻常宫制物件,两人依旧谢恩。 最高兴的当然是皇后娘娘,儿子大胜归来、儿媳出身名门。昨日大婚她高兴得一夜没睡,今天精神照样抖擞,她在两人下拜的时候一伸手就扶起了两人。 “佳儿佳妇,你们要好好的,互相扶持,相偕白首。”皇后娘娘没给自己当年成婚时先帝赐下的东西,大约是觉得不太吉利,给的是两个极为精美的白玉累丝同心佩。 顾贵妃看在端庄秀雅、出身名门的太子妃,再想想陛下给自己儿子豫王挑选的王妃,心中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但是还是只能僵着脸微笑的给出两样见面礼。 今日广德公主也在,她是知晓弟弟对弟媳的情意的,含笑扶起卢秉真,“郎才女貌,终成眷属。” 再之后的宗亲皇室身份上都不如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都是口称“不敢受礼”,再含笑给出见面礼。就连与陛下一母同胞的汝阳长公主也不敢在皇太后的寿康宫里造次,她身旁的荣德县君就更不敢了。 还有几个年纪小的皇子世子、公主县君,萧旻和卢秉真也一一给了见面礼。基本上女子一副珠钗,男子一对笔墨。 这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一一拜见完已经是快要用午膳的时候。皇太后借口累了,就先行回去休息,众人见此也各自散了。 闻皇后本想领着儿子儿媳和女儿一起去宫里坐坐,萧旻却笑道,“母后,太子妃既然已经嫁进来了,日后说话的机会多得是。反倒是皇姐今日入宫,机会难得,母后今日不如还是多和皇姐说说体己话。“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闻皇后便让卢秉真和萧旻一起回去休息。她今日也能看出来儿媳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倦怠,眼底也是遮掩不住的淡淡青黑色,也不想为难与她,便温声嘱托卢秉真好好休息。 卢秉真一坐上太子的仪仗步辇,就感觉到克制不住的昏沉就袭来。萧旻抬手卸了她的花树冠,卢秉真只觉得头皮一松,便被萧旻揽在怀中。 “睡吧,到了东宫孤再叫醒你。”卢秉真困得不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多谢殿下。“ 萧旻本想纠正她叫清晏,可是见她如此昏沉,又觉得自己太过斤斤计较。叹了一声,萧旻只觉得自己不过成婚两日便在各自事情上退步,可是他偏偏沉浸在这样的迁就之中不能自拔,甚至会在阿蕤对着他使小性子的时候更高兴。 卢秉真本来是靠在萧旻肩上,可等她醒来的时候,早就已经不知不觉间蜷缩在萧旻怀中。萧旻的长发扫过她额间时,带来轻轻的痒意。在她熟睡的时候步辇就到了东宫,萧旻见她酣眠不欲叫醒她,也和她一起躺下小憩了一会儿。 “是到了吗?殿下”萧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纠正她道,“是清晏。“卢秉真沉默一瞬,而后别扭地试探性喊了声,“清晏。“萧旻微微一笑,“阿蕤。“ 而后两人走出步辇,卢秉真这才发现早就到了东宫之中,步辇也不知道在景和殿前停了多久了。 一进景和殿,拂霜公公就堆满笑意地走上前来,“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东宫之中所有伺候的人都在这里了,您要看看训训话吗?“ 见萧旻点头,卢秉真也点了点头,她其实无所谓要不要见,她也不觉得东宫中人有胆量做事时罔顾她这个太子妃殿下的意见。至于立威,卢秉真觉得也无甚必要。 如果太子殿下希望她打理好东宫诸事,她也无需多加改变东宫旧制,一众事宜估计也是循例处理。如果太子殿下不希望她这个世家女插手东宫之事,那她也可以安静当个端庄的花瓶。 宫女、太监和嬷嬷们都安静垂首站在景和殿大殿之中,卢秉真和萧旻则是坐在上手位置。拂霜公公一一介绍着这些人。 最前面的是司闺两人,“奴婢琉璃/璎珞“。司则也是两人,“奴婢玉蕊/瑶草“。司馔两人,“奴婢画屏/锦屏“。身后跟着黑压压的掌正、掌书、掌筵、掌严等人。卢秉真看着这么多人就觉得头痛。 可是看着看着,卢秉真突然发现自己的陪嫁侍女和四位嬷嬷不在其中。卢秉真看看萧旻,心中忖度太子殿下此举约莫是不喜自己插手东宫之事。她虽然有些失望于他萧旻对于世家的防备,但也勉强能够理解。 拂霜公公适时上前,“太子妃殿下,这些就是东宫里伺候的人了,还请您示下。” 卢秉真微微颔首后说道,“诸位都是在东宫伺候的老人了,想必宫中规矩都清楚。日后还是像先前一样好好做事,本宫心中自有一杆秤。” 东宫一众宫女嬷嬷们都拜服,口称“奴婢谨记太子妃殿下教导。”给了赏银之后,宫女嬷嬷们都退下又各自去做事了。 今日卢秉真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晚上了,再这样训话一波之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萧旻淡淡吩咐了一句摆膳,便有宫女如流水般端上各色吃食点心。 饭后,约莫是今日下午睡了太久,梳洗过后的卢秉真在帐子里睡不着,终于将白天关于皇太后突然示好东宫的疑惑说出了口。萧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良辰美景、佳人在怀,探讨这些尔虞我诈的朝堂后宫之事实在太煞风景。 更何况,萧旻一直想将卢秉真呵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最好卢秉真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当他的太子妃殿下,享一世无极之尊荣便好。 在卢秉真思维发散,又问起顾贵妃今日难看的脸色是因何缘故时,萧旻终于忍无可忍的用吻堵住了卢秉真多嘴。之后,便又是一场情欲的漩涡,直到卢秉真再次抽抽噎噎的哭着说不出话来。 再次梳洗之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萧旻看着如同被风雨摧折后的花朵般的卢秉真,默默闭上眼睛叹息了一声。 第四十二章漪春园 萧旻扶额苦笑着想,自己似乎自制力太差了,好像每次只要在阿蕤身边,他都会变得难以自拔地想要亲近她。 可阿蕤终究年纪还是太小了,他曾经询问过宫中太医,情事于她并无益处。 勉强她未及笄便嫁人,萧旻已经觉得有所愧疚,恨不得什么事情都替她包办了才好,眼下这般更是叫萧旻思索着要不要先搬去书房住上一阵子了。 第二日,卢秉真清醒的时候不出意外又是中午。“裁冰“,卢秉真还未清醒,下意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扶起她的却不是闺阁之中时常服侍她的那双柔软而馨香的手臂,而是来自一个男人有力的双臂。 卢秉真突然完全清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萧旻含笑的面庞。再稍微往远处看一点,就能看见床前不远处的案几上还堆放着几摞折子,大概是萧旻将折子搬进了景和殿内批改,这才能在她清醒的一瞬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萧旻爱怜地拂过粘在卢秉真面颊之上的发丝,温声问道,“饿了没有?孤让人预备了午膳。先起床洗漱吧。”见她迟疑,萧旻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还困的话,用完午膳再睡吧。” 卢秉真从善如流的起床,裁冰和融雪这才入内侍奉。 待卢秉真洗漱完之后,再次坐在桌前用膳时,她有一种自己莫名其妙就过完了婚后两天的恍然感。 “阿蕤,明日是回门的日子。孤让人预备了回门要用的各色东西,待会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疏漏的,孤再叫他们填上去。” 听说可以回家,卢秉真绽放出如画的笑颜,“清晏,多谢你。东西让他们按照惯例准备就是了。” 饭后,拂霜公公上前说,“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眼下漪春园里的荷花开得正盛,奴才前几日就让人把游船拖出来刷油下水。今日可要去漪春园里赏花游船?” 对于这个先前被反复提到的园子,卢秉真也被勾出了一点好奇。萧旻看出她有所意动,示意拂霜先下去准备。 漪春园中,一艘雕梁画栋、装饰精美的小船推开两边荷叶缓缓前行。船上只有卢秉真和萧旻两人,并无船夫,此刻小船是被前面的船拖着前进的。 莲叶遮天蔽日,两人在这小船之上仿佛与外界隔绝,只听见船边水声潺潺、花叶相拂簌簌的声响。 卢秉真一时兴起,伸手去摘船侧的荷花。她天生怪力,只不过平常都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力气,免得一不小心在外人面前露出端倪。如今不过折一支荷花,自然是轻轻松松。 四下无人,萧旻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卢秉真身上离开过。卢秉真虽然不明白萧旻眼神之中的情谊,却忍不住颊飞绯云、越来越红。 卢秉真左顾右盼,一会儿装作仔细打量手中荷花,一会儿又研究桌上香薰。看着她掩饰着状若无事的模样,萧旻微微一笑,抬手替她倒了一盏冰镇梅子汤。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什么,卢秉真开口问道,“清晏,你为什么要让我叫你的表字呢?其实我也已经习惯了叫你殿下。“ “你若是当真习惯了,那就不会还是自称我,而是会自称臣妾。阿蕤,你骗不了别人的,其实你不喜欢这样等级森严的皇宫。哪怕你是地位尊贵的太子妃殿下,未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也一样。” 卢秉真下意识的想要反驳萧旻的话,触及萧旻温柔却肯定的眼神,突然又觉得没有说出口的必要,她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是臣妾宫中的规矩学的不好,让殿下笑话了。“ 她想说的不止这些,可是能说出口的似乎也只有这些。 “阿蕤,孤既然让你叫表字,就是不在意这些。做我的太子妃,宫中规矩乃至于打理事务都是其次。孤有的是办法让东宫之中传不出半点不利于太子妃的事情。孤不喜欢你叫我殿下,也不喜欢你自称臣妾,最好你就像是之前一样开开心心地陪在孤身边就好。” 有那么一瞬间,卢秉真想要扑进萧旻的怀中,可是少女的羞涩和大婚之前李夫人提到的昭烈太子妃之事一起涌上心头。她止住动作,只是长久的凝视着萧旻,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内心。 她的想法几乎被萧旻全部察觉。萧旻自小在宫中长大,他见惯人心也堪破人心,更何况卢秉真似乎潜意识里认为不需要向萧旻隐瞒自己的想法,从始至终都几乎没有掩饰过。 他这样的反应让萧旻又爱又恨,爱的是她对自己的坦诚,恨的是她的不信任。萧旻很喜爱卢秉真的坦率真诚,尽管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有这些,但是他还是愿意尽他所能的去呵护这些。 在心中长叹一声,萧旻还是理智的转移了话题。在这样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的环境里,似乎更容易敞开心扉。 “阿蕤,你如果当真习惯宫中的一切,那你就不会在杨师傅想要随你一同入宫时那般踌躇不定。寻常人只会想到作为太子妃殿下的陪嫁,未来在东宫之中必是风光无限,或许将来还会成为帝后眼前的人。 离权利的中心越近,就意味着可以获得更多的权利,即便他们并不是掌握权力本身的人,也一样可以从中受益。可是你却更加担心宫中的严苛,这足见你并不习惯宫中规矩,更不认可能在东宫伺候是荣耀。“ 沉默一瞬间之后,卢秉真犹豫地开口,“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我心中其实清楚这些。我只是会觉得没入奴籍之后,一举一动乃至于生死大事都无法自己决定,此后是好是坏全凭主子的一念之间。这种毫无选择的被迫,才是我觉得最无奈的事情。” 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某种真相的萧旻,当即问道,“所以当时王鉴向你允诺的不是白头偕老、恩爱不移,而是让你可以像之前一样参于地方政事,甚至和你平分权利吗?“ 卢秉真不懂为什么太子殿下如此纠结于她和王鉴寥寥几次见面的过往,不过还是回答道,“是的。他确实向我允诺了此事,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 “但是比起太子妃殿下的尊位,富贵荣华的生活,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吗?阿蕤。”卢秉真想否认,却在对上萧旻的目光时沉默,但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她还是需要解释这件事情,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清晏,王家表兄确实向我提出过这样的允诺。只是于我而言,我更愿意嫁入东宫。” 以萧旻对于卢秉真的了解,她这个人有着世家女的骄傲与清高,根本不屑于在此事上撒谎,她说更愿意嫁入东宫那就是真情实感的更愿意嫁入东宫。只是,这其中的原因只怕也不会如他预想的那么好,多半是为各种事情所考虑的结果。 果然,萧旻就听见卢秉真坦然道,“因为我不想让豫王殿下取代太子殿下成为未来这天下的主人,那会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未来。清晏你才是能为天下百姓开创盛世太平的人” 萧旻一惊,没想到卢秉真如此直言贬低豫王,而后又为她话语之间对于自己全然的信任感到欢喜,忍不住感叹,“阿蕤,你若是想要讨好谁,只怕没有谁能抵抗得了你。“ 只是萧旻意想到豫王和顾贵妃母子在端午节时刻意将卢秉真叫去宝镜楼之事背后的用意,眼中浮现出一抹阴霾。豫王近些年来向来如此,凡是太子殿下看中的想要的抑或是已经在太子殿下手中的,豫王都想要争夺一二。 看着眼前尚存几分稚气的小妻子,他的太子妃,萧旻冷冷地想,“豫王若是再敢对阿蕤起如何心思,孤就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没注意到太子殿下眼中的阴霾,卢秉真突然想起托萧旻带进东宫的那把长弓。此物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乃是太子妃殿下之物,眼下正好是询问的好机会。 “清晏,我那把折泉弓现在何处?它是我的心爱之物,我想将它随身放在身边。” 从不好的记忆之中抽离,萧旻不疾不徐的答道,“现下在我的书房之中。不过阿蕤,孤不建议你把此物放在景和殿之中,新婚之殿不宜有此凶器。不若还是放在我的书房之中,你若是想要,随时可以去我的书房中取用此物。” 卢秉真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我自然是不会将刀兵武器放在新婚之房内的,不过回门之后,按照宫规我就要搬去太子妃的宫殿了,届时放在那边就可以。” 萧旻沉默不言,半晌才说,“阿蕤,不如这样吧。大婚之前,孤替你在日后宫殿附近的暖阁内收拾好了一间书房,以做日后你读书抚琴所用。折泉,不如也放在这书房里面。 至于太子妃的宫殿,东宫之中并没有。”闻言,卢秉真愕然。 按照规制,东宫之中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各有一间主殿,遥遥相对。那为何眼下太子殿下却说没有这件宫殿, 第四十三章回门宴 什么?卢秉真闻言神情错愕,似乎是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如果说是东宫之中长久以来,闲置太子妃殿下的宫殿所以没有修缮也不可能。 今日一进漪春园,卢秉真就依着自己之前当家理事时的经验大概推算出来修缮这个园子的花费。没道理东宫有银子修缮这么大的园子,却无银子修缮太子妃殿下的宫殿。 “咳咳“,太子殿下似乎是不好说出口,“阿蕤,你和我共住在景和殿不好吗?” 想起之前两天晚上的惨痛经历,卢秉真下意识就想说不好,可是鬼使神差之间,卢秉真咽下了这句话, 清风拂过,卢秉真长久且安静地看着萧旻,萧旻也是回望着她。不知为何,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粘稠。 也不知过了多久,拂霜公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晚膳已经备好,可要在船上用膳?” 听到主子们的应允之后,一样样膳食用小舟送上船来。今日的晚膳是荷花宴。 耳边是荷风阵阵,鼻尖是荷香缕缕,面前是用荷花莲藕所做的一桌小宴。这桌荷花宴算不上多名贵,菜品也不多,却胜在清新精巧。 首先是两盏荷香茶,取上等碧螺春置于荷花花苞之内两日,等到茶叶沾染上荷花的香气后再取出,此时用茶叶沏茶,茶水之中便有了夏日荷花的清香。 而后是一道用红豆和莲藕做成的菜肴,取这个时节新长成的莲藕,和红豆一起在锅中蒸熟,取莲藕脆爽红豆粉糯的可口之味。又有荷叶莲蓬鸡汤,以荷叶莲蓬的清香掩盖鸡汤的油腻等数道菜肴。点心则是荷花酥、莲蓬果等等。 到了日暮时分,萧旻便催着卢秉真上岸,他的温声细语总是让卢秉真觉得他在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仿佛担心她的任性伤到自己,又担心规劝太多会让她厌烦。这才总是温声细语的劝她。 三朝回门,一大早萧旻和卢秉真就起身准备出发。因为回门的规矩是不能在娘家待到午后,吃完午饭就要回程。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的仪仗一路招摇地直至范阳卢家的门口。也许是昨日东宫传出的消息,今日范阳卢家的众人都在家中等候。上至祖父卢峙,下至最小的兄长卢秉希都在门口等着恭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的仪仗。 看到兄弟姐妹、父母叔婶甚至于祖父祖母都要向自己行礼时,卢秉真的心里划过淡淡的别扭。好在太子殿下并非拘泥之人,几乎是立刻就叫起众人,免去繁文缛节。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君臣相得,好一副热闹场面。 自从卢秉真那日出嫁之后,李氏就一直担心自己这个女儿婚后与丈夫的相处。李氏知道,阿蕤她聪慧颖悟,学各种东西即使触类旁通。可是唯有一点,阿蕤不甚了解,那便是情爱之事。 