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主母操劳至死,重生后不伺候了》 1.憋屈死 好渴…… 沈青鸾睁眼看向摆在床头的茶水,喉间塞满沙子一般干涸得刺痛。 “还没死吗?”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沈青鸾挣扎着去碰杯子的手指一僵,不敢置信地侧脸往门口看去。 丫鬟打开房门,君倩板着脸站在门口,潦草地行礼:“给母亲请安。” 沈青鸾想支起身子,手臂一发软重重砸到床板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君倩连忙遮着口鼻往后退了几步,“好端端的病了就罢了,还拖得这么晚。 再过久些替你守孝一年,岂不是要误我的亲事,就连弟弟科考也要误了!” “好端端?” 沈青鸾心中翻天覆地剧痛,“我染上时疫可是为了照顾你!” 她乃范阳沈氏嫡女,下嫁君家这个粗鄙武将之家做继妻,打理内宅,教养继子继女。 将肤浅虚荣的女儿君倩教养出了大家闺秀的名声,又以沈家在文人之中的清名脸面作保,替君鸿白的嫡子君远延请名师,督促数年终于让他考中秀才。 好不容易守得君家有了子孙繁茂家风清明的远大前途。 可眼下,她为了君倩身染重疾,她的夫君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而她捧在手心的一对儿女,居然只嫌她死得不是时候? 沈青鸾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听这一番锥心之语,直如抽去她最后一丝生气。 脸色越发苍白,衬着深凹的眼眶,全然看不出以往的美貌,比那死人还要可怖。 君远毕竟有些害怕,扯着君倩的袖子,“姐姐,请完安了,我们走吧。” 沈青鸾死死地盯着他。 她想起君远因为没有亲娘管教,又被长辈骄纵,从小顽劣。 是她为了掰正他的性子,将那些深奥难懂的书经典故编成浅显易懂的小册子,一点一滴地替他开蒙。 他学到深夜,她便在一旁陪着到深夜,这才将他教导成如今年轻有为的秀才。 身后的杜绵绵也含笑:“倩小姐和少爷先走吧,我伺候了夫人多年,如今还由我来伺候便是。” 君倩狠狠剜了沈青鸾一眼,嘴里啐了一声,扭头就走。 杜绵绵用帕子盖住口鼻,缓缓踏了进去。 她心中当然也是怕的,只是怕,比不过夙愿得偿的激动。 “夫人当日抢了大爷正妻的位子,这么多年汲汲营营,如今可满意了?” 她将沈青鸾床边上的茶盏往外推了推,推得离她更远。 “大爷永远也不会爱你,倩姐儿和远哥儿也不会将你看作母亲,日后,我会替夫人照顾这一大家子。” 那手儿白得如同上好的荔枝,刺得沈青鸾眼睛生疼。 沈青鸾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眼角依稀带上了水光。 她沙哑着声音:“你替我?别忘了你是妾,就算我死了也会有另一个女人做正妻,这个位子永远也轮不到你。” 杜绵绵眼角露出几丝畅快的得意,她早就等沈青鸾说出这句话了。 装作模样抚了一下头发,“老夫人的确不同意,可是——” 杜绵绵故意拉长了腔调:“倩姐儿和远哥儿求着要大爷扶正我。 你是知道的,他心里最重要的是我死去的姐姐,第二重要的就是这两个孩子。他们开口,大爷怎么会反对。” 沈青鸾无力地扣在床单上的手指陡然一抓,心口一顿锥心之痛。 她知道杜绵绵说的没错。 君鸿白是京城出了名的痴情种子,前妻杜文娘生君远难产而死后,他整整八年没有娶妻,一门心思缅怀着两个人的情爱。 直到君倩大了,需要人主持婚事,才不得不娶个继妻入门。 只娶了进来,也只是个摆设! 杜文娘在天之灵,知道君鸿白深情如此,死也该瞑目。 可她沈青鸾何其无辜。 杜绵绵仿佛嫌她不够痛,又笑吟吟道: “其实夫人病得不严重,只是倩姐儿说您对她的婚事不满意,或许会暗中使坏,大爷心疼倩姐儿,便没让大夫过来。” 她压低声音,“多谢夫人呕心沥血,与我一场富贵,我会替夫人好生照顾侯府的。”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沈青鸾撑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原来她不过是君鸿白娶过来伺候儿女的老妈子,如今儿女大了便不需要她的,她的命就是那嗡嗡乱叫的蚊子,一巴掌拍死就是。 她呕心沥血付出一生,原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原来她的死,这座宅院里,人人乐见其成! 沈青鸾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头沉沉地砸在金丝楠木大床上,发出沉重的敲击声。 …… “沈青鸾,你就是这样做娘的,竟然当众让倩儿难堪。范阳沈氏家教就是如此,连一个小姑娘都容不下!” 一个冷漠嫌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鸾晃了两晃,眼皮费力睁开,眼前的一幕熟悉得让她眼底生痛。 年幼版的君倩可怜兮兮地抹着眼泪倚在君鸿白怀中,抽抽噎噎道: “我只是想和安阳县主亲近一二,县主为人和气,又喜欢我,夫人心中不喜私底下与我说就是,何苦当着众人的面让我难堪!” 沈青鸾侧目,果见君鸿白面无表情,只眼底的嫌恶毫不遮掩。 君倩长得跟他死去的前妻杜文娘有七分相似,尤其柔弱诉苦的委屈模样,跟杜文娘像了九分。 只要她摆出这副模样,便是要天上的星星君鸿白都会给她摘下。 更不用说是告沈青鸾的黑状了。 这副场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竟重生了?回到十九岁这一年,嫁到镇远侯府君家大房的第三年。 只因这一年,君鸿白在君倩对她刻薄不慈的控诉下,抬了杜文娘的妹妹杜绵绵进门做侧室。 又将主母中馈和子女教养全都交到杜绵绵手中,让她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而一切的开端,就是因为君倩控诉沈青鸾掐断了她在闺秀社交场合中大出风头。 君家上下认定她面甜心苦,刻意刁难继子继女。 “枉我以为你是个贤惠的,原来你那副慈母嘴脸都是装出来的!” 君鸿白声音冷得刺骨。 沈青鸾回过神,打断君鸿白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安阳县主喜欢你?你是从哪看出来的?” 君倩抽泣声一顿,心虚地抬眼看了沈青鸾一眼。 可看清她的脸,心虚顿消,转瞬间变得怒气冲冲: “安阳县主喜好诗文,方才我一吟诗她就对我很是欣赏,你凭什么打断我!” 沈青鸾目光凝在她的脸上,“你吟诗?举头西北浮云望,倚天万里剑还长是你作的诗?” 君倩一愣,转而气得声音发颤,“沈青鸾,你什么意思! 我敬你是父亲的妻子,平日里对你恭恭敬敬,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剽窃诗文?” 说到最后,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带着威胁的味道。 沈青鸾心中一阵悲哀。 前世她一直觉得君倩只是小孩子气,即便她总是耍一些蹩脚的上不得台的手段,沈青鸾也多有包容。 甚至会主动在外帮她圆谎,就是为了保护一个失去母亲的少女那可怜的自尊心。 可她自以为的善意,在君倩眼里,或许只是愚蠢和软弱而已。 她威胁沈青鸾,简直驾轻就熟。 沈青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光一片清明。 顶着君鸿白几要吃人的眼光,冷静地、无动于衷道: “你本意是要拍安阳县主的马屁,可惜拍到了马蹄子上。 举头西北浮云忘,倚天万里剑还长是描述武将征战的诗,安阳县主崇文厌武,你吟了这首诗只会惹她不喜。” 君倩脸颊猛地涨得通红。 沈青鸾没有直言说她剽窃,却暗里讥讽她不学无术,连诗文的意思都没弄懂就肆意卖弄,比说她剽窃更让君倩颜面扫地。 “还有,这句诗乃辛文夫人追忆夫君所作,你大庭广众念出来非但会惹县主生厌,还会让众人耻笑你年少思春。” 沈青鸾语气淡淡,君倩脸颊却是一阵挨了巴掌一般抽痛,几乎要被羞耻淹没。 “你,你……”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终是找不出什么话来抵赖,只得捂着脸一哼,呜呜扑到君鸿白怀中。 “呜呜,父亲……女儿,女儿不想活了……” 君鸿白心疼得无以复加。 抬眼看着沈青鸾,眼中满是毫不遮掩的冷漠: “沈青鸾,倩儿如今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你怎能用这种难听的话来羞辱她。 什么年少思春,你竟也说得出口,还不向倩儿道歉。” 沈青鸾看着他,又在内室扫视了一圈。 室内人人噤声,老夫人陆氏假作小寐,感受到沈青鸾的目光,捏着佛珠的手微微发紧。 君倩脸上闪过得意和幸灾乐祸。 多少次了,只要君倩挤两滴泪,君鸿白就要不分黑白压着她道歉。 他全然没有为她想过,她一个长辈,毫无错处便要在小辈面前做低伏小,满院子的下人会怎么看她,京城其他世家贵妇会如何嘲笑沈家的女儿。 沈青鸾眼神一寸一寸变得冰冷。 初初嫁过来时,沈青鸾是有过渴望的。 君鸿白生的高大威猛,容貌俊美。 加之为亡妻守了多年,在京城素有深情的美名。 她想好生抚养两个孩子,教养他们明是非懂礼数,想化开君鸿白眉目之中永远也散不去的哀愁。 所以前世,君倩险些在外丢丑,回府后恼羞成怒将一切怪罪到她身上时,她并未过多辩驳,将一切默默背下。 只是现在…… 沈青鸾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敢问大爷,我做错了什么?又或者,我哪句话有错?” 君鸿白愣了一瞬,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沈青鸾见状心中冷笑。 这句话她前世就想问。 她做错了什么? 打理家事是她,宵衣旰食是她,女儿病了衣不解带是她。 可换来的,是他们冷眼看着她耗尽心力死去。 至死,君鸿白都没有露面。 沈青鸾声音越发冷冽:“十一岁的孩子?我沈氏一族的姑娘十一岁时已是知书识礼,落落大方,掌家理事,奉亲御下面面俱到。 在镇远侯府,却只是个孩子,稍有不如意便不分是非指着嫡母怪罪,搂着父亲哭诉。大爷不管教,还要偏帮纵容。 恕我说句锥心的,倩姐儿今日做出这么不知体统的事,原来根由在这里。” 这话直如一道巨雷,满屋子霎时震得一阵死寂。 2.骂你们还要你们感激涕零 君鸿白一直将君倩视若掌中宝,本还只是想逼迫沈青鸾低头道歉圆了君倩的面子,这会回过神,霎时羞恼交加,厉声喝道: “够了,枉我一直将内宅交托给你,满以为你是沈氏嫡女定能教养好孩子。 如今你当着我的面尚且敢如此羞辱倩儿,如此羞辱侯府,平日我不在的时候不知你如何搓磨羞辱倩儿!” 沈青鸾端起一旁已经半冷的茶水,嗓音犹如珠玉掷地有声: “在大爷看来,两个孩子的面子重要,我这个嫡母都要以谎言来圆他们的颜面,可在我看来,两个孩子的前程才是最要紧的。 今日在外,我喝止倩儿当众犯下大错,在内我又循循善诱与她分说错处。 我处处为两个孩子考虑,没想到在大爷眼里却成了心怀叵测之辈,难怪,难怪外人都说……” 君鸿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沉着脸追问道:“都说什么?” 沈青鸾轻轻吹开茶面上漂浮的茶叶,啜饮一口:“都说倩姐儿托生到文娘姐姐的肚子里,实在是毁了前程。” 君鸿白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越发铁青。 沈青鸾却不管他的神色,自顾自继续道: “世人对女子要求本就苛刻,更别提倩姐儿是镇远侯府长女,日后出嫁做宗妇,内要教导子女、侍奉公婆、打理俗物,外要辅佐夫君、交际往来。 倩姐儿这般大了除了撒娇卖乖还会什么?连人人都知的诗文她都懵然不知。今日我本可以蒙混过去,随她在外丢脸,免得在侯爷和老夫人面前落个刻薄的印象。 可我是真心爱惜倩姐儿,自然担心她日后嫁出去丢了镇远侯府的脸。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侯爷如此娇纵倩姐儿,可你也是男人,旁的男人难道会如此惯着她?” 说到最后,她语气带了几丝凌厉:“还是侯爷爱惜倩姐儿,愿意让她终身不嫁,一辈子带在身边?” 君鸿白只觉天灵盖一道白光霹雳,心中彻底慌乱起来。 是啊,他总将倩儿当成孩子,可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他的所作所为如此,不是在爱她,而是在害她! 相反,在他眼里刻薄恶毒的沈青鸾,才是真真切切为倩儿打算。 这个认知给他的打击太大,君鸿白一时有些怔愣。 君倩本就在沈青鸾面无表情的指责之下羞得恨不能钻地而逃,这会被君鸿白的眼神看得一慌,忍不住推了推他: “父亲也觉得我不懂事吗?” 君倩身边的丫鬟晴云忍不住开口顶撞: “夫人这话说得不对,咱们小姐日后嫁的是高门,仆妇成群,管事婆子辅佐,哪需要自己掌管这些俗事。” 君倩原本难过的表情,一下又哭开了。 用满是委屈的眼神看着君鸿白,无声地控诉着沈青鸾的刻薄和恶毒。 沈青鸾眼神发凉,“原来如此,原来镇远侯府的教养自上到下如此,大爷和老太太也是这么认为?” 室内一片静谧,君鸿白对上她的眸光,只觉快要被无边的羞耻淹没。 老太太也顾不得再装睡,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盈满厉色: “自然不是,青鸾,你嫁到侯府三年事事妥帖,今日这番话更是醍醐灌顶! 长栋不懂内宅俗物,我也老了精力有限,若你不说,反而看着长栋继续娇惯倩儿,日后她嫁出去做了别人家的媳妇会有何遭遇谁也不敢说。 你是沈家嫡女,更是君家主母,日后倩儿还要赖你多多管教。” 老夫人后面说的那些话,君倩已经听不见了。 羞耻、愤怒、不甘在她心底翻腾,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沈青鸾,她怎么敢,怎么敢这么羞辱自己! 她只是母亲的替身,只是照顾自己和弟弟的婆子奴婢,她怎么敢在自己面前摆这样一副架子。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浓重的恐慌。 她当然知道沈青鸾没有错,甚至她是真真切切为侯府打算,可是,就是这样她才害怕。 父亲深爱母亲,可母亲到底已经去了这么久了,死人再好,如何能比得活生生的人。 更何况,沈青鸾如此年轻,美丽,知书识礼。 父亲若爱上她,与她生了孩子,她和弟弟岂不是成了那路边的杂草? 沈青鸾只瞥了君倩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抵是觉得,自己要和她抢那个糊涂的蠢爹了。 呵!她爱如此小肚鸡肠随她去。 前世她顾忌君倩的心情,处处体贴,换来的又是什么? 这辈子她不会再去管教君倩,只需把那贤惠的架势端出来,占了一个理字,还愁不能痛快地活! 思及此,沈青鸾慢条斯理拂了下衣摆,徐徐道: “王化出自闺门,一个家族乃至一个皇朝的兴衰荣辱有一半系在后宅女子身上,焉有全靠婆子打理的理。 而今主母说话,一个奴婢竟敢横声指责,将来若跟了小姐去夫家又该如何。 我是君家主母,尚能容忍一二,旁人岂会宽宥。到时候只会再将镇远侯府的家教看低,将大小姐的教养规矩看低。 来人,将晴云拉下去杖责三十!” 君倩眸光恨恨,转头涕泪涟涟地看着君鸿白。 却见一直对她百依百顺的君鸿白压根没看她,冷声道: “如此歪带倩儿,三十杖哪里够,再加三十!” 他手掌紧握,眼底满是后怕警醒。 难怪倩儿会变得如此虚荣肤浅,原来是身边的丫鬟目光短浅刻意带坏之故。 若非今日及时发现,日后如何不堪设想。 略一思忖,君鸿白后背虚虚出了一身冷汗,凝重地看着君倩: “倩儿,晴云不是个好的,你是镇远侯府的长女,身边的丫鬟代表着侯府的脸面更该慎重,日后父亲替你挑更好的。” 什么! 君倩心中大急! 她身边的丫鬟都是她细心挑选调教,全都与她一条心。 就这么换了,日后她在内宅岂非孤立无援? 沈青鸾将茶盏盖上,发出清脆的瓷器声。 君鸿白朝她的方向看去,正对上沈青鸾清澈的双眸。 思忖片刻,忽然起身朝她长揖,“今日是我误怪了夫人,误会了夫人的一片苦心。 教养儿女我委实不及夫人多矣,入门三年,夫人打点上下处处妥帖,奴婢挑选和倩儿的教养,日后还请夫人多多费心。” 君倩气得眼睛都红了。 请她费心,她哪里配! 沈青鸾若是要脸,就该立即请辞。 与她所愿背道而驰,沈青鸾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原来,她的付出他不是毫不知情。 夫人。 呵! 成婚三年,君鸿白第一次如此唤她。 多可笑。 前世她呕心沥血,换来的是这座宅院里的漠视。 今生她反其道而行之,不再替君倩遮掩,甚至对她毫不留情地斥责,他们反将她看作救世神。 世人愚蠢,做得漂亮总是不如说得漂亮。 沈青鸾唇角微勾,“二爷这话言重了,二爷将倩姐儿交到我手上,我自然会为她打算,女子妇德,德言容功我都会一一教她。” 君倩被她这番话说得浑身发凉,却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反驳。 盖因沈青鸾说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为她好,若她露出半点反感和委屈,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该死,沈青鸾这个木头棉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对付了! 以往,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君倩心中大乱,忽地崩溃大喊了一嗓子,冒冒失失落荒而逃。 君鸿白心中焦急,顾不得沈青鸾如何,也追了出去。 沈青鸾看着两人的背影,神色冷漠。 老太太似是也觉得不妥,只她到底偏帮自己嫡亲的血脉,叹了口气: “平日倩儿不懂事,你却一向是个识大体的,天长日久,长栋总会看见你的好。” 老太太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手,意味深长道: “栋儿是个长情的,对文娘如此,对你也会是如此。如今府里只有两个孩子,长栋难免娇惯。 等你生了孩子,也是嫡子,长栋自然会把心思放在你们身上,青鸾,你明白祖母的意思吗?” 老太太掌心温热,沈青鸾却觉得全身冰寒。 在这侯府,她只是一个工具。 君倩需要她出面商谈婚事,君鸿白需要她养育子女侍奉长辈,老太太需要她绵延子嗣。 那她自己呢?她作为女人本身的情爱和尊严呢? 垂下眼眸淡淡道:“孙媳知道。” 君老太太满意地看着她温顺的头顶。 往日她还不觉得,今日沈青鸾这番话,实实在在让她认识到了世家贵女的气度和眼界,跟那小门小户的女子就是不一样。 比起杜文娘,自然是沈青鸾更让她满意。 连带着,她对沈青鸾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也更期待。 只可惜,成婚三年,沈青鸾肚子始终没个动静。 她抓着沈青鸾的手更加用力,“回院子里去吧,今夜长栋会去找你的。” 沈青鸾忍着恶心抽回手,淡淡应是。 转过身,脸上的嫌恶却怎么也止不住。 回院子的路上,翠翠兴奋道:“奴婢去准备二爷爱吃的茶。” “不必。” 沈青鸾阻道:“今夜他不会来。” 翠翠傻眼了。 沈青鸾了然勾笑。 君倩今日受了奇耻大辱,怎么会不趁机撒娇卖乖。 君鸿白对着满脸委屈的女儿,就算知道不是沈青鸾的错,也依然会迁怒,怎会还会来见她。 这样也好,若不然沈青鸾真怕自己做不了戏,将君鸿白狠狠怒骂一顿! 如她所料,君倩回了院子,便趴在榻上一顿抽噎。 末了抬头泪眼朦胧,“父亲是不是不疼我了,只疼夫人和她生的妹妹了。” 君鸿白哭笑不得,“说的什么话,父亲早就答应过你,不会跟她生孩子。” 君倩心中一定,脸上却越发委屈: “父亲如今这么说,今日为何还当众驳我的面子,日后对着夫人女儿都抬不起头了。” “傻孩子。”君鸿白低叹,上前轻轻抚着女儿毛茸茸的头。 “她怎会欺负你。沈青鸾出自范阳沈家,诗书妇德,才干心性俱都堪为女子表率。 你跟在她身边,只需学到一二分,于你的名声只有好处。便是为了让她对你尽心,我才与她说几句话。” 君倩今日本是想削了沈青鸾的面子,好提让杜绵绵入府照顾她的事。 没料到被沈青鸾好一通贬损,心里焉能痛快。 好在父亲始终是站在她这边,君倩心底痛快几分,眼珠一转,又憋出个坏屁。 3.我不怕被人笑话 “父亲教训的是,我以往实在懵懂糊涂,对俗事一窍不通,浑浑噩噩长到如今,多亏父亲为我筹谋。” 君鸿白神色柔和。 君倩又道:“好在如今醒悟还不晚,只是学习理事,纸上谈兵总是浅。 父亲不如将母亲留给我的嫁妆交给我打理,我也好练练手?” 君鸿白闻言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 这个孩子,自己已经说了会一直疼她,她却还是这般耍小心思。 可随即,又看到她眼底的忐忑。 文娘在他身边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君鸿白的心又软了,“好,父亲与沈青鸾去说,明日就让她将嫁妆都还给你。” “多谢父亲!”君倩霎时喜笑颜开。 沈青鸾回了含光院,翠翠伺候着她拆了发髻,正要上床歇息,外间翠翠忽然兴奋道:“二爷来了,快请进!” 沈青鸾皱眉,连忙起身抓了一件外裳披在身上。 才穿好,房门应声而开。 君鸿白缓步入内,见了沈青鸾的模样,脚步就是一顿。 白日里,沈青鸾说的那句“你也是男人,男人难道会这么惯着她”猝不及防钻入他的脑中。 平日里她打扮得齐整,全然是一个合格的主母。 他也就忘了,她其实才十九岁,也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姑娘。 君鸿白缓和了口气,“今日倩儿的事,以往倒未曾听你说过。” 他本意是与沈青鸾聊聊闲话。 沈青鸾闻言,却是微不可见地皱眉,语气冰冷:“是青鸾的错。” 君鸿白碰了一个软钉子,喉间的话在打了个转,神色也冷下来。 “你知道就好,成婚当日我就说过,娶你入府就是为了有一个母亲照顾倩儿和远儿,这是你分内的责任。 今日倩儿的所为,可见你并未将她当作女儿上心教养。” 沈青鸾眸光一寸一寸变冷,甩袖冷然道:“我沈家家教,明德、正心、修身、立己! 我对倩姐儿自问毫无保留,大爷若实在觉得我难当此任,不如一封和离书放我回沈家!” 君鸿白心中一个猛跳:“沈青鸾,你莫不是吃酒吃疯了,高门贵族从来没有和离一说,你就算是死,也只能以君沈氏之名葬在君家祖坟。” 沈青鸾指甲猛地刺入掌心。 她知道,君鸿白说的是真的。 看着她的神色,君鸿白拳头握紧,原本还在思索该如何出口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倩儿年纪不小了,也该学着打理俗事,文娘留下来的那些嫁妆你理一理,这几天交给倩儿。” 沈青鸾猛地抬起头,眼中屈辱、愤怒一闪而逝。 君鸿白负手于背后,等着她像以往一样低头屈服。 他知道,这一安排对沈青鸾来说称得上质疑和羞辱。 侯门贵族之中,从未有未及箕的女子自己管理嫁妆的,皆是由家中长辈置办。 让沈青鸾将倩儿的嫁妆交出来,无异于明晃晃地告诉旁人,镇远侯府不信任她。 以她的高傲,如何能受得住如此轻慢。 只他终究还是失望了,只一瞬,沈青鸾眼中情绪尽数敛去,“嫁妆本就是倩儿的,由她打理也是应该。 但正式交接之时,还得请老太太做个见证。都说后母难当,日后出了什么纰漏,我便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君鸿白被她这半点不留情面的话弄得尴尬兼气恼不已: “会有什么纰漏?你是想暗示,倩儿会在嫁妆上动手脚,故意陷害你吗?她还——” 想起今日沈青鸾那番话,君鸿白被迫将“只是个孩子”几个字咽了回去,只眼神越发冷漠。 沈青鸾笑了。 嫁入侯府三年,除了一开始对君鸿白怀有期待的那段时间,其后她都很少笑。 这会在飘渺摇晃的烛火之下,冷不防这么一笑,竟是从未有过的丽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便君鸿白此生痴情已经尽付一人,也没法否认此刻心中失跳。 他止了话头,没再说那些更加激怒她的话。 却不想,沈青鸾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大爷说这话,想必自己也心虚。倩姐儿对我如何,今日整个宅院的主子下人俱都有目共睹。 虽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可为,可我不是小人,更怕被人误会,尤其是贪墨先夫人嫁妆这种足以让我声名扫地的误会。” 君鸿白脸颊忽然有些抽痛。 沈青鸾也不看他,以手敲了敲桌面,“我嫁入镇远侯府做大少爷的继妻,这三年说是步履维艰也不为过。 自己的委屈便罢,但我沈家乃文人领袖,书生典范,风骨绝不容玷污,因此我格外看重自己的一言一行。 大爷哪怕不理解我爱惜羽毛的行为,也请尊重我。此事,就这么定了。” 她眉目冷傲,语气坚决,竟是半点不容质疑。 然后君鸿白果真也没有质疑。 毕竟,让她交出倩儿的嫁妆已经是委屈她了,若倩儿果真再动什么手脚。 他不相信倩儿会做这种事,也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莫名的,他忽然觉得,倩儿若能长成沈青鸾这样的风姿,便算得上极好。 像文娘虽好,可文娘实在太柔弱。 他了解男人,世上哪会有一个男人像他一样如此保护倩儿呢。 想到故去的亡妻,君鸿白一阵难受,没心思再留,正要离开,门外传来晴雨焦急的声音: “大爷不好了,小姐发高热,您快去看看吧!” 君鸿白猛然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砰”地一声,被君鸿白推开的房门猛力回弹,守在门口的翠翠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君鸿白的背影,眼圈忽然红了。 “大爷他,怎能这么对您。好不容易来含光院一趟……” 却这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传出去那些下人婆子还不得笑话夫人拢不住男人的心。 她实在替自家夫人委屈不值。 沈青鸾却脸色平静。 死过一次,若还是为了这些小事而气坏了自己,真是对不起老天爷给她的这条命。 “伤心什么,这镇远侯府,你们靠的是我这个主子,君鸿白态度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这一点,她早该知道。 沈青鸾将散开的长发用木簪别住,披了件斗篷跟了上去。 君倩闹得这么大,她作为嫡母若无动于衷,岂不是平白给别人指责她狠心的机会? 仙姝院这会已经乱成一片。 君倩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脸色潮红一片。 君鸿白对她本就宠溺,见她如此,心中对她小家子气的那点子成见全都散了,只余心疼。 细心地用帕子擦着她的脸,劝慰道:“青鸾已经答应将嫁妆交给你,你快些好起来,跟她学着如何打理。” 君倩闻言勉力睁眼,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见站在君鸿白身后的沈青鸾,立刻就露出抗拒和厌恶的情绪。 君鸿白立即扭头朝着沈青鸾道:“你先回去吧,倩儿病的严重,我在这照顾她。” 君倩闻言,面露得意。 呵,凭你口舌伶俐如何,相貌美丽又如何。 在父亲心里,永远都是她最重要。 沈青鸾面无表情,心底却徐徐漾开笑意。 如今正是暑夏,君倩却能把自己弄得着凉,不知是淋了多久的冷水。 前世君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愿君鸿白跟她同房,打发丫鬟直接将人请走就是,何曾这么伤害过自己来换取君鸿白的关注。 看来今日,她不再懦弱替君倩遮掩打圆场的举动,终究是让她慌了手脚。 好,好,好! 看见君倩过得不好,她也就舒爽了,真是没白来看这一出戏。 回去的路上,翠翠忍不住嘟囔:“大小姐病了,不让您这个嫡母照顾,反倒让大爷一个男人照看,若让外人知道,还不得笑话死。” 沈青鸾泰然摆手:“无妨,我不怕被人笑话。” 相反,她还要感谢君倩这坨狗屎自己蹦出来,把君鸿白这条癞皮狗引走。 若真让她和君鸿白发生什么,她怕自己会当场吐出来。 至于丢脸? 前世她就是为了脸面两个字,将她在侯府受的苦楚费力遮掩。 闹到最后,人人都觉得侯府对她极好,她下场凄惨全都是她自己自作自受。 如今,她便要袖手旁观,让这侯府里的笑话在这京城的世家贵族之中好好晒一晒。 翌日,君倩和君远都没来含光院请安。 沈青鸾也不失落,带着仆妇和几箱子账本去了老夫人的福寿堂。 老夫人陆氏正为昨日君倩将君鸿白从含光院叫走一事而气恼,见了沈青鸾也没个好脸,将茶碗重重一摔,口气冷硬: “长栋糊涂,可他毕竟是个男人,女人对男人天生就有武器,你知书识礼,怎么就这么不知道拢住男人的心呢! 我盼着你们早点生下孩子,偏你自己这么不争气!” 沈青鸾神色淡淡,全当她在念经。 等陆氏念叨完才命人将箱子搁在屋子中间,“大爷昨日让我将文娘姐姐留下来的嫁妆清点了交给倩姐儿打理。 我思量着嫁妆原是老夫人亲自交给我,如今要给倩儿,理应当着老夫人的面清点一番才是。” 老夫人眉头皱了起来。 君鸿白这个决定太下孙媳的脸面,按理说她不该答应。 只她往沈青鸾肚子上瞟了一眼,便改口道: “也好,你少管些庶务,放些心思在正事上,女人没有孩子,便是再能干也算不上贤妇。” 含光院一众丫鬟被这赤裸傲慢的语气气得发抖。 老夫人这话,实在太羞辱人了,难道是她们夫人不想生吗? 沈青鸾抬眼,忽然幽幽笑道:“老夫人高见,只孙媳却觉得生不生得出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膝下的孩子细心教养,日后能顶立门户就是了。” 屋子里陡然安静了。 落针可闻之中,沈青鸾又道:“老夫人养出二叔这般晓勇能干的儿子,孙媳还要跟老夫人好生学学,请老夫人万莫藏私。” 陆氏脸色一变,眼底凶光毕露。 4.查嫁妆 原来陆氏虽是镇远侯府的老夫人,可却是妾室扶正上来,如今的镇远侯却不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而是原配嫡妻所生。 自己嫡亲的血脉没能比得过别人的便宜儿子,这一点本就是陆氏的锥心之痛。 沈青鸾将她的痛处撕开,甚至还伸手指往那伤口里去抠,陆氏焉能不痛! 说起来,君鸿白的父亲原是陆氏做侧室时所生,以君鸿白的身份,娶沈青鸾本就是高娶。 偏生娶了进来心中丝毫敬意也无,反仗着她温良纯善一个劲地拿捏。 他们全然不知,沈青鸾之所以好欺负,只是她将他们当成一家人,不愿计较而已。 如今她愿意计较了,君鸿白和陆氏难道还能从她手里讨到好? 这会绵里藏针地回击,陆氏痛之欲狂却偏又有苦说不出,心中又怒又恼,脸上又痛又僵,混合出一个极度怪异的表情。 沈青鸾扭过头视而不见,自顾自捧着茶水饮了一口。 刚喝完,君鸿白带着脸色苍白的君倩到了福寿堂,后头还跟着一个沈青鸾格外熟悉的女子。 君倩一见沈青鸾就怯生生地开口:“多谢夫人费心,只是我今日体力不支,便请了姨母来替我核对嫁妆。 她是母亲的妹妹,对母亲的嫁妆再了解不过了。” 杜绵绵笑吟吟地上前与她见礼:“绵绵见过夫人。” 抬眸一笑,柔和如三月弱柳令人生怜,就这么和前世那个嚣张得意叫她姐姐的女子重合了起来。 沈青鸾手指紧了紧,声音却平淡无波:“杜姑娘有礼。” 杜绵绵起身,点了点身后几名奴仆:“听闻夫人要清点姐姐留下来的嫁妆,我一大早就将杜府几个算账的好手带了过来。 有他们在,夫人大可将账目尽数交给他们,不必那等俗事污了夫人的手。” 她这话自以为说得极为高明,既抬了杜家人才济济的格调,又将沈青鸾贬为打理侯府俗物的管事婆子一流。 加之今日清点嫁妆一事,若完全不让沈青鸾经手,不但让这个主母颜面扫地。 而且管事略作手脚查出什么问题,沈青鸾也全然无法狡辩。 杜绵绵心里的得意一时无以复加,完全没注意到君老夫人和君鸿白看着她的目光,俱都极为不善! 直到君倩语带焦急羞臊怒道:“姨母,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杜绵绵陡然回神,心中一个咯噔。 君鸿白对她素来和善,这会没说什么,君老太太却毫不客气怒斥: “一个商户之女也就这点子眼界,世家贵女掌家理事,从未有全权交给下人管事一说,休来带歪我儿。 青鸾,你来点,老身就在这里,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脸的赖货敢将手伸到镇远侯府里来!” 沈青鸾淡笑应是,接过账本。 很快,屋子里响起珠算互相撞击到清脆声响。 杜绵绵越听,心中越发慌乱。 到底怎么了,一夜之间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夫人维护沈青鸾也就罢了,为何倩儿也站在她那边,甚至长栋哥哥也,也眼睁睁看着老夫人羞辱她…… 她忍不住朝君鸿白投去柔弱无措的眼神,却见君鸿白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杜绵绵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她勉强地扯出一个笑,试探着道:“我只是担心沈姐姐做不来。” 话音刚落,清脆的算盘声吧嗒一止,沈青鸾修长的手指将最后一颗珠子推上去: “铺子田庄合并现银折算下来是一万三千四百两。” 杜绵绵不由得瞪大了眼,“你胡说!” 室内人都看着她,杜绵绵汗流浃背,脑子热得糊成一团,又快又急道: “这么多账目怎么可能一会就算完,你分明是在糊弄姐夫。 只是你糊弄也该装得像一些,我姐姐出嫁时,带来的嫁妆可有足足三万两!” 说到最后,她的神色现出几分张狂得意:“没这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你要是没算错,那这少掉的嫁妆去哪了,是不是被你私吞了!” 她指甲伸出来几乎要碰到沈青鸾的鼻尖,脑子里不住地幻想沈青鸾低头求饶的样子。 可她终究失望了,沈青鸾将算盘珠子一推,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我沈氏女子算数经营是自小就学,盘算万余两银子而已,很难吗?难怪我悉心教导倩儿,却还是如顽石难以点开,原来是体内流着商人的血。 都说商人是下九流,今日我才算是领教。也罢,杜姑娘若是不放心,尽可请你手下的这几位管事核算一遍。” 君倩脸色顿时涨红,却有气无处发。 昨日她胡闹一场,君鸿白对她已经有些不喜,这会她不敢再得罪沈青鸾。 灰头土脸之余,心中又免不了一阵悲哀自怜。 父亲虽说会永远将她捧在手心,可天长日久,他的心难免偏向枕边人。 她只能捏住她能捏住的。 君倩双手捏着裙摆哀求道:“父亲,姨母已经将人带来,还是请管事复核吧。” 君鸿白皱眉,到底没有说话。 虽然他相信沈青鸾的为人,可杜文娘的嫁妆,的确不止这些。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在杜绵绵的催促下接过账本清点。 一盏茶又一盏茶,久到老太太面露不耐,为首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的管事才放下账本,“回二小姐的话,我等核对无误的确是一万三千四百两。” “什么!” 杜绵绵先是一惊,随后抑制不住露出喜色,在她脸上混合成一个狰狞的表情: “沈青鸾,我姐姐的嫁妆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田庄地契铺面白银加起来价值三万两,都是要留给倩儿和远儿的。 在你手上经营数年,就算没有进项,也不该少了这么多。今日你若不说个来龙去脉,我杜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太过激动,以至于没看到老夫人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沈青鸾倒是注意到了,她悠悠放下茶碗,“祖母看我做什么?莫不是祖母也觉得是我贪了杜姐姐的嫁妆?” 众人朝老夫人看去,正巧看到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凶狠眼神。 “祖母,怎么了?” 君鸿白诧异出声。 陆氏心中恼恨,眼神不善地瞪着沈青鸾,“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我这孙媳看起来贤惠端方,居然会贪墨文娘的嫁妆。 青鸾,我实在是看错了你。” 沈青鸾挑眉,“祖母还没查证,只听杜妹妹这么说就认定是我?” 老夫人语气加重:“这些嫁妆自文娘死后一直封存,你入府后才交到你手中,如今数目不对,不是你还会是谁。 不过念在你平日还算体贴周全,只要你知错,我也不重罚你,就闭门一月吧。” 说着她起身,不再给沈青鸾狡辩的机会。 杜绵绵却急了,拦住陆氏,“事关杜家,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我姐姐走的早,最牵挂的就是两个孩子,如今留给他们的财物少了一大半,我就算得罪了侯府也是要问个清楚的! 沈青鸾,我知道沈家家贫,你爹又重病缠身,你是不是挪用了我姐姐的嫁妆去接济你娘家了!” 这话实在太恶毒,不单羞辱了沈青鸾,更将整个沈家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 沈青鸾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收了,浑身散发出足以能刮伤人的冷漠戾气。 “问清楚?刚好,今日我也想问个清楚。” “青鸾!” 陆氏狠戾怒喊:“往日我待你不薄,今日就算你有错,我也会宽恕你的,你何必死不承认!” 她话语之中的威胁,已是不加掩饰了。 前世杜家查出嫁妆有错漏,的确是沈青鸾一力承担。 而后杜家捏着这个由头在外大肆抹黑,连带着沈家的名声也臭不可闻。 沈父本就身子不好,为着这事更是大大伤了元气,偏又因声名有瑕无人肯伸出援手,以致最后,死不瞑目。 可笑的是,事后镇远侯府毫无愧疚,反倒以沈青鸾的恩人自居。 只因他们没有在风口浪尖将沈青鸾休弃,还借着她不贤不慈这一点,光明正大抬了杜绵绵入府做贵妾。 自那以后,君倩和君远对她越发不恭敬。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沈青鸾重活一次,那是一步也错不得。 “几位管事既然查了账,不如说清楚,这嫁妆里头的亏空究竟是何时发生的。” 沈青鸾没看陆氏几欲喷火的双眸,冲着几位管事颔首。 她双手交叠握于小腹之上,浑身不容违逆的高傲冷冽。 那几个管事下意识俯首帖耳道:“是福宁五年亏空的,到福宁八年后便不曾继续。” 话音刚落,杜绵绵和陆氏齐齐脸色剧变。 福宁五年,杜文娘刚刚去世,沈青鸾还不曾嫁进来…… 沈青鸾勾唇:“原来如此,大爷,此事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我此前从不知情府中居然有人如此大胆敢将手,还请大爷彻查。” 君鸿白脸色铁青:“不必你说我也会彻查。” 他将杜文娘看作心头至宝,怎么会允许有人动她的嫁妆! 沈青鸾不行,别人也不行。 陆氏知道他这会是动了真怒,连忙开口:“是该查,只是福宁五年实在太过久远,一时半刻也没有线索。 祖母这几天留心着,找到当初府里伺候的管事一定问个水落石出!” 沈青鸾哪肯让陆氏就这么溜之大吉,悠然道:“此事要查也不难。” 5.痛打落水狗 她抽过桌子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又拨了两下,将算盘上的数字摆在众人眼前。 方才几位管事费许久的功夫查出来的账和她弹指间算出来的一模一样,君家上下早已对她的算数已是拜服。 这会见了她算盘上的数字,君鸿白疑惑地看着她。 沈青鸾眼也未眨:“福宁五年至八年之间,一共亏空了四次,分别是五年春日亏空三千两,年节时亏空五千两,六年春节亏空四千两……” 随着她的话,君鸿白脸色从愤怒变得犹疑、惊讶、直至面沉如水:“够了,不必再算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夫人,抬手夺过沈青鸾手中的算盘,大手将算珠拨乱:“这件事不必再查。” “为什么!” 这次失声大喊的却是君倩:“这些都是娘亲留给我的。” 她双眼泪花盈盈,君鸿白对她到底态度不同,强忍怒气硬着声音:“不过一万多两亏空而已,我从公中补足给你就是。” “这如何能一样!” 君倩自是不服。 公中的钱本就有她一份,如今从公中挪到嫁妆中,不就是左手倒右手? 归根结底,那些没了的银子,硬生生就是飞走了! 她如何能答应? 君倩上前一步,仰脸看着君鸿白:“母亲留下的每一样东西于我都意义非凡,不是银子就能——” “我说了,不再追查!” 君鸿白忽然沉了声音,眼神之中再也没有往日毫无底线的宠溺。 君倩陡然噤声,不敢再说。 眼底那些假惺惺的泪珠子,真的如断线珍珠一般往下落。 可以往每每都会因此妥协的君鸿白冷漠地扭开眼: “杜二小姐,我敬你是妻妹对你多有敬重,可这不是你在镇远侯府肆意妄为的理由。” “姐夫……” 杜绵绵眼底露出无措。 君鸿白对着她却没有对君倩那般克制,眼底怒火尽数喷泻: “今日你贸然带人上门插手侯府家事,我已是再三容忍,可你却不识好歹,反而蹬鼻子上脸在侯府挑事生非带坏倩儿,她才十三岁你就这般利用她! 心肠如此恶毒,日后你休要再来侯府,免得带得我儿如你一般耗在家里做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句话,比那大蒲扇般的耳光还要响亮。 杜绵绵彻底僵住,无边的羞臊直冲头顶,臊得她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下去。 君倩也是不敢置信地张大嘴,“父亲,您怎么这么说小姨,她可是母亲的亲妹妹!” 君鸿白脸色难看得可怕,“文娘没有这种惯爱惹事挑唆的妹妹! 你日后也跟杜家远着些,须知你是镇远侯府的女儿,你如今的母亲是青鸾,该有的体统和礼数不能忘。” 君倩脸颊涨得通红。 沈青鸾说她缺礼少教也就算了,父亲居然也这样看她! 还要她尊沈青鸾为母,她哪里配! 他果然变了。 都是沈青鸾那个贱人! 杜绵绵一阵狼狈,瘫软着双腿被镇远侯府的下人架了出去。 陆氏瘫软着坐在椅子上,颤着声音:“鸿白,嫁妆的事——” “祖母,我说了,嫁妆的事情不必再查。” 君鸿白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冷漠和强硬:“日后,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 陆氏嘴唇嗡动,到底没出声。 沈青鸾眼底露出愉悦。 好一出大戏! 这出戏,大抵就叫,乌龟咬王八,永远不分家吧。 前世她也是糊里糊涂背了锅才知道,那几年陆氏娘家贫困,每年春节都难以为继。 恰逢彼时君家跌落谷底狼狈不堪,陆氏实在没办法才动用了已逝儿媳的嫁妆。 这事说起来不好听,陆氏连亲孙子都没告诉,只想着日后再补回去。 可天长日久,那档子事早被她抛到脑后,君倩和杜绵绵这么一闹,要是查到她身上岂不是要她在后辈面前颜面扫地? 前世有沈青鸾这个傻子替她背了骂名,陆氏毫发无伤,今身就请她自己来品一品个中滋味了。 不过,君鸿白这个王八做丈夫不怎么样,做孙子却是尽心。 前世沈青鸾可是声名扫地,还逼她自己拿嫁妆来填补窟窿。 今生换作陆氏,竟这么无声无息地了结了。 只不过陆氏心中也清楚,这等事在君鸿白心里挂上号,日后君鸿白定要跟她生分的。 不知她要如何应对。 沈青鸾慢悠悠地缀在君鸿白身后,心中却兴味满满。 眼见他快步如风快要走出视线,扬声唤了他一句。 君鸿白止住脚步,冷然回身:“还有什么事。” 沈青鸾拍着胸口,佯做后怕:“没想到杜姐姐的嫁妆里头居然有这么大的窟窿。 幸好今日当着众人查账,要不然日后都算在我头上,岂不是叫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君鸿白脸上顿时挂不住。 昨夜他说的那些话,仿佛化作一个又一个的巴掌,劈头盖脸往他脸上扇。 居然真叫沈青鸾料中了,那些嫁妆果然…… 君鸿白捏紧拳头:“你叫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嫁妆已经交到倩儿手中,日后没你的事。” 这话很是不客气。 沈青鸾却没有发怒的意思,甚至低头轻笑,笑颜温婉与以往那个温和优雅的主母一般无二。 一阵清风吹过,君鸿白觉得自己心里的火气仿佛被吹得散开了一些。 沈青鸾不紧不慢摇扇:“话虽如此,可账本毕竟是从我手上过出去的,青鸾斗胆,请大爷指教。 方才大爷的模样显然是知道其中是谁动了手脚,而我算账之时,大爷频频看向老夫人,莫不是——” “住口!” 君鸿白胸口因两人如常对话而渐渐熄下去的火陡然又涨得老高,“我早就说了日后不许再问,你将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吗! 说来说去你姓沈,嫁妆姓杜,镇远侯府姓君,你不过是一个外姓人,谁准许你将手伸的这么长!” 花园一片寂静,唯余君鸿白喘着粗气的呼吸声。 沈青鸾捏着摇扇的手逐渐顿住,半晌,意味不明一笑,“外姓人。” 君鸿白脸色铁青一片,冷斥道:“你知道就好,日后安分守己,我也不会短了你——” 啪嗒一声。 君鸿白下意识扭头。 沈家一位族老跟在君家族老身后,脚下是一截被踩断的枯枝。 沈青鸾握拳的手掌松了松,转身走上前。 方才只差一点,她就要忍不住对君鸿白动手了。 前世她究竟是吃了多少猪油蒙的心,居然与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 “族叔可是特意来寻我的?” 沈家族老脸色阴沉无比,撩起眼皮看向君家族老: “自然是来寻你的,难不成我这个外姓人还敢跟镇远侯府攀亲吗,我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君家族老顿时汗流浃背,狠狠瞪了君鸿白一眼。 沈族老又道:“你父亲病重,我来知会你一声。” 其实他原本是想来镇远侯府讨些上好的山参灵芝。 沈舒的病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亏了身子,非得好生将养着。 沈家原本也算富裕,却硬生生被沈舒的身子给拖垮了。 本以为沈青鸾嫁入侯府日后沈舒能好好温养着,没想到却…… 沈青鸾心中更是酸涩,垂头行了一礼,“多谢族叔特意上门一趟,我这就回府。” 对上沈族老满是喷火的眼神,沈青鸾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族叔万莫动怒,方才大爷的话并非是在羞辱族叔。” 沈族老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不是滋味。 沈青鸾是沈舒一手娇养大的女儿,如今嫁了人,却这般委曲求全。 被夫君指着鼻子骂,还要将委屈咽下去替这个混账找补。 也怪沈舒身子不争气,若不然,以他的才学本事,封官拜相也不是不可能,何必女儿如此受气。 这般想着,又狠狠瞪着君鸿白。 这个王八蛋,若是不愿意,当初又没人掐着他的脖子逼他成亲,难不成他沈家的姑娘还会嫁不出去? 娶了人,又这般糟践。 被他瞪着,君长栋却是心中得意,冲着沈族老挺直了腰。 成婚三年,他们不是没吵过,可每每他回头,沈青鸾就在他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朝他温和地笑。 这回想必也一样。 他双手负背,等着沈青鸾顾全大局。 沈青鸾薄唇微勾,“大爷说的外姓人,单指我沈青鸾一个而已。 毕竟君远和君家旁的后辈都在族叔的学堂上学,大爷好生敬着族叔尚且不够,怎么会舍得和族叔撕扯开关系呢。” 这话直如一个大巴掌,扇的君鸿白脑瓜子嗡嗡作响。 君鸿白勃然大怒,“沈青鸾,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青鸾施施然回首,“胡说八道?敢问我哪句话是胡说? 是大爷并未羞辱族叔这句话胡说,还是君家后辈想在沈氏族学上学是胡说?” 君鸿白脸色忽青忽白,忽而捏着拳头朝沈青鸾冲了过去。 啪地一声。 君鸿白还未够到沈青鸾的衣衫,君族老蒲扇大的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他的脸上。 君鸿白被打的一懵,满脸不敢置信。 君族老怒视着他,口气冷硬:“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谁准你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大呼小叫。” 剩下没说出口的半截话是,就算想动手,也不该在沈族老的面前。 6.我要和离 方才沈青鸾的话,可谓是掐到他的死穴。 时下文人清高,好的夫子难寻,君家一个没什么底蕴的武将世家,更找不到什么有真才实学的老师。 而沈家以文立世,筹办的族学之中请了沈家退下来的御史讲学。 若不是娶了沈青鸾,君家就是在祖宗面前烧三天三夜的高香,也没法将后辈送进去。 若是惹怒沈家人,将君家的子孙全都赶出学堂,他们又该去哪找夫子。 思及此,君族老口气软了不少,冲沈青鸾道:“侄媳妇,两口子吵架在所难免,床头吵架床尾和,千万别说这些气话伤了两家人的和气。 沈老爷的病严不严重?若需要君家出力只管开口,君家责无旁贷。” 说着又拿眼睛去瞪君鸿白,要他说两句软话表示表示。 君鸿白却压根没理他。 他这会心中怒气还未消,加之又是被沈青鸾放低身段哄惯了的,就算是他有求于人,这会也负手在一旁等着沈青鸾如往日一般先低头。 不就是接济沈家吗,君家以往做的难道还少? 只她既有所求,何必端那高高在上清高圣洁的架子! 他等了会,却只等到沈青鸾淡着声音:“世叔不必客气,父亲的病,此前君家也未曾说过什么,如今也不敢麻烦。” 君族老被哽得一噎。 好嘛,一个是族叔,一个是世叔,亲疏毕现。 若传出去叫外人听了,还不知会如何传着说君家刻薄寡恩,苛待媳妇。 最叫他气愤不已的,还是君鸿白这个小畜生。 过了几天好日子,当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若不是他随意放屁,哪就被沈家抓住机会借题发挥了。 等沈家人一走,君族老就变了脸,“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要说当日这门婚事也是你同意的,如今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又算什么!” 君鸿白脸色铁青。 君族老指着他的鼻子怒道:“我告诉你,沈家族学绝不能退!沈青鸾性子是软和,可再软和的人也有逼急的一天。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后悔去吧,你想清楚,镇远侯府的儿子女儿还要不要说亲了!” 君鸿白握拳,“她不会的。” 只这笃定的话有几成心虚,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头沈青鸾上了马车,沈族老恨铁不成钢怒道: “虽说女子以恭顺为美,可更该以刚为骨,以坚毅为神,刚柔并济才是世家女子风范,你怎么就学偏了呢!” 沈青鸾闻言,既是羞愧又是动容。 她知道沈家族人这会子会过来,的确存着故意激怒君鸿白的心思。 只饶是如此,族叔这番话仍旧让她震撼。 以刚为骨,以坚毅为神。 前世她自以为为了沈家的声誉妥协的软弱举措,简直是大错特错,将沈氏一族的脸丢个精光! “族叔。” 沈青鸾凝眸沉沉开口:“往日我以为委曲求全能换来一家和乐,今日听了族叔的话方才醍醐灌顶。 君家实在欺人太甚,还累得族叔一同受辱。此事我绝不甘休,请族叔做主,我要与君鸿白和离。” 沈族老沉吟片刻,转了话题。 沈青鸾便也适可而止。 和离一事,事关两个家族,非她上下嘴巴一碰就能成定论。 今日君鸿白的举动虽然大大伤了沈家的颜面,可也只需小惩大戒,和离一事,太小题大作。 好在沈青鸾虽打了要和离的主意,却也并未指望眼下,只是让这件事在族中过一过而已。 日后她再提,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君家离沈家不远,马车很快就到。 可这段路,沈青鸾却走了两世。 沈青鸾撩开车帘,盯着沈府门口粗陋的木门,久久凝视。 “青鸾。” 沈母扶着小女儿沈新月迎了出来。 “母亲,父亲可还好?。” 沈青鸾上前掺住沈母另一只手紧紧扶着。 前世父亲病死之后,母亲成日以泪洗面,不多时也郁郁而终。 沈新月自此成了孤女,婚事也高不成低不就,在族中的安排下远嫁山东。 一家四口,竟成了飘零浮萍。 只略略一想,沈青鸾便觉心口万箭穿心般的痛。 沈母觉出她情绪低落,满以为她太过忧心,忙劝道:“方才族里遣了大夫过来,如今已经好多了,正在里头歇着呢。” 说着又探着头往马车内里看去,只看到了伺候着沈青鸾下车的翠翠和族老,再没见旁人。 沈母心中一沉,拉着沈青鸾入内,“姑爷今日又没陪你?可是有公务在身?” 大抵是以往沈青鸾回娘家,总是替君鸿白粉饰,沈母的问话也很是委婉。 沈青鸾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她怎么就那么蠢,踩着关爱她的家人的心,去讨好君家那帮白眼狼! 她自以为是以和为贵,殊不知她的亲人也为着她被轻视践踏而痛心。 沈青鸾闭了闭眼,缓缓道:“没有公务。” 沈母嘴巴抿成一条线。 “以往说什么有公务,都是女儿怕落了颜面编出来的谎话。不怕母亲笑话,女儿和君鸿白成婚三日,至今还是完璧之身。” “什么!” 沈母神情大变,“那新婚之夜?” 沈青鸾面露冷嘲:“新婚之夜,君鸿白在书房守他那前头娘子的灵位守了一整夜。 而后每每君鸿白来含光院,君倩都要找借口将他喊走。久而久之,君鸿白顾忌女儿,自己也不愿踏足含光院。” 沈母勃然大怒:“竖子,他怎敢如此羞辱你,羞辱沈氏一族! 还有君倩,未出阁的小姑娘居然敢插手父亲房中事,没脸没皮,恬不知耻!” 沈青鸾声音淡淡:“君家本就是莽直武将,猢狲野人学吃饭行走都要费力,更枉论知道礼数为何物。 成婚之初,女儿也想与他和和美美过日子,这才百般忍让,却惯得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 今日还敢当众给族叔难堪,女儿实在错的厉害。山猪便是学了再多,又怎么能学会如何做人呢。” 说着将沈族老在君家听到的冷语说了出来。 “母亲,君家欺我辱我,还将我沈氏一族欺到脚下,女儿忍了实在太久。如今父亲缠绵病榻,焉知不是为了女儿婚事不畅受制于人之故。 女儿累得族人受辱,累得父亲面上无光,思及此每每恨头如醋,恨不能将君鸿白大卸八块。” 沈青鸾握着沈母的手越发用力,双眸晶莹却还是盯着沈母的双眼,一字一顿: “女儿决意,与君鸿白和离,一,振沈氏声名,二,叫世人知道君家不慈无道,不配世家女屈尊去做主母宗妇!” 沈母心中一顿刀凿斧砸的闷痛。 她的女儿原本是中正雅和的性子,如今却变得戾气横生,君家定然是让她受了大委屈。 思及此,沈母心中迟疑尽去,“好,你想要和离,母亲替你筹谋!” 哪怕知道母亲会支持她,可听到这句话,沈青鸾仍是鼻子一酸,埋在沈母怀中哭了起来。 哭了这一场,沈青鸾心中郁气散了不少,到了沈舒面前居然恢复了几分在闺中的开阔爽和。 沈舒视线在母女两个之间打了个来回,识相地没说什么,只随意道:“昨日从家中翻出一本农经注,随意看了几页就有些体力不支,索性你带回去,替我写些批注。” 沈舒这会还不像几年后形销骨立,看起来很有几分文人的清润之风。 沈青鸾强忍了泪意,温声道:“女儿定然好生看,看完后念给父亲听。” 沈舒眉头微皱。 沈青鸾这话,是要在沈家住几天? 莫非君家给她委屈了? 想到君鸿白那个王八蛋,沈舒咳了起来。 沈母连忙端了水给他顺气,却被他推开。 沈青鸾心中一片酸涩。 父亲聪明绝顶,怎会看不出她想隐瞒的事。 便是太过多思,沈舒才会伤了身子。 “父亲。” 沈青鸾接过沈母手中的杯子,亲自喂了沈舒喝茶。 “女儿的确要在家里住几天,也的的确确遇到难事。 只是父亲抚养我长大,也该知道女儿的性子,女儿能吃得一时的亏,却绝不是个傻子,自会为自己谋话。” 等沈舒缓过劲,她才压低声音:“不瞒父亲,女儿的确有所求,要请父亲为女儿撑腰,请父亲,爱惜己身。” 她是沈舒长女,自小在沈舒膝盖上陪着他一起读书习字,父女之情非比寻常。 这会沈舒听了他的话,胸口莫名一股激荡之气,整个人竟显出几分生机。 不再多问,只握了握沈青鸾的手,“好,凭你要做什么,父亲都撑着,替你撑腰。” 沈青鸾喂着沈舒喝了药这才退出去。 沈族老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迎了上来: “方才大夫与我说了,你父亲的病是自娘胎里伤了元气带出来的,若有百年山参将养着便能慢慢有些起色。” 还剩下半截话是,若没能将养好,只怕时日无多。 跟在后面出来的沈母脸色一白。 百年山参贵还只是其次,最难的便是,只有侯门勋贵府上才留有。 族老这话,就是暗暗回她所说那和离的事,这当口,沈舒久病难愈,眼下还和离不得啊! 可是…… 女儿如此受辱,难道还要她向君家低头?那和逼她去死有什么两样。 可是,丈夫的身子又…… 一时间沈母只觉一颗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揪出来,翻来覆去地揉。 7.大汉 就在族老几乎要开口明示的时候,沈青鸾开口打断:“多谢族叔关怀,百年山参我自有办法,族叔相救知情,青鸾没齿难忘。” 沈族老是看着沈青鸾长大的,这会知道她难做,叹了口气负手离开。 “青鸾……” 沈母声音艰涩沉恸。 沈青鸾回身,缓缓漾开一个笃定的笑,“母亲不必忧心,方才我说有办法,并不是糊弄族叔,而是说真的。” 父亲憾然长辞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既得重生,她怎肯让父亲重蹈旧辙。 更何况,“族叔指望君家大可不必,君家上下薄情寡义怎会对沈家伸出援手,且君家原本穷得底掉,全靠君呈松重拾侯府荣光。 陛下赏赐的珍宝药材都一把大锁锁在二房的院子里,就是放着生虫也绝不可能让大房沾一个手指头,求也只是白求。” 沈母一时不知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到底是慈母心肠占了上风,沈母勉强一笑,“我知道的,生死有命,我不是那等偏激执拗之人。” 沈青鸾知道母亲多半还未全信她有法子的话,也不多说,借口回了屋子,叫翠翠找出她以往藏在柜子里的衣衫来。 翠翠激动地眨眼,“夫人,您要去哪?” 沈青鸾幽幽一笑:“去要债。” 一盏茶后,沈青鸾换了一身青色书生锦袍从后门溜了出去。 若是细看还能看出她眉眼瞄黑了许多,硬生生将她美艳气度压了下去,看起来只是个有些单薄的普通书生。 翠翠也换了衣衫,跟在她身后看着熟悉的路,压着嗓子,“夫人要去找罗御史?” 沈青鸾淡笑不语。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很快到了一处宽檐青瓦的宅子旁。 “罗不平,你给老子出来!有胆子参我怎么就只敢做缩头乌龟!你给我说清楚,不过穿错了鞋子,怎么就要降职罚俸!” 翠翠躲在墙后,看着堵在罗府门口叫骂的高大男子,忍不住咋舌:“这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众骂罗大人。” 沈青鸾想起君家亦是武将,心中反感,淡淡道: “武将大多如此,自以为强悍的躯体就能在俗世之中无敌,殊不知杀戮和战争只是得到一片土地,要得到民心还得靠治国之道。” 因着君家的事,主仆两个都不喜这些粗放无鄙之人,翠翠深以为然点头,忽然不解道: “夫人怎知道他是武将?” 沈青鸾指着男子腰间青色碧玺,简短地答道:“我朝五官分为四等,依次系带为黄、青、紫、赤。” 那头的男子见迟迟无人应声,更加气急败坏,将门敲得邦邦作响: “我麾下的参将一时疏忽,穿错了上朝的鞋子怎么了!那么多上朝的规矩堆起来足足有老子半个身子高,背不下来犯了错又能如何! 难道你就从没错过?凭你在这乱嚼舌根,比那长舌妇还要多嘴恶毒!你若瞧我不惯,只管冲我一个来,老子若是皱半个眉头,那就是狗娘养的!” 沈青鸾听了个大概,心中暗暗失笑,对这男子倒是改观。 这男子虽然粗犷无状,却是为了下属讨个公道,且也并非全然无理取闹。 大周自建朝以来,历代皇帝规矩忒多,每每搞的朝臣人仰马翻。 前世君鸿白初入官场亦是手忙脚乱,若非沈青鸾将那厚厚多规章研了个彻底,只怕君鸿白也要被批得灰头土脸。 可惜,她做的一切,到底便宜了旁人。 男子将门敲得震天响,翠翠忍不住急道:“这个人一直不走,罗家人也不露面,难道今日我们要白走一趟?” 沈青鸾定定看了片刻,忽然自墙后绕身而出,“大人,罗大人不愿见您,您将门敲破他也是不会露面的,何必白费力气。” 男子回首望来,见是一个瘦不拉几的书生,本不欲搭理。 只是想起什么,又朝着罗府的大门挥舞拳头:“老不休,你不肯出来,我把你这个狗腿子好揍一顿,看你还做不做缩头乌龟!” 沙包大的拳头在沈青鸾面前挥了两下,甚至带着猎猎劲风。 沈青鸾拧眉。 方才远看还不觉得,这会近看才发现这男人身高足足九尺有余,君鸿白已经算身量高大,在这个男子面前只怕也要矮一个头。 腮边蓄着浓密的胡子,胸前与手臂鼓鼓囊囊。哪怕穿着衣服,都能看到肌肉的纹理起伏,配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煞气毕露。 饶是沈青鸾历经两世风雨,见了他居然也有些发怵。 只她还记得,这个男子如此义愤也是为着手下人辩驳之故,而非为了自己。 料想他不是那等黑白不分的人,这才没有退步。 “大人三思,原本仪容不整只是口头斥责一句的罪责,可大人若与罗御史当众冲突,那可就犯了不尊圣命、冒犯御史的罪责。大人觉得罗大人避而不见是心虚和刻意刁难,焉知他不是为了避免大人犯更大的错。” 男子昂首轻哧,“这么说,老子来讨个说法,反倒是我的错?” 沈青鸾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笑:“大人自然是没错的,下属被人欺辱,大人为他讨个公道,好让他知道在大人手下无人敢惹,日后自然更加忠心,此为御下。” 男子没料到她会赞同自己,愣了一瞬,随即双手负背,下巴抬得更高。 “然罗大人参奏朝臣,且有理有据,是为让陛下知道他克己奉公,日后更加信任他,此则为,御上。” 沈青鸾声音如珠玉,缓缓入耳,而后入心。 男子耳尖一动,忍不住侧头,认真地看着她。 “大人为人爽直干脆,又久居战场,应是不知大周朝在京都的官员约有三百人,其中关系势力错综复杂,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若无事俱都井水不犯河水。 而罗大人敢参奏大人的属下,焉知其中没有大人不得圣心,不懂御上之故。” 沈青鸾意味深长,点到即止。 男子,也就是君呈松,慢慢回过味来。 他自十四岁一个人西下去了战场打拼,至今已有八年之久。 期间有人教他杀人,有人教他如何三日无米无水还能活下去,有人教他如何顶天立地做一个大男人。 却偏偏,没有人教他这些世家子弟人人信手拈来的为人之道。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照你这么说,我就只能吃下这个亏?”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他对沈青鸾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敌视请慢,变为如今的信任。 沈青鸾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点,侧目微微一笑,“吃亏又如何,大人征战沙场,难道从来没受过伤?痛一次,下次便知道闪躲,入朝为官亦是如此。” 君呈松皱眉,“你还是不懂,行军打仗跟你们书生动嘴皮子可不一样,将熊熊一个,老子要是怂了,日后还怎么管下头的人。” 沈青鸾徐徐点头,“大人说得对,大人若再这么熊下去,只怕不出一年,便要落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君呈松猛然沉下脸。 这个臭小子,自己给他几个好脸,他倒蹬鼻子上脸了! 他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威严起来气势大盛,翠翠忍不住有些腿软。 然而沈青鸾却好似无知无觉,甚至坦然笃定地与他对视:“大人为上,御下却不严,以致下属犯错被人揪住马脚。大人为下,御上却不殷勤,以致朝臣陛下都没将大人放在眼里。长此以往,下属不敬不忠,上峰不信不用,长此以往,大人以为,下场如何?” 君呈松瞳孔一缩,因为打了胜仗而春风得意的气势陡然一收,脊背甚至泛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原来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踏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只差一瞬,险些就要万劫不复! “公子大才,还请公子教我该如何做。” 君呈松能屈能伸,飞快地改了口气,甚至还冲沈青鸾虔诚地鞠了一躬。 这样的神态落在这样一张略显潦草和凶煞的脸上,实在有些滑稽。 然后沈青鸾就真的笑了。 呵,方才叫她狗腿子,如今却改口尊称她公子,这人倒也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愚钝,见风使舵起来,也快得很。 不过,他眼底泛着的求知和渴望的光极大地取悦了沈青鸾。 她受家中风气影响,一直就有个好为人师的毛病,前世她费尽心思教导君家那两根朽木,反落得满身不是。 这会两相对比,只觉这个凶悍的男人比之两个白眼狼,反倒是个知恩机灵,一点就通的好学生。 便背过身缓缓走了两步,见着男子眼巴巴地跟上,才慢条斯理道:“为官之道,一则尽忠职守,一则朝堂权术。而朝堂权术,要说清非一日之功。 大人只需谨记一句话,御下恩威并施,让下属做事严谨,御上外圆内方,让上峰喜而重用。” 君呈松听得如痴如醉,双手保持握拳行礼的姿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殷勤备至的态度和先前高傲嫌弃形成强烈反差,叫翠翠看得直咋舌。 “那我如今该如何?” 君呈松见她停顿,迫不及待追问。 “现在嘛,”沈青鸾轻笑,“大人现在该立刻离开罗家,勿再生事,万莫叫人以为大人对大周律例和陛下判决不满。” 君呈松挠头片刻,忽而憨笑,“公子说得对,我这就走!” 说着竟当真大步离去。 走到街角处,忽然脚步一顿,扭身回望,却见罗府一直紧闭的大门这会居然打开。 那书生已经闪身入内,大半个身子都看不见,只隐隐约约看见一截修长雪白的脖颈和半个小巧精致的下巴。 8.陆氏唱戏 “侯爷,这个人原来是罗不平请来的说客,方才那些话,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君呈松扯唇一笑,微微眯起的凤眸中隐有杀气: “他若敢骗我,自有他的好果子吃。罗不平我动不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书生,难道还碰不得?” 沈青鸾进了罗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提着锦盒出来。 翠翠直到离了罗府二里地才敢压着声音问道:“老爷和罗大人数十年断了往来,没想到还如此慷慨,愿意借百年人参给夫人。” 沈青鸾低叹:“罗大人与父亲数十年的交情,怎么会当真见死不救,这人参只怕是早就准备好的。 只是父亲要强,罗大人也倔强,两人谁也不肯先低头。” 前世直到沈舒病死,罗不平都没有露面。 还是她在外被人讥讽时,罗夫人主动替她解围。 说起罗不平在沈舒死那日痛哭一场,又写了十多篇祭文偷偷祭奠于他,她才知道两人的相交之谊。 翠翠懵懂点头,转而又担忧道:“老爷要强,若是知道夫人偷偷来找罗大人,会不会气得不肯吃药?” 沈青鸾幽幽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换了衣裳,又口称是沈氏旁枝的亲戚,如此也不算父亲主动认输了。” 想来以罗平的心胸,就算看出她的身份,也不至于主动拆穿。 两人回了沈府照料沈舒自是不提。 镇远侯府,君鸿白照旧睡在书房。 君倩身边的丫鬟晴雨说主子受了风头晕,来请君鸿白过去,他也只是派人送了些药就打发了。 君倩气得揪紧了被子:“父亲果真是恼了我了,不来看我就算了,送过来的药也如此粗陋。” 晴雨忙劝道:“大爷应当是真的抽不开身,夫人回了娘家,老太太身子又不好,府上全都靠大爷一个人打点。 还有那药,我听说是夫人父亲病重,大爷吩咐让库房将上好的药材挑出来——” “啪”的一声。 手掌贴上皮肉。 君倩扬起手掌往晴雨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贱人,胡说八道什么!父亲怎么会把药给沈家而不是给我!分明是你办事不力故意找借口敷衍我!” 晴雨被打得半边身子扑倒在地,却半句不敢辩解,飞快地又跪直。 在镇远侯府,君倩的脾气和威慑素来是比沈青鸾和老夫人还要更重。 仙姝院里也就晴云能劝她两句,偏这会,晴云有又被夫人撵走,满屋子下人俱都战战兢兢跪的跟鹌鹑一般。 君倩看着一屋子脑袋,越发气急败坏,重重锤着床板怒骂: “废物,一帮废物,一个中用的都没有,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这么爱跪,就给我滚到院子里去跪!滚!” 丫鬟们乌泱泱地瑟缩着出去。 君倩看着空晃晃到屋子,想起自己连得用的丫鬟都保不住,越发悲从中来。 她貌美又聪慧,还是侯府长女,苍天为何要跟她过不去,派沈青鸾给她做后娘。 她姓沈,怎么会真心对自己,眼看如今,连爹爹的心都要偏了。 难怪小姨总跟她说,有后娘就会有后爹。 她不是沈青鸾肚子里钻出来的,沈青鸾怎么可能真心为她打算。 明明灭灭间,杜绵绵与她说的话又钻到她脑海里。 君倩心里油煎似得滚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来人!” “明日你去书院,替我给远哥儿传句话。” 仙姝院的闹剧传入君鸿白耳中。 若是往日他定是要去将君倩好生哄一阵,可今日,他只让报信的人退下,仍旧独自坐在书房。 仅仅两天,他印象中的宅院,似乎变了模样。 他以为天真知礼的女儿,其实刻薄小气。他以为端庄仁慈的祖母,其实贪婪虚荣。 反倒是他一直防范着的妻子,才是始终为他、为侯府打算的人。 难道以往,他都错了? 房门忽然敲响。 听声音,敲门的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南春。 君鸿白就算再不想见,也不得不起身。 陆氏回了房,原还庆幸君鸿白没有追究,可回头深思,却背后出了一身白毛汗。 君鸿白不愿追究,何尝不是意味着,他不愿听自己的解释。 在他心里,已经替自己判了死刑,对于她的理由她的苦衷,他通通都不在乎。 想清楚这一点,陆氏哪还坐得住,披星戴月地赶了过来。 君鸿白神色冷淡,陆氏也不敢拿以往的架子,将一沓账本放到君鸿白面前。 “祖母用文娘的嫁妆,这件事的确不体面,我也不是要为自己辩驳什么,只你姓君,君家的家事,你也该知道了。” 君鸿白阻拦的手就这么收了回来,转而伸到账本上面。 陆氏心中一定,细细致致地说了起来: “你应当记得,杜文娘嫁进来,正是你祖父被削爵的时候。彼时君家虽然没了爵位,可你祖父还在,君家还有人脉。 文娘嫁进来,你祖父感激她雪中送炭的情谊对她格外栽培。她借着君家的势,手上的嫁妆起码翻了三倍不止。” “这事文娘与我说过。” 君鸿白声音黯淡。 那是他和杜文娘最快乐的时光。 “之后你祖父死了,在京城侯爵勋贵眼里,君家已是彻底起复无望,多少往日的仇家寻上来。我想着你要念书科考,便没跟你说。 只偷偷找了杜文娘,请求她挪一些嫁妆出来打点,好歹让你考中进士,到时候君家东山再起,定然十倍百倍地补偿她。 可她,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陆氏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着那段风雨漂泊都岁月。 君鸿白顿时愧疚了,“孙儿无能,平白让祖母担惊受怕了。” 陆氏捏着他的手,叹道: “我们内宅妇人,吃些苦也无妨,只盼着君家的男丁出人头地,好在杜文娘不肯出面打点,你也还是考上了,可到了指派官职的时候,老侯爷在朝堂的人脉早就四散不见。 若是无人提携,那漫京城得不到官职的进士多的是,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孙儿大好年华地蹉跎吗!” 陆氏声音激烈,眼底也依稀带上水花,“我又去求文娘,料想着之前她不肯掏钱,或许是担心花出去的银子血本无归的缘故。 这次你已经高中,她是你娘子,你待她又素来贴心喜爱,她应当同意才是。可这回,她还是不同意。” 君鸿白抿唇,被陆氏握着的双手,缓缓握紧了拳。 怎么可能,文娘怎么会这么对他。 “大抵有什么误会。” 陆氏并未反驳,只接着道:“她不管你,祖母如何能不管你。所以我从陆家借了些银子,还立下了十倍利息的字据。” 说着陆氏声音带了哽咽:“我知道陆家趁火打劫不厚道,可我,我是没办法了呀! 文娘有两个孩子,有娘家的妹子可以依靠,我呢,我只有你这一个孙子!这世上我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不能对不起你,鸿白,你明白祖母吗?” 君鸿白心中乱成一片,下意识道:“孙儿明白。” 陆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后来,文娘走了,君家慢慢好了起来,陆家便找上门来。祖母是没办法,陆家说若不还钱,就要毁你的名声。 我知道动孙媳妇的嫁妆是丑事,可我愿意担这个恶名,只求我的孙儿青云直上。” 这几个字直如魔咒,串成一根锁链捆在君鸿白的额头,捆得他太阳穴生疼。 是这样吗? 他记忆中的文娘贤惠温婉,持家有道。 可他又想起,他念书写字多用了纸张,文娘便嗔怪着说他浪费。 一时间,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他居然全然分不清。 半晌,君鸿白哑着声音,“祖母,别说了,孙儿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陆氏握着他的手,声音宛若直接透过耳膜,凿入脑海深处: “深情可以被辜负,唯有血缘亲情和权势地位是忠诚的。单看镇远侯爵位起复之后,你便连升两级可见一斑。祖母知道你不喜欢沈青鸾,可沈家在文人之中素有清名。 为了你的前途,祖母愿意不要名声和脸面,若能得到沈家的力量,助你步步高升,祖母别说是担个恶名,就是死也甘愿。” 步步高升…… 他如何不想。 可是,“沈青鸾她,她变了……” 以往,她在内替他打点内务,在外替他周全同僚,也多次去沈氏族中替他游说。 “今日她居然当着沈家族老的面给我难堪。” “傻孩子。” 陆氏几要痛心疾首,“沈青鸾毕竟是个女人,以往你将心思放在文娘身上,她就是再火热的心也会冷。 你若要她一生一世对你死心塌地,该如何绑住她,你可明白?” 她没将话说的太透。 陆氏对君鸿白何等了解,那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 她若将君鸿白推到沈青鸾床上,只怕君鸿白蓄势待发也要临阵脱逃。 还不如这般半遮半掩,君鸿白才会半推半就。 说起来,若非怕君鸿白太惦记着文娘,为着嫁妆的事情与她生分了,她也不必大费周章撮合他和沈青鸾。 料想沈青鸾那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君鸿白沾上一沾,还能再这么冷冰冰的? 君鸿白听着这话,脑海中时而是杜文娘柔弱的脸庞,一会是陆氏刻着皱纹的脸,一会是沈青鸾华若牡丹的芳颜。 半晌竟是头痛欲裂。 翌日一早,昏昏沉沉地醒来,居然是老太太身边的南春在伺候他。 君鸿白清醒过来。 洗了把脸,问道:“老太太遣你来做甚?” 南春笑嘻嘻地抿出一个梨涡,“夫人昨日回了娘家,今日还没回来,老太太遣奴婢来问一声,可要亲自派人去接?” 君鸿白沉默片刻,“我今日休沐,亲自去接她。” 9.怼渣男 在杜文娘和陆氏之间来回拉锯,他头痛欲裂。 沈青鸾的沉静优雅,刚好让他能够清静一二。 临走前,他没有去给老太太请安。 昨日那一遭毕竟让他心有芥蒂,哪怕他已经接受了老太太的解释,可到底不能一如往昔了。 陆氏倒也不恼,听说他亲自去了沈家,反倒松了一口。 杜文娘这件事就像一颗将要引爆的炸弹,非得另一个温柔乡才能化解。 如今君鸿白肯对沈青鸾上心,那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沈青鸾的态度? 女子以夫为天,,陆氏压根就没想过沈青鸾有拒绝的可能性。 马车到了沈家门口,君鸿白的小厮长栋率先去敲门。 简陋的木门被打开一条缝,灰衣小厮探头出来,见着马车上的“君”字,嘴角撇下来。 “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木门又合上了。 内里,沈青鸾正跟沈母写着《农经注》的批注,翠翠面色古怪地入内。 “夫人,姑爷他,亲自来接您了,还给老爷带了药。” 说着又看向沈母,“可要迎姑爷进来喝杯茶?” 沈母刚要开口,沈青鸾率先将笔搁下,“不必,沈家的茶水简陋,怕会污了他的口。” 沈母沉默了一瞬,还是劝道:“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姑爷若能回心转意,以后敬你爱你,也不是…” 沈青鸾垂下眼皮,“回心转意?怎么可能。君鸿白可是要给杜文娘做一辈子孝子贤孙的。” “你这丫头。”沈母没忍住噗嗤一笑,“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沈青鸾将一叠手稿吹干,一一收起来,才缓缓开口: “浪子回头,代价却是一个女人的等待和牺牲。可是,凭什么? 他君鸿白又没有生我养我,与我的只有伤害和背叛,凭什么他一低头,我就要立刻接受?难道生为女子,天生就要低男人一头吗?” 她声音轻缓,神色更是云淡风轻,沈母却莫名察觉到一股汹涌的恨和绝望。 君家究竟对青鸾做了什么,她居然性格大变至此。 沈母攥紧了拳头,“去将君鸿白赶走。” “不必了。” 沈青鸾将纸张收好,“我只是来看一看父亲,如今父亲身子已然无虞,女儿该回镇远侯府了。” 她和君鸿白的账,还未算清。 外头吃了闭门羹的长栋跺脚,“沈家居然如此怠慢大爷,依我看大爷不必送药过来,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君鸿白心里也是不痛快,若是以往,他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这会,昨日君家族老的话在脑海浮现。 好吧,或许这个他以为什么也不是的岳家,还有那么一丝用处。 他忍着气在马车上坐了许久,料想一会沈青鸾和沈家众人若不好生与他告饶,他势必不会将药草交出去。 这一坐,就坐到日头高悬。 君鸿白腹中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他脸色骤然铁青下来,推开车门就要吩咐回程。 恰在这时,沈府的门又一次开了,沈青鸾打扮素净上了她来时的马车,扬声道:“走吧。” 就这? 君鸿白已经攒到头顶的怒气就这么被砸了一头雪花,难受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叫嚣。 马车回了镇远侯府,沈青鸾轻轻巧巧地下车就要入内,君鸿白再也抑制不住怒气,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沈青鸾,你就是这样待你夫君的吗?恭谨谦和,淑贞敬爱,你占了哪一样!” 他声音蕴着铺天盖地的怒火,伺候在门房处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沈青鸾脚步顿住,扭身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多少次了,君鸿白这么毫无顾忌地当众斥责她。 好似她不是有头有脸的主母,而是他府上一个可以随意发卖的丫鬟下人。 或许是她目光太冷,君鸿白下意识松了手。 沈青鸾收回手臂,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袖子,缓缓一笑。 君鸿白头皮一紧,下意识就要去捂她的嘴,只可惜太晚了。 沈青鸾薄唇轻启:“恭谨谦和,待的是敢于担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淑贞敬爱,敬的是两情相悦的夫君。 大爷扪心自问,究竟占了哪一样?”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下人俱都惊诧地抬头,看着直立于正中央的沈青鸾。 君鸿白也是一愣,转瞬脸颊涨成猪肝色,“沈青鸾,你放肆!” 愤怒之后,心底却升出浓重的恐慌。 此前她当着两位族老的面讥讽自己,尚且可以解释为一时意气,可今日呢? 自己只是随意说了她一句而已,或许语气有些重了,可以往,更过分的话也不是没有。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言辞锋利,寸步不让了? 难道昨日的事,她还没消气? 这个念头仿佛一根救命稻草,君鸿白下意识不去想其他可能,硬生生止住怒气: “我知道你为了岳父的事情心中担忧,这才言语无状,这件事我不会不管,昨日我就命人将库房里的药材理了出来,就等着送到沈家去。” 沈青鸾果然抬眼看他。 只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君鸿白直觉那并不是感激。 果然,沈青鸾勾唇轻笑,“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爷从不曾关心过我的父亲,更连沈家大门都从未踏足,今日却一改常态。” 她侧头,故作沉思,“以往我对大爷体贴周到,大爷对我却是冷脸漠然,反而昨日与大爷略有纷争,大爷却变了态度。 莫不是大爷与旁人不同,惯爱被人恶言以待?莫不是大爷前头的妻子文娘姐姐对大爷就是如此,这才使得大爷念念不忘?” 门房处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丫鬟小厮们俱都瑟瑟发抖,惊恐万分。 夫人她,莫不是疯了! 居然敢这么嘲讽大爷,惯爱被人恶语相向,那不是,不是脑中有疾吗? 听闻京城西街的秦楼楚馆里就有好几个小倌,接客接多了,也有了那等奇奇怪怪的嗜好,每每接客都要人用鞭子抽他骂他。 有一次一个客人玩的过火,将那个小倌从二楼窗户丢了出来。 哎呦呦,那叫一个惨烈,身上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了,偏偏脸上的表情还欲仙欲死,叫他们看得好不羞人。 难道大爷也是这种人? 一时间,落在君鸿白身上的视线俱都变了。 好奇夹杂着打量,看得君鸿白羞愤欲绝。 这这这,这哪是女人能说的话! 君鸿白气得嘴唇哆嗦嗡动,颤抖着手指,却没敢指向沈青鸾。 他居然在怕,他怕沈青鸾的牙尖嘴利,若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只怕他再也没有脸面做人! 偏沈青鸾仿佛知道他心底所想,却不肯放过他,勾唇一笑: “不过要辜负大爷的心意了,我父亲已经得了百年人参入药,镇远侯府的这些……” 沈青鸾侧头往他身后的药包上扫了一眼,“沈家要不起,也不敢要。” 君鸿白猛地喘了一口粗气,脸颊宛如挨了十个巴掌一般刺痛。 他以为他手中捏着让沈青鸾低头的筹码,可她却压根不屑一顾。 该死,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上沈青鸾,永远只有挫败和失落。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他去见沈青鸾,只是想得到片刻的安宁和体贴。 君鸿白一时头痛欲裂。 一片焦灼之中,老太太身边的南春慌乱地跑了过来,“大爷,不好了,远哥儿闹着要退学,您快去看看吧!” 君鸿白猎猎生痛的太阳穴更加难受了,恶狠狠地瞪了沈青鸾一眼,快步往福寿堂赶了过去。 被瞪的沈青鸾:…… 他该不会以为,是自己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吧? 既然有所猜测,沈青鸾便不会傻乎乎地等着挨打,一边派人去外院请二房的人,一面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还没走进福寿堂的正院,就听见里面传来鬼哭狼嚎的喊叫。 君远爹啊娘啊太奶奶地喊个不停,听上去刮得沈青鸾脑瓜子疼。 她很想就这么扭头一走了之,可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直往外探头的君倩瞄到,冲上前来扯住她的袖子。 “母亲你可来了,快帮远弟说说情,爹爹要打死他呢!” 母亲? 沈青鸾心中立刻警惕起来。 君倩每每这样称呼她,多半是又憋了什么坏。 她虽是个半大孩子,可心思深沉阴狠,沈青鸾敢小看君鸿白那个王八,却不敢小看君倩这只毒虫。 沈青鸾暗暗用力,从君倩手中扯回自己的衣袖,平静道:“夫为妻纲,父为子纲,此为纲常。你父亲要教子,哪有你我说话的份。” 她躲开君倩往里走去,就见着君鸿白举着半尺长的藤条,一下一下地往君远瘦弱的脊背上抽。 老夫人劝不住,也只得在一旁抽噎着抹眼泪。 君倩只是让君远闹上一闹,没料到他会受这样的责罚,心中对始作俑者沈青鸾恨了个仰倒。 见她还一副看好戏漠不关心的姿态,嗓音阴狠得几乎能萃毒: “沈青鸾,远哥儿好歹也叫你一声母亲,照顾继子是你身为主母的本分。 如今你却这般在旁看戏,你是不是巴望着爹爹将远哥儿打死,好便宜了你自己的亲生孩子!” 君远听了这话,也将沈青鸾恨得牙根生疼,越发号啕大哭: “娘啊!你怎么就死得这么早!没能睁眼看看儿子过的什么日子!爹爹好狠的心,娶了一个无情无义的毒妇入门。 有后娘就有后爹,这话真不假啊。打吧打吧,打死我我好去下头陪我娘,也叫您看看我爹是怎么狠心,怎么欺负您留下来的孩子!” 这话像针一般扎到君鸿白心肺,他的藤条高高抬起,到底没再继续抽下去。 沈青鸾嘴角噙着的笑缓缓变冷。 不愧是君鸿白捧在手心的一对儿女,太知道如何拿捏他的软肋。 呵,无情无义? 类似的话,前世沈青鸾听过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哪怕她是真心想匡扶两个孩子成才,可只要两个孩子稍有怨言,君鸿白和陆氏便满是咒骂责怪。 她本以为,日久见人心,有朝一日君远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时,所有人都会明白她的苦心。 可她到底没等到那一天。 好罢,那就不等了! 沈青鸾走入正厅,在陆氏身边坐定:“远哥儿今年也有九岁了,身上和该有镇远侯府的血脉。 我倒是好奇,大爷九岁时,是否也这般被一根藤条便打得满屋子打滚?” 10.君倩关禁闭 君鸿白脸色一僵,方才因为君远哀声嚎叫软下去的怒火又升了起来。 君远心中一紧,怨恨地剜了沈青鸾一眼,声音尖利:“沈青鸾!你不喜欢我只管冲我来就是,弟弟对你一向孝顺,都说严父慈母,父亲打他你和合该说和求情。 可你竟然眼睁睁看着弟弟挨打,还冷嘲热讽挑拨生事,你压根没有把弟弟当成你的孩子,你不配做我们的母亲!” 君鸿白本就被君远的一翻哭诉哭得肝肠寸断,又被君倩饱含怨恨的眼神刺得胸膛剧痛。 再看到安然坐在椅子里,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沈青鸾,没来由地生出厌恶和怨憎。 “沈青鸾,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我不过说了你一句重话,你就让沈氏族学的夫子刻意针对远儿,逼他退学。 我早该知道,你对倩儿和远儿不过是面子情,世上哪有后娘真心为继子继女考虑,可恨我被沈氏的名声蒙骗娶了你进门! 早知你如此冷漠,我宁愿终身不娶,也绝不会让你进门!” 他直勾勾地看着沈青鸾,双目赤红极为可怖。 陆氏更是恨得脸庞扭曲,嗓音嘶哑:“把府中的账册、钥匙、对牌全都交出来,你这种毒妇我时不敢让你再管家了,省的哪天被你害死都不知道。” 谋害婆母这话实在太过诛心,沈青鸾身边的丫鬟个个脸色大变。 沈青鸾却仍旧不动如山地坐着,甚至眼儿都未眨。 这话,她前世听得太多。 “大爷方才说我让沈氏族学刻意针对远儿,这话,不知是从哪听来的?” 君远还没开口,君倩抢先道: “从哪里听来?敢做哪还不敢当了?远哥儿入学这么久,沈氏族学的夫子压根没正经教过诗书经义,成日只要他围着山脚跑步,还让他绑着铅块写字! 远哥儿敬你是嫡母,这才将委屈全都咽到肚子里,可你呢,你有顾念远儿的身子和前程吗?” 屋子里,陆氏并三个姓君的同仇敌忾地瞪着她。 沈青鸾眸光一寸一寸冷下来,看着抹眼泪的君远:“远哥儿,你已经九岁了,难道还不会自己说话吗?” 君远抽噎声一止,抬眼看着跟以往不太一样的继母,心里头又些慌。 平心而论,沈青鸾对他不错。 他也有些喜欢这个漂亮又和气的继母。 可是,姐姐跟他说,只要这样闹一场,就能让小姨嫁进来。 沈青鸾再好,难道能比得过血脉亲人对他好吗? 君远只心虚了一瞬,就抽泣道:“别人都能跟着夫子在课堂上读书习字,偏只有我一个成日罚站罚跑。” 君鸿白心中一痛,看向沈青鸾的眼神更加痛恨。 “你还有什么好说,对着一个九岁孩童耍手段,这就是你们沈家的家教和品德。” 沈青鸾静默地看着君远,半晌,忽然笑了。 果然是老畜牲生出的小畜生,什么都学不会,偏撒谎抹黑一事,不必学就能会。 她本以为是她前世太过严苛,对君远学习一事要求太高,才惹得君远不喜。 如今,她还什么都没开始,君远就能上下嘴皮一碰如此污蔑她。 果然,从根上就歪了。 众人都因为她这个笑愣得晃神一瞬,就见沈青鸾一字一句道:“君远,我沈氏族学应当不曾教你抹黑上亲、信口开河、撒谎成性吧。” 她站起身,将早已等在门口的二房义子君鸿冀拉了进来,“沈氏族学究竟是如何教学的,非你一个人知情。 二弟,你来同众人说,平日里上学夫子都是如何教你们的?果真什么都不曾教,只罚你们跑步罚站吗?” 君倩一愣,随即心中一急。 该死,怎么忘了这个小杂种了。 君鸿冀原是二房君呈松战友的遗孤,被君呈松接回京城后,往镇远侯府一塞便再也没管过。 平日里,除了沈青鸾替他打点衣食住行,君家其他人就像没有这个人一般,就连陆氏都从不让他来福寿堂请安。 这会子突然被沈青鸾拉进来,众人才像是忽然想起这个人。 君倩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登时乱成一片,下意识上前以身阻拦。 “君家的事情,一个外姓的野种有什么资格说话,你给我滚出去!” “啪——” 沈青鸾扬起一个巴掌,干脆利落地扇在君倩脸上。 她这一巴掌毫不留力,君倩脸上登时红肿着泛出五个手指印。 “你干什么!” 君鸿白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她的手腕,“你这个毒妇,当着我的面,居然敢对倩儿动手,我——” 沈青鸾冷冷回望,“大爷,我不是在打她,而是在救她。” 她声音很冷,冻得君鸿白骨子里透出冷气,“鸿冀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忠臣,而他自己也是侯爷亲自收养,在镇远侯府上了族谱的养子,倩姐儿一口一个外姓,一口一个野种。 这话若传出去,抹黑忠勇之士的后代,百姓会如何看镇远侯府,其他京城官宦人家,又会怎么看倩姐儿,她的名声还要不要,她的姻缘还要不要,镇远侯府的爵位,还要不要!” 说到最后,沈青鸾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加剧,震得厅内众人俱是手脚发软。 尤其是陆氏,经历过镇远侯削爵又复起,有生之年她是再也不想经历。 沈青鸾又轻飘飘加了一句:“听说侯爷打了胜仗,如今已是回了京城,若是他听到这些话,不知会不会轻轻放过。 陆氏彻底慌了,当即也顾不得怜爱孙子孙女,抖着嗓音朝君倩怒喝: “倩儿,我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友爱仁善、端庄温婉,你看看你,牙尖嘴利尖酸刻薄,哪还有镇远侯度长女的风范,还不向鸿冀道歉!” 向君鸿冀这个野种道歉? 君倩还捂着肿痛的脸,闻言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氏,含泪的眼里满是抗拒,委委屈屈地喊来一声:“祖母……” 可她一番表现也是演给瞎子看。 陆氏双眸喷射不容置疑的怒芒:“镇远侯府生你养你一场,指望的就是你日后嫁得高门,为侯府寻一门有力的姻亲,好让君家更进一步,顺便提携你弟弟。 可你如今做的是什么事!在外吟诗出丑,在内搅风搅雨算计嫡母,如今还羞辱忠义遗孤败坏侯府名声。 你看看你自己,哪里配做镇远侯府长女!还不向鸿冀道歉!” 君倩浑身如坠冰窖。 她一直以为在这个家里,沈青鸾是外人,是伺候她和弟弟,侍奉父亲的婢子奴才。 可没想到,在老夫人眼中,她君倩也不过如此。 哈,高嫁、维护侯府名声、提携弟弟,不该手伸得太长,还要向跟君家没有血缘关系的杂种道歉。 君倩双眼通红,双手更是气得哆嗦,“若我不呢?” “不?” 陆氏唇角的皱纹变得更深,仿佛一把枷锁,锁住了她本来的喜怒。 “大小姐病了,将她带下去好生歇息着,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祖母。”君鸿白欲言又止。 陆氏并未看他,只看向沈青鸾,“倩儿病的糊涂才说错了话,你是她的长辈,应当不会与她计较吧。” 沈青鸾闲适一笑,“老太太放心,我沈氏家教,取忠取直,取信取仁。若有不满,我只会当面教训,事后绝不计较。” 陆氏脸颊一抽。 当面教训? 可不是么,这几次,她哪次不是当面发作,半点颜面也不给她留。 陆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冲着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威慑道: “你们都是我院子里的人,该知道我的规矩,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在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日后也不必再开口了。” 沈青鸾左手托腮,看她如临大敌地唱作念打,面上丝毫表情也无。 她是在敲打沈青鸾,她院子里的人不会乱说话,若是君倩说的话传了出去,那就只能是沈青鸾做的。 她这却是纯纯的小人之心了。 沈青鸾虽然不喜欢、甚至是厌恶君倩,可她只会袖手旁观,并不会主动去害一个小姑娘。 重活一世,她或许变得不再那么窝囊憋屈,可该有的属于沈氏嫡女的骄傲和底线,绝不会少。 沈青鸾朝着君鸿冀招手,“二弟,方才让你看笑话了,你是倩姐儿的长辈,这次就原谅她一时失言好不好?” 君鸿冀冲她拱手行礼:“大嫂这话太过生分,童言无忌,我怎会与倩姐儿计较。 更何况大嫂和祖母都已经为我主持公道,此事便该到此为止,念念不忘心怀怨恨,非君子所为。” 他和君远都是九岁,却做的个小大人姿态,行礼说话俱是周到,一举一动间满是文人的名士风范。 沈青鸾暗暗点头。 前世她费尽心思在君远身上才堪堪将那个小王八教出个人样。 她险要以为是她沈氏教书育人的法子不对。 如今再看君鸿冀,果然,不然教书的人不对,而是那学生从根上就是个朽木。 沈青鸾笑着从茶几上捻了一块糕点给他,等他吃完才开口问道:“今日远哥儿说沈氏夫子教的不好,你与他一同入学,你觉着如何呢?” 君鸿冀扭头去看君远,看得他羞臊地缩起脖子。 “夫子教的很好。”他这样说。 君鸿白鼻尖冷哼,“九岁顽童,此前从未念过书,知道什么叫好与不好。” 君鸿冀身量不足君鸿白的一半,甚至还不如同岁的君远结实,可这会却是不闪不避地站在堂内。 “远哥儿也是九岁,为何他说的话,大哥就能信?” 君鸿白顿时噎住。 11.君家溃不成军 君鸿冀目光清亮: “我的确不知道如何教书算好,可我知道族学之中沈家大郎入学之时还有口吃,夫子为了纠正,让他每日含着石子念书,哪怕舌头磨得血迹斑斑也不曾停歇一日,到了现在已是出口成章作文流利。 沈家三郎体虚无力,夫子便让他手腕绑着沙袋练字,勤勉不缀,如今写的一手好字,今年已经准备下场科考。 夫子常说,若要出人头地,便要忍他人所不能忍,吃他人不能吃的苦,若是不愿,只管回家去醉生梦死,他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厅中一片寂静。 就连刻薄气怒的老夫人都听得怔愣。 没想到沈家治学,居然苛刻严谨至此。 难怪沈氏一族有才者众多,朝堂小半文臣都与沈氏关系匪浅。 君鸿冀又朝着沈青鸾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多谢大嫂开恩,让鸿冀有幸去沈氏族学念书,鸿冀虽不才,可入学之时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到如今已经能背得四书,又学了孙子兵法,更知道什么叫仁义礼智信,全赖夫子谆谆教诲。 沈家大恩,鸿冀不敢或忘。就算今日沈家要逐我出族学,我也定会报答沈家和大嫂的恩情。” 沈青鸾心中五味杂陈,连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 她自诩对君远和君倩事必躬亲掏心掏肺,可那两个却将她看作绊脚石和路边草。 反倒是君鸿冀,前世沈青鸾只是尽主母的本分为他打点衣食住行,他竟这般念自己的好。 她垂眸敛去眼中动容,“你喜欢在沈家沈家念书,大嫂可以承诺,只要你还愿意念,沈家族学绝不会赶你走。” 说着又抬眼去看君远,语气冷硬起来: “你只说沈家夫子苛待于你,可我沈家治学本就严厉,正因如此,沈氏一族的孩子三岁能写字,六岁能作赋者比比皆是,鸿冀在族学,如今也是明辨是非举止有礼。 可你呢,你仗着大爷和老夫人撑腰,又有倩姐儿替你隐瞒,每每不服管教。 到如今九岁的年纪,我倒要问问你,平日夫子给你留的作业你做了多少,汉字你识得几个,文章能做几篇,平仄骈赋会哪一样!” 君远被问得结结巴巴,面色涨红,紧紧捂着腰间书袋,恨不能盾地而逃。 君鸿白闻言心中一凛,上前去扯君远的书袋:“将作业拿出来给我看看。” 当年他费尽心思头悬梁锥刺股、将将考了个二甲末名,而后没能谋到好差,非得老太太往娘家借钱才找了个缺。 反观那一届的状元郎,甫一入仕就做了天子近臣。 正是吃过亏,他比谁都看重君远念书的事。 可偏偏他沉溺亡妻之痛鲜少真正教子,老夫人又一味纵容宠溺。 时间浑浑噩噩一晃而过,如今一看九岁的儿子只知撒泼打滚,和内宅妇人胡闹。 不说跟沈家的后人比,就连君鸿冀这个没人管教的孤儿都比不上! 君鸿白心中汹汹的怒火,瞬间化为羞愧,与之而来的还有焦急后怕之感,急得他整个天灵盖都嗡嗡发懵。 他这会凶神恶煞还有平日慈父的模样。 君远怕得心脏像是被人捏住,在屋子里躲来躲去,口不择言道: “不,我不给!你们听她胡说八道,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你们竟也听她的!你该打的是她! 打出来的女人揉出来的面,女人越打才越老实!” 本还有些侥幸觉得君远只是有些顽皮的君鸿白这下是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谁能想到镇远侯府居然养出这么一个地痞流氓般的孩子! 陆氏拍着桌子大嚎:“是我的错,是我目光短浅!本想着他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多有疼爱宽纵,哪知道会纵成这个样子!” 君鸿白心中也半是凄惶半是震怒,快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是谁教你的这些泼妇般打滚撒泼的举动,我看你是鞭子没吃够,来人,将鞭子拿过来!” 君远一慌,手也松了,书袋一下被甩到地上,摔出一地的木刀、糕点、玻璃球,还有几团皱巴巴的纸。 君鸿白将纸张展开一看,差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王八蛋,老不死,沈氏蠢猪”等污言秽语。 陆氏凑过来一看,也是猛喘了几口气才缓过劲,“你……你这个孽障!” 君鸿白也是怒喝:“孽子,跪下!” 接过下人递过来的藤条,劈头盖脸就往君远身上抽。 他之前动手,有八分是因为在沈青鸾面前吃了排头,负气动手之故,这会却是实打实地要教训君远。 挥起鞭子丝毫不留余地,君远的屁股很快就高高肿起来,原本的鬼哭狼嚎也弱了下来,哀哀哭道: “爹,我错了,我日后不敢胡闹不敢不听夫子的话不敢糊弄作业,我一定好好学,爹爹别打了!” 屋子里此起彼伏沸反盈天,直到君远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沈青鸾看够了戏才缓缓起身。 “大爷,让远哥儿吃个教训便罢,若真打伤了……他课业本就落后许多,要再花上一两个月养伤,只怕他有心想学,也跟不上了。” 君鸿白这才停手,只胸膛还是剧烈起伏地喘着粗气。 沈青鸾又不冷不热道: “说起来,念书一事本就全靠自己爱好,远哥儿若实在觉得沈家管教太严是在故意苛待你,我也不是不可以和夫子说一句,让他对远哥儿宽容些。 免得大爷和老夫人多有误会,平白坏了我沈家的名声。” 君鸿白和陆氏被她这句话弄的心神大乱,异口同声大呼:“不可!” 对着沈青鸾讽刺的眼神,君鸿白只觉脸皮都被刮下来三层。 却还是不得不强忍羞耻低头: “方才是我失言,夫人用心良苦,全然都是为了远儿和君家,字字珠玑,事事用心,是我猪油蒙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还请夫人既往不咎,继续让沈家夫子鞭策远儿!不,请夫子比以往更加严厉地教导!” 沈青鸾定定地看他半晌,在一家人提心吊胆之中,缓缓点头。 君鸿白和君老夫人齐齐如释重负! 