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东宫》 第1章 登门退婚 …… 沈侯府。 时缝惊蛰,窗外淫雨霏霏。 枝头花瓣被春雨打落,及满青石小径,潆潆花香漂浮在空中,似有却无。 “小姐,世子怎么能如此对您!”花枝抬手抹了抹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愤恨道。 小姐还有三个月及笄,与小姐自小青梅竹马,早已定下婚约的楚王世子突然登门造访,竟是前来退婚。 今日退婚消息传出去,长安城簪缨世族的唾沫星子能将小姐淹没,沦为人前人后的笑谈。 更何况,小姐极为钟情世子,为了他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要,他何其薄凉狠心。 婷婷站在铜镜前的沈漪转过身,春衫轻薄,勾勒出比新柳还要柔桡曼妙几分的腰肢。 她眸光冷漠地望着在雨中站了已有一个时辰的萧临涉,雨水沿着他俊美的脸庞滑落,他站得笔挺,列松如翠。 “他心有所属,非她不娶。”沈漪淡淡道。 花枝瞪圆了眼睛,泪水流得愈发汹涌:“为什么?明明小姐待他这般好,甚至救过他的性命,他要如此伤害小姐?” 沈漪哂然失笑。 前世的她也是这般泪眼婆娑向萧临涉追问为什么要退婚?那时的他眼底虽有些许愧疚,说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漪娘,我自小与你定下婚约,一直被父王母妃耳提面命,你以后是我的妻,要待你好,我谨遵他们教诲,从未发现其中不对。直到数个月前,我才发现我错得离谱。” “你虽是名门贵女,性子着实是刻板无趣,只拘泥于闺阁的三分天地,不知闺阁外的天高辽阔,更不知我所求所念。而我就像是一个傀儡,不曾与你心意相通,却要被迫与你成亲。” 他似想到了什么,语气携裹了一丝冷意:“我不想与你成为怨偶,更不想厌恶你。所以,我要退婚。” 听罢,她为他挡刀留下的伤口似还未痊愈,钻心的疼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他哪,曾带着她游尽长安城,执手登上城楼最高处,与她道:“总无语,但依依。” 他哪,在她每年生辰,总是挖空心思为她准备贺礼。她送他的每一物品,他收到后,眼中的星辉炙烫诚挚,笑言:“漪娘送我的臻宝,我必定惜之爱之。” 三年前,敌国突厥派刺客潜入长安城,将萧临涉错认成太子萧璟向他行刺,她为他挡了一刀,他流着泪紧握她的手,声音悲怆:“漪娘,此生我萧临涉必不负你。” 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萧临涉抿了抿薄唇,跪下:“漪娘,请你成全我。我自知是我负了你,我曾欠你一条性命,如今任由你处置。” 噬骨的疼传遍了她全身,如烈火焚烧,她双眼一黑晕了过去,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听。昏迷之际,她泪流满面,不肯张嘴服药。 爹娘与兄长向来疼惜她,自是容不得萧临涉如此伤她。爹爹进宫面圣,在养心殿呆了整整两个时辰。出养心殿后,再折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最终,婚还是没退成。长安城人尽皆知,楚王世子不喜沈侯府嫡长女欲要退婚,沈侯爷一纸诉状告到皇上与太后娘娘处,胁迫楚王世子迎娶沈侯府嫡长女。 大婚当日,他满身酒气地踹开大门,毫不留情地扯下她的红盖头。 他目光冰冷,讥讽道:“沈漪没想到你是这种不知廉耻之人,以沈侯府与太后娘娘的权势逼迫楚王府,以性命威胁我娶你,当真令我厌恶至极!” “我心仪之人是崔府小姐,她比你好上百倍,你永远得不到我的心!” 说罢,他拂袖离去。 原是如此啊。 崔府小姐崔华锦,年幼之时随崔夫人上山祈福后走失,寻回来后已是豆蔻年华。 长安城不少世族子弟对她极为青睐:“崔府新贵踌躇满志,崔贵妃又深得皇上盛宠,崔小姐本是天之骄女,只可惜她红颜薄命,幼时不幸与亲人走散,颠沛流离。” “这是崔小姐的不幸,也是她之幸。十年流亡,反是养成了她坚韧脱俗的性情。与她交谈,实在惊叹于她的见多识广与恣意率真。” 话锋一转,他们眼底隐有嘲弄:“显得长安城养在深闺的贵女,太过矫揉造作。” 尤记得,萧临涉第一次见到被众多公子哥儿围簇着的崔华锦,他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多可笑,那时她竟以为他不喜崔华锦,如今想来,初次见面,他已对崔华锦生起私欲。 烛火摇曳,盈盈坠坠,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流了一整夜的泪,终于想通。 他既无情她便休。纵使她再心仪他,也不应卑贱到落入尘埃。 翌日,她再次成为长安城的笑谈,费尽心思求来的夫君对她不屑一顾,在新婚之夜扬言钟情旁的女子,不与她圆房。 她向萧临涉提出和离,他愕然,随即恼怒道:“沈漪,这就是你欲求故纵的伎俩么?我告诉你,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愈发憎恨你!” 当日他上门求退婚的话一语成箴,他们成为了两看相厌的怨偶。 她对他渐渐心死,日复一日向他提出和离,他也一如既往地对她怒目相对,咬定她东施效颦,另辟新径学崔小姐的行事姿态来博他欢心。 而她不知,她是牵制沈侯府的棋子,皇上亦不会让她轻易和离。 沈侯府百年世家,在长安城盘根错节,贺元帝如哽在刺,心心念念除之而后快。贺元帝在十年前布局,命楚王与沈侯府深交,定下她与萧临涉的婚约,十年后收局。 她婚事受挫,父兄为她心力憔悴,再有楚王府背刺,沈侯府岌岌可危。在太后皇姑祖母薨逝后,贺元帝打压沈侯府更加肆无忌惮。同僚构陷,一道圣旨落下,沈侯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沈侯府世代忠良,又怎会通敌叛国!可怜沈侯府上下一百余条人命,就连她不过三岁的侄儿,也沦为皇权倾轧的刀下亡魂! 她恨当今天子,恨楚王府的所有人,更恨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害了沈侯府! 讽刺的是,楚王府铲除沈侯府有功,当贺元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的时候,兴许是有愧,他竟是求贺元帝留她一条性命。 就这样,她被囚在楚王府的幽室生不如死,他每日来到幽室,神色哀伤地望着她,为自己辩解:“漪娘,在与你成亲前,我并不知皇上要对付沈侯府。皇命难违,我没有能力保全沈侯府,只能求皇上留下你的性命。” 那又如何呢?她想要他死。 她与他虚以委蛇,利用他那少得可怜的愧疚,给他下了慢性毒药,她也同时服下。 奈何她心血早已耗尽,等不到萧临涉死的那一刻了。 她死的那一日,冬雪初霁,墙角寒梅开得正好。 她口吐鲜血,望向窗外暗香袭来的梅花。 毒药穿肠烂肚,细细密密的疼痛感自心口而起,传遍她的四肢百骸,她的意识渐渐迷离,涣散。 她好似回到了沈侯府,看到了爹爹目光温柔地在为娘亲画眉,琴瑟和谐,看到了兄长在树下练剑,英姿勃发。 她含着笑,一如在闺阁时向他们撒娇:“爹,娘,大哥,漪娘好想你们。”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接漪娘?” 弥留之际,门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似有人慌乱地叫唤她的名字:“漪娘!” 沈漪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无声没入地上。 再次醒来,她竟回到萧临涉退婚之时。 爹娘与大哥尚在,她未嫁与萧临涉,一切都还来得及。 花枝看着沈漪落泪,自责到手足无措。小姐本就心痛难忍,她竟然还多嘴令小姐徒增哀伤。 沈漪睁开眼,走过妆匣打开,纤手取出婚书。 从前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萧临涉,这一纸婚书,被她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时不时取出凝睇,不由轻笑。 现于她,不过轻于鸿毛的废纸。 她朝着门外走去。 花枝脸色一变,不确定问道:“小姐您这是要?” 沈漪走出门外,望着缠绵的春雨,平淡道:“他负了我,我弃了他。” 在身后的花枝愣住,留在原地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是啊,她伺候小姐多年,怎么就不知道小姐是有傲骨的。楚王世子如此伤小姐,小姐怎会待他如初? 可她还是很心疼小姐啊! 曲折游廊,花枝为沈漪打伞,女子的裙角旖旎,晕染在细雨中。 她眉若春山,肌肤盈盈胜似凝脂,恰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的裙裾上,更增风流蕴藉之意。 萧临涉望着远处的沈漪,行走间款步姗姗,浅青的裙裾与濛濛烟雨融为一色。 他心里讶异又有点不适,沈漪竟还是这般矜然自持的姿态。 她有多在意自己,他是知道的。他上门退婚,她必然是伤心欲绝的。 忽然,萧临涉牵着唇角笑了笑。 大抵是痛到极处,沈漪依旧在竭力维系着世家贵女的风仪。从前他只觉得这样的她温婉端雅,知书达礼,是妻子的不二人选。 可他的心在数月前已被那个令他怜惜的女子撞开,其嬉笑嗔怒,其恣意风情,犹如延绵不绝的藤蔓,在他的心间攀附,生长。 时间愈久,沈漪便被衬得索然无味。 他换上愧疚的神色,迎了上前,道:“漪娘。” 沈漪在距萧临涉数步停下,眸光如十二月的皑皑素雪,冷清清地望着他。 他生得俊朗清举,即便是在雨中站立多时,丝毫不见狼狈,反是有种落拓不羁的干净。 这个她曾那样倾心痴慕的男子,如今再见,已无一丝欢喜,唯有无尽厌弃。 第2章 心生厌弃 萧临涉也望向沈漪,女子的玉面冰肌莹彻,滑腻似酥,楚楚衣衫萦着幽韵雅致的淡香。 分明是一样的面容,眼中却没有往日潋滟流转的爱慕,更没有他想象中的悲痛,只有一片清凉如水的澄澈。 他心底一跳,不由朝着她走前一步,想窥清她的眸色。 沈漪后退一步,她随意地瞥向萧临涉:“楚王世子,你今日可是前来退婚?” 萧临涉顿时回过神来,俊脸笼了一层冷意。 确实如此,他今日要与沈漪退婚,不能再给她一丝一毫的希望。否则,她心存一点念想,只会对他纠缠不清,指不定还会以救命之恩要挟他。 他语气坚定道:“漪娘,我确是要与你退婚。你我二人在幼时定下婚约,一直以来,父王母妃时常叮嘱我,你将是我的世子妃,要疼惜,娇惯你。我谨遵他们教诲,从未有过差池。可在数月前,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你是长安城养在深闺的娇弱贵女,不曾看过闺阁外广袤无际的天空,太过循规蹈矩,刻板无趣,你不会理解我的心之所向。而我犹如受人摆弄的木偶,从未心仪过你,却要被迫待你好,被迫与你结发为夫妻。” “扪心自问,我原是一直把你当做妹妹,若是逼迫自己与你成亲,只怕对你的那点情分也消磨殆尽,令我生厌。” 花枝悲愤交加,楚王世子本是与小姐两小无猜,对小姐多有纵容。 昔日他待小姐的情谊不似做伪,她这个做丫鬟的一直看在眼底。如今分明是他变了心,背信弃义来退婚,却说得如此冠冕荒唐,理直气壮地往小姐的心窝子戳刀子。 沈漪听着萧临涉与前世无甚差别的话,心中毫无波澜。 对他的贪嗔痴爱,太过遥远,通通消弭在前世。他的凉薄言,再也伤不了她一分,只会增添她对他的厌弃。 她语气沾染了玩味的笑意:“世子做了十数二十年的木偶人,现下幡然醒悟要退婚,想必已寻到情投意合的佳人。” 萧临涉一愣,目光晦涩地望着沈漪,心底的讶异与不适又多了几分。 她这是在讥讽他?她怎么敢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在他面前向来温婉顺从,从未有过如此咄咄逼人的模样。 他声音带了一丝愠怒:“不错,我已有心仪之人,那个人是崔府小姐。” 沈漪眉心一动,轻嗤:“果然是她,崔华锦。” 萧临涉上门退婚折辱她,未必没有崔华锦的手笔。 前世,她与崔华锦素无交集,可对方却莫名对她怀有敌意。 崔华锦被崔府寻回,长袖善舞,在长安城的公子哥儿中游刃有余,就连贺元帝也赞许其为女中丈夫。每每这种时刻,崔华锦不经意望向她,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后来,她与萧临涉结为人尽皆知的怨偶,崔华锦成了四皇子的侧妃,一次宴会,崔华锦找到机会与她低声炫耀:“沈漪,你真可怜,你青梅竹马的夫君憎恨你,恶心你,甚至巴不得你死。虽然我只是成了表哥的侧妃,但还是赢你许多。” 当时她不过淡淡说了一句从未把你崔华锦当成对手。崔华锦却像是受到莫大的刺激,脸色苍白地捂住心口。好半天,这才恶狠狠剜她一眼,愤恨离去。 再后来,沈侯府落败,崔华锦命人偷偷传她一封信:沈漪,你家破人亡,夫家唾弃,输得一败涂地。 萧临涉捕捉到沈漪提起崔华锦时眼底蕴着的嘲弄,心里怒意更盛。 初见锦娘,她一袭艳红长裙立在夜宴中央,盈盈灯光下,她笑得明艳动人,恣意张扬。 他活了二十载,那一刻才知道何为怦然心动。 沈漪不过是束缚在繁文缛节之中的木头,无趣寡淡至极,又怎配轻贱他的倾心之人? 他声音发沉:“平心而论,漪娘你是比不上崔小姐的。她见识广多,性情率直……” 沈漪打断萧临涉的话:“我出身底蕴醇厚的沈侯府,容颜姣好,琴棋书画皆是不凡,比起崔华锦,哪一点都毫不逊色。” “她所谓的见识多广,不过是在流散路上的见闻,沈侯府藏书阁古书千千万,记载了历朝历代的奇闻异事,兴衰亡败,若是楚王世子自觉见识浅薄,大可赠你几本。她所谓的性情率直,原是与有婚约的郎君你侬我侬。” 她直直地望向他:“楚王世子,于礼义廉耻四字,你是否问心无愧呢?” 萧临涉望进沈漪似孤月一般冷寂的眸中,心底突地一跳,仿佛他与崔华锦之间那暗流涌动的旖旎缱绻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可他们何错之有?他们一直发乎情,止乎礼。他们也想藏于心,但克制的情愫犹如星火燎原,越是压抑,愈发猖獗,直至控制不住。 是以他才下定决心与沈漪退婚。 默了半晌,萧临涉眼底布满了失望,冷声道:“漪娘,你何苦这般疾言厉色?你向来是知礼的性情,莫要像妒妇做些拈酸吃醋的事,失了体面。” “我与你退婚,原是我对不起你,但此事与崔府小姐绝无任何关系,是我对她怀了不得见人的心思,她毫不知情。你又何必煞费苦心诋毁她?” 他深叹一口气:“你自诩熟读诗书,该是明白,瓜果不熟强扭下,应是寡然无味。饶是你逼迫我与你成亲,我对你也生不起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沈漪目光凝着纯澈见底的寒凉,萧临涉当真是对崔华锦痴心一片,可他的狡辩也令她厌恶透顶,不欲多言。 她从袖口取出婚书,动作缓缓,却是格外坚定地将它撕碎,双手一扬,碎纸飘落在地上,迅速被雨水打湿。 前世被珍视的,所期盼的字字句句,晕染成一团黑墨,如同草芥被舍弃。 忽如其来的决绝动作,令萧临涉与花枝皆是心神一震。 萧临涉回过神来,看着地上沾满泥泞的婚书,内心充斥着深深的不悦。 再这般无理取闹又有何用?他意已决。沈漪如同想要得不到的劣童一般耍小性子,不会招来他的怜惜,只会令他越发不齿。 他几乎是质问道:“漪娘,你在做什么?!” 沈漪目光平静至极,她一字一顿道:“如楚王世子所愿。既是你心生两意,我也实在厌弃了你,无谓结为怨偶,日后彼此憎恨。” “婚书已毁,你我二人的婚约便不作数了!” 天边似有惊雷响起,萧临涉脑袋嗡地一声,他死死地盯着沈漪,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似的。 她在说什么?她竟同意退婚,还说厌弃了他?她眼中的冷意不是他的错觉,那她退婚也是…… 他抿了抿薄唇,绝无可能。昨日她还命人往楚王府送沈侯府珍藏多年的文房四宝,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全然变了? 萧临涉眸光里的幽光忽明忽灭,忽而跪下:“漪娘,我心知是我负了你。你曾为我挡过一刀救我性命,如今我还你,任凭你处置。” 沈漪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得笔挺的萧临涉,像松下风,萧萧肃肃。他的皮相是极好的,剑眸薄唇,丰神俊貌,如若不是再世为人,哪里会及早看清他内心的营谋与虚伪。 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朝着他面前扔掷过去。 她声音淡淡,双眼却映着浅薄之意,那样冷:“如此甚好。你自刺一刀,我们两清了。” 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临涉脸色微微动容,这把匕首是他赠予沈漪的。 三年前,她为他挡了一刀,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胜雪的白衣,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他念着她的恩情,向父王讨了已逝皇祖父特赐的匕首送与她,叮嘱她常携身上,为求自保。 他又想起了很多,他长她几岁,幼时她生得粉光若腻,最爱是痴缠着他,软声软气地喊着临涉哥哥。 父王待他向来严厉,他时常被压得喘不过气。唯有她来楚王府,父王才会展露出慈祥的笑容,对他也会和颜悦色几分。 故此,每次看到她眼眸弯弯来到楚王府,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起来。 再长大些,她似明白了他们的婚约,倒是矜持起来,只不过,她对他的偏爱昭然若揭,怎么也掩不住。 她目光一直追逐着他,对他嘘寒问暖,为他排忧解难。但端庄过及,失了情趣。偶尔他刻意与旁的闺阁贵女走了近些,她才会慌张起来,她眼眸含水,悄然幽怨望他。 他心中颇为意动,逗弄沈漪,倒不失为一种兴致。 本以为他会这样与沈漪继续走下去,成婚生子,如同寻常簪缨世家的夫妻一般相敬如宾,直到他遇上了锦娘…… 萧临涉心思千回百转,是,他钟情的人只有锦娘一人,也只会娶她一人。 但他与沈漪做不成夫妻,青梅竹马的缘分还是有的,他该是体谅她今日得理不饶人的失态模样。 他语气温和了几分:“漪娘,我知道你不是如此刻薄的性子,做出这般疯魔行径,只是你气性上来,丢了理智。” 沈漪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既是萧临涉要还她一命,她真要了,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反过头指责她。 若是他肯自刺一刀,她倒还会真心实意祝他与崔华锦缔结鸳鸯,相濡以沫。 也罢,他本就是道貌岸然又懦弱之人,前世她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她声音冷如悬崖峭壁上的残雪:“萧临涉,你真令我恶心。” 言毕,沈漪转身,停也未停地离去,纤腰盈盈,掩映生姿。 绵绵雨丝打落在她干净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脸庞,未施粉黛而容颜如朝霞映雪。 与萧临涉退婚,贺元帝势必不会轻易同意,她还得筹谋一番。 正好,沈侯府也有几笔血债要向天家讨还。 她眼波流转,藏在衣袖里的葱白指尖点点。 至于她前世愚蠢犯下错事,连累了沈侯府,该是如何向爹娘与大哥弥补? 花枝连忙跟上,为沈漪撑伞。 她回过头,看到萧临涉脸色铁青,心里憋着的一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楚王世子自持小姐深爱着他,肆无忌惮伤害小姐,怎想到小姐毅然而绝撕毁婚书,退了婚约,令他始料未及。 只怕他习惯了小姐的痴慕,小姐乍然横眉冷对,他又生起一点小心思。 萧临涉徒留在原地,他呆望着沈漪袅袅娜娜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久久处于怔忪的状态,内心最深处萦绕着的一丝微妙情愫转眼即逝,快得分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儿时到此时,沈漪朝朝暮暮期期盼盼,对他一往情深。 萧临涉眼底慢慢积聚着晦涩的阴霾,骨节分明的大手捡起地上的匕首,紧紧攥住。 他站了起来,薄唇几近抿成一条直线。 她说他令她恶心,真是天大的笑谈。 第3章 绝不后悔 沈漪离去后,并未折回她的住处西溪苑。 她踏着游廊兮步迟迟,双眸凝着潋滟水光,痴看沈侯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前世她被囚楚王府,午夜梦回之时,才能望及她习琴作画的弄玉小筑,与爹娘执棋对弈的闲亭,观大哥练剑的辑峰居。 乍然身临其中,好叫她不胜欢喜。 忽而,沈漪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她眼尾微微湿润。 不远处,三个她在梦中想念无重数的至亲之人从转角走来,目光担忧又怜爱地望着她。 她心中酸涩难忍,她是知道的,萧临涉上门退婚,对她冷言冷语,爹娘与大哥向来疼惜她,心里定是恨不得将他乱棍打出沈侯府,再刺他几刀泄恨。 他们却是对萧临涉避而不见,让她独自一人应对他,皆因她对情根深种,若是他们在场,按耐不住心中满腔怒火,打伤了他,他对她的怨恨就多一分,那她的心痛就多一分。 爹娘与大哥为她考虑向来周全至此啊! 沈自山,顾清微夫妻二人与沈策已然走到沈漪面前,异口同声道。 “漪娘。” “漪娘。” “漪娘。” 沈漪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体微微颤抖,含泪望着他们三人。有很多话想说,字字句句却哽在喉咙。 爹爹是是百年世族蕴养出来的侯爷,有风仪,美词度。在她开蒙之时,他抱着她坐在腿上习字,她不过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笔,他便是欣喜若狂,回头与娘亲道:“清微,我们的漪娘甚是聪颖,将来一定像你那般才华横溢。” 娘亲出身清河顾氏,未出阁时是名动长安城的才女,却从不拘泥她,只是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娘亲只盼我们的漪娘平安长大,一生顺遂,旁的全凭漪娘心意。” 大哥能文能武,练得一手好剑法,是个意义风发的少年郎。他对她极为护短,从不让她受委屈。 前世他们为她受挫的婚事殚精竭虑,被贺元帝打压,为楚王府背刺,以至于落得那么惨烈的下场。 在那风霜逼人的凛冬,他们被押跪在刑场,面色寡淡,她泪流满面,拼命想走过去他们的身边,萧临涉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不让她靠近。 她眼看着刽子手刀起刀落,血溅三尺。她的天塌了,心被挖出一个空落落的大洞,此后余生,再无一点欢愉。 前世一幕幕,和他们三张神色关切的脸庞重叠起来,仿若一把锋利的长剑,刺入她的心脏,叫她疼得无法呼吸。 沈漪脸色苍白地掩住心口。 沈策眼疾手快,忙不及扶住沈漪,声音急切:“漪娘,你可是身体不适?” 他转身朝着一旁的花枝道:“花枝快请大夫!” “是。”花枝领下命令,正欲去请大夫。 沈漪轻声道:“花枝不必。” 她对着沈策展颜一笑,眼尾残余的泪珠滑落在她肌若凝脂的脸颊,似春雨后初绽的一枝梨花,道:“大哥,我只是一时眩晕,并无大碍。” 那滴泪,仿佛滴落在沈策的心上,他明白漪娘是舍不得萧临涉。 他捏紧了拳头,眼睛发红:“漪娘,若是你不想与萧临涉退婚约,你不必担心,大哥有千百种法子令他歇了退婚的心思!” 沈自山沉吟片刻,道:“漪娘,为父这就进宫面圣,你与萧临涉的婚事铁板钉钉,岂容他说退婚就退婚!” 顾清微拉过沈漪的手,轻抚着她的发丝:“漪娘,爹娘和大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莫要难过。” 沈漪眼里一片清凉,前世她连累了沈侯府,如今她重活一世,怎么会再让沈侯府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声音再无一丝对萧临涉的眷恋:“萧临涉心里另有他属,薄情寡义。” “纵使漪娘再是心仪他,也断不能自轻自贱,辱了沈侯府的门楣风骨。不是他要退婚,而是漪娘弃了他。” 更何况,她不再心仪他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话音刚落,四周倏忽一静,唯有雨珠滴答的声音。 半晌,沈自山抚了抚掌,连道了三个好字:“好,好,好!不愧是我沈自山的女儿!” 沈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仍带着怒意:“漪娘,有你这句话大哥便放心了。不过萧怀安如此欺辱你,大哥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清微神色温柔,安慰道:“我们的漪娘姿色天然,才情不凡,配得上更好的男儿。” “那等寡情薄意男子,弃了便弃了。漪娘,莫要难过。” 沈漪环住顾清微的手臂,将头埋在她熟悉又令她安心的怀抱里。 她潸然泪下。 何其有幸,有如此爱惜她的至亲血脉。 上天垂怜,她再活一世。 前世他们竭力护她周全,这辈子她也该是向天家讨血债,保沈侯府平安。哪怕是百般筹谋,即使是一路荆棘,她也无畏无惧。 …… 不出半个时辰,一出消息在长安城不胫而走。 楚王府世子突然造访沈侯府,欲要与府中嫡长女退婚,原不过,他见异思迁,钟情了几个月前被崔府寻回来的崔府小姐。 沈侯府嫡长女也是有气性的,得知楚王世子移情别恋后,干脆利落地撕毁婚书。 她与他相决绝:“婚书已毁,你我二人的婚约便不作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安城人人皆惊。楚王世子风光霁月,兰芝玉树,沈侯府嫡长女风流蕴藉,清雅温婉,两人既有青梅竹马之缘,定下婚约,实在称得上郎才女貌,喜结连理。 他们突然退婚,实在叫他们诧异至极。 有人痛骂萧临涉别抱琵琶,斥崔华锦与有婚约的郎君纠缠不清,不知廉耻,有人指责沈漪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与青梅竹马退婚,没有一丝容人之量,亦有人称赞沈漪当断则断,不失名门贵女的气度。 楚王府。 “逆子,跪下!”楚王爷眉峰凌厉,声音发沉地斥道。 萧临涉已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衫,身着对襟长袍,高而徐引。 他的俊脸无甚表情地跪下,剑眸漆深湛黑,竟是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楚王妃就萧临涉一个独子,哪里舍得他下跪受苦。 她劝道:“王爷,不过是退婚一桩小事,你又何须动这般大的怒火?临涉是王府世子,身份尊贵,相貌出众,乃人中龙凤,长安城的贵女还不是任临涉挑选。” 说着说着,她不禁迁怒沈漪:“原以为沈漪是个温婉知礼的,没想到却是容不得人的刻薄恶毒性子。她还未过门便敢翻天撕毁婚书,若是过了门,整个王府岂不是要跟着她沈漪姓沈?” 楚王爷目光一凛,逼向楚王妃:“慈母多败儿,这个逆子闯下天大的祸事,也是有你纵容的缘故。” “你可知现下整个长安城的簪缨世家都在指责他忘恩负义,三心两意。你又以为辱了沈自山宠爱有加的嫡长女,沈自山会善罢甘休?母后非本王生母,沈自在可是她亲侄儿,她以孝道压下来,本王毫无招架之力。” 他冷哼一声:“更别提明日早朝,会有多少人弹劾本王。” 楚王妃脸色一变,她实在不知事态会如此严重。 她忙道:“王爷息怒。” 楚王爷冷冷地收回视线,睨视着一言不发的萧临涉,道:“明日你随本王到沈侯府向沈漪磕头认错,求得她的原谅。你与沈漪的婚事照旧。” 萧临涉眼前仍浮着沈漪眼中凝绝的寒凉与清晰可辨的厌恶,他耿耿于怀。 他堵着气,生平第一次忤逆楚王爷:“父王,临涉对沈漪厌恶至极,自不会与她成亲。” “临涉只倾心崔府小姐一人,非崔小姐不娶。” 楚王爷怒极反笑:“好一个非崔小姐不娶!” 他高声道:“来人,把世子押到幽室闭门思过,什么时候他知错了,才把他放出来。” 两个侍卫从门外走了进来,对着萧临涉道:“世子,请。” 萧临涉站起,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日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心中只觉满腔孤勇,他不会有错,亦不会后悔。 追求心中所爱,是他活了二十载唯一反抗父王的事,也是他做得最正确的事。 沈漪口口声声说他令她厌恶,她还不是以沈侯府与皇祖母的权势逼迫他就范?难怪她有恃无恐,原是有后招等着他,他偏不遂她的愿。 楚王妃眼看着萧临涉走远,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果然是妻不贤家祸多,沈漪这兴风作浪,连累了临涉受罚。她绝对不能让沈漪此等丧门星踏进楚王府的大门。 她语气不禁带上了一丝怨怼:“王爷,幽室地处偏僻,阴冷落魄,临涉可是我们唯一的嫡子,您怎么忍心关他在幽室?” “沈漪究竟是哪一点好,竟让王爷您越过我们的亲儿去?” 楚王爷面沉如水,临涉与崔华锦走得近,是他默许的,今日临涉上门退婚,他是了然的。 因他也深知沈漪极为钟情临涉,绝不会退婚,如此一来,沈自山为了女儿的婚事,必定会求到皇兄那里去,皇兄再借此机会让沈侯府栽一个大跟头。而后临涉被迫与她成婚,临涉心中不喜她,蹉跎她,沈自山惯是心疼女儿的,想来会是为她煞费苦心,方寸大乱。 就这样,在长安城根深牢固的沈侯府慢慢被蚕食,逐渐被吞没,直至满门灭口,永绝后患。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却万万没想到,沈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同意了退婚。 她是皇兄对付沈侯府的关键一棋,如若出了什么差池。就算他和皇兄一母同胞,皇兄薄凉冷血,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他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凝视着楚王妃:“本王的儿子可不止临涉一个。” 楚王妃狠狠打了一个冷颤,当即噤声不语。 …… 走了一盏茶的时辰,两个侍卫领着萧临涉来到楚王府的幽室。 吱呀一声。 他们将幽室的木门打开,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道:“世子,属下得罪了。” 萧临涉面无表情地走进幽室,很快,门又被关上。 他剑眸环视一周,幽室布置极简,唯有一床榻与一书案。 不过如此。 萧临涉在心里嗤笑,就这点小苦头,沈漪也想让他屈服?也未免太小看他。 他脱下外袍与云头锦履,上了床榻,闭目。 所谓闭门反省,不过是无稽之谈。只叹他这数日不能见到比沈漪胜上百倍的锦娘,漫漫相思已在他心中蔓延,叫他思之如狂。 罢罢罢,他在梦寐中寻锦娘,一解相思之苦。 窗外,绵绵春雨依旧在淅沥沥下着。 萧临涉的呼吸渐渐绵长,胸膛随之一起一伏。 忽然,他眉心一皱,脑海中莫名闯入数个片段。 沈漪身穿一袭素净的白衣,静坐在幽室的书案前,绿鬓淳浓染春烟,玉骨冰肌神采秀。 她的目光是那样透彻,宛若山涧的寒泉。 那其中,还有泠泠的憎恨。 梦中的萧临涉神色哀伤,似不敢直视沈漪的目光。 他垂下眼睑,薄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趁她不注意时,才会偷偷抬起眼,凝视着她的芙蓉面,不禁流露出幽幽的火焰。 恍惚画面一变。 沈漪只身一人走在茫茫雪地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 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丝羁绊。 萧临涉剑眸盛满了慌张,他跌跌撞撞地朝着沈漪跑去。 无论如何追逐,也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远处,飘来她清清淡淡的声音:“萧临涉,我既是弃了你,断不会再回头。” 有千百把长剑直直刺入他的心脏,疼得他灵魂几近出窍,精神恍惚。 他脸色惨白,踉跄了几步,声音嘶哑发颤:“漪娘,我有悔啊。” 萧临涉猛然惊醒,汗水已是打湿了他的里衣,他粗着气喘息。 梦中的场景太过逼真,仿佛他真真切切经历过似的。 他望向窗外。 夜幕低垂,天空漆黑如墨,透不出一丝微光。 萧临涉眼中晦涩不明。 沈漪从未来过幽室,为何她会出现在此处,他竟用那种目光凝望着她。 分明他是只会对锦娘生起不可言喻的私欲,而他对沈漪那少得可怜的情谊,今日也尽数被她折腾殆尽,只剩满心不喜。 何以他在梦中一直追逐沈漪,直道有悔? 他回过神来,嗤之以鼻笑道:他怎会有悔?这梦实在荒唐至极。 第4章 太子萧璟 …… 翌日清晨。 在长安城连绵下了半月有余的春雨终于停歇,一缕朝光从花窗跳跃进西溪苑。 沈漪坐在书案前,执棋自弈。 黑子来势汹汹,重重叠叠包围,白子被逼至绝路,着实凶险。 你来我往之间,棋局已然转变,白子杀出重围,转守为攻,将黑子击得节节败退。 花枝在旁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漪的神色,欲言又止。 沈漪眼波流转,她望向花枝,问道:“花枝,你可是有话要说?” 花枝支支吾吾道:“奴婢担心小姐为楚王世子伤心……” 昨日小姐命她派人在长安城散播与楚王世子为了崔小姐退婚一事,士族门阀皆在斥骂他们无媒苟合,恬不知耻。 竟会有人奚落小姐气性之高,不给自己留一丝后路。长安城人人皆知,小姐对楚王世子情根深种,待一口气过去,小姐会追悔莫及,黯然伤神。 更有甚者,嘲讽小姐是被退婚的弃妇。 她清楚小姐的性子,必然不会与楚王世子重修于好,只是心疼小姐暗自感伤。 融融泄泄的春光落在沈漪的脸颊上,她唇角莞尔:“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花枝,他不再值得我为他伤心。” 花枝望着沈漪脸上坦然洒脱的笑意,怔愣了片刻。 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长舒一口气,道:“小姐所言极是,倒是奴婢糊涂了。” 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小姐,太后娘娘派了宋嬷嬷请您入宫。” 沈漪放下棋子,道:“省得了。” 花枝喜上眉梢,不由欢颜道:“小姐,奴婢这就为您更衣打扮。” 太后娘娘这是在为小姐撑腰来着,楚王世子如此欺辱小姐,是该好生敲打他一番。 还有长安城在暗地里对小姐嚼舌根之人,也该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太后娘娘和沈侯府的怒火。 …… 宫墙巍峨肃穆,屋檐上的苍龙似腾云驾雾,一派威严之势。 沈漪纤腰亭亭如阳春三月的新柳,在宫人的带领下款款朝着慈宁宫走去。 她凝视着这泱泱皇城。 前世被囚楚王府幽室三年,她熟读私藏起来的工笔史书,看世家合纵颠覆皇权,阅皇室手足相残自取灭亡。 这辈子,史书教会她的谋略决断,该是有用武之地了。 忽而,传来一道嘲弄的声音:“沈小姐。” 沈漪眸光矜冷冷望去。 崔贵妃幼女萧明鸢唇角似笑非笑,由十数步外及近。 侧畔,一个眉色明艳的女子与萧明鸢一同走来,绯色百褶裙随微风嫣然绽放,甚是动人。 是萧临涉魂牵梦绕,非卿不娶的崔府小姐崔华锦。 崔华锦看着沈漪,眼里含着幽幽的怜悯,又携裹着似有却无的挑衅。 纵使沈漪出身名门又如何,她不过是尔尔一叹“楚王世子与沈小姐婚期将近,日后你我把酒言欢的机会少之又少,实在可惜”,萧临涉便巴巴为了她与沈漪退婚。 十年流亡,她吃过太多苦头,深知生存之道的丛林法则,也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男人,笼络男人的心自有一套。他见惯了长安城如同木头一般乏味死板的娇弱贵女,她只需稍作肆意姿态,与他高谈阔论,就能将他拿捏在手掌心。 赢沈漪太过简单,丝毫没有挑战性。但看所谓冠盖长安城的才女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失态失仪,坠落泥潭,那是极为有趣的。 沈漪对上了崔华锦戏谑轻视的目光,眼底如同凉沁见底的寒泉,仿佛要将所有不堪的,卑劣的心思映得透彻。 话却是对萧明鸢说的:“永宁公主。” 崔华锦见沈漪如此平静姿态,勾人的眼眸轻扬。 她说话的腔调自带着一股酥酥入骨的媚意:“沈小姐可是安好?” 萧明鸢平日里最是看不惯沈漪恃着皇祖母和沈侯府的权势,自命不凡。明明她才是父皇母妃最宠爱的皇女,凭什么沈漪能越过她去? 她掩唇遮掩住嘴角的笑意,故作惋惜道:“沈小姐怎会安好?本宫听闻昨日楚王世子冒雨前去沈侯府与沈小姐退婚,那样义无反顾,让沈小姐丢尽了脸面。” “这可怜见的,长安城人人皆知,沈小姐对楚王世子用情至深,昔日为了他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如今想必悲痛欲绝。不过……” 萧明鸢话锋一转,苦口婆心劝道:“沈小姐也该是自省一番,长安城自幼定下婚事的青梅竹马不在少数,为何就偏偏楚王世子会退掉你的婚事。空有才情,留不住未婚夫的心,是会惹人笑话的。” 崔华锦媚眼沾染了一丝笑意,转眼即逝,而后叹息道:“我虽与楚王世子志同道合,恰为知己,却也一直恪守情礼。” “断然没想到,楚王世子会对我有了那般心思。他退婚一事,也有我的责任。沈小姐,还请你放心,我会劝说楚王世子莫要为我做傻事,辜负了你。” 慈宁宫的宫女青栀脸色青白,永宁公主与崔小姐一唱一和,明里暗里讥讽表小姐。 只恨她人卑言轻,不能为表小姐出头,若不是宋嬷嬷身体突发不适,也不会派她这不中用的去沈侯府迎表小姐。 沈漪的玉面无甚波澜,问道:“可是说完了?” 崔华锦与萧明鸢皆是一愣,对沈漪的反应始料未及。 沈漪声音淡然如水:“不劳永宁公主费心,臣女只觉庆幸,楚王世子见异思迁,背弃婚约,不堪为良配,恩断义绝再是最好不过。臣女何需自省?更勿论伤怀。” 她眸光转向崔华锦:“确是与崔小姐离不了干系。放眼整个长安城,只有崔小姐会与有婚约的郎君结为知己。想来也是,崔小姐自小失散于崔府,不受礼义约束,向来是视规矩如草芥。” 前世她不与崔华锦计较,心觉全是萧临涉一人之错。可,崔华锦从来都不是无辜的主儿。 如今,又怎么将自己与萧临涉剥离得干干净净? 萧明鸢又惊又怒,沈漪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恩断义绝再最好不过?谁人不知她沈漪爱惨了萧临涉,还在自欺欺人。 竟还敢耻笑锦娘自小没有崔府教养,不识礼义廉耻。明明这是锦娘所不愿回首的痛苦他们心疼锦娘,从不会在锦娘面前提及此事。 沈漪怎么敢在锦娘的伤口上撒盐? 萧明鸢眼中缀满了怒火:“沈漪你!” 崔华锦拉扯住萧明鸢的衣袖,她打量着依旧矜然自持的沈漪,和她想象中妒意上心头,不依不饶的模样大相径庭。 沈漪果真如此轻易放下萧临涉了? 她似悲悯望着沈漪:“沈小姐骤然被退婚,心中对我有怨怼是理所当然的,我很是同情沈小姐。实在不知如何才令你消气,我向你跪上两个时辰可好?” 沈漪倏忽一笑,如春雪消融,点染着风风韵韵的蕴藉。 她语气缓缓:“既是崔小姐自请下跪,那崔小姐便跪下罢。” 这一番动静惹来宫女太监的频频侧目。 沈小姐一袭素净的云雁细锦衫,略施粉黛而姿色天然,通身气质从容不迫,昔日在宫中分外妖娆娇艳的崔小姐竟是落了下乘。 他们为奴为婢,自是觉得被退婚是天大的事儿,可惜了沈小姐这般才情双绝的贵女,被蒙上一层灰尘,光华褪去,直至销声匿迹。 如今一看,也不尽然。 崔华锦几乎是被沈漪的笑靥刺着了眼。 这完全脱离她的掌控。沈漪同意退婚是其一,让她下跪是其二。 偏生沈漪还这般端雅似玉。 萧明鸢忍无可忍,对沈漪斥道:“沈漪你简直是欺人太甚!锦娘说得清清楚楚,楚王世子心仪她全是他的一厢情愿,与锦娘无尤。” “楚王世子不喜你,皆因你墨守成规,如同木头一般无趣,怨不得旁人。” “锦娘心善,想为你与楚王世子劝说一番,让你重拾婚事。你却如此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沈漪好笑。 当真是讽刺至极。萧临涉煞费苦心为崔华锦退婚,换来了一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也是。前世崔华锦也并未嫁与他,成了其表兄四皇子的侧妃。 她正欲说话。 身后,传来一道冷锐刺骨的声音,叫人心中不寒而栗:“来人,将崔氏女押至宫道跪着。两个时辰,一刻都不能少。” “若她敢违抗孤的命令,格杀勿论。” 沈漪蓦然回首。 男子长身玉立,眉高鼻挺,玄色衣袂纷扬可入画。 他的丹凤眼狭长湛然,肌肤泛着似衡玉的冷质感,唇尖却沾染了淡淡的粉色。 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众人惊诧不已,这般俊美绝伦,龙章凤姿的郎君,正是太子殿下。 皇后病逝时,太子不过六岁,太后将他接至慈宁宫教养。 太子虽承了太后的养育之恩,但他一向目无余子,孤清傲慢,从未听说他与沈小姐感情甚笃。 怎突然为沈小姐出头? 萧璟见沈漪望来,丹凤眼晦涩不明,氤氲着幽深的暗影。 很快,他冷然地侧过轮廓英俊又漂亮的脸庞,不与她有目光交缠。 沈漪微怔,是阿璟。 第5章 心疼阿璟 两个神机营的禁卫军已将崔华锦押至宫道,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对着她的膝盖骨一踢。 崔华锦猝然跪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自她数月前被崔府寻回,在长安城的公子哥儿中无往不利,即使再迂腐正直的郎君,也会因她的风情在心中泛起涟漪。 萧璟怎么能对她这般薄戾? 她深知自己的优势,冶艳的脸上带着令人动容的倔强:“太子殿下何以如此待臣女?” 萧璟生得高,像不可仰止,不可攀登的辑峰。 他丹凤眼透出孤戾的冷意:“你要下跪,孤成全你。” 萧明鸢心神颤了颤,她忍住对萧璟的惧意,道:“太子,此事与崔小姐并无干系,是沈小姐咄咄逼人,无理取闹。” 萧璟发黑眉深,衬得绯粉薄唇似氤氲着血意。 他声音极具压迫感:“尔在质疑孤?” 萧明鸢脸色刷白,顿时回想起萧璟令她毛骨悚然的记忆。 她勉强笑了笑:“不敢,只是……” 萧璟眉峰一敛,萧明鸢而后的话竟是不敢再说下去。 沈漪凝视着湛然若神的萧璟,思绪渐渐飘远。 她差点忘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了。 前世,在萧临涉退婚过后,长安城久违放晴,一城之隔的纶城却是突降瓢泼大雨,连绵不绝。 不过数日,纶城河川水势凶猛,已有不少堤岸缺口,随时有大决堤的风险。恰好纶城自古以来是主要产粮之地,贺元帝很是重视这件事。 当时朝中有许多臣子与几个皇子纷纷自动请缨去治理水患,最终贺元帝派了阿璟前去。 原因无他,贺元帝与早逝的皇后结发为夫妻,感情甚笃,他向来宠信太子。阿璟的外族势微,几个皇子则相反,外族势强,争斗异常激烈。贺元帝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欲借治理水患一事,提高阿璟的声望。 可万万没想到,纶城还是大决堤,洪水一泻千里,冲垮了无数人的家,冲毁了庄稼,老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各城的粮商坐地起价,雪上加霜。 事后查清竟是阿璟的手下贪墨,在加固堤岸时偷工减料,是以酿成大祸。此事一传出去,民意汹涌澎湃,臣子上书进谏,要求严惩太子,还万民一个公道。 贺元帝力排众议,道太子不过是监管不力,并不知手下贪墨一事,罚俸禄半年就此揭过。再有人提及此事,斩无赦。 众人敢怒不敢言,心中对太子怨毒不已,若非没有太子准许,手下又岂敢做如此胆大包天的事。纵使千万人暗地里痛骂,阿璟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太子,孤高乖张。 过了两年,突厥突袭边疆,贺元帝心觉这一次是挽救太子声名的好机会,他派太子出征边疆平定战事。 只叹,阿璟所率的神机营有将士为突厥收买,引他们至敌方埋伏之地。神机营全军覆没,阿璟万箭穿心而死。 消息从边疆传至长安城,除去贺元帝得知此消息后在朝堂上昏厥过去,几乎所有人都在拍手称快,太子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那时她甚为惋惜痛心,任凭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他依旧是她记忆中喊她“阿漪姐姐”的阿璟。 若说她与萧临涉自小青梅竹马,那她与萧璟也称得上是总角之交。 自皇后病逝后,太后皇姑祖母将他接至慈宁宫,也会下诏接她入宫小住一段时间,故此,他们见面的机会不算少。 皇后将他教养得很好,三岁能识字,六岁能作诗,惊才绝艳,矜贵高华。皇姑祖母与她道,太子小她半年有余,早早没有生母疼惜,漪娘作为姐姐,可否给他一点温暖。 她记住皇姑祖母的话,每每她将糕点送至他的书案旁。起初,他视若无睹,绷着脸默不作声。后来,他紧皱着眉头,道:“我不喜甜食。”再后来,他终是肯吃下甜食,瓮声瓮气道谢:“谢过沈小姐。” 伺候他的宫人私下与她道,小太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冰冰的,凉薄得没有一丝人情,沈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她听后笑了笑,阿璟不过是口嫌体正直的性子罢了。分明她看到过,他冷着脸将毛绒绒的兔子抱在怀里,目光却很是温柔。 她也看到过,前一刻在正襟危坐练字的小阿璟,后一刻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一次她意外落水,亦是他奋不顾身跳入水中把她救起,紧紧将她抱住,声音颤抖喊着阿漪姐姐。那是他第一次喊她“阿漪姐姐”。 自此,阿璟许是害怕她再出事,只要她一入宫,他便目光热忱地粘着她,寸步不离。 只是在他十岁生辰那年,她误会了他,也伤了他的心。迄今为止,她仍记得那时的他满身寂然抗拒地站在残月之下,丹凤眼尾发红,凛着声音重复道:“你走罢,我不想见到你。” 沈漪思绪回笼,心中有了一番决断。 纵使贺元帝筹谋着将沈侯府赶尽杀绝,但她深信,阿璟对此一概不知。还有纶城贪墨一案,他也是为人陷害。 就当为了报阿璟的救命之恩,也当为了纶城的百姓免受洪涝之苦,她也应借着预知的先机,将真正的幕后黑手抓住。 她不愿看到本是天之骄子的阿璟从神坛跌落。 许是沈漪凝视着他的时间太久,萧璟修长如玉的手指拢了拢,丹凤眼朝她看去。 他瞳仁是纯粹又浓郁的深黑,映噬着她的芙蓉面与风姿楚楚的身段,喉间微不可查地滚了滚。 沈漪对着萧璟莞尔一笑,似雪后一抹清梅初绽。 她声音轻盈:“太子殿下。” 萧璟眉峰一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漠然地望着沈漪半晌。 随即他拂袖而去。 沈漪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阿璟还是不愿看到她。 萧明鸢见萧璟远去,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当即对着两个禁卫军命令道:“你们还不快点把崔小姐松开,否则本宫绝不会轻饶你们!” 两个禁卫军回道:“太子有令,怒卑职难从命。” 萧明鸢气结,父皇偏爱萧璟那竖子如斯地步。神机营的禁卫军只听命于他,就连父皇也无法干涉。 她转身看向沈漪,怒气沉沉:“沈漪,你端雅识礼是假,善妒刻薄,心肠歹毒是真。你留不住未婚夫的人,竟把气撒在无辜的锦娘身上。” “看到锦娘受罚,你满意了吗?” 沈漪目光越过萧明鸢,看着神色坚忍不屈的崔华锦。 她语气是一如既往地风轻云淡:“崔小姐自请下跪,如今她得偿所愿,该是最满意的。” 言毕,她转身离去,娉娉婷婷,腰肢恰似花拂柳。 萧明鸢目光怨毒地望着沈漪的背影,好一个沈侯府嫡长女,也配在本宫面前摆架子。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竟敢讽刺锦娘咎由自取。 她余光看到脸色不虞的崔华锦,忙安慰道:“锦娘,你放心,今日沈漪让你受委屈,他日本宫绝不会放过她的。” 崔华锦垂下眼睑,道:“锦娘谢过公主。” 她心中尽是屈辱与不忿。 沈漪站,她跪。沈漪从容不迫,她狼狈受罚。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最让她不甘的是,就连向来如神祇一般清冷的太子也会偏袒沈漪。 …… 慈宁宫。 太后坐在上座处,身穿着一身金色的朝服,发髻上嵌着鸭绿色宝石,通身带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威仪。 她语气郑重问道:“漪娘,哀家听你父亲说,你与萧临涉退婚一事再无转机,所言可是不虚?” 沈漪点头,道:“皇姑祖母,漪娘与他的婚约有如玉碎,断没有再恢复如初的道理。” 太后眼神凌厉:“漪娘,有你这句话哀家便放心了。至于长安城的流言,还有萧临涉那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哀家来处理。” “沈侯府的女儿,谁也不能欺了去!” 沈漪胸口一暖,夹杂着难忍的羞愧与酸涩。 可怜前世皇姑祖母缠绵于病榻,也要为她与萧临涉和离一事耗费心血。弥留之际,一生刚强的皇姑祖母形容枯瘦,留着混浊的眼泪:“漪娘,是皇姑祖母对不起你。不能让你逃离楚王府那个牢笼。” “是皇姑祖母无用啊……” 哪里是皇姑祖母对不起她,分明是她不孝,连累了皇姑祖母与沈侯府! 沈漪抑制住心中的万千涌动,轻声道:“有皇姑祖母疼惜,是漪娘之幸。” 太后端详着云鬓娥娥,冰肌玉骨的沈漪,眼眸恍惚了一下,似想起了什么。 漪娘当断则断,丝毫不拖泥带水,这份心性远比当年的她好。 忽而,一宫人神色焦急地走了进来,禀道:“太后娘娘,宋嬷嬷病情突然加重,昏迷不醒了。” 太后脸色微变,她从上座站起,与沈漪道:“漪娘,你先到明光居小憩片刻。哀家去去便来。” 沈漪走过太后身侧,搀着太后:“皇姑祖母,宋嬷嬷待漪娘极好,处处为漪娘着想。如今宋嬷嬷身体抱恙,漪娘理应去看望她才是。” 宋嬷嬷是沈侯府的家生子,自小伺候皇姑祖母,后随皇姑祖母进宫,风风雨雨已走过数十年。不似奴婢,更似亲人。 而宋嬷嬷身体向来康健,怎会突发恶疾?前世亦然,宋嬷嬷久病不愈,拖了两年便撒手人寰,皇姑祖母伤心过度,也病倒在床。 她清眸微动,仔细想来,似乎内有蹊跷。 太后轻轻拍了拍沈漪的手:“漪娘有心了。” …… 沈漪与太后用完晚膳,走出慈宁宫时已是夜幕低垂。 一轮明月高悬在枝蔓之上,花叶簌簌。 沈漪纤纤玉手捏着沾染些许药渣的手帕,若有所思。 宋嬷嬷昏迷不过半晌,又突然醒来,精神气已经大好,实在令人诧异。经她隐晦提醒,皇姑祖母心领神会,一前一后召开两名太医为宋嬷嬷诊治。 两名太医是皇姑祖母精心培养十数年的心腹,诊治后皆是问宋嬷嬷数日来是否心神不定,难以入眠。 宋嬷嬷答是后,他们便回禀皇姑祖母道宋嬷嬷不过是春日乏眠,并无大碍,只待开几服安神药喝下。 可前世宋嬷嬷确是久治难愈。 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还是她多虑了? “沈小姐,是太子殿下。”宫女青栀在沈漪耳侧低声道。 沈漪抬眼望去。 萧璟只身一人站在树前,他禁闭着丹凤眼,浓密纤直的眼睫毛覆下一片深影。 他的骨相殊绝,肌肤冷然,唇红发黑,当真是风流难笔拓。 月下独影,孤高又萧瑟。 沈漪心头一紧,顿时想起五年前萧璟那双发红的丹凤眼,和他颤抖的声线。 青栀又道:“春朝节将至,那是皇后娘娘的忌日。” 春朝节是北襄国传承已久的节日,寓意春回大地,鸣凤朝龙。历代君主极为重视,会在皇宫设宴,举国同庆。 偏生皇后病逝在春朝节,纵使贺元帝向来敬重皇后,也只得将拜祭皇后的事宜推后一日,且操办得甚为低调。 每年阿璟看着众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心里都是极为难过的。 沈漪眼中闪过了一丝心疼,她是知道的,阿璟在外人面前清高孤冷,实则是内心敏感脆弱,不善言表。 前世阿璟因她误会了他,心存荠蒂,直至他身死,他们也没能破冰。 今生,或许可弥补这个遗憾。 她款步姗姗走近,声音徐缓软柔:“阿璟。” 萧璟蓦然睁眼,瞳色漾起细密幽烈的涟漪,一一溃涌而来。 他就这样深深望着她,面上分明是没有一丝表情,却莫名携裹着委屈的意味。 第6章 纯情少年 半晌,萧璟似意识到自己凝视着沈漪太久,他当即收回视线,冷冷地嗯了一声。 沈漪清眸一弯,缀着温柔的微光。 阿璟这副别扭的模样,倒是与初到慈宁宫的时候如出一辙。 她耐着性子问道:“阿璟,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璟丹凤眼深黯,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动。 少年郎的声音已透着喑哑低沉的性感:“无事。” 沈漪向来心细,眸光落在萧璟的手上。 男子的手生得极其漂亮,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愈发显得沁着血珠的伤口格外刺目。 她眉头轻皱:“阿璟,你的手怎受了伤?” 萧璟默了半晌,他回过头,月光淌过他的脸部轮廓,从深黑的发蜿蜒而下,高挺的鼻,直至停留在泛着浅浅粉色的薄唇。 他抿了抿唇,自嘲道:“母后忌日将近,我想亲手雕刻一个母后的小像,反倒是伤了自己。” “大抵,我本就是一个无用之人。故此,母后才会舍我远去,就连梦里也不愿意来。” 沈漪心头一涩,阿璟自幼失母,却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想念皇后,不曾想,他在暗自怅惘和感伤。 她几近哄道:“阿璟怎会是无用之人?你七岁成诗,八岁善骑射,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皇后娘娘若是还在世,看到阿璟如此出众,她定会很是欣慰。” “惊才绝艳。”萧璟低低呢喃。 渐渐地,他的丹凤眼积聚着深幽的暗影,直勾勾地望着沈漪:“比起萧临涉,又如何?” 沈漪微怔,阿璟虽与萧临涉为堂兄弟,但他一直对萧临涉抱有很大的敌意。 是以在他十岁那年,她因萧临涉的缘故误会了阿璟,好叫他伤心,故此阿璟才会耿耿于怀。 