若是谈起此事,李氏总觉得阿蕤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她似乎很懂如何揣摩别人的心思,却很难发现别人是否爱慕她。 在灵州的时候,阿蕤便是如此,前来示爱的小郎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她却是茫然地问他是谁,听完解释后还会劝说小郎君不要因为外界的美名就美化她。最后往往都是小郎君羞愤欲走。 看着自家女儿清清爽爽的和太子殿下告别之后,就开开心心地朝自己走来,全无半点对于新婚燕尔的丈夫的不舍,李氏只觉得头都开始痛了。 主院之内,李氏屏退左右,拉着卢秉真询问婚后的事情。即便是母女,有些事情问起来也有一些尴尬。半晌,李氏才吞吞吐吐的问道。 “阿蕤,你与殿下婚后在东宫之内过得可还好?”只此一句话,已经耗尽了李氏所有的勇气。 茫然地眨眨眼睛,卢秉真思索着回答,“嗯······殿下对我很好,陛下、皇后和皇祖母也不曾为难与我,广德公主也没有为难。东宫的生活······嗯······都挺好的,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床帏之事才是李氏最想问,也最为问不出口的,她看出女儿行动之间脖子上露出的痕迹就知道两人必是已经圆房,可是女儿年纪尚小,情事过多则伤身的道理。李氏也需要酝酿一二才能细细说给女儿听。 可是还没等李氏说出口,院外就有人来报,“夫人,老族长让我请太子妃殿下去渊山堂。” 对此,卢秉真毫不惊讶。不过她看出母亲李氏似乎欲言又止,便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而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母亲。最后,李氏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口,只能挫败的让阿蕤先去渊山堂,只是留下了裁冰和融雪,准备说给她们两个人再由两人转达。 渊山堂内,卢峙和卢秉真祖孙俩再廊下安静的相对而坐,两人都不急着开口,各自捧着一盏茶啜饮着。 好半晌之后,卢峙终于沉不住气的率先开口。他似乎不甚在意般随意地说道,“阿蕤,你嫁入东宫也有几天了,你观太子殿下行事如何?” 沉默地思索了半晌,卢秉真缓缓开口道,“我观东宫众人皆对太子殿下令行禁止,莫有敢违逆太子殿下之意的人,甚至稍加劝阻也不敢。太子殿下似乎对我等世家防备颇深,从不允许我和我的陪嫁插手东宫之事。” 闻言,卢峙皱起了眉头,他将最得意的孙女嫁入东宫做太子妃可不是为了给太子殿下培养一个宠妃的,他想要阿蕤做的是一个在后宫之中能够掌握住东宫,甚至能够影响太子殿下在朝堂正事上决断的太子妃殿下。 这几日,卢峙也听说了太子殿下对于阿蕤的诸多维护,可是按照孙女所言,太子殿下或许对于阿蕤是当真有几分情意在对,可是对于卢家的防备甚至到了不希望太子妃打理东宫的程度。以此看来,阿蕤嫁入东宫这一步几乎是废棋了。 除非日后阿蕤为太子殿下诞下子嗣,阿蕤的孩子又能再登基之后被立为太子,否则范阳卢家压注太子殿下除了给自己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之外,没有半点好处。 而这一切都是卢峙乃至于整个范阳卢家所接受不了的事情。 卢峙思绪翻涌,不知太子殿下是真的想要将范阳卢家排斥在外,还是想要借此事敲打范阳卢家。或许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北狄王与之合作的原因,知道了卢家女卢蕴的事情吗,开始对范阳卢家起了疑心。 也对,卢蕴作为北狄摄政王太后在入京之后几乎是没有激出什么水花。这里面固然有太子殿下一路高歌猛进斩杀斛律可汗之事震撼朝野上下的缘故。但是也未必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处心积虑想要压一压北狄摄政王太后乃至于范阳卢家。 卢峙越想越心惊,他难得的生出了一点后悔之意。 若是早知道太子殿下用兵如神,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奔袭千里斩杀斛律可汗,卢峙怎么也不会如此贸然的动用女儿卢蕴的势力。如今太子殿下靠自己就大胜得归,卢家不仅没能借此事对太子殿下施恩,反而被太子殿下怀疑,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着如何应对此事,卢峙就听见孙女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一般,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行事颇为自专,往往不能为人左右。或许卢家只能走宽而不断、谋而少决的路子,才能和太子殿下相合。” 叹息一声,卢峙想着,自己或许等太子殿下登基就应该退出朝堂,将位置让给儿子们了。因为此事,太子殿下已经对范阳卢家有了心结,即便消除太子殿下的心结也会在太子殿下的心中留下怀疑的引子。 眼下太子殿下还需要依仗范阳卢家,尚且可以忍耐范阳卢家。等到太子殿下登基之后可以大展拳脚之时,他这把老骨头也只能识趣点,在太子殿下再也不能忍受之前就退位让贤了。 好在儿子卢蕲一直是清清白白,为官在任时也会兢兢业业、爱民如子,性格也是宽而不断、谋而少决。或许在自己这把老骨头卸任之后,卢蕲能和太子殿下保有几分翁婿情谊,也做到君臣相得。 至于孙女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卢峙没有任何的怀疑。孙女阿蕤聪慧过人,她既然能肯定必是确有其事。孙女欺骗他的可能性,卢峙更是想都没有想过。这完全没有必要,如今她这个出身范阳卢家的太子妃殿下和范阳卢家是捆在一条船上的蚂蚱。 回门宴就这样在各怀鬼胎的心思中结束了。午时刚过,卢秉真和萧旻就座着太子殿下的仪仗一路浩浩荡荡地离开范阳卢家回到东宫。 一连几日,卢秉真都没有休息好,今日虽然是回娘家也免不了一番交际。卢秉真一回到东宫就困倦地回宫休息去了。萧旻没有跟上去,他这几日都没有和属官幕僚议事,眼下见卢秉真如此困倦便吩咐了拂霜好好伺候太子妃殿下便去议事了。 晚上,萧旻依旧若无其事的来陪卢秉真用晚膳,温柔含笑的模样全然看不出下午与幕僚属官议事时的冷酷无情。 第四十四章忽染疾 晚膳吃到一半,拂霜公公从殿中突然出去了一下,再回来时脸色凝重。他附在太子殿下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萧旻脸色不变,却起身要离开。临走之前,萧旻还不忘嘱托卢秉真几句。“阿蕤,今晚孤要去议事,若是太晚孤就歇在书房了,你先睡不用等孤。” 卢秉真点点头,就看着萧旻走出去,之后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用着晚膳。 等到用完晚膳,裁冰和融雪贴身伺候着卢秉真盥洗。趁着避开众人的机会,今天被夫人拉着嘱托了一堆事情的裁冰就远没有卢秉真这么冷静了,她有些着急的说,“娘子,你怎么能如此坦然啊。太子殿下这可是要睡在书房啊,“ “啊?“卢秉真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清晏他有事情要处理啊,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爹有时候处理政务不也是睡在外院书房里吗?” 裁冰和融雪两人都是一脸的忧心忡忡。裁冰想想白天李氏说的话,忍不住开口说道“这可不一样啊,九娘子。您想想看,您和夫人的处境可不一样。大人若是有了二心,想要纳小,以夫人的家世也大可以养面首。可是如今太子殿下风头正盛,殿下若是冷落您岂不是让您难受?” 融雪也是一样的想法,“是啊,九娘子。太子殿下自从大胜回朝之后,无论在朝野还是在民间都是声望不凡。陛下甚至打算要给殿下几个姬妾。据说闻家的几个小娘子也有意太子殿下,这表哥表妹的,又有闻皇后,这万一······” 听了这些喋喋不休的话,卢秉真有些头痛的敲了敲两人的额头,“你们想的也太多了,清晏不会纳良娣侧妃的,他若是想早在陛下提出的时候就可以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更何况,清晏如今还需要范阳卢家这一众世家,这种事情,还是等他有朝一日登基之后再忧虑也不迟。“ 两人还想再劝,就见朱柿和雪茶已经捧着寝衣走了进来。裁冰和融雪当即噤声,她们一看见朱柿和雪茶就觉得心里发怵,总是觉得这两人不像是普通宫女,倒是和杨师傅周身气质有些类似。 朱柿恭敬又利落,一躬身说道,“殿下,您现在就要洗漱吗?”卢秉真安静颔首,“今日也累了,这便就洗漱吧。东西放下就好,裁冰和融雪会伺候我的。“ 听出话中的排斥之意,朱柿和雪茶也毫不在意,而是恭敬点头后便放下寝衣离开了。从始至终,卢秉真都神色从容,全无半点波澜。 等到浴池之中只有卢秉真、裁冰和融雪三人之时,卢秉真才又说道,“裁冰、融雪,是今日母亲和你们说了什么吗?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你们如此。” “是的,九娘子。夫人说太子殿下眼下很是在乎你,愿意为您空置东宫。只是您也要趁此机会主动抓住太子殿下的心才是。”似乎是看出卢秉真有些不愉,裁冰再次开口时,语气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此刻卢秉真的心情很难描述,她以为自己是为家族与太子殿下联姻、将来是能够影响朝堂天下的皇后,可是没想到自己在母亲眼里还是需要向太子殿下婉转小意、献媚讨好。 裁冰和融雪不明白为什么说完这话之后,自家小娘子脸色更难看了。她们两个眼看着卢秉真直接把头沉入了浴池之中,好半晌,才又抬起头来。这短短的时间里,裁冰和融雪已经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唤人进来。 等到裁冰和融雪再次伺候着她换上寝衣,卢秉真似乎心绪平复了很多又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倦怠地对着裁冰融雪说,“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母亲的意思我也明白了。” 看着她湿漉漉的长发渐渐沾湿了背后的衣裳,融雪有心想替她绞干头发再睡。可是裁冰看出来此刻的小娘子只想自己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扯了扯融雪的袖子,将她也拉了下去,只在屋内床边放了一个薰笼用来烘干头发。 其他人都退下之后,卢秉真一时半会也还睡不着。她斜斜地倚在床边,长发披散在灯笼之上,一个人思索着事情。慢慢地,她竟是在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半夜,萧旻议事完,终究还是有些思念卢秉真。不过才大婚三日,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气息,此刻呆在书房之中有种孤枕难眠的感觉。 忽然,萧旻大踏步起身,身上只穿着一件寝衣就往外走去。拂霜公公早有准备,拿起披风就跟了上去,“殿下,殿下,您披上披风啊。您要去景和殿太子妃殿下身边,一身露水若是凉着太子妃殿下可怎么办?” 闻言,萧旻脚步微顿,接过披风三下五除二地披上又大踏步的朝前走去。 景和殿内,卢秉真突然感觉有人将自己打横抱起,她心中一惊,而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又放松下来。不知是不是夜色的笼罩给了她勇气,卢秉真在萧旻怀中蹭了蹭,有些委屈地说,“你怎么才来?” 萧旻心头一暖,将之前那些要搬出去住的打算全都抛之脑后。软玉温香在怀,他之前是多么想不开才要去一个人睡冷冷清清的书房。 这一夜,卢秉真似乎格外的依赖萧旻,不时往他身边挪着。萧旻被她蹭得心头火起,一翻身压在她身上,却突然发现卢秉真脸色有不自然的潮红。 什么冲动都在这一瞬间消散,萧旻轻轻晃了晃卢秉真,“阿蕤,阿蕤,你醒醒,你好像病了。”卢秉真勉强掀开眼皮又垂下,嘟囔的语气都有点沙哑。 萧旻翻身起床,“朱柿、雪茶,你们去宫外请今夜不值守太医院的太医,不要惊动其他人。裁冰、融雪,来伺候太子妃殿下。” 朱柿雪茶两人乃是暗卫出身,身手极好,当即就领命而去。一路飞檐走壁,避开所有巡逻之人,请来了一位素来为太子殿下所用的柳太医。 匆匆忙忙赶来的裁冰融雪,此刻心中如坠冰窟。她们两个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小娘子会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反应如此之大,明明是夫人的意思啊。她们两个惴惴不安的小心伺候着卢秉真,心中自责不已。 今夜卢秉真突然生病,萧旻差点将整个东宫闹翻了天,尤其是当萧旻听见柳太医说,“太子妃殿下脉搏弦细而不舒展,舌质舌苔多变,风寒入体。近日恐怕多有情绪波动、失眠多梦、贪凉着凉等症状,这是情志不调、风邪入体所致,宜调理情绪,舒缓心境,以达到身心平衡。 至于发热,并无大碍。待微臣开一剂汤药,太子妃殿下喝了之后再好好休息一夜,明日自然会好个大半。” 拂了拂美髯,柳太医轻描淡写地说出此话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后宫女眷多争宠夺爱,心绪失调也是常见之事。更何况此病无碍于身体,更无碍于子嗣,只需放平心绪便可。 不过,尊贵如太子妃殿下居然也在新婚便有此症状,啧啧啧,看来世上也没有人能十全十美、无忧无虑啊。 不以为意的柳太医因此没有注意到拂霜公公拼命暗示的眼神,也没有注意到太子殿下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萧旻几乎是咬着牙说,“今夜辛苦柳太医了,拂霜,好生送柳太医出去。朱柿你护送柳太医回家,雪茶你去煎药。” 拂霜公公心底一沉,果然,等他将柳太医送出景和殿又打赏了不少银两封住柳太医的嘴之后,一回来就听见太子殿下用冷冰冰的声音说,“今日用晚膳的时候,太子妃殿下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起高热,这其中一定有人做了什么。 去给孤查,从晚膳之后到太子妃殿下睡下之前这段时间里,太子妃殿下都见了谁说了什么。都给孤一五一十地查出来。” 拂霜公公的心底隐约有所猜测,毕竟这时间极短,能出入景和殿的人也很有限。从这几个人中排查,并不是一件难事。 这一次,跪在西侧殿的变成了裁冰和融雪。她们两个几乎是在开始查后第一时间,就被人无声无息的从太子妃殿下的身边拖走。 七月的天,后半夜还有些粮食。可是此时的裁冰和融雪只觉得心头发冷,她们都有一种预感,“若不是她们两个是陪伴九娘子长大的侍女,此刻只怕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会直接被拖出景和殿,从此再也不见天日。”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就听见太子殿下喜怒难辩的语气从上方传来,“原来你们两个还知道怕啊,孤还当你们不怕死呢。” 萧旻的忍耐已经到了巅峰,他连自己在床帏情事上都怕太多有损阿蕤的身体,甚至打算过自己搬出去住。可是没想到的是,一转眼的功夫,阿蕤就在他的东宫之中无声无息的病倒了。 这让萧旻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情。他在大婚之前清洗东宫,就是为了在这个污糟的后宫里还阿蕤一片清净地。可是这几个月的努力都毁在了两个不知好歹的侍女手上。 第四十五章顾贵妃 想到这里,萧旻的眼神越发冰冷,语气里也带上戾气。“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裁冰融雪哆哆嗦嗦地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些话。 一瞬间,萧旻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让她们再也没有机会看见明天的太阳,直接找两个暗卫易容模仿她们应该也不会被阿蕤发现。萧旻的眼神越来越冷,处置裁冰和融雪的话就要说出口。 他的话突然被闯入的拂霜公公打断,“殿下,太子妃殿下醒了,此时正在找您。” 萧旻的眼神骤然升温,不复之前的冰冷,眼神扫过面前的裁冰和融雪,“都先回去伺候太子妃殿下,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此刻景和殿内,卢秉真蔫蔫地坐在床上,朱柿和雪茶唯恐她再一次着凉用轻薄的纱被将她围住。萧旻走进景和殿的时候就听见阿蕤轻轻地问了一声,“清晏呢?”那语气之中,犹带着几分高热之后的喘息。 心头一紧,不可抑制的怜惜从萧旻心头密密麻麻地泛起,他温声道,“阿蕤,孤在这里。”卢秉真眼中的疲惫掩饰不住,抬眼看向萧旻的眼神里情绪复杂。 “咳咳,你们都先下去吧。”这话是对两旁侍奉的宫女们说的,不过片刻间,宫女们如潮水般退去。萧旻接过雪茶递过来的药,用一种哄劝小孩子的语气对卢秉真说道,“阿蕤,乖,先把药喝了。” 卢秉真扭过头,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萧旻眼神一暗,但却仍然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暴戾温声劝道,“阿蕤,你要说什么待会再说,不在乎在这一时,先把药喝了。” 苍白脆弱的小脸扬起,卢秉真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萧旻,“清晏,我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与范阳卢家联合的媒介吗?还是说一个可以随意宠爱,但不能有任何逾矩行为的宠妃?” 或许是因为愤怒,此刻卢秉真的眼睛闪闪发亮。萧旻不合时宜地想着,这个样子的阿蕤真是让人想不喜欢都不行。今夜听完裁冰和融雪两人的话之后,萧旻便已经洞悉了阿蕤的心事,也明白了为何阿蕤会来势汹汹、突然病倒。 在天空肆意翱翔的鸿鹄,是无法忍受笼子里面的燕雀生活的,即便这个笼子尊贵华美、权势无上也一样。 “阿蕤,孤知晓你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如今前朝后宫的形势风云变幻、波诡云谲,不是一个适合你入局的时机。你再等等,等孤把权柄之上的荆棘拔除干净,自然会给你参政议政的权利。 孤早就说过,王鉴能允诺你的事情,孤一样可以。孤也相信,你足够聪明,足够冷静,不会被权利所左右,能够驾驭权利做更多你想做的事情。” 