沈青鸾笑了笑,轻拂衣袖继续道:“沈家教书育人,只有学生自己知难而退,绝没有夫子半途而废的惯例。 我沈青鸾为人亦是如此,虽说倩姐儿和远哥儿对我多有厌恶憎恨,可做他们的嫡母一天,我便要尽到责任。除非有朝一日,大爷和老夫人亲自开口说我失职,要我不再管他们。” 被她点名的两个已是汗出如浆,脸上烧得只剩一层皮。 君倩和君远两个对她,的确说的上大逆不道。他们对她,往日也诸多挑剔。 现在想来,幸好沈青鸾为人端方不与他们计较。 若她真的撒手不管,以君倩如今的小家子气和君远今日表现出的满口谎言,只怕君家真要后继无人。 思及此,陆氏也不敢再在沈青鸾面前摆架子,忙道: “我怎么会说你失职,你嫁进来这么久,我对你最是放心不过,方才让你交出账本对牌是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你可千万别跟老婆子我计较。 日后整个侯府都有你来打理,这件事永远也不会变。” 想她贵为侯府老太君,满府人都以她为尊,前世在沈青鸾面前摆足了谱,哪有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 君鸿白也哑着嗓音,“我知道你为人高洁不会刻意耽误孩子们,方才误会你逼远儿退学是我不对,往日我负你良多,日后我当爱你敬你,绝不伤你的心。” 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沈青鸾沉默片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滑稽和怪诞。 前世她掏心掏肺,君鸿白和陆氏却一口咬定她不怀好意,对她横眉冷目相待。 而今生,她什么都没做,连替君远和君倩打掩护都懒怠去做,君鸿白和陆氏却对她感激涕零。 该说他们蠢,还是该说自己蠢呢? 只不过,无论君家人如何变脸,她都不会为此而怀疑自己了。 沈青鸾淡笑着应下,便带着翠翠出了屋子。 刚出门,却见到君鸿冀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君远画脏的皱巴巴的纸张捡起来,一张一张铺平塞到胸口稳稳地贴着。 沈青鸾走了过去,“这些纸已经脏了。” 君鸿冀吓了一跳,回过身来,羞赧道:“背面还能写。” 仿佛怕沈青鸾不赞同,君鸿冀抬起头,双眸晶亮,“夫子说书本和纸张是文明的传承,应当高奉于殿堂,不能浪费。” 沈青鸾轻轻地笑了。 爱惜书本和纸张,是每个沈家人学的第一堂课。 “好孩子,我听夫子说了,你学的很好。” 夫子的原话是,不是君家的种,就是有天分些。 “日后你课业上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来含光院问我。” “真的吗?”君鸿冀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听夫子说过,大嫂的学问是沈氏一族中做的最好的,若是男子,封侯拜相也并非不可能!” 沈青鸾一时有些恍惚。 是啊,只可惜,那是曾经。 困顿于婚姻这么久,她险要忘了,她曾经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一个人…… 君家一对儿女都吃了排头,杜家哪还坐得住,在家急的油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往镇远侯府递来好几次求见的帖子都被沈青鸾拒了,直到这日君鸿白下衙,被杜母当街拦住马车。 12.杜母逼君王八纳妾 “君鸿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当年文娘在镇远侯府丢了爵位之后仍旧义无反顾嫁给了你,为你付出所有。 如今她撒手人寰,你却转头就眼睁睁看着继妻虐待她生下来的儿子女儿!我的文娘,你死不瞑目啊!” 君鸿白一阵失神。 以往这些话,杜夫人是经常说的。 他每每一听杜夫人念起亡妻对他的好,都要心如刀绞。 旁的事情都是再也顾不得,不论杜母借机提出什么要求,他都是予取予求。 可今日,他失神了一瞬,便紧紧皱起眉,推开马车的门:“岳母还请入府说话,这般当街怒骂,实在不像样。 青鸾为人端正方直,绝无欺负继子继女的举动,岳母这话实在不妥。” 杜夫人哭天抢地的动作就是一顿,心中掀起惊天巨浪。 前几天杜绵绵说君鸿白性情大变她还不信,今日亲眼一见才知所说不差。 以往在她和君倩的诉苦之下,君鸿白将死去的杜文娘高高架起,反将沈青鸾看作镇远侯府的外来者和掠夺者,对她成见颇深。 可今日,他居然主动替沈青鸾主持公道。 杜夫人心中顿时急了起来,心中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跟着君鸿白到了侯府,她已然理清了思绪,将那副泼妇的嘴脸收了,换了一副悲哀深容: “女婿可是嫌弃我行为粗鄙,比不上那沈氏世出名门?可你却不知道,我和文娘虽然粗鄙无知,对你却是实心地好,一颗心全都为你和两个孩子打算。 那沈氏长得漂亮又气度高雅又如何,只一点,当初她打着嫁给君呈松的主意,嫁给你,那是心不甘情不愿啊!这样的女人,你怎么能听之任之。” 不得不说杜家作为商人,天生就知道该如何戳别人的肺管子。 只短短一句话,就说的君鸿白心中又酸又痛,更兼心慌焦躁,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不知君呈松已经回京,可只一听这个名字,就觉一阵出不了气的巨压和惊慌。 所以也就没能发现,杜夫人先头当街怒骂的模样,跟撒泼的君远简直如出一辙。 而这会含泪软刀子说着硬话的模样,可不活脱脱就是君倩的模样嘛! 杜夫人见他神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他的软肋,忙又趁热打铁: “以往她表现得倒是贤惠妥帖,可只看她这两日快刀斩乱麻,先是让倩儿当众丢丑害的她关了禁闭,而后又撺掇着你将远儿一通好打,就知她不是个好相与的。 原来是站稳了脚跟就露出了真面目,全然将两个孩子当作面团来捏。偏你鬼迷心窍也下得去手,我的远儿,才九岁啊!” 君鸿白心乱如麻,嘴唇嗡动着想说沈青鸾不是那样的。 可看着岳母慈祥哀痛的脸,却只觉汗颜羞愧,悔不当初。 杜夫人看着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 “若是文娘泉下有知,知道她全心全意爱护的男人这样对她念念不忘的孩子,她会不会后悔当初为了君家殚精竭虑,以致年少早亡!” 君鸿白心中大痛! 文娘,文娘,那可是他一生最爱的女人。 他们一同走过最美好的岁月,文娘临死前那样依依不舍地握着他的手,说哪怕死了也会默默守护他。 他居然为着沈青鸾的话,这样对他和文娘的孩子,文娘若在他身边见着这一幕,该是何等痛心疾首。 只这么一想,君鸿白自己也痛不欲生起来。 “都是女婿的错,是女婿瞎了眼,听了沈氏谗言。” 君鸿白喃喃自语。 杜夫人提起的心彻底放下,忙道: “你如今知错也太晚了,可怜我两个外孙小小年纪被亲爹如此惩罚,有这一次,日后难保不会再次发生。 你若还愿意把我当成岳母,就答应我一个条件,纳绵绵进门来照顾两个孩子!” 君鸿白混沌的大脑陡然清醒了一瞬,“这,这恐怕不妥。” 他才在沈青鸾面前立誓爱她敬她,怎么能转头就纳杜绵绵。 “有什么不妥?你怕沈家找你麻烦?” 杜夫人脸色勃然大变,“还是你心里头有沈青鸾那个毒妇,心甘情愿让她搓磨你的孩子。 若是这样你索性和沈青鸾和和美美地过,两个孩子我自己带回杜家去养,就算比不上侯府富贵,也不必他们仰人鼻息地过日子!” “岳母您说的什么话。”君鸿白一阵头疼。 恰在这时,躺在床上养伤的君远被人搀扶着送了进来。 一见杜夫人,就一歪一扭地凑了上去,“外祖母,您来了,我好想您,昨夜我屁股疼,娘却没来梦里看我,没人疼我了。” 他哭的可怜,童言童语更是动人心肠,君鸿白哪还记得他那天的混账行为,心中对下狠手打他又开始后悔。 杜夫人揽着他,“我的乖外孙,可怜偌大的侯府竟没一个长辈疼你。乖乖儿,我让你小姨进府陪着你,保护你可好?” 君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可以吗?小姨会疼我,陪我玩,照顾我,会生病的时候摸我额头,睡觉的时候拍我的脊背吗?” 这是他心中对一个母亲最真实的渴望。 然而可笑的是,前世沈青鸾满足了他的幻想,他仍旧没能学会感恩两个字。 君鸿白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儿子这话,再大的怒火也消弭于无形,早就忘了要沈青鸾好好管教他的事。 上前摸着他的额头,“你想要,当然可以。” 君鸿白冲杜夫人拱手,“就依岳母所言,我愿意纳绵绵进门。” 杜夫人心里头高兴得直唱大戏,脸上却还是紧绷,“好,那你便说给绵绵一个什么身份。 我可将丑话说在前头,文娘在闺阁的时候最疼这个妹子。文娘死后,绵绵要不是心疼两个侄子,总是挂怀关照,也不至于现在还嫁不出去。” 君鸿白默然,“妻妹用心良苦,合该做个平妻才是。” 他想的是,杜绵绵身份上与沈青鸾平起平坐,日后护着两个孩子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杜夫人心中一喜,又说了两句,定了杜绵绵入府的日子,就脚下生风地回府筹备去了。 君鸿白这个缩头王八,虽然定下了这件事,却不敢跟陆氏和沈青鸾说。 只一日日拖着,打量着拖到瞒不下去的时候再说。 君远知道了这个消息心情大好,身上的伤也好的飞快,不过五六日就能起身。 一能下地,就兴冲冲地去了含光院请安。 彼时沈青鸾正在窗畔摆弄着一盆牡丹,一边听着书桌前的君鸿冀朗声念着《战国策》。 君远跑进去,歪歪扭扭地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就扬着声音道:“母亲,今日天气好,你将我姐姐放出来,带我们去院子里打鸟吧。” 沈青鸾皱眉,“小声些,没看见你二叔在念书吗。” 君远撇嘴。 一个野种算哪门子二叔。 只是上次一顿打到底让他涨了记性,这会他没敢说出来,只赌气道:“你不陪我,日后有的是人陪我,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沈青鸾看都没看他,见君鸿冀有一处不明白,就放下剪子去替他解答。 她声音轻润动听,君远觉得比沈家的老夫子讲的更好,不免又凑近一步,细细打量着她。 沈青鸾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眉目间的温柔简直能将人溺死。 君远心里头别别扭扭地有些羡艳,上前扯着她的袖子,“喂,我说真的,等小姨进门做平妻,我就不要你了!” 说罢他昂头,等着沈青鸾哄他。 半晌却没听到声音,他往沈青鸾脸上去看,却被她眼神之中的冰冷吓了一大跳! 君远下意识有些害怕,慌慌张张道:“我不跟你好了,以后也不要你了!” 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沈青鸾敛着情绪陪君鸿冀念完今日的书,打发他去了族学,才毫不克制地释放出怒气。 君鸿白这个王!八!蛋! 送了君鸿冀重新回来的翠翠唬了一跳,轻手轻脚走到沈青鸾身边,默默给她倒了一碗茶。 沈青鸾端起便一饮而尽,抬手还要再倒。 翠翠忙拦住她,“夫人冷静些,方才沈府的小厮送了一封老长的信过来,说是让夫人亲手打开,不知道府上出了什么事。 夫人可千万别为了那等夯货气坏了身子,还是紧着老爷为重呀。” 沈青鸾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那包厚厚的信封。 的确厚,端在手里更是跟那铁块差不多重。 沈青鸾心中一沉,满以为家中发生了大事,抿着唇飞快地打开。 沈母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沈青鸾皱着眉头看完,脸上逐渐露出惊诧的神情。 有人主动送了上好的山参灵芝去了沈家? 只为打听在沈家出入的书生? 翠翠嘴巴微张,“那人打听的书生,该不会是那日女扮男装的夫人你吧?” 沈青鸾自己也不敢确定,毕竟这些时日,沈家并不曾有男子出入。 想来沈母也是不知内情,又不愿沈舒知道后忧思过多,这才送了信给她。 只是,事情就这么简单,那下面厚厚的一叠纸又是什么? 沈青鸾敛神将之翻开,只略略一瞧,顿觉眼睛生疼。 寸余长的信纸上,八爪鱼般的字各个写得斗大,三两个字便要占一张纸,还歪歪斜斜难以辨认。 间或还有几个错字,用黑漆漆的墨团涂掉。 沈青鸾费力地看了半晌,也只堪堪看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随手放在桌子上。 捏着眉心缓和着眼睛道: “原是那日在罗府门口叫骂的武将,他说那日被参奏一事果然没了声息,并未被揪着不放。 只是那犯事的参将事后对他颇有怨言,近几日不但不服管教,还唆使其他人与他对着干。” 翠翠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叠信纸,嘴角不自觉抽动: “就这么件事,他写了近五十张大纸?奴婢险要以为是沈家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吓了老大一跳。” 13.特殊的学生 沈青鸾闻言也是失笑,却还是认真地解释道: “这些当兵的都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活在刀口上的人,哪里有时间去读书习字,只怕这几个字也是憋了许久才憋出来的。” 是了,难怪他被人参奏了如此愤怒,定然也有不会写奏折,无法殿前申诉之故。 沈青鸾低叹摇头。 世上有君远那种有人哄着劝着念书,却不珍惜的小混账。 也有这种求学无门,随便遇着一个肯教他的便视为救星的可怜人。 翠翠转着眼珠看着她的笑颜,忽然重重跺脚,双手猛地叉腰,怒哼道: “这个狼心狗肺的臭虫,那胡子大人古道热肠,为了属下连御史也敢骂,那人竟半点不念好反还恩将仇报。 夫人,你非得好生帮胡子大人出气才是!” 饶是沈青鸾明知她是在故意搞怪逗趣,也仍是朗笑出声。 只不过,翠翠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那男子行为举止虽然粗糙,却的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为向沈青鸾求教,不但大费周章去沈家打听,还大手笔地送了如此多名贵药材。 比之沈青鸾在君家做牛做马多年,君家还将她防贼一般,高下立现。 沈青鸾即便为人清高正直,对着这解她燃眉之急的厚礼,也说不出拒绝二字。 更何况,就算他不送礼,沈青鸾大抵也不会坐视不管。 士为知己者死,沈青鸾不会为他死,却不妨碍她愿意教导他。 这般思忖着,她倒杜绵绵那档子事暂时压下,走到书案前,执笔疾书: 【郎君安: 君所言下属之小人行径,古有《魏公奇略》一书中曾提及“华放覆辙”之典故。 有春秋宋国奸相华放结党营私权势滔天,宋国公虽为君王却势单力薄一时无法制伏,便暗中扶持另一臣子白忌。 白忌得势之后与华放两虎相争,终是两败俱伤,国权重回宋国公之手,此一道名为“制衡”。】 她心知男子不曾念过书,若说那些申奥艰涩的道理兴许听不下去。 便依着前世教养君远的法子,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地说着谋略。 而后又郑重其事地叮嘱: 【举手之劳,本不必厚礼相赠,只沈家长辈重病缠身,郎君的厚礼无颜推拒,以书籍和字帖略表还礼。 须知入朝议政不比行军打仗,不但重谋略,更重文章谈吐,最重字迹礼仪。 望君勤习诗书,苦练书法,他日一鸣惊人。】 写完后,便从书案上挑了一本《魏公奇略》并两本字帖: “送给母亲吧,告诉母亲,收到的药材只管给父亲用,他日那人若再上门,便让母亲交给他。” 翠翠喜滋滋地接了东西出去。 沈青鸾坐在书案前,看着方才写字还未干的砚台,忽然沉沉笑了。 华放覆辙,好一个华放覆辙! 枉她读了这么多史书谋略,竟忘了狗咬人是恶心人的事,人咬狗是掉价的事,可狗咬狗那就是人人拍手称快的大事了! 她何必跟杜绵绵计较,只需再抬一个人上来,她自己便可端坐高堂坐看好戏。 那络腮胡子瞧着粗犷鄙陋,这回却帮了她的大忙! 打定主意,沈青鸾抬手招了另一个丫鬟珠珠近前。 “我记得你老家是杏头村的?” 珠珠性子不如翠翠活泼机灵,却是个老实稳重的性子的,这会听沈青鸾问话,忙点头应是。 “这几日府上不忙,你一会拿些糕点布料回家一趟,顺便托你哥哥嫂子替我打听个人。” “夫人要打听谁?” 沈青鸾用指腹沾水,在桌上随意描着: “那人名叫刘月娘,年约二十四,若找到她,你与她说,我沈青鸾有意替大爷纳她做妾,看她肯还是不肯。” 珠珠面露不解:“平常好人家的女子哪有心甘情愿做妾的,这般直接地问岂不是找骂?” “你也说了,是平常女子。” 沈青鸾讥讽地勾唇,“与杜家,与镇远侯府有关的女子,自然都是不平常的。” 那刘月娘原是贴身伺候过杜文娘的婢子,杜文娘死后,沈青鸾入门体恤众人,主动放还了侯府一帮丫鬟。 还了身契不说,还发了一笔遣散的银子。 这原该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谁料成婚第四年,刘月娘忽然拦了君鸿白的马车。 说当初沈青鸾故意赶她出侯府,就是为了虐待先头夫人身边的旧人。 这些跟杜文娘有关系的人,对君鸿白这个蠢货说狗屎是香的他也会照单全收,更何况是抹黑沈青鸾这个他本就防范忌惮的人。 当即找沈青鸾狠狠发作了一通,又将刘月娘迎进府,做了杜绵绵的贴身丫鬟。 刘月娘伺候杜文娘多年,对君鸿白的喜好一清二楚。 手把手地教杜绵绵如何模仿杜文娘,两人狼狈为奸,几乎将沈青鸾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想来,刘月娘为人阴险狠辣,若用她来对付杜绵绵,岂不是杀气四溢的一把好刀? 至于刘月娘会不会同意进镇远侯府。 呵,前世她也是吃了大亏之后派人去查才知道,那刘月娘拿了银子回老家后便被爹娘抢了银子,随手给一屠户做媳妇。 那屠户半夜杀猪的时候居然绊倒,脖子摔在刀口,当场一命呜呼。 刘月娘哭哭啼啼回了娘家,又传出个克夫的名声,便是想再嫁也不成,娘家见她再无价值,成日使唤她虐打她。 若非过不下去,她怎会去扑君鸿白的轿子。 珠珠将信将疑地出了侯府,果不其然,到了晚间,就将面黄肌瘦的刘月娘带了回来。 刘月娘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沈青鸾却没忽略掉她眼底一闪而逝的仇恨和算计。 呵,实在可笑,她不恨那对吸血的爹娘,却来恨她。 当真和那个不分黑白的王八羔子天造地设。 沈青鸾打量了她一刻,并未开口。 刘月娘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绷着脸道:“夫人派人跟我说那起子浑话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是镇远侯府的奴婢,却不是夫人的奴婢,更何况如今我已经是良民的身份,夫人跟我说做妾的话到底是何居心!” 刘月娘跟在杜家人身边许久,早已学会那等拿捏人心的手段。 她心知沈青鸾品性高洁,温和持重,听她如此自尊自重必要高看她几分。 她再表现出如此屈辱的模样,沈青鸾更会觉得愧疚,到时候还不是任她刘月娘拿捏? 只出乎她意料的,沈青鸾看了她片刻,将手中团扇搁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刘月娘呼吸屏住一瞬。 下一瞬,沈青鸾淡淡道:“既然刘娘子如此高洁,是我孟浪了,珠珠,你将刘娘子送回去吧。 纳妾的事,我再找旁的心甘情愿的。” 刘月娘脸上闪过肉眼可见的慌乱,不明所以抬头看着沈青鸾。 怎么个事? 沈青鸾不是主动求她来伺候大爷吗?她不过装腔拿乔一两句,沈青鸾怎么就要她走了呢? 珠珠面无表情地将她拉起来,“刘娘子,今日对不住了,奴婢送您回去。” 说着就将她往外推。 珠珠力大如牛,刘月娘哪怕做了多年粗活在她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只得死命拉着门框。 “等等等等,我,我可是先头夫人的贴身丫鬟,与大爷情分非比寻常…” 沈青鸾托腮看着她,认同地点头:“是是是,杜姐姐的贴身丫鬟怎会愿意做妾,是我大错特错。” 珠珠扯着刘月娘的手,一把就将她扯得踉跄几步走到院子里。 眼看沈青鸾离她越来越远,就像那荣华富贵也越来越远。 刘月娘大急,“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求夫人给我一个机会! 我一定伺候好大爷!” 珠珠动作顿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院子里其他伺候的丫鬟也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什么叫出尔反尔,这就是了。 什么叫装腔作势,这就是了。 珠珠猛地撒手,没好气道:“你既然愿意又何必在夫人面前说假话,这不是浪费我的一把子力气嘛。” 刘月娘一时没了支撑,猛地栽倒在地。 院子里的丫鬟发出高高低低的嗤笑。 刘月娘被众人讥嘲的视线看得脸颊一片滚烫,恨不能当场挖条地缝钻下去。 只她这会却不敢再说半句装腔的话,盖因如今她已经清楚,不是沈青鸾有求于她,而是她有求于沈青鸾。 想明白这一点,刘月娘飞快地变了脸,挂上一副殷勤热络的笑,爬起来走回屋子里。 “是奴婢说错了话,夫人千万莫怪,不如夫人细说说要奴婢做些什么,奴婢自然是肝脑涂地,莫敢不从的。” 她躬身替沈青鸾斟了杯茶,讪笑着捧到她面前。 沈青鸾淡漠地看着她满脸的殷勤。 也是这样一张脸,前世跪在君鸿脚下,咬牙切齿地指着她怒骂。 君子畏德,小人畏威,是她错了,是她将这帮沐猴而冠的蠢货看作如同自己一般的君子了。 就在刘月娘脸上的笑快要僵了的时候,沈青鸾伸手接过那杯茶。 只她并没有喝下,而是随意放在桌子上,“镇远侯府纳妾,什么样的女子纳不了。 只是我念着你在杜姐姐面前伺候过,大爷又念旧,想必你们也有话说。” 刘月娘猛力点头,恨不得下一刻就将自己打包送到君鸿白床上去。 14.成事了 平心而论,君鸿白卖相不差,宽肩窄臀,气宇轩昂。 待在君鸿白身边,幸福得直要眩晕。 忙不迭表衷心道:“夫人放心,夫人肯提携奴婢,奴婢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夫人。” 沈青鸾懒懒地笑了,正要安排,翠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夫人,不好了!” 俯身在沈青鸾耳边说了一句。 沈青鸾听得眉心皱起,待到翠翠说完,怜悯又可惜地看着刘月娘。 直看得她提心吊胆,恨不得扒开沈青鸾自己凑上去听翠翠说了什么。 “罢了,纳妾一事不成了。” “什么!” 刘月娘瞪大眼,“可是奴婢说错话了?求夫人开恩。” 当即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 沈青鸾徐徐道:“不是你的错,只是大爷看上了杜姐姐娘家的妹子,想着抬进来。你跟他虽然有旧情,可到底是嫁过人的寡妇。” 刘月娘急的眼睛都红了,脱口而出道:“我嫁过人又怎么了,那个杜绵绵还偷过汉呢!” 此话一出,直如平地惊雷,炸的屋子里静谧一片。 良久,沈青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刘月娘直起身子愤愤不平道: “您当杜绵绵为何这么大年纪了还嫁不出去,当初她早就说了亲事都快要成亲了,却见了姑爷身份和相貌之后就看不上先头说好的商户,想尽办法毁了婚。 后来又在我家夫人的帮助下勾了另一个侯门旁枝的庶子,偷偷怀了孩子后那人承诺要娶她进门,只是要多备些嫁妆。我家夫人心疼她,便答应私下里将自己的嫁妆分她一半补贴。 可没成想,好人不长命,夫人年纪轻轻走了,嫁妆自然泡汤,她的婚事也就泡汤。可她跟过大家公子,旁的男子看不上,这么些年才高不成低不就地拖着。” 等她说完,沈青鸾才缓缓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原来如此…居然如此… 原来前世,君鸿白果真做了个大王八。 而且,这辈子他还要继续做。 这会子,她居然控制不住地有些同情君鸿白了。 那短命的杜绵绵也是个冤大头。 若她知道她如此疼爱呵护的妹子在她死后,花她的嫁妆,睡她的男人,还故意教养坏她的儿女,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钻出来。 或许是她的脸色太过古怪,刘月娘后知后觉地止了声音。 只终究还是嘟囔了一句:“这样的女人,哪有资格伺候大爷。” 沈青鸾回过神,“没影子的事不许混说。” 她将满脸不服的刘月娘压了下去,又道:“大爷对杜家多有招福,你就算跟他直说他也不会尽信,反倒会厌恶了你。 既然你对大爷有心,我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今夜你就去书房伺候,大爷愿意留下你我也不会有二话。大爷若是不愿,我还是送你回杏头村。” 刘月娘欲言又止,半晌,眼中闪过一丝坚决,“奴婢省得了。” 那样猪狗不如的苦日子,她是再也不要过了。 是夜,沈青鸾在灯下翻书,翠翠一茬又一茬地往青竹院地方向看去。 见着沈青鸾淡定的模样,跺着脚急道:“夫人怎么就不急呢!” 沈青鸾翻书的手一顿,“你若急,不如去帮君鸿白成事。” 翠翠霎时脸颊绯红,羞臊道:“夫人,您说什么浑话呢!” 沈青鸾乐了,放下书本认真地看着她:“你忧心什么?是怕刘月娘得偿所愿,还是怕她铩羽而归?” 翠翠深思片刻,“刘月娘若是得偿所愿,就说明姑爷此人不值得托付,若是刘月娘铩羽而归……” 沈青鸾云淡风轻接话:“那就意味着日后杜绵绵要得意忘形了。” 翠翠哑口无言。 油灯噼里啪啦响起来,芯子烧完了,珠珠从外头进来,“夫人,青竹院的灯笼熄了。” 屋内两人齐齐无声,片刻后,沈青鸾一把剪子剪了灯芯,“睡觉吧。” 明日还有一出大戏要唱呢。 沈青鸾这会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盖因活了两世,她终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哪怕前路并不如何平坦。 翌日,翠翠压抑着兴奋叫醒沈青鸾,“夫人,大小姐一大早就去了青竹院,跟刘月娘撞了个正着。 听说三个人碰上的时候,大爷正在埋头苦干呢。” 翠翠说完重重的地啐了一口,“真是不要脸的浪货,一大早也不肯消停。” 沈青鸾颇有些无言地看着她,“其实你可以不必说的这么详细。” 翠翠红了脸。 话虽这样说,沈青鸾也难掩心中激动,飞快地梳妆完毕往青竹院去了。 她到底手脚快,哪怕磨蹭了一阵,也刚巧和陆氏前后脚赶到。 两人携手往里,就听得君倩大哭着怒喊:“要纳她做妾,您疯魔了不成!姨母马上就要入门了,您非要赶在这个当口闹出这等子事,姨母该多难受!” 什么! 姨母?入门? 沈青鸾尚且还好,陆氏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登时脚步飞快进去。 一进门就见刘月娘跪坐在君鸿白背后默默流着泪。 沈青鸾眼皮跳了跳。 杜家的人,上至老太太,下至小丫鬟,都是这么一副调调。 君鸿白居然这么长情,专爱这一款。 那头陆氏顾不得刘月娘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君倩,“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入门?杜绵绵要入门? 是真的吗?是谁定下的!” 最后这句话,她死死盯着君鸿白。 君鸿白一阵难堪兼愧疚,半晌才哑声道:“是真的,孙儿不孝,是我亲口答应岳母,娶绵绵入门做平妻。” 陆氏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 沈青鸾上前扶着她,替她按着两处大穴好歹让她喘过这口气。 陆氏若晕倒了,这出戏谁来唱呢。 陆氏缓过劲,紧紧地拉着沈青鸾的手,看着她哀声道:“青鸾,我的好孙媳,祖母对不住你啊,养出这么一个糊涂的孙子!” 沈青鸾只觉半边身子都要僵住。 君鸿白却沉了脸色,“祖母,娶绵绵是我自己的意思,沈青鸾若是当真贤惠,就不该善妒,而是主动替我操持。” 沈青鸾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君鸿白忽然停直了腰杆,“不但绵绵要入门,还有月娘,我要一并纳她为妾。” 那天杜夫人说沈青鸾原本想嫁的是君呈松,这件事还是深深扎进他心里。 这些日子,他刻意冷着沈青鸾,等着她想明白了再来向自己告罪讨饶。 可等来等去,沈青鸾全然像没有他这个人一般,自己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他心里的那把火被小风吹着,越烧越旺。 这会他就是要让沈青鸾知道厉害,她凭着一时意气将自己推开,就要承受失去自己的后果! 沈青鸾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道:“这本就是我分内事。” 这话虽是顺着君鸿白的意,可他却莫名觉得心底空了一块。 沈青鸾又继续道:“只是大爷真要娶杜家妹子做平妻?” 君鸿白眼神莫名,“我意已决。” 沈青鸾颔首:“原来如此,那么,恕青鸾无能,不知如何操持娶平妻的事。” 陆氏猛然转头,既欣慰又支持地看着她,等着她出声彻底打消君鸿白的念头。 君鸿白也是看着她,脸上还是紧绷,可眼底的怒火却散去几分。 她终究还是在乎自己的。 “我是沈氏嫡女,百年世家或是高门显贵,从未有过娶平妻这种蠢事。” 沈青鸾不紧不慢地开口,只那话却格外不好听,“平妻这个说法本就是下九流的商人宣言出来的不成体统的丑事,君家已是侯门,没想到不愿意学世家大族的严谨清风,反而要去就那下九流的滥俗陋习。 恕我没有大爷这般的心胸,做不来这等蠢事。不若大爷请杜家人亲自操持,他们定会弄得轰轰烈烈,决计不会落了大爷的脸面。” 她言笑晏晏地说着扎人心的话,君鸿白果然被她扎得千疮百孔,脸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 等听到沈青鸾说她要甩手不管,让杜家派人来操持,他又急得脸色一白。 哪怕他极为尊重杜家,愿意厚待杜绵绵,可这不代表他愿意跟杜家混为一谈。 这会他才隐隐后悔,怎么就答应杜夫人娶杜绵绵做平妻呢,这不是将镇远侯府的脸面往脚下踩吗。 祖母一直打算着等君呈松死了,就让他袭了二房的爵位。 若他做出这等丑事,岂不是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彻底与爵位无缘吗。 陆氏也是大急,“鸿白,你糊涂啊!再怎么记挂杜家,这些年来杜家趴在镇远侯府身上得到的好处难道还少吗? 你往日多番替他们擦屁股已经是情深意重了,现在难道还要将镇远侯府一整个拉下水? 若侯府名声毁了,远儿和倩儿日后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一旁的君倩闻言脸色微变,不服道:“怎么会这样,娶平妻不是很常见吗?怎么会影响侯府的声誉呢?父亲,都是沈青鸾故意说瞎话糊弄咱们吧。” 沈青鸾怜悯地看着她,摇头叹道: “瞧瞧,可怜见的,平日我教她那么多诗书文义,她半句也不记得,偏偏杜家随便说些粗陋俗世,她竟当成皇命高高供着。 唉,想来远哥儿和倩姐儿于学习一道毫无长进,也是跟杜氏走得太近的缘故。” 15.君家有苦说不出 君倩素来以自己外家有钱而自傲,对杜绵绵和杜夫人都是真心喜爱,这会听了沈青鸾的话当即怒道: “沈青鸾,你积点口德吧,我外祖母的确不如你巧舌如簧,可也不是你羞辱他们的理由! 无论如何他们靠双手赚出富足的家业,你自诩沈家乃百年名门,还不是穷的连药都买不起?” 沈青鸾垂眸看她,忽而轻笑道: “羞不羞辱不是我说了算,倩姐儿你也不小了,不如仔细想想,平日你外出赴宴,那些世家小姐夫人是不是对我殷勤热络,对你却冷淡敷衍? 你再仔细想想,她们是不是在你说话时总是意味不明地笑,你问起来她们却不肯正面回答?” 君倩随着她的话陷入回忆,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惨白。 沈青鸾眼中怜悯越发深,“你当为何?他们敬我,敬的是我沈家的姓,她们看低你,看低的是你身体里流着的下三滥的商户的血。” 轻轻巧巧一句话,犹如天雷在君倩耳边炸开,炸的她手脚僵硬,眼光发直。 往日那些她看不清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背着她的窃窃私语,仿佛一下被擦掉了蒙在上面的雾,清晰得让她遍体生寒。 怎么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陆氏和君鸿白听着两人对话,原本脑子里沸腾的血缓缓冷了下来。 陆氏甩开沈青鸾的手,走到床前直直看着君鸿白的双眼: “鸿白,这些年你如何胡闹我都纵着你,可你也该知道轻重,青鸾与你抽丝剥茧说得一清二楚,这等让镇远侯府颜面扫地的丑事,你当真要做吗? 你若真执迷不悟,可就辜负我特意替你聘青鸾为妻的深意了。” 她的眼睛像是一块桔皮上挖出的两个眼儿,像吃人的老虎将视线锁在君鸿白身上: “那杜绵绵若是个好的也就罢了,上次她要清点文娘的嫁妆闹的那一遭你也看到了,她惯爱兴风作浪,又爱歪带着倩儿胡闹,将侯府搅得鸡犬不宁。 这样的女子进侯府做平妻,我宁愿一头撞死。” 君鸿白被这凄厉的声音镇得一股寒意沿着尾椎骨一气儿蹿到天灵盖,灵台从未有过的清明。 良久,他点头:“孙儿知道了。” 陆氏这才缓了口气。 她多怕她这个孙子像头倔驴,认准了杜家这门亲,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啊。 幸好,幸好还有一个沈青鸾能劝住他。 这般想着,陆氏回身拉起沈青鸾的手,另一手又将君鸿白的手牵住,用力将两个人的手狠狠并到一起,老泪纵横道: “祖母活不长了,日后不能看着你,鸿白,青鸾是个好姑娘。 她说话虽直,却是难得的忠正刚直,心更是全都扑在你身上,你要好好听她的,知道吗?” 两只手一个大而骨节分明,一个白而滑如凝脂。 君鸿白鬼使神差用力握住,缓慢而沉重地点头,“孙儿记住了。” 沈青鸾脸都僵了,被两人握住的地方仿佛有十万只蚂蚁在爬,爬得她既想吐又嫌恶。 她飞快地挣开,君鸿白却以为她是害羞,深深地凝视着她的侧脸,“方才是我说话太重,伤了你的心,不怪你如此恨我。” 沈青鸾:…… 君鸿白又道:“我听你的,不娶杜绵绵做平妻了。” 沈青鸾表情僵硬。 君鸿白迟疑一瞬,歉疚道:“只是我已经答应了岳母,就这么反悔实在太对不住杜家。你看这样可好,我只纳她做妾。” 他的口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我愿意听夫人的话,还请夫人替我操持。” 沈青鸾顿觉如芒在背。 她宁愿君鸿白对她冷言冷语甚至是恶声恶气。 可陆氏却不这么想,君鸿白肯俯身去就沈青鸾,于沈青鸾来说定然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好啊好,他们两个能齐心,日后大房定然蒸蒸日上! 陆氏拄着拐杖,一锤定音,“青鸾,这事就交由你来办。你放心,鸿白不是那等三心二意之人,他心里头有你,旁的女人纳进来也碍不着你。” 沈青鸾意味不明地看着衣衫不整的刘月娘… 陆氏面色一顿,心中暗恼,暗暗瞪了君鸿白一眼。 随即又有些恨沈青鸾没有眼色,故意让她下不来台。 这般想着,她口气冷下来,“不过话说回来,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总不能让鸿白就守着你一个吧,沈氏嫡女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吗?” 沈青鸾本来都要开口应下,听了陆氏这句话,压了压眉梢,浑身气势就是一利。 她抚着葱白的指尖,擦去方才被君鸿白触碰过的恶心,怪异地笑道: “老夫人果真仁善,对待妾室总有设身处地的切肤之感。既然老夫人特意提点孙媳,为大爷纳妾一事我必然隆重办置。 索性府里还有几十年前的老人在,我就按着当年老夫人入府的章程来置办,将刘月娘也一并纳了,如此可算得上贤惠?想必谁也挑不出个不是来。” 陆氏脸上的盛气凌人顿时就僵住了,随即一张脸漲成酱紫色,喉间一口气哽住,指着沈青鸾,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 君鸿白连忙上前撑住她替她顺气。 陆氏连忙拿期待的眼神去看他。 却见君鸿白抿唇看着沈青鸾,眸间翻涌着风云,半晌才道:“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 他态度出人意料,沈青鸾倒有些看不透,冲着刘月娘使了个眼色就离开。 沈青鸾出了青竹院,走到红火大的日头下面方才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消散了。 君家人扎堆的地方,让她难受得有些恶心。 翠翠看着她脸上不爽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方才老夫人和大爷都吃了夫人的排头,谁也奈何不了您,夫人缘何还不高兴?” 沈青鸾拂袖,没好气道:“你按死了一只臭虫,那臭虫却放了一个臭屁沾了你一手,难不成你还要高兴?” 翠翠讪讪。 夫人这比喻,也太形象了一些。 若是她一巴掌拍死一只臭虫,那黏糊糊的一手…… 翠翠抖着肩膀打了一个激灵,默默加快脚步。 她还是离臭虫远一些吧。 屋子里,陆氏缓过气,双手猛地揪着君鸿白的衣襟,“你这个混账,方才沈青鸾如此羞辱我,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你将我的颜面放在哪里!” 君鸿白眼神黯黯,双手用力扶着陆氏的肩膀,“祖母,您还不明白吗?倩儿和远儿长到如今,正经诗书没怎么学过,反倒……” 他看到站在一旁双眸因羞耻而涨得晶莹的君倩,将“小家子气,没有见识,不知羞耻”几个字咽了下去。 继续痛声道:“她沈青鸾世出名门,家中后辈各个出息,她自己更是满腹经纶文采斐然,为人处为人处世事打理家事俱都无可挑剔。 但看这几日你我都不曾给她好脸色,她却一丝亏也没有吃便可见一斑。” 陆氏嘴角逐渐耷拉下来,“怎么,她世出名门,就可以如此羞辱长辈?” 君鸿白长叹一口气,却还是耐心劝道: “她纵有百般不是,可有一句话却是一点错也没有,倩儿生母身份低微,她出门赴宴,人人都是看在沈家的面子才高看她一眼,日后议亲,也还是要托沈家的面子。 更不用说远儿的教养,还有倩儿要学的那些东西。我知道祖母厌恶沈青鸾,恨不得狠狠罚她,可若是罚了她,她不再愿意教导倩儿远儿,那他们可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君鸿白语气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好男人。 对妻子,他深情忠贞。 对祖母,他孝顺体贴。 对儿女,他尽责关怀。 可今日一遭居然彻底打破了他印象中的假象。 真正的他,虽然口中挂念亡妻,可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女人往府中迎。 他的继妻如此侮辱祖母,他非但不能替祖母出气,反还花言巧语逼迫祖母低头受辱。 对着一双儿女,他虽有心教养,却实在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歪路反还束手无策,只能指望沈青鸾一个外姓人。 说来说去,做丈夫、做孙子、做父亲,他竟没一样合格的! 他自顾自低落着,陆氏却也是无比心寒。 她为着君鸿白尽心尽力谋划,可事到临头,她被沈青鸾羞辱成这样,君鸿白居然还只惦记着杜文娘那个小贱人生出的两个小贱种。 君鸿白这些解释在她眼里,全然变成了生怕她处置沈青鸾,继而影响两个孩子前程的托辞。 陆氏双眼红通通地看着君鸿白,心里火烧火燎地绞痛。 君鸿白不知她心里翻天覆地,见她冷静下来,又阴郁地说起另一桩事:“祖母怕是还不知道,二叔他已经回京了。” 陆氏听得这话,浑身一震,所有的愤怒都被她严严实实地咽到肚子里,“回京了?什么时候到事,家里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只是个六品的修文郎隶,平日里没资格上朝议政,也是不知情。 还是昨日听同僚闲谈,才知道二叔打了胜仗,领了三品大将军的官职,如今每日都住在府衙之中。” 三品… 陆氏眼睛更红了。 只是这回,是真的眼红。 16.陆氏气死了 她的孙儿寒窗苦读十年,又在官场沉浮数年,直到去年才将将升了六品的官职,也就是协助处理吏部公文而已。 君呈松那个小杂种,半本书也没读过,居然没死在战场上,还做了三品大官,还有府衙可以居住。 他怎么就没被西戎人砍死呢! 废物,西戎的兵都是废物! 君鸿白语气之中难言愤懑和嫉妒,“他虽然位高权重,可京城谁人不知他以往的混账事,加之又年纪大了,说亲定然艰难。 越是这样,我们二房越要一家和乐。祖母,沈青鸾还有用。” 他语气渐深,陆氏的嘴角一寸一寸往下撇。 半晌,她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好,你的苦心祖母知道了。如今你想事情如此周全,祖母心里也高兴。” 君鸿白松了口气。 他的确担心陆氏处置沈青鸾。 头一个妻子他已经辜负了,细想下来,沈青鸾对他,比杜文娘也不差什么了。 陆氏回身,瞥到一旁的君倩,忽然厉声喝道: “今日若不是你在此兴风作浪,也未必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不是让你禁足在仙姝院吗,是谁放你出来的!” 她声音带着刮骨的戾气,君倩被唬得一哆嗦。 她随了杜家人的习性,最会看人脸色,这会不敢再跟气头上的陆氏对着干,连忙跪下请罪。 陆氏满脸冷漠,“这几日是谁看着仙姝院的,拖下去打死。将大小姐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跪在君倩身边的晴云一脸惊惧,手忙脚乱跪爬上前,“老夫人饶命啊,大爷饶命,大小姐以死相逼,奴婢没法子……” “闭嘴!” 陆氏举起拐杖一棍子戳到晴云胸口,她气急之下出手,力道非比寻常。 晴云惨叫一声往后倒去,重重磕在地上,竟是没了声息。 君鸿白心中一寒。 陆氏素来慈爱示人,虽然动杜文娘嫁妆一事让她的假面不那么完美,可今日暴露出如此残忍狠戾的一面,到底还是让君鸿白心神剧颤。 府衙。 君呈松独坐书案前,身姿笔挺,大马金戈,浑身不容侵犯的冷冽威芒。 过去数年身死边缘挣扎,他早就知道无论何时都不能露出任何弱点。 盖因你永远也不知道,那丝弱点会不会在下一刻变成你的破绽和死穴。 门被推开,君呈松飞快抬眸,漫不经心地扫着入内的薛隐,下一刻,视线凝在薛隐身后的小斯身上。 那小厮弓着身子上前,“请侯爷安,老夫人知道侯爷回了京城,心中很是挂念。 可侯爷却总也不回侯府,老太太心里头难受,打发小的来问一声,可是家里有什么不周到的?” 君呈松皱眉。 他不用脑子想就知道这话定然没憋好屁。 陆氏那老虔婆朝他板着脸,那是找到借口罚他了。朝他笑,那是找到办法给他使绊子了。 若是冲他哭,呵,那就顶顶了不得,那是找到法子唆使他那个瞎子蠢爹揍他了。 这会说是挂念他? 呸! 依着君呈松以前的脾气,那是立刻就要把这个小厮一脚踹出二里地的。 可这会,他看着手中捏着的那本《战国策》,高深莫测道:“近日朝政繁忙,等忙完了再回去。” 那小厮满脸讪笑,还要按着陆氏的意思再说几句,就见君呈松双眸之中幽幽闪着杀气。 他脖子一凉,连忙低头:“那小的就去回老夫人了。” 说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薛隐将门关上,“侯爷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君呈松心情有些微妙。 想他在战场上人挡杀人,无往不利,居然怕这么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婆子。 若是说出去,可不叫人笑掉大牙。 然而事实是,他的确不知怎么应对那些兵不血刃的阴谋诡计。 可就像薛隐所说,能拖到什么时候? 他回了京城,至今没有回侯府拜见长辈,这段时日还可说是军务繁忙,可能忙到什么时候? 再拖上一会,那些御史定然又要找借口参奏他。 若是以往,参奏就参奏了。 可自从上次听了那青衣书生的一席话,他才知道在官场,风名二字等同于你在战场的兵马之肥壮。 若是沾上不孝长辈这个名头,只怕他的官途再无进益。 君呈松双手背在背后,垂头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来回转圈。 片刻后脚步一顿,拍桌道:“你再带人去侯府库房里找一批上好的药材,明日往那个沈家送过去!” 说着自己也坐在书案前,握着毛笔挥洒起来。 青竹院的闹剧,晚间刘月娘亲自来报给了沈青鸾。 说起陆氏当众动手,刘月娘唬得心脏砰砰直跳,“夫人没看到,晴云那丫头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 沈青鸾也是沉默。 前世陆氏待她面上慈爱,今生在她面前也只是个有些偏心的老太太而已。 谁会想到,她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沈青鸾不禁心中发寒。 这座宅院里,她自以为看清了一切,直到此刻才知她看清的不过是自己脚下那一块方寸之地。 真正的镇远侯府,真正的陆氏、君鸿白,或许都如那蒙着面纱之人,将自己的真面目藏得严严实实。 刘月娘看着沈青鸾的模样,心底更慌了,一膝盖跪下,“夫人可要帮帮奴婢呀,老夫人随手就能打死大小姐得用的丫鬟,日后要发落我也是轻而易举的。” 她是真的害怕。 杜文娘在时,侯府还蒙着和乐的假面。 可今日,她却是实实在在见识到了老夫人的狠毒、君倩的冷漠、君鸿白的糊涂。 偌大一个侯府,竟只有沈青鸾这个她一开始看不上的人是可以依靠的。 但见她苦口婆心地怒骂君倩没教养,又明着讥讽陆氏妾室出声不知体统,还对君鸿白不恭不敬,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就可见一斑。 刘月娘打定主意要抱着这条大腿,这才急不可耐地来找沈青鸾掏心掏肺。 沈青鸾垂眸,“既然你是我接到侯府的,谁欺负你,也就是伤了我的脸面。” 这话算得上一种保证。 只要刘月娘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沈青鸾自然不会让这把好剑平白折了。 “回去歇息吧,这几日你安心住着,三日后,我便替大爷纳你和杜绵绵一同进门。” 刘月娘心中一定,又磕了个大大的响头才回去。 本以为今日闹得如此难看,君鸿白又要冷脸与她发火了。 没想到到了夜间,沈青鸾刚刚拆了发髻要躺下,君鸿白这个王八居然独身来了含光院。 “夫人歇下了,大爷您请回吧。” 珠珠拦在门口闷声闷气地说话。 沈青鸾飞快地爬起身子,吃惊地看着木门上映出男子的身影。 君鸿白嗓音透着些不快,“青鸾是我的夫人,我们是两口子,岂有你一个丫鬟赶人的道理。” 珠珠却不听他这话,愣头愣脑道:“夫人歇息,谁也不许打扰。” 她生得呆,偏偏力大无穷,一手拦在君鸿白胸前,君鸿白居然寸步不能前进。 君鸿白冷了脸:“大胆,你究竟知不知道这府里谁才是主子。” 珠珠板着脸正要开口,房门吱呀打开。 翠翠大声喊道:“大爷,夫人请您进去呢。” 说着一把扯过珠珠还横在门口的手臂圈在怀里,将她连推带搡地推了开来。 君鸿白脸上的冷意这才散去几分。 等到了屋子里,见得一头乌发如瀑般散下,随意罩着一件外赏,美得惊心动魄的沈青鸾,那余下的几分气也都散尽了。 他走近几步,“你歇息得这样早。” 他脸上是沈青鸾难得一见的温和。 前世每每他肯对着沈青鸾说几句软话,沈青鸾便什么委屈都要抛下。 她是真正将这个男子当成共度一生的良人。 夫妻之间,本就靠体贴和包容才能一起走下去。 只可惜,君鸿白不配。 沈青鸾勾唇笑了笑。 烛火摇曳之下,欺霜赛雪的莹润脸蛋上扬起一抹灼如芍药的明媚笑容,烫得君鸿白呼吸都止住了。 他被蛊惑着走到沈青鸾面前,抬手想触一触她腮边的黑发,就见那张优美的唇动了: “我自然是没有文娘姐姐贤惠的,听说文娘姐姐在的时候,每夜都会为大爷点灯磨墨。大爷温书习字,她就在一旁刺绣缝补,所谓天作之合,莫不如是。” 君鸿白伸出的手,就那么可笑地僵住了。 下一刻,他收回手背到身后,“文娘的确贤惠温柔。” 只是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神情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沈青鸾意会地笑笑,又道:“我虽读了些子诗书,略懂得教书育人,可到底不比文娘姐姐一颗慈母心肠。 若是她还活着,有她亲自教导,倩姐儿和远哥儿想必会比现在出息的多吧。” 这话听的君鸿白既悲伤痛苦,又心酸扎心,还有一丝怪异。 他怎么听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应当是他听错了吧。 沈青鸾嘴上虽然不饶人,可一颗心却是全然为他打算的。 君鸿白没想明白,胡乱地点点头嗯嗯应了两声。 沈青鸾便配合地换上一副悲悯怅惘的神情,“若是文娘姐姐好好活着,侯爷和两个孩子不知会是什么模样,应当比现在开心百倍,高兴万倍吧。” 君鸿白心中一阵难言的锥心之痛。 这会被沈青鸾激出来的那点子爱恋,全数化为对杜文娘的思恋和永失所爱的悲痛。 再也顾不得要哄得沈青鸾对他服服帖帖,脚下踉跄地走了出去。 沈青鸾看着他的背影,不轻不重地“呸”了一句。 什么狗屎坚贞,昨儿睡了刘月娘,过几天要睡杜绵绵,这会还想沾染她。 来吧来吧,他来一次,自己便提起杜文娘一次,膈应不死你个臭王八! 17.君鸿白被戏耍 只她没想到,这回,君鸿白是铁了心要往她身边凑。 翌日,她照常去福寿堂请安时,君鸿白也陪在陆氏身边。 见了她便歉疚道:“前几日岳父病了我却一直没能去探望,如今想来实在不该。明日我休沐,不如明日我陪你回一趟娘家,也好尽尽晚辈的孝心。” 他温柔多情之时,眉目之间温和缱绻,整个人显出极为高贵的俊美,难怪杜绵绵宁愿做妾也要跟着他。 沈青鸾眨了眨眼,没有拒绝。 她也想父亲了。 这几日有上好的药材调养,比之前世,父亲如今定然强健许多。 这么一想她便显出几丝急切。 觑着她的神色,君鸿白竟也生出难得的喜悦和满足。 所以这回,他筹备药材时格外殷勤。 只是将公中的库房搜罗了一遍,找出几株普普通通的草药,连人参须子也不见一根。 君鸿白沉着脸冲长栋吩咐:“去药店问问有没有百年的人参,不拘多少银子我都要。” 长栋忐忑地拱手,为难道: “大爷不知俗物,这百年的人参寻常是不对外售卖的,全都被药店垄断,只供相熟的大户人家。 就算有那么一两株漏网之鱼,如今着急忙慌应是寻不着的。” 君鸿白鲜见地发怒,“我才说要陪青鸾回娘家,她也答应了,难不成又要我提着这些漫大街能见到的药草上门吗?” 上次沈青鸾冷言嘲讽让他格外难受,他实在不想再被沈青鸾看轻。 长栋思忖片刻,迟疑道:“二房院子里倒是有不少名药奇珍,只不过都不曾交到公中来。” 君鸿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看得长栋脊背发寒,飞快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小人说错话了,大爷为人光明磊落,哪看得上二房的东西。” 君鸿白收了视线,双手负背在原地踱了几步,终是下定决心往二房走去。 两人走到雪松院门口,君鸿白平静无波的脸浮出微不可见的嫉妒。 当初君呈松离家出走,他向祖父哀求着想住这个院子。 对他千依百顺的祖父第一次拒绝了他,只说君呈松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他这个二叔总是这么好命,轻而易举托生在嫡母的肚子里,在战场轻而易举立了功,又轻而易举得了镇远侯的爵位。 就连沈青鸾这样的名门大族贵女,想嫁的也是他。 君鸿白掩住眸中翻滚的情绪,抬步就要往里走。 守门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抬手拦住:“侯爷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君鸿白看着横在他身前的手臂,莫名想起前日被沈青鸾的丫鬟拦住的那一幕。 这两人不约而同的举动瞬间在他心里点燃一簇火把。 本只是试探一番,这会,他却是势必要进去! 君鸿白神色漠然,“祖母病了,我来取一些药材给祖母。二叔好歹也要叫祖母一声母亲,你们也敢阻拦?” 两个侍卫迟疑了。 君鸿白双手一推,直直闯进去。 雪松院是镇远侯府最大、风景最好、陈设最精致的院子。 只可惜久不住人,处处都透露着破败之相。 怎么就不能永远破败下去呢?君呈松为什么要活着回来呢? 愤懑之气在胸腔激荡,君鸿白甩开身后两个侍卫,直冲库房而去。 “站住!” 一柄尖刀勘勘停在他喉咙口,银光晃到他眼中,君鸿白心口一寒,浑身胆气都化成一个屁被放了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我动刀。” 君鸿白嗓音发抖。 薛隐将他打量一番,缓缓收回刀,身子却没有退让,“侯爷说了,雪松院谁也不许入内,请大爷出去。” 君鸿白脸色涨红得发紫。 薛隐不过是君呈松身边的一个护卫,居然敢居高临下地跟自己说话。 君鸿白怒视对方,张口却是:“祖母身子不适,二叔屋子里的好参好药摆着也是无用,取一些给祖母尽孝难不成也要阻我吗?” 薛隐翻了个白眼。 什么尽孝,亏他说得出口,陆氏那个老太婆也不怕折寿。 不过话虽如此,薛隐也不敢明着说难听的话。 哪怕陆氏没生君呈松,也没养君呈松,可在世人眼里她就是君呈松的母亲。 苛待父亲继妻的名头传出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薛隐让开身子,“大爷自去挑吧,要拿什么一次可拿个够。 侯爷的院子满是军防机密,今日有我在这看着自然知道大爷不是通敌叛国之人,再有下次无故闯进侯爷的院子被当成探子斩杀了,侯爷便是再痛心难受也于事无补。” 君鸿白身子一僵,转眸愤恨地看着薛隐。 薛隐挑眉,“大爷要挑就快些,一会小人走了,这些没眼力见的护卫可不会如我这般卖大爷的面子。” 君鸿白胸口起伏不定,恨不能当场将薛隐痛斥一番。 只到底形势比人强,这会子,还是拿好药去向沈家施恩更为重要。 君鸿白硬生生忍下窜到天灵盖的怒气,提起下摆一甩,大步往库房迈去。 今日他定要将君呈松的库房搜刮个干净,方才不负平白受得这档子窝囊气! 只他这雄心壮志在进了房间之后就被杀得一分不剩。 满屋子布满灰尘的奇珍异宝,偏生一根药草星子都没有。 君鸿白不死心将堆满刀枪棍棒的柜子边边角角细细翻了个遍,越翻心中越气,动作情不自禁大了起来。 手肘却不经意带到一旁横叉出来的红缨枪,堆得毫无章法的武器霎时如雪崩塌,丁零当啷往地面砸出惊天巨响。 “啊——” 君鸿白抱着被砸中的脚趾头痛呼。 君呈松莫不是有病,堆这么多兵器在库房,一堆破铜烂铁有什么珍藏的必要! 没娘教的杂种! 窗户外薛隐凉凉地现出半个身子,“大爷悠着些,侯爷库房里的东西大多都是圣上赐下,上了皇家御册宝物。 若是被砸碎了也不知道大爷该如何担当,总不至于让侯爷把钱袋子打开任大爷挑了,还要替大爷擦屁股吧。” 君鸿白的脸颊霎时涨得铁青,忍着痛一瘸一拐走到薛隐面前,咬牙切齿道: “你说让我进去挑,可库房里一株草药也无,更不用说灵芝山参,你莫不是在耍我!” 薛隐嘻嘻笑了,欠揍地一摊手,“那小人就不知道了,毕竟这库房在镇远侯府这么多年,侯爷从未来过。 对库房里的东西说不定还不如大爷清楚,不如大爷替我查一查,草药去哪了?” 君鸿白被这番混账话气得牙根生疼,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薛隐的脸。 薛隐刚要脱口而出,转瞬意识到什么,改口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请大爷帮忙查一查,大爷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他也不敢再跟君鸿白再多说什么,敷衍地拱手就带着一大帮护卫离开。 好险,方才君鸿白分明是挖坑给他跳。 他若开口说是君家大房地人监守自盗,岂不是被他抓住话柄。 君鸿白又是个做文官的。 有赖君呈松身体力行的教导,现如今他对这些耍嘴皮子的人提防得很。 君鸿白怀着一肚子气回了院子,刚喝了一杯冷茶,长栋就义愤填膺地进来: “小人跟在薛隐身后看着他们将好几个大木箱堆上了马车,木箱没盖严实,小人在后面清清楚楚看见,里头是大把大把的药材,就是手腕粗的人参也有三四株!” 君鸿白一锤敲在桌子上,“该死的薛隐,居然敢如此欺瞒羞辱我!” 库房里的药草分明早就被他自己搜刮干净,他一句话也不说还故作大方地随自己进去翻找。 君呈松身边的人,果然下作得可恨! 长栋又道:“大爷都说了是替老夫人求药,侯爷明明手中有药却不肯给大爷,不孝不悌之举大爷何不参他一本?” 君鸿白手掌捏着的拳头霎时握得更紧。 方才真是气昏头了,他怎就没想到这一遭…… 也是听说君呈松回京了之后他才刻意出去打听,这才得知君呈松此前被御史参奏得焦头烂额。 他还特意打听到了,参奏他的御史正是罗不平…… 罗不平,他和沈家…… 君鸿白陷入沉思。 薛隐自将那一大车药草送去沈家,另又多送了一封信。 沈母见了顿觉烫手,心跳更如鼓擂。 只这段时日沈舒的身子在滋养之下果然已经好了许多,族长亲自来了府上,说沈舒若身子全然好了,便举荐他重新入仕。 为着替女儿撑腰,沈母这会决然说不出拒绝的字,只看着那封信宛如烫手山芋。 好在沈青鸾就要回家一趟,到时候她定要问清楚,这些药草究竟是哪来的。 隔日,镇远侯府的马车一早就停在沈府门口。 君鸿白自马上翻身而下,走到马车前,朝探身而出的沈青鸾伸出手。 “青鸾,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可累了?” 沈青鸾睨着他爽朗的笑颜,一时没有动作。 君鸿白对她的抗拒恍若未觉,舒声道:“怎么了?还不快些下来,岳母和小妹可是久等了。” 沈母和沈新月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搀扶着走了过来。 沈青鸾垂眸,紧紧盯着那只满是催促意味的手。 18.再次求援 她想起前世,君鸿白对她淡漠凉薄。 然她一是体贴他对亡妻对情义不愿他受人指摘,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在外每每佯装夫妻和睦。 可今生,她已然没有假装的意思,君鸿白反倒一改常态,不但在家中对她虚情假意,在外也开始装腔作势。 偏偏,她已经决意要和离。 这会看着君鸿白的手,她胸口直直一阵反胃。 若这么推开,沈府门口街坊邻居这么多,定然会被说嘴沈氏女高傲骄矜,在夫家张扬跋扈。 可恨世人对女子总是枷锁重重。 若有朝一日,女子嬉笑怒骂尽可随心自在该多好。 沈青鸾又抬眼,去看君鸿白嘴角那抹笃定的笑。 片刻后,她越过那只手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飘逸的衣摆从他指缝间划过,宛如一个蒲扇大的巴掌盖到他脸上。 君鸿白瞳孔微缩,视线跟着她转过去。 只见沈青鸾飞奔着跑到门口,满脸惊喜:“父亲,您大好了,如今居然可以下地了?” 沈舒由小厮搀扶着含笑点头,“听说今日你回来,我特意出来接你。” 吃了个冷脸,君鸿白却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孝之一字大过天,为着父亲一时失态,谁也不会揪着这点不放。 沈舒何等机敏,早就看出夫妻两个之间风云暗涌。 只他对君鸿白早有不满,便故意装作没看见,反和气笑道: “姑爷到了家门口怎么不入内,可是嫌我沈家门户太低?” 君鸿白脸色瞬间僵硬,连忙上前走到沈青鸾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岳父误会了,我将沈家看作自己家一般亲近,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舒看着他,目光满是审视,“原来如此,想来姑爷是太过亲近,这才忽略礼数。 与青鸾成婚三年,连沈家的府门都不曾踏足过一次。今日贵步临贱地,乃前所未有的荣光,沈某特意亲自迎接。” 这会正是清晨时分,日头还未升,更是清风徐徐,君鸿白却被这句话说的汗流浃背,额心更是沁出细汗。 沈舒面上表情和蔼,姿态更是十成十的谦和,口里的话却丝毫脸面也未给他留。 沈家门户低不低,京城人尽皆知。 范阳第一大族,大周文人之中的领袖,其门户如何便是三岁小儿也对沈家心向往之。 君鸿白一介粗莽武将世家娶了沈家女却如此怠慢,可见他不识好歹,更不知礼数! 周围守在门口的街坊邻居俱都露出轻慢鄙夷的神色。 君鸿白本以为今日陪沈青鸾回沈家,沈家双亲定然热切相迎,没成想还未进门就吃了这样一番挤兑。 他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过去实在是公务繁忙……” 沈舒了然点头,善解人意地接过话: “这也是应当的,姑爷如今贵为六品修文郎隶,位高权重更兼事务繁忙,连三朝回门都无暇出面。 今日肯陪青鸾来看我,想来是知道我重病缠身快要死了,才挤着时间来见我最后一面罢,沈某实在感激不尽。” 若说方才的话只是敲打,这句话就是正正掐中君鸿白的痛脚。 官位低微一直是他心中的痛。 和沈青鸾成婚之初,他也不是没想过借沈氏的力登高的心思。 只是沈舒一直重病,沈青鸾也不愿过多麻烦娘家,他心中的确有些不满。 可再如何不满,成婚三年,连三朝回门都没有来沈家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偏偏今天却忽然来了。 众人觑着沈舒虽然单薄瘦弱却宛如劲草的身躯,眼光满带讥嘲。 不是要替沈舒崩丧,想必是知道沈舒身子大好,沈家要重新发达,这才急不可耐地上门来拉关系吧。 此举虽然捧高踩低,却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世人都爱挑那热灶加柴,谁会专门去烧冷灶呢。 虽是如此,到底惹人不齿。 街坊们看向沈青鸾的眼神不免带上几丝怜悯。 见微知著,只看今日君鸿白的举动便知他往日对沈青鸾有多怠慢苛薄。 君鸿白被众人看得满心羞耻,满脸的难堪浓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更叫他难堪的是,沈青鸾从始至终静悄悄地站在一侧,半点替他解围的意思都没有。 沈舒见他如此,方才满意些许,似笑非笑瞧着他: “多谢姑爷盛情,沈家不比镇远侯府富贵滔天,今日只是略备薄酒来招待,不知姑爷愿不愿意纡尊入内喝上一杯。” 君鸿白念了多年诗书,本不是笨口拙舌之人。 今日实在因为满心的羞耻未能成言,而沈舒也没有听他回答的意思,不等他开口就扶着下人率先进了大门。 沈母和沈新月也跟在他身后,沈青鸾便也面露黯然,失望地看了君鸿白一眼,一家人兀自进了沈府。 君鸿白一个人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锋利的薄唇紧抿,双目死死盯着沈家人的背影恨不得立刻甩袖就走。 更叫他愤怒抓狂的是,他若敢这么做,下一刻他嫌贫爱富苛待岳家的名声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以沈氏为首的文官团队再也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所以哪怕明明已经被灭顶的羞耻和愤怒淹没,他也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提腿,咬牙往沈府内走去。 院子里,沈母挽着沈青鸾的手臂,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上次那人又送了一大车药草的事。 沈青鸾自己也是惊诧。 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瞧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武将,出手却如此大方。 她被沈舒教养多年,对朝堂格局和朝中大臣如数家珍。 心知这等名贵的草药,若是朝中新贵定然是拿不出的。 哪怕是镇远侯府二房,在军中屡立奇功多次受赏,也要倾尽全力才能拿出这么些东西。 而能够随意拿出来送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的人家,其家底有多厚,她简直不敢深思。 沈青鸾哪知薛隐是将君呈松库房里的好东西尽数都搜刮了一遍才有这般丰厚的景象,还以为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是而这会心中暗自思量,将朝中或许符合条件的人对号入座猜想了个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哪个武将会有这般厚的家底。 罢了,想不出就不想,沈青鸾拍着沈母的手: “母亲先给父亲养好身子,那人也并非无事献殷勤,而是有事相求之故。我既得了他的好处,便不会让他吃亏。” 这般想着,沈青鸾给沈舒请安之后便急不可耐地去了书房,将厚厚的一包信纸摊开。 入目,沈青鸾眉心又狠狠一跳。 平心而论,男人的字迹进步了许多,笔锋和收尾处的笔钩还隐隐看得出字帖上的痕迹。 只是男人似是因为有心追求字迹工整,刻意将粗粗肥肥的字费劲地挤在一张纸上。 又因笔力控制得不好,那些字迹繁多的字便笔画交织在一块。 这叠信纸在沈母这也放了些时日,墨迹氤氲在一块,沈青鸾只看了片刻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像是有十数只蚂蚁在爬。 沈青鸾按着眉心,将信纸丢给翠翠: “你跟在我身边多年,读书识字不在话下,今日便考考你,将这封信给我读一遍。” 翠翠傻眼,摊开信纸结结巴巴念了起来。 “……生而丧母,父亲扶正妾室,继母幼时每每对我不闻不问,在父亲面前却扮着慈母,父亲死后连做戏也不肯。 冬日缺衣少食,夏日称病命我去庄子上替她猎鹿补身,雄鹿健壮,雌鹿敏捷,我年幼体弱,连着一个月没能摸到鹿的尾巴,便在密林里过了整整一个月……” 沈青鸾一边端着茶杯啜饮,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暗暗算着那时男子的年纪。 单看相貌,男人年约二十六,信中说他在军队厮杀十数年,十几年前,他应当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而已。 生而丧母。 生而丧母,何尝不是连着父亲的牵挂一同失去! 懵懂单纯的少年人被继母刁难苛责、被生父无视漠然以待,一个人在丛林之中厮杀成长的画面在沈青鸾大脑之中缓缓铺开。 难怪初见时他因着些许冒犯便敢打上罗府的大门,盖因无人教导他如何为人、处事、立身、正名。 他便只能学着野兽的模样,高昂着头颅来武装自己,以倔强和凶狠来掩盖自己心中的彷徨和脆弱。 沈青鸾不禁心中生怜。 又听翠翠念道:“先生仁义,教授华放覆折之典,学生受益匪浅。今日冒昧再问,继母见我如今功成位高,让我回府居住。 不瞒先生,我恨她,更怕她,不知先生可有良方?” 信中从头至尾都未曾提及药草一事,更未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沈青鸾挟恩以报。 男人虽然无人教导,却也正是因此,才知他一举一动皆未被世俗和所谓的规矩沾染,而是全然出自本心,是难得的赤忱知恩之人。 沈青鸾想起方才沈舒精神大好地端着岳父的架子毫不留情地斥责君鸿白,心中大爽。 再听男人可爱又可怜的哀求,当即不再藏私,提笔娓娓道来: 【郎君安: 寥寥数言,愧不敢当先生二字。 时人孝义为先,为官者更是不能于孝道之上名声有损,郎君顾念继母并非杞人忧天。 然孝之一字,当真破无可破?非也。】 19.君鸿白一败涂地 沈青鸾唇畔勾出一个略微自得的笑,手下的字更加风华肆意。 【郎君以为,何为孝? 孝者,长者与晚辈也,即上慈而下孝。孝之一字,既是品德,也是规矩,。 既是规矩,便是人人都该遵守,而非只针对、禁锢、约束郎君一人。】 写到这里,她惊觉自己又犯了谈性上头便夸夸其谈的毛病,连忙收了后头的长篇大论,话锋一转: 【郎君行军打仗,每每要身穿铠甲,铠甲既是军规,更是保护战士的坚盾。 品德亦如是,规矩既约束郎君,也约束长辈。孝义的规矩之内,郎君的所作所为继母便不能拿你如何。 今日再教郎君一典,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郎君大可面上恭谨,私下里只需守好自己的利益,须知郎君风光,继母自会狗急跳墙。 等她踏出慈孝规矩之外,郎君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翠翠在一旁看着她笔走龙蛇,等她将信写完举起晾干时,忽然幽幽叹道:“我算是明白了,夫人对君家人,可不就是如此吗。” 夫人以前总是替君家上下收拾残局,如今夫人收了手,整成日冷眼看着君家众人自顾自做那蠢事,自己往坑里钻。 可不就是什么也不必做,便立于不败之地。 夫人教那个络腮胡子,可真是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沈青鸾施施然一笑,“我最恨那些仗着身份地位欺压弱者的老畜牲。” 翠翠捂唇一笑,将最后一张信纸覆盖在桌面上。 于是沈青鸾也没有低头去看信纸上最后写着的落款。 将信封好,沈青鸾才去了正厅。 彼时君鸿白已经在沈舒和煦的笑容下如坐针毡。 他面对沈青鸾一张利嘴已经是气怒交加却无可奈何。 而沈舒名义上是他的长辈,从孝义礼法上天然高他一头。 更不用说沈舒本人言辞之锋利,远在沈青鸾之上。 只是片刻,君鸿白就已经羞愤欲绝,整个人恨不能从地缝里钻进去立刻消失。 沈青鸾出现直如让他看到救星,君鸿白急不可耐地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夫人。” 沈青鸾这会也是心情大好,难得地没有刺他,只挣开他的手笑问:“父亲在说什么呢?” 沈舒神态悠然,语气和缓道:“说女婿纳妾一事呢。” 君鸿白头皮又是一紧,立即偏头,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沈青鸾。 沈青鸾视而不见,淡然坐到沈舒身边,一本正经道: “是有这么回事,杜绵绵是大爷先夫人的妹妹,刘月娘是大爷先夫人的丫鬟,都与大爷关系匪浅,接到府中也是美事一桩。” 君鸿白直被臊得无地自容。 沈青鸾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不知廉耻,私下勾搭妻子的妹妹和奴婢。 偏偏他还毫无反驳的余地。 直到这会他才明白,他在沈青鸾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支往外射出去的利剑,虽然当时没什么后果。 可就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候,那枝箭会跨越时空,正中他的胸膛,让他为说出的每一句蠢话付出掷地有声的代价! 果然,沈舒轻笑两声,冷淡的的嗓音里带着森然的寒意:“君家的确好家教。” 他并未过多敲打,却让君鸿白莫名生出一股直堕崖底底恐慌和绝望。 以沈家在朝中的地位,振臂一呼,奏他家宅不安的御史不会少于一个手掌之数。 他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如此欺负沈家的女儿! 君鸿白伸出袖子擦掉额头上的一层细汗,起身朝沈舒再次深揖到底: “岳父明鉴,这次纳妾只是权宜之计,实在是我那妻妹为了两个孩子耽误了芳华,以致如今蹉跎在家中。 若是再不找个归宿便只能客居家庙孤独终老,我只是不忍一个女子如此平白蹉跎一生。” 沈青鸾揽袖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心虚和局促。 前世,杜绵绵入门的时候,沈舒气得当场吐血三升,本就虚弱的身子自此更是元气大伤。 君鸿白笑着纳美,她却满心挂记着重病的家中的父亲,恨不能将那等子糟心全数抛下。 然,她是君家主母,必须高坐堂上,强忍着锥心之痛,忍受着杜绵绵在她面前趾高气昂地炫耀着君鸿白对她的疼宠。 疼,疼! 沈青鸾自虐般地回忆着那一幕,回忆着杜绵绵鲜艳得几要滴血的蔻甲。 越是痛苦的回忆,越能让她从此刻君鸿白屈辱的神情中感受到畅快。 太好了,今生手足无措,彷徨无依的那个终于不再是她了。 沈青鸾死死掐着掌心,将眼眶中的热意逼下,含笑轻声附和君鸿白的话:“大爷怜香惜玉,与杜家之间算得上一段佳话。” 君鸿白死死咬着唇,才忍着那丝羞耻没有盾地而走。 这会他心中将杜家恨了个仰倒,若非杜夫人苦苦相逼,他何必今日受这等屈辱。 沈舒好一番敲打,料想君鸿白能安分一段时日,这才大发慈悲放了他回君家。 夫妻两个并肩出了沈府,君鸿白狼狈地爬上马车,等马车离了沈府所在的街道,君鸿白竟长长嘘了一口气。 待看到沈青鸾平静无波的神情,君鸿白顿觉一阵极致的、灭顶的羞辱涌上心头。 沈青鸾不闪不避地对上他几欲喷火的视线,挺直腰背闲散地靠在马车壁上,坦然道:“大爷猜的没错,父亲方才的确是故意给你难堪。” 君鸿白被她这坦然的姿态激得更加羞愤气怒,哑声道:“沈青鸾,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妻子吗?” 沈青鸾嘴唇勾出一抹优雅的笑,“那大爷又是否记得,我沈青鸾是你的妻子,而不是君家可以轻慢无视的摆设呢?” 君鸿白被反问得语塞,放在双膝之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沈青鸾将视线移到马车之外,声音坚定宛若泉激玉石: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与大爷成婚三年,大爷不曾敬我爱我,两个孩子言传身教也防我如虎。如今大爷将杜绵绵塞进来,丝毫也未问过我的意见,甚至还将我蒙在鼓里。 若非为了让我操持,只怕我会是最后一个知情的。大爷说我是主母妻子,却伙同老夫人逼我纳妾,这无异于当众扇我的脸!大爷可想过我会有多难堪、多难受。” 君鸿白哑口无言,心口怒气越发翻滚,撞得他手臂都在发抖。 沈青鸾连一个眼色都不曾给他,手指意味不明地敲击着窗沿。 “大爷或许以为沈家清贫,便不敢在镇远侯府面前直起腰杆。但我沈家虽不富裕,却以耕读传家,每个沈家人开蒙第一课便是学会挺直腰杆做人。 父亲教我史书经文,教我圣人处事之道,我也从未因家世而自觉低人一头,相反,镇远侯府家教比起我沈家,多有不及。所以大爷大可不必觉得我因穷而卑贱,更不必觉得我沈家在镇远侯府面前就该捧着敬着。 且我早就说过,沈家家教,取忠、取直。大爷如此羞辱我,难道就没有想过沈家会如何回敬吗?” 前世她在君家人面前作低伏小,也非是为着心虚自轻之故,而是她习惯忠厚待人。 只这份忠厚和善,终究是被辜负了。 君鸿白被她直白又犀利的话捅得鲜血淋漓,艰难道:“你口口声声沈家沈家,如今你已经嫁给我,就该以君家的利益为先。” 沈青鸾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语带讥嘲: “若是倩姐儿日后嫁了人,大爷也会如此豁达地对待女婿吗。若是如此,大爷现在就可教导倩姐儿,何为忍气吞声,何为引颈受辱。” 谈话间,马车已经停在镇远侯府,沈青鸾懒怠与他多说,径自跳下马车,扬长而去。 徒留君鸿白在马车内双拳握得咯咯作响,满脸耻辱之色,耻辱之下,还伴有着假面被彻底撕下却无力反驳恼怒憎恨。 可羞愤之余,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凝聚在沈青鸾肆意洒脱的背影之上,大脑不断闪现她坚定而坦荡的神色。 在他印象中,沈青鸾一直温柔、静默、端方、安静,就像是供在祠堂里高高在上护着众人的一尊画像。 而他也只将她当成安置在这座宅院之中、毫无存在感的摆件。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炙热鲜活,她给他坚决激烈的恨,让他见识了什么叫世家贵女的傲气和傲骨。 君鸿白的确恨她不讲情面,可这恨之中,竟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还有自心底深处蔓延而出,缓缓缠绕上心房的几丝愧疚。 沈青鸾回了屋子将窗户全都打开,好生吹一吹萦绕在鼻尖令人生闷的浊气。 又打开那封字迹粗糙的信,提笔在信上圈了几个字。 以笔杆挠头片刻,索性又写了几句批语: 【君之书法略有长进,然笔画参差,未见规矩。结体颠倒,无端正之势。 然气势潇洒,亦可见才力,若得精心用功,自可大有长进。 宜勤求古人法度,以意连笔,意在笔前。用笔当顺势舒展,结体方得端正。若能持之以恒,必见功力日进,自可挥洒自如,飞龙在天。】 挥洒间,她想起男子粗犷却倔强着嘴硬的模样,笑着又补了一句: 【此番点评,直言不讳,望君将点拨看在眼里,勿以为责难。】 信件送到君呈松手上,他迫不及待拆开,率先嘀咕了一句:“一个大男人用这么香喷喷的信纸,娘们唧唧的。 20.打君远的猪嘴 君呈松搓着两张纸的右下角揉捏几下,只觉一阵沁人心脾兼神清气爽的味道。 回忆起那个书生,也是这么一副白生生却气度怡人的模样。 他侧头朝薛隐吩咐道:“日后我练字也要用这种纸,你去书斋替我买几麻袋来。” 薛隐僵着脸看着他,无言以对。 君呈松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思忖片刻复又拿起第一张从头开始细细研究。 上慈下孝…… 原来这四个字,可以从这种角度解释。 那小子的脑子怎么长到,居然能冒出这么刁钻的念头。 君呈松嘴角缓缓拉大,看到最后,露出一口大白牙,“老虔婆,想要老子回府,老子叫你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说到兴头,君呈松迫不及待锤了一下桌子,“去,收拾东西,我今儿个就回侯府。” 薛隐迟疑着该不该动作,就见君呈松眼珠微转,得意洋洋: “不对,先去京郊猎头鹿给陆氏,看时隔多年,她还受不受得起老子的孝敬!” 薛隐早已习惯君呈松的想一出是一出,见他兴致勃勃地换了一身短打出门,只得无奈地跟上。 这么一打岔,也就忘记告诉他镇远侯府明日要纳妾的大事了。 不过就算告诉他,这个无法无天的主只怕也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只会觉得闹得越大越好。 薛隐有些头痛。 本以为那青衣书生是个谨慎善谋的,怎么会跟侯爷如此地臭味相投呢? 被他念叨着地书生这会正检查着君鸿冀和君远的作业,自然了,君远只是顺带着的那个。 沈青鸾皱眉将君远那乱七八糟的大字放在桌面,用手指推开了些,冲着翠翠面无表情道: “去药店抓一剂上好的明目清心药方送给夫子,成日批这样的字,我怕他气火攻心。” 一张白纸上大大咧咧写着十个字,其中竟错了六个,还有那笔画多的索性画成了肥肥粗粗的墨团。 沈青鸾不免又想起那个络腮胡子的男人。 第一次看他的信,他的字迹勉强跟君远算得上不相上下,如今却大有进益。 由此可见最好的老师不是循循善诱的夫子,而是布满险境的生活。 君远如今仗着长辈疼爱可以肆意妄为不学无术,待得日后君鸿白不能再为他撑腰之时,这张桀骜不驯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沈青鸾神情莫辨地垂下眼帘,并未多言,而是将君远冷在一旁,翻着君鸿冀的作业。 不主动引诱君远走上歧途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还要她继续给君远当老妈子? 她怕君家祖坟上的青烟不够烧的。 偏偏君远不知死活地凑上来,扒着沈青鸾的胳膊:“我姨母明日就要嫁进来了,我明日不去书院念书。” 沈青鸾将手臂抽出来,面无表情睨他一眼,“你姨母是纳作妾室,用不上嫁这个字。” 君远歪头思索了一会,“那我可以不去书院吗,我去接姨母,以后我也只要姨母陪我念书。” 他语气满是天真纯稚,仿佛杜绵绵入府仅仅只是府中多了一个玩伴而已。 沈青鸾终于忍不住放下纸张,侧头去看君远。 她想起前世她得了时疫,君远见了她的模样,便怕得不敢靠近。 他的确是稚子心肠,一言一行皆由心,可就是这样地天真纯粹地伤害你的时候,才格外令你难受。 “远哥儿,”开口的居然是君鸿冀。 他左手握拳捏在身后,郑重地看着君远,“杜二姑娘入府做妾,日后就不是你姨母了。 她只是大哥身边一个普通的女人,你和倩姐儿都该与她远着些。别说是刻意从书院请假去看她,就算日后在府上遇到,你也该速速避开,刻意避嫌才是。” 他和君远身量差不多,甚至比健壮的君远还要纤细些许。 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训话时,宛如一颗茁壮成长的松柏,让人恍惚间看见他生机勃勃地直耸云霄的模样。 沈青鸾神色缓和了下来。 果然,不是她教得不好,而是君鸿白的种不好。 “呸,什么妾不妾的,我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 君远却怒了,将手中的书袋一摔,“姨母从小看着我长大,比你这个母亲亲近多了,跟我亲娘比也不差什么。 我就是喜欢她,姐姐也喜欢她,以后爹爹也只会喜欢她不喜欢你!你不许我去接她,我偏要去,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把沈青鸾桌面上的练字纸全都拂落在地,脏兮兮的鞋子踩在纸面上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站住!” 沈青鸾蓦地沉下脸。 珠珠忙张开双臂在门口堵着他,一手反扭着他的手腕,另一手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提溜着到沈青鸾面前。 君远扑腾着大喊大叫,沈青鸾提起书案上的戒尺,啪地往他手上抽了一记。 “谁允许你如此糟蹋纸张。” 沈情况声音平淡,却散发着寒冷刺骨的威仪。 君远喉间一窒,情不自禁缩起脖子。 沈青鸾杏眼圆睁,冷漠锋利地看着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君远一时僵在原地,胸腔处翻滚的除了害怕敬畏,还有被这个素来绵软和气的继母唬住的恼怒。 他僵持片刻,忽然伸脚将散落在他身前的几张纸搓个稀巴烂,虚张声势大喊: “不捡又怎么样!你以为君家是沈家那等穷酸破落户,连张纸都要紧巴巴地当成宝吗! 我偏要踩烂,我还要一把火把这些纸烧个精光!” 沈青鸾眸光猝然沉下,捏着戒尺啪嗒抽在君远的嘴巴上,只一下就抽得他嘴唇高高肿起红彤彤一片。 君远吃痛地哀嚎,如被宰的猪一般呼哧呼哧喘了会气,双目赤红着恶狠狠地瞪着沈青鸾。 沈青鸾脸上丝毫表情也无,只有眼底的幽光泛着汹涌的暗色。 本以为他只是蠢而不受教,又耳根子软被君倩唆使。 如今才知,他跟君倩一样骨子里流着上不了台面的血。 她声音发沉: “我教过你,修己以清心为要,涉世以慎言为先,你若是在外也如此蠢而饶舌迟早会招致大祸!” 君远喳喳呜呜哀嚎,哪还有心思听她说什么。 嘴上的疼缓过劲之后,张牙舞爪地不管不顾怒骂起来:“你这个毒妇!故意唆使沈家的夫子折磨我,还哄我爹打我屁股,现在又存心折磨我! 你以为虐待我我就会怕你吗?等姨母嫁进来一定会替我撑腰,我要让姨母弄死你!” 他越说越不像话,也就没看见,沈青鸾看向他的眼神十足地冰冷。 半晌,沈青鸾忽然笑了,她将戒尺放下,语气极为平淡,“你姨母为你撑腰? 君远,你信不信,你姨母进府不到三个月,你就会大病一场,小命不保。” “你放屁,小爷好得很!”君远怒吼。 “放开他吧。” 沈青鸾朝珠珠示意。 珠珠手心一松,君远飞快地挣开。 一得自由,挥舞着双手将沈青鸾书案上的书本纸笔全都扫到地上,继而飞快跑了出去。 “臭泼妇,乡巴佬!会念两本书有什么了不起,连纸都买不起,等小姨嫁进来,拿银子把你这个穷酸砸死!” 沈青鸾神情平淡,反倒是君鸿冀脸上带着沉郁的怒气。 他躬身将地上散落的纸张一一捡起,又将被揉皱的几张铺平用镇纸压住。 紧绷的小脸上满是严肃:“大嫂息怒,远哥儿如今年纪太小才会说这些浑话。鸿冀知道沈家爱惜纸张非是因为贫穷,而是延续大师与学者的传承。 古有欧阳大师在纸背上草书,今朝也有儒学大师将纸裁为小帖书写用以节约,远哥儿对待书本纸张如此轻慢,连带着也会让人低看镇远侯府的家教,大嫂教导他用心良苦。 放心,我定将远哥儿捉来向您道歉。”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拳头紧握,显是当真动了怒。 沈青鸾听着他稚嫩的嗓音一本正经地长篇大论,心里头的火气早就不知不觉被徐徐吹散。 她欣慰地颔首:“你能明白个中道理,也不算我沈家的夫子白教一场。不过,捉他向我道歉就不必了。” 沈青鸾抬出一只手掌,眼眸含笑打断他的愤懑和气恼: “我与你打赌如何?别看君远如今言辞凿凿要杜绵绵陪着他,我就赌杜绵绵入府不到一个月,就会跟杜绵绵,甚至杜家反目成仇。” “打赌?” 君鸿冀瞪大了眼。 没想到大嫂风光霁月、沉静端方,居然会做打赌这种事情。 君鸿冀觉得沈青鸾那副从仕女图中走下来的完美的模样被打破了一个角,让他得以从中窥探更鲜活的内里。 抿唇沉默片刻,君鸿冀郑重地点头:“鸿冀愿意跟大嫂打赌,若是大嫂说中了,我便将《左氏春秋》整书抄上一遍送给大嫂。” 《左氏春秋》是如今现存最长的史书,君鸿冀如此说显然是极为重视。 珠珠抬眸与翠翠对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扑哧一笑。 君鸿冀叫他们笑的一头雾水。 翠翠哈哈笑道:“二爷居然敢和我们家夫人打赌,沈家哪个不知道夫人神机妙算,打赌十有十赢的。二爷这书是抄定了!” 君鸿冀愣愣地嘴巴微张,半晌也跟着她们傻乎乎地笑起来。 而君远从含光院挨了一顿好打,哭天抹泪地冲到君鸿白面前好一通哭诉。 21.君远撒泼,君鸿白头痛 “爹!儿子要被打死了!您快给我报仇!” 君鸿白正捧着杜文娘的画像缅怀着,一阵杀猪般的哀嚎就穿过空旷的院子,刺得他耳膜快被钻孔地生疼。 “这是怎么了,在哪受欺负了?” 君鸿白心急之下,也就没功夫将杜文娘的画像收到箱子里,只是将画的那一面盖在桌面上。 君远已经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头扎到君鸿白怀里嚎啕大哭:“是沈青鸾那个泼妇!爹爹,您看沈青鸾怎么打的我!” 他抬起头露出红肿的嘴巴,又举起手掌露出伤口,眼泪嗒叭嗒叭地掉: “她又凶又坏,将我打得这么狠,之前的模样都是装出来骗我的! 她根本就是个坏女人,我不要她当我的娘了,我要姨母当我娘!呜呜呜!” 君鸿白看着儿子白嫩的掌心上斑驳的红印,心头一阵一阵抽疼,连忙让下人拿药来替他擦拭。 君远被人哄了不免嚎得更起劲,咿咿呀呀地喊着疼,巴望着嚎得君鸿白心疼得不行,即刻去把沈青鸾也依样画葫芦一通好打! 君鸿白搂着他拍打着安慰,却并没有如他的意去找沈青鸾。 而是等君远上完药后,将下人遣了出去,强忍心疼正色道: “远儿,你与爹说实话,沈青鸾为何要打你,你怎么惹她生气了?” 君远嘴巴里含着的哭诉就这么卡住,眼里含着泪,极为滑稽地看着君鸿白。 他听到什么了? 他莫不是被沈青鸾打得太重,打出幻觉来了吧? 他爹居然不替他去找沈青鸾问罪,反而还问他怎么惹了沈青鸾? 以前那个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替他出气的,天下第一顶顶好的爹去哪了? 是不是被山里头的精怪给吃到肚子里了?这个爹是假的吧! 君鸿白耐着性子与他苦口婆心地解释: “我早就与你说了要你好生在沈家学习,沈这个姓就代表着温良恭俭让,代表着世家最为推崇的品德,与沈氏的学子交好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沈青鸾骨子里更是流着正直知礼的血,你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让她将你罚得如此重。” 这番话称得上推心置腹,然君远还是呆楞着不开口,君鸿白语气渐重: “沈家在文人之中地位非凡,你日后休要对她直呼大名。 她是我的妻子,是你的母亲,一言一行都是为了你好,你哪怕再有不喜,也必须敬着她。” 君远彻底惊呆,忽然一把推开君鸿白,滚到地上嚎啕大哭! “父亲不疼我了!娘,你死的那么早,亲爹也变成了后爹!姨母你快些来看看君家是怎么虐待我的!” 他在地上不住地打滚,看起来不像个快要十岁的孩子,甚至连三岁稚子都不如。 君鸿白脑中电光念闪,忽然惊觉他这副无赖撒泼的模样,可不就跟杜夫人逼他纳妾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自认在沈青鸾面前忍辱负重,心心念念希冀着儿子在沈家学有所成,日后延续镇远侯府的荣光。 可君远却丝毫不懂他的苦心,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跟沈青鸾翻脸争执,反而心心念念记挂着要跟杜绵绵亲近。 不是他看不起杜家。 就连他心爱的文娘比起沈青鸾,犹要显出几分小家子气,更不用说杜绵绵了。 一个商户女,还是个连算盘都打不明白的,能教君远一些什么? 教他如何小肚鸡肠、如何丢人现眼吗? 他本对杜绵绵入府一事并无什么特殊的感受,只想着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两个孩子找一个心灵的寄托。 可现在,他竟对杜绵绵生出几分反感。 看着哭闹不休的儿子,君鸿白更是生出前途无望的焦头烂额之感。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混账!给我站起来!一不顺心就大喊大闹满地打滚,我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他从未在君远面前如此疾言厉色地怒斥过。 君远本就因沈青鸾的态度而心中惶惶,这会更是悲从中来。 只觉天大地大再也没人深爱自己,心中苦不堪言。 登时一骨碌爬起来,鼓着眼睛喘着粗气看着君鸿白。 “我怎么惹了沈青鸾,我做错了什么事?我不就丢了几张纸吗? 君家这么多钱,杜家这么多钱,别说是丢几张纸,就是把沈家烧了又能怎么样!” 说到义愤处,他冲到书案前将摆着的几本书全都丢到地上。 又抓起盖在桌面上的画卷,疯狂地两手又撕又扯,霎时撕了个稀巴烂! 君鸿白被他这混账的胡话气得脑仁生疼,反应也就慢了些许,直到君远发泄地将碎纸丢了一地,还上脚踩了两下。 君鸿白才大脑嗡地一声反应过来,瞬间拍案而起。 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揪到身前,不等君远站稳身子扬手就是一巴掌。 “孽子!” 他气得指尖都在发抖,“你这个混账!这可是你母亲的画像!” 君远被打懵了,捂着脸呆愣愣地看着君鸿白,片刻后声嘶力竭地大喊: “沈青鸾不是我母亲!没有人能做我娘!我只认我娘和姨母!” 原是将君鸿白嘴里的母亲听成沈青鸾,误以为君鸿白为着沈青鸾打他。 他素来是个无人敢惹的小霸王,近日受够了委屈,今日吃这一下,哪还忍得! 攥着拳头往君鸿白身上一顿砸,口里咒骂不休,院子里一时沸反盈天。 不知是谁去叫了陆氏过来,陆氏走到院子门口远远听到君远哀嚎,连忙加快脚步入内。 “可怜见的,谁将我孙子给弄哭了。” 陆氏狠狠瞪着君鸿白,“作死,你为着沈青鸾这样骂他!咱们家就这一个男丁,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君鸿白脸色难看,“他毁了文娘留下唯一的画像!” 君远眼泪一止,失声叫道:“什么?那是我娘的?” 陆氏却更没好气。 她对沈青鸾是利用兼忌惮,对杜文娘那就是纯粹的嫌弃和憎恨了。 “毁了就毁了,一件死物难道还能比活生生的人更重要?” 她将君远揽在怀里擦了两把眼泪,“好了,毁了就毁了,日后找人再画。” 君鸿白嘴里泛苦。 再画?说的容易。 文娘去世多年,谁有这个本事将她的容颜再度画在纸上。 君远也知道做了错事,躲在老夫人怀里嗫嚅着唇,“爹,我错了。” 轻轻的三个字,乐得老夫人笑眯了眼,“远儿果真长大了,如今敢作敢当,知耻后勇,果真是君家的好孩子。” 君远擦了擦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爹,都是沈青鸾,若不是她打我,我也不会毁了娘的画像。” 这话何其可笑。 可听在君鸿白心里,却宛如印在他脑海里,他不自觉地就信了。 都是沈青鸾的错。 君鸿白攥紧拳头,是啊,他怎么能怪他的儿子,怪他和文娘的血脉呢。 若总要有一个人有错,那就只能是沈青鸾。 可见君鸿白的软弱和逃避,俱都被他儿子完美地继承了。 “传我的命令,沈氏不慈不贤,勒令禁足反省。” 省得有事没事再往沈家跑,让沈舒再度讥讽他。 总得过了这个风口浪尖的当口才是。 陆氏动了动嘴皮,没有出声阻止。 这话听到沈青鸾耳中,她头都未抬,“如此甚好,明日两个姨娘入府,我刚好乐得清净。” 君鸿白闻言又是心口一堵。 明明第二日有天大的喜事,他却半丝喜气也没有。 枯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一堆纸,脑海中不断闪过杜文娘的脸。 他提起笔欲要重新画出杜文娘的模样,发丝青缠,衣袂飘飞,眉眼含笑,唇珠曼妙。 开口时仿佛琵琶般清扬悦耳,又如兵戈碰撞一般激烈刚强。 玉节般的指甲信手摆弄着纸笔,也摆弄着众人的心。 君鸿白笔尖忽然一顿。 随即将笔在砚台之中沾满浓墨,一笔粗重地盖在画中女子的脸上。 他画出来的,居然是沈青鸾的一颦一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杜文娘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模糊得让他难以描绘。 君鸿白怔愣地看着被他毁了的肖像,就这么坐了一夜。 翌日,镇远侯府侧门人声嘈杂。 杜绵绵眼里噙着泪花,冲着丫鬟鸳儿哭诉:“本来说好让我做平妻,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妾室,还得从小门进去。” 鸳儿手爪被她抓得生疼,却也只能忍着劝道: “夫人说了不是暂且委屈一时而已,您先入府站稳脚跟,再将倩姐儿和远哥儿拢住了,还怕大爷心里没有您吗?” 杜绵绵恨恨地又在她手背的皮上揪了一下,“站稳脚根,说得容易,府里有沈青鸾那个狐狸精,还多了刘月娘那个下贱货。” 杜绵绵咬牙。 若不是怕有些事情瞒不住,她何需如此急急忙忙地嫁过来。 好歹有些时间谋划,让姓沈的无声无息地死了岂不是更好…… 她手上越发用劲,鸳儿没忍住“嘶”了一口,忽然将手抽了回来。 杜绵绵斜睨着她,透过泪花,眼里的狠辣越发令人心惊。 鸳儿心中猛跳,正要求饶,就听见一个豪迈粗犷的男声骂骂咧咧:“什么狗屁东西,敢在这挡老子的路!” 紧接着,杜府的下人争执吵嚷的声音响起。 杜绵绵本就心气不顺,听得有人寻衅,一把揭开盖头往外看去。 但见一个粗布灰衣的男子,蓄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凶神恶煞地撞开杜府下人往侯府门口走来。 肩上扛着一头鲜血淋漓的畜牲,随着男子的脚步,滴滴答答还往下掉着血滴。 杜绵绵没敢仔细去看那头畜牲是什么就收回了眼,朝着身边的管事狠戾怒骂: “瞎了你的狗眼,今日我出嫁你就看着这个屠夫如此冲撞我。 仔细我告诉了我爹将你打死,将你老婆女儿全都卖窑子里去!” 管事憋闷地咬着腮帮子,抬步往男子面前走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男子身高足足九尺有余,扛着一头血糊啦擦的畜牲,浑身刺鼻的腥味。 管事脚步便是一顿,拿袖子捂着唇骂道: “勿那屠户,还不快快闪开!今日我家小姐出嫁,备的嫁妆价值千金。 你要是弄污了一星半点,将你囫囵卸成八块去卖肉也赔不起!” 男子,也就是君呈松。 将才猎到的死鹿往上推了推,越发显得胳膊上肌肉喷张,眸光沉沉地打量着杜府的人。 22.渣男贱女通通吃瘪 “出嫁?嫁到镇远侯府?” 君呈松声音低沉,宛若战鼓回旋。 管事高傲地挺起胸膛,“正是,你若知道厉害就速速让开,若不然砍了你的头给我家小姐添妆!” “呵,好大的口气。” 哪怕君呈松胡子很浓,也看得出他嘴角嘲讽的笑。 “据我所知镇远侯本人还未说亲,大房君鸿白有了老婆,二房君鸿冀还不足十岁,娶不了这种半老徐娘,莫不是要嫁给死了的老镇远侯配阴婚?” 他的嘴实在忒毒,杜家上下各个气得脸色通红。 更不用说杜绵绵,本就心气不顺,被这般羞辱,当即掀了盖头冲到君呈松面前,“你个杀千刀的臭屠户,一张污秽蠢嘴也配胡乱议论镇远侯府!” 君呈松漫不经心地转了下身子,将那头死鹿死不瞑目的眼珠子凑到杜绵绵面前。 杜绵绵一时反应不及,装扮上好的脸蛋被死鹿冷而犹带绒毛的嘴给蹭了一下。 血腥之气仿佛从鼻尖直窜天灵盖,蹭得她当场脊背发出一层冷汗,倒退着尖声大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君呈松扯出一抹恶劣的笑,“我说话污秽?比不上你满嘴喷粪的臭,用这鹿血好生洗一洗。 老子也不收你钱,权当给你配阴婚送的贺礼了。” 他啧啧两声,玩味道: “可怜一个风华正茂的大丫头要去陪一个死人,怎么就选了你,难道是那陆氏做了什么亏心事要选个人去哄一哄老头子?” 他越说越难听,杜绵绵叫他气个半死,哽得脖子又红又粗,姣好的面容扭曲得无比难看。 她牙关咯咯片刻,“不知死活的狗杂种,敢得罪我,得罪镇远侯府,我定要让你死无全尸。” “好大的口气,让我死无全尸?你要嫁的老头子都做不到,你?” 君呈松啧啧摇头,漫不经心地抬脚朝杜绵绵身上踩去。 他身量高,块头也大,杜绵绵仰头看着他的鞋底足足有一艘小船那么大。 杜绵绵下意识畏惧至极,连忙尖叫着伸手去挡。 却见男人只是从她身上跨过去,甚至还格外恶意地在她绣满吉祥云纹的大红嫁衣上狠狠碾了一脚。 “啊!混账!” 杜绵绵崩溃锤地大叫:“来人,来人啊!侯府门口就看着你们的主子这么被羞辱吗!” 侯府管事急匆匆地赶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下意识板起了脸。 他在侯府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不成体统的女子。 只是今日夫人不管事,纳妾一事只能由他一个管事来操持,这会他也只能忍着不喜上前收拾烂摊子。 他走到君呈松面前拱手道:“这位壮士,今日镇远侯府有喜,不宜见这些血腥之物,还请您改道。” 君呈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遥远的记忆中翻出一个人名:“李惠生?要我改道?你怕是瞎了狗眼?” 李惠生心中一惊,这才仔细打量面前的男子。 待看清他胡子下凌厉的五官,心中便是一个惊天大咯噔,双腿啪嗒一软跪下,“侯……侯爷,小人有眼无珠,见过侯爷!” 听他这么说,原本虎视眈眈看着君呈松准备动手的下人霎时都是傻眼,呼啦啦地先后跪下。 静谧的长街上,只有杜府的下人犹自未反应过来。 杜绵绵攥着拳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的背影。 天杀的,她是不是被气出幻觉了?这个粗鲁屠户居然是镇远侯府的侯爷! 李惠生战战兢兢磕头告饶,心里将杜绵绵骂了个狗血淋头。 惹谁不好,偏要惹镇远侯府最大的主子! 蠢妇!蠢妇! 君呈松踏着官靴一脚踹到李惠生的肩膀上将他踢开,依旧扛着鹿,大摇大摆从镇远侯府正门而入。 这下,一路畅通,再也没人敢拦。 鹿身上的鲜血滴滴答答沿着他的脚步滴了一路。 君呈松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他拥有比老镇远侯更加深远牢固的权力。 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 那书生说得正正好!只消他自己恪守规则,谁又能耐他何! 他加快脚步往福寿院去,准备好生孝敬孝敬他那继母,就跟急匆匆赶来的君鸿白撞了个正着。 对着这个晚辈,君呈松倒没什么恶意。 毕竟他离府的时候,君鸿白还是个只知成日念书的少年,对他也没什么坏心思。 君呈松自以为和善地笑了笑,满脸的胡子,凶光毕露的双眼,将君鸿白唬得心头失跳。 “二叔?” 君鸿白试探地问道。 君呈松漫不经心地点头:“你来了?想是去接你那小庶奶奶的?” 君鸿白脸色顿时如同吃了一百只死蚊子一般难看。 咬牙切齿道:“那是我要纳的妾室。” 君呈松这下真正讶异了,上下打量着君鸿白,半晌撇嘴鄙夷道:“不成体统,不讲理数,不知所谓。陆氏果真是教坏了君家的子孙。” 君鸿白被哽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不成体统? 他一个粗鄙武夫居然敢这样说他! 他以为他是谁?是沈家那样的名门世家子吗!他也配! 君呈松接着严厉道:“纳一个妾室居然如此大张旗鼓恨不能昭告天下,还穿着正红色的嫁衣,一口一个嫁入镇远侯府,实在轻佻可笑。 若叫外人知道,不是要笑话侯府纵着那鸡啊狗啊的胡蹦乱跳?” 他横目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李惠生:“去,将那个小妾扒了衣裳从后门拉进来!休要在外丢人现眼。” 君呈松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得意: “礼法二字便如人的衣裳,大侄子身为朝廷官员却内宅乱成一锅粥,说出去丢尽镇远侯府的颜面,说不得还要害的我被文臣申斥,今日幸好我及时发现,才没铸成大错。 你也不必谢我,身为长辈管教你本就是我的责任。” 君鸿白羞愤交加,却又无言以对,硬生生挨了这一顿斥责。 等君呈松昂首挺胸离开,君鸿白怒道:“是谁允着杜绵绵在外丢人现眼的,还不将她带进来!” 李惠生也是一肚子憋闷,硬声道: “后院纳妾本该是夫人经手安置,大爷让夫人禁足,却也未点了旁的人来接手,如今…… 小人是外院管事,也不知如何安排。” 他是镇远侯府的老人,乃老侯爷一手提拔,素有威严,君鸿白往日也要卖他几分面子。 如今听他这般说,虽说黑着脸,却也不好直接斥责。 手掌的拳头握了松,松了握,瓮声瓮气道:“没了沈青鸾,镇远侯府还不转了不成?” 