但平心而论,皇家之人个个相貌气度皆是不俗,以阿璟为首,唇红齿白,矜贵高华。 阿璟的才学经纶亦是一等一的好,只可惜前世英年早逝。 她笼回思绪,语气温软:“你比他胜一筹。” 萧璟丹凤眼灼灼,侵染出不可名状的凉焰。 他嗯了一声,肌理分明的胸腔随之微颤。倏忽,他声线凛然道:“萧临涉他配不上你。” 沈漪心底失笑,阿璟性情向来克制,在对上萧临涉的时候才会难得显露出少年心性。 她道:“阿璟,你该是回东宫处理手上的伤口。” “沈小姐,奴婢眼看太子殿下的伤口血流不止,现下止血为宜。还请沈小姐代劳,替太子殿下包扎伤口。”在身后的青栀也不知从哪里拿来凝血散与裹帘,递给沈漪。 沈漪看向萧璟,他丹凤眼氤氲着一层深雾,似希冀,又好像紧张。 末了,他扯了扯浅粉的唇角,用着习以为常的语气道:“不必,不过小伤罢了。我习惯了。” 沈漪心下一软,当即接过青栀手中凝血散与裹帘。 她向萧璟伸出柔荑:“阿璟,把手给我。” 萧璟望着沈漪那如凝脂一般莹透的素手,明晰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着。 他的大手落下,肌肤相触之间,挺直的腰身绷得紧紧的。 沈漪却是丝毫没有发现萧璟的异样。 她垂着眼,小心翼翼地用裹帘擦拭着伤口的血珠。 萧璟生得高,他低下头,眸底噬着她的素靥。 云鬓潆潆的软香,暗暗袭来,钻入他的鼻尖。 他深嗅着,丹田躁动,肌理分明的胸膛在轻微起伏着。 青栀望着月下的两人须臾,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她悄然地退下十数步等候沈漪。 “阿璟,好了。”沈漪缠好了裹帘,抬头与萧璟道。 萧璟别开眼,露出红红的耳尖,就连颈项延绵至锁骨的一大片肌肤也泛着炙热滚烫的红晕。 沈漪惊诧:“阿璟你……” 萧璟声音喑哑地打断沈漪的话:“天气炎热,你莫要多想。” 他敛目,遮掩住眸底汹涌的情绪:“东宫还有事务处理,我先行一步。” 言毕,他便疾步离去。 沈漪心中的怪异更甚。 如今是阳春三月,正值春寒陡峭之时,怎会天气炎热? 阿璟离去的方向也不是回东宫之路? 她轻叹一口气,兴许是阿璟心里还没有原谅她,她忽然靠近,阿璟觉得不适。 也是,当年的事伤阿璟太深,她该是想个法子让阿璟释怀。 月色斑驳陆离,透过枝桠落下。 萧璟停下脚步。 男子的五官冷冷清清,黑亮垂直的发,斜飞英挺的眉,直似神明降世,不可亵渎。 然,通红的耳根与颤栗的胸膛似叫神明破了戒,纵了欲。 忽而,他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手。 凝血散的药效太甚,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在他的伤口撩起,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经久不散。 …… 半个时辰后。 沈侯府西溪苑正堂。 沈漪眼波流转,看了一眼花枝。 花枝会意,将沾有药渣的手帕递给大夫:“大夫,请你看看这药渣是否有异?” 大夫接过花枝手帕,凑近鼻子闻了闻,他的神色一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声音凝重道:“小姐,此药渣含有微量的落回。落回是一种慢性毒药,从中毒至身亡,症状不过是乏力困倦,极难发现身患此毒。” 沈漪眼中迸出寒冰。 不愧是深谋远虑,雄韬伟略的千古一帝。 皇姑祖母培养十数年的两个太医心腹早已为贺元帝所用,宋嬷嬷分明是中了毒,他们却说并无大碍,为了就是让宋嬷嬷身上的毒性加重,药石无医,断了皇姑祖母的左右臂。 她眉间笼着一层冷意,皇姑祖母的薨逝,未尝没有贺元帝的手笔。 花枝心惊,今日小姐入慈宁宫,心觉宋嬷嬷的病情来得怪异,故此留了一个心眼,悄然将宋嬷嬷喝剩的药渣裹在手帕,带回沈侯府。 没想到府中大夫一闻再看,竟是有人向宋嬷嬷下毒。 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在太后娘娘的眼皮底下放肆? 大夫屏息不语,高门秘辛,装不知莫过问,才是他们这些为大夫的生存之道。 过了片刻,沈漪缓声道:“花枝,送大夫出门。” “是,小姐。”花枝应下,抓了一把金瓜子给大夫:“大夫请。” 大夫受宠若惊,他本就在沈侯府当差,意外得此奖赏,实在是大喜。 他感激不尽道:“谢过小姐。” 沈漪静站在正堂,目光陡峭冰冷。 贺元帝想要铲除沈侯府与谋害皇姑祖母之心昭然若揭,她好让爹爹看清沈侯府誓死效忠的帝王有多狠毒无情。 为君不仁不义,则臣何需尽忠?她绝不会让沈侯府重蹈覆辙,落得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 心中有了主意,沈漪娉娉婷婷朝着沈自山的书房走去。 天阶夜色凉如水。 沈漪踏着月色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书房。 她透着敞开的木窗看进去。 如今已是戌时,沈自山还在处理公文,废寝忘食。 沈漪看着神色专注的沈自山,心里既酸涩又悲愤。 爹爹向来爱民如子,昃食宵衣。 他性格虽是刚直,但绝不迂腐,为爹爹为首的官员,在朝堂中提出几次变法,贺元帝采纳后,废除旧制,经邦发展,北襄国国力不断增强。 贺元帝何至于此,赶尽杀绝!叫一生忠肝义胆的爹爹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是何等地残忍! 书童秋生远远就看到盈盈走来的沈漪,女子身着素净的白衣,潘鬓沈腰,颜若舜华。 长安城哪个贵女及得上小姐,楚王世子一时贪图新鲜,他日必定会后悔的。 他迎了上前:“小姐,老爷在里头。” 沈漪微微颔首,吩咐道:“秋生,你到院外看守,我与老爷有要事商量。” 随后,她款款走进了书房,轻声唤道:“爹。” 沈自山本是处理一件棘手的案件,愁眉不展。 他听到沈漪的声音,沉郁一扫而空,目光尽是慈爱:“漪娘,你来了。” 沈漪走近,看清沈自山眼底的乌青,心头一拧。 爹爹这两日为她退婚一事耗费了不少心血,再者,爹爹处理官场的文牒繁忙,想来也是没有好好休息。 她立在一侧,替他研磨:“爹爹,政务虽是要紧,但也要保重身体。” 沈自山心里熨帖极了,吾家有女初长成,漪娘进退有度,温雅体贴,怎能不叫他这为父的疼惜有加。 倒是萧临涉那臭小子不识好歹了!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爹爹都听漪娘的。漪娘,你来找爹爹,所为何事?” 沈漪眸底清凌凌,似山涧寒泉。 她娓娓道:“爹爹,漪娘今日阅一朝代的史书,有一惑不解,还请爹爹解答。新帝登基,根基不稳,其皇兄皇弟虎视眈眈,幸得一世家大族鼎力支持,新帝坐稳皇位,秋后算账,将其手足斩草除根。” “而后,世家大族不留余力效忠皇帝,皇帝却是疑心世家大族枝繁叶茂,功高盖主,想要将世家大族除之而后快。” 沈漪看着沈自山,虽是三十有余,面容依旧俊朗儒雅,带着一股成熟的魅力。 她眸光凝着机锋:“爹爹,你以为臣子该是何如?” 沈自山脸色一肃。 他深思许久,看向亭亭玉立的沈漪,并未回答,反是问道:“漪娘以为这世家大族该是何如?” 沈漪在书案一侧执笔点墨,落在纸中,笔势相连而圆转,字字如刀如剑,隐有凌厉杀气。 白纸皓然跃上二字,弑君。 第7章 失而复得 弑君。 沈自山额心重重一跳。 沈侯府世代忠良,曾祖父随贺高太祖征战沙场,开拓北襄国疆土;祖父辅佐贺明高祖,创下贺明盛世;父亲匡扶贺元帝,稳固帝王根基。 先祖先父皆是为北襄国躬公尽瘁,死而后已,而他谨记先祖先父遗志,尽心竭力投躯报君主。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从未想过。 他看向沈漪,语气依旧温和:“漪娘,此番冒天下大不韪之言,与爹爹私底下说,切勿与旁人道。” 沈漪玉面淡拂,她的语气轻浅徐缓,话中深意却是铿锵有力。 “爹爹,何为冒天下大不韪之言。古有商纣王残暴昏庸,滥杀无辜,对臣民行炮烙之刑,周幽王荒淫无度,烽火戏诸侯,最终他们落得身死亡国的下场,天下人奔相走告,拍手称快。” “君主不仁,杀而诛之乃民心所愿。” 沈自山神色与目光皆震。 他默了半晌,道:“漪娘,你是否有要事与爹爹商讨?” 沈漪纤长手指将毛笔放下,道:“今日漪娘入宫,宋嬷嬷身体不适,吐血过后却是好转不少,皇姑祖母培养的两个太医为宋嬷嬷诊脉,皆是说宋嬷嬷不过是春乏,并无大碍。” “漪娘暗中将宋嬷嬷服用的药渣带回沈侯府,交由大夫细看,竟是含有落回毒药,落回无色无味,中毒症状不过是乏困无力,极难发现。” 她清眸澄澈见底:“泱泱皇城之中,除了那坐着龙椅之人,有这般天大的本事,能够收买皇姑祖母身边的太医,欲断其臂,漪娘实在想不到第二人。” 天边似有惊雷响起,轰得沈自山耳鸣目眩。 他霍地一声,从书案前站起,嘴巴动了动,声音哑涩:“皇上就如此容不得沈侯府,这么快下手。” 沈漪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爹爹果然是察觉到贺元帝的意图,可爹爹谨遵沈侯府家训,世代尽忠报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又或许,爹爹抱有一丝侥幸,贺元帝会顾念旧情,会保全沈侯府之人的性命。 可贺元帝呐,惯是兔死狗亨的主。 她眸光幽清:“贺元帝今日既能在慈宁宫瞒天过海对宋嬷嬷下毒,他日亦能对皇姑祖母暗下杀手,而他真正想对付的不过是沈侯府。” “鸟尽弓藏,贺元帝登基十五载,帝位已是牢固,便要将昔日助他夺嫡成功的忠臣赶尽杀绝。爹爹,君王不慈,何不颠覆了这皇权。” 沈自山越听越心惊,沉着声音道:“漪娘,慎言!” 沈漪素靥平静,她风仪款款地向沈自山行了一个礼。 她不急不缓道:“爹爹,还请您多加思虑,全当为了沈侯府数十条人命。” 沈自山看着他从小宠爱长大的女儿,失了神。他知漪娘向来饱读诗书,才情横溢,却不知她心有沟壑,魄力果决不输男儿。 她竟能从宋嬷嬷身体不适一事抽丝剥茧,推断出皇上要对沈侯府下手。就连他这个为人父亲的,也自愧不如。 他重重叹息一声,道:“爹爹何尝不知皇上忌惮沈侯府已久,终究……” “罢了,此事,容爹爹再想想。” 沈漪眸光微闪,语气温温软软:“爹爹,漪娘省得了。” 她望了一眼月色,关切道:“天色已晚,爹爹早些歇息。” “漪娘先行回去西溪苑。” 沈自山意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漪娘回罢。” 沈漪莞尔,转身朝着书房外走去。 徒留沈自山在书房内,清风徐过,烛火摇曳,他的神色忽明忽灭。 他呆站了许久,耳侧不断响起沈漪两句话,“君王不慈,何不颠覆了这皇权”,“全当为了沈侯府数十条人命”。 难道一直以来是他错了,皇上想要打压遏制沈侯府之心是如此彰明较著,就连养在深闺的漪娘,也洞悉知晓。 外头。 皎月如银盘,沿着游廊流转。 沈漪的素色裙裾随风轻扬,她眼中舜华万千。 想要说服爹爹弑君,绝非易事,也令他极为震撼。毕竟先祖遗训,深深地刻在爹爹的心里,非一朝一夕能改变。 但她相信,终究有一天爹爹会想通。 她抬起头望着明月,蕴藉着矜华从容的风韵。 慈宁宫中毒一案,已秘密传至皇姑祖母的耳中,想必不过数日,藏匿在慈宁宫的魑魅魍魉,便会揪出来。 几日后即将到来的水患,她已命花枝提前在纶城储下数千石粮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待水患来时,以沈侯府之名在纶城开仓赈灾,势必赢得一片民心。 贺元帝不是要诬陷沈侯府通敌叛国,安上爹爹动摇国本,残害百姓的罪名? 前世爹爹勤政为民,沈侯府博施济众,却不贪美名,清风高节,才会叫贺元帝肆无忌惮。 这一世,天下之人悠悠众口,贺元帝又如何能堵住! …… 永宁宫。 崔华锦躺在床榻上,明艳的脸庞略显苍白,乌发贴着额头,竟有些楚楚可怜之意。 她费力地睁开眼,喉咙干涩。 宫女眼露着喜意,道:“公主,崔小姐醒了。” 萧明鸢应声而来,她坐在床头,抓住崔华锦的手,心疼道:“锦娘,都怪本宫不好,本宫让你进宫做伴,却不料让你遭受此祸。本宫都不知如何向母妃,还有舅舅,舅母交代。” 她的语气陡然一厉:“沈漪那个口蜜腹剑,善妒成性的蛇蝎女子,本宫绝不与她善罢甘休!” 崔华锦的意识渐渐清明,膝盖骨尖锐的疼痛感在提醒她为萧璟在宫道罚跪两个时辰。 宫人缕缕行行,皆是看尽了她的丑态。依稀记得她昏迷之时,那两个禁卫军犹如扯着提线布偶,将她架起来跪足整整两个时辰。 此刻沈漪心中定是很得意吧,难得在她身上扳回一局。 今日屈辱,她没齿难忘! 她语气虚弱道:“沈小姐骤然被退婚,沦为笑话,她心中有气撒在我身上,也是应当的。” “只是不知,为何生性孤冷的太子殿下会偏帮沈小姐。” 提起萧璟,萧明鸢的脸色变了变。 她目光微妙:“本宫也是极为诧异。自皇后病逝,萧……太子养在皇姑祖母的慈宁宫,皇姑祖母又是沈漪的嫡亲姑祖母。” “但据本宫所知,太子一直是瞧不上沈漪的,对她漠然置之。” 崔华锦眼中泛着幽绿的暗芒,转眼即逝。萧璟,是长安城第一个对她不为所动的男子,倒是勾起了她莫大的兴趣。 至于萧临涉,留着还有用处。 她低低地咳嗽几声,道:“公主,锦娘修书一封劝楚王世子莫要为了我与沈小姐退婚,伤她的心,烦请公主命人送到楚王府。” 萧明鸢不由拔高了声音:“锦娘,沈漪心性如此恶毒,害你被罚跪,你竟然还要为她圆回婚约?” 崔华锦似叹似怜悯:“沈小姐将与楚王世子的婚事看得比命还要重要,一时情急为难锦娘,也是情愿可原。” “公主您也莫要过于苛责沈小姐,就当是锦娘请求公主了。” 萧明鸢眼中的心疼几乎是要溢了出来,锦娘实在太过良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沈漪如此恶毒行径,她又如何能轻饶? 她思忖片刻,像是妥协道:“好,本宫答应锦娘。” 崔华锦深看了萧明鸢一眼,又掩嘴咳嗽起来。 夜愈深。 苍穹无尘,明月挂疏桐。 东宫。 萧璟身姿挺直颀长,他半垂着丹凤眼,轮廓线条俊美,氤着浅浅粉色的薄唇不自觉地扬起。 烛火摇曳,容颜更胜三分。 他的左手虽是包扎着裹帘,雕刻小像依旧是极为熟稔流畅。 哪里有他今日所言的手拙,误伤了自己。 神机营的两个领军夜一与夜二对视了一眼,喜不自胜。 沈小姐与楚王世子的婚事退得好! 他们曾两次亲眼目睹殿下万念俱灰的模样。 第一次,殿下六岁那年,皇后病逝,他跪在皇后灵堂中,身姿清正挺拔,小小的脸上绷紧,不哭不闹。 众人皆叹,太子幼而沉肃,他日必能当起大任。 忽而,他冲向皇后的棺椁,悲怆道:“母后,不要丢下儿臣。” “儿臣会好好念书,好好习武,母后你再看儿臣一眼……” 第二次,殿下十岁生辰那年,与沈小姐决裂,他脸上分明是面无表情,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死寂的悲恸。 殿下将自己困在寝室,整整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他们实在忍不住,破门而入。 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住了。 殿下黑发不扎不束,眼底泛着一片乌青。 他双手满是鲜血,神色寂然地雕刻着小像。 案几上,摆放着一排又一排不怎么逼真的小像,只依稀看出,分别是皇后与沈小姐的眉眼。 自此,殿下愈发寡言少语,冷冷清清,而雕刻小像从生疏到熟稔,从形貌不似到栩栩如生。 这是他们近四年来第一次从殿下脸上看到名为失而复得,喜出望外的情绪。 仿似在贫瘠的荒芜之地,没有亮光,没有雨滴,终是艰难地生长出一朵绚烂的花。 …… 第8章 众里寻她 …… 翌日清晨。 太后凤体突然抱恙,召见楚王侍奉,楚王立即前去慈宁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被“请”出慈宁宫。 而后,再召见崔贵妃伺候,亦是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又被“请”出慈宁宫。 太后凤颜大怒,斥楚王与崔贵妃不孝,侍奉她不尽心不尽力。 百行孝为先,无疑这是在把楚王与崔贵妃放在火架上烤啊。 长安城的士族门阀哪里不明白,太后娘娘这是在为沈小姐撑腰来着。 楚王世子为了崔府小姐退婚,折辱沈小姐,虽沈小姐心性极高,同意了退婚,但到底名声有损,也伤了心。 崔贵妃所出之女永宁公主与崔府小姐在宫中耻笑沈小姐。 太后娘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叫他们伤筋动骨。再有人敢欺辱沈小姐,传出她的流言,恐怕得再三掂量。 然,令他们最惊诧的是,向来目中无人的太子殿下竟会为了沈小姐罚跪崔小姐。 楚王府幽室。 萧临涉被楚王禁足于此已有两日。 连续两个夜里,他皆是梦见了沈漪停也未停,决绝离去的背影,他悲怆追寻无果,悔恨不已。 他俊脸笼罩着一层阴霾,他几近怀疑沈漪是否有怪力乱神之术,缕缕在他的梦中作祟。 忽然,窗边传来了轻微的细响。 萧临涉望了过去。 木窗推开了小小的空隙,他的随从秋茂将一封书信塞了进来,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世子,这是崔小姐命人送您的信。” 锦娘?! 萧临涉剑眸一亮,他快步走了过去,接过秋茂手中的信。 他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在怦然跳动。 这才是他朝思暮想的锦娘,两日不见,长相思,摧心肝。 至于沈漪,如同被弃草芥,索然无味,越是梦见她,越是叫他心底不爽利。 秋茂小声道:“世子,王爷有禁令,小的不宜久留,先行告退。” 萧临涉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让秋茂退下。 他迫不及待地将书信取出细看。 半晌。 萧临涉的脸色面沉如水,眼底既讽又怒。 果然梦里都是相反的。 沈漪还是一如以往地对他情根深种,在宫中遇到锦娘,她竟是失了态逼锦娘下跪足足两个时辰。 可怜锦娘心地善良,不仅原谅了沈漪的善妒,唯恐她自寻短见,还劝说他不要与她退婚。 沈漪着实是可怜可笑可恨,分明同意了退婚,还要纠缠不休,横跨在他与锦娘中间。 他像是出了一口恶气,扬了扬手中的书信。 门外,传来两个看守侍卫的声音:“王爷。” 吱呀一声,幽室的门被打开。 楚王爷背对着光,声音阴沉如水:“逆子,闭门思过两日,可是想通了?” “若是想通了,立即到沈侯府大门负荆请罪,求得沈小姐原谅。” 萧临涉紧紧捏着手中的信,沈漪欺人太甚,昨日逼锦娘下跪,今日又来逼他。 他梗着脖子,不服输道:“父王,孩儿还是那句话,我既不喜沈漪,绝不会向她低头认错。孩儿要娶,只娶崔小姐一人。” “孩儿实在想不明白,沈漪她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父王如此青睐。我们堂堂一个王府,也会畏惧沈侯府不成?” 楚王勃然大怒,扬起巴掌甩向萧临涉。 他呵斥道:“孽障!你做了错事,还不知悔改。本王今日上朝,沈自山首当其冲弹劾本王,教子不善。” “太后责本王不孝,本王百口莫辩。” 萧临涉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手中的书信飘落在地。 他抬起手摸了摸嘴角的血,仍是桀骜不驯模样,心中又是得意又是不屑。 沈漪所做的桩桩件件,皆是印证了他的猜想,她离不开他。 既是离不开他,还要闹,还要赌气,实在荒诞无稽。 楚王爷的视线落在书信上,眯目冷笑。 崔华锦,又是她。他纵容这孽障与她走近,是他走得最错的一道棋。 是以酿成大祸。 他语气严厉:“崔华锦下跪两个时辰,并非沈小姐所为,而是太子责罚,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唯你一人蒙在鼓里。” “本王再给你数日时间,你想通或是没想通,本王也要绑你到沈侯府磕头认错!” 说罢,楚王爷拂袖而去。 萧临涉脸色变了又变,十指攥紧,骨节隐隐发白。 萧璟。怎么会是萧璟? 他不是早在四年前,与沈漪一刀两断,不相往来? …… 长安城的连绵春雨停歇几日,春光融融。 而纶城却是突然下了几日瓢泼大雨,水势凶猛,多地决口,随时会有大决堤的风险。 自古以来,纶城是北襄国产粮的重要之地,阳春三月,正值早稻插秧之时,若是大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朝堂中。 贺元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头顶悬着“正大光明”四字牌匾。 他睥目望着底下的臣子,声音威仪十足:“此次纶城水患,众爱卿以为,派何人前去为宜?” 一众臣子屏息,心思却是千回百转。 纶城水势险峻,若是处理不当,必定为皇上问责,天下人痛骂,若是处理得当,为臣者,加官进爵,皇子者,提高声望,为夺嫡增添筹码。 萧楚恒率先出列,道:“父皇,儿臣愿意前去。” 此乃崔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自皇后病逝后,崔贵妃代掌凤印,摄六宫事,崔府也随着水涨船高。 太子外族势微,四皇子势强,最终是谁继承大统,尚未有定论。 贺元帝摆手。 萧楚恒心有不甘,奈何贺元帝圣威浓重,也只得作罢。 须臾,萧是安也跟着出列,神色谦润:“父皇,儿臣虽是不才,但也愿尽微薄之力,前往纶城治理水患。” 八皇子为陈淑妃所出,陈淑妃是江南水乡女子,性情恬淡,不争不抢。 其子肖似她的秉性,温润而泽,淡泊名利。 贺元帝龙眸微动,亦是摆了摆手。 一众臣子面面相觑,皇上子嗣不多,唯有三子二女。 四皇子与六皇子自荐前往处理水患,皆是为皇上所拒,太子性情向来孤高,自不会请求前去。 莫非此次治理水患者,皇上属意臣子? 沈自山站得笔直,目光却是游离在外。 漪娘的话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上,昨日他彻夜未眠,反复思度。 沈侯府世代忠良,谨遵先祖遗训,从未有过不臣之心。而皇上却是向来多疑猜忌,筹谋着将沈侯府置之死地。 他惊恐地发现,他的耿耿忠心已有微微动摇。 已是花甲之年的丞相揣摩圣意,双腿微颤走到朝堂中央,毕恭毕敬道:“老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贺元帝声音威肃:“丞相年事已高,朕怎可让丞相舟车劳顿。” 他沉吟片刻,道:“此次治理水患,太子前去。” 话音刚落。 众人的视线纷纷看向萧璟。 萧璟眉色与发色是纯粹又冷漠的漆黑,鼻梁挺直,湛然若神,潇疏轩举。 听闻贺元帝命令,他清冷的神色未有动容,只淡声道:“儿臣遵命。” 他们不解,太子向来不理俗务,皇上为何偏偏派太子前去? 再略微深思,便恍然大悟。昔日还是皇子的皇上与病逝的皇后有共贬柳城之情,皇上爱屋及乌,最是器重太子。 此番皇上这是在为太子铺路,提高太子在民间的威望呐。 萧楚恒脸色难看,不露痕迹地剜了萧璟一眼。 纶城水患紧急,下了早朝,太子萧璟便率神机营的禁卫军前往。 萧璟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身姿修挺如玉,丹凤眼狭长深黑,唇形完美绯粉。 他双腿修长,夹着马背,引人无限遐想。 郎君当如此,风光真是殊绝。 城楼已是挤满了攒动人头。 素闻太子殿下相貌是一等一地好,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虚,甚至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俊美绝伦。 竟有胆大者,朝着萧璟扔去绢花。 萧璟眉峰沉戾,利剑出鞘,不过一瞬,绢花七零八碎,飘扬落地。 分明是这般肃杀逼人的动作,却因他出众的相貌,有种莫名的吸引力,直叫人看痴了。 朝着萧璟扔绢花的女子脸红心跳,她捂住胸口,身躯不由自主地轻颤。 崔华锦也在人群之中,她目光流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炙热。 萧璟的身份足够尊贵,相貌自不必说。 就连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性情,也勾起了她极浓的兴趣与胜负欲。 倘若能令一个天之骄子为她倾倒,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太子妃,这要赢沈漪太多。 夜一抬头看了看天色,毕恭毕敬道:“殿下,该是启程了。” 萧璟眉眼冷冷清清,丹凤眼在城楼无重数的人潮中掠过。 他的眸底深黯,薄唇几近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凛冽之意浓重了几分。 夜一看着神色冷漠的萧璟,眉心动了动。 殿下找寻沈小姐的身影无果,定是失落了。 城楼北隅,紧挨着摘星楼。 沈漪登上摘星楼,春风疏清,吹得裙角旖旎摇曳。 她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望着萧璟。 前世,她因萧临涉退婚旧疾发作,躺在病榻数日,不曾见着阿璟的龙章凤姿,也不曾见长安城众人的热忱。 可待他归来时,却成了祸国害民的“千古罪人”。此等天壤之别,实在令她痛惜。 沈漪眸光泠泠,阿璟如同一张白纸,不谙世事,纯真无邪,哪里懂得朝堂之争的残酷。 这辈子,她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萧璟蓦然侧首,丹凤眼的黯然消逝,缀入了拨开云雾的璀璨星辰。 他心火燎原,似有难以言喻的燥在沸涌。 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在目光所及之处。 第9章 路上遇险 沈漪见萧璟望来,她唇角莞尔,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萧璟丹凤眼的瞳色深噬了几个度,翻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喉间微烫,上下滚动着。 崔华锦一直盯着萧璟,自是发现了他的情绪变化,他眼里竟卷裹了一丝温柔。 究竟是何人有这般天大的本事,能叫不可仰止的冰峰消融?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明艳的脸庞冷了下去,心底尽是愕然。 怎么会是沈漪这个空有姿色的乏味木偶? 沈漪唇瓣动了动。 她说,阿璟,要平安归来。 萧璟心底一躁,他眼底清晰地映着柔桡轻曼的沈漪。 从鸦黑秀致的长发,至未施粉黛而姿色蕴藉的玉靥,最后落至盈盈纤直的婀娜小蛮,一寸,又一寸地侵蚀着。 忽而他似想起了什么,抿了抿氤氲绯粉的薄唇,只克制地点了点头。 半晌,他线条修长漂亮的大手扬起马鞭,声音清冷,带着微微的低哑:“启程。” 言毕,骏马驰骋而去,玄色衣袂迎风抨击长空,萧萧肃肃。 神机营的禁卫军紧跟其后,马蹄声整齐划一,声声催急。 城楼处的人潮目送着萧璟与神机营禁卫军远去。 朝着萧璟扔绢花的女子心脏依旧怦然跳动着,她痴道:“太子殿下天人之姿,真真是叫人迷了眼。” 同行的闺中密友撞了撞她的肩膀,揶揄道:“玉娘,你莫不是对太子殿下春心鸾动了?” 扔绢花的女子脸色刷地一声变得通红,她虽是羞涩,但还是坚定勇敢道:“太子无双风华,为他折服并不是稀奇事儿。” “更何况,太子殿下临危受命,去纶城治理水患,待殿下治理好水患,再回长安城之时,必定受千万人敬仰,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沈漪从摘星楼走下,正好将她们的对话尽收耳底。 她心弦一动,款款朝着沈侯府的方向走去。 是啊,阿璟本是天边熠熠夺目的骄阳,不应从神坛跌落。 此次治理水患,该是功成名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崔华锦留在原地,带着审视的眼睛几乎要将沈漪的背影刺穿。 那日受罚至今日,她反复思索。 沈漪貌不及她,亦不如她会拿捏男人的心思,为何会偏偏得萧璟的青睐?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曾养在太后宫中,承了太后的恩情,便照拂一下沈漪。 她眼底渐渐浮起异样的幽芒。 可这又如何? 与沈漪青梅竹马的萧临涉,她不过动动心思,便勾得他抛弃了沈漪,与之退婚。 至于萧璟,她亦有把握,她惯在众人男人之中周旋打滚,他不过是其中较难征服的一个,以她风情,以她美貌,假以时日必定叫他心猿意马。 半个时辰后。 沈侯府书房。 窗外新柳依依,随着徐徐清风在摇曳着。 置在书案上的热茶已是转凉。 沈自山打破了亢长的沉默,他语重深长道:“漪娘,纶城水势险峻,多地决口,再且有众多灾民北上长安城,一路都不会太平。” 沈漪眸光从容沉静,语气清浅道:“爹爹,漪娘知晓。” 沈自山心中万千感慨,自萧临涉与漪娘退婚之后,漪娘仿佛一夜成长起来,是非决断,干脆利落。 而漪娘行事向来有分寸,执意前去纶城,那就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道:“漪娘,既是你已下决定,爹爹只好答应了。你大哥习武多年,再在侯府挑选十数个武艺精湛的护卫,陪同你一同前去纶城。” “漪娘,你与策儿一路上要多加小心。” 沈漪眼波一凝,微诧。爹爹竟然不曾问她为何前去纶城,她在心中备下许多说服爹爹的措辞,无了用处。 沈自山这几日看惯了沈漪胸有成竹的模样,虽是欣慰,但心里空落落的,在怀里咿呀学语的小女娃不再依赖他了。 如今见漪娘惊诧模样,爱女之心熨帖了不少,他笑得爽朗又有些得意:“知女莫若父,爹爹既知你心中想去纶城,难不成爹爹还会阻拦你不成?” …… 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从沈侯府驶出,十数个训练有素的护卫紧跟其后。 行了数个时辰,已然行驶至长安城与纶城的交界之处。 天穹浓黑如泼墨,暴雨滂沱,树干上的树叶被疾风摧折,簌簌而下。 北上的灾民渐渐多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神色或恍惚,或悲痛,或麻木在泥泞的马道上行走。 沈漪撩起马车的帘子,看向迎着狂风骤雨前往的老百姓,心下微痛。 纶城多地决口,不少村庄被淹没,房屋庄稼摧毁,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北上长安城寻一庇身之所。 小决口已造成那么多人受苦受难,若是大决口,她不堪设想,会有多少人伤亡。 她目光一冷,为了陷害阿璟,造成纶城堤岸大决口的幕后黑手,当真是其心可诛,罪大恶极! “大哥,还有多少里至护城堤岸?”沈漪敛下思绪,泠泠的声音透过风雨响起。 沈策驾着马车,拔高声音回道:“还有几十里,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豆粒大小的雨珠打在他硬朗的脸庞上,顺着坚毅的下巴滑落,他直视着前方。 起初爹让他护送漪娘至纶城救灾,他极为不解,甚至是不赞同,救灾一事,自有纶城的官员。漪娘是沈侯府的掌上明珠,何必以身犯险。 可看到受灾受难的老百姓,他的不解与不赞同顿时消失在九霄云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尽一丝绵薄之力,也是应当的。 再行十里路,已入纶城之地。雨,下得更大。 乌云翻滚响惊雷,暴雨狂风呼欲来。 忽然,骏马似受惊了一般,马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停驻不动。 沈策连忙拉着马鞭,声音急切:“漪娘,可是有受伤?” 在马车内的沈漪纤纤玉手攀着横木,尖刺在她的手掌心划出一道伤痕,血珠缓缓沁出,绽出一朵颜色绚烂的花骨儿。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语气徐缓:“大哥,漪娘无事,莫要担心。” 沈策悬着的心放落下来,他扬起马鞭,骏马依旧是不肯再前行。 身后护卫骑着的马亦是如此。 沈漪撩起帘子,问道:“大哥,发生了何事?” 她清眸环顾了四周,葱白指尖点点,他们已来至纶城,照理说,此处灾民应是更多,却不见有来人。 心里头一道念头快得抓不住。 沈策皱了皱眉,纳闷道:“漪娘,这些马突然停下,不肯再向前。” 沈漪乌扇般的眼睫毛微垂,眸中含着一层寒烟轻雾。 她心思千回百转,倏忽,语气严肃道:“大哥,我们弃马,登上两侧山林藏匿起来。” 沈策见沈漪如此神色,心知必定有古怪。 他对着身后的护卫道:“快,下马。” 护卫纷纷跳马而下。 “漪娘,来。”沈策为沈漪撩开帘子,朝着她伸出宽厚的大手。 沈漪搭上沈策的手,从马车走了下来。 她沉吟片刻,对着护卫道:“将马往相反方向赶跑。” “是,小姐。”护卫牵马调头,扬起马鞭落下,骏马背向着他们飞驰而去,仿佛前方有洪水猛兽。 如此状况,处处透露着蹊跷。 沈策神色凝重:“漪娘,你紧跟在大哥身边,大哥会护着你。” “好,大哥。”沈漪唇角荡着浅浅的笑意,心中暖意在流淌。 他们动作迅速地登上山林隐匿起来,屏息凝神地望着马道。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一行数十个的队伍匆匆赶来,他们手中持着冰冷的长矛,通身带着煞气。 为首的墨衣男子脸上有一道狰狞又狭长的疤痕,衬得他面容森然可怖。 他声音阴沉:“分明是听到有马嘶叫的声音,为何却不见人的踪迹?” “主上有令,不容许任何人进入纶城。他们必定还没有走远,方圆几里,将他们搜出来!” 话音刚落,队伍众人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护卫等人皆是惊叹地望着在雨中依旧端庄自持,淡然处之的身姿。 小姐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竟是提前洞悉了危险即将来临。 楚王世子视鱼目为珍珠,被崔府那只会搔首弄姿的女子迷得神魂颠倒。 弃璞玉如敝履,他弄丢了小姐,他日再想乞求小姐回心转意,绝无可能。 沈策有荣与焉,爹可是称赞漪娘是女中诸葛,才情与见识不输男儿。 沈漪的素靥无甚波澜,不过是前世被囚楚王府,她多读了几本史书的功劳罢了。 她的目光落在马道上,这些人可是与陷害阿璟一案有关? 墨衣男子与一众随从远去,唯有一人掉落了银哨,不过是回头捡起的功夫,便落单于同伴数百跬。 “大哥,将那人引过来。”沈漪低声与沈策道。 沈策会意,他伸手折断树枝,往地上一扔。 随从听到山林的动静,喝道:“是谁!” 他疾步走了上来。 熟料沈侯府十数个护卫正等着他,拔剑指向随从。 随从目光又惊又怒,原来这群宵小之辈都藏匿在山林之中。 他狞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来自投!” 说罢,他把掌心的银哨放在口中。 沈漪立在他身后,手中的簪子抵在他的喉咙里。 她的声音平静至极:“若你吹响银哨引来同伴,今日你便命丧于此。” 第10章 阴谋重重 簪子刺入脖颈一分,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 随从吃痛,沈策手疾眼快走过去,剑柄朝着他的下巴一撞。 他口中银哨混着血意落地,语气阴森道:“你们是何人,竟敢偷袭我?” 沈漪眸光淡漠如雪:“我们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随从目光阴冷,哼道:“休想从我口中得知任何消息,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倒是个忠心不怕死的。”沈漪眼波流转,漾起清泠泠的微光,“大哥,方才我给你的毒丹药恰好派上用场了。” “此毒丹药毒性极强,服下后便会腐蚀五脏六腑,却不足以致死,每每发作,痛不欲生。既是他忠心为主,亦不怕死,那大可让他试试这叫人穿肠烂肚的毒药。” 沈策对上了沈漪清澈见底的眼眸,瞬间明了她的用意。 他收回了剑,佯装在身上找毒丹药,道:“如此甚好。” 随从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双目紧紧盯着沈策的动作,嘴唇不断地蠕动着,哪里还有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道:“我等乃夏侯将军手下的士兵,奉了将军之命,把守关卡,纶城只出不进。” 沈策英朗的俊脸晦涩不明。 夏侯将军何许人也。 他祖上三代皆是将士出身,骁勇善战,为保卫北襄国立下汗马功劳。 七年前敌国突厥突袭北襄国边境,夏侯将军率兵出征,兵贵神速,将突厥击得节节败退,大获全胜。 贺元帝龙心大悦,极为器重夏侯将军,特赐他可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殊荣。 夏侯将军此人,向来好大喜功,他没在朝堂中请求前来纶城治理水患,反而私自出兵阻拦来人进入纶城。 他到底意欲何为? 雨水打落在沈漪的素靥上,淌过她莹彻嫩白的肌肤。 她的语气温软矜雅:“夏侯将军是否要对护城堤岸下手?” 随从目光一震,听此女子音色,应不过是及笄之年,她竟有如此过人的胆识。 再且将军密令,只有他们军营的士兵才知晓,她又是如何猜得到? 他闭上了眼睛,颓然道:“正是如此。今日夜里,夏侯将军会派人煽动护城堤岸之下的沛郡百姓暴乱,再有八千士兵混入暴民其中,搅乱局势。” “最后,夏侯将军,沛郡的郡令,还有神机营禁卫军的内鬼三者里应外合,趁乱掉包修筑堤岸的材料,后将堤岸摧毁,造成洪水泛滥,借此栽赃陷害太子。” 沈策与府中护卫神色愤怒。 摧毁护城堤岸,必定会导致数以万计的老百姓伤亡,流离失所,此举简直是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夏侯将军也就罢了,一个小小的郡令,也敢掺和栽赃陷害太子一事?难道他就不怕太子秋后算账,抄家杀头? 沈漪腕白肌红的素手攥紧了簪子,心尖一抽。 果然如此,前世阿璟确是为人陷害。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一步步将阿璟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神机营的禁卫军是贺元帝自阿璟立为太子后,赐给他的。那时阿璟尚且年幼,禁卫军插入奸细,他又如何能防备? 陷害阿璟的幕后主使,是野心勃勃的四皇子萧楚恒,还是不显露山水的八皇子萧是安,抑或是夏侯将军一人所为? 她声音不由冷下几分:“夏侯将军与何人勾结陷害太子?” 随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破哑:“不知。” 沈策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剑柄再重重朝着他胸口一撞。 他沉着声音道:“老实交代。” 随从痛得脸色惨白,直弯下腰,狼狈不堪道:“确是不知。” 沈策俊脸的怒意更甚,他拔剑而出,厉声道:“如若你有所隐瞒,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沈漪上前,抓住沈策的手臂,轻声道:“大哥,不必再与他纠缠,当务之急,我们要赶在夏侯将军的士兵摧毁堤岸之前,告知太子。” 她淡淡瞥向随从,眼中映着浅薄之意:“将他敲晕即可。” 随从终于看清沈漪的容颜,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通身尽是风韵雅容的气度。 他暗暗咬着后槽牙,这分明是养在深闺里头的贵女,她不在闺阁之中绣花烹茶,抚琴焚香,竟抛头露面出来败坏将军的好事。 最让他可恨的是此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却有一副蛇蝎心肠! 沈策向来宠着唯一的嫡亲妹妹,自是对沈漪言听计从。 “好。”他收回了剑,伸向劈向随从的后脑勺。 随从惨叫一声,便双眼一黑落在地上。 沈策回过头,对着沈漪语气沉重道:“漪娘,夏侯将军的士兵有八千人,郡令手下的官差不计其数,他们伪装成暴民,欲对太子不利。” “神机营的禁卫军不过两千人,修筑堤岸的役夫眼见暴乱必定会落荒而逃,太子情况实在危险啊。” 沈漪眼波凉沁沁,声音从容:“大哥,几日前我命花枝派人在纶城备好几千石粮食,有三千护卫把守,可调遣他们去支援太子。” 沈策神色微愣,呆望着淡然自若的沈漪,仿佛早有预料这三千护卫会派上用场。 几日前纶城水势并不凶猛,为何漪娘会提前储备好粮食?再且把守粮食,何需三千护卫? 不过此时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 夜幕降临,雨势依旧未减。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护城堤岸之下是沛郡,有数万户人家,这一夜,他们注定是无眠的。 他们世代生活于此,男耕女织,日子虽不富裕,但也是平淡和美。 这百年一遇的暴雨,似要将他们彻底摧毁。 趁着夜色,一行黑衣人来势汹汹地闯入老百姓家中。 “太子有令,护城堤岸水势告急,即将大决口,凡年满十五岁,四十岁以下的男子,皆是前去加固堤岸,违者杀无赦!” 说罢,他们在家中掀得人仰马翻,将粮食搜刮殆尽,再将年轻力壮的男子拉走。 有反抗者,轻则毒打一顿,重则用佩刀活活刺杀。 一时间,凄厉彷徨的哭喊声弥漫在雨夜中。 而后的沛郡老百姓得知消息,奔相告之,纷纷从家中窜逃,人心惶惶。 黑衣人差穷追不舍,逃亡的老百姓悲从中来,几近绝望。 他们心中的满腔怨恨在升腾,太子暴政,为了他一人的功绩,分明是不把他们老百姓当人看! 忽然,有男子在逃亡的人群中大喊:“诸位乡亲父老,护城堤岸即将大决口,太子逼迫我们去修筑堤岸,无疑是逼着我们去送死。” “不从者,活活被他们打死。横竖都是死,为何我们不拼死一搏?” 众人听此,双眼通红。 他们心中的满腔愤恨犹如烈火在延绵不绝地焚烧着,齐声道:“太子暴政,将我们逼上绝路,我们等拼死一搏!” 说话的男子看着义愤填膺的众人,嘴角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引发暴乱沛郡老百姓这一步,成了,只待下一步趁乱捣毁护城堤岸了。 护城堤岸,缀满了以油帔披裹遮掩雨水的灯笼。盈盈灯火,在风雨中摇摆。 神机营的禁卫军与纶城役夫冒雨加固堤岸,修补决口,一切皆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萧璟立在堤岸边,眉眼萧肃冷清,湛然若神。 他生得很高,肩膀平直,玄色长衣被雨水打湿,胸膛与胸膛的肌肉脉络清晰可见。 分明面容还是禁欲凛然的,却无端有一种迫人的荷尔蒙。 “报——太子殿下,沛郡的老百姓突发暴乱,朝着护城堤岸这边汹涌而来。”一禁卫军浑身是血,撑着一口气道。 说罢,他便断了气。 神机营的禁卫军目光一凛,好端端地怎么会生起暴乱? 难道是宫中哪个皇子的阴谋诡计? 未待他们细想,不远处传来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声音。 萧璟眉色冷峻,手中长剑出鞘。 禁卫军亦是拔剑,蓄势待发,准备迎敌。 “咻咻咻——” 漫天遍地的箭矢朝着萧璟他们射来,在前头的禁卫军始料不及,胸口,手臂,甚至脑袋被箭矢刺中。 修筑堤岸的役夫吓得屁滚尿流,作鸟兽散。 夜一,夜二两人挡在萧璟的身前,急声道:“殿下,这行人箭法训练有序,根本不是暴民,是有人要冲着您来。” “卑职等护送您离开。” 萧璟丹凤眼透出阴戾的血影,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让开。” 夜一与夜二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只好让开。 萧璟长剑一挥,箭矢回旋,朝着放箭的“暴民”刺去。 “暴民”眼睛瞪圆,不可置信地望着头顶上的箭矢,滚烫的鲜血淌出,倒地身亡。 旁侧的同伴身体一抖,被萧璟的气势威慑得胆颤。 夜一与夜二见此,他们放声大笑:“你们这群所谓的暴民,竟敢在殿下面前放肆,简直是死路一条!” 萧璟率着禁卫军步步前行,他的目光沉肃,箭法精湛。 一轮又一轮的箭雨袭来,“暴民”死伤的人数竟比禁卫军还要多。 “暴民”的箭矢已然用完,他们恶狠狠地放下长弓。没想到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身手竟是如此了得。 他们换上了弯刀,朝着萧璟等人杀去:“冲——” 咣当,咣当,禁卫军的长剑与“暴民”弯刀交接,在雨夜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血柱飞溅,染红了大地。 “阿璟!”苍穹之中,传来了一道清越的声音,透过无重数的雨帘飘荡至萧璟的耳中。 萧璟的心口一震,丹凤眼燃起炙烫幽烈的焰火。 他循着声音望去。 第11章 阿漪姐姐 疾风吹雨潇潇,沈漪就在不远处,她的玉面冰肌莹彻,眉似新月皎皎。 她的清眸染上了几分焦急,几分庆幸心疼,余下的尽是愤怒。 虽然她早有预料阿璟陷入险境,但真正看到“暴民”将他围住,心中还是止不住地愤怒与痛惜。 那样惊才绝艳的少年郎,那样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为人陷害,为人包围追杀,他们设计让他成为罪人,叫他从神坛高高跌落。 阿璟不过才十四岁,自幼失母,他再纯真善良不过,究竟是谁要对他下如此狠的手? 萧璟丹凤眼深噬着沈漪风姿绰约的身影,一股难以言状的燥在他的四肢百骸在涌动着。 他明晰的喉结在用力地滚动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在一起一伏。 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在萧璟身侧的“暴民”捉住萧璟失神的机会,提起弯刀,在身后朝着他砍去。 沈漪的心悬起,提醒道:“阿璟,小心身后!” 萧璟身形动也未动,长剑往后一刺,一收,玄色衣袂随着剑风而动。 “暴民”心脏的鲜血喷涌而出,他低下头望着破了一个洞的胸口,张目结舌。 他又抬起头,目光怨毒地望着沈漪,慢慢地,他直直跪地,死不瞑目。 沈漪悬起的心回落原处,与萧璟道:“阿璟,我与大哥领着三千护卫前来,愿助你们一臂之力。” 萧璟目无旁人,这时才看到立在沈漪旁侧的沈策,还有身后一排又一排的护卫。 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好。” 护卫迅速上前,支援萧璟与禁卫军,本占了上风的“暴民”当即落了下乘。 夜一与夜二并肩作战,将“暴民”杀得落花流水。 他们又惊又喜,果然呐,自沈小姐与楚王世子退婚后,于殿下而言,就是一件莫大的好事儿。 “暴民”大惊失色,纶城关口被士兵把守,一只鸟也飞不进来,为何还会有救兵支援太子? 还有这个生得如此美貌的女子,换作平常姑娘家,见到此等血腥的场面,必然会吓得梨花带雨。 然,她丝毫不见惊慌,胸有成竹,甚至让他们有种惊悚的错觉,突然出现的救兵,是她的筹谋决断。 萧璟丹凤眼始终如一地凝视着沈漪,眸底深黑湛然,翻卷着暗影。 他长剑杀敌,一步又一步朝着她走去。 仿若她为璀璨夺目的明火,他不过是生性孤僻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去,哪怕是自取灭亡,也在所不惜,只为汲取她给过的温暖。 沈策看着坚定前行的萧璟,又侧首看了看般般入画的沈漪。 他目光微动。 终于,萧璟杀出一条血路,来到沈漪面前,他低下头望着她。 沈漪抬起头与萧璟对视。 少年的皮相依旧是一等一的好,长发是纯粹的鸦黑,眉峰锐利飞扬,挺鼻薄唇,每一处,皆是苍天造物者的殊荣恩赐。 只是他身上多处负伤,唇尖沾染了殷红的血迹,叫人心疼。 她唇角扬了扬,眼波流淌着似水的温柔:“阿璟,没事了。” 这一世,阿璟不会再成为造成护城堤岸大决口的“千古罪人”,待他治理完水患回长安城,势必受万千人敬仰。 还有那些为陷害阿璟坏事做绝的幕后主使,都会一个个被揪出来。 萧璟颔首。 禁卫军武艺高强,护卫招式老练,“暴民”渐渐力不从心,他们恨极气极,自那女子率救命前后,稳胜的局面陡然急转。 他们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几近全军覆没,只盼趁机潜去捣毁堤岸之人不要出现意外。 “撤退。”为首的暴民高喊一声,四处窜逃而去。 禁卫军与护卫哪里会让他们轻易逃脱,长剑纷扬,逼向他们。 忽而,一个双眼盛满熊熊怒火的“暴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了过来,他的弯刀朝着沈漪砍去。 他狰狞狂笑:“我既已是强弩之末,死到临头了,就算死,也要拖着你这个罪魁祸首垫背!” 萧璟丹凤眼一戾,他修长的双手笼住沈漪,以后背挡刀。 温热的鲜血飞溅,他闷哼一声。 少年的胸膛宽厚有力,带着滚滚的热度,将她护得密密实实。 沈策当即提剑,“暴民”应声倒下。 他皱了皱眉。以太子精湛的剑法,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地将此“暴民”杀死。 沈漪眼眶一热,阿璟何至于此?她当年欠了他一条性命,今日再欠他一条性命。 他总是如此,不顾一切地救她。 她声音微微发颤:“阿璟,你的伤势如何?” 萧璟禁闭着丹凤眼,浓密纤直的眼睫毛覆下一片深影,他深嗅着沈漪的兰熏桂馥。 慢慢地,他脑袋一歪,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带着清冽气息的薄唇,无意识地擦过她脖颈上细腻如脂的肌肤。 …… 一缕晨曦的光芒从云雾透了出来。 连绵不绝的暴雨停歇了。 昨日夜里的“暴民”尽数被杀光殆尽,夏侯将军与沛郡郡令趁乱潜去捣毁堤岸,掉包修筑物材,也为沈漪派去的另一波护卫擒获。 他们全部关押在牢房里面,待太子醒来审问。 万万让神机营的禁卫军没想到的是,夜三竟是背叛殿下的奸细,与夏侯将军,沛郡的郡令里应外合,构陷殿下贪墨,摧毁堤岸。 他们气愤不已,恨不得将夜三的心剖出来,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神机营所有禁卫军誓死效忠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夜三怎么敢背叛殿下? 一众禁卫军等人敛下心中所想。 他们敬佩地望着姿容出众的沈漪,又看向相貌俊朗的沈策,对着他们感激不尽道:“昨日夜里情况紧急,幸得有沈小姐与沈公子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策摆了摆手,正色道:“太子遇险,纶城老百姓危在旦夕,作为臣子,自是责无旁贷。” 沈漪微微一笑,缓声道:“太子殿下曾救过我的性命,昨夜一事,是我应做的。” 一众禁卫军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 他们目光闪过了一丝微妙的光芒,殿下生性孤冷,拒人于千里之外,更是从未近过女色,偏偏两次三番去救沈小姐。 昨日夜里他们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殿下义无反顾地朝着沈小姐走去,仿佛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 那在殿下心目中,沈小姐定是极为重要的人。 吱呀一声。 夜一推开门,与端着药碗的夜二走了出来,两人愁眉不展。 众人上前,问道:“殿下的情况如何?” 夜一的目光径直看向沈小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情况不妙。” 夜二紧接着道:“殿下发热昏迷,不肯服药。” 沈漪心下一沉,阿璟发热不肯服药,伤势指不定会拖得愈发严重。 夜一目光恳切地望着沈漪,请求道:“沈小姐,卑职有个不情之请。殿下心里向来看重您,请您试一试为殿下喂药。” 沈漪清眸流转,接过了夜一手中的药,道:“我尽力一试。” 言毕,她款款走进门内,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夜一与夜二手疾眼快,很是贴心地关上了门。 沈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静默不语。 罢了。 沈漪望向昏迷不醒的萧璟。 他丹凤眼紧紧闭着,平日里氤氲着淡淡粉色的薄唇微微发白。 平且直的肩膀,流畅而劲瘦的腰身,皆是缠绕着白裹帘,血丝隐隐渗出。 通身却是凛然之意,让人不可靠近。 沈漪眼中的疼惜更甚,阿璟一人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皇宫,自小到大,势必经历过无数的阴谋诡计,故此心中才会如此防备。 她动作细柔地坐在床头,轻声道:“阿璟。” 女子潆潆的声音钻入萧璟的耳畔,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稍稍蜷缩了一下。 她靠得近,那股刻在他的记忆当中,却是在昨日夜里才久违重逢的暗香袭来,弥漫着,撩动着。 萧璟的呼吸渐渐深重,胸膛起起伏伏。 沈漪舀起一汤匙药,汤药还冒着一股热气,她动作迟疑了一下。 萧璟低低地咳嗽一声,眉心跳了跳,似乎很是难受。 沈漪在心里轻叹,阿璟舍命救她,至今昏迷不醒,她又何必拘泥什么礼节。 她轻轻地吹着气,待汤药凉了,再送至萧璟的口中,几近哄道:“阿璟,要乖乖服药。” 萧璟的薄唇微张,喉咙一滚,竟是将汤药喝进去了。 沈漪清眸泛起潋滟的喜意,阿璟肯喝药便好。 她再将第二口汤药吹凉,又送至萧璟的唇边,耐着性子道:“阿璟,服完药,你身上的伤势就会好起来了。” 萧璟亦是“乖巧”喝下。 如此反复,一碗汤药很快便见底。 沈漪唇角荡漾着浅浅的笑意,她望着萧璟。 没想到阿璟已长成少年郎了,心性还是如同儿时一般,需要人哄着他。 时辰静静地流淌着,微敞的木窗送来雨后清新的气息。 沈漪从床头站起,纤腰袅袅娜娜,恰似枝头春柳。 她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哑哑的声音:“阿漪姐姐。” 第12章 “病弱”太子 沈漪清眸怔忪,脚步停驻原地。 她回过头。 萧璟依旧禁闭着双目,眉骨漂亮而深邃,唇形完美凉薄。 除去他略微深重的呼吸,再无声响。 仿佛那一声“阿漪姐姐”只是她的错觉。 沈漪垂眸,素靥黯然了几分。 萧璟深眉微动,从唇齿之间溢出重质感的声线:“阿漪姐姐。” 沈漪抬起头,眸底荡漾着潋滟微光。 这次她听得真真切切。 自她因萧临涉误会阿璟之后,他伤透了心,不再似从前一样目光热忱地追着她喊阿漪姐姐,对她退避三尺。 如今听得阿璟昏迷不醒时无意识一句“阿漪姐姐”,已是隔了一世。 她唇角不禁轻翘,朝着他走近。 