鬼使神差之间,卢秉真心有所感般突然说了一句,“清晏你为什么如此在意王家表哥的允诺,他于我而言也只是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世交家的表哥罢了。” 说完这句话,卢秉真明显感觉到,虽然萧旻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眼神却明显柔和了下来。然后,卢秉真就听见萧旻掩饰性的咳嗽了两声,“咳咳,阿蕤,你该喝药了。再不喝,这药就要凉了。” 等到卢秉真捏着鼻子,喝完了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之后,萧旻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景和殿。临走之前,萧旻听见卢秉真为裁冰和融雪求情。 “清晏,我生病并非裁冰和融雪两人的缘故。这病大约是自从我回到京城便埋下了病根。日日被关在卢家大宅之中不得外出,再也没有了随父母外放时的自由,这才是我情致不愉的源头。” 萧旻叹气了一声,只能答应不再追究两人,“阿蕤,孤当然可以不再追究她们两人,只是孤不可能容忍这东宫之中有会伤害到你的存在。再有下次,孤只能答应你将她们放出东宫。” 闻言,卢秉真还想为两人求情,“他们两个自小陪我一起长大,能得我重用,原本也不是因为在精细伺候人一事上格外过人。裁冰擅长理清各种人脉关系,融雪则是擅长账目,我习惯了仪仗她们。” 这便是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她们的意思了。萧旻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阿蕤,你是太子妃殿下,普天之下比你更尊贵的也不过三两人而已。你若是想要可用之人,比他们更能干、更聪明、更懂得揣摩上意的多得是。 而孤之所以在此事上放过她们两人,也并非因为她们两人的才能让孤惜才。能让孤破例,也不过是因为这一切与你有关而。” 今夜的前半夜整个东宫人仰马翻,后半夜却因为萧旻明显愉悦起来的心情安宁下来。 这场病来势汹汹,却病去如抽丝。卢秉真在景和殿内被人严严密密地保护着,完全不允许她随意外出吹风。卢秉真本来想劝说萧旻不要与自己同吃同住,免得被过了病气。可是她每次提起此事,都被萧旻以各种各样的事情打岔。 闻皇后和广德公主也很关心卢秉真的身体,频频赐下各种进补之物和珍贵药材,中间还有一次特地将萧旻叫去问话。不知怎么的,闻皇后将卢秉真的病情理解去了另外一个方向,含蓄的劝告萧旻。 “太子妃究竟怎么样了?你老实与我说实话。旻儿,本宫知道你年轻气盛,可是也不能太过贪欢。太子妃年纪尚小,有些事情你也该克制一二才是。” 也不知道萧旻究竟是怎么应付闻皇后的,反正他依旧住在景和殿里,与卢秉真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直到几日之后,柳太医再次上门来为卢秉真诊治,“殿下可以安心了,太子妃殿下已经大好,这几日也不必再吃药了。” 完全痊愈之后的卢秉真,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拜见闻皇后。 巧的是,今天广德公主也在闻皇后宫中。 “儿臣拜见母后,拜见广德皇姐。”行礼之后,卢秉真被两人亲亲热热地叫到自己的身边来坐下。三人说着各种体己话。 可是还没说多久,外头就有人来报。绣心出去看了一眼,再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厌恶和不情不愿,“顾贵妃求见,娘娘,您要让他们进来吗?”三人对视一眼,都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顾贵妃会突然求见闻皇后。 这些日子以来,汝阳长公主大约是眼看着女儿荣德县君和豫王殿下的婚事无望。抱着一种恶心也要恶心死你的心态,汝阳长公主向陛下举荐了不少出身不太高的女子,作为未来豫王殿下王妃的人选。 这可把顾贵妃气坏了,她一直一心一意要为自己的儿子挑选一个出身家世不亚于太子妃的王妃,怎么能忍受汝阳长公主的乱点鸳鸯谱。顾贵妃当即便柳眉倒竖,势要让汝阳长公主这个无权无势的空架子长公主好看。 按理说,这个时间的顾贵妃应该忙着在陛下面前说汝阳长公主的坏话,顺便给自己的儿子豫王殿下的脸上贴金,怎么会有空来闻皇后宫中呢? 闻皇后、广德公主和卢秉真三人都十分不解,只是这样晾着顾贵妃也不是办法。她好歹也是后宫贵妃、皇子生母,贸然打她的脸只怕会引起前朝的波澜。 眼下前朝后宫之中,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势力处处皆在角力,双方都等着看对方什么时候露出破绽。这三人是与太子殿下联系最密切的三个人,自然不可能在这等小事授人以话柄。 闻皇后的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却很快掩饰住。她端起皇后雍容华贵的架势,含笑点头道,“天气怪热的,怎么好叫顾贵妃娘娘好等,还不快快将她请进来。” 今日的顾贵妃难得一见闻皇后就开始服软,向闻皇后哭诉道,“皇后姐姐,你是不知道为豫王殿下挑选王妃有多难。这娶妇娶贤,可是各家的小娘子在外头的名声都是极好的,谁知道她们的性情究竟是怎么样的呢?若是挑选了一个和豫王殿下性情不相投的王妃,这岂不是我这个做母妃的罪过。” 闻皇后心中完全不在意豫王殿下挑选什么样的王妃,反正她儿子已经娶完太子妃了,谁管你儿子娶进门的是不是母夜叉?心中这么想的,闻皇后嘴上却还是好言好语地打着太极劝她,“顾贵妃这话可就过了。京城之中各家贵女皆是极好的小娘子?豫王殿下无论迎娶哪一个,想必都能琴瑟和鸣、夫妻相得、恩爱不疑。” 可是顾贵妃似乎打定主意要让闻皇后说句话,她哭哭啼啼了大半个时辰,闹得闻皇后都开始有些头痛,却又不能强行送客。 就在此时,顾贵妃突然期期艾艾的提出,“太子妃殿下在闺中之时,也与不少为出阁的小娘子交好,不知道能不能麻烦太子妃去一趟长春宫为本宫出谋策划一二。” 此刻的闻皇后恨不得马上打发了顾贵妃才好,加上顾贵妃无论如何总是占着庶母的道理,也不好回绝她的要求。闻皇后将眼神投向卢秉真,卢秉真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盈盈地起身,“贵妃娘娘有意,儿臣不敢推辞,既然如此,那就去一趟吧。” 她表现得如此平和,身后的朱柿和雪茶却骤然紧张起来。她们两个犹且记得太子殿下的吩咐,“定要尤其小心顾贵妃母子接近太子妃殿下。” 两人不动声色的上前接替了裁冰和融雪的位置,跟随着太子妃殿下的仪仗一路前往顾贵妃的长春宫。 第四十六章长春宫 长春宫内。 顾贵妃笑容满面的领着卢秉真进了大殿坐下,此时的卢秉真一边含笑应付着顾贵妃一边想着顾贵妃究竟想要做什么? 若是想要有人替自己参谋一二豫王殿下的王妃人选,顾贵妃娘家的亲眷才是更合适的人选。而眼下顾贵妃绕了这么一大通的弯子,肯定不会如此简单。卢秉真之所以点头答应前来长春宫,也是因为想要看看顾贵妃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茶饮过三两杯,点心也上了好几轮。 顾贵妃身边的心腹宫女上前附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之后顾贵妃面露难色地看向卢秉真。卢秉真察觉到顾贵妃的为难,再加上她今日之所以会如此简单的答应前来长春宫,也是想看看顾贵妃到底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当即,卢秉真就善解人意的对顾贵妃说道,“贵妃娘娘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先去忙,不必顾及臣妾这边。” 朱柿和雪茶两人却不敢放松,在顾贵妃借故离去之后一直警惕着大殿内的各处,唯恐窜出了什么惊吓到这位刚刚病愈的主子。她们两个总觉得顾贵妃似乎另有打算。 出乎预料的是,出现的并不是什么危险,而是打扮得风度翩翩的豫王殿下。他一出现,便格外亲近的与卢秉真打招呼,称呼也并非是皇嫂,而是九娘子。仿佛卢秉真还未曾出嫁,还是那个待字闺中的卢家九娘子。 “九娘子,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可皇兄待你不好?若是我......”还没等他“我”出个所以然,卢秉真当机立断打断他的话。 “有劳豫王殿下挂心,不过我一切都好。这些日子以来,也是多亏了清晏悉心照料,我才能好得这么快。”一个殿下,一个清晏,亲亲疏疏里里外外,分得清清楚楚。 闻言,豫王殿下有些怅然,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你身边跟着这些东宫的宫女,必是鹦鹉前头不敢言。我只愿,你能懂我的心,无论何时,我总在这里等你。” 卢秉真终于克制不住语气中的怒意,“还请豫王殿下谨慎言辞,本宫与清晏乃是陛下赐婚、两情相悦,不明白豫王殿下说的都是什么。”说完,卢秉真转身便要离去。 豫王殿下想要阻拦,却没想到朱柿和雪茶两人横在太子妃殿下的身前,“还请豫王殿下自重。”豫王气急败坏,没想到两个宫女而已,也敢阻拦自己。他正要对这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宫女拔剑相向,就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 那声音之中几分彻骨的寒意,在这炎炎夏日的午后也让豫王殿下脊背发凉。 “七郎,你要对你皇嫂说什么?不如先说于孤听听。”萧旻大踏步地走进长春宫内,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卢秉真是否安好。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凛凛的看向自己的七弟,眼神之中尽是冰冷的杀意。 那一瞬间,豫王殿下突然就能想象太子殿下在战场之上,手起刀落人头落地的身影。他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皇兄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本王不过是关心关心刚刚病愈的皇嫂罢了。” “既然如此,孤就先带着太子妃回东宫了。”萧旻不容拒绝地拉着卢秉真往长春宫外走,他用力过大将卢秉真的手腕都隐隐作痛。 卢秉真本想甩开他,但是总觉得太子殿下眼下的状态像是一触即发,又觉得不能让豫王殿下以为他们感情不睦,这才忍下一直被太子殿下拉着出了长春宫。 等到太子殿下带着太子妃殿下一起走出长春宫后,豫王殿下后知后觉地对于自己的怯懦恼怒起来。他一脚踢在随身伺候的大太监身上,“滚,都给本王滚。让你们瞒住太子殿下都做不到,本王要你们何用?” 大太监苦着脸讨饶,心里却忍不住想,“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只怕连殿下你都不一定能拦住太子殿下,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有这种本事。”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否则,惹怒了盛怒之下的豫王殿下,可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太子殿下的步辇之上,萧旻和卢秉真并肩而坐。萧旻依旧牢牢地扣住卢秉真的手腕。卢秉真终于忍到了只有两人的时候,她晃晃手腕示意萧旻松手,萧旻不为所动。 之后,卢秉真干脆一根一根地扳开萧旻的手指,抱怨道,“清晏,你弄痛我了。”萧旻长久地紧盯着卢秉真,就在他只能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怒气时,听见卢秉真说道,“清晏你是生气于豫王殿下似乎对我有意吗?” 走在步辇旁边的拂霜公公和朱柿雪茶等人,简直不可置信,谁也没有想到太子妃殿下就如此大刺刺的将豫王殿下觊觎皇嫂的事情说出来口。 萧旻怒极反笑,“怎么?孤还要为自己的太子妃被别人倾慕而高兴吗?” 卢秉真仰起头看向萧旻,平静且认真的说道,“可是清晏,被别人倾慕这不是我的错,我更不应该因为这件事情被你责备。 我出身名门、容貌不俗、声名也不错。会有人倾慕我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我不曾对他们有过任何的暗示抑或是回应。我问心无愧,亦不觉得应该被你指责。” 两人对视,眼中皆燃烧着熊熊火焰,谁也不肯先服软退让一步。 回了东宫之后,萧旻被气得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今晚孤歇在书房里。”卢秉真面色不变,平静地吩咐朱柿和雪茶替太子殿下收拾床铺。 拂霜公公看看太子殿下又看看太子妃殿下,最后只能追上太子殿下的脚步。 东宫书房之中,拂霜公公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您又何必如此?您为何不告诉太子妃殿下您是担心她在长春宫中遭遇危险,这才抛下手中的证物紧赶慢赶的赶过去。 您疾言厉色的带走太子妃殿下也是因为担心顾贵妃母子对她下手,而非怀疑她,您不是早就知道太子妃殿下厌恶顾贵妃母子,更是看不上豫王殿下的做派。” 萧旻不为所动,他语气硬邦邦地说,“孤能说什么?话不都让她给说了。”拂霜公公又劝道,“殿下,太子妃殿下的话也有道理啊。”闻言,萧旻的眼神更加阴冷。 拂霜公公后背也出了一层汗,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太子妃殿下出身名门,家中祖父和父亲都是高官,兄长此次出使塞外也是加官进爵。太子妃殿下的容貌在这京中,说是容貌不俗那都是太过谦虚了,能及太子妃殿下的数遍京中也没有一个人。 再说太子妃殿下的性情,出身如此高贵、性格还如此谦和的能有几个贵女能做到,顾贵妃就是嫉妒的眼睛都红了,这才整出这么一出离间您与太子妃殿下的感情啊。” 听他说完之后,萧旻脸色依旧不见松动,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下去。拂霜公公伺候太子殿下多年,知道他这是要自己想一想的意思,当即告退不再多留。 不过一转身,拂霜公公就牵着一匹小母马去了景和殿的后花园去见太子妃殿下。 “殿下,您瞧瞧,老奴给您带来了什么?” 对于这个处事周到、对自己照顾有加的东宫总管,卢秉真还是有几分尊重的。闻言,卢秉真便含笑起身,“真是劳烦拂霜公公了。” “哎,殿下,不敢当不敢当。”拂霜公公心底很是高兴,最后成为太子妃殿下的人是卢秉真。对于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人来说,有什么是比伺候的主子是个宽仁慈爱之人更好的。 那一夜太子殿下就要处置惊扰太子妃殿下,让太子妃殿下生病的宫女。此事若当真,不知道东宫上下多少人又要遭殃。还是太子妃殿下挣扎着清醒过来,请太子殿下不要迁怒于伺候的人,这才免去东宫之中众人的噩梦。 想到这里,拂霜公公更加坚定了要劝和两位殿下的想法。 “殿下,太子殿下自从前几日您病中觉得无趣,就特意从宫外挑选了一批温顺的小母马,又让人仔细调教。想着,等您痊愈了,就可以去东宫演武场上骑马。这不,今天一早管马的皇庄庄头将这马送来,老奴就赶忙给您送过来了。” 听到拂霜公公口中太子殿下为自己做的事情,卢秉真不是不感动的,只是她还是有些生气于太子殿下对她的不信任。她当即也只是沉默了一瞬,之后才说道,“替我谢谢太子殿下,也有劳拂霜公公了。” 拂霜公公连忙口称,“不敢当”,之后又告退了。 在之后,卢秉真便是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怔怔地看着那匹温顺的小母马。朱柿牵着那匹小母马,替它梳毛。雪茶看出卢秉真心思重重,便将拂霜公公一起带来的干草递了一把给卢秉真。 “殿下,您不如试试喂喂它,它似乎很喜欢您。”卢秉真勉强打起精神,喂了两下。再之后,不知道是不是今日与太子殿下大吵一架的原因,卢秉真觉得自己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当夜,两人第一次大婚之后分床别居,皆是辗转难眠。萧旻气她明明知道顾贵妃母子不怀好意却不加防备,卢秉真恼他居然怀疑自己的品行。 第四十七章长公主 再之后,太子殿下借口忙于政务,每日宿在东宫书房之中。而太子妃殿下每日熟悉着东宫宫务,与许多内命妇外命妇虚与委蛇的寒暄交际。 然而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段时间的冷战影响最大的不是东宫,而是东宫之外的前朝后宫。东宫之中众人虽然每天谨慎行事,却无更多忧虑,因为拂霜公公早就打点好了众人,让众人安心。 但东宫之外,却是频频升起波澜。太子殿下虽然仍旧赋闲,可是人人都看得明白,太子殿下已经势不可当。即便是陛下,也不过是勉力压制着太子殿下而已。 也是这段时间,东宫明里暗里的动作让朝臣们认识到了太子殿下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被陛下架空了空有储君名头,而实际上被困在皇宫与京城之中的吉祥物。 这样的转变让前朝后宫之中的许多人都猝不及防。 是日夏日炎炎,萧旻和东宫属官、幕僚们一起在书房里议事,都不免被暑气影响得有些心浮气躁。萧旻似乎最受影响,他频频走神,几次被身边的拂霜轻声提醒。 “殿下,殿下,闻大人问您的意见呢。”倏尔回神,萧旻神色淡淡,“北狄王摄政王太后一事东宫不宜过多插手,否则难免有勾连蛮夷之嫌。不过,确实也该提上日程了,你们示意几个鸿胪寺的官员在早朝的时候提上一嘴就好。 陛下如今还是让孤赋闲,孤自然也不能出这个头。但是此次北狄与暨朝之间的来往,乃是我朝立朝以来的头一遭。北地诸多部落都眼看着北狄与暨朝交好的走向,万不能因为此事寒了人心。” 东宫属官和幕僚们唯唯称是。 又有一人提起豫王殿下婚配之事,“殿下,这些日子以来顾贵妃频频召见各家命妇,想要借联姻为豫王殿下再添几员大将。殿下,我们可要从中做些什么?” “臣以为一动不如一静,太子妃殿下乃是世家贵女的翘楚。豫王殿下再怎么费尽心机也不可能寻到一个越过太子妃殿下的王妃,殿下若是当真从中阻挠,岂不是让朝臣勋贵误会殿下心胸狭窄?” “赵大人此言差矣,臣以为······”说着说着,便有两三人为未来豫王妃一事争辩起来,萧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们,“行了,豫王娶亲又不是孤娶亲,他爱娶谁就娶谁。只要他有本事让陛下赐婚,孤有什么好干预的。” 