李惠生道口气也是不好:“就算迎了姨娘进来,不向夫人敬茶也是做不得数。方才侯爷说了凡事都有规矩体统,大爷此举……” 当真是半分脸面都不要了。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却也不妨碍君鸿白气得脸色发青。 多可笑,他一个大男人,竟要受制于一个内宅妇人! 心中虽是恼怒万分,他却也只得吩咐长栋:“去请沈青鸾过来。” 说完似是怕沈青鸾不愿全他的面子,又加了一句:“她是沈氏女,该有沈家的胸襟和气度才是。” 沈青鸾正倚在被窝里头翻着书。 嫁入镇远侯府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她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鲜少有这般逍遥自在的时候。 君鸿白以为让她禁足会让她心有愤懑,事实上沈青鸾心中却是巴不得。 倒要让君家上下看清楚,到底是她沈青鸾离不了侯府这帮白眼狼,还是这帮人离不开沈青鸾。 只她到底没想到,君鸿白连一个上午都没撑过去。 她才看了四页《农经注》,长栋就在院子里好言好语地请她出去。 沈青鸾翻书的手指顿在空中。 抬头,和满脸兴奋的翠翠撞个正着。 “夫人,方才奴婢特意找人打听了,说是今日镇远侯突然回了府,在门口撞上杜绵绵一行人。见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还以为她是嫁给老侯爷配冥婚的。 还是遇到大爷才知道她是大房要纳的妾,听说侯爷将大爷骂个狗血淋头,说他不讲礼数,丢人现眼,贻笑大方。” 沈青鸾真正惊讶了。 镇远侯,君呈松。 前世她和君呈松有过几面之缘。 那个男子见了她,每每都要冷笑着嘲讽她是木头上雕出来的泥人,跟佛像唯一的区别就是泥人不会喘气。 他笑话她尽职尽责将君家大房的人供在神台之上,殊不知大房那几个只将她看作临街乞讨的叫花子,心情好时才打赏一两个笑脸。 这话无异于将她行尸走肉般地日子硬生生凿出一个漏风的孔,如今想来,沈青鸾对他竟是有几分感激。 然看他前世的做派,分明是个桀骜不驯的,最最厌恶她这种循规蹈矩的人,何以今日会跟君鸿白说上这样一番话? 而且,前世他回镇远侯府,分明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 彼时他不敬嫡母的名声传的满城风雨,陛下下旨参斥,他才迫不得已般回镇远侯府。 今生却大不一样,种种举措实在奇怪。 沈青鸾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引着她细究。 她冲着翠翠扬眉:“你与我细说说他是怎么教训君鸿白的?” 翠翠正要说当时的细节,门外长栋再度催促起来:“夫人,纳妾一应事宜您作为正妻不出面如何能行? 再者说这也是大爷亲自命小的来请您,您若这般闭门不见,难免让下人误会您善妒不贤。” 沈青鸾拧眉,倏地抬眸朝院子里看去。 明明隔着一层窗户,长栋却陡然觉得自己被一道目光锁定,只一瞬,他的脊背飞快地生出一层白汗! 23.纳妾 片刻后,沈青鸾清冷的声音在窗后响起:“翠翠,日前我让你去庄子上巡视,你可见到老张头了。” 翠翠爽利的声音接话道:“奴婢当然记得,老张头眼睛瞎了被安排在庄子上挑粪。 奴婢去的时候他将粪溅到庄头身上,正被庄头按着整个人浸到粪桶里,幸好奴婢立刻叫停了,才没让他被粪呛死。” “真是可怜。”沈青鸾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又格外清晰地印在长栋脑仁里。 “不过也是自作自受,他本是老侯爷身边得用的,却自视甚高居然对吴家的管事出言不逊,嘲笑他双目模糊是个睁眼瞎。 老侯爷最重规矩,不但重重罚他,还刺瞎了他的眼,让他再也不敢胡乱说话。” 沈青鸾幽幽长叹。 长栋虽没看到她的模样,却下意识直觉一阵寒意从心底蹿起,双腿一软,扑腾跪倒。 翠翠嘻嘻一笑,“原来其中有这样的故事,奴婢原还不知道,说来也是,吴家虽不如沈家是百年名门,可在大周朝也是经营多年。 老张头出言不逊,老侯爷若不严惩,岂不是故意招了吴家记恨?” 跪在地上的长栋忍不住发抖。 吴家比不上沈家,老侯爷还为了一句话严惩张叔。 他方才说了什么? 屋内,沈青鸾推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长栋一阵胆寒,两股战战不止,忙不迭颤声告饶: “夫人恕罪,小人方才一时猪油蒙心说了胡话,冒犯了夫人,肯请夫人恕罪!” 屋内传来一阵衣裳摩擦的声音。 沈青鸾在桌前坐下,对长栋的求饶充耳不闻,仍旧闲聊着道: “老侯爷赏罚分明行事公正,大爷也继承了这一点,加之远哥儿在沈家念书,大爷对我沈家也是敬重。” 长栋心中的恐惧一时爬至巅峰!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了!大爷最看重少爷小姐,若是影响了少爷的学业,大爷定要活剐了他! 院子里其他下人也是大气不敢出。 说起来,若是沈青鸾为着一句话就这么直接怒斥严惩他,难免显得小题大做有失身份,也会让镇远侯府的人觉得她为人严苛。 可她这般状似闲谈地敲打,又点出君远要在沈氏念书这一事实,越发让人觉得沈氏如庞然大物不可亵渎,更显出她高高在上的威仪。 长栋手脚不住地发软,眼看里头似乎没了声音,连忙带着哭腔哀求: “夫人饶命,小人知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了奴才。” 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求饶声凄惶绝望不绝于耳。 沈青鸾不为所动,坐在镜子前任珠珠给她挽着头发。 翠翠在妆奁里挑来拣去,半晌委委屈屈道:“夫人平日爱戴的就那么两根素银的簪子,奴婢实在可惜夫人的美貌。” 沈青鸾侧目往她手中抓着的头面看去,漫不经心道:“不必可惜,就戴这副罢。” 翠翠圆溜溜的眼睛里溢满不可思议,“夫人,您说真的?” 沈青鸾含笑点头。 她长相华美,浑身气质清越卓然,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时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可此前为了求君鸿白的一分情爱,她却偏要低垂了眉眼,收敛了浑身风华去模仿杜文娘娇娇怯怯的模样,硬生生拗出别扭的姿态。 为了那么个男人作践自己,她可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君鸿白身边一介小厮就敢对她这个夫人无礼,也是她自作自受。 沈青鸾一边任翠翠替她打扮,一边将妆奁里头两根素银簪子挑出来,“这两根簪子也别浪费,等杜绵绵敬茶时赏给她吧,主母赏赐,料她不会推辞。” 主仆几个又说笑了一会,才袅袅婷婷地起身。 出了屋子,长栋磕头告饶声音越发凄惨。 沈青鸾只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路过,连多看一眼都不曾,翩然离去。 正院里,杜绵绵和刘月娘早已等候在侧。 刘月娘因着早就被沈青鸾安置在侯府,也就和君呈松那出闹剧擦肩而过。 这会安安稳稳地坐在下座,见了沈青鸾入内,连忙起身给她行礼。 杜绵绵被她撂在原地,看起来格外不知轻重。 杜绵绵本就委屈,这会更是用满含泪水杜眼睛不住地去钩君鸿白。 她是杜文娘的亲妹妹,跟她长得五分相似,今日故意投其所好模仿着杜文娘生前最爱做的打扮。 细柳眉樱桃嘴,流云髻长缨簪,本该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模样。 可偏偏被君呈松扒了衣裳好一通羞辱,这会股作的柔弱也变成了难登大雅之堂的狼狈。 君鸿白眼里哪还看得见她,自沈青鸾露面,双眼只全神贯注地盯在她身上。 沈青鸾扶了刘月娘起身,裙摆旖旎如绿涛翻涌,好似天地灵气全舒灌注在她身上。 她在座位上坐定,扭头去看杜绵绵,故作讶异道: “咦,杜姨娘怎么只胡乱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就出门了?不是说杜家巨富,怎么连一件妥帖的衣衫都不给你置办?” 杜绵绵脸上脸上的柔弱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被冲的干干净净。 她怨恨地去瞪沈青鸾,这一看,却是瞬间无地自容。 沈青鸾平日里装扮得简单素净,又惯爱低眉顺眼。 看起来美却毫无灵气,只是个普通貌美的妇人而已。 杜绵绵自问相貌虽不及她,可她浑身富贵浸养的金玉之气,和沈青鸾站到一处,无论如何应该是各有千秋才是。 可今日,沈青鸾略施脂粉,带着高雅的发簪,慢条斯理地坐在上首。 她那张华美至极的脸蛋和浑身雍容典雅的气度,比端庄精致的首饰更加夺目,耀眼得令杜绵绵一阵一阵眩晕。 她没开口回答沈青鸾的话。 好在沈青鸾也并没有要与她寒暄的意思,随意笑笑就准备吩咐下人准备姨娘礼。 她给刘月娘的是一个普通的掐丝镂金手镯,成色普通,唯镯身处有朵朵牡丹细纹。 杜绵绵不屑地撇嘴。 沈家虽是世家,沈青鸾这一支却是清贫。 往日看她打扮就上不得台面,没想到连送礼也这般寒酸。 刘月娘恭敬地接下。 轮到杜绵绵时,她双目圆溜溜地瞪着沈青鸾。 哪怕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可看到翠翠递出两根素银簪子,她还是气得银牙咬紧。 沈青鸾居然敢如此薄待她! 眼珠一转,换了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我和月娘虽然是妾室,可也是两家女,不是那等贱妾。夫人给我素银簪子也就算了,怎么能给月娘这等粗陋的首饰,传出去不是要人笑话侯府主母小家子气?” 她亲手从手上退下一个水头极好的玉镯,往刘月娘手上一套。 “夫人设想不周,咱们也多体贴些。这个玉镯用的是上好的南玉,价值三百两,我将她送给你,算是补了夫人的失礼之处。” 刘月娘闻言,也就没有推拒。 玉镯套在她手上,晃得杜绵绵一阵眼酸。 可她硬生生将那心疼忍住,故作大方一笑,“夫人,妾身自作主张,可也是为了侯府的颜面,夫人该不会怪罪吧。” 沈青鸾对上她得意的眼神,嘴角缓缓漾开淡淡的笑。 像是意有所料,又像是嘲讽讥诮。 杜绵绵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沈青鸾徐徐道: “此镯名为红妆牡丹镯,传曰开国皇后睡梦之中得见天神姒女,姒女喜皇后灵秀端庄,言行流心,特赐下手镯给她。 而皇后醒来后,居然在枕边真的见到一枝雕有牡丹纹饰的手镯,自此爱不释手,更将其命名为红妆牡丹镯。所以本朝,常以此镯赠人,示以祝福之意。” 这话说完,杜绵绵脸色精彩纷呈。 她哪里想到这看起来一文不值的手镯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原来如此。” 杜绵绵尴尬地笑着,恨不能化作一缕青烟当场消失。 屋子里人人都怪异地看着她,刘月娘更是将她送的玉镯取下,拿了红妆牡丹镯戴在手上。 “多谢夫人赏赐,妾身定然日日戴着,不辜负夫人的好意。” 这一动作无异于朝杜绵绵兜头一巴掌,杜绵绵咬牙道: “夫人这镯子意头虽好,可到底朴素了些,我这玉镯是极为民贵的,月娘你带着也叫外人看的起咱们侯府。”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青鸾打断:“难怪你二十多岁还嫁不出去,原是有这么一副肤浅无知的毛病。女子最重的不是容貌和财富,而是德行和眼界。 你自诩出身富贵,可那富贵跟你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趴在别人的身上挥霍,就自以为自己也有着翻手生财的本事,足见你鼠目寸光,心性浅薄。” 她将杜绵绵一通好贬,又不紧不慢地冲着君鸿白道:“像这样的女子,平常的寒门农夫都是不会娶回家的,偏大爷品味独特,什么香的臭的都要沾一手。 罢了,不过是个妾,多张嘴多个碗而已。杜姨娘,日后你就安生呆在寒西阁,少在侯府行走,以免累得大爷在外也颜面无光,说不得还要连累孩子们的名声。” 杜绵绵紧咬嘴唇,气得浑身一振又一阵地颤抖。 可恨的是,君鸿白闻言却并未站出来维护她,而是拧眉道又补了一刀: “青鸾出身不凡见识卓著,肯指点你是你的福气。你好生听着,日后休要再像今日这般伤风败俗。” 见他眼底明明白白地流出嫌弃,杜绵绵飞快地意识到她是掰不断沈青鸾这个铁腕子了。 连忙跪下请罪,直说下次再也不敢,又谢过沈青鸾的赏。 说着将两支素银簪子插在头上,满脸悔恨柔弱地看着君鸿白。 24.求沈青鸾画杜文娘的肖像 君鸿白脸色缓和了些许。 然沈青鸾对他斥责杜绵绵的举动丝毫触动也无,神情淡淡喝了一盏茶就起身要走。 君鸿白犹豫一瞬,甩开楚楚可怜的杜绵绵跟了上去。 “夫人。” 沈青鸾回眸。 君鸿白抚着胸口艰难开口:“听说你在闺中素善书画,尤其画人物肖像最是栩栩如生。” 沈青鸾沉吟道:“大爷有话不如直说。” “我想请你替我画一幅丹青。”君鸿白莫名有些心虚,却还是强逼着自己开口,“是文娘的画像。” 沈青鸾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她并未一口拒绝他的请求,也并未对给杜文娘作画一事心有抗拒。 君鸿白心头酸涩,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到底还是将杜文娘的画像被君远撕了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原来如此。”沈青鸾神色莫名。 “我并未见过杜姐姐。” 这话却是在撒谎。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世,杜文娘的画像居然还是毁了。 前世她渴望跟君鸿白结百年之好,对着他心中挂念的杜文娘自然是好奇的。 那日,她替君鸿白打扫书房时,曾好奇地将杜文娘的画像打开过。 原来杜文娘是和她那样不同的女子。 沈青鸾傲然坦荡,杜文娘柔弱羞怯。 沈青鸾肆意洒脱,杜文娘满眼眷恋依赖。 沈青鸾相貌明艳,杜文娘却是个不堪攀折的娇羞美人。 也就是这一好奇,被顽劣的君远用泥巴将画卷砸了个一团遭。 虽是君远失手,君鸿白自然是将一切错处都推到她身上,将她从家教到女子妇德批了个一文不值。 事后沈青鸾为讨他欢心,花了整整七天画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画像。 也正是在一笔一笔描画杜文娘神韵的过程中,她被这个女子的卑弱、讨好、惹人生怜给一丝一丝地入侵。 她逐渐丢掉了自己的雍容闲雅和傲睨自若,真正成为在君鸿白面前祈求怜爱的女人。 够了,不要再想了! 沈青鸾强迫自己从那段迷失自我的岁月之中清醒,双眸一寸一寸染上坚冰。 “恕我无能,怎么能画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呢?” 君鸿白欲言又止,不知是想劝她答应,还是高兴她拒绝。 她心里,应当是有一点点介意吧。 他忽然就想起洞房花烛夜,盖头掀开之时他心中的惊艳。 那时的沈青鸾端庄而温柔,眉目含情,他不是没有动心的。 只是他的心,早在更早的时候就给了文娘,注定要辜负沈青鸾的深情。 难怪沈青鸾如今对他冰冷疏离,想来也是被他伤了心的缘故。 他给不了她身为女子需要的爱,就只能在别的方面多做弥补。 这般想着,他对沈青鸾的芥蒂尽消,对她此刻的拒绝也没了怪罪的意思。 反而温声道:“是我失策了,如此的确太过为难你。” 沈青鸾冷淡颔首。 君鸿白又道:“今日纳妾多谢你打点,今日我才知我身边决然不能没有你。 往日你与我说的话,堪称字字珠玑。日后我若有什么事做的不对,还请夫人直言相告。” 跟在后头眼巴巴看着两人的杜绵绵,心瞬间凉了一半。 她早知道君鸿白对沈青鸾态度变了,不复以往的冷淡厌恶。 可他对沈青鸾这般信赖爱重,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若是再这么下去,她怎么办? 她费尽力气挤到镇远侯府,可不是为了当一个妾,看着沈青鸾风光的! “大爷。” 杜绵绵弱声道:“那幅画可是姐姐二十一岁生辰时画师所作的?我记得那时姐姐虽然身子不好,可见了那副画还是很高兴,难得地与我饮了三杯酒。” 她是刻意说起杜文娘的事,生怕君鸿白就这么讲前期忘在脑后。 君鸿白果然陷入回忆之中。 二十一岁。 那是文娘与他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杜绵绵也是怅惘:“看姐姐那日气色极好,我还以为她能重新好起来,没想到……” 她恰到好处地止了话头,转而哀求地看着沈青鸾:“夫人,这幅画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大爷都是意义非凡,那时姐姐和我们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早就听闻夫人画艺卓绝,就请夫人帮帮大爷,别让姐姐的模样消失在世间吧。” 她满脸如诉如泣,好像沈青鸾若是拒绝,就是让杜文娘再死一次的天大罪人。 沈青鸾若是答应了,就是杜绵绵舍下脸面祈求的功劳,于沈青鸾而言却是理所当然之举。 真是打的好算盘。 生怕君鸿白看不见她的功劳,她又追加一句:“夫人也不必担心画不出我姐姐的模样,我和姐姐相貌相似,若刻意打扮,可有七分相像。 且我今年也是二十一岁,夫人大可照着我的模样来画。” 沈青鸾玩味地看着她,忽而出其不意问道:“你可知君远为何会去撕扯那幅画卷?” 杜绵绵愣了一瞬,未料到她不接话,反而转移话题,哪肯让她就这么溜掉,忙道: “远哥儿固然有错,可此时追究错处也于事无补。更何况出了这等事,远哥儿心中才是最痛的那一个,夫人何必揪着不放,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沈青鸾摇头叹道:“本以为已经见识够了杜姨娘的厚颜,没想到杜姨娘总能让我大开眼界。” 她脸色倏地沉下来,“远哥儿当日口口声声要认杜姨娘做母亲,这才父子相争义愤动手。大爷不愿伤了与杜府的情谊,这才不曾直言杜姨娘的错处。 可杜姨娘身为一个妾室,还未入门就兴风作浪,挑唆君家父子关系,偏自己还毫无悔意,果然是商贾出身,行事猖狂,毫无章法!” 好大一个帽子,好大一个锅! 杜绵绵哑口无言,霎时汗出如浆,刚换上的衣裳也已经湿透。 君鸿白默默地站在沈青鸾身后,用姿势表明他的态度。 杜绵绵心中彻底凉了。 这两年她在君鸿白面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有君远和君倩支持,将沈青鸾死死压在下面。 可不知什么时候,局势居然彻底反转。 这会她才隐隐约约发现,想方设法逼君鸿白纳了她,又拉拢君远和君倩,这两步棋实在大错特错! 然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后悔也是晚矣。 杜绵绵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悔意,识趣地下跪告饶。 沈青鸾冷眸看了她片刻,几个念头在心里来回翻滚,终是没再多说,拂袖转身。 杜绵绵将君鸿白视作救命稻草,便理所当然将她视作拦路石。 殊不知沈青鸾压根无心留恋镇远侯府。 若她当真不愿,前世今生她都有办法将杜绵绵拒之门外。 只是前世,她是当真可怜杜绵绵弱而无依,也愿意成全君鸿白照拂杜家的心思。 今生,她却是打定主意要和离,自然愿意将镇远侯府这盆水搅得越浑浊越好。 只是,杜绵绵显然将她的容忍当成了软弱,居然敢如此,接二连三地挑衅她。 就像她之前说的,一只臭虫虽然咬不着她,却屡屡伸着爪子试探,实在恶心至极。 若不狠狠剁她一只手,只怕她永远也不知道敬畏这两个字怎么写。 君鸿白看着她的背影,迟疑着正要跟上,福寿院的南春急急忙忙过来。 “大爷不好了,夫人晕倒了,您快去看看吧!” 沈青鸾脚步顿了顿,远远回身望了一眼。 按理说她身为孙媳该前去侍奉的,只是方才被杜绵绵给恶心了一顿,这会没心思去做孝子贤孙。 片刻后还是扭身走了。 反正已经如此,权当不知情罢。 回了含光院,长栋居然还跪在院子里头。 见到沈青鸾的裙摆靠近,长栋框框一顿猛磕,嘶哑着声音告饶。 沈青鸾冷笑。 仆肖主人,看着是个胆大桀骜的,实际上跟君鸿白一样,是个软骨蛋。 “不必磕了。” 沈青鸾停在他面前。 “你也知开口冒犯了我,你觉得,我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 长栋心口恐惧攀升至顶峰,想主动请罚,却又实在说不出口。 张叔讥讽一个下人睁眼瞎,便付出一双眼睛。 而他对夫人,对沈氏一族口出恶言,便是割掉一条舌头也是应该。 “起来吧。” 沈青鸾抬手,压下他疯狂磕头的动作,“跪这么些时候,够了。” 沈青鸾对上长栋不敢置信的眼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约莫不知道,如今大周的法律例文便是沈氏族中的长辈带人修缮。 为的便是有法依,治法严,量法适宜不可刑罚过重。” 她声音徐徐,抚平长栋心中长久的恐惧,却让他心中浮现另一种难以描绘的威压。 “我姓了这个姓,便不会做出有辱沈家体统的事。老侯爷行事严苛,我虽然尊敬他,可也自有自己行事的一杆称。” 一席话下来,长栋羞臊难言,无地自容。 他在院子里跪这么久,虽然满口求饶,对沈青鸾却是满腔恐惧夹杂着怨怼,只是不敢再得罪沈青鸾而已。 可听着她珠玉玲琅的声音,却逐渐被她“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的光明磊落触动,满脸羞愧地低头。 是了,夫人为人向来如此。 她有底蕴深厚的家世背景,在侯府下人面前却从未摆出过高高在上的架子。 她有聪明绝顶的智谋和锋利的口舌,却从不屑以此为刀伤害他人。 沈之一姓是她的靠山和支撑,却也是匡扶她行为的金规玉条! 往日他看轻夫人,将她的品行贬低为软弱愚蠢。 如今易地而处,他才知道夫人身上的分明是高尚雅和。 25.一份厚礼! 长栋惭愧盾地而走,沈青鸾入内刚歇了一刻,就见翠翠挤眉弄眼地进来。 “夫人,福寿院出了大事!老夫人居然被侯爷给吓晕了!” 闻言,沈青鸾眨了眨眼。 这,可是怎的了? 前世陆氏手段了得,非但管得君鸿白对她无比孝顺服帖,二房的镇远侯也迫于孝道每每被她拿捏。 没想到居然会有如此失策的时候。 被吓晕? 翠翠知道她好奇,不等她追问就竹筒倒豆子般说个干脆: “听说侯爷扛着一头血淋淋地去福寿院给老夫人请安,又当着老夫人的面剖了心肝出来,说是大补之物要老夫人好生补一补。” 沈青鸾咋舌。 陆氏年纪大了,平日里都要好生伺候温养护着精气,就等着要看镇远侯的爵位落到大房头上那一日。 是而沈青鸾一入门她就忙不迭将中馈庶务叫给这个孙媳妇,就是为了保养自己。 今日看着这么血淋淋的一遭,可不得吓晕了。 只怕还要短命好几年呢。 沈青鸾眼底漫出细密的愉悦,“镇远侯行事,倒是很有意思。” 只是这猎鹿掏心一事,听起来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 沈青鸾侧头,正要在大脑之中细细思索,珠珠忽然送来一个锦盒,说是沈家送过来的,需夫人亲自打开。 “拿来与我看。” 这一打岔,沈青鸾便将心口那点怪异暂时压下,遣退闲杂人等打开了盒子。 这一看,登时双眼放光呼吸急促! 内里赫然放着几本史书典籍,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孤本绝迹! “这,这是哪来的!” 她险少有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出的时候,这会是真真激动了。 于沈家这样的文人世家来说,你若摆一尊稀世珍宝或是精致的首饰在她面前,她约莫会无动于衷。 可你若将这些珍稀难得的孤本巨著让她看上一眼,那真真是送到她的心坎里。 她起身在一盆的脸盆之中净手,又用帕子擦干,才伸手去拿木盒之中的书本。 翻起一阵久远而厚重的墨香。 这就是沈氏一族追寻、供奉的东西。 你的生命、你的名字、你的事迹或许会消散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而纸张承载的文化却会一直存在。 它在这片土地上漂泊旅行,当某一天被人伸手揭开,便会是一个灵魂重新发出震颤的呐喊。 世人看沈家爱惜纸张,只觉得他们酸腐穷酸。 殊不知他们真正爱惜的,是纸张之上承载的灵魂。 翠翠也是个识货的,见沈青鸾如此,连忙去翻盒子里的信纸。 看完惊道:“原是那个胡子大人,说是他看不懂,便送给夫人免得放在家中落灰。” 沈青鸾脸颊有些发烫。 她实在受之有愧。 “我与他交情哪就如此了。” 此前收他送来的山参良药,已经是厚颜难拒。 如今却…… 翠翠也点头附和:“这礼物的确太贵重了,奴婢都觉得烫手。” 沈青鸾心中果然纠结万分。 确实烫手。 可她还是很想收下怎么办…… 良久,沈青鸾厚着脸皮道:“无妨,君子之交本就不在乎礼物的厚重,但看彼此心意。我虽没什么好东西回赠,可却有着对他的拳拳深情。” 翠翠愣住,欲言又止。 沈青鸾又道:“我手抄一本日后再还给他,权当借阅便是。” 说做就做,她立刻坐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全神投入其中。 至于什么猎鹿,什么掏心肺,早就被她抛诸脑后,连影儿也没了。 沈青鸾这一抄,就是一天一夜。 期间数次有人入内想找她,俱都被她不耐地赶走。 几次下来,珠珠索性捡了根棍子守在院子门口,谁都不许入内一步。 奋笔疾书一夜,直至第二日日头初升,挂到院子里栽着的柿子树梢头,沈青鸾才堪堪停下手中的笔。 满意地举着自己写下的纸张,迎着日头欣赏。 她是沈家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后生,一手好字刚劲深遒,有着力透千钧之势。 都说字如其人,若只看她的字,绝对想不出一个女子会有这样的力道和心胸。 正沉醉着,院门口忽然吵嚷起来。 沈青鸾在深思之中被打扰,不耐地蹙眉。 然听到门口夹杂着君远那个小畜生纠缠的声音,飞快地动手将桌上的孤本放到盒子里头,亲自捧着塞到床上最里面的角落中。 上次她狠狠教训了君远,可这九岁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时候,更不用说君远本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小霸王。 若叫他再次毁了她的书,那真真要气得她再死一回! 藏好了书,沈青鸾才抱袖而出。 君远一见她就哭丧着脸:“沈青鸾,你为何要拒绝替我母亲画像!不就是我得罪了你吗?我向你道歉。对不起行了吧,你把我母亲的画像画出来!” 他语气理直气壮,带着没被毒打过的傲气天真。 沈青鸾熬了一宿都不曾觉得疲惫,可这会听他理所当然的话,竟是从心底深处生出一丝厌烦。 “是谁让你来求我的。” 君远全然没有察言观色的意识,听沈青鸾这么说还以为她松口了。 挣开珠珠的手冲到沈青鸾面前眼巴巴道:“是姨母说的。” 他乖觉的时候,脸上涌动着孺慕和敬仰,“姨母说,世上若有人能将母亲的画像重新画出来,唯有您一人。” 沈青鸾定定地看着他。 曾经,她是真的想栽培他,引导他走上正图。 只可惜,他虽没有君倩的恶毒和小心眼,可姐弟两的愚蠢自私,却是如出一辙。 君远被她的眼神看的有些发冷,正想再说几句话感谢她,就听沈青鸾颔首道: “既然你母亲的画像对你那么重要,我若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不过,我之前也说过,我没见过你母亲。” “没关系,姨母说了,她与母亲长得足足有七八分像,您照着她画就可以了!” 沈青鸾等的就是这句话,目光微微闪烁:“也好,那就让你姨母过来吧。 先说清楚,画肖像一事讲究一气呵成,我愿意提笔,然只有这么一次。若是你姨母出了什么篓子,就别再来纠缠我。” 君远喜出望外,“不会的不会的,姨母真心挂念我母亲,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他压根没注意,沈青鸾不再纠正他对杜绵绵“姨母”的称呼。 或许他即便注意到,也只会为沈青鸾真心接纳杜绵绵而感到高兴,并不知道将小妾视作长辈有什么不妥。 沈青鸾看着他的眼神,些微透出怜悯,却没像往日那般苦口婆心多言,冷然道:“让你姨母来我院子里吧。” 君远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翠翠忿忿地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没教养的,见了夫人不行礼不问安,夫人就该将他再狠狠抽一顿。” 沈青鸾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无妨,我不教他,日后总有人连本带利地教。” 她扭了下脖子,方才觉得紧绷的脊背舒服了些。 又喝了盏浓茶,顿觉精神一振。 “去将刘月娘叫来,作画一事,该有她帮忙才能完美。” 一院子的人迅速动了起来。 杜绵绵从君远手里知道沈青鸾松口一事,亦是狂喜不已。 等画成,大爷每一次观赏,都会想起她劝说沈青鸾的功劳。 尤其是,沈青鸾还答应以她入画。 大爷抚摸思念时,谁能说得清是在看姐姐还是在看她呢。 一个死人,存在感再强也比不过身边活生生陪着的女人。 杜绵绵打扮得艳光照人,一步三扭来了含光院。 君远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母亲为人端正,但也不失宽和,等我长大了定要好生孝敬她和姨母。” 杜绵绵眼底划过一丝厌恶,很快又隐藏不见,“远儿真乖,不过这世上的人都是有两幅面孔的。 沈青鸾若真有那么好,昨天就该答应,而不是等着你去求她。” 君远微微一愣。 血脉相连的亲情让他想对杜绵绵的话百般附和,可心底却又一个细小的声音告诉他,沈青鸾为人并非如此。 两厢纠结,君远抿着唇并未开口。 杜绵绵又接着道:“昨日我出言相求,大爷也亲自开口,她尚且装腔拿乔,只等着你亲自开口。 远哥儿,你可千万不能被她就这么骗了,若你也背叛了姐姐,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正说着,背后忽然冒出一个讥讽的声音:“昨日夫人拒绝,你便说她装腔拿乔。 今日夫人答应,你却说她别有所图,夫人是左是右都要被你挑刺,你若有胆,何不到夫人面前去说。” 刘月娘穿着一身紫衣自小路出现。 杜绵绵冷脸。 沈青鸾她自是要给几分颜面的,可这个刘月娘算个什么。 不过是杜家的家奴,如今侥幸做了大爷的妾,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昨夜大爷还在她院子里歇下,新仇旧恨叠加,杜文娘恨不得将她活剥了皮! 刘月娘对她恶毒的眼神视而不见,走到君远面前,“见过少爷。” 她抬头,眼底满是要溢出来的思念:“妾身离开侯府时,少爷还不到妾室膝盖高,没想到如今长的这般大了。” 君远脸上的怒气止住,讷讷道:“你是谁,你见过我?” 26.杜绵绵跳舞 这就是刘月娘的长处了。 她在杜文娘身边多年,对杜文娘的了解,对镇远侯府的了解,远比杜绵绵要深。 她说起在杜文娘身边陪伴的趣事,勾勒出一个温暖而鲜明的女子形象。 君远不禁听得痴了,不知不觉将杜绵绵甩在身后,反而紧紧贴着刘月娘。 杜绵绵气得耳朵都要生烟,捏着帕子跟上去正要发难,就听刘月娘道: “夫人往日最爱素妆淡裹,跟杜姨娘今日的打扮大不一样。” 君远果然回头,上下打量着她。 这一看,果然也觉出不妥。 又想起深青鸾说的“作画讲究一气呵成”,脸上便带了急色:“姨母,您快将装扮换一换,不然母亲要反悔了。” 杜绵绵脸拉了下来,偏又没理由拒绝,压根咬得直痒。 君远跺脚催促道:“姨母,您快去吧,若是误了画像之事,我就再也不叫你姨母了!” 杜绵绵一口气没上来,冲得心口儿生疼。 她以为入了镇远侯府,有君鸿白的照拂,又有侄儿侄女支持,应当是如鱼得水。 可事实却是,入门第一日就吃了一个下马威,如今更是处处掣肘,连自己的衣服打扮都要受制于人! 而她自以为能掌控利用的君远,只听别人说一嘴就站在她的对立面来逼她。 她攥着拳头,视线从君远催促又不满的脸上,扫到刘月娘安静却隐带恶意和挑衅的脸上,最终,落到含光院紧闭的大门之上。 片刻后,她一字一顿道:“好,我换。” 刘月娘唇角上扬,“杜姨娘知道如何装扮最像夫人吗?不如让妾身帮一帮杜姨娘。” 君远忙道:“对,月姨娘跟母亲最是亲近,定然能好生帮姨母。” 杜绵绵僵着脸点头,心里却将君远骂了个狗血淋头。 蠢货,难怪在沈家学了这么久还是个木头棒槌,原来是长了一颗不开窍的猪脑! 不甘不愿却只能俯首帖耳,世间最大的难过莫不如此。 只她这会还不知道,在这座深宅大院,等着她的远不止于此。 等杜绵绵被刘月娘使唤来去,再度打扮齐整,日头已经高悬。 几人到了含光院,珠珠木着脸道:“夫人正在歇息。” 杜绵绵气已经攒到了头顶,那斯文柔弱的模样哪还维持得住,闻言便硬声道: “夫人不愿意替我姐姐作画,何必借故答应耍着玩儿,这会又推三阻四地拿乔不肯。” “啪——” 珠珠毫不客气地上前扬了一个巴掌。 她手劲奇大,一把从耳根子薅到下巴,直抽得杜绵绵大鹅般扑腾着一头栽到院子里的花田里。 “你!” 杜绵绵火冒三丈! “作死的臭蹄子,居然敢对主子动手,这就是沈家的家教吗!” 珠珠从地上捡了块泥巴,稳、准、狠地丢到杜绵绵嘴里,“主子?一个妾室也配称主子?” 她冷笑:“沈家家教森严,从未有妾室敢在主母面前指指点点。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眼看君远冲到杜绵绵面前准备对她怒斥,珠珠强势回望着他: “夫人正在休息,若是大吵大闹惊着了夫人,影响夫人作画的情致今日可就画不成了。” 君远愤怒的神情僵住。 杜绵绵是他的亲人,母亲却更是他日夜都在思念的人。 两相对比,君远放低了声音:“母亲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珠珠双手交叠置于小腹之上,直着脊背:“不知道。” 君远:…… 若是以往,他定要就地打滚、大吵大闹。 可如今,被沈青鸾冷脸这么些次数,他不敢了。 老老实实在院子里等了半日,房门终于缓缓打开。 杜绵绵提着裙子就要进去,却被珠珠当胸一推,踉跄后退。 “你!” 珠珠干脆道:“夫人没让你进去。” 杜绵绵气得双眼赤红,“那她准备在哪作画,难不成她压根就没打算画,只是耍着我们所有人玩吗?” “当然是在院子里了。” 身后刘月娘声音有着淡淡的诧异:“你难道不知道夫人的肖像画正是在院中翩翩起舞的模样吗?杜姨娘既然是要以身入画,当然要摆得一模一样。” 翩翩起舞? 杜绵绵脑子里的怒火顿时僵住。 不会吧…… “沈青鸾是沈氏才女,难道就不能凭空想象作画吗?” “当然可以。” 沈青鸾终于踏出房门,缓缓坐在丫鬟们摆出来的书案前,提笔在白纸上信手描绘,一边慢条斯理道: “所谓画作,随心而已,譬如画美人蕉,无论我将其形态变化,亦或是更改颜色,你们都看得出它是美人蕉。” 她将手中白纸举起,在众人面前掀过。 那纸上寥寥数笔,果真那画形态鲜妍、生动活泼,明明一花一叶跟美人蕉毫无相似之处,却人人都看得出那是美人蕉。 杜绵绵脸上一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沈青鸾继续道: “只是这样的美人蕉,是我心中的美人蕉,而不是真正的美人蕉。画人也是如此。” 她漫不经心地对上君远佩服的眼神,“你希望我画的,是真正的杜文娘,还是我心中的杜文娘?” 君远脸色一变。 他虽然浑浑噩噩,可到底是在沈家念了两三年书的,怎么会听不懂沈青鸾的话。 她跟杜文娘从来没见过面,甚至知之甚少,她心中的杜文娘,怎么会是真正的母亲呢! 君远咬唇,哀求地看着杜绵绵,“姨母,就劳累您吧,我想看到跟之前那幅一模一样的画。” 他都这样说了,杜绵绵还能说什么。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不知不觉她已经踩入沈青鸾为她铺就的一条路。 哪怕她不甘不愿,可沈青鸾让她做什么,她却只能做什么。 这种感觉实在太憋闷了。 她眼神阴郁地走到院子中央。 刘月娘适时走到沈青鸾身边,佯装打量,“杜姨娘,夫人当时跳的是雀灵舞。” 杜绵绵脸皮抽了抽。 雀灵舞的确是杜文娘爱跳的舞蹈,以灵动欢悦而著称。 若是换个地方,换个观众,她很愿意舞上一舞,好吸引君鸿白为她倾心。 可现在,跳给沈青鸾看? 那不成了任人取乐的舞姬? “姨母,您快跳吧。”君远催促。 沈青鸾也点头附和:“那幅画上日头高悬,正是正午时分,若是拖到日头西霞可就不美。” 君远不免更急:“姨娘您快跳吧,不然就误了时辰了。” 杜绵绵心头苦意更重,拖着沉重的双腿跳动起来。 雀灵舞之所以灵动欢悦,便是因为需要双脚频繁点地。 双手更是不断地上下抬动,配以肩膀欢脱扭动,看起来宛如雀儿俏皮,与人希望之感。 平心而论,杜绵绵跳得不差。 只是在场并无伴奏唱响,反倒人人都沉着眼睛盯着她。 更不用说沈青鸾等人捧茶坐在一侧,满脸打量乐子的高高在上。 无边的羞臊和憋闷袭上心头,杜绵绵咬着唇,忽然停下。 “夫人缘何不作画?” 沈青鸾挑眉,“你在教我做事?” 杜绵绵一哽,索性不管不顾道:“夫人若是要替姐姐作画,便是让我跳断了腿也无妨,可若是诚心拿我打趣,杜家也不是任人作贱的。” 沈青鸾拧眉“啧”了一声。 杜绵绵的自以为是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她在沈青鸾面前屡屡挑衅,凭什么以为可以毫发无伤地抽身离开。 沈青鸾予以反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难道在他们杜家人心里,他们打人是理所当然,别人还手就是逾矩羞辱。 沈青鸾觉得,她很有必要纠正杜绵绵这种愚蠢的令人发笑的想法。 她按着眉心,不疾不徐道:“杜姨娘,自你进府不足一日,已是多日挑衅我了。” 她伸手阻住杜绵绵慷慨激昂的表情,毫不客气地斥道:“按道理,也是你苦苦相求,求我以你为本替杜文娘作画。 你若有这个本事,知道该如何作画,何不自己照着镜子作画,何必舔着脸来求我?” 杜绵绵双眼露出明晃晃的火气。 沈青鸾语气带着明晃晃的讥嘲:“说来说去,你一则不学无术,杜家也没那个本事请名师来替你授课,你只会歌舞献媚,对作画本就一窍不通。 二则你只是君家的妾室,既然如此,你哪来的自信,认为你有资格来指点出身沈氏,又是君家主母的我?” 若说此前沈青鸾对杜绵绵还不过是敲打,这番话可就不客气至极。 非但将她自己为了不起的杜家贬作上不得台面家族,还将她的身份摆在台面上。 一个妾而已,连主子都算不上。 “杜姨娘,我再和你最后说一遍,在君家,我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便是,哪来的胆子与我顶嘴叫板?” 她语气冷斥,挟裹着冷漠的傲慢,衬得这张本就国色天香的脸越发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杜绵绵双颊瞬间涨至通红,宛如被这番话隔空抽了十几个巴掌! 她此前仗着自己和君鸿白的渊源,哪怕暂时做妾,私心里却也秉持着一股优越感。 认为自己才是情感之中胜利的一方,而沈青鸾只是个不被君鸿白喜欢的可怜人。 淡现在,她所仰仗的一切,所有沾沾自喜的资本,都被沈青鸾这番赤裸直接、高高在上的话贬得化为碎片。 让她自尊尽碎,心中更满是屈辱。 原来,事实竟是如此? 她竟有些恍惚了。 沈青鸾白如美玉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一下一下宛若直接敲打在她的心脏正中央。 “杜姨娘,现在我要你继续跳,你听到了吗?” 杜绵绵仿佛被什么支配了手脚,被迫地、屈辱地舞动起来。 27.“你故意耍我吧!” 直到烈日当空,杜绵绵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跳…这么久,够了…吧!” 她额间满是大颗的汗滴,将原本姣好的妆容冲刷得白一块黑一块。 沈青鸾悠悠地抿了口茶,气定神闲的模样衬托得杜绵绵更加狼狈。 她玩味地笑了笑,“还请杜姨娘再跳一会。” “凭什么!” 沈青鸾没有解释。 前世是她太蠢,总想着对所有人都尽善尽美,以至于让杜绵绵这个妾室靠着不要脸的手腕骑在她脖子上拉屎。 事实上,正妻对待妾室天然就有着压制的权利。 好在,这个道理如今明白也不晚。 沈青鸾用帕子压了压沾湿的唇角,“杜姨娘若不跳,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杜绵绵一阵咬牙切齿。 回去? 她跳了老半天,沈青鸾面前的白纸仍旧是一片空白! 她这会走了,沈青鸾再将不能作画的责任全都推到她身上,她白谋划一场不说,方才在这蹦跶这么久,岂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杜绵绵眼睛恨得通红,却也只得愤怒地忍着双腿酸痛继续跳下去。 刘月娘间或甩着帕子笑道:“杜姨娘跟先夫人虽然像,可舞蹈却是多有不及。” 君远便追着问她杜文娘跳舞是如何。 一来一往,两人全都将卖力跳舞的杜绵绵抛在脑后,只有沈青鸾以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杜绵绵一时心里破口大骂! 骚狐狸,小王八羔子。 直到日头西沉,杜绵绵一张脸汗津津地宛如刚从水里捞出来,沈青鸾才懒洋洋道:“够了。” 君远止住话头凑到她身边:“可以画了吗?” 杜绵绵一停下便是一个踉跄,还好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撑住她。 扶着她挪到沈青鸾身边,气喘吁吁道:“能画了?那就快画吧。” 她紧紧盯着桌面上的纸笔。 辛苦这么久,只要沈青鸾将她画入纸中,她也算得上立功。 沈青鸾果然挽袖提笔,在砚台之中沾上点墨。 杜绵绵双目带着满满地渴望,死盯着她一举一动。 狼毫小笔划过空气,悬于白纸上方,眼看就要落下。 “呀。” 沈青鸾忽然收回手,累得杜绵绵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怎么了!”杜绵绵火气越发大。 沈青鸾起身,“差点忘了,今日父亲让我回府一趟,一大早就看杜姨娘跳舞,险些忙忘了。” 她表情闲散,杜绵绵却气得快要炸了。 “沈青鸾!” 杜绵绵双手捏拳,恨不能一拳攮在沈青鸾脸上,“你故意耍我吧!” 沈青鸾以扇掩口,活色生香地挑眉,“你说呢?” 她转身欲要走,杜绵绵气势汹汹地上前抓她,“你站住!” 珠珠挺胸往她面前一站,杜绵绵那一连串急欲喷出口的怒骂就这么被咽下去了。 她看着沈青鸾的背影,忽然委屈地挤眼泪: “我只是想帮大爷重新画出姐姐的画像而已,夫人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该这么耽误大爷的事,辱没我姐姐的画像。” 她哭得嘤嘤难过,君远也攥着拳头怒视沈青鸾的背影。 直到沈青鸾带着一个木盒从屋子里出来,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三日后,我自会将杜文娘的画像送到大爷手上。” 君远可耻地沉默了。 等沈青鸾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转而看向杜绵绵,语带天真安慰道:“姨母别哭了,沈青鸾别的没什么,说话倒是一惯算话。” 杜绵绵本就被沈青鸾一番耍弄气得胸口快要炸掉,偏还一丝出气的地方都没有。 沈青鸾就似一颗铁豌豆,咬不烂砸不破,反撞得你一身淤青有苦说不出。 这会君远隐隐站在沈青鸾那边的这句话,直如一根细针尖尖地将她胸口戳破,那股子气一下泄开。 杜绵绵喉间娇喘一声,直愣愣往后头晕了过去。 “姨母!” 君远忧心不已。 刘月娘上前稳稳地扶着她,冲着君远和善地笑了,“杜姨娘今日辛苦了,合该好生歇息。” 君远赞同地点头。 刘月娘嘴角的笑越发深,“若是大爷来打扰,杜姨娘忙前忙后伺候定然又要劳累。” 君远忙不迭道:“那我去跟父亲说,免得打扰姨母。” 杜绵绵身边的丫鬟看着两人对话,心底急的要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君远去前院等君鸿白。 刘月娘又假惺惺关心了杜绵绵一番,也摇着帕子溜之大吉。 沈青鸾一行人出了镇远侯府,直奔沈家而去。 按理说她身为镇远侯府的主母,随意出府本是不该。 可昨日老夫人被惊吓一番,却又碍于颜面不肯让人知道,反倒免了沈青鸾的请安。 而君鸿白这几天总是黏黏糊糊的,沈青鸾不胜其烦,更懒怠与他纠缠,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自然了,最重要的是,手中的孤本宛如稀世珍宝,只沈青鸾一人翻阅怎么够! 回府,沈青鸾将孤本在沈舒面前亮了出来。 沈舒登时坐直了身子,双目发直呼吸急促,“这是打哪来的?” 沈青鸾淡笑,“一个好友暂借给我,过几日便要还回去。” 沈舒连忙起身,“那我可得抄录一本。” “抄什么。”沈母没好气地将他按倒在床上,“仔细你的小命。” 沈舒被训斥了也不发怒,腆着脸道:“夫人放心,我慢慢抄,定然不会伤了神。我还得保养着身子替女儿出气呢。” 他偷偷将孤本藏在枕头下,这才正经危坐:“青鸾,上次爹爹将君鸿白一通好骂,他回去后可还敢对你轻慢?” 说起这个,沈母也关切地看了过来。 沈青鸾心中一暖,只道:“君家的事我心中已有成算,等到时机成熟,便送信回沈家请父母。” 沈母点头,“早知君家如此张狂刻薄,当初就是做了那不守诺言的小人,我也绝不肯把你嫁过去。” 沈青鸾淡笑着劝慰了一番。 时至今日,她已不会再为君家人而动怒。 凡事只需向前看。 眼见沈舒和沈母从后悔之中走出,又说起日后的事。 沈青鸾找借口退了出来,又回房换上之前去罗府的那套衣服。 “夫人又要出去?” 沈青鸾抄起从镇远侯府带出来的木盒,“罗伯父跟父亲志同道合,若是见了这手抄本,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 早在见到孤本的第一时间,她就想手抄一本赠予罗不平,以报当日赠参之恩。 虽经历过背叛和辜负,但就如沈家家训所说,取忠、取直、取信。 知恩图报、善良诚挚永远都是她抹不去的底色。 她阻了翠翠想要跟着去的动作,自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罗不平见了果然大喜,头埋进抄本里就抬不起来。 沈青鸾多番跟他道谢,他也心无旁骛全然没听到。 沈青鸾失笑,顾不得罗夫人留饭,告辞回府。 在街头流连片刻,听着商贩叫卖吆喝,闻着路边摊贩摆出的吃食糕点,她心中是少有的畅快。 生如逆旅,命若朝霞,活在世上本就不易,前世她居然愚蠢至此,为君倩那个小白眼狼白白送死。 “沈公子!” 背后传来一个欣喜的声音。 沈青鸾扭头回望,双眼一定,抬手冲来人一抱拳:“大人安。” 这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的高大男子,不正是当日在罗府门口遇到的络腮武将? 君呈松本只是觉得这个站在摊贩边上的人有些眼熟,试探着喊了一句,没料到真是他,可不是喜出望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青鸾面前,“我每每去沈府找你,却没一次见着你的。” 沈青鸾被男子扑面而来昂藏的侵略感骇得浑身紧绷了一瞬。 第一次在罗府门口遇见时,男子浑身虽有煞气,却只是有勇无谋的莽汗。 今日再见,他煞气收敛许多,却似将危险和海浪隐藏于海面之下般,周身气势虽然平和,细究却觉深不可测。 想来比战场更莫测的地方,当属朝堂,和人心。 沈青鸾不敢再轻视他,微不可见后退一步,敛了心神。 “我是沈氏五房的,来京城偶尔借助二伯家,平日都在乡下。” 君呈松点头,还要再追问他的住处。 沈青鸾忙打断他:“还未谢过大人送的灵药和孤本,大人雪中送炭,救我二伯的姓名,沈家不知何以为报。” 君呈松果然被她岔开话题,爽朗一笑:“说什么谢,如此见外。那些山参放在我那不过是便宜耗子蜈蚣,养肥一帮蛀虫而已。” 这话倒是真的,他听说那天君鸿白要给陆氏那个老婆子去他库房里番药,气得他差点将屋子里踏出两个大洞。 吃他满身军功换来的宝贝,陆氏那个毒妇也配? 幸好,幸好薛隐先一步将那些药都腾里出来,若真落到陆氏手里,他定要呕得吐血三升。 故而这会沈青鸾提起这茬子,他眼神更热切,“日后还得了好参,我全都送去沈家。” 沈青鸾不知其中来龙去脉,只觉这男子虽有几分粗野,却是十足地热心肠。 莫非真是塞外的风格外开阔,让人心胸宽广,古道热肠? 沈青鸾一时感激至极,再次郑重拱手长依:“多谢大人厚爱,青……衣不知如何报答,日后大人若有所驱使,青衣莫敢不从。” 她一时忘形,险些说出自己的名字。 好在反应及时,两个字在舌尖打个转,飞快地含糊了过去。 “你叫沈青衣?” 28.不一样的学生 君呈松将她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两次,只觉格外好听。 沈青鸾厚着脸皮道:“青衣是我的字。” 君呈松眼神微微发光。 听说文人学子都爱称自己的字,以表亲近和知己。 君呈松转了转眼珠,“我字隋安。” 沈青鸾松了口气,颔首含笑喊了一声:“隋安兄。” 她和君呈松遇到的其他文人格外不一样,非但声音柔而润,看他的眼神也丝毫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无。 君呈松很喜欢同他说话,恨不得与他多说几句。 忽地又想起上次的事,便又道:“那日你给我送信的纸上一股好闻的香味,是在哪里买的?我让手下去寻,他却没找到。” 沈青鸾愣了一瞬才明白他口中说的那股“香味”是什么,微不可见地又往后撤了一步。 “这我却不知了,那些纸我都是在书斋随意买的。隋安兄大可再找找,不过,那纸或许是太抢手卖完了也说不定?” 也是不巧,两人所站的位置旁边刚巧有一家书斋,君呈松索性拽着沈青鸾的胳膊进去。 “你替我找找,到底是哪种。” 触手一瞬,君呈松心口飞快闪过一丝怪异。 这手臂也太软、太细了些,仿佛掐一下就要掐坏。 而且味道也…… 沈青鸾如临大敌,猛地将手臂抽了出来。 “怎么了?”君呈松诧异。 沈青鸾头皮发紧,离他更远些,脑子转的飞快,“不,不必去找,我想起来了,那纸张是沈家特制的,外头寻常买不到。下次我送你一些。” 君呈松呆愣地“哦”了一声,听他提起沈家,想起一事又道:“你们沈家这几日怕是不太平吧。” 沈青鸾离他老远,才觉那男人霸道炽热的气息淡去。 君呈松还以为他被自己提到愤怒的事心情不快,接着道:“君鸿白接连纳两个妾,如此不把沈家放在眼里,我替你们出气。” 沈青鸾回神,惊讶地看着他。 君家闹出的丑事居然连一个武将都知晓了? 说来前世她费尽心思替君家遮掩,君家几个不领情也就罢,京城其他勋贵也都以为君家待她极好,是难得的良善人家。 如今想来真真是不值,还不如这般一杆子将遮羞布捅开,让众人都知道君鸿白是个什么货色! 只隋安会这般仗义执言,仍是让她动容。 他对沈家照拂至此,连镇远侯府都敢出手教训。 真是一片诚挚…… 她生来聪慧,对旁人的善意最能直接地感知到。 譬如眼前这个男子,不再像第一次见面那般尖锐。 如今对她没有丝毫恶意,相反还十分殷勤热切。 只他到底太过鲁莽了,镇远侯府虽然今不如昔,可还有几分圣眷在。 且如今的镇远侯君呈松更是战功赫赫,手握重兵,并非是君鸿白那等沽名钓誉的钻营之辈。 何必为了一些内宅小事,让他得罪镇远侯府。 沈青鸾摇头:“些许小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君呈松却是挑眉:“那你们沈家打算如何摆平?还是就这么认了?” 沈青鸾安抚一笑,眉宇间却有着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淡漠:“不认又如何,说破天去,也不过是内宅之事。更何况,天下哪有不纳妾的男子,我……” 她顿了一下,才重新说:“我表妹自己已经想开了,世上重情义的男人少的可怜,与其指望男人忠贞,不如顺应本心,顺其自然罢。” “这倒也是。”君呈松啧了一声,“不过也不能说重情义的男人少。 要我说,女人都是叽叽喳喳的,一个就可恶得紧,君鸿白一次还纳两个,日后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若换做是我,莫说娶这么多,就是一个我也是不要的。哪怕一辈子打光棍,也好过搂着女人睡觉。” 这话倒是新奇,沈青鸾不免又打量他一眼。 男子皆爱美色,哪怕是君鸿白自诩深情,也未曾推拒过杜绵绵的柔情讨好。 眼前的男子,混似对女子只有厌恶和嫌弃。 不过转念想起他信中提及继母恶毒,和他在战场厮杀之事,倒也不见怪了。 想必他从小到大,少有女子对他施以善意,对女子自然只有负面偏激的认知。 只虽然理解,他说的话,沈青鸾却不赞同。 她前世虽是命途坎坷,到底是在和睦温馨的沈家长大。 耳濡目染的是沈舒夫妻的恩爱情义,潜移默化的是夫妻携手同行的默契担当。 自小的教养让她纯善心软处事留有余地,却也让她坚韧顽强,时刻鼓舞着她不胆怯、往前走。 时人说真正的勇敢是在认识了人心险恶,仍有勇气不改本心,沈青鸾便是如此。 哪怕前世被君鸿白辜负,她也不认为夫妻真情是不存在的。 这会见面前的男子满口丧气偏激之语,沈青鸾心有不忍。 思索片刻,软声劝道:“男女之情虽虚幻如镜花水月,可这世上也有如我…二伯和二伯母一般琴瑟和鸣,恩爱长久的夫妻。 二伯常说,一生颠沛曲折,然每每想起能与二伯母共度一生,便觉苦也是甜。人生数十载,与二伯母相处实在是太短暂了些。 若有来生,恨不能投生成比邻而居的青梅竹马,才算完完整整共渡了一生。 她嗓音因幸福而染上笑意,“隋安兄这些丧气话今日与我说说也就罢了,日后真遇到心仪的女子想必就要改口了。” 大抵是她的话语太过温暖,君呈松听着,眼底不禁生出憧憬。 半晌,他真诚地看着沈青鸾,“你二伯可还有女儿?” 沈青鸾脸僵了僵。 她妹子沈新月如今不过十一岁,这男人也真敢想…… 她轻咳一声:“话又说回来,佳偶本是天成,隋安兄的缘分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岂不知纵是人间繁华梦,缘定心间情更浓。翠袖轻摇三生路,前程万里是今宵。星空纵横却总有命数,隋安兄不必如此寻寻觅觅……” 她兴致上头,就爱长篇大论,等反应过来身边之人不是与她谈诗论文的家人,便立即止住话头,冲着君呈松歉然道:“瞧我,总是诸多废话。” 君呈松摇头,“怎么会是废话,说得极好。” 他很喜欢听沈青鸾说这些。 只因他对史书典籍一知半解,而沈青鸾不但博闻强识,说话更是深入浅出,比他印象里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夫子讲的好多了。 沈青鸾挑眉,“你竟都听得懂?” “听得懂七八分。”君呈松挠头,“这些日子我都在认真读书,还有你送的字帖,我日日都练。只是进展总是缓慢。” 他憨厚的模样便如懵懂稚儿,总是能惹得沈青鸾心中生怜。 “无妨,只要你有求学之心,进展缓慢也总有学成的一日。日后你若有不明白的,大可随时修书问我。” 君呈松连连应是。 两人又说了许久,直至夜幕降临,沈青鸾才再三道别。 临走更是承诺再送他一叠纸来练字,君呈松才肯放她回家。 呼—— 直到走出几条街,彻底不见男人的目光,沈青鸾才松了口气。 如君远这样不学无术的学生固然让人头疼,如隋安这般太过好学的学生,却也是令人难以招架。 她快步走回沈府,沈新月正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见了她的身影,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姐姐出去玩又不带我,我再也不要跟你好了。” 沈青鸾嘻嘻一笑,上前两指夹住她的上下嘴唇,直将她捏了个猪嘴。 “呜呜——” 沈新月愤怒地扯着她的手臂,两姐妹飞快地打作一团。 “死妮子,又欺负你妹妹!” 沈母放下手中的碗筷站在院子中间,“不许闹了,吃饭了!” “来啦!” 晚饭后,沈青鸾坐在梳妆台前让翠翠给她散着头发。 翠翠瘪嘴道:“还是沈家好,侯府的人各个都像奴婢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一样,总拿看贼的眼神瞧着奴婢。” 沈青鸾整个人懒洋洋的,“娘家自然是好,镇远侯府,不提也罢。” 只到底不是她想不提,那些糟心事就能不存在的。 镇远侯府,杜绵绵幽幽转醒,屋子里黑漆漆的。 她陡然恐慌并着愤怒大喊:“人呢?都死光了吗!” “姨娘息怒!” 鸳儿从屋子外一溜小跑进来,“是大爷说您今日受累了,必得让您好生歇息,不许奴婢们打扰。” 杜绵绵眼底满是希望,“大爷在哪?在外面吗?” 鸳儿嘴巴发苦,支支吾吾道:“大爷他,只说让姨娘歇息,又请了大夫来看您。不过您放心,奴婢没让大夫进来……” 杜绵绵抄起手边的茶盏一把砸到鸳儿胸膛,拍着床板声嘶力竭大喊:“我问你大爷在哪!” 鸳儿啪嗒就跪下了,“姨娘饶命,大爷去了月姨娘那。” “你撒谎!” 杜绵绵嗓音里带着哭腔,“为了让沈青鸾替姐姐画画,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大爷挂念姐姐,和我情分更是不一般,他怎么会不来看我反而去看刘月娘!” 鸳儿瑟缩道:“二少爷说,您要休息,让大爷别来打扰……” 杜绵绵只觉一口血堵到胸口,险些堵得她背过气。 君远。 这个蠢货! 难怪姐姐生下他三年就撒手人寰,生了这么一个蠢东西,哪个女人能活得下去! 若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早就把这个小畜生重新塞回去了。 省的在这世上活着白费粮食! 杜绵绵脸上一阵狰狞的恶毒,鸳儿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自此跨入镇远侯府,她家姨娘似乎越来越可怖了。 早知道,老老实实认命嫁出去不就是了,何必到镇远侯府来…… 杜绵绵哪知她想什么,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扶我起来。” 鸳儿抬头,气弱道:“您今日的确是劳累了……” “住口!”杜绵绵毫不留情怒斥:“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去喂狗。” 鸳儿心口一缩,连忙爬起来伺候她穿衣服。 割舌头喂狗。 这话若是别人说,只是吓唬人的。 若是杜绵绵说,那却只是一声预告。 鸳儿不敢再废话,伺候着她出门,一路到了仙姝院。 “什么人。” 仙姝院门口,是陆氏安排的婆子在守门。 29.小老鼠乱蹦跶 “杜姨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不过您请留步,老夫人说了,仙姝院,谁也不许出入。” 鸳儿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两个晃眼的银锭子。 “妈妈说的话姨娘当然知道了,怎么敢忤逆老夫人的意思。只是姨娘和大小姐毕竟有斩不断的亲,实在担心她,这才厚颜夜里来偷偷看一眼。就算大爷知道了,也只会感怀姨娘的善心不会多说。 再说,老夫人毕竟是大小姐的亲人,关禁闭也只是小惩大戒,说不定明日就放出来了,今夜姨娘与她隔着墙头说会话,哪就那么严厉了。” 两个银锭子沉甸甸地塞到两个婆子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将手抄到袖子里,回到院子门口的墙角,闭上眼睛佯装小寐。 杜绵绵一直绷着的脸,方才缓和几分。 鸳儿松了口气,忙上前去敲门:“大小姐,大小姐,您睡了吗?姨娘来看您了。” 院子里很快传出响动,大门缓缓被拉开。 君倩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见到杜绵绵,忍不住潸然泪下。 “姨母,您可算来看我了。” 她再如何心思深沉,再如何会算计,也终归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 被亲人冷待,又关着禁闭,心中惶恐无依可想而知。 如今见着对她素来如母亲般关爱的姨母,满腔委屈倾泻而出。 杜绵绵满脸忍耐地看着她攥着自己新作的衣裳一顿流泪,再三忍耐,才没有伸手去抽。 只忍着嫌弃道:“若不是嫁进来,我都不知你竟被关了禁闭。你是怎么惹了老夫人,大爷竟也不帮你说情?” 君倩哭得更大声,“父亲,父亲他变了!” “变了?什么意思?”杜绵绵眉头紧锁! “他一颗心全都偏到沈青鸾身上去了。姨母道我为何被关禁闭,就是因为沈青鸾在父亲面前吹了耳边风,要他对我严加管教!” 怎么会这样? 姐夫怎么会为了沈青鸾管教君倩? 可这话沈从君倩口中出来,由不得她不信。 更何况,她嫁入镇远侯府短短一日,已然能看出一些苗头。 君鸿白对沈青鸾,压根不似她以为杜那般厌恶嫌弃,反而是尊重夹杂着讨好。 回顾着日间种种,杜绵绵一颗心越来越沉。 君倩仍在喋喋不休:“这次为了劝说父亲让姨母入门,大大惹怒了祖母,加上沈青鸾在一旁煽风点火地挑衅,祖母居然将气都撒在我身上。” 她眼泪直掉,杜绵绵实在受不了,一把将袖子扯了回来,“照你这么说,如今侯府全都被沈青鸾一人把持?” 君倩默默点头,转而满眼希冀地看着杜绵绵:“好在如今姨母嫁进来,可以为我和弟弟撑腰了。父亲对您一直和气,您可要帮帮我们。” 杜绵绵肚子里气不打一出来。 难怪,难怪君鸿白对她并无半点照拂优待,原来是君倩这个蠢货惹了他和陆氏发怒的缘故。 这对姐弟,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还要自己帮他们? 真是痴人说梦。 依着杜绵绵杜性子,她直想拂袖而去。 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口气叫她硬生生忍住,软着声音道:“我嫁进来本就是为了你们,自然是要替你们撑腰的。 只是如今,沈青鸾势大,又牢牢把持中馈,实在不好对付,你我得好生想个法子才是。” 君倩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姨母说怎么办?” 杜绵绵心里头一阵腻歪,却还是忍着道:“明日我让母亲进府来看我,找借口将你放出来。 等你出来后,别再惹老夫人和你爹生气了,还有沈青鸾,你也与她近着些。” 有人给她出主意,君倩心头缓缓定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杜绵绵心气顺了几分,将她拉远点,避开两个婆子的耳朵:“等大爷对你恢复了以往的喜爱,你再借机提出,让我替沈青鸾管家。” “这怎么可能?”君倩不敢置信,“世上哪有不让主母管家,反让小妾管事的。” 杜绵绵脸色一僵,眼底透出几丝狼狈,却被她飞快地敛去。 她压低声音:“这事,自然是难。可若是沈青鸾管事出了篓子呢?” 又或者,干脆让她一病不起,不能管事呢? 后面这一点,她并未说出口。 君倩若有所思。 杜绵绵将披风解下,披到她身上打断她了的思考,“好了,小孩子家家的不必想这许多。 你只要知道,如今我嫁进镇远侯府,自然万事都替你们姐弟打算。这件事,自有我来谋划,你只需配合我便是。” 温热的手儿划过君倩的下巴,君倩连日来胆战心惊的压力终于绷不住,忍不住扑到杜绵绵怀里呜呜哭着: “我都听您的,太好了姨母,您终于来了,我实在盼了太久。” 被她毛茸茸的头发刮了一道,杜绵绵脸上闪过一阵恼火。 这个死蹄子,一点用也没有,光知道哭了,真是白费了君家的大米饭! 她耐着性子又劝了君倩一通,方才悄无声息地回了院子。 翌日,杜绵绵一大早就使了银子从厨房要了一碟子肉粥,倒入一海青色琉璃碗中,放在篮子里提去青竹院。 “大爷。” 君鸿白正由下人伺候着穿衣裳,侧头过去,便见了杜绵绵一身杏衣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她挽着长缨髻,又攒着素净的银簪,额间贴着梅花花钿,衬得人形单影只,柔弱无骨。 君鸿白怔怔地往门口走了两步,“文娘……” 太像了。 杜绵绵心底得意一笑,提裙走到君鸿白身前:“大爷可用过早膳了?” 她将肉粥端出来,以瓷勺舀到小碗里头,端到君鸿白鼻尖,一瞬便勾起了他腹内馋虫。 这是文娘生前最爱煲的粥。 君鸿白被吸引住一般伸手,将那碗粥并着杜绵绵的手一并握到手中。 长栋僵着脸退出屋子,关住房门。 走到院子里,他抬手招来一个下人,“去沈府问一声夫人什么时候回来,就说杜姨娘不太安分。” 他呆在君鸿白身边这么久,自然不是个蠢的。 杜绵绵狼子野心对沈青鸾有冒犯之意,还有沈青鸾压根不愿意惯着杜绵绵,他都看在眼里。 若是以往他定然乐见至极。 现在嘛…… 沈青鸾正和沈家人一起用早膳,听得镇远侯府的下人传来的话,眉头诧异挑起。 “谁与你传的话?”沈母侧头问道。 沈青鸾摇头,“不知。” 她将筷子搁下,漫不经心用帕子擦着嘴角,“府里头统共就那么几个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沈母脸上透出忧色:“听起来,杜家人不是好相与的。” 沈青鸾起身,施施然一笑,“母亲放心,杜家人的难缠,我比哪个都知道。” 她神情虽是轻松,沈母却没来由地一阵揪心。 得是吃了多少亏,才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 还是沈舒冷哧道:“有什么难缠的,商人重利,等知道我沈家是他倾全族之力都惹不起的人,自然就知道轻重了。” 忆起往日君家对女儿的轻慢,沈舒冷了面色,“以往父亲在病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君家欺负你,早知他如此不要脸面我宁肯不要这条命,也不让你嫁入君家。 不过也罢,往事不可追,如今我已经大好,日后绝不容君家欺你半分。待来日时机成熟,我必让杜家和君家明白招惹你的后果。” 闻言,沈青鸾莞尔一笑。 沈舒年少中举,是沈家才名最盛之人。 前世因为身子拖累,身怀大才却仍是仕途无望。 今生得罗御史和隋安兄慷慨相助,身子已然渐渐将养好。 日后只要有机会,在沈家全族推举之下必会如龙入渊,青云直上。 有这样的家人在身后,她何需畏惧彷徨? “多谢父亲挂怀,只是杜家的事,我心中已经有了章程。” 时下夫妻少有和离的说法,男子再怎么混账,也只是宅子里的事。 大多是女人忍着气,将苦果往肚子里咽便是。 命再苦些的,一时意气一根白绫吊死,那也不过是徒增一抹亡魂。 总归女子的命,是不及男人的脸面和家族的声望重要的。 沈青鸾若想和离,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捏住君家致命的痛脚和丑事,以无懈可击的完美姿态跟镇远侯府割席。 然,此事之难,说如登天也不为过。 盖因镇远侯战功赫赫,怎会容许一个女子给侯府抹黑。 沈青鸾思来想去,唯有从杜家身上,或许能找出破绽。 既然如此,她就得让杜家跟君家的关系再紧密一些…… 沈青鸾在沈家足足待了三日,直到沈氏族中派人旁敲侧击地暗示这样不成体统,沈青鸾才命人套了马车回镇远侯府。 三天,足够那窝蠢货想出办法作妖了。 她刚进了含光院,杜绵绵带着君远后脚就来了。 “夫人这一趟可真真去得久,叫妾身好等。” 沈青鸾柔柔一笑:“怎么,你活不了这么久了?” 杜绵绵被哽得喉头一窒,浑身刻意装出来优雅妙曼的气势,霎时荡然无存。 偏沈青鸾还做着一副关切的模样,叫杜绵绵有气都发不出来。 君远担忧地看着杜绵绵,却也未曾帮她说话,只是希冀地看向沈青鸾:“你答应过的,三日后就会画出我娘的画像。” 沈青鸾冲着翠翠一扬下巴,“给大少爷吧。” 君远眼睛一亮! 30.打杜绵绵猪脸 “等等。” 沈青鸾懒声道:“去将大爷请来。” 君远急不可耐:“为什么!” 沈青鸾悠悠地看着他:“诗词字画,你在沈家学了。可学得怎么样你自己想必心知肚明。让你看,你分得清好坏优劣吗?” 她语气并无轻视,反而十分平和,好似在跟君远探讨学问一般自然,却让君远硬生生臊得无地自容。 杜绵绵不甘地想开口,却被沈青鸾一记轻飘飘的眼神震得三分难堪五分羞愤交加,不甘不愿地闭嘴。 罢了罢了,暂且忍她一忍,等大爷来了她就知道,像她这种不解风情的女人在这后宅永远只会是输家! 很快,君鸿白就来了含光院。 沈青鸾看着手中还剩一半的茶碗,意味不明地轻笑。 以往她身边的人去喊君鸿白,活似喊什么天潢贵胄一般,非得三催四请才肯姗姗来迟。 倒是没想到,今日倒来得这么快。 她眼神扫了扫座下的杜绵绵和君远,暗道蠢狗果然是围着屎来打转。 “青鸾。” 君鸿白做到她身边,眼神温和,语气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你回侯府,怎么不要我去接你。” 沈青鸾笑笑,“大爷应当不愿见我父亲吧,我也不愿父亲气坏身子。” 她放下手中茶碗,慢条斯理道:“毕竟沈家家贫,不比杜家巨富,实在吃不起人参灵芝。” 君鸿白只觉脸皮被粗糙的铁块狠狠刮了一下,痛得他脸抽抽。 沈家家贫? 这话简直是在指着君鸿白的鼻子骂他无能,连岳家要上好的药材都搜罗不出来。 上次被薛隐戏耍的那一幕突突跳到他脑海,他抬眼狠狠剜了一眼杜绵绵。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以往他总是为了别人迁怒责怪沈青鸾,如今,这个被迁怒到对象却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换人了。 沈青鸾倒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还未说话,杜绵绵率先坐不住了,忙起身泪盈盈道:“夫人这话折煞妾身,若早知夫人娘家是这种情况,什么好参好药,杜家一定倾囊相助。” 她朝鸳儿使了个眼色,鸳儿会意地退出去,很快端着一个盘子回来。 沈青鸾好整以暇地看她唱戏。 杜绵绵亲手接过木盘,恳切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君家和杜家,那是抹不去的情分,打断骨头连着筋。” 她朝君鸿白投去可怜兮兮又含羞带臊的一眼。 说起来,也是刚开始从平妻变成妾一事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她才屡屡失态,在沈青鸾的攻势下失了章法。 如今…… 杜绵绵自信,只要抓住君鸿白的心,哪怕沈青鸾有正妻的名分,有高贵的家世,也照旧只能做她的踏脚石。 一阵阵药香在屋子里蔓开,君鸿白满意地点头,“下次回沈家便将这些药材带给岳父,总算是君家和杜家共同的心意。” 沈青鸾抬眼去看那托盘里的东西,眸光顿了顿,又去看君鸿白。 那怪异的目光看得君鸿白脸色一寸一寸僵住。 “怎么了?”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声音里居然带着几丝忐忑和讨好。 沈青鸾嗤笑。 “我只是好奇,杜姨娘拿劣等假药说要送给我父亲,究竟是杜家行事小气,想用这次等的东西博一个大度的名声。 还是大爷授意,想以此给沈家一个下马威,以报我父亲对大爷的言语冒犯之仇?” 话落,君鸿白和杜绵绵齐齐面色大变! “沈青鸾,你胡说!” “杜绵绵,你好大的胆子!” 两个人,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内容却是争锋相对。 杜绵绵闻言,眼泪立刻不打招呼就流了出来。 “大爷也信了沈青鸾的话?” 她还画着杜文娘平日最爱的梅花花钿,又是刚刚欢好过的女人,君鸿白的心立刻就偏了。 他迟疑着没有开口。 杜绵绵泪眼朦胧地上前,“这些药都是父亲母亲特意备给我的嫁妆,杜家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姐姐又英年早逝,父亲母亲一腔深情全都灌注在我身上,恨不能把最好的都给我。 他们是我的血脉亲人啊,怎么会像夫人说的那样用假药来苛待我!” 她声音软糯,说出的话却不可谓不恶毒。 血脉亲人才不会苛待,明着是说她自己,实则却是在提醒君鸿白,她杜绵绵才是君倩和君远的亲姨母。 沈青鸾虽有正妻的名头,但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会真正为两个孩子打算。 她早知两个孩子是君鸿白的死穴,这么旁敲侧击一提,果然君鸿白冷静下来,眼底酝酿着风暴。 “夫人,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君鸿白声音低沉:“方才你我随口提起岳父的身子,绵绵怎么会未卜先知,先准备好假药在这等着害岳父呢?” 他话里话外虽是在帮杜绵绵说话,可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谦和。 一时间,院子里的下人丫鬟全都惊异地抬起头,目光隐秘地在君鸿白和沈青鸾之间来回。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以往大爷对夫人,哪次不是呼来喝去? 上次从沈家回来,大爷还在府门口当街呵斥夫人,如今却…… 难道真被夫人说中了? 大爷就是喜欢被人粗暴地对待? 沈青鸾抬手,宽大的衣袖拂过膝盖,侧头道:“大爷是说我故意污蔑杜姨娘?” “当然不是,我说了,只是误会。”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明明白白表露了他对杜绵绵的信任。 杜绵绵啜泣声大了些。 沈青鸾嫌恶地偏过头,随手指了指屋子里一个挽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你来看看,这些药草是真是假?” 那丫鬟愣了一瞬,讶异地指着鼻子,“夫人是在叫奴婢吗?” 沈青鸾漫不经心点头,转而和君鸿白道:“这丫鬟本是老夫人院中负责扫洒的,这几日打量着老夫人喜欢清静才遣了出来。 如今还没指派活计,以前不是含光院的人,以后也不会是。大爷觉得我说话偏颇,不如听听其他人怎么说。” 君鸿白侧脸抽了抽。 沈青鸾如今是半分面子都不给他留了。 他都说了要息事宁人,沈青鸾居然还这么揪着不放。 更何况,杜家绝不可能用假药打发杜绵绵。她以为她是沈家嫡女,就能逼迫众人颠倒黑白? 大抵是自己对她的容忍让她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他对沈青鸾虽然有些愧疚,可在心里,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占上风的那个,绝忍不了沈青鸾恃宠生娇。 君鸿白板着脸,“夫人让你看,你就看吧。只管说实话就是,有我在,谁也别想颠倒黑白。” 最后几个字,他语气渐重,小丫鬟枫叶缩着脖子,战战兢兢走到端着托盘的鸳儿身边。 她模样太过寒酸,鸳儿嫌弃地往后挪了一下。 暗道夫人出的什么昏招,让这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出面,连人参和萝卜只怕都没见过,哪分得清药材是真是假是好是坏? 枫叶感受到她的嫌弃,识相地止住脚步,只探着脖子往她手上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瑟缩道:“回大爷的话,这药材的的确确是假的。” “你胡说八道!”杜绵绵勃然大怒,“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你见过人参吗?也敢在这大放厥词,打量着有人做靠山,连大爷都敢蒙骗?” 枫叶被吓得一个激灵跪下,脸色发白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越发显得心虚。 君鸿白也是脸色铁青怒视沈青鸾。 她居然敢如此愚弄自己。 沈青鸾简直要被这两个蠢出天际的王八给气笑,忍无可忍起身,“枫叶,你起身,你为何说这药是假的,将你的理由说清楚。” 枫叶都快急哭了,“奴婢没有蒙骗大爷,奴婢不敢的。只是在福寿堂伺候的时候老夫人曾说过,人参这种药材市面上常有假冒仿制的,平常人难以分辨。 老夫人教婢子们,若是遇上了只消看那人参的须儿,若是棕色卷起的便是药店的人用药水浸泡仿制的。这事二少爷也知道,二少爷您帮奴婢说说话呀。” 君远冷不防被点名,回忆了一刻,下意识道:“太奶奶的确这样说过。” 屋内一片寂静,不少人皆伸长脖子往托盘上看去。 呵,那上头摆着的三根人参,可不就像枫叶说的,须儿棕色且卷曲难看吗。 原来竟是假的! 杜绵绵死死地揪着帕子,脸上精彩纷呈。 方才言之凿凿说杜家对她关爱入骨绝不会拿假药糊弄她的话,此刻化作一个个蒲扇大的巴掌,扇得她鼻青脸肿,口不成言。 沈青鸾视线冷冷地朝她射来,“杜姨娘,你觉得老夫人在污蔑你,还是二少爷在撒谎?” 杜绵绵脸颊一阵火热刺痛。 想开口辩驳,却是哑口无言。 她敢跟沈青鸾叫板,却不敢说老夫人半个不字,更不用说君远了。 “杜姨娘,我在问你话。杜老爷和杜夫人对你如此疼宠,难道没教过你主母问话,妾室该如何答话吗?” 这话丝毫情面也未留,血淋淋地揭开了杜绵绵强自为自己盖上的遮羞布:“呵,也是,若当真爱自己的女儿,怎么会情愿让女儿去给人做妾。” 屋子里的丫鬟纷纷恍然。 是啊,杜姨娘口口声声说杜家对她如何如何好,可若真心疼爱,怎么会送女儿来做妾。 如此看来,那些疼爱的话说不定有七八分都是假的。 但看杜家打发杜姨娘做妾,又怎么可能真的将名贵的人参搭在做妾的女儿身上呢? 杜姨娘可真是,撒谎撒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众人眼神如有实质地穿过杜绵绵的身子。 杜绵绵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在众目睽睽的冰天雪地被剥光了衣服,被下人指指点点地羞辱着,却毫无还击之力。 为什么! 她明明觉得,她的命运不该是这样啊! 31.看画 杜绵绵浑身发寒,却还是不得不在沈青鸾的逼视之下开口:“妾身,妾身也不知情。” 是的,她低头了。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杜绵绵只觉得自己的尊严、脸面、骄傲都被一同剥下,露出内里血糊糊的皮肉。 沈青鸾玉白的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击,“不知情?不知情就信口雌黄抹黑主母,大爷,青鸾不才,敢问这是哪家的规矩?” 这话与其说是在质问杜绵绵的无礼,不如说是在嘲笑君鸿白的是非不分。 君鸿白咬着后槽牙,咬肌处一阵发力。 在沈青鸾面前,他一次一次感受到无力、羞愤、憋屈、难堪,更多的,还是无能为力的愤懑。 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握拳,半晌他才沉声道:“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只是一桩误会而已,到此为止吧。” 他扬手挥袖,“杜姨娘,你虽是一片好心,却也不该在主母面前如此无礼,罚你向青鸾斟茶认错。” 杜绵绵眼眶含泪,红着眼道:“妾身遵命。” 她从下人手中接过茶杯,跪到沈青鸾面前,“请夫人喝茶。” 跪下的这一瞬,仿佛她自以为高傲的自尊也为这一跪而粉碎了。 她不再是她自以为的那个杜家的独女,杜文娘捧在手心的妹妹,君鸿白理所当然应该照拂的妻妹,君家姐弟孺慕信赖的姨母。 她只是一个,跪在沈青鸾脚边祈求一席之地的妾室而已。 原来做妾是这样的感觉。 她高高的捧着茶杯。 这一刻,屋子里所有人仿佛都有资格轻视耻笑她。 沈青鸾觑着她的头顶,没有伸手去端那碗茶。 君鸿白侧目怒视她。 沈青鸾举起团扇悠悠地扇了两下,看着杜绵绵,摇头叹道: “难怪史书中总说商女乃乱家之根源,以往我嗤之以鼻,今日方才知道圣人之言,当真是一点错处也没有。” 杜绵绵被羞辱得手臂一阵发抖! 声音尖刻道几乎破音:“沈青鸾,我只是一时失言,你何必说话这么难听!全天下的商女难道都入不了你沈青鸾的眼吗!” 沈青鸾轻笑着,眼带怜悯:“商人是什么?不过是将南边的雨伞卖到北边,再将北边的大米卖到南边。 至于这雨伞究竟如何做的,这大米是好是坏,他们自己也是不清楚。” 她以扇隔空点了点鸳儿手中的人参,“但看镇远侯府一个小丫鬟便能分得清人参的好坏,而杜家上下却一个看出的也没有,甚至还要以假参来送人作礼便可见一斑。” 杜绵绵脸色顿时难看到无以复加。 沈青鸾手中团扇收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一声一声,仿佛敲在杜绵绵的天灵盖上。 “难怪你爹娘要将你送入君家做妾,想来也是知道商女目光之短浅,心胸之唯利是图,若为正妻只会祸乱一个家族,倒也算得上有自知之明。” 她侧头朝着君鸿白淡笑,态度可亲,话却锋利: “大爷说,若杜姨娘做主母,将这等假货劣货当成真的拿去送礼,若送礼上峰必会惹上峰憎恨,送了下属,必会惹下属嫌弃,长此以往一个家族焉能有出路?” 前世杜绵绵踩着她的尸体做了君鸿白的正妻,呵,不过是自取灭亡而已! 哪怕她并未亲眼所见,也能想到君家的下场,只会是所求者灰飞烟灭,所愿者竹篮打水! 这番话看似家长里短地闲谈说笑,三言两语却在君鸿白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是啊,商人之女,目光短浅至此,他怎能让倩儿跟杜绵绵亲近。 他眸光锁在杜绵绵身上,一寸一寸压缩、收紧,看得杜绵绵心头发凉。 半晌,君鸿白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警告:“杜姨娘,你既知道自己肤浅无知,日后就不要在夫人面前顶嘴不逊。 青鸾是我的妻子,是远儿和倩儿的母亲,是君家的主母。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闻言,杜绵绵一颗心像是灌满了黄河水,又凉又扎心。 沈青鸾永远是主母? 那她嫁进来做什么? 给她沈青鸾擦鞋吗? 征愣之际,沈青鸾从她手上将茶杯端走,随意搁在手边。 前世濒死之际,她无比渴望手边那一杯冷茶。 她费力去够,却被杜绵绵轻飘飘地推开。 她犹记得临死前一刻,喉咙火烧般粗砺难受。 所以重生后,她最厌恶口干舌燥的感觉,每日都要喝十数盏茶。 不过,再怎么口渴,杜绵绵端过来的茶碗,她也是敬谢不敏。 这个人,这张脸,她已经是极力控制才没让自己对杜绵绵动手。 她这不配合的模样惹的杜绵绵又是一阵泪眼朦胧。 吸了吸鼻子才道:“妾身知道了,早在家中妾身就听说沈家贵女的才名,如今可以侍奉在侧,愿意聆听夫人教诲。” 君鸿白满意地点头。 杜绵绵又道:“夫人的品行如高山,学问更是非凡,有夫人言传身教,倩儿定然能青出于蓝。 大爷,您将倩儿放出来吧,这样成日让她禁足,不说妾身心疼,只怕荒废了她的学业。” 她红通通的眼睛勾着君鸿白,言辞之中满是担忧挂怀,好似全无私心。 君鸿白心中又是动容。 再比起沈青鸾身姿端正清明,高雅端方却拒人于千里之态,君鸿白心中没来由一阵失落疲惫。 沈青鸾虽才貌双全,可她对两个孩子却并无血脉相连的关心。 绵绵虽有万般不是,对两个孩子却是掏心掏肺。 明明被当众羞辱,她却不怒不躁,只担心倩儿未能被嫡母教导。 两相对比,绵绵虽才学不及,一番慈心却是难得。 君鸿白起身拉起杜绵绵,“好,我这便下令,免了倩儿的禁足。 她年少失母,少了长辈关怀。你是她的姨母,定会将她当成自家孩子一半疼爱。” 沈青鸾徐徐喝了口茶,表情平静:“大爷说的是,日后倩儿合该跟杜姨娘好好亲近。” 杜绵绵约莫是想拉拢君倩为她所用,沈青鸾巴不得这两个蠢王八凑到一块。 但看没有她插手管教,她们一个蠢而恶毒,一个短视刻薄,最终谁能更胜一筹。 杜绵绵没能从她脸上发现屈辱而又惶恐的表情,未免有些失望,打起精神道:“不敢当夫人这句话…” 沈青鸾挥手散漫地打断她的话,“将大爷要的画拿来。” 翠翠捧着一幅卷轴上前,屋子里君远飞快冲了上来,君鸿白也松开杜绵绵的手,既渴望又担忧地看过来。 一时间,杜绵绵那番深情的长篇大论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险些没将她噎得背过气。 只这会,已经没有人再关注她了。 画卷在翠翠手上徐徐展开,由下而上露出一袭飘逸风流的白衣广袖。 杜绵绵死死揪紧了帕子,不由自主紧盯画卷。 没关系。 她悄声安慰自己,只要沈青鸾用她的脸入画,日后这张脸会长长久久陪在君鸿白身边,成为她最大的武器! 画卷完全展开。 “怎么回事!”杜绵绵失声大叫。 画卷上的女子广袖如水波划过空中,裙裾飞扬,腰身婀娜妙曼。 脚步轻踏,优美的舞姿诉说着婉转哀愁,引来喜鹊围绕在侧,仿佛在开解她忧愁的眉头。 一切的一切都很美,只除了…… “大爷让你替我姐姐画像,你怎能只画背面不画正脸!” 杜绵绵挥袖,声音气急败坏,“只这么随便一画,谁看得出画的是我姐姐?” “啪——” 沈青鸾抬手,端起手边的茶碗雷厉风行泼到杜绵绵脸上。 淡黄的茶渍从她脸上冲刷而下,杜绵绵尖叫一声,呸呸吐出几片茶叶。 “杜姨娘,”沈青鸾嗓音如同上好的丝绸,“刚刚才说要你谨守妾室的本分,谁准许你如此肆意质问于我?” 杜绵绵抹了把脸,不敢置信地双目圆瞪。 沈青鸾居然敢泼她! 虽说之前沈青鸾对她并不客气,可也只限于言辞羞辱和口头挤兑! 现如今,她居然敢对自己动手!她就不怕自己身后的杜家吗! 杜绵绵气得牙关咯咯发抖,正想上去撕了她,忽然就瞥到君鸿白不好看的脸色。 心中一个激灵,那口气硬生生叫她憋了回去。 她扭曲着面容:“是妾身的错,求夫人大人大量,别和妾室计较。” 沈青鸾玩味地勾唇。 杜绵绵怀揣着雄心壮志坐进喜轿时,应当做着在镇远侯府压住她这个正妻,呼风唤雨的美梦吧。 然而事实却是,做妾,就是低人一等! 就像妻子在夫君面前、孙媳在祖母面前总是备受掣肘一样。 若换做她是杜绵绵,还未深陷侯门,有资格在这世间的大好儿郎之中择一人,怎会来侯府自讨苦吃。 对付杜绵绵时,沈青鸾的确有一丝不忍,不忍她大好年华蹉跎于此。 可是,她不忍,杜绵绵难道会领情吗? 这世上让人忌惮的从来不是宽容和仁慈,而是手段和威慑。 杜绵绵这会纵然没有直白地体会到这一点,却也已经从心底惧怕沈青鸾。 哪怕怒极攻心,也只敢咬牙旁敲侧击道: “妾身只是一时情急,明明是要画姐姐,却全然看不到姐姐的脸。夫人此举究竟是故意耍大爷,还是故意让我跳舞想戏弄我?” 32.这张嘴杀伤力太大 沈青鸾眼皮都没抬,“一碗茶就让杜姨娘清醒过来了,看来还算有救。” 杜绵绵气得胸膛一阵上下起伏,却还是强忍着没有爆发,费力扯出一个笑,“谢夫人教诲,请夫人为我解惑。” 沈青鸾嘴角勾笑,流泻出惊人的气势和让人无地自容的傲气。 “大爷,我画出的文娘姐姐,你可满意?” 满意?杜绵绵脑海疯狂大喊。 大爷怎么可能满意! 大爷心心念念的都是姐姐的容颜,这幅画只有一个谁也辨认不出的背影,凭什么说是姐姐? 这样的画,大爷会满意才有鬼! 杜绵绵满眼期待的看着君鸿白,指望着他出声驳斥、怒骂沈青鸾,再让她重新为自己做一幅画! 她觑着画纸上没有脸却仍旧妙曼生动的女子,心中忍不住渴望地幻想。 若这样的笔触能将自己画于纸上…… 沈青鸾人虽讨厌,这才华却是无可挑剔。 杜绵绵心中生出一丝心虚,却又飞快地被她盖过去。 有才华又如何?只要能为她所用,就是她的才华。 就像那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再如何能赚钱会做生意,也只能被杜家所驱使。 她紧紧地盯着君鸿白的嘴,等着他说出不满意的话,等着沈青鸾闻言低头、认输。 “这画……” 君鸿白双目怔愣,“画得极好。” 什么? 杜绵绵险些尖叫出声。 这样一幅没有脸的画,大爷怎么会认为极好? “大爷,沈……夫人她都没有画姐姐的脸!” 杜绵绵试图唤起君鸿白的愤怒。 君鸿白却充耳不闻,只沉重地往画卷面前迈了两步。 “我第一次见文娘,她就是这般模样。” 没有人知道,与其说他爱杜文娘娇柔的模样,不如说他深深沉溺于当初第一次相见,杜文娘妙曼的舞姿,和惊鸿一瞥的容颜。 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他还是侯府嫡孙,祖父是京城老牌侯爵,而他又年少有才,谁不称他一句国之栋梁。 杜文娘就是在这个时候撞入他的眼帘。 她美丽、娇弱、坚贞堪怜。 而他自诩画本里头的英雄,也愿意为了她做那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跪在祖父面前承诺要给杜文娘一个依靠,杜文娘崇拜依赖的眼神,让他恍惚间以为他就是文娘的全部世界。 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怀念杜文娘更多,还是怀念那个让京城人人称道的君鸿白更多。 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随着他被压弯的脊梁一寸寸变得模糊,只留下初见时的惊鸿一瞥。 跟这画卷上,如出一辙的惊鸿一瞥。 “多谢夫人。” 他神色复杂地冲沈青鸾拱手作揖。 沈青鸾能将这一幕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想来是对他极为上心的缘故。 她是以怎样的心思一笔一画地画出文娘的模样? 她是怀揣着爱、惆怅、酸涩、抑或是,恨? 君鸿白深深地凝视着她,“此事算我欠夫人一个人情。” 沈青鸾不置可否地轻笑,并未接话,转而看向杜绵绵,“杜姨娘觉得这画上的女子不像你姐姐?” 杜绵绵哑口无言。 像,当然像。 世上居然有人如此之怪才,只靠一片衣襟,一个背影就能画出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之风采。 就是像,才叫她难以忍受。 沈青鸾明明不需要她的脸,却硬生生叫她跳了一个下午! 她跳得两条腿都僵了,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 她怎么甘心! 若依着她的性子,定要将这幅画撕个粉碎,再将沈青鸾狠狠羞辱虐打一番,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可也只是想想。 事实却是,她紧咬牙关,强忍心头彻骨的怨恨,“像,很像。” 沈青鸾欣赏着她脸上的屈辱和愤恨,唯有如此,才能叫她前世憾然死去的痛苦消除些许。 “既然如此,作画一事,就这么了了。” 杜绵绵忍了再忍,终是没忍住:“夫人既然胸有成竹,何必叫我跳舞作画?” 沈青鸾以扇掩唇,轻笑出声:“不是你主动自荐要跳舞来为我寻找灵感?” 杜绵绵满脸不服。 下一刻,沈青鸾倏然冷了脸,“我想看杜姨娘跳舞,不可以吗?” 杜绵绵一张脸顿时如打翻调色板,赤橙红绿,变换不停。 沈青鸾这张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词语? 她想看?可以吗? 呸!她沈青鸾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支使自己跳舞给她看? 不过是这宅子里一尊会说话的泥像,也敢摆当家主母的谱! 杜绵绵恨不能冲上去一把抓花沈青鸾那张华丽高贵的脸,却被仅存的理智死死束缚住手脚。 好,好,好! 怒极之下,杜绵绵居然扯出一个笑,“夫人想看妾身跳舞,妾身自然是愿意的。莫说是为夫人跳舞,只要夫人需要,妾身愿意好生侍奉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嫁入镇远侯府,本意只想找一安居之地,若沈青鸾不挡她的路,她也只将沈青鸾当作一个死人而已。 可如今,沈青鸾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她,那就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喜欢看跳舞是吗? 等沈青鸾死了,自己定在她坟头搭好戏台子,好生唱个三天三夜,让她投胎的路上热热闹闹,绝不孤单! 沈青鸾抬眼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突然皱着眉头: “杜姨娘莫不是跳舞跳坏了脑子?我要你侍奉做什么?端茶倒水你样样不会,研磨铺纸你更是沾都没沾过。” 她甩袖重新坐回椅子上:“你是大爷的妾室,日后只需侍奉大爷,除了请安之外其他时候还是勿要往我眼前凑。 教养两个蠢笨的晚辈我已是殚精竭虑,没有心思再来调教你。” “你——” “好了。”君鸿白上前拦住气得胸腔几欲炸裂的杜绵绵,“夫人为人心直口快,人品却是高洁无暇。 她既然这般说了,你日后少来含光院走动便是。” 杜绵绵只觉头顶一盆凉水泼来,憋屈得眼白直翻。 “绵绵,你怎么了?” 君鸿白揽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快去请大夫过来。” “不,不必!” 杜绵绵一个激灵恢复了神智,“我只是天气太热,有些晃神。” 她脸色很快平静下来,却忽觉一道锐利的视线极具压迫感地锁定了她。 扭头,正迎上沈青鸾意味深长的目光。 杜绵绵心底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 她猛地挣开君鸿白的怀抱,“大爷,妾身忽然想起院中还有事情,想先行告辞。” 君鸿白浅褐的眼眸满是溢出来的担忧,“好,你回去好生歇息。” 等她脚步匆匆忙忙消失,君鸿白才回身看着悠闲自在的沈青鸾,委婉道: “绵绵见识教养皆不如你,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不懂事的姑娘家,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沈青鸾自茶盖的缝隙斜乜他一眼,忽地将茶杯往桌上放下。 清脆的磕碰声,君鸿白心瞬间提起。 他抿唇,缓声退让,“自然了,这内宅还是夫人做主,我只是提议。” “知道了。”沈青鸾慢条斯理点头。 “大爷关心杜姨娘,便跟上去看看吧。我的确心直口快,不如大爷会怜香惜玉。” 君鸿白被哽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半天出不来。 有心说两句缓和气氛,却在沈青鸾冷漠的侧脸面前全都被咽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深深凝视了沈青鸾片刻,终是拂袖而去。 屋内一时寂静,沈青鸾眉头却缓缓紧缩,脑海中满是方才杜绵绵听到君鸿白要请太医时,惊慌的模样。 虽然没什么直接联系,她却莫名想起前世,杜绵绵以平妻之礼入门,不过月余就诊出身孕,狠狠打了她这个无所出的主母的脸。 虽然府内府外留言纷杂,不少人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然而,没有人相信,她对杜绵绵腹中的孩子丝毫恶意也无。 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是世界的延续,是希望具象化的存在。 她怎么会去恨、去厌恶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孩子? 可她的心思,却没有人愿意相信。 君家人防她如虎,杜绵绵更是嚣张地表示不想见到沈青鸾,要沈青鸾见到她便绕道而走。 可笑,说是平妻,也不过是个名头好听的妾室而已,世上焉有正妻主动避让妾室? 可杜绵绵一见沈青鸾就捧腹呼痛,君家人每每站在她那边对沈青鸾刻薄斥责。 明明恍然隔世,那一张张怨毒苛责面容却真切得像是上一刻才出现过。 沈青鸾闭目,在记忆之中缓缓搜寻。 时光的流逝缓缓定格在中秋之夜,杜绵绵主动端茶给她,却在她接过茶盏之后,捂着肚子大呼救命的那一幕。 她还记得杜绵绵穿的是青色的八幅牡丹裙,却氤氲上了大片血色。 所有人都将杜绵绵落胎的事情推到她身上,她百口莫辩。 事后,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杜绵绵胎相一直稳固,怎么就会忽然落胎呢? 直到方才…… 杜绵绵为人骄矜,被风吹了一脸也要落泪说受了风寒。 今日被她气得快要晕厥,居然没有小题大做,反而阻止君鸿白请大夫? 太不寻常。 而不寻常,或许就意味着,背后有让人匪夷所思的真相。 会是什么? 沈青鸾试图去探究更多被她忽视的细节。 “沈青鸾。” 君远羞答答的声音响起,“多谢你为我母亲作画。” 啪嗒—— 脑海里即将被抓住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33.教训了姨母,就别再教训我了吧 沈青鸾不虞地睁开眼,眸中冷意冻得君远僵了几僵。 他吞了几口口水,垂头抬眼看他,“你…你教训了姨母,就别再教训我了吧。” 沈青鸾抓起茶几上的扇子在他额头上拍了拍示意他抬头。 对上君远疑惑的眼神,她又举起扇子越过他的头顶,隔空朝他身后点了点。 “门在那。”沈青鸾声音很温和,“自己个出去,将先生吩咐你的大字拿来见我,没写成就别到我面前来现眼。” 君远:… 沈青鸾摇扇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背影。 呵?教训你?顺带的事。 杜绵绵回了院子,火急火燎地冲入内室,抱着盆哇哇一顿吐。 鸳儿等里头的声音停了才战战兢兢入内,递过帕子,“姨娘可还好?” 杜绵绵猛地掀了手中的盆,鸳儿不敢躲避,硬生生被泼了一头一脸。 “贱人!蠢货!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被羞辱。” 她嗓音怨毒得几乎能沁出毒汁,鸳儿心中一沉,顾不得地面脏,提裙啪地跪下。 “姨娘恕罪,奴婢…” 鸳儿嘴巴发苦,连求饶都不知道怎么说。 她能怎么帮杜绵绵?替她跟夫人叫板吗? 来侯府这么久,杜绵绵或许还没看清厉害,她在局外旁观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夫人虽不如姨娘凶狠,也不如大爷强硬,却似那风里的棉,让你捉摸不透,又束手无策。 姨娘怎么可能斗得过她。 她的欲言又止惹的杜绵绵更加恼怒,抄起脸盆就往鸳儿头上砸过去! “啊——姨娘饶命,姨娘饶命!” 鸳儿顾不得头顶的痛,疯狂磕头生怕杜绵绵再度动怒。 “姨娘千万别再动怒了,当心身子啊!” 仿佛为了呼应这句话,杜绵绵胸口一阵反胃,一口呕在鸳儿肩上。 鸳儿下意识屏住呼吸,被杜绵绵阴狠的眼神一扫,头皮发麻。 急中生智忙道:“奴婢不是不想帮姨娘,可大爷如今对夫人倚重,就是为着夫人凡事捏着一个理字。 那种情况下,奴婢若是替姨娘说情,反倒落了下乘,让大爷以为您蛮不讲理。两相对比,大爷肯定更偏向夫人了。” 杜绵绵身子猛地前倾,一把抓住床沿。 鸳儿被吓得心头巨跳,语速更快:“还不如这样吃了这个亏,大爷最喜欢温柔可怜的女子,今夜一定会来看您的。” 杜绵绵死死盯着她,像是猛兽在估量从哪处下手。 鸳儿提心吊胆了一瞬,才听她嘶哑着声音道:“伺候我洗漱。” “是!” …… 是夜,君鸿白果然又来了杜绵绵房中,听她委屈哭诉自是不提。 额间的梅花花钿似一颗蜡烛,一直烫到他心里。 所以翌日,到含光院请安时,杜绵绵又恢复了精神抖擞,柔媚可人。 “见过夫人。” 她瞥过坐在一旁的君倩和君远,心中闪过一丝得意。 昨日她开口让大爷解了君倩的禁足,君倩这便出来了。 她在大爷心中地位如此重要,这侯府的下人还不见风使舵? 君倩回望她的眼神也是满满的信赖和感激。 杜绵绵婀娜着上前,拉起君倩的手:“可怜见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就要起的这么早来请安了,你呀也太过实心眼了。” 君倩眼底流泻出一丝委屈,手儿紧了紧。 杜绵绵又扭头冲着沈青鸾好声好气道:“昨夜大爷一直说夫人是个慈爱宽容的,应当也不愿见倩儿这般辛劳。 索性我豁出脸去,求夫人开恩,日后让倩儿晚些来请安吧。” 她打的一手好算盘,只道沈青鸾若是同意,自然算是她杜绵绵的人情,君倩定然对她更加信赖。 且她说话如此有分量,府里的下人也定然见识到她的厉害,日后不敢轻慢。 自然了,若是沈青鸾拒绝。 哼,倒要叫满府的人看看她姓沈的,长了一颗多么恶毒的心肠! 她心中自得至极,静待沈青鸾开口。 却见沈青鸾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那悠闲自在的模样,恨的她直想上前替沈青鸾开口。 “晚些时候请安?” 天神保佑,沈青鸾终于开口了。 下一刻,杜绵绵险些被气个半死。 “都说蠢人一思考,菩萨就发笑,蠢人一开口,菩萨都要跳脚。杜姨娘,行行好,请你日后少开尊口,免得叫人笑掉大牙!” 屋子里寂静片刻,忽然想起第一声压抑的嗤笑。 而后,就止不住了。 屋内一片欢快的氛围之中,沈青鸾纤薄的唇优雅地吐出一连串的话: “怪道你一把年纪嫁不出去,如今只能做前头姐夫的妾,如此肤浅浅薄又不讲礼数,我都要为大爷纳了你这样的女子而感到痛心。 未出阁的女子最重的便是孝道,若连孝义都做不到,日后出嫁谁能指望你孝顺公婆慈爱晚辈?” 沈青鸾将茶碗放下,帕子优雅地沾着嘴角:“日后休要说这些蠢话,若有那来府中相看的,听到咱们家的姑娘连请安都要懒怠推脱,你说倩姐儿还能不能说得人家? 就算说得了,也是那等为着镇远侯府权势而来的谄媚奉上之辈,你自诩是倩姐儿的长辈,就这么见不得她好?”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君倩和杜绵绵齐齐脸颊涨的通红,讷讷吭哧着说不出话。 沈青鸾的嘴怎么可以这么利! 明明说着些斯文优雅的词语,却硬生生将她们的脸皮刮下来踩了三四个来回! 沈青鸾觑着她们两个敢怒不敢言的表情,轻描淡写地盖棺定论: “礼虽如此,可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是超然世俗的。倩姐儿,你若是不愿这么早来请安,我便如你姨母所言免了这一遭,如何?” 君倩被关了这几天,又被老夫人剪除了心腹,早就不似以往猖狂。 这会听沈青鸾这般说,脸上半点情绪也不敢表露,忙起身跪在屋子中央,“倩儿不敢,倩儿愿意侍奉在母亲身边。” 话是这样说,她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沈青鸾自以为有好的名声,就能得到好的姻缘。 殊不知女人要嫁的好,还得知情识趣,有手段才是。 但看她母亲一介商女的身份却能嫁入侯门,还占据父亲的心长达十余年便可见一斑。 更不用说如今姨母虽然是父亲的妾室,却也很得父亲宠爱,还能说动父亲解除祖母亲自定下的禁足。 反观沈青鸾,她家世高贵声名在外又如何,她恪守规矩礼仪又如何,还不是不得父亲的喜爱? 在内宅,所有的荣耀地位不看你的家世和规矩,而是看夫君对你是否宠爱。 所以她要学的,不是什么规矩体统,而是如何做一个讨男人喜欢的女人。 “起来吧。”沈青鸾无谓地抬手。 君倩虽然绷着脸,可眼底的蠢气毫无遮挡,沈青鸾不用探究都能看出她脑子里那些蠢念头。 若是前世,她早就苦口婆心与君倩拆开了揉碎了细细分说,这会她却懒得管。 前世她用心良苦,君倩却每每觉得她是存心苛待。 