倏忽,萧璟昳丽的脸庞拢了一层悲寂。 他的眼尾发红,声音在颤栗着:“阿漪姐姐,那件事不是阿璟做的。” “不要丢下阿璟,阿璟没有了母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阿漪姐姐。” 沈漪心软得一塌糊涂,也愧疚得厉害。 她哪,当真是可恶至极,叫阿璟那样难过。 沈漪伸出手,像儿时一般,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她语气温软,却是异常笃定地承诺:“阿璟,你放心,阿漪姐姐定不会丢下你。” 萧璟颀长的身体一僵,面容轮廓线条绷得紧紧的。 所有的触觉集中在沈漪抚摸着的额际上,生起了火辣感,似要将他灼伤。 他冷白的手指将床榻的布衾抓紧,洇出诱惑的粉色。 好在沈漪不过轻轻抚摸一下,便收回了手。 她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昨日夏侯将军与沛郡的郡令设计陷害阿璟的名声,今日该是将真相昭告天下,还阿璟前生今世一个清白。 门轻轻阖上。 萧璟的丹凤眼睁开,眸底沸涌着诡谲炙热的飓风。 女子柔荑滑腻似酥的触感仍残留在他的肌肤上,如蛆附骨。 他薄凉的唇角勾起,声音似痴在喃:“阿漪姐姐。” 沈漪走出门外。 夜一与夜二当即走了上前,问道:“沈小姐,殿下可是服下药了?” 沈漪微微点头,道:“服下了。” 夜一,夜二大喜过望,果然在殿下的心目中,沈小姐是尤为特殊的。 殿下十岁生辰与沈小姐决裂后,不眠不休将近十天,终是熬不住,大病一场。他们二人绞尽脑汁,使遍浑身解数,都喂不进殿下一滴药。 他们神色一正:“沈小姐,昨日救命之恩,卑职等无以为报。他日沈小姐若有用得上卑职等,卑职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微风吹过,两颊青丝拂过沈漪的脸庞。 她声音清婉:“两位夜禁卫言重了,不过我倒是有件事烦请神机营诸位禁卫军帮忙。” 夜一与夜二不假思索回道:“沈小姐请吩咐。” 沈漪眸光清澄透底,一缕机锋泛起。 她语气徐缓:“搭棚施粥,修葺灾民房屋。” 护城大堤岸虽是保住了,但纶城各地仍有小决口,不少老百姓流离失所,饥肠辘辘。 沈侯府的护卫,神机营的禁卫军为灾民修葺房屋,让他们有一个庇身之所,再施以粮食,他们必定会心存感激。 如此一来,阿璟命官差逼迫年轻男子修筑堤岸,抢夺粮食的谣言便不攻自破,借此提高威望。 沈侯府亦能善名远播。贺元帝还想前世一般肆无忌惮打压沈侯府,构陷沈侯府通敌叛国,也得掂量其中利害关系。 若是敢,那就不要怕天下人的眼睛! …… 这一整日。 神机营的禁卫军与沈侯府的护卫在纶城受灾各地搭棚施粥,不辞劳苦为流离失所的老百姓重新修葺房屋。 本是面容凄惨,满心绝望的一众老百姓仿佛看到希望的曙光,对着他们感恩戴德,甚至磕头道谢。 而后,禁卫军与沈侯府护卫道明自己的身份。 受惠的老百姓脸色变了又变,目光尽是不可置信。昨日夜里听闻沛郡官差奉太子之命,到平民百姓家中捉拿年轻男子修筑堤岸,搜刮余粮,不从者被弯刀活生生砍死。 其手段残忍至极,令人发指。 可他们眼前的太子手下,却是如天神降世,给饥饿难忍的他们一碗热粥,为他们修葺庇身之所。 分明是与传闻大相径庭! 禁卫军一眼看出他们心中的疑惑,告知他们真相。 昨日官差在沛郡烧杀掳掠,不过是夏侯将军与沛郡郡令的阴谋,为的就是激起民愤,他们的士兵再趁乱混入,最终目的是捣毁护城堤岸,陷害太子。 幸而有沈侯府沈小姐与沈公子相助,才会阻止护城堤岸大决口的滔天劫难。 老百姓又惊又怒又愧疚,他们不知夏侯将军是何人,但知道身为一个将军,自有保家卫国的责任。此将军怎么能做出摧毁堤岸此等灭绝人性的祸事? 而郡令身为父母官,残害子民,简直是罪行滔天! 他们误会了太子殿下,殿下还心系着他们,实在惭愧至极。 消息经蒙受禁卫军与护卫帮助的老百姓奔相告之,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整个纶城。 太子殿下能力超群,修筑堤岸,阻止护城堤岸大决口,且英明神武,纵有小人祸害,依旧心如磐石。 有太子如此惊才绝艳的储君,实乃北襄国之福。 沈侯府博施济众,所出的嫡长子与嫡长女皆是心善之人。 听闻沈侯府嫡长女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此次能够成功捉拿叛军,她的决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呐。 如今已是日暮时分。 天边晚云渐收,落日绣帘卷。 沈漪立在木窗前,落日余晖打落在她如花似玉的霏颜上。 她朝着长安城的方向远眺,目光清凌凌。 贺元帝,这不过是动摇国本的第一步。 “咳咳。”传来萧璟低低的咳嗽声。 沈漪回过神来,她转身,眼里闪过了一丝喜意。 阿璟何时醒了。 萧璟立在她的数步外,他的脸色依旧泛着苍白。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掩住薄唇。 沈漪眉尖一蹙,轻声道:“阿璟,你身上伤势严重,大夫交代,你要好生卧床休养。” “你身上的热病可是退了?” 萧璟丹凤眼微闪,他沙哑着声音:“我并无大碍。” 话音未落。 他挺拔如玉的身躯微微摇晃。 沈漪心里揪成一团,上前扶住了虚弱的萧璟。 她语气关切:“阿璟,小心。” 萧璟眸光落在沈漪扶着他的玉手上,他薄唇不动声色地微舔了一下。 第13章 心机少年 不过一瞬,他丹凤眼被一层暗蚀的缱绻洇红,愈发显得他骨相艳绝。 他丹田一燥,肌理线条分明的胸膛在轻轻颤抖。 沈漪留意到萧璟落在她手上炙烫的视线,她目光一滞。 阿璟似不喜她的触碰。 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语气轻柔:“阿璟,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萧璟敛目,深望了一瞬被沈漪触碰过的手臂。 他抬眸,眉色一正,眸底清晰地映着她肌白黛绿的玉颜:“今日喂我服药一事,幸而有你。” 听得如此萧璟郑重之言,她微微一怔。 随即她唇角扬了扬,两颊笑涡清浅荡漾:“昨日阿璟也舍身救了我,不是么?” 萧璟眼眸陡然一深,回想起他将沈漪护在怀中。 玉软花柔的躯体,淡雅如兰的脂香,皆是令他意动心猿。 渐渐地,他的耳根子泛红,就连缠着裹帘的胸膛也似缀着一片连着一片的艳丽海棠。 “区区小事。”萧璟有些狼狈地侧过头。 沈漪望着萧璟身上来得古怪的赤色,心下讶异。 她眉尖一蹙,问道:“阿璟,你通身泛红,可是伤口疼痛?” 萧璟修长的五指攥紧,薄唇亦几近抿成了一条直线。 半晌,他这才生硬地挤出三个字:“我畏热。” 沈漪眸光转动。阿璟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耐炎热? 上次她为阿璟上药,他亦是如此。他肌肤本是冷白,染上了红晕,显得格外炫目。 “殿下,沈小姐。”夜一在门外毕恭毕敬道。 萧璟丹凤眼深黯,声音低沉:“进来。” “是,殿下。”夜一端着汤药走了进来,他余光望见萧璟通红的耳根,在心里啧啧称奇。 殿下向来清心寡欲,今日突然面红耳赤,究竟是为了哪般? 他面上却是丝毫不显,道:“殿下,药已经煎好了。” 萧璟目光落在案上,声音冷清:“放在此处,退下。” 夜一神色恭敬:“卑职遵命。” 他将药碗放下,一转身,他嘴角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一走出门,夜二便哥俩好地勾住夜一的脖子,心急如焚问道:“殿下与沈小姐如何了?” 夜一脸色不明,他沉吟片刻,故作玄虚:“大事不妙。” 夜二心下一沉:“今日清晨沈小姐明明喂殿下服药了,怎会不妙?” 夜一快速将夜二的手臂拿开,在夜二耳边低声嬉笑:“殿下心思深沉,腹黑透底,所求应是会如常所愿。” 说罢,他一溜烟地逃跑了。 夜二反应过来,对着夜一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好你这个小瘪三,敢戏耍小爷!” 门内。 萧璟伸手取药,倏忽,他低低地咳嗽起来。 咣当一声,药碗险些从案上掉落,溅出些许药汁。 沈漪微惊:“阿璟?” 萧璟看着沈漪关切的素靥,丹凤眼似氤氲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影。 他垂眸,薄凉的唇尖勾起自嘲的笑意:“我如此无用,连服药这般简单的事儿也做不了。” 沈漪走了过来,安慰道:“阿璟怎么会是无用之人,你率领神机营的禁卫军修筑堤岸,阻止了大决口,避免了纶城数以万计的老百姓流离失所,足以证明你的能力超群。” “纶城老百姓皆是称赞你英明神武,天资卓越,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储君。” 她拿起碗:“而此时的你不过是负伤在身,这碗药我喂你喝可好?” 萧璟唇角扯动了一下,很快又敛住。 他嗯了一声。 沈漪舀起一匙汤药,汤药还冒着热气,她下意识送到唇边。 须臾,她不露痕迹地放回碗里舀了舀,趁凉了再舀起送到 萧璟将沈漪下意识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的深影明明灭灭。 他望着她,明晰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将汤药喝下。 沈漪在心里有些感慨,又有些怀念,阿璟虽是长成了翩翩少年郎,他的目光依旧热忱。 她舀药,他乖乖喝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碗药喝完了。 萧璟盯着空空如也的药碗,薄唇抿了抿,竟好似意犹未尽。 沈漪将碗放下,思忖片刻。 阿璟心性纯善在皇室之中是难能可贵的,夺嫡之争向来是刀光血影,风云诡谲,他该是明了其中利害关系,为求自保。 她语气凝重:“阿璟,夏侯将军与沛郡郡令,还有神机营的内鬼勾结一案,背后必定还有幕后主使。” “他们欲陷害你造成护城堤岸决堤,为的就是让你遭受世人谩骂,在民间失去声望。此番恶行,恰恰是针对你的储君之位。” 萧璟眉骨一沉,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漪看着萧璟茫然懵懂的模样,心下一叹。让人一夜成长实属不易,前世她经历过满门抄斩之恨,才会痛定思痛浸淫史书,习得浅薄的谋略。 她只叮嘱道:“阿璟,太傅应是有教导你习资治通鉴,驭人与防人之术。” “你一切小心为上。” 萧璟眉高眼深之下,尽是黯然:“太傅并未教导我这些。” 他声音染上了一丝落寞:“若是母后还在世,母后应该会告诉我的。” 沈漪惊诧,阿璟身为储君,太傅竟然不教导储君之道? 皇宫水深,阿璟却是纯良如白纸。贺元帝因着皇后的缘故,向来宠信阿璟,长安城的簪缨贵族是知道的。 太傅对阿璟阴奉阳违一事,贺元帝是否知情? 倘若知晓,贺元帝下令阿璟前来纶城治理水患,无疑是任由明枪暗箭朝他袭去,让阿璟送死。 她心跳得厉害,不由细看着萧璟。 少年的皮相殊绝,挺鼻薄唇,风骨难笔拓,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 前世却是落得万箭穿心,裹尸马革的凄惨下场。 沈漪心里像是被人恶狠狠掐了一把,酸涩在蔓延着。 她不忍再看,别开了视线,语气柔软:“阿璟,沈侯府藏有史书无数,皇姑祖母昭我进宫之时,我将之带到东宫与你。” “若有不懂之处,我与你细说。” 萧璟凝视地望着沈漪,他眼底携裹着名为欣喜若狂的飓风。 暗无天日的等待,在梦中也不敢奢求之愿,终是生花了。 他声音喑哑:“好。” 已是掌灯时分。 一轮幽月高挂天穹,照落在修廊上。剪剪清风吹过,枝头的梨花随之摇曳,一派好春光。 沈策提着灯笼立在窗前,神明不明地望着隔窗低声交谈的二人。 他眉心跳了跳,俊脸笼罩着一层阴霾。 太子这小子,也太会装模作样了。 …… 纶城的消息传至长安城,如巨石落湖,激起惊涛骇浪。 长安城的士族门阀瞠目结舌。 一个昔日击退敌国突厥的大将军,一个小小的沛郡郡令,一个神机营的内鬼,他们三者是如何勾结在一起,又是因何利益关系,去陷害太子,捣毁堤岸? 要知道,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不日前为楚王世子退婚的沈侯府嫡长女,也令他们大吃一惊。 他们不少人以为,沈小姐主动撕毁婚书,同意退婚不过是意气用事,实则这几日在黯然伤神。她有多钟情楚王世子,他们是有目共睹的。 却没想到,沈小姐早已从长安城前去形势险峻的纶城,出谋划策,助太子捉拿恶徒,成功保住了护城堤岸。 沈小姐有此决断谋略,有此容颜家世,当真是冠绝长安城的奇女子。 待太子与沈小姐归来长安城之时,他们已能想象到,那是何等盛大的光景。 这一夜,有人注定是辗转难安,恨意难平的。 是夜深,长安城的府邸灯火熄灭,一片寂静。 “主公,太子设计捉拿了我们的人,严刑逼供之下,恐怕会出卖我们,可是要派杀手将他们灭口?”黑衣男子语气沉重道。 一人背对着黑衣男子,声音雄浑:“蠢货!此时派杀手前去,正是自投罗网。” 他捋了捋发白的胡须,混浊的眼睛迸射出凌厉的杀意:“老夫万万没想到,如此周全之计,竟是毁在一个丫头片子的手里。” “沈自山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夜更深了。 楚王府幽室。 萧临涉又陷入梦中,他呼吸急促,额头被冷汗打湿。 “漪娘,当年你为我挡刀,今日我自刺还你。” “求你原谅我,再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梦中的萧临涉跪在地上,丰俊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悲恸,眼里悔意滔天。 他大手拿着匕首,朝着心口的位置用力刺去。 鲜血喷涌而出,尖锐的疼痛感泛起。 萧临涉脸色惨白,他笑得极尽悲怆。 原来漪娘为他挡刀所承受的痛楚,是如此之强烈。 是他负了漪娘,伤了漪娘的心,他落得今日地步,咎由自取。 萧临涉猝然惊醒,心脏的疼痛感清晰可辨。 夜色深黑,透不出一丝亮光。 他双眼苍芜,分不清他在梦里,或是清醒。 良久。 萧临涉赤着脚走下床榻点起油灯,幽室亮了起来。 他乍然被灯火刺眼,微微闭眼,再睁开。 曾赠予沈漪的,又被她归还的匕首安安静静地放在床头的案上。 萧临涉脸色阴沉似水,他伸手紧攥着匕首,骨节用力得发白。 沈漪前去纶城一事,父王命人告诉他了。萧璟亦在纶城,他们二人必定是朝夕相处。 当年他窥探到萧璟对沈漪的觊觎之心,便设计令她误会萧璟,他们就此决裂。 没想到,他与她退婚之后,萧璟又死灰复燃,阴魂不散。 萧临涉剑眸溢满了浓重的不屑与愤然。 沈漪本是他的未婚妻,在她心目中,他至关重要,萧璟必然不可能越过他去。 萧璟休想和他抢。 …… 第14章 自投罗网 …… 翌日清晨。 神光赫赫,春晖熠熠。 萧璟坐在案前,玉质冰相,目若点漆。 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抚摸着一个小像,从似绸缎的乌发,淳浓染春烟的黛眉,肌红的玉靥,最终落至素约的纤腰。 极尽厮磨,来回游离。 他薄唇洇了洇,渐渐泛起素日里的淡粉色。 “沈小姐,沈公子,殿下在斋室内。”外头,传来了夜一,夜二恭敬的声音。 沈漪与沈策颔首示意,走进斋室。 夜一与夜二在背后相视一笑。 殿下不过是休养了一天一夜,身上那般严重的伤势,竟是好上许多。 沈小姐在殿下身边,便是能医百病的“良药”。 萧璟大手一拢,将小像藏匿在宽大的衣袖当中。 他站了起来,金黄色的光束描绘着他萧萧肃肃的身影。 沈漪看向萧璟,眉间温婉似流月,柔声问道:“阿璟,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萧璟丹凤眼缀着炙烫的星辉,声线带着低质感的微哑:“已是大好。” 他提起剑,似想在沈漪面前舞弄一番。 始料不及,他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沈漪眼睫毛颤了颤,她走过去捡起萧璟的长剑。 她蹙着眉道:“阿璟,莫要逞强。” “这把剑在你尚未痊愈之前,我替你保管。” 萧璟敛目,薄唇抿了抿。 他瓮着声音道:“知晓了。” 沈策在旁侧冷眼旁观着萧璟精湛得毫无破绽的动作。 他面无表情地低哼了一声,太子年岁比他与漪娘小,心眼倒是多得很。 倘若不是看在太子曾救下漪娘两次,定拆穿其面目。 沈漪望着萧璟莫名委屈的俊脸,心想是不是她太过疾言厉色了。 她的声音温柔了:“阿璟,你今日审问夏侯将军等人,我还有大哥与你一同前去,可好?” 萧璟抬眸,丹凤眼卷裹着深蚀的焰火。 他乖巧点头。 沈漪清浅一笑,内心的思绪飘远。 昨日阿璟无意间道出太傅不曾教导他最为基本的储君之道,隐隐要将他养废。 阿璟的太子之位,太多人在虎视眈眈。纶城水患一案牵扯过多,远比想象中的复杂,甚至再深究下去,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她既为了阿璟掺和进来,那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一盏茶后。 地牢。 吱呀一声。 夜一推开了铁质大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昏黄的火把在摇曳,忽明忽灭。 被绑在木架上的三人囚衣尽是斑驳血迹,他们神色颓靡地低垂着脑袋。 听到动静,夏侯将军抬起头,他第一眼便看到素衣蕴藉的沈漪。 当年的皇宫夜宴,沈小姐十指纤纤,弹了一曲平沙落雁,技惊四座,赢得众人喝彩。 他不屑地将金樽的清酒喝尽,嗤笑,像沈漪这种养在深闺里面的娇弱贵女,只会舞墨弄茶,若在战乱的时候,必然会沦为战利品。 可偏偏就是他最看不上眼的沈漪,败了他们的大计! 夏侯将军的目光又落在萧璟身上,狂妄一笑:“萧璟啊萧璟,堂堂一国太子,竟是要一介女流来搭救,当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萧璟漠然注视着夏侯将军,丹凤眼透出异样诡谲的寒戾。 沈漪眸光清泠泠,用着再是平静不过的语气道:“夏侯将军栽在我区区一个女子的手下,想必是觉得莫大的耻辱。” 夏侯将军的笑意戛然而止,他脸上带着恼怒的阴狠:“沈漪,你不过是趁我们不备,侥幸赢了一局,接下来,你势必输得一败涂地,不仅丢了身家性命,还会连累沈侯府!” 沈漪眸光泛起潋滟的涟漪,语气平缓:“那且看看究竟是你们身后之人手段高明,还是我们胜上一筹。” 她话锋一转,惋惜道:“不过可惜,夏侯将军是没有命数看到了。” 一句话彻底砸碎夏侯将军强装出来的猖獗,他气结:“你!” 一直默不作声的沛郡郡令突然道:“对我等严刑拷打两天两夜,也从我等撬不出任何消息。” “沈小姐行事果决,何不杀了我等三人泄恨?” 沈漪看向这个年轻的沛郡郡令,他的眉骨极高,显得神色之间有一丝凶厉。 她素靥从容矜雅:“我们既不杀你们,也不再对你们用刑。” “只需散播你们已对太子殿下招供的消息,再佯装把守森严的阵仗,你们背后的主子便会按耐不住。” 沛郡郡令眼中闪过了一丝失望,原以为沈小姐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他语气几乎是带着讽意:“沈小姐是想瓮中捉鳖?如此浅薄的计谋,一眼便能识破。” 倏忽,沈漪唇角一勾,绣面芙蓉一笑开。 她的声音淡然,却是字字珠玑:“郡令你错了,此一局为心战。” “纵使你们背后的主子识破是局,但此事牵扯重大,危及诸多人性命。他命人再探再报,午夜梦回之时,他的内心是否会迟疑,是否会惊惶不安。” “我们手中有筹码,能等下去,但你们背后的主子敢么?想必,他是不敢的。这一局,我们必赢。” 整个地牢皆静,众人心中为之一震。 他们怔忪地望着巧笑倩兮的沈漪,很快眼中闪烁着欣赏之意,几欲拍案叫绝。 沈小姐字字敲打在他们的心上,是啊,怀疑的种子一旦埋在心底,哪怕故作平静,哪怕深知不可能, 这种子也终究会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萧璟丹凤眼扫向众人惊叹的神色,眸底渐渐侵染着猩红的暗影。 他垂下眼睑,纤直雅黑的眼睫毛遮掩住他汹涌澎湃的情愫。 妒意上心头,私欲在作祟。 …… 纶城又砸来一道消息,在长安城如惊雷响起,沉沉滚滚地散了开去。 太子殿下亲自审问几个欲想捣毁纶城的奸恶之徒,酷刑之下,他们终于供出幕后主使。 据闻,这幕后主使深谋远虑,桃李满天下。 待神机营的禁卫军与沈侯府的护卫做好纶城的灾后活计,再将几个证人带回长安城禀告皇上,惩治此幕后主使弥天大罪。 长安城的簪缨贵族心底惴惴不安,隐隐觉得风雨欲来,似有一双手在搅乱士族门阀与皇室的平衡,掀起惊涛骇浪。 长安城一府邸。 黑衣人神色焦灼:“主公,您以为长安城的传闻,是否属实,又或是太子的阴谋?” 幕后主使老谋深算,桃李满天下,分明是直指主公。 老者混浊的眼睛尽是杀意,他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老夫笃定,太子没有这般深沉的心计,应是沈自山的女儿在设局,引老夫露出马脚。” 他冷笑一声:“老夫在朝堂数十载,什么风浪,什么算计没有见过。此事不过是烟雾弹,不必放在心上。” 黑衣人听罢,本来提起的心安定了下来。 确是如此,主公为官三十余载,高瞻远瞩,沈小姐不过一个尚未及笄的丫头片子,哪里是主公的对手? 他毕恭毕敬道:“是,主公。” 半晌,老者却是迟疑了,他声音深浑:“派人前去探纶城的情况。” 黑衣人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额际冒起了冷汗。 他声音晦涩:“属下遵命。”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数日来,神机营的禁卫军与沈侯府的护卫依旧在纶城有条不紊地清理马道,修葺被毁房屋。 老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牢牢记着太子殿下与沈侯府的恩情。 若无他们,纶城的老百姓必然会居无定所,饥寒交错,那该是何等生灵涂炭,灭绝人寰的惨象。 而看守地牢的禁卫军人数亦是一天比一天多,重重把守,就连一只鸟儿也飞不进来。 太子殿下归长安城前夕。 三更天。 夜似浓郁得化不开的黑墨,伸手不见五指。 一行禁卫军守在地牢门前,他们目光如炬,腰侧配着长剑。 趁着夜色,十数人黑衣人悄然潜伏着,他们一步步朝着地牢靠近。 禁卫军耳聪目明,他们发现了黑衣人,声音凛然:“何人在此?” 十数个蒙面黑衣人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 一行禁卫军当即追去。 半盏茶后,第二波蒙面黑衣人又来到地牢前,正欲进去。 骤然,深黑的天穹传来咻咻咻的声音,箭矢朝着他们刺来。 第二波蒙面黑衣人始料未及,被箭矢射杀了数人,应声倒下。 余下的蒙面黑衣人惊惶逃去,禁卫军穷追不舍。 夜,更深了。 茫茫大地,一片寂然。 第三波蒙面黑衣人来到地牢门口。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踏着倒地身亡的同伴尸体,他不屑冷笑:“沈小姐啊沈小姐,你能预料调虎离山之计,却万万没想到主公有投二石问路之策。” “到底还是主公更胜一筹。” 言毕,他领着一众手下朝着地牢走去。 地牢血腥味浓重,混杂着铁锈的气息。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在地牢环视一圈,终于找到了夏侯将军三人的身影。 三人囚衣遍布着或干涸的,或新鲜的血迹,他们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肉。 果然。主公听此传闻,再三迟疑,终是狠下心来,派他们前来灭口。 他们必定是供出了主公,背叛主公之徒,下场只有一个,死。 他目光一寒,拿起刀劈开铁门。 夏侯将军三人神色迷糊,隐隐看到有人来救他们。 他们气若游丝:“救我,救我……” 蒙面黑衣人嘴角流露出古怪的笑意,语气阴森:“夏侯将军,你们几人已经背叛了主公,还妄想主公派人救你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今日,正是你们的死期。” “夏侯将军”拨开掩面的头发,对着他们开怀一笑:“小爷我在此等候你们许久了!”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目光尽是不可置信,脸色阴沉似水。 他们中计了。 这一局,主公竟是败在沈小姐的手里! 第15章 归长安城 沈漪与萧璟从地牢转角处走来,女子螓首蛾眉,微睇绵藐,少年郎萧疏轩举,眉眼冷冷清清。 昏黄的灯火摇曳,两人的身影落在墙壁上,绵绵不息。 沈策与一行禁卫军跟在身后,他们手落在长剑上,蓄势待发。 他们凛着声音道:“你们已是被包围,倘若供出你们背后的主子,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目光阴暗地望着沈漪,他心里依旧是震骇不已。 或是他不愿意承认,主公浸淫官场半生,竟然会被一个丫头片子所算计? 须臾,他的目光闪过了一丝狠绝,道:“想让我叛主,唯有等下辈子了。” 言毕,他的舌尖勾住了藏匿在脸颊侧的药丸,正欲吞下。 沈漪的眸光恰似寒涧清泉,明澈透顶。 她语气平静:“他口中藏有毒药,莫让他自杀。” 假扮成夏侯将军的夜一目光,他手疾眼快地点了数个黑衣人的穴位,再将为首黑衣人蒙面的布巾扯下来。 黑衣人的模样彻底暴露在眼前,他的面容实在令人过目不忘,不是他生得有多英俊,而是他上唇颚裂。 沈策俊脸一震,他似有些不相信道:“是左丞相手下的门客。” 左丞相,年过花甲之年,他一生勤政为民,清廉博爱。 他桃李满天下,深受人器重,他有教无类,相貌缺陷者,会得他的格外优待。 皆因左丞相天生有六指,他家人将其当成怪物,扔弃在荒山野岭。幸有一僧人路过,将他带回山上寺庙。 十八年后,左丞相下山,谨遵僧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教诲,他考取功名,平步青云,一直铭记初心,一心为民。 话音刚落。 众人脸上亦是流露出诧异。 左丞相向来爱民如子,怎么会是以摧毁堤岸来陷害太子殿下的幕后黑手? 要知道,这背后的代价便是数以万计的纶城老百姓死伤。 唯有沈漪眼波动也未动,依旧是矜雅从容之姿。 黑衣门客阴冷地盯着淡然的沈漪,他心里有一个极其可怕的直觉。 他身不能动,声音破哑得厉害:“沈小姐,你在几日前便放出幕后主使桃李满天下的消息,你是否早已洞悉真相?” 沈漪轻轻摇头,声音徐缓:“我既没有未仆先知的能力,怎会知左丞相披着宽厚仁慈的皮相,做出残害百姓的勾当?” 内心所想,却是截然相反。 不错,她早在几日前确定左丞相是幕后主使。阿璟提及太傅并未教导他储君之道的那一夜,她思忖良久,终是让她察觉到一丝古怪。 太傅右脚有疾,不良于行,恰是左丞相的学生,而左丞相天生六指,他们二人身体皆是有缺陷。 但这只是她的妄断。 直至那天她在地牢看到沛郡郡令的长相,眉骨极高,显得面容凶狠怪异。 她再多了三分把握,命人再打探昔日抚养左丞相的僧人,亦是只有半耳。 真相呼之欲出。故此,这一局心战,她胜券在握。 至于左丞相为何会陷害阿璟,那就不得而知了。 门客死死地看着沈漪,恨不得将她看出一个洞来。 最终,他败下阵来,神色颓靡道:“罢了,罢了。沈小姐实为女中诸葛,我林某输得心服口服。” 沈漪素靥矜雅,一派风流蕴藉之意。 她侧头望向萧璟,眼中心疼之意一闪而逝。 左丞相老谋深算,手下门客无重数,阿璟至真至善,哪里能躲得开他们的阴谋算计? 幸而这一辈子,阿璟避免了为人陷害之祸。 萧璟对上了沈漪的眸光,丹凤眼深黯。 他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声音低哑:“无事,向来如此。” 沈漪听罢,心中的怜惜更甚。 向来如此。 阿璟在深宫只身一人,到底遭受了多少险恶算计,蒙受多少委屈,才会习以为常。 待回长安城后,她要尽快将史书带给阿璟,填补他在为储君之道的空白。 萧璟丹凤眼深深噬着沈漪的容颜,眸底炙烫篝火涌动。 不经意间,落至拥雪成峰的婀娜小蛮。 他呼吸一重,丹田躁动着。 沈策脸色难看。 太子这小子,对漪娘的心思实在卑劣! 他冷哼一声,漪娘是沈侯府的掌上明珠,这小子休想轻易得逞。 …… 翌日。 春光融融泄泄,杏花吹满头。 今日,太子殿下,沈侯府沈小姐,沈公子荣归长安城。 城楼之上,盛况空前,挤满了攒动的人头。 他们翘首以盼。太子殿下治理水患有功,还将想捣毁堤岸的奸恶之徒擒获,即日将证据呈到皇上面前,治其滔天之罪。 沈小姐为太子殿下出谋划计,沈公子英勇杀敌。 他们皆是纶城老百姓的大恩人,听闻,他们从纶城启程回长安城时,纶城老百姓含着热泪相送,追了几里路,那场面实属令人震撼。 不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萧璟打头,骑着骏马驰骋而来。 他的发色与眉色是浓郁又纯粹的深黑,挺鼻薄唇,修长有力的双腿紧紧夹着马背,引人无限遐想。 玄色衣袂,迎着风抨击长空。 沈策驾马在其后,他星目熠熠生辉,俊朗非凡。 真真是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日朝着萧璟扔绢花的宋昭玉已是看痴了,心怦然跳动。 她脸颊腮晕潮红,对着同行密友道:“当日我所言已经印证,太子殿下治理好水患,归来长安城时,受千万人敬仰。” 萧璟的骏马靠近,龙章凤姿愈发明晰。 众人齐齐下跪,高喊道:“恭迎太子殿下荣归长安城。”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能力超群,实乃北襄国之福。”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中,夹杂着几道声音:“沈侯府在纶城博施粮食,其护卫也为老百姓修葺房屋,此次治理水患,沈侯府所出的沈小姐与沈公子亦是功不可没。” 沈漪坐在马车内,玉面淡拂,她微微一笑。 阿璟本就是世无独二的翩翩少年郎,他日定是天纵奇才的帝王,有此殊荣,理所应当。 至于沈侯府,亦是如她所预料,善名远播。 她眼中闪过浅薄的机锋,贺元帝,沈侯府步步破局,已是吹响讨还前世血债的号角。 是日何时丧,予与汝皆亡! 萧璟纵马驶入长安城,沈策与沈漪的马车亦然,渐渐远去。 在城楼之上的人潮依旧是心情澎湃,不能自已。 崔华锦在城楼北隅,她眼底浮动着别样的幽光。 方才萧璟冷清禁欲的模样,一下又一下地撞动着她的心。 他有此一等一的皮相,身份尊贵,今日如此风光无限,试问长安城哪个公子哥儿能比得上萧璟? 她明艳动人的脸庞尽是势在必得,萧璟,太子殿下,她将会倾其毕生手段,利用她的风情美貌,叫他心甘情愿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至于沈漪…… 崔华锦目光闪过了一丝厉芒。 沈漪不是爱惨了萧临涉,怎会突到纶城?又何时有那般心计,能击退捣毁堤岸之人? 煞费苦心接近萧璟,必定有所图。 她无声地笑了笑,看来,她注定与沈漪成为死敌。 抢夺萧临涉,她赢了。 撩拨萧璟之心,她相信,她亦是胜利者。 萧临涉在城楼南隅,他的脸庞蒙着一层阴霾,他刻意不去看积石如清冷衡玉的萧璟。 他剑眸注视着在萧璟身后的那一辆马车。 沈漪就在马车里头,未曾露面。 萧临涉心底生起一股不可控制的愤怒,对沈漪,亦是对他自己。 从前都是她在身后追逐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如今竟成了他在此等候沈漪。 还有萧璟。 沈漪这般刻板无趣的木偶,唯有萧璟才会如此苦心孤诣地觊觎着。 萧临涉眼底渐渐积聚着讥讽。 可那又如何?他勾勾手指头,沈漪便会回心转意。 萧璟必然如当年一样,求而不得。 崔华锦,萧临涉敛下心绪,二人朝着对方的方向走来,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自萧临涉被囚幽室,崔华锦命人给他修书一封,心思便惦记在萧璟身上,将他忘记在九霄云外。 而他终日梦靥,心神不定,数日前听到沈漪与萧璟一同在纶城,他几经挣扎,终是找到楚王爷道,待她回府之时,他会登门认错,乞求她原谅,再续婚约。 一盏茶后。 沈侯府在长安城的东侧,皇宫在北侧。 萧璟与沈漪,沈策在路口停驻。 日光盈盈坠落在长安城的红墙绿瓦之上,苍劲青翠的松树宛若沐后涂脂。 萧璟眉骨孤戾,他的眼尾隐隐泛着绯红之意。 他敛目未语,下颚线崩得紧紧的。 夜一与夜二在心底直叹气,殿下好不容易与沈小姐破冰,如今就要分别了。 殿下这几日的欢愉,他们作为近身禁卫,是看在眼里的。 沈策星目闪过促狭的笑意,乐得见萧璟吃瘪。 任凭太子装了一肚子的坏心思,演技再精湛,见不着漪娘,太子无计可施。 沈漪清眸流转,看着萧璟一言不发的模样,语气柔软:“阿璟,我与大哥先行回府。” “阿璟,你身上还带着伤,需多加休养。数日后,我会到东宫探望你。” 萧璟蓦然抬眸,丹凤眼的深黯刹时消失不见,顷刻涌动着幽烈的凉焰。 他喉咙滚了滚,重质感地嗯了一声。 夜一与夜二喜出望外,沈小姐已有多年未曾踏进过东宫。 东宫向来萧寂冷清,倘若能见她的身影,必定是增了几分春色。 沈策眼里的笑意一顿,又让太子的诡计得逞了。 他沉着脸走到骏马前,一跃而上,眼不见心不烦。 沈漪清眸潋滟,对着萧璟莞尔。 须臾,她款步姗姗地朝着马车走去,纤腰亭亭,竟比枝头的春柳还要轻曼几分。 萧璟立在身后,深望着沈漪的背影,丹凤眼透出毫不掩饰的蚀慕,肌理分明的胸口在颤抖着。 在过去的四年里,她每次入宫,他皆是会像今日这般,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偷偷凝视她与宫人笑谈的玉靥。 偶有奢望,她会回过头,能看到他。 可是并没有。他就那样看着她,直至背影消失不见。 这一次,他想留住她。 他薄唇染上了脂色,低沉喑哑的声音从明晰的喉咙里溢出:“阿漪姐姐。” 第16章 暗生痴慕 沈漪心口一颤,回首。 萧璟逆着光,光束描绘着他干脆利落的面部轮廓,看不清他的容颜。 唯独那双丹凤眼,沸涌着炙烈深幽的缱绻,清晰可见。 他洇着淡粉色的薄唇动了动,声音低沉地,半哑地重复道:“阿漪姐姐。” 前世沈漪有许多遗憾,譬如她未能与萧临涉退婚,连累沈侯府满门抄斩,自此余下残生,皆是活在痛苦当中。 当年听闻阿璟身死突厥,尸首被挂在城楼上曝晒。北襄国举国上下拍手称快,痛斥太子多行不义必自毙,死有余辜。 她被囚楚王府幽室,想为阿璟烧点纸钱,却为萧临涉发现。 那时的萧临涉对她心中存有愧疚,每日来到幽室,皆是小心翼翼乞求她原谅。他看到她为阿璟烧纸钱,脸色却是猝然一变。 他一脚将火盆踢翻,声音冷漠且厌恶:“沈漪,我煞费苦心向皇上求得恩典,留着你的性命,可不是让你念着旁的男人!” 这亦是她的一大憾事。 重活一世,她断然与萧临涉退婚,再为沈侯府步步营谋,增添筹谋,抗衡贺元帝。 今日乍然听到阿璟唤她“阿漪姐姐”,叫她不胜欢喜。 上天待她不薄,前世的遗憾,今生一一能弥补。 沈漪眼眶一热,眼尾微微湿润。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阿璟。” 萧璟生得高,深望着沈漪,她的肌肤冰彻滑腻,晶莹剔透的眼珠从眼尾滑落。 那一滴泪,仿佛滴落在他的心上,烫得他的胸口在颤栗着。 他指节修长的大手欲抬起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又克制地放下。 “别哭,阿漪姐姐。” “阿璟回来了。”萧璟的声音席卷着细绵入骨的重质感。 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眼睁睁看着阿漪姐姐远去。 阿漪姐姐。 他的阿漪姐姐。 夜一与夜二两个堂堂七尺男儿,眼圈发红。 他们亲眼目睹着殿下为沈小姐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失魂落魄模样,也见过殿下远远眺望沈小姐的落寞神色。 能听到殿下再喊沈小姐一声阿漪姐姐,他们心中甚为感动。 坐在马背上的沈策星目看了过去,俊脸微微动容。 待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冷着脸别开眼。 这定又是太子那小狼崽子的阴谋诡计,借此博取漪娘的怜惜,着实可恨。 城楼一隅。 崔华锦身穿着绯色曳罗靡子长裙,面容千娇百媚,身姿丰盈冶丽。 她的手轻轻将两颊浮动的发丝别在耳后,露出明月珰,浮翠流丹。 萧临涉剑眸闪过了一丝灼热,心里依旧在怦然跳动着。 他几乎是庆幸地想道,他倾心之人还是明艳灵动,恣意张扬的锦娘。 沈漪无趣寡淡至极,与锦娘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崔华锦看向萧临涉,一双媚眼含水,歉声道:“楚王世子,锦娘并不知你心仪我,我从来都是把你当成知无不谈的知己,并无旁的心思。” “但锦娘有个不情之请,你切勿因我与沈小姐退婚,沈小姐那样钟情你,与你退婚,她定是万念俱灰。” 她暗自嗤笑,沈漪啊沈漪,到底是个可怜人呐。 萧临涉心里一个咯噔,他一直以为他与锦娘情投意合,他们月下对饮,畅游长安城,那时他心动不已,旖旎暗流涌动,直叫他飘飘然,失了理智,非锦娘不娶。 没想到竟是他自作多情了,想来也是,锦娘确实未曾对他说过一句她对他有别样心思。 只是为何,他不过觉得是失落可惜罢了,并无痛彻心扉之意。 忽而,脑海中闪过数日来缠绕着他的梦境,他手持匕首朝着他的心口狠狠一刺,鲜血喷涌而出。 他卑微苦声哀求:“漪娘,当年你为我挡刀,今日我自刺还你。” “求你原谅我,再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萧临涉眉心跳了跳,抑制住脑海中那个荒诞的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崔华锦温柔一笑:“既然锦娘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就算倾慕于你,也不能强迫你。” “至于我与沈漪之间的婚事,我本是不喜她,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王向来属意沈漪这个儿媳妇,我只好迫不得已与她再续婚约,锦娘你不必担心。” 崔华锦听此,明艳的脸庞微僵。萧临涉与沈漪再续婚约,岂不是让沈漪称心如意了? 看不到沈漪这所谓的名门贵女,失了理智,丢了仪态,当真是可惜至极。 她低垂着眼眸,语气怅然若失:“如此甚好,你能与沈小姐重修旧好,我心中愧疚少了几分。” “不过……” 崔华锦抬起眼,媚眼如丝,萦绕着潮湿的水雾,引人心猿意马。 她幽幽一叹:“沈小姐似乎对我抱有很大的敌意,他日你与沈小姐成婚,锦娘与楚王世子再也不能对酒当歌了,实在可惜。” 萧临涉目光灼灼,郑重承诺道:“锦娘,你放心,我虽与沈漪成婚,但我的心中会保留你的位置。” “无论你身处何处,无论何时何地,若你心血来潮,与我畅谈,只管修书一封,我势必赴约。” 他冷笑,果然,沈漪是个善妒刻薄,无礼不饶人的性情。 纵使他肯与她成婚,她也不能禁锢他的自由。他有所爱所求所属,沈漪只能得到楚王世子妃的名号,旁的就别痴心妄想。 崔华锦点头,声音妖妖娆娆:“有楚王世子今日之言,锦娘便放心了。” 她在心底笑得乐不可支。 沈漪煞费苦心求来的夫君,对其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欢喜。 同床异梦,夫君心有她属,这恐怕是更能让自诩清贵的沈漪痛苦万分。 …… 夜幕低垂。 清风敲窗,素月侵廊。 沈侯府。 今夜设宴在弄堂,沈漪,沈策与他们的爹娘趁着月色食晚膳,一片静谧和谐。 用完晚膳后,他们四人行酒令,“才疏学浅”的沈策屡屡被罚饮酒。 沈策将酒樽的酒喝光,小蜜色的俊脸涨红。 他喝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地趴在案上,不满地嘟囔着:“爹,娘,漪娘,你们三个人都在欺负我!” 沈漪清眸缀着温柔的微光,她担心沈策酒后着凉,命下人将沈策带回他的院落。 沈自山与顾清微相视一笑,他们十指紧扣。 他们成婚已有十八载,依旧恩爱如初。漪娘才貌双全,策儿英武不凡,都是他们的骄傲。 沈漪回过头,看见爹娘琴瑟和鸣的模样,她唇角荡漾起浅浅的笑意。 真好。 她转身朝着西溪苑走去。 身后,传来沈自山沉厚的声音:“漪娘,你随爹爹到书房一趟。” 半盏茶后。 书房。 沈自山端详着亭亭玉立的沈漪,心里感慨。数日前漪娘与他道需前去纶城一趟,他心知,漪娘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却是没想到,漪娘给了他一个惊喜,惊的是纶城险象环生,漪娘与策儿死里逃生,喜的是漪娘心有筹谋,果决断然,助太子阻止了护城堤岸大决口之灾祸。 长安城人人称赞漪娘为女中诸葛,他有荣与焉。 他沉吟半晌,道:“漪娘,你从纶城回来,可是有话要与爹爹说?” 沈漪素靥平静,淡着声音道:“爹爹,此前我执意前去纶城,皆因我事先得知太傅并未教导太子储君之道。” 她心知爹爹疑虑她为何会执意去纶城,重生一事太过匪夷所思,此时并不是与爹娘,还有大哥坦白的好时机。 故此,她对爹爹说了谎,借太傅阴奉阳违一事来当做借口。 一道闷雷响起,惊得沈自山身形摇晃。 他声音都在颤抖:“太傅竟如此胆大包天!” 储君的学业,关系着国运,向来是非同寻常,重中之重。太傅此举,罪大恶极。 沈漪清泠泠,如山涧寒泉,她徐缓道:“贺元帝宠信太子,长安城的士族门阀人尽皆知。那么太傅所为,他是否一无所知?” “若是知晓,想必太傅是受了贺元帝的旨意。他派太子前去纶城治理水患,太子犹如一张白纸,无疑是推着太子去倍受各方势力的算计。” 沈自山心惊肉跳,漪娘这是意指皇上表面宠信太子,实则要将太子养废。 他的声音似乎都不是自己的:“皇,皇上为何要如此做?” 是啊,她也想问,为何贺元帝要处心积虑营造出他敬重皇后,宠信太子的假象。 背地里,却是恨不得将阿璟置之死地。 沈漪轻轻摇头:“这不过是漪娘的妄自猜测。” 她的眸光陡然泛起浅薄的杀意:“如若漪娘猜测为真,虎毒尚且不食子,贺元帝却是如此残忍迫害太子,视纶城老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爹爹,如此昏庸无道的君主,何不将他弑杀?” 弑杀君主。 沈自山已是第二次从沈漪口中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张了张嘴巴,又闭上。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他挣扎着,迟疑着,最终还是艰难道:“好。” 而沈漪所想着的萧璟,又是另一番光景。 君主不慈,何不倾覆了这皇权。漪娘当日的话重重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这数日来,他在苦思冥想,在怀疑,他谨遵先祖遗训是否错了。 皇上想要打压沈侯府之心,昭然若揭。 他一人身死无所畏惧,只是他的身后有夫人,有漪娘,还有策儿。 今日再听得漪娘之言,他终是痛下决定。 沈漪眸光潋滟,唇角不禁轻翘。 爹爹终是被她说服,弑杀贺元帝。 她葱白指尖点点,贺元帝逝世,阿璟登基后,必定是雄韬武略的千古一帝。 东宫。 萧璟坐在书案前,眉骨漂亮而锋锐。 他低垂着眼眸,修长如玉的大手在细细密密地抚摸着一个小像。 小像所雕刻的女子栩栩如生,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萧璟明晰的喉结在滚动着,那日阿漪姐姐拢在他怀里的软柔触感,潆潆香气,似还经久不散,附入他的骨髓。 他缓缓抬起丹凤眼,眼尾发红,透出毫不掩饰的私欲。 他对阿漪姐姐暗生痴慕已久。 第17章 负荆请罪 萧璟殷红的薄唇微舔着。 他自幼失母,亦与贺元帝亲情淡薄,在深宫中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毫无欢愉可言。 是阿漪姐姐突降在他的身边,她总是眼波温柔如水地对他笑。 心疼他,维护他。 犹如在那暗无天日的贫瘠之地照进一缕阳光,他贪恋地汲取她所给的温暖,想与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起初,他并未察觉他对阿漪姐姐怀有不轨的心思,直至他与阿漪姐姐决裂。 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了,疼得他几近灵魂出窍。 原来,他是那样深深地痴慕着阿漪姐姐。 此后四年,他曾毫无指望地等待着,在无重数的深夜,他想阿漪姐姐,溃不成军。 他也曾想找寻阿漪姐姐,可他望而却步,皆因他怕她会再次因萧临涉之故,对他冷下神色。 只好将他的心筑起城墙,将所有不得见人,阴暗的,浓郁的情思抑制。 他以为,他终其一生都活在这种煎熬之中。 听闻阿漪姐姐与萧临涉退婚,此为一大喜,当日他彻夜未眠,唯恐一闭眼后发现不过是大梦一场。 阿漪姐姐前去纶城寻他,此为二大喜。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沸腾了,丹田躁动。 眼见心间筑起的城墙轰然倒塌,深欲在作祟。 他想紧抱着她,嗅她发间的暗香。 萧璟肌肉脉络清晰心口怦然跳动着,呼吸深重。 他泛着粉色的,炙烫的薄唇印在小像的脸颊上,敛目。 声音携裹着细绵入骨的眷恋:“阿漪姐姐,阿璟想你,很想很想。” 夜更深了。 长安城的府邸一片寂然,唯有左丞相府灯火通明。 众多门客立在书房门前,他们面容愁云惨淡,噤声不语,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沈小姐设局,散布夏侯将军等人已然招供的消息。 主公浸淫官场数十载,向来深谋远虑,可架不住疑心二字。主公赌不起,也不敢赌。 终是中计了,主公派去纶城灭口的杀手为太子的禁卫军所擒获,如今已押回长安城。 待明日太子手中证据昭告天下,主公百口莫辩,罪状铁板钉钉。陷害太子,残害百姓如此弥天大祸,追究下来,左丞相府势必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他们这些养在丞相府的门客必定是不能幸免啊! 终是有个门客忍不住,他上前敲了敲门,他声音颓靡:“主公,您关着自己在书房已有几个时辰,可是想出绝处逢生的法子?” 一句话点燃了其余门客的希望,是啊,主公位极人臣,三朝元老,在此事上势必还有转弯的余地。 他们语气带着几分急迫:“主公,您有何应对之策?” 半晌,书房内无人回应,安静得让人仓惶不安。 一众门客心底闪过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一双颤抖的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左丞相双脚离地,无力地晃荡着,他的脖颈悬挂在白绫上,脸色憋得青紫,眼珠子凸起,死状狰狞可怖。 众人脸色惨败,他们凄声道:“主公!” 主公悬梁自尽,他们的气数亦将会随着主公殆尽! …… 翌日。 左丞相畏罪自杀的消息传来,他留下一封血书,陈词他处心积虑暗中摧毁纶城的护城堤岸,陷害太子的理由。 其理由荒诞至极,也可恨至极。 左丞相为纶城沛郡人,生来六指,被家人视为怪物,扔弃在荒山野岭。 一个唯有半耳的僧人将他带回山上寺庙抚养,他们二人同是天生残疾,为此遭受很多冷眼,甚至是毒打陷害,过着连狗都不如的生活。 他恨极了生他的那一片土地,他迁怒纶城的所有人。 故此,在他十八岁那年,他下山考取功名,青云直上,心中唯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他要报仇,杀光所有视他为怪物,看不起他,曾经欺凌过他的人。 太子治理水患,恰是他的契机。他要借太子之手,捣毁纶城,造成数以万计的伤害,这才解他的心头大恨。 贺元帝龙颜大怒,他当即下令,将左丞相府满门抄斩。 雷厉风行之下,左丞相全府上下之人,尽数押至天牢,府中所有物品,充公国库。 昔日盛极一时的丞相府,轰然倒塌。 长安城人人震怒,左丞相向来声名在外,桃李满天下,没想到却是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冤有头债有主,左丞相既是痛恨当年折辱他的人,为何要摧毁堤岸,造成诸多死伤? 左丞相其罪可诛,死不足惜啊! 他们心底一阵后怕,又一阵庆幸。 幸而有沈小姐之决断筹谋,太子殿下之能力超群,否则让左丞相的阴谋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沈侯府。 艳阳凝照在执棋自弈的沈漪身上,她身穿素白色的长裙,云鬓玉靥金步摇,眉若远山袅袅而来,通身矜贵淡然之意。 她落下一白子,一片黑子被重重包围,已然覆灭。 纤纤玉手将覆灭的黑子拾起,丢弃在棋篓里。 花枝在一旁愤声感慨:“小姐,奴婢实在万万没想到,左丞相竟然是陷害太子的元凶。” 沈漪抬起清眸,眉间凝着一层朦胧的寒烟。 她语气淡淡:“左丞相封侯拜相多年,若如他所言,他想要报复纶城众人的心如此急切疯狂,应是在早些年便下手。” “且他既是畏罪自杀,又何必多此一举诉说他的苦衷?” 这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戏罢了。有人不想于此事之上深究,牵扯出更加隐秘,更加令人惊诧的真相。 花枝听罢,她脸色一变,她怔忪地望着素靥风流蕴藉的沈漪。 她自幼伺候小姐,也跟着小姐识了不少字,读了不少书,故此懂得一些浅薄的道理。 “小姐,您的意思是说元凶另有其人?”花枝心跳得厉害,迟疑问道。 沈漪微微颔首,她的眸光清凌凌。 她愈发笃定,贺元帝表面宠信阿璟,实则一步步要将阿璟推入罪恶的深渊。 太傅阴奉阳违,左丞相之死,试问天底下除了贺元帝,何人有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她心尖抽了抽。 阿璟他实在令人怜惜,皇后在他年幼之时病逝,所谓宠爱他的父皇不过是处心积虑想要将他坠落神坛的中山狼。 沈漪的清眸渐渐积聚着浅薄的杀意。 她再执起白子,落下。 此局,贺元帝损失左丞相一员大将。 那下一局,她直指太傅。 忽而,外头传来下人的通报:“小姐,楚王世子跪在沈侯府门前负荆请罪,欲想与您再续婚约!” 花枝目光愤然,当日楚王世子登门毅然退婚,斥小姐如同木头一般无趣寡淡,比不上他的心上人。 如今他又怎么会突然前来跪下认错? 沈漪从书案前站了起来,哂然一笑。 贺元帝与楚王爷要利用萧临涉与她的婚约来牵制沈侯府,自然不会让他们轻易退婚。 只是没想到,深爱着崔府小姐,非卿不娶的萧临涉竟是这般快屈服。 沈侯府大门外。 萧临涉一身单薄的里衣,后背负着荆条,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剑眸晦涩不明地望着沈侯府的大门,分明是沈漪钟情于他,他不计较她的无礼善妒,无视她的呆板无趣,肯与她重修于好再续婚约,她必定是喜不自胜。 父王却是逼迫他前来沈侯府,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沈漪认错,强他所难。 萧临涉忍了又忍,终是闭着眼睛高声道:“沈小姐,萧某有悔。” 第18章 恩断义绝 有悔二字一说出口,仿似有尖尖的锥子重重地刺入萧临涉的额心,他丰俊的脸庞拢上一层苍白之意。 脑海中,一雪肤玉靥女子矜冷冷走来,她清眸地望着他,那其中有凉薄,有厌恶,唯独没有昔日的倾慕。 她唇瓣轻启,声音淡然如水:“你跪与不跪,悔与不悔,又与我有何关系?” 疼痛感减缓,萧临涉手指紧攥,剑眸幽暗。 他心中生起一股无名火。 梦中的他已是与沈漪认错,她竟还要闹,装出那副冷清模样给谁看? 长巷站满了人,他们纷纷望着跪得笔挺的萧临涉。 当日楚王世子与嫡长女沈小姐退婚一事,闹得满城皆知。 楚王世子的言语之间尽是对沈小姐的不喜,只道他心有所属,那佳人是崔府小姐。 孰能料到,不过半月有余,楚王世子竟是登门认错,与沈小姐直道有悔。 有人对萧临涉的朝三暮四嗤之以鼻:“楚王世子的心思当真是变化莫测,半月前非崔府小姐不娶,今日又与沈小姐道心生悔意。” “莫不是眼见着沈小姐在纶城助太子治理水患有功,他便巴巴前来沾光。” 众人深以为然,如今沈小姐在长安城中,可是人人称赞的奇女子。 楚王世子说退婚就退婚,说反悔便反悔,这是将沈小姐置于何地,把沈小姐当成何人了? 亦有人道:“此言差矣,浪子回头金不换。楚王世子不过是一时被崔府小姐迷了眼,兜兜转转,还是发现沈小姐为良配。” “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楚王世子知错能改,也不失为一个好男儿。更何况沈小姐心中是有楚王世子的,再续前缘,最好不过。” 萧临涉的脸色阴沉似水。他等得已是有些不耐,沈漪拿乔怠慢,令他在此任人指指点点良久。 今日种种,他必定是铭记于心。 待他与她成婚,她如此任性妄为的夫人,配不得他的敬重和怜爱。 沈侯府内。 沈策小蜜色的脸庞气得涨红,他手提长剑,愤怒道:“萧临涉还敢上门,漪娘,你一声令下,大哥立马给他轰走!” 沈自山与顾清微爱怜地望着沈漪,道:“漪娘,你想做什么便去做,爹娘,大哥还有沈侯府都是你的后盾!” 沈漪心中一股暖流淌过,这一辈子她不是孤身一人作战,而是有亲人在身后。 她无畏无惧,绝不会退缩。 贺元帝想用与萧临涉的婚事困住沈侯府,她便绝了贺元帝的心思! “爹,娘,大哥,漪娘亲自与萧临涉来做一个彻底的了断。”沈漪清浅一笑,语气不急不缓。 长巷停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本是冲着看热闹来的,却连沈小姐的身影也见不着。 他们窃窃私语:“沈小姐视而不见,今日楚王世子恐怕是无功而返了。” 萧临涉凭借着一口恶气支撑着,他倒要看看深爱着他的沈漪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主动求和,她会拒绝么? 她必然不会的。 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沈侯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众人眼睛一亮,朝着大门的方向看去,他们惊道:“沈小姐出来了!” 萧临涉在心里冷笑,沈漪终是按耐不住了。 沈漪亭亭走来,蕴藉风韵的素色裙裾旖旎摇曳。 她立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萧临涉。 目光是那样冷,仿若春寒陡峭的一场凉雨,落在他的心上,竟是与缠绕他数日的梦境重叠起来。 萧临涉的心抖了抖。 他盯了沈漪半晌,方才的恶气竟是无由来地荡然无存了,声音涩然道:“漪娘……” 沈漪打断了萧临涉的话:“楚王世子,我与你已是退了婚约,你还是唤我一声沈小姐为好。” 