余下几人都看出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虞,也就不敢在此事上多加纠缠,又提起了皇太后之事。 “殿下,自您大婚之后皇太后娘娘明显是在对您示好,您可有意拉拢皇太后娘娘的娘家之人?皇太后娘娘虽然多年来避世不出,但终归是占着嫡母的名义,若是能拉拢皇太后娘娘。” 之后的话,这个官员没有具体说清楚,可是其中蕴意在场之人各个都很清楚。 “诸位莫非当真不清楚皇祖母对孤示好的原因?皇祖母与陛下之间并无多少母子之情,能稳稳当当地坐着这个皇太后的位置全靠祖宗礼法。可是陛下如今连既嫡又长的太子都想废掉,皇祖母的靠着祖宗礼法而稳坐的皇太后之位还稳当吗?” 又有一个幕僚谨慎地说道,“可是殿下,若是不拉拢皇太后娘娘的话,万一皇太后娘娘倒向豫王殿下那一侧该如何?此事不可掉以轻心啊,殿下。” 萧旻的语气里的不耐烦更盛,“诸位当真以为豫王殿下是孤的绊脚石?”扫视在场之人诧异的眼神,萧旻冷冷道,“诸位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从始至终,豫王都不配做孤的对手。究竟谁才是孤的绊脚石,还需要孤说得再清楚一点吗?”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在场之人皆是微微色变。“殿下,您的意思是······” 没有等他说完此事,萧旻就已经起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让东宫属官和幕僚们惭愧的话,“如今孤被陛下勒令赋闲,诸位若无什么孤不知道的事情要说,就不必往来东宫引人注目了。” 甩袖而走萧旻的袖角带起凛冽的风,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拂霜公公小跑着跟上太子殿下,边跑边擦着满是汗的额头。拂霜公公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越来越暴躁,估计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徘徊。 这几日里,每日太子殿下稍微闲下来的时候,拂霜公公都感觉太子殿下有好几次都想问问太子妃殿下的情况,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子殿下的气还没消,话到了太子殿下的嘴边又被太子殿下咽下了。 而被留在原地的属官幕僚们都有些同情的看着拂霜公公远去的背影。 寿康宫畅音阁内。 而被拂霜公公惦记着的太子妃殿下,眼下正在寿康宫中陪着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顾贵妃娘娘一起听戏。巧的是,今日汝阳长公主居然也在此处。 不过今日的汝阳长公主不复往日的张扬肆意,而是谨慎了很多,甚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皇太后关怀垂询她,汝阳长公主也只是勉强笑了笑,只说自己无事。众人只当她是为了女儿婚事忧心,纷纷都宽慰了几句。 只有顾贵妃目露不屑,说出口的话与其说是宽慰,还不如说是讥讽。皇太后皱了皱眉头,但是估计豫王殿下风头正盛,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多时,台上咿咿呀呀的开唱。今日听的第一曲乃是皇太后钦点的《麻姑献寿》,皇太后年纪大了,最爱看这样祝寿喜庆的曲目。在座的其他人都是她的晚辈,自然奉承她连声称赞戏好不提。 一曲毕,曲目单子再次递到了场上众人手中。闻皇后草草扫过戏单子,正准备随意点上一出喜庆的戏目,没想到一直沉默的汝阳长公主突然开口。 “我瞧着这出《西厢记》不错,皇嫂可否让台上先唱这一出?”这本也没什么要紧的,加上汝阳长公主明显有些紧张和执拗,闻皇后也不愿意在这等小事上与人争执,便也含笑应了下来。 没想到戏刚刚唱了一半,汝阳长公主突然哭哭啼啼起来,“母后,您素来最疼惜小辈了,我求您怜惜我的妍儿。再有几个月,妍儿她就十六岁了,她还没定亲。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话她是个空架子县君,我这个做母亲的真的是心如刀绞。” 众人都被汝阳长公主这一出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闻皇后率先说道,“汝阳妹妹这是怎么了,有些小娘子姻缘早,娘家人还舍不得她出嫁呢。荣德是陛下亲封的县君,就是留到十八岁,也照样大把的人家求娶呢。” 先前闻皇后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让太子娶荣德县君,因为那时她还怀抱着一丝缓和陛下和太子之间父子情的幻想。可是后面风云突变,太子殿下突然被陛下送去御驾亲征,也彻底让闻皇后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 如今的汝阳长公主就是哭得再惨,在闻皇后眼里也不过是和陛下同仇敌忾,自然不会真的对荣德县君的婚事上心,不过是嘴上安慰两句罢了。 却不知为何顾贵妃突然来了劲,一边用眼神瞟着闻皇后,一边话里有话地说道,“母后何不成就荣德县君的一片痴心。臣妾可是听说了,荣德县君一心爱慕太子殿下,就算如今太子殿下已经有了太子妃。只怕荣德县君做个良娣侧妃也是愿意的。” 这话里不阴不阳的意味太重,既讽刺了荣德县君不知廉耻连有妇之夫都要攀附,也仿佛太子殿下在大殿之上允诺只爱慕卢家九娘子的话不过是过耳云烟。 “顾妹妹此言差矣,太子爱重太子妃,岂会在此新婚燕尔的时候迎娶良娣侧妃。倒是豫王殿下也正少年风华,倒是和荣德县君颇为相配。“闻皇后也不疾不徐的接招,一派端庄大气。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都隐藏在温柔的话语之中。 直到皇太后终于听烦了,“好了,皇后、贵妃,你们都少说两句。荣德县君年少慕艾也是人之常情。太子殿下和豫王殿下也是天潢贵胄、人中龙凤。小儿女们的婚事还是再看缘分吧。” 两人到底是晚辈,听了这话也只能住口。顾贵妃恨恨地看了一眼卢秉真,只觉得她竟是如此好运地又逃过一劫。顾贵妃本想问问太子妃愿不愿意给太子殿下纳妃,够不够贤德。可眼下却是没有时机将此话说出口了。 被三人这么一搅和,皇太后只觉得今日的看戏索然无味,她回头看了看恭谨侍奉的卢秉真。不卑不亢、端庄秀雅的姿态,让皇太后心底也有些喜欢。再想想太子殿下的如日中天,皇太后忍不住留下了太子妃。 “皇后,你是后宫之主。贵妃也是一宫之主。想必事情也不少,哀家就不多留你们了。”顾贵妃本想说,要孝敬皇太后。却被皇太后的一句,“太子妃是个好孩子,她自然会好好孝敬哀家的,你们事忙,都是一家子,不必如此多虚礼。” 第四十八章疑窦生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闻皇后和顾贵妃两人都告辞离开。 眨眼之间,偌大的寿康宫内,便只剩下了皇太后和卢秉真两个主子。 卢秉真扶着皇太后的手,让她在紫檀木七屏风围屏罗汉床上坐下,自己则坐在皇太后的下手处。 “皇祖母,今日天气炎热,您胃口可还好?”卢秉真含笑关怀着皇太后的身体。“哀家年纪大了,不必你们这些小郎君小娘子,胃口也不行了。哀家老啦。” “皇祖母,您不过是近日苦夏才有些胃口差,您头发乌黑,哪里老了?”皇太后闻言笑道,“太子妃就会哄哀家开心。”身边的嬷嬷也凑趣道,“奴婢看太子妃殿下也是实话呢。您这头发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乌黑乌黑的。” 一时之间,整个寿康宫内笑作一团。 却又一个行色匆匆、面容愁苦的小太监走进来。他看皇太后和太子妃殿下笑得正开心,踌躇不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回禀此事。 徘徊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小太监还是一咬牙上前回禀了。 “皇太后娘娘、太子妃殿下,汝阳长公主说是今日一同进宫的荣德县君不知为何失去了踪影,现下想要在各宫之中搜查,请皇太后娘娘准允。” 此言一出,卢秉真下意识看向皇太后,果不其然,皇太后已经深深地皱起了眉。“汝阳长公主的意思是,要搜查哀家的寿康宫?” 小太监也听出了皇太后话中的不愉,可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卢秉真察觉到小太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自己这边传来,就听见小太监用颤抖的语气说,“长公主殿下说,她看见荣德县君往东宫方向去了,想请太子妃殿下通融,让人去东宫找找。” 皇太后本就厌烦汝阳长公主。得势的时候张扬跋扈谁都看不上,连自己这个嫡母都顶撞过。如今陛下不爱理她,她又开始哭诉自己都可怜。好像这天底下人人都欠她风光荣华,人人都该在她落魄的时候拉她一把一样。 这皇室中人谁不是沉沉浮浮,驽钝如顾贵妃也知道在陛下宠爱其他妃嫔的时候忍耐,怎么就她总是觉得只要自己哭诉了人人都该帮她一把。 更何况,皇太后已经决定好了要站队太子,眼下汝阳长公主闹这一出明显就是冲着太子来的。皇太后自然更不会搭理汝阳长公主了。 这么想着,皇太后也这么说了,“长公主莫不是眼花了,她一直在畅音阁听戏,哪来的看见荣德县君。东宫可不是一般的后宫,是储君所在,里头又多的是东宫属官,荣德县君想必也有分寸,不会往那边去的。” 可是皇太后能斥责这个小太监,却不能挡住陛下的意思。这个小太监唯唯诺诺地离开之后,再来的便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 “皇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顾贵妃娘娘和汝阳长公主都去了东宫了。陛下说,东宫到底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居所,让老奴来请太子妃殿下过去一趟。” 行事如此火急火燎,卢秉真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皇太后也无法,只能让卢秉真跟着一块儿去东宫。 没想到陛下派来的大太监还准备步辇,卢秉真坐上去之后只觉得层层叠叠的纱幔颇为遮挡视线。今日跟谁在卢秉真身边的是裁冰、融雪、朱柿和雪茶四人。是以,卢秉真虽然忧虑却也不觉得对方能闹出什么大事。 可是这路越走越奇怪,在卢秉真察觉到不对劲之前,对于宫中地形极为熟悉的朱柿就大喝了一声,“停车,此路并非前往东宫,尔等假传陛下旨意,想把太子妃殿下带去何处?“ 抬步辇的小太监哪里肯停,闻言更是脚下生风。朱柿和雪茶空有一身武艺,奈何顾忌着太子妃殿下还在步辇之上,只能束手束脚。倒是卢秉真稳稳坐在步辇之上,示意四人稍安勿躁,这才安抚住了她们。 眼看着步辇将太子妃殿下抬入了顾贵妃的长春宫,四人都很是戒备。 顾贵妃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哎呀,太子妃殿下怎么来了,真是好巧。本宫正想叫人去请太子妃殿下过来呢。” “不敢担娘娘的请,不过,这位陛下身边的大太监说是几位长辈都在东宫。儿臣赶着回东宫去侍奉各位长辈,就不在娘娘这里多留了。”说罢,卢秉真转身欲走,却被顾贵妃一把拦住。 顾贵妃的眼中闪烁着怜悯和恶意的光,语气里也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太子妃何必着急,侍奉长辈的事情以后自然有东宫里的姐妹和你一起分担。本宫请太子妃过来可是为了给东宫周全。 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做长辈的总要全了晚辈的脸面,太子殿下这等国之储君更是如此。你说说,这太子殿下也是,与荣德县君两情相悦,想娶荣德县君就早说嘛。陛下是他父亲,汝阳长公主和荣德县君也不介意做妾,自然是会成全他的。 太子妃啊,本宫也是过来人了,你也要看开一点。太子殿下是天潢贵胄自然要三妻四妾、宫侍成群,你在这等事情上可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否则啊,吃亏的可还是你。“ 说到最后,那股嫉妒的酸水都冒了出来。凭什么太子妃就如此好运,家世高、容貌好,嫁了太子殿下这等天潢贵胄居然也肯当众允诺她此生一心一意。再想想近日以来,陛下被那些小妖精们迷住了,再也不来长春宫,顾贵妃就气得咬牙。 眼下听说太子殿下也在外偷腥,顾贵妃在知道后的第一时间哪怕知道陛下不过是拿她当棋子也要跳出来恶心恶心太子妃。 这番话,顾贵妃说得又急又快。卢秉真听着倒没什么反应,等她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此事倒出来。卢秉真不疾不徐得拂开顾贵妃紧紧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顾贵妃只觉得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大力推开。 然后,顾贵妃就看见太子妃神色从容、言语平和的行礼,口中是不卑不亢的告辞,“儿臣就先告退了。” 她甚至连个理由都懒得想,这样就准备转身就走。顾贵妃想拦住她,没想到太子妃殿下都不用身边的侍女帮忙,自己就轻轻松松推开守门的太监和侍卫出了长春宫。 顾贵妃这才想起来,陛下甚至没给她一道旨意让她留下太子妃殿下,只是隐晦地让她留下太子妃殿下,又刻意拨给顾贵妃数十个精干侍卫好手。 也就是说,她眼下甚至没资格强行扣下太子妃,不让太子妃殿下从长春宫离开。而且动手的是太子妃殿下,而非她身边的侍女,她想治侍女一个不敬贵妃的罪名都不行。 长春宫众人只能傻眼地看着太子妃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分花拂柳地分开侍卫太监,从从容容的从长春宫离开,仿佛顾贵妃就真的只是请她来做客一般。 可是走出长春宫的卢秉真却是脸色骤变,她已经从顾贵妃的酸言酸语里知道了陛下和汝阳长公主联合究竟想要做什么。得益于顾贵妃迫不及待的炫耀心理,她已经在言语之中将事情说了个差不多。 “裁冰、融雪,你们两个速去皇后宫中。只怕皇后娘娘此刻还被蒙在鼓里。朱柿、雪茶,你们两个随我一起去东宫,只怕陛下、汝阳长公主和荣德县君此刻都在东宫之中。” 卢秉真脚步匆匆,脸色冷凝,她也说不清楚为何自己此刻如此心焦。她不断安慰着自己,清晏不会对荣德县君有意的,他不会迎娶荣德县君的,就算清晏想要纳良娣侧妃,肯定也是先娶闻家女,不会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迎娶荣德县君。 没想到,还没走到东宫,三人就迎面和太子一众人撞上。 “阿蕤,孤听说你被扣在长春宫了,可有受伤?”迎着萧旻焦急的眼神,卢秉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萧旻,“清晏,我没事,倒是你,是不是她们陷害你了?“ 萧旻没想到卢秉真会有这样的举动,他们已经很多天不曾见过面,心中思念与日俱增。萧旻用力回抱住卢秉真,温声安慰她,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非要在书房过夜的自己实在是想不开。 而眼下,萧旻更担心卢秉真此举是不是因为在长春宫里受了委屈,“没事,没事,阿蕤,孤没事。你是不是受委屈了,顾贵妃是不是做了什么?“说到顾贵妃,萧旻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戾气。 不过是一个陛下权衡势力的工具,居然敢在母后和阿蕤面前耀武扬威。看来,他要腾出手来先收拾顾家了。 不知道自己的一次嫉妒之举就要葬送顾家前程的顾贵妃,此刻正惶惶不安地担心如何向陛下交代此事。 此刻在萧旻怀中,卢秉真只觉得安宁,仿佛所有风雨都被平息。笑意浮上她的脸庞,卢秉真刚想说什么,突然在萧旻的袖子上摸到了什么硬硬的小东西。 那似乎是······女子的一枚小珠花。 第四十九章一珠花 一瞬间,卢秉真的动作定住了,她紧紧地握着那只珠花,将它不动声色地从萧旻的袖子上摘下来。 再之后,卢秉真缓缓地从萧旻怀中抬起头来,似乎要看清这个人一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卢秉真轻轻地问了一句,“清晏,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萧旻的眼神短暂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只是转瞬间,他又压下了那丝不自然,依旧是含笑温润的模样。他低下头,在卢秉真的耳鬓轻轻地厮摩了几下,“阿蕤,这些日子里孤好想你。” 全然放过了之前的事情后,萧旻豁然开朗,只觉得自己先低头也不算什么。从他处心积虑将卢蕲调任回京城时,就已经是他在向卢秉真低头了。 闻言,卢秉真动作都木了。她勉强地笑了笑,却没有回应萧旻的话,只是低下头仓促的说道,“我想先回东宫了。” 想起东宫之中尚未处理完毕的那些污糟事情,萧旻下意识地想要让卢秉真迟一点再回去,可是卢秉真不知为何态度如此决然。 卢秉真当然看出来萧旻的不自然,可是她眼下根本无法将心思分散到这里,她只是语气肯定地重复道,“先回东宫。”现在的卢秉真只想回到东宫之内,在那个只有她和清晏的地方开诚布公地向萧旻询问这只珠花的来历。 她对于萧旻的信任,被各种猜想冲击的摇摇欲坠。可是她仍然不想去想那种可能性,似乎她无法想象清晏怀中有另外一个女子的情形。 萧旻微微一迟疑,但还是没有拒绝卢秉真。因为总是从容冷静的阿蕤,此刻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脆弱。萧旻只当阿蕤被今日的阵仗给吓到了,他将阿蕤笼入怀中,示意宫女太监们回宫。 东宫之内,一股过于浓郁的熏香味道飘散在宫殿中,似乎在掩饰在这里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卢秉真脸色更是一沉。 冷冰冰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萧旻握紧她的手,发现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阿蕤的手心中毫无热度,有的只有一层冷汗。 “阿蕤,你到底怎么了?顾贵妃莫非对你用刑了”,说着说着萧旻的语气染上了焦急和戾气,“拂霜,去请柳太医。” 卢秉真却只是拂开了他的手,她语气沉静,“清晏,我有些话想问你。”而后,卢秉真在萧旻惊讶的目光之中,直接挥退了众人。 