更不用说,她以沈家的家世作保为君倩说了一门好亲事,她却认为别人是冲她的家世。 今生沈青鸾早就打定主意撂开手,但看君倩能扑腾成什么样。 但看没有她的教导指引和筹谋,君倩会长成如何平庸、狭隘、目光短浅之辈。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屋内沉寂了片刻,沈青鸾不像往日嘘寒问暖,君倩心中闪过一丝怪异。 静默片刻,君倩小心翼翼道:“母亲,忠勤伯府三小姐明日生辰,与我送了帖子过来,我与姐妹们久久未聚,想着趁此机会聚上一聚。” 说着这话,君倩又有些愤愤不平。 沈青鸾为人自命清高,看不上忠勤伯府与右相走得近,往日她要去忠勤伯府,沈青鸾总是多番劝阻。 真是蠢货。 与右相走得近的人家俱都平步青云富贵至极,旁人想攀上这条关系都攀不上。 偏偏沈青鸾这个老古板,硬生生要扼杀镇远侯府的青云路! 若是以往,她才懒得跟沈青鸾说这些事,可如今,时移势易…… 君倩咬着唇,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让沈青鸾同意。 “忠勤伯府三小姐与我是手帕交——” “去吧。” “什……什么?” 君倩犹自未反应过来。 沈青鸾淡然拂袖,“明日什么时候?我让门房套车。” “你答应了?不反对?”君倩不敢置信。 虽然她心心念念想要去忠勤伯府,可沈青鸾这么毫不推脱地答应,她反而觉得有什么猫腻。 大抵是用小心思多了,便总觉得别人对她也有小心思。 沈青鸾却没耐心与她周到全面地分说,直接起身打断她,“若无事,就随我去跟老夫人请安吧。 你禁足本是老夫人亲自下令,今日你第一日出禁闭,合该向她秉明。” 君倩脸色一僵,气闷地跟在沈青鸾后面。 给陆氏请安? 君倩心中百般抗拒。 陆氏对晴雨的暴行还历历在目。 她虽然对丫鬟也称不上有什么怜悯和慈悲,却也只是打打骂骂而已,何至于要人性命。 想起晴雨气绝身亡的模样,君倩心中发寒,往福寿堂去的脚步就慢了些许。 一行人远远到了福寿堂门口,早过了往日请安的时辰。 却见福寿堂门口吵吵嚷嚷,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推搡着福寿堂的丫鬟婆子,推得好几个人一屁股摔得趔趄。 一群人哭天抹地,嚎叫哀喊。 那男子却似被蚂蚁拌了脚一般无所谓地一手推一个,大摇大摆走出人群,扬长而去。 隔得有些远,沈青鸾看不清那人的真容,只觉背影看起来倒是气宇轩昂,不像那君鸿白是个活王八。 34.陆氏被气死 “这就是从边关回来的镇远侯吧。” 翠翠伸着脖子往前看,“夫人若是到的早些,就能看看他长什么样子了。” 沈青鸾波澜不惊。 她过目不忘,君呈松的模样她前世见过几次,自然不会忘。 若说模样,君呈松和侄儿君鸿白在轮廓上却是有些相像的,只那双眼,和周身流泻出来的气质却浑然不同。 君呈松眸光阴郁而狠辣,还带着丝破釜沉舟的暴戾,叫人一看便如溺入一潭死水,难以透过气。 前世沈青鸾只觉得这个二叔太难相处,如今想来…… 这镇远侯府看似风光气派,然君呈松上有无礼强势的继母,下有一门心思垂涎他爵位的侄子,外有大过皇天的礼教孝道,他一耿直武将岂能应对。 应当是日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会是这般阴郁沉默的性子也就不奇怪。 她走神的这一刹,翠翠又拍着胸膛在她耳边后怕道: “他能在长辈院门口如此轻狂不羁,想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明日我们也还是迟些来吧,免得碰上他们母子相争,夫人你究竟帮着哪一个呢?” 沈青鸾耳尖一动。 母子相争? 史书有云,自古有争执的地方,就总有利益可图谋。 她和君呈松,说不得还有一合之机。 看来明日,要早些来福寿远了。 沈青鸾加快脚下步伐,正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一把苍老的声音狭裹着滔天怒气:“让他滚出侯府,不孝子!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他伺候!” 沈青鸾心里一个咯噔。 坏了。 陆氏约莫是被君鸿白这个王八三从四德久了,又有了沈青鸾这根指拿打哪的棒槌,装腔作势已经成了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她以为她训斥的是谁?是普通的子孙吗? 她骂的是镇远侯府的主人,赶的是朝堂地位显赫的有功之臣! 作威作福久了,竟将天底下的男儿都当作君鸿白那等软弱无能之辈。 且等着吧,今日这一句话,绝非只是普通人家长辈怒骂子孙而已,定会在京城掀起不小的波澜。 沈青鸾心头隐隐闪出一丝怪异。 前世的君呈松为人暴戾却直接,与今生的种种行径大相径庭,且透着一股怪异的熟悉感。 沈青鸾有心想细究,无奈与君呈松相处实在太少,终是悻悻放下。 几人进了福寿堂,这回,陆氏并没有拒绝沈青鸾等人的求见,沈青鸾得以在多日之后终于再见陆氏。 这一看,却叫她大吃一惊。 短短时日,陆氏活似老了整整十岁! 原本黝黑的头发渗出细细密密的白丝,眼尾更是布满细纹。 沈青鸾只略略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君倩和杜绵绵却满脸不敢置信地盯着陆氏,嘴巴张的活似能吃下一个鸡蛋。 陆氏本是有心找沈青鸾的晦气,见了这两个蠢货却没忍住转移了怒火。 “看什么看?看我什么时候死吗?” 陆氏声音粗砺得仿佛从地府钻出来,君倩和杜绵绵本就被她老迈的容颜给骇住。 闻言更是胆颤,连忙跪下口称不敢。 陆氏看也不看她们两个,就让她们在屋内这么跪着,尖而浑浊的眼睛瞄着沈青鸾,“孙媳,这些日子你倒畅快。” 说完,她便等着沈青鸾请罪,一如君倩和杜绵绵两人。 这偌大的侯府,君呈松她惹不起,君鸿白和君倩她舍不得教训,也就沈青鸾能做她的出气筒。 她在君呈松那里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憋闷,前几日没发出来,今日却得好生发一发! 沈青鸾与她相处多年,只看她一撩腿就知她要憋什么坏屁。 若是前世,沈青鸾深受孝道和儒家学派教养,敬她是长辈,吃她一两回排头也就罢了,不过图个一家和乐。 如今嘛。 沈青鸾闲闲地理了理宽大的衣襟,“祖母约莫是不当家不知事情杂,孙媳内要打点府中庶务,外要管教两个没什么天分的孩子,还要替大爷照顾两个娇滴滴的妾室,哪说得上畅快。 若不是心中有个责任二字,孙媳何尝不想一病不起,好生休养清静清静。” “沈青鸾!” 陆氏叫这番混不吝的话给气得两耳生烟,一手锤胸,一手拍着床上的小几怒喊。 只喊了一声却是一连串的猛烈的咳嗽。 君倩和杜绵绵骇得俱是浑身一缩,不约而同拿眼睛余光去瞄沈青鸾,巴望着看到她战战兢兢磕头求饶的模样。 却见沈青鸾气定神闲端起一旁的茶杯,拈起茶盖轻轻嗅了一口,随即微不可见地蹙眉,又将茶碗放下。 继而恍若无事地坐着不动,侧耳听着陆氏什么时候咳完。 君倩和杜绵绵只觉一阵怒气混合着酸气,从胸口直蔓到脑仁子,冲得她们眼睛直发红。 沈青鸾这个贱人,她凭什么这么肆意张扬,凭什么这么优雅,凭什么在她们跪着的时候,还能站着! 陆氏咳完,见着沈青鸾这幅模样,更是气得脑瓜子阵阵地疼,指着她怒道: “你个不孝不娴的孽障,你们沈家就是这样教女儿的?教的这么牙尖嘴利,我倒要修书去沈家好生问一问!” 沈青鸾侧头笑了笑,似是讥诮,又似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脑子沈前所未有过的清明。 人总是在被怒骂之后才从愤怒委屈的情绪之中抽离,然后便是后悔方才为什么没能好生回击。 沈青鸾却没有这种困扰,盖因这样的指控,前世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她早就想明白,究竟该如何回应。 她以手抚鬓,慢条斯理道:“祖母要写信给沈家,青鸾自然不能阻止,只是不知祖母要写些什么?” 陆氏脑仁萎缩了一瞬。 沈青鸾怎么是这个反应?她不怕吗? 要写些什么? 她绞尽脑汁想着,片刻后沉声道:“你不孝长辈!” 沈青鸾佯作恍然,徐徐道:“原来在镇远侯府打点庶务是为不孝,教养子女是为不孝,照拂妾室是为不孝,有话直说是为不孝。 我沈家家训,取忠、取直、取信、取义,没想到君家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取惰、取谗、取媚语羡上,取刻薄寡恩。 恕青鸾无能,学不来君家的家教,祖母写信回沈家的时候不如好生问一问,看沈家族学教不教得了君家的人?” 她闲闲一笑,如牡丹盛绽,美不可言。 落在陆氏眼里,却是恶魔索命,让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被君呈松气得本就堵塞的胸口,霎时更疼了。 “你……你,你!” 沈青鸾挑眉,洗耳恭听。 跪在地上的杜绵绵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脑中灵光一闪,忽然直起身子愤愤道: “夫人怎能如此对老夫人说话,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老人年纪大了晚辈本就该多有顺从,似你这般老夫人说一句你便回上三四句,哪就像个晚辈了!” 陆氏那被堵得半死的胸口这才通了一丝气。 她大口“嗬”了一句,苍声道:“原来是绵绵,难为我这些天病着没能见你,你是文娘的妹子,跟鸿白本就有亲。 如今又多了这层关系,日后咱们该好生亲近才是,你该多来福寿堂走走。” 杜绵绵激动得手指都发颤。 憋闷了这么些日子,总算叫她找到机会了! 哈!好你个沈青鸾,自以为在镇远侯府只手遮天,对老夫人也敢如此无礼。 殊不知陆氏虽然老,在这内宅也是无可撼动的助力。 杜绵绵跪行几步到陆氏面前,泪眼朦胧地抬头:“妾身在闺中原就钦佩老夫人,如今给大爷做妾,心中更是将老夫人当作自家长辈一般爱戴。 只要老夫人不嫌弃,妾身愿意日日侍奉老夫人,当牛做马也甘愿。” 陆氏面上一阵动容,亲自伸手拉起杜绵绵的手拍了两下,“好孩子,你跟文娘一样,虽没有那出口成章的本事,越是这样说的话才越是真心。” 翠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是在点谁呢? 没出息,有本事直接光明正大说她家夫人,看夫人怼不死她们! 沈青鸾玩味地看着这一幕。 君倩等人以为她在害怕,或是后悔不该对陆氏口出狂言。 殊不知,沈青鸾心中笑得直打跌。 她怎能不笑! 前世陆氏和杜绵绵,两个却是彼此都看不过眼的仇家。 都说婆媳是天敌,这话套在陆氏和杜绵绵这对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媳身上却也适用。 盖因陆氏厌恶杜文娘,更厌恶跟杜文娘长得相似的杜绵绵。 而杜绵绵心高气傲,厌恶陆氏仗着长辈的名头每每对她指指点点,这两人一碰面,便要指桑骂槐地呛两句。 而沈青鸾每每从中调停,更是落个两头不讨好,还要被君鸿白斥责她掀风起浪。 没想到如今,她们两个竟做出一副亲如一家的模样,就是不知这会,她们心中是真如表现出来一般和睦,还是强忍着恶心和厌恶呢? 却是叫沈青鸾猜中了。 这会陆氏和杜绵绵两个,心中都是一阵反胃,兼悲哀。 陆氏嫌恶杜绵绵一个贱妾,下九流的商户女居然敢跟自己攀亲。 杜绵绵却是嫌恶陆氏一张老脸老手,还要摸着自己的手背。 只是为着对抗沈青鸾,两人却不得不强忍恶心彼此演着亲密无间的戏码。 杜绵绵又哭了几句,才扭身看向沈青鸾,“夫人,妾身敬重您的品德才愿意追随您,可您如此对待长辈,妾身实在不能视而不见。 今日哪怕是冒着惹怒您的风险,妾身爷不得不说这句公道话,您的的确确是错了!” 沈青鸾看着她,笑而不语。 35.扇耳光,字面上的意思 杜绵绵将她的笑容看作心虚,一时士气大涨,正色道:“您口口声声说自己管理庶务,又管教子女妾室,仗着这些不敬老夫人。 妾身敢问,这不是您身为主母该做的吗?难道沈家的家教格外不一般,嫁出去的姑娘只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旁的什么都不用管吗?” 这话简直说到陆氏心坎里! 陆氏也不觉得杜绵绵这等商户女粗浅虚浮了,不,或许说粗浅的女子自有她的好处,虽然上不了台面,却是那会咬人的一条好狗! 陆氏神清气爽地将视线在杜绵绵和沈青鸾之间来回。 但见沈青鸾默然不语,只眼神逐渐冰冷,杜绵绵却越发气势如虹。 “夫人若觉得这些俗事太累,不如向老夫人禀明日后不再做,免得夫人成日里怨气这么大!” 闻言,沈青鸾了然。 难道这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今日居然跟陆氏站到一边,原是在这等着她。 中馈权? 沈青鸾心中思量开。 陆氏却心急得不行,眼看杜绵绵将话说到这上头,连忙喝了一口水顺气,接话道: “的确,孙媳你若是太累,那中馈之事就交出来吧。我记得你父亲身子不利索,想必你要挂心娘家,君家这些琐事的确不好烦扰于你。” 这话却是有两层意思。 一则是以中馈来威胁沈青鸾,二则却是敲打她,不该仗着沈家的势便如此猖狂。 她二人唱的一出好戏,满以为将沈青鸾拿捏得死死地,未料沈青鸾连眼皮都没抬,甚至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 “说完了?”沈青鸾声音淡淡,“那该我说了吧。” “你说。”陆氏语气中是止不住的得意。 料想沈青鸾若是识相,这会就该跪地求饶替她擦鞋! 沈青鸾果然起身,只是却不是向陆氏道歉求饶,反而缓缓走到杜绵绵身前,站定片刻,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仿佛还有回音在屋子里回荡。 杜绵绵不敢置信地捂着脸。 这是第几次了? 从小到大她爹娘都没有打过她,沈青鸾却—— “你这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她攥着拳头冲上去,却被珠珠一把架住,反手一推,正正撞上陆氏床头的脸盆架子,湿答答地将陆氏的被褥泼得湿透。 屋子里顿时一团乱。 “沈青鸾,你好大的胆子!” 是陆氏在怒骂。 沈青鸾好整以暇地退了两步,等杜绵绵在珠珠的钳制下彻底放弃抵抗,才慢条斯理道: “杜姨娘,自你入府之后,已经是数次顶撞于我了。” 杜绵绵被珠珠压着脸颊蹭在地面,闻言破口大骂:“呸!你算个什么东西,顶撞你?迟早有一天我要你死无全尸!唔——” 珠珠眼疾手快自裙摆上撕了一块布条将杜绵绵的嘴儿塞住。 沈青鸾眸光更幽暗了些。 死无全尸吗? 前世或许是。 今生?那就看看谁技高一筹。 她没去接杜绵绵的话,仍旧神态平和,“此前在大爷面前我就教过你,给人做妾,不比以往做那无忧无虑的姑娘家,须得谨言慎行,侍奉主母。 今日老夫人对你和蔼,不过是因着你们有着共同的经历,而生出同病相怜的怜悯。老夫人可以慈悲,你却不能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这话指桑骂槐得毫不掩饰,屋子里的丫鬟各个都缩着头,大气不敢出。 夫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嘲笑老夫人曾经做过妾的事。 不说杜绵绵羞愤欲绝,陆氏更是气的手心发抖。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有朝一日沈青鸾说不定会活活将她气死!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种不听话的孙媳,就该像那杜文娘一样…… 她飞快垂下眼,敛去眼底的狠毒。 沈青鸾朝她看了一眼,只觉得她沉默得有些反常,却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旁人以为镇远侯府门楣荣耀,以为陆氏端庄谋智,殊不知镇远侯府本身就是个破破烂烂的大筛子。 前世沈青鸾缝缝补补,这才保得镇远侯府这艘漏水的船缓慢却稳当地前行。 这辈子沈青鸾若是罢手,不必她费心去找漏洞,漏洞也到处都是。 至于陆氏就更不用说了,没了沈青鸾的规劝开解,她终于还是露出了刻薄、愚蠢、肤浅的真面目。 镇远侯在一旁虎视眈眈,且看起来不似前世愚蠢鲁莽,沈青鸾无需动手,陆氏也会自取灭亡。 所以,她仍旧盯着杜绵绵,缓缓道:“上次在大爷面前,我留了几分情面,并未重罚你,可你却屡教不改,原是我的错。 须知有些人教上一次便会铭记于心,有些人若不重重挨罚,便永远都改不掉。” 她手背朝上,食指和中指以优雅的姿态在空中轻弹,“掌嘴二十下。” 珠珠毫不犹豫地抡圆了胳膊框框往杜绵绵脸上甩去。 皮肉相贴地声音在屋子里响得清脆,众丫鬟都忍不住咬紧了牙,仿佛那巴掌是抽在她们脸上一般。 君倩更是脸色惨白,将头战战兢兢地埋在双臂之中,生怕沈青鸾见着她,也朝她发难。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杜绵绵呜呜的爱好,和珠珠扇巴掌的声音。 众人在心中莫属着,头一次,她们觉得二十这个数字如此漫长。 等珠珠打完最后一巴掌,无所谓地在空中甩着有些疲惫的手,杜绵绵脸颊已是肿得老高。 嘴角一行细细的鲜血蜿蜒往下。 沈青鸾抬脚往她面前又走了一步,让杜绵绵只能看到她鞋尖上的绣花。 沈青鸾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人,镇远侯府规矩森严,杜绵绵如此言行无状,主母教训妾室应当不失礼吧?” 陆氏死死盯着她的脸,浑浊的眼珠里,杀机一闪而过。 片刻后,陆氏赫赫笑了,“沈家女果然名不虚传,从不失礼,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之中的阴狠浓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沈青鸾明着说打杜绵绵的脸,实际上,何尝不是借着教训妾室的由头在打她的脸。 好,好,好! 好大的胆子! “主母教训妾室的确不失礼,果然是我镇远侯府的好孙媳!你熟读诗文,应当知道什么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青鸾,你嫁入镇远侯府整整三年,可曾为镇远侯府延绵子嗣!” 陆氏两只黑黝黝的眼珠犹如嵌在树干里的两个窟窿,看得屋子里的人一阵阵发寒。 呵,好大一顶帽子。 沈青鸾仍是那副闲散的姿态,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身侧的手心,已是一寸一寸握紧。 无后。 这难道是她的错吗? 君鸿白那个王八要为杜绵绵守节,君倩这个小王八又生怕自己生出嫡子嫡女,见缝插针地把着他爹的下半身。 难不成叫沈青鸾学着那等不要脸的见招,脱了衣裳自己送到君鸿白面前去吗! 可笑的是,虽然不是她的错,前世她却仍旧被这顶帽子扣得抬不起头。 为着这个无所出的名号,她将自尊低到尘埃里,为君家众人予取予求。 她渴望的是一家和睦,人家却只将她当成一口供君家几口人吸血吃肉的猪。 陆氏见她不敢反驳,语气更加严厉,“如今侯府子嗣单薄,你一切该以此为重。 方才你说庶务烦扰,既然你觉得力不从心,就将中馈和对牌暂且交出来,什么时候侯府子嗣丰富了,你再重新管家吧!” 一锤定音。 杜绵绵眼中露出狂喜! 沈青鸾倒霉,最高兴的可不就是她了? 君倩心中也是激动。 以往她只觉得沈青鸾蠢而懦弱,直到这些时日,她伪装出来的温顺和蔼一一粉碎,她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不好对付。 如果祖母能削去她中馈之权…… 君倩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 她太渴望了,渴望着沈青鸾像往日那般,虽是长辈却要在她面前小声讨好,隐忍畏惧。 眼前这个张扬跋扈的女人,实在是让她眼疼。 众人神情复杂却有着惊人般相似的渴望,沈青鸾视线自她们脸上一一划过。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负隅顽抗,抑或是低头求饶的时候,沈青鸾缓缓起身,“交出中馈,这话老夫人已是第二次说了。” 说起旧事,陆氏和君倩颜面一阵无光。 沈青鸾说的,就是上次君鸿白痛打君远,想让沈青鸾阻止,沈青鸾却袖手旁观的那一次。 彼时陆氏也是义愤填膺要沈青鸾交出中馈,最后却是自打嘴巴,又求着沈青鸾对君家多些看顾。 比起如今,情势何等相似。 陆氏心中忍不住打鼓。 沈青鸾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快,她就明白沈青鸾的意思了。 “老夫人重复提及,应当是真心话,既然如此,青鸾也不好做那忤逆长辈的恶人,稍后为就派人将中馈的账本、钥匙和对牌全都送还老夫人。” 陆氏张口欲说什么,沈青鸾直接打断她:“老夫人也不比担心我会在中馈的账本之中做什么手脚。 我做的账,清楚明晰,就连君倩这等半大孩子都看得出来明白,绝不会有藏污纳垢之说。” 陆氏一阵憋屈。 虽然她占着长辈的身份,可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一举一动都被沈青鸾看穿的错觉。 仿佛她走了一步,沈青鸾已经看了十步之远,无论她好言相劝还是威严恐吓,都是无所遁形…… “只一句话,”沈青鸾唇畔勾出意味深长的笑,“我一日没有子嗣,老夫人就一日莫拿这点子俗事来烦我。” 36.狼狈为奸 这话透着丝怪异。 陆氏迟疑了片刻。 她并未管过中馈…… 陆氏以妾室礼入门,彼时管家一事自然轮不到她。 而后她扶正,老侯爷嫌她出身低,恐打理不好家事,便越过她直接将中馈交到老大媳妇,也就是君鸿白母亲的手中。 而后君鸿白成亲,他的两任妻子先后管家。 也就是说陆氏活了这么些年头,却是实打实连账本都没摸过。 她说夺回中馈,不过是吓唬沈青鸾的。 这个招人烦的悍妇,怎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松口呢? 不该立即倒地求饶吗。 陆氏眼中划过一丝难堪。 按着沈青鸾这句话,自己接手了中馈也别想着在账本上污蔑拿捏她,只能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管着家。 凭什么? 她一把年纪了,该是享清福的时候,还要被孙媳如此拿捏。 偏偏沈青鸾神色平静无波,全然不是欲擒故纵的样子。 陆氏一时被架在上头,一张橘皮脸皱了再皱,好一个苦不堪言。 “太奶奶……” 君倩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母亲做账的确清楚,您不必担心有什么错漏。” 陆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猪油蒙心的蠢货,她是担心沈青鸾有错漏吗?恰恰相反,她就是担心抓不住沈青鸾的马脚! 好歹身上也留着她的血,哪就生了这么一副蠢出天际的王八相! 君倩被瞪得头皮一紧,随后的话也就小声了许多: “这些日子我打理母亲的嫁妆,也觉得账目十分明晰,不比杜家做出的账差。” 陆氏眼睛一亮。 她怎么忘了这茬了! 这镇远侯府,她老了不能做杂事,却也还有别人呀! 她眸光流连在君倩身上,又扫向跪在一旁的杜绵绵,心中霎时透亮。 再看沈青鸾,也不觉得无措难堪了,而是重新又捏了长辈的架子,“呵,瞧你说的什么话,拿这些事来烦你? 我竟不知你心中对我原是有埋怨的。也罢,你既然如此不情不愿,就依你所言,日后这中馈就无需你再管了。” 沈青鸾无谓地笑了笑,“请老夫人记住今日的话。” 至于陆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沈青鸾用指甲盖一猜就知道。 无非是让杜绵绵和君倩一起管事,好以此削她的面子。 和这帮蠢货过招,实在是无聊至极。 她们自以为捡了大便宜,其实不过是沿着沈青鸾铺好的路一步步往深渊里走。 沈青鸾行了一礼便借故离去,陆氏也没留她,而是拉着君倩的手关心起来。 两人一人有心拉拢,一人别有所图,很快就比以往还要亲近,仿佛从未有过嫌隙。 陆氏拉着君倩的手,“你打理了这些时日嫁妆,可觉出些什么门道了吗?” 君倩羞涩抿唇,“原本以为难如登天,上手起来才知若是掌握了窍门也并无什么难的。 况且,姨母也是算账理事的一把好手,有她相帮,倩儿不怕什么。” 陆氏满意至极,“原该是如此,女子本就该多学习掌家理事,以往都是叫人硬生生耽误了。 如今你议亲在即,更是该上心,如此,侯府中馈便由你来代为掌管,你可愿意?” 君倩好容易等到这句话,当即跪在陆氏脚边,“倩儿愿意为太奶奶分忧。” 陆氏又勉励了她几句,才让她们退下。 君倩和杜绵绵绷着脸离开福寿堂,到得没有人的花园角落,才任由脸上的狂喜绽露。 “沈青鸾那个蠢货,果然叫咱们抓住马脚。”杜绵绵满脸沾沾自喜。 君倩亦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崇拜道:“姨母当真厉害,不但让我解了禁足,还让我掌了中馈。 日后姨母有姨母在,倩儿再也不用被沈青鸾欺负了。” 杜绵绵忍不住自得一笑,却不小心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发出“嘶嘶”痛呼。 这一牵动,不免让她想起方才受辱一事,杜绵绵眼神幽暗下来。 “这还只是第一步。”杜绵绵声音中满是能拧出水的阴沉。 “沈青鸾如此羞辱我,我定要十倍奉还。她依仗的不就是沈家这个姓吗?若沈家不再是她的依仗呢?” 她表情太过怨毒,君倩一阵心惊肉跳。 “姨母,您要如何?” 杜绵绵止了话头,“你明日不是要去忠勤伯府赴宴?” 君倩果然被她糊弄了过去。 她自以为自己聪慧有谋,实际上,没了沈青鸾的指点和引导,她还是一步步露出了她该有的平庸、愚昧和无知。 “正是,我许久不曾和芳姐姐一块说话了。” 君倩脸上的憧憬落在杜绵绵眼里,又让杜绵绵鄙夷了一瞬。 “你要去忠勤伯府,也是替镇远侯府壮声势,合该好生打扮。” “姨母说的是,只是以往每次出门,母……沈青鸾都让我打扮素净。” 君倩眼底流露出不甘,“她自己家贫寒酸,便嫉妒我出身富贵。如此小肚鸡肠,简直枉称沈氏女。” 杜绵绵思忖起来。 虽说君倩在外有没有脸与她本无干系,甚至她乐意见君倩丢脸。 可如今中馈已经从沈青鸾手上让了出来,而方才陆氏还隐隐表露让她指点君倩的意思。 也就是说,若君倩做得好,这中馈就不会再回到沈青鸾手中。 而在老夫人眼中,定然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杜绵绵当机立断道:“这可不行,她沈家寒酸还不知丑,我们却不能如此小家子气。你现在就去我院中,我那些珠宝头面你若看中了,只管拿去。” 君倩登时大喜,忙不迭地跟着去了。 二人携手往前,杜绵绵微不可见地朝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去请君鸿白。 到了杜绵绵的屋子里,妆奁刚一打开,杜绵绵就瞪大了眼。 她早知杜家富裕,知道杜绵绵出手阔绰,却不知道阔绰至此! 妆奁里最不起眼的都是来自北海的南珠,各个大小匀净浑圆,颜色莹润,美不胜收。 更不用说旁的金银玉器,就连如鸽子蛋般大小的红宝石头面,都随意堆在角落里。 君倩呆愣着伸手去触摸,半晌却不敢落下。 “姨母,”她吞了吞口水,“这些当真随我挑选?” 杜绵绵撇撇嘴,眼底满是不屑。 也就这点子眼界了,还是什么镇远侯府长孙女。 等哪日她替大爷生下孩子,悉心教养,定然比这对窝囊废强上不少。 “自然了,你看上了只管拿,你是我血脉亲侄女,难道我还像沈青鸾那般面甜心苦不成?” 君倩眼中光芒更盛,左右为难许久,终于伸手,一手抓了一副最为珍贵的红宝石头面,一手抓了一支耀目生辉的黄金蝴蝶步摇。 扭扭捏捏道:“姨母,我要这两个,不知是否可以?” 杜绵绵眼珠一转,转身绕到君倩身后,亲自将两副头面给她戴上。 “怎么会不可以呢?姨母将你看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只要你喜欢,全都拿走又有什么不行?” 君倩心中一阵感动,见镜中自己鬓边耀目生辉,心中生出莫名的激荡。 忍不住扭身扑到杜绵绵怀中,“姨母,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您不在,倩儿心中好苦啊!” 杜绵绵抚着她的头轻缓笑道:“傻孩子,日后有姨母在,姨母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定会护着你。” 君倩眼泪直流。 君鸿白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见着这一幕,恍惚间仿佛看见文娘在窗畔,搂着他们两人的女儿轻言安抚。 那是他梦中才能见到的场景。 君鸿白神魂莫名上前,将两个他最记挂的女子拥入怀中。 “大爷。” 杜绵绵娇滴滴地轻呼,正要伸手去攀他的肩膀,就听到一个极煞风景的声音响起。 “杜姨娘这些头面首饰,又是杜老爷和杜夫人为您置办的吗?” 刘月娘啧啧称奇地绕过相拥的三人,将头探到妆奁面前,“那杜姨娘可得当心辨别,别再闹出那等以次充好的笑话了。” 这话直如一盆冷水,将温情脉脉的三人泼个透心凉。 君倩不知前情,率先发声问话:“什么以次充好?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刘月娘垂头一笑,“大小姐还不知道这件事吧,杜姨娘前日将假的人参充作真货献给夫人,却被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当场给指出来。” 杜绵绵露出怒容。 刘月娘恰到好处地藏到君鸿白身后,“杜姨娘莫怪,妾身不是刻意想揭您的短。 只是您此前在夫人院中被揭短,虽然丢了人也只是在镇远侯府内丢人。若是这批首饰害得大小姐在外……那可就是贻笑大方了。” 她话说得委婉,屋子里众人却是齐齐变了脸色。 这话实在诛心,竟是暗示杜绵绵刻意用假首饰送给君倩,为着就是让她在忠勤伯府丢人! 君倩还没反应过来,君鸿白却率先沉了脸,“倩儿,不必麻烦你姨母,你母亲不是替你置办了首饰?” 君倩不敢置信地扭头,“父亲,这个女人摆明是信口雌黄污蔑姨母,您竟也信? 姨母将我当成血脉亲缘,怎么会送我假首饰?” 君鸿白皱眉,不虞地看着杜绵绵。 她自然不会送假首饰给君倩,可若是她自己也不知情呢? 杜家的眼见知识,的确不值一提。 不说和沈家相比,就算是比君家这个武将,也多有不及。 倩儿赤子之心,难免被她的小家子气所沾染。 君鸿白上手,取下君倩头上的首饰,随意丢在桌面上,丝毫不顾杜绵绵泪盈于睫的可怜模样。 正要开口说什么,长栋急急忙忙入内,附耳在君鸿白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37.君鸿白态度大变 什么? 君鸿白深沉愠怒的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惊讶。 他眉目如电转向杜绵绵,见了她一脸委屈和无辜,心中电光念闪地闪过数个念头。 片刻后,他的怒容像被水洗过一般,缓缓不见踪影。 转而唇角微微上扬,“你姨母对你贴心,你却不能如此不知轻重。” 他语气和缓,冲着杜绵绵点头时,脸上还带着隐隐笑意。 杜绵绵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脸上的委屈就如被什么定格了一般,不敢置信地僵在脸上。 “大……大爷。” 君鸿白冲她安抚一笑,转而看向刘月娘,“绵绵再如何做错事,她也是我的妻妹,是倩儿和远儿最亲的姨娘。 你爱平日嘴碎就罢了,我顾着文娘的情面不曾责罚,倒纵得你在倩儿面前如此讥讽抹黑她!” 刘月娘愣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这府里若论见风使舵,她当是第一人。 当日她一看清形势就毫不犹豫向沈青鸾认怂,然后在各种场合都充当沈青鸾身边的一条好狗。 如今君鸿白当众维护杜绵绵而斥责于她,她也并不像杜绵绵那般觉得颜面无存。 而是当机立断跪下,干脆利落地低头认错。 君鸿白垂头凝视着她的头顶,没有开口说话。 刘月娘一时心如鼓擂。 君鸿白的态度尚且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为何会突然转变。 明明刚才,自己已经说动了她。 长栋进来,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 跟她同样在暗暗揣测的还有杜绵绵,只她的心情却是雀跃。 她觑着君鸿白的侧脸,小心翼翼试探道: “大爷,这些首饰都是货真价实的,妾身虽然分不清人参,可身为女子怎会不明白首饰珠宝。” 君鸿白果然没有再斥责她,而是转了头过来,眉目温润,“我当然知道你对倩儿的一番好意。 沈青鸾说你不懂人参,然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人有不明白的本就当然,我怎会因此而看扁你。” 杜绵绵眼底染上湿润。 从未有一个男子用这么温和体贴的口气,如此全然维护、设身处地地为她说话。 更不用说,这人还如此俊朗,如此位高权重,还跟她有过肌肤之亲。 一股湿润震颤自杜绵绵心底滋生,她没忍住扑到君鸿白怀中。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般爱娇。”君鸿白拍着她的头。 “你进府多日,还不曾回娘家,收拾一番,明日我陪你回杜家一趟,免得你爹娘诸多牵挂。” “当真?” 杜绵绵简直要喜出望外! 跪在地上的刘月娘心中一阵焦急惶恐。 君鸿白忽然之间态度大变也就算了,偏偏变得还如此彻底。 之前只将杜家当作一团甩不开的狗屎,如今却要主动凑上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人,夫人她一定知道! 好容易跪着挨到君鸿白赶她出来,又被杜绵绵接机发作了一通。 刘月娘全都忍下,待出了院子,当即脚下生风,直往含光院而去。 “夫人!” 即便惊慌至极,刘月娘也仍是规规矩矩在沈青鸾面前请安。 等沈青鸾免了她的礼,她才战战兢兢坐了半边身子赔笑道: “妾身才从杜姨娘院中出来,大爷也在杜姨娘的院子里,对她很是体贴恩爱。” 闻言,沈青鸾眉梢轻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杜绵绵长相肖似杜文娘,君鸿白纵然能看清她肤浅愚蠢的真面目,却也绝挣脱不了皮相的诱惑。 对她冷落是一时的,对她疼宠喜爱,甚至压刘月娘一头,才是可以想见之事。 若只是为着这一桩,刘月娘不必特意来她面前说起。 她洗耳恭听,刘月娘果然面色忐忑接着道:“今日妾身提起杜姨娘用假参招摇撞骗的事,大爷本已经心有芥蒂了。 可长栋进来说了不知什么事,大爷立刻就变了态度,非但骂我兴风作浪,还说要陪杜姨娘回杜家。” 沈青鸾眉梢缓缓往中间锁。 这倒是稀奇。 前世杜绵绵自入了镇远侯府,君鸿白对她从头至尾都是宠爱,态度上无从改变,沈青鸾也难以从前世的经历中窥见蛛丝马迹。 虽不知真相,以沈青鸾对君鸿白的了解,他态度变化无外乎两个原因。 一是利益驱使,二是良心发现,觉得冷落了杜家人。 当然,无论是因为哪个原因,于沈青鸾而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以杜绵绵的性子,得了君鸿白的偏宠,定会像前世一般重新变得目中无人。 沈青鸾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茶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 或许是良久,或许是片刻,沈青鸾换了个姿势,屋子里响起衣襟摩挲的细碎声音。 刘月娘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一直都秉着呼吸! “夫人,若无事,妾身就先回去了。” 刘月娘遮掩着擦了擦额间的汗。 沈青鸾回神,打量着她忽然笑了,“我自然是无事,在这府中一个妾室再怎么得宠又能碍着我什么?” 刘月娘抬起的屁股就这么尴尬地顿住,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挪了回去。 “夫人说的是……”刘月娘露出尴尬的笑。 她来含光院走这一遭,自然也是因为杜绵绵威胁到她,而她又无能为力的缘故。 本以为沈青鸾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会立即借沈氏的手对杜绵绵出手。 没想到,她居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夫人心胸宽广,将我们看作姐妹,自然不会介意。只是……” 刘月娘绞尽脑汁地想着由头:“杜姨娘却未必有夫人的心胸。 夫人之前对她的一举一动多有提点,杜姨娘却不知道领情,定然怀恨在心,不知什么时候会伺机报复。” 沈青鸾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刘月娘原本就不怎么笃定的心愈发慌乱。 就在刘月娘忍不住险些要落荒而逃的时候,沈青鸾面无表情开口: “月姨娘,当日你在娘家险些要被饿死,是我将你救出深渊。而后在镇远侯府,我也替你诸多谋划打点。 在你心中,我莫非是那南海观世音菩萨,成日里普渡众生来的?” 刘月娘脸上露出十足的难堪。 这些日子,沈青鸾对杜绵绵不留情面,对她却是不错。 她也就误以为,沈青鸾是那任人拿捏的冤大头了。 被误会至深的沈青鸾露出些许意味不明的笑: “就算是普渡众生的菩萨,也得你上了香火才行,总不能你凭空在这许愿,我便替你事事妥帖了。 月姨娘也该学会自渡了,再不济,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刘月娘狠狠咬着唇,“夫人想要我做些什么?” 沈青鸾眉梢轻扬,“你心里清楚,这府里头你最有力的支持,是远哥儿对你的信任和喜欢,你该好生保护远哥儿是吗?” 轻轻柔柔的话,却在刘月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沈青鸾话中的深意,让她不敢细想。 保护远哥儿? 缘何有此一说…… 再联想到两人刚刚在说杜绵绵的事。 夫人难道是在暗示杜绵绵会对远哥儿下手? 还是说,她打算自己对远哥儿下手,再栽赃嫁祸给杜绵绵? 定然是如此,若不是她自己的计划,她怎么会提前知晓。 沈青鸾居然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连一无辜稚子都能下手。 这个当口,刘月娘心中能占沈青鸾便宜的侥幸全然荡然无存,反而尽数化成冷汗,将她的里衣浸得透湿。 退一步想,她今日能对大爷最疼爱的远哥儿下手,来日对自己下手,岂不是轻而易举、悄无声息? 沈青鸾不知道她半遮半露的一句话吓得刘月娘三魂没了七魄。 不过,她若是真的知道,想必也不会解释,而是会半推半就,坐实刘月娘的遐想吧。 刘月娘浑浑噩噩离了含光院,在自己房里坐到半夜,方才浑身打了一个激灵醒过神。 “杏芳,杏芳!” “姨娘,奴婢在呢。” 刘月娘神情紧张:“快将我前日绣的帕子找出来,今夜我要绣完!” 杏芳将帕子找出来,“姨娘怎就忽然急着要了?再过几日原也来得及吧。” “拖不得了!”刘月娘一把将绣框抢了过去,“明日,明日我就要去看远哥儿。” 深夜,翠翠从院外火急火燎赶了回来,“夫人,打探到了! 这事如今已是街知巷闻,杜家烧出一批举世难寻的纯白瓷器,不少人慕名采买,连毗邻的陈国都派了使臣来买。陛下高兴,钦点杜家为皇商!” 翠翠激动得胸口一阵急促,沈青鸾却是淡然无比,甚至还将手中的书本翻了一页。 “原来如此,我还当是杜家发了多大的迹呢。” 翠翠一屁股将正在打扇的珠珠挤开,“这还不大吗?皇商!” 翠翠双手举高,语气夸张道:“只是普通商户,杜绵绵的眼珠就已经长到头顶上了。 更不用说如今做了皇商,加上大爷也护着她,日后她还不尾巴翘到天上去!” 沈青鸾唇畔勾着漫不经心的笑,“皇商也不过是商人而已。” 她居然忘了这一遭,这会想起来,颇有啼笑皆非之感。 人人皆以为此事是泼天的富贵,沈青鸾却知道,此事,是劫,非福! 正当沈青鸾正欲与众人细细分说,屋子外忽然有人敲门,“夫人,沈家送了信过来!” 沈青鸾容色一凝,不见方才的轻松自若,脚步飞快走到门口。 38.沈家的好消息 门一打开,沈青鸾更是惊讶无比。 沈母身边最亲近的蔡嬷嬷满脸笑意站在门口,一见沈青鸾就挥舞着双手: “大喜,沈家大喜!夫人知道姑娘心中挂念,特意打发老奴来道喜!” 沈青鸾连忙侧身,“嬷嬷快请进。” 蔡嬷嬷拉着沈青鸾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自胸口掏出一封信,眉飞色舞道: “老爷身子大好后便去见了往日旧友,几位友人联名举荐老爷入仕了!” “当真?”沈青鸾惊诧地捂唇,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欣喜。 前世沈舒因病困顿,偶有旧友前来探视,也被他以形容不堪为由拒之门外。 久而久之,沈家也就门庭冷落了。 今生沈舒病的时间还不长,跟那些好友的情谊也还并未消散。 沈青鸾知道沈舒定然能有一番作为,却没想到他的动作会这么快。 想来沈青鸾在沈家屡屡受气之事,终究还是刺激到他了。 沈青鸾鼻尖一酸,亲人的支持永远这么无声却有力。 若是前世,她没有那么倔强逞强,而是告诉父母她的难处,她和整个沈家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对了,夫人还让老奴带了封信过来。” 蔡嬷嬷将信递了出来,又道:“老爷说了,杜家猖狂,君家小人得志,他便要死死压在这两家上头,让姑娘好生出口气。 这些天君家或许不太平,姑娘若得空了,多往娘家走走。” 沈青鸾眸中闪过精光,含笑道:“我知道了,你告诉母亲,抽空我便回去。” 送走蔡嬷嬷,翠翠眼中满是兴奋,“夫人,老爷的意思,是不是要替您教训大爷和杜姨娘?” 沈青鸾唇畔的笑无论如何也掩不住,随手打开那封信。 入目却不是沈舒锋利镌刻的字迹,而是规矩中透着笨拙,憨厚中透着认真。 沈青鸾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这样的字迹,跟沈舒的字一样叫人印象深刻,甚至不必认真去探寻笔锋,便知道他的主人是谁。 这样憨厚懵懂的人,便如淳厚小童,让人一见便忍不住和他说些他听不懂,或是半知半解的事情。 信中将隋安的近况言简意赅地道来。 先说他那继母终于露出菩萨面容下的蛇蝎心肠,再说他名正言顺与他那继母割席,日后再也不必受钳制。 看着他的一字一句,沈青鸾恍惚间能看到他既得意洋洋,又小心翼翼问她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沈青鸾一时莞尔,翻过第一页,一字一句接着看。 【听闻沈二老爷正在朝堂谋一文职,隋安不才,愿效微薄之力。】 沈青鸾先是为他的遣词造句大有进步而欣喜了一瞬,暗道当日的懵懂莽夫居然学会了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 接着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这话竟是说,沈舒的官位也有他一臂之力? 沈青鸾是真真惊讶了。 时下朝堂官位难寻,便是小小的七品官位,也得花费大价钱,更搭上数不清的人脉。 时人有一句俗语,宁要贫地九品芝麻官,不要京都十里豪华宅。 更不用说求京都的官位。 以隋安武将的身份,助这一臂之力想必已是耗费了他数不尽的精力。 说到底,自己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 且自己对他还诸多隐瞒,就连身份都是作假,他竟如此深情厚义…… 沈青鸾心中翻天覆地的震撼。 沈青鸾伏身到桌案前,提笔,却又迟疑。 她素来笔下如神,鲜少有这么为难且不知所措的时候。 若道谢,就像是理所当然地接受后,又冠冕堂皇地用谢意来交换。 然,区区两个字何足言表。 若推拒,正如此前沈青鸾拒绝不了他的人参药材,眼下她也拒绝不了沈舒的前途…… 原来她竟是如此厚颜无耻、故作清高、又粉饰太平的人。 左右为难之际,沈青鸾长叹一声,铺开信纸郑重道: 【郎君深情厚谊,某深怀感激之情,谨以此信表敬。 虽言辞微薄,心意却诚挚。来日方长,人生百味,感恩之心,永铭我心。日后有幸,必当以十倍之心报答君之恩德。】 连夜让珠珠将信送回沈家,沈青鸾才肯歇下。 折腾这许久,沈青鸾第二日还是得按时起床。 翠翠没忍住嘟囔道:“这劳什子侯府,连咱们沈家一根毛也比不上。” 她一边替沈青鸾梳头,一边异想天开道:“夫人,下次你回沈家可不可以假装将我忘在沈家呀?” 沈青鸾抿唇,“把你忘在沈家哪够,不如将你寻个人嫁了,日后再也不必回镇远侯府。” 翠翠大惊失色,“不不不,奴婢才不想嫁人呢!奴婢宁愿做猪、做狗、做乞丐,都不要嫁人!” 屋子里传出高高低低的笑声,沈青鸾唇角的笑却是缓缓消散。 她的婚姻实在太失败了,连翠翠这样粗枝大叶的姑娘都心有余悸…… 若是当初,她没有嫁入镇远侯府,如今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陷入沉思,翠翠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收了笑讷讷道:“夫人,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 沈青鸾笑得云淡风轻,却莫名让人哀愁。 “是我的错,瞎了眼挑了个比狗屎还不如的男人。” 她阻了翠翠的话,起身往外间走去。 这时候,君家两个孩子和府中的姨娘应该是等候请安了。 只空旷的院子里,居然只有刘月娘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翠翠撇嘴,“当真是轻狂得没边了,昨日还老老实实在这等着请安,今日便像是乞丐乍富,连自己个姓什么都要忘。” 沈青鸾微不可见地淡笑:“前倨后恭不过如此,他们恭敬的不是人,而是金银、富贵、权势等一切他们想拥有却没有的东西。 这当口,若不是改姓难度太大,两个小畜生恨不得将君姓改成姓杜。” 翠翠目露不屑,“一个皇商就让他们趋之若鹜,若有朝一日他们知道老爷的官位,岂不是要跪在夫人面前求夫人赏饭吃?” 沈青鸾没开口。 事实上,她也很想知道。 前世的她实在太傻,还以为将两块朽木雕成奇珍,他们自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如今才知,雕他们,不如勤修己身。 “见过夫人。” 刘月娘老老实实上来请安,眼皮都不敢抬起直视沈青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沈青鸾点头,随意将她打发走,才起身去福寿院。 陆氏这会且等着呢。 杜家的好消息,振奋的不止是杜家,陆氏也深受鼓舞! 沈青鸾到时,陆氏正亲亲热热地拉着君倩的手: “你去杜家多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这些时日你学着管家,合该跟杜家多请教学习。” 君倩年纪不大,又被冷落久了,这会被陆氏这么捧着,忍不住生出些自得和傲慢。 想昨日她去含光院请安,被晾了半个多时辰。 今日来福寿院来,却是三四个丫鬟簇拥着上前伺候,连老夫人都变得殷勤。 财富和利益果然是个好东西。 这样想着,君倩越发坚定了要跟杜绵绵亲近的念头。 至于那木头桩子一般的沈青鸾若是识相,还像以往那样对自己讨好顺从,自己也不是不能让她继续做这个主母。 她若不识好歹…… 沈青鸾越过门槛,向陆氏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这动作落在陆氏和君倩眼里,那就是她知道怕了,在低头求饶了…… 君倩不如陆氏有城府,心里憋不住事,不等陆氏开口便迫不及待道: “母亲,今日我没有去正院给您请安,是父亲亲自发的话,您该不会见怪吧。” 她那点小心思,沈青鸾焉能不知。 闻言没等陆氏免礼就慢条斯理地起身了,提裙坐到椅子上。 “我不见怪。” 君倩脸上的笑刚露出一半,就听沈青鸾轻笑道: “你无礼轻狂也不是一日两日,譬如现在,你见了我屁股像是被黏住一般连行礼都忘了。 我若每次都要见怪计较,那府医进府可就不止是替老夫人诊治了。” 好一句一语双关的讥讽。 陆氏和君倩齐齐脸色僵得无比难看。 这个沈青鸾,居然如此大胆,丝毫不为杜家的权势财富震慑。 不,她还不知情,所以才敢这么口无遮拦。 君倩僵着脸,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母亲许是还不知道,杜家因烧窑有功,被陛下钦点为皇商。” 沈青鸾侧头配合地笑道:“原来如此,那与你何干?” 君倩骄傲道:“杜家只有姨母一个女儿,我又是杜家的亲外孙女,有这两层关系在,杜家怎会薄待我。日后有杜家支撑照拂,好处享用不尽。” “哦。” 沈青鸾了然启唇,“那这么说,老夫人是属意杜家替倩姐儿说亲了? 若是这样倒是极好,后母难为这事老夫人再明白不过,这婚事我若全然撂开手也省不少事。” 这话惹得两个人心头齐齐一凝。 撂开手? 沈青鸾这话是暗指陆氏对如今的镇远侯不管不顾,不操持婚事,以致镇远侯如今二十六了仍是光棍一条。 话又说回来,如今未嫁女子的婚事,的确都是掌握在母亲手中。 哪怕杜家再如何富贵,杜绵绵对她再如何好,也不可能越过沈青鸾去替君倩说亲。 至于陆氏,她活了这么大素来不通庶务,哪有这个本事来操持婚事。 沈青鸾这话,既准又狠地捏住这两人的命脉。 39.风雨欲来 君倩嘴角抿得死紧,眼底也开始泛酸。 沈青鸾,她怎么能这么卑鄙无耻地用自己的婚事来做威胁。 看着那张熟悉闲适的笑颜,往事种种从君倩心头闪过。 她记得沈青鸾嫁入君家的第二日,她带着弟弟去含光院请安。 彼时的沈青鸾穿着红色的长裳,一头乌发只别着一支简单却大气的发簪,行动间朗若雪松,含笑间风华绝代。 那时她虽然心有芥蒂,却不可抗拒地喜欢沈青鸾,喜欢这个知书达理又气质高华的母亲。 而沈青鸾对她无微不至,关怀体贴,几乎满足了她对一个母亲的所有幻想。 可是,那是因为她还小,所以才被沈青鸾这些面子上的功夫所迷惑。 等她逐渐长大,她才明白沈青鸾这样做只是为了笼络她和弟弟,好在父亲心中盖过母亲的位置。 只要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像祖母对二叔那样,虐待刻薄她和弟弟。 所以她只能自保,她必须哄住父亲,不让父亲向沈青鸾靠近。 果然,在她看破沈青鸾的真面目之后,沈青鸾也不装了,逐渐露出她刻薄、卑鄙的真面目…… 哪怕知道如今的局势才是沈青鸾的真面目,君倩仍是忍不住难过、失望。 沈青鸾她,怎么就不装了呢? 若她继续装下去,也许她会愿意接受这个母亲,也许她们会真正亲密无间…… 但只是也许。 沈青鸾她终究是个坏女人。 如今,这个坏女人会刻意破坏她的姻缘,君倩对这件事无比笃定。 被威胁着,哪怕心中愤愤,君倩也只得不情不愿从陆氏身边起身: “方才与祖母叙旧,一时忘记给母亲请安,还请母亲宽恕。” 沈青鸾撇头去喝水,任她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蹲在半空。 她喝水的姿态很好看,手指纤细修长得近乎透明,氤氲的水蒸气中,长睫如翅翼轻颤。 等她慢悠悠地啜饮一口,君倩已是蹲得双腿酸胀。 沈青鸾这才幽幽开口,“起身吧。” 她放下茶盏冲着陆氏笑道:“还是老夫人会调教晚辈,倩姐儿被老夫人禁足一次,再出来已是长进不少,难怪能教养得二叔如此成器。 看来我以往还是太过迁就孩子们,须知慈母多败儿。日后青鸾当多和老夫人学习教育子孙之道。” “你——” 陆氏叫她气得胸口一阵生疼! 这个沈青鸾,以往千依百顺,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屁来。 如今是怎么了,动不动就要说这些锥心的话刺她。 虽然她从来没有将沈青鸾看成自己人,可她也绝不能接受沈青鸾对她如此无情,毫无顾忌。 真是可恶至极。 最可恶的却是,陆氏拿这样的沈青鸾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是这当口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沈青鸾之所以好拿捏,不是她多么调教有方,而是沈青鸾愿意被她拿捏。 显而易见的,沈青鸾如今不愿意了。 陆氏心头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沈氏。” 陆氏声音发僵,“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青鸾抬眼看她,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我在做什么?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老夫人觉得我有什么错?” 陆氏心神大震! 怨? 沈青鸾果真怨她? 原来这些时日的龃龉、争执,以及沈青鸾动辄故意拿君呈松的事情来气她,都不是她以为的一时口误说错了话,而是存心与她不痛快。 可是,为什么! 她这样想,也就怔愣着说了出口。 为什么? 沈青鸾玩味地笑了笑。 陆氏莫非以为她是那一肚子泥巴的实心菩萨,无知无觉甚至有着唾面自干的风度。 被他们君家人如此羞辱、利用、吃干抹尽还要无怨无悔? 或许她真是这样以为的,毕竟前世的自己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又或许,是自己的软弱纵容了他们。 沈青鸾自嘲一笑,没有回答陆氏的话,而是起身告辞。 跟这些人相处,实在令她不胜其烦。 正如翠翠所说,每每从沈家回来,再与君家人接触,落差尤其大。 沈青鸾想起隋安写的那封信,父亲的所谋之事现今如何了? 一想起父亲能得偿所愿,她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憧憬。 以往她为君家琐事缠身不得侍奉双亲,如今已经撕破脸,她又何须忍气吞声。 打定主意,沈青鸾加快脚步往外走去。 陆氏和君倩两人各自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约莫是想着,以往那个温顺的沈青鸾什么时候会回来。 “倩儿。” 陆氏疲惫的声音唤醒了君倩,“你不是要去忠勤伯府赴宴吗?” 君倩勉强打起精神,“正是,芳姐姐要我早些到。” 说起这事,她左右为难。 昨日杜绵绵送她的首饰美丽璀璨,令人爱不释手。 她简直不敢想若是戴在头上出席宴会,该是何等风光无限。 可偏偏,父亲好像对那些首饰不怎么喜欢的模样。 君倩咬唇。 她本想着若是沈青鸾愿意陪她,她便请沈青鸾指点她的穿衣打扮。 她毕竟是沈氏贵女,纵然不出挑,却也不会出错。 没想到沈青鸾今日跟吃了炮仗一样,半点亏也不肯吃。 哼,肯定是嫉妒杜家如今水涨船高,觉得自愧不如,这才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 这般想着,君倩心底的慌乱去掉许多。 呵,她拿腔拿调,自己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本还在迟疑该不该戴那些首饰,如今见了沈青鸾的态度,却是顷刻打定了主意。 沈青鸾拿她的婚事拿捏自己,自己偏要在京都出人头地。 待自己传出美名,有那王公贵族主动上门来说亲,她沈青鸾焉敢推拒! 打定主意,君倩火急火燎回了仙姝院去梳妆打扮。 而关了门的陆氏,眉目沉沉拧作一堆。 “这个沈青鸾,越发地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她看着沈青鸾喝过的茶,眼底泄出令人心惊的狠辣。 是了,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反思自己的过错。 她只会恨,恨那些被她宰惯了的羔羊,怎么突然就开始不任她宰割了。 她身边的孙嬷嬷使着眼色让人把沈青鸾的茶碗撤掉,将屋子里的丫鬟遣了出去,这才上前扶着陆氏缓缓躺下。 “老夫人何必跟这种不知轻重的人置气,再如何,也不过是大爷看不上的玩意。 当初那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杜文娘都斗不过老夫人,更何况她。” 陆氏顺着她的力道往下躺,只觉身子都轻快了,才恨声道: “穷酸破落户书生的女儿,若不是看她姓沈,哪里配得上我的孙儿!” 孙嬷嬷陪笑,“这是自然,莫说镇远侯府,就算整个君氏一族,也只有大爷最为出挑。” 陆氏得意,随即却又撇下嘴,“都说娶妻娶贤,要我说不尽然,应该是娶妻娶权才是。 沈青鸾总是贤惠得体,于鸿白的仕途却毫无助力,反倒让君呈松那个小畜生如今占了上风。” 这话是陆氏最忌讳的事情,孙嬷嬷也不敢接话。 陆氏便又想起方才沈青鸾讥讽她刻意刁难继子婚事的话。 这事不上台面,她也清楚。 可她就是这么一颗小心眼,老侯爷惯着她,她亲生的儿子也顺着她,君鸿白更是将她捧上天。 她顺风顺水这么一辈子,就是看不惯君呈松,更不愿意昧着自己的喜好去装贤良。 若是君呈松死在战场上就好了,也不必留这么一个话柄。 如今…… 君呈松若是一直不成亲倒没什么,可若是娶了个高门贵女,回来再生个儿子,那爵位不就彻底跟大房无缘了? 陆氏这些天叫君呈松气得一直浑浑噩噩,这会陡然这么一想,竟觉脊背发寒! “不行!” 她猛地推开孙嬷嬷的手坐起来,“绝不能让君呈松就这么得意风光下去,若不然,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孙嬷嬷大气不敢出。 上一次,陆氏说这句话的时候,杜文娘就重病缠身,一命呜呼了…… “老夫人,三思啊……” 陆氏攥着手下的床单,勾出一抹阴险的笑,“说亲?沈青鸾说得对,替继子继女说亲,谁能越得过嫡母。” 孙嬷嬷一头雾水,半晌才咽了咽口水,“老夫人想替侯爷说亲?” 陆氏早已陷入狂热的沉思之中。 是啊,君呈松她对付不了,可君呈松的妻子呢? 在这后宅,哪个做媳妇的敢跟长辈闹别扭。 别看沈青鸾如今腰杆硬得很,刚嫁进来时不照样服服帖帖的? 陆氏心中盘算起来。 “我娘家侄女今年刚及笄吧。” 孙嬷嬷无声地点头。 她总觉得陆氏正在走钢丝,危险得很,不敢掺和太多。 “呵,我那嫂子一直说我不挂念娘家,如今我要送她一场富贵,她怎么着也该对我感恩戴德吧。” 孙嬷嬷看着她狂热的神情,终是没忍住道:“老夫人一片好意,可内宅的事如今都是夫人在管着。” “那就让她管不了。” 陆氏面无表情,眼底却是快意,“死了一个杜文娘,不怕再死一个。” 她的孙媳,怎么能不听她的话! 若是不听话,那就换一个。 孙嬷嬷心底发寒,终于不敢再劝。 陆氏却指使她,“那药方你知道的,下午就去配了回来。 上次我院子里有个小丫鬟分了出去,如今就在含光院挡拆,你将她叫来,就说我有吩咐。” 她说是正是在含光院看穿假人参的杏芳。 料想她连自己随口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应当是个好使唤的。 孙嬷嬷欲言又止地下去了。 杏芳来得很快,她干活勤快踏实,不知偷奸耍滑,到陆氏面前时鼻尖还满是细汗。 陆氏嫌恶地往后仰头。 这才想起,当初将她赶出去,就是因为杏芳为人太过呆笨,只知使在扫撒上使蛮劲。 她最烦这种蠢人。 只是,蠢人也有蠢人的用处…… 40.威逼利诱 “见过老夫人。” 杏芳扎扎实实磕了个头。 陆氏心口的气顺了些,扬起头拿着款道: “我本是要重用你的,不过前些日子沈青鸾说看中你干活利索,特意求我将你要了过去,怎么样,她没苛待你吧。” 在陆氏心里,这些下人丫鬟应当都是巴望着人往高处走。 偌大的镇远侯府,她贵为老夫人老祖宗,满院子没有比她这福寿堂更好的去处了。 她刻意说是沈青鸾将杏芳强要了过去,这些目光短浅的丫鬟定要恨沈青鸾阻了她的前程。 陆氏双眸半阖,等着杏芳开口感激。 果然,杏芳眨巴眼睛,感激地开口:“夫人没有苛待奴婢,夫人每日都夸奴婢将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陆氏:…… 她不甘心道:“沈青鸾可是从我手中将你强要过去的,若是留在福寿院,留在我身边前程可不止是扫院子。” 杏芳扭着手指,语气纠结:“不让奴婢扫院子?可旁的,奴婢也做不了啊。” 陆氏脸颊僵了僵。 乌戚戚的眼恼怒地瞪着杏芳,咬牙道: “若是做了我院子里的大丫鬟,还用得着你扫院子做旁的事吗?每日只需陪我说说话,比那外头小门小户的小姐还要轻松。” 杏芳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一字一顿道:“奴婢喜欢扫地。” 蠢货蠢货! 陆氏叫她气得太阳穴梆梆痛,索性也不跟她绕弯子,没好气道: “你是我院子里出去的,该知道如何效忠主子吧,今日叫你来,是看我那孙媳近日太过疲惫,气色也不好。 我有一味香料,你每日点了给她闻一闻,助她补气活血,好早日为大爷生个孩子。” 她示意孙嬷嬷将一封纸包塞到杏芳手中,“这是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必多说,等她怀上身孕了,自然回来感谢我。” 杏芳被孙嬷嬷揪着手,躲都没地方躲。 陆氏笑了笑,声音里满是刮骨的狠辣:“杏芳,你的卖身契可是在我手里。” 杏芳推拒的动作一顿,抬眼,可怜又无措地看着陆氏。 陆氏神情和蔼,“去吧,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 杏芳脑子里并未完全想清楚,却仍旧被她这个表情给骇得浑浑噩噩。 给夫人点香料? 她想说夫人为人光明磊落,对下人并不设防。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她的屋子,至少,她这个扫洒的丫头做不到。 可是,老夫人会听她的吗? 她机械地把纸包塞到胸口,脚步沉重往含光院走。 “杏芳,你干嘛去了!” 杏芳浑身一个激灵。 “翠翠,”她下意识陪笑,“我,我上茅房。” “上茅房上的这么失魂落魄?把魂丢茅坑啦?咦,不对!” 翠翠脸色狐疑地绕着她转了一圈。 “你身上不是茅坑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怎么奇奇怪怪的!快与我说!” 杏芳有一瞬间整个脊背都在发毛。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伸手去捂胸口的纸包,却硬生生忍住,扯出一个奇奇怪怪的笑:“我去了……” “翠翠。”沈青鸾从屋内出来,缓缓向院门走去,瞥过杏芳,停了一瞬。 “院子扫得很干净。”她语气和缓。 转而对着翠翠却有几分严厉,“人人都有私隐,将活干好了,旁的何需多问。” “夫人……” 杏芳湿红了眼眶。 沈青鸾冲她温柔一笑,打断她的话:“这几日我不在府中,院子需得你上心打扫。” 杏芳重重点头,欲言又止。 沈青鸾颔首,带着丫鬟们上了马车,赶在君倩前头出了门。 君倩看着她逐渐远去的马车,恨恨地捏着帕子,“都出嫁了还这么不守妇道,成日往外跑!” 伺候她的晴云亦是恨得神色都扭曲了,“若是哪日被大爷抓个现行,定让她浸猪笼!” 语气竟是比君倩还要恶毒得入骨三分。 原来她当日因失言顶撞沈青鸾而被君鸿白亲自下令打了板子,而后又被丢在院子里冷落着,险些就这么耗死。 还是后来晴雨被陆氏当胸害死,君鸿白怜惜这个女儿身边没有体己的丫鬟,特地请人将晴雨治好,重新送回沈青鸾身边当差。 经了这一遭,晴雨越发将沈青鸾看作眼中钉,成日里找着机会在君倩面前挑唆。 以致如今,君倩已经将沈青鸾看作血海仇人一般厌恶憎恨! “这个贼人淫妇,哪有出嫁的女子这般张扬,还带着大包小包,也不知从镇远侯府哪块墙上拆下来的金砖。 等日后我嫁了高门,定然父亲将她休弃,再将姨母扶为正妻!” 两人将沈青鸾狠狠咒骂一通,直到忠勤伯府大门依稀可见。 君倩收了神情,伸手抚过头上的首饰,昂首挺胸下了马车…… 那头,马车上,翠翠满脸不解,“方才杏芳整个人都不对劲,夫人怎么不让奴婢问个清楚?” 沈青鸾眼皮都未抬,仍是闭目养神,“连你都看得出来,难道我就不知道?” 翠翠气鼓鼓地绷着嘴。 沈青鸾又道:“她是南方逃难来,被人伢子卖入镇国公府写了死契的丫鬟,身契落在老夫人手里,若她有鬼,这鬼还能来自哪里?” 翠翠简直要气炸了,“什么!我还当她只是偷了什么东西,原来是被老夫人指使了在夫人身边使坏! 不行,停车停车,我要回去好生问一问,夫人到底哪里对不住她!” 沈青鸾倚着车壁,没有搭理她。 使坏? 若只是这么简单,她也不会如此心寒。 那味道,她有印象的。 前世君倩重病,她衣不解带地照顾。 每一口药她都亲自尝过,每一块帕子都是她亲手拧干,君倩的衣裳湿了,全都是她亲手来换。 所以,杏芳一出现,她就察觉到杏芳身上的味道,与前世君倩重病时身上散发的味道一般无二。 直至此刻她才明白,也许,前世她的死亡并不只是源自于君倩的冷漠,和这座宅院里的机缘巧合。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真相竟比她以为的还要丑恶…… 她以为这座宅院只是腐朽恶臭而已。 没想到,这座宅院,这宅院里的人,比她以为的更加恶心、恶毒。 她不想睁眼,她怕一睁眼,眼里刻骨的恨就再也掩藏不住。 “别嚎了。” 珠珠实在看不过去,将帕子一丢,大力捂住翠翠的嘴。 这个蠢蛋,没看见夫人好像很难过吗? 就这么一路沉闷地到了沈家。 沈舒正和沈氏族中的几个长辈一起归家,见了沈青鸾的马车,春风得意迎上前。 “二哥,青鸾是知道了你的好消息,特意回府替你庆贺呀!” 沈舒捻须,但笑不语。 沈青鸾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抬首时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沉静,“父亲有好消息了?” 她上下打量着沈舒,“让女儿猜猜,父亲一定是谋了审官大夫一职,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两位族老对视一眼,朗声大笑,“青鸾出嫁这么久,我们倒险些忘了她有个逢赌必赢的神算子名声。 青鸾,你与我们说说,是如何猜出来的?” 沈青鸾面上淡然,心中却也是欣喜难掩。 审官大夫乃大周巡察朝政、监察弹劾官员之责,有那深得圣心的,还有审查奏章之权责。 这一官职需要具备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正直品德,简直是为沈舒量身定制,亦是他素有的宏愿。 但看沈舒面色志得意满,便知他对所谋的官职极为满意。 “恭喜父亲宏愿所成,日后必当肃清朝政、克奸佞、抚贤良,大展宏图不坠青云之志!” 沈舒将女儿扶起来,“乖乖女放心,有爹在,谁敢欺负你,爹定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沈舒并不爱许诺,所以许下的诺言格外有分量。 至少这会,沈青鸾就觉得眼皮有些发酸,嗓子眼像是蒙了一团棉花,止不住地难受。 或许是因为,当一个人坚强惯了,偶尔受到一丝关怀,便总是难以自持吧。 她费了些力气才控制住情绪,笑道:“那父亲可要长长久久地站在女儿身后,女儿一日都离不了父亲的照拂。” 沈家一团和乐,君倩却在忠勤伯府门房处等了许久。 “陈芳究竟怎么回事,还不来接我,罢了罢了,索性我也知道花园怎么走,我自己去!” 君倩怒气冲冲推开小厮往里走去。 “芳妹妹,你怎么还邀了君倩那个不知廉耻的张狂货来?每每跟她同处一室,我都觉得鼻尖满是铜臭味。” 陈芳脸上笑着和旁的贵女们打招呼,嘴皮几乎不动,只有微微的声音传出: “你当我喜欢她?滑稽的墙头草,谁得势就巴着谁,比那唱戏的变脸还快,龌龊可笑至极。若不是看她有个姓沈的嫡母,谁耐烦请她。” 陈芳身边站着的名为王欣元,父亲亦是朝中审官大夫。 王欣元眸光闪了闪,“说来也是,她那嫡母为人磊落风华,远远一见便让人心折,不知今日她会不会跟着君倩一起来。” “约莫会吧——” “芳姐姐!” 聒噪的喊声入耳,陈芳和王欣元皱眉,齐齐往后看去。 这一看,皱紧的眉头却是锁到一块,再也展不开来。 41.君倩被嘲笑 这这这…… 这是哪家暴发户跑出来了! 一头的金钗,漫园子的世家贵女,谁拿金子当米饭显摆呀。 若是只有金钗还可勉强称之为富贵之相,可偏偏繁复的金钗堆里还堆叠着几颗硕大的红宝石挂坠。 一步三晃起来,真叫人担心她的脖子。 待走近了,君倩举手将碎发撩到耳后,趁机又露出了手腕上明晃晃的金镯…… 陈芳和王欣元对视一眼,俱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言难尽。 ‘说了让你别请她了。’ ‘我怎么知道她如今越发病入膏肓了。’ 君倩满以为她们被自己镇住了,得意一笑,“你们听说了吧,我姨母娘家被封为皇商了。” 陈芳两人收回视线,“皇商?” 王欣元失声问道:“你姨母是商户?你母亲不是姓沈吗?” 君倩脸色僵了僵,迟疑半晌,硬是没找到话该如何圆,只得勉强道:“我生母乃杜氏……” “杜家?那个玩泥巴烧窑发家的商户杜氏?” 君倩脸色彻底垮了下来,“我外祖家如今是黄商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丝不客气,仿佛王欣元接二连三的质问是极大的冒犯。 王欣元也收了笑,吊着眉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难怪。” 她和陈芳换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虽未说话,君倩却察觉到一阵毫不掩饰的羞辱。 依着她往日的性子,这会定然要揪着两个人问个清楚明白,问她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做什么眉来眼去地耍小心思。 可看着王欣元那浑身和沈青鸾一般无二的高雅姿态,她居然可耻地退缩了。 大脑不经意就蹿出当日沈青鸾的那句话—— “她们敬你,看的是我沈氏的姓,她们笑你,笑的却是你骨子里流着的商人的血!” 当日她只当是沈青鸾狗急跳墙随口胡说,如今,她却不敢如此笃定了。 杜家的血,真如此不堪吗? 满园子知书达理、笑意温言的贵女闺秀,原该是她最渴望着的场景。 可如今,她却不敢再靠近了。 她们面上与她言笑宴宴,背地里,真的会那么不留情面地嘲笑她吗? “你看她……” 耳边响起窃窃私语。 所有人仿佛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君倩脸颊红得刺痛,忍不住怒视几个交头接耳的闺秀,“你们在嘀咕什么?” 被她点名的几个贵女错愕地看着她,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没好气道: “我们说什么与你何干,你又是哪个?” 君倩还未答话,一起说话的一个青衣女子便捂唇轻笑,“她呀,你还不知道她?如今京城有名的商人杜氏就是她的外家。” 那年纪小的姑娘咕愣着眼睛打量了君倩一眼,没忍住吱吱笑出声: “原来是她,我就说隔着老远还以为谁家的金元宝成仙了呢!” “你,你们……”君倩气得浑身发抖! “商人又怎么了,吃你们的大米,用你们的银子了吗?” 她双眼通红,落在其他女子眼里可不是个笑话。 嗤笑声接二连三响起,那姑娘捂着唇笑道: “姐妹们随口说几句话,偏你如此当真还在这撒气,果真是随了商人的习性,天生便知道如何斤斤计较。” 她在这帮贵女中仿似很有人气,话音刚落,原本还是遮掩着的笑声霎时变得光明正大,院子里响起欢快地讥笑声。 君倩前世在沈青鸾的教养之下,虽则并未改掉她小家子气的毛病,但泰山压顶而不变色的本事却是练了出来。 以致沈青鸾重病濒死,她仍能淡然自若地算计利弊。 而今,没了沈青鸾的教养,她不但目光短浅,心胸气度更是全无。 被人这般讥笑,气得双眼通红拳头死攥,恨不能立刻揪着她们发作一通! “君倩。” 陈芳走到她身边,语气不善。 “我听说你家里头最近不怎么太平。” 君倩怒气冲冲扭过头,“你从哪听说的!” 陈芳眼神冰冷,“你既然俗事烦身,就别在这与各位姐妹们应酬了,还是早些回家处置吧。” 君倩脸颊一阵被钢刀刮毛一般的极致刺痛。 她居然被赶客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遥想半个月之前,她还在安阳县主面前应酬。 那时的她是多么风光,众人用万众瞩目的眼神看着她,公子哥们看她的眼神几多期待,俱都等待她去吟诗。 不,或许她们等待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的,沈青鸾…… 这个认知让君倩浑身冰冷,明明日头正烈,那凉气却似无孔不入往她骨头里钻。 “还不快些回去。” 陈芳语气透出不耐。 忠勤伯府的下人连忙上前,围在君倩身边,示意她往出口走。 一口恶气横亘在她胸口,想咽,咽不下,想吐,吐不出! 她下意识地往身后投去求助的目光,身后空无一人…… 极致地恐惧和慌乱袭上心头,以至于她被人半推半桑着出门都没反应过来。 浑浑噩噩地回了镇远侯府,君倩竟鬼使神差到了含光院。 “大小姐。” 杏芳迎上来行礼,“夫人不在院子里,临行前说了谁也不许进。” “胡说!”君倩蹙眉怒斥,“母亲的院子从来不会将我拦在外面,你吃的什么熊心豹子胆发昏,赶撒谎骗我!” 她上手将杏芳推到一边。 杏芳心急地上去拦她,“大小姐,夫人真的说了谁也不许进,您也一样!” “大小姐……”晴云小心翼翼地扯着她的袖子。 “夫人不让进,就算了。” “你也吃错了药发昏了?居然让我在沈青鸾面前做小伏低!” 君倩凶神恶煞地咬牙,仿佛只要晴云敢说是,她就要立刻打死晴云。 在忠勤伯府本就受了一肚子气,如今在沈青鸾的院子里受人冷眼,无疑让她的怒气积攒至顶峰! 陈芳那个小人就算了,一个丫鬟也敢仗着沈青鸾的势看不起她! 晴云硬着头皮将她拖了出去,“大小姐冷静些,您想出气,沈青鸾不在府上不正是最好的时机吗?” 她拉着君倩的双手小心地抚摸着替她顺气,“大小姐还没发现吗,她能如此对您,不过是占着嫡母的位置,拿捏着孝道和礼数。 您若这么横冲直撞,如今有一时痛快,日后她找借口发作,大爷又能护得住您吗?” 君倩缓缓冷静下来,随即心底却是一阵悲哀。 明明在自己的家,缘何她居然成了小心翼翼的那个,沈青鸾这个外人,反倒泰然处之。 凭什么,凭什么! 她手指用力,掐得晴云手背渗出一丝丝血迹。 晴云硬生生忍住,声音一丝起伏波动都没有,“您恨沈青鸾,奴婢愿意替您出气。” “你要做什么!” 君倩陡然清醒过来。 “奴婢替您,让沈青鸾身败名裂。” 君倩掐着她手的动作一顿。 身败名裂? 君倩心中剧烈拉扯着。 今日忠勤伯府这一遭,可算是给了她重重一击。 以往她总以为沈青鸾的荣耀来自于镇远侯府,沈青鸾的富贵来自于杜家手指缝里露出来的一丝金银。 今日没了沈青鸾的庇护,她才得以窥见一丝丝真相。 原来杜家并不能替她增光,反而却是她身上的污点。 难怪沈青鸾此前,总是打断她在外吹嘘杜家的富贵,彼时她还以为沈青鸾是太过小心眼之故。 君倩心中染上一丝复杂。 以往因着对沈青鸾的偏见,她总以为沈青鸾那些教诲她的话都是虚假的空话。 直至今日,才知她字字句句,真知灼见。 所以,她虽然恨沈青鸾,却并不想真的毁了她。 诚如沈青鸾自己所说,众人高看她,是为着沈这个姓。 而她若想高嫁,靠的只能是沈青鸾,而非靠着杜氏的万贯家财。 恰恰相反,杜家的银子,于她而言或许不是荣耀,而是耻辱…… 想清这一点,君倩整个人如同被烫到,一个猛子弹起来,连忙身上将头上的头面首饰扒了下来。 “拿走拿走,全都拿走,日后再也不要拿到我面前来!” 晴云被吓了一跳,“大小姐,您怎么了!” 君倩被她喊醒,忽然死死盯着她,神态阴郁,“刚刚你的话,我就当没听到。” 言罢转身离去。 晴云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 没听到? 是什么意思? 晴云迟疑地跟了上去。 是会当作视而不见,好日后事发不牵连到她? 晴云心中翻滚起来。 却说沈青鸾回沈家,族人问起她缘故,沈青鸾只轻描淡写道: “老夫人叫我将中馈交与倩姐儿和杜姨娘,想来是怜惜我嫁入镇远侯府三年,每日晨昏定省从无缺漏,打理家事从无错处的辛苦,这才叫我好生歇息。 我想着家中父亲久病,我却只挂着夫家而无从尽孝,难免心中悲切,这才回府侍奉。” 这话说得很有艺术含量,至少沈家族老和沈舒一听就露出怒容: “无知莽夫,漫京城也没有主母尚在却要小妾和黄毛丫头管家的道理,当真是粗鄙丑事做多了,不知道如何堂堂正正做个人!” 沈舒狠狠以拳砸着桌面,“君家本就是靠陈将军带领才得了军功从而起家,能认得清几个字已是不易,要求他们知道‘廉耻’和‘礼仪’两个词实在太为难。 老侯爷尚且有几分仁善义气,君鸿白这一辈却学尽了蝇营狗苟的做派! 好,她们如此羞辱你,你只管在沈家好生住着,她们总会上门来求你回去!因为我沈舒一出手,无论杜家还是均价,都要夹着尾巴来找你赔罪!” 42.顽劣狂儿 沈青鸾显然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已经回了沈家,她还为君家那窝混账费心,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等她回了卧房,翠翠已经率先将她的被褥铺好,双眼亮晶晶,“夫人,这次咱们住几天?” 沈青鸾失笑。 若是可以,她何尝不想留下。 沈家于她而言绝不只是一个住所,更是她张扬的青春。 如今她成亲,父亲母亲不嫌她常回娘家是一件丢人的事,已经是许多人家做不到的事了。 须知多少女子婚后便成了夫家的附庸,无论过的是好还是坏,于娘家而言都是外人。 女人啊,一生都只是过客。 她没有孩子也好,若是有了,难免又要操心。 沈青鸾难得有如此安定清闲的时候,不免胡思乱想了许多。 到得第二日晨间,她才懒懒散散起身。 说是懒散,其实也不过是读书人正常起身的时候。 她的刻苦自律早已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夫人,咱们今日玩什么?” 沈青鸾挑了件淡雅的衣裳,随手挽了个髻,“今日不玩,我要去书院一趟。” 这些日子她忙着教训杜绵绵,都忘了督促君鸿冀的学业。 须知业精于勤荒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学习之事万不可马虎。 她有心栽培君鸿冀成才,便绝不只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 沈青鸾起得早,夫子都还没到,族学这会也才稀稀拉拉做了大半人。 君鸿冀和君远的位子是挨着的,君鸿冀一本正经将书本铺开,才准备要去书袋里拿纸笔,斜侧忽然横伸过来一只手。 “我忘记带书本了,将你的借给我!” “你干什么!”君鸿冀瞪大了眼睛。 君远抢过去,将那本书甩在桌子上,顺手把左手上啃了一口还在流油的肉包放在上面,腾出双手去书袋里摸。 晶莹的油光从白嫩的包子皮上蔓延着滴下来,很快氤氲着沾透了书本深蓝色的书皮。 “我的书!” 君鸿冀小牛犊子一般冲上去,半个肩膀将君远撞开,一手将书本抽出来。 但看书本封皮上几个大字被浸得边缘的笔锋都有些模糊了,连忙拎着衣服上的布条去擦。 “你这个狗杂种,居然敢打我!” 君远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君鸿冀身后提腿往他瘦削的背上就是一踹! 别看他们年纪差不多,君远却是自小被陆氏溺爱着长大。 更有沈青鸾体贴地打理衣食住行,将他养得白白胖胖,比那寻常的十岁男童长得还要健硕。 而君鸿冀却是相反,镇远侯府的下人多有疏漏。 头一次在沈青鸾面前出现时,竟似那瘦弱的豆芽菜,风一吹就会倒。 哪怕后来沈青鸾多有照拂,养了这些日子,仍是比不上君远的大块头。 这一脚,踹得他双臂扑腾着往前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君远冲上去双腿一翻骑到他身上,拳头劈头盖脸如雨点般砸到他头上肩上。 “狗杂种,臭混账,没屁眼的野种,吃我的穿我的,你还敢打我!” 他越骂眼睛越红,“你以为母亲正眼看你就是喜欢你吗,做梦! 她是我一个人的母亲,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祖宗都没有的孤儿,也敢跟我来抢!” “住手!” 沈青鸾到得学堂,正巧听见这混账的一段话,当即气得眉头紧缩。 又见瘦弱的君鸿冀被这个小霸王压在身下,费力挣扎也仍是挣脱不了,宛若困兽犹斗,登时一阵心焦气闷。 眼见她已经出声喝止,君远还是充耳不闻,捏着拳头还要往下砸。 沈青鸾什么礼仪斯文都顾不得,上前一把捉住他高高扬起的拳头。 “在沈家族学也敢如此跋扈凶狠,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那藏污纳垢的镇远侯府吗!” 她自小练字,常年手腕缚着沙袋,力气远非普通女子可比。 这一抓,君鸿冀一丝也动不得。 狭怒回首,见是沈青鸾,先是心虚,随即又挺起胸膛,“是他先动手打我的!” 他低头往胸口看,却见胸口只是衣裳处乱了一些,丝毫没有挨打的模样。 再看君鸿冀,却是衣衫凌乱满是灰尘,侧脸还有好几团乌青。 君远瞬间急了,“真的是他先打我的,君鸿冀,你说话!” 他一手被沈青鸾捉着动不了,便伸另一只手去抓君鸿冀的头发,看得沈青鸾怒从心头起,扬起手啪地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君远白嫩的脸立即就肿了起来,像是一座小沙丘。 “你,你又打我!”君远眼睛飞快地红了。 脸上很疼,可更疼的好像是他的心。 又酸又胀,抽抽地疼,“你到底还是不是我母亲了,你不是说会一直疼我吗!” 他双眼泪盈盈的,若是陆氏见了立刻就要心肝肉地叫唤。 饶是沈青鸾,也动容了一瞬。 一直疼他…… 沈青鸾的确说过。 她嫁入君家的时候,君远还只是个六岁的孩童。 长得唇红齿白宛若金童不说,一双眼睛忽闪,惹人疼爱至极。 那时沈青鸾的确是真心疼他。 她替他裁衣,亲手替他做爱吃的点心,就连念书都是循循善诱,从不肯厉声斥责。 这般动手打他,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君远仿佛看出了他的心软,一手抹着眼泪,“沈青鸾,你不疼我了吗?明明是别人打我,你却怪我,你说话不算话。” 君鸿冀从他身下爬出来,回首见着沈青鸾,张了张嘴想解释,听着君远的话却还是黯然将话咽了回去。 失落地一个人爬起来,又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书本擦拭干净,紧紧搂在怀里,静悄悄地退到一边。 他悄无声息,却极大地刺痛了沈青鸾的眼。 她提着君远的手将她拉扯着站起来,厉声道:“他打你?鸿冀虽是个孩子却比君子更知礼。 莫说他不会主动打你,就是他打了你,也定然是你招惹他在先!” 君鸿冀吃惊地抬头。 事实上,方才动手推君远的一瞬,他就知道他做错了事。 君远是镇远侯府的小霸王,无论他做多么混账的事情,都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而谁若是惹了他不开心,轻辄遭斥挨打,重则赶出府去,总归不会是毫无代价。 他自小没了父母,虽然认了君呈松这个有权有势的义父,却也是个寄人篱下饱受人情冷暖的。 他原以为,对君远动手,哪怕沈青鸾再怎么正直,再怎么讲究公道也定会斥责他。 没想到,听到沈青鸾这样一番话。 一股无以言喻的暖意涌上心头,素来如个小大人一般镇定自持君鸿冀居然湿了眼眶。 不多时,眼泪嗒叭嗒叭顺着青青紫紫的腮边垂落,很快将脚边一块地滴湿。 这副饱受蹂躏的模样委实可怜,沈青鸾吃了一惊,松开君远的手快步走到他身边。 “鸿冀,可是哪里疼?君远,还不同你二叔道歉!” 君远也哭了,不是君鸿冀那无声地落泪,而是嚎啕大哭: “明明是他先打我!你这个坏女人,你凭什么要我道歉!错的分明不是我,你故意罚我,故意虐待我!你不配做我娘,我要我爹休了你!” 他扯着嗓子,嚎得整个学堂都是他的鸭公嗓在回荡。 沈青鸾嫁入镇远侯府三年,这样的控诉就足足听了三年。 曾经她是真心疼爱君远这个自小就没了母亲的小孩,她怜他又无长亲,更心疼他被陆氏骄纵而左了性子。 君远哀嚎时,她是真的为这个缺少教养又缺少疼爱的孩子而动容。 可君远,却将她的心软当成了武器。 稍有不满就哭天喊地,喊得整个镇远侯府都将沈青鸾当作刻薄继母,人人指点。 如今,还在沈氏族学如此颠倒黑白! 沈青鸾握紧了拳。 “休妻?好大的口气!”族学夫子着儒生广袖大步而来。 “你如今能在沈氏族学念书,全都是仗着青鸾的情分,你不要她做你的母亲,那你现在就从族学离开!” 君远傻眼。 他只是按着往日的惯例哭喊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混账如他,居然忘记,这并非人人帮他的镇远侯府,反而是沈家人聚集的地方。 周围没有他以为的、对沈青鸾的谴责,反倒只有对他的嫌恶和鄙夷。 他求助地去看沈青鸾,却见沈青鸾拿着帕子温和轻柔地替君鸿冀擦着眼泪,间或还轻轻地吹气,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君远原本只是干嚎的眼眶,这会真的流出眼泪了。 他虽然口上说不想要沈青鸾这个母亲,可心底,他对沈青鸾却是很喜欢的。 喜欢她说话时温柔的神态,喜欢她夸奖他时弯弯的眼睛。 更喜欢她端庄高华的气质,仿佛他想象中母亲最美好的模样,沈青鸾全都有。 可这样的沈青鸾,怎么就不对他好了,反而对君鸿冀那个野种好呢? 君远眼睛发酸,赌气道:“不念就不念,有什么了不起!” 他说这话时,仔仔细细看着沈青鸾的脸。 却见沈青鸾将这话听在耳朵里,脸上却一丝波动也没有,好似对他浑然不在意。 君远眼眶更酸了,大声道:“我姨母家如今成了皇商,你们还不知道吧! 那可是皇商,得了陛下亲口嘉奖,你们赶我走,日后有事,还得求到我姨母身上来!” 闻言,沈青鸾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 43.赶出学堂 难怪他如此乖张,原来跟君倩一样,仗着杜家的势。 沈青鸾抬手,阻止夫子的怒气。 “你果真觉得杜家很了不得?觉得有杜家撑腰便能万事大吉?觉得沈家有求到杜家头上的一日?” 她一连问了三个“觉得”,落在众人眼里,却是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沈家族学里的沈氏学子俱都收了义愤填膺的表情,转而变得鄙夷、狭促、讥嘲。 就连夫子也怒气尽去。 君远看着众人的脸色,只以为他们都被杜家的威势所吓,不敢造次,心中得意一时无以复加。 “那是当然了,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杜家富可敌国,有姨母照拂我还用得着念书吗!” 他冲夫子做了个鬼脸,“日后我姨母为我买一个官,比你们这些成日埋头苦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中举的臭书生强多了!” 沈青鸾居然沉默了。 言辞锋利如她,居然也有无语到说不出来话的一天。 难怪前世她一片苦心督促君远读书,却惹得他如此憎恨厌恶,甚至视自己为仇人,原来是杜绵绵在背后说了这些话。 是呀,一条是需要千锤百炼,全国学子往那一条独木桥上挤,尚且不知能不能出头的羊肠小道。 一条是可以悠悠闲闲吃喝玩乐,轻轻松松便能出人头地的康庄大道。 该如何选,便是心性不坚的成年人都容易被诱惑而动摇,更何况一个九岁的幼儿。 然,杜绵绵所说的那一条,当真是如此光明轻松的好路吗。 若君远平日能多念些书,抑或是上课之时多听听夫子的话,便会知晓大周的确有买官卖官一说,然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所谓买官,不过是买那给最末的县令做记录的县丞官位而已,决然算不上正经理事治生的官员。 且买官出生的官员,无论其后有多努力,做出怎样的成绩,终其一生都将不被认可,永远无法跨入正统官员的行列。 买官? 呵,杜绵绵这话,不知是在无意地哄他,还是在刻意害他。 “沈青鸾,我知道你们沈家不容易,平日你对我也还不错。 今日只要你让君鸿冀给我道歉,以后还像以往那样对我,我就让姨母也帮帮你们沈家怎么样!” 沈青鸾收回思绪,定定地看着他。 无论杜绵绵本意如何,是否刻意哄骗诱导,可说出这些话,有这种想法的,终究是君远自己。 若是其身本正,又怎会为一介谗言而挑动本心。 君远今日长成这副模样,杜绵绵或许有责任,归根究底最大的原因,是他本就心性偏颇,不愿走正道。 所以沈青鸾哪怕再怎么无私而悉心地教导他,他也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光明正大的君子。 只是,毕竟养育了他三年,沈青鸾也做不到太过绝情。 “不怎么样。”她唇角勾笑着开口。 沈青鸾在回答君远的那句话,“区区一介商贾之家,若是托了正经的路子,将头磕破了我沈家都不见得将这种人放入门,就连站过的台阶都要洗上三天三夜方能去了晦气。 家中有商户之女做妾我已是抬不起头,让你姨母帮我,我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君远呆愣片刻,猛地涨红了脸! “你你你……” 他口舌打结,却说不出几个字,“你怎么能这样说姨母。” 沈青鸾神色淡漠,“打都打过数回了,说上一说,你能耐我何。” 她挥手不耐地打断君远的嚎啕大哭,“你不愿在沈氏族学念书,此事已是说过多回,动辄便撒泼打滚以此做胁,活似是我沈氏求你来念一般。 我沈氏族学虽不似国子监等地人才辈出,却也是京城学子趋之若鹜之地,还没到少了你这个学生便过不下日子的地步。 你既然如此不甘不愿,不如趁早回去,少在这撒泼打滚,平白误了我沈家人的好时光。” 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书生,挥袖朗声道: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生之计在于少,有人如此看轻沈氏族学,诸位更该奋起努力,让人再也不敢在沈家人面前如此轻狂。” 此前便说过,沈青鸾于诗书文理之道天赋异禀,在沈家族学之中素有声望。 今日君远一番胡闹,在众人眼里虽是直如一个笑话,却也于细微处惹得众人心思浮动,甚至质疑沈这个姓氏的价值。 而沈青鸾的话,却极大地凝聚了沈家学子的傲气和义气,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 一时间院子内人声鼎沸,“好,吾辈定当奋勇努力!” “兴之才也,非吹也使也。今次科举我们定要用成绩说话,让人知道这朝堂有姓沈的半壁江山是什么意思!” 院内满是青年学子朝气蓬勃的声音,夫子赞赏地看了沈青鸾一眼。 再看君远,便也没那么头疼了。 如沈青鸾这般知书识文,又温柔耐心的人都教不好君远,他这个夫子不能教他入正道也是正常,不能说明他本事差。 “你既然如此厌学,强逼你念书实在是太过为难。你要回去就趁早吧,如今回去还能赶上君家的早餐。” 夫子捻着胡子笑眯眯地开口。 他忍这颗老鼠屎很久了,不过是看在沈青鸾的面子上,怕她在夫家为难这才没有主动赶人。 如今沈青鸾都不愿再忍,他更不用顾忌了。 “记得将书本纸笔留下,免得污了圣人之言。” 院子里的同窗讥笑嘲讽的眼神毫不掩饰,君远饶是神经大条,这会也觉得莫名的羞臊和憋屈难过。 “凭什么!”他气怒反驳:“这些书都是我花钱买的,我交了束脩!” 夫子很是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到沈家做了批注的书籍,你在做什么美梦!” 这话虽不好听,说的却是真理。 时下总说寒门难出贵子,便是为着这些圣人之言的批注和解释,全都垄断在名门世家手中。 而拥有这些对书本的注释,数年来更是不断沿袭精进,正是世家可以超然于其他庶民的原因。 君远说他交了束脩,沈家便该教他,简直是大言不惭不识好歹! 殊不知这京城每天都有无数勋贵之子捧着金银,试图敲开沈氏族学的大门却不得其入。 沈青鸾当真是对君远太好了,好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的贱骨头有几斤几两重。 他一脸混不吝,一个沈氏学子上前将君远书袋中的书籍直接抽了出来,“你交了多少束脩?我双倍退给你,现在你可以走了!” “正是,你拿着钱进来,如今拿着钱回去,刚巧你大脑空空,夫子说的道理和学识你一星半点也没学会。 按照你们商人的说法,这是不是就叫一手还钱,一手还货?” “哈哈哈——” “你也太狭促了,当真是跟商人呆久了,学了一身铜臭!” “咱们还是离他远着些,免得明日下了考场,提笔只会算账,将夫子教的东西混都忘到十万八千里去!” “正是,听说那蠢是会传染的,君不见那些蠢人都是一蠢蠢一窝吗?” 仿佛有数十万张嘴在耳边讥笑嘲讽,君远饶是再怎么傲气自负,这会也是心慌意乱兼恐惧羞臊。 “走吧!走吧!” 无数人都在驱赶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有钱!他是镇远侯府的人! 君远咬唇,“好,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姨母,让你们好看!”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君远无颜再留,手忙脚乱捡起书袋,遮着脸往外冲去,“我一定让你们好看!” 沈青鸾眼底的笑意淡淡散去。 君家都是一群记打不记吃的贱货。 平日沈青鸾对他诸多体贴教养,沈氏夫子对他诸多耐心劝诫,族中同窗对他诸多包容指点。 在他眼里,却只有苛待、欺凌、羞辱。 他虽是个跟君倩的深沉阴狠截然不同的性子,甚至单纯得有几分懵懂,可其骨子里却俱都流着自私刻薄的血。 这样的一家人,该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夫子,多谢往日的照顾,鸿冀也就此别过了。” 君鸿冀仍是抱着那本书,“大嫂不必忧心,等回府祖母或是大哥责问,我定然会将今日之事一一告知,决不让君远污蔑您。” 他语气坚决,小小的脸蛋上满是凝重和歉疚。 真是奇怪,他歉疚什么? 君鸿冀咬唇,攥着书本的手越发用力,以致指甲盖都在发白:“我是君远的长辈,晚辈不教,长辈难辞其咎。 更何况今日若不是我一时冲动,也不会让君远借机羞辱沈家,我不该生事的。” 沈青鸾垂头,久久凝视着他的头顶。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多少人秉持着克己奉公的节操和道德,以至于让那汲汲营营之辈踩在头上,最终只能抱着那道德撼而死去。 道德于某些人而言轻如鸿毛,可以随意舍弃。 于某些人而言却重于泰山,可抱而赴死。 前世的她是如此,今生的君远,也是如此。 “鸿冀,你的确错了。”沈青鸾目光似远似近,让人捉摸不透。 沈氏族学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君鸿冀亦是眼神破碎,仿佛下一刻就要哭。 沈青鸾淡淡开口,却入清泉瞬间洗涤浑浊的空气: “论血缘,君远与你并无关系,他是高尚还是卑劣都不会影响我们对你的看法。 论亲疏,君远有自己正经的长辈,而你却不过是隔房的二叔,要管教也轮不到你。 论年龄长幼,他比你还大上几个月,你将他的礼数教养之责揽在身上,岂不是大大的错!” 44.君远狠狠地羡慕了 君鸿冀抬眼看她,有些费力地咀嚼着沈青鸾话中的意思。 大嫂的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 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生怕是他误会,最终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会承受不住这一上一下的打击。 沈青鸾朝他走近几步,声音更严厉几分,“这只是第一错,第二错,你可知是什么?” 什么?他还有第二错? 君鸿冀心中忐忑,眼神更是怯怯。 “我曾与你说过,只要你自己愿意念,沈氏族学永远也不会赶你。 你将我当成背信弃义之人,以为我会因君远而毁约,难道不是大错特错?” 君鸿冀彻底呆住,半晌才不敢置信地眨眼。 “大嫂的意思是,我可以留在这里?” 沈氏族学其他学子俱都嘻嘻哈哈围上来,“你当我们沈家人是那么小气的吗?” 一具具温热的躯体围上来,君鸿冀被拥在中央,将手中的书本敲敲举高,遮掩着将眼泪都抹在袖子上。 “多谢大嫂,我定会好生念书,绝不辜负沈家的栽培。诸位兄长让开些,我要念早课了。” 即便强装镇定,他声音中仍是露出哽咽。 沈家人善意地并未揭穿,只是四下散开。 沈青鸾也退出教室,在窗外看了许久,留下糕点才离开。 君远却是哭着跑了出去,心中只觉前所未有的难过。 沈青鸾他怎么可以因为君鸿冀而对自己发脾气!她怎么可以疼别人而不疼自己! 眼泪越流越多,他甚至想嚎啕大哭。 他自幼丧母,自记事起就没有受过母亲的照拂。 对旁人而言那些熟悉的记忆,在母亲怀中撒娇,让母亲替他擦汗,通通都是没有过的。 别人的童年是一块充满甜味的糖,他的童年却是一片虚无。 杜绵绵偶尔会关心他,拉着他的手问他有没有长高,他便将那种温热亲密的感觉记在心里。 而后,沈青鸾来了镇远侯府,还挂着母亲的身份。 他还记得他激动和希冀的心情。 这样漂亮温柔的女人,是他的母亲,日后他和旁的勋贵人家的公子相处,再也不怕别人讥笑他没娘了。 而沈青鸾待他,几乎满足了他对一个母亲所有的想象,他甚至是真心接纳、喜欢、甚至是依赖沈青鸾。 直到君倩告诉他真相,将他的美梦戳破。 原来沈青鸾对他好,不是因为真心疼爱他,而是为了欺骗父亲,好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从那时候起,他对沈青鸾就全然变了。 他渴望她的好,甚至一次次犯浑、惹怒沈青鸾,只希望沈青鸾一次又一次宽纵宠溺,好让他相信这份母爱的真实。 可同时,他又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再如何像真的,也终究是假的。 沈青鸾装得越像,越说明她心机深沉。 这世上真正为他好的,只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譬如为了生他而死的母亲,譬如他的手足亲姐,譬如一直将他当作亲生儿子的姨母。 沈青鸾,她再温柔、再关怀亲切,也只是个外来者。 如今她不愿意装了,露出了丑陋的真面目,他该庆幸才是。 可方才,沈青鸾站在君鸿冀身边,用那温和、关怀的神情看着君鸿冀,他心中像是撕裂般难受。 他甚至想求她,装一会吧,再装一会吧,他可以不那么调皮…… “远儿,怎么了?怎么站在门口哭?” 身后一道甜腻的声音响起,君远怔愣地回头,眼泪终于决堤般泻下,一个猛子扎了过去。 “姨母!” 杜绵绵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想将满脸鼻涕的君远推开,眼神瞟到身边的君鸿白,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转推为搂,“远儿,谁欺负你了,与姨母说,姨母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君远委屈至极,“沈青鸾是个坏女人!” 杜绵绵眼底喜色划过。 好嘛,正要瞌睡就来了枕头,正愁没有机会将沈青鸾给按住,她却自己惹了远儿。 君鸿白也拧眉上前,声音冷湛湛,可说出的话却大出人意料: “你又如何招惹你母亲了,我早就说过让你好生受教,不得顽劣调皮!” 杜绵绵不免惊诧至极地回头。 怎么了,她没看错啊,这个男人是君鸿白啊,不是什么牛鬼蛇神。 且一刻钟前他们还在马车之中缠绵,绝不可能被什么鬼上身啊! 杜绵绵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只得试探着道: “大爷,远哥儿如今也快十岁了,不是懵懂不知事的孩童,大爷不妨听听他为何这么说?” 她安抚地拍着君远的背,“好孩子,姨母知道你不是随意使性子的,受了什么委屈尽管与姨母说。 不拘是谁欺负你,就算是姨母得罪不了的人,姨母豁出去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君远一时委屈与感动交织,哇哇着哭道: “沈青鸾她将我赶出学堂,不许我去念书,他们还笑我身上流着商人的血,是个蠢货!” 他埋头到杜绵绵怀中,从衣服缝隙里偷瞄着君鸿白的脸色。 他虽然单纯,却也遗传了杜家的狡黠,天生便知道该如何拿捏君鸿白。 将方才的事半遮半掩地说出来,果见君鸿白脸上虽然还是淡然,眸光中却满是羞恼。 “沈青鸾她真的赶你?”君鸿白嗓音压抑着怒气。 “呜呜,”君远委屈更甚,将皱巴巴的书袋摊开,露出空荡荡的内里: “不单赶我出来,还将我的书本都抢了回去,说我不配学沈家的书本!” 君鸿白猛地攥紧拳头,“沈青鸾,她居然无信无义至此,如此对一个孩子,枉我还对她百般容忍!” 君远暗暗松了一口气。 却听君鸿白又道:“我定得找他她问个清楚明白,我君家到底哪里对不起她,她要如此背信弃义、出尔反尔!” 君远松掉的那口气,猛地又提起来,“爹!你别去找她!” “怎么了?”君鸿白视线狐疑,“可是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君远又带着哭腔道:“沈青鸾说了,杜家这样的身份在沈家门口磕破了头都敲不开沈家的门。 甚至连站的那块地都要冲上几天几夜,爹爹何必去受这个屈辱!” 杜绵绵本是看好戏的心思,没料到隔空都被沈青鸾羞辱了一通,脸瞬间耷拉下来: “大爷,不过是一个学堂而已,难道整个京城就这一家?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何必大爷委曲求全。” 君鸿白拧眉,耐着性子道:“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沈家族学的夫子非比寻常,不是寻常学堂可比,为了远儿的前程忍一时之气也没什么。” 杜绵绵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听君鸿白的意思,是还要在沈青鸾面前服输? 那自己岂不是还要忍气吞声! 好不容易杜家替自己争气,杜绵绵哪还肯在沈青鸾面前矮一头,当下将君远搂得紧紧的: “按理说我不该与大爷争辩,可事关远儿,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是肯做的。” 君鸿白本是脸上涨怒,听了杜绵绵这对君远全心维护的话,面色稍霁,眼神犹带赞赏: “你说吧,我知你是好意,不会怪你。” “大爷只知沈家族学教书教得好,却不知他们会不会悉心教导远哥儿。” 闻言,君鸿白不以为意。 