萧临涉眉心一跳,心底渐渐爬上了一丝惶恐不安。 沈漪似真的要与他相决绝,不愿回头。 他语气低了几分:“沈小姐,我今日前来负荆请罪,正是请求你与我再续婚约。” 跟在沈漪身后的花枝却是嗤然一笑:“不过十数日,楚王世子便忘记了您当日之言。” “您斥小姐刻板无趣,远远比不上崔府小姐,您心中唯有崔小姐一人,非卿不娶。今日又怎么会降尊纡贵来请求小姐与您再续婚约,岂不是自打嘴巴?” 众人哗然,虽然他们对楚王世子退婚之言略有所闻,但真正听到了,还是极为震惊。 他们咋舌道:“沈小姐姿色天然,琴棋书画皆是精通,怎么会是刻板无趣之人?” “不错!沈小姐行事果决,在纶城一事展露无遗,她堪为女中诸葛。” “不仅如此,放眼整个京城,哪个贵女的容貌能及得上沈小姐?” 你一言我一语,尽数落在萧临涉的耳中,他几欲震耳欲聋。 沈漪有这般好?她的容貌真到了国色天香的地步,招来那么多人的觊觎。 萧璟也就罢了,旁人亦是如此? 他直勾勾望着沈漪,长眉连娟,清眸流盼,不施粉黛而颜色舜华。 萧临涉心间一动,他与沈漪相识十数年,许是久看无感,觉得她不过是姿色尚可。 今日乍然细看,这才意识到,她的美貌,丝毫不逊色于锦娘。 他剑眸深黑,斟酌着措辞:“漪……沈小姐,从前是我错了,负了你。” “你一直倾心于我,可愿给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 沈漪眸间如悬崖上的残雪,清晰地透出赤裸裸的厌恶。 事到如今,萧临涉竟还会以为她心仪他。 她断然道:“不再心仪了。” 萧临涉的目光一震,梦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锥心之痛在生起,疼得他冷汗直流,染湿了他单薄的里衣。 他声音在发颤:“沈小姐你在说气话,你曾是那样心仪我。” 浮光跃在沈漪的素靥上,冰肌玉骨,姝色天成。 她的目光浅薄如刀,字字珠玑:“我确是曾那样心仪过你,与你有青梅竹马之情谊,总叫我心生欢喜。也曾每日取出你我二人的婚书,含笑凝睇。亦曾与你游尽长安城,望云卷云舒。” “可你为了不过数月前认识的崔小姐,斥我如同木头一般无趣寡淡,远远比不上她。你登门退婚,将沈侯府置于风尖浪口,将我视如草芥。” “我如何能再心仪你,又如何能失了沈侯府的风骨?” 字字句句,像是一把尖刀,彻底撕破了萧临涉营谋的皮相。 眼前,又蓦然飞转一幕幕梦中的景象,他追逐沈漪的身影,他哀求她回心转意的手足无措模样,他深思她的愁容。 他的呼吸急促,分明是春光融融,他却感觉到彻骨冰凉。 “沈小姐,我……”萧临涉哑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默然,他们皆是不忍地望着沈漪。是啊,沈小姐与楚王世子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长安城人人艳羡。 最终闹得如此地步,当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花枝听完沈漪的话,泪水在眼眶里打旋。 大抵小姐是伤心透了,才会如此风轻云淡地说出这些话来。 唯有沈漪一人最是平静。 她面容矜雅从容,淡着声音道:“覆水难收,楚王世子请回罢。” 萧临涉彻底慌了。 他这才清晰地知晓,沈漪果真如同梦中一般,弃了他,断不回头。 “漪娘,沈小姐,若是你不肯原谅我,我便在此长跪不起。”萧临涉执拗道。 他眼眶泛红,眼中溢着鲜红的血丝:“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清风徐来,沈漪的青丝拂面,她微微一笑:“我既是与楚王世子退了婚约,恩断义绝。” “你跪与不跪,悔与不悔,又与我有何关系?” (本章完) 第19章 他的贪欲 萧临涉俊逸清举的脸庞刷地一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梦中沈漪所说的话应兆了,一字不差。 他望着素靥淡然的女子,神色恍惚。 一时间,分不清此时是梦境,还是身处今朝。 又与她有何关系,又与她有何关系。萧临涉无声地反复念及此言,尖尖的刀一寸,又一寸抵入他的心脏,险些疼得晕阙。 他曾是那样笃定,沈漪必然是离不开他的,毕竟她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 可明明他是只为锦娘怦然心动的,为何此时意识到她退婚之心已决,会如此痛彻心扉? 这恐怕是梦境作祟的缘故。 沈漪微睇绵藐,转向长巷站立着的人潮,唇角荡漾着温柔似水的笑意。 她语气软柔:“今日还请诸位为我做个见证。” 沈小姐不愧是百年世家沈侯府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与昔日负她的楚王世子对峙,还是这般矜雅从容,风骨蕴藉,令他们心中惊叹。 更何况,沈小姐在纶城水患一事上立了奇功,深受老百姓敬仰。 众人岂有不应的道理,他们忙道:“沈小姐请说。” 萧临涉几乎是被沈漪的笑靥刺疼了眼,她待旁人言笑晏晏,对他却是那般疾言厉色,丝毫不念旧情。 沈漪腕白肌红的柔荑从袖口取出了玉连环,在艳阳的凝照下,环质清透凉泽。 她目光平静:“如此,我便谢过诸位了。” 萧临涉认出那玉连环,是他与沈漪徒行数万硅,一步一个脚印,登至长安城的普救寺。 普救寺三面临壑,依塬而建,灵气与气势十足,寺庙相传一段感人肺腑的情事。 有一张生上京赴考,途中到普救寺避雨,恰在寺中遇到扶送父亲灵柩回乡,而滞留在寺内的崔莺莺,两人一见钟情,冲破世俗与父母的阻拦,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在普救寺求得玉连环,亲手为她戴上,与她道:“愿似张生与崔莹莹,纵有万千磨难,我与漪娘仍能心相依。” 少女明眸善睐,香靥凝羞一笑开。 萧临涉满眼苍芜,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 原来他与沈漪之间有过你侬我侬的追忆,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犹如被困的斗兽,惊惶道:“漪娘,不可!” 沈漪置若罔闻,眸中如空谷山涧的溪流一般澄澈,透出来的微光凉薄淡然。 她决绝地将玉连环扔弃在石阶之下,发出清脆的破碎声,玉连环断裂成几段。 一字字,一句句掷地有声:“我与楚王世子之间,对彼此心生厌弃,实在不堪为良配。” “二人的婚约已毁,便有如此玉连环,四分五裂,断无重圆的道理!” 众人心头大颤,怔然地望着石阶之上的沈漪。 女子素白色的裙角迎着清风纷扬,她的目光再无情爱,唯有漠然。 他们叹之又叹,一心变,二心厌,沈小姐与楚王世子到底是惟有决绝方为终。 萧临涉眼见着玉连环支离破碎,他目光凄然,控诉道:“漪娘,你好狠的心呐!” 她为何如此绝情,要将他们曾经的一切尽数丢弃,没有一丝眷恋。 昔日种种,她又如何能抹去? 沈漪看也未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萧临涉,她娉娉婷婷地转过身,停也未停地走进沈侯府。 花枝看向长巷的众人,笑言道:“今日之事,实在感激诸位为小姐作证。” 言毕,她向众人福了福身,也随沈漪走了进去,余光望见萧临涉面色惨然的模样。 心中只觉得畅快,当日他既是小姐伤透了心,今日该是悔而不得。 半晌,砰然一声,沈侯府的大门禁闭。 萧临涉被隔绝在门外。 他默然起身捡起已是残碎不堪的玉连环,又固执跪下。 每日萦绕在脑海中的梦境来得蹊跷,是因沈漪而起,他与她的纠葛尚未理清。 她想要与他一刀两断,休想!他偏不如她的意。 众人直直摇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楚王世子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沈侯府内。 沈自山,沈策父子俩在墙角巴头探脑地偷看府外的状况,恰是被回府的沈漪“捉个现形”。 沈策向来是不拘小节的性情,被人捉包偷听墙角也不觉得有失体统。 他朝着沈漪爽朗一笑,崇拜道:“漪娘,你方才的模样可真真是洒脱不羁,落落方方。” “你所言甚是,萧临涉他根本配不上你。” 忽然,沈策脑海中浮现起萧璟望着沈漪时幽烈深蚀的眸光。 两者一对比,竟是显得萧璟顺眼多了。 沈自山脸色微微发烫,简直是有辱斯文。 不过他身为漪娘的爹爹,自是得时刻留意漪娘有没有在萧临涉那不识好歹的小子手中受委屈。 若是有,就算明日上朝为言官弹劾,他也要恶狠狠地教训萧临涉一顿! 他轻咳一声,道:“漪娘,此事你处理得很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进退有度。” 沈漪巧笑倩兮,眸中水光潋滟,未语。 这一辈子,总归是弥补了前世的一大遗憾,彻底与萧临涉退婚,再无瓜葛。 饶是贺元帝再想从中作梗,她亦想应对之策。 纶城治理水患一事,她借此扬名,便是她阻绝贺元帝心思最大的筹码。 沈漪敛下思绪,走向沈自山与沈策,语气温软:“爹,大哥。”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 半个时辰后,沈侯府门前一事传遍整个长安城。 楚王世子登至沈侯府大门,跪在石阶之上,对沈小姐高喊萧某有悔,欲与沈小姐再续婚约。 沈小姐未有动容,眉间凝着一层寒烟,她断然拒绝了楚王世子的请求。 她还请沈侯府长巷众人作证。 “我与楚王世子之间,对彼此心生厌弃,实在不堪为良配。” “二人的婚约已毁,便有如此玉连环,四分五裂,断无重圆的道理!” 一石激起千层浪,楚王世子与沈小姐二人的举动,皆是令他们惊诧不已。 当日楚王世子退婚,信誓旦旦心中属意崔府小姐,非卿不娶。 沈小姐气盛之下,撕毁了婚书,同意了退婚。 他们猜想,沈小姐深爱着楚王世子,不出几日,她势必后悔。 却不曾想到,不过半月有余,有悔之人成了楚王世子,直道破镜难圆的人反是沈小姐。 当真是让人感慨不已! 东宫。 萧璟立在廊下,身姿挺拔修长,眉眼冷冷清清,萧肃逼人。 玄色长衣更衬得他的面容玉质金相,薄唇氤氲着令人浮想联翩的淡粉色。 夜一与夜二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长安城的传闻禀告萧璟,他们眉飞凤舞,眼中尽是喜意。 沈小姐心中对楚王世子厌弃不已,断不会再与之重修旧好,那殿下的机会可不就是来了。 殿下容貌出众,沈小姐姝色天成,两人着实是般配至极。 萧璟丹凤眼席卷着幽烈深黯的飓风,他喉咙滚了滚。 半晌,他颔首,示意他已知晓此事。 夜一与夜二看着萧璟的模样,对视了一眼。殿下此时恐怕是心情澎湃,他们不宜在此打扰。 “卑职告退。” 言毕,他们二人朝着宫外走去。 宫内只余下萧璟一人,他的呼吸沙沙的。 他舔了舔洇起了殷红的薄唇,内心深不见底的贪欲乍然涌起,在四肢百骸游走。 “阿漪姐姐,阿璟觊觎你太久,阿璟克制不住了,亦是不想再克制了。”少年人的声线低沉得不像话,携裹着细绵入骨的躁欲。 (本章完) 第20章 心欲难平 萧璟心口欲求不满的燥郁愈发浓烈,在灼烧着。 他本可在荒芜之地忍耐孤独与寂寞,不敢有一丝奢望地觊觎着阿漪姐姐,将他的贪嗔痴欲一寸又一寸地抑止在内心深处。 然,他深嗅过阿漪姐姐的玉软花香,食髓知味,难以自控。 萧璟走回书案前。 修长如玉的大手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皆是阿漪姐姐“掉落”的首饰。 明月珰,碧玉搔,金步摇,仿似还萦绕着似有却无的暗香。 萧璟痴痴望着,胸口在一起一伏着。 蓦然,他脑中想起夜一与夜二所禀之言,阿漪姐姐说她曾那样心仪过萧临涉。 妒意上心头,侵噬着。 下一瞬,身上的玄衣掉落在地上。 他的肩膀平直而宽厚,肌肤如衡玉一般泛着冷质的光泽,肌肉脉络清晰,腰腹线条漂亮而流畅。 纵横交错缠裹着白裹帘,丝毫不影响他身形的美感,反倒是有种破碎的昳丽。 萧璟眉高眼深之下,尽是诡谲贪蚀的欲-望。 明日阿漪姐姐会来至他的东宫。 他将裹帘取下,眉色纹丝未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压着他的伤口。 殷红的血滴沿着肌理的沟壑延绵,流淌过他的腹部,最终没入不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炙烫就此撩起,附入骨髓当中。 渐渐地,萧璟禁闭着眼眸,眼尾发红,赤着的胸膛散发着滚滚热度。 少年鸦发冷肤,薄唇绯粉,有种动魄惊心的蛊惑。 他低低地,哑哑地喟叹:“阿漪姐姐。” 阿漪姐姐。 阿璟想要你,无论用何种卑劣的手段,何种诡谲的心思。 …… 从清晨巳时至日暮时分。 沈侯府长巷站立的人潮一波又换了一波,他们眼看着楚王世子跪了整整数个时辰。 而沈小姐自扔断然掷下玉连环后,再未出现,任凭楚王世子在石阶之下痴痴跪着。 他们一阵唏嘘感慨,沈小姐眼中的决绝与厌弃,他们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她心已决,楚王世子又何必苦苦纠缠? 萧临涉身后仍负着荆条,他单薄的里衣沾满了斑斑驳驳血迹。 他丰俊的脸庞蒙上一层晦涩与怅然,剑眸幽暗得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与沈漪的一幕幕追忆,在他眼前划过。 儿时,他不懂与她的婚约为何物,但每日被父王耳提面命,他待她格外地好。 再长大些,少年慕艾,他享受着沈漪追逐他时水光潋滟的眸光,对她也偶尔会生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欢喜。 倘若没有锦娘的出现,他便会与沈漪成婚,相敬如宾。 他不过是一时走错路,锦娘也与他道明不过是视为他知己,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日后他也会恪守自我,不与锦娘有逾越的行为。 难道沈漪真的如此绝情,连改错的机会也不给他? “世子。”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临涉的书童秋生气喘吁吁道。 萧临涉充耳未闻。 秋生走到萧临涉的面前,看着对方神色落拓的模样,又惊又怒。 世子向来风光霁月,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如今却被王爷逼迫,前来向沈小姐认错请求再续婚约,却被她羞辱一番,落魄至此。 他心中对沈漪生起莫大的怨言。 世子既能降尊纡贵地与沈小姐认错,她貌不及崔小姐,亦不如崔小姐灵动有趣。 凭什么在世子面前故作清高? “世子,王妃命奴才请您回府。”秋生毕恭毕敬道。 萧临涉的身体紧紧绷着,他没有一丝情绪波动道:“你回府禀告王妃,我未求得沈小姐原谅之前,便会在此一直跪着。” 秋生大吃一惊,他环视了一周人群。 他靠近萧临涉耳边,压着声音道:“世子您不是一直心仪崔小姐,非她不娶。” “沈小姐既是不识好歹,那您就此作罢,王爷也无可奈何。” 萧临涉几乎是阴鸷地望着秋生:“闭嘴!” 他心间又无由来地抽痛着。 忽而意识到,他确是做错了。他待沈漪的不喜太过明显,就连一个奴才也敢对她轻视。 秋生吓了一大跳,像是不认识萧临涉似的。 世子此意是不想与沈小姐退婚? 可明明在被王爷禁闭在幽室前,世子还是对她满心不喜,只钟意崔府小姐的。 两个时辰后。 夜已深,长巷已无人影,一片寂然。 秋生扶着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萧临涉回府。 他神色讷讷,经此一夜,他总算是看清了。 世子欲与沈小姐重修于好,并非王爷所迫,世子本有此意。 可人的心思,怎么能在十数日之间说变就变。 一回到楚王府。 楚王妃当即迎了上来,她看到萧临涉这般颓靡的模样,心疼得大哭起来:“我儿受苦了!” 她心中恨不得要将沈漪千刀万剐,此等气性大的泼妇,临涉已经在沈侯府的长巷跪足整整十个时辰,沈漪却还是不依不饶。 以临涉出众相貌,尊贵身份,长安城的贵女还不是任由临涉挑选,区区一个沈漪,退婚便退婚。 偏生王爷如此袒护那泼妇,勒令临涉定要求得沈漪的原谅,否则向皇上请旨另立世子。 楚王爷鹰眸睨向面无表情的萧临涉,沉着声音道:“临涉,随本王至书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楚王爷与萧临涉走进书房内,父子二人一片寂然。 楚王爷沉吟了许久,纶城治理水患一事,沈漪能够令太子全身而退,还将为官多年的左丞相逼得悬梁自尽,满门抄斩。 是他看走眼了。她心性果决,今日临涉登门认错,她亦是不为所动。 他鹰眸闪过了一丝凌厉,既然向沈漪认错不成,那就只能剑走极锋了。 “临涉,你与沈漪的婚事必须照旧。”楚王爷竟是没有斥骂萧临涉,反是语重心长道。 萧临涉手指攥紧,沉默着点头。 楚王爷拍了拍萧临涉的肩膀,这次他以为父自称,而不是本王。 他声音浑厚:“临涉啊,为父知道你今日受了屈辱,但为父却是不得为之。” “为父本不想这么快告知你实情,你与沈漪的婚事是你皇伯父牵制沈侯府的筹码,沈侯府功高盖主,盘根错节,是你皇伯父的心头大患,他要借此铲除沈侯府。” “待你与沈漪成婚之后,你蹉跎她,折辱她,甚至可以是宠妾灭妻,让她沦为长安城的笑话。沈自山向来宠爱她,必然为了他女儿心力憔悴,再有楚王府为你皇伯父效劳出力,沈侯府必定是逐步走向覆灭。” 萧临涉猛地抬眼,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楚王爷。 他与沈漪的婚事竟是皇伯父与父王一手策划对付沈侯府的筹码? 那他算什么?是伤害沈漪,间接杀害沈侯府的棋子吗? “父王……”萧临涉的声音在颤抖。 楚王爷制止了萧临涉接下来的话,他的目光残忍得冷酷:“临涉,为父知道你于心不忍,但皇命难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侯府注定是要倾覆的,你亦无须为沈漪痛惜,你也无法阻止。更何况,你心仪崔府小姐,待事成后,楚王府立下大功,你大可向你皇伯父求个恩典,求娶崔小姐。” “数日后是春朝节,设计沈漪与你有肌肤之亲,你们的婚事便如常。临涉,你好好想一想。” 皇命难违四字重重地压在萧临涉的心头,他的脚底冒起一股寒意,是啊,他如何能反抗得了一国天子? 皇伯父疑心沈侯府,那沈侯府不得不死。 那沈漪呢?自此以后,再无沈侯府,亦没有沈侯府嫡长女此人。 尖锐的疼痛感在萧临涉的头骨泛起,随即蔓延至他的心口。 脑海中冒起一个想法,他无法保全整个沈侯府,但他可以保全沈漪。 “是,孩儿明白。” 萧临涉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走出书房,脚步沉重。 鬼使神差地,他径直走向幽室。 一踏进幽室,耳中突然响起喜庆的唢呐声以及敲锣打鼓声。 眼前,萧临涉身穿着大红色的喜服,俊脸笼罩着一层冰冷的怒意,他一脚踹开喜房。 他毫不留情地将新娘子的红盖头扯下,讥讽道:“沈漪没想到你是这种不知廉耻之人,以沈侯府与太后娘娘的权势逼迫楚王府,以性命威胁我娶你,当真令我厌恶至极!” “我心仪之人是崔府小姐,她比你好上百倍,你永远得不到我的心!”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 萧临涉头疼欲裂,额际沾满了冷汗。他看到了与他成婚之人是沈漪。 她凤冠披霞,绀黛羞春华眉,额心点缀着一朵春花。 平时里她向来以素靥示人,已是姿容倾城。大婚之夜,她玉面薄敷,美得让人心悸。 然,听到他口中说心仪之人是锦娘后,她眼中含着的潋滟春光一寸寸地冷了下去,怔然失措。 这景象太过熟悉,仿佛他真似经历过了一样。 他低低地喘着粗气,眼中溢着血丝。 不!他不会像眼前梦幻的他一般,在新婚之夜扔弃满心欢喜的沈漪而去,让她难堪伤心。 萧临涉目光幽黑,喃喃想道。 他于沈漪有愧,痛心她身后的沈侯府即将为皇伯父满门抄斩,再无娇惯她的爹娘与大哥,甚至皇祖母也会受牵连,不能如从前护着她。 他会与她举案齐眉,怜她,惜她。 …… (本章完) 第21章 肌肤之亲 翌日。 春光袅袅,落在皇城的红墙绿瓦当中,屋檐上的苍龙腾龙欲飞。 太后传召沈侯府嫡长女入宫。 慈宁宫。 太后端坐在上座处,身穿金色朝服,雍容华贵。 她看向软玉清雅的沈漪,语气威仪十足道:“漪娘,若非你心细察觉到宋嬷嬷的病情来得怪异,哀家还不知道皇上的手竟敢伸得那么长。” “皇上呐,这些年他的皇位坐得太稳妥了,心越发急了!” 沈侯府世代忠良,先祖尽心尽力辅佐君主,为北襄国躬公尽瘁,死而后已。 狡兔死,走狗烹。北襄国的江山大定,皇上便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欲将沈侯府满门铲除! 立在一旁的宋嬷嬷忙奉茶让太后缓解怒火,她劝道:“太后要保重凤体。” 沈漪眸光清泠泠,落回毒药一事,她命人传密信给皇姑祖母后,皇姑祖母暗中彻查此事,越查越惊心。 这两个太医非但对宋嬷嬷下了无色无味的落回毒药,还在皇姑祖母调理身体的药膳加了一味五色药石。 若是长期服用五色药石,舌缩入喉,腹胀欲决,甚者断衣带,心痛如刺,最终不治身亡。 前世皇姑祖母病逝得蹊跷,当时爹爹为同僚与楚王府背刺,一贬再贬,沈侯府岌岌可危。皇姑祖母骤然薨逝,沈侯府更是如履薄冰,最终走向覆灭的凄惨下场。 贺元帝欠下的诸如种种血债无重数,今世不取下他的性命,又如何能泄恨! “皇姑祖母,贺元帝既用毒药害人,那我们便以香弑君。” 沈漪素靥平静矜雅,从她口中说出弑君二字,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饶是太后在深宫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也不禁一愣。 漪娘这份魄力心性,非常人能有。 不过想来也是,漪娘在退婚与纶城治理水患一事,其果决断然,已是为长安城的士族门阀所震惊。 她问道:“漪娘,你可有万全之策?” 沈漪亭亭走向太后身边,眸光清涧澄澈,透出锋芒杀机。 她附在太后的耳边低柔道:“香既能调情怡趣,亦能杀人于无形……” 太后听罢,她凤眸闪过了一丝赞许,她拍了拍沈漪的手,半是感慨道:“皇姑祖母当年初入宫时,若是有你这份决断筹谋,也不用吃那么多苦头。” 沈漪轻轻摇头,语气温软:“皇姑祖母谬赞了。” 她眸光转了转,问道:“皇姑祖母,当年皇后病逝后的遗容您可是有看见?” 太后神色一肃:“漪娘你这是何意?” 沈漪将太傅对萧璟阴奉阳违一事,还有她的怀疑告诉了太后。 太后不禁一叹,漪娘这抽丝剥茧的能力,就连她也自愧不如。 她道:“漪娘,你的怀疑并不无道理,当年皇后的病情来得凶猛又突然,她病逝后,皇上很快便将她的遗体封棺,似在隐瞒着什么。” “临封棺前,哀家望了一眼,皇后的遗体腹胀欲决,实在怪异,故此哀家才会将太子接到慈宁宫教养。” “而腹胀欲决恰恰是长期服用五色药石的病状,害死皇后的凶手,不言而喻了。” 沈漪目光清凌凌,凝着浅薄的杀意。 好一个欺世盗名的贺元帝!他何其残忍,何其恶毒! 天底下众人称赞皇上重情,敬重已逝的皇后,可又有谁记得,皇后对贺元帝有不离不弃之恩。 他尚是皇子之时,被贬斥柳城,从天之骄子落魄至此,一蹶不振。 昔日巴结他的官员避之不及,就连昔日伺候他的宫人,也要踩他一脚。 是皇后毅然决然伴他共贬柳城,皇后虽是家世普通,到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 为了贺元帝,挑柴做饭,洗衣针绣,蹉跎了岁月,憔悴了容颜。 皇后待贺元帝如此情深义重,他又为何要赶尽杀绝? 阿璟纯真善良如白纸,还不知素来宠信他的父皇正是他的杀母仇人,处心积虑要将他从高坛处拉坠下来。 她的心尖仿佛被无形的双手揪了一把,又酸又涩。 脑海中,少年眉眼萧疏轩举,与幼时的小阿璟正襟危坐写字的模样渐渐重叠在一起。 沈漪葱白指尖捻了捻。 阿璟,好叫她心疼。 …… 萧璟立在东宫前,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对襟长袍,鸦黑的长发以紫金玉冠束起,露出挺秀的额头,深眉挺鼻,薄唇晕染了淡粉色。 郎君玉质殊绝,光映照人。 他的丹凤眼一动未动地望着前头的青石小径,燃着细细密密的凉焰。 夜一与夜二见着萧璟如此望眼如穿的模样,心底不由也紧张了起来。 东宫向来冷清孤寂,沈小姐乍然要来此,令他们翘首以盼。 不远处,避开了宫中耳目的沈漪避踏着铺满梅花瓣的青石小径,朝着萧璟等人一步步走来。 她的衣衫楚楚,腰肢柔桡轻曼。 萧璟丹凤眼覆下的深影消失不见,渐渐生起春暖开花。 时隔四年,阿漪姐姐终是来东宫寻他了。 他不禁走向沈漪,目光一如从前热忱炙烫,半哑着声音道:“阿漪姐姐。” 沈漪听着萧璟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微微一怔,随即她唇角荡起清浅的笑意。 她凝望着他,低软道:“阿漪。” 不知是否萧璟的错觉,今日阿漪姐姐格外温柔。 这会让他的贪欲愈发浓重,觊觎阿漪姐姐之心在作祟。 他又重复唤了她一声:“阿漪姐姐。” 夜一与夜二对视一眼,顿时心觉他们格外多余,他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沈漪心软得一塌糊涂,如此乖巧纯澈的阿璟哪,那么多人谋算着他的太子之位,就连他的生身父皇,亦是如此。 她与萧璟轻声道:“阿璟,我从沈侯府与你带来了史书与策论。” 萧璟丹凤眼深黯,薄唇抿了抿,有些无措道:“阿漪姐姐,阿璟愚笨,从未读过史书与策论,你可否随阿璟到书房,为阿璟讲解一二。” 沈漪本正有此意,听萧璟如此妄自菲薄,心湖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她岂有不应之理。 书房内。 木窗敞开,一道融融泄泄的春光照耀了进来,叫萧璟长驻于此的“荒芜之地”氤氲了暖意。 沈漪垂着卷长的眼睫毛,声音温温软软与萧璟道为储君的策论。 她的玉靥矜雅从容,潆潆春光落下她的眼角眉梢。 萧璟丹凤眼不动声色地靠近,一股令他深溺,令他迷乱的暗香潆潆传来。 他嗅着,渐渐心猿意马,眸子侵噬着深重的欲-望。 “阿璟,你可是听明白了?”沈漪抬眼问道。 萧璟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 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明,明白了。” 沈漪见萧璟的模样,心觉有些怪异。 她便多看了他几眼,这才垂眸看向策论。 萧璟微舔着绯粉的薄唇,指节分明的手悄然地按了按身上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长袍。 他从喉咙溢出了声线低哑的闷哼声:“哼!” 沈漪望过来,眉尖蹙了蹙,阿璟素日喜穿玄衣,今日难得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怎生伤口会突然崩血,染红了长袍。 她的语气有些急切:“阿璟,你的伤口如何了?” 萧璟丹凤眼灼灼,他咬了咬薄唇,洇红了一片。 他望着她,语调有些低:“疼。” 沈漪心切,阿璟向来不轻易喊疼,就算是真疼了,也会故作逞强。 这次阿璟道疼,必定是实在忍受不了。 她站了起来,在书房外寻夜一与夜二的身影,却是无果。 沈漪转过身,心想顾不上太多。 她问道:“阿璟,我替你上药换裹帘可好?” 萧璟丹凤眼携裹着诡谲的暗影,心口在隐隐发颤。 他只克制地嗯了一声。 沈漪与萧璟道:“阿璟,你把长袍脱下。” 她说得淡然,萧璟却是浑身血液凝固了,丹田躁动,明晰的喉结在用力地滚动着。 他修长如玉的大手将月白色的长袍一勾,落至地上。 少年人近乎完美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宽肩劲腰,肤质冷然。 血滴在他的肌理沟壑中延绵交错,破碎又昳丽,带着别样的诱惑。 沈漪恰在书房内找寻来了药散与裹帘,走过萧璟的身边。 她凝眉望着他身上的伤口,替他取下染血的白色裹帘。 女子的素手纤纤,玉肌冰肤,不经意间触及萧璟的肌理。 萧璟整个身躯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心,狂跳如雷,耳根子迅速蔓延着一层殷红的胭色。 他与阿漪姐姐,可算是有了肌肤之亲? (本章完) 第22章 依恋不舍 萧璟的丹凤眼深深噬着沈漪的侧颜,黛眉开娇似远山,肌肤莹彻腻白。 宛若一朵清梨绽放,雅极致极。 他的目光逐渐放肆,从玉靥滑落,掠过脖颈,停驻在拥雪成峰的楚腰上。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萧璟呼吸深重了几分,眼中祟欲在燃着。 他想与阿漪姐姐肌肤相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沈漪却丝毫不知萧璟不安分的心思,她只心疼地望着他身上的伤口。 玉色的肌理之间,刺眼的血痕纵横交错。 尤是后背那一大道狰狞的刀伤,是阿璟为了护着她才会为“暴民”所伤。 她小心翼翼地拿着裹帘擦拭着血滴,指尖蹭磨过的肌理都燃起一股不可言喻的灼热,来回游离,经久不散。 萧璟修长的手指揪着袖口,指节洇红了。 他敛目,遮掩住眸底沸涌的焰火。 沈漪怕弄疼萧璟的伤口,不由贴近了些许为他上药。 如幽兰清雅的气息尽数打落在他的肌理上,激起他一阵颤栗。 萧璟既是煎熬,又是欢愉不已。 能与阿漪姐姐有肌肤之亲,是这四年当中的他从未奢望过的。 可一旦触及过她的玉软香躯,心底的贪欲便开始无可遏止。 他想要在阿漪姐姐那里索取得更多,更多。 沈漪纤长的手指将白色裹帘缠裹着萧璟的伤口,过了须臾,她语气温柔道:“阿璟,好了。” 她目光触及他第三次发红的耳根,心下还是有些诧异,阿璟畏惧炎热至此。 萧璟尚且还沉浸在他的“美梦”当中,他怔然地望着沈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薄唇。 他半哑着声音道:“有阿漪姐姐在,真好。” 沈漪失笑,到底阿璟还是这般诚挚纯真的心性。 她望了望天色,轻声道:“阿璟,天色不早了,将近宫门下钥时辰,我该是回沈侯府了。” 萧璟的眉眼瞬间染上了一层失落,他丹凤眼幽幽地望着沈漪。 他抿了抿薄唇,低着声音道:“阿璟到东宫门外送阿漪姐姐。” 沈漪这次看出了萧璟对她的依恋,心下感慨。 阿璟在深宫中可谓是孑然一身。皇上的宠信并非真心,太傅亦在暗中将他养废。 偏生阿璟救过她两次性命,还如此信赖她,那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阿璟落得前世万箭穿心,裹尸马革的凄惨下场。 她眸光转了转,状似无意问道:“阿璟,太傅待你何如?” 萧璟丹凤眼深黯,道:“太傅待阿璟甚为和蔼,不似其余少傅待两位皇兄一般严厉。” 沈漪心下一凛,好一个和蔼的太傅,身为太子太傅,自是佐储君明政务,通策论,却还不及皇子的少傅。 阿璟纯善,被他们骗得好苦哪。拆穿太傅真面目一事,迫在眉睫。 她敛下思绪,语气软柔:“原是如此。” “阿璟,我先行回沈侯府,该日再来东宫寻你。”沈漪唇角荡漾温柔似水的笑意,对着萧璟道。 萧璟目光暗了暗,他沉默着点头。 半盏茶后。 沈漪已从东宫离去已有半晌。 萧璟依旧立在原地,金黄色的光线描绘着他挺拔如玉的身躯,他丹凤眼渐渐卷裹着炙烫幽烈的痴慕。 目光那样专注,那样虔诚。 他就这样一直站着,望着沈漪袅袅娜娜走远,直至消失不见的方向。 阿漪姐姐。 阿璟该是何如,才能把你彻底留在阿璟身边。 沈漪从皇宫回到沈侯府,已是日暮时分。 彩云满眼醉朦胧,彤霞灿烂冉玉红。 西溪苑。 沈漪素靥平静地研究着从重生归来便摆好的棋局。 忽而,她声音淡然吩咐道:“花枝,命人暗中彻查太子太傅的身世,事无巨细。” 花枝自小伺候沈漪,忠心耿耿,自沈漪与她透露了贺元帝欲对沈侯府下手后,心惊过后,她为沈漪办事愈发沉稳老练了。 她恭敬答道:“是,小姐。” 言毕,她便朝着苑外走去。 沈漪的清眸凉沁沁,凝望着棋局形势。 白子已是冲突黑子的重重包围,已然开始反攻。 她执起白子落下,一黑子被击杀,捻起被击杀的黑子扔至棋篓。 知己知彼,方能杀彼,此彼为太子太傅。 …… 华乐宫。 萧明鸢半依偎在崔贵妃的怀里,她容貌俏丽,娇纵道:“母妃,沈漪在纶城治理水患一事上大放异彩,长安城的士族门阀皆是对她叹绝不止。” “还有楚王世子登门认错,请求沈漪再续婚约,她气性那般大,众目睽睽之下扔掷玉连环,叫众人帮她作证与楚王世子恩断义绝。可恨的是,众人竟还对她唯命是从。” 她眼底划过一丝妒忌:“儿臣实在不甘心。明明儿臣才是父皇和母妃最宠爱的公主,凭什么沈漪的风头能越过儿臣去?” “你呀!”崔贵妃像是拿萧明鸢无可奈何似的,点了点她幼女的额头。 她红唇幽幽:“春朝节过后,沈漪的风头再也越不过你去了。” 萧明鸢眼睛一亮,从崔贵妃的怀里抬起头,有些急迫问道:“母妃,果真是如此?是何人要对沈漪下手?” 崔贵妃拨弄着鲜红的寇丹,道:“永宁,此事你莫要多问,只需作壁上观。” 沈漪相貌出众,气度风流蕴藉,放眼整个长安城的簪缨贵族,甚至皇宫里头,也没有哪个女子能及得上她。 只可惜,她注定沦为牺牲品,要怪就只怪她不会投胎,生在沈侯府。 崔华锦恰在帘子外,将萧明鸢与崔贵妃母女二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积聚着的恶气总算是吐了出来。 昨日的沈漪完全失去她的掌控,萧临涉登门请求再续婚约,沈漪竟是浑然不顾他的低头认错,所行所举透露出对他的厌恶。 这令她极为不安,沈漪不再心仪萧临涉,那她便不能借此蹉跎沈漪,叫其贵女傲骨折下,卑贱至落入尘埃。 她甚至会有一种极其荒谬的直觉:沈漪会与她抢萧璟,她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崔华锦悄无声息地退下,她近乎怜悯地想道。 看来,沈漪是得罪了皇宫某位贵主了。沈漪太过得意忘形,不过数日,便要从高处陨落了。 她笑得妖妖娆娆,如此一来,还是她胜沈漪千百倍。 …… (本章完) 第23章 痴心妄想 是夜。 明月高挂苍穹,清辉坠落在皇宫的红墙绿瓦上。 东宫。 烛火摇曳,氤氲了一丝暖意。 萧璟坐在书案前,低垂着深目,纤直浓郁的眼睫毛覆下一片暗影。 他薄唇洇了洇,染上了蛊惑的淡粉色。 棱骨分明的大手在雕刻着一小像,她素靥矜雅,眸光潋滟流转,纤纤玉手执着一本书。 正是阿漪姐姐为他讲解史书策论的模样。 刻下最后一刀,注上纪日:贺元二十一年桐月辛日。 萧璟将小像拢在掌心,目光虔诚炙热。 四年以来,这是阿漪姐姐第一次来东宫,叫他喜不自胜,值得他深记在心间上。 “殿下。”夜一在门外毕恭毕敬道。 萧璟抬眸,眸底尚且还侵染着细绵入骨的祟欲。 他声音低沉:“进来。” 夜一走了进来,一本正经地将厚厚十数本奉上,恭敬道:“殿下,今日卑职与夜二在长安城搜寻了诸多男欢女爱,风花雪月的话本。” “请您过目。” 今日他突发奇想,殿下未经人事,身边就连伺候的宫女也没有一人,想要得到沈小姐的芳心,怕是要几经周折。 故此他与夜二寻来长安城时值备受追捧的情事话本,殿下习得“经验”,必定是事半功倍。 他与夜二为了殿下与沈小姐早日修成正果,可真真是操碎了心。 萧璟眉色冷漠,不为所动。 夜一却已然将话本放至书案的旁侧,道:“殿下,卑职告退。” 说罢,他转身朝着书房外面走去。 萧璟随手一翻,恰是翻到一旖旎画面。 桃花树下,郎君的大手箍住女郎不盈一握的腰肢,两人的额头抵着,四目相对。 他渐渐俯下身,闭目吻住她嫩生生的唇瓣,气血涌动。 女郎伸出莹润如玉的手臂,勾住郎君的脖子。 极尽缠绵,春光生生不息。 倏忽,萧璟如避蛇竭,话本被他扔落至地上。 慢慢地,他冷白的脸庞,脖颈,耳根子,胸前的一大片肌肤,都染上了赤红。 他十指紧攥,胸膛在一起一伏着。 书房内,唯有萧璟沙沙的呼吸声。 脑海中,萦绕着沈漪未施粉黛而如朝霞映雪的玉靥。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素齿朱唇,阿漪姐姐生得如此之貌美。 他痴痴慕慕盼盼,丹凤眼透出渴望又不敢触及的深焰。 若能亲吻阿漪姐姐,他甘愿为之摈弃他的性命。 他在痴心妄想着,阿漪姐姐会心仪他,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 时间如流水,缓缓流淌着,春朝节如期而至。 春朝节是北襄国传承已久的节日,寓意春回大地,鸣凤朝龙。 贺元帝将在皇宫设夜宴,举国同庆,并嘉奖太子与沈侯府在纶城治理水患有功。 夜宴前一个时辰。 一宫装女子语气幽幽问道:“一切可是准备妥当了?” 宫女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在畅音阁点燃了迷香,并无人察觉。” 宫装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待春朝节过后,沈侯府嫡长女的清誉扫地,迫使嫁入楚王府。 …… (本章完) 第24章 臣女不愿 …… 春朝节夜宴。 月华如水笼罩在泱泱皇城的红墙绿瓦之上,屋檐上的苍龙似要腾空而起,一片威压之意。 夜宴尚且还有半个时辰伊始,宴会已有朝臣及女眷落座,传出阵阵交谈的欢笑声。 崔华锦今日特意盛装着扮,她一袭绯红的广绫长尾鸾袍,珠围翠饶。 她耳侧紫玉芙蓉珰,一双媚眼似含春意,盈盈朝着长安城年轻的公子哥儿望去。 须臾,她又收回了视线,径直将酒樽清酒饮下一小口,腮晕潮红,风娇水媚。 不少士族门阀的子弟仿似已被崔华锦勾走了魂,他们直直地望着她,心中泛起涟漪。 崔府小姐性情率直,明艳动人,有幸与她交谈,便会被她区别于长安城贵女的恣意坦荡所吸引。 她当真是一朵艳丽又多情的解花语。 其中不乏已有未婚妻的男子,在心里扼腕叹息。如此妩媚的美人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当真是可惜。 数个贵女望着她们的未婚夫毫不掩饰的目光,她们脸色微微发白,却还在维系着端庄姿态。 然暗地里,手帕几欲被她们搅断,暗自感伤。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她们何尝不想像沈小姐一般果决,可世间总是对女子多有苛责。 她们既没有沈小姐的惊世之才,亦没有沈小姐有爹娘,大哥,还有太后皇姑祖母撑腰。 如若她们断然退婚,勿论长安城的唾沫星子能将她们淹没,府中父族也会将她们视为辱没门楣的耻辱,赶她们至家庙常伴青灯。 萧临涉立在一众公子哥儿当中,换作往日,他的目光必定是紧盯着在华灯之下分外妖娆的崔华锦,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剑眸晦涩不明,一言不发。 “沈侯爷,侯爷夫人到——” “沈公子,沈小姐到——” 忽而,传来太监长长的通报声。 众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循着太监通报声的方向望去。 沈自山与顾清微在前,他们年少夫妻,感情甚笃。 沈策浓眉深目,身姿伟岸。 沈漪落后两三步,着了一身白,容颜如梨花照水,清雅矜然。 她一步步款款走来,玉骨冰肌,风流蕴藉。 众人眼前一亮,沈小姐与崔小姐容貌各有千秋,皆是出众的美人儿。 只不过,沈小姐为百年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气度与才智决断,是自小失散于崔府的崔小姐远远及不上。 萧临涉的目光不由追随着沈漪,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疼痛感在他脑袋蹦起,疼得他呼吸急促。 梦魇半夜缠绕他的脑海,似也影响了他的心境。 从前他觉得这样的她无趣寡淡,如今她待他冷清,反而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再有他得知了他皇伯父与父王要着手对付沈侯府,他于她有愧,心中又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崔华锦留意到萧临涉异样的目光,心里一个咯噔。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沈漪转变了性子拒绝他,他倒是念起沈漪的好来了。 她拿起手帕掩嘴,目光含着青幽幽的笑意。 可那又如何呢?今日有贵主对付沈漪,沈漪不足为惧,只堪为她的手下败将。 沈漪恰是与崔华锦的目光对上,她眸光清泠泠,泛起一丝浅薄的锋芒。 她凝眉,仿佛要将对方的心思看透。 崔华锦微愣,她下意识地避开沈漪的视线。 待她反应过来,暗自恼怒不已,她为何要对沈漪心虚,想要加害沈漪的人又不是她? 她不过是隔岸观火,等着看沈漪从高处落至泥地罢了。 男女不同席。 沈自山与沈策到朝臣与士族子弟那处。 沈漪与顾清微在女眷处落座。 李国公府的嫡长女李瑾瑜与翰林府嫡次女徐若曦走过沈漪的身边,她们向顾清微行了一个礼,道:“沈侯爷夫人。” 顾清微笑地点头:“李小姐,徐小姐。” 李瑾瑜与徐若曦这才走到沈漪身边,她们目露着欣喜又有一丝心疼,低声道:“漪娘,当初听闻楚王世子到沈侯府退婚,我们实在气极,那等负心汉,全然忘记了你昔日你对他的恩情。” “我们派人几次到沈侯府拜帖,想与你见面,贵府皆是称你生病不宜见人,好让我们担心,误以为你伤心过度,卧床不起。” 她们无比庆幸道:“好在你只是去了纶城协助太子治理水患,回来之时享誉美名。数日前楚王世子再登门认错,听此你的举动,我们才知道,你是彻底放下了。” 沈漪望着从前的闺中密友,恍如隔世。 前世,她嫁入楚王府后得知萧临涉属意崔华锦,光是为了与他和离,便是心力憔悴,无暇顾及与她们联络感情。 这辈子,她与萧临涉退婚后,便前去纶城,故此错过了她们的拜帖。 “倒是让瑜娘与曦娘为漪娘担心了,我实在有愧。”沈漪动容,前世一个个遗憾,仿佛都会在这辈子弥补。 她曾怨过苍天负她,却未曾料到,会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李瑾瑜与徐若曦嗔怒地望了一眼沈漪,半是埋怨道:“漪娘你这说的是何话,我们自小是手帕交,感情甚笃,你再说这些客套话,我们可要恼你了。” 沈漪笑得温柔,语气软柔道:“漪娘认错,当罚。” 她心中的思绪渐渐飘远。 沈侯府,李国公府,翰林府皆是百年世家大族,向来是相互扶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贺元帝打压沈侯府,自然不会放过李国公府与翰林府。 自沈侯府覆灭后,李国公府与翰林府先后为贺元帝找个理由治罪,可笑贺元帝美名曰“念及旧情”,罢免李国公与徐翰林士的官职,将他们以及府中亲人逐出长安城,流放边疆。 流放途中,两府的男子突发为“暴徒”所杀,女眷被奸淫掳掠。 灭绝人性,惨不忍睹! 沈漪笼回思绪,她心似铁,目光凛冽。 贺元帝为君不仁不慈,手段极其残忍,她合纵百年世家大族,势必要将这皇权颠覆! 萧临涉悄然地望着笑靥清甜的沈漪,他心中满是苦涩。 曾经唾手可得的笑颜,如此对他而言,已是奢望了。 “皇上驾到——” 只听得太监阴柔的通传声。 天子仪仗浩浩汤汤走来,贺元帝身穿着明黄色龙袍,龙眸锐利逼人,一片威严之意。 太后在其左侧,依次为太子萧璟,四皇子萧楚恒,六皇子萧是安,永宁公主萧明鸢,最后为妃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齐下跪,对着贺元帝毕恭毕敬道。 贺元帝居高临下地望着俯首跪着的众人,沉吟不语。 不知是否错觉,他的目光在沈漪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沉着声音道:“平身,落座。” “今日为春朝佳节,不论国事,只当寻常夜宴。众爱卿与家眷当以尽欢。” 众人谢主隆恩,落座。 沈漪微微垂眸,眼中泛起杀机。 沈侯府世代忠良,为北襄国至死不懈,呕心沥血,换来的不过是满门抄斩,就连她三岁的侄儿,也没有逃过一劫。 贺元帝,前世种种血债,她当以铭记于心,要他十倍奉还! 萧璟丹凤眼灼灼地望着沈漪,透出炙烫幽烈的暗影。 自他看过那些旖旎的话本后,心间的欲-望在作祟。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丹唇,一股燥热在丹田沸涌着,明晰的喉结在用力地滚动着。 渴望而不敢触及,痴慕而不敢言语,唯恐招来阿漪姐姐的厌弃。 沈漪似有察觉地抬起头,对上了萧璟燃着焰火的视线。 她的心尖微动,阿璟亦是如此。 皇后为贺元帝用极其恶毒的五色药散所杀,今日是皇后的忌日,贺元帝却以春朝节为由,将皇后祭拜的事宜推后一日。 贺元帝心思昭然若揭,他戚然有鬼,令皇后死后也不得安宁。 阿璟却是丝毫不知情。 沈漪对着萧璟唇角莞尔。 萧璟呼吸一重,他丹凤眼的焰火愈发深噬。 阿漪姐姐的唇,花香玉软。 他在肖想着。 萧临涉一直留意着沈漪,自是发现她与萧璟之间的目光往来流转。 他心中被妒忌填满。 沈漪原本是他的未婚妻,她以前也是一心一意待他,眼里断不会有旁人。 如今竟是让萧璟这个竖子趁虚而入了。 酒过三巡。 贺元帝忽然道:“太子。” 萧璟丹凤眼深黯,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姿挺拔如玉,挺鼻薄唇,萧疏轩举。 他声音清冷:“儿臣在。” 贺元帝极为器重太子,毫不掩饰他对萧璟的偏爱:“此次你前去治理水患,阻拦了左丞相与夏侯将军的阴谋,成功护住了护城堤岸。” “不可谓不是功不可没,朕赏你黄金万两,赐掌管行台尚书。” 一众臣子目光微变,太子已是尊贵至极,区区黄金万两,不过是小事。 但掌管行台尚书,皇上无疑是在给太子实权呐。 皇上可真是故剑情深,皇后娘娘病逝多年,皇上依旧惦记着皇后,爱屋及乌,煞费苦心为太子登上皇位铺路。 萧璟眉色未有波澜,只道:“儿臣谢父皇赏赐。” 贺元帝龙眸暗沉,深看了萧璟一眼,道:“太子肖朕。”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赐太子掌管行台尚书来得更重。 皇上此意分明指他心中继承大统的人选唯有太子一人,旁人永远也越不过太子去。 萧楚恒脸色阴沉,他紧紧攥住拳头,骨节在咯吱咯吱作响。 就连素日不争不抢的萧是安目光也闪了闪,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萧璟。 沈漪齿冷,她隐隐猜出了贺元帝的意图。 他分明是想将阿璟养废,不断捧杀阿璟,让阿璟招来无数人的妒忌与记恨。 贺元帝心中真正想护着的另有其人。 贺元帝的龙眸在众人环视一圈,最终落在沈漪身上,语气带着不可抗逆的威仪:“沈侯爷,沈公子,沈小姐,听赏。” 沈自山,沈策,沈漪亦从座位上站起,向着贺元帝道:“臣/臣女在。” 贺元帝语气沉沉:“沈侯府所出的嫡长子与嫡长女,协助太子治理水患有功,赐沈侯府良田百亩,黄金千两。” 沈自山等人齐声道:“臣/臣女谢过皇上。” 贺元帝用深不可测的目光打量着沈漪,他笑言道:“沈侯爷教养出一个好女儿。” 沈自山心里突地一跳,若是在从前,他指不定听不出贺元帝语气中暗含的杀机。 他道:“皇上谬赞。” 贺元帝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沈小姐与楚王世子退婚一事在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朕略有所闻。” “昨日楚王世子求到朕这里来,请求朕为他做主,他心中已有悔意,想与沈小姐再续婚约。” 他龙眸睥睨着沈漪,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却莫名让她感觉隐含的压迫与威胁:“你可愿再给楚王世子一次机会?” 萧临涉的心莫名揪了起来,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漪。 她可愿再给他一次认错的机会。 如若可以,他必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伤透了她的心,让她心灰意冷,毅然而然地离他远去。 众人哗然。 是啊,楚王世子与沈小姐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却因崔府小姐横插一脚,闹得恩断义绝。 数日前,沈小姐在沈侯府大门的石阶之上扔弃玉连环的决绝模样,他们还历历在目。 原本以为沈小姐与楚王世子再无重圆的机会,万万没想到,楚王世子竟是会求到皇上此处,皇上亦答应为楚王世子做主。 如此看来,楚王世子与沈小姐的婚事还有转机。 萧璟眉骨一戾,他丹凤眼浸染出浓重的杀意。 沈自山心中发寒,漪娘所言不假,皇上想要打压沈侯府之心,极为迫切。 他能容忍他为北襄国尽忠身死,但绝不容忍夫人与他的一双儿女受苦受难。 太后的凤眸一厉,她正欲阻止贺元帝。 沈漪对上了贺元帝胁迫探究的目光,素靥平静,眸光清泠泠。 她语气淡然如水,话中深意却格外坚定:“臣女不愿。” (本章完) 第25章 与君永决 华灯摇曳,落在宴席之中的素衣女子上。 她经珠不动凝两眉,通身矜雅从容的气度。 沈小姐竟是公然拒了皇上,落下皇上的面子! 众人心里陡然一惊,不由为沈漪捏了一把汗。 皇上刚登帝位之时,昔日与他抢夺皇位的手足,非死即残。 朝中臣子向来畏惧皇上的龙威,从不敢忤逆皇上的旨意。 萧临涉心口一窒,那股无边无际的疼痛感又无端生起。 沈漪厌恶他至此! 他望了一眼萧璟,俊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是不是此狼子野心的竖子在从中作梗,他早就知道萧璟鬼魅伎俩。 贺元帝额心一跳,胸腔积聚着郁火。 他身居皇位太久,已经太久没有人敢挑战他的威严。 没想到竟是沈侯府一个不起眼的丫头片子。 崔贵妃伺候贺元帝多年,自是清楚龙心已怒。 她红唇幽幽,适时添了一把火:“早就听闻沈小姐性情果决,在皇上面前也不逞多让。” 萧明鸢绮丽的脸庞又惊又怒,沈漪自持沈侯府的权势与皇祖母偏袒,太过得意忘形,连这天下姓萧都忘记了。 她阴冷地望着沈漪,欲让其亡,先让其狂。沈漪这嚣张火焰很快便要熄灭 沈漪身姿亭亭,不卑不亢。 她款款地朝着贺元帝行了一个礼,语气未有波澜起伏。 “自楚王世子登门退婚,诉他心仪之人为崔府小姐,斥臣女为无趣的木头人,既是他不喜臣女,臣女断没有苦苦哀求的道理。” “恰逢纶城水患,沈侯府向来有家训,为国尽忠,死而后已。臣女不才,私以为儿女情长,及不上国家大事。” “故此臣女与大哥前来纶城协助太子治理水患,臣女在纶城数日,看到了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更是心觉臣女与楚王世子那份虚无缥缈的感情微不足道。” 沈漪眸光似残垣断壁留下来的素雪,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那时,臣女望着涛涛洪水,似为臣女作证,从此与君永相决。” 众人心神俱震,耳边萦绕着沈漪平静却蕴含力量的声音,重重敲击在他们的心上。 好一句私以为儿女情长,及不上国家大事! 好一句从此与君永相决! 沈小姐这一份胸襟,她心系着黎民百姓,先人后已,勿论长安城的贵女,就连男子也为之折服,甚至是自愧不如。 贺元帝龙眸凌厉,沉沉地注视着沈漪,未语。 夜宴的气氛陡然一肃。 沈漪玉靥冰肌,两颊青丝随着清风荡漾。 她任凭贺元帝的审视,未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不错,这便是她绝了贺元帝心思的筹码。 沈侯府忠心耿耿,先祖辅佐北襄国几代君主,披肝沥胆。 治理纶城水患,沈侯府亦是立下大功,她的名声远播。 贺元帝敢逼迫她与萧临涉成婚,那就不要怕天底下悠悠众口的指责! 良久,贺元帝抚掌大笑,似乎极为开怀:“朕所言不假,沈侯爷确实教养出一个好女儿,堪为女中诸葛。” “既然沈小姐不愿,朕就此作罢。” 沈漪眸光澄澈,眉间清冷如雪。 似乎,她早有预料贺元帝会为她“胁迫”而妥协。 她对着贺元帝微微倾身行礼:“臣女谢皇上恩典。” 贺元帝龙眸微阖,他摆了摆手:“回座。” 沈自山,沈策还有沈漪折回座位。 沈漪素白色的裙角如一朵清梨绽放,她稍稍抬起头,眸光潋滟流转。 此生,她与萧临涉再无瓜葛。 前尘往事,皆是消弭不见了。 萧临涉心落落的,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他几乎是怨恨沈漪的,与君永相决这句薄凉又残忍如斯的话。她是如何能说得出口呢? 她想要与他一刀两断,他偏不顺遂她的意。皇伯父欲对付沈侯府,他保全沈漪的性命,让她欠着他的恩情。 楚王爷面沉如水,他鹰眸闪过了一丝狠绝。 沈漪敬酒不喝喝罚酒,她落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清誉也是咎由自取。 有人黯然心伤,则有人欣喜若狂。 萧璟丹凤眼渐渐积聚着浓炽的飓风。 他唇尖洇了殷红的色泽,昳丽蛊惑。 阿漪姐姐已与萧临涉已彻底绝了可能。 肖想得到阿漪姐姐,又更近一步了。 崔华锦自萧璟出现后,她含着春光的眸光频频望着他,欲拒还迎。 她深谙笼络男人之道,今日花了十二分心思打扮,势在必得叫他眼前一亮。 却是让她始料未及,他一分一毫的眼神都没有看向她,竟是目光一动未动地凝视着沈漪。 他眼中的情愫太过纯澈炙烫,清晰可辨。 崔华锦差点将酒樽失手跌落,萧璟眼中是奢望,是想扼制却愈发汹涌的欲-望。 她简直是不可置信。 萧璟是皇上最宠爱的太子,贵不可言,龙章凤姿。 他也会苦恋一个女子? 还是沈漪那样乏味无趣的木头人,怎及她动人之姿的十分之一? 崔华锦最终只能泄气地收回目光,心中尽是不甘。 若是萧璟领略她的风情,必定是流连忘返,很快便将沈漪抛诸脑后。 沈漪回到座位上。 顾清微轻轻地拍了拍沈漪的手。 沈漪心里暖流淌过,她的血肉至亲,便是她与贺元帝抗衡的最大底气。 宫女上前为沈漪添茶,始料不及,她的手发颤,茶水抖落。 今日沈漪着了一身白,茶渍落在裙摆上,显得格外刺眼。 宫女眼睛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她语气惶恐道:“沈小姐恕罪,奴婢一时失手,还请沈小姐到畅音阁换下衣衫。” 沈漪眸光淡淡地望着宫女。 宫女心里一个咯噔,她微微垂头,躲避着沈漪的视线。 慢慢地,沈漪唇角浮起一丝似有却无的笑意,她语气平静道:“如此甚好。” 宫女垂着的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诚惶诚恐的模样:“沈小姐,请。” 顾清微心觉有些怪异,却见沈漪轻轻对她摇了摇头,她心中一定。 漪娘向来心有丘壑,她信漪娘。 宫女在前,沈漪在后,离开了宴席。 萧临涉望着沈漪袅袅娜娜的身影,他剑眸晦涩不明,他随之而去。 萧璟丹凤眼透出燃起凉焰,眉色与发色是浓郁又纯粹的漆黑,衬得他绯红的薄唇昳丽天成。 他起身,亦是无声无息离去。 皎璧澄辉,莹珠悬夜。 前去畅音阁的宫道,静得非比寻常。 沈漪一步步走得徐缓款款,她清眸澄澈,沁出凉意。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畅音阁的门前几步外。 