东宫众人历来令行禁止,不过眨眼间,大殿之中就只剩下了萧旻和卢秉真两人。 穿堂风过,带来冰冷的气息,在炎热的夏天里激得卢秉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定了定神,将珠花递到萧旻面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清晏,这是什么?” 见到这样东西,萧旻瞳孔骤然缩小,他蓦然抬头看向对面的卢秉真,“阿蕤,孤,你,你都知道了?”语气几经辗转,最后却归于无力。他一直不想让阿蕤看见他残忍冷酷的一面,可是如今还是赤裸裸的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也好,两人已经是夫妻。他的本性也不可能瞒住一辈子,倒不如今日借此机会让阿蕤都知道。想到这里,萧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蕤,孤知道你历来宽仁待人,可是此事非同小可。孤不可能放过那些人。” 说完这话,萧旻深深地凝望着卢秉真。 卢秉真觉得此刻心中一片混乱,她总觉得萧旻说的事情和他想问的并不是一件事情。而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很庆幸。 拂霜公公上前解释道,“太子妃殿下,殿下也是无法。那汝阳长公主故意传来消息,说是您被顾贵妃扣在了长春宫。殿下担心您出事,这才会允许汝阳长公主带着荣德县君进入东宫。 没想到的是,汝阳长公主真的半点皇家颜面都不顾了,居然敢在东宫之中下药,意图让太子殿下与荣德县君成就好事,以此胁迫太子殿下纳荣德县君入东宫。可是东宫守备森严,怎么可能会让汝阳长公主母女得逞? 那支珠花确实是荣德县君的东西,就是在荣德县君意图求饶时,意外勾在了殿下身上的袖子上。” 闻言,卢秉真沉默一瞬。那一瞬间她从患得患失的少女身份中退出,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太子妃殿下,她抬头看了看萧旻,皱着眉迟疑开口道,“清晏,那如今汝阳长公主和荣德县君,你准备怎么处置呢?” 一个是当朝皇帝的亲妹妹汝阳长公主,一个是当朝皇帝亲封的县君,还牵扯到了国之储君的太子殿下。此事的处置稍有不慎便会引得朝野大乱。 没想到阿蕤如此迅速地接受这件事情,萧旻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是庆幸于阿蕤的信任,还是愤怒于她的冷静? 就听见阿蕤继续开口说道,“此事涉及之人都是内命妇外命妇,清晏你不适合出手,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卢秉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可是当她看见满身是血、被困在刑具上,动弹不得的汝阳长公主和荣德县君时,卢秉真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荣德县君还能勉强维持着清醒,她看见萧旻和卢秉真同时走进暗室时,眼中迸发出得救了的光彩。她也听说过,太子妃殿下过去的宽仁名声。太子妃殿下一个被父母家族和丈夫保护得很好的小娘子,心肠一定比起上过战场杀敌的太子殿下要软。 “求太子妃殿下饶我母亲一命,她只是,只是被陛下和顾贵妃所利用而已。我会很多东西,愿意为太子妃殿下肝脑涂地。只求您饶过我母亲,我可以不做这个县君的,我心甘情愿被您驱使。”荣德县君断断续续地为母亲求饶。 在她心里心软的太子妃殿下,却只是漠然地看着她。卢秉真是心善没错,可她又不傻。一个纯然心善的世家贵女只会被家族打发远嫁,而不可能会有世家贵女翘楚的美名。 新任的太子妃殿下只是不想过早的与太子殿下起冲突,这才不曾插手东宫之中的任何事情。论政治谋略和眼光,寻常世家出仕做官的小郎君都未必比得上卢秉真。 “本宫不会将你这样心有怨怼的人留在身边。”卢秉真淡淡的一句话,却是判了汝阳长公主母女死刑。两人如此冒犯太子殿下,更是知晓了东宫之中的暗室,如无意外,等待她们的就只有意外身亡一条路。 也许是危机之下的荣德县君被逼出了一丝急智,就在东宫侍卫要将她拖下去的时候,荣德县君急中生智地喊道,“我会造炸药,还会造战车。求太子妃殿下留下我,我会对您有用的。” 可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根本不相信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室县君会这些,挥挥手就准备让市委把它拖下去。 “我真的知道怎么做,我还知道怎么铸铁,怎么研发新药。太子妃殿下何不先留下我一命,大可以先让荣德县君消失,我愿意隐姓埋名、不求身份得为东宫做事。” 闻言,太子妃殿下总算是让侍卫停下了动作,“本宫可以留下你一命,甚至还可以让汝阳长公主继续舒舒坦坦的当她的长公主,不过这一切都要看你今日所言是真是假。” 说完,卢秉真微微一笑,“你应该知道我的父兄家族吧,即便不依靠太子殿下的势力,我照样有办法筹谋废去你母亲的长公主之位。这些年来,长公主殿下为了为维系长公主府的奢华用度,可是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至于你母亲,就要靠你自己去堵住她的嘴了。” 似乎想起了什么,卢秉真相当平静地说道,“不过就算汝阳长公主想要说出什么来诬蔑东宫,估计朝臣也只会以为汝阳长公主在丧女之痛下失心疯了吧,你应该清楚究竟怎么做才是对你来说最好的做法。” 这一通恩威并施,彻底绝了荣德县君所有挣扎的心思,她只能跪下谢恩。荣德县君此刻已经明白,能够站在权利高位上的人,没有一个会有纯粹的善心。 荣德县君在心底苦笑,就这样吧,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谁让她们母女有眼无珠招惹上的这样一对夫妻。在被太子妃殿下身边的朱柿带出去之前,荣德县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汝阳长公主。 两刻钟之后,汝阳长公主和荣德县君最后在东宫里以母女身份说了一番话。汝阳长公主自从看见荣德县君之后就一直无声的流泪,这个素来张扬跋扈的女人,大概也知道自己没有了任性的资本。 时间有限,荣德县君不知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的耐心能维持多久,只能用力扣紧汝阳长公主的肩膀安慰着母亲。不知道,荣德县君都说了些什么,总之汝阳长公主看起来像是认命了。 目送着汝阳长公主被东宫之人送去长春宫内,荣德县君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她祈祷。荣德县君,也就是张妍自从穿越过来,就感受到汝阳长公主的纯粹母爱。她无法坐视不理,这才宁可舍下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汝阳长公主的性命。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张妍到底是占了荣德县君的身体。这一次,她保下汝阳长公主的性命,就当是为了回报真正的荣德县君。 今日之后,便没有荣德县君这个皇室贵女,有的只是东宫之中的一个见不得人的宫女谷雨。 自从得知太子殿下从东宫之中脱身,去长春宫寻太子妃殿下之后,陛下就知道此举不成了。他甚至没有去看顾贵妃一眼,只是待在勤政殿里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照常处理着政务。 全然不顾,顾贵妃会不会因此事被东宫记恨。 而长春宫中,此时正因为找到了荣德县君的尸首而炸开了锅。 第五十章初涉政 长春宫中,汝阳长公主的哭声惊天动地,她边哭边用凶戾的目光看着顾贵妃,“阿妍,我苦命的女儿,究竟是谁害了你?来告诉母亲,母亲就是连命都不要也要为你报仇啊。” 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顾贵妃不可抑制地有些慌乱,她的人生总是顺遂的。出生在勋贵人家,等到嫁人的时候,一跃成为了宫中最受宠爱的贵妃,她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顾贵妃仓皇地环顾四周,总是宠爱着她的陛下,自己的依仗豫王也不在。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想要洗清自己的嫌疑,可是如今,她哪里还讲得清楚? 在场的众人虽然说的什么要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可是目光却不住的往顾贵妃的身上飘。端午节时,荣德县君去宝镜楼向顾贵妃请安之后,就意外落水。已经让不少京中的世家权贵们怀疑,此事是顾贵妃和豫王殿下的手笔。 今日,汝阳长公主当众哭诉女儿婚事艰难,也有不少人觉得他是在利用皇太后逼迫顾贵妃和豫王殿下就范。顾贵妃和豫王殿下的跋扈专横,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不少人都觉得,若是顾贵妃和豫王殿下在汝阳长公主此等逼迫之下,干脆再次对荣德县君痛下杀手也不奇怪。因此,在场之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在顾贵妃和豫王殿下的身上徘徊。 汝阳长公主甚至将此事闹到了陛下面前。 可惜也并无太大用处,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豫王殿下的颜面着想,陛下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夏日炎热,小娘子玩耍时贪凉,这才不小心失足落水,丢了性命。” 一个陛下亲封的皇室贵女县君,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了结了性命。 此事后续是汝阳长公主被加封了两百户的食邑以示安抚,顾贵妃降为顾嫔,豫王殿下被勒令在家思过。 可是长公主府的仆从却能看到长公主在宣旨的太监走后,咬牙切齿地将圣旨拂开扔在了地上。 长春宫中也是不太平,闻皇后在得知此事之后第一时间派来心腹将新任顾嫔的吃穿用度全部减为嫔这一级别的,将那些不符合礼制的东西全部封的封搬的搬。顾嫔也是咬牙切齿,可是却没有半点办法,否则闻皇后一个轻飘飘的逾制就能治她的罪。 那一日,宫中先是闹得沸沸扬扬,而后又因为长春宫中发现的荣德县君的尸体而骤然平歇。而东宫本来身处此事的漩涡中心,最后却安然避开了一切的风雨。 这等手段和魄力,叫前朝后宫的不少人都为之叹服。 只不过,众人都不知道的是,东宫之中其实也并不太平。 拂霜公公领着裁冰、融雪、朱柿、雪茶这几个日常在太子妃殿下身边伺候的宫女,战战兢兢地等候在书房门外。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两人正屏退众人,说这些什么?几人都是一脸的愁苦,担心两人因为不相干的事情闹得不愉快。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闹得不愉快的时候,整个东宫上下其实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哪里就惹得主子们不高兴。 不过书房之中,其实并没有他们所设想的那边疾风骤雨。萧旻和卢秉真之间的气氛,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和睦。 “阿蕤”,相对而坐的卢秉真听到眼前太子殿下低低的轻唤着她的名字时,只觉得声音里有种温柔的缱绻。 想起前些日子,清晏说的那些话。卢秉真有些动摇,她该相信他吗?相信他只是想要将权柄上的荆棘拔光,而非限制自己的行动,甚至于防备范阳卢家吗?可是她能相信他吗? 新朝立朝以来,一直是皇室和世家的交锋。前朝昭烈太子妃和兰陵陈家的覆灭很难说有没有关系。是以,暨朝开国以来,从无世家女入东宫的先例。 他们两人,一人是手握重权的国之储君,一人是背靠着最为显赫世家的世家贵女。两人所处阵营的不同,就足够让卢秉真反复揣测萧旻的想法了。 可是,再次迎上萧旻的目光时,卢秉真却不知为何有了一种笃定。她不会是昭烈太子妃,清晏也不会是昭烈太子。 这一天之后,两人都似乎挣开了什么束缚。 太子殿下不声不响地搬回了景和殿住,太子妃殿下也时常出现在太子殿下的书房之内。 不过东宫书房之内,两人相处的情状却并非如东宫众人所想一般恩爱情浓,而是另外一番光景。 一扇十二开紫檀山水插屏格开两人与其他人,一侧是萧旻和卢秉真高坐上手,听着另一侧的属官幕僚们吵吵嚷嚷。 吵了近一个时辰也没有吵出什么结果来,萧旻先不耐烦了,“行了,诸君如果只想说这些的话,那大可以免了。此事之后再议,今日先散了吧。” 待众人散尽,两人待在书房之内处理其他的事情。萧旻看着属官们呈上的奏折,皱眉不解道,“明明他们在奏折之中也是言之有物,为何今日不过议论一二荣德县君之事,居然半天都顾左右而言他。” 端坐在案几前慢条斯理地查看着嫁妆单子的卢秉真,闻言回头冲着萧旻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意促狭又灵动。 萧旻愣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阿蕤这样的笑意了。他扔下手中的奏折,走到阿蕤身边,将她揽入怀中耳鬓厮磨。 “嗯?好阿蕤,你知道?告诉孤,他们今日究竟是为何?”数日的分离之后,萧旻几乎是寻到机会就要与阿蕤亲昵一二,眼下也不过又想和她亲昵一二,本也不打算真的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却见阿蕤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忽闪,“他们当然清楚荣德县君之事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为东宫谋划到最多的利益,可是,他们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参与议事就已经是慑于你这个生杀予夺的太子殿下了。 怎么可能真的当着我的面说出此事背后更深的利益纠缠呢?” 阿蕤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还带了几分调笑,显然并不在意此事。可是,从背后揽着她的萧旻却是倏然变色,但是他的语气依旧温柔,“无妨,孤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在你面前老老实实。” “当然”,阿蕤含笑的神色里满是稳操胜券,她从一开始嫁入东宫就不是为了将自己困囿于四方宫墙之下。若是如此,她何不嫁于王家表哥王鉴,至少还能主政一方。 不过,摆在雄图大略的太子妃殿下面前的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东宫的宫务。这就是她被迫提前大婚的后果了。 太子妃殿下如今其实并不清楚宫务要如何去处理。阿蕤头疼的看着东宫之中的一众女官,对于她们所说的事情很想逃避。 中秋节要到了,东宫要提前预备下送给诸宫的节礼。内命妇之中,每个不同份位的嫔妃都要有不同礼制的节礼,而同一个份位的妃嫔也直接送相同的节礼了事。而外命妇之中,则更为复杂。 譬如,送给皇室亲眷的节礼在符合相应的礼制之外,还要格外表现出亲近。对于朝臣勋贵世家的人家,哪家可以赏赐哪家不该赏赐,哪家又应该用节礼的赏赐乱人耳目。这其中桩桩件件都与朝堂息息相关。是以,夫妻一体,同心合力。 因为东宫的宫务头疼了一下午之后,阿蕤果断让东宫女官先退下,而她自己则是让裁冰和融雪抱着一大摞的各色礼单去了太子殿下所在的书房。 既然此事与朝堂息息相关,那不如直接去问处理政务的人好了。 看到阿蕤时,萧旻有些意外,可是他随即就明白了阿蕤的想法。 “清晏,你说过,我不必为不通东宫宫务而烦忧。诺,这些都是关于中秋节礼的宫务。”阿蕤本意是让萧旻提点她一二,却没想到萧旻直接接过了她的宫务,条理清晰地吩咐着拂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萧旻就已经将此事安排的妥贴。迎着阿蕤震惊又佩服的目光,萧旻轻轻的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阿蕤,以后这些事情都让拂霜去处理便是。孤的太子妃不需要被这些琐事缠身。你若是有空,不如来书房里陪孤处理政务,可好?” 相比较在纸上雕花的宫务,阿蕤当然更喜欢大开大合的政务,几乎是非常愉快地应承了此事。 两人便说起,豫王殿下被禁足在豫王府内的事情。此事因为荣德县君之死而起,可背后却是陛下已经急不可耐地要打压东宫的势力。两人说起此事,难免语气沉重。 见两人开始说起政务,拂霜公公笑眯眯地将裁冰和融雪请了下去,“两位姑娘,刚才太子殿下的话应该都明白吧。这就随老奴一起把这些事情处理妥帖了吧。别因为这点小事让太子妃殿下烦心。” 几人身影渐渐远去,书房之内唯有两人的声音隔窗传来。 “阿蕤,此事你怎么看?” “说起来,在不明就里的朝臣看来,一直是清晏你和豫王相争。可是你我这等身处局中之人都明白,真正相争的其实是陛下与你。豫王不过是陛下刻意抬举出来,与你相争的靶子而已。 东宫与豫王,无论哪个从中胜出都毫无意义。因为,陛下有的是皇子,会立刻再抬举下一个皇子出来。” 第五十一章定谋划 阿蕤的语气不疾不徐,可是话中含义却是让人背脊发寒。 可是此刻斜斜倚在窗边矮榻上,听着阿蕤娓娓道来,条分缕析此刻夺嫡的各方势力的萧旻,却无视阿蕤话语中的惊心动魄,反而在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的面容速来冷淡如霜雪,这一笑却如秋日月华般摄人心魄。 即便是日日与他相对的阿蕤,见此口中的话也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她总算是明白,为何皇后娘娘所设的赏梅宴上会有这么多家的贵女为了太子殿下争风吃醋。 可是阿蕤不知道的是,京中爱慕她的少年郎一点也不少于爱慕太子殿下的小女郎,太子殿下甚至因为她的事情屡屡吃醋。 萧旻却很喜欢阿蕤稳操胜券、指点江山的模样,更喜欢她在自己身边这样神采飞扬的样子。甚至见她停下,萧旻还忍不住地催促道,“所以呢?阿蕤,你继续说。” 阿蕤定了定神,才又说道,“不过,依我这些日子以来在后宫之中的所见所闻,顾嫔母子未必清楚此事。” 