他对沈家、对沈青鸾的人品道德有着极高的信任。 只他并未反驳,毕竟要杜家这样的商人来理解一个百年世家的传世之道有些太难了。 杜绵绵却将他的沉默看作鼓励,昂首道:“再说,沈家族学再厉害,难道每一个学子都考上的进士吗?不尽然吧。 依我看,远哥儿天资不差,可在沈氏族学却硬生生耽误许久,可见沈氏族学不过徒具盛名。 大爷若真有心,不如为远儿请别的名师,独独教他一个,如此才不辜负远儿的前程。” 君鸿白沉默,一言难尽地看着杜绵绵。 单独请一个老师,难道他不想吗? 君远五岁之后,他就一直在往外奔走,可那些名气略大的每每闭门不见,有那脾气大的连君家的帖子都不肯接。 愿意来的,却都狮子大开口,动辄便要成百上千的束脩。 君鸿白早就受够了那些文人的气,所以才在沈青鸾入门后,如释重负地将君远教养相干的事宜尽数交到沈青鸾手中。 杜绵绵这话,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杜绵绵觑着他的脸色,又道:“大爷若不相信,不如将这件事交给我。我定然为远儿请一个好老师,将远儿栽培成才。” 君鸿白迟疑。 若是沈青鸾说这话,他定然相信。 可杜绵绵这样说…… 杜绵绵暗暗伸手,往君远悲伤捏了一把。 君远猛地一叫,“爹!我不要去沈家念书,他们都看不起我!我要姨母帮我请老师!” 君鸿白张了张嘴,“你还小,不知道其中厉害。” 君远梗着脖子,“我不小了,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这世上姨母对我最好,我就听姨母的。 父亲要是去找沈青鸾,我就再也不念书了!” 君鸿白无奈抚额。 杜绵绵又趁热打铁道:“大爷不如就信我一回,我将远儿视如己出,一定全心为他打算。 且如今杜家也算是深得圣心,请个把老师虽然难,却也并非不可能。” 君远亦是满脸哀求。 如此几番,君鸿白终于应下。 可沈青鸾那张脸不经意出现在他脑海,君鸿白竟难得生出一丝歉疚和无措…… 45.就宠她一回吧 见杜绵绵和君远两人相谈甚欢,君鸿白抽身独自去了含光院。 含光院院门紧闭,君鸿白抬手想敲门,却又迟疑。 上一次跟沈青鸾见面,结果是不欢而散。 自己这么快又来找她,会不会惯坏了她? 想起沈青鸾那双高傲的眼眸带着讥讽和漫不经心朝他身上扫过,君鸿白心中畏惧颤栗之余,竟还有几分激荡和期待…… 她如今态度如此激烈坚决,对自己冰冷,甚至屡屡有激愤之语,未尝不是对自己太过失望的缘故。 君鸿白抿唇,终于还是将手攥紧,抬手敲门。 就宠她一回吧…… 门敲了许久,君鸿白一腔激荡的燥热逐渐冷却,眉头随着时间的过去,缓缓皱了起来。 就在他火气将要达到顶峰之时,木门吱呀打开。 “大爷?您来作甚?”枫叶面露惊讶,“哦,奴婢知道了,您定然是走错地方了!” 枫叶从门后钻出半个身子,热心地往另一边指着:“杜姨娘的院子往那边走。” 君鸿白脸颊抽了抽,“让开。” 枫叶愣了一瞬,脚下如扎根一般,呆呆道:“夫人说了,她不在府上,要我看好院子。” “不在府上?”君鸿白咬牙,“谁许她出府的。” 枫叶不解道:“夫人说了,如今府中不需要她,她若多在府中说不定还要碍眼。” 夫人说夫人说,当他这个一家之主是什么! 君鸿白手指紧了紧,胸口瞬间蹿上一阵怒火,“去将她叫回来!” 他伸手去推枫叶,“我就在这等着,看她回来如何狡辩。” “大爷!”枫叶着急忙慌去拦他,“夫人说了要我看好院子,谁也不许进!” 她在女人里头算是力气大的,可与君鸿白这等自小练武的男子比起来算是不值一提。 三两下就被君鸿白推开,大步往院内走去。 “大爷!大爷!”枫叶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去拉扯君鸿白,“大爷您在院子里等着便是,夫人说了屋子里谁也不许进。” 君鸿白置若罔闻,一脚踹上枫叶小腹。 院子里其他值守的下人俱都被唬住,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装作自己不存在。 君鸿白势如破竹,一脚踹开沈青鸾的房门,站在门口厉声道:“去叫沈青鸾回来!” 说完径自提步入内。 入到房中,简洁淡雅的装饰,一如沈青鸾周身萦绕的味道。 仿佛她并未离府,而是仍旧呆在君家。 仿佛君鸿白再往内一步,就能看到沈青鸾于镜前簪发,再轻轻巧巧回身。 那一幕太过美好,美好得恍若隔世,君鸿白怒气瞬间凝滞,再下一瞬,就这么轻飘飘地烟消云散了。 他走到沈青鸾惯常坐的美人榻前,以手轻触,缓缓坐下,鼻尖犹能闻到沈青鸾身上的书香。 不论这个女人在不在,甚至无需多言,都能让他顿觉沉静。 尤其是她的眼睛,像是一汪含着无限波浪的湖,让人往边上一坐,便能沉浸一个下午。 “大爷!”枫叶跌跌撞撞扑腾进来,“您先出去吧,夫人的屋子……” 君鸿白皱眉侧头,正见到枫叶一身狼狈,站在屋子中央神情慌张。 他本想发怒,可瞬间,一个念头蹿到君鸿白脑海之中,他猛地沉下脸,怒声道: “大胆贱婢,我和青鸾本是夫妻,两人亲密无间,你却百般阻挠我进青鸾的房子,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毕竟为官多年,身上的威势绝非一介内宅婢女能抵挡,枫叶立时就跪了下来,“奴婢没有,奴婢没有……” 她结结巴巴半天,神情越发慌乱。 君鸿白心中狐疑越发深重,起身走到他面前,“说,你是不是偷了青鸾的东西,偷了什么,交出来!” 他铁青着脸,唬得枫叶浑身一哆嗦,双手打颤,袖子里一个什么东西呱嗒掉在地上。 赫然是一个拳头大的铜制香炉! 君鸿白勃然大怒:“好你个贱婢,居然敢在青鸾房间里动手脚,来人!来人!” 枫叶惊恐交加,双手剧烈摆着,“没有,没有,不,不,我没有!” 院子里的丫鬟很快进了来。 君鸿白怒指枫叶,“这个贱婢敢在夫人屋子里手脚不干净,来人,去将夫人请回来,问她到底如何处置!”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片刻。 其中一人小步快跑着去禀报沈青鸾,另一个为首的丫鬟黄枝走到枫叶身边,审视着被君鸿白抓个正着的枫叶。 “枫叶,夫人待你不薄,你居然趁她不在动这些手脚,可对得起夫人对你的栽培和信任?” 枫叶抬头,泪流满脸。 “奴婢没有偷东西。” 她只喃喃这一句。 黄枝皱眉,再度走近了一些,拿脚尖踢了踢被掩了一半在枫叶袖子下的香炉。 仔细观察了片刻才朝君鸿白行礼,“大爷许是误会了,这个香炉不是夫人房中的,约莫是枫叶自己做事不小心带了进来。” “是吗?”君鸿白也凝神去看那香炉。 果然那香炉虽然与沈青鸾房中简洁的装饰风格相似,细看才发觉香炉上丝毫雕纹也无,不是简洁,而是粗陋。 说此物不是沈青鸾房中,而是枫叶自己带来的,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君鸿白始终不肯释然。 这个丫鬟的一举一动,实在太奇怪了。 先是不许他进沈青鸾的屋子,继而一举一动,形迹可疑,绝不像是个光明磊落的模样。 许是心中有怀疑,看枫叶的举动便觉得处处可疑。 他弯腰拿起掉落在地上的香炉,见枫叶脸上惊慌更重,君鸿白心中狐疑瞬间达至顶峰。 “这香炉果真是你的?” 枫叶闻言,脸上漫出一阵灰白的惨淡。 “是奴婢的。” 她脸上的神情很怪异,似笑非笑,又像是释然。 “奴婢没有偷夫人的东西。” 君鸿白沉下脸来,还要接着审问,就听到枫叶口中冒出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奴婢只是奉老夫人的命,在夫人房中点一味香料,夫人虽然没回来,奴婢也不敢不从。” “胡说八道!”君鸿白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甚至费劲咽了几口口水,才消化枫叶说的话。 祖母给沈青鸾点香料? 是什么香料,祖母不亲自赏赐给沈青鸾,反而要借一个丫鬟的手偷偷摸摸地点起。 甚至还要专门捡沈青鸾不在的时候。 君鸿白举起那香炉往鼻尖凑了凑。 他全然忘了这香炉之中或许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这一瞬,他只有一个最原始的念头。 那就是搞清楚这香炉究竟是什么意思,祖母对沈青鸾,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大爷别!” 枫叶一头撞到君鸿白腿上,撞得那香炉咕噜噜跌出君鸿白的手,一气儿滚到床脚。 君鸿白刚要发怒,就见枫叶纵身越过去,扑到香炉面前紧紧搂住,面上满是绝望交织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奴婢的错,奴婢一时猪油蒙心,居然敢暗害夫人,我罪该万死!” 她声音透着凄厉的惨意,听得屋子里的人俱都一派渗然。 却见下一瞬,枫叶抱着那香炉,一头往酸梨枝木的床柱上撞了去。 “奴婢以死谢罪,这辈子还是个清清白白的人!” 她心中存了死意,这一去势正急,只一下头顶处便血流如注。 两三息过去,整张脸便泛着灰白的死气。 鲜血滴答地垂落在香炉中,将原本还有些许味道的香料彻底盖住,反而交织混杂成另一味、君鸿白熟悉至极的味道。 气若游丝躺在床脚处的枫叶缓缓闭眼,口中仍是呢喃,“夫人,下辈子,奴婢还替您扫院子……” 屋内人人皆是不忍。 还是黄枝反应最快,使了眼色让旁的丫鬟全都退了出去,这才上前冲着君鸿白轻声道: “大爷,枫叶这个丫头傻头傻脑的,约莫是不知什么时候让人给耍了,这才说胡话,做些胡事。” 说这话时,黄枝胸中一阵莫名的悲凉和愤懑。 事情的真相如何,再清楚不过,分明就是老夫人动了歪心思,便对枫叶威逼利诱。 可怜枫叶胳膊拗不过大腿,又对沈青鸾愧疚至极,两相为难之下,竟只能走了绝路。 今日是她倒霉,被老夫人选中,又被君鸿白撞上,若换做她们,只怕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去死。 便如这当口,黄枝若不想办法将这事掩过去,君鸿白定会为了维护陆氏的名声而想办法捂住她们的嘴。 在这深宅大院,要一个女子的性命何其简单。 就连沈青鸾的命,都如此单薄,只在老夫人一个念头之下便…… 黄枝浑身发寒。 焉知同样浑身发寒的,远不止她一个。 自那味道出现在鼻端起,君鸿白便整个人都如浸在冷水之中,冷冰冰地透不过气来。 他记得,文娘去世的时候,漫屋子里都是这个味道…… 一个可怕的时候浮上心头,骇得他整个手指尖都在发抖。 文娘……文娘! 他几乎将所有的事都抛在脑后,神色癫狂地往福寿院冲去。 陆氏正在喝着燕窝,一忽儿看着窗外,“孙嬷嬷,你说枫叶那小蹄子如今得手了没有?” 孙嬷嬷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老奴也说不好,只是想来,夫人对枫叶应当是有几分信任的。” 陆氏垂头吹了口汤勺,正要往嘴里送。 紧闭的房门被大力推开,发出惊天霹雳的震响! 46.祖孙算账 “鸿白?”陆氏愣愣地看着门口高大的男人,还没看清他的神情,手就被滚烫的燕窝烫得一阵剧痛。 “嗷——” 陆氏发出一声惨叫。 孙嬷嬷连忙上去替她擦手,口中有着亲昵的嗔怪,“大爷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如此冒失,当心惊着老夫人。” 她算是府中老人,更是陆氏最信任的人,自小看着君鸿白长大,自觉与他情分非比寻常,说话难免随意了些。 本不当个什么事,谁料君鸿白闻言,冲她生硬冷厉道:“主子做事哪由得着你来胡乱插嘴说话,随意议论主子,掌嘴!” 屋内一片寂静。 “鸿白,你莫不是吃酒吃疯了头?这可是孙嬷嬷,不是你身边那些随便打杀发卖的小丫鬟!” 枫叶激烈撞柱而亡的模样浮上心头,联想到那背后可能出现的手段,君鸿白心中既怒又痛,口气更激愤: “孙嬷嬷不能随意打杀发卖,那别的下人就不是人,就可以随意弄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氏顾不得手上的痛,朝孙嬷嬷使了个眼色。 不想这一眼,更加激怒君鸿白。 “祖母想叫孙嬷嬷去干什么?去唆使小丫鬟害人?去害沈青鸾?还是害文娘,还是哪一天,祖母看我不顺眼了,也要将我毒死!” 这番话,说是震得陆氏魂飞魄散也不为过! “啪嗒——” 手中瓷碗摔落在地,陆氏却顾不得去管,只嘶着声音惊怕道: “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害人什么小丫鬟,你究竟在哪里道听途说着就来责问你的亲祖母,是沈青鸾?是不是她在你面前挑拨离间! 来人,来人!将沈青鸾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一家主母究竟是怎么当的,竟想了这种龌龊手段来陷害长辈!” 极致的惊慌之下,陆氏早就忘了什么镇定什么计谋什么仁善的模样,只管惊慌失措地朝着门口大喊。 杜文娘对君鸿白的重要程度,整个镇远侯府人尽皆知。 但看前次陆氏被拆穿动用杜文娘的嫁妆,就得唱念作打一番才勉强将事情揭过便可见一斑。 如今,这可不是嫁妆这等区区死物,而是一条人命! 陆氏敢将害死杜文娘的事情往身上扛吗?将这担子甩出去吧,甩出去,甩出去! 不拘是沈青鸾也好,还是旁的人,只绝对不能是她自己! “与沈青鸾有什么干系!” 君鸿白无声地看着陆氏的背影,拳头握紧蔓出一寸一寸的青筋。 若陆氏肯回头看一看她的孙儿,定然会发现君鸿白此刻,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失望。 “文娘逝世的时候沈青鸾还没有嫁进来,更何况,她如今被祖母赶回了娘家,还能做些什么别的动作?” 陆氏所有呼喝就这么滑稽地卡在嗓子眼里,吭哧着出不来声音。 她不敢回头,也就错过了君鸿白眼中复杂交织的情绪。 “祖母,孙儿今日只想听一句实话。”君鸿白缓缓走到陆氏身后。 “祖母到底有没有对文娘下手。” 沉而痛的声音如一块尖利的石头一下一下敲击着陆氏的心脏。 有没有? 万般念头交织在陆氏脑海中,她颤颤巍巍站定,只觉大脑一阵生疼。 “没有。”她下意识说完这两个字,立刻又有些后悔。 其实害死杜文娘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今咬死了不承认,反而落了下乘。 若是承认了,再说说苦衷,君鸿白耳根子软,就算置气也只是一时。 可君鸿白没有给她后悔的机会,声音沉得几乎要结冰:“没有?祖母敢对天发誓吗?” 陆氏眼皮跳了跳,垂头躲避君鸿白的视线,含糊道:“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发誓——” “祖母用我的命来发誓。” “什……什么?”陆氏怔愣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君鸿白往前两步逼近到她身边,黑黝黝的眼神直视着她: “祖母用孙儿的命来发誓,若是祖母暗中害了文娘和青鸾,就叫孙儿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 最后一句话,他一字一顿,念得极重…… 陆氏突然就心惊肉跳起来。 君鸿白这副模样,他从未见过。 像是失控的豹子,又像是穷途末路的狼。 “祖母,你敢发誓吗?”君鸿白语气幽幽,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一口一口地吃人肉、喝人血。 陆氏浑身的胆气和笃定,就在这眼神之下飕飕地都泄了出去。 她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君鸿白此刻已经认定了她做的事,她若狡辩,便是对这个唯一的孙儿的安危都不顾。 就算最后没能有明面上的罪名,心中也定然将她彻底视作那阴狠无情的恶人。 可她若承认…… 陆氏心中一阵发寒 承认她害了杜文娘? 不,不,她绝不能承认! 君鸿白对杜文娘的心意深到何种程度? 当年杜文娘只是喊一句累,君鸿白就丢下重病的陆氏巴巴跑到杜文娘面前去照顾。 她永远记得杜文娘挨在君鸿白眼中那止不住的得意,就一眼,就让陆氏下定决心要除掉她。 该死的,她怎么不死得干净一点,生前跟她抢她的好孙儿,死后还要挑拨她和孙儿的关系! 贱人,贱人,贱人! 虽然想了许多,实际上却只过去了一瞬,陆氏便做下决定。 她一把推开君鸿白,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虚张声势的愤怒: “我发誓,我凭什么发誓!我凭什么要为没做过的事发誓!鸿白,这个镇远侯府究竟谁是你最亲的人,究竟谁在真正为你打算,你难道不知道吗! 杜文娘是你的妻子,可她却死死把着嫁妆不肯帮你铺路,害得你硬生生蹉跎五年!沈青鸾是你的妻子,却守着沈家的家世不肯替你出力,甚至对我也毫无尊重。” 她自己没能照镜子,便也不知道这会,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透着心虚和狠厉。 “你先后两个妻子,哪一个像我这样全心全意为你筹谋,为了你,我甚至舍了脸皮不要向娘家借钱,这些年来,你要什么我哪样不依,换来的就是你这么忤逆我! 你知不知道,如今君呈松回来了,他看我们祖孙两个最是不顺眼,你闹这一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将把柄送到他手上,任他将我们祖孙两个死死拿捏住吗!” 语毕,君鸿白沉默不语,室内一片寂静。 只余陆氏粗重的互相和哽咽抽泣声。 她在等,在等君鸿白妥协。 毕竟往日,这话好使得很。 君鸿白性子遗传了陆氏九分,最是个追名逐利的。 为了利益,他肯放下陆氏私自挪用杜文娘嫁妆这桩事,也肯违背心意低头去就沈青鸾。 这会为了利益,将杜文娘的死仇暂时搁置,想来也不是不可能吧。 她打的好算盘,却忽视了君鸿白眼里那似悲怆、似痛恨的神情。 不是为着杜文娘的死,而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内心,的确为陆氏这番话而动摇。 方才某一瞬,他的确想低头,将这件事揭过。 恰恰是这一丝动摇让他意识到,他是多卑劣的一个人。 他自诩自己是个克己守礼的君子,是个正直仁厚、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子。 事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的确追名逐利,的确自私浅薄,甚至他的亲祖母都将他看得如此透彻。 莫名的,沈青鸾那讥诮、嘲讽的眼睛忽然就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原来她的鄙夷、她的轻慢、她的高高在上并不是来自于她的高傲,不是来自于她自负困守的沈氏之姓,而是来自于她的心。 以她的正直、高尚、骄傲和坚守,的确有资格看不起他。 这一瞬,君鸿白像是被什么畜生一蹄子扬了一头一脸的灰,浑身都是低到尘埃里的自卑。 更叫他自卑的是,哪怕心中看得清楚分明,他仍旧没办法与陆氏撕破脸,没办法如他想象中那样,替杜文娘讨个公道。 来时的一腔气怒和激愤,这会像是一个笑话,荡然无存。 陆氏不知他心中翻江倒海的难受,看他脸色逐渐平静,还以为跟之前被他发现自己挪用嫁妆那回一样,被自己说动了。 心中当下一片释然,眼眶里也流出泪,只这泪不知是忏悔更多,还是后怕和释然更多。 “乖孙儿,”陆氏上前去捉君鸿白的手,“你如今长大了,该知道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有许多灰色地带。 祖母不是沈青鸾那种名门贵女,也没有杜文娘那般富裕的家世,祖母一介农女,能走到今天,替你和你爹挣出这些前程,靠的便是我自己个儿想出来的那些招。” 说到这里,陆氏不免动了真情,手上更加用力。 “祖母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只一点,我做了十件事,十件事都是为着你,为着远儿和倩儿这两个后辈。 鸿白,咱们是一家人呐!” 一家人! 这三个字如同紧箍咒,箍得君鸿白太阳穴都猎猎生疼。 在他成长的这些年,陆氏一直挂着慈爱、和气、善良的面容。 所以每每杜文娘说陆氏狠毒,与他闹别扭,君鸿白总是不放在心上。 而后,换了沈青鸾入门,他对沈青鸾并无怜爱,对她也就更疏忽。 陆氏每每发难,他都要站在陆氏那边逼沈青鸾认错低头。 可这段日子,陆氏缓缓揭开她脸上那伪善的假面,露出恶毒的内里。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99。鸟书网手机版阅读网址:wap.99 47.陆氏下场 君鸿白如今才恍然,他的确对不住沈青鸾。 不单单是他的冷待和刻薄,更是将她放在陆氏这头豺狼面前,却忽视她的求救。 难怪沈青鸾如今对他如此冷淡。 只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沈青鸾可能遭遇的事情,君鸿白心中一阵撕裂般地钝痛。 她是那样高傲的人,却曾经,愿意为了他弯下头颅去侍奉这样一个卑劣的人…… 君鸿白猛地攥紧了拳,忽地转身,掩饰住脸上极致的后悔和疼痛。 “祖母,我唤您一声祖母,就永远都会孝顺您。” 陆氏脸上的紧张瞬间去了大半。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君鸿白不会揪着不放!她是她唯一的祖母啊! 可下一瞬,君鸿白的话却险些炸翻她的天灵盖。 “祖母这些年上下操持实在累了,还要劳心为孙儿打点。 如今府中有了青鸾,又有倩儿帮忙,再不济还有绵绵,日后不必再烦扰祖母。” 陆氏大脑嗡了一声,双眼蹬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满眼写着不敢置信。 “祖母日后就呆在福寿院吧。”君鸿白语气淡淡,说出来的话却不亚于判处死刑。 “还有,祖母既然倚重孙嬷嬷,想必也看不上别的小丫鬟伺候,日后这福寿院,就留着孙嬷嬷日夜陪伴,祖母定然不会孤单。” “你什么意思!” 陆氏声音高亢愤怒,期间又夹杂着恐惧、慌乱和凄厉。 “我是你亲祖母,你娘小时候没有奶水,是我将米磨成粉,煮熟了一口一口喂着你。 若早知会味出一个白眼狼,我——” “我小时候有奶娘。”君鸿白淡淡地打断她。 陆氏顿时一噎,满脸不甘,“那你也是我带大的。” 君鸿白深深地看着她,“我宁愿祖母没有养过我,这样我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文娘主持公道。” 陆氏霎时无语,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任何狡辩的话。 杜文娘,杜文娘,这个女人怎么就阴魂不散! 君鸿白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看着她眼底翻滚的怨毒和憎恨。 心中只觉悲凉至极。 直至此刻,陆氏心中仍旧一丝愧意也无。 这样的人,居然是他的祖母。 君鸿白无声地笑了,挣开陆氏冰冷的双手,大步往外走去。 “祖母身子需要静养,将福寿院看好了,日后谁也不许出入。” 他发出一连串冷漠的吩咐: “孙嬷嬷做事细致,深得祖母信任,日后祖母衣食住行全都由孙嬷嬷一人打点,其他人毛手毛脚的丫鬟不许僭越。” “放肆!”陆氏气急败坏的喊声被关在门户,逐渐从君鸿白耳边消失。 没了往日熟悉的声音,君鸿白居然有一丝迷茫和无措。 只这丝迷茫很快被他掩盖下去,他迎上方才去找沈青鸾的丫鬟,“夫人回来了?” 丫鬟局促地垂头,“夫人说她要侍奉双亲,无暇顾及镇远侯府又要往她头上盖什么屎盆子。” 说这话时,她没忍住偷偷从眼缝里往上瞄。 天知道,夫人的原话更难听,她已经是含蓄地修饰了许多。 君鸿白默然。 就在丫鬟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君鸿白只是沉默而压抑地点头。 方才有一瞬,他的确想发怒。 他想质问沈青鸾,凭什么对他如此冷淡,想问问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看成她的夫君! 可也只是一瞬。 沈青鸾刚刚做他妻子的时候,他只觉得她古板、生硬、不解风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层坚硬冰冷的假象逐渐消散,她开始变得娇俏、生动,高傲的神情之下,是坦荡和绝代风华。 更炽热的,是她矜持的笑容之下,澎湃汹涌的对自己的热爱。 君鸿白只要想起新婚之夜,掀开盖头下的沈青鸾对他投来娇羞而妩媚的眼神。 便觉胸腔盈满热意,让他恨不能大冬日在冰天雪地里畅快大喊一声。 可也就是在认识到她的美好之后,君鸿白才知道,他有多卑劣、懦弱,这样的他压根没有跟沈青鸾并肩而立的资格。 难怪,难怪她对自己如此不屑一顾。 君鸿白露出一抹苦笑,“好,孝顺岳父本也该是我的责任,如今夫人愿意呆在沈家照顾岳父,也是替我尽孝。 你去回了夫人,就说让她安心呆着,镇远侯府的一应事务,自有我来。” 丫鬟面露诧异,却识相地没有多问。 沈青鸾听了这话,也全然将这话如同一个屁放在了身后。 她才懒得管君鸿白去死。 这会她正看手中信纸上熟悉的字迹而头疼。 一刻钟前,气急败坏的陆氏使了孙嬷嬷钻狗洞出去,亲自送了封信给君呈松。 信中勒令他去城门口接她娘家的侄女陆黎生。 原是君鸿白虽然与陆氏划清界限,但碍于颜面,也碍于自己的声名,只说陆氏身体不适要静养,对外倒不敢传出任何风声。 以致君呈松压根不知,他最大的敌人这会早就不成气候。 陆氏信中捏着孝道,孙嬷嬷又不比陆氏冲动,是个惯会软刀子捅人的。 君呈松三言两语就败下阵,只能捏着鼻子应了这桩差。 可是,接陆氏的侄女? 陆氏自己就是个阴狠的笑面虎,她的侄女会是什么样? 他素来畏女如虎,这会略略一想便觉心底发毛,自然心中抗拒。 偏生躲也躲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前去。 难关当头,君呈松二话不说就想起了沈青鸾,当即修书前往。 他信中辞藻并不华丽,却恳切真诚,叫沈青鸾一见就想起他那闪烁着祈求的双眸。 如鹿生辉,如珠澈澈。 沈青鸾自己个都有些奇怪,隋安和君鸿冀应当是并无关系才是。 只是为何,他们两人总给沈青鸾一种熟悉相似的感觉。 为着这个奇怪的想法,沈青鸾有些失笑,思忖片刻,便写了回信,只道必会陪伴前行。 所以到了这日,沈青鸾便按着时间去了外城。 高大男人早就等在城墙之下,见着沈青鸾打马迎上。 “许久不见,隋安兄风采依旧。” 沈青鸾笑眯眯的,刻意乔装过的略显平凡的眉眼在日头下都闪耀着温暖的光。 君呈松心中莫名就是一热,纵身一跃翻身下马。 “青衣。” 他快步凑到身青鸾面前,喊出她的名字,接下来却没了话,只看着她一通傻笑。 沈青鸾挑眉打趣:“隋安兄马上要与佳人见面,所以格外激动?” 君呈松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我那继母的侄女也算佳人? 这会不是在战场,若不然我管她是男是女,一柄大刀挥了去,削她半个脑袋一了百了。” 沈青鸾沉默。 南边一阵凉风,她只觉得头皮处有些发凉。 君呈松忽而勾唇,眼中闪出兴味的光:“依我看,青衣兄长得斯文俊秀,若是变作女子,方能算得上佳人。” 沈青鸾:…… 这个话题有些危险,她识相地转移了话题:“还未谢过隋安兄送的孤本。” 她从怀中掏出两本包得严严实实的书,小心翼翼翻开整洁的布巾,摸了两下封面才道: “只这些孤本太过贵重,说是传世珍宝也不为过,我能偶然看上一看已是难得的造化,不敢据为己有。 这几本书我已是抄录过,正本合该原样奉还!” 她的手很白,拖着两本泛着墨香的书,宛若上好的瓷器承载着稀世奇珍。 君呈松一时默然,盯着她的手腕瞧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看不上我,才不肯要我的东西。” 这话不是反问,却是肯定。 他的声音之中满是沙哑的粗粝,沈青鸾有些诧异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神。 却见他双眸之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沈青鸾心头一跳,虽不知这眼神意味着什么,却是下意识脊背绷紧起来。 微不可见地后退了几步,才镇定自若道: “君子之交如手足,平等互助如日月,隋安今日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为了回报隋安,我势必要赠予同样贵重的东西。 然这两本书于隋安只是随手可得,于我而言却是需要掏空家底才能回报,我这会若一时贪婪,日后在你面前便要永远低上一头。 所以隋安若想与我长久相交,便请将这两本书收回吧。” 君子之交? 沈青鸾说得一长串,落在君呈松耳中却只听到这四个字。 往日他和部下吃肉喝酒,那些莽汉只知道说什么好兄弟,一起死。 从未有人连拒绝的话都能说得他心花怒放。 君呈松费了些力气才将嘴角压下,却还是透出一丝羞涩的意味,“你这么说,我便收回来罢。不过,” 他语气略高了些,“你说要回赠,是什么?” 他的话题跳跃得太快,饶是沈青鸾心思敏捷,也愣神了半瞬,才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手指见宽的木盒: “我的回礼不如孤本贵重,却是我亲手所作。” 君呈松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当着沈青鸾的面打了开。 一打开,入目赫然是一支手掌长的笔。 饶是君呈松不怎么识货,也看得出笔杆是用着上等的紫檀木,木质光滑细腻,透露出淡淡的紫红色泽。 落在君呈松手中,称着他宽大的手掌,看起来宛若一柄饱经风霜的利刃。 “这是你亲手做的?”君呈松将笔握得死紧。 48.莽夫求爱 沈青鸾脸上难得有些局促,“虽不名贵,却是用心所做,愿隋安兄勤勉不缀,精进诗书。” 说这话时,沈青鸾奇异般地有些提心吊胆。 她想起她嫁入镇远侯府第一日,以新妇的身份与侯府众人见面之事。 彼时她给君倩和君远准备的,亦是她在闺中亲手所制的文房四宝,想着既精美又文雅,难得的还有望子成龙的好意头。 只是君远那个小瘪三一见就扭过了头,抬手将托盘掀翻,盛气凌人地说她打发叫花子,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来糊弄她。 君倩虽然没有口出恶言,却也立刻就挂了两泡眼泪,可怜巴巴期期艾艾道: “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弟弟,是不是记恨昨夜我不舒服烦爹爹照顾,这才拿这些东西敷衍我们。 若真是如此,倩儿向夫人磕头赔罪,求夫人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两人一个装疯卖傻,一个撒娇卖痴。 一唱一和之下,君鸿白和陆氏脸色俱都无比难看,瞪着沈青鸾的眼神,活似她是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人。 然而,事实上那时候的沈青鸾不过是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不像现在有着坚硬强大的灵魂。 哪怕经历两世,她仍旧记得被所有人冷面相斥时的自己有多无措惊惶。 她想解释,可世家的傲气却不容许她当众委屈低头失态。 她想说理,君家那帮土匪却听不进半句道理。 最终,她哑口无言,君家人不欢而散。 以致三朝回门之日,她没等到君鸿白,只得一个人将委屈都咽到肚子里回了娘家,还得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说自己很好。 你道为何沈舒上次在沈家如此挤兑君鸿白? 便是成婚三年,那还是君鸿白第一次登沈家门的缘故。 那几年在君家压抑的生活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以致这会,她虽看似走了出来,却还是心中打鼓。 若是隋安也不喜欢她送的笔…… 沈青鸾轻咬下唇,飞快地上手去拿:“你若不喜欢便罢了,我重新——” “谁说我不喜欢!” 君呈松下意识举高了双手,“我喜欢得很,怎么,你看我四肢发达是个武将,就觉得我念书没有天分?” 他睁大眼睛看着沈青鸾,满脸神情都在表示:若她敢说是,后果必定是她不能接受的。 与他对视片刻,沈青鸾忽然笑了起来。 纤薄的嘴角上扬,像是金戈铁马之中静谧盛放的一株牡丹,勾起难掩的春色。 “你喜欢就好。” 君呈松手指僵了僵。 不知为何,一股滚烫的热意沿着与木盒接触过的地方顺着手掌一路往上,一直烫到他心里。 喉咙似乎有些发干,君呈松清了清嗓子,忽地想起什么,忙又虎着脸追问: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不喜欢,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 说到最后,他竟透出几丝委屈。 这世上瞧不起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那黑心肝的继母陆氏是一个,他那个自命不凡的短命庶兄是一个,还有他那瞎了眼的蠢爹,老镇远侯是一个。 已经有这么多人看不起他,再多一个他应当无动于衷才是。 偏偏,面前这个连他一锤头都挨不住的书生看不起他,他却万万不能忍! 铜铃大的眼睛紧紧锁在沈青鸾身上,仿佛只要她说个是,沙包大的拳头就要落到她身上。 沈青鸾难得心虚了片刻。 以她口舌之伶俐,该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同的说法将君呈松糊弄过去。 然对上这双眼睛,她只有无言。 深思片刻,她才认真道:“方才我的确担心你不喜欢。 不是将你看成不学无术之辈,而是我鲜少与人互赠回礼,这才瞻前顾后多有顾虑。” 她说话时,眼中总有让人无法质疑的真诚,君呈松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 原来是这样。 君呈松羞赧一笑,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又说了一句:“我喜欢的。” 而且,好像不仅仅是喜欢而已。 这个人,给自己赞扬,给自己激励,给自己认可,更给自己方向。 君呈松凝视着盒子里的笔,好似那紫檀木上忽然长出摇曳生姿的花。 “是表哥吗?” 一个甜腻的声音自斜侧传来,静默的两人齐齐吓了一跳。 抬眼看去,一粉衣女子坐在马车上,热腾腾地拿帕子擦着汗。 袖子落下,露出一截藕一般白嫩的手腕。 见着沈青鸾的模样,女子眼前一亮,连忙从马车上下来,缓步婀娜着移到沈青鸾面前。 “黎琴给表哥见礼了。” 她腰身纤细,俯身时宛若三月柳枝,声音更是甜得能滴出蜜。 沈青鸾头一次见这样娇艳的姑娘,没忍住往她身上多看了几眼。 与此同时,陆黎琴也在打量她。 听陆氏传来的信,只说她那继子是个粗莽汉子。 如今一瞧,倒也没那么不堪嘛,反倒风流俊俏得很。 陆黎琴眼里带着钩子,往沈青鸾身上不住地钩,暗暗算着要如何才能勾搭上她。 只她还没想清楚,君呈松却先炸了! 这两人互相对视打量,总有那么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 君呈松长腿往沈青鸾身前跨了一步,高大健壮的身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隔开。 双手毫无风度地往陆黎琴双肩一推,怒气冲冲道: “你瞧谁呢,瞧瞧你那副馋样,都快流口水了,快滚远些,别让你那口水污了青衣的鞋子。” 陆黎琴娇娇弱弱的一个小姑娘,冷不防被这么一推,往后踉跄两步,哎呦叫唤着摔了一个大屁股蹲! “你——” 她下意识要破口大骂,却想起陆氏信里的说辞,想起她描述的富贵前程,胸口的怒气叫她硬生生给憋住,甚至费力挤出一个笑。 只控制自己的情绪对她来说实在太难,这个笑不但僵硬,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凶狠。 “你误会了,我只是赶路太久,见了表哥有些激动。” 君呈松护着沈青鸾后退两步,没好气道: “有什么好激动的,不都是两个鼻子一个眼,行了,别那么多废话,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他上前拎起陆黎琴的胳膊,将她生拉硬拽起来推上马车,朝着赶车的马夫吩咐:“城门在那,走吧。” 他久经官场,又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身上威势非比寻常。 车夫只被他瞪一眼就觉得脖子发凉,不敢多言闷头赶车。 陆黎琴从那晕头转向的眩晕之中回过神来,撩开车帘扑出半个身子,“等等,我还没说完话呢!表哥——” “闭嘴!”君呈松一声爆喝,双眼明晃晃写着威胁和杀气。 那眼神让陆黎琴想起幼时走失在坟山之中,那未知的恐惧和惊悚。 她识相地闭嘴,身子一缩又坐了回去,帘子啪地落了下来。 呸,什么莽夫,坏她好事。 陆黎琴揪着帕子将这莽夫从头顶的发带到脚下沾了灰的鞋子好生骂了一通,才觉心中恶气略略出了两成。 哼,敢对她如此无礼,等她勾引了表哥,成了镇远侯府的侯夫人,叫那蠢汉好看。 至于她能不能成为侯夫人。 陆黎琴熟练地从马车角落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嫩生生的脸,和那双无时无刻不在带着钩子的桃花眼。 哼,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不对她动心呢? 自然了,那些不解风情,不懂怜香惜玉的莽夫蠢汉不算男人。 马车外,不算男人的君呈松等那马车走出老远才转身冲沈青鸾道: “色是刮骨钢刀,女人看起来温柔,实则心肝都是黑的,你别跟她们说话。” 沈青鸾表情一言难尽,片刻后才组织好语言: “隋安兄这话也太过以偏概全,这世上也还是有女子表里如一地温柔,更何况方才那位姑娘瞧着并不是个坏的——” “你懂个屁!”君呈松气沉丹田大声道: “女人都是坏家伙,与她们说一句话那是要倒霉的,倒霉你怕不怕?” 沈青鸾:…… 见她不说话,君呈松缓和了神色,“自然了,你们沈家的姑娘是不一样的,但你也不能因此便失去警惕。” 沈青鸾无言以对。 她知道隋安对女子颇有心结,却也不知这心结和偏见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思索片刻,她缓缓道:“话虽如此,可你总归是要成亲的,若你永远将女子视为洪水猛兽,日后又该如何跟妻子相处呢?” 成亲? 君呈松耳根一动,忽然深深地凝视着沈青鸾,“你在关心我?” 关心? 勉强算是吧。 沈青鸾迟疑地点头。 君呈松忽然咧开嘴笑了,下一刻,蹦出一句惊世骇俗,让沈青鸾头皮发麻的话: “我不娶妻,你若不嫌弃我,咱们日后共同过日子得了。” …… 沈青鸾整张脸都僵住。 不是为着愤怒,而是这句话信息含量太大,冲击得沈青鸾脑仁一片空白。 君呈松本是头脑一热说出这句话,说完之后略一咀嚼,却是越想越觉兴奋。 他自小在后宅之中见惯女人的恶毒和粗鄙狠辣,对女子天生就带着嫌恶。 自十岁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憧憬过和一个女人共度一生。 军营里旁的将士打了胜仗每每都要去找女人取乐,他却从未见过。 在他看来,所谓的温柔乡,所谓的极乐之享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可怖。 可,若是和男人共度呢? 49.滚,圆润地滚! 那可真是太好了。 君呈松由衷地笑出一口大白牙。 沈青鸾头皮一阵发麻,如见洪水猛兽一般往后退了两步。 她将隋安当兄弟,隋安却将她当…… 他难道不觉得这话说出口是惊世骇俗吗? 沈青鸾克制而委婉道:“男子和男子,毕竟有违伦常。” 君呈松毫不在意地挥手,“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女人不都一样。 你若娶了女人还要时刻提防,连晚上睡觉都未必能安心。可若是跟我,我同你保证,让你一生顺遂,安心无忧。” 沈青鸾张嘴,开口却是哑口无言。 活了这么久,她居然还会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半晌,她才艰难开口:“话虽如此,可男子总要娶妻的,你有嫡母在,推拒得了一时也推拒不了一世。” 君呈松听她这样说,脸上笑意更深,语气都兴奋了许多,“推拒不了就娶,左右是个摆设。 那些女人心中只有利益权势,我只消给她们银两,她们绝不会来烦我。我也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喜欢旁人,心里只有你一个。” 他这话刚一说完,沈青鸾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眼。 被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君呈松立刻挺起了胸膛。 他听说男女相看之时,相貌和权势是排在第一位的。 权势嘛,他自是不必说,可这相貌…… 他险些想抬手去摸自己脸上的胡子,却硬生生忍住。 往日他只觉得蓄了胡子显得他威仪不凡、煞气四溢,谁也不敢招惹。 这会却有些后悔没能将自己拾掇得气宇轩昂,好叫沈青衣一看就看上自己。 他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等着沈青鸾评价他。 半晌,沈青鸾果然开口了,却不是他以为的同意和赞赏。 “女人只要利益权势?”沈青鸾饶有趣味地重复着这句话,“这么说隋安兄如今是富可敌国,只用金钱就可以吸引全天下的女人趋之若鹜?” 君呈松下意识想点头,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将那脱口欲出的话咽了回去,想了想,改口道: “应当是可以吸引一部分女人。” …… 沈青鸾忍着气:“原来世上的女人俱都如此肤浅,只爱那富贵金银,不看人品真情,这样的女子还有男子喜欢追逐,莫不是那些男人都是贱得慌。” 这话,就更不对劲了。 君呈松心底缓缓升浮上一抹慌乱,只这慌乱太过说不清道不明,他脑仁子生的不那么聪明,一时没能抓住。 觑着沈青鸾意味不明的神色,试探道:“那,也不尽然,只是管家理事而已,与那管事也没什么差别,不好说什么爱不爱的。” 管事? 沈青鸾直要气笑了。 枉她以为这男子是个与君鸿白不一样的,对他多有动容。 谁料说到底,他跟君鸿白一样。 是将女子当作摆设、当作管事、当作下属,却独独不是当作妻子、当作爱人! 沈青鸾一时理不清心中究竟是恼怒多还是失落多,只冷声道: “隋安兄手笔如此之大,甘愿娶一个女子回家,不爱也要好生供着。我却没有这么宽阔的胸襟,娶了人自要好生疼爱。 人家姑娘娇养疼宠着长大,却也不是为了去到一个陌生人家中做那摆设和菩萨!” 直到她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君呈松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竟是不同意。 像是被人兜头迎着面门打了一拳,君呈松板正而浓黑的眉毛迷茫地皱了皱,有些懵懂,还夹着几丝恼怒。 “你就那么想娶妻子?” 他想发火,可忍了忍,还是识相地觉得面前的人不是他能随意发火的人,忍者气先放软了声音: “你要是想娶,我也不是那等武断之人,也不至于让你断子绝孙。” 说这话时,他心里忽然涌现出莫名的烦躁和怒气,“你想娶谁,你跟我说说看。” 他声音发僵,听上去像是在关心,可牙根莫名有种发痒的感觉。 他若说出了谁的名字…… 君呈松紧紧盯着沈青鸾的嘴,双手缓缓握紧。 沈青鸾皱眉,没好气道:“你若只知说这些话胡搅蛮缠,请恕我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等等!”君呈松拦住她,耐着性子道:“你若是有什么顾虑尽可与我说……” “没有顾虑。”沈青鸾声音干脆,“我只是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 君呈松哑然。 沈青鸾挑眉,“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她垂头看着君呈松扯住她的手掌,“若是听明白了,就将手放开。还有,今日这些话实在荒唐可笑,既入了我的耳,我也不能当作没听过。 所以日后,你还是少与我来往,以免每见你一面,都要让我心中膈应一番。” 君呈松张嘴开合半晌,这回却是轮到他哑口无言。 直到沈青鸾扯开手往城门口走,君呈松才急迈了两步: “你是嫌弃我说话粗笨?我是将你当成知己才推心置腹,若我哪句话说错了——” 沈青鸾忍无可忍地扬起一只手阻住他接下来的话。 她怕再听下去,就要控制不住朝他发怒。 隋安只以为他是说错了话,事实上设身处地地想,身为男子有这种想法并不稀奇。 她甚至还要感激他如此直白、毫无遮掩地将这番轻视女子的话和盘托出。 多少女子跟沈青鸾一样操劳一生,被男人的谎言欺骗,终其一生都没能看透婚姻的骗局。 毕竟这世上有多少男子,以一纸婚约将女子圈在后院,轻贱女子之余还要美其名曰“珍重”和“呵护”。 哪怕隋安并不同往常男子一样,天生就有着吸女子的血来滋养婚姻的想法,可他终究是个男人。 若沈青鸾也是男子,大抵可以与他默契地相视一笑,将女子的苦难引为谈资。 可她偏偏不是,只要他们还站在男女双方,便永远也跨越不了两者观点之间的鸿沟。 所以,当她是迁怒也好,当她是被踩中痛脚也好。 她终究无法毫无芥蒂、心平气和地和隋安谈论彼此对婚姻的看法,甚至无法再像以往一样谈论仕途和朝政。 许是她的眼神太冰冷,君呈松那满腔推心置腹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老老实实地咽回了肚子里。 “你没有说错什么,”沈青鸾语气淡淡,“只是这些话我不爱听。” 仅此而已。 她转身离开,徒留君呈松看着她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他浑浑噩噩回了镇远侯府,站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早就名正言顺搬出去了。 正要提腿离开,薛隐从里头走出来,“侯爷,那接回来的陆家姑娘该如何安置?” 一听他提气陆黎琴,君呈松气不打一出来,“老子管她去死!” 薛隐僵着脸没有说话。 还是君呈松恶声恶气骂了声,复又没好气道:“陆氏那老婆子心心念念将人接了来,赶去福寿院凑做一堆不就是了。” 薛隐面无表情道:“老夫人病了多日,不让府里的人去叨扰。” 病了? 君呈松对这个说法倒没有怀疑,只心里头大感快意,随即却又眉头紧锁: “那老婆子病了,该不会要我去侍奉吧,我怕她有这个命也没那个福气来享。” “应是不必,大夫说了要静养,只得孙嬷嬷一个人侍奉,府里其他人都不许打扰。” “该!”君呈松眼里透出愉悦的光。 “她既然病了管不了事,那姓陆的小妖精就更不用管了,左右府里有人当家,应当饿不死。” 至于过不过得好,就与他无干了。 对了,陆氏重病,他该如何应对,正好有现成的理由修书给沈青鸾请教。 君呈松心中盘算着说辞,大摇大摆离开。 镇远侯府,陆黎琴不动声色地将腰肢妞成妖娆妙曼的身段,右手托腮,尽力露出自己最美的角度。 方才见面实在太仓促,并未展现出她的魅力。 真正的她,那可是连公蚊子见了都要震不动翅膀的。 陆黎琴得意一笑,听得外间传来响动,立刻管理好表情。 一列人齐整的脚步迈了进来,陆黎琴扭着腰起身,正要行礼,就见一瘦瘦小小的小姑娘领着十数个丫鬟婆子站在她面前。 虽是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又穿着气派富贵,可通身气质却是单薄,让人只觉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装腔作势的小丫头。 陆黎琴不动声色地直起腰杆,“敢问姑娘是?” 君倩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通,越过她直接走到主位前坐下,“你就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女?” 傲慢如她,连一声长辈的称谓都不愿叫。 陆黎琴眉毛跳了跳,直觉此人,来者不善。 便也骄矜地扬起头,“老夫人写了信给我母亲,说是偌大的侯府总觉空荡荡,定要我来相陪。” 她理所当然地坐到君倩旁边的座位,与她同坐主位,君倩没忍住眉毛跳了跳。 “说起来老夫人也是可怜,虽然身份高贵,却还不如我娘时时刻刻有子女围在身侧。” 陆黎琴说着,做作地捂唇:“呀,我不是说侯府众人不孝,只是孙辈到底隔了一层,不如亲生的儿女贴心。 想来,这也是老夫人特意让我来侯府的原因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君倩虎着脸怒道。 50.君倩吃瘪 她本就随了杜家人肤浅张狂的性子,这会也不像在前世沈青鸾教养之下沉稳得宜进退有度,随意一激便头脑发热。 “府里这么多人伺候,老夫人怎么会有疏漏。” 陆黎琴勾起眼角轻蔑地往下瞥她:“切,若姨母真那么受人尊敬,我是她娘家侄女应当是贵客,怎么会受到这种怠慢轻视。” 君倩一嗓子话全都堵在喉咙口,憋不出一个字。 竟就这么被她给绕进去了。 她看不惯陆黎琴的浅薄傲慢,存心打压。 可陆黎琴这话说得却没错,她毕竟是陆氏娘家的侄女,隔得再远再怎么生疏,那也是正儿八经的长辈。 君倩若是个孝顺的,怎么敢在长辈面前如此怠慢。 左右为难,进退不得,君倩急得双眼通红。 陆黎琴收回视线,得意地将身子往后一靠: “瞧瞧瞧瞧,我来了这么久,连一杯奉茶的也无,就知道这府中的主子有多失礼。 啧啧啧,等哪日我回家,定要跟爹娘好生说说,让族老来替我姨母讨回公道才是!” “还不上茶。”君倩咬牙切齿吩咐。 她再无法无天,这些日子在沈青鸾的敲打下也知道了“孝”之一字究竟有多重。 沈青鸾对她或许没有以往那么顺从宠爱,可有一事却不会变。 那就是她身后站着沈家,身体里流着世家的血液,口中吐出的全都是女子立世的金玉良方。 多可笑,在沈青鸾已经不爱她之后,她才学会按照沈青鸾的指点来生活。 她忍气吞声的模样惹得陆黎琴得意地勾唇。 呵,就这点伎俩,还不够她塞牙缝呢。 如今她还只是老夫人娘家亲戚,等日后她成了镇远侯夫人,必要将这个没家教的小蹄子好生修理修理。 陆黎琴怀着憧憬喝了口茶便得意洋洋起身,“走吧,带我去给姨母请安。” 这是她在镇远侯府大杀四方的起点! 陆黎琴迈着步子抢在君倩前面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还在原地的君倩不耐烦道:“还不快走?” 君倩藏在袖子下的双手死死握拳,忍着浑身的颤抖咬牙道:“老祖宗身子不适,父亲说了谁也不许随意打扰。” 陆黎琴脚步一顿,犹疑地看着君倩,心中隐隐浮现出不对劲。 方才交手这一两招,她已经看出君倩的本事,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却没什么大本事的黄毛丫头。 应当是不敢在这些长辈的事上动手脚或是撒谎。 这么说,姨母当真病了? 这可不妙。 若是无人给她撑腰,她能风光到哪里去。 陆黎琴眉头一扬:“姨母身子不适,是谁替她看的诊,见不了姨母,让我见见大夫总可以吧。” 君倩没好气道:“老祖宗的病都是父亲亲自安排,我也不知。你若那么急自去府衙寻的爹爹便是。” 说着便甩开长袖坐在椅子上,叫了管事进来开始处置府务。 陆黎琴被她撂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 偏又人生地不熟只能将这笔账再度记到心里,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但看这小蹄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君倩捧着账本,一面听着管事回话。 她想起往日沈青鸾云淡风轻地打理着府中的事务,又想起那日沈青鸾清点杜家嫁妆之时十指纤纤从算盘上拂过。 君倩恨恨咬唇,这个女人,说是要好生教导传授于她,实际上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教。 她虽然接手了母亲的嫁妆,却是一头雾水,如今接手镇远侯府的中馈,更是力有不逮。 偏偏她又在陆氏面前夸下海口,以致如今焦头烂额也不敢声张。 “大小姐,这个月香料铺子亏了五百两。” 君倩愣愣地抬头,多……多少? “五百两?上个月不是只亏了一百两吗!” 掌柜的脸色讪讪,拱手赔笑:“上个月因着隔壁新开了一家香料铺子生意受了影响,故而亏了一百两。 大小姐便说要咱们铺子里将香料降价,赔本赚个吆喝。” “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君倩梗着脖子,怒气冲冲。 掌柜的肚子里骂了句蠢货,脸上仍旧笑得和气,“这个月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只是毕竟是亏本的生意,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而且因为卖得多,进货的行商也坐地起价,两相挤压,铺子里的账就更难看了。 小人月中来问了大小姐,大小姐只说定要打出名声,让隔壁的铺子关门,小的也是听大小姐的吩咐,硬着头皮经营着。” 君倩:……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陆黎琴扑哧就笑了。 这小丫头真有趣,看着是个蠢货,没想到仔细一看内里,呵,更蠢! “你笑什么!”君倩恼羞成怒。 陆黎琴以手托腮,笑得眼儿都眯起,“我是你长辈,想笑就笑,你来管我?当真是好大一张脸皮。” “你!”君倩被气得脸颊通红,眼眶都含了泪。 自从…… 自从沈青鸾不再爱她,她就屡屡被讥讽、嘲笑、碰壁。 为什么…… 可下一瞬,她就由迷茫愤怒变得彷徨可怜。 为什么,她当然知道,因为她的风光显赫都是来自于沈青鸾…… 一股莫名汹涌的泪意冲上来,君倩硬生生忍住,待那情绪消散了,她才重新开口: “好,亏一些也无妨,镇远侯府家大业大,别说是亏五百两,就是亏五千两、五万两,父亲都不会有二话。” 她这话说得虽然很有底气,实则心中都在滴血。 这可都是她的钱! 别说是亏五万两、五百两,就是亏五两,那也是在剜她的肉啊。 可是,她记得沈青鸾曾经教过她,为上者必然要有担当。 既然是她下令让掌柜以本商人挤垮旁的铺子,她就没理由为着这个去惩罚别人。 沈青鸾说的话,应当是不会错吧…… 掌柜听了这话,登时喜笑颜开:“多谢大小姐体恤,小人还请大小姐赐教,下个月该如何做?还是降价亏本来卖吗?” 君倩呼出的一口气顿时卡住。 下个月,下个月…… 她看着掌柜的笑成一张橘皮的老脸,试探道:“掌柜的以为如何?” 掌柜的笑了笑,嘴巴一张,甩出一长串溢美之词: “小人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未见过像大小姐一般有天分的东家,大小姐问我的意见,不是让我当众汗颜吗。” 君倩方才亏了银子的那股子肉痛,瞬间被这句话安抚地一滴不剩。 她觉得她又行了。 君倩挺起腰,“既然如此,你就继续降价吧,等哪日隔壁的铺子关门了你再来报我。” “得嘞!”掌柜的鞠了一个大躬,屁颠屁颠地出了侯府。 君倩又看向镇远侯府的管事李惠生,等着他来报。 李惠生却没有方才那掌柜的笑意殷勤,反而浑身透着冷意: “大小姐好大的口气,亏了多少都侯府来出,大小姐可想清楚,侯府的账若是亏完了,看大小姐的嫁妆从哪出!” 他一说这话,陆黎琴顿时瞪大了眼睛。 是啊!君倩若将侯府的家业败完了,她嫁进来还管些什么?管一本空账专门给君倩收拾烂摊子吗? 陆黎琴坐正了身子,紧紧盯着君倩。 君倩还没被下人这样顶过,一时羞恼地下不来台,怒道: “凭你也敢管我,如今府里是我当家,自然是我说了算!” 李惠生冷笑:“大小姐这话说得敞亮,既然如此小人索性也直说,如今公中账目亏空,下个月快要无米下锅,请大小姐指示。” “怎么可能!”君倩再度失声,“镇远侯府家大业大,沈青鸾管家的时候从未缺过钱。” 李惠生将账本放到她面前,“多说无益,账本就在此处,请大小姐自己看吧。” 说着果真将手一拢,站到旁边闭口不言。 那账本摆到君倩面前,宛若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会? 这么多年,镇远侯府田地、庄子、铺子这么多进项,府中人又不多,正经的主子不过四五个。 这么些年下来,公中应当是富裕充沛才是,怎么会亏空。 君倩定定地看着那账本,半晌才主动伸手去拿。 不可能的,李惠生定然是在扯谎。 沈青鸾以前教过她,管束庶务、管束下人奴仆,讲究的便是博弈二字。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今日李惠生闹这一遭,其目的便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若自己这会子妥协了,日后掌管中馈定然要受他钳制。 不,不可以! 她如此辛苦从沈青鸾手中抢到中馈,不是为了来看一介下人的脸色。 君倩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闪过坚决,打开账本。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哪怕她对沈青鸾如此嫌弃厌恶,可事到临头,她仍是不自觉去用沈青鸾教给她的知识。 这个女人对她的影响,绝不只是衣食住行而已。 账本一页页翻过,君倩额间缓缓漫出细汗。 怎么会,这账本上的账,分明说着镇远侯府连年捉襟见肘,甚至屡有亏空! 君倩手中翻账本的动作越来越快。 该死,该死的沈青鸾,早知道她经常从镇远侯府拿钱去贴补娘家,没想到她如此贪婪,竟然要将整个侯府搬空! 这次,她定要抓住沈青鸾的马脚,让她无地自容! 51.沈青鸾做假账!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偷窥君家内务!” 炸雷般的声音将君倩吓了一个激灵! 她啪地合上账本,猛地回身,竟见陆黎琴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探着脖子往她手中瞄。 君倩心中一惊,随即是难言的羞恼。 “陆姑娘,我敬你是长辈,可您也该知道些分寸吧!” 陆黎琴无所谓地收回眼神,重新坐回了凳子上,千娇百媚道: “我自然知道,方才你让我就这么呆在这,不正是将我看作自己人,亲密无间的意思嘛。” 将将走入正厅的杜绵绵顿时警铃大作! “好大的口气,我镇远侯府乃正经的勋贵侯爵,哪容你个穷酸来攀亲!” 陆黎琴脸僵了僵,心中一阵恼火。 家境贫寒是她心中无法言说的痛处,同为女子,杜绵绵光鲜的打扮极大地勾起了她的嫉妒。 嘴上却不肯服输,“好好好,镇远侯府如此羞辱我,足可见我姨母在府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也不与你攀亲,现在就回老家请族长来替我主持公道!” 姨母? 杜绵绵脑海怔愣一瞬,随即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君倩喊了一声“陆姑娘”。 身为商人之女,杜绵绵惯会钻营,这会几乎不必费力就明白了这人的身份。 心中暗骂一声,君倩这个蠢货,府中来了老夫人的娘家人也不说引荐招待,反让她丢了丑。 再看陆黎琴昂首挺胸的模样,心中叫苦。 君鸿白对陆氏的孝顺体贴满府皆知,如今陆氏不过略有不适,君鸿白就无微不至地伺候,甚至她们都不许前去打扰。 若叫他知道自己冲撞了陆家的姑娘…… 杜绵绵头皮一阵发麻,用力握着掌心强扯笑容道: “原来是陆家姑娘,李惠生,贵客来府上你怎么不通报,倒惹得我说错了话!” 她眸光猛地发利瞟向李惠生。 李惠生若是个识相的,这会就该自己上前请罪,好让她下得来台。 偏偏李惠生在侯府多年,还不至于被一个妾室蹬鼻子上脸。 当下一甩袖子,“府中来了贵客自有主子操持,杜姨娘不过是个奴婢,用得着哪门子通报!” 杜绵绵登时被气个仰倒! “你你你……” 她指甲颤抖指着李惠生的鼻子,想破口大骂,却硬生生忍住。 枉她一直以为沈青鸾不好对付,这会遇上李惠生,才知沈青鸾已是极度优雅有风范了。 似这等碰不得动不得,却又根生蒂固的老奴才,真叫她有苦说不出。 见不得杜绵绵吃瘪,君倩瞪了李惠生一眼,上前解围: “不过是一场误会,府中近日事务繁杂,难免忙中生错,陆姑娘就别同我姨母计较了。” 说这话时,她心中闪过一丝怪异。 以往沈青鸾打理侯府时,可从未出现过这些乱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迅速被她压下。 沈青鸾再好,她挪用公中的钱财去贴补沈家也是不争的事实。 陆黎琴在这里也好,刚好可以借她的口将这档子丑事捅到老夫人面前去。 想起沈青鸾东窗事发的狼狈丑态,君倩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将此事带过,赶忙将账本递到杜绵绵面前,示意她细看。 “此前不管家我倒不知,镇远侯府公中居然连年亏空。 这怎么可能,父亲俸禄不少,侯府人丁又单薄,其中究竟有什么内情,还得请姨母查个究竟。” 杜绵绵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伸手将账本接过。 亏空? 镇远侯府的中馈常年把持在沈青鸾手上,若有亏空,还能是哪个搞的鬼? 要不说她们两个是姑侄,心中的念头全然是一模一样,只恨不能将沈青鸾当作那立着的靶子,绞尽脑汁往她身上犯贱。 果不其然,杜绵绵手指从一行又一行字迹上划过,越看嘴角扬得越高。 “沈青鸾这个贱人,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做假账!” 君倩也是神情兴奋兼复杂。 猜到是一回事,真找到沈青鸾中饱私囊的证据却是另一回事。 像是尘埃落定的安心,又像是意料之外的怪异。 杜绵绵不知她心中所想,语带嘲讽地意念着账本上的文字:“福宁十年,买浮光彩锦一匹花费三百两,这假账做得也太可笑了!” 她扬了扬账本,“市面上最好的布匹就是我杜家织造的雀纹纱,最贵也不过三十两一匹,沈青鸾居然莫须有地编造出什么价值三百两的浮光彩锦! 更可笑的是,她的账上写着只买了一匹!可笑,愚蠢! 一匹布料压根不够做一身衣裳,她身为侯府主母,若要买布,也该买上三四匹给阖府上下的人一同裁衣才是!这假账糊弄别人也就罢了,糊弄我杜绵绵,异想天开!” 随着她洋洋洒洒的话,屋内众人,脸色各异。 李惠生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三分怜悯三分不屑,还有三分嫌恶。 杜绵绵被即将胜利的快感冲昏头脑,自然没有去看他们,理所当然地,也就错过了君倩的神色。 她没发现,随着浮光彩锦几个字一出口,君倩脸上的快意如潮水般褪去,反而换成怔忪、疑惑、不解、不敢置信。 是啊,一匹布,并不够一个成年女子裁一身衣裳,寻常主母,哪有买一匹布的。 可若是,那布是买给八岁的小姑娘裁衣呢? 若是寻常人,只怕不会作此猜想。 盖因买一匹三百两的布匹给无须赴宴待客的八岁的小姑娘,实在太过奢靡,便是再怎么富贵的人都得思量一二。 可偏偏,就有人不必瞻前顾后,毫不犹豫地为一个八岁女孩挥金如土…… 那头,杜绵绵还在往后翻着账本,越翻,嘴角越是高高扬起。 “哈!瞧瞧,四百两的烟松墨、一百两的玉轴云纸,还是每月都要买上三四次,实在太猖狂了!” 杜绵绵一掌拍在账本上,双眸火热地看着君倩,“我杜家最贵的云香纸十两银子就能买三百张,够一个书生写上一个月。 沈青鸾做的这账简直滑稽得连十岁小儿都能看出问题。她好大的胆子,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做假账私吞侯府的银子!” 杜绵绵上前去扯君倩的手臂,“快,拿着这账随我去大爷面前,我定要沈青鸾身败名裂!” “姨母稍安勿躁。”君倩脸色不太好看,欲言又止地拦住她,“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罢。” “能有什么误会!” 杜绵绵双眸瞪出凶光,“你自己来看,还有什么上品血燕、南山冰玉,花费更是上百两,若按这账本上的数,侯府每月合该入不敷出,那沈青鸾可有跟大爷提过? 定然是没有的吧!那是因为她压根就不知如何做账,以致错漏百出,这是赤裸裸的罪证!大爷一看就知道她做的丑事!” 君倩沿着她鲜红的指甲往那些黑色的字迹上看去。 往事历历在目。 杜绵绵说这些是假账,可只有在这镇远侯府长大的君倩知道,这些花费并非弄虚作假。 她想起她八岁生辰,眼红陈芳那身衣裳,一个人躲在假山后抹眼泪不肯出去见客。 彼时父亲和老太太只说她骄矜虚荣上不得台面,是一只温暖的手拂去她的眼泪,说: “女子爱美是天性,倩儿率直纯真,自然不会掩饰心中所想,却也不肯让长辈为难,这才一个人躲在这里伤怀。 原是我的错,作为母亲,本该将最好的东西给倩儿才是。” 那声音开朗和泰,仿佛拨开她头顶的一片青天。 或许是时间太久,久到让她忘记当时汹涌的感激。 直至此刻,记忆如潮水排山倒海般涌来。 还有那南山冰玉,只是远哥儿夜间梦魇不能安眠,沈青鸾翻阅古籍,费尽心思找到南山冰玉让弟弟安睡。 她错了。 这账本压根不是她以为的沈青鸾的罪状,反而是沈青鸾对君家点滴心血与爱护的记录。 曾经有人这样深沉而不求回报地爱过她…… “姨母。” 君倩艰难地开口,“此事……” 话在舌尖打了好几个圈,她终是没有尽数说出,只委婉道: “或许母亲……沈青鸾是有什么苦衷,不如等她回府之后查清楚再说。” 杜绵绵眸光一顿,冷冰冰地扫视着她,片刻后才冷漠道:“呵,果真是生娘没有养娘亲。 倩姐儿大了,知道孝顺、维护母亲,若是我那早死的姐姐知道女儿如今这般懂事,该有多欣慰。” 君倩脸色蓦地变白了。 以往总是她拿着亡母在君鸿白面前卖乖,只知一提起母亲父亲便会无有不从。 如今轮到她自己,见得姨母拿捏着母亲逼她退让,她才知其中的为难之处。 维护养母,忘记生恩,这个帽子扣下来,日后她再想嫁个好人家可就难了。 片刻后,君倩缓缓退开身子,“姨母误会了,我并非是要维护夫人,只是方才我也看了账本,姨母说的这几点的确可疑,却也只是姨母的一面之词,并无确切的证据。 父亲就算生气,想必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姨母不如趁这些时日查个清楚,才好让一切尘埃落定。” 杜绵绵吊着眼上下打量着她。 本以为君倩对她俯首帖耳,随意两句就能哄住,今日才知她跟自己并非全然一条心。 既然如此,自己也该另作打算了。 “好。”杜绵绵冷声开口。 君倩浑身一松,忙道:“姨母明白就好,当务之急不是问罪沈青鸾,而是将这中馈管好,若不然岂不是让父亲以为我无能?” 她凑到杜绵绵身边,眼带希冀,“如今这月,账上差几百两银子,不如姨母……” 这番作态更让杜绵绵眼底闪过冷意。 52.君倩丫鬟恶有恶报 这个小贱蹄子居然想让自己掏钱替她填坑。 若是以往,为了笼络她,花些小钱也不算什么,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可如今…… 呵,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杜绵绵收回视线,重新拿起账本,轻飘飘道: “中馈管好有何难,这每月三四百两的玉轴云纸,还有什么血燕,还有这点心,这些奢靡的费用全部撤掉便是。” 心中却是暗暗打着算盘,等她将这笔银子省下来摆到众人眼前,也好铁证如山地告诉大家沈青鸾究竟贪污了多少银子。 君倩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 以往她只是暗示一番,杜绵绵就会出钱出力,如今怎么…… 只杜绵绵既然这么说,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默默同意。 就是不知道每月如此庞大的开支,沈青鸾究竟是怎么打理下来的。 李惠生也是冷眼瞧着这两个自作聪明的人犯蠢,他若出声阻止,岂不是枉费了杜绵绵的一番苦心? 闹剧告一段落,杜绵绵怀揣着满肚子谋算回了院子,君倩却是捏着帕子,心中翻来覆去地纠结。 半晌,她挥手招来晴云,“你往沈府走一趟,向沈……母亲问安,顺便问她什么时候回侯府,就说……” 君倩迟疑片刻,终是咬唇道:“就说府中事情还需她来操持。” 论理,原该是她亲自去沈府拜见。 说来惭愧,沈青鸾入侯府这么久,对她虽是掏心掏肺,她还从未去过沈家,盖因她心中从未将沈家人当作长辈。 如今沈青鸾对她冷了,她即便想,也拉不下脸去沈家。 君倩心中复杂,自然没注意到晴云脸上的憎恨恶毒。 去向沈青鸾问安? 一家子臭穷酸,凭她们也配! 晴云双手攥得死紧,铁青着脸到了沈家。 “见过夫人。” 晴云口气生硬:“夫人在娘家过的好生逍遥,平白叫老夫人挂念不已。” 沈青鸾手中笔尖一顿,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子中间满脸不忿的小丫鬟。 这话好笑,活似陆氏病了是为着沈青鸾一般。 被沈青鸾盯着,晴云一丝胆怯也无,反倒耿直脖子不甘示弱地回瞪。 “咔哒。” 笔杆不轻不重地放在笔洗之上,屋子里,沈家下人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她家姑娘在闺中,虽然和气,却也颇有威仪。 不过是在镇远侯府,为着两个孩子收敛了许多,竟叫镇远侯府上下,连着下人都觉得她软弱可欺。 “晴云。” 沈青鸾勾唇,悠悠然开口,“你是杜家的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杜家伺候,如今杜家封了皇商,想必你的身份也是水涨船高了?” 晴云傲然挺胸,唇角扬笑,其骄矜高傲尽在不言中。 “夫人说的不错,俗话说宁为富家婢,不为贫家翁,奴婢虽然是杜家的奴婢,可杜夫人对奴婢很是关照,平日一应吃穿用度……” 她拉长声调,怪模怪样地朝着沈青鸾的书房扫视一圈。 沈青鸾挑眉一笑,“你与杜夫人竟这般亲近?平日里倒不曾见你和杜家多有来往。” 她话语之中摆明对晴云的话多有不信,激得晴云立即耿着脖子,“怎么就没有来往了,我身上还有杜家府上的腰牌,可自由出入杜府!” “有腰牌又如何。”沈青鸾依旧不信,“从旁人手里拿一块,也算不得什么。” 晴云气急败坏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算不得什么?夫人莫不是以为杜府是什么小门小户? 杜府的腰牌每人都是有记录的,这腰牌上刻着我的名字。有这腰牌在,我每日还能领杜家的月银!” “原来如此。”沈青鸾唇畔的笑微不可见地加大。 “原来晴云姑娘是杜家的贵客。” 她将“贵客”两个字念得极重,晴云听在耳中,脸上表情更加不可一世。 “可巧,今日沈家府上也有贵客,珠珠,你替晴云姑娘引荐一番。” 什么贵客? 晴云直觉有什么不对,下意识要拒绝,就见珠珠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连推带搡将她扯了出去。 “奴婢遵命,晴云姑娘,请跟奴婢走一趟。” “等等,去哪!” “晴云姑娘不必着急。”沈青鸾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稍后见了贵客,他自然会与你分说清楚。” “放开我,我不见客!我是杜家的人,你们敢对我无礼!” “杜家的人在哪!”一高大威武的男子自院外握刀踏步而入。 晴云漫嗓子的呼喊忽然就卡在了喉咙口。 盖因这男子生得实在太凶,一条长长的刀疤从眼角划过,硬生生将原本俊朗威仪的脸毁得丑陋凶煞。 珠珠高高举起晴云的手,顺带举起她手中攥着的,属于杜家的腰牌。 “这位晴云姑娘是杜家的家奴。” 男子,也就是陈宣,眼神犀利如刀从那腰牌上划过,扬手冷声道:“拿下。” 几个身穿黑色麟甲的侍卫上前,晴云还要奋力挣扎,侍卫唰地将刀抽出。 明晃晃的刀光自晴云面门闪过,晴云双腿一软,靠着珠珠如面条一般滑落在地。 她声音小了许多,伸手紧紧抓着胸前衣襟,却仍旧色厉内荏: “光天化日,你们还有王法吗,我可是杜家的人!杜家,新晋的皇商杜家。” 陈宣勾唇,“抓的就是杜家的人。”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宣怜悯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讨饭的乞丐。 “沈大人,”陈宣停顿片刻,往沈青鸾处瞄了一眼,脸上的玩世不恭换成隐约的忌惮: “也就是君夫人的父亲,上任审官大夫后弹劾的第一人,便是当初提议晋封杜家为皇商的官员。 弹劾他徇私、隐亲、渎职、收受贿赂等八大罪!条条罪状证据确凿,那官员被当朝捋职。” 沈青鸾脸上透出丝愉悦和了然,看着摊在地上慌乱不已,却仍旧心存侥幸的晴云。 “朝堂上的事,跟杜家有什么干系。”她声音里透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朝堂上的事,自然跟一介商户无关。”沈青鸾从下人身后绕出,步履优雅地走到晴云身前。 对上她双眸中骤然翻出的希冀,笑吟吟道:“只不过此事闹得太大,陛下震怒,砍了那狗官的头犹不解气,便彻查了行贿之人。 巧的是,行贿之人中,行贿数额最大的,便是新晋的皇商,杜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更遑论一个皇商。” 晴云顿时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那么巧,沈舒随随便便弹劾一个人,就能牵连到杜家。 而且,杜家,那是多么富贵辉煌的庞然大物! 就是有杜家做靠山,有这样的底气,她才有资格看不起沈青鸾。 不过是穷书生出生的女子,祖坟冒了八百里青烟才嫁入镇远侯府,居然用这么高高在上的口气,谈论着杜家的灭亡。 沈青鸾欣赏了片刻她的惨无人色,无趣地退让了开,任由陈宣将人带走。 其实,她本不打算动晴云的,哪怕,前世是她亲手将晴云赶出镇远侯府,又亲自选了心性端正可靠的丫鬟送到君倩身边。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晴云为人乖张虚荣,长久伺候在君倩身边,自然要挑唆得主子目光短浅。 有这样的人在君倩身边,贻害无穷。 所以,哪怕君倩极为喜欢晴云,哪怕刚嫁入侯府就对继女的贴身丫鬟出手很是不妥,沈青鸾仍旧是担着骂名和众人的不解处置了晴云。 她还记得,那段时间每每出门,君倩只要一摆出备受继母磋磨的可怜模样,便会有无数贵妇夫人朝她施以同情怜爱。 相应的,那段时间她的名声臭不可闻。 重生后,她打定主意不再做那活菩萨,因此也就不曾想过要将晴云赶出去。 毕竟,她乐得看君倩在晴云的挑唆之下,一步步变得平庸、尖酸、愚蠢。 可前提是,她别犯到自己头上来。 “夫人,夫人饶命!” 眼看要被拉下去,晴云终于认清现实,一个猛子扑到沈青鸾面前,“夫人饶命,奴婢不敢了,求你放过奴婢吧!” 沈青鸾被她抱住脚,身形不由自主停下来,垂头去看晴云涕泪四流的脸,愈发觉得可笑。 “饶过你?” 沈青鸾语气莫名:“你是君倩的丫鬟,又因与杜家有关才获罪,抓你的更是朝廷的人。 桩桩件件,似乎与我扯不上关系,说这个饶字,未免太牵强。” “不不不!”晴云疯狂摇头,“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对夫人不敬。 如今夫人对奴婢小惩大诫是奴婢的福气,但求夫人看在奴婢知错就改的份上,给奴婢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沈青鸾诧异了一瞬。 前世她只以为晴云蠢,殊不知,人家聪明得很,不但知情识趣,知道该捡着君倩这个蠢货来蒙骗,而且见风使舵极快。 三言两语就看出是谁在这做主,也知道该求到谁的头上来。 如此,她倒真舍不得就这么把她从君倩身边赶走,那不是,太便宜她了吗? 沈青鸾蹙眉,沉吟几息。 晴云满以为她被自己说动,哀求磕头得更加起劲: “只要夫人饶奴婢一命,奴婢愿意为夫人效犬马之劳。日后奴婢虽是大姑娘的人,心却是向着夫人的!” 她自以为这话说的很是高明。 但看沈青鸾跟君倩之间势同水火,定然抗拒不了君倩的贴身丫鬟向她投诚这一诱惑。 站在一旁的翠翠心中更是一个咯噔。 晴云这个丫头对夫人百般不敬,夫人都念在君倩的份上饶过她。 今日眼看能斩草除根,难不成夫人还要放她一马? 53.君倩:母亲,求您疼我…… 然而,她们都未看到,晴云话音刚落,沈青鸾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替她效犬马之劳? 可笑。 她沈青鸾要给君倩教训,只需笑她、任她、听凭由她,君倩自会自取灭亡。 安插人手在君倩身边?简直是羞辱! 如晴云如此趋炎附势的阴险小人,哪里配为她效犬马之劳。 沈青鸾毫不留情地扯开裙摆,“我不需要任何人向着我,盖因我,问心无愧。” 她干净利落地回了屋子,徒留晴云惨叫声划破整个院子。 不需要任何人向着她。 说这句话时,她心中是全然的自信,只她没想到,重活一世,死乞白赖要向着她的人居然这么多。 沈青鸾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看着堂下沉默得怪异的君倩。 虽说知道君倩舍不得晴云,一旦知道晴云在沈家被抓走,定然会找上门来。 只是这找上门来,未免也太快了。 沈青鸾喝了一碗茶,君倩仍旧左手抠着右手没有开口,沈青鸾有些不耐。 将茶碗放在小几上,以帕沾唇:“你若是为着晴云的事情而来,我无能为力,她是被朝廷抓走,你想保她求你父亲或许有用。” 君倩听她开口,原本身子一松。 听清她说话的内容,忙挥手否认,“我并非为了晴云,我知道……”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有些赧然,难以开口:“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晴云为人心胸狭窄,两面三刀,还是杜家的人,在我身边有害无益。” 她抬头,双目破天荒头一遭地盈满感激:“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为镇远侯府好,日后我不会再不知好歹了。” 饶是沈青鸾自诩足智多谋、聪慧敏锐,可对上君倩这副作态,破天荒地大脑空白了一瞬。 君倩她,鬼上身了? 还是吃错了药? 还是有什么阴谋? 沈青鸾不动声色地收回帕子,假笑道:“果然是长大了,听闻如今你管家管得不错,镇远侯府杂事颇多,应当很是忙碌才是。” 这话明显带着试探,怀疑她别有用心。 只落在君倩耳中,却满是关怀意味。 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了许多,君倩抬眼去看沈青鸾,双眸复又带上了许多依赖。 “多谢母亲关怀。倩儿知道母亲回沈家是为了让府中的管事都名正言顺听从于我,倩儿还未谢过母亲的苦心。” 沈青鸾:…… 她坐直了身子,眼中带上警惕。 她已经笃定君倩是别有用心了。 一段时日不见,君倩长进了不少,居然能自如地对她说这些违心话了。 想来是为着杜家落魄,而沈家却此消彼长之故。 君倩素来捧高踩低,如今眼见杜家靠不住,重新求到她面前来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她心中思绪万千,君倩却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打量着她淡然的脸庞。 往日沈青鸾这副模样落在她眼中,只觉是装腔作势。 今日看来,比之杜绵绵的尖利刻薄,君倩只觉得这样的冷淡满是让人安心兼向往的风华。 “母亲一片苦心,只如今倩儿已经将家事打理妥帖,母亲也无需避在沈家,不如随女儿回家去吧。” 哪怕明知她在做戏,这一口一个母亲听在耳中,仍旧叫沈青鸾心中膈应。 前世,她为了这声母亲付出了多少精力和尊严,她以为这会是她在这段婚姻中最好的奖赏。 只可惜,事与愿违,这声母亲不是奖赏,反倒是催命符。 君倩每每委曲求全地喊上一声母亲,再拿控诉的眼神去瞄君鸿白,那王八就要勃然大怒,仿佛沈青鸾抢了那早死的杜文娘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呸,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贱男人。 真那么深情,怎么不去给杜文娘陪葬。 新老婆娶了,小姨子纳了,还要装出一副坚贞深情的模样。 真真是好大一张脸,好厚一张皮! “母亲。” 君倩唤回沈青鸾的神智,继续巴巴道:“母亲或许还不知道,姨母怀孕了。” 什么? 沈青鸾精神一震,“可请了大夫入府看过了?” 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君倩心中也是振奋,连忙点头:“看过了,大夫说已经月余了,如今正是要静养的时候。” 沈青鸾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时辰,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 月余,那不正是入了侯府之后没多久? 电光念闪,无数纷杂的念头涌入沈青鸾脑海之中。 君倩仍在那絮絮叨叨:“姨母怀孕,却恰逢家中大变,心情悲苦,父亲怜惜她,听说是沈大人弹劾导致,心中对母亲更是怨怼。” 沈青鸾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父亲想的不错,杜家的确是因沈家而覆灭。” 她云淡风轻、高高在上地谈论着杜家的命运,君倩本该愤怒、生气、大喊大叫大骂才是。 可事实却是,看着她如大海一般包容而深沉的双眸,君倩只觉得安心。 “我不怪母亲。” 这话叫沈青鸾真真惊诧了。 她挑眉看去,想看看君倩还能说出什么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这一眼仿佛鼓励到君倩,她雀跃道:“我知道母亲为人正直,从不屑背后暗害他人,杜家的事跟母亲定然无关。” 君倩起身走到沈青鸾身前,垂头似是局促道:“父亲和姨母恨母亲,倩儿无能为力,可我心中,永远都是向着母亲的。” 沈青鸾沉默。 若是可以,她很想凿开君倩的脑袋瓜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药。 良心发现? 那也未免太晚了。 兔子跑了知道逮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 沈青鸾收回视线,忽然问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管账?” 君倩点头。 沈青鸾了然,“出来这许久,也的确该回去了,翠翠,替我收拾好东西。” 君倩大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沈青鸾又道:“回府之后,侯府的中馈仍旧由你来管。 你那姨母身怀有孕,正是紧要关头,想必你父亲也不放心我。” 君倩一脸为难。 让她继续管? 可她已经,管不下去了啊…… 正等着沈青鸾回去收拾烂摊子呢。 她眼巴巴地看着沈青鸾,却见她丝毫动容也无,“当日将中馈交出去,原是在老夫人面前由她亲自见证。 如今老夫人未曾发话,这中馈是谁也动不得。” 可笑。 沈青鸾嫁入侯府后,陆氏便递烫手山芋般将四处漏风的中馈交到她手上。 按理说侯府主子不多,勤俭些过日子也是和和美美。 然陆氏是过惯了苦日子,好容易侯府复起,她便心气高得很,每每爱攀比掐尖,血燕名香最好是别落到她眼里。 若是叫她看见,势必便要想方设法在沈青鸾面前念叨,非得自己也用上心气才顺了。 至于侯府其他人,更是如此。 若非沈青鸾持家有道,将那几个铺子打理得日进斗金,哪支应得起这帮蛀虫成日地攀咬。 可笑的是,沈青鸾打理中馈久了,他们还真当镇远侯府是什么富贵大户,有那金山银山供他们嚼用,还百般防着沈青鸾。 当日以为中馈是什么好东西,巴巴从她手里抢了去,如今再想还回来让沈青鸾去当那管家婆,做梦! 君倩嘴巴发苦,却也无法。 只道沈青鸾愿意回侯府,已然是愿意下台阶,日后再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还同往日一样了。 私心里,她仍旧相信沈青鸾会是那个宠爱她的好母亲。 毕竟,她曾经对自己那样体贴关怀。 这样多的爱,怎么会在某一天凭空消失呢。 那些来自沈青鸾的冷落和嫌弃,应当只是她的错觉,或者,是沈青鸾太累了吧。 “母亲既然这般说,一切都听凭母亲吩咐。” 君倩声音很温顺,甚至带着一丝不怎么明显的讨好。 沈青鸾再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三言两语将她打发了回去。 君倩前脚刚走,沈母后脚就进了来。 “你要回侯府?这是怎么的?听说杜绵绵怀孕了,你回去不是找罪受? 如今你父亲仕途大好,你大可在娘家安安心心地住着,合离之事自有他来筹谋,何苦回去过那苦日子。莫非是君倩那小丫头又求你,你心软了?” 沈青鸾正收拾着屋子里的书本,拂过那几帖拓印的孤本,她眸光散了散,随即又飞快凝拢。 “心软?我若心软,等着我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她回身,对上沈母的双眸:“正是因为父亲仕途大好,我才不愿让父亲深陷与镇远侯府的纠缠瓜葛,平白误了他的远路。” 沈母沉默,半晌才道:“你父亲并不在乎。” “可我在乎。” 前世,她已经不孝了。 重活一世,她恨的人要自食其果,而她爱的人都该奔赴光明灿烂的未来。 “这次杜家的事,父亲虽未直接弹劾杜家,只是弹劾朝堂收受贿赂的贪官蛀虫,可有心之人略一联想,难免不会认为他身为朝廷官员,为了女儿的内宅之事公器私用。 这个风口浪尖的关头,若再让她替女儿谋划合离之事,岂不是让父亲的清名成为人人脚下践踏的污秽?” 眼见沈母还要再说,沈青鸾用力握住她有些苍老的手。 “母亲,小时候祖父与我说故事,战士该如何才能离开战场?自然是要打赢胜仗。 如今女儿要跟君家合离,也该由我自己将这场仗打赢,若不然,永远都只是逃兵。” 54.君鸿白软饭硬吃 话落,沈母的眼泪汹涌而下。 这就是她的女儿,她引以为傲,又无比心疼的女儿。 她出生时,只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在自己怀中小小的一团长大。 她曾贪心地奢望,沈青鸾一生平安顺遂,永远不要直面世间的风雨和肮脏。 可她终究没有做到。 “都是母亲的错,是母亲瞎了眼,将你嫁到这样的王八蛋人家去。等你合离了,再也不要嫁人,一辈子只做娘的女儿。” 泪水流到沈青鸾手背,仿佛一块巨石砸入她心房,让她坚硬的心整个柔软了下来。 忆及前后两世在镇远侯府的种种遭遇,更想起隋安口中所说:“不过娶回家做摆设。” 沈青鸾心中纷杂难言,良久也捏着沈母的手,重重道:“好,等女儿合离了,再也不嫁人,永远侍奉在母亲身边。” 安抚住沈母,沈青鸾才跟沈舒道别。 临走前,沈新月拉着她的袖子扭扭捏捏地撅起嘴。 见沈青鸾抬手,慌忙将嘴唇往里收,两手抬起将嘴捂住,警惕地看着沈青鸾。 然而沈青鸾只是抬手摸了摸她额间细碎柔软的黑发,“说要陪你去西郊的白云寺,如今又失约了。” 沈新月眼角垂下来,越发显得可怜。 “不过,”沈青鸾语中带上了笑意,“最迟两个月,我一定陪你去,还带你去西郊骑马。” “当真?”沈新月双手挥起来,眼眸中闪出耀目的喜悦。 “你与我写保证书,若是没能做到,日后换我来做姐姐!” 沈青鸾笑眯眯地看着她,右手称其不备快速捏上她的嘴。 “好好好,写保证书,我还在这盖个指印,够不够严肃!” “呜呜呜!” 沈新月又要委屈了。 沈青鸾捉弄完人,快速上了马车,留着沈新月在沈府门口吱哇生气,嘴角不自觉地勾出柔和的笑。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颗在婚姻中变得疲惫的心,一点一点地,被来自沈家的温情修复。 终有一天,她会重新变回那个耀眼的、光彩夺目的沈青鸾。 只这份愉悦,截止到见到君鸿白那张丧气脸的前一刻。 “你还知道回来!” 对上君鸿白怒气冲冲的质问,沈青鸾皱眉。 越过他在房中坐下,甚至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裙摆,方才直视他的双眸: “我只是嫁到你君家做主母,又不是关到牢里的囚犯。再说了,就算囚犯都能得亲人探视,我不过回家一趟,难不成犯了死罪?” 君鸿白脸色铁青:“哪有出嫁妇成日呆在娘家,你也不嫌丢脸!” 沈青鸾轻轻撩起眼皮,“我父亲升官,作为女儿自然要回府贺喜。我父亲都不觉得失礼,大爷竟然觉得丢脸?” 这话轻飘飘地砸出去,瞬间砸得君鸿白脸上五颜六色,所有的怒气都止住了。 是啊,沈舒如今升官了,不再是一介普通的书生,反而是能见天颜,能谏百官的审官大夫。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前提是,他和沈家关系亲密无间,和沈青鸾夫妻和睦。 可事实却是,成婚多年,他从未登过沈家门一步,唯一的一次,还被沈舒骂了出来。 难言的畏惧之中,夹杂着恼羞成怒的愤恨。 第一次,他居然没了以往的高傲和尊贵,居然在沈青鸾面前矮了一头。 “大爷还有事?”沈青鸾挑眉赶客。 君鸿白脸色翻来覆去,终于咬牙道:“绵绵怀孕了。” 沈青鸾眸光燃起兴味,“恭喜大爷。” 君鸿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神色,确信她没有任何不满或者的怨恨,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只再怎么不是滋味,也只得自己压下,“她如今月份浅,正是要细心将养的时候,本就胎相不稳,杜家如今还出了这样的事。” 沈青鸾藏在杯盏之后的唇悄悄勾起,一言不发。 君鸿白久等不到她接话,袖子下的拳头悄无声息攥起,半晌,带着三分屈辱七分期待开口: “你嫁入侯府多年,我和你始终没圆房,我知道你素来喜欢孩子。这回,只要你让岳父出面,让杜家安然无恙地回来,我便让你有个孩子……” 一声粗粝刺耳的瓷器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沈青鸾合上杯盏,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君鸿白的痴心妄想,满脸不加掩饰的恶心,“大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此委曲求全实在不必。” 她扬起一只手,打断君鸿白脱口欲出的话,虽然她这只手很想在君鸿白脸上,而不是离他这么远。 让她生个孩子来换杜家平安? 昨夜将整个京都的酒吃个精光,也说不出这么恶心得令人发笑的话。 他当他杜家的种是什么? 琼浆玉露?是天大的恩赐? “我不配也不能,至于大爷所说让我父亲出面救杜家一事,不可能。” 君鸿白脸上好大的不渝,立即就要翻脸发怒。 只到底今时不比往日,沈家不再是以前的无名书生,沈青鸾也不再是以往那个软绵绵的受气包了。 君鸿白只得强忍着胸口几欲爆炸的怒气厉声道: “沈青鸾,你几时变得这么冷血了!绵绵知道杜家被抄家当时就晕了过去,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你忍心看她孕期还如此担惊受怕不得安生吗?你自诩的沈家的仁善宽厚都去哪了!” 宽厚仁善?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地砸出来,仿佛自动变得缓慢。 沈青鸾意味不明地抬眼,紧紧盯着君鸿白的脸。 原来他也知道,沈家家风仁善宽厚。 那前世,君倩和君远每每诬告她,说她挪用镇远侯府的银子,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说她目光短浅,说沈家贪婪小气,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让沈家妇入君家大门。 原来他都知道。 沈青鸾忽然笑了。 这一笑落在君鸿白眼中,似是夹杂着无边的讽刺,又似是夹杂着无边的怅惘。 君鸿白声音情不自禁小了许多。 “你笑什么?” “大爷凭什么觉得,我父亲愿意开口,替杜家求情?” 君鸿白怔愣了一瞬。 沈青鸾这样挑眉一笑的时候,全然没有平日低眉顺眼的温顺,仿佛有自信和傲气自骨子里流泻而出。 风华绝代。 沈青鸾双手负于身后绕着君鸿白踱步一圈,“大爷不是不知,杜家人赃俱获,人证物证具在,罪行已是板上定钉,要我父亲开口说情? 你可知若是惹了陛下龙颜大怒,莫说杜家能逃过一劫,说不定连我沈家都会折进去。 大爷,君大人,大善人!我爹只是宽厚仁善,不是猪油蒙心的大傻子!” 君鸿白顿觉脸颊一阵火烧般的抽痛,怒道:“是你父亲出言上谏才累得杜家落罪,哪怕如今求情千难万难,可这是你们沈家欠杜家的!” “沈家欠杜家?是我爹让杜家做那对上行贿,对下坑蒙拐骗的卑劣行径,还是杜家蒙骗来的银子给我沈家花了?” 利如钢刀的言辞瞬间将君鸿白从旖旎之中逼出,君鸿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难堪。 “都是一家人,莫说沈家不一定会折进去,就算真的丢了官也不过是身外物,杜家上下那可是数十条人命!能将杜家救出来,岳父也是在赎罪——” “啪——” 话语戛然而止。 君鸿白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青鸾。 半晌,脸颊抽痛,他才后知后觉伸手去抚摸。 自己,被打了? 沈青鸾收回手,将白玉骨节般的手掌甩了两下,仿佛沾到什么污秽。 “以往,还以为君远脑子愚钝是偶然,如今才知,有这样一个蠢出升天的王八爹,君远能识得几个字,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了。” 她在说什么? 君鸿白脑子一片懵。 她在骂自己? 君鸿白良久才醒过神。 她怎么敢! 沈青鸾轻蔑地看着他,双手交叉着在半空轻拂,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打都打了,还怕骂几句吗? “我这样打大爷,痛不痛?” 她语气很平和,平和到君鸿白险要以为方才的那一巴掌是幻觉。 “我不过打大爷一巴掌,大爷便恨我入骨,满眼都写着想将我扒皮抽筋。易地而处,杜绵绵对我的所作所为,比当众打我的脸更让我痛苦。 大爷让我说动父亲以整个沈家前途为代价替杜家求情?不如往窗外看看。” 她两指并拢如利剑,指向窗外,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势:“如今还是大白天,大爷怎就说起了梦话。” 厅内是久久的寂静。 难堪、愤怒、羞耻、憎恨化为一柄利剑,将君鸿白割得千疮百孔。 他拳头死死攥紧,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蛇蝎毒妇,居然眼睁睁看着杜家去死!那可是倩儿和远儿的亲外家! 枉你自诩将他们视为己出,原来都是谎话,竟然为了一己私仇挑唆你爹陷害杜家。如今我才看出你的佛口蛇心!” 沈青鸾的脸倏然沉了下来。 君鸿白的话,戳中了她的逆鳞。 他竟敢污蔑父亲的清名! “陷害?”沈青鸾眸光冰冷,低吟着这两个字。 “我父亲参奏朝廷官员收受贿赂本是职责所在,而后查案的是大理寺,确定杜家行贿、抄家抓人的是京兆尹。 桩桩件件都是依法而行,你说我爹污蔑?” 沈青鸾冷笑,“你敢写折子参奏我爹,参他一个寻思污蔑、陷害朝廷官员的罪责吗?” 55.君王八:我休了你! 君鸿白哑口无言。 沈青鸾朝他逼近两步,“如此可好,大爷若真敢写这封折子,我立刻便说服我父亲为杜家上表陈情。 你们二人共同出手,杜家定然无虞。如此可好?” 呵,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口口声声让沈家出面。 真轮到他自己,他敢吗? 沈青鸾这样问了出来,“如何,只是一张折子而已。大爷是君远和君倩的亲爹,论亲疏,论情分,都比我这个半路嫁进来的后娘亲近得多。 只是让大爷提笔一写,便可换杜家清白,大爷应当不会犹豫吧?” 君鸿白脸瞬间涨得通红。 沈青鸾收回轻蔑的视线,“想来大爷情深至此,应当不会拒绝替杜家说情。 只我有一句话要提醒大爷,杜家犯的不仅仅是行贿之罪,杜家旗下的商铺为了抢夺旁人的秘方,与山贼合谋设法害的那家人上下十三口一夜惨死。 听说那封勾结山贼的书信,还是镇远侯府的小厮跑腿送出去的。只是如今大理寺正在彻查官员受贿一事,来不及探查这些细枝末节。 想来要不了几日,就回来镇远侯府询问了。” 君鸿白瞬间激出一身冷汗! 他想起来了,前年年末,杜夫人忽然找上门来,说要往老家送一封信。 奈何地方偏远,杜家的小人胆小怕事力有不逮,想问他要个人跑一趟。 彼时他正要跟沈青鸾成亲,对杜文娘和两个孩子正是歉疚的时候,二话不说便应允了。 如今想来,难道杜家竟是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想将他拉下水? “父亲,她说的是真的吗!” 君倩的声音响起,透着十足的惊慌失措。 “您真的派人帮外公……帮杜家送信了?” 君鸿白沉默。 君倩顿时大急,“父亲糊涂啊!杜家做的是要命的活,这才一夜之间被抄家,旁人是生怕沾上一星半点晦气,父亲竟还主动往上凑!” 君鸿白脸上闪过后悔和不忍,“他们毕竟是你母亲的父母,你母亲临走前,说要我对杜家多加照拂。” “那也不能拿我们君家人的命去照拂!” 君倩转头看向沈青鸾:“女儿知道母亲素来才智过人,又善心仁义,如今您也是君家人,大家同坐一条船,女儿恳求母亲出手,救君家于危难之中。” 沈青鸾忍不住侧目。 原以为君家是一屋子蠢蛋,没想到还剩了个有脑子的。 君倩言下之意,便是她若不出手,他日君家惹祸上身,她这个君家主母也逃不开干系。 只可惜,她所见到底太少了。 沈青鸾勾唇:“同坐什么一条船,君家给杜家送信的时候,我还不曾嫁进来。就算要问罪,朝廷自然会查清楚。” “母亲!”君倩眼神满是不敢置信,“我们相处这么些年,母亲待我的好,人人都看在眼里。如今难道半点不念旧情?要眼睁睁看着我们……” 沈青鸾忍不住想笑。 的确可笑,不是吗? 前世她对君家人掏心掏肺,君家人却咬死了她居心叵测、心思恶毒。 如今她自问对君家诸事不管、闲事莫问,君倩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的冷漠。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这世间真理,就是为善者人人欺凌,为恶者人人敬畏? 她的笑总是很美的,不论是前世对继子继女真心而疼惜的笑,还是如今嘲讽而冷漠的笑。 至少君鸿白就被这笑勾得所有的愤怒和憎恨都烟消云散了。 他快速冷静下来。 是了,沈青鸾对君家众人的好都是实打实的,而她身为沈氏女,其品行节操更不容质疑。 她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如今这么说,只是气话而已。 只她要拿乔作势也没什么,女子本性如此,可她三番四次推诿,委实太过! 沈青鸾懒懒地坐回位置上,正要送客,就听君鸿白突然开口。 “沈青鸾,我再问你一遍,杜家的事你当真要视而不见,哪怕最终会祸及君家?” 沈青鸾冷淡地瞥他一眼,并未开口。 她的沉默让君鸿白误以为她心中惶惶,心中得意,话语中更带上隐隐的威胁: “这些日子你不尊夫命、不敬祖母,加之三年无所出,你可知若不是我宽宏愿意容忍,在旁的人家早就被休了。 沈青鸾,你以沈之姓氏为傲,应当不想看到沈家有一个被休弃回家的女人,令沈氏一族都颜面无光吧。” “砰——”茶盖碰在茶碗之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 屋内所有的丫鬟都拿凶狠的眼神盯着君鸿白,恨不能将他拨皮抽筋。 这个男人,怎么能贱到这种地步! 沈青鸾收了所有的轻慢、鄙夷,抬眼,冷漠地看着君鸿白。 休弃? 每当她已经将君鸿白的无耻领教到极致的时候,这个男人总能露出让人更加恶心的一面。 时下的大周,一封休书,等同于一根白绫! 盖因女子被休弃,不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在众人眼里俱都意味着德行有亏。 不止是被休之人,连带着同一个家族的女子,都会被视为名声有瑕进而影响婚事。 而男子若入朝为官,家中若有被休的女子影响声名,更是会损害仕途不得寸进。 所以时下女子出嫁之前相看,必得慎之又慎。 盖因嫁了过去,若是受了委屈,为着母家的前途也只得打落牙齿活血吞,硬生生地受那磋磨! 说来好笑,当初沈舒愿意将沈青鸾下嫁给君鸿白,便是念着他深情温柔的好名声,以为可以为内宅女子遮风挡雨。 可最终,所有的风雨都是他带来的。 她的沉默给了君鸿白莫大的鼓舞,仿佛真的拿捏住了沈青鸾的把柄,他下巴微抬: “沈青鸾,我也不是那等薄情狠心之人,只要岳父愿意出面,我还会和你好好过日子——” “休妻?”沈青鸾冷笑着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她视线陡然变得凌厉,骇得君鸿白硬生生出了一脊背的冷汗。 他强撑着威胁道:“自然了,你早已犯了七出之条,若是识相——” “大爷若有胆,尽管将休书写了来。” 君鸿白所有的威胁,都在这一句话之下消失殆尽。 “你说什么?”他话语中满是不敢置信。 沈青鸾却笑了,笑他的无耻,笑他的愚蠢,笑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休书,休的是善妒无德之妇,而我,嫁入侯府三年,妥帖勤俭之名整个京都世家贵族无人不知。 我舍下脸面将君远送入沈氏族学,令族老勤加教养。而大爷是如何回报我的?当着族老的面便对我动手怒斥,大肆羞辱。 明知我父亲卧病在床,大爷却从不曾上门探访侍奉尽孝。明知杜家对我憎恨怨怼,却还是纳了杜氏女进门让我颜面无光。 桩桩件件,我都照单全收,京都人人都知我在镇远侯府受了百般委屈,大爷要休我?” 一字一句,说到最后,君鸿白只觉灰头土脸。 说到底,这无非是场舆论战。 君鸿白拿捏着被休弃等同于颜面扫地这一点逼迫沈青鸾低头。 只他不知道,舆论是个好东西,能为君鸿白所用,就能为沈青鸾所用。 沈青鸾如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对君家的付出,沈家对君家的提携,整个京都人尽皆知! 更重要的是,“我的确三年无所出,可那是为了什么?” 沈青鸾眸光一寸一寸变冷,“我愿意让官府的婆子来验明正身,无所出绝非我沈青鸾之过。 还有,大爷纳了杜氏女入门,京兆尹如今还没来府上审问,也是为着与沈家沾亲带故的缘故。 