宫女神色毕恭毕敬,做出请的姿势,道:“沈小姐,请。” 沈漪走近,闻到了一股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不过一瞬,便觉心口与身体有些发热起来。 她眸光泛起冷芒,果然有诈。 用迷香如此下作恶毒又浅薄的手段,丝毫不畏惧沈侯府与太后皇姑祖母的怒火。 背后之人除了贺元帝,又能有何人? 一旦事成,她身败名裂,连累沈侯府的名声,爹娘,大哥,还有皇姑祖母伤心愤怒,必定会为她讨回公道。如若贺元帝偏袒,诛杀几个宫人顶罪便就此揭过,沈侯府与皇姑祖母只能与他周旋,耗费心力。 贺元帝心思昭昭,一刻也容不得沈侯府。 忽而,沈漪的清眸渐渐迷离,她纤纤玉手轻揉眉心。 她身姿摇摇欲坠,晕阙在地。 宫女惊诧,这迷香竟有如此大的功效,沈小姐未曾进入畅音阁,已是被迷倒。 惊诧过后,她差点喜极而泣,主儿交代的事儿成了! 主儿许诺她,事成之后即刻送她出宫,她便可与家人团聚了。 夜宴。 太后年事已高,皇上向来以孝道为先,特意命人送太后回慈宁宫歇息。 而沈漪前去畅音阁已有半个时辰,仍未归来。 崔华锦望着沈漪空缺的座位,她心中的一口恶气总算是吐露出来。 沈漪哪,今日过后,卑贱如污泥,任人唾弃。 任凭沈漪抢占了先机,比她早与萧璟相识。 可那又如何呢?从今往后,配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她一人。 萧明鸢更毫不掩饰她眼中的畅快之意,她故作担忧道:“沈小姐似乎离开宴席已久还未回来,莫不是出了何意外?” 她的目光望向男席那头,语气有些暧昧:“楚王世子亦不在宴席当中。” 话音一落。 一众女眷脸色变了又变。 李瑾瑜脸色冷了下来,道:“永宁公主慎言,沈小姐已在皇上与众人面前道明她对楚王世子没有一丝情义。” “你又何必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顾清微起身,目光望向崔贵妃。 她出身清河顾氏,气度高贵典雅:“纵使贵妃娘娘要治臣妇一个不敬之罪,臣妇也要讨个说法,永宁公主此话究竟是何意?” 崔贵妃恨铁不成钢地望了一眼萧明鸢,明明此事她已吩咐过永宁置身事外,只需隔岸观火。 永宁偏生要插一脚进来,惹火上身。 她正欲说话。 萧明鸢却已抢占道:“本宫不过是猜测罢了,沈侯爷夫人又何需动如此大怒?” 她望着畅音阁的方向,道:“沈小姐前去畅音阁多时未归,实属蹊跷,我们何不一探究竟?” 众人脸色古怪,永宁公主言之凿凿笃定了沈小姐出了意外,沈小姐确实是久去未归。 那永宁公主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崔贵妃脸色微僵,平日里她太过娇纵永宁,以致于永宁心思太过赤诚,轻易被人看透。 她试图打着圆场:“沈侯爷夫人,永宁不过是担心沈小姐罢了。” 顾清微却是不吃崔贵妃这一套,她语气冷然:“贵妃娘娘,永宁公主是何意,臣妇一清二楚。” 她没有一丝退让:“若是漪娘并非永宁公主所言,贵妃娘娘又待何如?” 自皇后病逝后,崔贵妃掌管六宫,位同副后,宫中嫔妃,朝臣之妇,哪一个在她面前不是毕恭毕敬? 而沈侯爷夫人在她面前咄咄逼人,永宁不过一时口快,对方竟是不依不饶。 沈侯府果真是嚣张跋扈,自持劳苦功高,皇上打压沈侯府,乃沈侯府自取其祸。 她的语气也不禁冷了下来:“是非曲直,诸位随本宫前去畅音阁便知。” “如若是永宁错了,本宫绝不包庇。” 顾清微颔首:“那便依贵妃娘娘所言。” 崔贵妃红唇勾了勾,可怜沈小姐聪明一世,却有如此愚蠢的娘亲,竟招来众人前去看嫡亲女儿的丑态。 当真是可笑至极。 一行女眷朝着畅音阁,有人目露着担忧紧张,有人全然看好戏的目光。 在畅音阁十数硅外,便听到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起起伏伏。 已是成婚的女眷了然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她们神色惊愕。 难道这真是沈小姐与楚王世子在颠龙倒凤? 可方才她们把沈小姐决绝之心看得真真切切。 未成婚的闺中贵女羞红了脸。 萧明鸢望向顾清微,冷哼道:“沈侯爷夫人,事已至此,你又有何话可说?” “没想到素来知书达礼的沈小姐竟然会做出如此污秽不堪的事情,白日宣淫,无某苟合。” 她嘴角勾起讽刺的笑意:“沈小姐在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她在父皇面前拒了楚王世子的认错,背地里却不知廉耻地与他勾搭。” 顾清微面色未有一丝慌乱,道:“门未打开,永宁公主又怎知里头是漪娘?” 崔贵妃在心中发笑,沈侯爷夫人果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既如此,本宫便成全。 她一声令下:“把门打开。” 门一推开,香艳的画面映入众人的耳中。 地上一对男女交缠,他们身上一丝不挂,遍布着刺目惊心的红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未婚女子窘迫得不敢抬头,就连成婚的臣妇也是惊叹不止,这一场情事,实在是激烈。 萧明鸢掩住眼睛,她指责道:“荒唐,沈小姐实在荒唐。” 崔华锦在心里怜悯想道。 沈漪自诩端庄自持,如今清誉尽毁,待她醒来,想必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崔贵妃似笑非笑地望着顾清微,道:“沈侯爷夫人,你还有何话要说?” “这里好生热闹,发生了何事?”身后,传来了一道清雅矜然的声音。 崔贵妃等人的笑意一僵,尽是不可置信。 众人惊愕回首。 沈漪折了一支桃花,素靥未施粉黛,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容颜与身段竟比桃花还要柔桡轻曼几分。 她眸光浅薄,透出泠泠的锋芒,清容雅步走来。 萧璟立在沈漪身后,他丹凤眼浸染出深戾的杀意,掠过崔贵妃与萧明鸢,崔华锦几人身上。 他薄唇洇了似血的殷红。 敢欺辱阿漪姐姐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个都不会。 (本章完) 第26章 反戈一击 明月皎皎,少年郎的骨相是一等一的好,眉高眼深,颜丹鬓绿。 只是他眸底侵噬出来的孤戾叫人毛骨悚然。 崔贵妃心头一凛,关于太子她不愿回想的记忆翻涌而来。 太子十一岁那年,她正值圣眷正浓,崔府也随之水涨船高,楚恒颇受皇上重用,掌管礼部。 她私底下与嬷嬷提及太子不过是运气好,有个早逝的母后。若非如此,太子这个位置怎么也轮不到萧璟来做。 无意间为永宁听了去,永宁容貌生得肖似她,她对永宁多有宠爱,是以养成永宁心口如一的坦率性情。 永宁心有不忿,到太子面前奚落一番。那时太子一言不发,永宁出了一口恶气,高傲地转身离去,却没发现,身后之人目光是何等的阴戾残忍。 翌日。她华乐宫养得十分精细的两个波斯猫横尸宫外,猫舌头割了下来,一条送至她面前,一条送至永宁面前。 饶是她久在深宫见惯各种阴谋诡计,也心惊十一岁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狠戾,更勿论不谙世事的永宁,被吓得魂飞魄散,接连高烧几日。 偏生皇上极为宠爱太子,她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崔贵妃雍容华贵的面容一阵青白交加,沈漪逃过一劫也就罢了,为何还和太子这玉面罗刹走在一起? 萧明鸢亦然,她又惧又怒。 她畏惧萧璟,怒的是沈漪竟然没有中了她的失魂香。 不错,她从母妃那处得知要对沈漪下手,用的是令人意乱情迷的清香。 她早已恨极沈漪,一个臣子之女,处处夺她这唯一皇女的风头。简单的情香又怎么能泄她多年积压在心头的恨意,她瞒着母妃,命人偷偷地在情香中混入失魂香。 一旦沈漪动情时吸入失魂香,轻则记忆错乱,重则神志不清。 顾清微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她虽然知道漪娘聪慧,但还是不由捏了一把汗。 她目光直直地望向崔贵妃,语气发冷:“贵妃娘娘,永宁公主此前便意有所指,漪娘换衣衫久久未归,楚王世子恰逢亦不在宴席当中。” “如今众人来到畅音阁,有一对男女在交欢,未曾看清两人相貌,永宁公主便笃定那女子是漪娘。” “贵妃娘娘,永宁公主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话说得直白又锋利。 在场的女眷哪一个不是深谙内宅之道,她们隐隐约约猜测到真相。 她们意味深长地望着萧明鸢,永宁公主与沈小姐究竟有何仇怨,竟然如此恶毒算计沈小姐。 幸而沈小姐手段更胜一筹,否则,她今日便会身败名裂,沦为长安城人人鄙夷的笑谈。 崔贵妃心底几欲吐血,事到如今,她哪里还不明白,沈漪识破了她们的计谋,还将她们当做猴子来戏耍! 她定了定神,未回答顾清微的问话,竟是质问起沈漪起来:“沈小姐,你到畅音阁换衣衫为何久久未归?” “与你一同前来畅音阁的宫人又是在何处?” 沈漪清眸流转,望向畅音阁,眉头一蹙,收回了视线。 似乎这才发现里头不堪入目的一幕。 她玉靥冰彻滑腻,眸间笼着一层寒烟,语气徐缓软柔:“臣女换下衣衫过后,路经桃林,清辉洒落在生得正好的桃花上,甚美。臣女便命宫人先行告退,借着月色,一人赏花。” “却没想到,在桃林遇到了太子殿下。” 萧璟丹凤眼灼灼,深深映着风姿绰约的沈漪。 他声音携裹着重质感的低哑:“确实如此,孤在桃林与沈小姐相遇。” 有太子作证,崔贵妃的质问便不攻自破。一众女眷在心里如是想道。 只是她们百思不得其解,听闻太子殿下性情清高孤冷,纵使他自小养在太后的慈宁宫,与沈小姐亦是不理不睬。 为何今夜他会偏袒沈小姐? 一直默不作声的崔华锦目光隐晦地望着龙章凤姿的萧璟,几乎是被他眼中蕴含着的炙烫刺疼了心。 沈漪逃过一劫,令她大失所望。 萧璟如此维护沈漪,叫她怨怼不已。 她始终想不明白,沈漪究竟有哪般好,他才会对沈漪另眼相看? 忽然,顾清微走过萧璟身边,对着他行了一个礼:“太子殿下,今日永宁公主无端污蔑漪娘,还请您彻查此事。” 崔贵妃手指鲜红的寇丹一折,竟是硬生生折断了。 好一个出身清河顾氏的顾清微,丝毫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好一个心思深沉的沈漪,令本宫骑虎难下! 她试图在粉饰太平:“太子殿下,沈侯爷夫人,此事不过是误会一场,永宁不过是心系沈小姐的安危,无意诋毁沈小姐的清白。” 李瑾瑜冷哼出声:“依臣女看来,永宁公主之心并非如此。” “臣女尚且记得,贵妃娘娘曾道,若是永宁公主错了,贵妃娘娘绝不包庇。” 崔贵妃与萧明鸢对着李瑾瑜怒目相对,道:“你!” 李国公府一门三公,底蕴丰厚,崔贵妃不能拿李瑾瑜如何,她自然不会畏惧崔贵妃与萧明鸢。 她亦朝着萧璟道:“臣女恳请太子殿下为沈小姐做主。” 萧璟眉骨深沉,他看向沈漪。 沈漪眼波温柔如水,她语气轻柔:“太子殿下,此事还需烦请您。” 蓦然,萧璟的眼中燃起了一股幽烈的深焰,心口在轻轻发颤。 为阿漪姐姐所需要的感觉,叫他浑身血液沸涌起来。 他声音低沉:“来人,彻查此事。” 话音刚落,几个禁卫军走进畅音阁,将里头两个神志不清的两人翻过身来。 宫女身上掉落一块玉佩,在地上滚了数步,众人望了过去。 玉佩上头刻着永宁二字,正是萧明鸢的公主封号。 萧明鸢惊怒交加:“本宫的玉佩为何会在此?” 崔贵妃媚眼一凛,直直地望着沈漪,似乎要将对方看出一个洞来。 是她小瞧沈漪了,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沈漪素靥平静,眸底渐渐凝起一丝浅薄的杀意。 春朝佳节夜宴,他们煞费苦心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她又怎能不回敬一二? (本章完) 第27章 手段高明 萧璟侧首,丹凤眼虔诚专注地望着运筹帷幄,从容矜雅的沈漪。 他明晰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散发着滚滚热度。 阿漪姐姐若想杀谁,他甘愿为阿漪姐姐手中最锋利的刀。 只奢求着阿漪姐姐能…… 萧璟脑海中顿时浮现起话本旖旎的画面,女郎攀附在郎君的怀中,她笑靥甜甜,眼眸凝着潋滟的欢喜,亲吻着郎君的唇角。 心口祟欲在肆意沸涌。 只奢求阿漪姐姐能怜他,亲他。 畅音阁的禁卫军再将交欢的男子翻过正面,随意扯过一块布披在这对男女身上。 他们回禀萧璟:“殿下,男子为崔贵妃华乐宫的太监总管明公公,女子为永宁公主宫里的三等宫女,她身上带有皇上赐给永宁公主的玉佩。” 这祸水竟然反是往崔贵妃与永宁公主身上引去了。 一众女眷不由望向着了一身白的沈漪,素服花下,淡雅如仙。 她们心中一惊。 这一局分明是针对沈小姐而来的,计谋虽是浅薄,但极其恶毒,若是一着不慎,沈小姐中了计后果不堪设想。 沈小姐却能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一局,还在如此简短的时辰,将崔贵妃宫中的明公公捉来,再将永宁公主的玉佩带到畅音阁。 任凭诸多女眷深思良久,亦是想不明白,沈小姐究竟是如何做到,还做得滴水不漏。 沈漪眸光清泠泠如素雪,思绪飘回半个时辰前。 宫女见沈漪晕阙在地,她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走了过去,嘴里说着歉意的话,语气却是极为欣喜:“沈小姐啊沈小姐,您千万不要怪奴婢,奴婢也是有苦衷的。” 走到沈漪面前,宫女俯下身,正欲将沈漪拖进畅音阁。 沈漪缓缓地睁开清眸,淡然如水地望着宫女。 宫女如遭雷劈,她吓得几欲丧魂失魄。 她扑通一下跪地,瞠目结舌道:“沈,沈小姐,您,您不是中了迷香吗?” 沈漪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纤纤玉手轻轻拂去衣衫的灰尘。 她目光平静,居高临下地望着宫女:“是何人指使你?” 宫女面色惨白,战战兢兢道:“沈小姐,奴婢断不能说的,一旦奴婢说出来,奴婢性命不保不打紧,还会连累宫外的家人。” 沈漪语气徐徐缓缓,话中之意却是让宫女面如死灰:“你用迷香暗害我,难道就不怕我身后的沈侯府与太后娘娘?” 宫女脚底冒起一股寒意,她心中悲凉,是啊,沈小姐与贵妃娘娘,还有永宁公主,这三者皆是她得罪不起的贵主,她只有死路一条。 沈漪淡着声音道:“若你供出背后的主使之人,我可保你家人性命。” 宫女眼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既是她注定活不成,留住家人性命也是好的。 她声音凄然:“沈小姐,崔贵妃许诺奴婢提前出宫的恩典,命奴婢在畅音阁布下迷香,再引诱您过来,待您走进畅音阁意乱情迷,楚王世子便会与您有肌肤之亲。只是不知,楚王世子为何不曾前来。” “而永宁公主则是赏赐奴婢黄金百两,命奴婢在迷香混入失魂香,若在动情时吸入,轻则记忆错乱,重则神志不清。” “这一切都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身不由己啊!” 沈漪唇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贺元帝,崔贵妃,永宁公主,他们三人的手笔一个比一个大。 她清眸澄澈,不过须臾,心中便有了决断:“你把永宁公主常佩带的饰品带在身上,再将华乐宫的太监总管引来,一同走入畅音阁。” 宫女神色惊惶,她不可置信地望姿容出众的沈漪。 沈小姐如此大胆,竟敢公然与崔贵妃娘娘还有永宁公主作对。 要知道,崔贵妃娘娘深得皇上宠爱,永宁公主是皇宫中唯一的皇女。 她泣不成声道:“贵妃娘娘与永宁公主睚眦必报,沈小姐您命奴婢如此做,她们必定会记恨您的。” 沈漪的玉靥未有一丝动容,声音如碎冰落地,溅起一丝凉沁沁之意:“那又如何?” 宫女心下一惊,她忽而想起长安城关于沈小姐沸沸扬扬的传闻,沈小姐足智多谋,助太子殿下识破夏侯将军与左丞相的阴谋。 今日春朝节夜宴,皇上亦是称赞沈小姐为女中诸葛。 沈小姐仿似是从未把她们当做对手。 “是,奴婢明白。”她脚如灌铅地离去。 沈漪立在原地,清风徐来,吹动起她素白的裙裾,宛若一朵芙蓉花绽放。 畅音阁旁侧是桃林,缤纷的花瓣盈盈坠坠落下,美不胜收。 她一转身,清眸微微诧异。 萧璟正立在不远处,他眉骨深戾,俨然是将沈漪与宫女的对话听进了耳中。 他心中杀意翻腾。 阿漪姐姐,他虔诚奉在心尖上,不敢,不舍,不忍亵渎的阿漪姐姐。 她们是怎么敢欺辱阿漪姐姐? 沈漪清眸凝视着萧璟眼中的戾气,心间一动。 她朝着他走去,轻轻地拂了拂他的肩膀,语气软柔:“阿璟不必为我如此动怒,我无事。” 女子的玉手腕白肌红,再是轻盈不过,却轻易将他心中沸涌的戾气,一寸又一寸压回深处。 萧璟丹凤眼席卷着幽幽的焰火,他薄唇抿了抿。 他眉间自责,声音半哑:“阿漪姐姐,阿璟无用,不能时时刻刻护着阿漪姐姐。” 沈漪对着萧璟清浅一笑,语气轻柔几分:“阿璟怎会无用,半个时辰后我有一件事需要阿璟帮忙。” 两人却是没有发现。 藏匿在假山背后的萧临涉,他剑眸深黑,俊脸深沉如水。 今夜他忤逆了父王,不曾前去畅音阁。 一是他笃定沈漪聪颖过人,如此低劣的计谋,她必定会识破,不会中计。 二是他心中有愧,当众与沈漪有肌肤之亲,会损她的清誉。 只是让他始料不及,萧璟这居心不良的无耻之徒竟然趁虚而入,在沈漪面前邀功。 骤然,萧临涉的额心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撕裂疼痛感,他疼得冷汗直流,背靠着假山急促地呼吸着。 眼前。 萧璟的相貌比起如今不过十四岁的少年郎,成熟了许多,长眉斜飞入鬓,目若点漆,薄唇上布着一层青渣。 他一身戎装,满身威肃杀意,提剑直指萧临涉,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萧临涉,你害死了阿漪姐姐,害得沈侯府满门抄斩,今日我亲手杀了你,为阿漪姐姐与沈侯府报仇。” 萧临涉的青袍已被汗水打湿,他双目苍茫。 他于沈漪有愧,已打定主意娶她为妻,与她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又怎么会害死她? 思绪笼回,沈漪对着萧明鸢莞尔一笑,无声道:永宁公主,这一局,您输了。 她素来心知永宁公主向来记恨着她,今日她便利用永宁公主这一点。 崔贵妃望见沈漪的神色,心下一沉。 永宁性情坦率,沈漪如此挑衅,永宁必定会中沈漪这个蛇蝎女子的毒计。 她欲阻止萧明鸢:“永宁……” 却已是来不及了。 萧明鸢心中怒意升腾,她俏丽的脸庞布满阴冷之意。 她斥道:“沈漪,本宫的玉佩为何会出现在畅音阁,这必定是你的阴谋,窃取本宫的玉佩陷害本宫!” “明明在畅音阁神志不清,清誉尽毁的人本该是你!” 众人哗然,永宁公主此番话无疑是不打自招了。 没想到永宁公主这般恨毒了沈小姐。 沈漪眸光澄澈,语气不卑不亢:“永宁公主请勿污蔑臣女,臣女在桃林折了一支桃花,恰逢遇到了太子殿下,如何能窃取您宫中的玉佩?” 她上前一步,反问道:“倒是臣女想要问问永宁公主,为何在畅音阁清誉尽毁,身败名裂之人本该是臣女?” 萧明鸢目光闪烁,一时哑然。 永宁公主这番姿态,又坐实了她的恶行。 李瑾瑜目露着怒意,为沈漪抱打不平:“贵妃娘娘,沈小姐究竟是哪里对不起永宁公主,永宁公主竟是要下如此狠的手?” 顾清微向前端庄得体,如今她脸上愠怒,幸得漪娘识破了她们的毒计,若是中了计,她几乎不敢想象。 她目光清冽地望着崔贵妃,为了沈漪寸步不让:“贵妃娘娘,您说过绝不会包庇永宁公主。” “您该是如何处置永宁公主?” 崔贵妃心中恨意难平,永宁的话何错之有? 沈侯府功高盖主,皇上打压沈侯府,欲对沈漪下手。沈漪非但抗旨不从,还敢陷害永宁。 沈漪实在可恨至极。 她苍白无力地为萧明鸢辩解:“口说无凭,你们如何能证明是永宁下的手?” 萧璟丹凤眼晕染着瘆人的血红,他薄唇凉薄,声音冷彻入骨:“来人,将永宁公主押至慎刑司,待查明她的罪证,将她处置。” 须臾。 两个禁卫军丝毫不顾及萧明鸢的公主身份,将她提起拖着下去。 萧明鸢惊怒交加,慎刑司可是审查身份卑贱的宫人的用处,她堂堂北襄国最受宠的公主,如何能降尊纡贵 而萧璟向来狠戾,她落在他手中,死不如生呐。 她目光戚戚地看向崔贵妃,道:“母妃,救儿臣!” 崔贵妃忍着对萧璟的惧意,色厉内茬道:“太子殿下,虽然您贵为储君,但永宁同为皇女,您无权处置永宁!” “太子无权处置,哀家有!”身后,传来了太后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不可抗逆的威压。 崔贵妃艳丽华贵的脸庞一白,她不禁神色恍惚,皇上分明是请太后回慈宁宫,为何太后又会折返夜宴,还会循着畅音阁而来。 太后身穿着金色朝服,发髻上的凤凰展翅欲飞,她在宋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来。 众人齐齐屈身行礼:“太后娘娘吉祥。” 太后凤眸逼向崔贵妃,尽是威仪:“崔贵妃跪下,其余人等平身。” 崔贵妃媚眼闪过一丝恨意,她代掌凤印多年,许久没有受过如此耻辱。 奈何北襄国最是注重孝道,她不得不跪。 她强自扯出一抹笑容:“母后,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母后要如此责罚臣妾?” 太后凤眸凛然地望着崔贵妃,语气严厉:“永宁公主心思歹毒,残害臣女,如太子殿下所言,拖她至慎刑司审问,查明证据后择日发落。崔贵妃教女不善,禁足半个月。” 她的目光望向陈淑妃,道:“陈淑妃,宫中除去病逝的皇后,唯你与崔贵妃育有皇子,崔贵妃禁足半个月期间,你代掌凤印,管理六宫。” 宫中嫔妃脸色微变,看好戏有之,妒忌有之。 陈淑妃是江南水乡女子,性格恬静,向来不争不抢。 太后一道懿旨下来,陈淑妃代掌凤印,若还想在宫中不争不抢, 陈淑妃目光闪过了一丝暗芒,她朝着太后行礼道:“臣妾谨遵母后懿旨。” 崔贵妃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幼疼惜长大的萧明鸢被毫不留情地拖去慎刑司,被太后安上心思歹毒的恶名,她心如刀割。 她掌管多年的凤印被陈淑妃夺取。 这一切都是为沈漪所赐! 崔贵妃媚眼杀机四伏,如同一把毒箭朝着沈漪刺去。 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沈漪素靥矜雅,绀黛羞春华眉,她眸光淡然地回视着崔贵妃狠毒的目光。 此局,她赢了,大获全胜。 萧璟深望着沈漪。 他的眸光从她的云鬓缓缓落下,延绵经过姿色天然的玉面,落至柔桡轻曼的腰肢上。 阿漪姐姐之貌美,总叫他暗生觊觎之心。 阿漪姐姐之聪颖,令他慕艾沉沦。 隔岸观火的崔华锦未受牵连,她频频望向萧璟,不由为之一震。 她十年流亡,游走在各色男人之中,以她手段,用她美貌,魅惑了无重数男人的心。 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眼中如此纯粹如此炙烫的思慕。 崔华锦恍然大悟,原来以往的男人不过是流于表面,垂涎她的美色。 萧璟对沈漪眼中的痴慕才不是作伪。 她心中满是妒忌,发了疯地妒忌。 向来被她看不上的沈漪得了萧璟一颗赤诚之心,凭什么?沈漪既没有她的花容月貌,亦没有她的解语风情。 崔华锦眼中泛着青幽幽的光芒,自她为崔府寻回,第一次出现在长安城的夜宴当中,她看到风仪款款的沈漪,便是将沈漪当成潜在的对手。 而后,确实如此。 她不甘心,若是她没有与崔府走散,她也会像沈漪一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风流蕴藉。 她暗生妒忌,故此煞费苦心抢走沈漪的未婚夫,让沈漪成为长安城的笑话。 这一次,她也不例外,她要抢走原本倾心于沈漪的萧璟。 …… 处置完崔贵妃与萧明鸢后,太后便下令让众人打道回府。 顾清微与宋嬷嬷各自在太后左右两侧。 向来从容不迫的沈漪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脑海中萦绕着与萧璟分别前,他丹凤眼的深影,有黯然,有不舍,还有几分焰在眸底的悲寂。 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忌日,阿璟却是不能堂堂正正地祭拜皇后娘娘,而畅音阁一事,是阿璟在竭力维护她。 “皇姑祖母,娘亲,今日一事,是太子殿下帮了漪娘一个大忙,漪娘尚未与他郑重道谢。” “故此,漪娘欲前去东宫。”忽然,沈漪唇瓣轻启,语气软柔道。 顾清微与太后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出彼此的深意。 她们异口同声道:“漪娘,你去罢。” 沈漪颔首,她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袅袅娜娜走去。 东宫。 残月如钩,凉薄的清辉从苍穹之之上落下。 萧璟立在皇后生前栽的树。 他眉色与发色是冷漠又纯粹的漆黑,丹凤眼沉着萧索之意。 月色将他挺拔如玉的背影拖得长长的,带着无限的寂寥。 夜一与夜二神色不忍,每年的春朝佳节,举国同庆,而太子殿下却只能在夜宴过后,孑然一身立在皇后种下的树,以表哀思。 “阿璟。”耳侧,传来了女子低低的,软软的潆潆之音。 萧璟蓦然回首,丹凤眼的悲凉渐渐消散。 他沉寂的心怦然跳动。 (本章完) 第28章 阿璟想你 萧璟停驻在原地。 他丹凤眼一眨未眨地望着容颜皎皎若清梨的沈漪,绯红的薄唇紧紧抿着,几欲抿成一条直线,氤氲出了绯色。 她眉间荡漾着温柔与心疼,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那么近,又似那么远。 萧璟心间筑起的城墙本早已摇摇欲坠,此刻更是关不住他的贪念。 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儿时仅有母后在他身边,母后疼爱他,总会轻轻摸着他的头,可他看到母后眼中一如既往地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他六岁那年一个深夜,向来坚强的母后突然抱着他失声痛哭:“我早就知道,他心属她人,可我呀,在十三岁那年,在城墙上遥遥相望,便对他一见倾心,再见钟情,不管不顾想走到他的身边。” “故此,他被贬斥,我便央求父亲向皇上请旨赐婚,陪他共贬柳城,试图感动他的心。可到头来,他终究还是为了那个人,容不下我,也容不下我的阿璟。”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可笑又可悲的。” 自从母后病逝,他没有欢愉胜意可言,只有漫漫清清的长夜。 但阿漪姐姐出现在他暗无天日的贫瘠之地里,犹如滋润的甘雨,令他心生奢望。 他仅有的奢望,亦只有阿漪姐姐。 他想自私地占有阿漪姐姐,亲吻她的唇,抱着她,向她索求更多,更多。 因为沉溺的滋味,太过诱人,他无法抗拒。 萧璟丹凤眼深黯,心口,丹田,甚至是四肢百骸皆是萦绕着不可抑止的祟欲与燥热。 阿漪姐姐,不要厌弃,不要拒绝,不要离开阿璟。 沈漪已是走至萧璟身边,语气柔和:“阿璟,今夜我陪你一同拜祭皇后娘娘,可好?” 夜一与夜二心神惧震,他们惊愕地望着素衣飘然,玉面淡拂的沈漪。 春朝节自古以来是北襄国传统的佳节,这对天底下众人意义非凡。 纵使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殿下为储君,祭拜皇后娘娘一事,也不能破例,这可会招来天底下的谩骂,还有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沈小姐心如磐石,她想做的事总是如此坚定,不可动摇,无可畏惧。 与楚王世子退婚之事是,纶城水患之事是,今日祭拜皇后娘娘之事亦是。 倏忽,萧璟的眸底携裹着炙烫幽烈的飓风,一一溃涌而来。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有阿漪姐姐陪着阿璟,什么都好。” 沈漪眼眸清华潋滟,颔首。 夜一与夜二眼眶微微湿润,自从母后病逝后,殿下高处不胜寒,孤清一个人。 幸好有沈小姐,幸好。 他们转身,前去把守着东宫的大门。 一盏茶的功夫后。 皇后的牌位配享太庙,有禁林军把守,今夜无法进入。 沈漪与萧璟在皇后生前栽的树祭拜。 她眼中透出凉沁沁的微光,阿璟应是不知道,明面上宠爱他的贺元帝,实则是杀害皇后娘娘的侩子手。 太庙摆放着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有重重禁林军把守,他们根本无法潜入太庙皇后娘娘的牌位祭拜。 贺元帝其心歹毒至极,他害得皇后娘娘惨死,甚至在皇后娘娘死后,也不得让皇后娘娘安息。 纸钱燃起,跃起明明灭灭的火苗。 沈漪侧头望了一眼骨相殊绝的萧璟,轻声道:“皇后娘娘,您在九泉之下还请放心,太子殿下已是长成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沈侯府会倾尽全力扶持太子殿下登基。” 至于贺元帝害死皇后娘娘一事,即使时隔多年,贺元帝欺世盗名,隐藏得再深,总能抽丝剥茧,找出证据。 待到他日真相大白,贺元帝也应是被诛杀,还惨死的皇后娘娘一个安息。 她亦有私心,阿璟生性纯真善良,他登上皇位以后,绝不会像贺元帝一般心思狠戾,不念旧情,对沈侯府赶尽杀绝。 萧璟眉色专注地深望着沈漪,不动声色地朝着她靠近半步。 像是在冰封雪地里濒临失温的小狼崽,眷恋地朝着那一丝温暖靠近,再靠近一点。 须臾,他棱骨分明的大手执起一樽清酒,在玉案上倒下六杯清酒。声音低沉:“母后,儿臣为您准备了您最喜欢的桂花酒,儿臣敬您三杯。” 沈漪听得心尖一抽。 畅音阁种下一片桃林,阳春三月桃花始盛开,连绵不绝,美仑美央。 正是贺元帝命宫人种下的,皆因他道皇后生前最喜欢喝桃花酒,种下一片桃林,以寄他的哀思。 长安城人人皆叹,皇上十年如一日对皇后如此敬重,实属难得。 如今阿璟却是说皇后最喜欢饮桂花酒,与之截然相反。 她齿冷,贺元帝究竟干了多少欺世惑众的恶心事儿,钟情桃花酒的又是何人? 萧璟拿起酒樽,三杯饮下,明晰的喉结在滚动着。 些许清酒滴落在他线条漂亮的下巴上,显得昳丽天成。 月下少年郎,世无其二。 沈漪心下一叹,阿璟的皮相确实是生得一等一的好。 萧璟眼尾渐渐洇红,他拿起酒樽,仰首痛饮而下。 倾洒的清酒更多,滴落在他深陷的锁骨上,晕染湿了他的长衣。 再将酒樽放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漪黛眉一凝,她望向萧璟,心头一紧。 阿璟这是在借酒消愁。 慢慢地,萧璟冷质感的肌肤染上了一层蛊惑的殷红。 他的丹凤眼迷离,与沈漪四目相对,眼中的炙烫深重了几分。 忽然,萧璟脚下踉跄了半步。 沈漪纤纤素手扶住了萧璟,语气关切:“阿璟你可是喝醉了?” 萧璟的呼吸带着清冽的酒香味,他高大的身躯覆下一片深重的暗影。 猝不及防地,他看似凉薄实则炙烫幽烈的嘴唇凑近沈漪耳边,眼中侵噬着思慕,半哑道:“阿璟想你,很想,很想。” 温热而潮湿的气息打落在沈漪的耳尖,她清眸讶异,心底闪过一丝快得抓不住的微妙情愫。 萧璟深嗅着沈漪清雅的香气,他眼中燃起凉焰。 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母后,阿璟想你。” 沈漪听此,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萧璟将沈漪难得一见的窘迫尽收眼底,眼中缀着深欲。 阿漪姐姐,对不起。 未经你允许,便已对你生起觊觎之心。 阿漪姐姐,对不起,阿璟是如此卑劣地想要贴近你。 慈宁宫内。 太后坐在上座处,她凤眸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亮光。 她看向顾清微,道:“清微,你觉得太子如何?” 顾清微微微一愣,方才在畅音阁,太子对漪娘的袒护,她是看在眼里的。 她思忖片刻,温着声音道:“太子相貌出众,萧疏轩举,自然是极好的。” 迟疑了片刻,顾清微道:“太子似对漪娘有意。” 太后点头,她转动手中的佛珠,缓声道:“太子曾在哀家的慈宁宫数年,他对漪娘的心思,哀家隐隐有所察觉。” “不过漪娘早与楚王世子有了婚约,哀家佯装不知。但如今漪娘既是退了婚约,或许太子不失为一个良婿。” 顾清微凝思须臾,她说出了她的担忧:“皇姑母,夫君与我道明,皇上对沈侯府已是心生不满。” “皇上向来宠信太子,他日若是皇上对沈侯府下手,太子恐怕会……” 太后冷哼一声:“贺元帝宠信太子是假,当年皇后并非病逝,而是皇上下的黑手。” 顾清微惊诧:“皇上向来敬重皇后娘娘,怎么会是杀害皇后娘娘的凶手?” 太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皇后是个可怜的女人……” …… 夜宴过后,一众朝臣打道回府。 畅音阁一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永宁公主竟是用迷香暗害沈小姐,欲让沈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意乱情迷,清誉尽毁。 幸而沈小姐聪颖,识破了永宁公主的计谋,再有太子殿下为沈小姐作证,否则永宁公主的阴谋一旦得逞,沈小姐身败名裂,下场怕是极为凄惨。 太后娘娘勃然大怒,当场斥崔贵妃教女不善,将其禁足半个月,责令崔贵妃交出凤印给陈淑妃代管。 永宁公主则是押入了慎刑司,待证据确凿后,再听候发落。 众人哗然震惊。 永宁公主已是贵为皇宫的唯一一个皇女,崔贵妃娇纵,皇上亦是将其视为掌上明珠,她为何要对沈小姐下此毒手? 而崔贵妃则是代掌凤印多年,听闻陈淑妃性情恬淡,不争不抢,乍然代管凤印,这此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最让他们惊诧不已的是,太子殿下向来生性高傲,眼高于顶,为何他偏偏对沈小姐施于援手? 太傅府。 傅远道身穿着青色长袍,面容儒雅谦润。 只是,他眼中溢满了阴郁之色:“沈漪,沈小姐,她的手段果然是高明至极,在皇宫中掀起那么大的风浪,竟还能全身而退。” “难怪她能将老夫的恩师左丞相逼死。” 底下站着两个年轻门客。 一墨衣门客面容闪过了一丝狠意,道:“太傅,沈小姐坏了您与左丞相的大计,留着她,怕是会成为心头大患。” “势必要尽快将她铲除!” 白衣门客眸光闪了闪,一言不发。 傅远道摇了摇头,沉着声音道:“经此两事,足以看出沈小姐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好对付。” 墨衣门客心有不甘,道:“难道就如此放过沈小姐?” 傅远道嘴角浮起诡异的笑意,俊雅的脸庞显得有些瘆人:“敢逼死老夫的恩师,沈小姐实在狂妄至极。老夫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她?老夫要慢慢折磨她,先从她沈侯府的血肉至亲下手。” 他盯着他不良于行的腿,声音残忍而冷酷:“沈策,沈公子善剑善骑射,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只可惜呐,将会在不日后的春猎中从惊马摔落下来,沦为一个双腿残疾的废人。” (本章完) 第29章 旖旎贪梦 …… 是夜。 明月无声无息悬于枝桠之上,皎皎清辉演漾在敞开的木窗。 萧璟似真醉了,他禁闭着丹凤眼躺在床榻上,冷白的肌肤晕染着昳丽的胭色。 玄衣长衣被他拉扯下来,露出一大片肌理块块分明,分毫不差的胸膛,散发着炙烫的热度。 少年郎眉高眼深,薄唇绯红,身姿修长挺拔。 在月色的映衬下,有种动魄惊心的欲感。 梦中。 窗外冬雪纷扬,银装素裹。 坤宁宫里头燃着地龙,暖意宸宸。 小阿璟坐在书案前,他绷着脸,正襟危坐,手中持着毛笔在练字。 他的年岁虽小,写出来的字却是刚劲有力,萧肃如松。 皇后竭心竭力,将小阿璟教养得很好。 “阿璟。”身后,传来了皇后温温柔柔的声音。 小阿璟丹凤眼缀着星辰,他放下毛笔,走下书案。 他一板一眼道:“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蹲下身子,将小阿璟抱在怀里,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阿璟,练字可是累了。” 小阿璟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摇头,瓮声瓮气道:“母后,儿臣不累。” 皇后忍俊不禁,她的阿璟呀,总是如此懂事,又是如此故作老成。 画面恍然流转。 夏日炎炎,深木阴阴正可人。 沈漪坐在萧璟旁侧,她未及金钗之年,已初绽倾城之姿,玉软花柔。 她清眸望着他额际的汗水,递给他一条手绢,语气温柔:“阿璟,擦汗。” 一股似有却无的幽香暗暗传来,萦绕在萧璟的鼻间。 萧璟棱角分明的脸庞丝毫看不出异样,心间却是荡起了不可名状的涟漪。 他接过沈漪的手绢,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越:“谢谢阿璟姐姐。” “沈小姐,太后娘娘有请。”忽而,慈宁宫的宫女在门外道。 沈漪站起,与萧璟道了一声:“阿璟,我先行离去。” 看到他颔首,她这才风仪楚楚地朝着门外走去。 门内只留萧璟一人,他丹凤眼幽烈地注视着沈漪的手绢。 良久。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绢凑近挺直的鼻子,深嗅着。 那时的萧璟不懂心间沸涌的情愫,正是为贪嗔觊觎。 画面再飞逝翻转。 萧璟目露着虔诚的痴慕,明晰的喉结在用力地滚动着。 他眼尾洇着瑰丽的红色,棱骨分明的大手箍住沈漪恰似花拂柳的腰肢。 那样深情,近乎乞怜:“阿漪姐姐,对不起,阿璟忍不住了,阿璟要亲吻你了。” “阿璟甘愿把性命交由阿漪姐姐处置。” 薄唇落下,覆在沈漪的绛唇之间。 贪恋地汲取她唇齿之间的甘香,欲罢不能。 萧璟修长如玉的大手从沈的腰肢抬起,捧着她的脸颊,丹凤眼滚烫的泪水落下。 阿漪姐姐的唇,如同想象中一般,足以将他溺毙,叫他心底祟欲与热血在沸腾。 此生若得阿漪姐姐一句心仪阿璟,他死而无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璟已是从醉酒中醒来,呼吸深重,胸膛在一起一伏着。 须臾,他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长发是浓郁又纯粹的漆黑,不扎不束,容颜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他丹凤眼静静流淌着思慕。 他的贪嗔爱痴欲,皆在这个旖旎梦中。 母后已是病逝,终究成了他一生大憾。 而关于对阿漪姐姐经久数年的深欲,他已是难以遏止了。终是会有一天,尽数倾涌而出,成痴成狂。 …… 夜愈深。 明月藏匿在乌云之后,稀疏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光芒。 慎刑司。 禁室一片漆黑,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与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如今已是三更天,萧明鸢在此坐立不安,难以入眠。 她已是崩溃欲绝,她自小锦衣玉食,深受父皇母妃宠爱,不食人间烟火。 怎会料到,落魄至此。 “吱——” 忽然,墙角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萧明鸢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母妃救救儿臣!” 一边对着沈漪极其恶毒地谩骂着:“沈漪,你这个心思歹毒的贱人,本宫绝对不会放过你!” “本宫恨不得啖你的肉,饮你的血!” 大抵是母女连心。 崔贵妃从噩梦中醒来,惊魂未定地喊道:“永宁,本宫的永宁!” 她的心腹宫女芳箬匆匆赶来,她神色不忍道:“娘娘这是梦魇了?” “娘娘您忘了公主已被太后娘娘下令,关在慎刑司。” 崔贵妃华贵雍容的脸庞狠狠一僵,她眼中含着切切的恨意,她怎么会忘了她不谙世事的永宁被沈漪所害,关入了慎刑司受苦?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沈侯府教养出来一个好女儿,害得本宫的永宁如此凄惨,本宫绝不与他们善罢甘休。” 皇上已生起铲除沈侯府之心,她不妨再火上浇油,让他们沈侯府众人一个比一个死得凄惨。 芳箬深以为然,沈小姐手段狠戾,一丝一毫余地都不给公主。 娘娘报复沈侯府与沈小姐,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她问道:“娘娘,如今公主被囚禁在慎刑司,公主身份尊贵,怎么能受得了这种苦?” “娘娘您可有法子将公主救出来?” 崔贵妃脸上的狠意褪去,她心痛地闭上了眼睛,众目睽睽,证据确凿,再有太子与太后偏袒沈漪,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再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青光:“本宫修书一封,你趁着天未亮送到国师那处。” 芳箬心一抖,声音亦是在发颤:“娘娘,此举不妥,国师已是看破红尘,不理俗世。” 崔贵妃艳丽的红唇勾起笑意,似悲凉,似恨意,她讽刺道:“他看破红尘,不理俗世,当初又何必来招惹本宫?” “那本宫算什么,永宁又算什么?” 芳箬心下大惊,她忙回过头环顾了一圈华乐宫,再三确定没有人才放下心来。 她低声道:“娘娘,小心隔墙有耳。这等秘辛,绝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崔贵妃嘴角似悲似讽的笑意收敛,她眼中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语气幽幽:“本宫意已决,芳箬你不用再劝。” “毕竟是他这十几年来欠本宫与永宁的。” …… (本章完) 第30章 鹿死谁手 …… 此时已是四更天。 泱泱的皇宫笼罩在漆黑如墨的苍茫夜色中,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崔贵妃的华乐宫走出来,又警惕地朝着国师所住的蓬莱居走去。 蓬莱居处于皇宫最北隅,此处环境清幽,流水潺潺。 若是在日出之时,轻雾萦绕,仿佛置于仙境之处。 一个三十有余的男子静静打座,他身披青袍,神色悲悯,手中拿着一串佛珠在转动。 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 “叩叩叩——”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敲门声。 “国师大人,奴婢乃崔贵妃华乐宫的宫女,跪求见您一面。”芳箬凄着声音道。 侍者半夜被惊醒,见芳箬如此胆大妄为扰了国师大人的清修。 他立即走了过去,将芳箬拖走:“国师大人正值清修,就连皇上也不会贸然惊扰,崔贵妃又如何?” 啪嗒一声。 听到崔贵妃三字,国师手中的佛珠骤然掉落在地,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尽是复杂的深意。 已经十六年了,他欠下的债该是要还了。 他站起,走过门前,打开。 芳箬望着青袍飘然的国师,热泪盈眶,声音哽咽道:“国师大人,贵妃娘娘修书一封,还请您过目。” 侍者连忙告罪:“国师大人恕罪,是奴才没有及时拦住此婢女,才会让她惊扰您的清修。” 国师对着侍者摆了摆手,道:“退下,此事不得声张。” 侍者惊愕,国师大人一心只为苍生,不入俗世,不理俗务。今日怎么会应允了华乐宫奴婢的请求,竟还命他不得声张。 他默默将疑惑吞进肚子里:“是,国师大人。” 待侍者走远,芳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国师大人,永宁公主不谙世事,善良直率,昨日却是被沈侯府嫡长女所害,被关进了慎刑司。” “公主自幼锦衣玉食,哪里受过如此之大苦,崔贵妃娘娘心如刀割,茶饭不思,恳求国师大人念在当年与娘娘的情分,念在永宁公主是您的生身……” 她的话戛然而止,双手将书信奉上:“国师大人,请您救救永宁公主!” 国师眼中的深意明明灭灭,他沉默良久。 终是将芳箬手中的书信拿起,打开端详。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哪里还有平日里四大皆空的模样。 良久。 国师敛去脸上的神色,道:“你回禀崔贵妃,永宁公主一事,本国师尽全力而为。” “很快,永宁公主便会从慎刑司出来。” 得了国师的应允,芳箬喜极而泣,不枉贵妃娘娘曾与国师曾有一段不得见人的过往。 她连连磕头道谢:“谢过国师大人,谢过国师大人!” 国师转身走回堂内,他占卜观相,目光震惊。 沈侯府的嫡长女本是命相浅薄,一生凄苦,失亲人,为幽禁,最终香消玉损。 竟是有帝王之相的紫微星甘愿折损二十年寿命,十年如一日,一步一跪行数万硅,跪求为她逆天改命。 且此紫微星每日以心头血献祭,是以她命格的星鸾大动,恐会在北襄国掀起血腥风雨。 国师捡起地上的佛珠,依旧是悲天悯人的模样,仿若没有一丝一毫七情六欲。 他的话却是饱含着不留余地的杀机:“一介女流,篡改命格,实属妖异,祸国殃民。” “本国师绝不容许此祸害留在世上!” 翌日。 皇宫中出现了一个奇相,九只九尾狐在永宁公主的宫殿之上,远远未曾离去。 九尾狐命格高贵,北襄国自古以来将其视为吉瑞,如今一共出现了九只九尾狐,实属大吉之兆。 一众皇子妃嫔,宫女太监皆是惊叹不止,如此景象,若不是他们亲眼目睹,根本不敢相信。 永宁公主昨日在畅音阁陷害沈侯府嫡长女,今日她的宫殿之上却出现了高贵不凡的九尾狐。 一时间,皇宫内众人争论不休。 有人道永宁公主宫殿突现九只九尾狐,此乃神女也,应是尽快把永宁公主从慎刑司放出来。 否则会惹怒神明,招来天谴。 有人嗤道,永宁公主心思歹毒,谋害人的手段浅薄驽钝,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神女之姿? 九只九尾狐出现在永宁公主的宫殿上,不过是凑巧罢了。 而后一个时辰,又生起一个奇相。 皇上率太子,皇子,妃嫔在太庙祭拜皇后之时,苍穹之上突有百鸟朝凤,最终盘旋在永宁公主的宫殿中。 一奇相为巧合,二奇相为命中注定。 祭拜完皇后之后,皇上将自己锁在养心殿数个时辰,最终下了一道圣旨。 永宁公主陷害沈侯府嫡长女证据确凿,她虽是皇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可逃脱罪责,重打二十大板。 他身为永宁公主的父皇,教女不善,同样责不可免。 皇上亦是自禁于养心殿,不吃不喝。 皇宫众人,以至于长安城的簪缨贵族为之动容,接连两个大吉之兆出现在永宁公主的宫殿之上,已是让他们多有恻隐之心,若是执意惩罚永宁公主,怕是会冲撞这吉瑞之兆。 但皇上依旧铁面无私责罚永宁公主,还自行责罚。 试问他们怎么能不为之震撼? 慎刑司外。 萧明鸢被按在冰冷冷的木板上,她在慎刑司彻夜未眠,眼底一片乌青,身上似还残余着阵阵腐臭味。 今日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挨板子。 她只觉满心怨恨耻辱,她可是北襄国皇室唯一的皇女,身份尊贵至极。 九只九尾狐与百鸟朝凤于她的宫殿之上,她亦是命中注定的神女。 父皇为何会如此狠心,为了沈漪那个恶毒的贱人,重打她二十大板? 实在恨极,不甘至极! 啪一声。 忽然,木板重重落在萧明鸢身上。 萧明鸢失声惨叫,疼得脸色惨白。 再一板落下,又一板落下,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血肉飞溅的味道。 萧璟咬碎了银牙,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她几乎是撑着一口恶气,才没有疼晕过去。 她目光闪烁着惊人的毒厉,心中怨念滔天。 今日之奇耻大辱,本宫必定会牢记于心。 沈漪,你这个恶毒如斯的蛇竭贱人,本宫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绝不! …… 沈侯府 西溪苑。 春光荡漾,融融泄泄落在花窗上。 花枝一脸恨恨不平,对皇宫里头的吉瑞之兆嗤之以鼻:“诸如种种,莫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永宁公主心思毒辣,想让小姐您身败名裂,竟只是重打二十大板,实在是太过于便宜她了!” 自重生归来之后,沈漪已是习惯执棋对弈。 白子杀出黑子的重重包围,正欲反攻为守,黑子却骤然突增,再次试图将白子围堵剿杀。 她语气淡然如水:“永宁公主是皇上的唯一亲女,重打二十大板,已是难得。” 花枝脸上的愤怒消失,取而代替的是凝重。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皇上想要对付沈侯府之心,愈发迫切。 小姐当众识破了永宁公主的阴谋,叫长安城人尽皆知,皇上惩处永宁公主,不过是为小姐胁迫,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沈漪唇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眸底澄澈见底。 贺元帝会偏袒永宁公主,她早有预料。 只是不曾预料到,是何人有这般天大的本事,能招来九只九尾狐与百鸟朝凤,为永宁公主造神女之势,以此洗清永宁公主的恶毒之名。 “小姐,傅太傅府的探子传来密信。”门外,一护卫毕恭毕敬道。 沈漪清眸一转,望向花枝,道:“花枝,你将密信拿来。” 花枝道了一声是,便走去门外接过护卫的密信。 她再折返回来,送至沈漪的面前:“小姐,请。” 沈漪纤纤玉手将密信打开,她的清眸透出凉沁沁的锋芒。 傅太傅终是按耐不住了,想在不日后的春猎在大哥的骏马投毒,令骏马受惊,借此毁掉大哥的双腿! 那日她从阿璟口中得知太傅心有不轨之意后,故此命花枝秘密打探太傅的身世,事无巨细。 却是有意外收获,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太傅的门客竟是有命案在身,他原本是暴躁性子,在家乡与同窗争执,一时失手打死同窗,慌乱逃至长安城。 他改名换姓,性情收敛了不少,潜入傅太傅府当了门客。 抓住了这个门客的把柄,施以威逼利诱,他便成了她监视傅太傅的眼线。 而再一深查,同样发现傅太傅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 傅太傅,傅远道。 他出生时便有不良于行的病症,如同他的恩师左丞相一般,自小受到许多冷眼与嘲笑。 而他同乡的童养媳,却是从未嫌弃过他,甚至是与嘲笑他的劣童大打出手,维护他。 皆因他童养媳被她亲生父母遗弃,是被他父亲捡回来,她心生感激。 傅远道深受欺辱,立志考取功名,出人头地,报复所有曾经看不起他,凌辱他的人。 无奈家境贫苦,根本无力支撑他北上长安城赶考的银两。 是他的妻子不辞劳苦,为他积攒盘缠。 一朝高中,傅远道吐气扬眉,虽是不良于行,但他是面容俊秀,谈吐不凡,为侍郎府的嫡女相中。 侍郎问及他家中可有妻儿,他竟是答未有婚配,暗中派人回乡将苦苦等待他的妻子杀害。 可怜苦等他的妻子,临终前还握着他的衣服,痴痴地盼,死不瞑目。 沈漪敛回思绪。 她执起白子落下,眉间清冷如雪,眼中泛起浅薄杀意。 且看春猎当日,究竟鹿死谁手! …… (本章完) 第31章 觊觎占有 …… 长安城赛马苑。 春光荡漾,杨柳依依,城墙边缀满了花枝。 此处正值有几个士族门阀的少年郎在赛马,尘土飞扬,马蹄声声催急。 沈策打马在前头,领先于几个少年郎。 他生得浓眉大眼,肌肤是健康的小蜜色,身姿挺拔伟岸,整个人英俊又爽朗。 墨色衣袂被疾风吹得呼呼作响,意义风发。 在沈策稍后的少年是蔡光禄寺少卿之子蔡永元,他扬鞭催马,高声道:“沈兄,你可要当心了,我要反超你了!” 沈策爽朗一笑,道:“没那么容易!” 他亦是扬起马鞭,他的宝马良驹跑得飞快,越过蔡永元几个马的身位。 蔡永元穷追不舍。 终还是沈策第一个抵达了终点,以绝对的优势压倒。 他潇洒地跳下马,欠揍地对着蔡永元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蔡兄,你又输了。” 蔡永元第二个抵达终点,其余少年郎随后。 他被沈策“嘲笑”也不恼,赞叹道:“沈兄马术了得,我实在佩服。” 林御史之子林淮安走了过来,他亦是对沈策赞口不绝:“若论长安城何家马术最为精湛,沈兄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沈策被夸得有些羞赧,但星目中的喜意是掩饰不了的。 他不由爱怜地摸了摸他的爱马,自谦道:“这不过是追风的功劳,它可是千金难买的汗血宝马。” 蔡永元与林淮安审视着沈策的追风,目光闪过了一丝幽冷的厉芒。 他们深以为然:“确实如此,沈兄的追风如其名,风驰电掣,好叫其余马儿望尘莫及。” “春猎将至,沈兄你骑着追风狩猎,必定会狩猎得不少猎物。” 其他少年人亦在附和:“沈兄英俊潇洒,追风平稳如船舷碧海,飞快似燕掠浮云。” “沈兄少年英雄,配如此良马,绝配!” 你一言,我一语。 沈策不禁被夸得飘飘然,透明的汗珠沿着他俊朗的脸庞滑落,打湿了胸前的长衣,结实有力的肌理在一起一伏着。 他挠了挠头,道:“果真如此?” 蔡永元与林淮安在心里嗤笑,果是如此,沈策是沈侯府之中最为愚蠢之人。 不过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将其哄骗。 他们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满是钦佩之意:“那是自然,我们对沈兄的敬仰有如江水一般滔滔不绝,绝不欺瞒于你。” “来!沈兄,我们继续赛马,这几日你加以多练习,努力在春猎中拔得头筹!” “没错,我等在此预祝沈兄拔得头筹!” 沈策眼中星辰璀璨,他几乎被众人说得热血沸腾。 他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的躁动,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坐在追风上面,语气欣然道:“既然诸位如此说道,那沈某却之不恭了!” …… 风轻花落定,时辰在花落花落中缓缓地流逝着。 北襄国历来有传统,春朝佳节,春回大地,鸣凤朝龙。 而春日狩猎亦是寓意非凡。 狩猎尚武习俗,鼓舞长安城簪缨世族年轻子弟的士气,激起他们心中的沸腾热血,在北襄国奔个好前程。 好叫他们为北襄国抛头颅,洒热血,受万民敬仰。 春日狩猎前夕。 太傅府。 “太傅,沈公子近日来皆是与蔡公子,林公子等人在赛马苑赛马,风雨无阻。”探子毕恭毕敬地禀告傅远道。 