说到此事,阿蕤的眼神甚至有一点难以置信,她自闺阁之中往来的就都是聪明人,这等自负愚蠢之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轻笑了一声,萧旻反问道,“不然你猜我那位父皇,为何在众多贵女之中选中了她?” 闻言,阿蕤倏尔回头,看着萧旻,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良久,阿蕤才再次感叹道,“先皇择定母后为当年的豫王妃,可当真高瞻远瞩。若是当真让豫王登基,只怕他三五年的功夫就能将两朝积攒的家底挥霍得一干二净。“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对于陛下以及顾嫔母子的不理解。 突然想起今日进宫时母后说的话,阿蕤随口说了一句,“清晏,今日我进宫时母后和我闲聊说起长春宫里的事情。说是豫王殿下如今见不到陛下,顾嫔急得团团转,在陛下面前拼命为豫王殿下美言。 不过,陛下似乎不爱听这些,自从顾嫔说过一次之后就不爱去长春宫里,最近都在几个年轻的小嫔妃那里流连。这可是把顾嫔给急坏了。据她宫里的宫女说,顾嫔有时会深夜诅咒陛下,怨憎陛下不肯易储。” 听了这话,萧旻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语气里却是颇为闲适,丝毫不见着急,“无妨,且由着他们闹去吧。 如今后宫之中,许昭容已经一跃成为九嫔之首的昭仪,还和同样膝下有皇子的柳昭容联合,两人凭借着自己年轻美貌和膝下皇子,皆跻身成为宫中最为盛宠的嫔妃。九嫔之中的其他人皆以她们两个为首,倒也整合起了一点势力。 也因此,眼下这后宫之中隐隐有闻皇后、顾嫔和九嫔三股势力分庭抗礼之势。 这么多年以来,顾嫔、豫王殿下能和闻皇后、太子殿下相争,不是因为他们多聪明多势大,而是因为陛下的偏向和默许。 萧旻和卢秉真都很好奇,如今陛下明显已经和顾嫔母子离心,顾嫔母子又该如何扳回一局呢?夫妻二人在眼神的对视里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两人隔着案几同时抬起茶盏隔空相碰。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的逍遥日子,陛下突然下旨命太子殿下入朝听政,前朝后宫的人突然惊觉,太子殿下已经将近两月不曾入朝听政了,可是他们从未觉得太子殿下真的远离过朝堂。 入朝前夜,萧旻和卢秉真两人在漪春园里的湖心亭中赏花。 月华如练,倾泻在湖面之上,泛起清凉的波光粼粼。荷叶荷花摇曳生姿,香气伴着水汽被晚风送入亭中。湖心亭中挂着数盏珐琅彩琉璃灯,流光溢彩。 两人并肩坐在一张矮榻之上,不知不觉之间,卢秉真已经半缩进了萧旻怀中。似乎吵完架又和好之后的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的感情更好了一些。 萧旻和卢秉真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对方,情意绵绵皆在对视一眼里。月光盈盈下,两人又都是绝俗的容貌,当真是谪仙下凡来。 待到卢秉真开始困倦得半阖上眼时,萧旻双臂微微一用力就将她抱了起来。卢秉真贴在萧旻的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懵懵懂懂间一瞬恍惚。原来不知何时起,她已经如此地信赖他了,他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一辈子。 自从太子殿下入朝后,卢秉真的生活就变成了上午去给闻皇后请安,顺便陪闻皇后说会儿话。然后,带着闻皇后赏赐的各种珍宝补品回东宫和萧旻一起用午膳,小憩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一起和东宫属官幕僚们议事。 也不知萧旻私底下做了什么,或是范阳卢家的施压,又或是两者皆有。总之,这些人如今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在萧旻和卢秉真面前耍什么花招了。 今日不知为何,在后宫之中陪伴着闻皇后的卢秉真频频走神,身侧近来颇为得宠的许昭仪调笑道,“太子妃殿下这是在想什么?让妾身想想,莫不是在想上朝去了的太子殿下。” 闻言,卢秉真回神笑道,“许昭容又打趣我了,我不过是想着中秋节快到了,不知道该给各宫娘娘们送上什么样的节礼罢了。这可是我嫁进来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可不能马虎了。” 许昭仪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哪里会穷追不舍的为难卢秉真。或者说,除了太子殿下的生母闻皇后和头铁的顾嫔,谁也不敢为难这位出身极高的太子妃殿下。 几个前来给闻皇后请安,又留在这里陪闻皇后说话的小嫔妃当即都凑趣地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了各种时兴的点心绸缎。 等到嫔妃们都散了,闻皇后本打算留卢秉真说会儿梯己话,却没想到朱柿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的说道,“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不好了,陛下在朝堂之上晕倒了。” 什么!闻皇后和卢秉真皆是一惊。 闻皇后到底多经历了这么些年的大风大浪,马上就冷静下来了,或许其中也有她早已对陛下完全失望,对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在乎的缘故。 “朱柿,你说清楚,陛下如今怎么了?”闻皇后厉声发问。 “回禀娘娘,今日一早在朝堂上议事的时候,底下又有人提起顾嫔和豫王殿下的事情,说是荣德县君与豫王殿下无关,还请陛下解了豫王殿下的禁足。陛下只说容后再议,没想到又有好几个与顾家有关的大臣都提及此事。 陛下大怒,怒斥他们,结果就晕过去了。” 闻皇后当机立断,“请太医院所有太医为陛下诊治,再请奉天佛寺的主持入宫为陛下祈福。既然陛下的晕倒与顾嫔母子有关,那责令这两人去宗正寺里禁足思过,为陛下跪经祈福。那几个劝说陛下宽恕豫王殿下的大臣也一并下狱。” 朱柿闻言就要走,就听见卢秉真补充了一句,“眼下宫内宫外都需戒严,多拨几个人去保护顾嫔和豫王殿下,不得有失。” 朱柿领命而去后,闻皇后和卢秉真相对而坐,两人都是眉头紧锁。闻皇后缓缓地说,“此事发生在朝堂之上,瞒是瞒不住的。只望陛下能速速醒来,才好稳定局势。阿蕤,你现在就回东宫去,不要随意出东宫。” “母后,这怎么可以?您一个人留在后宫里我和清晏都不放心。若是您觉得去东宫不方便,我就留在您这里陪着您。”还有一句话卢秉真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如今后宫人心难辨,陛下昏迷之下,各人更是都各有心思,就怕万一不小心伤到闻皇后。 在卢秉真心里,闻皇后不仅是自己的婆母、清晏的母亲,还是一个心胸豁达的后宫之主和一国之母。卢秉真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看见闻皇后受伤的。 听了这话,闻皇后颇为宽慰地拍了拍卢秉真的手,“好孩子,本宫没有看错你。但是,陛下昏迷本宫这个皇后自然是要去侍疾。去吧,阿蕤,旻儿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卢秉真领着朱柿和雪茶离开闻皇后宫中的时候频频回首。一回头,卢秉真就能看见闻皇后目送她们离开的模样,她心里酸涩得不行,不明白为什么闻皇后这么好的一个人要经历这些。年少相互扶持的丈夫移情别恋,这个丈夫甚至要杀自己的孩子。 陛下昏迷一事也在前朝中炸开了锅,不少朝臣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但是因为谁也不知道陛下究竟近况如何,各方势力都按耐不动。 毕竟,陛下可不是一个宽仁的性子。若是陛下醒来了瞧见他们唯恐天下不乱的作派,只怕他们全家的性命都要填进去。 京城之中最为掩人耳目的几间酒楼里,三三两两的朝臣聚在一起讨论今日朝堂之事。不少权贵的家中,也有人遮遮掩掩地前来拜访。人人都知道,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皇太后的娘家,如今其他的皇子还小,有实力争夺帝位的也不过只有太子殿下和豫王殿下罢了。闻皇后的娘家闻家和太子妃殿下的娘家范阳卢家当然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党,顾家也毫无疑问是豫王党。 那有可能会影响到陛下看法和后宫局势的就是,多年以来避世不出、享有盛誉的皇太后娘娘了。 此刻,皇太后娘娘的娘家齐家之中,确实也聚集了三五朝臣,正在讨论着今日朝堂之事。 第五十二章促站队 齐府内,已经一把年纪的齐老大人须发皆白、老态龙钟,只有眼中时不时闪过的一点精光告诉了众人,他并非寻常的老人家。 其他人也都是相知多年的老狐狸了,说话不必弯弯绕绕。是以,众人皆是在他面前直接毫不掩饰地各抒己见。 这个人说太子殿下性情生杀予夺,若是一朝登基,那满堂朝臣也不过是他手中傀儡。便有人不赞同他的观点,“那照大人所言,我等便应当扶持豫王那等草包登基吗?” 甚至还有人推举许昭仪所出的小皇子,迎来其他人的冷嘲热讽。“是啊。我等就应该推举这个小皇子,然后等着太子殿下带着闻家和卢家直接将小皇子和我们一起就地斩杀了。哦,对了,也不一定是太子殿下,说不定在太子殿下之前豫王殿下就先按捺不住将我等满门抄斩。” 吵来吵去,吵到深夜也吵不出个结果。 夜风微凉,吹进屋内时烛火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齐老大人睁开双眼,想起白日里太子妃殿下的娘家哥哥卢秉希送来的口信。 那口信之上赫然是太子妃殿下的语气,只寥寥几个字。“陛下若有心易储,何必等到今日?” 想到这里,齐老大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心道“太子殿下还真的是联了一桩好亲事。范阳卢家如今风头正劲,能给太子殿下的助力可比豫王殿下的顾家强太多了。太子妃殿下家中父兄子弟皆是人才,四代三公的美名只怕要长长久久地传下去。他们这些勋贵人家,论长青到底是不如这个名门世家。 而且太子殿下可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自己真的要为了豫王殿下允诺的那点虚无缥缈的好处,搭上一大家子人的性命和清名吗? 皇太后娘娘也从宫里传来了消息,称太子殿下素来注重礼法,总不会亏她这个祖母。既然如此,还不如让自家的皇太后安安稳稳地做个辈分高的长辈,自然也能被太子殿下敬重,福泽齐家一大家子人。” “咳咳”,齐老大人轻咳了两声开口道,“诸位同僚,我等同朝为官数十年,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忠君事。如今陛下尚且昏迷不醒,我等该忧虑的是陛下的状况才是。至于将来会是谁登基,陛下早立太子,我暨朝江山稳固、金瓯无缺。” 众人一听此话,就知道齐老大人这便是要带头支持太子殿下的意思了。当即,众人就是各种附和。 待到夜深,众人三三两两的散去,只留下齐老大人一个人站在中庭之中,仰头看着头顶如银盘的月亮。 时下正是八月十三,再过两日就是象征团圆的中秋节。齐老大人面上毫无变化,心里却在暗暗想着,“只望太子殿下能顺顺利利登基,莫让老夫的决断将整个齐家拖进深渊。” 而这几日里,早已被太子殿下整治得宛如铁桶一块的东宫,更是多出了许多侍卫。凡是进出东宫之人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 自从那一日送太子殿下去上朝后,卢秉真就再也没有见过萧旻。只是在每夜夜深之时,卢秉真才能感觉到自己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 每每入睡前,卢秉真总是吩咐侍女在太子殿下回来的时候叫醒她,可惜每次第二天早上询问朱柿、雪茶、裁冰和融雪时都只能看见四人苦的一张脸说,“奴婢不敢,太子殿下不允许我们叫醒您。” 这一日,太子殿下出乎意料地在晚膳时间就回了景和殿。萧旻一进景和殿就让伺候的宫女都退下,卢秉真只觉得他神色莫名似乎隐藏着某种风雨,“阿蕤,你传信去齐家了?” 萧旻说出口的问题,可是语气里全是笃定。 卢秉真本来也没有想过要瞒着他,点了点头肯定道,“是。那一日我从朱柿那里知道消息之后,担心皇太后娘娘和她背后的齐家被其他人蛊惑,在后宫之中伤害到母后。就让我兄长给齐家传了个口信。” 听见阿蕤如此坦然自若的话,萧旻神色几度变化,最后挫败地叹气。萧旻握住阿蕤的肩膀,认真说道,“阿蕤,将外面这些事情都交给孤好吗?孤娶你是希望你开心,能和孤一起执掌天下,而不是冒险去做这些事情。” 萧旻就看见阿蕤摇了摇头,又平静的反驳道,“清晏,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权力来的容易。如果我只能在你的背后做坐享其成的那个人,那我也不配与你共同执掌天下。” 还有一句话,阿蕤不曾说出口,“若是权力来自另外一个人的亲手奉上,那这个权力也可以被这个人轻易地夺走。”而她卢秉真从来不想做那个只能任人予取予求,被动接受着丈夫给予的权利的人。 苦笑着抚着额头,萧旻在心里叹息,“卢老大人刻意将此事挑明给东宫的属官和幕僚,就是要让他们对于阿蕤生出敬畏之心,再也不敢干预她参政议政。”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东宫的属官和幕僚虽然不曾在明面上说什么,但是暗地里都在感叹阿蕤实在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妃殿下。 只是,萧旻一想起王鉴在说出此事时对于太子殿下是否能够照顾好阿蕤的质疑,他就只觉得自己满腔怒火和妒意。 昨日,太医院的院首在会同其他几位太医一起为陛下诊治后,在私底下谨慎地告诉萧旻“太子殿下,陛下的情况比较之前要好上了许多,脉搏平稳,也较之前要有力的多。或许陛下会在这今日里醒来。” 闻言,萧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非必要,萧旻还是希望能够名正言顺、顺顺利利地登基,而不必横生枝节。至于陛下醒来之后,会不会火急火燎地废掉如今的太子殿下改立豫王殿下为储君,萧旻根本没有想过此事成功的可能性。 在这几日里,皇室宗亲、朝臣清流、勋贵世家都在不声不响中暗暗地站了队。明眼人都清楚,太子殿下已经是势不可当。如今即便是陛下想要易储,也只会落得做个太上皇的下场。 可是萧旻的脑海之中,还是不断地出现那一日王鉴说出这些话时的场景。 那日萧旻从侍疾的间隙中获得了一丝的喘息,他第一时间就想回东宫去见一见那一张好几日都不曾细细描摹的容颜。 太子殿下的仪仗刚刚转过宫门的拐角,步辇之中的萧旻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臣王鉴,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可否听臣一言。” 刚开始,急着去见卢秉真的萧旻并没有在意,直到王鉴提起了如今正在他手下就职的卢秉希。 萧旻一瞬间就明白,王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王鉴他哪里是有话要说给他这个太子殿下听,分明是有关于太子妃殿下的话要说给他听。 拂霜公公将王鉴引去了一处避人耳目的地方,而后退下让太子殿下和王鉴面谈。 “太子殿下文韬武略,何必非要借助太子妃殿下如此迂回地联系齐家。若是叫人抓住了把柄,太子妃殿下头上少不了一顶牝鸡司晨的罪名。太子妃殿下并非因为贪慕权势与富贵才嫁入东宫,她实乃为天下苍生万民所考虑。” 听闻此事后心中也有此忧虑的萧旻,并没有解释此事自己事先对此事并不知情,反而挑衅地反问道,“孤与太子妃殿下夫妻一体、同心同力,这些事情自然是太子妃殿下为了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又与你这等外人何干?” 王鉴哑口无言,可是看似站在上风的萧旻心中也不好受。萧旻又气又妒,气阿蕤当时是为了天下苍生万民才嫁给自己,又妒忌王鉴如此关怀阿蕤。即便两人在婚后的相处之中日益亲密,萧旻还是很难确定王鉴是不是始终在阿蕤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眼下看着如此平静的阿蕤,萧旻只觉得头痛,即便知道阿蕤并非寻常那等完全没有自保之力的大家闺秀,他也依旧担心改朝换代的风雨波及她。 “罢了,这口信传了也就传了。但是阿蕤,这几个人你一定要日日带在身边贴身保护,绝不能让他们离开你半步。” 说着,拂霜公公就领来了四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她们通身的气息和朱柿、雪茶类似,阿蕤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们的身份。 “奴婢梨枝、榴萼、枳实、松节。”四个女子说话间干脆利落的行礼。 见此,阿蕤扭头看向萧旻,她本来想说自己日常都在东宫之中,而东宫又守备得极为森严,不需要这些女暗卫保护。可是触及萧旻忧虑的目光,以及他这些天来因为没有休息好而在眼底浮现出的青黑色,话到嘴边,阿蕤又将它咽了下去。 点了点头,阿蕤顺从地说道,“好,清晏,我答应你。这段时间无论去哪儿,我都会让她们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萧旻略略心安,将阿蕤揽入怀中。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他们两人静静感受着风雨飘摇之下两人难得的温馨相处时光。 第五十三章大火起 半晌,萧旻终于舍得松开了怀中之人。他以修长的手指细细描摹过似乎又清楚了一些的阿蕤,口中喃喃自语道,“阿蕤,孤是不是不该将你卷入这些风雨之中?” 察觉到他的反常,阿蕤反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的手,认真且肯定地说道,“清晏,从始至终就不是你将我拖入风雨之中的。是我自己选择的这一切。 清晏,其实我一直都很庆幸,我是范阳卢家女,我可以选择我的夫婿,而不是被迫在家族的压力之下,去走一条毫无选择的路。我从来不觉得这条路辛苦,我只觉得没有选择的路走起来最辛苦。” 萧旻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少女,似乎没有想到她居然有此惊人之语。不过,萧旻很快便释然,他的阿蕤本来就不是寻常闺秀,说点出人意料之语也属寻常。 