这休书大爷敢写,我敢保证休书到我手上的那一日,便是你君鸿白声名扫地、君家重兵围守之日。” 君鸿白被这番如同诅咒的话骇得心神大震,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钻出。 不过片刻,里衣就已经湿透。 恍惚间,沈青鸾近日种种行为在君鸿白脑海之中一一闪过。 电光念闪之间,君鸿白灵窍一震,“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在外下镇远侯府的面子,故意激怒让我在外人面前做错事说错话好毁我名声! 你,你好恶毒!” 沈青鸾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目露愉悦。 能想明白这一点,君鸿白还不算太蠢。 的确,从重生后的第一日,沈青鸾就已是心有谋划。 前世她为了两家的颜面,将镇远侯府对她的磋磨刁难全都掩藏在心。 在外君倩委屈卖惨,沈青鸾为着她的声名着想,生怕耽误她的婚事,从未想过辩驳,甚至踩着自己的面子替她圆谎。 而对君远,哪怕他天生顽劣愚笨,沈青鸾也从未放弃对他的教导。 在外也多夸赞他勤奋聪慧,甚至还让沈氏族学的夫子捏着鼻子赞他天资聪颖。 而君鸿白就更不用说了,挂着一个深情于亡妻的名声,天然便有着一层光环。 哪怕后来纳了杜绵绵进门,众人也只说他是照拂杜家,深情不许。 以至于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沈青鸾嫁入君家是占了大便宜。 最后被杜绵绵陷害,担了浑身骂名,被指责不贤、不慈、不孝、不和的人,是她沈青鸾! 这些蠢,犯过一次,自然不会犯第二次了。 重生之后,她撤去了那些泛滥的好心和慈爱,不再费尽心思遮掩周全,君家这一窝人的丑陋、愚蠢、肤浅、恶毒尽数曝光人前。 而沈青鸾却传出了知礼、端方、慈爱的美名。 正所谓此消彼长,休书? 他敢写吗? 他有资格写吗? 不过,“恶毒?” 沈青鸾歪头,挑眉一笑。 56.哪个蠢猪换了书房的纸! 沈青鸾歪头挑眉,“大爷在族长面前说我沈家与你是外人,大肆污言秽语辱骂,难道是我逼大爷说的? 还有君远在沈家族学大放厥词,难道也是我唆使的?” 君鸿白浑身一阵一阵发冷。 难怪,难怪这些时日沈青鸾对他们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小事上不再忍让,大事上却也不怎么与他争论。 无论是他想让君远继续在沈家族学念书,还是纳杜绵绵进门,她都只是不痛不痒地刺了几句,其余仍是乖乖地安排妥帖。 却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枉他以为沈青鸾对他还是有爱,只是受伤太过心冷,这才总是冷言冷语。 却原来,她早已算计好,挖好了坑,只等他跳进去,便摔个身败名裂! 透骨的恨袭上心头,君鸿白双手捏得指骨都要碎裂,指甲在掌心之中捏出血肉淋漓的印痕。 在那恨和愤怒之后掩盖的,却是无尽的恐慌和畏惧。 原来一个女人变了脸,会变得如此恐怖,如此刀枪不入,如此棘手难缠。 为什么,当初那样炙热的爱,怎么就变了? 君鸿白双眼泛出红血丝,死死盯着沈青鸾。 不,自己并非丝毫筹码也无。 “这次你回府,我本想将府中中馈再度交到你手上,没想到你身为君家主母却不愿履主母之责,既然如此,这中馈你也不用再管。 今日我就正式将中馈交到绵绵手中,免得你以为她是杜家人,就可任由你欺凌!” 沈青鸾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前世的她莫不是个收破烂的? 居然会想跟君鸿白这等蠢到极点的夯货共度一生。 他当镇远侯府的中馈是什么好东西,人人趋之若鹜了? 懒得做多解释,沈青鸾倚在椅背之上,散漫地伸出三指朝天: “我沈青鸾对天发誓,日后若再插手镇远侯府的中馈,叫我一生霉运缠身,沈氏一族永无出头之日。” “你!”君鸿白化拳为指,恶狠狠地指着沈青鸾。 不知何时开始,在沈青鸾面前,他一次又一次地品尝到屈辱、无力。 以往那个事事以他为先的沈青鸾究竟去哪了! 他还记得新婚之夜,掀开盖头后,那张美若明珠生晕的脸上泛出娇羞,彼时她柔声道: “君心如日月,誓拟同生死。” 彼时他只觉得那美好的誓言不值一提,甚至比不上文娘留下来的一张轻飘飘的信纸。 可今日,还是这样风华绝代的脸,还是这样笃定的誓言,却将他的一颗心摘下来丢到地上踩。 人心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快。 沈青鸾这番话骇住的不只是君鸿白,还有君倩。 她脸上透出肉眼可见的慌乱: “母亲快别说气话,父亲只是随口说,哪有不让正妻管家,反让小妾主事的。父亲快将您方才的话收回去。” 君鸿白眸光晦暗地盯着沈青鸾的脸。 君倩这句话已经给了他台阶下,只要沈青鸾说句软和话。 哪怕一句…… 叫他失望了,沈青鸾看都没看他,拿团扇敲了敲桌面,“我累了,先行告退,你们自便。” “沈青鸾!” 君鸿白暴跳如雷,打断君倩还要求情的话,“够了,我知道你贪恋她的母爱,可今日之状你也看清了,沈青鸾压根无心!” 说出这句话时,君鸿白只觉眼眶滚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几欲夺眶而出。 “往后咱们府里就当没这个人,中馈就由绵绵来管,看她什么时候低头求饶。” 让杜绵绵管? 君倩嘴巴发苦。 她特意去沈家请了沈青鸾回府,可不就是为着中馈入不敷出的缘故吗。 如今人请回来了,却…… 君倩咬唇看着君鸿白怒气冲冲的背影,跺了跺脚,扭身跟上沈青鸾。 君鸿白则是冷着脸去了书房,刚刚坐了片刻,杜绵绵就可怜巴巴地找了过来。 “大爷,夫人怎么说,沈家可愿意出面?” 君鸿白下意识搂着杜绵绵略微有些丰腴的腰身,脸色缓和了几分,“她心中有气,暂时还未同意。” 杜绵绵当下心急如焚,说话也没了往日的顾忌: “心中有气又如何,娶回家的老婆买回来的马,大爷要她做什么,她还敢推辞?” 这话实在有些粗鄙难听,君鸿白蹙眉看了她一眼。 她跟杜文娘长得有六七分像,如今又刻意模仿了杜文娘的打扮,看起来竟活似杜文娘重新回到他身边一般。 加之她又怀了自己的孩子,君鸿白将心中的反感压下,耐着性子哄道: “我知道你急,可岳父岳母犯的罪实在太重,居然扯上了灭门惨案,莫说求情,旁人就算沾一沾都不敢。” 说起这事,君鸿白又想起杜夫人诓骗他遣人送信的事,口气冷硬了几分。 杜绵绵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嫌弃,却飞快地隐去,只哭道:“我爹娘只不过是生意人,哪就做得出沾人命的事,此事定然是沈家栽赃陷害。 大爷可要为我做主,难不成让倩儿远儿,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沾上罪人的血缘吗?” 君鸿白眸光暗了暗。 往日风平浪静时,杜绵绵这番哭哭啼啼的姿态算是别有一番滋味。 可如今大难临顶,她丝毫主意也无,只知哭闹不休。 他忍不住想,若是沈青鸾,若是她愿意出手,自己定然不必如此费心操劳。 毕竟成亲多年,沈青鸾非但从未让他为府中内务忧心,就连官场上的事她也屡屡一针见血地支招。 商户女和沈氏女,终归是不一样的。 君鸿白自己都分辨不清这会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那股晦暗的情绪是什么,只知迎了杜绵绵进府之后,他过的生活,跟他原本设想,全然不一样。 “够了,闭嘴!” 君鸿白不耐烦地呵斥。 见着杜绵绵脸上的惊愕,一滴泪自腮边滑落,可怜到极点,方才缓和了神色: “沈家不愿出手,我让二叔出面便是。” 提起那个浑身冰冷煞气的男人,杜绵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镇远侯?他会帮忙吗?” 君鸿白揉着眉心,“他毕竟是祖母名义上的儿子,长辈开口,他哪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他素来看不起君呈松。 如今要他向君呈松求援,无异于让他自己将脸皮剥下来踩。 为此,对上造成这等局面的杜绵绵,甚至背后的整个杜家,都带上了几分反感。 罢了,就当是为着文娘。 君鸿白如此安慰自己,一边摊开书案上的纸张。 手指刚一触碰,君鸿白浓眉一皱: “是谁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换了我书房的纸!是不是沈青鸾! 长栋!你究竟是怎么做的事,连我的纸被人换了都不知晓,你去将沈青鸾找来,问问她究竟是怎么管的家!” 杜绵绵脑子懵了一瞬。 看清桌上的纸,紧紧闭嘴,默不作声往后挪了半步。 长栋一直守在门口,听着君鸿白的话,飞快地上前去翻看着桌面上的纸张。 半晌才恍然大悟,“小的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书房的纸和墨用完了,小的报给了李管事让他添上。 想必是他弄错了,搞砸了大爷的差使。” “这个混账!”君鸿白狠砸了一下桌子,“仗着是府中的老人,对我这个主子也多有轻慢,如今居然还敢中饱私囊!” 长栋抓紧时间将书房里的物件都检查了一遍,“不止是大爷要用的玉轴云纸,还有烟松墨也都被换了! 幸好大爷发现得早,若不然用这些纸笔写的信件公文传了出去,定然酿成大祸。” 杜绵绵身子颤了一下,弱弱道:“不过是些纸笔罢了,怎么就至于酿成大祸了?” 君鸿白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陛下素喜玉轴云纸的细腻触感和烟松墨的清雅之香,所以朝中上表奏折必得用这两样来书写。 上行下效,若是不用这两样的便被视为失礼于人,上峰自然不会看重。” 杜绵绵听得咋舌,“只是小小的笔墨而已,竟有这般大的玄机。” 君鸿白声音发沉,“这都是朝中心照不宣的机密,你只是寻常的商人之女,不知道也是正常。” 原本,他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奇怪为何在府衙他总是坐冷板凳的那个。 后来,还是沈青鸾告诉他。 先敬罗衣后敬人,不止是内宅如此,朝堂更是如此。 你可以不认同,却不能将你的不认同摆在明面上。 若不然,上峰不愿提拔这种不尊暗处规则的人,生怕给自己埋下隐患。 他还记得沈青鸾将玉轴云纸轻柔地铺在身前,又亲手替他化开了烟松墨。 他记得,她说:“这些陈规的确是陋习,身居下位,只能低头遵守。 不过我相信夫君之才,总有青云直上的一天,那时夫君定然有了改写规则的能力。” 温言细语,却鼓舞激昂。 再想起那句“一生霉运缠身,沈氏一族永无出头之日。” 两相对比,痛,痛彻心扉。 手心的刺痛激得君鸿白恍惚着回过神。 明明那人在时,君鸿白只觉得是再无趣不过的一个人。 当她不在了,却细细密密地刺得他浑身说不出的委屈和疼。 却说那句“商人之女”扎在杜绵绵身上,扎得她脸色瞬间难看无比,她强笑道:“妾身是不如夫人懂得多,妾身一颗心,只知道如何爱大爷而已。” 往日,这话再好使不过,君鸿白一听便要化成绕指柔。 可今日…… 他本就为沈青鸾对他无情无爱而悲痛万分。 杜绵绵这话不但大大伤了他的自尊,还往他鲜血淋漓的胸口狠狠戳了一刀,戳得他痛得浑身都在痉挛。 他难得地冲她大发雷霆:“住口,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 57.蠢妇人! 他从未冲杜绵绵发过这么大的火。 若是往日杜绵绵定要哭哭啼啼作上一番。 可今日,她心中本就心虚,因此只憋屈了一瞬,就开口说了软和话。 “是妾身无知惹恼了大爷,大爷便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妾身吧。日后妾身跟在大爷身边慢慢学,请大爷怜一怜妾身。” 她双眼可怜巴巴,君鸿白没再说话。 杜绵绵却也顾不得这许多,接着道:“至于这纸张的事,想必李管事也是不知情。 这些日子妾身瞧着他办事还算恭敬,应当不敢故意中饱私囊。大爷这次就饶过他吧。” 君鸿白还未开口,长栋便嘴快道:“杜姨娘这话错了,书房的纸笔文墨夫人都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不存在不知情一说。 李管事买错了纸,要么是存心让大爷不痛快,要么就是被人唆使!” 君鸿白皱眉。 存心让他不痛快? 李惠生平日虽然有些倚老卖老,可做事却稳当得很。 至少这么些年来,大事小情从未出过错漏。 要不然,他也不会允许李惠生在府中呆这么多年,早就找借口打发了他。 所以这事,定然不是李惠生故意为之。 那么就是…… 君鸿白眸光陡然一利,倏地射向杜绵绵,“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跟你有关!” 杜绵绵捂着胸口吓了一跳,被他瞪得结结巴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妾身,妾身没有,妾身哪里敢……” “你是不敢,可若是你对玉轴云纸的作用毫不知情,却看中了其中的利益想中饱私囊呢!” 杜绵绵扑腾就跪下了。 这个指控实在严重,由不得杜绵绵再恃宠而骄。 “妾身怎么敢!大爷怎么能这么怀疑我!” 她哭得涕泪四流。 君鸿白眼神幽暗,虽未再接话,可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他的想法。 商人之女,目光短浅,唯利是图。 为了利益将手伸到他的书房里也不算什么。 杜绵绵只觉得含冤莫白无处诉说。 她明明,都是为了镇远侯府的中馈呀! 都怪君倩那个臭丫头,不许她将沈青鸾挪用中馈的事情告诉大爷,害的她只能想出替换纸张的方法。 如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她也顾不得君倩的那些话,当下竹筒倒豆子将那日查账的事情说了个一干二净。 “大爷明察!妾身真的只是因为公中银子短缺,才想着是不是有人拿大爷的笔墨暗地里吞了银子。 妾身若是知道这些纸笔如此重要,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私自做主的!” “蠢妇!”君鸿白勃然大怒。 “侯府中馈一直是沈青鸾在管,她为人正直高洁,便是要她的命都不会做这等有损清誉的事,谁允许你擅自更改她定下的家规!” 这话直如一把刀,再次割得杜绵绵心中鲜血淋漓。 沈青鸾正直高洁,不损清誉。 那她呢?她是什么? 贪婪愚蠢?不择手段? 纵然当初不是真心嫁入镇远侯府,只是将君鸿白看作救命的稻草死死抓住。 但女人终归是抵挡不了来自男人的呵护和疼爱的。 这些天,君鸿白待她温柔宠溺,又将中馈托付,还每每搂着她,说对腹中孩子的期许。 她差点,都要爱上他了。 幸好,只是差点。 杜绵绵扬起一个略有些凄惨的笑: “妾身知错了,妾身智慧才干皆不如夫人,妾身只是跟姐姐一样,使尽了力气想对大爷好而已,妾身太蠢了。” 君鸿白冷冷地看着她:“别在这提文娘,文娘她——” 说到这,君鸿白的话戛然而止。 杜文娘…… 他想起陆氏所说,杜文娘不愿出钱替他打点官途,逼得陆氏问陆家借钱。 他又想起他入朝为官之后,杜文娘多次说他在外应酬太过费钱,要他少些应酬结交。 他更想起杜文娘手把手替他缝制衣衫,被同僚见到之后嘲笑他连成衣都买不起。 彼时夫妻情浓时,杜文娘这些举动落在眼里,自然是贤惠又温婉,惹人生怜生爱。 如今,只看跪在面前涕泪四流不成人样的杜绵绵…… 她和杜文娘长得太像,这会竟和杜文娘的模样重合起来,让他印象中年少夫妻的恩爱和睦都染上了吝啬粗鄙的味道。 君鸿白眸光越发冷淡,甚至还染上几分厌恶,“退下吧,日后书房的事无需你插手。长栋,叫李惠生重新去买纸墨。” 杜绵绵踌躇满志而来,这会却闹了个灰头土脸回去。 尤其是君鸿白怒骂她的时候并未背着人,宅院里的消息传得比三月隆冬的风还要快。 杜绵绵只觉她回院子的路上,所有的下人奴仆都在对她指指点点,都在拿她取笑。 至于取笑的内容? 无非便是君鸿白所说那句,沈青鸾正直高洁,她一介商人之女,远不及也! 杜绵绵一路攥着拳头,脚下飞快,到了院子里,手掌已是鲜血淋漓一片! 沈青鸾!你竟敢如此辱我! 却说长栋去找李惠生之前,特意先往含光院兜了一圈: “夫人可别再与大爷生闷气了,大爷嘴上不说,心中可是念着您的。 今日将杜姨娘好一通骂,夫人若有心,这会去书房给大爷说句软和话,大爷定然感动欣喜。” 沈青鸾一手托腮,侧目看来,“是君鸿白叫你来找我的?” 长栋虽然有心卖乖,却到底不敢扯谎,讪笑道:“大爷嘴上没说,心中却是这么想的,小人伺候多年,自然知道如何为主子分忧。” 沈青鸾从桌子上一斛珍珠里头闲闲捞起几颗,又漫不经心地往下掷。 在琳琅悦耳的碰撞声中,闲适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今儿个我再教你一个道理,明主之下,明珠得照;庸主之下,莫争其聪。 主子若是个有才干的,下头的人越是得力,越能得到重用。可上头的主子若是个愚笨的,下人越是聪明,越会遭忌惮。” 沈青鸾美目望来,刮得长栋头皮一紧,“你说说,你的主子,究竟是有才干的,还是平庸的?” 长栋心中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半晌,他重重磕了个头,“奴才多谢夫人指点,今儿个叨扰实在冒昧,小人先行告退。” 沈青鸾无声地笑了起来。 君鸿白到底是聪明人还是蠢人,这座宅子里,人人都看得清楚明白。 世间所有关系的本质都是利益交换。 夫妻是利益,兄弟是利益,长幼是利益,主子和奴才自然也是利益。 以往君鸿白是这座宅子的中心,陆氏疼爱他,沈青鸾敬爱他,君倩君远孝而爱他,杜绵绵连带着背后巨富的杜家依赖爱他。 所以他意气风发,他有着威胁怒骂沈青鸾的底气。 可如今呢? 陆氏病了,沈青鸾对他冷淡,君倩君远小却而没有威慑,杜家更是土崩瓦解。 他这个主子,还以为会像往日一样地位牢固? 更不用说,在外还有一个镇远侯,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即将要回府。 瞧,沈青鸾压根不需要出手,只需要收回她所有的付出,就足够让君鸿白悄无声息地失去一切。 至于杜绵绵? 长栋以为是杜绵绵的自作主张和吝啬贪婪惹恼了君鸿白。 沈青鸾却知道,那是因为杜绵绵在他心中的利用价值,已经伴随着杜家的覆灭而悄无声息地降低了。 如今君鸿白还肯为杜家奔走,不过是算计着若能得到杜家十分之一的家财,于他也是享用不尽的富贵。 当一切化为泡影的那一日? 沈青鸾垂了眼,复又把玩起了手中的珍珠。 前世,这样的好东西她总是还没捂热就巴巴地送到君倩面前。 今生嘛,“将这斛珍珠缝到我新作的鞋面上,咱们也讨个步步生辉的好彩头。” “是,奴婢这就去。” …… 长栋自含光院离开便马不停蹄去找了李惠生,说书房要重新采购纸墨一事。 李惠生不喜弯弯绕绕,直接跟着到了书房,将账本砸了出来。 “自大姑娘和杜姨娘管家以来,公中已是入不敷出,要买那金贵的纸墨,还请大爷变出银子来。” 君鸿白的反应跟君倩如出一辙,“怎么可能,镇远侯府这么些年以来,可从未缺过银子。” 李惠生没有接话。 君鸿白忍气,狠狠拽过账本,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这一看,震惊自不必说。 他比君倩年长十数岁,第一时间就能看到账本之中的奥秘。 三年来,沈青鸾的确为侯府众人花费良多。 不止将君鸿白的衣食住行打点得妥妥贴贴,府中上下更是一应俱全,从无遗漏。 更重要的是,她管账期间,镇远侯府的几个铺面盈利比之前翻了几倍不止,足见她管家理事、打理生意之才能。 而她将中馈交出去之后,非但几个铺子盈利下降,还多了好几笔莫名其妙的开支。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有一笔五百两的银子没有写去向?” 君鸿白语气中几乎要冒出火花子。 李惠生丝毫不怵,“大姑娘的铺子亏了钱,便从公中挪了些银子过去填补。” 君鸿白的脸色顿时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58.君王八狗急跳墙 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君倩那批嫁妆沈青鸾手里管了那么些年,一直都好好的,如今一被君倩接手就开始亏损。 君鸿白捏着账本,心中是翻江倒海地难受,悔意一阵皆一阵上涌,悔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该死的,他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非要沈青鸾将嫁妆还给君倩,这不是王婆吃苦瓜,自找苦吃吗! 更加他追悔莫及的是,记忆中,仿佛就是他让沈青鸾交出嫁妆之后,沈青鸾便跟他生分了。 而后,他便事事不顺。 “逆女!” 君鸿白猛地将账本摔到地上,发出刺耳响亮的撞击。 “还有一事还得报与大爷知晓,大爷的官服需得换新了,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君鸿白陡然抬头,双眼如要吃人般,赤红地瞪着李惠生,“你什么意思?府中难道连几百两银子都拿不出吗?” 李惠生语气平淡无波:“账本就在大爷手中,大爷何必问小人。” 君鸿白捏着账本的手上,青筋毕露。 该死! 难怪方才他在沈青鸾面前说让杜绵绵掌管中馈,沈青鸾表现得如此淡然坦荡。 原来她早就笃定,这中馈若是离了她的手必会一团乱糟,所以才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的下场。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每当他以为自己有办法让沈青鸾吃瘪退步时,沈青鸾总有后手在等他,打得他措手不及、鼻青脸肿。 别人是走一步看一步,她却是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是十步。 这就是沈氏女吗? 算无遗策、事无巨细。 这样的人掌管镇远侯府的中馈自然是妥帖,若她不愿再为镇远侯府筹谋。 或者说,她要站在镇远侯府的对立面呢? 想着可能有的后果,君鸿白浑身一阵阵发寒,热了冷冷了热,交织得他头疼欲裂。 长栋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大爷往日心思都放在朝堂,不知内宅的繁琐艰辛,若不然还是将中馈交到夫人手中?” 君鸿白眼眸沉得厉害。 他如何不想。 只是方才沈青鸾的毒誓言犹在耳,他知道,此事再无转机。 更何况,哪怕没有那句毒誓,沈青鸾也绝不会再将中馈接回去。 盖因她骄傲高洁、绝不屑向她看不起的人低头。 是的,哪怕君鸿白对她的憎恶愤恨每一刻都在增加,也无法否认她那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 早知今日,他定会在和沈青鸾还未生分之初,便和她亲密无间。 又或者,若是沈青鸾有了自己的孩子,有共同的血脉牵绊在,她便是想狠心也要顾虑良多。 无限的悔意弥漫上心头,君鸿白嘴巴像是被粘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沈青鸾来管理中馈一事。 良久,他眸中闪过狠色,“去告诉杜绵绵,若还想救杜家人,便将手头的银子都交出来。 要捞一个下九流的商人出来,可不是只动动嘴皮子的事。” 长栋惊愕地抬眼,被他眸光中的厉色所骇,忙不迭地垂头,“小的这就去。” 君鸿白留在书房,双目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信纸。 和沈家已然断了干净,看沈青鸾的态度,已然再无修复的可能。 既然如此,杜家,不能再丢了。 思索良久,君鸿白终是提笔缓缓将信写来。 信送到君呈松手上时,他正狐疑地对着铜镜摸着下巴。 原本浓密的络腮胡子这会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优美笔挺的鼻梁。 若是沈青鸾见了,定然会有灵光一动、原来如此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一张脸。 是了,原该如此,唯有这样俊逸的五官配这双眼睛方才算得上相得益彰。 久没见过自己的真容,君呈松不自然地紧,随意瞅了两眼就将镜子扣倒。 “我听你的将胡子剃了,若是沈青衣不喜欢,你给我滚回西北去。” 薛隐张了张嘴没说话。 侯爷若这么说的话,他只能求菩萨保佑沈公子还是拒绝侯爷了。 毕竟这连人话都听不明白的地方,谁稀得呆,他恨不得立刻回西北,好生打马快活快活。 “将信拿过来吧。” 镜子照够了,君呈松终于想起了正事,“那帮软骨蛋又有什么事要找老子。” 将信在空中甩了两下展开,一看便眉头紧皱:“要老子回府,家宴?呸,怕不是鸿门宴!” 薛隐眼底带着不怀好意:“定然是老夫人要给侯爷说媒了,上次那个陆姑娘,侯爷不是说愿意娶她吗?” “呸,姓陆的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说是这样说,他却没拒绝。 上次他对沈青衣的提议虽然被对方拒绝,但他不懂沈青衣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觉得是沈青衣对他所说的话不够信任的缘故。 既然如此,他便拿出行动来,让沈青衣知道他不是那种随口许诺的男人。 他君呈松说过的话,定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而姓陆的女人不但没有家世,还是他仇人陆氏的亲戚,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对她生出好感。 娶她做夫人,沈青衣定然会相信自己的心意。 等婚事一定,他再去找沈青衣,劝说他回心转意。 君呈松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骇得薛隐浑身一震,险些掉下一地鸡皮疙瘩。 侯爷这模样,太瘆人了。 君鸿白将家宴安排在三日后。 这当口,沈青鸾不屑搭理他,杜绵绵为人小气抠搜,他也不放心,只得自己打点,又叫了君倩来帮忙。 当真上演了什么叫两个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 “只是一顿家宴,厨房就敢要五十两的开支?” 君鸿白脸色臭得隔老远都能闻到味。 厨房的管事妈妈缩着脖子,“往日里的家宴都是这么安排的,夫人拨的银子都是一百两。 那鸡鸭鱼,还有乳鸽都是上好的货,只供侯门勋贵,所以卖得贵了些。” 君鸿白心肝脾肺肾都在滴血。 请君呈松吃这么名贵的菜式? 他一个死人堆里钻出来的匹夫配吗! 君鸿白咬牙:“知道了。” 心里头却是默默算着,从杜绵绵那要来的银子还能用多久。 在那之前,一定要将杜家的银子拿到手。 想到杜家,君鸿白心中发狠,这次一定要让君呈松出面。 而要君呈松出面,最重要的便是,陆氏。 换做一个月以前,君鸿白从未想过他会放过杀害文娘的凶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祖母。 可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杜文娘文弱纤细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忽然就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有着杜文娘容貌,却像杜绵绵一样小气浮夸的行为举止。 以前回忆杜文娘的行为,总觉得她是极为爱重自己。 哪怕有些行为举止不合时宜,落在他眼里也是可爱贴心,让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 然那满含温情和爱的遮羞布一旦扯下,杜文娘的模样也逐渐褪去神光,种种举措看起来,便觉得小家子气、登不上台面了。 尤其是,有沈青鸾这样高华无匹的女子做对比。 是以这会,他对陆氏彻骨的恨意磨灭许多,只剩下对她心狠的忌惮。 所以,这次为了杜家,他还是亲自去福寿院见了陆氏。 也不知他跟陆氏说了些什么,总归陆氏再次露面时,便是镇远侯府众人在她院子里请安的时候。 大病一场,或者是被迫大病一场,她气色灰败了许多。 原本一头油黑发亮的头发如今白了大半,眼皮往下耷拉,看起来便是个刻薄的老太太。 杜绵绵还记着上次她替自己撑腰的事,又想上前讨好卖乖,却被陆氏一个眼神狠厉地瞪了回来。 沈青鸾不知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陆氏以往还扯着虚伪的假面装腔作势,如今连装也不肯装了。 不过,她也无意探寻,眼神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杜绵绵肚子上瞟。 等两人气氛僵硬之时,恰到好处地开口:“祖母还是稍安勿躁,杜姨娘的肚子比寻常一个多月的肚子还要大些,总归是不寻常,祖母还是小心为上。” 语毕,屋子里一片寂静。 杜绵绵大惊失色,猛地转头疾言厉色道: “沈青鸾,你在这含沙射影什么,我的肚子怎么不正常了!你又没生过孩子,少在这里空口白牙地污蔑我!” 沈青鸾轻飘飘地挥着扇子,“一家人聚在一起,随口玩笑罢了,杜姨娘何必如此大动肝火,肚子大,说明孩子长得好。” “你——” 杜绵绵气得手指都在打颤,却硬生生拿她没办法。 沈青鸾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原本只有三分的猜测,如今却已得七八分了。 这个猜测,正是她执意要回镇远侯府的原因。 她有预感,她合离的那个契机,或许就要来了。 心里头挂着事,屋子里的女人喳喳呜呜地说着什么沈青鸾全然没上心。 上头陆氏连着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听到,还是翠翠轻轻推了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 扭头,迎上陆氏恶毒得能拧出水来的眼神。 “沈氏,你如今越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是了,人老了便该早点去死,省得碍着你们年轻人的眼。” 沈青鸾眯起了眼。 这个陆氏,一露面,就开始找她的茬。 莫非她脸上长的不是鼻子嘴巴,而是好欺负和软柿子几个字? 她微不可见地挺起了腰。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在一瞬间,浑身都泛出威严不可欺的凌冽之势。 59.君倩自作多情 她朱唇微启,刚要开口,身侧就急急地插入一个声音:“老祖宗见谅,母亲只是这些日子太累了,这才一时恍惚,并无不尊长辈之意。” 沈青鸾淡淡侧头,便见君倩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替她解释。 察觉到她的视线,君倩亦侧过头来,冲她善意而赧然一笑。 沈青鸾…… 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她要为自己肤浅的决断而道歉。 前几天她还认为君倩为人肤浅愚蠢,这几日接触下来,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她大有长进。 这几日在自己面前套近乎的说辞无比自然,丝毫察觉不出怨怼憎恨之意。 足见她虚与委蛇和伪装自己的能力,早已非前世那个君倩可比拟。 沈青鸾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神思,口中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君倩的话。 君倩脸上立即扬起明媚的笑容。 “母亲的劳累女儿都看在眼里,我屋子里还有以往存着的血燕,一会就给母亲送过去。” 她眼里的笑意殷勤而热切,沈青鸾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背过身子不去看她,含糊道: “呜,不必,你自己留着吧。” 只一句话,君倩眼底的热切更甚,甚至还夹杂了几丝感动和满足。 她就知道,母亲还是爱自己的。 没有一个母亲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这母女两个母慈女孝的一幕,激得杜绵绵和陆氏俱都气得牙根发痒。 不约而同想道:有奶便是娘的小贱皮子,有了沈青鸾,便忘了哪个养大她的。 自己如今是失势,她这另找码头的动作也太不掩饰了。 只即便恨得牙痒,陆氏也不敢发作太过,阴阳怪气地笑道:“倩姐儿如今长大了,知道孝顺长辈了。” 不等君倩答话,她直接转了话题,“沈氏,方才我说侯爷要回来了,让你主持家宴,你既没有反对,此事就交由你来办。” 说着她就要起身往内室走,好让沈青鸾连推脱的反应都提不起。 “祖母留步!”沈青鸾却不让她好过,慢条斯理地轻唤一声。 “怎么,老身让你做这么点事,你还要推拒?” 陆氏回身,满面凶神恶煞。 可见这段日子的病,的确让她吃足了苦头。 只不知为何,沈青鸾总觉得有些怪异,陆氏这些日子的蛰伏,应当不止是生病这么简单吧。 然她也无心深究。 褪去那层她自以为是的亲情,陆氏于她而言跟路边的乞丐无异。 她不会关心,也不会任她摆布! 更何况,陆氏病愈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来办家宴。 一则她如今并不得陆氏信任,二则她如今并不粘手中馈。 更何况跟所谓的镇远侯八竿子也扯不上关系,怎的就非得将家宴推到她手上还不许甩掉? 怎么想,这其中都有陷阱。 只是不知这陷阱究竟是冲着镇远侯去的,还是冲着她沈青鸾来的。 然,既然明知有诈,她为何要主动往里踩? 是傻子还是疯子? “孙媳并无推拒的意思。”沈青鸾懒懒地起身。 这些日子她心情舒泰,将养得好,脸颊眼尾处都沁了淡淡粉色的红晕,显出比以往的沉闷贤惠截然不同的娇媚舒心。 陆氏想起自己受的那些折磨,心气更不顺了。 “不是推拒,就赶紧去置办着。” 沈青鸾意味不明地笑笑,“孙媳领命,只不过有一事需得请示祖母。 侯爷毕竟不是祖母的亲生儿子,这家宴该比照什么礼数来布置呢?” 室内气氛一时凝滞。 陆氏带着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沈青鸾,恨不能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 偏沈青鸾好似无知无觉,仿佛说这些话,只是单纯出于礼数而发问的模样。 “祖母别怪孙媳愚笨,论理,侯爷位高权重,家宴自然该隆重无比。可论情,侯爷跟祖母不说亲生母子,亲缘上侯爷定然是比不过大爷尊贵的。 若是为着侯爷官职高便盖过大爷的风头,想必祖母心中也要不快。所以这家宴的度该如何把控,还请祖母指点一二。” 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任何毛病,却是将陆氏的痛处拿手拖出来,用手指血淋淋地抠! 陆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想她肆意畅快活了大半辈子,斗倒了前头那个短命的正妻,弄死了那个带歪她孙儿的杜文娘,没想到临了,居然受这样的憋屈。 若按着她以往的做派,定要想办法一帖药直接毒死沈青鸾。 可偏偏,君鸿白早已警告了她。 还再三叮嘱这次家宴事关重大,定要想办法让君呈松那个小畜生跳入他们设的陷阱。 也是为此,她才想方设法让沈青鸾担着主持家宴的名头,为的便是君呈松追究的时候自己能甩个一干二净。 没想到沈青鸾这个贱人居然敢如此下她的面子! 思及孙儿那不留情面的模样,陆氏动不了沈青鸾,前后都是受气,不禁悲从中来。 “老祖宗。”君倩急急出声,拦在沈青鸾身前打断二人对峙。 “老祖宗息怒,母亲这段时日太过操劳这才有此一说,倩儿愿意来操持这次家宴。”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陆氏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显然是更气了。 废话,对着沈青鸾这张面色红润的脸说她太过操劳,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沈青鸾看着陆氏拳头握了松、松了握,心中不合时宜地想着,她该不会被气死吧。 若真气死了,她合离之事可就平白生出波折。 思及此,她轻描淡写垂了眼睑,“倩儿果真是长进了,知道主动为长辈分忧,你来操持顺便历练历练,也是一桩好事。” 这般说,便算是踩着君倩的台阶给陆氏留了块遮羞布。 陆氏便是心中再怎么不甘,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 沈青鸾施施然告辞,君倩忙跟陆氏福了个身,便风一般追了出去。 徒留被冷落的杜绵绵,眼神怨毒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一步步往下,直至跌落凡尘。 当她身处泥泞的时候,沈青鸾的顺遂安乐,简直恨得她眼底刺骨地痛。 感受到她强烈而怨毒的视线,沈青鸾皱眉,加快了脚步。 跟在她身后的君倩不由得连声轻呼:“母亲走慢些……” 她追上沈青鸾,“关于家宴的布置,倩儿有许多事情想请教母亲。” 沈青鸾面无表情,只脚步变得更快。 君倩这会却好似变成了全然看不懂脸色的小孩子,或许她直到这会仍是下意识以为,沈青鸾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历练她。 若她遇着困难,沈青鸾总会愿意替她排忧解难的,自然毫无眼色地继续紧紧黏着她。 翠翠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刻意大声道:“夫人,您叫奴婢做的那双蜀锦缀珠鞋已经制好了,如今就在含光院。 听院子里的丫鬟们说,在太阳下一照流光溢彩,比那花丛里的蝴蝶还要好看,咱们快些去看看吧。” 沈青鸾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跟在一侧叽叽喳喳的君倩,忽然也收了声。 沈青鸾没再管她,主仆两个闷头往回赶。 走到院子门口,便听得满院子的丫鬟笑闹声:“珠珠姐姐,您就让我们看一看嘛。” “就是,藏得这么严实做什么,难不成那些珍珠都是豆腐做的,看一眼就会碎?” “珠珠姐姐那么宝贝,到底只是一双鞋子,夫人若是穿出来大家伙都看得见,如今不过是早一会让咱们开眼而已,何必这么小气。” 一窝吵吵嚷嚷,翠翠双手叉腰,风风火火闯了进去:“好你们这帮小蹄子,造反了!居然敢趁着夫人不在如此无法无天!” “无妨,”沈青鸾声音里透着闲适惬意,“珠珠,打开看看。” 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身外物,她并不如何看重,不过是一时兴起。 小丫鬟们平日里忙于劳作,偶尔有些乐子也是人生一味。 有她吩咐,珠珠方才将严严实实捂在怀中的盒子打开,一手稳稳当当托出一对精巧难言的鞋子。 “你们站远些,只许看,不许碰!” 没有人反驳她,甚至可以说,没有人发出声音。 素白的蜀锦在日头照射之下就显得尊贵不凡,上头以金线绣着数十颗个头大小圆润的珍珠。 晃动之间珍珠莹光流转,金线耀目璀璨,灼灼宝光显出让人不敢逼视的华美贵重。 沈青鸾笑道:“果然手工精巧,千金坊名不虚传。” 君倩心中一动,忍不住抬眼去看身前沈青鸾的脸色。 这样珍贵精美的鞋子…… 沈青鸾素来勤俭不爱奢华,这鞋子定然不是给她自己做的。 那么,就是给自己的了。 大抵是日光太过柔和,君倩只觉得这张侧脸透出难得的温柔慈祥,好看得君倩浑身都像是浸泡在日光之下,暖洋洋得让她想哭。 当日在安阳县主府上,她曾听陈芳说起她哥哥送她一双缀满珍珠的鞋子,让她好生羡慕。 没想到,沈青鸾居然看出来了,还悄无声息地也做了这样一双鞋子。 甚至还是用蜀锦做的鞋面,比陈芳那双更加贵重珍稀。 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砸得她鼻尖一酸,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起来。 60.“母亲,您怎么自己穿了这双鞋!” 娘,你瞧,现在我有了真正关心我的母亲了,您可以放心,日后女儿不会无依无靠了。 自己往日的确混账了些,甚至屡屡怀疑沈青鸾对自己的真心。 可日后再也不会了。 她想起就是安阳县主那次赴宴,她冲着沈青鸾使小性子,这才累得沈青鸾对她改了态度不肯再对她千依百顺。 可也正是因此,往后种种因缘际会才叫她知道沈青鸾对她的好。 不过,现在知道还不晚,毕竟沈青鸾终究是疼她的,终究不会那么狠心果真将她弃之不顾。 “多谢母亲。”君倩嗓子眼有些发哑。 “谢什么?”沈青鸾漫不经心开口,甚至头都没有回。 她语气很淡,这话听起来,既像是询问她好端端地为何道谢,又像是在嗔怪她不必言谢。 君倩显然以为是后者,抬头还要再说,就见沈青鸾挥了挥手。 “你不是要去操持家宴吗,琐事繁多,你快些去吧。” 君倩迟疑片刻,忽地反应过来,沈青鸾定然是想在家宴之前将这双鞋子送给自己,好让自己成为众人的焦点。 她果然用心良苦。 想明白这点,君倩心中所有的困顿烦心尽去,兴冲冲地行了一礼: “是,母亲放心,女儿定然不负母亲之望,将家宴操持得妥妥贴贴,绝不给母亲丢人。” 沈青鸾回头,只看到一个跑得飞快的背影。 沈青鸾一脸茫然地和翠翠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负我之望,我要她做什么了?” 翠翠将她拉到那双鞋子面前,“夫人管她说些什么,赶紧来试试这双鞋子合不合脚才是正经。” 沈青鸾便也依言,浑然将君倩的不对劲抛到脑后。 沈青鸾不想管君倩如何,只想清清静静地等着那个时机到来,可君倩却偏不让她如意。 这些日子,成日都要来她院子里请安。 每次一来,不但黏黏糊糊地与她撒娇卖乖,还要将家宴准备得如何与她一一道来。 其实她也不怎么想听好吗。 只她重生后虽洒脱许多,对君家人也冷漠许多,但沈氏敦厚的家风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教养。 且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沈青鸾也做不到对君倩太过冷眼刻薄,只能是不冷不热地应付着她。 君倩却好似浑然不觉得受了冷落,叽叽喳喳地一股脑说着,还要问:“母亲,我这样做如何。” 沈青鸾再如何不愿,也被迫将家宴的细节听得大差不差。 然而临近家宴的日子,君倩的反应却逐渐变得怪异。 “母亲,明日就是家宴了,您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女儿吗?” 沈青鸾心中松了一口气。 是啊,明天就要家宴了,您可消停会吧。 她从不知道,君倩是一个如此话多之人。 脸上挂起了笑,“没什么吩咐,你做得极好,快些回去好生歇息会吧。” 君倩也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女儿不辛苦,女儿长大了,也懂事了,理应为母亲分忧。” 沈青鸾点头,“果真是女大十八变,你父亲心中定然欣慰。” 说完便端了茶,“今日月光黯淡,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这话是委婉地赶客。 君倩迟疑地起身,要离开时又多问了一句:“母亲真的觉得女儿做得很好?不是在说气话?” 沈青鸾自杯盏缝隙之中诧异地看着她,放下茶盏皱眉道: “你缘何觉得我在说气话,莫非你做了什么事情,我该生气的?” “当然不是。”君倩猛烈摇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 明天就是家宴了,母亲为何还不将那双鞋子送给自己? 其实,照常理早该送给自己了,这样她还能上脚试一试,若有大小不合适的也好早些去改。 难道自己这些天又惹了母亲不喜,所以她改主意了? 不不不。 君倩摇头,极力说服自己。 沈青鸾素来言而有信、不说谎话,方才她说没有生自己的气,定然不是在糊弄她的。 而且自己这些天办事尽心尽力,自问并无任何不妥。 如此说来,应当是母亲对自己太过了解,知道自己的鞋码,笃定尺寸并不会出错,想在明天给自己一个惊喜的缘故。 一定是这样。 君倩定了定神,按下焦急和渴望回了静姝院。 许是内心太过渴望之故,这一夜她都睡得不安稳。 模模糊糊间,不是梦见沈青鸾将那双鞋子送到她手上,就是梦见沈青鸾将那双鞋子一把火烧了。 辗转反侧一整夜,第二日睁眼,整个人都怏怏地一点精神也没有。 “大姑娘,您再睡会吧。”身旁丫头小心翼翼劝道。 自晴云和晴雨相继被发落,君倩身边贴身长大的丫鬟一个都不剩。 沈青鸾也不像前世那般费劲心思替她调教丫鬟,君鸿白只得找牙婆买了两个适龄的丫鬟进来伺候。 半路送进来的,自然不比从小精心调教来的伶俐顺心。 君倩蹙眉训斥:“睡什么睡,家宴马上就要开始,我还得去看着有没有错漏,还不赶紧替我梳洗。” 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惹了母亲不喜,那双鞋子…… 君倩心思重重,直到家宴开始,她还在焦头烂额地听仆妇说着今日的菜式。 身边杜绵绵扶着肚子与她说话,她却全然没往心里去,只一个劲往门口张望。 好容易门口处缓缓走来一行人,君倩脸上一喜,推开杜绵绵连忙迎了上去。 杜绵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盯着门口,沈青鸾那堪称倾城的美丽。 她下意识拂着自己的脸。 怀孕这些天,她脸上肿了些许,又因为孕吐吃不下东西而显得神色黯淡。 若说以往她在沈青鸾面前还能拼一个金玉富贵之气和肯做小伏低的娇媚,如今,却是云泥之别了。 难怪,连君倩那个小蹄子如今也一门心思往沈青鸾身边钻。 君倩如展翅的小鸟一般扑到沈青鸾身边,满脸期待:“母亲,您来了,我——” 所有的话,在看到沈青鸾裙摆之下露出的鞋尖那一刻,戛然而止。 平心而论,沈青鸾今日装扮得很美。 自从将注意力从君家这几个王八蛋身上挪开,她便有了更多时间和心情来爱自己。 今日她穿了海棠色金银双刺绣的束腰八副长裙,月色与灯光在她脸上辉映,一寸秋波,双眉横柳。 最明丽招眼的,当属脚下那双以蜀锦织就,缀满明珠的鞋子,仿佛将整个星空穿在脚上,果然是步步生辉。 说一句夺魂欺舍也不为过。 一切都很好,只除了—— “母亲,您怎么自己穿了这双鞋!” 君倩大惊失色,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喊出这句话! 这声音尖利到刺痛耳膜,沈青鸾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皱眉看来。 却见君倩一脸死了爹的悲痛愤懑。 “我穿这双鞋怎么了?”沈青鸾心头不解,“你如今管了家,难道还要管着我穿什么?” 君倩眼睛里泛出星星点点的泪,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这鞋难道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她却说不出口。 当众质问沈青鸾为什么不把这双鞋子送给自己,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 饶是君倩心中委屈至极,也实在做不出这种事。 可她不说,沈青鸾却恍然大悟,“你以为这双鞋是要送给你的?” 这话看起来可笑到令人不敢置信,可只消略一联想便能将一切都串起来。 她忆起那日君倩自从见了这双鞋之后态度就格外热切殷勤,这些天更是黏在她身边撕都撕不下来。 她险要以为君倩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如今看来,倒还是正常得很。 沈青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叫你失望了。” 她连一句过多的解释都没有,甚至并未想着说几句客气话安抚君倩,这是连一丝情面都不肯留了。 君倩又羞又气,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伤心沈青鸾没将鞋子留给自己,还是伤心沈青鸾这全然不将自己的心情挂怀在心的态度。 “母亲,当真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沈青鸾疑惑。 “你不担心我心里难受、不担心我自觉被冷落?” 君倩质问一声比一声强烈,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为什么你反而一副无所谓,甚至很开心的样子,你真的还是我的母亲吗?” 这话,沈青鸾想笑。 为什么她总是在怀疑别人,从来不反思自己的行为呢? 不过,沈青鸾自觉在镇远侯府的日子不会长久了,也就不想说什么难听话。 只敷衍地点头:“嗯嗯嗯,不过今日家宴,你还是快些准备好,免得老夫人又要生气。” “你——” 君倩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两人斗气,杜绵绵心里舒爽许多,上前拉着君倩的手: “倩儿,你如今大了,该知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面上对你好,可没有血缘关系,装也只能装一时。” 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沈青鸾意味深长地笑笑:“是啊,若论血缘,自然是自己生下来的更亲。” 杜绵绵脸色一变,下意识正要反驳,就见君倩气冲冲道: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与姨母之间的关系你再怎么挑拨也没用,就算生了弟弟她也是我亲姨母。 日后长大了,我也只认姨母一个做母亲,为她养老送终。” 61.家宴,碰面 “倩儿。”杜绵绵面露感动。 自杜家崩塌之后,君倩是头一个如此坚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 “胡说八道什么。” 君鸿白不知什么时候扶着陆氏进来了,听到君倩的话,不禁加重语气: “杜家与你再亲,也不过是妾室,永远不会是你的长辈。” 他眼光扫向杜绵绵,暗含警告。 杜绵绵忍不住遍体生寒,随即却是难言的羞耻。 杜家遭劫这些日子,她早已饱尝冷暖,自认一颗心已经练得更加强大。 可君鸿白当着君倩这个晚辈,和沈青鸾这个她自认为的宿敌面前如此轻贱她,她还是察觉到灭顶的羞辱,恨不能当众扒一条地缝钻下去。 “大爷说什么呢,我不过是……” 杜绵绵强笑着想说几句维护自己的尊严,可君倩很快出声打断了她,“那我也不会再认沈青鸾做母亲了,她根本就没把我当成女儿!” 君倩整个人气鼓鼓的,双眼怒气冲冲地瞪着沈青鸾,像是在撒气,更像是,在等她解释。 只无论她是什么心思,最清楚的一点是,她压根连看都不曾看一眼杜绵绵。 屋子里几人都灼灼地盯着沈青鸾,仿佛从来没有过她杜绵绵这个人一般。 若她还看不明白,她就真是个傻子了。 原来君倩刚刚那样维护她,只是为了气沈青鸾。 她连加入她们的谈话都做不到,只配做一柄用来伤害沈青鸾的工具。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无足轻重,仿佛所有人都可以忽视她。 杜绵绵摸着肚子的手,一寸一寸攥紧。 愿意为镇远侯府能庇佑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她才委曲求全留在这里。 如今,他们如此冷漠慢待她,她又何必……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君鸿白略带嫌弃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耳边响起。 杜绵绵缓缓抬头,对上那双往日总是多情温柔的双眸。 她没开口。 君鸿白也不需要她开口,只冷斥道: “今日是二叔归家的日子,本就是为了杜家有事相求,你如今杵在这里,还嫌不够丢人吗。” 杜绵绵脸色又白了一分,待看清这双眼眸里只有嫌弃,她心里头最后一丝不舍和期盼,终是烟消云散。 沈青鸾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颇有些讽刺地勾起了唇。 前世君鸿白对杜绵绵说得上视若珍宝。 她还记得杜绵绵生日,君鸿白花了整整一个月,特意亲手雕了一支兔子玉簪给她。 雕完之后,他十根手指都是大大小小的疤痕,曾经刺得身青鸾心中刀绞般的难受。 这个男人深情的时候,总是不吝啬付出自己全部的柔情和爱。 今生,杜绵绵还是那个杜绵绵,只不过打点家事操持中馈这些琐事,击碎了他们之间的浪漫和甜蜜。 而杜家家破和试图拉君鸿白下水的举动,也抹去了杜绵绵在他心中温柔娇怯的模样。 他就变得如此冷漠、如此面目可憎。 瞧,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比大冬天刚出炉的嫩豆腐还要易碎,比大热天洒在地面上的水滴子还要容易蒸发消散。 女人啊,期待一个男人的爱,比期待地下的老祖宗保佑你更要虚无缥缈。 仿佛与她的心情应景,杜绵绵的声音不像以往那么柔弱勾人,透着心灰意冷的呆板: “妾身知错了,妾身只是顾念倩儿年纪小,特意来看看有无疏漏,这便退下。” 她乖顺地垂头退出去,君鸿白又沉声道:“你如今是罪人之女,这个风口浪尖的关口还是少在府中露面,免得招人闲话。” 杜绵绵脚步一顿,眼底终究还是有什么夺眶而出。 “是,妾身遵命。” 她脚步有些乱,很快就离开沈青鸾的视线。 沈青鸾有些唏嘘,这唏嘘是对同为女性、命运不由己的感慨,可也仅此而已。 杜绵绵前世害她如此,她若对杜绵绵的命运生出同情,那不是贱到家了? 君鸿白亦毫无动容,冷漠得全然看不出杜绵绵会是他前世的挚爱。 他眸光转到沈青鸾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淡淡道:“二叔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今日家宴,注意体统。” 说着便搀扶着陆氏往主桌上去了。 路过沈青鸾,陆氏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沈青鸾只觉莫名其妙,无所谓地拂袖转身,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君倩本将自己的位置安排在她隔壁,如今被她这样冷待,气呼呼地提着裙子故意坐到她对面,还刻意发出不小的动静。 只可惜戏都演给了瞎子看,沈青鸾的目光压根没往她身上瞟,自顾斟了杯酒,端在鼻间轻嗅。 说来,她在闺中之时素爱品酒,偶尔兴致上来,大醉一场也是有的。 然而自从嫁了人,素日里那些消遣情致俱都被她一团团打包,丢到了无人能触碰到的地方,只为扮演好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 如今想来,真真是蠢得可以。 沈青鸾只嗅了一瞬,便闻出是年头不如何多的杏子酒,顿时兴趣大减。 皱了皱鼻子,复又将酒杯放回桌子上,侧身倚桌,以手托腮兀自出神起来。 方才杜绵绵那个眼神,很是值得琢磨。 她并不知道,她这样美目闲散地上挑,眉梢稍扬,看似慵懒随性,却散发出遮掩不住的熠熠风华。 君鸿白原只是遮掩着偷偷看她,只一眼就被她这副模样吸引住了全部心神。 陆氏养了他这么多年,他一撅腚陆氏就知道他要撇什么屎,当下又是气得一通双眼发黑。 就在君鸿白按捺不住要和沈青鸾说话之时,外头吵嚷起来,君远推搡着君鸿冀进来。 “臭书呆子,马屁精,你来君家的家宴做什么!” 君鸿冀这些时日在沈青鸾的照拂下虽然健壮了许多,到底不比君远这个小霸王块头大。 被他推搡得脚下踉跄,却还是倔强地抓着君远的手不肯让他欺负。 这副模样惹得君远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好大的胆子,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还敢跟我动手! 别以为你姓君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你只是个养子,以后长大了也只能给我做小厮,做凳子让我踩着上马!” “放肆!”一声怒喝响起,却不是沈青鸾。 君呈松大步入内,踩碎明灭的烛火和星光径直走到推搡的两人面前。 一双浓眉之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陆氏和君鸿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二叔?” 君呈松没搭理他,人高马大地立到君远面前,蒲扇大的手揪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提起来。 “你骂谁呢?谁给你当小厮,谁给你做凳子!” 平心而论,君呈松长得并不如大家所以为的凶神恶煞,甚至说得上英挺俊美。 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光射寒星,两条弯眉浑如刷漆,一张薄唇甚至透着读书人独有的斯文和俊雅。 但他的眼神之锐利,不同于君鸿白平日里虚无的恫吓,而是透着从战场上厮杀过,看死人一般的阴骘凶狠。 君远连珠炮弹般的脏话瞬间卡在嗓子眼,沿着喉管一路滑了下去,片刻后,沿着双腿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 意识到发生什么,君呈松嫌恶地将他丢到地上,“你他妈几岁了,说几句话就尿裤子?” 君远羞愤欲绝。 他再怎么混不吝也到底知道要面子,当众尿裤子,尤其是当着君鸿冀这个他一直看不惯的小野种面前,让他比死还难受。 “呜呜呜——” 他双手抹着眼睛,这回是真哭了。 偏偏这个凶恶的男人还杵在他面前。 君远怕得要命,往回一看,但见君鸿白和陆氏脸上都挂着惧色,反倒是沈青鸾,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 这会悠悠然站在桌子后,一片闲适淡然。 他立即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连滚带爬往沈青鸾身边爬过去。 “呜呜,母亲救我,有人要杀我!” 他慌张地去抓沈青鸾的裙摆,还没碰到,就又被君呈松抓住后脖颈。 “你就是这个小畜生的娘?” 君呈松黑着脸,两眼深沉阴寒,让人毫不怀疑如果沈青鸾点头,下一刻他会做些什么血腥的事情。 陆氏和君鸿白都捏了把汗。 沈青鸾也捏了把汗,却不是为了君呈松。 她看着君远裤子上的黄渍,不动声色地往后收了收腿。 幸好被拦得及时,若是碰脏了她的鞋子,非得叫她怄死去。 再对上君呈松满是杀气的眼,沈青鸾眉眼疏朗地笑了笑。 正要开口,君鸿冀红着眼睛冲了上来,“不是的,大嫂不是君远的生母!” 对着君鸿冀这个养子,君呈松态度和善了些许,却还是臭着脸: “不是生母,也该有教养之责,她坐视自己的养子做这种畜生行径,可见自己也是个刻薄卑鄙的人。” “大嫂不是刻薄卑鄙的人!”君远声音更加高昂,比之方才被君远就着打的时候更加激动。 “这府中大嫂是唯一关爱照顾我的人,你虽然收养了我,却一直将我丢在侯府坐视不理,往日里我被欺负你也从来没帮过我,凭什么这么说大嫂!” 君呈松浓眉紧紧拧了起来,目光冰冷地盯着君鸿冀的脸,神色凶狠冷漠,令人不敢逼视。 一时之间,室内一片寂静,就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62.很好,你惹到我了 君呈松淡漠地扫了一眼沈青鸾,明明面无表情,却让隔得远远的陆氏和君鸿白双腿莫名打颤。 “你还小,不知道最毒妇人心,有些女人看似表面上对你好,实际上是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语毕,沈青鸾眸光微敛,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平心而论,沈青鸾原本并不讨厌君呈松的。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君呈松跟陆氏不对付,理所当然就是他能拉拢的对象。 且,前世镇远侯府所有人都对不起沈青鸾,唯独君呈松,从不曾折辱她。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沈青鸾对他另眼相待。 更何况,君呈松今生刚一露面,那双八风不动的眼就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沈青鸾天然地就对他有几分好感。 然而这一丝好感,在眼前这番莫须有的指责面前荡然无存。 以至于她很快将那丝熟悉感也抛诸脑后,柳眉弯弯微蹙,唇畔似笑非笑道: “侯爷堂堂男子汉,居然会如此忌惮一个女人,若是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陆氏和君鸿白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青鸾疯了吧! 居然敢招惹君呈松这个煞神! “沈氏,住口!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君呈松还未开口,陆氏已经颤着嗓音厉声呵斥。 “呈松官居高位,又是侯爷之尊,哪是你一介女流可以胡乱冲撞的。” 她的疾言厉色里,充斥着一触即发的恐慌。 君呈松是什么人? 福宁十一年,边关急战而缺粮,兵部尚书李连章趁火打劫,强令君呈松将兵权交给军中副将,自己回京押送粮草。 时下战事焦灼,几乎是决一胜负的关口,李连章此举,若君呈松回京,自可让副将贪功。 他若抗命不回,便能顺理成章遮掩兵部军粮短缺一事。 李连章敢这么做,无疑是算准了君呈松虽然姓君,却与孤儿无异,在京都仍旧是无依无靠,整个君家决然无人替他奔走,这才敢明晃晃地胁迫算计于他。 他所料不差,君家老侯爷当时还在世,却也不敢为君呈松出头。 论理,这该是死局才是。 若君呈松折在那个当口,如今也不会惹得陆氏如此忌惮了。 陆氏死死盯着君呈松不怒自威的脸,心中恐惧一浪盖过一浪。 没有人知道当初君呈松做了什么,只知道君呈松的确回京了,也的确带了粮草回去。 而他离京后的第二天,李连章一家四十三口人被尽数屠杀在李府之中。 自此一役,京都再也无人敢算计君呈松,就怕他的砍刀下一秒出现在自己府上。 他的背景和手段无疑是神秘的,而这一份神秘,更强化了他在陆氏心中的恐惧。 “呈松,这是鸿白的媳妇,素来就是个不服管教的——” “一介女流又如何。”陆氏为自己推脱的话还没说完,沈青鸾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 “在这侯府,鸿冀能吃饱穿暖、念书识字靠的不正是我这一介女流?侯爷认了这个义子,将他往侯府一丢便再也不曾管过。 好似一个孩子跟边关的野草一般晒晒太阳,吃着露水就能长大。如今见了这活蹦乱跳的小哥儿反倒来指责这浇水松土的人。” 她侧头,露出一个明艳美丽,却让君鸿白熟悉到惊悚的笑: “不过也难怪,听闻侯爷十岁上就离了侯府自己去军队里讨生活,学的是刀口舔血的那一套,仁义礼智、伦理纲常有些欠缺也是应该,我不会同侯爷计较。” 屋内本就凝滞的空气这会仿佛彻底僵住。 陆氏和君鸿白可笑地张大了嘴,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完了完了! 君鸿白心中一片绝望。 他就知道,沈青鸾这张嘴素来是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 君呈松若对她尊重,她自然是和煦温柔的。 可君呈松一见面便如此不留余地地讥讽羞辱她,以她的善辩之才,不将君鸿白的遮羞布刮下来三丈才是怪事! 君呈松又是个气量狭小、手段狠辣的,若是报复,整个镇远侯府岂不是…… 君鸿白心中一时慌乱到无以复加,猛地上前攥住沈青鸾的手腕将她往后扯,一边扬起左手,口中一边怒斥: “你这个贱妇,二叔乃大周名将,护一方百姓安康的盖世英雄,岂容你如此抹黑!今日我非要好生教训你——啊——” 清脆的巴掌声没有如期而至。 反倒是君鸿白发出一声惨叫,捂着后腰处如一只断线的风筝扑腾着砸到一旁摆好佳肴的桌案上。 陆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有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晌,许是君鸿白疼痛的哀嚎太凄惨,陆氏拄了拐杖颤颤巍巍上前: “侯爷许是误会了,沈氏的一言一行绝不是鸿白指使的,她历来就是不服管教。” 君呈松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君鸿白的身影,闻言,眸光不带一点温度地扫到陆氏身上。 看得陆氏浑身一震,若不是被人死死撑着,下一刻就要瘫坐在地。 接着,又扫到沈青鸾身上。 漫屋子的人,或战战兢兢,或大气不敢出,只有她。 只有她气定神闲立于大厅中央,七盏齐辉的烛灯高挂,将她本就美艳动人的脸照出十二万分的风采。 太像了,跟那个在小巷之中侃侃而谈的书生沈青衣,太像了! 君呈松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是而这会就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天翻地覆的惊疑! 他想起初见时沈青衣提起沈家时欲言又止、迟疑的神色,想起上次见面,沈青衣对他面无表情地讥讽轻斥。 一次个又一个被他忽视的疑点在这会子串联成线,将他的脑仁子炸得仿佛燃起了爆竹。 所以,哪怕他还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窍,见了君鸿白对这个女子就要大打出手,脚比脑子更快,飞起一脚就踹上君鸿白的后腰子。 对上陆氏涕泪四流的脸,君呈松心虚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两道浓眉紧紧皱起,“误会了?我的确是误会了,君鸿白一个男人,比一个女人更没胆识。 我真怀疑当初大嫂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抱错了,不然君家怎么会有这么没种的男人。” 陆氏脸色更加难看。 余光处,那个女子嘴角的笑仿佛更盛,像一朵旺盛迷人的铃兰花。 君呈松心口莫名一虚,仿佛被这个女人看穿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都只是借口而已。 若按他的习惯,定然要让这种嘲笑他之人付出血的代价。 可这会,他连让视线多停留一会都不敢,只对着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君家人冷笑了一声,就大步夺门而出。 他走路的姿势宛若一柄钢刀,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下眼睛都会刺痛。 因此也就没人发现君呈松的耳尖悄无声息漫起红意。 唯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薛隐。 “将军,您跑那么快做什么?” 君呈松仿佛被大刀剌到了屁股,浑身一个激灵,恶声恶气道:“谁他娘的跑了!” 薛隐愕然:“小的只是随口一问,将军何故那么大反应?” 君呈松也知道自己的反应不对劲,双拳在身后捏成了沙包,借着月色的遮掩嘘了口气,许久,才沉声道: “我要去一趟四平巷。” 四平巷,沈家所在。 沈青衣第一次与他见面就说了,他是借居沈家的旁支学子。 彼时君呈松也派人去查过,不过,查的是沈家。 而对沈青衣这个人,只是粗粗查了一下沈家确有客居在此的学子。 而后几次,他与沈青衣信件来往,却是从未见过真人,更从未在沈家碰过面。 其实沈青衣这个人存在的证明实在太单薄了,只不过,君呈松一开始是不在乎。 再后来,却是从来没有想过去怀疑。 直到方才,沈青鸾和沈青衣眉眼虽略有不同,可那挑眉一笑,唇角微牵的模样。 那是哪怕将脸遮住,也如出一辙的清越卓然、风华绝代。 也多亏了这一笑,君呈松觉得他这会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站在巷口,看着薛隐求见沈青衣被拒,面色茫然地朝他复命。 心中那种不敢置信和荒唐的想法越发深重,君呈松挥退薛隐,自己却仍旧站在巷口的暗处。 许久,直至整条巷子都静得落针可闻,他才绕到沈家后门,从围墙处翻了进去。 他身手很好,而沈家又不过是四间厢房,这件事简单得可笑。 很快就叫他摸清楚,沈家压根没有什么寄居的旁支学子。 而他却从其中一间房里找出他所有的书信,以及,那是一间不用如何分辨,就看得出主人是女子的房间。 于是他也就真的笑了。 薛隐这个该死的蠢蛋! 沈青鸾不知君呈松走后有这些举动,在她心里,今夜只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家宴。 虽然不那么和谐,不过这些菜肴,君倩的的确确是用了心,很合沈青鸾的口味。 她每样都尝了一点,直到君鸿白腰间的痛缓了过来,见了她的动作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吃吃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沈青鸾动作一顿。 63.又把君鸿白骂了一顿 屋子里原本活络过来的气氛瞬间又僵住了,就连君鸿白都有一瞬间的胆寒。 可随即,他却理直气壮起来。 他怕什么? 他是一家之主,是沈青鸾的夫君,这世上怎么会有男子惧怕女子,除非—— “啊————”惨叫声再次划破大厅。 “沈青鸾,你疯了!” 沈青鸾将倒空的汤碗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汗。 虽然她身上很干净,比君鸿白连汤带菜叶的狼狈模样好看得许多,可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擦了。 仿佛方才倒到君鸿白身上的汤,都将她溅脏了一般。 擦完了,她才来得及去回答君鸿白的话,“回大爷的话,我没疯。” 她眼尾甚至带了笑,透着君鸿白许久未见到过的温柔和娇俏,“我只是,觉得恶心。” 她语气骤然变冷,快得让君鸿白始料未及。 “当初嫁入镇远侯府时,大爷官位不高,却仍算得上真诚宽大,可如今呢?” 她踱步到君鸿白身前,上下扫视着他。 她眸光不比君呈松冷得仿佛能割伤人,却仍旧在这一瞬,让人觉得狼狈羞耻得无地自容。 “如今大爷为人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不是你以身作则欺凌无视君鸿冀,君远又怎会有样学样当众羞辱自己的长辈! 为人夫时,又捧高踩低,杜家有用之时你对杜绵绵笑脸宠溺,杜家无用之时你却退避三舍。你以为你是天下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殊不知,你蠢得让人恶心!” 她高高在上地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君鸿白,让他陡然生出一种,自己竭尽全力也够不到她衣摆的错觉。 “沈青鸾,你好大的胆子!”陆氏的脸在烛火下恶毒得如同一条蛇,恨不能将沈青鸾一口咬死。 “鸿白是你的夫君,夫为妻纲,你怎么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沈青鸾玩味地低吟这四个字。 “夫君是什么?”她侧头望着厅外的夜空,神情悠远,带着一丝决然和嘲讽。 “天字犹出一头,一家之主原该是替这个家遮风挡雨的。然我嫁入镇远侯府三年有余,从未过过安乐的日子。” 沈青鸾回身,悠远的眸光陡然凝聚锐利,刮得君鸿白浑身一震。 “若你还是个男人,就该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不是靠着女人蝇营狗苟,也不是靠着家中亲眷费劲钻营,而是自往外去,顶天立地,踏出自己的前程。” “君鸿白,我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后悔嫁给你。” 后悔?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沈青鸾嘴里吐出,却似千斤大石压在君鸿白心头,让他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沈青鸾会后悔嫁给他。 成婚这些年,他对沈青鸾应当不差吧。 君鸿白放在膝上的双拳一寸一寸捏紧。 成婚第一夜,沈青鸾娇羞明媚的笑、婚后争执她委屈却隐忍的眼神、她苦心劝导,不被理解却仍旧坚持的执着,接连从脑海闪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沈青鸾。 最后定格在此刻,她对上君呈松仍旧毫不胆怯,旁人噤若寒蝉,她却镇定自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沈青鸾。 不,或许还有更多,还有那厚厚的一本账本…… 原来在婚姻中,他竟让沈青鸾委屈至此。 难怪,难怪她居然说出后悔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君鸿白本该觉得震怒,或是无所谓。 可真听到这句话,他心中只有无尽的恐慌,还有后悔。 君鸿白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沾了菜汤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却顾不得许多,只紧紧盯着沈青鸾,艰难道: “何必说这些气话,婚姻本就是彼此忍让,过往我或许做得不对,你大可与我直言,日后……” 说到最后,他话语中带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哀求:“日后我会改的。” 这话出口,沈青鸾却没有意想之中的释然或是满意,反而眉毛拧得越发地紧。 方才,她其实是故意在激怒君鸿白的。 她心中有预感,杜绵绵肚子里的孩子定然会是她合离的契机。 作为前世在这座宅院里葬送一生的人,她当然是不缺乏耐心来等待时机到来的。 但是,今夜,她的想法变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她有预感,突然回府的镇远侯或许会是这件事之间的变数。 这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却让她从无质疑。 重生后,她比任何人都要爱自己,也比任何人都要信任自己。 可她没想到,听了这番话君鸿白非但没有被激怒得失去理智,反倒活似变了个人,说出来的话,居然有个人样了。 沈青鸾一时居然不知如何反应,站在大厅内与他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 直到君鸿白身上滚烫的菜汤变得冰冷,冷得他一颗心仿佛也坠入了冰窖,沈青鸾才略动了动。 君鸿白身子立时就是一僵,双眼紧紧盯着她嫣红的双唇,生怕她说出什么让他更加堕入深渊的话,却更怕她什么也不说。 “大爷这话言重了。”沈青鸾语气淡淡,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没说什么。 她心里头电闪念转,暗道君鸿白此人惯常是个说话跟放屁一样的。 今日虽然真真切切地说了这许多,难保明日就忘到脚后跟,她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只她一直料事如神,没想到这次却料错了。 君鸿白非但没有将那些话抛诸脑后,反而一日比一日变得殷勤热切了起来。 那种被君倩缠着的难受的感觉又出来了。 不过,那时君倩缠着她是为了那双鞋子,君鸿白嘛…… 沈青鸾站在花丛前,余光瞥着一直喋喋不休的君鸿白。 “这些天倩儿将家管得极好,嫁给我这些年你实在是辛苦了,今后你若不愿管家,便好生歇息着,只管将这些杂事交给倩儿。” 沈青鸾眼神动了动。 君鸿白忙又道:“自然了,她只是替你分忧,若你得空了还想管家,我的全副身家还是交回你的手中。” 沈青鸾手指紧了紧。 大可不必。 君鸿白却将她的反应误会成了满意,趁热打铁又黏糊地补了一句,“还有我,我也全都听你的。” …… 沈青鸾背了身过去。 眼前春光明媚,风光大好,沈青鸾却只觉得无比烦躁。 君鸿白认真地凝视着她的背影,缓缓道:“我知道往日负你良多,如今我知错了,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旁的不说,说话却最是作数。” 沈青鸾耳边听着他念经的声音,视线焦灼在身前两寸处的一朵芙蓉花上,大脑慢慢放空。 “嘎吱——”嫩生生的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折了下来。 “这花生得可真丑。” 君呈松大掌虚虚拢住那枝芙蓉花,亭亭玉立的花朵落在他掌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堪怜的丽色。 “你喜欢?”君呈松皮笑肉不笑地捧着花端到沈青鸾面前,仿佛在嘲笑她眼光差。 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沈青鸾下意识想后退,却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露怯,硬生生止住了步伐,垂眸看着那只几乎凑到自己身前的大手。 “二叔说笑了。”她并无跟君呈松攀谈的兴致,只敷衍地搭了一句话。 这声二叔喊得君呈松眸光晦暗许多,他不依不饶道:“你不喜欢,为何一直盯着看?” 沈青鸾皱眉,暗道这人莫不是前一晚被自己落了面子,这会故意找茬? 她蹙眉并未接话,君鸿白一直看着她的神情,这会忙护到她身前。 “青鸾并不喜欢芙蓉花,一直盯着看,是因为当初我和青鸾曾在芙蓉花前彼此立誓,此生恩爱。” 闻言,君呈松杀气四溢地施舍了他一个眼神,君鸿白莫名觉得脖子有些凉飕飕的。 只是到底沈青鸾在身后,他又有心挽回,便硬着头皮挺起胸膛道: “还有,二叔许是久在边关,不知京都习俗,芙蓉花自来便有两情相悦的含义。” 他侧身折了另一支芙蓉花,转身簪在沈青鸾头上,“为夫者可以名正言顺送花给自己的夫人,二叔若想赠花,该另选他人才是。” 他动作很快,沈青鸾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宽大的袖袍拢住。 一触即分之后,沈青鸾鬓边多了一朵圆而娇艳的芙蓉。 衬得她乌发如云,眼波盈盈一绕,宛若春风吹起的无限涟漪。 君呈松胸膛处的怒火仿佛被这把风吹得蹭一下冒出三丈高,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 “两情相悦?你心悦的不是你那个怀孕的姨娘吗?” 君鸿白本还在为沈青鸾没有推拒他的示好而沾沾自喜,冷不丁听了这话,顿时又是心虚,又是难堪! 急道:“二叔说的什么话,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绝不会因为妾室而忽视我的正妻!” 不知想到什么,他挺直腰杆,“青鸾是我的正妻” 君呈松忽然扯出一个怪异的笑,“这么说,你是不必我替你那妾室的娘家说情了。” …… 君鸿白挺直的腰杆,缓缓又弯了下来。 64.二叔二叔,又是二叔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生得并不丑,甚至在京城的公子哥里也算得上难得的俊美。 只这会,他低眉臊眼,满脸都是心虚讨好,十分的样貌也硬生生打了折扣,看起来不堪入目得很。 君呈松双手背在身后,得意地看着沈青鸾,仿佛在说:瞧,这就是你的夫婿,丢人。 沈青鸾确信自己没看错他眼神里的意思,但这一确信又让她生出一丝恍惚。 君呈松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不起君鸿白是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在身份和出身上天然就是对立。 可是,他为什么要冲着自己示威? 是的,沈青鸾将这个眼神看作示威。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她索性不去想了,冷冷地扭头,“大爷和二叔有事相商,妾身先行告退。” 又是二叔。 君呈松只觉心脏被扎了个对穿,还是用最好的金疮药也治不好的那种重伤。 “青鸾。”君鸿白轻声低唤,“一会我再同你解释。” 他脸上的神情好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腻味得君呈松直想吐。 “是得好好解释,你那个姨娘毕竟怀孕了,金贵得很,哪怕是正妻,懂点事让一让也是无妨!” 君呈松故意阴阳怪气,如愿以偿看见沈青鸾背影顿了顿。 他心口堵了许久那口气终于顺了那么些许,转头见着君鸿白有些怨怼的眼神,君呈松恍若未觉: “杜家的事不好解决,你可想清楚了,宁愿和你那老丈人作对,也要把杜家捞出来?” 说到老丈人,他语气里又透出一丝怪异。 回到镇远侯府这几天,足够他查清楚很多事情。 包括沈舒参奏户部贪污,连带着揪出杜家行贿伤人之事。 这很难让他不联想,是不是沈青鸾为了灭杜绵绵的威风,刻意让沈舒在朝堂出手之故。 可这个念头只出了一瞬,君呈松就狠狠地唾弃了自己的无耻和卑鄙。 无论沈青鸾是男是女,无论她身份是君呈松的妻子还是沈家旁支的学子,她的正直高傲都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偏移。 他若质疑这一点,不只是在羞辱沈青鸾的品德,更是在羞辱那样倾心于她的自己。 杜家获罪,只是因为杜家的确罪有应得,仅此而已。 因此这会,见君鸿白扭扭捏捏道:“青鸾不喜绵绵,岳父为着替她出气才有这番手笔。 可终归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实在不愿看见岳父为着一己怒气而造成如此冤案惨状。” 君呈松只觉得无比讽刺。 难怪人都说佳妇时常配赖汉,古人诚不欺他也。 说了那话的君鸿白只觉一道仿佛能将皮肉割开的锐利视线将他从头皮扫到脚底,半晌,就在他以为君呈松不会答应的时候。 “好,既然你有所求,我就将杜家捞出来。不过话可说清楚,是你求我,我碍于一家人的颜面才卖你这个面子。” 君鸿白如闻天籁:“多谢二叔!” 君呈松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意味深长,“不必谢,说不定日后我还要多谢你。” 君鸿白只觉莫名其妙,思索了片刻又换了个话题,“二叔说笑了,我要谢过二叔,并非只此一桩而已。三年前沈家上门议亲……” 他似是有些踌躇,脸上带着些欲言又止,君呈松却一听沈家就按捺不住,忙追问道: “沈家议亲?怎么了?” 君鸿白神情复杂,“沈家这门亲事本是祖父在世时与沈家定下,原该是二叔的姻缘。 只是当时二叔一口回绝,祖母又说,不好叫君家做那无信无义之人,这才让我……” 当时陆氏要他娶沈青鸾时他是百般抗拒的,彼时他心中只有杜文娘一人,压根不愿接受有别的女子介入。 是陆氏强压着他娶沈青鸾。 陆氏觉得,都是姓君的,凭什么好事都要落到二房头上。 这门亲事哪怕不属于大房,陆氏也要争上一争。 更何况,沈青鸾背后的沈家,分量如此之重。 所以,那时的君鸿白,心中有恨的。 不止是恨沈青鸾强行插入他和已故的文娘之间,更恨君呈松不要的女人就塞到他手上,这一点极大地刺伤了他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然而,世事难料。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被沈青鸾的人品、才学、内在和她一切的一切征服吸引,让这个女人在他心中,成为比杜文娘还要浓墨重彩的一笔。 思及此,君鸿白心中感慨万千。 若早知今日,他定会在娶沈青鸾那一日就对她千好万好,以修两人的一个长久。 好在如今还不晚。 他深深地朝君呈松做了个揖,“侄儿得此贤妻,多谢二叔宽容成全之恩,侄儿无以为报,日后定会与青鸾一生和美。” 他深埋着头,也就没看见君呈松这会的脸比烧了十年的锅底的煤灰还要黑! 这番话落在君呈松耳中,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 沈家议亲? 的确有这回事,那时他刚将西戎人打得退出了大周防线,正是士气大涨、乘胜追击的时候。 镇远侯府送了信来,他只粗粗一看就以为是陆氏又使了什么鬼主意,随口便说陆氏想做主他的婚事,下辈子再说。 这什么姓沈的姓宋的,他就是将头掉在战场上打三个圈,也决计不会娶。 当初这话丢出去得有多痛快,这会子心底就有多憋屈难受。 君鸿白久不见他接话,忍不住直起身,对上他猩红可怖的双眼,登时心中就是一咯噔。 “二叔公务繁忙,我这些小事屡屡叨扰实在是不该。” 君鸿白退了一步,语气小心翼翼,“杜家的事劳烦二叔,侄儿先行告退。” 君呈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双眼一个劲地盯着他,凶狠得仿佛下一刻能从他脸上咬下一块皮肉。 君鸿白心中打突,不敢再留,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薛隐一直侯在君呈松身边,直到君呈松咬牙切齿地又站了片刻,才忍不住出声: “那杜家,侯爷准备如何处置,要不要打个招呼,抄家斩首,以绝后患。” 君呈松紧紧咬着牙关,俊俏的面容平白泄出几丝煞气,“不。君鸿白要救杜家,我当然要成全。” 薛隐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虽然知道沈家没有沈青衣这个人,却只当是沈青衣在身份上撒了谎,并未联想到其他事情。 只是君呈松眼下这个反应却是有些不对劲。 他正要多问一句,君呈松却忽然爆发了,“还愣着做什么!” 这一声宛如平地惊雷,薛隐被炸得原地跳了一下。 “一天之内,我要杜家人完完整整送到镇远侯府,让君鸿白好生孝敬着他们!” 薛隐不敢再迟疑,连忙去了府衙。 有君呈松的面子在,杜家果然毫发无伤地被放了出来,只那经营了半辈子的家产,却被扣在了衙门。 连带着杜家的宅子也被封了,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被薛隐带着,浩浩荡荡从镇远侯府大门进了来。 薛隐高声回答着街坊邻居和一旁府邸派出来的小厮的问话: “是是是,我们家大爷最有情有义,他纳了杜家女做妾,当然要保杜家上下周全。” 有人不敢置信,“只是一个妾室,连这种大罪都愿意出面保全?我记得他那个正妻的父亲当初重病,他可不曾上门探望过一次。”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要不说君鸿白是个情种呢,要知道杜家入狱虽然不是沈家直接出手,背后也是脱不开干系。 君鸿白大费周章将人弄出来,不就是故意和他岳丈作对?” 混在人群里打探消息的沈家人面色顿时黑了。 可不是么,君鸿白如今表现得这么重情重义,当初沈家危难之时,他可从未露面。 非但如此,还对沈青鸾百般折辱。 这样的人,重情义? 呸,分明是宠妾灭妻,色令智昏! 几人对视一眼,仿佛达成了某种一致,转身离开人群回了沈家。 而处于人群议论中心的杜家众人,却是心有余悸之余,还喜不自胜。 和君家结亲这件事,是他们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这些天杜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府中下人死的死伤的伤,主子们更是备受凌辱。 如今既然君鸿白有这个本事将他们全都救出来,沈家算计他们的那些账就不得不算了。 一群人乌秧着挤到了君家大房。 君鸿白守在门口,见了人,眼前一亮,迎了上去。 却不是去迎杜家人,而是冲着薛隐问道:“杜家人可是无罪释放?” 薛隐挣开他的手,“什么无罪释放?沈老爷的奏折写得清清楚楚,杜家行贿一事证据确凿,怎么可能无罪。” 君鸿白变了脸,“二叔不是答应我——” “侯爷的确说了可以保全杜家,”薛隐满脸不耐: “杜家罪大恶极,侯爷只得求情让杜家以全部家产折罪,留杜家上下众人一条命,再将杜家人以奴仆的身份赎了出来,好全大爷的一片孝心。” 什么! 全部家产折罪!奴仆的身份! 君鸿白傻眼。 他要捞杜家人出来,不就是为了那钱袋子? 如今钱袋子没了,还沾了一手脏,君呈松干的这叫什么破事。 只他没想到,君呈松干的破事远不止这一桩。 薛隐自胸口掏出一叠纸,在空中展了展发出好听的脆响。 “官府发卖奴仆原是明码标价的,侯爷废了不少情面才将人全都买了出来,不过也没得让侯爷替你出钱的理。 这笔钱,大爷什么时候还给侯爷?” 66.自找没趣 君鸿白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出了什么问题,要不然,薛隐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呢? 什么还钱? 君鸿白机械地接过那叠纸,呆滞地翻动。 卖身契? 杜家老爷和夫人都成了最下等的贱奴? 也就是说,杜绵绵肚子里的孩子连原本的下贱商人之子都不是了,反倒有着最下贱的奴仆的血脉? 这样一个孩子要留在君家?那岂不是成了他最大的耻辱! “大爷干什么呢!” 薛隐大惊小怪地将那叠纸从君鸿白手中抽了出来,“你就算不认账,也不该当着众人的面毁尸灭迹啊。” “我没有……”君鸿白想解释,却被薛隐轻飘飘地盖过。 “好好好,您没有没有,是我看错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欲盖弥彰,薛隐却不让君鸿白接着解释,“那大爷准备何时还钱给侯爷? 我们侯爷家大业大,可都是刀口舔血拼出来的,不比大爷有祖宗庇护手头松快。” 这话虽是恭维,却像是大巴掌将君鸿白的脸扇得几乎红肿,不留任何余地。 顶着府中奴仆纷杂讥嘲的眼神,君鸿白只觉羞愤得恨不能当众化一条青烟飘走。 只可惜,飘不走。 君鸿白忍着羞愤,“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薛隐分毫不让。 君鸿白嘴巴发苦,踌躇犹豫了半刻,直到下人们都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才气短道:“七日……” “好,那就七日!”薛隐一锤定音,“五千三百两,七日之内请大爷如数还来。” 君鸿白又是一阵张口结舌。 五千三百两? 他从哪凑出这么多银子。 他方才想说的明明是七日后还杜老爷和杜夫人的卖身银子,至于其他的贱奴,全都发卖出去,或是退还给官府不就是了? 五千三百两买一帮奴仆,还都是没什么用的贱奴,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划算的一笔生意! 只再怎么不划算,有薛隐这句话,顾忌着他背后的君呈松,君鸿白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 当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十万分的笑,“好,七天,就七天。” 薛隐看了看侯府的下人,又道:“你们都听见了,侯爷久不在府中,七日后得了五千三百两,零头便拿出来给大家伙做打赏,也算是谢过诸位替侯爷守着这座宅子。” 府里头的下人顿时热闹起来。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小的每天都给侯爷烧香,菩萨保佑侯爷长命百岁。” “侯爷大好人哪!” 君鸿白险些将牙根咬碎。 君呈松这个小杂种,居然拿他的银子来收买府中的人心。 这些日子,因为他回府,府里头的下人已经是逐渐开始怠慢,大有捧高踩低追捧二房之势。 如今二房又来这一手,他已经可以预见,日后大房在府中只会越发地位低下。 若继续这样,日后他还怎么抬得起头。 还有倩儿,她的生母杜氏如今已经占了贱奴的名头,身份上天然就比别的贵女低一头。 而嫁妆本是指着公中多出些力贴补,日后好高嫁一头。 如今看来,莫说从公中出嫁妆,就是在府中立足都难! 难道要他将倩儿随意嫁个穷秀才潦倒一生? 不!那可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君鸿白心中一团乱麻,那头薛隐将话说完,便带人要走。 临走前,看着怔忪茫然的君鸿白,又好心提醒了一句,“对了,侯爷说他舍了脸面托人饶这些贱奴一命,又开恩准许他们住在府上,却不代表侯爷愿意原谅他们狼心狗肺的行径。 所以,他们在府中衣食住行一应开销都由大房自己供养,万不可用公中的账。” 君鸿白又捏紧了拳头,双目喷着火花怒视薛隐。 然薛隐只给他留了一个不甚在意的笑,和一地吵吵嚷嚷的杜家人,就扬长而去。 一伙麟甲卫随着薛隐离开,大房原本紧绷窒息的气氛顿时一松。 杜老爷,不,现在该是罪人杜康,一个嚎啕大哭就扑倒在地上: “我的女婿啊!我冤啊!哪有什么私相授受,哪有什么杀人夺方,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都是姓沈的一家人故意构陷,竟害得我们杜家,家——破——人——亡哪!” 最后几个字,他哭得抑扬顿挫,活似戏曲儿一般愣生生往人脑仁里钻。 沈青鸾就站在院外的九曲回廊之下,仿若事不关己一般看着这滑稽的一幕。 君呈松站在她身后,语气难掩得意:“沈青鸾,你瞧你自诩聪明,居然选了一个这样的夫君,好赖忠奸都分不清。” 沈青鸾不置可否。 杜家人进府动静闹得这样大,她怎会不知情。 只是知情是一回事,关心又是另一回事。 杜家人的下落跟她所谋之事并无关系,所以她不为所动。 若不是这个镇远侯奇奇怪怪地刻意相邀,她压根不会出现,免得这些人拙劣的演技污了她的眼睛。 可惜君呈松不知内情,看她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以为她是太过在乎心中难过的缘故。 当下又冷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女人最怕就是一条道走到底。” 沈青鸾垂下眼眸。 君呈松这番话似乎有些不符合他的身份。 不过想起前世他凶神恶煞说出的那些难听却出于好意的话,沈青鸾并未怀疑他的用心,只以为这人是太过耿直之故。 不过她心中虽有思量,却并无满大街昭告天下的习惯。 这会见他还要开口,沈青鸾直接打断他的话,“多谢二叔关心,不过男人情长忠厚,也有其好处,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选错路。” 君鸿白初听二叔这个称呼,只觉胸口处又被扎了一箭。 他和君鸿白关系本就不亲近,跟沈青鸾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毫无亲眷关系。 口口声声称他二叔,简直没礼貌! 而后听她话语之中维护君鸿白,更觉喉咙口一口老血,堵得他就要喘不过气。 “你!这种便宜货你也当成宝贝一样捧着,你就那么缺男人?” 这话就有些不太礼貌了。 沈青鸾侧头,平淡无波地瞟了他一眼,成功地让他将后半句污言秽语吞回肚子里。 “我缺不缺男人,跟你何干?” 沈青鸾面无表情,“镇远侯若有话不妨直说,诚如你所说,我并不缺男人。所以不会因你一个关系不怎么亲近的男人开口,就将你这些糊涂潦倒的话当成圣旨一般揣摩思索。 自然了,若你学不会好生说话,不如再去念几本书,等多识得了几个字再来与我论话。 不必学得如我沈家人一般出口成章,只需有你口中那便宜货的三分口才,便已是够用了。” 沈青衣,不,沈青鸾在君呈松面前一直是风趣幽默、体贴善谈之人。 哪怕最后一次见面时对他冷言冷语,却也极尽风度礼仪,让人只觉内疚无措,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君呈松面前露出口舌如刀、锋芒毕露的模样。 君呈松立刻就涨红了脸。 没了大把胡子的遮掩,他的心情暴露得很彻底,这一认知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幸好沈青鸾没有关心他的心思,冷漠地瞥开了眼,再度投到远处的君鸿白处,“镇远侯若无旁的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她不等君呈松再说什么,径直入了院子。 这一回,她长驱直入,无人敢拦。 “夫人,你来得正好!” 君鸿白这一声夫人如蒙大赦,喊得十足情动,君呈松听在耳中,胸口处盈满的怒火几乎要炸开。 他捏着拳头在原处站了片刻,终是某一个不可言说的念头占了上风,提步也跟了进去。 那头君鸿白亲亲热热地拉着沈青鸾的手臂,满脸地情真意切: “夫人,二叔将杜家人从府衙救了出来,如今这些人在府中该如何安置,还请夫人拿个主意。” 沈青鸾眉头跳了跳,生出一种调转脚步离开的冲动。 只余光处瞥到背后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慢慢靠近,她蹙了蹙眉。 若是就这么撒手就走,岂不是让君呈松看了笑话? 她还未答话,杜康和杜夫人闻言就变了脸色,“女婿这话怎么说的? 沈家害我们至此说是深仇大恨也不为过,你不打杀了沈青鸾替我们出气,居然还要她来安顿我们!” 沈青鸾眉目未动,只冷淡而娇矜地瞟了一眼君鸿白。 大有他自己惹出的事情,自己摆平的意味。 君鸿白不免又感怀了一番。 以前的沈青鸾,对他是多么的体贴。 所有让他为难的事,沈青鸾都会提前替他挡在他还未触碰到之前。 如今,到底是自己错过了。 君鸿白敛下神情中的自嘲,挡在杜康和沈青鸾之间,“杜老爷,不,如今该叫你杜康了。” 杜康还未发现,当他的卖身契落在君鸿白手中那一刻,君鸿白眼中一直有的对他的尊重,就已经荡然无存。 这会还愿意与他好好说话,不过是念着往日的情分。 更何况,如今杜家已经不能依靠,君鸿白若要儿女都有个好前程,就绝不能去掉沈家这个助力。 杜康若看不明白这一点,只能是自取其辱。 “我愿意救你们一命是念在往日的情分,并非因为你们无罪无辜的缘故。 若你们再口口声声污蔑我的夫人,污蔑沈家,这旧情不念也罢。” 杜康动作一僵,抬头,神情几欲龟裂。 66.打杜康的猪脸 “女婿,我可是文娘和绵绵的亲爹。”杜康软了口气,无人瞧见处,眼神却更加阴骘,狠狠刮了杜夫人一眼。 杜夫人浑身一颤,忙上前扑腾着摊倒,一手拽着君鸿白的裤腿,一手拍着地面嚎啕大哭: “文娘,你好苦的命!年纪轻轻为了侯府熬干了心血,现在沈家女一进门,君鸿白就忘了你为他吃的苦受的罪,连你爹娘他都要当成用过的抹布说丢就丢! 你蠢啊,当初何必那么辛苦,现在让别的女人平白来受你好处!” 一唱三叹。 若非她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沈氏女就是沈青鸾自己,她当真想端一杯好茶好生听一段。 君鸿白却觉得难堪得紧,仿佛自己死死遮掩着的那道丑陋肮脏的脓疤被当众揭了开。 让所有人,尤其是沈青鸾和君呈松,看见了他不堪的过往和内里。 原来杜家人并不知道,君鸿白早就变了…… 这会他强忍着心中钻心的羞耻,拳头紧紧攥在身侧,忍怒道: “杜夫人慎言,若不是惦记着文娘的情分,我何必管杜家的下场。” 他没像往日那般一听杜文娘就方寸大乱予取予求,杜夫人哭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才又哭道: “我的好外孙倩儿和远儿,外祖母对不起你们!还有绵绵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本想着给你们铺一个锦绣前程,如今却被奸人害得连自身都难保。 若不是一门心思想看你们长大成人,我恨不能一头撞死,也好过苟活于世给你们脸上抹黑。” 君鸿白的脸色果然变了。 杜夫人心中就是一阵得意。 这世上她最了解的男人除了杜康就是君鸿白了。 杜文娘生前早就将这个男人从里到外摸了个清楚,又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杜夫人。 她知道,君鸿白此人优柔寡断、提及情之一字每每都会肝肠俱断。 她更知道,君鸿白此人才干平平,心气却高,绝容不下一个盛气凌人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她还知道,君鸿白将两个孩子看作眼珠子命根子,若是危及他们的前程,君鸿白立即就会化为没有理智的野兽,将罪魁祸首一通胡咬。 她什么都知道,唯一不知道的,就是沈青鸾远非她棋盘之中推一下挪一下的棋子。 恰恰相反,她是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执棋人! “杜家的。” 君鸿白彻底沉了声音,不再唤她杜夫人或是岳母,而是一声满是贬低意味的称呼,“你若再这么抹黑我的夫人,我镇远侯府再也留不得你。” 杜夫人抹眼泪的手顿时僵住。 “女婿,我……” 君鸿白冷声打断了她,“文娘已经死了,我如今的夫人是青鸾,而杜绵绵如今只是我后院的妾室,女婿这个称呼,你许是用不上。” 杜康夫妇两霎时遍体生寒。 竟是连杜家女婿这个身份都不承认了。 他们夫妇两无言了一瞬,君鸿白冷漠的声音继续在厅内回响: “你们口口声声说被沈家污蔑陷害,可事实如何,你们心中清楚。 我姑且问上一句,前年你们借我的手送信回老家,是不是试图将我扯入你们杀人夺方的丑事之中。” 杜康两人一颗心彻底跌入谷底。 君鸿白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他何时变得这么聪明清楚了? 两人久久没有回话,不过很多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君鸿白眼底满是了然,“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也是给彼此留下的颜面,往事既然已经尘埃落定,我不再追究你们也不必拿捏着过往的事情再来算账。 