傅远道面容儒雅俊秀,他已是而立之年,却仿若还是书生意气模样。 他眼中隐没着阴郁的杀气,声音流露出森森冷意:“一切可都是准备就绪。” “机不可失,这一次,老夫势必要沈策双腿残疾。” 探子望见傅远道眼中隐含的杀意,心里一凛。 太傅此人,年少时受过许多屈辱,虽是竭力装出清举姿态,但依旧隐藏不了他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阴翳。 他垂下眼眸,道:“太傅请放心,沈公子心思浅薄,他不会发现我等的计谋。” “太傅只待春猎那日,便会看到沈公子被惊马所践踏的惨状。” 慢慢地,傅远道诡异地低笑起来。妙极,实在妙极。 他自小不良于行,受过太多人的冷眼,羞辱,甚至是打骂。 就连他的亲生父母,也在私底下惋惜抱怨,为何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为何没有一副强健的躯体? 这种非常人的折腾与痛苦,伴随着他一生。 如今,令他倍受煎熬的痛苦也会加诸在沈漪的嫡亲大哥身上,简直是令他心情愉悦,无比期待。 沈漪既是敢逼死他的恩师左丞相,那就有料到有今日。 “退下。”傅远道对着探子道。 探子道了一声是,便退下。 只余下傅远道一人,他在心里轻蔑笑道。 原本以为沈漪是个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主儿,没想到这么多日多过去了,她的嫡亲大哥被盯上,她竟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 她实在令他大失所望,女中诸葛之名,她根本配不上! 是夜。 东宫。 月明风清,枝桠在轻颤。 萧璟立在书案前,烛火摇曳,打落在他俊美绝伦的脸庞上,眉骨漂亮而锋利,挺鼻绯唇。 他指节分明的大手执着一支毛笔,在细绵入骨地描绘着沈漪的姿容身段。 女子眉若远山袅袅,清眸流转,顾盼生辉。 她玉瓒螺髻,罗帷绮箔脂粉香,真真是一个素服花下,韶颜雅容的美人。 萧璟最是钟意沈漪袅袅娜娜的腰肢。 自从在梦中亲吻了阿漪姐姐后,此后在梦中,他愈发放肆沉沦。 觊觎她,占有她。 拥着她,禁锢着,两人的心口抵在一起,呼吸绵绵交缠。 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春宵恋不休。 所有求而不得的欲望,所有,皆在旖旎贪梦中一一遂愿。 一幅画已是毕了。 萧璟拿起画卷,丹凤眼透出灼灼的凉焰。 他在痴痴地望着画中人,明晰的喉结一下又一下地滚动着,肌肉脉络清晰的胸膛散发着炙热的气息。 嘶哑入骨的声音,在苍茫夜色中席卷着撩人又致命的缱绻,足以将心溺毙。 “阿漪姐姐。” “明日阿璟又能见到你了,阿璟心中不胜欢喜。” …… (本章完) 第32章 觊觎占有 …… 长安城赛马苑。 春光荡漾,杨柳依依,城墙边缀满了花枝。 此处正值有几个士族门阀的少年郎在赛马,尘土飞扬,马蹄声声催急。 沈策打马在前头,领先于几个少年郎。 他生得浓眉大眼,肌肤是健康的小蜜色,身姿挺拔伟岸,整个人英俊又爽朗。 墨色衣袂被疾风吹得呼呼作响,意义风发。 在沈策稍后的少年是蔡光禄寺少卿之子蔡永元,他扬鞭催马,高声道:“沈兄,你可要当心了,我要反超你了!” 沈策爽朗一笑,道:“没那么容易!” 他亦是扬起马鞭,他的宝马良驹跑得飞快,越过蔡永元几个马的身位。 蔡永元穷追不舍。 终还是沈策第一个抵达了终点,以绝对的优势压倒。 他潇洒地跳下马,欠揍地对着蔡永元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蔡兄,你又输了。” 蔡永元第二个抵达终点,其余少年郎随后。 他被沈策“嘲笑”也不恼,赞叹道:“沈兄马术了得,我实在佩服。” 林御史之子林淮安走了过来,他亦是对沈策赞口不绝:“若论长安城何家马术最为精湛,沈兄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沈策被夸得有些羞赧,但星目中的喜意是掩饰不了的。 他不由爱怜地摸了摸他的爱马,自谦道:“这不过是追风的功劳,它可是千金难买的汗血宝马。” 蔡永元与林淮安审视着沈策的追风,目光闪过了一丝幽冷的厉芒。 他们深以为然:“确实如此,沈兄的追风如其名,风驰电掣,好叫其余马儿望尘莫及。” “春猎将至,沈兄你骑着追风狩猎,必定会狩猎得不少猎物。” 其他少年人亦在附和:“沈兄英俊潇洒,追风平稳如船舷碧海,飞快似燕掠浮云。” “沈兄少年英雄,配如此良马,绝配!” 你一言,我一语。 沈策不禁被夸得飘飘然,透明的汗珠沿着他俊朗的脸庞滑落,打湿了胸前的长衣,结实有力的肌理在一起一伏着。 他挠了挠头,道:“果真如此?” 蔡永元与林淮安在心里嗤笑,果是如此,沈策是沈侯府之中最为愚蠢之人。 不过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将其哄骗。 他们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满是钦佩之意:“那是自然,我们对沈兄的敬仰有如江水一般滔滔不绝,绝不欺瞒于你。” “来!沈兄,我们继续赛马,这几日你加以多练习,努力在春猎中拔得头筹!” “没错,我等在此预祝沈兄拔得头筹!” 沈策眼中星辰璀璨,他几乎被众人说得热血沸腾。 他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的躁动,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坐在追风上面,语气欣然道:“既然诸位如此说道,那沈某却之不恭了!” …… 风轻花落定,时辰在花落花落中缓缓地流逝着。 北襄国历来有传统,春朝佳节,春回大地,鸣凤朝龙。 而春日狩猎亦是寓意非凡。 狩猎尚武习俗,鼓舞长安城簪缨世族年轻子弟的士气,激起他们心中的沸腾热血,在北襄国奔个好前程。 好叫他们为北襄国抛头颅,洒热血,受万民敬仰。 春日狩猎前夕。 太傅府。 “太傅,沈公子近日来皆是与蔡公子,林公子等人在赛马苑赛马,风雨无阻。”探子毕恭毕敬地禀告傅远道。 傅远道面容儒雅俊秀,他已是而立之年,却仿若还是书生意气模样。 他眼中隐没着阴郁的杀气,声音流露出森森冷意:“一切可都是准备就绪。” “机不可失,这一次,老夫势必要沈策双腿残疾。” 探子望见傅远道眼中隐含的杀意,心里一凛。 太傅此人,年少时受过许多屈辱,虽是竭力装出清举姿态,但依旧隐藏不了他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阴翳。 他垂下眼眸,道:“太傅请放心,沈公子心思浅薄,他不会发现我等的计谋。” “太傅只待春猎那日,便会看到沈公子被惊马所践踏的惨状。” 慢慢地,傅远道诡异地低笑起来。妙极,实在妙极。 他自小不良于行,受过太多人的冷眼,羞辱,甚至是打骂。 就连他的亲生父母,也在私底下惋惜抱怨,为何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为何没有一副强健的躯体? 这种非常人的折腾与痛苦,伴随着他一生。 如今,令他倍受煎熬的痛苦也会加诸在沈漪的嫡亲大哥身上,简直是令他心情愉悦,无比期待。 沈漪既是敢逼死他的恩师左丞相,那就有料到有今日。 “退下。”傅远道对着探子道。 探子道了一声是,便退下。 只余下傅远道一人,他在心里轻蔑笑道。 原本以为沈漪是个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主儿,没想到这么多日多过去了,她的嫡亲大哥被盯上,她竟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 她实在令他大失所望,女中诸葛之名,她根本配不上! 是夜。 东宫。 月明风清,枝桠在轻颤。 萧璟立在书案前,烛火摇曳,打落在他俊美绝伦的脸庞上,眉骨漂亮而锋利,挺鼻绯唇。 他指节分明的大手执着一支毛笔,在细绵入骨地描绘着沈漪的姿容身段。 女子眉若远山袅袅,清眸流转,顾盼生辉。 她玉瓒螺髻,罗帷绮箔脂粉香,真真是一个素服花下,韶颜雅容的美人。 萧璟最是钟意沈漪袅袅娜娜的腰肢。 自从在梦中亲吻了阿漪姐姐后,此后在梦中,他愈发放肆沉沦。 觊觎她,占有她。 拥着她,禁锢着,两人的心口抵在一起,呼吸绵绵交缠。 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春宵恋不休。 所有求而不得的欲望,所有,皆在旖旎贪梦中一一遂愿。 一幅画已是毕了。 萧璟拿起画卷,丹凤眼透出灼灼的凉焰。 他在痴痴地望着画中人,明晰的喉结一下又一下地滚动着,肌肉脉络清晰的胸膛散发着炙热的气息。 嘶哑入骨的声音,在苍茫夜色中席卷着撩人又致命的缱绻,足以将心溺毙。 “阿漪姐姐。” “明日阿璟又能见到你了,阿璟心中不胜欢喜。” …… (本章完) 第32章 血溅三尺 …… 贺元二十一年桐月至日,此为吉日兮良辰。 贺元帝携太子,皇子,一众士族门阀以及家眷,前往狩猎场春猎。 明黄色的锦旗绣着沧海龙腾的图纹,迎着长风抨击半空,气势恢宏。 贺元帝坐在高台之上,一派威严之意。 萧璟立在一匹黑色的骏马旁侧,身姿萧萧肃肃,腿长体修。 他的眉眼湛然若神,风骨难笔拓。 萧楚恒和萧是安两个皇子相貌也是不俗,但比起萧璟,还是输了几筹。 是以长安城不少贵女在偷偷望着萧璟,心生旖旎之意。 太子殿下向来冷清寡欲,似画中仙,镜中月,可望不可及。 究竟是哪个女子何其有幸,会得太子殿下的情有独钟? 倘若是她们的其中一人…… 她们脸颊漫起浅浅红晕,难以想象,太子殿下那样孤高的神明,破戒纵欲是什么模样? 沈漪清眸流转,将一众贵女的倾慕看在眼里。 她微微垂眸,心间一动。 恍然惊觉,阿璟已是长成风光殊绝的少年郎,不少妙龄少女对阿璟心生慕艾。 待她教与阿璟储君策论,再有沈侯府鼎力扶持,阿璟顺利登基后,自然亦会册封皇后,纳妃子。 那她与阿璟的关系应是不能像儿时一般亲密无间了。 沈漪心底生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萧璟的丹凤眼灼灼望来,眸底透出深沉似海的痴慕。 他绯红的薄唇抿了抿,喉结滚动着。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距上次见阿漪姐姐,已有数日,今日一见,如同想象一般,叫他欣喜若狂,心口怦然跳动。 沈漪今日穿了一身青色衣衫,以玉带束着,勾勒出拂柳黛腰。 她的颜色皎皎如清月,自有风流蕴藉之姿。 萧璟的眸底渐渐洇出了欲望。 心底的祟念在沸涌着,躁动着。 梦中的贪欢似萦绕在眼前,春光生生不息。 男子与女子的额际交缠着,鼻间厮磨着。 他棱骨分明的大手微微颤抖,将她的衣衫脱落,一片莹润如玉的肌肤尽数收入他的眸底。 他哪里能抵挡住这般撩人春色。 一吻落下,虔诚又炙烫。 二吻芳泽,难以遏止。 三吻流连,一枝梨花压海棠。 沈漪似有察觉萧璟炙烫的视线,她抬起头。 萧璟有些慌乱地移开侧头,耳根子迅速蔓延起红晕。 此时,还不能让阿漪姐姐惊觉他心底卑劣的祟欲。 觊觎占有阿漪姐姐,他得徐徐图之。 沈漪眼睫毛颤了颤,她方才似觉得阿璟在望着她,却是没有。 在旁侧的萧是安目光微诧,他望着萧璟发红的耳根。 他这个太子皇弟,性情孤僻清高,只能远望,不能靠近,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日竟是破天荒地耳红了? 他悄然无声地看了一眼如清梨绽放的沈漪,眼眸闪了闪。 原是如此。 在贺元帝身侧的太监抬头望了望苍穹,恭敬道:“皇上,时辰已到。” 贺元帝从高台上站起,龙眸睥睨着底下整装待发的众人,不知是否错觉,他落在沈漪身上的目光格外锐利。 他的声音沉沉滚滚:“历代先祖向来重视骑射狩猎。朕自也不例外。” “今日如往年一般,狩猎场一分为二,男女各一席。若谁拔得头筹,朕重重有赏!” 众人齐声道:“臣/臣女谢主隆恩。” 号角吹响,点鼓齐鸣。 太监拖着长长的声音道:“春日狩猎,起!” 话音一落。 士族门阀的子弟与贵女被声声催急的号角与鼓鸣点燃了心中的热血。 自古以来,马术是北襄国的立国之本。昔日突厥来犯,将军凭借着一身骑射的好本领,将敌军击退。 故此,他们在学堂皆会习骑马射箭。 历年春猎,男女各有一个头筹,拔得头筹者,皆会得皇上重重的奖赏。 一直做隐形人状的傅远道目光阴冷地望着风容出众的沈漪,诡异地笑了笑。 沈小姐,你的骨血至亲,嫡亲大哥沈策即刻便要血溅三尺了。 (本章完) 第33章 占有之欲 沈漪眼眸清凉如水,她淡淡地望向面容俊雅的傅远道。 傅太傅虽是双腿有疾,但人却不自弃,在骑马射箭之术与常人相差无几,心性堪称隐忍坚定。 难怪他会得贺元帝之重用,暗暗要将阿璟养废。 如此心思阴郁之人,该是尽快从阿璟身边拔除。 傅远道微微眯了眯眼,心里闪过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沈漪如此警惕,他已刻意隐没在人群当中打量她,她竟然会发现他的目光。 那她会不会已是得知他们的计划? 蔡永元与林淮安已经驾马在沈策的左右两侧,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睛。 他们语气激动道:“总算是将春猎之日给盼来了。” “想必我等定能看到沈兄意义风发的英姿,一举夺得头筹!” 光影落在沈策俊朗的脸庞,他爽朗一笑,目光尽是势在必得:“蔡兄,林兄,沈某定是全力以赴。” 蔡永元和林淮安在心底嗤笑,愚不可及。 蔡光禄寺少卿府与林御史府为新贵,沈侯府是百年世家大族。 新贵与百年世族向来是暗流涌动,只有沈策才会对他们推心置腹,愚蠢之人是注定没有好下场的。 他们的话语之间却还是极力恭维:“沈兄如此之自信,我们便放心了!” “事不宜迟,我等尽快入狩猎场!” 沈策颔首,他扬起马鞭,朝着狩猎场入口驰骋而去。 蔡永元与林淮安紧跟随后,他们的父亲交代,要确保沈策为惊马践踏,不得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傅远道见此,心底那一丝不安被他压至深处。沈策向来是喜形于色的主儿,既然对蔡永元与林淮安没有一丝不快,那就证明沈漪并未察觉端倪。 沈漪啊沈漪,徒有筹谋决断高明之名,到底还是即将及笄的少女,也不过尔尔。 许是胜券在握,他竟是朝着沈漪的方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沈漪素靥平静地收回了视线,她纵身上马,纤纤玉手执起马鞭,马儿踏尘离去。 澄碧无际的苍穹恰好有一行白鹭掠过,她清眸华光潋滟,青色裙裾微微飞扬。 这是她重生回来后第一次纵马,所幸还不算太过于生疏。 这番姿态,直叫长安城的公子哥儿眼前一亮,他们拍手叫好:“沈小姐马术当真是不错!” 他们不由望向身穿桃红色胡服的崔华锦,在暗中比较着。 沈小姐姿色天然,矜雅蕴藉,崔小姐明艳动人,风情万种。 两人的容貌各有千秋,只是今日啊,崔小姐彻彻底底落了下乘。 崔小姐自小与崔府失散,虽然有幸能习书写字,但骑马狩猎,没有夫子教导,她是断然不会的。 故此,她只能留在原地。 崔华锦面上笑意嫣然,心中却是森森的不甘。 若她自幼没有与崔府失散,她坚信她的马术绝对不会比沈漪差。 何以会让沈漪抢了本该属于她的风头? 萧临涉一时间愣在原地,他丰俊的脸庞带着怅然若失,他剑眸晦涩地望着纵马行云流水的沈漪。 他似才意识到她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亦是骑马射箭的佼佼者。 从前的他,怎么会觉得她是一块乏味的木头? 萧临涉捂住空荡荡的心口,他似已经习惯了这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是理所当然的疼痛感。 一时被崔小姐迷了眼,乱了心,与沈漪退婚,再得知皇伯父与父王要对付沈侯府,默许在春朝夜宴设计她。 一步错,步步错。 他与她,越走越远了。 蓦然,一道孤戾的视线落在萧临涉的身上。 萧临涉抬眼望去,萧璟正注视着他。 少年人的骨相昳丽天成,如破晓之光,似金石玉衡。 然,一双丹凤眼中的杀意与占有欲极为浓重。 他心头一凛,很快,便生起一股愤怒。 这个心思不良的恶徒是何意?沈漪本就是他的未婚妻,他不过是凝视她的背影,与萧璟有何干系? 萧璟如同当年一般,对他露出仇视的目光! 萧璟眉色冷漠地转身,骑着黑色骏马扬长而去,高而徐引。 萧临涉气结,他在心底冷哼一声,沈漪由始至终都将萧璟当作弟弟相待。 萧璟觊觎她之心,皆是不得见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她。 乍然,他的额心如若被尖尖的锥子刺入,脑海中闪过了一幕极为刺眼的画面。 沈漪立在清池边,一枝清梨低垂,照在水面上。 她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似在等着何人。 萧璟脚步略显急促地赶来,他丹凤眼灼灼,道:“阿璟让阿漪姐姐久等了。” 沈漪看着萧璟额际的汗水,从衣袖中取出手绢,为他擦拭着。 她的语气软柔:“你又何以这般神色匆匆,我就在此处。” 萧璟那厮淫恶之徒竟然顺势抓住了沈漪的手,放在薄唇边轻轻一吻。 他声音半哑:“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阿璟想阿漪姐姐,情难自禁。” 萧临涉惊怒交集,萧璟嘴油滑舌,色胆包天。 沈漪竟也纵容萧璟! 他修长的五指在用力地攥紧,骨节发白。 想让他将沈漪拱手相让给萧璟,绝无可能。 崔华锦将萧璟与萧临涉的针锋相对看在眼底,明艳的脸庞微微泛白。 她几乎是不能相信,他们二人是为了沈漪在争风吃醋? 妒忌,如同延绵不绝的火苗在崔华锦的体内蔓延着。 她身体微微颤抖。 自沈漪与萧临涉退婚后,他慢慢念起沈漪的好,对她大不如前,甚至是以她所说之言“只把楚王世子当作知己”作为借口,搪塞敷衍她。 而萧璟对沈漪的贪欲,更是为她看得真真切切。 她是彻彻底底输给沈漪了么? 不,她不可能输给沈漪。 崔华锦眼中泛起清幽的光芒,春猎共有三日。 夜黑风高,正是滋生男女之情的好时机,她得趁此拿下萧璟。 世间男子皆薄情寡义,无一例外都是见一个爱一个,贪图新鲜,哪里会有忠贞不渝的郎君。 她相信,萧璟也不会例外。 …… 狩猎场共有两个入口,左为男子场地,右为女子场地。 沈策骑着他的宝马良驹遥遥领先,长衣猎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萧楚恒脸色阴狠地剜着沈策的背影。 母妃禁足,永宁被重打二十大板,迄今卧病在床,正是被沈策的嫡亲妹妹沈漪所害。 若不是母妃再三叮嘱,他不能在狩猎场轻举妄动,他定会暗中派人放出凶兽杀害沈漪与沈策这对不知死活的兄妹。 蔡永元与林淮安扬鞭催马,他们已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沈策被惊马踏伤的惨烈模样。 七日来,沈策每日与他们在赛马苑赛马,累极便席地而睡,醒来继续赛马。 这梦寐的空隙,恰是投毒的好时机。 这毒药世间罕有,且是甚妙,唤作七日钩。每日一点剂量,连接七日,毒入良马心肝脾肺肾,使其发狂。 骤然,苍穹之上接连传来两道骏马嘶鸣的声音。 傅远道眼中慢慢溢满了残酷而阴冷的笑意,他加快了骑马的速度。 沈漪害他恩师惨死,他要令她亲眼目睹她的嫡亲大哥倒在血泊之中,心如刀割! 蔡永元与林淮安骑着的两匹马发出惨烈的嘶鸣声,高高抬起马蹄,又重重落下。 两人神色惊恐,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安然无恙的沈策,怎么会是这样? 两匹马疾速飞驰,如同电闪雷鸣,蔡永元与林淮安倒落在地上,摔得浑身的骨头几欲散架。 他们惊魂未定地想要逃出马蹄下。 然,已是来不及了。 两匹马四只马蹄抬起,毫不留情落下,践踏在他们的身上,鲜血飞溅。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惊起一片飞鸟。 长安城的公子哥儿与贵女见此血腥的景象,失声惊呼。 “蔡公子与林公子所骑的马突然发狂,将他们二人踏伤。” “快来人救救他们!” 傅远道耳朵嗡一声作响,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 受害的人分明是沈策,怎么会是蔡永元与林淮安? 他心跳得极快,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找寻沈漪。 沈漪似早有预料,她玉面淡拂,眉间凝着清泠泠的素雪。 她眸光浅薄地与傅远道对视。 此局,傅太傅败在她手中,折损两个棋子。 (本章完) 第34章 两男争醋 融融泄泄的春光透过枝桠,斑驳落在沈漪的云鬓上。 她的容颜玉软花柔,青色衣衫翩若轻云出岫,端的是骨子里恪持的矜贵淡然。 傅远道神色狠狠一僵。 沈策勒马转向倒在血泊当中的蔡永元与林淮安,他从骏马一跃而下。 他星目尽是关切,声音焦灼问道:“蔡兄,林兄,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们二人的马怎会突然发狂?” 蔡永元与林淮安脸色惨败,只觉得周身的五脏六腑,骨头几欲被马蹄踩碎。 他们撑着一口恶气望着英俊潇洒的沈策,心中积聚的黑血在翻涌着。 本该是沈策落得双腿残疾,为何是他们被惊马践踏? 二人大惊大怒,竟是齐齐吐了一口黑漆漆的鲜血,晕死了过去。 蔡光禄寺少卿与林御史应声急急忙忙地赶来,他们看到自家嫡子血肉模糊,了无生气的模样,悲恸道:“我儿!” “御医!御医快来救救我儿!” 御医与他的弟子奉皇上之命拎着药箱赶来,他见到蔡永元与林淮安如此重的伤势,心下一沉。 他吩咐弟子止血,他左右双手同时为二人把脉,神色又沉重了几分:“蔡大人,林大人,下官尽力保全两位公子的性命,但他们的双腿确是保不住了。” 傅远道额心一跳,他目光阴沉地望了一眼风风韵韵的女子。 蔡光禄寺少卿双眼发黑,踉踉跄跄地退后了两三步。 他口中凄惶地喃喃道:“完了,全都完了!” 一府邸培养一个嫡子,向来是呕心沥血,他们蔡光禄寺少卿府的心血,全然白费了! 众人哗然,面上多有不忍,但也心知肚明。 惊马失控,践踏在身上,捡回一条性命,已属是万幸,哪里能完好无缺呢? 沈策扶住蔡光禄寺少卿,语气沉痛道:“蔡大人节哀。” 蔡光禄寺少卿脸色大变,他用力地甩开沈策的手,愤怒地剜着沈策,呵斥道:“沈策!是你害了我儿!” “这数日前,你一直与我儿在赛马苑赛马,定是你暗中下了黑手!” 林御史亦是目光阴狠地逼向沈策:“沈策,你好狠毒的心!” “老夫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沈策的脸色一沉,语气不禁带上了一丝怒意:“蔡大人,林大人,你们为官多年,相信你们也应该知道人桩并获的道理。” “未有证据,休得信口开河!” 他的星目璀璨,未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我本与贵府的两位公子关系尔尔,七日前,贵公子要与我切磋赛马,是以我们才会熟悉。” “我怎么看都不应是想要害贵府公子之人。” 蔡光禄寺少卿与林御史哑口无言。 傅远道死死地望着坦坦荡荡的沈策,冷汗泠泠。 这还是沈侯府最愚蠢之人吗?沈策话里有话,分明在意指是蔡永元与林淮安存了歹心在先。 他的目光又转向沈漪,背脊骨慢慢爬上了一丝寒意。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知道是沈漪识破了他们的计划,反将他们一军。 是他轻视了沈漪,她筹谋决断不凡,果然名不虚传。 但是沈策向来喜形于色,胸无城府,甚至称得上是傻头傻脑。 沈策是如何能骗过蔡永元和林淮安,还虚以委蛇了足足七日! 七日前。 夜幕低垂,天边晚云渐收,一抹残阳如血。 沈策在赛马苑与蔡永元,林淮安等人酣畅淋漓地赛马了几个时辰。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沈侯府。 踏进辑峰居,沈漪立在他时常练剑的树下,颜色皎皎,掩映生姿。 沈策星目一亮,朗着声音道:“漪娘。” 沈漪清眸流转,语气徐缓软柔:“大哥,你这是从赛马苑赛马回来?” 沈策点了点头,喜逐颜开道:“不错。” “漪娘,上一年我与春猎头筹失之交臂,今年我要拔得头筹。” 沈漪眸间荡漾着笑意,颔首:“大哥这一年来都勤加苦练,漪娘相信大哥今年春猎定能拔得头筹。” 她话锋一转,道:“不过大哥你定要小心蔡永元与林淮安二人。” 沈策惊愕,今日与他们二人赛马交谈,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他讷讷问道:“漪娘,为何?” 沈漪清眸闪过了一丝浅薄的冷意,自她重生归来,已是暗暗起誓,要护沈侯府的骨血至亲,还有在深宫里的太后皇姑祖母与阿璟周全。 她心似铁,谁若阻拦,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她将太傅对萧璟的学业阴奉阳违一事,贺元帝铲除沈侯府之心,太傅欲要在马上投毒,一一与沈策道来。 沈策听罢,他目光复杂,嘴唇不断地蠕动着。 这三件事,皆是令他心惊胆战,不可置信。 半晌,他目光有些愧疚地望着沈漪,他似明白漪娘为何会毅然而然地前往纶城。 而他也才知晓,当时有诸多险恶,是漪娘一人在承担,而他丝毫没有察觉! “漪娘,他们欲在马上投毒一事,你想要我如何做?”沈策并非真正驽钝之人,只是不愿过多去猜想,去谋算。 沈漪眼眸清涧如雪,泛起凉沁沁的杀机。 她语气温温软软道:“大哥你暂且佯装不知他们的把戏,每日如常与他们赛马。” “我们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笼回了思绪。 沈漪唇瓣轻启,对着蔡光禄寺少卿与林御史道:“两位大人,你们确是该彻查此事,究竟才是害得贵府公子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 “毕竟,两位公子本不应如此的。” 蔡光禄寺少卿与林御史精神一震,目眦欲裂。 罪魁祸首?他们的嫡子确实不应该有如此凄惨的下场,是傅太傅主动寻到他们…… 他们恨意森森地望着傅远道,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傅远道心中大怒,两个蠢货,这般轻而易举就被沈漪挑拨。 他阴恻恻地望着沈漪,此女子多智近妖,手段还如此狠戾,睚眦必报,若长期留着,必定是个天大的祸害。 沈漪目光平静地与傅远道对视,玉靥未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想要置之死地之人,由始至终,都是傅太傅。 她亦在设局,一步步将他引入圈套,将他诛杀。 萧璟生得高,他的丹凤眼越过无重数的人群。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风姿绰约的沈漪,明晰的喉结在用力地滚动着。 藏匿在内心深处的贪欲与祟念在肆意作祟,丹田躁动着。 阿漪姐姐貌美之极,才情双绝,怎不叫他心生觊觎。 若是能得阿漪姐姐一吻亲泽,他甘愿将命交由阿漪姐姐,肝脑涂地。 萧临涉亦然。 他剑眸深黑地凝视着沈漪,从前与她靠得太近,蒙蔽了双眼,竟是看不到她的情致两饶。 如今与她离得远,反倒将她的风华望得真真切切。 萧临涉摸了摸他怦然跳动的心口,俊脸满是苦涩。 原来,他对沈漪也不是全然无情的。 他哪,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令她回心转意? 乍然,萧临涉似有察觉到萧璟炙烫幽烈的视线,他侧首,目光不善地望着萧璟。 这个心思不良的淫恶之徒总是眸光阴魂不散地纠缠沈漪! 他知萧璟心中多有贪恋,对她垂涎欲滴。 萧璟转过身,眉眼萧萧肃肃。 无论他用何等卑劣手段,何种诡谲心思,都会将阿漪姐姐留在他的身边。 若能像贪欢美梦中一般,与阿漪姐姐抵死缠绵,纵欲沉沦,他死而无憾。 (本章完) 第35章 “亡妻”索命 萧临涉心中被怒意充斥着,萧璟四年前只敢暗暗窥觊沈漪。 竖子四年来嚣张渐长,如今竟是堂而皇之,毫不掩饰其浓重的贪望! 骤然,耳边嗡一声作响,似有一道闪电照亮了脑海中的画面。 洞房花烛夜。 外堂宾客如云,觥筹交错。 喜房内红烛轻微,帷幔在摇曳着。 萧璟一身大红色的喜服,体长颈修,朗朗如日月之怀。 他本就生得眉骨昳丽,挺鼻绯唇,喜服映衬下,愈发殊绝无二。 在门外停驻半晌,萧璟丹凤眼侵染着名为得偿所愿的欣喜,那其中,还夹杂着难以遏制的欲望。 阿漪姐姐成为了他的太子妃。他不必在梦中奢望着与阿漪姐姐厮磨交欢,令他沉溺沦陷的祟念终是唾手可得。 他明晰的喉结滚了滚,抬脚走进喜房。 新娘端坐在喜榻上,虽然披着红盖头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她的身姿袅袅娜娜,旖旎曼妙,令人心驰神往。 萧璟胸膛在一起一伏,散发着滚滚热度。 他修长如玉的大手微微颤抖,撩起新娘的红盖头。 顷刻间,满室春光倾泻,生生不息。 沈漪凤冠霞帔,鬓云欲度香腮雪,红颜新妆比花艳。 她对着萧璟唇角莞尔,玉靥荡漾着浅浅红晕,软着声音道:“阿璟。” 萧璟看痴了,眼尾洇红。 他情难自禁,慢慢地俯下身体,看似凉薄实则灼热的嘴唇吻上沈漪。 从兰熏桂馥的发丝,吻至冰肌莹彻的脸颊,沿着光洁如玉的脖颈。 细细密密,极尽缠绵。 无边夜色中,男子的声音携裹着炙烫幽烈的思慕。 “娘子,我心已遂愿。”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情深共白首。” 萧璟唤沈漪娘子。 萧璟唤沈漪娘子! 萧临涉额际突突直跳,尖锐的疼痛感延绵不绝。 他狼狈地扶着脑袋,浸染着豆粒大小的汗水。 在梦中,他分明是与沈漪拜堂成亲的,那样真切,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似的。 萧璟凭什么横刀夺爱? 纵使他与她结为怨偶,也不能便宜了萧璟! 萧璟眉骨深戾地望了一眼萧临涉,他收回了视线,目光回落在沈漪身上。 “传皇上口谕,蔡光禄寺少卿与林御史之子带回行宫医治,其余人春猎如常进行。”太监从狩猎场高台赶来,掐着阴柔的声音道。 众人面色恭敬道:“臣/臣女等遵命。” 一众御医将奄奄一息的蔡永元与林淮安抬起,带回行宫医治。 蔡光禄寺少卿与林御史目光凄切地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们神色阴狠地转过身,怒视着傅远道。 太傅与他们说道,陷害沈策一事万无一失。 待事成之后,他会在皇上面上美言几句,他们便会加官进爵。沈侯府为百年世家大族,他们府邸为新贵,向来积怨已久。 故此,太傅稍加利诱,他们就欣然应允。却没想到,他们折损了他们府邸费心培育的嫡子。 是傅远道害惨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势必不会放过他! 傅远道心中震怒,沈漪这一招祸水东引,果真是高明。 他目光阴冷地望向她。 骤然,他的脸庞血色尽数褪去,犹如一张宣纸似的惨白,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着。 沈漪眸间泠泠似十二月的素雪,她纤纤玉手捻着一支木簪,不奢华,做工却是极为精美。 傅太傅的糟糠之妻罗辛娘,娴淑温柔,遵从三从四德,体贴伺候夫君,尽心伺候公婆。 他北上长安城的盘缠,正是罗辛娘日日夜夜,不辞劳苦做木簪换来的。 罗辛娘一心期盼夫君能高中状元,吐气扬眉。却是万万没想到,他性情贪婪狠辣,为做侍郎府的佳婿,将其残忍杀害。 可怜他家中年迈的父母,孝顺的儿媳无辜被杀害,平步青云的儿子多年来对他们不闻不问。 原以为,傅太傅薄情冷血,心中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如今看来,午夜梦回之时,他也会畏惧他妻子罗辛娘字字带泪,句句含血含恨的质问。 沈漪眸光浅薄,尽是杀机。 傅太傅藏匿在心中的不安与惊惧,将会是他的催命符! …… 夜幕低垂。 浮云吐明月,流影玉阶阴。 春猎第一日已然结束。 除去蔡光禄寺少卿与林御史之子为惊马所践踏,生死未卜,今年的春猎“争斗”异常激烈。 北襄国的历代先祖曾放言道,狩猎场上,不论君臣,但凭本事。 是以每年的春猎,士族门阀的子弟从不会束手束脚顾及君臣之别,竭尽全力狩猎,以此夺取春猎头筹。 彼年沈侯府的嫡长子沈策与头筹失之交臂,此年他在狩猎场英姿勃发,箭法如神。 春猎为期三日,男子组第一日沈策猎得的猎物数量最多! 春猎场太傅住所。 “相公,你苦读诗句,妾身特意熬了一碗参汤,为你补补身体。”罗辛娘满是心疼地走了进来,将参汤放在木案边。 傅远道家中清贫,平日里连荤菜都少见,更别提价昂的参汤。 肚子里的蛔虫一下子被勾了出来。 他放下书,道了一声娘子辛苦了,便把参汤端起,一饮而尽。 罗辛娘目光爱慕地望着傅远道,相公相貌俊秀,饱读诗书,如若不是他双腿有疾,像她这种貌若无盐的女子,怎么会有幸嫁给相公? 傅远道注意到罗辛娘满心欢喜的视线,他抬眼望去。 昏黄烛光下,他那平平无奇的贱内竟显得有几分柔美。 他微微意动,上前揽住她,向她承诺:“辛娘,辛苦之人才是你。你为了为夫的盘缠,苦做木簪,为夫都看在眼里。” “你放心,他日待为夫考取功名,定让你夫贵妻荣。” 罗辛娘第一次为她的相公主动抱着,她眼眶发红。 她的亲生父母尚且能将她扔弃,是公婆将她带回家中,给了她第二条性命。 而相公如此卓然,却不嫌弃她。 有此良婿,有此家人,是她十辈子修来的福气。 恍然画面一转。 傅远道高中状元,春风得意。 他迎娶侍郎府的嫡女,扶摇直上。 而他远在家乡相貌丑陋的绊脚石,早就被他杀害,再无后顾之忧。 傅远道与同僚把酒言欢,入夜回府,一推开大门。 浑身是血,满目怨恨的罗辛娘朝着他扑来,字字句句皆是凄厉的控诉:“傅远道!你好狠的心啊!” “与你相识二十余载,夫妻五载,我皆是事事以你为先,尽心尽力伺候你,你苦于没有盘缠赶考,是我抛头露面卖木簪,为你积攒银两。” “你却是为了荣华富贵,无情杀害我!” 傅远道神色惊恐,他连连退后,无奈他本是不良于行,惊慌之下,跌落在地。 他声音颤抖地为自己辩解道:“辛娘,你且听为夫一言,是侍郎大人以权压人,逼迫为夫迎娶他的嫡女。” “如若为夫不从,他会将你与爹娘杀害,无奈之下,为夫只能妥协。孰能料到,侍郎大人如此狠心,命人将你杀害。” 罗辛娘神色有所动容,破哑着声音问道:“那夫君你如此心安理得做着侍郎府的女婿,是不是蛰伏为辛娘报仇?” 傅远道眼中闪烁着轻蔑的微光,蠢货一个,他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她骗了过去。 罗辛娘承蒙他爹娘的救命之恩,他亦忍耐她多年,留她全尸,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连连点头:“不错,辛娘,你放心,为夫会替你报仇的。” 罗辛娘阴渗渗地笑,她朝着傅远道疾步走去,掐住他的脖子。 她的声音狰狞:“傅远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花言巧语吗?在我生前你曾许诺我,若是你高中状元,我会随你夫贵妻荣。到头来,我不过是丢了性命,弃尸荒野。” “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还我命来!” 傅远道的呼吸渐渐稀薄,几欲断气。 他猛然惊醒,里衣全然被惊惧的汗水。 不过是梦。 须臾,傅远道定过神来,他点燃了烛火。 猝然,他脸色大变,毛骨悚然。 案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木簪,正是罗辛娘的手艺。 空气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傅远道俊秀的脸庞布满了阴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沈漪啊沈漪,你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吓倒老夫?” “痴心妄想!” 密谋加害沈策一事为沈漪察觉,被她反将一军。 再有今日她在他面前玩弄着罗辛娘生前所做的木簪。 而此时,他的住处无端出现了此木簪。 诸如种种,皆是证明他身边出现了内鬼。 傅远道面色阴沉似水,咬牙切齿道:“沈漪想要将老夫置之死地,老夫便先下手为强!” “还有那个斗敢背叛老夫的孽畜,老夫定将他揪出来,叫他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向来心思慎密的傅太傅,竟是察觉他住处的角落,燃着幽幽的暗香。 香,可怡情,亦可迷惑神志,激起人内心深处的惊骇与惶恐。 直至疯狂,一步又一步落入圈套,自取灭亡。 在外头的门客悄然无息地离去,目光残酷而冰冷。 傅太傅,莫要怪罪小生背叛了你。皆因小生在家乡杀害同窗畏罪潜逃的把柄被沈小姐捉住,这实属是无奈之举。 再者,择良木而栖,人之常情。 沈小姐的手段之高明决绝,令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亡妻”索命,傅太傅命不久矣。 …… (本章完) 第36章 心仅沈漪 …… 夜愈深。 萧璟立在清辉之下,他鸦黑的长发以紫金玉冠束起,露出挺秀的额头,眉高眼深。 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一如天上清冷的神君,萧肃逼人而不可迫近。 然,他的丹凤眼中氤氲着深沉似海的痴痴慕慕盼盼。 今日春猎,虽是见了阿漪姐姐,却是没有机会与她说上一句话。 只望及阿漪姐姐姿色天然的素靥与柔桡轻曼的腰肢,骨子里的热血渐渐沸涌着。 贪嗔痴爱欲,肆意作祟。 长相思,求而不得,总是如此摧心肝。 一华服女子从不远处妖妖娆娆而来。 今夜她花了十二分心思盛装着扮,额心点缀着一朵明艳动人的海棠花,媚眼微微上挑,唇染红脂。 她身穿着桃红色的轻纱,骨肉均匀,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太子向来冷清孤高,行宫门外竟是无人把守。 崔华锦畅通无阻地走进了行宫,她妩媚一笑,真真是天赐良机。 她顾影自怜想道,她风情万种,善解人意,不似长安城的贵女一般端着,试问天底下哪个能抵抗住如此美色诱惑? 今夜过后哪,萧璟再也无心于沈漪那个乏味的木头,只会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血脉喷张。 沈漪,只会彻彻底底输在她手中,再无反转之机。 “太子殿下~”身后传来一道柔媚的声音。 萧璟眉骨深戾,眼中积聚着浓重的杀意。 崔华锦红唇勾勾,她婀娜多姿地走近。 走至萧璟几步外,她掐着声音问道:“太子殿下,何以一人在此赏月?” 萧璟转身,眉色是冷漠又纯粹的漆黑。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崔华锦,未语。 崔华锦从上到下打量着萧璟,心弦被轻轻地拨弄着。 他生得极高,腿长体修,恰似一座雪峰,只可远观,不可迫近。 恰恰是这种冷清禁然,勾起了她心中的征服欲。若叫一个神明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那该是何等地有趣。 她再靠前一步,一股古怪的香气缠缠绕绕而来。 萧璟长眉一凛。 崔华锦在心底得意一笑,来找寻萧璟之前,她特意用燃香熏了整整一个时辰。 花好月圆之下,卿卿我我,有燃香助兴,岂不妙哉。 上次她既能用燃香令萧临涉乱了心,迷了眼,叫其与沈漪退了婚约。 这一次,萧璟亦会是难逃她的手掌心。 她笑得娇媚:“太子殿下,孑然一身赏月固然意境幽远,但怎比把酒言欢来得有趣呢?” “臣女愿与殿下小酌几杯。” 萧璟言简意赅:“滚。” 崔华锦脸上的笑意微僵,凭她明艳动人的美貌,再有燃香催情,萧璟竟是不为所动? 她媚眼暗了暗,整个柔软的身体欲朝着他贴近,用着轻浮的语气道。 “太子殿下,臣女知您不近女色,但是哪,倘若您能尝过那般滋味,必定是食髓知味。” “臣女亦知您心中对沈小姐,沈小姐不过是一块……”乏味无趣的木头。 萧璟丹凤眼沸涌着惊人的煞气,他长袖一挥,凌厉的掌风朝着崔华锦袭去。 崔华锦犹如扯线的木偶,飞出十数硅,狼狈不堪跌落在地。 她胸口一甜,几欲吐血。 半晌,她艰难地抬起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萧璟。 月下郎君风光殊绝,骨相漂亮又凉薄,眼中沁着瘆人的血红。 他竟如此狠心绝情,他竟如此维护沈漪! 就连道一句沈漪的不是,他都要阻绝她! 萧璟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崔华锦,漠然得仿佛在望着一具尸体。 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的声音冷彻入骨:“夜一,夜二,将她拖下去。” 话音刚落。 “是,殿下。”夜一与夜二似从天而降,他们面容冰冷地将崔华锦提下来。 自从她被崔府寻回后,在长安城的公子哥儿当中无往不利,崔华锦哪里受过如此欺辱。 她几乎是怨恨的:“太子殿下,臣女不过是仰慕您的天人之姿,您何苦要如此残忍待臣女?” 偏偏还是为了她视为毕生死敌的沈漪。 她究竟是何处比不上沈漪,她实在不甘心! 聒噪。 夜一毫不留情地将一块布条塞进崔华锦的嘴巴。 崔华锦嘴巴呜呜作响,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云鬓凌乱,眼尾流淌着怨毒的泪水。 若不是沈漪,她今日夜里又何至于此?这笔账,她算在沈漪的头上了! 夜一与夜二轻蔑地望着满是怨怼的崔华锦,在心底嗤道。 此等庸脂俗粉,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误以为能将殿下勾引? 沈小姐风流美姝,蕙质兰心,殿下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两人堪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个不知所谓的女子,也来自取其辱? 很快,夜一与夜二提着崔华锦走出门外,随手一扔,犹如扔弃草芥一般。 砰一声。 大门禁闭,将疼得脸色惨白的崔华锦隔绝在外头。 却没有发现,萧是安藏匿在假山背后,目睹了这一切。 萧璟立在原地,他敛着目,浓密纤直的眼睫毛形成了一片深邃的扇影。 识得千千万万人,终不似阿漪姐姐。 他的心仅此阿漪姐姐一人。 他愈发想念阿漪姐姐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璟蓦然睁开了眼眸,丹凤眼燃起了诡谲炙烫的深欲,他的薄唇洇了昳丽的殷红色。 阿漪姐姐,今夕何夕,阿璟想见你。 …… 翌日。 天尚未还是灰蒙蒙的,未见一丝亮光。 傅远道整个夜里皆是在噩梦中度过。 一闭上眼睛,浑身是血的罗辛娘满目凄厉与怨恨朝着他扑来,似哭在笑,要他血债血偿,索他的命。 恍然画面一转。 素服花下,韶颜蕴藉的沈漪目光淡然如水,她依旧是那般矜雅恪持的模样。 她的声音浅薄:“傅太傅,你的死期将至。” 角落里的暗香幽幽燃着,渐渐弥漫着,愈发浓郁。 傅远道神志已有些痴颠。 咻—— 一支带着密信的箭矢穿透了窗户,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刺入了横木。 “是谁!” “是谁敢谋害老夫,老夫可是北襄国的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傅远道犹如惊弓之鸟,他霍地站了起来,色厉内茬地呵斥道。 回应他的不过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 猝然,傅远道发现箭矢的密信,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水。 他将箭矢从横木取下。 打开密信一看。 傅远道脚底冒起一股惊天寒意,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漪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她到底意欲何为? 不错,皇上心中属意的太子另有其人,敬重皇后亦是假象。 皇后病逝,实为皇上暗中命人下毒,而皇上表面宠爱太子,背地里却命他将太子养废。 近一两年前,皇上废太子之心愈发急切,好为皇上真正的储君铺路。 而这一切,却是全然为沈漪得知。 如若此时将此事禀告皇上,皇上必然会觉得他办事不力,将他处死。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他要先解决沈漪,再向皇上请罪。 傅远道目光痴狂,硬生生折断了箭矢。 血液从他手掌心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他诡异又阴狠地笑了笑:“沈漪,老夫本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将老夫逼至绝境。” “春猎这三日里,不是你死便是老夫身亡!” …… (本章完) 第37章 沈漪跳崖 …… 春猎第二日。 春光融融照春衣。 贺元尊号的明黄锦旗在半空中翻飞,威仪十足。 昨日为春猎第一日,沈侯府嫡长子沈策出尽了风头,他箭无虚发,风驰电掣,所箭杀的猎物数量在男子组遥遥领先。 不可谓不是英姿飒爽骑射场,马蹄飞扬弓箭横。 沈策坐在他的良驹追风之上,长衣猎猎,星目灿若星辰。 一众公子哥儿纷纷钦佩赞叹道:“没想到一年的功夫,沈兄的骑射长进了许多,不得不服。” “那可不是,沈兄一式百步穿杨,令我简直是叹为观止。” 沈策心里虽有些骄傲,却不自满。 他爽朗一笑:“诸位过奖了。” 沈漪清眸流转,她望着沈策,唇角荡漾着潋滟的笑意。 在大哥身边的苟营之辈已是被剔除,大哥本就是意义风发的好儿郎,自是当得如此殊荣。 她心如磐石,重活一世,只为护骨肉至亲与阿璟周全。 纵使她手染再多的鲜血,那又何妨? 昨日夜里萧璟闻及燃香,起初未觉有不妥,直至夜半…… 汹涌澎湃的欲望几欲摧毁他的理智。 贪梦中沉沉浮浮,男子昳丽的脸庞沾满了透明的汗珠,从线条流畅的下巴下滑,滴落在沟壑分明的肌理之中,延绵不绝,引人无限遐想。 怀中女子的玉靥染上了动人的红晕,叫他欲罢不能。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漪,心里却有些羞涩。 后半夜不过两三个时辰,他已是沐浴了三次。 崔华锦喉咙腥甜,她迄今为止,还是想不通。 郎君痴痴慕慕,与昨日待她冷若冰霜,残忍无情的模样判若两人。 为何萧璟会对沈漪如此之情切,任凭她使尽手段,煞费苦心勾引他,他依旧清心寡欲。 那可是催动情欲的熏香啊! 萧是安的目光在萧璟,沈漪,崔华锦之间来回打量着。 没想到一场狩猎,竟让他发现了当朝太子,沈侯府嫡长女,崔府小姐三人的爱恨纠葛。 待回宫以后,他与母妃从长计议,好生利用一番。 世人皆道六皇子温润而泽,不争不抢。 可身处权利旋涡,距太子之位,甚至是皇上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哪里有真正淡泊名利者? “皇上到——”太监拖着长长的声音道。 明黄色仪仗浩浩汤汤前来。 众人齐声道:“拜见皇上。” 贺元帝登上高台,龙眸睥睨着他俯首称臣的众人,目光停留在沈策身上。 他的语气发沉,叫人听不出喜怒:“前一段时日,沈侯府所出的沈小姐令朕刮目相看。” “昨日沈公子的骑射之术,亦是令朕惊叹。” “沈侯府果然是人才辈出。” 若是在从前,沈策得天子称赞,只会是满心欣然,自漪娘道知贺元帝欲要铲除沈侯府后,他对贺元帝的忠心之意褪去了不少。 他垂着目:“微臣不才,皇上谬赞。” 贺元帝深深地打量着沈策,龙眸锐利:“很好,沈公子不骄不躁,沈侯爷都将你们教养得很好。” 半晌,他收回了视线,道:“春猎第二日,起。” 话音刚落。 号角声声催急,数鼓齐鸣。 长安城的士族门阀一跃马背上,扬起马鞭,朝着狩猎场走去。 傅远道将自己藏匿在人群中,他阴狠地望着沈漪渐渐远去的背影,神志已是疯狂。 他已无退路,只能孤掷一注。 今日,沈漪必死。 …… 女子狩猎场。 艳阳从林间稀疏落下,斑驳陆离。 沈漪腕白肌红的柔荑拉着马鞭,素色裙裾随风纷扬。 一派行云流水之姿,蕴藉风韵。 不知不觉之间,她只身一人纵马至丛林深处,将长安城的贵女抛在身后。 忽然,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 四周,弥漫着肃杀之意。 沈漪眸间泠泠,恰似十二月的飞雪。 她声音浅薄:“何人在此?” 数个杀手拨开草丛,他们皆是蒙着面,眼睛露出狠戾的光芒,仿佛窥伺猎物的猎人。 他们嘶哑一笑:“沈小姐果然不负女中诸葛之名,如此警惕,叫我等实在佩服。” 沈漪素靥未见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声音平静至极:“是傅太傅派你们来的。” 杀手们一愣,随即从喉咙里发出古怪又诡异的声音:“主子千叮嘱万嘱咐,沈小姐多智近妖,我等切勿掉以轻心,势必速战速决,将您杀死。” “就在方才,我等还不以为然,区区一介女流,能翻出什么风浪?” “如此看来,倒是我等小瞧沈小姐了。” 沈漪葱白指尖点点。 数个杀手一步步往前,他们将沈漪的花容月貌看得愈发清晰,啧啧称奇。 “可惜了沈小姐这副绝佳容貌,真真是红颜薄命哪!” “不过……” 他们从喉咙里发出淫秽又令人作呕的吞咽口水声:“在杀死您之前,我们兄弟几人倒是可以……” 话未说全。 沈漪拉弓,搭箭,箭矢对准笑得最为猖狂之人。 咻—— 箭矢穿透他的眉心,他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浓郁得几乎发黑的鲜血喷薄而出。 扑通倒落在地,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 数个杀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不可置信地望着颜色皎皎的沈漪。 她不过是长安城的娇弱贵女,遇到杀手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如此从容矜雅,竟还杀了他们的兄弟! 他们却不知,素有才情双绝之名的沈漪,骑马射箭之术也不逞多让。 “沈小姐,您杀害了我们的兄弟,今日我们便让您偿命!”杀手收起了笑意。 “那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淡然如水的声音潆潆传来,在丛林中荡漾着。 沈漪勒马转向,朝着悬崖峭壁驶去。 数个杀手气极恨极。 沈漪口气如此之大!他们可是训练有序的杀手,不过是一时大意为他杀了一个兄弟,她便这般飘飘然! 他们阴恻恻地咬着牙齿。 待抓住沈漪,他们兄弟几人定是让她生不如死。 噔噔噔。 马儿踏尘纷扬,沈漪云鬓娥娥,眉眼若春山,般般入画。 几个暴戾恣睢的杀手穷追不舍,在身后阴沉道:“沈小姐,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你是逃不掉的!” 草木簌簌而响,林间惊兽乱窜。 越过丛林,峡谷两侧是重叠迭嶂的山峰,云雾缭绕,仿若置若仙境。 沈漪玉面淡拂,眸间渐渐笼罩着一层寒烟。 猝然,峡谷之道断裂,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悬崖勒马,马蹄堪堪停在峭壁边缘,石子滚落,没入云雾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数个杀手追了上来,他们目光猩红,望着沈漪放声大笑:“沈小姐,前方是悬崖,你已无路可退。” 他们用着极其轻浮放肆的目光游离在她的全身之间,一步,两步,三步,步步靠近。 “沈小姐花容月貌,我等兄弟几人实在是热血沸腾。” “临死前,沈小姐也该尝一尝男女之情是何等滋味。” 沈漪立在原地,纤腰亭亭,恰似花拂柳。 她声音淡然,字字句句却重重地敲打在几个杀手的心上。 “若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沈侯府与太后断不会放过你们。” 几个杀手心头一凛,不禁停住了脚步。 随即,他们狰狞冷笑:“沈小姐,事到如今,您又何必垂死挣扎,逞一时之快呢?” “只要将您杀人灭口,再销毁证据,沈侯府与太后娘娘岂知背后的真相?” 几个杀人似已彻底失去了耐性,手中弯刀霍霍,劈向沈漪。 他们语气残忍而冰冷:“沈小姐,纵使您再胆识过人,手段高明,终究是比不上太傅的老谋深算。” “今日您便要香消玉损,死无全尸!” 沈漪望着以破竹之势袭来的弯刀,唇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轻声反问道:“是么?” 倏忽,她眸光决绝,声音如破冰落地,溅起凉沁沁的寒意:“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们的手中!” 言毕,她朝着悬崖纵身一跳,似一朵清梨从枝头坠落。 风掠过,只残留着破碎的素影。 “阿漪姐姐!”身后,传来一道极为悲恸心碎的声音。 (本章完) 第38章 太傅之死(两章合一) 萧璟策马扬尘而来,衣袂飞扬,凛冽如峰。 他的丹凤眼深深映着沈漪坠崖的身影,心脏的部位被撕裂出一个大口子。 极致的疼痛感,在蔓延着,游离在他的四肢百骸,附入骨髓。 数个杀手大惊失色,太傅命他灭口的第二人竟是太子! 难怪太傅在此之前守口如瓶,暗杀当朝储君,这罪名可是远比刺杀臣子之女来得更严重。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目光一冷,手中的弯刀朝着萧璟的马上砍去。 萧璟眸光浸染着瘆人的鲜血,这些人逼得阿漪姐姐跳崖,他们都得死! 他手中长剑出鞘,凌厉而肃杀地朝着数个杀手挥去。 领先的杀手喉咙为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入,萧璟抽出长剑,鲜血飞溅。 他惨叫一声,倒地气绝身亡。 竟是一剑封喉! 余下的杀手毛骨悚然地望着满身煞气的萧璟,似要他们为沈小姐陪葬方可罢休。 “撤退!” 他们心知不敌萧璟,迅速朝着丛林的方向窜逃。 萧璟心系着跳崖的沈漪,未追击杀手,打马至悬崖边。 峡谷山峰耸云,空荡荡一片,哪里有沈漪的踪影。 他心神俱裂,丹凤眼沸涌着深沉似海的痴狂。 仿佛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也在所不惜。 “阿漪姐姐,对不起,阿璟来晚了。”萧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他纵身一跃,竟是随着沈漪跳入悬崖。 耳边风声呼啸,萧璟脑海中充斥着沈漪的容颜笑貌。 