两人度过了自从陛下昏迷后难得安静温存的一夜。第二日,萧旻起床后照旧去前朝议事。这些日子以来,大多数的紧急朝政都是萧旻领着群臣处理。 豫王党有心想要从中作梗。可是,陛下病中太子监国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也只能作罢。 巧的是,陛下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一日自昏迷中醒来。陛下醒来时,正伺候在他床边的是闻皇后。 闻皇后一见陛下醒来,先是惊讶转而便是欣喜,然而陛下的一句话就打破了她脸上的欢欣之色。 “阿娉呢?”阿娉是顾嫔的小名,昔年她与陛下恩爱情浓的时候。闻皇后曾无数次听着陛下亲昵地用这个小名称呼着顾贵妃。 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闻皇后的表情再次变得端庄而冰冷。她用一种皇后的雍容冷静平铺直叙地说出了一句话,“陛下不妨听听太医院元首的话,好对顾嫔献上仙丹的功效知道一二。” 说到功效二字,闻皇后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讽刺。“皇后此话何意?”闻皇后却是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其他人进来伺候。 很快,陛下醒来的消息就传到了皇太后娘娘耳中。皇太后娘娘匆匆忙忙地乘坐着步辇赶来,她一脸庆幸又欣喜,“皇儿可算是醒过来了,顾嫔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居然敢用那劳什子仙丹戕害陛下御体,真是让她死上一万次都不够。” 皇太后娘娘说话间,呼啦呼啦地涌入了一大批人。有前来诊治的太医,有哭哭啼啼的嫔妃,也有满目焦急的朝臣。他们的口中都喊着陛下陛下。 太子殿下只觉得场面混乱,他皱皱眉让哭哭啼啼的嫔妃和满目焦急的朝臣都先退下,准备先让太医院院首诊治陛下的身体状况。 “启禀陛下,您的身体较之之前略略和缓了些,只是您的脉搏急促而有力,舌质偏红而苔少,伴随心悸气短,疑是心肺失衡。陛下宜调和心肺,平衡气血,平心静气地修养一阵子。” 听到太医这一大段掉书袋的话,皇太后娘娘着急地询问,“院首,你也莫要与哀家兜圈子,直接说陛下这病究竟是因何而起,又该如何调理修养。” 面对着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一家人的注视,太医院院首也不敢随意糊弄,只能斟酌的言辞,“这,这,这,微臣推测陛下恐怕是最近服用了什么进补的虎狼之药,这才在短时间内掏空了身体。若要调养,自然是要先断了这虎狼之药,再平心静气卧床静养,辅以汤药膳食。” 闻皇后却并不允许太医院院首如此含糊其词,“院首,你不妨直言,究竟是什么虎狼之药掏空了陛下的身体?” “是顾嫔娘娘献上的仙丹,其中有大量的朱砂,短时间内能使人精神焕发,可是长久之后,就会反而掏空人的身体。”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陛下,万万不可听他胡言。臣的妹妹在献上仙丹之前都会送于太医院核查一番。未经太医院核查之物,顾嫔娘娘绝不敢擅自献上。”顾嫔的兄长顾大人言之凿凿,只差没指天发誓。 也有人嗤笑顾大人的反驳,“顾大人此言差矣,太医院院首检验的可是顾嫔娘娘献给陛下但是陛下还没来得及服用的仙丹。此物可是板上钉钉的出自顾嫔娘娘之手,顾大人还想狡辩什么? 再说了,长春宫中可有不少宫女都曾听闻顾嫔娘娘怨憎陛下,曾经在深夜之中诅咒陛下。说不定,顾嫔娘娘就是包藏祸心,想要加害陛下?” 这两派的说法都有人附和,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陛下,终于出声说了一句话,“够了,既然有此嫌疑,就先将顾嫔和豫王一并禁足于宗正寺里,任何人不得探视。来人,去长春宫内搜查可有违禁之物,待此事水落石出再做发落。” 事关自己的龙体,陛下也不可能一味偏听偏信顾嫔和豫王。而他作为天下之主,又怎么可能容许顾嫔对他暗生怨憎。 “是,陛下。”没有哪个在御前伺候的人,会不长眼地在这个时候提醒陛下,顾嫔娘娘和豫王殿下早就已经被闻皇后关进了宗正寺,而皇太后娘娘一直默许着此事的发生。 没想到,顾大人心如电转,他知道若是陛下这个无异于禁足顾嫔娘娘和豫王殿下的旨意传出,豫王殿下在如今的情形之下就绝无可能继承大统。他反应极快地哭着扑在了陛下的床前,“陛下三思啊,陛下,您是顾嫔娘娘和豫王殿下唯一的依仗,他们怎么可能会加害您呢?” “咳咳”,陛下顾不上听他解释,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总是以温和不争的姿态出现的皇太后,难得地强势了一把。“够了,顾嫔戕害龙体已经是证据确凿,顾大人不必再多说什么,你没看见陛下眼下需要卧床静养吗?” 见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顾大人也只能上前一步磕头谢恩。 而此言一出,殿上其他的众人都只能告退。闻皇后也准备先回宫一趟,皇太后娘娘看出她再一次被陛下伤了心,出言宽慰道,“皇后,你总归是皇后,陛下心里总是有你的。他眼下不过是一时被顾嫔所迷惑罢了。” 闻皇后笑意勉强,也不知信了没信,只是说了句,“多谢母后。”说罢,闻皇后便扶着绣心离开了,不过等她一踏上步辇,脸色就完全变了。 步辇之上的闻皇后,脸上没有半点被陛下伤透了心的委屈和勉强的端庄,有的只是冰冷的恨意和无法言说的畅快。“本宫熬了这么多年,就这样,最后再陪他演一场戏吧。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宫是如此如何痴心,顾嫔是如何疯狂。” 大殿之中,只余下萧旻却在等候着父皇的发落。“儿臣未得父皇恩准,擅自处置国事,请父皇恕罪。” 可是病榻之上的天子,却是半天都毫无动静。萧旻只当陛下这次还是如往常一样,用漠然向自己施压,用一双喜怒难辨的眼睛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良久,萧旻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抬头向病榻之上望去,却发现陛下只是已经陷入了沉睡。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这头盘踞在帝位上的雄狮已经变成了一只病狮。陛下他再也无力向周围人昭示他生杀予夺的权力,也无法向即将接替他的储君示威。 萧旻只觉得这一切来得既荒唐又理所当然,他与陛下相争权力数十年,最后居然是以这种方式靠进了胜利。萧旻不声不响地起身从大殿上退出,召来东宫属官和幕僚商议。 闻钲也是适才同在大殿之上的人,他低声道,“殿下,臣适才观顾大人手势怪异,恐怕已经向着同为豫王党的其他人传递了消息,只怕他们心有不轨。” “无妨,孤不怕他们有所动作。不过,豫王党若是沉得住气、按兵不动也无妨。”萧旻的语气之中尽是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笃定。 确实如闻钲所回禀的那样,豫王党的其他人已经在顾大人的细微动作里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消息迅速传到宗正寺里顾嫔和豫王的手上。 “母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舅舅传信给我们就是要让我们去争夺最后一线生机。”可是顾嫔到底没见过什么风雨,心有戚戚,总是担心后果。“七郎,此事若败,那可是诛九族的大嘴。” 豫王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母妃,你不会以为我们安安分份的,等到太子登基,他就能给我们留条活路吧。此事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母妃,我们还不如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想起自己多年来与闻皇后母子相争,等到太子登基,自己必然没什么好下场,顾嫔咬了咬牙,“好,七郎,母妃都听你的。” 当日夜里,皇宫西南角上的宗正寺就燃起大火,将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此处。陛下尚未给顾嫔娘娘和豫王殿下定罪,那他们就还是主子。宫中侍卫、宫女和太监都匆匆忙忙赶往此处救火。 而顾嫔娘娘和豫王殿下,早已借助着豫王党的势力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第五十四章宫变生 是夜,东宫被这片大火惊醒。 宫女来报时,萧旻和卢秉真好梦正酣。得知这个消息后,两人披衣起身。萧旻提剑就出了东宫。 临行前,萧旻还不忘嘱托拂霜公公,“拂霜,今夜大乱,务必守好东宫和太子妃殿下。”拂霜公公也知此事情形凶险,赶忙地答应,将东宫之中所有的侍卫都集合到了景和殿中,所有宫女太监不得擅自行动,凡有人敢乱走的一律就得格杀。 夜色沉沉,卢秉真换了一身干练箭袖,端坐景和殿内,身侧是一柄质如雪玉、寒光凛凛的长弓,正是长弓折泉。朱柿和雪茶两人从旁伺候,冷不丁听见太子妃殿下说了一句,“今夜就不必伺候茶水这些了,你们两个也去换身干练衣服吧。” 闻言,朱柿和雪茶就知道太子妃殿下早知他们两人身份,当即也不再掩饰。换了身衣服之后,朱柿、雪茶、梨枝、榴萼、枳实、松节这六个女暗卫齐刷刷地护卫在卢秉真身旁。 卢秉真想到独自一人身处深宫的闻皇后,眉目间染上愁绪,“拂霜公公,皇后娘娘的宫中可有人保护?” “殿下,您放心,皇后娘娘早就被太子殿下妥妥贴贴地保护了起来。皇后娘娘眼下正在皇太后娘娘的寿康宫里呢。寿康宫距离遥远,又易守难攻,叛军不敢去那里的。” 听着这话,卢秉真紧皱的眉头也没有松开。今夜之事实是九死一生,刀剑无眼,万一伤到太子殿下又该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卢秉真最后还是坐不住,猛然从凳子上站起,“不行,我要去看看。”拂霜公公听了这话简直傻眼,六个女暗卫也是连番劝阻。 “殿下,殿下,万万不可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刀剑无眼,您若是去了,奴婢等没办法向太子殿下交代呀。” “若论千金之躯,太子殿下莫非不是?就算我留在这里,太子殿下就一定还能听到你的交代吗?” 拂霜公公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太子妃殿下如此直言不讳。“可是,殿下,您,您,您。”卢秉真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觉得她一介女流做不了什么。 卢秉真也不多说些什么,一伸手,裁冰立即递上折泉。卢秉真接过,略试了试弓弦就豁然射出一支箭。 那支箭速度极快地飞出大殿,铮的一声后,箭定在殿外影壁上的一枚铜钱里。 看见这一幕,东宫众人都屏息了一瞬,之后是愕然的安静。 “怎么样?”卢秉真回头看向东宫众人。拂霜公公却还是一脸难色,“殿下,到底是刀剑无眼啊。” 卢秉真挥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拂霜公公,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去前朝大殿之上最近的路便好。” 见太子妃殿下如此坚决,拂霜公公无奈,只能为她引路。 一路上,拂霜公公的脸上都是满面愁容。卢秉真宽慰了他两句,“拂霜公公,你不必担心。我随父母外放时就曾经习过武,虽然不比殿下弓马娴熟,不过我天赋异禀,于射箭一道很有天赋,又能射出常人数倍远的弓箭。我此去必能保自身安全,又能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再说了,这东宫之内也未必安全。若是有人强攻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动了,心思从外面烧起一把大火来,我们岂不成了那瓮中捉鳖的鳖。” “殿下,您就别拿这个开玩笑了。东宫自从那次大婚前的整修,早就考虑到了这些事情,莫说放火,就是有人想要挖地道进东宫都难。”拂霜公公还在喋喋不休地小声说着,试图说服太子妃殿下回那个固若金汤的东宫。 忽然,他眼尖地看见太子妃殿下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跟着一起出门的还有朱柿、雪茶、梨枝、榴萼、枳实、松节这六个女暗卫。一瞬间,八个人都齐刷刷的停住了脚步。 为了掩人耳目,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东宫一行人并没有火把或是灯笼。完全是靠着今夜皎洁的月色,在冗长的宫道上穿行。他们都停下之后,就看见太子妃殿下不动声色地抽出了一只箭,对着侧前方瞄准,然后一口气射出。 可是,拂霜和朱柿、雪茶、梨枝、榴萼、枳实、松节这六个女暗卫什么都没有在侧前方看见。 侧前方传来一声隐忍的痛呼声,七人动作一致同时看向太子妃殿下。拂霜公公是因为实在劝不了太子妃殿下,才会带路。六个女暗卫则是因为,她们从被派到太子妃殿下身边开始,接受到的命令就是服从太子妃殿下的所有命令。 他们七个人,从始至终都并不相信太子妃殿下有足以自保甚至助力太子殿下的能力。毕竟,世家贵女们擅长的事情是交际应酬、人情往来、打理后院,他们七个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世家贵女擅长的事情是骑马射箭、诛杀贼人。 七人就见卢秉真面色凝重,“有穿着夜行衣的刺客,不知此人是何来路。走,我们去撬开他的嘴。” “殿下,殿下。”以为拂霜公公又要说些陈词滥调的卢秉真,想要制止他,却听见他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说,“殿下,这些脏活累活就交给奴婢吧,莫让这些事情脏了您的手。” 拂霜公公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几句话的功夫就撬开了刺客的嘴。卢秉真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总是脸上笑眯眯的拂霜公公居然有这么狠辣的一面,看来东宫之中人人都不简单。 不过卢秉真不知道的是,经此一夜,她在东宫众人眼中的形象也是摇身一变成了文能谋政、武能杀人的形象。 “殿下,这个刺客是陛下派去东宫的,只不过不巧刚好给咱们撞上了。”东宫?卢秉真皱起眉头,想不到陛下这个时候为何要这么做?莫非陛下还真的要诛杀东宫给豫王铺路。 “他可说了陛下要派他去做什么。”拂霜公公眉心的褶皱加深,“如您所料,他是意图劫持您让太子殿下屈服。” 闻言,卢秉真简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太子殿下身上系着不知多少人的性命,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刚刚成婚不足半年的妻子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 这些日子以来,卢秉真也并不是瞎子,她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对她有情,可是她不相信这份情在太子殿下的心中会比天下江山、成百上千人的性命更重要。 “只怕陛下不只是派了人去东宫,还会去母后宫中。好在此时,母后已经在寿康宫里了。拂霜公公,寿康宫的守备可确定足够?” 拂霜公公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殿下放心,东宫整修时特意挖了一条暗道,出口就在寿康宫附近。如果寿康宫当真无法抵抗叛军,那些人护送着皇后娘娘和皇太后娘娘转移到东宫,也是绰绰有余。” 听了拂霜公公的解释,卢秉真总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她当即拍板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现在就直接去太子殿下所在之处。” 而此刻太子殿下身边的情况,也是不容乐观。 “倒是孤没有想到,父皇如今苟延残喘,还要想方设法牵制自己的儿子。他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活到小九、小十或者是小十一长大成人吗?他一个父亲,为何如此容不下自己的儿子,为何一定要对孤和豫王赶尽杀绝?” 眼看着打着“清君侧”旗号的豫王在父皇暗中培养的刺客的支持之下,一步步逼近。萧旻看向豫王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丝的怜悯,“蠢货,当真以为我们那位父皇还挂念父子亲情不成。眼下刺客是帮着你,可若是我到了,只怕刺客马上就要挥刀砍向你了。 父皇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为了牵制住两个成年儿子的势力,让他的皇位坐得更稳一些。” 眼看着刺客一步步地逼近,萧旻冷笑着继续说道,“好,父皇既然如此不顾念父子亲情,那儿臣也就不必挂念年幼时那几年父皇的温情了。来人,不必收手,也叫他们看看东宫真正的战力。” 说话时,勤政殿前一片混乱,太子殿下与豫王殿下的势力正在交战,还有一方立场不明的刺客在其中游走,时不时地收割两边的人头,平衡两边的局势。 就在裴俭领命要去启用东宫所有的暗卫时,萧旻眼尖的看见侧边小门处出现了几个人影。那几人的身形不像是归属于当前任何一方势力的军士,反倒有点像是……阿蕤和拂霜。 在他仔细观察的时间里,卢秉真再一次从背上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箭,直击豫王身边最近的那个侍卫。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个侍卫就扑通一声倒在了豫王的身上。 交战的数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在他们怔愣时,拂霜公公早就依靠着对于地形的属性,领着卢秉真和其他人通过东宫军士的检查,靠近了太子殿下的身边。 第五十五章去射杀 见到阿蕤,萧旻瞬间色变,他狠狠的剜了一眼跟在阿蕤身后的拂霜。 萧旻在自己置身于最凶险的北地战场时,也没有如此担忧过自己的安危,可是看着阿蕤冒着危险穿过侍卫们的防线来到自己的身边,萧旻简直不敢细想,这一路上阿蕤都遇到了什么风险? 