我只一句,沈青鸾是我的夫人,内宅安置皆由她来安排,你们愿意自然皆大欢喜,不愿意,我就让人送你们回府衙。” 一语毕,杜康两口子彻底蔫了。 送回府衙…… 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 杜康不愧是个知道见风使舵的,立刻收了那副装腔作势拿大的姿态,整个人都仿佛佝偻下来。 “女婿,不,大爷的恩情小的铭记于心,至于送信一事……” 他抬头看了眼沈青鸾,仿佛很忌惮的模样又快速低头,嗫嚅道:“的确是我们……” 沈青鸾玩味一笑。 杜康这副欲盖弥彰的姿态,明晃晃在告诉别人送信的事是沈家在背后刻意搞鬼,他又不敢争辩。 偏偏沈青鸾还不可能因着他的姿态刻意解释,若不然岂非显得太计较? 果然,杜家这一窝人,没一个省心的。 沈青鸾有些怀疑,那个早逝的杜文娘,当真有君鸿白说的那样温婉善良? 君鸿白视线狐疑地从沈青鸾身上扫过,沈青鸾敛了心绪,没搭理杜康这番明显挑拨离间的话,只淡淡道: “方才大爷说要我来安置杜家人,可是有个什么章程?” 她神色间一派大家泰然,杜康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哪怕占了便宜,心里也憋闷得很。 只他的憋闷却无人关注,厅内众人视线都在沈青鸾身上,仿佛他杜康是个什么不值得一提的小蚂蚁一般。 他缓缓浮现出一个念头:过去了,真的过去了,京城首富的历史真的过去了。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沈青鸾压根不必说话,只需轻描淡写地摆出她的态度,就足够让他所有的士气尽数跌落,以致整个人肩膀都耷拉得宛若丧家之犬。 君鸿白也被沈青鸾吸引去了心神,闻言眉眼间都是欢欣: “内宅之事素来有夫人打理,要安置自然是夫人说了算。” 沈青鸾点头,“大爷虽是这么说,不过有些账该是一开始算个清楚。” 她打断君鸿白欲要开口解释的动作,随手取过一旁桌子上放置的算盘。 细长若削根葱的五指拨动,宛如玉击圆珠,美到极致、悦耳到极致。 厅内众人一时都看呆了眼。 “杜家今日入府的共有三十六人。” 沈青鸾美目在大厅中略略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口中继续道: “除了杜老爷夫妇外,适龄女子二十八人,青壮年只八人,若按最次一等的扫洒丫头和家丁来安置,每月月银半钱,加上三餐衣衫花费的银子约莫是——” 她手中算盘随着话音落下而定格,露出上头的数字,“三十二两。倒不算麻烦,诸位不如说说自己擅长做什么活计,我好安排下去。” 扫洒丫头? 那二十几个丫头们面面相觑,其中几人对视一眼后,忍不住站上前来支支吾吾道: “夫人误会了,奴婢……奴婢不会扫洒。” 沈青鸾唇角缓缓勾出了然的笑意,口中却和气道:“不会扫洒,那你会做什么?” 许是她态度亲和,几个女子胆子也大了,忙道:“奴会弹琴,古琴新曲奴婢尽数能擅。” 沈青鸾颔首,“倒是个难得的。” 她的鼓励让余下的姑娘们都亮了眼睛。 扫洒丫头?天知道那些扫洒丫头各个皮糙肉厚、手指粗得像是挖了十八年野菜,她们是多想不开才去做扫洒丫头? 而且月银才半钱,往日可是连她们打一局牌的零头都不够。 她们既然死里逃生从监牢里逃出来,定然是有别的际遇的,傻子才去做那扫洒的活计。 接下来的几个也踊跃道:“奴婢会唱歌,老爷曾说奴婢唱的曲绕梁三日不绝。” “奴婢是杜老爷认的干女儿,会跳舞,奴婢跳的软腰舞可做掌中舞。” 莺莺燕燕的声音响起,一浪盖过一浪。 君鸿白脸色先还是如常,听到后头却已经是黑了脸! 这帮女子脱去恐惧的外衣后,骨头全都软了下来,娇滴滴媚如春水的模样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的丫鬟。 分明是打着色供献媚的目的。 该死的杜康,居然在家里豢养了这样一帮女子,现在还成了他府上的人,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 说他是好色风流,抑或是更难听的? 沈青鸾清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原来诸位都不是凡人,杜家竟有这样的渊源,教出这么多能人异士,一个个都如此我见犹怜。 依我看,只做丫鬟倒是屈才了,大爷以为呢?” “当然屈才,”君鸿白咬牙切齿,狠狠瞪了杜康一眼。 沈青鸾这句话提醒了他,杜家有这么多娇滴美婢决然不是巧合,而是专门训练出之故。 其目的为何? 想起他府中先后出现过的杜文娘和杜绵绵,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不就是为了色供权贵,好以色谋私! 学得好的如那最后一个丫鬟,便能被杜家认作干女儿,换取更高的位置。 至于杜文娘和杜绵绵,谁知道她们是不是杜家真的女儿,还是…… 想起杜文娘对他那总是贴心含情的种种举动,君鸿白心中翻江倒海般地恶心难受。 谁知道她是真心爱他才如此贴心熨帖,还是,被调教训练出来的。 纵然他心里希望是前者,可看着屋子里这帮莺莺燕燕和杜康那老谋深算的模样。 再想起杜夫人每每仗着杜文娘的情分拿捏他试图从他这得到好处,反而从未将杜文娘当作女儿真心疼爱过。 答案呼之欲出。 君鸿白狠狠砸了一下桌子,“府中还有正儿八经的大姑娘,留了这些女子在府上没得带坏了倩儿! 凭你怎么处置,反正别叫我再看见她们!” 沈青鸾勾唇,冲着杜康意味深长一笑,慑得杜康夫妇两个,遍体生寒。 67.君呈松发烧 这会他哪还不明白,方才他刻意给沈青鸾挖坑,沈青鸾恍若无事,并非是真的大度没放在心上,而是在这等着他呢! 摆着淡然的模样说要将他们好生安置在侯府,实际上却是借着算账的名义将他府上这些人的老底都挖了出来,将他的遮羞布撕了个精光。 更重要的是,君鸿白没被他误导,认为沈青鸾心思恶毒刻意挑拨。 却信了沈青鸾这番话,认为杜家上下污秽低俗,说不定连带着,杜家两个女儿在君鸿白心中的情分也变得大大地不值钱。 大度体贴的做派拿住了,亏却是一点也没吃,还狠狠打了他的脸。 这个女人实在不好惹,如今落到她手上,日后说不定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杜康心中晦暗绝望暂且不提,只说君呈松。 她本是担心沈青鸾吃亏,这才自作多情跟了上来。 毕竟单看外貌,沈青鸾弱质纤纤。 虽然清楚她智珠在怀,可女子这个身份和形象到底给她加上了一层需要保护的滤镜,以至于君呈松无时无刻都在挂怀她的安危。 可沈青鸾今日所为,却是给他上了大大的一课。 言笑晏晏间将杜康手中唯一剩下的底牌一一击破,还将杜家骨子里的龌龊全都撕扯开来。 事了拂衣,既无脸红脖子粗的狰狞难看,也无为了风度吃暗亏的憋屈苦闷。 精彩,实在是精彩。 也就是这一刻,沈青衣的聪慧冷静,才和沈青鸾的激烈刚直彻底融合。 让他知道了,真正的沈青鸾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她虽外貌柔弱,可无论是心性还是手段,都比十个男人加起来还要坚不可摧。 认识到这一点,君呈松原该安心,甚至欢欣才是。 可事实却是,他心中如万蚁噬心,酸胀难受。 这样的沈青鸾,原该是和他携手…… 他紧紧盯着沈青鸾,用力到眼睛处都传出酸痛难忍的感觉,只想着沈青鸾能回身看上他一眼。 终究叫他失望了。 沈青鸾只冲着君鸿白淡笑一点头,“大爷深思熟虑,倒是我想岔了。 既然如此就打发去京郊的庄子上吧,那处山秀水美,这些姑娘们在那侍弄花草也算是一桩雅事。” 杜康嘴里发苦,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本想着这些女子留在侯府,不拘是勾搭上君鸿白,还是勾搭上镇远侯,都是一笔只赚不亏的买卖。 没想到,折戟于此…… 还好,还好! 杜康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杜绵绵和她腹中的孩子在,只要她能说动君鸿白,他日未尝不会有别的转机! 只他这口气还没吸进肚子里,将将卡在喉咙口,就听沈青鸾又悠悠道: “只是京郊到底不比在侯府方便,这些姑娘想必和杜姨娘颇有情分,可要在临行前请杜姨娘和她们一叙?” 杜康这口气就这么卡在嗓子口,不上不下,险些憋死。 沈青鸾,狠!好狠! 这个当口,居然还不忘将杜绵绵拉下水,将她在君鸿白心里,彻底打成风尘女子一派。 好狠的心,好周全的谋划! 杜康遮掩着打量了沈青鸾一眼。 当初,暗中谋划让沈青鸾成为君鸿白的继妻,原来是他最失败的一步棋…… 若早知今日,只可惜,没有早知。 那头,君鸿白听着沈青鸾这句话,心中果然又是一阵膈应。 只沈青鸾从始至终表现得大度温和,从未有针对之意,他便也没将沈青鸾的话往其他方向去想。 加之如今沈舒在朝堂崭露头角,沈青鸾也早就不再是他能随意发泄怒气的对象。 这会哪怕心中隐怒,他也只能憋着,没好气道:“叙什么叙,没得丢了侯府的体统,赶紧将她们都打发了走。” 杜康隐隐舒了一口气,暗道没让杜绵绵和这些人混为一谈,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随即,沈青鸾唇边似有若无的笑让他脑子嗡地震了一下。 不,不对劲! 坏了坏了! 君鸿白若是听沈青鸾说的,让杜绵绵和她们见上一面,或许是存了再仔细观察一番,看看杜绵绵和她们是不是师出同源。 既然是怀疑,就总有打消怀疑的办法。 可偏偏,君鸿白一口便拒绝,还说没得丢了侯府的体统。 其原因,不正是君鸿白心中已经认定杜绵绵和这些被调教过的女子都是一样的,天生就是为着讨男人欢心而存在的吗! 他这是判了杜绵绵死刑! 果然,在沈青鸾装模做样又提议了一遍之后,君鸿白干净利落道: “不必,有这样一个妾室在后院已经丢尽了人,她若是不舍,大可与我直说,我索性送她们一起去京郊的庄子好生叙个清楚。” 这下子,杜康的心可比浸了寒冬腊月的井水还要透心凉。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去看沈青鸾,却见她也眉目含笑朝自己斜乜而来,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这一瞬,无边的悔意自胸口蔓延,险些叫他当场泣泪。 错了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一开始就不该算计沈青鸾做君鸿白的继妻,以至于坏了杜家百年基业! 如今有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妇人在君鸿白身边,杜家复起再无希望。 他心如死灰的模样如此明显,以致沈青鸾都多看了他几眼。 杜康为人如何她并不清楚,杜家和君鸿白的渊源她前世今生都无从探究。 只是觉得杜康这番山穷水尽,却还想往沈家头上扣屎盆子的做派实在太过讨厌,这才出手坏一坏他满肚皮的恶臭算计。 没想到,换来杜康这样一副后悔不及、有苦难言的模样。 她心思何等灵敏,只略一思忖就觉得其中或许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算计思量。 大抵,还是和她有关的。 沈青鸾眼眸微动,又冲着君鸿白道:“大爷说的是,这些丫鬟们安置好了,便该轮到杜……老爷夫妇两了。” 她仍是尊称一声杜老爷,杜康脸色又是一变,警惕地盯着沈青鸾。 这回,沈青鸾面上仍是漫不经心,心底却是时刻关注着杜康的神情,嘴上试探着道: “杜老爷如今虽是奴身,到底是杜姨娘的父亲,杜姨娘又怀着大爷的孩子,真在府上做些粗使活计还是不。 不如就拨一处院子住着,还有这些小厮,也仍旧是伺候杜老爷吧。” 杜康狐疑地打量着她。 沈青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暗道杜康对她果然有忌惮,只这忌惮到底从何而来却不可知了。 按理,自己跟他应当是没有旧仇才是。 怀着这个心思,沈青鸾又道:“大房空置的院子如今只有杜姨娘旁边的碧青院,将杜老爷安置在那,大爷觉得如何?” 君鸿白不耐烦想这些琐事,拧着眉头应好。 杜康却警惕地看着她,口中满是推脱道: “不敢不敢,小的如今身份不同了,不敢跟杜姨娘扯上关系,小的做那洒扫的粗活便是。” 这下,沈青鸾彻底笃定了。 杜康自入了侯府一言一行皆是拿捏着往日的旧情问君鸿白要照拂和好处,如今她主动将这好处递到杜康面前,他反倒心虚推拒。 显然对她成见颇深,且还夹杂着几丝心虚。 他曾经算计过自己。 沈青鸾无比笃定。 至于究竟做过什么…… 以杜康的老谋深算,这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是试探不出来了。 沈青鸾眉眼之中兴味淡了许多,便也不再浪费时间,一锤定音道: “杜康如此说,那就这么办吧,大爷外院负责扫洒的王老头如今年岁大了,杜康就顶了这个差使。” 又将其他小厮安排妥帖,便告了退。 她心里头想着事,竟没发觉君呈松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直到快到内院门口,她才在翠翠的提醒下停下脚步。 “侯爷。” 她声调凉凉:“侯爷能征善战,应当不至于青天白日的走错路吧。 要给祖母请安,应当去福寿院。这儿却不是侯爷该来的地方。” 君呈松这才醒过神。 看她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脑子里忆起的却是方才在君鸿白面前温婉若朝阳的模样。 心里头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君鸿白这个人除了长了张小白脸模样,旁的都是一无是处。”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蹦了出来。 沈青鸾莫名其妙,蹙着眉没搭理他。 说什么小白脸,面前这个男子若不是一身冻风凛霜的粗粝煞气,小白脸这个词只怕形容他更加贴切。 君呈松又想起方才在大厅她唇舌机敏,宛若玉珠落盘般动听。 “君鸿白那张嘴是能说会道,却只是花花架子,虚有其表。” 这话…… 沈青鸾有些想笑,却是硬生生忍住,将眉头蹙得更紧。 唯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免得落人口实。 君鸿白心中更酸了,又嘀咕了一句: “不止虚有其表,就连在朝堂之中也只知汲汲营营,丝毫不知男子该有的气概和建树为何物。” 沈青鸾耳根一动,忍不住认真打量起他来。 她的视线宛如一只柔软的小手,君呈松被她视线拂过的地方立时就生出鸡皮疙瘩,连忙挺起了胸膛供她打量。 68.拒绝,冷漠的拒绝 这会子恨不能自己能生得更俊俏斯文些,好让沈青鸾一看就爱上,远比爱那君鸿白爱得更多。 出人意料的是,沈青鸾这一打量,却是打量了许久。 打量得君呈松心中的鼓擂声越发地大,好似下一刻要跳出来一般,脸上更是宛若火苗舔过般烫得厉害。 想抬头与她对视,却又怕自己的雀跃都被她尽收眼底。 沈青鸾这头,面上还是面不改色,心中却是天翻地覆地震惊。 原因无他,盖因君呈松这挺起胸膛强撑淡定的公孔雀模样,分明和前些天隋安与她大诉情肠之时,一模一样! 隋安是这世上第一个同她表露欣赏和共度一生的情谊的男子。 沈青鸾虽然觉得不可置信,可那一幕终究成为她深刻在心底无法忘怀的一幕。 她记得,她记得隋安那双深如潭墨的眼底浮现的忐忑和期待。 她记得隋安微抬的头颅和挺起的胸膛,虽然鲁莽憨直,却已是竭力将真心托付,试图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值得依赖一生的模样。 两个有着明显不同的男子形象就在这一瞬重合,在沈青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是了,隋安是近日返京的武将,可巧,君呈松亦是近日返京。 隋安给她写的信中清清楚楚写着继母不慈、多有刁难,君呈松亦是陆氏的心腹大患,若说陆氏对他做些什么刻薄算计之事,沈青鸾绝对是相信的。 再加上君呈松对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关注和关心。 是的,沈青鸾此前不知,这会细细想来,才觉出那是掩藏在别扭之后的关怀。 巧合若太多,那就不是巧合。 至此,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隋安就是边关的战神镇远侯君呈松。 而且,不知是什么时候,君呈松已经知道了沈青鸾和沈青衣是同一个人。 她这会才知道真相,已经是落了下风。 该怎么办?像君呈松那般,明知事情真相,却仍旧装作毫不知情,小心翼翼地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有那么一瞬,沈青鸾是想这么做的。 如此,便能堂而皇之地享受一个男子的关照和倾慕,仗着这一份喜欢对他予取予求,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盖因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她大可扮演着世界上最高洁纯白的女子,随心所欲地利用一个男人的爱,让自己,甚至是整个沈家都过得更好。 日后哪怕被人拆穿,觊觎人妻的污名也只会倾注到君呈松一个人身上。 可也只是一瞬。 她是沈青鸾,沈之一姓,是大周世家最高品德的代表。 不欺暗室,君子慎其独也,哪怕所有人都不知道,沈青鸾也绝不会背心而行。 重活一世,她纵然手段变得激烈,却也不会自甘堕落到,去做那连她自己都看不起的小人。 沈青鸾垂眸一瞬,再抬眸时,眼底布满了坚决而复杂的情绪。 “你们退下,我与侯爷说几句话。” 君呈松心中的狂喜顿时到了巅峰。 薛隐说的果然不错,胡子一刮,他的行情果然大涨。 一颗心砰砰乱跳,君呈松没忍住往胸口处拂了一下,生怕心脏从喉咙口跳出来。 却见丫鬟们退下之后,沈青鸾沉沉凝视着他,缓缓开口: “君鸿白此人,低劣胆小,薄情寡恩,的确不怎么样,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与他合离。” 哪怕极力控制,君呈松脸上也露出震惊的神情,随后,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沈青鸾又道:“合离之后,我会离开镇远侯府,此生都不愿再踏足此处一步。” 君呈松费力地理解着这句话,却仍旧没明白,不再踏足此处一步,是什么意思? 他跟君鸿白可不是一路人。 他正想解释,沈青鸾便道:“所以,无论是在镇远侯府还是在别的地方,无论是在我合离之前还是在我合离之后,请侯爷注意你的眼神。 很多时候,你的眼神都越界了。侯爷,不,或许该叫你,隋安。” 君呈松僵立当场,如遭雷击。 沈青鸾居然发现自己在偷看他? 沈青鸾在拒绝他? 沈青鸾居然知道他是隋安? 沈青鸾…… 一个又一个疑问如同暗器一般飞到他脑子里,几乎让他大脑停止运转,只知道傻傻地看着沈青鸾。 混乱之中的混乱,沈青鸾徐徐的声音宛若一盏明灯,将他从混沌之中带出。 “之前以男子身份和侯爷相交并非故意欺骗,事实上,我从未对侯爷有过任何君子之交以外的谋求。 今日你我身份重见天日,我不曾责怪侯爷以往的隐瞒,侯爷也该将往事忘于风中,只当一切都不存在过罢。” 吧嗒,仿佛有什么碎了。 原来是君呈松那颗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萌动的少男心。 沈青鸾这番话说得极为直白,几乎一丝一毫让君呈松自我欺骗的余地都没有留,甚至他想装傻充愣的机会都没有。 君鸿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重新装傻充愣? 他知道,沈青鸾绝不是那种含糊其辞的人。 她虽是女子,却比男子更有魄力。 自然,他可以否认沈青鸾口中说的那个隋安的身份,为自己留有一丝颜面。 可他不愿,更不甘。 那个和沈青鸾一起经历过、携手过的人,分明就是他,他凭什么否认! 最后的最后,他只沉沉抬眸,黑而深的眸光刻满复杂而无法言喻的情绪:“我没有欺瞒你,我只是心悦你。”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笨嘴拙舌,甚至说完这句话,已是耳根红透,不敢再抬头。 论这一点,他远比不上君鸿白言辞如蜜糖般甜腻动听。 可这句再简单直白不过的话,却如一把小锤子,一下便锤中沈青鸾心中最柔软的所在。 心悦…… 她父母一生恩爱坚贞,彼此执手。 耳濡目染之下,她也以为世间男女人人都能寻到和自己风雨同舟的另一半。 君鸿白出现时,她曾以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所以她付出一切的坦诚。 直到收获冷眼之后,她才恍然,原来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是天生不会得到爱的。 只是那个人为何是她沈青鸾? 或许,大抵,可能,应该,是她不够好,所以才不被丈夫喜欢。 这个执念,在临死前,看到光鲜美丽的杜绵绵时,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甚至在重生之后,午夜梦回还会每每让她心头惊悸难以呼吸。 在那些难眠的深夜,你问她为何如此憎恨君鸿白? 盖因君鸿白前世对她的种种行径,并非只是简单的背叛和伤害几个字就能形容。 他更伤害了她身为女人本身的骄傲和情感,让她以为是她自己不够好,才不配得到夫君的喜欢,才换来这样冰冷的对待。 所以重生后,她寄情于诗书,孝敬父母,怜爱幼妹,唯一不敢触碰的就是情爱。 被辜负、被否定、灵魂深处被羞辱的感觉实在太难受。 难受到她即便已经重生,仍旧忘不了那烙在灵魂深处的疼痛。 所以,这会君呈松说心悦她。 沈青鸾垂下眼帘,盖住眼底深处传来的酸涩诗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这份真情,于她而言何其珍贵。 原来她遭遇的一切错不在她,而在于君鸿白这个人,更甚者,在于命运。 心中翻江倒海许久,又仿佛只过了一刻,沈青鸾抬首,面色已经彻底冷下来。 一字一顿道:“你既然早知我的身份,想必也该知道我已经嫁作人妇,如今还要称侯爷一声二叔。 所以,为了我的闺誉和沈家家声,甚至是为了侯爷的仕途,这番话,这几个字,我只当从没听过,侯爷也只当没说过。 日后,能不见面,你我便不要再见,还有书信也请侯爷不要再传。风言风语于侯爷只是风流艳事,于我却是致命一击。” 君呈松复杂的双眸中那星星点点的光缓缓熄灭,期待的、渴盼的希冀全都被懊悔取代。 他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明知道以她的风光霁月,这话说出来只会换来她的决绝断交。 可随即他又释然了,这话他不说,难道她就看不出吗。 恰恰相反,自己若刻意隐瞒,只会让她更加轻视厌恶,甚至比厌恶君鸿白更甚。 所以结果只会是必然的。 然而,哪怕明知一切,当沈青鸾毫不犹豫地转头,甩袖离开之后,他仍旧觉得痛彻心扉。 这一份痛,在他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拥有沈青鸾之后,更是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因为他的愚蠢和自大,硬生生错过了她。 他痛恨,痛恨娶了本该被珍重爱待的沈青鸾,却如此羞辱冷待的君鸿白,更恨无比刚愎张狂的自己! 视线紧紧盯着沈青鸾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珠不知不觉已经红透,隐有浓烈杀气滚滚翻涌。 他被痛苦掩埋,是以也就不知道,繁华紧蹙的小径尽头,快步而行的沈青鸾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回望仍旧垂头驻足的男人。 君呈松是个军人,往日行走坐卧,俱都透着英挺俊朗之气,这也是沈青鸾不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他的原因。 可这会,他却低垂着头颅,佝偻着脊背,看上去宛若被主人丢弃的幼犬。 可怜得紧,疲惫得紧。 69.真相!比她以为的更残忍 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可怜模样,竟惹得沈青鸾内心钝痛,心中更是惴惴难安。 也是此刻,她才彻底相信君呈松,相信他的种种言行并非刻意轻薄戏弄,并非因她的身份而有意羞辱大房。 恰恰相反,他是一片真心,情起情由。 沈青鸾攥紧了握着帕子的手。 有那么一瞬,她竟然于心不忍。 君呈松对沈家的点滴照拂涌上心头,天平的两端在她心中极力拉扯。 若她只是沈青鸾,若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君鸿白,从未有过镇远侯府。 只可惜,不可能。 沈青鸾轻阖双眸,抬眼时,手帕轻轻擦拭了眼角的湿润。 翠翠嘟囔道:“今天日头实在太大了,晒得人都睁不开眼。” 沈青鸾笑了笑,“是啊,晃眼得紧。” 她甩着帕子,沿着清幽的小径回了含光院。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比之前的步伐更坚定。 真情的确可贵。 可身为女人,她的尊严和骄傲绝非只寄托于情爱二字,她的价值绝非只困顿于婚姻之中。 和君鸿白的这一场婚姻,已经困顿了她一生。 如今重来一次,她好不容易有了逃离的希望,可以在这世间潇洒一生。 难道还要因为情爱,再次束缚住自己的脚步吗? 别人或许是愿意的,可她沈青鸾,不愿。 回了院子,沈青鸾随手捡了本书翻阅起来,脑子里,却忆起方才杜康不自然的神色。 她以指点额,缓缓思索起来。 平心而论,她跟杜家交集并不多,缘何杜康对她如此心虚? 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也。 她自小研习书文,得了个不追根究底就会辗转反侧的臭毛病,这会子更加上头。 想了片刻解不出什么,索性抬手招来翠翠:“那些个丫鬟要送去京郊的庄子,去将长栋叫来好拿个章程。” 翠翠不疑有他,没多时就将长栋唤了来。 “给夫人请安。” 自从杜绵绵入门那日在沈青鸾这里吃了排头,长栋对沈青鸾发自内心的崇敬。 尤其这些日子沈青鸾在侯府积威愈深,长栋对她除了敬仰之外,还多了一丝自心底生出的敬畏。 沈青鸾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撬开了他的嘴。 “那几个丫鬟虽得了大爷的令送去京郊,不过大爷和杜家的关系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日后大爷念起旧来,难免又要后悔今日的举动。” 长栋笑得殷勤:“夫人哪的话,大爷对杜家,也就是挂念着先夫人的情分,旁的往来不多,哪有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 如今夫人在大爷身边,大爷心里眼里都是您,日后杜家是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听了这话,沈青鸾仿佛很高兴的样子,连忙叫长栋起身,又叫翠翠搬了椅子给他。 “话是这么说,只是我沈家做事,讲究做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不是。” 她亲手递了个橘子给长栋,复又笑吟吟道:“两家结亲,并非是简单的嫁娶,而是两家劲往一处使。 如今我爹在朝中日渐得力,大爷日后也有了支撑,杜家应当也是这个理。我若不知前情,便贸然发落了杜家的人,日后大爷追究,难免伤了情分,反倒不美。” 这话说的很是漂亮,既抬了沈家出来,让长栋不敢轻视她这个主母。 又抬了君鸿白出来,敲打他若不将事情说清楚,日后君鸿白追究,他也有未能尽心提点的责任。 有这两尊大山压着,长栋本是没将沈青鸾的问话当回事,这会也皮子紧了起来,连忙绞尽脑汁想着过往和杜家有关的事。 这一想,还真叫他想起些什么。 说来也是沈青鸾问对了人,长栋一直便在书房伺候君鸿白的书信往来。 他身边的事,没有人比长栋更清楚。 手里头摩梭着橘子,长栋思索着缓缓道:“若说和杜家的渊源,自从先头夫人去世后,原本有好一段时间已经和杜家淡了往来。 后来,还是和沈家议亲的时候,杜家突然遣了人入府。” 沈青鸾端着茶碗轻拂的手势一顿,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这事,我恍惚也听说过一嘴。” 长栋仿佛被鼓励到了,神情兴奋许多,“是了,这些原是君家和沈家两家的机密。 当初和沈家的婚事原是老侯爷定给侯爷的,只是当时侯爷在战场上,寄了封信回来说不愿娶妻。” 他并未注意到沈青鸾手指逐渐用力,只一股脑地继续道:“就如夫人所说,婚姻是结两家之好,侯爷不愿,婚事本该悄无声息地勾销。 只是杜老爷找了上来,说沈家家风淳善,有这样的女子做主母,两个孩子定然将养得好。后来便是老夫人出面,替大爷定下了亲事。” 他话说的委婉漂亮,却不妨碍沈青鸾理清其中的肮脏算计。 家风淳善?将孩子将养得好? 呵,只怕一开始就看中沈家的文人背景,好给君远和君倩做垫脚石。 她压根就不是以君鸿白妻子的身份进入镇远侯府,而是以教养孩子的老妈子身份! 更可笑的是,前世的她居然沿着别人安排的路,事必躬亲。 只怕她的关怀体贴、勤勉温柔落在别人眼里,都只是他们算计的天衣无缝的证明吧! 心中恨和痛翻滚,沈青鸾面上的笑却越发柔和,仿佛带上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假面。 “婚约换人这种事,侯爷竟也同意?” 长栋笑道:“夫人跟侯爷相处时间不多,不知道侯爷这个人,他啊……” 长栋看了看窗外,确定隔墙无耳,才凑到沈青鸾身前压低了声音: “侯爷这个人天生便无心无情,眼里只有杀戮,哪会关心旁的事。要我说夫人和我家大爷,才是天定良缘呢。” 长栋谄媚的笑脸从沈青鸾面前移开,沈青鸾应景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原来如此,我知晓了,既然如此,杜家的事便好办了。今日辛苦你走一趟,翠翠——” 她唤了一声,翠翠立刻进来,打赏了一个小小的银元宝。 长栋双手接着,点头哈腰地退下。 一个银元宝不多,却是来自于主母的认可和示好,是比银子本身更重要的奖励。 沈青鸾从不缺御下之术,但看她愿不愿。 比如说前世,她就觉得真诚和尊重是最好的御下之术。 殊不知…… 沈青鸾猛地砸了手边的茶盏,难以自抑的怒气,头一次毫无保留地自周身流泄而出。 殊不知,她以为的真诚,其实恰恰是这世上最惹人发笑的、廉价的玩意! 可笑!荒唐!滑稽! 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她的命运就成了别人手里书写的、无足轻重的话本! 在她还在憧憬自己的婚姻和未来的时候,她的喜怒哀乐早已成了别人笔下不值一提的戏言! “夫人,怎么了?” 珠珠连忙上前抓着沈青鸾的手轻轻吹气,“这茶水烫得很,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打翻了茶碗?” 沈青鸾用力攥拳,指甲深深嵌入红肿的伤痛里头,嘴角缓缓牵出一个僵硬的笑。 “的确是不小心,往后,可得小心些了。” 珠珠担忧地看着她。 只她嘴笨,不知说些什么来劝慰,只得讷讷地应声。 好在沈青鸾也没有要她开解的意思,任人将手掌擦了药又小心地包上一层,便去了书房。 眉目凌然,提笔大开大合写来。 【父亲敬上: 三日后西郊别院,与新月骑马,共商此前所提之事。】 有些事,是该快些解决了。 既已陷泥潭,纠结、气愤、后悔失去多少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唯有奋力自救,再拼一个光明未来。 三日后,西郊别院。 沈青鸾打着送杜家女到庄子上的名头出了镇远侯府。 沈新月早已等候在此。 她素来爱骑马,今日却难得地没有一早在马背上御风驰骋,反倒可怜巴巴地蹲在马场的门口。 瞧见马车远远地来了,沈新月立时弹着跳了起来。 “长姐!” 马车上下来的一身素衣,淡挽乌发的女子,不是沈青鸾又是哪个。 沈新月扑着迎了上来,嘴又撅起了,“长姐都说了辰时就在这等,硬生生等到巳时才露面,当真是好大的架子。” 沈青鸾有些手痒,到底没上手捏她的嘴。 自然了,也是因为沈新月早有先见之明,两只手死死搂着她,让她连抬起手臂都不能。 “听话,府上有些琐事,耽误了一小会。” 沈新月又抱了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长姐今日陪我玩多久?” 沈青鸾怜爱地将她额间的碎发掖到耳后,“长姐近日忙,再等些时候,长姐日日都陪着你。” 沈新月重重地点头,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道:“母亲都与我说了,父亲和族人们早都说了清楚,镇远侯府欺人太甚,如此羞辱长姐。 若就这么轻饶,岂不是让人看低我沈家,所以,只等长姐来信,族老们必会为长姐主持公道。”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于沈青鸾而言,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清风拂来,沈青鸾难得露出丝欢畅。 君鸿白以为以沈氏家教族训之严苛,必然容忍不了女子为夫所休弃。 殊不知,名声二字,总是离不开博弈。 无非是,究竟为你所用,还是为她所用。 70.官兵查抄! 沈家家规森严,注重家族颜面,一个被夫家不喜而休弃的女子的确丢人。 可同样的,一个不被夫家所喜,被妾室和妾室的家族踩在头上,还要逆来顺受的女子难道就不丢人吗? 君鸿白并无世家教育的背景,所以并不知道世家女子的高贵,不在于纯洁无暇的名声,而在于高洁不屈的风骨。 所以重生后,沈青鸾不再为着维持主母的颜面替君鸿白遮掩,亦不再对外强撑着光鲜的主母风范。 她不忌惮示弱,亦不忌惮将自己的伤口撕扯开给别人看。 为的就是将君家的不堪一点一点堆积,逐渐将她自己推上舆论的不败之地。 直至日前,君鸿白冒大不韪也甘愿将杜家众人捞回来,让君家和沈家之间的姻亲关系到达风口浪尖。 这个当口,只要一件小事引爆,有沈家族老助势,合离一事,水到渠成。 至于引子,若她所料不差,应当就在杜绵绵的肚子里。 那么,她会不会料错呢? 应当是不会的,前世今生,她的赌运都很好。 沈青鸾陪着沈新月疯玩了好一会。 她喜欢看沈新月迎风打马,就好像在看曾经单纯明媚的自己。 直到夜幕将至,沈新月才恋恋不舍地从马背上下来。 “长姐,什么时候再陪我来玩?” “快了。” 沈青鸾替她细细擦着脸颊的细汗,温声道:“瞧你玩的一头的汗,喝口温水好生歇歇,若是着凉可就难受了。” 沈新月贪恋着她手帕在脸上拂过的感觉,正要再说什么,一道慌乱的声音打断两人之间的温情。 “夫人救命!有人来府上抄家,大爷要夫人快些回府!” 昏黄的夕阳将长栋脸上的惊慌映照得纤毫毕现。 沈青鸾蹙眉,待听清他所说的话,不紧不慢地收了帕子。 左右是抄他们姓君的,与她何干。 “夫人!”长栋急得直跺脚,“那帮官兵不管不顾地就冲到大房,说大爷包庇杜家的罪犯。 侯爷今日又不在家,老夫人险些被吓晕了,大爷说了让您快些回去主持大局!” 沈新月轻声嘟囔:“一个大男人还要长姐主持大局,我看他不如梳个发髻做女人算了,还当什么官。” 沈青鸾瞪了她一眼。 转过头,语气平淡:“知道了。” 原以为是多大的事,吓得君鸿白从主子到奴才全都吓破了胆。 包庇罪犯? 杜家那些人都是君呈松在官府办了批文领出来的,要为此而问罪也该问到正主上去,怎么会找到君鸿白头上。 枉他在朝堂待了这许久,竟是只长岁数,不长脑子。 沈青鸾只是略微一想,便猜出这大抵是君呈松在借题发挥。 至于他目的为何,沈青鸾懒得去想。 一路慢慢悠悠的,等马车到了镇远侯府门口,府中已是兵荒马乱,沸反盈天。 “救命!” “官爷饶命,奴婢是侯府的家生子,跟杜家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镇远侯府大房的丫鬟们被推搡着挤到侯府的空地上,俱都面色惶惶。 穿着甲衣的官兵不住穿梭出入,将四下试图逃跑的丫鬟小厮揪出来。 沈青鸾蹙着眉逆着逃跑的人流往内,远远就见着大房的丫鬟被官兵一个接一个逮住。 不少官差脸上带着淫邪的笑去搜她们的身,将一身的外衣里衣甚至肚兜等物都扯开。 丫鬟们被折辱得哀哀哭泣,不断磕头。 “放开我!我可是怀了侯府的血脉,若是动了胎气你们担当得起吗!” 大着肚子的杜绵绵和妾室刘月娘俱都被人揪着往正院的空地中推,见了沈青鸾,刘月娘如同黑暗中见到光柱一般整个人都亮堂了。 忽地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力道,拼着被刀砍伤胳膊,挣开钳制她的官兵,连滚带爬冲到沈青鸾身侧。 “夫人救命!” 那些丫鬟的下场她看在眼里,若自己也遭了这样的毒手,受了这样的摧残,岂非生不如死! 她形容狼狈,珠珠眼疾手快挡住她扑向沈青鸾的动作,“查案的是官府的人,求我们夫人做什么!” 若是被官差们误以为她家夫人也跟杜家的人有关,岂不是连累她们夫人要遭灾。 翠翠也在沈青鸾耳边低声劝道: “夫人,府中这样乱,您还是回沈家暂避一二吧,若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那就得不偿失。再说了,” 翠翠又瞥了一眼大着肚子的杜绵绵,“杜家人曾经那么羞辱您,她们倒霉您看戏就是了。” 沈青鸾面色波澜不惊,只伸手拍了拍珠珠的肩膀,示意她让开,让刘月娘站到她身侧。 继而淡声道:“我的确不喜欢杜家的人,也不愿管她们的事。 但一码归一码,这些官兵如此羞辱女子,我若坐视不理,岂非辜负沈家十数年来的教导。” 站近了的刘月娘听到这句话,竟是羞愧得低下了头。 方才她的确想着祸水东引,若是那些官兵也如此羞辱了沈青鸾,以沈家如今的声势必然要为沈青鸾讨回公道。 而她这种小人物,连带着也能免于劫难。 没想到,压根不需要她算计这些,沈青鸾从未想过袖手旁观! 可笑的是她曾经还以为沈青鸾会算计她。 殊不知以她的胸襟、思想、气度,莫说比起内宅女子,便是比世上大多数男子都还要开阔。 自己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走入她的视野之中。 刘月娘紧紧跟在沈青鸾身边,看着她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向官差面前。 “夫人,官府办差,您还是暂避为好,不然,刀剑可不长眼,您觉得呢?” 为首的官差不知得了什么吩咐,果然不敢冲撞沈青鸾,却也没有避开的意思,仍旧紧紧抓着杜绵绵。 沈青鸾心中飞快地思量着这些人的来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扯下披帛盖住杜绵绵在拉扯间有些被袒露的胸脯。 “大人说的是,我身为君家主母原也该配合官府查案,只是即便死囚也有尊严,更何况我府上这些丫鬟,本就并无定罪,怎能遭受如此凌辱。 据我所知官府本是有女衙役的,若要搜查丫鬟,何不请女衙役前来。” 为首的官差有些为难。 他们是领了命来大房大闹的,自然是能多猖狂就多猖狂。 可与此同时,他们也被再三叮嘱,府上别的女子随便怎么整治,唯独这个沈青鸾,却是一点冒犯也不能有。 为此,他们特意挑了沈青鸾不在府上的时间上门。 没想到她不但半途回了府,还敢多管闲事跟他们正面对峙。 两厢为难,那官差终是撤了刀,却不情不愿道: “官府的确有女衙役,只是今日搜查侯府大房,是陈统领带队,夫人想请女衙役来搜查,不如亲自去和陈统领说个分明。” 沈青鸾了然。 这人定然是料定她不敢出头太过,所以刻意刁难。 对此,沈青鸾只淡淡一笑,“正有此意。在陈统领下令前,还请大人对我府上的下人们礼貌一点。” 说着,果然领着人往府中最混乱处走去。 那些官兵对视一眼,彼此停了手中动作。 被沈青鸾一言解救的丫鬟们俱都劫后余生,崩溃得嚎啕大哭! 原本紧关房门藏在屋子里的君倩和君远见着沈青鸾要离开,纠结片刻,忽然推开房门跟在沈青鸾身后,亦步亦趋地追随着她的脚步。 她的身影并不高大,也不强壮,不比君鸿白气宇轩昂,反倒透着女子的秀美单薄。 可落在两人眼里却无比安心。 从未被亲娘教养过的两人第一次明白,原来这就是“母亲”两个字的含义。 不只是衣食住行有人打理,更是犯错时及时指点纠正,迷茫无助时,能够给予引领和依靠。 少顷,一行人到了书房门口,但见为首的陈宣一刀砍破君鸿白书房的木门。 哗啦一抽,木门顷刻粉碎,露出里头的人影。 刀光宣宣,刀声呼啸,躲在小厮身后的君鸿白面如土色,色厉内荏喝道: “陈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来镇远侯府闹事!” 陈宣一脚踢开小厮,将刀架在君鸿白脖子上,“在镇远侯府闹事我当然不敢,不过我今日是奉了圣命清查杜家的漏网之鱼,君大人可得好生配合。” 君鸿白满脸如雷劈一般不敢置信,“杜家的人可是二叔亲自领回来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沈青鸾暗道了一声蠢货,居然问出这种蠢问题。 陈宣本就是君呈松的人,今日来侯府自然是得了君呈松的授意。 问这话,可不是惹人发笑。 果然,陈宣似笑非笑,“谁领了人回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杜家几个人的奴籍落在了侯府大房,赎身的银子也是大房所出,这些日子他们更是在大房安置。 你说是侯爷领回来的,证据呢?” 君鸿白如坠冰窖。 难怪当日君呈松刻意将这些人划入大房,目的便是为了跟他自己扯开关系。 他早有预谋,要借此将大房彻底踩下去! 越是危急时刻,君鸿白的脑子转得更快,“就算这些人如今在我府上,可也是官府走了明文,若他们有罪也是官府查案不力,与我无关!” 陈宣眯着眼,“今日才查清杜家人除了行贿官员、杀人抢方、谋财害命之外,还勾结民间邪教忤逆皇权。 就在昨日查到杜家余孽私下递送信物与邪教贼首联系,这信物能够送出,想必也有君大人助纣为虐之功” 君鸿白听完,眼前一黑! 71.原来又是那个蠢货的手笔! 他身处朝堂,自然知道勾结逆党是一个多大的罪名。 若说行贿害人只是犯了法律,勾结逆党却是犯了皇帝心中最忌讳的事情,凡是沾上这种事,死路一条。 杜康好大的胆子,居然连这种事都敢沾染! 沈青鸾心中亦是掀起惊天波澜。 勾结逆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罪名。 一时间,沈青鸾竟有些分不清杜家被查出这件事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君呈松暗中捏造。 前世,杜家也曾在被封为皇商之后查出行贿杀人等大罪,最终还是君鸿白求了沈家在朝堂的族人出面平息了此事。 也是为此,才有杜绵绵依旧光鲜亮丽地靠着杜家,在她临死前耀武扬威。 从始至终,勾结逆党的罪名压根就未曾出现过。 不过,无论勾结逆党一事真相如何,陈宣既然堂而皇之宣告了此事,就说明今日查抄大房一事,绝无法善了。 见她沉默,陈宣不再含糊,令人压了杜康夫妇上来,推搡着君鸿白到了院子里。 杜绵绵被人架着压到两人面前,陈宣不紧不慢地踱步,“你们暗中送信的事既然被查了出来,再怎么矢口否认也是无益。 识相的便将你们如何联络逆党,逆党落脚之处在哪,有什么计划如数说来,若不然……” 陈宣将刀划破杜绵绵腰间的衣裳,露出白白的已有四五月大的肚皮,唇畔的笑满是不加掩饰的邪恶。 “你们杜家如今的血脉不多,将逆党供出来戴罪立功,看在镇远侯府的颜面上还能留下一滴血脉。” “啊——” 冰冷的刀尖只差一寸就要划破肚皮,杜绵绵骤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爹!您快说啊,快把逆党交出来,我肚子里怀着你们的外孙,难道那些逆党比我和孩子的性命还重要吗!爹,娘!” 君倩闻言,亦是缩着头藏在沈青鸾身后。 从没有哪个时候让她像现在这么憎恨自己体内流着的杜家的血。 她的外家怎么能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带给她如此滔天大祸! 杜夫人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揪着杜康的袖子,“老爷,什么逆党什么联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说啊,绵绵可是咱们唯一的女儿了。” 陈宣眸光冰冷,将刀架在杜绵绵脖子上,吓得她软成面条直接就瘫倒在地。 “是啊,现如今说还算功劳,若是本官亲自搜出来了,你们杜家的人可就要死绝了。” 杜夫人和杜绵绵立时就吓哭了。 唯杜康还在强作镇定,“什么逆党,我不过是一介商户,怎么可能跟逆党扯上关系。 至于联络逆党就更无从提起,我若有这个本事早就让人来救我,又怎么会沦落成一介奴隶。” “那就对不住了。” 陈宣收了刀,挥手下令:“将大房的人全都带走,一个一个审问,审到有人肯开口为止。” 原本被陈宣威势恫吓得一片死寂的院子顿时又吵嚷一片。 哀求、咒骂、求饶声不绝于耳。 沈青鸾视线自众人面前一一扫过,正要开口,身侧忽然神出鬼没地递了一硬硬的纸团到她手中。 心头微跳,沈青鸾后退一步,借着珠珠的遮掩快速将纸团展开。 入目是一笔略有成熟笔锋,却仍旧让她无比熟悉的字迹。 【知君有合离之意,特来相助。静观其变,待君鸿白罪名缠身,沈家族人出面,我自会同意合离一事。】 简单的几个字,宛如在沈青鸾脑海之中投下一颗爆炸中的烟花,炸得她大脑居然有瞬间的怔愣和空白。 就这么一个当口,院子里变故陡生。 杜康挣开抓着的官兵,身子一俯往陈宣冲过去。 “好大的胆子!”陈宣眉眼一按,抽刀迎上。 扑哧一声,鲜血淋漓的长刀从杜康背部刺出。 连一声哀嚎都没有,杜康笨重的身子往左侧一栽,扑倒在地。 气绝身亡。 陈宣几乎要气笑了,“好好好,宁愿一死都要守口如瓶,背后定然是重要机密。 这事既然发生在君大人院中,为表清白大人少不得要陪本官走上一趟了。大人放心,本官会亲自动手审问,决不让大人清名蒙羞。” 镇远侯府其他被抓住的下人全都面如土色。 连大爷都要被抓审问,那他们,岂不是更加岌岌可危。 君鸿白自己更是被这一幕彻底吓傻。 若此前他还对杜康勾结逆党一事抱有侥幸心理,那么这会,他已经是彻底绝望了。 如果杜康没有做,以他汲汲营营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求死! 他府中果然有逆党的探子,杜康自戕,到底是为了保住什么秘密! 更重要的是,不论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进了昭狱,不死也要脱层皮。 怎么办! 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浸湿了他身上的衣衫,他忍不住抬眼去看沈青鸾。 陈宣注意到他的视线,反手将刀倒握在手,在众人惊恐不已的视线下,一步一步逼近沈青鸾。 翠翠和珠珠俱都提起了心。 陈宣此人表现出的残暴、狠辣实在太过骇人,若是落在他手上,严刑拷打只怕要脱层皮。 一群严阵以待的人中,唯沈青鸾挑眉微笑,目光却是冷的。 事到如今,若说沈青鸾原本还有些糊涂,可看到君呈松递来的信,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康勾结逆党一事定然为真,镇远侯府有逆党的探子,也是为真。 至于君鸿白…… 此次虽然会吃些苦,却定然会安然无恙地出来。 非但是因为他和君呈送同为一个君姓,若扯上谋逆,君呈松自己也要受牵连。 更因他若死了,她沈青鸾岂不是要守寡?合离一事还从何谈起? 一切都天衣无缝,只除了—— 沈青鸾美目冲着院子里被凌辱得衣衫不整,涕泪四流、不住求饶的丫鬟小厮身上拂过。 君鸿白或许只会受点皮肉苦,可这些无依无靠之人呢? 就该成为这场皆大欢喜的戏码之下的牺牲者,一如当初,毫不知情之下,被三言两语画定了命运的沈青鸾? “夫人——” 陈宣冲着沈青鸾拱手,还未将话说完,沈青鸾略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大人的来意,我明白了。” 陈宣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却在下一刻,变了脸色。 “然我却有疑问,大人领的命令中,说的究竟是捉拿杜家有关的逆贼,还是将我镇远侯府大房上下全都捉拿拷问。” 陈宣的脸色在这句话中沉凝起来。 这个沈青鸾明明只是一个闺阁女子,却偏偏眼光如此锐利,一看就看到事情的最关键所在。 他接到的指令,自然是前者。 将杜康放出来,本就是引蛇出洞之计,刻意给他机会动手联络,好让他们捉住后头的人。 君鸿白只是恰巧这么倒霉,给了杜家人一个脱身的理由而已。 从始至终,他们就并未打算要借此对付君鸿白。 更何况君呈松将话说的明白,千万不能冲撞沈青鸾。 若是要将大房上下全都捉拿拷问,沈青鸾又怎能独善其身。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宣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难道是仗着沈家势大,想干涉官府办案?” 这话带着几分威胁和恫吓,虽然他心中隐隐察觉到,这话吓不住沈青鸾。 若是普通女子,见着这种兵荒马乱的局面,定然是怕的不敢踏出房门。 没想到沈青鸾不但敢出面,还敢多管闲事。 果然,沈青鸾面上丝毫不惧:“只是将事情问清楚,怎么就算干涉办案? 恰恰相反,这里是镇远侯府,我是大房主母,他们平日为我驱使,庇护他们便是我的职责,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平白受辱?” 她嗓音徐徐,宛若清风将院子里弥漫着的紧张和恐惧缓缓吹散。 君家上下看着她的眼眸,俱都迸射出翻滚的水光。 陈宣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好,夫人好胆识,我本意是给沈家一个面子,夫人既然自愿与他们为伍,那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他将反在身后的刀唰地重新举起,“今日我奉命来捉拿反贼,若是查了出来自然不会牵连君家和沈家。 若是查不出来,未免让落网之鱼逃脱,不只是大房的人,就是你们这块地皮我都要掘地三尺!” 谁也没料到,就在他举刀之际,一直躲在沈青鸾身后的君倩忽然蹿了出来,挡在沈青鸾身前双手大大张开。 一边护住沈青鸾,一边冲着杜夫人焦急道:“外祖母您知道什么就快说吧!难道要看着我们几个都被抓走吗! 我和远弟平日那么孝顺你们,看在我们的情面上您还不松口吗!” 她身量不高,站在沈青鸾身前甚至还不到她的肩膀。 沈青鸾有那么一瞬,居然觉得怪异、荒诞,甚至啼笑皆非。 姓君的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只眼下到底不是适合感慨的时候,她敛了眸中的复杂,将眸光瞥开重新移向院子里的其他人。 喝退陈宣让他投鼠忌器只是缓兵之计。 诚如他自己所说,若不将探子找出来,哪怕她执意挡在前面,只怕也拖不了太久。 不过,要找出探子却也不难。 越是这种被逼上绝路的危机关头,越是无法掩饰情绪的时候。 只要观察得足够仔细,便能抓住掩藏在人群中的端倪。 而恰好,沈青鸾深谙此道。 72.沈青鸾大展身手 她拍拍君倩打颤的身子,示意她让开,冲着陈宣微不可见地挑眉,却是十足的美丽难以逼视。 “既然大人是要捉拿勾结反贼之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大可来问我。” 陈宣并不接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等听她如何狡辩或是求饶。 “若我所料不差,大人应当是昨日发现杜康命人和逆党暗中联络的吧?” 陈宣心中讶异,脸上却分毫不露,勾唇冷笑并不作答。 好在沈青鸾无需他说话便能猜到答案。 杜康从监狱出来后,由她安置在大房外院做扫洒,历时不过四日。 沈青鸾眼眸轻阖,左手搭在右手手背之上,食指轻点。 四日之间,她虽未亲眼看着杜康的一言一行,但有一点,她对镇远侯府的一人、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侯府大房内院和外院共有丫鬟五十八人,小厮三十四人,婆子二十九人,过去四日,和杜康有过交集的应当是——” 她猛地睁眼,手指在空中虚点,“丁香、长荷、雪雁、云裳、周林……” 被她点中的下人俱都战战兢兢被推了出来,满脸绝望地站在众人视线中央。 一气儿点了三十几个人的名字,陈宣没沉住气道:“你什么意思,是说探子可能在这些人之中?” 沈青鸾看了他一眼,重新将视线转回到下人们身上,“论理,不是。” “什么意思?”陈宣又问了一句。 “他们俱都是奉了主子的令和杜康往来。” “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整日都派人盯着他?” 沈青鸾施舍地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莫名地有种一言难尽的味道: “丁香负责派发衣衫,杜康头一日进府要领用衣衫鞋袜。长荷负责分发每日餐食、雪雁负责清点整个大房的花草树林,杜康要扫洒外院自然要听命于她……” 她轻描淡写地娓娓道来,三言两语便将过去四日间,围绕杜康发生的动向、接触过的人和事说得一清二楚,恍若亲见! 语毕,她挑唇一笑,“何必亲眼所见,府中仆妇每日都会向我禀报,只需用脑子想一想,便一清二楚。” 在场众人心中俱都掀起惊涛骇浪! 尤其是陈宣,终于头一次正视沈青鸾。 只听仆妇的禀报,便将一个人的动向完整地串联起来,此事别人或许不知道厉害,可素擅查案的陈宣却明白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盖因要将这几日的大事小情事无巨细记在脑中,还要丝毫无错地依着时间线将一切毫无错漏地梳理。 此举不但需要极佳的记忆力,更需要她对整个宅院每天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这是多么可怕的掌控力和洞察力!便是军队最厉害的军师或许也做不到如此优秀。 陈宣急不可耐追问:“那么你能猜出和他接触的这些人中谁是探子?” 他问完这话,被点名的下人全都脊背一紧,大气不敢出地看着沈青鸾,生怕她口中点出自己的名字。 沈青鸾还真的深思了片刻,目光不断在人群之中逡巡。 半晌,收回视线,“方才我所说的,全都是这座宅院之中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 探子或许会在这些人之中借机接触杜康,若是大人将他们全都带回去严刑拷打,应当能查出真相。” 那些下人俱都如丧考妣,有那胆小的身子一软,直愣愣地晕了过去。 陈宣亦是神情一窒。 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今日来除了要找出探子,还要借此事拉君鸿白下水。 虽然不知侯爷为何这样吩咐,可他素来唯君呈松马首是瞻。 既得吩咐,自己一定要做到。 若是只将这些下人带回去,难免被侯爷认为他办事不利……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办法之际,沈青鸾声音稍稍上扬:“不过,除了这些人之外,其他人也并非没有嫌疑。” 陈宣越发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追问:“还有谁!” 沈青鸾侧目瞟着府中其他下人,“那就要问你们了,方才我点出来的是因着公务与杜康接触。 若是有谁不在名单之列,却偏偏在杜康身边出现过,那他便是嫌疑最大的!” 陈宣皱眉。 还以为沈青鸾是要将涉案的人数扩大,没想到她却提出这样一个说法。 若是这个人被指出,他别说带走君鸿白,就连将这件事闹大都不可能了。 可旋即,他又想到了别处。 逆党的探子行事素来谨慎,哪是侯府这些普通下人能够发现踪迹的。 沈青鸾这样说也好,等会无人指证嫌疑人,他刚好借这个由头将府中下人全都带走审问。 至于君鸿白,虽然不能直接捉捕,但只要这件事闹得足够大,将他扣一个管教无能的罪名应也不难。 心头逐渐松下,陈宣挺直腰杆,扫视着院子里这些普通的、平凡的、不怎么聪明的下人。 片刻后,他重新勾起自得的笑:“若是没人说得出,那就……” “我想起来了!”一个激动得几乎嘶哑的声音响起。 陈宣脸上的笑甚至还来不及做完就僵住。 “前天寅时三刻,我将杜康送到住的屋子里,刚好看到赶车的黄把式从屋子里走出来!” 说话的是外院负责分配下人住处的周林。 他满脸都是死到临头的绝望和疯狂,一手直直指着黄把式的面门,甚至透着几丝歇斯底里。 “当时他说是来找李忠借钱,哪有那么巧偏偏是我安置杜康的时候就来借钱,他一定就是逆贼的探子!大人快把他抓起来!” 他的指证并不如何有依据,甚至听起来有些牵强。 黄把式听了顿时暴怒,大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赌输了手头紧,这才去找李忠借钱,跟那个姓杜的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你要死自己去死别拉老子下水!” 他们两个骂作一团,沈青鸾却并未反驳也未否认,只漫不经心地看向黄把式,“安静。” 她声音并不大,甚至还透着女子特有的斯文和气,可听在下人耳朵里,却比圣旨还管用。 院子里立时静谧得仿佛人都死光了一般沉寂。 陈宣心口缓缓沉了下去。 沈青鸾对侯府的掌控,远比他以为的更要牢靠。 被喝止的周林看着一旁握着长刀、浑身凶悍之气的陈宣,脸上划过一丝绝望。 若是找不出真正的探子,被抓的就是他们。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被点名的三十几人心中。 “刘诚……”又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开口: “奴婢送饭给杜康的时候,看见刘诚匆匆离去的背影。” 被点名的刘诚脸色一变,气愤填膺道:“我没有!” 沈青鸾老神在在立在一旁,仿佛并不在乎他们的解释一般,视线却不着痕迹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随着他们开口,仿佛拉开了某种大戏的帷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指证莫名其妙出现过在杜康身边的人,院内原本僵持的气氛霎时变得激烈尖锐。 陈宣将所有被指控的人揪了出来,稀稀拉拉居然也有十几人。 啪啪啪,陈宣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啧啧作响。 既然猜不到事情的走向,这会他索性不再猜测沈青鸾的意图,干脆等着她发话。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失去了主动权,全然被沈青鸾牵着鼻子走。 甚至于在场的这些下人,更多的也是在敬畏沈青鸾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而不是他这个威严凶赫的武将。 沈青鸾再度扫了眼被点出来的人,冲着陈宣颔首,“约摸就是这些人了,大人可在他们中间审问清楚。” 就这样? 陈宣陡生一种果然如此,却又意料之外的感觉。 她大费周章的搞这么一出,然后就老老实实将人给他了? 被沈青鸾牵着鼻子这么久,这会事情尘埃落定,他居然生出一丝如释重负和感激。 虽然眼下的结果和他一开始的打算有些出入,但他已经不想再纠缠了,就怕再等个一会沈青鸾又变了主意。 偏偏有君呈松的嘱咐在,他还拿沈青鸾毫无办法。 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众人捆绑起来,刀剑强押推搡着就往外走。 “等等。” 沈青鸾淡然的声音再度响起,陈宣忍无可忍地回首,“夫人有什么话大可一次说完,事不过三,本官没那么好的耐性!” 沈青鸾没理他的牢骚,只慢条斯理走到一人面前,出人意料地取下那人手上的手镯,看都没看轻巧一丢。 偏陈宣手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地抓了个牢靠,“什么东西!” 被沈青鸾摘了镯子的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摸自己的手腕。 待明白了发生什么事,顿时脸色发白。 “真正的探子已经找到了,陈大人不必担心办事不力而受罚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脸上笃定的笑,一时间竟跟不上她的思路。 还是陈宣经验老道,反应过来后连忙徒手将手镯捏开。 薄薄的银皮在他手中宛如豆腐渣瞬间被捏碎,露出里头一块极有标志性的羊皮纸张! 73.查清楚了吗?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当口,陈宣如雷电般踱步上前,捏住沈青鸾身前那人的脖颈,眼疾手快打断了她的腿脚。 被捉住的丫鬟这才真正相信,她居然真的被揪出来了。 怎么可能! 她在镇远侯府呆了近十年!府中所有的丫鬟都尊称她一声姐姐。 且这些天,她和杜康从无有半点明面上的联系,甚至暗地里的联系也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但看方才两轮清点,府中丫鬟下人去了十之六七,她却安然无恙便可见一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沈青鸾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不甘、怨恨兼不解之际,沈青鸾已经在众人不明就里的视线中,将她的来历一一道出: “锦绣,时年二十六,福宁六年入府,父母双亡,家无长亲。” 她冲着君鸿白意味深长一笑,“我竟不知杜家如此有心机,将探子安置在镇远侯府居然有十年之久。” 语毕,院内所有人俱都遍体生寒。 只是不知道,是害怕杜家心思狠毒缜密、谋算深久更多,还是害怕沈青鸾聪慧机敏,仿佛能堪破所有阴谋诡计更多。 “我,我不是。”事到临头,锦绣还试图狡辩。 沈青鸾没有看她,负手于背在院中踱步。 “是你,而且只会是你。” 她神情太过笃定确信,明明没有证据,众人却全都自心底深信,愤怒仇恨的目光将锦绣刺得浑身是孔。 “黄把式性情乖张,唯有和你能说上几句话,刘诚对你有意,时常送些瓜果给你……” 零零总总说下来,后头揪出来的十几个人全都跟锦绣有着不浅的交情。 “若是一两个或许是巧合,可他们全都如此,还刚巧在短短三天之内接触过杜康,若还是巧合,那也只能说老天爷注定要你去死。” 轻描淡写一番话,却像是覆顶巨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锦绣更是生出被人窥视、无所遁形之感。 夫人对她一言一行和日常生活的掌控,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黄把式恍然大悟,颤抖地指着锦绣,“不是巧合,就是她!就是她三天前带我去赌钱,说带我放松放松!谁知一把就把我的银子输了个精光,还输了给侯府买马料的银子。 你这个毒妇,当时你说会替我一起还,我还感激你善良,没想到你压根就没想过要还,我死了谁还会去要这笔帐!你好狠的心!” 被他这么一说,刘诚也反应过来,又慌又怒又是失望道: “那天你说有贴身的帕子丢在外院,怕丢了女儿家清名托我帮你去找,我才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外院,你是故意的,你诚心推我去死!” 一个火星子丢入本就焦灼的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被揪出的十几个人全都想了起来,自己那个时候出现在刘诚身边居然是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推动,而且,俱都是锦绣暗中唆使! 真相呼之欲出。 锦绣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绝望。 这番安排本该是天衣无缝,怎么会…… 沈青鸾没有替她解惑的意思,只冲着展开羊皮的陈宣徐徐道: “陈大人既是为捉拿探子而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探子身份已经明晰,大人的差事应是完成了?” 言下之意,就是别再找事,赶紧麻溜地带人走吧。 陈宣没能找出来的探子,反而被沈青鸾这个内宅妇人三言两语就揪得现了行,本就大大丢了人。 这会被沈青鸾赶客,愣是铁青着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事到如今,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青鸾从说出那句“主母的庇护之责”开始,就从来没想过让他带走府里任何一个下人。 先点出一波下人,再供出另一波人都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引出真正的探子。 至于他,他就是个被沈青鸾耍得团团转的二愣子! 沈青鸾明着说配合他,愿意让他将府中的下人带去审问。 实则是利用他来威吓恫吓府中下人,好让他们在极端的恐惧之中,将过往几天发生过的事情事无巨细说清楚。 至于她先后让自己将有嫌疑的下人带走,正是为了让真正的探子放松心神。 一波三折,便是训练最精妙的探子都会在这个当口泄露出真正的表情。 别的下人会是紧张和兔死狐悲,只有真正的探子才会如释重负、隐秘地庆幸。 而这表情,才是沈青鸾揪出锦绣的关键。 至于其他下人的说辞…… 陈宣眸光复杂地看着沈青鸾。 有了这些周全细致的口供,再顺理成章牵扯出锦绣,一环扣一环,不但让探子无所遁形,更让他这个别有用心之人没法将事情闹大。 更有甚者,经此一遭,她在镇远侯府众人心中的威势和地位,必然不可同日而语。 好缜密的手段,方方面面,每一个人都被她算计、利用得干干净净。 如此智珠在握,却偏偏只用来保护一府的下人。 不知该说她心怀仁善为好,还是说她太过愚蠢为好。 他眸光一刻十变,盯得沈青鸾有些膈应。 沈青鸾暗道一句莫名其妙,旋即看向府内其余下人,“事情已经彻查清楚,你们还在这做什么? 府中的事情难不成已经不需要去做了?” 声音淡淡,威慑却是空前绝后。 众人脖子一缩,如鹌鹑一般弓背轻脚鱼贯而出。 满院子横立的长刀,却愣是比不过沈青鸾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陈大人还有何指教?” 陈宣回过神,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终是没再说什么。 今日这桩差事,虽然办成了,却也算是搞砸了…… 不过,他心服口服。 “不敢指教夫人。”陈宣冲着沈青鸾一拱手,随即挥手,头也不回地带着众人离开。 院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杜绵绵压抑的啜泣。 “贱妇!你还有脸哭!” 君鸿白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狂怒,仿佛要把刚刚在陈宣面前噤若寒蝉的憋屈全都发泄出来。 “大爷。” 沈青鸾淡声喝住他,“杜姨娘还怀着身孕,受不了刺激。” 君鸿白正要往杜绵绵身上踹的脚顿时停住了,“什么身孕,孽种而已。” 话虽然不甘不愿,但到底不敢有别的动作。 沈青鸾冷道:“搜查探子一事既然是陈宣负责,杜绵绵有没有嫌疑他自会给个说法。 没得官府还没发话,侯爷就自乱阵脚的道理,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侯爷胆小无能。” 杜绵绵泪眼婆娑地抬眼看着她。 第一次,她深切地认识到她跟这个女人的差距有多大。 当她还在沾沾自喜地抢到了更多来自男人的宠爱,沈青鸾早已跳出这套可笑的价值观。 她比自己视若神明的男人,还要更像个男人。 君鸿白也是脸颊一阵滚烫刺痛。 沈青鸾这句话,无疑再一次打了他的脸。 原来他果真是这么一个胆小懦弱的男人,难怪沈青鸾看不起他。 默了片刻,他只苦笑道:“夫人说的是,为夫的确想得不够周到,日后大房,还赖夫人多加看护打点。” 头一次,他对沈青鸾真心实意地说着软话。 今日被她坚挺正直的身姿折服的并非只有君倩,君鸿白亦是如此。 当沈青鸾不再对他百依百顺,不再用虚假的谎言来维护他可笑的自尊,他才真正看清了沈青鸾这个人。 世家出身只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她宽宏、仁善,对着往日屡屡挑衅过她的人都甘愿施以援手。 她更果决、聪慧,一己之力便能将整个大房的人从牢狱之中拯救出来。 他何其有幸,可以和这样的女子携手一生。 是的,这一刻,他认定会和沈青鸾一直走下去。 哪怕沈青鸾对他有心结,可以她的仁善大度,只要他真心悔改,她会原谅的。 他的眼神黏糊得仿佛能拉出三大碗丝,沈青鸾微不可见地打了个冷战。 连忙转了脚步,随意吩咐了几句便衣袂翩跹而去。 她阻止君鸿白,并非他以为的大度宽宏,仅仅是,杜绵绵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和离最大的筹码。 至于逆贼一事,应当是告一段落了。 翠翠端了盏燕窝进来,“夫人今日劳累了,赶紧喝盏燕窝补补气血。” 沈青鸾正拆下挽了一天的发髻,由着珠珠替她按摩拉扯的头发。 闻言睁开眼眸,“我向来不喝这些。” 翠翠讪笑:“奴婢知道,是厨房的人特地送来,说专门孝敬夫人。奴婢不接,她们不肯走哩。” 沈青鸾挑眉,随即了然一笑。 她在侯府做了三年老妈子,人人都只看到她和气的一面,今日闹这一出,倒是一改往日的印象了。 她伸手接过燕窝,随意舀了两下便放在一旁,和翠翠又聊了几句便上了床榻。 翠翠说得对,她今日的确颇费心神,因此一沾枕头就来了睡意。 半梦半醒之间,头皮处莫名其妙传来一阵难以描绘的威吓气场,仿若睡梦之中被什么凶禽猛兽窥伺。 沈青鸾心神一凛,身体比脑子更快,下意识撑起身子。 睁开眼帘,入目处昏暗阴沉,唯一双森亮灼人的眸子,映在一张一丝瑕疵都没有的脸庞上,犹如火光中烧着的白玉。 令人心惊的湛亮! 74.吵架,或许是单方面的碾压 “你疯了!” 沈青鸾一手攥住身下丝质的锦被,破天荒地露出些许惊慌。 在她印象之中,哪怕是最让她瞧不上眼的君鸿白,也不会做出这种深夜闯入女子闺房的事。 实在是,不可理喻! 君呈松没被她的厉斥所慑,或者说,他心中的愤怒和不解太过深重,以致他注意不到旁的事。 又冲着床沿逼近一步,深邃的轮廓印在半掩的月光之中,几乎是咬牙道: “你才是疯了,你想和离,我替你创造机会,只要君鸿白入狱,沈氏族人出手我自会替他同意。” 沈青鸾默了一瞬。 她的沉默让君呈松心底的那丝火气燃得更旺,不知想到什么,君呈松倏地气急败坏道: “我早就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你,你为何要与我对着干,莫非他这样对你,你还喜欢他还想和他长长久久?你怎么就那么……蠢……”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不知为何,沈青鸾盯着他的眼神虽然很平静,却比战场上最强大的敌人还要令他心虚。 “我真是为你好。” 他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 沈青鸾闻言嗤地一笑,一直紧皱的眉峰松开,虽是倾城的美丽,只那眉眼中的嘲讽怎么也掩不住。 “侯爷说为我好?那我倒有一句话想问侯爷。” 君呈松下意识昂首:“你问。” “三年前,沈家和镇远侯府议亲,侯爷可知情?” 一句话,君呈松直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心虚得透心凉。 知情?还是不知情? 若是正常男人,这会定然是顾左右而言他。 要么直接否认,要么扯些冠冕堂皇的谎话敷衍过去。 偏偏,君呈松不是个正常男人。 他还未成年便被陆氏赶出侯府,自丛林之中厮杀出一条血路。 和野兽拼杀的过程中,难免学会了动物惯有的真诚、坦率和横冲直撞。 所以这会,哪怕心里头虚得直打鼓,他也只是迟疑片刻就解释道:“我知情,只不过当时我不认识你。 若换做现在,我定然二话不说就答应和你的亲事。不,就算亲事被君鸿白抢走了,我也是要抢过来的。” 月光下,沈青鸾忽然笑了。 君呈松以为自己说对了话,也跟着笑起来。 “没关系,今天虽然没能将君鸿白按下去,日后还有机会……” “够了。”沈青鸾倏地收了笑,双眸带上了刺人的冰渣。 “我早就说过,我的事情不必侯爷插手,或许是我说得不够清楚,那么现在我便再说一遍,或许你我曾经有过渊源,但如今我是你侄子的夫人。 以后不论是什么关系,这一点既然发生过,就永远不会消失或者是改变。 所以,请侯爷和我保持距离!无论是帮助我和离,抑或是半夜闯入我的房间,这种事情还请侯爷不要再做。” 屋内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沈青鸾歪头,勾出一个顽皮到接近恶劣的笑,一字一顿道: “侯爷虽然是与野兽为伍长大,可沐猴而冠这么些年,应当学会人的礼义廉耻了吧。” 君呈松浑身都僵住,无边的愤怒和羞耻如潮水般袭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很多人曾因他少年时的那段经历耻笑他,甚至当面的羞辱也是有的。 可这样的话从沈青鸾口中说出来,让他浑身骨头都在生疼。 她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忽地就从君呈松脑子里钻出来。 半晌,君呈松不解地抿唇,艰涩的声音响起:“君鸿白那个畜牲宠妾灭妻,我看不过去才会出手,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说到最后,难免又带上几分气虚。 沈青鸾淡漠地笑了,“为我好?将我推到君鸿白身边,让我被陆氏磋磨,让我被羞辱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吗?” 内疚、后悔、自责齐齐涌上心头,交织成一阵难言的锥心之痛。 “我知道,那时的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 沈青鸾声音缓了下来,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她从床上起身,绕过君呈松,缓缓走到窗边,垂眸凝视着小几上沐浴在月光之下的一盆芙蓉花上。 一袭长身绝世而立,肩侧两缕月光点了些许冷意,唇畔笑意亦明亦暗,应当是绝美的一幕。 但不知为何,落在君呈松眼中,却激起了他极大的恐慌。 仿佛接下来,沈青鸾会说出什么让他绝对无法接受的话来。 “我还记得十天前,侯爷在花园中摘下了一朵芙蓉,那支花后来去哪了?” 她以指捻花,侧目望来,君呈松心中顿时扑腾剧跳。 恨不能化作那朵花,让她指尖拂过自己的每一寸皮肤。 到得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哪怕她讥笑嘲讽,哪怕她刻意让自己难堪,他的心却控制不住地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正如此刻,明知她的问话或许不怀好意,君呈松却依旧控制不住的,老老实实回答:“丢了。” “哦。” 君呈松忙又解释道:“你说你不喜欢芙蓉花,我才——” “不必与我解释,”沈青鸾轻笑,伸出莹白如暖玉的手掌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侯爷天性如此,不喜欢的花好端端开在路边,侯爷却要随便折了丢弃在路边,任它成为一滩零落花泥。 是了,那花儿没手也没脚,在侯爷眼中不值一提,毁了就毁了吧。” 她一步一步逼近君呈松,声音低沉柔和,却如恶魔呢喃,一下又一下捶打在君呈松大脑最深处。 “侯爷当初不认识我,便将我随意推开,任我落入君家这个魔窟自生自灭。如今侯爷喜欢我,又要来救我出深渊?凭什么? 君呈松,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去主宰一个女人的命运?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是你不在乎的陌生的女人,还是你心之所爱? 抑或是,路边可随意采撷、随意丢弃的,无关紧要的芙蓉花?” 月光下,她美艳绝伦的脸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说出的话却彻底将君呈松展露出来的滚烫的爱意丢入尘埃。 很长一段时间,这张脸,这副神情,这番看似缱绻深情实则冷漠至极的话,都盖过了君呈松少年时最不堪回首的经历,成为他心中最让他恐惧的噩梦。 在无数夜深人静之际,一次又一次地于他脑海之中徘徊,让他体味无边的悔恨和痛苦。 年少时漫不经心做下的事,在这一刻化作利剑,正中胸膛。 “我,会改。”他忍着难堪和慌乱,笨拙地地憋出几个字,代表着他竭尽全力地挽留和祈求。 哪怕他心底深处其实并未意识到,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改不掉的。”沈青鸾笑着摇头。 对上君呈松不服的眼神,她换了一个状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方才你质问我,为什么要和你对着干。” 君呈松连忙点头。 沈青鸾漠然垂头,手指在芙蓉花的叶子上打转:“我的确不喜欢芙蓉花,可是我不喜欢的花也有好生活着的权力。 我的确有意和离,却绝不会拿着整个大房的下人来铺这条路。我们,不一样。” 她收了手,抬眸,直直看着君呈松的眼。 君呈松心中恍然,这似乎是今夜沈青鸾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还喜欢君鸿白,如今我可以回答你。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我不会喜欢任何一个漠视百姓和普世生命的男人。 君呈松,如今你占据高位,自以为可以高高在上决定低位者的生死,我无意转变你的想法,只能祝你永远都不会潦倒落魄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似乎是祝福,又似乎是诅咒,将君呈松的脑子搅得一片混沌。 唯有一个念头格外鲜明清晰:他可能真的做错了事,一件触碰到沈青鸾底线的事。 “夜深了。” 沈青鸾转身,“请侯爷从哪来的,回哪去。” 不,不该是这样。 君呈松强迫着从混沌中抽出思绪,“我跟君鸿白不一样——” “滚。”沈青鸾眼眸终于流泻出一丝怒气,语气冰冷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说来奇怪,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无论是从身体力量,还是背景权势应当都是不堪一击的。 可这会,君呈松只这么被她一扫,就生出一种自己若再惹怒她,定然承担不起后果的感觉。 这个鲜少被人类伦理和情感浸韵过的男人这会还并不明白,爱是盔甲,也是软肋,其实并不是什么值得令人高兴的好东西。 “好,我走。” 他拥有比野兽更灵敏的直觉,这种直觉多次在战场上救过他的性命。 所以这一刻,对上沈青鸾的视线,他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哪怕心中不舍、不甘、不愿至极,也只得从半开的窗户间翻身而出。 沈青鸾盯着那已经没有人影的窗枢,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瞬,重新回了床榻。 她今日很累了,应当很快就能入睡才是。 事实却是,许久,沈青鸾猛地睁眼,眸光之中半点睡意也无,反倒盈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该死的混账! 75.两巴掌 因着这桩谁也不知道的意外,沈青鸾直到天将亮之时才浅浅地睡过去。 偏生还睡不安稳,好似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总有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紧紧盯着她一般。 恍惚中仿佛只睡了一刻,翠翠就在她门外嘀咕:“见了鬼了,今日来请安的人来得这样全,怕不是天上下红雨了。” 沈青鸾被吵醒,皱眉,翻身还想再睡一会,睡意却莫名飞了大半。 “如今什么时候了?” 翠翠推门而入,“才寅时三刻,夫人可要再睡会?还是传膳?” 沈青鸾支起身子,一阵清风吹过脸庞,瞬间让她精神了几分。 不经意地瞥过去,看到那扇开了一半的窗户,心情瞬间一暗。 这下,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摆膳吧。” 翠翠连忙吩咐了下去,又道:“大姑娘和二少爷,还有杜姨娘、刘姨娘和鸿冀少爷在堂前等着请安呢。” 沈青鸾起身的动作一顿,抬头,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君倩这个丫头浑身骨头里都钻着懒劲,平日里请安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偶尔来请一次,非得拖到天光大亮才肯现身。 今天,怕不是吃错药了? 还有君远,她都多久没见过这个便宜儿子了。 至于杜绵绵,“大爷不是说了让她不必来请安?” 翠翠也一脸不解:“奴婢也不知道,她们也不说什么,就老老实实地站着等,奴婢也不好赶人。” 沈青鸾蹙着眉起身,简单梳洗一番便去了正厅。 呵,人可真是齐全。 沈青鸾一露面,等着的几个就迎了上来。 君倩率先挤到沈青鸾身边扶着她的手,“母亲今日怎起得这样早,可是昨夜休息得不好?” 杜绵绵也跟着道:“夫人若是心神不宁,我那还留了些上好的灵芝,助眠补气最是有效。” 沈青鸾没忍住瞧了她一眼。 却见被她这样一扫,杜绵绵脸上的笑更热切了,“一会我就去拿,亲自给夫人送来。” 几句话间,沈青鸾被人簇拥着坐到主位,一直被忽视的君远忍不住小声嘀咕: “有什么好送的,我们比她起得更早,臭矫情什么。” 沈青鸾蹙眉,正要开口,却有一道严厉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住口,母亲是长辈,是你可以如此编排的吗!” 厉声训斥的,居然是君倩! 君远被她骂得整个人怔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君倩却不为所动,“母亲成日为府中上下打点操劳,如此辛勤劳累,你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居然还说这些风凉话。 往日里念的书莫不是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君远顿时涨红了脸。 “姐姐,我才是你亲弟弟,沈青鸾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怎么能帮着她骂我!” “啪——” 君远捂着脸,震惊地看着君倩,“你,你打我?” 若不是脸上的刺痛太过强烈,他绝对无法相信君倩会为了沈青鸾对他动手。 眼泪无知无觉流出来,君远委屈道:“母亲死的时候你说过,会永远照顾我保护我,现在你为了讨好沈青鸾就打我!” “啪——”又是一巴掌。 君倩尖而小的脸蛋紧绷,怒气肉眼可见,“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我才会出手管教你!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张狂乖张,不学无术。 鸿冀和你一样大的年岁已经熟读诗书,能写一手好的策论,你可知若再这样下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想起昨天被官兵包围的那一幕,眼底已经满是悲痛和畏惧,“你以为有父亲和祖母护着你,就能一辈子无法无天吗? 我告诉你,权势之外有更大的权势,你再这么混账下去总有一天父亲会保不住你!” 语毕,沈青鸾诧异地看着她。 这番话,没想到会从君倩口中说出。 前世哪怕沈青鸾对她掏心掏肺,费尽心思教养她,她也只学会了虚伪逢迎、唯利是图。 这辈子,沈青鸾压根没怎么费心,她反倒走上了正道。 心中一时感慨。 君倩忽然转身朝着沈青鸾跪下,满目哀求孺慕:“母亲,过去是我们错得离谱,错把母亲的关爱当作刻薄,错把母亲的严厉当作刁难。 如今长大才知母亲的用心良苦,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地为我们好。” 君倩重重磕了几个头,“过去是我们不懂事屡屡伤了您的心,您是沈氏最优秀的女子,女儿求您原谅我们以前的愚蠢。 就算不原谅,也请您重重地罚我们,就是不要不管我们。” 君远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好像换了个人的姐姐。 在他心中,世上最亲近的,就是他早逝的娘,然后就是这个一直陪伴他长大的姐姐。 以前,他姐姐告诉他沈青鸾不怀好意,想取代娘在侯府的位置,他便处处跟沈青鸾作对。 如今,君倩怎么全然换了说辞? 虽然不怎么理解,可是骨子里对血缘的信任和依赖让他没法反抗甚至是质疑君倩。 这会哪怕被两巴掌扇得脑子有点懵,他也硬生生把痛和委屈咽了下去。 眼眶包着两窝泪,脸颊涨的通红,冲着沈青鸾低了头,老老实实唤了声:“母亲,我知错了。” 两人一跪一站,好似沈青鸾是庙里头的什么菩萨一般。 沈青鸾无语地朝外头看了看。 好嘛,太阳还没出来,天也没下红雨,这侯府里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沈青鸾没什么所谓地点了点头,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翠翠便端了早膳进来。 君倩却是将沈青鸾方才的场面话当作了鼓励,越发高兴殷勤地扶着沈青鸾起身,“我来替母亲布菜。” 翠翠抢先一步夺过布菜的筷子,“不敢劳累大小姐,这布菜的活一直是奴婢做的。” “母亲。”君倩眼里含着三分委屈,娇娇地唤了一声。 沈青鸾:…… 还有上杆子伺候人的? “不必伺候,一起坐下用膳吧。” 沈青鸾约莫也明白君倩的心思,虽然她口中说得冠冕堂皇。 可要问内心,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向沈青鸾低头最大的原因无疑是因为杜家的倒台和沈家的崛起。 世间最紧密的关系并非血缘,而是利益。 她要想不因体内流着的杜家的血而被看轻甚至被牵连,就只能向沈青鸾靠拢得到她的庇护。 第二大的原因嘛,自然是昨天沈青鸾展现出的仁善和喝退官兵的果敢。 一个人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怜悯之心,这样的人在这内宅无疑就是怀揣金砖的大傻子,是个人都想占些好处。 至于君倩口中所说的知道沈青鸾付出的苦心,后悔兼感激,那应当是最后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原因了。 不过,她就算调转枪头来讨好沈青鸾又能如何? 若前世的背叛、陷害、欺骗、谋杀没有发生过,她或许可以看在君倩年纪小的份上将一切既往不咎。 事实却是,一切是真的发生过,也真切地给沈青鸾造成了伤害。 如今就因为她知错,发生过的事情就可以当作不存在吗? 当然不可能。 上天赋予沈青鸾过目不忘的聪慧和天分,她自然不会浪费这天赋。 被人三言两语哄上一哄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去做那和稀泥的糊涂虫。 所以这会君倩纵是舌灿莲花,沈青鸾也权当旁边有只打屁虫,一个又一个地打着臭屁。 就连君倩给她夹的菜,她俱都淡淡地婉拒。 翠翠将一叠杏仁琼花糕端了上来,沈青鸾伸出筷子夹了一枚,随意放在君鸿冀的碗中。 “近日族学的课程越发紧了,夫子说你很是上心,特意嘱咐我让你好生补一补,免得身子跟不上。” 琼花模样的糕点落在白色的瓷碗中,好看得仿佛在散发真正的琼花香。 君鸿冀心中那被忽视的失落、忐忑瞬间被抹平。 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沈青鸾,“大嫂知道我最近的课程学得如何?” 沈青鸾点头,“我引荐你入族学,当然不会就这么一丢便不管,若你学的不好,我也会重重罚你。” 君鸿冀笑得露出了尖尖的虎牙,“我一定好好学,不敢辜负大嫂的苦心。” 他差点以为,沈青鸾会因为君呈松的无礼而连带着讨厌他。 加上他嘴笨,不像君倩那么会说话。 两相对比,他一定会是不讨喜的那个。 没想到,沈青鸾居然依旧关心他。 这份关爱落在饭桌上的其余人眼中,可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君倩嘴角的笑缓缓落下,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杜绵绵则是抚着略微显形的肚子,委婉道:“夫人仁善,对府中上下一样照拂,若是厚此薄彼难免又要落人话柄了。” 沈青鸾抬眼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一时摸不清她是别有用心,还是天生说话就是这么难听喜欢得罪人。 这话明着似乎是在向君倩解释,沈青鸾照拂君鸿冀是怕外人多嘴。 仔细一听却听出她在敲打沈青鸾,不该分不清远近亲疏,放着自己的女儿不去疼,反倒记挂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养子。 不过,无论她是什么心思,沈青鸾都没有必要去顾及她的心情。 今时不同往日,杜绵绵如今就算再怎么费力蹦跶,也只是沈青鸾一个指头就能碾死的玩意。 人类会去揣摩一只蚂蚁的心思吗? 只是一屋子人心怀鬼胎,再如何美味的食物吃在嘴里也觉得胃疼。 这帮人,实在太烦了。 沈青鸾搁下筷子,面无表情地擦嘴。 76.夫妻恩爱扎眼了 “夫人不再多用些?”杜绵绵殷勤地站了起来准备伺候她漱口。 沈青鸾只静静地看着她,“杜姨娘,你若是不会说话,大可将嘴闭上,而不是在这膈应我。” “夫人……”杜绵绵脸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摇摇欲坠,跪倒在地。 “是妾身说错了话,请夫人恕罪。”杜绵绵抓紧了膝盖上的裙摆,任屈辱冲刷着自己。 她现在,已经没用任何资本和沈青鸾叫板了。 大着肚子脸色苍白的模样,不可谓不可怜。 可这会,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替杜绵绵求情。 就连心中不忿的君远,都在君倩目光逼视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沈青鸾冷眼扫视了一圈,人人都将头埋下,或是讨好地看着她。 半年前的那些冷待、挑衅、厌恶、算计仿佛都是梦里发生过的,仿佛她一直就是这座侯府里头备受尊重的主母。 “都退下吧,翠翠,撤了早膳。” 翠翠忍不住劝道:“这才吃了两口,夫人再多吃些吧。” 沈青鸾面色冷静,“一大早便倒了胃口,吃多了反而不消化。” 闻言,翠翠狠狠瞪了杜绵绵一眼。 君倩也满是不善地看着杜绵绵,等几人出了含光院,君倩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杜姨娘,母亲不喜欢你,你日后少来含光院现眼。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怕日后杜家的案子被翻出来,再受到牵连,想讨母亲的欢心。 可你也不想想,往日你做了多少恶心人的事,母亲看你一眼都只觉得厌恶。你若想求母亲庇护,还是少在她面前露面招人厌恶为妙。” 杜绵绵双手捏着帕子,手指几乎绞成麻花。 这就是她选的路。 本以为嫁入镇远侯府,沈青鸾是个泥人性子不敢看不起她,君鸿白看在姐姐的情分上会可怜呵护她。 君倩君远两个小的,更是将她视作最亲近的长辈。 偏偏一路走到现在,一切都和期望背道而驰。 这会被自己的晚辈当众指着鼻子骂,她连反驳争辩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她怀了孕,可君家已经有了两个半大的孩子,她肚子里的这个种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们之间的冲突并未避着其他人。 沈青鸾坐在内间,听着下人将两人的对话尽数道来,并未做多反应,只让人继续盯着。 在镇远侯府的日子,实在是度日如年,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结束了。 不知是不是知道她的心思,这段时间,侯府平静得可怕。 君倩和君远每天准时准点殷勤地来请安,杜绵绵安分得很,刘月娘更是安静得仿佛没这个人。 君鸿冀每日都拿着书本和作业来请教她,让她好生过了一段安静和乐的日子。 一切都很好,只除了—— “今日下衙,偶然在街上瞧见这支银杏的簪子,夫人乌发如云,戴上定然好看。” 沈青鸾有些扫兴地放下手中的书本,兴致缺缺地看了眼那支簪子。 纯白素银的簪子上,用细而精巧的银丝勾勒了三多朵巧玲珑的杏花。 神态可爱,活灵活现,这工匠的手艺倒是不错。 君鸿白口气温和,“我替夫人簪上试一试可好。” 沈青鸾仰头,躲过他伸出的手,起身走得离他远了些。 “夫人……” 君鸿白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夫人不喜欢?” 沈青鸾手中纸扇轻摇,竭力让自己的不耐不那么明显。 “大周朝堂一言一行、一衣一簪都有等级之说。 以大爷的官位和身份,我若簪一支素银簪子,在外只会被人耻笑,让人以为大爷不懂礼数、难登大雅之堂。” 君鸿白一肚子软绵绵的情话被砸得变成了一滩烂泥,卡在嗓子眼哽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呵呵……”他干笑一声,“是为夫疏忽大意了,这簪子戴出去的确不合适,我只想着适合你才买了,没想那么多。 无妨,咱们只在家里戴一戴,不戴出去也就是了。” “若是在家中戴,那就更不必了。”沈青鸾眼尾淡淡往下压,显出不能触碰的高傲。 “杏花是先头夫人喜欢的,非我所喜。 自从嫁给你,我用她用过的男人,受累替她照顾这一大家子,还教养她留下来的儿女,如今连发簪都要戴她喜欢的杏花,未免太作践人了。” 君鸿白脸上的委屈和讨好就这么僵住,脸上尴尬夹杂着羞耻,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什么叫被用过的男人?她怎么能说出如此张狂粗鄙的话! 君鸿白捏着发簪的手一阵一阵发抖,仿佛下一刻要晕过去一般。 “好端端的,怎就说这些话,平白伤了情分。” 沈青鸾眉毛微挑,十分的讥嘲之中,透着十二分的美艳。 “妾身知错。” 轻描淡写一句话,让君鸿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遥想当初,他对沈青鸾虽然没有情爱,可与她交谈时却每每总是融洽。 怎么会想到如今有举步维艰,多说一句都难办。 原来以往他以为的相谈甚欢,不过是沈青鸾愿意向下兼容他而已。 君鸿白自嘲一笑,默了一瞬才开口:“不是你的错,日后我会多加注意。你不喜欢,我……” 满嘴的话儿在舌尖打转来打转去,末了变作一句,“你喜欢什么样式?” 沈青鸾轻笑,“大爷不必如此费心,你我之间的情分,有没有这支簪子都一样。” 君鸿白心口微痛,深深地看着她,“我觉得不一样。” 沈青鸾没有再接话,换了个话题道:“祖母六十大寿在即,大爷准备怎么办?” 君鸿白从怅惘之中抽离出来,脸上一阵恍然:“是了,我险要忘了祖母寿辰。往日都是你操持……” 他顿了顿,语带哀求:“此前你说不愿再沾手侯府中馈,可是祖母大寿不是儿戏,可否请你破例操持,也好让祖母脸上有光。” 沈青鸾果真凝眉深思了一刻,才展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无妨,还让倩儿主持,我来协助一二便是,总不会真让祖母的寿宴出什么篓子。” “多谢夫人。”君鸿白真心实意地长揖到底。 他是真心感激沈青鸾的宽宏大度。 也是为此他才真正相信,只要他真心对沈青鸾好,总有一日会打动她,让她重新敞开心扉和自己携手走下去。 她会再给自己机会的。 两人就着寿宴一事又说了几句,君鸿白方才在沈青鸾的暗示之下,依依不舍离开含光院。 虽然今日被拒绝,不过,来日方长…… 他信心满满地离去。 却说他在沈青鸾这待了半个多时辰,传到君呈松耳中,气得他当众打了一套龙虎拳。 拳拳生风,打出残影,唬得薛隐紧着头皮往后退,直退到演武场最边缘的地界。 不知是不是他动作太明显,君呈松眸光忽然朝他刮来。 薛隐刚暗叫不好,君呈松大开大合出拳,照准了他面门砸来。 拳风直逼面门,薛隐脊背吓出一身白汗,左肩一矮险险躲过。 却见那一拳砸入身后的巨石之中,硬生生击出一个半寸深的石坑。 这一拳若是打在他身上…… 薛隐顿生逃过一劫的惊悚,见君呈松来势不减,忙就地打了个滚,大声求饶,“小的做错了什么事,还请侯爷让我死个明白!” 君呈松喘着粗气,双眸泛红,像是一个被堵住孔的高温锅炉,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你不是查了君鸿白对沈青鸾一直漠不关心、毫不在意吗? 你瞧他这个黏糊劲,往人家院子里一钻就是半个时辰,像是名存实亡的样子吗!” 薛隐大喊冤枉,“刚成亲的时候大爷对沈青鸾的确是不闻不问甚至还经常责骂,可大爷到底是个男人,有这么个温柔漂亮的夫人在身边,谁能一直冷淡下去!” “啪——”又是一拳,砸中薛隐脑袋下的地板,木屑纷飞。 薛隐更慌,继续解释道:“更何况沈青鸾的为人连我们这些外人都敬佩折服,她陪在大爷身边天长日久,石头都会化。 您这么关心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做什么!” 这话直如火上浇油! 君呈松拳脚愈快,恨不能隔空打在君鸿白身上,将那个王八打得鼻青脸肿。 可最该挨这拳头的,却是他自己! 他们夫妻和睦,他该高兴才是,毕竟他们的婚事是他自己一力促成! 或许这样,沈青鸾对他的恨和鄙夷会少一点。 可是…… 该死的,该死的高兴!呸! 君鸿白那个王八蛋,他那个贱人怎么敢染指沈青鸾! 躲到演武场边缘的薛隐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他家侯爷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抽了什么风! “侯爷在吗?”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在院外响起,薛隐扭头,瞥见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她长相妩媚,拦着她的两个侍卫并不怎么冷硬。 所以见着薛隐看她,她还挽了下头发,笑吟吟抛了个媚眼。 什么玩意? 薛隐皱眉,刚想叫人把她赶走。 忽然想起君呈松无故发怒,似乎是听说了君鸿白夫妻两人和睦的事情。 一个惊悚大胆的想法从他脑海里蹿出来,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侯爷他该不会是,思春了吧! 77.陆离琴犯贱,君呈松发癫 所以才嫉妒君鸿白有一个好妻子。 要知道侯爷如今已经二十六了,却还是个毛头小子,按理也该想女人了…… 面前这个女子,他记得似乎是老夫人的侄女,虽然没有沈青鸾那么气度高华,不过单看外貌,也算得上尤物。 薛隐眼眸一转,抬手:“放她进来。” 陆黎琴喜意上头,一边往里走,一边扶了扶鬓边的发髻。 入目处,便是君呈松赤着上身,双臂肌肉喷张,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手臂散发出来的蓬勃的热气。 劲瘦的腰身下松松垮垮地系着裤子,隐隐约约的线条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木屑石块漫天瓢泼,陆黎琴忍不住脸颊赤红,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和如今的贵女喜欢清俊公子不一样,她最喜欢这么血气方刚的男人,若是被这样的手臂和胸膛拥抱着。 陆黎琴咽了下口水,扭着腰上前,“今儿天这么热,侯爷应当累了吧,啊——” 拳头堪堪停在陆黎琴眼前,吓得她左脚踩右脚往后退,猝不及防摔了一个大屁股蹲! “你是谁!”陆黎琴出了糗,又冷不丁瞧见一张陌生的脸,又惊又怒大骂。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伤我,我可是侯爷的贵客!” 君呈松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摔作一团的女人,缓缓吐出几个字,“神经病。” 陆黎琴气得涨红了脸,“你敢骂我,好大的胆子,我定要叫侯爷重罚你。” 君呈松可不是个脾气好的,弯腰,伸手,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提溜起来,“滚出去。” 陆黎琴吓得花容失色。 她生得漂亮人又妩媚,在老家一直都被那些公子哥捧着,长这么大还没有男人对她如此粗鲁过。 当下双手往后紧紧攥着君呈松的手,脚下扑腾着大喊:“侯爷,侯爷在哪!救命啊!狂徒,我定要侯爷杀了你!” 君呈松双眸冰冷,不像在看一个女人,反倒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薛隐被这眼神唬了一大跳,两步蹿了过来,却又不敢靠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急道: “侯爷息怒,这位姑娘不是刺客,是老夫人的侄女。” 