阿漪姐姐素来喜穿白衣,冰肌玉骨胜似寒霜之姿。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后宫粉黛无重数,在他心里,眼里,远不及阿漪姐姐。 阿漪姐姐总是对他笑得很温柔,眉间荡漾着如水的春烟。 自母后病逝后,他在那冷冰冰的泱泱皇城,仅有的一丝欢愉便只有她。 他在暗无天日的荒芜之地,想她,念她,溃不成军。他在无重数的深夜,觊觎着她,贪恋着她。 他钟情阿漪姐姐,至死不渝。 阿漪姐姐坠崖,他怎会独活? 悬崖半山腰。 两座峡谷逼仄,不过数十丈,一座峡谷恰有山洞延绵至悬崖之下。 沈漪盈盈落在以极其柔软的牵机藤蔓编织而成的巨网,竟是毫发无损。 不错。 在傅太傅身边蛰伏的门客传来密信,他经迷香催生无穷无尽的恐惧与仇恨,已是彻底疯狂,失去了理智。 他背水一战,欲在女子狩猎场暗中将她杀害。 她命人暗中将狩猎场四周的环境一探究竟,发现了悬崖之处两座峡谷毗邻,有一个山洞。 计上心头,她佯装被傅太傅派来的杀手逼得坠崖,实则连夜已在两个峡谷之间编结十数张巨网,重重叠叠,牢固无比。 傅太傅误以为她跳崖丧命,心头大患已除,自是放松警惕。 夜半时分,在他的房内加重香气的剂量,将他心魔放大至极尽。 明日他看到“死去”的她前来索命,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否会吓得魂飞魄散,将他所做的恶事一一招来? 想来,必然是会的。 傅太傅人头落地,已成定局。 沈漪从巨网站起,款款朝着山洞中走去。 她黛眉蹙了蹙,只是…… 就在她跳崖之时,好似听到了阿璟呼唤她的声音,那样悲怆,那样情切。 沈漪却是没有发现,她素白的裙裾为锋利的灌木割破,如玉一般的脚踝沁出殷红的血珠。 走进山洞中,洞内寒意幽幽,深黑一片。 她正欲点燃火折子。 蓦然,一修长如玉的身姿掉落在巨网当中。 沈漪藏匿至山洞的巨石背后,她屏息凝神。 山洞外的男子一步步朝着洞口走来。 沈漪眸光清涧,声音徐缓软柔:“可是阿璟?” 蓦然,听到男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随即一道半哑微颤的声音响起:“阿璟姐姐。” 沈漪指尖颤了颤,方才她并无听错,果真是阿璟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下一瞬,火折子燃起,缥缈的烛火照亮了整个山洞,也照亮了男子光映照人的容颜。 萧璟丹凤眼一动未动地望着沈漪,眼尾发红。 他修长如玉的的手指捂住渐渐恢复跳动的心口,细绵入骨地默念着。 阿漪姐姐。 阿漪姐姐。 他的阿漪姐姐。 火焰明明灭灭,打落在郎君殊绝的脸庞上,他敛目,阖上丹凤眼。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尾落下,他的肤色透着冷质感的白,映衬得格外惊心。 沈漪心尖一抽,阿璟待她的满腔热忱,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浓。 阿璟眼看着她坠崖,并不知悬崖半山腰有巨网。 可他还是随她义无反顾地一同跳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一股难言的涟漪在她的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地蔓延着。 她手中火折子掉落,不由上前,轻轻地虚抱萧璟一下,声音很低,很柔:“阿璟,我无事,你莫要担心。” 女子潆潆的淡香袭来,钻入萧璟的鼻尖,撩入他的心弦。 这才是他魂牵梦断的馨香,叫他无法抗拒,甘愿肆意沉沦至死。 他多想,不管不顾地将阿漪姐姐恶狠狠地抱在怀里,倾尽全力地将她融入他的骨髓当中。 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倾诉他漫漫的情丝。 然,萧璟只是抬起手,又克制地放下。 他喉咙滚了滚,声音携裹着炙烫幽烈的欲感:“阿漪姐姐,阿璟怕,很怕再也见到你了。” “阿璟只有你一个了。” 沈漪垂下眼睫,心仿佛被冷水浸泡着,又酸又涨。 阿璟啊…… 她语气缓缓,向萧璟承诺道:“阿璟,别怕。” “我会陪着你。” 火折子已熄灭,洞内黑漆漆。 萧璟的眼眸亮若星辰,他喉咙似哽住了,只艰难地道了一个字:“好。” 沈漪微微吸了一口气,她再次点燃起火折子。 萧璟丹凤眼灼灼,眸底深深映着沈漪。 从她的发髻,延绵至她未施粉黛却如朝霞映雪的玉靥,袅袅娜娜的纤腰。 直至他望见沈漪脚踝的伤口,瞳仁一震,心疼与自责溢于言表:“阿漪姐姐,你受伤了。” 沈漪顺着萧璟的视线望去,她清浅一笑:“无事,不过小伤。” 萧璟却是异常坚定道:“阿漪姐姐,我替你包扎。” 沈漪对上了萧璟有些霸道的目光,怔忪片刻,阿璟在她面前从未有过如此强势的模样。 她愣然点了点头。 半盏茶的功夫后。 篝火明亮,火苗在噼里啪啦地跳跃着。 沈漪坐在石头上,容颜若画,风流蕴藉。 萧璟低垂着眼眸,将沈漪的脚拢在指节修长的大手中。 他知阿漪姐姐生得花容月貌,每一寸皆是冰肌秀骨,就连一双玉足,亦是极美。 心中祟欲在肆意作祟,想,一寸又一寸地亲吻着阿漪姐姐的肌肤。 欲,将她桎梏在怀中,肌肤相抵,极尽缠绵。 萧璟棱骨分明的脸庞绷得紧紧的,胸口在一起一伏着。 他撕下身上的衣袂一角,为沈漪包扎脚踝的伤口。 沈漪樱唇微微抿了抿。 她清眸望着俯下身体的萧璟。 他的眉色深沉如山,目光虔诚专注。 宽厚的掌心淌着炙热的温度,传递至她脚踝上的肌肤,在慢慢游离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璟放下沈漪的脚,抬起眼,丹凤眼透出沸涌的飓风。 他声音喑哑:“阿漪姐姐,可是好些了?” 沈漪轻轻别开了视线,道:“好多了。” 一时间,两人沉默着,只余着沙沙的呼吸声。 沈漪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古怪的沉默,问道:“阿璟,可是有人故意将你引至悬崖边?” 萧璟修长如玉的手指攥紧,洇出了绯红之色,他似不愿再想起亲眼看着沈漪跳崖的场景。 他心脏尚且残留着撕裂的悲恸感,道:“我在狩猎之时,有黑衣人朝着我射来一支箭矢,夹杂着一封书信:沈漪在悬崖边,死生未卜。” “此黑衣人躲躲藏藏,循着一条隐秘之路,引我至悬崖边,我便看到阿漪姐姐你……” 沈漪眸底澄澈,清涧如雪。 箭矢夹杂书信,正是她逼傅太傅彻底疯狂的一招,他如法炮制用在阿璟身上。 傅太傅疯狂至此,就连阿璟也想杀害。 她望向眉眼湛然若神的萧璟,心间微微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她该是把真相告知阿璟了。 阿璟心性至纯至善,若是知道素日里和蔼可亲的太傅竟是面目可憎的刽子手,那该有多难过? 至于贺元帝欲养废子嗣,毒杀发妻这个残忍的事实,对阿璟打击太大,她亦未曾掌握十足的证据,故此,她对阿璟有所隐瞒。 “欲想将我们杀害的幕后主使是傅太傅……” 沈漪语气软柔,将太傅对萧璟阴奉阳违,这几日她与他的角逐厮杀,一一娓娓道来。 萧璟对傅太傅阴奉阳违一事未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似早已洞悉。 他只抓住沈漪几次三番为他筹谋,以身犯险的重点。 心脏,在怦然跳动着。 难以言喻的灼热在燃起,燎原,在沸涌着。 既是欣喜若狂,又是后怕不已。 萧璟尚且还俯下身体在沈漪的足下,丹凤眼透出名为贪恋不止,虔敬诚挚的凉焰。 他薄唇晕染了诱惑的殷红,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阿漪姐姐如此为阿璟筹谋,阿璟不胜欢喜。” “阿璟愿做你手中锋利的刀,阿漪姐姐想杀谁,阿璟肝脑涂地,至死方休。” 沈漪呼吸凝滞,指尖淌过一股隐秘的酥麻之意。 她心间一乱。 …… 夜凉如水。 冷冷清清的月光斑驳地倾洒下来,斑驳陆离。 沈漪与萧璟隔了数硅的距离闭目入睡。 二人皆是容貌殊绝之人,般般入画。 时辰不急不缓地流淌着,此时此景,静谧又美好。 萧璟浓密纤直的眼睫毛形成了一片深邃的扇形,他的眉峰漂亮英挺,下颚线紧绷着。 入梦。 烛火摇摇曳曳之间,照亮了在床榻上的一对男女。 衣衫尽数甩落在地,融融泄泄的春光在满室弥漫着。 男子赤着上半身,后背紧实有力,透明的汗珠从脊柱滑落。 他将女子妙曼的身姿纳入宽厚的胸膛之中,俊脸亦是沾满了汗水,滴落至她的肌肤上,留下湿润暧昧的水痕。 女子的手纤纤,揽住他的腰身,软柔触感,叫他悸动不已。 男子拉过女子的手,放在薄唇边细细密密地亲吻着。 他的吻又落至她如清梨绽放的玉面,修长美好的脖颈,肌肤细腻的腰肢儿。 延绵而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莹润冰彻的足上。 男子眸底蒙上了一层欲望深重的血影,胸膛在一起一伏,散发着滚滚热度。 他凸起清晰的喉结用力地滚动着,薄唇慢慢落下…… 萧璟倏然惊醒,他眸底氤氲着浓重的缱绻之意。 他口干舌燥,胸膛依旧在颤栗不止。 纵使是在梦中,他依旧抗拒不了阿漪姐姐的抚摸亲近。 脑海中,沈漪皎皎的眉眼,她的温香软玉,她腮晕潮红的模样,萦绕不散,如蛆附骨。 最令他欲望涌动的,是那一双如天上皎皎弯月的玉足。 篝火依旧在燃烧着,暖意宸宸的亮光落在沈漪的身上。 萧璟丹凤眼一寸又一寸地侵噬着她整个身姿的肌肤,只有在她望不及之处,又或是他的梦中。 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毫不掩饰地觊觎着阿漪姐姐。 目光最终停留在沈漪缠着他衣袂的脚踝上,渐渐平缓的欲望又涌动起来。 萧璟将身上长衣脱下,里衣遮掩不住他肌肉脉络明晰的腰身。 他五指攥了攥,指节泛着粉色,终还是将长衣披在沈漪的身上。 男子清冽的气息顷刻间将沈漪缠裹着,她卷长的眼睫毛颤了颤。 夜愈深。 狩猎场依旧是灯火通明。 一众士兵,乃至于长安城所有的士族门阀都在搜寻着久久未归的沈漪。 萧临涉剑眸急切,他心急如焚地在寻找沈漪的身影。 她着了一身白,素服花下,淡雅如仙。 他从前最是不喜她素净寡然的模样,看多了只觉得腻烦,此时他却是这样迫切地想看到她安然无恙的模样。 今夜明月如水,萧临涉悲凉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掉落下来。 心口疼痛得难以复加,仿似有千万把刀子刺入,鲜血淋淋。 他这时才彻底后悔,声音颤抖道:“漪娘,萧某有悔啊!” 只有彻底失去了,才知道弥足珍贵。 沈策双眼通红,亦在狩猎场挖地三尺,亦是没有找寻到沈漪的身影。 他心痛又自责,素日里意气风发的俊脸笼罩着一层死寂之意。 此次春猎,父亲因官务在身,只有他与漪娘一同前来。 身为漪娘的嫡亲大哥,却没有保护好漪娘。 他实在该死! 沈策将手中弓箭硬生生折断,掌心滴滴答答流淌着鲜血。 他愤然地将弓箭扔落在地,从喉咙里如同困兽一般的嘶吼声。 拔得头筹又如何!漪娘不见踪影,他难辞其咎! 众人见沈策失魂落魄的模样,皆是心生不忍。 他们纷纷劝道:“沈公子,你放心,沈小姐向来心善,自有吉人天相,她会平安归来的。” 终究这安慰是苍白无力的。 出动那么多士兵,士族门阀子弟找寻了沈小姐几个时辰,一点踪迹也不曾找到。 若是为野兽伏击,受伤自会有血迹。 只怕是为人掳走,生死不明哪! 唯有崔华锦一人,她伸出手来,遮掩住唇角畅快的笑意。 当真是可惜至极,如此才情双绝的沈小姐突然消香玉损。 日后,再无人与她争夺萧璟与萧临涉,他们两个皆会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她的媚眼在人群中环绕一圈,不见他们二人的身影。 想必是竭力全力地找着沈漪,待找到沈漪的尸体后,他们只怕会伤心一段时日。 可那又如何呢。 崔华锦势在必得想道,沈漪已死,难道她还会输在一个死人手中? 傅远道在房内将沈策面如死灰,神色颓靡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心底那一丝不安彻底压了下去,阴恻恻地低笑着。 此招虽险,胜算极大。沈漪再聪慧过人,手段高明,她也不过是弱质女流,他派出的杀手将她逼得坠崖,死无全尸。 至于太子,众人尚且以为他在寻找着沈漪,熟不知…… 傅远道目光疯狂,沈漪得知他对太子阴奉阳违一事,太子未尝不知。 他不能赌,不敢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最后时刻,决定亦将太子一同杀害。 却是让他发现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情,太子对沈漪如此之情浓,竟随她跳崖殉情。 傅远道目光幽幽地关上门。 他俊秀的脸庞带着扭曲的笑意,声音诡异:“太子殿下,沈小姐,您们二人便到阴曹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罢。” 心头大患已除,今夜他安枕无忧了! 在角落里的香气愈发浓郁,沁入他的鼻间,侵蚀着他的理智。 …… 翌日清晨。 士兵在狩猎场悬崖底下发现了一块破破烂烂的血衣,残留着野兽撕咬的齿痕。 换言之,沈小姐已是遇害,命丧于野兽的血盆大口之下。 沈策彻夜未眠,他拼了命在找寻漪娘的身影,心里抱有一丝侥幸,漪娘会平安归来。 终究是事与愿违! 他痛苦跪地,他双手捧着支离破碎的血衣,泣不成声:“漪娘,是大哥该死!” 悲怆的哀鸣响彻云霄,直直敲打着众人的心。 有些人不禁也红了眼眶,沈小姐与沈公子兄妹情深,令人动容。 沈小姐才貌双绝,筹谋决断在长安城贵女中亦是佼佼者,只叹是天意弄人,红颜薄命。 萧临涉神情恍惚,他颀长的身姿在摇晃着,他唇色惨白,尖锐的锥子在用力地刺入他的眉心。 他身上的青袍为冷汗浸湿,仍是不敢相信沈漪就这般消逝。 他尚未乞求得她的原谅,亦未曾像梦中与她结发为夫妻。 她怎么会兰摧玉折? 崔华锦怜悯一笑,她明艳的脸庞动人了几分。 沈漪果然死了。 那日夜半在萧璟所受的屈辱,总归是出了一个恶气了。 她将两颊的发丝别起,露出小巧的耳垂。 沈漪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她与太子萧璟,才刚刚开始。 贺元帝龙眸睥睨着痛不欲生的沈策,沈侯府世代忠良,如今嫡长女丧命,他作为天子,自会安抚一番。 他声音发沉道:“沈公子节哀。” 沈策整个人陷入极度的悲恸当中,他只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傅远道一片乌青,精神萎靡。 昨日沈漪已死,他心魔已除,本以为他能一夜安稳。 却是没想到,罗辛娘,沈漪,还有太子三人在他的梦中阴魂不散,要索他的命。 昨夜的噩梦比以往的更为真切,他命丧黄泉,人头落地。 “皇上,臣女不才,单凭一块血衣,不能断定沈小姐遇害。”李国公府嫡女李瑾瑜突然道。 贺元帝龙眸望向不卑不亢的李瑾瑜,她如同沈漪一般,为百年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女,进度有度。 他未曾发话。 傅远道目光隐隐带着痴颠,拔高声音道:“沈小姐必死无疑!” 沈漪没死?断然没有这个可能! 众人惊诧地望着面容阴鸷的傅远道,太傅虽是不良于行,但他学富五军,向来是儒雅随和之人,怎么会如此疾言厉色? 瞧着他的模样,似与沈小姐有深仇大恨? 贺元帝龙眸闪了闪,他不悦地望着傅远道。 李瑾瑜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傅远道,声音冷然:“傅太傅何以断定沈小姐必死无疑?” 傅远道目光渐渐晕出血丝,昨夜剂量极大的迷香已是起了奏效。 他连连冷笑:“老夫当然可以断定,因为……” 骤然,他的话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望着远处白衣袅袅的女子。 她绀发浓于沐,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一步,两步,款款朝着他迫近。 那一双清涧如雪的眸子,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浅薄的杀机。 傅远道吓得跌落在地,背脊骨爬上了彻骨的凉意。 沈漪化作厉鬼,要来索他的命了! 他色厉内茬道:“沈漪,你不是已为老夫派去的杀手杀死,休得在此装神弄鬼!” “你害死老夫的恩师左丞相,老夫要你血债血偿,本是天公地道,你必须得死!” “你与那个貌若无盐的罗辛娘一样该死,老夫的爹娘收养了她,给了她一条性命,她竟是恬不知耻嫁与老夫为妻,挡了老夫的荣华富贵路,老夫叫她死无全尸!” 众人震惊愤怒,是傅太傅派人杀害沈小姐?理由竟是为他的恩师左丞相报仇。 左丞相为了陷害太子,想要摧毁护城堤岸,造成洪水泛滥,其罪行滔天,死有余辜。 傅太傅大言不惭道他要为左丞相报仇,是非不分,疯狂扭曲。 万万没想到,他竟还是贪图荣华富贵,杀害糟糠之妻的负心汉! 沈策猛地抬起头,拳头紧紧攥着,燃着森森的怒火。 傅远道想在狩猎场害得他双腿残疾,如今又杀害了漪娘。 他正要冲过去。 恍惚之间,傅远道又望见萧璟萧萧肃肃的身影。 男子生得极高,如同不可仰止的山峰,他眸光深戾,眼中的杀意令人心惊胆战。 傅远道连滚带爬,恐惧得浑身发抖。 他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太子啊太子,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比,但到头来,您终究不过是一个可怜之人。” “您可知皇上……” 贺元帝龙眸弥漫着锐利的杀意,他一声令下:“傅太傅谋害重臣之女,罪行滔天,杀无赦!” 刀光剑影之下,几乎让人看不清。 血溅三尺,傅远道圆滚滚的头颅为长剑割下,掉落在地。 (本章完) 第39章 忠犬太子 众人神色惊骇,眼见着傅太傅的头颅滚落十数步,蓦然停下,恰在风流尔雅走来的沈漪面前。 女子折纤腰以微步,楚楚裙裾微卷,若仙子,似皎月,有画难描雅态。 她垂眸,平静至极地望着死不瞑目的傅远道。 整整三夜,傅太傅燃起的迷香剂量一夜比一夜大,不断侵噬着他的理智,催生噩梦。 不出她所料,他看到“死而复生”的她,吓得肝胆俱裂,将心中的恨意与恐惧尽数宣泄。 在场所有人将他的不打自招听得真真切切,断没有逃过一劫的转机。 是以,傅太傅不得不死。 那贺元帝呢。 沈漪抬起眼眸,目光清泠泠地望向在高台之上的贺元帝,那样威严,那样不可动摇。 原是贺元帝也会心虚,害怕他命傅太傅养废太子一事公之于众,招来天底下悠悠众口的指责。 那午夜梦回之时,贺元帝又可会害怕皇后娘娘泣血的质问? 她心锋利如刀。 以香可杀傅太傅,亦可弑君! 在沈漪的身后之处,萧璟立如极峰,眉眼潇疏湛然。 他的眸光深戾深重,令人心生怖惧。 仿若他只甘为守护她的禁忌神明,纵使是破了戒,杀了人,也在所不惜。 贺元帝眉心突地一跳,龙眸暗沉得看不清底色。 他眸光在沈漪与萧璟二人之间打转,带着不可抗逆的威慑感。 众人见沈漪安然无恙地归来,他们惊声道:“沈小姐平安归来了!” “太傅面慈心狠,派杀手杀害沈小姐,沈小姐能够全身而退,真真是吉人天相。” 崔华锦唇边畅快的笑意狠狠一僵,她目光冰冷地望着掩映生姿的沈漪。 怎生沈漪如此命好,为何不是命丧于野兽之口,死无全尸! 她近乎是哀怨地望着萧璟,此次沈漪脱困,莫不是他在相助。 如若是,那她该有多难过,多嫉妒。 沈策双眼通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疾速走到沈漪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哽咽:“漪娘……” “若是你出事,大哥都不知道如何与爹娘交代。是大哥无用,护不住你。” 沈漪眸间微光潋滟,对着沈策莞尔一笑:“大哥不必自责,漪娘无事,分毫未伤。” 长安城的贵族子弟艳羡地望着沈漪兄妹二人。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有太多的算计与利益纠葛,骨肉至亲为此相残,也不是寻常事。 他们有如此深厚的感情,真真是难得。 李瑾瑜亦是走了过来,她轻声问道:“漪娘,傅太傅派杀手追杀你,你是如何逃脱危险的?” 沈漪感激地望向她的手帕交李瑾瑜,瑜娘把话头交与她,她将来龙去脉道清楚,抢占先机,以免落人口舌。 她玉面淡拂,语气缓缓:“我在女子狩猎场狩猎之时,却是突然有数个蒙面杀手蛰伏在丛林当中。我驾马离去,他们穷追不舍,将我逼至悬崖边,他们不仅想取我的性命,而是想……” “无奈之下,我只能跳下悬崖。本以为我必死无疑,悬崖半山腰竟是编结了十数张以牵机藤蔓而成的巨网,我得以逃生。” “走过巨网,有一个山洞口,洞内有荒废已久的物什,想必是前人留下的。” 众人怔忪地望着眉若春山的沈漪,心惊肉跳之余,尽是钦佩之意。 杀手有备而来,沈小姐不过是养在深闺之中的贵女,她临危不惧,竭力为自己找寻生还之机。 面对杀手不耻的意图,她宁愿跳崖也誓死不从。 此等有傲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子,当真是世间罕有! 沈漪抬眸,凝视着眉眼昳丽的萧璟。 她朝着他微微倾身行礼,声音温温软软:“臣女还需谢过太子殿下,臣女顺着山洞口一路朝着悬崖之下走去。” “臣女走了整整一夜,颗粒未进,体力不支,恰是遇到太子殿下与神机营的禁卫军相助。” 萧璟眉高眼深之下尽是一片细绵入骨的飓风,一一溃涌而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携裹着重质的欲感,似还有一丝纵容:“沈小姐言重,不过举手之劳。” 沈漪指尖一麻,昨日夜里那种略显怪异的情愫在她的心间蔓延着。 脑海中,浮现起男子虔诚炙热的眼眸,他字字句句萦绕在她的耳侧。 “阿璟愿做你手中锋利的刀,阿漪姐姐想杀谁,阿璟肝脑涂地,至死方休。” 阿璟如此深重的情义,她该是如何偿还? 众人一脸古怪,他们望着明显维护着沈小姐的萧璟。 太子殿下向来冷清,不近女色,已不是第一次偏袒沈小姐了。 实在怪哉。 只不过,有太子殿下作证,勿论沈小姐所言是真是假,他日旁人想以此攻击沈小姐,那势必是不可能的。 萧临涉神色复杂,他看到沈漪蓦然出现的第一眼,空落落的心顷刻间被极度的喜悦填满。 再看到她身后的萧璟,喜悦骤冷。 他留意到,她脚踝之处伤口缠裹的衣袂,正是从萧璟身上撕落下来的。 沈小姐敛下唇角的笑意,她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之下的正中央。 她素靥矜雅自持,贵女气度楚楚:“臣女亦谢过皇上公正不阿,如此迅速将傅太傅处决。” “还臣女一个公道。” 贺元帝龙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见天颜,却不避视的沈漪。 沈侯府近些年来愈发狂妄,功高盖主。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沈小姐能够平安归来,朕心实在欣慰。” 沈漪察觉到贺元帝阴沉似水的杀意,她的眸光未有波澜泛起。 不过尔尔。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贺元帝确实是贵为不可一世,呼风唤雨的天子,可他的皇位却是百年世家大族呕心沥血扶持起来的。 他既是卸磨杀驴,赶尽杀绝,沈侯府断不会束手就擒,当以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萧璟生得高,在人群中格外卓尔不群,他纯粹又冷漠的黑发用紫金玉冠束起,露出俊美无俦的的眉眼,玄衣孤肆,迎风飞扬。 他深望着沈漪,丹凤眼凉焰涌动,薄唇洇出了动人的绯色。 他是阿漪姐姐最忠诚的裙下之臣。 渐渐地,萧璟眼底积聚着阴鸷的煞气,敢欺辱阿漪姐姐,敢对阿漪姐姐不利者,都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纵使那个人是当今天子,是他的生身父皇。 …… 春猎第二日夜,沈小姐失踪,狩猎场的士兵与士族门阀的子弟彻夜未眠,在搜寻她的身影。 第三日清晨,沈小姐平安归来,傅太傅做贼心虚,惊恐交加之下,竟是主动招供他因左丞相一案,对沈小姐恨之入骨。 是以他派了杀手前去杀害沈小姐。 意外还牵扯出傅太傅贪图荣华富贵,为做侍郎府的良婿,暗中杀害远在家乡的糟糠之妻。 而他北上长安城赶考的盘缠,正是他的发妻日夜操劳,徒手做木簪变卖而来的。 众人惊怒不已,傅太傅人面兽心,为了罪行滔天的左丞相,杀害沈小姐! 可怜了他远在家乡的发妻,痴痴地盼着相公高中状元,等来的却是相公无情的杀害! 贺元帝亦是龙颜大怒,下令当场诛杀傅太傅。 经此乱事,第三日的春猎草草收场。 男子组的头筹为沈公子夺得,郎君意义风发,弦响箭啸势如风,神箭手射遍千峰。 沈公子得此殊荣,当之无愧。 沈侯府一门一嫡子与嫡女,皆是人中龙凤,沈侯爷教养出一对好儿女。 然,不少人品出了其中的端倪。 傅太傅向来行事谨慎,何以冒这么大的险,在春猎中出手?他看见沈小姐突然出现之时的疯癫与恐惧,并非做贼心虚那样简单。 个中蹊跷与筹谋算计,只怕唯有死去的傅太傅与沈小姐才知晓。 他们后脊骨一凉,沈小姐不动声色地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全身而退,分毫未损,他们同处狩猎场,未曾有一丝察觉。 沈侯府嫡长女,不容小觑哪! 是夜。 沈漪凝眉望着沈策为弓箭所伤的手掌心,语气心疼。 “大哥,不过是演一出戏,你又何必伤得自己如此之重?” 沈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目光如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为了能让傅太傅彻底相信,为了能让漪娘你的计谋得以成功,大哥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沈漪望着英朗不凡的沈策,微微沉默。 自她告知大哥贺元帝欲铲除沈侯府后,大哥心思便重了几分。 那个一心沉醉于骑射练剑的少年郎,回不来了。 忽而,沈策问道:“漪娘,你与太子一夜在山洞里,发生了何事?” 漪娘向来克己自持,他自然是放心的。 可奈何架不住太子那个心思不良的狼崽子,诡计多端,趁机占漪娘的便宜,断然是有可能发生的。 沈漪卷长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脚踝上伤口周缘的肌肤泛起细细密密的酥痒之意。 她轻轻别开眼,道:“无事。” 沈策见此,他痛心疾首。 漪娘向来从容淡然,提及昨夜的事,竟隐隐有些不自在。 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璟此人,哄骗漪娘的手段炉火纯青,还惯会装可怜博得漪娘的心疼。 漪娘可不能中萧璟的圈套哪! …… (本章完) 第40章 情愫暗生 …… 皎月挂疏桐,寥落星河悬天穹。 春猎已然结束,明日清晨,贺元帝即将携太子,皇子以及士族门阀回长安城。 清辉斑驳陆离,照进西窗。 沈漪如在沈侯府西溪苑一般,每夜执棋对弈。 素日里她落子向来是果决从容,今夜罕见地有些举棋不定。 脑海中不断闪过昨日夜里的画面。 少年炙烫幽烈的眸光,篝火苒苒时昳丽的眉眼。 还有那沾染着清冽气息的长衣。 经久不散,扰人心神。 忽然,狩猎场行宫的侍女在门外恭敬道:“沈小姐,您的信。” 沈漪黛眉一凝,放下棋子,对着侍女道:“进来。” 侍女走了进来,将书信交与沈漪手中,便退下。 沈漪纤纤玉手打开了书信,她眼睫毛颤了颤。 是阿璟的字迹。 一盏茶后。 沈漪避开了狩猎场把守的士兵,来到萧璟约见她的一隅。 春猎狩猎场在长安城外郊十里,花香弥漫,微风轻拂。 此夜,静谧又美好。 她葱白指尖点点,阿璟突然约见她,所为何事? 如今,却又不见他的身影。 “阿漪姐姐。”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在夜色中无端沾染着深重的欲感,萦绕在沈漪的耳边。 沈漪眼眸流转,回首。 萧璟棱骨分明的大手提着一盏华灯而来。 烛火苒苒,灯笼的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灯璧的剪影为无边无垠的苍穹,灯火似点点繁星,盈盈坠坠。 熠熠微光,唾手可得。 他眼中的凉焰比星辰还要璀璨夺目,薄唇扬了扬,笑得极尽秀美绝伦:“阿漪姐姐,这盏灯,阿璟赠予你。” “一愿阿漪姐姐平喜安乐。” “二愿阿漪姐姐亲无间,惜有缘,身常健。” “三愿……” 萧璟耳根子微微泛红,丹凤眼透出名为痴痴盼盼的欲。 他喉咙滚了滚,溢出了缠绵缱绻的声线:“三愿阿漪姐姐觅得如意郎君,长相厮守。” 直至多年后。 沈漪依然清晰记得,这一夜手持华灯的殊绝少年,目光灼灼地与她道了三愿。 他似热烈的风,他像天上的骄阳。 那样强势,那样不由分说,闯进她的心。 沈漪指尖发麻。 她轻轻拂去这难言的麻意,唇角荡漾着温柔的笑意:“阿璟,为何要赠予我此灯?” 萧璟向前一步,他生得很高,覆下一片深重的影子。 他将华灯递向沈漪,声音半哑:“阿漪姐姐为阿璟除去心狠手辣的太傅,阿璟无以为报。” 沈漪在心底失笑,阿璟待她向来有一颗赤诚之心,他两次救下她的性命,如今她不过是除去傅太傅,他便如此郑重地与她谢礼。 她接过华灯,发现灯笼的杆子打磨得很光滑,可见做灯笼之人是何等地用心。 “阿璟,这灯笼可是你亲手做的?”沈漪心尖抽了抽,问道。 萧璟敛目,浓密纤直的眼睫毛垂下,他嗯了一声。 他在剪纸中藏匿了一个秘密,那是对阿漪姐姐求而不得的祟念。 想,在阿漪姐姐的后脖颈间逐吻。 以身上炙烫的肌理,融化她如素雪的肌肤。 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 他希冀期盼着,又怀揣着紧张不安,有朝一日,阿漪姐姐会发现灯下的秘密。 也许,阿漪姐姐会讶异,会心酸,抑或是厌恶。 沈漪端看着华灯,阿璟说是答谢剔除太傅的谢礼。 此灯做工精美,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再且,她分明记得阿璟为皇后娘娘雕刻小像时,还伤及了自己。 阿璟啊…… 她心间一动,声音软柔:“此灯甚美,我很是欢喜。” 萧璟只觉浑身热血在沸涌,丹田躁动。 阿漪姐姐说她很是欢喜,很是欢喜。 可他向来是贪心的,从她身上索取了些许,便想要更多,更多,直至彻彻底底将她占有,方可罢休。 他声音嘶哑了几个度:“阿漪姐姐,可想触及明月?” 此话问得突兀,沈漪一时间有些怔忪。 可望及少年热忱的丹凤眼,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猝不及防地,萧璟长手一捞,攥住沈漪的手臂。 一跃而起,似要直逼苍穹。 沈漪眼睫毛颤了颤,忽而腾空,未拿着华灯的手下意识地揽住萧璟的腰。 肌肤相触,她清晰地感觉到郎君腰身处蜿蜒的肌肉,蓄着侵略性十足的力量。 她手臂上的肌肤似要被灼伤。 萧璟任由着沈漪云鬓的暗香萦绕上他,未曾饮酒,已是醉于她的女儿香。 他丹凤眼透出诡谲炙烫的星辉。 阿漪姐姐抱他了。 嗯,是他刻意为之。与阿漪姐姐靠近,他可不择手段,费尽心思。 不过须臾,两人落在枝桠上。 天清月近人,仿佛伸手便能触碰。 沈漪几乎是忘却了方才抱着萧璟腰身的不自在,她伸出手触及“近在咫尺”的明月。 她明眸善睐,笑靥如花:“阿漪,我抓住了月光。” 萧璟已是看痴,他唇尖洇着蛊惑的绯红之意,丹凤眼氤氲足以将人溺毙的缱绻。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仿佛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有明月,有繁星。” 今夕何夕,还有阿漪姐姐在此。他在心里低低呢喃。 沈漪抓住月光的柔荑顿住。 噼里啪啦。 一小簇火苗在心口燃起,难言的情愫在蔓延着。 …… 翌日清晨。 贺元二十一年之春猎,毕了。 如来时一般,号角声响彻云霄,十鼓齐鸣,气势磅礴。 明黄色的天子仪仗归长安城,延绵十里,浩浩荡荡。 浮碧宫。 陈淑妃立在她精心细养的花边,修剪枝叶。 她是江南水乡的女子,带着刻入骨子的柔软,不争不抢。 如此之性情,在这风云诡谲,充斥着阴谋算计的皇城,实属是寥若晨星。 “六皇子到。”门外响起太监的通报声。 萧是安撩开帘子,走了进来,神色恭敬道:“母妃。” 陈淑妃放下剪子,含着笑:“是安,一回宫便急着寻母妃,可是发生了何事?” 萧是安温润如玉的脸庞亦是带着笑,宫里人人皆道母妃人淡如菊,浮碧宫更不像四妃之一的宫殿,仿若水乡人家的闺阁。 殊不知,这都是母妃营造出来的假象,她骗过了后宫所有妃嫔,甚至是父皇。 他道:“儿臣春猎之时,发觉了太子似对沈侯府嫡长女有意,而崔府小姐对太子生起了旖旎之意。” “儿臣亲眼目睹崔小姐欲勾引太子,为太子扔至门外。” 陈淑妃神色微微一诧,若说长安城的贵女对太子心生思慕,那是寻常事。 毕竟在皇室子弟当中,以太子的骨相最为出色,且他深受皇上器重。 只是他惯是冷清禁欲的主儿,不近女色,何以走下神坛,钟情了沈小姐? 她很快收敛了惊诧,笑意愈深:“竟是如此。” 萧是安眸光闪过了一丝诡异的亮光,他表面有多淡泊明志,内心便有多渴望皇权。 蛰伏十数年,他等待了太久太久,如今母妃手掌凤印,他跟着水涨船高。 是以,他的勃勃野心便是按耐不住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阴冷:“母妃,我们可利用此事,挑起崔府,沈侯府,还有太子三者之间的冲突矛盾。” “太子若是地位不保,儿臣的机会便来了。” “不可。”陈淑妃毫不犹豫道。 她不赞同地望着萧是安:“是安,我们隐忍多年,何必急于一时。” “永宁公主重打二十大板,崔贵妃禁足半个月,失了掌管六宫之权,与沈小姐逃脱不了干系。” 陈淑妃眼底浮起一丝狠辣无情:“母妃与崔贵妃在皇宫中共处十余载,自然知道她爱女如命,嚣张跋扈,如今她解了禁足,势必要寻沈小姐的麻烦。” “若是依是安所言,太子心仪沈小姐,崔贵妃敢对沈小姐下手,太子自然不会放过她。” “龙虎争斗,两败俱伤,我们便可渔翁得利。” 萧是安的不理智渐渐平静下来,他钦佩地望着陈淑妃,由衷道:“母妃思虑周全,是儿臣鲁莽了。” “且看他们斗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他在心里嗤道。 都道沈侯府嫡长女心思深沉,行事果决,堪为女中诸葛。 可依他看来,她的计谋还是略显浅薄,远远及不上母妃。 此时华乐宫的光景,正如陈淑妃所料。 崔贵妃华贵雍容的脸庞尽是怒意,此次狩猎,沈漪的嫡亲大哥拔得头筹,得了皇上赏赐。 回长安城之时,无数人欢呼,沈策鲜衣怒马少年时,出尽了风头。 而她可怜的永宁被重打二十大板,卧病在床,至今还未痊愈。 这是在硬生生地剜着她的心哪! 她眼角流着热泪,浑身在颤抖。 芳箬的心揪成一团,她低声劝道:“娘娘息怒,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此言似刺痛了崔贵妃,她媚眼迸射出惊人的恨意。 她字字切切:“本宫如何能息怒?看着永宁在病床上痛苦不堪,而沈漪那个小贱人安然无恙,本宫时时刻刻不得安生!” 芳箬哑然,是啊,崔贵妃最是宠爱永宁公主,如何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崔贵妃戴着鲜红寇丹的手指往眼角上扬,擦拭着泪水。 她的语气幽幽:“芳箬,你打点一下,本宫今夜子时要到蓬莱居。” 轰隆隆一声,芳箬耳边响起闪电雷鸣。 上次贵妃娘娘命她前去蓬莱居求助国师,已是冒了极大的险。 这一次,娘娘竟要亲自前去。若是为人发现娘娘与国师大人当年的秘辛,将会招来灭顶之灾。 她心有戚戚,试图劝阻崔贵妃:“娘娘……” 崔贵妃站起来,她年岁已过三十,身姿依旧是丰腴华美。 她的语气那么冷,眼中却蒙上一层哀怨:“芳箬,你不必多言。本宫决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 “十数年前他欠本宫与永宁的债,本宫亲自向他讨还!” ……(本章完) 第41章 太子性贪 …… 是夜。 春风那么轻,那么柔,缠绵悱恻。 沈侯府,西溪苑。 华灯点燃,似杳杳月色,清辉盈盈坠坠,散落于苑内各处。 花枝惊叹地望着灯笼,随手一捞,仿佛便在微微春夜中,便将点点繁星攥在手中。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灯笼! “小姐,太子殿下是在长安城何处买来此灯笼?”花枝意动,长安城每年的春朝佳节,中元节皆有小贩卖灯笼,却远不及此华灯。 沈漪执棋的手微微凝滞,她将白子落璞玉制成的棋盘上。 蹬,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声音似往常一般,淡然如水:“此灯为太子殿下亲手做的。” 花枝惊得双眸瞪圆,竟是太子殿下亲手做的? 她见过太子殿下数次,殿下俊美如天神,凛然而不可侵犯,她几乎不敢直视。 长安城有传闻,殿下自视甚高,从未把士族门阀的贵女放在眼里,东宫亦无宫女伺候,在情事上一片空白。 如今却是为小姐做了一盏如此之精美绝伦的灯笼,可见小姐在太子殿下心中的独特。 花枝脸上爬上了笑意,她不禁凝视着掩映生姿的沈漪。 女子三千黛丝如月华倾泻,盈盈落于肌肤细腻的素肩上,皓齿内鲜,靥辅承权,自有馥华蕴藉气度。 无一处不美。 楚王世子另有所属与小姐退婚,小姐亦是与其相决绝。 小姐当以择世间最出色的男儿为良婿,好叫楚王世子悔不当初,太子殿下似乎很是适宜。 沈漪见花枝目光“古怪”地打量着她,她问道:“花枝,可是有何事?” 花枝当即微微垂下头,遮掩住唇边的笑意:“回小姐的话,奴婢只是心觉太子殿下对小姐甚为独特。” 沈漪清眸水光潋滟,心间微颤,酥酥麻麻的。 她凝思,阿璟确实是待她不同于旁人。 阿璟会眸光灼灼地喊着她阿漪姐姐。 他会毫不保留地在她面前展露他的脆弱,他的难过,他的欣喜。 他会那样奋不顾身地奔向她,救她。 昨夜无意揽住萧璟劲瘦腰身的燥热,又无端燃起。 不知何时起,少年郎的身躯已趋近于成年男子,肌肉蓬勃有力,线条流畅清晰。 有些情愫,似不一样了。 沈漪定了定神,若无其事道:“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花枝悄然抬起头,望着沈漪难得怔忪的模样。 她但笑不语,道:“小姐,请恕奴婢多言。天色已晚,奴婢不叨扰小姐入寐。” 言毕,花枝转身退下,她笑得有些暧昧。 她想起长安城时值备受追捧的一话本。 话本中郎君风光殊绝,金质玉衡,多少女子对他心生痴慕,多少女子对他诉尽衷情,甚至是暗送秋波,费尽手段勾引他。 他不为所动,冷清禁欲,只倾心于他的小青梅。 他将所有的热忱,满腔爱意,甚至深重的欲望都给了她,至死不渝。 如此绝情,却又那么专情的男子,惹得长安城的女子心驰神往,郎君只应天上有。 花枝目光有些荡漾,此话本好似在诉小姐与太子殿下之情。 实在妙哉。 沈侯府另一隅,弄堂里。 明月照树,风声侵廊。 沈策英朗的脸庞尽是凝重,星目夹杂着一丝气愤。 他将沈漪与萧璟在山洞共度一夜的事儿告诉了沈自山。 他本就忌惮太子那惯会装模作样,心思不良的狼崽子,再望及自家嫡亲妹妹微微失神的素靥,他心更是沉沉落下。 是以,沈策如临大敌,生怕萧璟轻易而举地拐走了他们沈侯府的掌上明珠。 沈自山脸色沉肃,漪娘才被楚王世子退婚,伤了心。 如此之快便有旁的男子来招惹漪娘,偏生此男子还是贵为储君的太子。 他日太子登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只怕会委屈了漪娘! 沈策又道:“父亲,依孩子看来,太子性贪而重欲,望漪娘的目光极为放肆灼热,想必是蓄谋已久。” “我们可不能让他将漪娘拐走!” 沈自山听到太子性贪而重欲这几个字,眉心跳了跳。 他声音带着薄怒:“倘若太子果真对漪娘心怀不轨,为夫绝不会让他得逞!” 他们口中性贪而重欲的狼崽子,诚然他们所言,在觊觎肖想着沈漪。 东宫。 萧璟坐在书案前,棱骨分明的大手在雕刻着小像。 女子阖着眼眸,卷长的眼睫毛如同翩翩欲飞的蝴蝶。 她素靥矜雅淡然,眉若远山袅袅,唇清肌白,入寐的模样宛若九玄仙女。 他心动不已,丹凤眼透露出炙烫的痴慕。 在山洞里,他第一次见着了阿漪姐姐的睡靥,自是会雕刻下来。 烛光轻微,时辰一点点,一滴滴地流淌着。 小像已是雕刻完成。 萧璟发烫的指腹在细细密密地摩挲着每一寸肌肤,来回游离,爱不释手。 他唇尖抽了抽,氤氲起诱惑的胭脂色。 哗啦一声。 萧玦站起,褪下玄衣长衣,里衣遮掩不住他性张力挥洒得淋漓尽致的肌理。 忽然,他拿出一萦绕着香气的手绢。 这是沈漪跳崖之时,一遗落在悬崖半山腰树枝的手帕,他悄然窃取,藏匿起来。 萧璟将手帕凑近挺直的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口。 馥华清香,玉软轻柔。 是阿漪姐姐身上的味道。 他覆上了床榻,长手长脚的,胸膛在一起一伏着。 萧璟渐渐禁闭着丹凤眼。 脑海中,旖旎画面飞转。 男子俯跪在女子莹彻冰肌的足下,目光虔诚又贪恋。 他丹凤眼发红,侵略性十足。 骨节分明的大手颤抖着,握住了她的玉足,揉,捏,搓,蹭,摸。 他似格外钟情她的足,心口的祟念沸涌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深重。 滚烫的喉咙溢出了低低的,哑哑的喟叹,似餍足又像欲罢不能:“阿漪姐姐。” “只阿璟一人的阿漪姐姐。” 顷刻间,满室春光生生不息。 …… 夜更深了。 正值子时,红墙碧瓦的皇城陷入了一片寂静。 崔贵妃望着镜中的自己,红唇润泽诱惑,媚眼如丝。 上身着了乌金云绣衫,下身牡丹丝锦裙,风华万千。 在皇宫中盛宠多年,她容貌自不必说,端的是艳丽无双。 深吸了一口气,崔贵妃走出了华乐宫,她借着夜色藏匿身影,悄然无息地朝着蓬莱居走去。 蓬莱居。 环境清幽空灵,流水叮咚潺潺。 所有侍者尽数遣退,空无一人。 似,只为等候经年未见的故人。 国师身穿着翩然的青袍,眉眼空寂。 他修得至高佛法,能通天象,只为苍生,不入俗世。 倏忽,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国师大人,多年未见,可是安好?” 国师身体一震,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来者。 故人的容颜更胜从前,瑰姿艳逸,国色天香。 他垂目,声音空尘:“劳烦贵妃娘娘记挂,微臣一切都好。” 崔贵妃亦在望着他,岁月似不曾在他的面容增添痕迹,他眉修敛目,一派仙风佛骨。 而她,眼尾已增添起一丝皱纹。 她目光逼向国师,问道:“国师大人,你可是知道本宫前来寻你,所为何事?” 国师手中转动着佛珠,悲悯道:“贵妃娘娘可是为沈小姐而来?” 崔贵妃红唇似火,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国师大人神机妙算,本宫实在佩服。” 国师似未听出崔贵妃语气中的嘲弄,他只道:“沈侯府的嫡长女本是命格薄弱,不得善终。” “有帝王之相的紫微星折了二十年寿命,日日跪行,且以心头血献祭,是以她的命格星鸾大洞。” 提及沈漪,崔贵妃恨之切切,她目光怨毒:“帝王之相的紫微星为她逆天改命?” “那个贱人也配?” 国师似悲悯一叹,道:“贵妃娘娘莫要如此动怒,微臣竭力拨正她的命格。” “她将会一生凄然,丧亲人,被囚禁,黯然消逝。” 崔贵妃眼中当即浮现起沈漪凄惨落魄,失去亲人痛不欲生的惨状。 好啊,好得很。 她语气畅快道:“如此甚好。” 半晌,崔贵妃望着端肃的国师,走到他身侧,吐气如兰,鲜红的寇丹按了按他青袍之下的躯体,问道:“国师对付沈漪,可是为了何人?” 国师屏息凝神,身形与眉眼未动:“为苍生。” “篡改沈小姐命格,她实为妖异,将会在北襄国掀起血腥风雨。微臣容不得此祸害留在这个世上。” 崔贵妃看着悲天悯人,仿似看破红尘的国师,她脸色微微一僵。 她又问道:“那永宁呢?” “沈漪害得她如此凄惨,难道国师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恨与心疼吗?” 国师缄默不语。 崔贵妃将身上的乌金云绣衫脱落,内里红色肚兜似血。 骨肉丰腴而细腻,圆润如玉。 她的寇丹在国师的胸口一勾一划,红唇轻启,带着引人无限遐想的水泽。 “祁郎,你可记得,我与你当年的露水之情。” “天为被褥,地为床榻,我的红色肚兜挂在你的脖子上。” 国师的额心跳了跳,手中的佛珠转动得极快。 他退后了一步,语气幽寂:“贵妃娘娘,微臣四大皆空,前尘往事,尽是忘却。” “还请贵妃娘娘莫再执念过深,伤人伤己。” 莫再执念过深,伤人伤己? 当年分明是他主动招惹于她! 崔贵妃的心仿若被万箭穿心,千疮百孔,疼得难以复加。 她儿楚恒两岁之时,久病难愈,宫中御医皆是废物,诊断不出病因。她情急之下,请求前国师那处。 他与她的孽缘就此而起。 前国师佛法高深,亦是精通医术,服了几日前国师开的药方,作了法,楚恒便药到病除。 那时他是前国师座下得意的侍者,而他自持天赋异禀,不专心修研佛法,浪荡而轻肆。 几次他送她出蓬莱居,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对她言语挑逗,甚至在佛像之下,揉捏抚摸她。 她深闺寂寞,楚恒缠病之时,皇上正宠幸着新纳的妃子,乐不思蜀,对楚恒的病不过是敷衍几句,听她多番戚戚诉苦,皇上心生不耐,索性不到她的华乐宫。 帝王之宠爱,向来都是镜中月,水中花,她醍醐灌顶,不再对皇上抱有希望。 他暗中引诱,步步紧逼,是以她情难自禁,冒天下大不韪,与他有了首尾,珠胎暗结,生下了他们的爱女永宁。 在这红墙高耸多凄苦,步步惊心步步艰的深宫,她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可幸福的时日总是如此短暂。 不过两年光景,前国师突然仙逝,他一跃登至国师大人的位置。 一切都变了。 他无情无义,对她视而不见,对他的生女永宁置之不理。 他一封绝情书,残忍六字埋葬了他们两年的情与爱:错错错,莫莫莫! 十余载漫漫,他是佛法高深,向佛之心坚如磐石的国师大人,她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一别再见,他对她浑然无了那两年,就连一丝一毫的愧意也没有! 崔贵妃的一双媚眼溢着含着无穷无尽的悲凉与怨。 她不甘质问:“明风祁,你说你前尘往事,尽是忘却,为何不敢睁眼看本宫?” “若你睁眼望本宫,不信你两眼空空。”(本章完) 第42章 前世梦魇 若你睁眼望本宫,不信你两眼空空。 此话敲击在国师的心中,他紧攥住佛珠,似乎要将佛珠捏碎。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情愫荡然无存。 无悲无喜,无贪无欲。 国师声音空寂无尘:“贵妃娘娘,微臣睁眼望您,亦不会改变什么。” “您是当今圣上的贵妃。” 崔贵妃对上了国师空无的双眼,她媚眼噙着的泪水落下。 她笑得凄绝,连连道了三个字:“好,好,好!” “前尘往事,尽数忘却,国师大人所言甚是!” 言毕,崔贵妃竟是未把半褪的乌金云绣衫拉起,她步急急离去。 倘若她再多久留一刻,她怕自己会声嘶力竭揪着他青袍哭诉追问。 当年她亦是皇上的妃嫔,为何他却是放浪形骸撩弄她? 漫漫十余载,她恨他,怨他,但终究还是念着他。 国师站立在原地,青袍飘然,他望着失魂落魄离去的崔贵妃,嘴里道:“阿弥陀佛。” 他空无的双眼闪过了一丝悲然,转眼即逝。 崔贵妃走出蓬莱居,似才回过魂来。 她将半褪的绣衫拉起,媚眼渐渐凝聚着惊人的怨毒与恨意。 倘若不是沈漪这个贱人害惨了永宁,她又何必亲自来寻明风祁这个薄情寡义的男子? 她又怎会再次承受这锥心之痛? 崔贵妃红唇溢着狠毒的杀机,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沈漪,本宫势必要你承受世间最残忍之痛!” “家破人亡,所嫁非人,只能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夜更深了。 丑时,天穹漆黑如墨,透不出一丝微光。 国师盘坐在天罡北斗阵前,天罡北斗阵又名“七星北斗阵”,北斗星座共有七星,变幻莫测。 若是拨乱星阵,可改命格。 他双目禁闭着,面容悲天悯人。 手中佛珠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地转动。 悠悠的声音似从天边而来,仿佛末日箴言,话中深意沉重而不可反抗:“沈漪,你本是浅薄命格,一生凄苦伶仃,遇人不淑,骨肉离散,最终含恨而亡。” “纵使有帝王之相的紫微星为你逆天改命,本国师且将你的命格拨正,你的一生只会循着原本的轨迹,步步凄惘,直至兰摧玉折。” …… 远在沈侯府西溪苑的沈漪眉尖一蹙,细细密密的疼痛感在心口蔓延着。 梦中浮现着前世一幕幕,飞速旋转着。 与萧临涉成婚数年后。 当日他登上沈侯府退婚的话一语成箴,沈漪与他成为了两看相厌的怨偶。 没有缱绻旖旎,没有风花雪月,更勿论圆房。 萧临涉从府外回来,他剑眸沾染欣然之意,怦然跳动的心不止。 方才锦娘饮酒微醺的模样,分外妖娆动人。她率直不做作,比起长安城束缚在条条框框规矩里头的贵女,胜上千倍。 尤是沈漪。 萧临涉在心里嗤之以鼻,沈漪爱惨了他,煞费苦心,以沈侯府权势和太后来逼迫与他成亲。就算她得到他的人,也不会得到他的心。 她独守深闺,是她咎由自取。 他冷然一笑,如今她倒是玩起欲擒故纵的把戏,说是要与他和离,妄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殊不知,这点伎俩早就被他看透,只会愈发令他厌恶至极。 不远处,一素衣雅致蕴藉的女子亭亭走来。 萧临涉面沉如水,他越是不想见沈漪,她越是阴魂不散。 沈漪清眸漠然如十二月的素雪,她纤纤玉手持着一封和离书,走到萧临涉面前。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爱之意,日复一日道:“楚王世子,签下这和离书,你我二人缘尽分终自相离。” 楚王世子,楚王世子! 萧临涉心里生起一股无名火,新婚第二日,沈漪便称呼他为楚王世子。 世间哪里有她这般的妻子,分明她那么钟情他,却要自持沈侯府嫡长女身份,故作冷淡。 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他又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怜惜之心。 倘若她肯放下身段,小意讨好他,兴许他还会多看她一眼。 他冷哼道:“沈漪,我没有时间与你玩这些把戏!” 沈漪眉间清泠泠,声音平静至极:“楚王世子,我与你已是说倦了。我确是真心要与你和离。” 她从衣袖中取出枝条,目光决绝地将之折断:“苍天为证,若我有半句虚假之言,便有如此枝条,一折为二,玉石俱焚。” 耳边似有闪电雷鸣响起,在刮着萧临涉的耳膜,一折为二,玉石俱焚,这八字的份量极重。 他心底无由来地闪过了慌乱,渐渐化为恼怒:“沈漪,你胡闹也要有个度!” “你如此中意我,怎会真心实意想要与我和离?我分明是知道的,这不过是你欲拒还迎的把戏罢了。” 沈漪眸间清澈透底,透出赤裸裸的厌恶:“楚王世子,何以时至今日,你还会以为我会中意你这种朝三暮四,背信弃义的男子。” “你登门退婚,让我沦为长安城的笑话。你新婚之夜,扬言你心中只有崔华锦一人,拂袖而去。婚后一年,你未予我为妻子的尊重。” 她心似铁,字字珠玑:“桩桩件件,足以消磨我对你的情义。” “如今我对你,浑然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萧临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沈漪竟是说他朝三暮四,背信弃义,还敢说对他浑然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他几乎是恼羞成怒道:“沈漪,当初是你以沈侯府权势和太后的威压逼迫我与你成亲,如今却是你说要和离?” “你把我当做何人,又把楚王府当做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萧临涉面沉如水,冷笑出声:“沈漪,你想和离,我偏不遂你的愿。” “你嫁入楚王府,一日为楚王世子妃,终生是楚王世子妃!” 沈漪静静地望着萧临涉,她自小与他青梅竹马,他风光霁月,学识渊博。 她心生慕艾,曾那样憧憬着,与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如今只剩下厌弃。 腕白肌红的柔荑将和离书撕碎,随手一扬,如同簌簌雪花,纷纷落在萧临涉的心上。 沈漪收回了视线,不再看萧临涉一眼。 她的语气那样冷,那样浅薄:“既是如此,我只能敲响京兆尹府门前的大鼓,以此休夫。”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与萧临涉再无瓜葛,她意已决。 言毕。 沈漪头回也不回,脚步停也不停地离去。 她的素白裙裾随之离去,未有眷恋。 萧临涉心口仿佛有一把尖尖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刺入,疼得他冷汗直流,脸色惨白。 敲响京兆尹府的大鼓以此休夫,背后的代价是重打二十大板才能“申冤”。 沈漪生来便是沈侯府备受爹娘与大哥宠爱的掌上明珠,她如此能承受得二十大板? 她宁愿受此极致痛苦,也要休夫。是休夫,而不再是和离。 女子休夫,闻所未闻,冒天下大不韪。 萧临涉眼睁睁地望着沈漪走去,讷讷伸手一抓,只能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 仿佛有什么永远都抓不住了。 他幡然醒悟,她果真是对他厌弃至极,欲与他相决绝。 只叹,沈漪却未能如愿以偿,萧临涉竟是下令命人看守她,不让她踏出楚王府一步。 不过数日,太后突然薨逝,举国同悲。 沈侯府每况愈下,自没有了太后的倚仗,贺元帝打压沈侯府愈发肆无忌惮,再有楚王府与同僚背刺。 终是支撑不住了,沈侯府被构陷通敌叛国之罪,满门抄斩。 刑场。 凛冬,风霜逼人。 “卖国恶贼,死不足惜!” “我呸!沈侯府世代忠良,不过是天大的笑话。” “真是大快人心啊,沈侯府满门抄斩,如此恶徒,就不应留在这个世上,祸害北襄国!” 人潮汹涌,他们义愤填膺地朝着沈侯府众人吐口水,他们不断扔烂菜叶与臭鸡蛋,以此发泄心中的怒火。 沈自山官居一品,时刻谨遵着沈侯府历代先祖的遗训,他匡扶贺元帝,呕心沥血。 他心系着天下,济世为民。 顾清微出身高贵的清河顾氏,与沈自山结发情深,琴瑟和鸣。 相公心系天下,她亦会广施粮食,不留其名。 沈策满腔热血,自小立志于报效北襄国。 他善骑射,持长剑,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上场杀敌,抛头颅洒热血。 沈策其妻子是一个将士的嫡女,与他历经一波三折,才会结为夫妻。 