快速扫视了阿蕤周身一圈,确定了她没有受伤之后,萧旻才松了口气。 阿蕤出乎意料的到来,让萧旻失去了耐心去慢慢消磨豫王的势力。萧旻抬手示意裴俭。裴俭会意,下令道,“全体军士听令,斩杀叛党十人者,赏赐百金;斩杀叛党百人者,进为百夫长;斩杀叛党首领者,加官晋爵,无有不应。”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先前还有畏惧之色的禁卫军,此刻简直杀红了眼。他们心里清楚,能否加官晋爵,从此翻身做人上人,就看今夜之战了。 眼看着,东宫率领的东宫禁卫军占了上风,一步步逼退豫王殿下的手下兵马。宫墙之上,突然响起了不同寻常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出生戎马世家,常年与兵器打交道的闻钲最先反应过来。闻钲当机立断,“殿下,快闪开,是弓弩手。” 下一秒,宫墙之上已经满是弓弩闪着寒光的箭镞。 唰的一声,数百只弓箭瞬间离弦,直冲萧旻而来。而已经被闻钲警示的萧旻动作更快一步,几乎是同时,他带着阿蕤一起翻身滚入大殿之中,同时一脚踢上了大殿的门。 铮、铮、铮、铮、铮,接二连三的弓箭射在门上,不少先前拱卫在萧旻和卢秉真身边的侍卫太监都中箭受了伤,滚落在栏杆后面。当然也有动作快的侍卫暗卫,顺利地一起进入了大殿。 大殿之中的萧旻和卢秉真面色凝重,看来豫王殿下的那些军士不过是虚晃一枪,真正能夺人性命的,还是后来出现的这些弓弩手。也许在之后,还会有更可怕的对手出现。 或许今夜的一切,豫王殿下不过是一个被推出来的幌子,躲在背后的陛下才是真正操纵这一切的人。 “不愧是登基多年,手握天下的皇帝,这弄权谋算的本事确实远非常人所能及。清晏”,卢秉真扭头看向萧旻,“眼下与豫王殿下麾下的军士抗衡,不过是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罢了。若要破局,还得擒贼先擒王。” 萧旻似有所察,在卢秉真话说出口之前,就直接说道,“不行,阿蕤。若是你当真杀了父皇,千古史书,都会记录诛君之行。你不能背上这样的名声。” 卢秉真狡黠地眨眨眼睛,“清晏,我们可以此事嫁祸于人。比如豫王殿下,就是很合适的人选。” 自从知道了豫王殿下居然觊觎自己,卢秉真恶心的不行。眼下有一个机会能一石二鸟,卢秉真不想放过。 “而且,若是今夜我们输了。清晏,我们就要一起上奈何桥去做鬼夫妻了。放手一搏总比坐以待毙强。” 卢秉真本以为,话都说到了这一步,萧旻总会同意。没想到再这样危急的情形之下,萧旻居然在她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略略轻松的笑了一声。 “不会的,阿蕤。我们不需要去奈何桥上做鬼夫妻的,早在孤预料到今日的情形时,就已经替你打算好了。若是孤当真赢不了这场宫变,你就效仿前朝昭烈太子妃,尊贵荣华地过下半生。不要因为孤,让你的人生被拖进一片深渊。” “你疯了。”卢秉真不可置信地大叫出声,“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戮力同心才是正道。清晏你在想什么?” 阿蕤不可置信的目光渐渐转为坚定,“闻钲,你知道陛下此刻正在何处吗?”突然被点名的闻钲,踌躇着要不要开口。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对于太子妃殿下的偏爱简直有目共睹。眼下太子殿下明显就不想让太子妃殿下卷入此事。 闻钲也不敢贸然违逆太子殿下的意思。 看出闻钲的犹豫,卢秉真冷笑出声,“你们不会以为我只是太子妃殿下吧。好,你们不说,我自己去问,想必范阳卢家的人不会违背我的命令。” 说完这话,卢秉真抬脚就要往大殿外走。殿外箭雨不歇,他们哪里敢让她真的走出去。最后萧旻只能开口,“父皇他,此刻正在白塔之上。” “白塔?”入宫不久,还不曾彻底熟悉宫中地形的卢秉真诧异地问道,“这是在哪里?” 闻钲小心的开口解释道,“是一处用于礼佛的高塔,可以俯瞰整个皇宫,位置在皇宫的东北角上。那一处非常靠近浅草,想必是陛下打算一旦事情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期,就马上着急群臣留下诏书。” 这个“事情变化”说得含蓄,可是在场众人都清楚其中含义。无非就是陛下也担心今夜太子殿下成为最后的赢家,想要在最后靠诏书恶心一把太子殿下的为不正。 知道了位置之后,卢秉真当机立断,准备让女暗卫带着她飞檐走壁直接去白塔取皇帝的性命。 就听见闻钲弱弱的解释道,“殿下,白塔不像您想象中的那般简单。白塔是以巨石建造的塔身,坚固无比。即便是用投石车进攻,没个两刻钟的功夫,根本炸不开。而且白塔之上的陛下一行人,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他们居高临下,定是易守难攻。我们现在就算过去,也不能对白塔里面的陛下做一些什么。” 闻钲没想到的是,听了这话的卢秉真反而更加兴奋了起来,她眼睛亮了亮,“你说陛下到时候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被她的发问弄得摸不着头脑的闻钲,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补充道,“陛下的性格向来要掌握全局才肯罢休。他此刻一定会在高塔之上看着皇宫发生的一切。” 几人的这一番商量,说得既快又急,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在箭雨停歇之前,卢秉真就拍板决定了此事。萧旻几度想要制止,却被卢秉真的一个眼神逼退,最后被卢秉真的一句彻底止住了动作。 “我不妨明明白白地告诉殿下,我卢秉真不会是昭烈太子妃殿下。如果殿下真的希望我换个身份的话,我可以从太子妃殿下退回到卢家女。前朝也不是没有皇室中人和离分居的先例。” 待箭雨一停歇,卢秉真就让朱柿和雪茶两人就联手带着自己飞檐走壁赶往最近的高塔。她也知此事轻重,既然白塔坚不可摧,那她也没打算真的靠近白塔去碰一鼻子灰。 卢秉真打算找个白塔附近够高的地方,看看能不能一箭射死陛下,结束今晚的乱局。这对于寻常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是对于天生身负神力的卢秉真和他背上那吧,堪称神器的折泉长弓来说,这件事情完全可以放首试一试。 至于大殿之外的豫王殿下的军士和弓弩手,卢秉真毫不怀疑在自己解决了最大的麻烦之后,萧旻完全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殿下,就是此处,您站在这里应该可以看清白塔之上的情形。” 三人停下的地方,是前朝的一处观星台。此处为了方便钦天监观察星象,修建的极高。不过对他们不利的是,观星台上为了不遮挡星象,几乎没有任何遮挡支舞。也就是说,万一被陛下发现此处有一样,她们连读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朱柿和雪茶担忧地对视了一眼,暗自下定决心,若是太子妃殿下有危险,他们哪怕用身体去抵挡也绝不能伤到太子妃殿下。 今夜月色极好,明亮的银辉洒满整个皇宫,仿佛为每一个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银色。 卢秉真深吸一口气,从背后的箭囊里挑选出一支没有任何标记的箭。这支箭的箭镞上闪烁着幽蓝的荧光,这是抹了毒的一只箭。卢秉真素来不屑于在自己最擅长的射箭之上用毒药,这只抹了毒药的箭是出嫁之前祖父正与他的。 那时祖父意味深长地说,“阿蕤,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到这支箭。不过最好,我还是希望你还是不要用到它。” 或许今夜,就是祖父口中的是时候了。 屏息凝神,卢秉真将这只箭打在手上仔细地观察着远处的白塔之上的几个人影。她目力非凡,但是今夜他不敢仅用衣着来分辨某个人是不是陛下。万一,陛下心思缜密地找人穿着他的衣服作为替身,那可就功亏一篑。 仔细的观察了半晌,卢秉真终于确定了那个人是陛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箭,箭镞激射而出,带集镇镇的风神。 卢秉真却闭上了眼睛,她素来自信,可是减下去,有些不敢看结果。她担心自己的放手一搏并没有效果。不过好在,上天大概是眷顾着他的。 这一瞬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卢秉真听见了身旁朱柿惊喜的声音。“殿下,那个人倒下了。应该就是陛下,他们都围着他,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第五十五章 眼看着白塔之上,开始混乱起来。朱柿和雪茶着急地催促着,“殿下,我们快先离开吧。只怕过不了多久,陛下身边的人就会搜查到这里。” 卢秉真也知此事轻重,当即就让两人带着她一起飞檐走壁离开观星台。 只是在回到萧旻身边之前,卢秉真改变了主意,去了另外一处地方。 还在苦守大殿的萧旻突然听见了传来的丧钟,连响九声,是陛下宾天之声。他神色里有一瞬的错愕和悲伤,却又转瞬即逝,就连离他最近的闻钲都没有察觉。 而对面的豫王党当然也听见了丧钟的声音,一瞬间,每个人的动作都僵硬了一瞬。不过下一瞬间,他们再次挥舞着武器与面前的人殊死搏斗。 “尔等叛臣,还不速速投降。顾嫔与豫王母子毒杀陛下,罪不容诛,你们还要跟着他们一起叛乱嘛?今日投降者,只诛首恶,不杀余党,天恩浩荡,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这下,不少品级低微的军士都开始犹豫起来。他们也不是真的想造反,不过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投奔了豫王殿下,他们也只能被迫拿起武器,博一个前程似锦。 可是如今陛下已死,太子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国之储君,登基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他们这些人当真要为了上位者的争权夺势,赔上自己甚至是一家人的性命吗? 军士们茫然的环顾四周,在发现弓弩手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后,更是震惊地停住了动作。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先前那样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拿起武器与面前的敌人殊死搏斗,而是动作一点一点停止,直到最后兵器被扔在地上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豫王殿下却还不肯认输,他还想要鼓舞士气做最后一博,“尔等今日就算投降也不会被放过,还不如随本王博一场。今夜之后,黄金白银、妻妾成群、高官厚禄,都赏!都赏!” 他说得声嘶力竭,响应者却寥寥无几。他们都知道,豫王殿下只是最后的不死心罢了。之前,豫王殿下的麾下军士能占得上风,靠的可不是这些人,而是那些明里暗里帮助他们的刺客和弓弩手。 如今这些人都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甚至还有可能掉过头来攻击他们。豫王殿下哪里还有一点胜算? 当弓弩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后不久,太子殿下就带着一群人冲出大殿,给予了面前的豫王党最后一记重击。 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太子殿下的面前时,豫王殿下冷笑了一声,“成王败寇,既然你赢了,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太子殿下看向死到临头还不悔改的豫王,眼神里尽是漠然和厌恶,“你这一生愚蠢,死到临头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你和顾嫔毒杀父皇,自然是罪不容诛。不过,孤不好草菅人命,你的罪责自然会由宗正寺定下。” 说完这番话之后,太子殿下没有再给豫王殿下开口的机会,抬首示意侍卫将豫王殿下押下去。太子殿下如今最为担忧的还是阿蕤。 今夜之中,让阿蕤去刺杀陛下实属无奈之举。那种情形之下,若是不以刺杀陛下破局,只怕东宫的所有人都要死在这场宫变之中。之后的清算会是极其惨烈,牵连的人只怕数也数不清。 闻家、卢家自然是首当其冲,可是齐家和其他的那些投靠了太子殿下的人家也不可能逃得过清算的下场。重则诛灭九族、血流成河,轻则抄家流放、被贬丢官。 可是,再怎么说服自己此行非去不可,萧旻也无法原谅自己居然让阿蕤一个尚未及笄的高门贵女动手杀人的事情。阿蕤这么矜贵宽仁的一个人,嫁入宫之后不是生病就是被宫变波及。 想起阿蕤那日生病时的情形,萧旻更是担忧,唯恐她因为今夜之事又病倒。“闻钲,太子妃殿下还没有回来吗?” “是的,殿下,臣推断太子妃殿下应该是先去的观星台,再去敲的丧钟。那一处地方离此地有些距离,太子妃殿下回来又要掩人耳目,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又或许,太子妃殿下相信您足以解决此事,已经先行回东宫了。” 这个道理萧旻何尝不知道,只是他实在担忧,不见到阿蕤就始终无法心安。“梨枝、榴萼、枳实、松节,你们四人都去接应太子妃殿下。” 四人领命而去,在半路上遇见了被太子妃殿下遣来回禀消息的东宫侍卫。 此时的卢秉真已经回到了东宫,观星台上夜风寒冷,她又集中注意力的射箭,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她被夜风吹得头疼欲裂,只想躺下休息。 朱柿却更聪明,提议道,“殿下,您不如请个太医吧。您眼下吹了风,又受了惊吓,有太医为您诊治也好将您从今夜之事中摘出去。” 卢秉真点点头,朱柿就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可能是因为今夜宫中的混乱,太医来得很慢,足足两刻钟之后,太医才姗姗来迟。 来的是东宫的老熟人柳太医,也不知是不是派去的人特意请的。衣冠不整的柳太医前来告罪,“臣来迟,请太子妃殿下赎罪。” 虚弱的女声从帐子里传来,“咳咳,无妨,今夜更深露重,有劳柳太医了。”说着,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柳太医连忙一边口称不敢,一边诊脉。 “太子妃殿下这是风邪入体之兆,脉搏弱细无力,脉弦而绷紧,时有闷胀感。舌质淡苔薄,伴随心悸气短,可能是心肺功能失衡,宜调和心肺,平衡气血,以维持心肺健康,当疏肝解郁,舒肝理气,方能脉络通畅。” 柳太医捻须说道,“太子妃殿下,今夜还可能会有高热,伺候的人要小心啊。臣开一剂良药,疏肝解郁,或可以压制住。不过太子妃殿下前些日子就曾经病过一场,仍旧有些脾胃失调,此次定要好好调理、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大意啊。” “这是自然,有劳柳太医挂心。朱柿,去送送柳太医。”说完这些,卢秉真想到自己上次生病时,萧旻周身的低气压,又想到眼下尚且混乱的局势。卢秉真召开雪茶吩咐道,“雪茶,你去找个侍卫给太子殿下传话,就说这几日宫中情形混乱,我在东宫装病避几天的风头。” 雪茶面有难色,她是知道太子殿下有多珍爱太子妃殿下的。被太子殿下知道太子妃殿下的病情只怕后果会更严重,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祈祷太子妃殿下能在太子殿下知道前痊愈。 卢秉真派侍卫来说的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过合情合理。所以,萧旻一直被蒙在鼓里,知道按照惯例每月翻阅一次阿蕤的脉案时才发现那夜阿蕤的脆弱。 后半夜,卢秉真果然如柳太医所料那般发起了高热。眼下形势仍旧紧张,唯恐哪里就跳出一个对太子妃殿下心怀不轨的歹人,是以今夜只有裁冰、融雪、朱柿、雪茶、梨枝、榴萼、枳实、松节八个人贴身照顾卢秉真。 萧旻是在半个月后才回到的东宫,宫变之后千头万绪的纷乱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这个太子殿下去处理。尤其是陛下宾天后的事情,他作为父皇的继承人,在痛失父皇之后当然不能将一切都丢给礼部和宗正寺,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顾嫔和豫王还是被太子殿下关在了宗正寺,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他们这一次是在宗正寺的监牢之中。 宗正寺的一群人早就是老油条了,专门负责处理皇室事务的人怎么可能不懂得揣摩上位者的心思呢。 顾嫔和豫王以仙丹毒杀陛下的事情在太医院院首的检验之下早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那他们在宫变不成之下气急败坏地派人去刺杀陛下也不是个奇怪的事情。没有人会注意那支明显是来自平行角度的箭,甚至在顾嫔和豫王被定罪之后,有人悄无声息地抹平了一切的痕迹。 此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太子殿下却在群臣的几次进谏之下,都坚决地拒绝登基。群臣都很是不解,可是太子殿下就是如此,不肯改变。 东宫之中,萧旻安静的坐在阿蕤的床边,低声询问道,“阿蕤,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是有些忽略到你了,你在东宫之中可还好。可有什么人在此情形之下,伤害到你呢?” 阿蕤的反应却很是平常,语气里面甚至还有几分欢欣,“无妨,清晏。东宫之中令行禁止,并没有人冒犯我。何况我都已经嫁进东宫这么久了,哪里还会有人敢欺负我啊。清晏,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我可是范阳卢家的女儿。” 萧旻当然知道东宫之中早就被他整治得铁桶一块,不可能会存在有人敢冒妃太子妃殿下的存在。可是不知为何,萧旻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心里有些担忧。总觉得似乎有哪里出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