陆黎琴已经叫他掐得进气没有出气多,面色惨白,白眼直翻。 君呈松提着她的脖子扯近看了一眼,才甩开手,两手还在裤子上重重摩擦了两下,活似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你——” 这一举动又叫陆黎琴气得险些七窍生烟。 “你这个——” 薛隐急急忙忙打断她的怒骂,“陆姑娘,这位就是我们侯爷。” 陆黎琴像是一只被捏住嘴巴的鸭子,嘎了一个哑炮。 君呈松居高临下垂眼看她,如点漆的眼眸在逆光下杀意居然显得冷淡了几分。 陆黎琴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会是镇远侯,那天来接我的分明是一个书生!” 听到这话,君呈松心情更差,朝薛隐甩了一个眼刀。 “如今什么猫啊狗都能凑到我面前来,我看你这个护卫不必当了,洗洗脖子找别的差事吧。” 薛隐脖子处刮来一阵冷风,他缩了缩头,挣扎道:“毕竟是老夫人的亲戚,总要给些面子。” 君呈松冷冷瞧着他,拳头捏得嘎嘎作响。 没人搭理,陆黎琴狼狈地爬起来,不甘心地插话:“别在这弄虚作假,那天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呢?” 说话时,她没忍住又往君呈松似有灼灼热气喷张的胸膛瞄了一眼。 老天爷,虽然她喜欢这种一看就很能干的男人,可若是要成亲,还是得找个好拿捏的。 大不了,日后再偷偷…… 她媚眼如丝冲着君呈松勾了一下。 只可惜全是抛给了瞎子看,君呈松黑着脸吐出几个字:“滚出去,或者是被人赶出去。” 陆黎琴顿时气炸! “你轻狂个什么劲,就算你是镇远侯又怎么样,不过是个会点拳脚的莽夫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像你这样的人白送我都不要,还不如那天那个俊俏的书生!” 她口不择言怒骂了一通,满以为君呈松会直接将她丢出去。 抱头等了一瞬,却不见人有动作。 隔着胳膊缝隙瞟出去,只看到黑着脸的男人这会脸上都是怔愣茫然。 不如沈青鸾? 这话听起来荒谬,细细想来,却砸得君呈松胸口闷闷的痛。 他想起哪怕是对着陆黎琴这般矫揉造作到极致,沈青鸾也是和气的、温柔的。 她甚至说这样的女子也颇有几分可爱。 就算对上杜绵绵、君倩这种白眼狼,乃至是陆氏这种刻薄至极的毒妇,沈青鸾也从未真正下手对付过她们。 顶多就是让她们自生自灭而已。 若在以往,他定然会觉得这样的人是愚蠢的懦夫,连奋起反抗也不敢。 如今时移世易再来看,如她这般坚守住自己的本心和原则,遭遇再多风霜刀剑,也不愿让自己变成如她们一般卑鄙之人。 这样的人,如何算不上强大。 陆黎琴说自己比不上沈青鸾,倒也没说错。 她就像一颗掉落在镇远侯府这摊泥泞之中的明珠,虽然蒙尘,却仍是散发光芒。 君鸿白被她吸引、发现她的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毕竟就连他,也控制不住朝她靠近。 那他呢?这样的他,会吸引到沈青鸾吗? 沈青鸾对他曾经有过的和颜悦色,是不是都是出于礼数和教养,真正的她,是不是真的厌恶自己至极? 一时间,原本怒意喷张的男人整个人都低落下来,肩膀委屈地弓起,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这个男人心中曾经只有冰冷的刀枪和血腥的杀戮,第一次被柔软的情感闯入,自然也就陷入了名为爱的陷阱。 爱是常觉亏欠,爱是令人自卑自省。 君呈松在薛隐倒吸凉气的神情下扭头,深吸一口气冷硬道:“我的确是不如她,不过她也不是你能肖想的,滚!” 薛隐惊掉了下巴! 他家侯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脾气了! 君呈松没再发脾气,回到演武场边上严严实实地穿好了衣裳,甚至冲着薛隐挤了一个勉强算和气的笑。 若他变好一点点,沈青鸾是不是会看到? 薛隐:…… 脊背僵得能砸断铁棍,机械地转身,面无表情把陆黎琴请了出去。 …… 君呈松很是修身养性了一段日子,甚至每日都给薛隐三四个笑脸,薛隐心里头打鼓打得越发厉害,直至这日陆氏生辰。 陆氏不敢招惹君呈松,还是君倩战战兢兢打发了人来二房问他要不要出席。 平心而论,若要君呈松替陆氏贺寿,只能是替她贺阴寿。 可这回,他既然决定要做那高尚的、风度翩翩的男人,便也不得不做些改变。 更何况…… 虽然沈青鸾冷若冰霜地拒他于千里,他却仍旧渴望着见她一面。 即便他尝试着让自己压抑对这座宅院中人的恨,也无法压抑他心中汹涌而赤忱的情爱。 到得陆氏寿辰这一日,沈青鸾一大早便带着府中众人去给陆氏磕头贺寿。 陆氏虽然已有六十,却一直都算保养得宜,往日里出门宴客,谁人不夸她一声精神矍铄。 可今日,哪怕特意穿了极精神的重紫色褂子,也仍旧显得脸颊两团肉像是用皮兜住一般,松垮垮的摇摇欲坠。 再衬着她刻意描了些胭脂,看起来似是个活死人一般恐怖。 君倩几个俱都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唯沈青鸾面不改色,淡定自若领着众人,在正厅行了大礼。 君倩往她身边又挤了挤,方才觉得心中安定。 行完跪拜礼,君呈松和君鸿白也准时到了。 陆氏削瘦到刻薄的脸上终于露出丝笑意。 眼睛从君鸿白身上划过后,带着精光落到君呈松身上,握着陆黎琴的手下意识用力捏了一下。 她这个侄女说君呈松被她勾得失了魂,她本还不相信,只以为陆黎琴怕她怪罪故意夸大。 没想到,君呈松对她一直目中无人,甚至是恨入骨髓,如今却肯来替她贺寿。 这个小骚蹄子倒还有些用。 他有心,今日之事想必更加顺理成章。 陆氏笑意更真切了些,待君呈松行了礼,才故作客套道:“侯爷何必如此客气,都是一家人这般见外实在是生分。” 君呈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老不死的,谁他娘滴跟他是一家人,敢跟他套近乎,也不怕她福薄受不住,明天天一亮就断气。 白眼翻到一半,却见沈青鸾似乎朝他看了来,他硬生生止住白眼的去势,扯起唇露出个笑模样。 俊美风流的五官莫名其妙抽筋出一副滑稽的模样,沈青鸾垂头,偷偷露出丝笑意。 君呈松瞬间心神一震,四肢百骸到整个大脑都神清气爽起来。 十三岁上战场的时候,若有人告诉他,日后他会因为一个女人的一个表情,而由怒转喜,被人肆意拿捏,他定会扇那人一个大逼斗。 可这会,他却是甘之如饴。 再看陆氏那副拿腔作势的丑模样也不觉得恶心了,假模假样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找了个位置坐在沈青鸾正对面。 只这样远远地望着,这些天憋屈自己的那股子闷气居然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儒雅起来了。 只这份愉悦截止到君鸿白贺完寿的那一刻。 君鸿白起身,顺理成章走到沈青鸾身边,坐下。 78.什么人都能当绿茶 “今日府中贵客盈门,劳烦夫人打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青鸾自然不好与他冷嘲热讽,只牵起了唇敷衍道: “为祖母尽孝本是为孙辈该做之事,大爷不必客气。” 一句很平常的话而已…… 硬了硬了,拳头硬了。 君呈松原本愉悦的唇线瞬间抿得僵直,双目黑黝黝地盯着君鸿白,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身上咬掉一块肉。 莫名其妙的冷意袭来,君鸿白心神一凛,警惕地扫视周围。 对上君呈松意欲杀人的眼神,气短地咽了口口水。 好在沈青鸾在他身边,总能给他无边的勇气。 君呈松情不自禁伸手,握着沈青鸾纤细的手腕,汲取了某些神秘力量,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君呈松嗖地站了起来,拳头紧握,指甲关节骨挤得嘎嘎作响。 屋子内众人俱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了一大跳,君倩一个箭步起身,站在沈青鸾面前。 “二叔爷,今日老祖宗寿辰是我让人去请您的,您若是心中有气只管发在我身上,我母亲素来知书达理,从未得罪过您。” 清亮的女声回荡在屋内,沈青鸾趁机抽出被君鸿白捏住的手。 抬眼,看着身前毛茸茸的头顶,神色莫名。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被这个只有她肩膀高的女儿挡在前面。 上一次,是官兵来查抄杜家逆贼的时候。 沈青鸾并非肤浅得只看明面上示好之人,也正是因此,她看得出君倩此刻对她的维护全然出自真心。 复杂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沈青鸾不愿深思,强迫着收了思绪,转眸淡淡看着君呈松。 “稚子年幼,侯爷也要和她计较?” 一句话,仿佛打开君倩心中紧绷的防线,她鼻间一酸,忽然扭身扑到沈青鸾怀中。 原来她这么渴望沈青鸾的关爱,原来不知何时,母亲这两个字已然成了她心中力量的来源。 温热的身体贴上自己,沈青鸾浑身僵住,不自然至极。 前世,哪怕是她对君倩嘘寒问暖至极,君倩同她面上亲热的时候,也鲜少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 她别扭地拍了拍怀中身躯,随即将君倩推开。 一时忽略了君呈松听到这句话后,脸上伤心、气愤兼委屈的神色。 再抬头时,君呈松神色已经收敛了大部分,只还余一丝不忿。 呸,老王八生的小王八,惯会装可怜。 装吧装吧,等她和君鸿白那个王八和离了你装给空气看。 君鸿白则是看着这母慈女孝的一幕,心中温情弥漫。 这样的日子,似乎就是他心中所求。 屋子里众人视线都黏在她身上,沈青鸾心中一阵膈应,借着起身的动作避开了君倩的亲近,皮笑肉不笑道: “客人约莫要来了,孙媳暂且失陪。” “这些事情你吩咐倩儿做便是,万莫劳累。”君鸿白深情脉脉。 沈青鸾心中更恶心,敷衍着应了一声马不停蹄便走。 这个地方,她是一日也不想多呆了。 “去门房处看看,母亲来了没有。” 翠翠眼中冒出精光,“是,奴婢这就去。” 沈青鸾呼出一口浊气。 但愿今日,一切顺利。 她走得太快,也就不知道她离开后,屋子里局势瞬间大变。 君呈松原本正襟危坐的姿态霎时一变,双腿张开换了个大马金戈的坐姿,双臂撑在腿上,整个人如同刚下山的猛虎盯着君鸿白。 危险的眸光扫过君鸿白的手掌,冷笑道: “与你同年科考的,如今有人已经官至三品大夫,你却仍是个六品小官,你可知缘由。” 亦是这一瞬,君鸿白原本的胆气和镇定,都随着沈青鸾的离去消失不见。 这会听了这话,微不可见地捏着拳头给自己打气,才有胆子跟如此凶煞的君呈松对话。 “二叔说笑了,为官者不看官位大小,但看能否为大周、为百姓做事。” “哧——” 君呈松毫不留情面地嗤笑,君鸿白瞬间涨红了脸。 “原来如此,我有意为你引荐,看侄儿如此高风亮节,此事还是算了吧。” 他起身就要走,君鸿白急急地唤住了他。 迎上君呈松讥嘲轻鄙的眼神,君鸿白强忍羞耻,面红耳赤道:“二叔留步,方才我,开玩笑的……” 君呈松又笑了一声,眼中轻蔑更深。 君鸿白脸颊热得几乎要刺痛,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灭顶的难堪,才强笑着道: “都是一家人,二叔若肯帮我,我定然感激不尽。” 君呈松冷哼一声,“侄儿不担心官位太高,便不能给大周做事了吗?” 君鸿白支支吾吾了一阵,见君鸿白不肯松口,知他是不会主动给自己台阶下了,只得咬牙打了自己的脸: “若能升官,为大周做事,倒是可以……可以排在后头些。” 语毕,君鸿白只觉自己脸上烫得几乎要发烧。 心里头那股强压着的、对君呈松的恨意又涌了上来。 明明伸一伸手就能帮帮自己,可他不愿意就罢了,还偏要如此羞辱自己。 这个该死的狗杂种! 等日后自己借了他的势扶摇直上,第一件事就是砍下他的脑袋给自己当夜壶! 屋子里众人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精神上被凌迟。 君鸿白险些把牙齿咬碎,就在他忍不住要翻脸的前一刻,君呈松冷厉道: “温柔乡英雄冢,你看大周哪一个官员是受命于妇人,对女子俯首帖耳的,传出去没得让人笑话你没种脓包。” 他昂首挺胸,看起来义正言辞至极,让人丝毫也看不出他的虚张声势。 若是沈青鸾肯对他说上那么一两句,只怕他恨不得宣扬得整个京都人尽皆知。 只是君鸿白不知内里,闻言竟真的若有所思起来。 那副蠢样终于让君呈松心气顺了几分,只可惜,一想到沈青鸾跟这样的蠢男人成了亲,他就恨不得当场砍两刀泄愤。 罢了罢了,终归他们就要分开, “想升官,先改了你那个时时刻刻都往女人怀里埋的臭毛病吧!” 补了这样一句,君呈松捏着拳头大步离开。 眼不见为净。 “父亲,”君倩担忧地凑上来。 “二叔爷这话不怀好意,您可千万别信他的话。” 君鸿白回过神,看着女儿,摸了摸她的头,“我心中有数。” 前厅,沈青鸾终于等到了沈母的到来,见着沈新月乖乖地把着她的手臂,沈青鸾皱眉迎上去。 “带妹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没得脏了她的眼。” 沈母无奈地笑笑,“这丫头非要跟着来,说是——”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沈青鸾耳边:“说是要亲自接你回去。” 沈青鸾胸口一暖,看着妹妹关切的、骄傲的脸,不再多言。 “我带你们去和老夫人行礼。” “好。” 这一路,她走得很平坦。 镇远侯府今生出了这么多事,君鸿白名声大不如前,又因着杜家被官兵围府,陆氏的寿宴也不比前世风光。 不过看在沈家和镇远侯的面子上,也有不少中小的官员前来赴宴。 如今花厅里已经坐了许多夫人小姐,围着陆氏说些凑趣恭贺的话,远远看起来居然也有欣欣向荣之相。 陆氏憋闷了许久的那口子郁气终于散了些许,整个人精神兴奋,又恢复了以往那股侯府老太君的腔调。 陆黎琴坐在她身边,听着众人连带着恭维她长相漂亮、大家闺秀,心里美得快要上天。 原来侯府贵妇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光是听这些人的马屁,就够她美上好长一段时间。 若是成日都有人这样吹捧她,天哪,她都不敢想她会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子。 只她们姑侄俩的好心情,仅仅持续到沈青鸾进门的前一刻。 随着沈家母女三个入内,花厅里居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寒暄声。 “许久不见,夫人气色越发地好,远远一看我居然不敢认,还以为是天上的哪个仙女下了凡间。 您往日是怎么美容养颜的,可一定要与我说一说,我呀,打心底感激您。” 说这话的,是忠勤伯府的陈夫人。 沈青鸾知道她惯是个喜欢夸张的性子,人却是没有坏心,便也没有失礼,笑吟吟道: “是香山寺的玉清道长,她研制的珍珠玉容膏敷于脸上可让皮肤白嫩。” 陈夫人本是习惯性地客套,听了这话却是不由得双眼放光。 哪个女人不爱美,若是自己也能同沈青鸾一样肤白细腻…… 陈夫人亲热地握着沈青鸾的手,“是了,我也听说玉清道长医术高明,没想到对美容养颜也如此有心得,那珍珠玉容膏效果真这么好?” 沈青鸾和气道:“今日玉清道长特意随我母亲上门向祖母贺寿,陈夫人不妨亲自问问道长。” 方才她们一行人进来的时候,众人都只注意到沈青鸾的一身风华。 这会听沈青鸾提起,才看到沈夫人身边的女冠人,可不正是仙风道骨的玉清道长。 “呀,这可是稀客!”陈夫人更热切了,“往日咱们到香山寺上香,想见道长一面可是千难万难,今日居然在镇远侯府见到。” 沈青鸾让开身子,让玉清道长的身影出现得更清楚。 79.我提一杯 “受沈夫人所邀,特来为老夫人贺寿。”玉清道长一扫拂尘,一身超然姿态。 她在京都素有仙名,就连宫中太后也经常召见,与她论道问签。 这样平日难得一见之人居然特意来侯府祝寿? 沈家面子居然这么大? 这镇远侯府运气叶太好了,娶了这么一尊金菩萨入门。 屋子里的夫人小姐俱都酸溜溜地看向陆氏,这一看,正巧看到她脸上还未散去的凶狠嫉恨。 陆氏本是为众人的吹捧而沾沾自喜,这会沈青鸾一进来,瞬间便抢走了她身上的关注,让她的虚荣心顷刻扫地。 以陆氏的心眼之小,登时就把沈青鸾恨了个咬牙切齿。 只是没想到沈青鸾忽然引人看她,竟让她的丑恶嘴脸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屋子里顿时一静,宾客们彼此尴尬地对视。 素来听闻镇远侯府对媳妇刻薄,本以为或许有些夸张,如今一见才知并非言过其实。 嫁入这样的人家,实在是,可怜…… 怜悯的视线从沈青鸾脸上扫过。 反应过来的陆氏脸上一僵,纵然飞快地收了表情,只那刻薄恶毒的神情仍然牢牢映在众人心中。 原本还愿意与她客套几句的夫人,俱都冷淡了几分。 陆氏心中大恨! 这个沈青鸾,做什么都与她不对付,一碰上她自己总没好事。 该死了,这个贱妇该死了! 猛地喘了一口气,陆氏腥红着眼睛强笑道:“多谢道长,多谢亲家夫人。” 沈夫人滴水不漏地接话:“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这番做派又引得众人赞叹不止。 “沈家果然是世家大族,镇远侯府这种没什么底蕴的武将远不及也。” “是了,当初若不是老侯爷意外救了沈大人,这样的家族怎么会娶到沈氏女。”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抹了金漆还是遮不住穷酸味,居然如此光明正大地可待沈青鸾。” “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呀,看看就好了。” 听着众人并未有心遮掩的议论,陆氏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时日她被君鸿白以养病的名头拘在院子里,竟不知外界对镇远侯府的评价早已变了天。 君鸿白从悼念亡妻的深情君子一落成前靠杜家家财,后靠沈家权势,还轻贱嫡妻、宠妾灭妻的蠢男。 陆氏自己也多了刻薄孙媳、目光短浅的名声。 这会陡然知道真相,居然生出头痛欲裂之感,差一点就要晕过去。 好在沈青鸾并未准备让这场戏刚刚开幕就结束,忙上前略一打圆场: “诸位坐了这么久想必是口渴了,还请尝一尝府上备的茶,看看能否入口。” 她开口,众人就是再怎么想看戏,也得卖沈家一个面子,俱都举起了手边的茶略作品尝。 这一品,叫众人又开始夸起了镇远侯府的茶,再夸到沈青鸾安排周到,再无一人给今日的寿星一个眼神。 陆氏心中恨得几欲滴血,却不敢再表露半分,只得忍着呕血的痛跟着夸赞沈青鸾。 唯有掐着陆黎琴的手掌一寸一寸用力,在她手腕上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好容易终于熬到开宴的时候,陆氏对上一旁丫鬟示意得逞的眼神,心口猛地松气,一把甩开陆黎琴的手,起身高举酒杯。 “今日多谢诸位赏脸来侯府替我祝寿,老身感激不尽,薄酒一杯,愿诸位身康体健,万事无忧!” 她话说得漂亮,宾客们也卖她的面子,俱都举杯饮酒。 陆氏喝了一杯,示意一旁的丫鬟又替她倒上,“第二杯,我要谢过我的孙媳,今日寿宴多亏你操持。” 沈青鸾皱眉,直觉陆氏这话不安好心。 今日寿宴是君倩打点,她只是帮衬一二而已,陆氏心中一清二楚,怎么会这般说。 更何况以陆氏对她的忌惮厌恶,任何好事都不会往她身上扯,怎么会突然换了个人。 只是,气氛到这了,她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解释。 若是不喝这杯酒,只怕人人都要以为她不敬长辈,如此,倒不利于她接下来的设计。 心中虽然想了许多,面上却只过了一瞬。 沈青鸾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颜,“当不得祖母的谢,愿祖母万寿无疆。” 没承认,也没推拒。 陆氏眸光闪了闪,并未追着不放,反而让丫鬟继续斟了第三杯酒。 “这第三杯!”陆氏自主位走下,行至正堂间,朝着屏风之后的男宾席遥遥举杯,“第三杯敬侯爷!” 满室寂静。 陆氏这个继母跟如今镇远侯的纠葛,是京都这些世家贵族心照不宣的丑闻。 彼时君呈松回京,不少人都在等着镇远侯府闹一出大戏。 只是不知道是陆氏太过无能,还是君呈松太过长进,两人之间居然一直相安无事,叫众人好不奇怪。 如今,终于要闹将起来了? 一时间,内间的女宾和外间的官员勋贵俱都双眼灼灼地盯着君呈松。 若是他就这么掀了桌子,那他娘的可是一出好戏,足够他们回味到过年了! 掀桌子,掀桌子,掀桌子! 或明显或隐秘的视线中,君呈松面无表情地抬手,缓缓举起桌上的酒杯。 理智告诉他,陆氏当众犯贱,他若是当面和她翻脸,定然会掉入她的陷阱。 为着声名前程,他该把这杯酒喝了。 可是…… 君呈松捏着酒盏的手猛地用力,手背硬生生爆出一阵青筋。 干他娘的! 他在战场厮杀这么些年,流过的血比陆氏这个养尊处优的毒妇流的汗还多。 挣扎到如今,难道还他娘的要受这个老妖婆的狗屎鸟气! 下一刻,君呈松猛地扬手,直将酒杯在地上砸个粉碎。 好,砸得好! 不少宾客眼睛一亮,暗道今天没白来! 有那坐得远的更是忍不住起身,探着脖子往君呈松的位置去看,生怕漏掉某个精彩的动作。 陆氏脸色已经是无比难看。 她的确没想到。 这些日子观君呈松的举动,满以为他脾性已经收敛许多。 在她寿辰这个场合,应当会和沈青鸾一样,就算有所不满也不会当众发作。 只要他迫于情势喝一口酒,一口而已! 她今日的谋划就成了! 这个该死的小野种! 80.别跟莽夫玩手段 “侯爷,我虽然没生你,名分上却也是你母亲,更何况我还将你抚养长大。 今日我的寿辰你不愿意喝这杯酒也就算了,居然连一家人的颜面都不顾,如此当众羞辱!老侯爷就是这么教你不尊长辈的吗?” 阴戾怨毒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地、意味不明地去看被指责的对象。 君呈松这会脸上怒气丝毫遮掩不住,或者说他并未想过遮掩,尽情地释放着怒气。 只可惜他这张白净漂亮的脸,远不如一开始的络腮胡子有震慑力。 原本蓄着胡子,众人只能看到他愤怒时眼睛猩红,凶狠四溢。 这会俊秀清隽的脸上,却是两颊和眼角的绯红都被人尽收眼底,甚至耳垂也泛红,活似上了腮红一般。 屋子里的大老爷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居然没人上前去跟着陆氏共同谴责君呈松。 以往,君呈松一脸凶恶地对上老迈可怜的陆氏,旁观者天然便觉得陆氏受了委屈。 如今…… 还真不知道谁更可怜。 尴尬的静谧片刻,君鸿白深吸一口气,冷脸上前: “二叔,大家都是一家人,就算有什么龃龉也不该当众闹将开,此举将侯府颜面、君家颜面至于何处?” 重新取了一个干净的酒杯,提起尤剩一大半的酒壶斟满,君鸿白沉声道: “今日是祖母寿宴,您喝了这一杯,就当给祖母赔罪,咱们还是一家人。” 君呈松眸光满是讥诮不屑,抬手去端那个酒杯,正要扬起再砸,忽地眸光一凝。 随即,勃然大怒! “狗杂种,居然给老子下药!” 劈啦将酒全都倒在君鸿白毫无准备的脸上,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犹自觉得胸口盈满怒气,俯身拎起那壶还剩一半的酒,提腿将隔在宴厅中央的屏风踹翻,烈烈大步踏至陆氏身前。 “你,你要做什么?”陆氏浑身打颤,哆嗦着往下人身后躲。 躲得过吗? 君呈松压根就不是个愿意吃亏的性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他的生活宗旨,这辈子也就是在沈青鸾面前会压抑一二。 大约是这几日表现得太好,竟给了陆氏错觉,以为今日她寿辰,又有这么多官员贵妇在,君呈松便要顾及一二吗? 做她的春秋百日大梦! 君呈松虎钳般的大掌扯着陆氏的衣襟轻轻松松将她提溜了出来,“这么好的东西,一家人合该一起尝一尝!” 竟是揪着陆氏后脑勺的发髻,壶嘴挤入陆氏口中,咣当着全都倒了进去。 这一下,可是非比寻常! 正如陆氏所说,名分上,陆氏到底是他的母亲。 大周朝重孝道,母亲不慈儿子也只能忍受,若是反抗便是不孝。 也正是拿捏着这一点,陆氏才能在十几年前将年幼的君呈松赶了出去。 时移世易,陆氏大抵是没想到,君呈松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彷徨无力的少年。 恰恰相反,他拥有征战厮杀的能力,更拥有打破世俗规则的权势、地位和勇气。 不了解自己的对手就设计陷害,合该她吃这次大亏。 “住手!” 君鸿白缓过劲起身,见着这一幕,目眦俱裂,怒喊出声! “祖母年事已高又是你的长辈,你这个畜牲怎么能当众对她动手!” 君呈松一脚将扑过来的人踹开,眉目间浸蕴出浓烈的快意,“畜牲?真正的畜牲是你这个当众给老子下药的祖母!” 几句话间,酒壶里的酒倒了个精光,陆氏下巴处的衣襟倒得透湿。 甫一挣开君呈松的钳制,陆氏便扑腾到一旁,拼命掏自己的喉咙试图吐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还不信君呈松所说酒里有毒,如今见陆氏这副模样,便也信了八分。 “居然真的敢在宴席上下毒,不知道该说她太胆大还是太狠毒。” “自然是因为恶毒惯了,所以胆子也大了,不管是对谁,抑或是在什么场合都已经无所顾忌。” “还是沈氏太过良善,往日不知受了多少欺压。” 细碎的议论声传来,陆氏还未从剧烈的恐惧和冲击之中缓过神,君鸿白先一步强忍着痛冲到她身边。 “祖母您没事吧!” 他眼中关切不似作伪,陆氏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没事,没事——”陆氏胡乱摆手,却猛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脸上都泛出青灰色。 “祖母!”君鸿白眼中惊慌溢于言表,急道:“快,快叫大夫过来。” 他双目泛红死死瞪着君呈松,“祖母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君呈松丝毫不让,他不比君鸿白浑身都是虚张声势的恫吓,只略一扯唇,眉眼之中满是无形而强势的压迫感。 “跟我没完?我倒要看看你算个什么东西,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羞辱意味太重,君鸿白立即捏紧拳头,“你不孝忤逆,当众毒害长辈,我要告到御史台让你身败名裂!” 蠢货。 四面八方投来轻蔑讥讽的眼神。 毒害长辈? 那不就是应着君呈松的话,承认了陆氏在酒中下毒的举动了? 原本还以为君呈松为人冲动,如今看来他虽是冲动却也并非毫无城府之人。 至少这会虽然将事情闹开,却也只是名声上不好听,亏是一点没吃。 至于名声,难道他本来名声就好吗? 反倒是君鸿白和陆氏,本以为这个君鸿白还算有分寸有手段,如今被这个莽夫一通乱棍打得,竟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若是忍不住这口气要追究君呈松,那杯酒追究下来只会查出陆氏恶毒害人,倒霉的只会是陆氏。 若是不想揭出自己做的丑事,就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大亏,尤其是,陆氏如今名声也是荡然无存。 左右都是吃亏,且吃的亏都不小,但看陆氏怎么选。 陆氏不知道这么多人都在期待她的反应,只是缓了许久才缓过气,第一件事便是抓着君鸿白的袖子。 “不用叫大夫,也不许告!” 喝! 众人互相交流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君鸿白更是脸色煞白,怔愣着转头去看陆氏,嘴唇颤抖:“祖母。” 81.屎盆子乱扣 陆氏狼狈得一头银发散乱,涕泪四流道:“祖母没事,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这酒里,酒里没毒。” 说出这几个字,陆氏嘴里硬生生咬出血腥味,强忍着剜心的痛嘶声道:“侯爷应是误会了,无妨,一家人说开便是。” 她搀着丫鬟的手勉强站起来,顾不得去安抚君鸿白受伤的心,冲着众人急急道: “我衣衫湿了贻笑大方,先行更衣,诸位自便。” 这就结束了? 沈青鸾将事情看了明白了个七八分,那酒定然是有问题的,要不然陆氏不会心虚至此。 只是,到底是什么问题? 眼看陆氏小脚飞快就要离开,沈青鸾忽然面露急色迎上去: “祖母一片苦心晚辈们都知晓的,只是无论如何,祖母的身体健康永远都排在第一位,绝不能为了家族的荣光和颜面而耽误。” 她义正言辞地拦在陆氏面前,急得陆氏双眼冒火,“你给我让开!” 呦,这么急? 沈青鸾挑眉,越发笃定其中古怪,脚下分毫不动: “我知道祖母生气,可今日之事闹得如此大,若不当众将事情说清楚,祖母和二叔声名都会受影响, 为着大局着想,孙媳定要将此事说个清楚。” 她说得冠冕堂皇,陆氏怎么会不知道这会离开就是当逃兵。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就这么走了,该留在这里把君呈松钉死才是。 可是,可是条件不允许啊。 一股燥热从体内蹿出,陆氏打了个哆嗦,脸色灰败得几乎要哭出来。 “你给我让开,再拦在这我让鸿白打死你这个贱妇!” 语毕,众人哗然。 沈母更是怒气冲冲走上前来。 沈青鸾伸手拦住她,脸上端庄温和丝毫未减。 只嘴唇轻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和委屈,复又化作坚决。 “祖母要打要罚我都认,再怎么怪我,我也绝不能将祖母的身子置之不顾。玉清道长。” 沈青鸾转身,脸上带了恳求,“祖母不愿意请大夫,不如请您替祖母把脉。” 陆氏刚要大叫就被沈青鸾一句话堵住,“只要确认祖母安全无忧,孙媳愿领一切罪责。” 陆氏气鼓鼓地喘着粗气,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暗道那药并不是毒药,玉清道长又不是什么名医,应当查不出来。 只是耽误一会而已,若能换得沈青鸾来收这个烂摊子,值得。 她攥紧了手,看在玉清道长甩了下拂尘,眼眸半阖宛若踏风而来。 还未到近前,玉清道长忽然驻步,鼻尖轻耸。 陆氏霎时心如鼓擂,那股危险的念头登时攀升至顶峰! “算了,我想还是不必劳烦——” “春风饮?” 玉清道长似呢喃的话语落在大厅,炸得众人面色僵硬,硬生生打断了陆氏欲盖弥彰的分辨。 春风饮? 就连沈青鸾都露出古怪的诧异。 这个名字,大家伙可是既陌生又熟悉。 前朝马太后性淫,觊觎身为皇帝的继子,竟以春风饮助兴勾引皇帝。 若说这事如何会闹得人尽皆知,皆因前朝先帝轰逝三年,马太后居然怀了身孕。 此事震惊朝野,文武大臣俱都上奏要求彻查奸夫处死马太后。 时皇帝却支支吾吾、连番推诿,甚至在无法推脱之时在朝堂大发脾气维护马太后。 史书上写起那一段仍是含糊其辞,混乱不堪。 马太后只是堕了胎儿,最终竟是活了三四年,才背负不住指点自缢而亡。 她死后,皇帝伤心痛哭,没两三年便也撒手人寰。 如此,那奸夫是谁,虽无人敢再提,却已是众人心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那春风饮因其能让人罔顾伦常的威力,也被人津津乐道。 这会从玉清道长嘴里说出来,顿时翻出了那段尘封的历史。 众人怔愣片刻,旋即一片哗然。 “春风饮,真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东西?还是这世上有同名同姓之物?” 另一人语气中都带着轻飘飘的恍然:“应当就是了,毕竟镇远侯为人虽粗鲁,可样貌却……” “咳——” 君呈松凶狠的、翻腾着杀气的目光冰凌凌刮过来。 众人只觉头皮都被削掉半块,唬得不敢再嚼舌根,俱都缩着脖子准备告辞。 这种家丑,听了实在是危险。 “都给我站住!” 君呈松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老虔婆,把话给老子说清楚,弄这狗东西是要干什么!” 这会他说不清心中是后悔更多,还是恼怒更多。 早知道是这么恶心的玩意,他忍一忍等人走了再算账也就是了。 如今闹将出来,纵然是落了陆氏的颜面。 可于他自己而言,那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她个老不死的名声臭就臭了,自己却还是个黄花大闺男,闹出这种事,日后…… 他叫苦不迭地偷偷瞄了沈青鸾一眼,却见她脸色紧绷,看不出情绪。 心里头更慌了。 眸光又盯到陆氏身上,“口口声声拿我那短命爹说事,背地里做的事却恨不得踩到他头上拉屎。 老贼婆,今日你说不说个清楚,” 他声音极其清晰,又极其低沉,顿时从周身散发出一股针刺般强烈冰冷的气场,那是杀意。 “我现在就送你去跟老头子合葬。” 陆氏吓得双腿颤颤,如面条般软绵绵倒在地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 明明今天应该是她大功告成、彻底拿捏君呈松的日子。 为什么,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她双眼彷徨地四处瞄着,救救她吧,谁能救救她。 入目处是君鸿白煞白的、不敢置信的神色。 陆氏心虚地移开眼,在众人隐秘的讥嘲和惊诧之中,沈青鸾的清冽淡漠,如一枝青竹,醒目而沉着。 “是你!”陆氏宛如看到救命稻草,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叫。 “是你!这场寿宴是你操持打点,酒里有问题定然是你暗中下手!” 陆氏食指颤抖地指着沈青鸾,声嘶力竭到最后,满是释然和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祈求。 “放你娘的狗屁!” 沈青鸾还没来得及反驳,君呈松捏着拳头,一把将陆氏扯出来狠狠惯到地上。 82.真是一出好戏! “沈青鸾早就将中馈交给君倩那个黄毛丫头,你往她身上栽,打量着老子还是以前那个任你糊弄的傻子吗!” 陆氏被他惯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一口气背过去,老半天才缓过劲。 颤颤巍巍地指着君呈松,“你你你”了个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 当真是,辩无可辩! 更不妙的是,一股比之前的感觉更加猛烈的瘙痒涌了上来,如蚂蚁一般缓缓爬过四肢百骸,痒得她浑身都开始打摆子。 君呈松由在冷声道:“少在这装腔作势,你一头撅过去留下老子一头污水,我呸——” 气势汹汹的话被一阵婉转的呻吟打断。 陆氏抬头,难耐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更是紧紧交叠扭成一团麻秆。 “操——” 君呈松晦气地啐了一声,瞬间往后退了八百米远,只觉鼻尖闻不到陆氏身上那股恶心的味道才敢喘气。 好嘛,这下,不用问也知道了,而且也问不出什么了。 君呈松脸色比吃了苦瓜还难看,眸光在四周环视一圈。 今日之事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了了,他哪还有名声可言。 若是以往,这名声没了就没了,反正他嗜杀阎王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听。 可如今…… 他心酸地看着沈青鸾纤弱却挺拔、在混乱之中宛若遗世独立的身影。 遭了这么件事,自己离她就更远了。 这当口,他恨不得将陆氏生吞活剥了。 死贼婆,死了去闹他那个王八爹吧,省得活着祸害自己。 饶是到这个份上,他也压根未曾想过要去恨将此事闹大至此的沈青鸾。 反倒是沈青鸾被他目光一扫,只觉脊背都有些僵硬。 她似乎,做错事了…… 正如她之前所说,男女艳情之事可以轻易毁掉一个女子,于男子而言却只是风流谈资。 可沾惹上陆氏…… 沈青鸾脸颊有些热,强忍着自己回头去看君呈松的冲动,凝神吐了口浊气。 “玉清大师说什么?” 众人好奇兼看好戏的眼神俱都被这个清冽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这个当口,陆氏的孙媳还问玉清道长,是要将话说得更难听些? 屋内众人眸光变了几许。 有人觉得沈青鸾为人恶毒的,陆氏已经狼狈至此,沈青鸾不说全过此事,还要落井下石。 也有觉得沈青鸾此举大快人心的,陆氏自己做出这等丑事,就不要怕被人说。 不过,无论是抱着何种看法,这会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玉清道长,等着她将陆氏彻底判处死刑。 玉清大师不负众望正要开口,沈青鸾不着痕迹地使了一个眼色,随淡定自若道: “春风饮此物我恍惚着听说过,原是修道之人以高山仙谷中珍稀的灵芝、人参、首乌等天地灵物,经过千锤百炼,配以天山雪水悉心酿制而成。 服饮后能让道长们心如明镜,神清气爽,更易悟道、参透天机。” 屋子里看好戏的眼神俱都落到沈青鸾身上,错愕,震惊,不敢置信。 还能这样? 这沈青鸾难道是泥巴捏的泥人,没一点火气? 方才陆氏可是毫不犹豫就将屎盆子往她头上扣,她还以德报怨替陆氏找补? 真不知道该说她太善良还是太愚蠢。 视线正中央,沈青鸾淡环顾四周,才重新看向玉清道长,眼底满是委曲求全的哀求: “陆氏虽然不是侯爷生母,也并无养育之恩,可总归有母子名分在,怎么会在今日宾客盈门的日子刻意陷害侯爷? 想必只是因为侯爷征战沙场威势太过,老夫人才会以春风饮来让侯爷清心明气。” 沉默,一言难尽的沉默。 众人看向沈青鸾的眼神,已经可怜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太可怜了,府中出了这样的肮脏事,被陆氏如此侮辱磋磨,还要捏着鼻子来替她收拾残局。 可怜得叫她们都不忍直视了。 果然,玉清道长双手结了个莲花印,双眸轻阖,只说了一句:“前朝修道之人,的确有传言可以春风饮助益。” 这话并不算撒谎,也不算替陆氏辩解什么,只是她身份非比寻常。 很多时候,她的态度往往能代表一锤定音的结果。 屋子里的妇人俱都沉默下来,哪怕陆氏反应明晃晃地写着不对劲,也无人提出来。 眼睁睁看着陆氏被沈青鸾派人扶了下去,算是接受了沈青鸾这个拙劣到有些可笑的解释。 而屋中来赴宴的官员勋贵却都沉思起来。 方才沈青鸾说的话看似是内宅妇人语无伦次的求饶之语,却实实在在点醒了众人。 君呈松可不是一般人,相反,他从战场上硬生生厮杀下来,手上沾的人命比十座乱葬岗加起来还要多。 若真传出丑闻,今日在场的人还能有什么好活的。 就算他不敢将众人屠尽,可挑几个看不顺眼的宰了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今日来镇远侯府的,都不是什么高官贵爵。 难道让他们拿命来赌,赌那个被挑中的倒霉蛋不是自己吗? 想清楚这一点,众人几乎都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接话道:“原来如此,老夫人真是用心良苦。” “前朝的春风饮我的确听说过,原是修仙圣物,老夫人竟也找了来,真是不容易。” “侯爷误会了,不过老夫人心胸宽大,应是不会计较。” 众人接连说着恭维话,君呈松心中即便对陆氏算计他一事仍旧厌恶至极,这会也知道沈青鸾的说法对他才是最有利的。 更何况,沈青鸾都已经开口。 别说她是替自己解围,就算她是让自己跌入刀山火海,君呈松也不会有任何质疑反对。 君呈松沉默着点头,众人心神俱都松下,擦了擦额汗,拱手打了几句哈哈就准备告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再发生个什么,他们可是招架不住啊。 只是有的时候,人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众人还没提出告辞,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杜绵绵忽然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豆大的汗自额间滑下,杜绵绵神情扭曲地伏在桌面上,“救命,救命,我的肚子!” 此起彼伏的哀嚎,众人直叫晦气。 玉清道长连忙上前替杜绵绵把脉,凝神查了片刻,忽然皱眉斥道: “真是胡闹,孩子都五个月了,正是忌热忌补的时候,怎么还吃燕窝这种大补之物。” 原来是吃坏了肚子,众人提起的心险险歇下。 下一刻,却听到沈青鸾素来淡定如朗风的声音透出明显的惊慌: “什么?孩子已有五个月?可杜姨娘入门,分明只有三个月啊!” 83.当王八还是当奸夫 屋内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几乎连呼吸声都要静不可闻。 学乖了的众人这回不敢再议论,也就显得沈青鸾那句并不算如何大声的话,明显得让人想忽视都难。 君鸿白刚从上一轮的难堪和痛苦之中解救出来,这会错愕、愤恨、憎恶地,死死盯着杜绵绵。 五个月的身孕? 没有人怀疑玉清道长的话。 除了她身份尊贵之外,还有就是,这么明显的谎言,她没有必要拿自己的信誉来撒谎! 所以杜绵绵肚子里的孩子,真真切切是有五个月! 也就是说,她在嫁给自己之前,就已经跟人苟且厮混,而且怀了身孕! 君鸿白气得牙关咯咯发抖,极端的愤怒伴随着方才喝的酒往头上涌,气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比他更愤怒的是沈青鸾! 她满脸激烈的怒气,兼着痛心疾首的失望道: “杜姨娘,大爷待你不薄!你一介罪人之女大爷从未对你有过嫌弃,为着杜家的事大爷在朝堂屡屡受气。 如今你如此辜负他的深情厚谊,你将侯爷的颜面置于何地!你让侯爷蒙上如此愚昧糊涂的污名,又将他的前途置于何地!” 君鸿白本是怒气盈头几欲炸裂,闻言却是心脏凉得缩了一瞬。 是了,他原本只想着要惩处杜绵绵这个淫妇贱人,让她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可若他真这么做,不就是认下自己头上戴了绿帽子这件事,传出去只会让人嘲笑他的糊涂愚蠢。 他头内乱如麻团,刺痛欲裂,开口却不是问罪杜绵绵,反而盯着玉清道长冷声道: “道长不是大夫,会有诊错也是应当,绵绵腹中的孩子人人都说是三个月,怎么会好端端就变成五个月。” “大爷怀疑玉清道长撒谎?” 沈青鸾猛地转头,满眼受伤,“道长是我母亲特意请来为老夫人贺寿的,大爷这么说,是连我母亲也怀疑责怪上了?” 厅内顿时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沈青鸾今日在寿宴上可谓是做足了做派,前头迎客时落落大方、温和体贴。 对着今日的老寿星亦是姿态摆得足够的低,甚至在陆氏对她屡屡刻薄刁难之时还委屈隐忍。 大家都是女人,对上婆媳刁难这种事本就义愤填膺。 尤其是,陆氏还是这样一个淫贱、不慈、刻薄的恶妇。 众人对沈青鸾本就是同情兼怜爱,只是碍于孝道,不得不看她委曲求全。 如今才知,这个镇远侯府非但是陆氏欺辱沈青鸾。 就连君鸿白这个夫君,也宁愿为了一个淫贱的妾室而当众质疑沈青鸾,甚至是羞辱整个沈家,和特意请来的玉清道长。 此举实在,欺人太甚! 沈青鸾似乎也被他的话气到了,声音中满是破碎的难过。 “祖母在府中病重了这些日子,今日好不容易庆贺一番,我才特意央了母亲的面子去请了玉清道长,就是为了祖母心情舒畅身体康泰。 道长地位崇高,人品更是贵重,你说她撒谎,不正是在指责我在背后刻意唆使陷害杜姨娘? 君鸿白,我自问对侯府众人掏心掏肺、体贴周全,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一直淡然刚强的女子偶然露出的一丝脆弱,比杜绵绵的妩媚示弱更加让人心痛。 若不是伤心委屈太过,身为沈氏女怎么会连素来自持的体面和高傲都不顾? 君鸿白这些时日对沈青鸾本就歉疚。 这会见她眉眼之中溢满的不解委屈,再听她话语之中难掩的失望,只觉胸口充斥着被十个男人抡起锤子狠砸一般闷痛。 该死的,他怎么能如此伤害她。 明明他早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她受委屈的! “我当然不是在质疑玉清道长。”这句话就这么在沈青鸾眸光之下脱口而出。 可说完,他却犯了难。 不是质疑玉清道长,那就只剩承认杜绵绵的身孕的确是五个月这一条路了。 可是,今日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下这个绿帽子,日后人人都会嗤笑他是个活王八。 他的官声官途,可就一点也不剩了…… 左右为难,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极度地拉扯着,在沈青鸾哀泣的眸光之下,君鸿白攥紧的拳头。 半晌,艰难地开口道:“我跟杜绵绵在婚前就已经……她腹中的孩子确实是我的。” 震惊诧异的眼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最不容忽视的,却是来自眼前之人。 沈青鸾眸光几经变幻,震惊、不敢置信、难堪、羞愤,最终只化作沉寂的释然。 “原来如此,”她露出一个难言的笑容。 这笑,让君鸿白脑海深处警铃大作,仿佛下一刻就要有极端的危险袭来。 “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沈青鸾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决绝: “大爷若要向我解释如何深爱杜姨娘,如何情不自禁,与杜家姐妹如何的情深意重,这些话,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转身,片刻间便已经收拾好心情,重新变作那个大方得体的君夫人。 只眼底的一抹泪光,恰到好处地好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委屈和大度。 “是我误会了杜姨娘。” 她这话分明是在替君鸿白打圆场,可君鸿白心头那股危险的预警却并未消散,甚至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大爷素来爱重前妻,前妻亡故后还为她守妻孝六年之久,而杜姨娘和文娘姐姐相貌本就相似,大爷倾心于她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今日之事原是一桩误会,是我,是我不懂大爷和杜姨娘之间的深情了。” 沈青鸾缓缓踱步至自己的桌子前,长长的裙摆旖旎,化作一条路,越发地长,好似她就要踏着这条路离开。 怎么可能呢? 君鸿白摇了摇头,她如此维护自己,定然是深爱自己的。 只要日后自己对她好,再多的误会纠葛都会化为前程。 他们两个,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妻。 君鸿白满眼只有沈青鸾,自然对周遭的变化一无所知。 也就没发现,众人这会看向君鸿白的眼光,已经带着赤裸裸的鄙夷和厌恶了。 84.和离! 喜欢前妻? 不尽然吧,若是真的喜欢真的深情,又怎么会娶沈青鸾,还丧心病狂地和前妻的妹妹私通苟且! 真真是恶心至极。 这种话,也就骗骗沈青鸾这种太过单纯善良的女子。 若换做她们自己,呸,早就刮烂君鸿白这张人面兽心的烂皮! 那头,沈青鸾已经抬手,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抬着酒杯。 细长清亮的酒从酒壶连成细线,落入酒杯之中,漾开一阵阵涟漪。 沈青鸾举起酒杯,“今日是我君家招待不周,闹出这许多笑话,都是我持家不严之故。 我沈青鸾以此酒向诸位致歉,也请——” 她露出一个失望、淡然、破碎却决绝的笑,双眸之间晶莹闪动,比世上最珍贵的珠宝还要耀眼。 细长纤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杯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力气支撑下去。 “也请诸位海涵我的失礼,将今日种种笑话都忘却吧,我沈青鸾铭记各位的深恩。” 闭眼,抬手,便要一饮而尽。 “等等!” 众人正在为深青鸾的委曲求全而义愤悲伤,陡然被玉清道长这声呼喝惊得身子震了一下。 只见玉清道长三步并作两步掠到沈青鸾身边,抬手夺过沈青鸾欲要凑入嘴里的酒杯,端到鼻间轻嗅。 抬头,神情凝重,“这酒,还是不喝为好。” 一句话,似乎没说什么,又像是说了许多。 沈青鸾怔愣片刻,缓缓转头去看君鸿白,眼底是深重的不敢置信和深重的悲痛。 半晌,含在眼眶里的眼泪,恍惚真正到了情绪的顶点,却仍旧是克制地无声地滴落两三滴。 是的,即便是这种心灰意冷到极致的时候,她仍旧是克制的。 可这份克制,却宛如悬于高架之上的稀释明珠裂出一条细缝,比扑簌簌的落泪,更让人察觉出一股无声而刺骨的剧痛。 是啊,怎么能不痛。 已经委曲求全至此,已经将娴淑端庄二字做到极致,却还是被辜负、被羞辱,甚至被害命。 君家,实在欺人太甚! 场间情绪和气氛全然被沈青鸾拿捏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笑,众人便心情舒畅。 她蹙眉,众人便心情紧张。 她释然,众人只觉平静之余心口如针扎一般刺痛难受。 如今,她坚毅的眉目沁蕴了泪意,众人便也感同身受,察觉到那令人难以忽视的,汹涌的恨和绝望! 忠勤伯夫人率先忍不住道:“今日来侯府赴宴,原该是贺寿祝福,没想到看了这样一出好戏,你们镇远侯府的种种作为,实在让人恶心。” 这话如同拉开了洪水的闸门,方才决意离去的众人这会群情激愤道: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今日真真是见识了。” “我说,你们究竟要把人作践到什么地步才算作数!” 沈夫人气势汹汹冲上前,一把搂住沈青鸾,反手夺过酒杯砸在地上,劈里啪啦一顿输出: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可我儿嫁入你们君家这些年从无一日开心。 上有恶毒婆母,下有不省心的子女,这个丈夫更是个不中用的,浑然不将我沈家放在眼里,一门心思只想着宠妾灭妻作践我儿!” 今日的局势本是沈青鸾一力促成的,可她这些年在镇远侯府受的委屈,却是实打实的! 沈夫人说起来,愤恨心疼俱都出自真心真情,君鸿白听得脸色煞白,讷讷无言。 “我儿自是个贤淑仁善的,她愿意将花一般的年纪砸到你们这脏臭恶心的人家里,我却心疼她年幼斗不过你们这帮脏心烂肺的畜牲。 更不忍心她大好的岁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这里香消玉殒,说不定连为她主持公道的人都没有。” 沈夫人语气染上哭腔,听得人越发肝肠寸断。 “今日哪怕大逆不道,哪怕我沈家要离经叛道惹人非议,我也要替我女儿做主,让她跟你和离!” 今日来的人除了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便是如忠勤伯夫人这般有儿有女的妇人。 这会听了这一番带血的哭诉,无不心有戚戚焉。 待听到她字字泣血说出和离一词,众人无不心神一震! 忠勤伯夫人捏着帕子站了出来,双眼喷着杀气,“好,和离,定要和离!说什么离经叛道惹人非议。 咱们都是做娘的,若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这般虐待,那才叫人心寒! 今日青鸾要和离,我头一个支持,就算君家族老红口白牙污蔑你,我定然替你撑腰!” 沈青鸾动容地侧目。 今日的局面,虽然她早已心中有数,事态的发展也是一步一步尽在掌握之中。 忠勤伯夫人的声援仍旧叫她感动。 原来只要她奋力自救,这世上总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这世道,终归不是那么惨淡而绝望的。 沈青鸾心口那萦绕多日的沉黯,仿佛因着这一句声援而散去些许。 敛了心神,重新与君鸿白视线对上。 君鸿白这会虽然震惊慌乱,可更多的还是镇定。 或许是这段时间沈青鸾与他之间太过和谐,又或许是今日沈青鸾屡屡替他收拾残局。 君鸿白深信沈青鸾对他并非全无感情。 毕竟,他们做了三年的夫妻。 他也在这些时日,逐渐发现了沈青鸾的好,缓慢而深深地爱上了她。 他已经做出决定,要和沈青鸾生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像沈青鸾就好。 他会将他们的孩子捧在手心好生教导,让他们成为世间最璀璨的明珠。 以沈青鸾的善解体贴,以她的聪慧,定然能知道自己的心意,定然愿意包容自己做过的蠢事。 君鸿白缓缓定下心,深深地凝视着沈青鸾,不无笃定道: “青鸾,岳母定然是误会我了,你觉得呢?这件事,只要你说,我都听你的。” 他挺起身子,露出一抹自以为迷人宽宏的笑,“你愿意做我的夫人,我敢许诺今生今世与你至死不渝。你若要和离,” 君鸿白沉默片刻,“我认。”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视线不住地在君鸿白和沈青鸾两人之间打转。 人群之中,君呈松眸光盈满痛苦。 他竟不知,沈青鸾在侯府过的是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这会他居然在怕,怕沈青鸾哪怕被如此辜负、伤害,依然会选择无怨无悔地陪伴在君鸿白身边。 85.君王八反扑 对这个女子的高洁、仁善,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她强势而果决刚硬,却也在心底留着比任何人都要柔软的一处。 所以即便是一面之交,她也愿意向迷茫的自己伸出援手。 更不用说,如今君鸿白已经有迷途知返的迹象,君家两个孩子对她也是全心依赖。 若她真的因为心软而情愿继续深陷泥泞,君呈松不知自己会痛苦绝望到何种程度。 那意味着,是他亲手将沈青鸾推入这个永远也无法挣扎逃脱出来的深渊! 且,永无弥补的机会。 众人全都紧张地盯着沈青鸾,期盼着从她口中说出一个确信的答案。 究竟是离,还是不离! 沈青鸾面上平淡无波,心中却也是紧紧绷住了一根弦。 非是君呈松以为的犹豫不决,而是不敢置信,她求了这么久的契机,居然真的、顺利地来到了自己面前。 多久了! 多少个日夜,她连做梦都在想着要逃离这个恶臭到令人恶心的地方。 此刻看君鸿白那笃定自信的神情,沈青鸾只觉恶心得令人发笑。 她定定地看着君鸿白,赞同般地颔首,“大爷说的是。” 温和,体贴,一如往常。 君鸿白心中一定! 果然,以她的心胸之开阔,定然是留有一丝余地。 然而下一刻,君鸿白头皮发麻,四肢百骸只有剧烈疼痛和麻木! “大爷所说的至死不渝一生一世,我不要。我要跟你和离。”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说出的话落在君鸿白耳中,却不啻于一枚炸弹! 他甚至呆了片刻才迟缓地明白了沈青鸾的意思,“和离?你要与我和离?” 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两步,“为什么?” 沈青鸾唇角勾出一抹柔和的笑,在这个当口,这抹笑怎么看怎么讥讽。 “为什么?大爷在问我?” 她缓声反问,“难道方才不是大爷让我做选择?既然如此,我作何选择,大爷应当都能理解吧,何故有此一问?” 君鸿白嘴唇嗡动虚张,却没说出话。 何故有此一问? 当然是因为他确信、笃定,沈青鸾绝对不会离开他! 这虽然是二选一,可他心中却只有一个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结果会不一样? 脑子里丝线乱成一团。 他理不清,弄不明,双目虚无着只知凭本能说出一句:“不,我不同意。” 轻鄙不屑的嗤笑声响起,让君鸿白混沌的大脑勉强挤出一丝清明。 “方才装出那么一副慷慨堂皇的样子,原来都是做戏。就是这副虚伪的嘴脸才哄得沈家姑娘这么些年在侯府当牛做马,真真恶心至极。” “也就是沈家家风淳善,宽仁温良才被这种贱男人钻了空子。若是我,早他娘的八百年前就把这个贱男人给踹了。” “那个贱男人还以为沈青鸾会留在他身边,拜托,人家只是善良,不是傻!他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有这个魅力,呸! 长得人模人样的,做出来的事让我一看就想吐。若是呆在他身边,只怕不要三日我就会吐死去。” 君鸿白脸色一寸一寸变得煞白。 原本沉浸在梦境中,浑身都是莫名充盈的笃定。 这会那层壳子像是被锐物陡然划破,露出他毫无底气的内里。 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 原来,他是配不上沈青鸾? 原来,在他身边,沈青鸾是这么地委屈? 他仓皇无措地在屋内找着什么,却只看到君倩亦是小脸惨白,宛如主心骨被扒皮抽筋,血淋淋、硬生生地抽出来一般。 痛,这一刻,他觉出和女儿一样的痛。 早在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沈青鸾已经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的血肉,剜一剜便是钻心地痛! 更遑论要整根剥离! “我不同意!”君鸿白陡然强硬起来。 方才他的确是存了装腔作势的心思,也存了笃定的、沈青鸾不会离开自己的心思。 虽然沈青鸾的答案让他钻心彻骨,可也正是这一遭让他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沈青鸾。 哪怕失去所谓的君子之风,哪怕被千夫所指,他也要留下沈青鸾。 “方才是我说错了,我不同意和离,和离书我绝不会签字。” 哪怕沈青鸾看不起他也好,恨他也好,只要人还在身边,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留在我身边,往日做错的事我都会改。只你若要和离,除非我死。” 这番故作深情的话听得众人作呕不已。 忠勤伯夫人啐道:“孩子死了知道奶了,鼻涕流嘴里了知道甩了,如今闹出这一遭才说要改。 我呸,你这不是知道错了,是看这傻大驴要跑了舍不得吧。” 这话糙理却不糙,君鸿白叫她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会他如何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厚颜无耻,必会糟了众人嫌弃鄙夷。 可他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要能留下沈青鸾,他即便做出再无耻的事情,也在所不惜。 沈青鸾的脸色已经全然冷下来。 “改?”她嘴唇微动,似讥诮,又似动容。 屋内众人一颗心无不为她这个字而提起来。 前世今生遭遇的种种如走马灯在她眼前闪过。 这个男人虚伪、假善、贪婪、软弱。 “大爷说的改,是指哪一点?” 沈青鸾侧头,仿佛是真的不解,真心发问。 君鸿白满以为她愿意听自己解释,急不可耐道:“我全都改!” “哦?”沈青鸾唇角轻挑,露出和如今紧张的局势之下,截然不符的俏皮。 宛若一抹丽色突现,于是众人便也轻笑起来。 “大爷说的是深爱杜文娘,却还是向利益低头娶了我的软弱? 还是为了沈氏在文官之中的地位娶了我,却又觉得此事伤了颜面,而想方设法糟践我的虚伪? 亦或是觊觎杜家财富纳了杜绵绵,还要美其名曰照拂妻妹的贪婪? 还是恶人临门,却胆寒至极,连身为男人该有的担当和责任都被人吓得抛诸脑后的假善?” 她声音缓缓,宛若水流淙淙入耳,却让君鸿白的脸一寸一寸变得煞白。 他从不知,有人能以语言为刃,伤得人如此体无完肤。 沈青鸾声音愈发轻快,甚至带着些许笑意,“还是要改今夜表露出来的,我此前从未见过的,如此无耻的一面?” 如遭雷击! 君鸿白口口声声说要改,却一次又一次伤害着沈青鸾。 他说要改?放屁! 86.同意和离 沈青鸾声音一寸一寸落入冰窖,冻得君鸿白遍体生寒。 “无论你如何巧言令色,我决意和离,你若同意,咱们姑且还能维持君沈两家明面上的和平。 你若不同意,那便拭目以待。” 她昂首,脊背挺直如松,眼尾轻垂。 散漫和骨子里的坦荡自信交织,流泻而出的,是不可一世的风华和笃定。 这是最坏的结局。 无论是对君家,还是对沈家。 只是,沈家有举一族之力维护沈青鸾的决心,君家呢? 会愿意为了维护君鸿白而与沈家对上吗? 局势僵持,一触即发。 厅内众人仿佛被抽干了空气,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诚然,他们都见识到了君鸿白的低劣和无耻,可世道如此。 再无耻的男人,在婚姻中总是天然的强权和王者。 女子便是那逆来顺受的奴隶,管你如何聪慧刚强,俱都只能做那受人摆弄的一个。 从古至今,从未有女子可以毫发无伤地和离,重获新生。 一时间,众人看向沈青鸾的视线里,或多或少都夹杂着怜悯和同情。 今日闹了这一遭,若君鸿白打定主意不放人,日后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就算沈家为了她愿意拼上整个氏族的全力跟君家闹翻,日后她回了沈家,也会成为沈家的罪人。 忠勤伯夫人更是后悔起来,方才不应该为着一时意气便说这些难听的话。 日后沈青鸾若还在君家过日子,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不知要让沈青鸾多受多少磋磨。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已然进入僵局、毫无转机之际,一道冷若冬日坚冰的声音缓缓凿开凝滞的空气。 “镇远侯府同意和离。” 这一声,不啻于惊天炸雷。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开口的人。 君呈松这会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心中清楚,这一局于沈青鸾来说,容不得半分错漏,所以也就不允许自己神态露出一丝异样。 君呈松于人群之后踏步而出,轻瞥着君鸿白,漠然道: “如今镇远侯府还未分家,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沈家要求和离书,我允了。” 说这话时,他心中是撕裂般的痛。 仿佛积年的伤疤被一柄小刀重新挑开上头那新长出来的皮肉,血流如注。 他坐观沈青鸾的一举一动,哪怕不知她一开始的筹谋,也看得出她是打着将事情闹大,好让沈家在声名上立于不败之地的主意。 此消彼长,沈家声势越高,镇远侯府的声势便会越发被踩入脚底。 论利益,他该死保着君鸿白,牺牲沈青鸾的自由和前程才是。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 随即涌入胸口的却是,以沈青鸾的中正雅和,会做出如此激烈的举措,她所受的委屈和伤害,可想而知。 只消略微一想,便觉痛彻心扉。 那是他想束之高阁、顶礼膜拜,放在心口呵护的人。 沈青鸾闻言神色却是微动。 侧头,看向君呈松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解。 为什么?这应当,不是他会做的事吧。 平心而论,她在筹谋今日这一刻,并未将君呈松的反应设计在内。 至少,并未将他看作帮手。 哪怕,他对自己的心思掩饰得并不多。 可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喜欢,不是吗? 君鸿白对杜文娘,曾经也是深爱的。 可如今,杜文娘若是站在他面前,只怕君鸿白都会不屑一顾。 盖因他的爱实在参杂了太多杂质。 譬如这一刻,他对沈青鸾约莫也是有爱的。 可他的爱,便是将沈青鸾的尊严踩在脚底。 而君呈松? 他在狼群野兽之中厮杀存活而生,成王败寇或许是他最原始而直观的生存观。 却在这个沈青鸾意想不到的时候,做出了这种隐忍的、承担骂名和君家族人唾骂的决策。 男人真是奇怪。 沈青鸾将心中起伏的纷杂掩下,和沈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母意会,也不多遮掩,忙从胸口掏出一张信纸。 “好,侯爷敢为侄儿做主,也算是让我们知道镇远侯府并非全都是背信弃义之辈。” 信纸摊开,呈在人前,“既然如此,请侯爷宝鉴。” 君呈松未曾多言,挥手示意薛隐去取他的官印。 不多时,深褐色的印鉴便取了来。 君呈松伸手接过,深吸一口气,万众瞩目之中,在信纸上盖下一印。 时人签订和离契书,要么就是签字为凭,要么就是盖私印。 君呈松这会以官印为凭,是彻底断了君鸿白反悔不服的念头。 沈母如获至宝将那封和离书捧回来仔细看了看,确认印章丝毫错处也无,才小心翼翼地捧至沈青鸾面前。 “青鸾,你看看。” 沈青鸾随手接过,并未多看,坦荡施施然道:“不必看,侯爷的人品我自是信得过。” 她面上淡然无波,便也无人知道,方才君呈松要盖章那一刻,她的心几乎从喉咙口跳出来。 她渴盼了这么久,希冀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就这么递到她面前来了? 印章和纸面分开,红泥烙下,尘埃落定! 饶恕沈青鸾生性自持稳重,心脏也不由自主漏跳一拍。 随即,便是对君呈松陡然生出的感激。 偏偏,这感激还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 若是让人察觉出她和君呈松之间的过往,今日对她的赞誉和怜悯有多少,日后对她的羞辱和唾骂便会有多少。 心中百转千回,沈青鸾脸上纹丝不露,眼眸略略垂下,“我和镇远侯府的渊源,今日尽断。日后君沈两族,再无恩怨情仇。 若无事,还请不要上门打扰,多看君家人一眼,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这话,激得君鸿白和君呈松两个,心中齐齐一阵刻骨钻心之痛! 87.尘埃落定 日后再无恩怨情仇…… 只要是姓君的人,与她便是再无可能。 君鸿白咬牙,眼珠猩红漫出狠意。 不,他不认! 和离又如何?这婚,能离,便能再娶! 平心而论,沈青鸾还是未嫁之身时,自然是想嫁谁便嫁谁。 就是丞相之子,甚至是皇室子弟那也都是相配的。 可如今呢? 她已经是嫁过一遭的人了,就算他们成婚三年并未同房,可旁人怎么会知道? 沈家也绝不可能主动跟人提及,所以在别人眼里,沈青鸾便是个残花败柳之身。 如此,便是她再如何优秀,京都的高门显贵也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女子进门的。 所以,他还有机会。 更何况,沈青鸾对他只是一时之气而已。 只要他好生道歉几回,以她的心软慷慨,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也是轻而易举。 等日后,他们重修旧好,那便是新的开始,他们之间定然还会如胶似漆,不,甚至比以往更加亲密。 君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摆着慷慨公子的姿态上前,一改方才的狰狞恶心,风度翩翩道: “你决意和离,我便也尊重你,只恩怨情仇尽断一事,绝无可能。” 他双眸之中泛出令人恶心的深情,“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沈青鸾:…… 若非今日一言一行都不容有失,沈青鸾真想抡圆了手臂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恶心的男人。 可今日她做出的便是这么一副委屈大度、一切苦果往肚子里咽的姿态,所以这会也就没有语出讥讽。 只冷淡地瞟他一眼,反倒是沈新月嘟囔了一句,“你的心是什么狗东西,有那么多尖尖。” 屋子里响起毫不掩饰的嗤笑,沈青鸾亦是险些没绷住笑,拧了她一把,冷声道: “关系已断,也不必多说这些没头没脑的空话,今日一别,只盼日后再不相见。” 君鸿白只摆着笃定的神情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无理取闹的小孩。 沈青鸾恶心得想吐,拉着沈母和妹妹并着玉清道长往外走,只想着眼不见为净。 她的身影挺拔、安静,宛若一抹孤傲的月,就这么在君呈松的眼底,一寸一寸淡去。 这一刻,君呈松忽然失去了直视她背影的勇气。 盖因这条离开镇远侯府的路,才是她该走上的那条坦途。 也是这一刻,他才明白沈青鸾为什么这么厌恶他。 她在镇远侯府被算计羞辱、被当作工具,被当作实现各方目的的武器,这一切都源于他的漠视。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和沈青鸾厌恶的君家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这不该是她的命运。 她本该闪闪发光地活,而不是成为臭水沟里被君家人踩在脚底的踏脚石,成为这个臭水沟里,明月的倒影。 君呈松彻底闭上刺痛得几欲流泪的眼。 走吧,就这样走吧。 掉落在血泊之中的明珠,该由始作俑者亲手抹去肮脏。 府中下人俱都眸光戚戚地看着沈青鸾。 君倩更是眼底含泪,情不自禁地跟着沈青鸾的身影一路往外,直跟到镇远侯府门口。 她的身影依旧那么纤细但坚定,可这样的坚定,终究要离开自己了。 她不比君鸿白异想天开,心知以沈青鸾的坚定决绝,是绝不会重走回头路的。 这一别,就是再无重聚之日。 日后前路惶惶,如何前行? “母亲。”期期艾艾的声音,早已没了以往的不可一世。 沈青鸾驻足回望。 君倩眸光里满是依恋,更多的,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在她终于明白母亲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之后,她就要永远地失去母亲这个角色了。 她无法想象,如果不是沈青鸾,还有谁能做她的母亲? 记忆里那个永远柔弱、永远娇怜易碎的生母吗? 当她试过直起腰过日子后,她便再也不想成为那样喜怒皆依赖于男人的生活。 “母亲,别走,倩儿离不开你。” 沈青鸾心中满是复杂交织。 前世君倩由她亲手教导,她将君倩带得落落大方、知书识礼。 可矜持端庄的外表之下,却是杜文娘那小气刻薄的做派。 今生她刻意放纵对君倩的管束,任由她肆意随心放纵野心,可不知不觉,她居然模仿了自己真正的风骨。 虽还未成气候,其勇敢坚毅的内心已是初现。 若不是在镇远侯府相遇,或许她们之间会是另一番关系……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沈青鸾敛眸,只留一个柔和却坚毅的侧脸给她:“自助者天助。” 这是沈青鸾留给君倩最后的话,亦是留给她自己的话。 曾经的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君家。 她希冀有体贴温柔的夫君,希冀有孝顺知事的儿女,希冀一段美满的婚姻让她拥有生命的价值。 可如今,一个人踏过那一段荆棘草地,她才觉出唯有守住本心,才是一切希望的源头。 往后,她绝不会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踏着自由的月光,沈青鸾上了沈家的马车。 徒留君倩怔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沈家的马车化为一个黑点,彻底淡出视线,她才恍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日后,再也没有人挡在她面前了…… 直到马车离了镇远侯府所在的街道,沈新月才吐出口气,“方才长姐停下脚步,我还以为你……” 沈青鸾莞尔勾唇,“以为我会留下?” 沈母嗔道:“你当你姐姐傻吗?那个君倩自小就是浸了毒汁长大的,你姐姐怎么会为了她就改变主意?” 沈新月撅嘴,“长姐心善,整个沈家谁不知道?” 沈青鸾笑着摇头,“心善的前提是自己并未身处危险之中,我若自己自救都不能,心善便是剜自己的血肉,非长久之计。” 沈新月双眸眨巴着,双手握拳支住下巴崇拜地看着她,“哇,长姐随便说一句话都如此有道理。” 一家人顿时笑得左倒右支。 沈青鸾含笑睇着两人的笑颜,所谓家人,不过如此。 回了沈家,沈舒握着拳在正厅踱步。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可此刻见了一行三人回府,看到全手全脚的女儿,仍是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迎了上来。 88.大美女赴宴 看着沈青鸾淡然的脸,沈舒眼底热了冷,冷了热,到底没流露出太多情绪。 左手握拳在下巴处轻咳了一下,“回来就好,好生歇着吧,后头的事自有为父替你做主。” 沈青鸾与沈新月对视一眼,了然笑道:“女儿知道了,谢过父亲。” “早些歇着吧。” “是。” 这一歇,便是个昏天黑地。 沈青鸾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自在过了,前尘烦扰尽去,直睡到日上三竿,腹中如鼓擂才惺忪着睁开眼。 天光竟已大亮,打在沈青鸾脸上,晒得她脸颊发烫。 沈青鸾打了个哈欠,挤出眼底的泪花,“怎得这么晚了还不叫我起床。” 翠翠端着脸盆喜气洋洋地从屏风后钻进来。 “夫人说了,您在家中是最爱睡懒觉的,这些年在侯府想必是没怎么歇过,今日便让您一次性睡个足。” 沈青鸾赧然一笑。 母亲也太懂她了。 仔仔细细地绾了个少女髻,发鬓间插了一套素净的珍珠头面,鬓边一左一右各缀一支小巧的缧丝含珠流苏钗。 流苏随着身姿摇曳,微颤抖动,衬着眉宇之间华美清丽,高贵逼人。 打一露面,沈母便停下手中动作,满是笑意地看着沈青鸾。 “你来得正好,一大早咱们府门一开,递过来的帖子就没停过。” 沈青鸾坐在她身边,将下巴倚在她身上,软绵绵道:“怎么,这些帖子难道与我有关?” 沈母兴奋极了,“自然都是来请你赴宴的,今日一早,镇远侯便请了君家的族老开了祠堂,说要跟君家大房分家。 说我沈氏一族在朝堂清明刚正,沈氏女品行自然高洁清贵。君鸿白居然如此羞辱你,甚至得罪了整个沈家,君家容不得这样的人。” 沈青鸾抬眸乍然。 这话说是要分家,实际上,等同于将君鸿白一支逐出宗族,让他日后再也蹦跶不得。 沈母啧啧赞道:“你父亲还以为君家人人都是愚蠢肤浅、张狂自大的莽夫蠢货。 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镇远侯虽是武将,倒是个知礼明是非的聪明人,知道以此来平息沈家的怒气。” 沈青鸾有些好笑。 君呈松此举,应当是没有想这么多的,只是单纯不想让君鸿白好过而已。 没想到反倒让沈家人对他印象颇佳。 沈母又将那叠帖子摆到沈青鸾身前,喜气洋洋道: “出了这档子事,如今京都人人都知道,我的女儿不但是我们夫妻两个的心头肉,还是沈氏一族的掌中宝,更是镇远侯敬佩尊重的人。 再也没有人敢低看你一眼,这些来请你赴宴的帖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沈青鸾趴在她肩上,粗略地看了看帖子,伸手拈出其中一张,“我该去忠勤伯府道谢才是。” 沈母笑道:“我也是这么想。” 沈青鸾能顺利和离,忠勤伯夫人出力不少。 沈青鸾漫不经心地翻开帖子。 三日后,斗诗会。 沈青鸾勾唇,忠勤伯夫人可真是赏脸,这场宴,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若不去,岂不是平白辜负了? 听她这般说,沈夫人立即激动了,忙拿了对牌让府中下人去唤了制衣裳的入内。 “我女儿天生便是明珠,合该比任何人都要亮眼。” 沈青鸾并未反对,含笑着任她打扮。 这次赴宴,非是以沈青鸾一人之身露面,而是肩负着整个沈家的颜面。 她要让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她沈青鸾并非被人逐出家门的弃妇,沈氏一族拼尽全力维护的人,是多么的耀目四射。 三日便在沈母絮絮叨叨该穿什么衣裳打什么首饰之中度过。 到得出门这一日,沈新月捂唇,吃吃笑看着一身华贵的沈青鸾,娇笑道:“长姐,你真要穿这一身出门?” 沈青鸾挑眉,“怎么,不好看?” 沈新月摇头,“倒不是不好看,只是一看就让人有打劫的冲动。” 沈青鸾扶了下鬓边斜插的步摇,那颤悠悠的珐琅细丝儿无风自动,显得她的脸越发白得如瓷器一般。 又接了沈母特意制的浅绿色薄罗披帛,飘飘渺渺挽的手臂弯,真一个裙曳摇动,华贵无双。 “你这么想,便是穿对了。走吧。” 姐妹两上了马车。 昨夜回府时还不觉得,现下日光正好才觉出,沈家的马车也是改头换面。 上好的木材上铺着柔软的皮垫子,气派得紧。 这一寸一寸的细微之处,细细算下来,都离不开君呈松当初的援手。 沈青鸾是个念恩重情的人,这也注定了,她永远不会有她想象中那么洒脱。 虽然君呈松是害她陷入君家这摊泥泞的元凶之一,可他对沈家乃至沈青鸾自己的帮助,都是实打实的。 至少现在,她心中就有些难受,难受在她注定没有回报君呈松的机会。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既然已经和君家划清界限,他们最好是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有任何牵扯。 这样好的日子,她输不起,也不想输。 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很快到了忠勤伯府门口。 忠勤伯夫人为人古道热肠,素来交友广阔。 她的帖子一下,前来赴宴的人不少,各式马车从忠勤伯父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堵得沈家的马车不得寸进。 沈新月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收回身子咋舌: “今日怕是大半个京都的勋贵都来了,长姐合该穿这身打扮才是,免得叫人以为咱们乡巴佬进城。” 她年岁还小,梳着双环髻,带着一副璎珞项圈,歪头憨笑赞叹的模样可爱得紧。 沈青鸾不禁想起前世。 她到死的时候,身上已经一件名贵的首饰都没有,甚至身上穿的都是下人才穿的粗布衣裳。 明明她为镇远侯府呕心沥血,赚了不少银两,却出于一腔母爱将好东西全都紧着君倩和杜绵绵。 明明一开始,她也是喜欢打扮得鲜亮美丽的。 只是每当她为自己添置那么一两件首饰,或者制身新衣裳,君倩就会酸溜溜地在她面前,哭着她生母从未过过好日子。 如今想来,真正的家人应当是为彼此的好而由衷的欢心。 沈青鸾捏着沈新月的脸颊笑了笑。 姐妹俩正要再说几句,马车外一阵吵嚷传来。 “喂,将你们的马车挪开,挡着我们姑娘的路了。” 车厢内温情顿破,沈青鸾还未开口,车帘子被一把挑开。 89.踢到我,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沈家姐妹俩不约而同眯了眯眼睛。 马车外怒气耀武扬威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沈青鸾适应了光线,才放下袖子,眉头微挑:“挡路?” 挑开车帘的女子趾高气扬正要接话,便被她身边穿着黄色襦裙的女子不动声色按住。 “沈……姐姐见谅,”这声姑娘刻意拉长了声调,平白显出几丝讥讽。 “我五妹话语虽然直率了些,本性却是不坏,还请沈姐姐别和她计较。” 这温和却膈应人的腔调引得沈青鸾默了一瞬。 若不是她主动蹦跶到眼前,沈青鸾险要忘了京都有这么一号人。 赵氏长房嫡次女,赵藏枝。 前世,君倩最讨厌的贵女,赵藏枝若排第二,就无人能排第一了。 因着对继女关爱体贴的缘故,沈青鸾对她们之间的矛盾一清二楚。 赵藏枝的长姐赵满楼曾经是京都和沈青鸾齐名的贵女,只是天不遂人愿,赵满楼十六岁的时候意外早逝,之后便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谈论之中。 不过,这只是对外的说辞。 同为世家之首,沈家也得到了那么一丝消息。 赵满楼并非出了意外而身死,而是因为落入情网,和江湖浪子私奔了。 在世家之中,这算得上石破天惊的丑闻。 沈青鸾还有印象,那一夜赵氏出动整个家族的男子家丁,沿着官道往京都外搜寻了整整一个月。 赵满楼却像是从人间蒸发一般,连片衣裙都没被人摸到。 而后,赵氏便对外宣称赵满楼身死。 家里出了这档子事,赵氏长辈人人自危,对赵氏女子管教也愈发严格,势必要防微杜,将她们离经叛道之心掐死在摇篮里。 自然了,此举也是为了弥补赵氏女的声誉。 盖因之前赵满楼的浪荡之举,虽然被赵氏刻意隐瞒,但京都没有秘密,到底还是让赵氏其他女子声誉受损。 待嫁女不少被退婚,未嫁女一时也无人问津。 若不一言一行严格规范,在世家之中拼出个好名声来,赵氏女如何还能维持世家大族的身价和颜面。 而赵氏长房更是将次女由满枝改为藏枝,对她严加管教,誓要让她成为女子闺秀之间的典范。 所以,赵藏枝看不惯君倩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君倩表面上虽然也有着聪慧知礼的做派,可实际上,善妒且小气,恰是赵藏枝最讨厌的那类人。 而君倩虽然会装腔作势,实际上却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对上由赵氏全部资源堆出来的,满腹经纶、口舌藏剑的赵藏枝,自然只有吃亏的份。 也难怪她每每和赵藏枝碰面,都会被气得七窍生烟偏还发泄不得。 可今日是怎么了,赵藏枝怎么找上自己了? 沈青鸾难得地自我反省了片刻。 可还未想出个什么,沈新月已经气鼓鼓道: “挪什么挪,前头那么多马车,我们挪哪去?难道你面子那么大,要这一路上的马车全都给你们让路吗?” 赵藏枝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她身边的女子赵云裳却嚷嚷道:“别人也就罢了,就你们沈家的马车,不许在我们前面!” 沈新月不解兼气恼与那人吵了起来,沈青鸾原本含笑的神情,却是缓缓冷了下来。 这话,沈新月听不懂,沈青鸾却是立刻就明白了。 赵藏枝分明是觉得她和离之身,天然便低人一等,刻意上门来羞辱她的。 果然,在沈新月怒道“凭什么”之后,赵藏枝和气地拦住赵云裳: “沈妹妹莫怪,五妹说话急,却真是为了你们好,沈姑娘,你明白的对不对?” 随即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沈家妹妹虽然年轻气盛,但也还是收敛些才好,若在这里闹将起来,只怕影响沈家姑娘岌岌可危的声誉。” 沈青鸾定定地看着她。 赵藏枝生的跟当年名满京都的赵满楼有五分相像,这五分像在鼻子和嘴,小巧秀美。 不同的五分,却是在她的眉眼处,眉毛稀疏,眼睛偏小。 饶是沁蕴了书卷气,也仍是清秀有余,美丽不足而已。 对上沈青鸾的打量,赵藏枝丝毫不怵。 只笃定地站在马车前,仿佛认定沈青鸾会自惭形秽地低头认输、委顿逃离。 就像,君倩那样。 亦或者,像赵满楼那样…… 毕竟,这世上从未有和离这种失德的女子,还敢光明正大出现在日光下的。 她们都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一辈子! 可偏偏,她往日无望而不利的居高临下的逼视居然失效了。 被她这样看着的沈青鸾,居然重新挂上了闲适的笑容。 “你笑什么?” 赵藏枝下意识诘问。 可问出口她立刻既反悔了。 这样的反应,落了下乘。 果然,沈青鸾悠悠地敲了敲车壁,“前头空出来了,往前走吧。” 竟是全然没有搭理赵藏枝让她让路的要求。 赵氏两人脸色齐齐一变。 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被夫家休弃的女人,居然敢在她们面前直起腰来。 赵云裳捏着拳头就要开口,沈青鸾声音悠悠: “赵姑娘的名字有趣得紧,藏枝,满树繁枝尤藏一束,赵老爷对你应当多有教导管束吧。不像我们姐妹。” 她状似苦恼地叹气,“青鸾,新月,俱都是世上最值得希冀和期待之物。 家中长辈对我们呵护有余疼爱有加,捧在手中尤嫌有疏忽。若是让他们知道莫名其妙给别人让路,只怕会带人打上赵家。” 赵藏枝脸色倏地沉下,原本柔弱温和的眼眸,霎时泛出狠意。 她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的名字说事! 她原本,叫赵满枝! 那是父亲对她未来的期盼,圆满如繁枝,却硬生生被改成如今的,警示意味满满的名字。 偏沈青鸾好似全然没看到她的脸色一般,笑吟吟地又加了一句,“所以,未免赵妹妹被家中长辈斥责,这路,我们就不让了。” 随着她的话语,马车渐渐前行,最后几个字飘渺于空中。 只留下十乘十的嚣张、十乘十的肆意。 赵藏枝气得手都掐红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京都这么久,她还没遭受过如此明晃晃的挑衅和蔑视! 90.诗会开秀 这个下贱的女人,她怎么敢! 怎么敢一把掐中自己的死穴! 赵藏枝对自己严苛,对家中姐妹管束,除了不想步长姐下文之后,自然也存着要争一口气,不让家中长辈看轻的缘故。 都说越渴望什么,便是越缺什么。 她如此强硬爱护名声,却还要饱受家中长辈训斥管教。 可沈青鸾一个被休弃失贞的破鞋,凭什么被沈氏一族如此宝贝。 但看她今日的穿着打扮,精致贵重。 再看她面上神情,满是骄矜优渥、顾盼生辉,压根不像是在家受刁难苛责的模样。 与她比起来,赵藏枝只觉自己是灰扑扑的一块地瓜,拿个榔头一敲怕不是要掉下三斤灰。 身后马匹噔噔声临近了。 赵云裳扯了扯赵藏枝的袖子,“二姐,她一个丢家族脸面的烂女人,凭什么这么嚣张?” 赵藏枝猛地抽回手,“开口闭口就是烂女人,谁教你的礼数。” 赵云裳面色一白,瑟缩着收手,垂头站在她面前。 讷讷如鹌鹑,全然没有方才的张狂骄纵。 赵藏枝将她怒骂了一顿,满意地看着她不敢言语的模样,心中吃瘪的火气方才散去。 马车后,排队的人家越发多。 赵藏枝转身,脸上如唱戏一般怒气顿消,重新挂着矜持文雅的笑上了马车。 沈青鸾并不知身后发生的插曲。 姐妹俩一进忠勤伯府的花园,忠勤伯夫人笑容满面地立刻迎了上来。 “哟,大老远打眼一看,还以为是花园里的花仙出来了,走近一看,我这大侄女比仙女还要漂亮几分。” 众人听她尾音快要飞到天上的说辞,只觉得太过夸张。 可越过她的身影看到沈青鸾的模样,顿时眼前一亮。 又觉得忠勤伯夫人太过笨嘴拙舌,竟然未能将沈青鸾的美貌描绘出十分之一。 只见沈青鸾自花径之中翩翩而至,风吹树摇,身段婀娜当真如仙。 金晃晃的阳光自树叶缝隙之中撒下,照在沈青鸾脸上,悠长的睫毛在凝脂般的脸颊上映出两弯乌黑的弯月。 走得近了,众人才恍惚想道,这人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呢? 沈青鸾盈盈一笑,并无寻常女子被夸赞的羞涩,行云流水地朝忠勤伯夫人行了一礼。 “主雅客如云,夫人如此夸赞我,想必是自信能够艳冠群芳之故。” 忠勤伯夫人虚虚扶她起身,沈青鸾便绕着她缓缓踱步一圈,侧头吟道: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宝髻松松挽就云,铅华淡淡妆成漾。 翠叶葱茏映红香,常引凤栖梧桐月。世间佳人天赋善,疑是王母下凡来。” 被下人引进来的赵家姐妹,正巧听到沈青鸾吟的这首诗。 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齐齐心中便是一沉。 往日听闻沈青鸾文采斐然,绝世之资,她们只以为是旁人看在她家世上刻意吹嘘之故。 毕竟她们身为赵氏女,平日也不乏文人墨客对她们吹捧。 更何况沈青鸾自嫁入镇远侯府后,就再也没有传出才名,淡出视线这许久,今日陡然一听,竟让两人陡生自惭形秽之感。 她诗中非但夸了忠勤伯府的府邸之盛大,更夸赞陈夫人优雅端庄,最后还盛赞她品行高洁,如同王母,热络有余又不显得太过殷勤。 算得上难得的好诗。 赵云裳斜眼偷瞟赵藏枝,讪讪道:“这人定然是知道今日诗会,怕露怯所以提前做了诗。哈——” 干笑声在赵藏枝冷厉的眼刀下咽了回去。 “你当谁都像你那么蠢,做诗都磕碰还得提前让兄弟们替你作弊?” 赵云裳一阵灰头土脸。 赵藏枝冷笑,“她诗中说的芙蓉、水殿、宝云髻全都是今日忠勤伯府摆设和陈夫人的打扮,怎么可能提前准备好。” 赵云裳沉默片刻,又笑着讨好道:“就算她有几分诗文,也定然比不过二姐。” 赵藏枝垂下眼眸没接话。 比不过吗? 那头,以忠勤伯夫人为首的众夫人不约而同惊叹出声。 “难怪陈夫人一见你就这么热情地迎上来,原来夸你这一两句就能得这么一首精彩绝伦的好诗! 青鸾,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不能厚此薄彼。” 说这话的是罗不平的夫人。 罗不平和沈舒渊源颇深,罗夫人的确可以说是沈青鸾看着长大的。 沈青鸾仍旧笑吟吟的,并未像往日做君夫人一般总是自谦低调,而是坦然中带着锋芒道: “一首诗算得了什么,罗伯父若来府上做客,十首诗都是有的。” 陈夫人忙阻着她,“青鸾你可别听她撺掇,如今诗会还没有开始,你做的再多也是不作数,还是将你的诗才留到正戏上。” 一群人笑声朗朗,丝毫嫌隙也无。 赵氏姐妹无声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火气愈发重。 这帮女人,莫不是有病,跟一个被夫君休弃的女子为伍,难道不怕晦气吗? “一帮老女人,抱团取暖罢了,别理她们,咱们自去作诗。” 她的诗才不在沈青鸾之下,再加上她字迹秀美,人又年轻,还是声名无暇的贵女,定然能盖过沈青鸾。 也好,如今她被捧得越高,被自己打败的时候,家中长辈才越会高兴。 赵藏枝攥着拳头,往一墙之隔的内院走去。 时下男女大防并不如何严,年轻男女之间彼此谈诗论古乃是常见的风雅之事。 往日,赵藏枝便是其中备受追捧的那一个,今日应当也不会有异。 这头,忠勤伯夫人拉着沈青鸾说了会子话,便将她推了开去,“去去去,去和年轻的小姑娘玩去,老赖在我们身边,倒显得我们年纪大了。” 沈青鸾知她是一片好意,便也没有推拒。 冲着众人行了一礼,便也带着沈新月往内院年轻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内里,赵藏枝果然在人群之中被众星捧月着。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 她一边低吟,一边在铺就好的纸张之上挥洒。 余光瞥到沈青鸾的身影,心中一动,手中起笔改了去势。 “其始来也,效颦莫笑东邻女;其少进也,头白溪边尚浣纱。” 语毕,落笔。 直起身,笑意温雅,隔着人群与沈青鸾遥遥对上。 91.洗脑大师 这话,说是振聋发聩也不为过! 院子里的这些女子,或多或少都被赵藏枝那番贬低女子尊严,只重女子贞洁的言论荼毒。 她善诡辩之言,其他贵女们听在耳中虽然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却也说不出原因,便也说不出什么不对。 听得久了,有些贵女甚至觉得她说得颇有几分道理,自己也觉得失贞的女子不容于世。 如今听沈青鸾别开生面的言论,只觉耳目一新,竟是从未有过的震撼。 是了,赵藏枝的种种言论,可不就是自轻自贱吗? 若非将女子看得太低,怎么男子就没有贞洁,对女子却如此苛刻呢? 她们同活于大周,有如此精兵强将守护,自该安乐平和而过。 终日惶惶而过,岂不是成了那些弱国女子一般。 虽然只是一席话,可众人却觉得有什么无形的枷锁碎开,瞬间脊背都轻快挺直了起来。 “说得好!”一阵敬佩赞赏的激荡叫好声响起。 众人从无法平复的汹涌热潮之中抽身,往发出声音之处看了过去。 却见两个男子一前一后龙行虎步而来。 一人面如冠玉,清隽秀美,一人气宇轩昂,却是一道长疤横跨整个面部。 正是君呈松和今日的东道主陈宣。 对上沈青鸾喜怒不辨的眼神,君呈松不由自主停了脚步。 陈宣却没什么顾虑,径自走到众人面前,眸光里透着无以言喻的愉悦和欣赏。 “沈姑娘说的是,我们在外征战,最想看到的就是身后的老百姓活得畅快自在! 再说了,女人的贞洁有什么要紧的,边关多的是丈夫死了改嫁的,嫁上三次四次的都是有。 若是男人嫌弃,大家伙只会笑话他胆子小,绝不会拿着女子的贞洁说事。沈姑娘虽是京都贵女,气概胸怀却令人敬佩。” 沈青鸾侧目朝他看去。 此前她和陈宣在镇远侯府虽然有所冲突,却也只是立场导致。 陈宣为人不拘小节,沈青鸾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她眸光平和安笃,带着几丝你知我知的意会,还有些许对来人慷慨声援的谢意。 烫得陈宣一股暖流自心底传至四肢百骸。 他脸上的刀疤狰狞恐怖,凡是女子见了,俱都抗拒嫌弃。 唯独沈青鸾,第一次相见,在沈家,她淡定自若地借着自己的手教训了对她不敬的丫鬟。 第二次相见,在镇远侯府,她在兵荒马乱之中以一己之身庇护整座府邸,其智其勇,乃陈宣生平仅见。 而这一次,他才真正明白沈青鸾在镇远侯府的那番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女人不让旁人自轻自贱,她自己亦是绝不会因为身体的缺陷,或是身份的低微而看轻某一个人。 所以她不会因为陈宣的刀疤而露出嫌弃,也不会为了自保而让一府之人沦为牺牲品。 “都说诗才便是品德,陈宣不才,敢请沈姑娘作诗。” 今日是诗会,陈宣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只是熟悉他的人,俱都露出惊诧。 陈宣这个大老粗,可是连笔杆子提起来都费劲,哪里会什么湿啊干啊的? 沈青鸾不知内情,闻言也不推脱,缓缓踱步到桌前。 众人全都退避让开,不敢与她相争。 唯有赵藏枝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退让,隔着桌子与她气势汹汹地对峙。 口舌之利算得了什么! 她虽然不如沈青鸾能言善辩,可诗文却是日日夜夜磨砺而出。 她不信,沈青鸾能在这一点上胜过她! 果然,见着沈青鸾选了一支粗大的狼毫笔。 赵藏枝心中一定,复又高高挺起胸膛,只等着沈青鸾在她面前露怯。 女子力气不比男子,根本就无法发挥狼毫笔雷霆万钧之气势。 沈青鸾用这支笔,要么就是她压根不懂书法,犯了这种毫无常识的错误。 要么就是她被众人吹捧,得意过头,以为自己的笔力腕力超过了男子。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结果都只会是一个。 沈青鸾注定会出丑于人前! 赵藏枝深吸一口气,就等着看沈青鸾笑话。 沈青鸾提笔举在眼前,左手食指和拇指轻触,拈了拈笔端几缕支出的细丝。 旋即在砚台上蘸了一笔浓墨,躬身,重重点在白纸之上。 一头黑发比墨更浓,自肩头斜落垂散搭在胸前。 绿的衫,白的肤,红的唇,一头乌发,活色生香的极致美丽。 周边更静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间或响起几声呼吸。 赵藏枝一颗心酸得仿佛泡在了杏子汁里。 酸溜溜想道,真真是装腔作势,银样镴枪头,表面光! 她愤愤地将自己的眼光从沈青鸾脸上扯开,艰难地移到本该是视线中央的白纸上。 这一看,一口气顿时哽住,不上不下。 沈青鸾笔走龙蛇,仿佛漫不经心之下,手中却是雷霆万钧。 柔软的笔尖划过纸张,字迹龙飞凤舞却沉缓仓劲,仿佛有金戈铁马之气从白纸黑字之中奔涌流泻而出。 赵藏枝自问笔力已是不凡,在女子之中算得上字迹内蕴有力。 可跟沈青鸾这笔大气磅礴的字比起来,竟像是在大人面前玩弄炫耀的幼童一般,稚嫩而滑稽。 赵藏枝并非盲目自大之人,也正是她还知道羞耻。 这会对比极为明显的两幅字迹摆在眼前,像一个蒲扇大的巴掌,扇得她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怎么会? 沈青鸾怎么会有这等才学。 她抓心挠肝怔愣之际,沈青鸾收了最后一笔之势,干净利落地提笔,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众人也无声地围着那幅字,一时无声。 半晌,陈宣情不自禁啪啪啪地鼓掌。 “好字!我虽然不通文墨,却也看得出这笔字,怕是男人都写不出。” 陈宣走到案桌前,看着纸上的字缓缓念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我可有念错?” 陈宣抬头,略带询问地看着沈青鸾。 他眼底闪烁着求知和腼腆,和他端正勇武的气质形成极大的反差。 沈青鸾眸底忍不住流出一丝笑意,点头温和道:“一字不差。” 她的温和,跟赵藏枝伪装出来的假面不一样,是让人由内而外地如沐春风。 陈宣神情更加热切,藏在背后的手指不自觉地掐了掐。 92.满院子的荷尔蒙 “沈姑娘,这幅字能不能送给我?” 这话直白得接近滚烫. 仿佛有一股热气混合在这些字眼中,扑到沈青鸾面上,烫得她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臊。 虽说是诗会,可也只是男女相看的特殊主题而已。 在这种诗会之上,求赠异性的墨宝,其含义呼之欲出。 这人的鲁莽,在沈青鸾认识的人之中,只有君呈松能与之一教高下。 自古秀才怕遇兵,沈青鸾可算是怕了这些武夫。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正要找个借口拒绝,就听到一个低沉、喜怒不辨的声音响起。 “如此好的字,应当悬于高堂,怎么能让你一人独享。” 沈青鸾闻声望去,君呈松缓步而来。 他生得高大俊朗,气质却冷冽,踏步而来时,宛若一柄开过刃的长刀,让人不敢逼视。 人群被迫让开,任他长驱直入。 沈青鸾暗暗皱起了眉。 这人该不会乱说些什么吧。 陈宣没领会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大咧咧道: “悬于高堂?侯爷什么时候会说这种文邹邹的话了?以前军师让你看几本书,你说你最讨厌的就是读书人,谁若是再逼你读书,你就要砍他脑袋坐凳子。” 君呈松:…… 步履隐隐乱了一瞬,恼怒地瞪了陈宣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我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 不知是说给谁听,又加了一句,“我近日也读了不少书。” 沈青鸾一言难尽地扭开了头,心中却是微动。 方才陈宣莽言莽语,虽是热切的孺慕,落在寻常女子身上只会引来寒暄打趣。 可沈青鸾如今刚刚和离,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若再招惹上男人的爱慕,无论她作何反应,都会于名声有损。 如今有君呈松这么一打岔,倒让众人将方才陈宣的示好给抛到脑后。 没想到,鲁直的男人如今也有了这般心思。 沈青鸾心思转了几道,正不知该不该道谢,便见忠勤伯夫人便带着一帮夫人过了来。 “听说今日我的宴上出了两个女状元,既有好字,又有好诗?” 陈芳拽着忠勤伯夫人的手臂,眼底满是敬佩雀跃。 “沈姐姐这幅字真真是极好,母亲可否开口,让沈姐姐将这幅字赠与我?” 忠勤伯夫人狭促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打小就见不得好东西,自己眼红不说,还惯爱篡夺你哥哥替你出头。” 几步间,忠勤伯夫人走到沈青鸾面前,不动声色将原本离得有些近的陈宣挤开,弯腰拿起沈青鸾写的那幅字画。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果真是好字,好句,气吞山河之势乃我生平仅见。 若非亲眼所见,我绝对无法相信,这样的字是出自女子之手。” 忠勤伯夫人满眼赞叹欣赏:“方才我两个孩子虽然无礼讨要,却也是实实在在太过喜欢之故。 如此我也只能厚颜,求青鸾相赠了。” 她这番话看似是打趣,实则是将陈宣方才鲁莽求字的举动掩饰成爱护妹妹,替妹妹相求之故。 如此,便是将最后一丝危险的苗头都扑灭了。 她一番好意,沈青鸾怎能不领。 此前在镇远侯府,不论她本意如何,忠勤伯夫人慷慨出声都帮了她不少。 加上今日之事,前前后后算下来,忠勤伯夫人于她助益良多。 “夫人赏识,青鸾怎敢推拒。” 忠勤伯夫人咧了个大大的笑,整张脸见牙不见眼:“好好好!我叫人拿嵌了金丝的软布装裱起来,就挂在伯府的正厅。” 赵藏枝捏着拳头站在人群中,却像是站在臭水沟前一样,浑身凉飕飕地吹着冷风,整个人更是无地自容。 她本以为忠勤伯夫人说的好诗和好字,其中那句好诗说的会是她。 这才是应当的,不是吗? 毕竟她是赵氏的嫡女,且她这首诗做的,在现场的贵女之中绝对算得上佼佼者。 就算略差了些,可忠勤伯夫人素来长袖善舞,哪怕看在赵氏的面子上也不该如此冷落她。 没想到,忠勤伯夫人眼里浑然只有沈青鸾一个。 她这样的女子,以声名为血肉,最是受不了在女子之中被人压上一头。 冷落她,看低她的才华,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偏生那头陈芳得了沈青鸾那句话,急不可耐地双手将那幅字接过,笑道: “母亲,裱字画这种事就交给我来办吧,我也想写出这一手好字。” 赵藏枝心头憋气大骂。 没眼力见的蠢货,沈青鸾的字有什么好的,像个男人的字一样。 不,甚至比男人的字还要穹劲有力。 可她难道不知道,女子本就以弱为美,若太过强横坚毅,压根就不会有男子喜欢! 陈芳刻意去学了沈青鸾,就不怕日后被男子嫌弃,再也嫁不出去吗? 仿佛听到她心底的怨怪责骂,忠勤伯夫人笑眯眯道: “好,就交给你了,你若能明白青鸾写的这句话的含义,日后自珍自重,而不是以女子之身来自轻,也不算白做我一回女儿。” 这话直愣愣化作一个巴掌,啪地扇在赵藏枝那已经涨红得无比刺痛的脸上。 自轻?说她? 陈芳嗤嗤笑着捂唇,“女儿知道,比起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这种美貌,女儿更愿意有沈姐姐这样的刚毅傲骨。 痛快地活一场,才不辜负母亲对我的珍视。” 母女俩相视一笑,落在赵藏枝眼底,胸口处掀起滔天大怒。 “好好好,我算是见识到了,这就是忠勤伯府的待客之道。” 赵藏枝强撑脊背,勉励维持着所剩不多的贵女颜面,“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写得好与不好本就是随心而已。 陈姑娘对我的诗词如此不加遮掩的贬低,难道是觉得自己有状元之才,一家之言便代表着公正客观吗?” 陈芳噎了一下。 方才她说的这句话的确不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