她懂他的抱负,她向来支持他抱有为国杀敌的心愿。 就连沈策与妻子不过三岁的嫡子,亦是不哭不闹,紧绷的小脸带着超乎年纪的坚定。 他攥着小拳头,爹爹与娘亲告诉他,沈侯府没有通敌叛国,他们是忠臣,他们不能露怯。 故此,他不可以哭鼻子。 沈侯府所有人皆是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通敌叛国?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贺元帝帝位稳固,疑心沈侯府功高震主,设局陷害沈侯府,无情至极! 在人群中的沈漪心如刀割,她清眸溢满了泪水,从眼尾簌簌而下。 她拼了命想要走到她的骨血至亲身边,爹,娘,大哥,嫂嫂,还有她不过三岁的侄儿! 萧临涉剑眸闪烁着心疼,他伸手捂住沈漪的嘴巴,不让众人发现她,招来祸端。 她透明的泪珠儿滴落在他的肌肤上,仿佛滴落在他的心上,烫得他身体一震。 原来,他也不是对她全然无情,原来,他也会害怕她彻彻底底与他一刀两断,见不到她,故此,他才会将她禁在楚王府,直至今日…… 原来,他也会如此怜惜她! 刑部尚书抬头望了天色,他拿起判签,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沈漪的玉靥褪去了血色,她浑身血液冷却了。 她贝齿用力地咬着萧临涉的手,带着彻骨的恨意。 萧临涉吃痛,他眉头皱了皱,他满是怜惜地望着沈漪。 漪娘正在经历丧失骨肉至亲之痛,他这点痛,也算得了什么? 为了漪娘,她心甘情愿。 “午时三刻到,行刑——” 刽子手喝了一口烈酒,喷薄在泛着寒光的大刀上。 刀起刀落,血流成河。 沈侯府无重数人命,惨死在贺元帝的构陷之下! 人群中响起如潮水的叫好声:“好极了!沈侯府终是倾覆了!” “奸臣已被铲除,北襄国必定是国运亨通,风调雨顺!”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漪的天塌了,心死了。 她的亲人皆是不在人世了,至此余生,再无欢愉可言,只剩苟延残喘四字。 噗—— 沈漪口吐着鲜血,在素服上染上了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血花。 萧临涉双眼发红,他双手颤抖抱着沈漪,朝着医馆奔去。 原来,他也是如此钟情漪娘。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他与漪娘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再醒来之时,沈漪已被囚禁于楚王府的幽室,她素靥寡白,清眸空洞。 萧临涉紧紧握住沈漪冰凉的手,默默流着泪。 滴答,滴答,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沈漪清眸冷然望着萧临涉的手,一言不发。 萧临涉心间抽痛,他虽是不舍得,却不敢再握住沈漪的手。 他声音哽咽:“漪娘,在与你成亲前,我并不知皇上要对付沈侯府。皇命难违,我没有能力保全沈侯府,只能求皇上留下你的性命。” 那又如何呢?她想要他死。 萧临涉,楚王府,贺元帝欠下的血债,她当以撑着半条命,处心积虑,竭力让他们偿命。 沈漪每日在幽室的茶水中加入慢性毒药,看着萧临涉饮下,她亦同时服毒。 她熟读私藏起来的工笔史书,看世家合纵颠覆皇权,阅皇室手足相残自取灭亡。 史书教会她的筹谋决断,她无比殷切希望着,用在贺元帝身上。 弑君篡位,毁了贺元帝的根基! 又过了数月,太子本是率兵击退突厥,却是中了敌军的埋伏,他万箭穿心,落得裹尸马革的惨烈下场。 举国欢呼,奔相告之, 当日太子手下贪墨,造成纶城大决口,死伤无数,已是犯下弥天大罪。 奈何皇上偏袒,太子没有受过任何责罚。太子依旧不可一世,孤高乖张。 天底下老百姓对太子已是恨之入骨,不过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太子身死,真真是普天同庆。 而沈漪,由始至终坚信,阿璟不是那样的人。 皇后将阿璟教养得很好,惊才绝艳,矜贵高华。 他会冷着脸毛绒绒的兔子抱在怀里,目光却很是温柔。 他在人后目光热忱地喊着她阿漪姐姐,曾那样奋不顾身地救过她的性命。 阿璟其实是个心底柔软,纯真炙热的少年郎。 篝火燃起,照亮了沈漪的琼姿花貌,她清眸氤氲着水光。 她在幽室为萧璟烧纸钱,脑海中浮现着少年郎世无独二的骨相,眉高眼深,萧萧肃肃。 她曾因为萧临涉误会了阿璟,伤了阿璟的心,与阿璟渐行渐远。 直至阿璟身死,仍未与他破冰,再听他喊一声阿漪姐姐。这是一大憾事。 吱呀一声。 萧临涉推开了幽室的门,他剑眸看到沈漪为萧璟烧纸钱,脸色猝然一变。 半年前,他每日伏小做低,乞讨她的原谅,掩住了一日比一日的浓重爱意,她却是一如既往地置若罔闻,冷霜若冰。 今日看到她对萧璟念念不忘,满腔的妒忌将他的理智燃烧。 他一脚将火盆踢翻,声音冷漠且厌恶:“沈漪,我煞费苦心向皇上求得恩典,留着你的性命,可不是让你念着旁的男人!” 陷入睡梦中的沈漪心间生起切切的恨意,弥漫着无尽的杀机。 她已与萧临涉退婚相决绝,再无纠葛。 而罪孽深重,沾满沈侯府众人鲜血的贺元帝,仍安枕无忧地坐在龙椅上。 是日何时丧,予与汝皆亡! 远方,传来沉沉滚滚的声音,萦绕在沈漪的耳边,仿佛要禁锢她的灵魂,叫她动弹不得。 “沈漪,你命本该绝,无谓再做挣扎,只是徒劳。” “天意注定,你命本该绝!” …… (本章完) 第43章 夜闯香闺 …… 翌日清晨。 西溪苑。 沈漪亭亭坐在铜镜前,镜中倒影着一个柔桡轻曼,神清骨秀的美人儿。 她洁白素衣清幽淡雅,螓首蛾眉,玉瓒螺髻。 融融泄泄的春光落在西窗上,沈漪清眸凝滞,恍然惊疑。 自重生归来,她从未梦过前世,昨日夜里前世一幕幕潆荡在她的脑海中,无穷无尽的悲切与恨意绕上心头。 天意如此,你命本该绝。此言在她的耳边经久不散,敲击着她的心。 花枝从苑外走了进来,看着沈漪恍惚出身的模样,心里一跳,不由生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小姐是侯府精心培养的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容有度,矜贵淡然。 当日楚王世子退婚,小姐毅然决然撕毁婚约,与他相决绝,不输刻入骨子里的风韵。 就连在与浸淫官场多年的左丞相与太傅博弈之时,小姐亦是运筹帷幄,处乱不惊。 她从未看到过小姐这般失态的模样。 “小姐,可是发生了何事?”花枝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漪清眸凝过神来,她从铜镜前站起。 她玉面淡拂,声音徐缓道:“无事。” 花枝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沈漪忽觉眩晕,她纤长的手指扶着了额心。 下一瞬,她眼前漆黑一片,身姿盈盈坠坠,将是倒落在地。 花枝失声惊呼:“小姐!” 她忙不迭扶住倏忽晕倒的沈漪,朝着苑外高声道:“来人,叫大夫!小姐晕倒了!”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 沈漪清眸闭着,卷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 日光落在她不染尘埃的素靥上,她呼吸绵绵,般般入画。 哪里像是昏迷患病的模样。 在沈侯府行医多年的大夫为沈漪悬丝诊脉良久,他的脸色凝重。 沈自山,顾清微,沈策,还有花枝等人望着大夫凝重的神色,他们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过了须臾,大夫收起冰丝,他站了起来。 几人声音急切询问沈漪为何会突然晕倒。 大夫神色惭愧道:“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怪事。” “小姐脉象平稳,未见有恙,偏偏却是昏迷不醒。”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是老夫学艺不精,还请老爷命人往太后宫里传信,派御医为小姐诊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此大夫在沈侯府行医多年,医术向来是精湛,却是诊断不出沈漪突如其来晕倒的病因。 实在叫人心焦难安。 沈自山身体一震,面沉如水,道:“来人,速速传信至太后的慈宁宫。” 话音一落,门外便有下人应下。 沈自山摆了摆手,命大夫退下。 顾清微眼眶湿润,她走到沈漪的床榻头坐下。 她爱怜地抚摸着沈漪的发丝,声音温柔:“漪娘,你睡一觉,明日醒来就会好起来的。” 漪娘是沈侯府的掌上明珠,自小尽得他们的宠爱。 而漪娘亦是从未让他们担心过,吾家有女初长成,漪娘容貌与才情皆是不俗,心性也是洒脱矜然。 就连她这个当娘亲,也会偶尔惊叹漪娘心如磐石,坚定不移。 这一次,她相信也不会例外,漪娘不会让他们担心太久。 沈策双眼通红,他看向了花枝,声音沙哑:“小姐是如何晕倒的,你一五一十说出来?” 花枝眼眶含着泪水,哽咽道:“今日清晨奴婢推门进来,便看到小姐兀自坐在铜镜前凝思出神,她目光惊疑不定。” “奴婢心生不安,上前询问小姐发生了何事,小姐站起道了一声无事,她便晕倒了。” 惊疑? 几人听得眉头紧皱,花枝的话乍一听没有任何蹊跷,但漪娘目光惊疑不定,却是透露出诡异。 要知道,漪娘说出欲要颠覆皇权,弑君篡位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亦是平静至极。 究竟是什么事令漪娘如此失态? 沈侯府的密信很快传至慈宁宫,太后听罢,心急如焚,当即下懿旨派五位御医出宫为沈漪诊治。 五位御医轮番为沈漪悬丝诊脉,仍是诊查不出病因。 沈侯府一片愁云惨淡。 …… 蓬莱居。 国师闭目打座,眉修色悯,手中佛珠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转动着。 他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阵中的七星随之移动着。 时辰在极慢,极缓地流淌着。 国师额际渐渐沁出了冷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然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本是命格浅薄的沈漪星象如此猖獗,察觉到他在拨正命格,竟敢奋力抵抗,妄图以念为矢,逼向他。 不过…… 国师向来空然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沈漪终究还是逃脱不了他的手掌心。 如此祸端,她心思狠绝,不甘屈服,长久留在世上,势必会卷起北襄国血腥风雨。 届时,北襄国生灵涂炭,满目苍痍。 故此,他为苍生芸芸除去沈漪,自是义不容辞! “来人。”国师已然恢复四大皆空,悲天悯人的模样,他声音悠悠道。 一侍者走了进来,他余光看到国师摆起北斗七星阵,心里一个咯噔。 此乃拨正命格之法,国师大人这是在拨正何人的命格? 他不敢多过问:“国师大人,有何吩咐?” 国师眼中闪过了一丝哀然,垂目遮掩。 这一生,他是负了她,亦是负了他们的爱女永宁。 但,他会竭力保全她们一生荣华。 他将一封密信交到侍者手中:“此密信传至华乐宫,切勿叫人发现。” 侍者目光惊诧,他仿佛不认识国师一般。 在他心中,国师大人修得至高佛法,心系苍生,不入俗世。 当日崔贵妃宫里的奴婢求见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应允了,已是叫他震惊不已。 如今国师大人竟是命他秘密传信至华乐宫,国师大人与崔贵妃之间究竟有何不得见人的秘辛。 不得见人的秘辛?侍者心跳得极快,触及国师冰冷的目光,他背脊骨一凉。 他讷讷地接过密信,转身离去,他神色复杂。 国师大人变了。 华乐宫。 崔贵妃打开国师的密信后,她一双媚眼噙着热泪,双手颤抖。 多少年了。 明风祁狠心绝情如此,一直对她视而不见,如今给她传密信一封,不过是为了告知她沈漪已为他所控,命格将会回到原来的轨迹,凄凉落魄至死。 罢,罢,罢! 她已对他不抱有任何奢望,但沈漪不得不死。 芳箬心里揪成一团,崔贵妃此番难过模样,分明是放不下国师大人。 她小心翼翼问道:“娘娘,国师大人信上说了何事?” 崔贵妃带着华丽寇丹的手向上抹着眼角的泪水,她眼底闪烁着怨毒的恨意。 她语气幽幽:“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本宫要将此好消息告诉永宁。” 自永宁被皇上重打二十大板后,卧病在床,经御医调理,伤势总算渐渐好转。 那日听到沈漪的嫡亲大哥夺得春猎头筹,出尽了风头,永宁在伤心愤然,将宫里能摔的花瓶首饰,摔了个粉碎。 她急匆匆赶去,永宁抱着她痛哭:“母妃,儿臣不甘心!凭什么儿臣贵为皇女,却要遭受当众重打二十大板的奇耻大辱?” “沈漪那个贱人却是春风得意,儿臣恨啊,儿臣好恨!” 崔贵妃心如刀绞,她的永宁,她千娇百宠的爱女。 她目光残忍而冷酷。 永宁宫里突现九只九尾狐与百鸟朝凤之奇象,乃命格高贵不凡的神女。 沈漪不过是命薄福浅的贱人,永远都越不过她的永宁去! …… 夜幕降临。 今夜天穹一片漆黑,没有明月,没有微星。 东宫外悬着几盏灯笼,灯火阑珊,明明灭灭。 萧璟立在此处,俊美绝伦的脸庞隐没在无边夜色中,玄衣衣袂飞扬,高而徐引。 唯有一双丹凤眼席卷着深绵入骨的思慕,那样明晰,那样热烈。 他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欣喜若狂等到心底惶恐不安。 仍未见到阿漪姐姐的身影。 萧璟敛目,遮掩住眸底足以将人溺爱的痴盼与一丝惶然无措。 他抿了抿薄唇,修长如玉的手指紧张地攥住,指节发白。 今日是阿漪姐姐奉皇祖母之名侍奉的日子,她皆会在出宫之前来到东宫,教与他策论为储君之道。 哪怕仅仅只有一个时辰之短,足以叫他极为欢愉,肆意沉沦。 他偷偷深嗅着阿漪姐姐云鬓上的淡淡馥香,目光一点点,一滴滴地侵噬着她滑腻似酥的肌肤。 脑海中卑劣的欲望在沸涌作祟,想觊觎占有着她,抵死缠绵,沉沉浮浮。 萧璟心口在颤抖着,是不是他深重的欲望为阿漪姐姐所发现,她厌弃了他,不愿来见他。 他回想起春猎时与沈漪在山洞里共度一夜的景象,他情难自禁,默然流泪与她说道:“阿漪姐姐,阿璟怕,很怕再也见到你了。” “阿璟只有你一个了。” 他对着她可生花的玉足心猿意马,丹田燥热,想将玉足拢在手掌心,揉捏,抚摸,甚至是亲吻。 再有他赠予她华灯,与她道了三愿。 诸如种种,想必阿漪姐姐已是有所察觉。 萧璟恨不得将那时的自己刺上一剑,心底弥漫着怅然与绝望。 如愿阿漪姐姐对他避而不见,他应是回到四年前,在暗无天日的贫瘠之地,想她念她,溃不成军。 欢愉胜意,如此短暂,有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 夜二心头一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殿下与沈小姐决裂,周身弥漫着悲寂之意的光景。 殿下对沈小姐用情太痴,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所有的喜与悲,皆是因沈小姐而起。 沈小姐于殿下而言,实在太过重要。 他又是着急想道,夜一这小子打探沈小姐的消息,直至夜晚也没有打探个所以然。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夜一神色沉重地走到萧璟面前,道:“殿下,卑职打听到,沈小姐今日并未进宫。” “再深问慈宁的宫人,他们对此此缄默不语。卑职几番打听,原是沈小姐突然昏迷不醒,沈侯府大夫,太后娘娘派去的御医皆是束手无策,诊断不出沈小姐的病因。” 萧璟心口渐渐撕出一条裂痕,丹凤眼沉痛。 原来阿漪姐姐并非察觉他的觊觎之心,而是突然昏迷不醒。 他缓缓禁闭着双眼,薄唇几近抿成一条直线。 夜一与夜二眼见着萧璟神色沉痛的模样,心里不由跟着沉坠。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殿下对沈小姐至死不渝,他听到沈小姐出事,自是心急火燎。 只不过,沈小姐为何会突发昏迷不醒? 数个时辰后。 夜深人静,天穹漆黑如墨。 沈侯府。 烛火缥缈,轻轻摇曳。 花枝守候着沈漪,她望着床榻上容颜如清梨照水般动人的沈漪,暗暗垂泪。 小姐究竟是何时才会醒来? 蓦然,一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敞开的花窗袭来,击中了花枝的睡穴。 花枝双眼一闭,睡倒在地。 倏忽之间,一道颀长如玉的身影掠过,从窗外稳稳落地。 萧璟立在烛影之下,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沾染着诱惑的绯红之意。 空气中,萦绕着雅致蕴藉的清香,暗暗袭来,钻入他的鼻尖。 他丹凤眼透出深沉似海的虔诚痴慕。 一步,两步,三步…… 萧璟心怦然跳动。 他明晰喉结滚了滚,朝着沈漪走近。 这是他第一次,闯入了阿漪姐姐的香闺。 (本章完) 第44章 吻她的泪 走至床榻边,萧璟停驻脚步,背对着烛光,高大的身躯覆下一片深邃的影子。 他丹凤眼燃着凉焰,望着昏迷不醒的沈漪。 女子素靥宛若一支清梨,肌肤吹弹可破,呼吸绵长。 她的病情来得突如其来,又极为蹊跷。数个医术高超的圣手轮番诊治,却是查不出病因。 沈侯府一边暗中寻求名医,一边封锁沈漪昏迷的消息,弥漫在惨淡愁云之下。 萧璟心间一痛,他眼尾洇红。 他慢慢俯下身体,半跪在地上,声音半哑道:“阿漪姐姐。” 沈漪仍是清眸紧闭着,并未对萧璟低低的,哑哑的声音有所反应。 萧璟棱骨分明的大手微微发着颤,抚摸着沈漪的雪肤,细细密密地摩挲着。 须臾。 他取出一粒九合香丸,送至她的口中。 九合香丸,以九种极其昂贵且世间罕有的药材熬制而成,有清心凝神,抵阻毒素之奇效。 当年皇后预感她即将病逝,心中绝望又无力,她的小阿璟还那么年幼,又如何在这个冰冷冷,充斥着阴谋算计的皇宫活下去。 她能为他做的实在太少,为他挑选忠心耿耿的奴仆,为他备下的各种保命解毒的药丸…… 爱子之心实在切切,叫人动容。 仅此一粒九合香丸便是皇后为萧璟备下的药丸之一。 沈漪正处昏迷当中,唇瓣无意识地触及萧璟的指腹。 九合香丸,总算是吞咽下去了。 萧璟的手指一烫,一股酥麻之意就此燃起,附入他的骨髓,在蔓延着。 他眸光如痴如溺,静静地望着沈漪。 期盼着下一瞬阿漪姐姐能够醒来,笑意盈盈地与他道:“阿璟。”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甘之如饴。纵使是折寿二十载,抑或一步一跪,行至千里。 只要阿漪姐姐好好的,他便心满意足。 如今正是丑时三刻。 远在皇宫里蓬莱居的国师目光冰冷,泛着凌厉的杀气,哪里还有在人前普动众生,高深莫测的模样。 一根长针刺入带有沈漪二字的木偶后脑勺。 沈漪此女煞气太重,北斗七星阵中的七星转移之速着实是缓慢,隐隐有挣脱束缚之征兆。 是以,他用极其恶毒的厌胜之术,来压制控制沈漪。 半晌,他闭上双目,声音悠悠:“阿弥陀佛。” 他身为国师,自是不该厌胜之术,但为了芸芸苍生,他不得不为之。 “哼……”沈漪大脑传来极致的疼痛感。 脑海中又开始不断浮现着前世的一幕幕。 沈策立在辑峰居的树下练剑,日光落在他俊朗不凡的脸庞,剑法精湛,英姿勃发。 沈自山在房中为顾清微对镜贴黄花,两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如此融洽美好的景象陡然急转而下。 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登上沈侯府的大门抄家,能搬走的搬走,不能搬走的便砸,一片狼藉。 她指尖一凝,心间生起无限杀机,却仿似被禁锢着,无力动弹。 泠泠的冷汗从沈漪细腻的肌肤沁出,打湿了轻薄的衣衫,勾勒出拥雪成峰的小蛮,比枝桠的桃花还有柔桡轻曼几分。 如若换作是平常,萧璟必定是心猿意马,浑身的热血在沸涌着。 欲望升腾,祟念侵噬。 此时的萧璟只余心疼与慌神,再无其他。 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阿漪姐姐,可是哪里疼?” “阿漪姐姐……” 前世梦魇不断缠绕着沈漪,耳边响起一道沉沉的声音。 “沈漪,你心中有怨有恨,煞费苦心要为沈侯府讨回血债。” “你最应怨恨之人是你自己,你引狼入室,连累了沈侯府,你死不足惜。” “苍天注定,你命格浅薄,无法反抗。” 沈漪玉面笼罩着一层哀伤,眼角沁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萧璟喉咙一哽,手忙脚乱地为沈漪擦拭着眼泪。 眼泪微烫,似灼伤了他的心。 他深深地痛恨着自己的无力,他如此无能,不知阿漪姐姐的病因,不知阿漪姐姐为何会如此难过地流了一滴眼泪。 “阿漪姐姐,你告诉阿璟,阿璟该如何是好?”萧璟犹如困兽。 忽而,他眼中闪过了灼灼的暗影。 他站起,薄唇抿了抿,明晰的喉结在滚动着,慢慢地,印在沈漪的泪痕上。 心口在剧烈地颤抖着,散发着滚滚热度。 那样成痴,那样执狂,那样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道。 “阿漪姐姐,阿璟在。” 耳侧吹来一股热烈的风,身侧燃起足以燎原的火苗,蓬勃冲撞着萦绕着沈漪“末世箴言”。 在沈侯府外的夜一与夜二护送萧璟夜半闯入沈漪的香闺后,便在一棵茂密的树上等候。 已是过去许久,仍未见到萧璟出来。 他们抬头望了望苍穹,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殿下身为储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殿下,一着不慎,皆会招来祸端。 就算殿下再是心系着沈小姐,也不宜久留了。 夜一与夜二吹响了口哨。 在沈漪香闺中的萧璟听到了他们的催促,他丹凤眼氤氲着极重极深的眷恋。 阿漪姐姐未醒,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离去。 可夜半闯入她的香闺,已是唐突。如若再为人发现,只怕是令阿漪姐姐清誉受损。 余光发现了他赠予沈漪的华灯,萧璟修长如玉的双手掩住了心口。 听得一传闻,以心头血祭灯,所求会如常所愿。不过此传闻无从证实。 这天底下哪怕有那般痴人,愿意为这个荒诞的传闻,冒着生命危险去自取心头血。 他犹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也在所不惜。 为了阿漪姐姐,他愿,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哪怕到来头,只是奢望。 …… 翌日清晨。 日光透过树影,斑驳陆离跃至花窗。 花枝皱了皱眉,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恍然间。 她看到沈漪亭亭立在窗前,着了一身素净洁白的长裙,玉面淡拂。 微风徐来,潆潆的香气似有却无,暗暗袭来。 花枝当即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似以为她出现了幻觉。 她语气有些惊诧:“小姐,您可是清醒了?” 沈漪微微颔首,声音徐缓软柔:“我就在方才醒过来了。” “倒是让大家担心了。” 花枝大喜过望,热泪盈眶。 (本章完) 第45章 以牙还牙 “那真真是极好的!”花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道。 “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都很担心小姐您,奴婢这就去禀告他们。” 言毕,花枝脚步匆匆地跑出苑外。 沈漪立在原地,她清眸潋滟流转,陷入了深深的凝思。 接连两日夜里,她皆是梦到了前世惨烈的一幕幕。 沈侯府满门抄斩,阿璟裹尸马革,她被囚楚王府幽室,服毒而亡。 期间她的脑海中不断有沉沉滚滚的声音响起,直道她命格浅薄,无谓垂死挣扎,注定会是落得家破人亡,珠沉玉没的下场。 她心如磐石,只相信事在人为,绝不由天。所谓命格浅薄,不过是无稽之谈。 想要竭力反抗,却仿似有无重数的枷锁禁锢着她,又好像是有尖刀刺入她的额心与胸口,血肉与骨筋分离。 极致的疼痛感在蔓延着,迫使她的腰肢一寸寸弯下,屈服于此。 蓦然之间,有道嘶哑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声声切切呼唤着她。 无形之中,有一双宽厚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往她口中喂入粘稠而炙烫的液体,沿着她喉咙滑落,滴落在她的心间。 烫得她心神惧震,忽然,她身体被抽离的力气一下子回笼,这才从前世梦魇中清醒过来。 沈漪耳耳侧似还残留着男子温热的气息,微微发烫。 她的纤纤玉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尖,那道声音,似阿璟的声线。 尚未等到沈漪理清思绪,沈自山等人急步步走来。 他们看到袅袅婷婷的沈漪,眼中尽是欣喜的怜惜之意。 “漪娘!”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沈漪看到她爹娘与大哥关切的神色,他们眸光隐隐含着热泪。 暖流在她的身体每一处流淌着,这就是全心全意维护她,疼惜她的骨肉至亲哪! 梦魇中所谓主宰命格的苍天,无论是神,抑或是鬼。 她心冷如寒刃,重活一世,她怎会眼睁睁看着沈侯府重蹈覆辙,众人丢了性命? 苍天佛灵,魑魅魍魉,坐明堂的天子,她当以尽数杀之! “漪娘让大家担心了。”沈漪素靥带着愧疚,轻着声音道。 沈自山虽官居一品,不似长安城士族门阀的家主对儿女那样严厉,他向来是宽厚慈爱的好父亲。 他如释重负道:“漪娘,你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顾清微走过沈漪的身边,轻轻地替沈漪别了别发丝。 她语气温柔:“漪娘,娘亲本是知道你定是不会让我们担心太久的。” 沈策俊朗的脸庞带着宠溺,星目璀璨:“漪娘,你是我们沈侯府的掌上明珠,你若安好,我们便安好。” 花枝领着府中大夫在门外静然站立着,不忍打扰如此温馨的画面。 过了许久,她才道:“老爷,夫人,大夫来了。” 沈自山颔首,对着大夫道:“大夫,你再为小姐诊脉。” 大夫道了一声是,请沈漪坐下:“小姐,请。” 沈漪盈盈坐下,伸出腕细纤长的素手,声音清越:“有劳大夫了。” 大夫拿出冰丝,缠绕在沈漪的手腕上。 他手指探在冰丝上,凝神诊脉。 众人皆是屏住呼吸,甚为紧张地看着大夫为沈漪诊治。 大夫眉头一皱,他们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倒是沈漪玉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夫道:“小姐,请收回手。” 沈漪收回了柔荑。 “大夫,究竟何如?”沈策心系媳妇自家嫡亲妹妹,迫不及待问道。 大夫摇了摇头,还是昨日的那番措辞:“小姐的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他面上带着歉意:“是老夫医术不精。” 这属实是奇怪,如若是身体无碍,为何会昏迷不醒,过了一日,又突然醒来。 沈自山等人心底不安,担忧地望向沈漪。 沈漪轻轻摇头,对着众人莞尔一笑:“漪娘会无事的。” 她已理出了一丝头绪。 梦中“天道”断言她命格浅薄,一生凄苦。 而在畅音阁与她结怨的永宁公主被禁慎刑司时,永宁宫上突现九只九尾狐齐聚与百鸟朝凤的奇象,隐有传闻道永宁公主命格贵不可言。 似乎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沈漪眸间清冽如十二月飞雪。 真相是否如她所猜测,她入宫一趟便知。 东宫。 萧璟金质玉衡的脸庞浑然没有一丝血色,禁闭着双目,薄唇微微发白。 赤着的上身缠裹着裹帘,隐隐渗出血丝,衬得他沟壑分明的肌理有种别样的昳丽。 夜一与夜二双眼通红。 此前殿下在纶城为沈小姐挡刀的旧伤才痊愈不才,昨夜又添了新伤。 以心头血献祭灯火,所求会如常所愿,这是一个何其荒诞的传闻!偏偏殿下愿为沈小姐一试。 他们自是不愿殿下以身犯险,且不论这传闻是否为真。 若真要为沈小姐取心头血,他们作为殿下的卑职,一样可取。 可终究是殿下亲自取了心头血。 昨日深夜的景象历历在目。 男子丹凤眼燃着火焰,席卷着令人肃然动容的情愫。 那是甘愿付出所有的虔诚,那是如痴如溺的期盼。 他声线低哑得不像话,带着的情深:“不必。” “为阿漪姐姐,孤甘之如饴。” 夜一与夜二堂堂七尺男儿不禁热泪盈眶,紧紧攥住拳头。 他们眼见着殿下将衣物脱落,拿起匕首往心口刺去,鲜血喷薄而出。 锥心之痛,非常人所能够忍受,殿下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还下令叮嘱他们不得为沈小姐所知此事。 饶是他们深知殿下对沈小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是极为震惊。 无情不似情深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直叫人叹息不已。 …… 皇城泱泱,红墙绿瓦,屋檐上的苍龙逐日,凤凰展翅欲飞,一派威严之意。 御花园。 风朗气清,弥漫着阵阵花香。 萧明鸢挨了重重二十大板,修养了半月有余,总算是肯走出永宁宫见人了。 她折断树上一朵幽雅淡然的梨花扔落在地,抬脚一碾,笑得恶毒又畅快。 沈漪啊沈漪,纵使你自持才情双绝,目中无人,那又如何? 本宫是命中注定的神女,而你不过是一个命格浅薄的贱人,凭什么与本宫斗? 宫女蔷薇看着萧明鸢心情大好的模样,她长舒了一口气。 永宁公主这位祖宗被皇上与崔贵妃宠爱得无法无天,娇纵跋扈。 作为永宁公主的贴身宫女,如若公主心情不爽利,便拿她出气。 前些日子公主挨了板子,怨念冲天,她遭了不少罪,手臂上的肌肤没一处是好的。 今日永宁公主心情大好,她总会是不会受苦的。 “永宁公主。”蓦然,身后传来了一道泠泠的声音。 萧明鸢嘴角的笑意狠狠一僵,沈漪这个贱人不应是在床榻上昏迷不醒,为何会出现于此? 她目光怨毒地转过身,死死地望着盈盈而来的女子。 娉娉袅袅十四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沈漪走至萧明鸢面前,对上了其恨意森森的目光,她唇角浮起似有却无的笑意。 她声音徐缓软柔:“公主的身子骨可是大好了?” 这个贱人还有颜面问? 沈漪心思恶毒,害得她众目睽睽之下被重打二十大板,今日这个贱人又来揭她的伤疤? 萧明鸢冷哼一声,道:“不劳沈小姐记挂,本宫可是好得很。” 沈漪矜然点头,眸光落在萧明鸢的身上,若有所思道:“不过半月有余,公主便能下地行走。” “宫中的御医当真是医术高明。” 萧明鸢俏丽的脸庞扭曲,沈漪在嘲讽她,怎么敢的? 她声音溢满了怒火:“沈漪,你这是何意?” 沈漪玉面淡拂,道:“臣女并无他意,不过是关切公主的身体罢了。” 萧明鸢气得浑身在发抖,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沈漪,你少在本宫面前惺惺作态!” 蔷薇在一旁心惊肉跳,公主今日为沈小姐气着了,回宫之后,她定会成为公主的出气筒。 沈漪眉间清然,如玉照水。 她对着萧明鸢无声一笑,用着唇语道:手下败将。 嗡一声。 萧明鸢的脑袋几欲气得炸裂,她走近沈漪的身边,用着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阴冷道:“沈漪,你嚣张不了多久。” “本宫是命格高贵的神女,而你是一个命格浅薄的小贱人,注定会输得很惨。你且等着!” 言毕,萧明鸢怒气冲冲,拂袖离去。 她径直朝着崔贵妃的华乐宫走去,母妃骗得她好苦哇!母妃道沈漪这个贱人为国师高深佛法所控,危在旦夕。 如今沈漪却是安然无恙,还舌灿莲花,气得她五窍生烟。 她恨极,恨之入骨。 蔷薇惴惴不安地追了上去。 沈漪立在原地,青色裙裾在微风中轻卷,掩映生姿。 她眸光浅薄,望着萧明鸢离去。 永宁公主深得贺元帝与崔贵妃宠爱,性情“率直”。 不过是三言两语激将,便透露出端倪。 沈漪淡淡地收回了视线,踏着青石小径朝着慈宁宫走去,纤腰不盈一握。 果然是崔贵妃与永宁公主所谋。 她的目光锋利如刀,她们如此之大礼,她自是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本章完) 第46章 反击之策 …… 慈宁宫。 “漪娘,你可是怀疑崔贵妃对你施以厌胜之术?”太后端坐在上座上,凤眸沉积着凌厉的威压之意。 沈漪清眸凝着泠泠的微光,声音平静至极:“回皇姑祖母的话,漪娘确是如此怀疑。” 史书上有记载,一皇后因妒忌妃嫔深得盛宠,联合道士对妃嫔施以厌胜之术。 厌胜,意即压而胜之,桎梏躯体的灵魂与思想,从而达到压制的目的。 最终,此妃嫔沦为半死不活的木僵,失了皇上的盛宠不说,还落在面慈心苦的皇后手中,被砍掉四肢做成人彘,放至瓮中。 至于她前世梦魇并未与太后说道,重生一事太过匪夷所思,只能隐瞒于她的心底。 太后神色一凛,连连冷笑:“厌胜之术向来恶毒,为皇宫所禁止。” “崔贵妃好大的胆子!” 微风轻拂,沈漪两颊青丝潆潆荡漾着,玉靥白璧无瑕,宛若杳杳明月。 她声音徐缓:“皇姑祖母息怒,漪娘已想好回击之策。” 太后凤眸望着风流蕴藉,淡然如水的沈漪,心中的怒意渐渐平歇。她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还不如漪娘这般从容。 她问道:“漪娘你所说的回击之策,究竟何如?” 沈漪纤腰袅袅娜娜地走过太后的身侧,附在耳边。 她眸光矜冷冷如清涧寒泉,凉沁入骨:“永宁公主为皇城里唯一的皇女,自小为贺元帝与崔贵妃溺爱,养成她跋扈的性情,” “此前漪娘稍作打听,便听得她对身边的宫女非打即骂,其中她的贴身宫女蔷薇更甚。” “或许,蔷薇能为我们所用……” 太后听完沈漪的一番话,她怜爱地拉着沈漪的手,赞许道:“漪娘,你心思缜密,就连哀家也自叹不如。” 世家贵女当如此,姿色天然,才情横溢,心中自有丘壑,谋断果决。 她的凤眸不禁浮现起那个萧萧肃肃,高而徐引的少年郎,太子他身份尊贵,却不似贺元帝一般薄情寡义,难得有一颗赤诚的心。 太子对漪娘的情谊,这些年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若太子与漪娘能喜结连理,太子定不会负漪娘,而漪娘贵为太子妃,亦有更大的助力抗衡贺元帝。 沈侯府门楣的荣耀,指不定就要倚仗漪娘了。 华乐宫。 崔贵妃身披着一袭绯红色的轻纱,骨肉丰腴华美。 她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媚眼如丝,端的是仪态万千。 任凭沈侯府与太后再如何封锁沈漪那个贱人昏迷不醒的消息,也难逃她的法眼。 太后派了五位御医圣手出宫,他们一个个神色匆匆,过了数个时辰,又面容沉重地回宫。 这一切都正是说明明风祁的术法起了奏效,沈漪将会循着她卑贱的命格,香消玉减。 崔贵妃愉悦地哼着小曲儿,沈漪这个贱人敢与本宫作对,害得永宁那样凄惨,让沈漪这般轻易死去,倒是便宜她了! “母妃,你何以欺骗儿臣?”忽然,未见萧明鸢其人,便闻她娇蛮任性的哭诉。 崔贵妃听得萧明鸢的哭腔,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她忙不迭从贵妃榻上起来,问道:“永宁,可是发生了何事?” 萧明鸢目光含着怨怼,几乎是质问崔贵妃道:“母妃,您不是说沈漪为国师所控,昏迷不醒,不出一段时日,她便会丢了性命。” “她今日怎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儿臣的面前?” 崔贵妃媚眼一震,她差点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急声问道:“永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心疼地望着萧明鸢脸庞的泪水,想要为其擦拭眼泪:“母妃在此,有话好好说。” 萧明鸢退后了一步,她冷冷地望着崔贵妃:“儿臣方才说得已是很清楚,本该昏迷不醒的沈漪今日竟敢在儿臣面前挑衅。” 她越说越气愤,眼中尽是森然的怒火,浑身在发抖:“她讥讽儿臣是她的手下败将!” 崔贵妃望着萧明鸢漠然的眼神,心里一痛,不由想起国师四大皆空的模样,视她于无物。 她强自忍住悲伤:“永宁,沈漪这个贱人敢如此欺辱你,母妃绝对不会放过她。” “你放心。” 萧明鸢却是怒上心头,口不择言道:“母妃,你只会哄骗儿臣,儿臣怎么会再相信你?” “母妃,儿臣恨你!” 说罢,她便泪流满面离去。 永宁说恨她,永宁说恨她! 崔贵妃的心有如万箭穿心,疼得她脸色惨白。 她本是皇上的妃嫔,为不安于室的明风祁引诱,冒着生命危险,与他苟合。在他身上,她尝到了真正的情滋味,酣畅淋漓,欲仙欲死。 她彻彻底底被他征服,对他死心塌地,宁可冒着杀头大罪的危险,也要为他生下永宁。 可到头来,他成了国师,狠心抛弃了她与永宁。 就连他们所生的爱女永宁,也说恨她! 崔贵妃一个踉跄,就要倒落在地。 跟着萧明鸢走进华乐宫的蔷薇扶住了崔贵妃,急切道:“贵妃娘娘,小心凤体。” 崔贵妃的满腔怒火与悲切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恶狠狠地甩了蔷薇一个巴掌,呵斥道:“贱婢!” “永宁公主与沈小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一五一十说出来!” 蔷薇的脸庞为崔贵妃的寇丹划过,留下一条伤痕。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在御花园的事一一告诉了崔贵妃。 崔贵妃惊怒交集,明风祁命人传密信与她,阵法已成,沈漪在劫难逃。 不过两日,沈漪这个贱人又在皇宫中招摇过市,区区一个臣子之女,也敢欺辱皇宫唯一的皇女永宁? 沈漪不死难以泄她的心头大恨! 她目光阴冷地望着浑身发抖的蔷薇,她踢脚一踹蔷薇的胸口:“无用的废物!” 蔷薇被踹得退后几步,她的五脏六腑似要破裂,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喊疼,垂着目求饶:“贵妃娘娘息怒,贵妃娘娘息怒。” 皇宫上下的宫人皆是艳羡她为永宁公主的一等宫女,风光无限。 可其中的心酸与煎熬,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 蔷薇满目凄厉,这生不如死的日子,究竟何时才会到头啊? …… (本章完) 第47章 他会心疼 …… 陪太后用过晚膳,已是夜幕时分。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沈漪走在前去东宫的青石小径上,如今正是春末时分,枝桠上的花瓣缤纷落下,美不胜收。 她步姿亭亭,清眸流转。 昨日她未到东宫,阿璟并不知她昏迷不醒,是否会等了许久? 恍然间,沈漪眼前浮现着那样的画面。 郎君立在阑珊灯下,眉高眼深之下,氤氲着浓郁得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的暗影,深得噬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痴痴盼盼。 阿璟会,会从日出等到日落。 沈漪是如此地笃定。 她眼眸一凝,指尖淌过酥麻之意,不由加快了脚步。 东宫。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萧璟已是清醒了过来,眉若点漆,面如冠玉,素日里绯红的薄唇隐隐泛着苍白。 烛火打落在他的身上,如若忽略缠裹着的裹帘,他的躯体可以称得上近乎完美。 颈长体修,胸膛宽厚有力,腰身蜿蜒的肌肉蓄着侵蚀性十足的张力。 他唇尖不自觉地扬起,发烫的指腹在细细密密地抚摸着小像的每一寸,来回摩挲,爱不释手。 夜一与夜二感慨万千。 饶是殿下是年轻力壮的少年郎,也堪不住在胸口刺下一刀取心头血,身体极为虚弱。 他们今日听得沈小姐安然无恙出现在宫里的消息,震惊不已,莫不是殿下以心头血献祭灯火,所求真是遂愿? 是以,他们疾步回到东宫,殿下虽是不省人事,听不到此天大的好消息,但他们还是第一时间禀告了殿下。 浑然没想到,殿下病中惊坐起,眼中尽是情痴,醒过来的一句话便是问道:“沈小姐的病情可是大好了?” 东宫在场之人无一不动容。 殿下对沈小姐用情至深,罔顾自己的生死,试问这世间,能有几人能够做到? 此外,殿下的心头血竟能唤醒沈小姐。如此看来,殿下与沈小姐的羁绊极深。 外头有人来报:“沈小姐已至堂外候着。” 萧璟丹凤眼登时席卷着深沉似海的贪欲,他出于本能地想要走向他朝朝暮暮,痴痴慕慕的沈漪。 须臾,他似意识到什么,望了一眼胸前的伤口,又克制地止住了脚步。 夜二见萧璟分明很想与沈漪见过一面的模样,不禁问道:“殿下,您果真不去见沈小姐吗?” 萧璟敛目,纤直的眼睫毛落在俊美绝伦的脸庞上,形成了一片深邃的扇影。 他的声线低哑,在无边夜色中携裹着重质的欲感:“今夜不必。” 夜二还想劝道:“殿下……” 殿下为沈小姐取了心头血,如此一往情深,如若为沈小姐知晓,她必定是会极为感谢。 这可是撮合殿下与沈小姐的大好时机啊。 话未说完,便被夜一拉着出门。 这小子没点眼力,殿下可是正人君人,不想“趁人之危”。 堂外。 沈漪亭亭立在月下,容颜清丽宛然,青色裙裾随风微微摇曳,仿似轻云出岫,蕴容风流。 她清眸眨了眨,以往阿璟皆会在东宫门外等着她,今日却是没有。 夜一与夜二走来,看着在月下恰似九玄天仙子的沈漪,眼睛闪过了一丝喜意。 沈小姐若是安好,则是殿下安好。 他们神色恭敬地道:“沈小姐。” 沈漪对着他们微微一笑:“夜一禁卫,夜二禁卫。” 她只见他们二人,不见萧璟其人,眼眸微诧,问道:“太子殿下在何处?” 夜一眼眸闪了闪,语气凝重:“昨日沈小姐未至东宫,殿下立在门外等候了几个时辰,直至夜幕时分,殿下似才发现不妥,命人前去打探消息。” “原是沈小姐您突发昏迷,沈侯府的府医与太后宫里派出的五位御医皆是束手无策。” “殿下心急如焚,他只身一人到天岐山为您求得长命锁,至今未归,愿沈小姐身常健,早日醒来。” 夜二亦是道:“正是如此,殿下实在太过担忧沈小姐您了,他不听卑职的劝阻,执意前去天岐山。” “若是殿下从天岐山归来,看到您安然无恙,殿下必定是不胜欢喜的。” 沈漪心尖一抽,细细密密的酸涩在蔓延着,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阿璟等她良久,她是有所预料的。 只是她没想到,阿璟竟是为了她前去天岐山。 天岐山在长安城外郊三十里,道阻且难,想要取得长命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再且阿璟可是储君,皇宫里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他,贺元帝又是虎毒食子的绝情之人。 若是发现他擅自离宫,后果不堪设想。 沈漪心下恍如翻江倒海,指节颤抖。 她眼眶一涩,阿璟哪,为她何至于此? 萧璟站在木窗前,深深地映着沈漪的容貌与身姿。 他的心颤动得很快,很快,惨白的裹帘隐隐渗出血丝。 萧璟却是浑然不觉,他丹凤眼尽是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欲。 只要阿漪姐姐毫发无损,他所做一切皆是值得,他甘愿奉上他的性命。 但这一切,阿漪姐姐不必知晓。 倘若阿漪姐姐知道他为她取了心头血,她定是愧疚自责。 他会心疼,他不舍看到阿漪姐姐为他难过。 …… 时辰如流水缓缓流淌着,又过了数日,已至除月。 华乐宫。 崔贵妃手中拿着蓬莱居故人的密信,她红唇溢出了一丝冷笑:“命犯天煞,实为妖异,此计妙极,真真是妙极!” 数日前,本该是昏迷不醒的沈漪竟是冲破了明风祁的阵法,忽而出现在永宁面前,讥讽永宁为其手下败将。 这个贱人将永宁气得五窍生烟,亦是害得她与永宁差点离心。她又哄又劝,才将永宁对她这个母妃的怨怼消弭。 她堂堂一个贵妃,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如何能容忍沈漪在她头顶作威作福,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 故此,她再次修书一封给明风祁,无论如何,都要将沈漪置于死地。 她翘首以盼,总算是盼来了他的消息:她设宴请来众人,他亲自出山,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沈漪是命犯天煞妖异的恶名。 命犯天煞?萧明鸢的身体一僵,背脊骨慢慢爬上了一丝凉意。 近日夜半,她总是噩梦连连,梦中无重数的乌鸦遮天蔽日,一个接着一个飞入她的永宁宫。 她惊慌失措,命侍卫将这些不祥之物杀光殆尽。 任凭侍卫如何击杀,乌鸦却是如同鬼魅一般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耳侧传来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永宁公主,你并非命格高贵的神女,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鬼怪。” 崔贵妃察觉到了萧明鸢的异样,她摸了摸萧明鸢的额头,温着声音道:“永宁,你可是身体不适?” 蔷薇望着萧明鸢心绪不宁的模样,低垂着眼睛,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萧明鸢摇了摇头,压下了心中的惶恐不安。 那个梦荒诞至极,她可是皇宫里唯一的皇女,尊贵至极,怎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鬼怪? 她眼睛闪烁着森森的恨意,几乎是迫切问道:“母妃,国师可是想到了对付沈漪那个贱人的计谋?” 崔贵妃将国师信中的话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她语气狠毒:“国师佛法高深,悲天悯人,深受世人爱戴,有他作证,沈漪的妖异之名定是会坐实。” “一个祸害苍生的妖异,人人避如蛇蝎,当以诛之!” 萧明鸢心神俱震,仿若崔贵妃呵斥的妖异不是沈漪,而是她一般。 蔷薇悄然无息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心虚的萧明鸢,又快速低下头。 芳箬惊叹地望着崔贵妃,道:“娘娘手段高明,奴婢实在佩服。” “任凭沈小姐再如何深沉,也尚未及笄,如何能谋算得过娘娘您?她注定会输得很惨。” 听得芳箬一番阿谀奉承,崔贵妃妩媚一笑,姿容华贵。 她的眼中却是一片冰冷,叫人不寒而栗:“沈漪害得永宁如此凄惨,本宫绝不与她善罢甘休。” “本宫设宴的那一日,正是沈漪的死期!” …… (本章完) 第48章 反杀一击 …… 沈侯府,西溪苑。 窗外下起了绵绵细雨,枝桠的花瓣被雨水打落,及满苑外的青石小径。 似有却无的潆潆花香,飘荡而来。 “崔贵妃实在狠毒!她上一次以厌胜之术压制小姐您未果,这一次竟然利用国师在长安城的威望,污蔑您是命犯天煞的妖异!”花枝愤愤不平道。 她心底又是一阵后怕。 倘若永宁公主身边的宫女蔷薇没有为太后娘娘策反,崔贵妃的毒计得逞之后,小姐被诬陷成祸害北襄国的妖异,百口莫辩,只怕是有性命之忧。 沈漪坐在玉案前,摆弄着棋局。 她的声音平静至极:“当日畅音阁一案,永宁公主名声受损,挨了二十大板,崔贵妃爱女心切,把这笔账记在我的头上,是以她不惜一切代价,要为她的爱女报仇。” 花枝闻言,愈发气愤:“那是永宁公主谋害小姐您在先,小姐您不过是反戈一击罢了。” 沈漪纤纤玉手捻起棋子,棋局已然开始博弈,无暇再回花枝的话。 她微微垂眸,卷长的眼睫毛仿若翩翩然的蝴蝶,容颜杳杳。 背后协助崔贵妃与永宁公主的高人总算是浮出水面了。 原是知天命,通未来的国师大人,他倍受北襄国长安城士族门阀的敬重,甚至是贺元帝都极为倚重他,威名在外。 她陡然为前世梦魇缠绕,她忽而昏迷不醒,足以证明国师大人的本领超然,佛法高深。 可那又如何呢? 沈漪抬起清眸,眸光清涧如雪,透出一丝浅薄的杀意。 她身负前世血债,再世为人,誓要讨还。 “天道”妄图桎梏着她,预警她命格浅薄,沈侯府家破人亡。 何以不诛杀此“天道”? …… 除月壬日,正是花好月圆之时,崔贵妃在华乐宫设宴。 宫中妃嫔,长安城三品及以上官员嫡女皆是为崔贵妃所邀请,前往华乐宫赴宴。 华乐宫中。 崔贵妃身着金罗蹙鸾华服,发髻上镶着金花细红翡翠,耳著珊瑚珰,光艳照人。 萧明鸢亦是命宫人花费了十二分心思打扮,她的容貌虽不及崔贵妃艳丽无双,但胜在年轻俏丽。 她以茶自照,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令人不寒而栗的恨意。 昨日夜里她已没有再梦见无重数乌鸦缠绕在永宁宫的不详之景象,这足以证明,她并非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异。 沈漪那个贱人才是本该千刀万剐的妖魔鬼怪,今日过后,世上再无沈漪此人! 宫中向来对崔贵妃马首是瞻的数个妃嫔面上带着热络的笑意,你一言,我一语奉承道:“贵妃娘娘,您今日的珊瑚珰真真是好看极了,衬得贵妃娘娘瑰姿艳逸。” “永宁公主今日的着扮亦是别出心裁,瞧瞧公主这吹弹可破的肌肤,嫔妾好生羡慕。” “贵妃娘娘深得盛宠多年,自是国色天香,而公主是贵妃娘娘的亲女,容貌自不必说。别说是男子,就连嫔妾一个女子都心动了。” 她们在心里却是如此想道,永宁公主在畅音阁陷害沈小姐为众人所看到,已是身败名裂,为皇上下令重打了二十大板,而崔贵妃禁足半个月,执掌凤印,摄六宫事之权便落在陈淑妃手中。 原本以为,崔贵妃会失了圣宠,永宁公主再无翻身的机会。 孰能料到,永宁公主的宫中突现九只九尾狐与百鸟朝凤之奇象,被众人猜测为命格高贵的神女,洗刷了恶名。 而崔贵妃解了禁足之后,陈淑妃竟是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掌管六宫之权交还崔贵妃,皇上接连几日翻牌子至华乐宫,明着告诉六宫,崔贵妃圣宠未衰。 几个妃嫔妒上心头,可怜她们位份低微,见皇上的次数寥寥无几。 崔贵妃一双媚眼扫了一眼几个妃嫔,一眼便能她们心里的小九九。 惯是拜高踩低的货色,她禁足之时,她们避之不及,如今她解了禁足,倒是赶着来巴结。 不过今日她心情甚好,不与她们计较。 她妩媚一笑:“诸位妹妹惯是会哄骗本宫。” 几个妃嫔忙道:“嫔妾们所言发发自肺腑,怎会哄骗贵妃娘娘?” 长安城士族门阀的贵女只在座位上,望着宫中贵主在交谈着。 陈淑妃在一旁静静地品茶,她从不参与妃嫔之间的阿谀奉承,拈酸吃醋。 她不露痕迹地望了一眼门外,无声地笑了笑。 与崔贵妃在宫中共处多年,自是清楚对方的品性,崔贵妃心思狠辣,且爱女如命,当日之仇者快,势必会在沈小姐讨回来。 这不,崔贵妃专门为沈小姐设了鸿门宴。 这一局,究竟是崔贵妃手段高明,还是沈小姐更胜一筹,抑或是两败俱伤。 她只管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 “沈小姐到——”门外,传来太监长长的通报声。 华乐宫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望向姗姗而迟的女子 沈漪自门外莲步款款地走来,身着一件霜白色的梅花纹长裙,三千黛丝只以一支玉簪挽起,肌肤细腻如酥,靥辅承权,明眸皓齿。 她由远及近,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此等姝容,足以令后宫粉黛黯然失色。 崔贵妃媚眼登时一冷,她的手指骤然收紧,险些将鲜红的寇丹折翻。 沈漪,本宫等你这个贱人许久了! 萧明鸢俏生生的脸庞隐隐扭曲,她恨不得在沈漪的脸庞划上无数道伤痕,毁掉其引以为傲的容貌。 沈漪自持美貌与家世,不把她这个皇女放在眼底,几日前还讥讽她。 她低下头,目光迸射出惊人的恨意。她只迫切盼着让沈漪是妖异的事实公之于众,叫其为世人痛骂,凄惨落魄,再也嚣张不起来。 崔华锦自在春猎后,再也没有见到过沈漪。因为沈漪这块木头,萧璟对她冷霜若冰,不屑一顾,甚至将她扔出门外。 这些屈辱她可是时时刻刻记着。 不过……崔贵妃姑母今日会替永宁表姐报仇,沈漪在劫难逃。 她妖妖娆娆一笑,总算是泄恨了。 沈漪眸光潋滟流淌着,与数道似乎要将她刺穿一个洞的目光坦然对视。 一个妃嫔冷眼看向沈漪,斥道:“沈小姐好大的威风,竟是让贵妃娘娘等候良久!” 沈漪素靥矜然如天上皎月,她走至华乐宫中央,婷婷地向崔贵妃行了一个礼。 她语气清然如雪:“贵妃娘娘恕罪,臣女入宫先至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故此耽误了时辰。” “让诸位久等,臣女实在不安。” 倒是看不出沈漪有何不安! 崔贵妃心中恨极,这个小贱人竟然敢拿出太后来压迫她。 她强自忍住内心森森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沈小姐言重,赐座。” 沈漪语气徐徐:“谢过崔贵妃。” 言毕,她袅袅娜娜朝着座位上走去。 沈漪为沈侯府嫡女,李瑾瑜为国公府嫡女,两人的座位挨在一处。 李瑾瑜朝着沈漪笑了笑,道:“漪娘。” 沈漪亦是回以一笑:“瑜娘。” 崔贵妃见两个豆蔻年华少女感情甚笃的模样,深觉得极为刺眼。 沈侯府与李国公府素来交好,在长安城中根深蒂固,权势逼人,是皇上心中的刺。 今日她只放手去做,坐实沈漪是天煞妖异,便可诛杀沈漪。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味道。 众人神色各异,有惴惴不安者,生怕殃及池鱼,有看好戏者。 沈小姐出身百年世家大族,背后有太后娘娘撑腰,崔贵妃深得圣宠,育有一皇子一皇女。 两人对上,不可谓不是旗鼓相当。 崔贵妃媚眼上下打量着沈漪,语气含着瘆人的媚意:“本宫禁足半月,实在想念诸位。” “尤是沈小姐,本宫可是心心念念。” 此话带着十足的威迫感,众人心里一跳。 沈漪的神色未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她玉面淡拂,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蕴藉气度。 她直视着崔贵妃,淡然如水道:“能让贵妃娘娘记挂,乃臣女的福气。” 崔贵妃与沈漪你来我往之间,屡屡占不到上风,心里头恨得滴血。 且容她嚣张片刻! 她忍了又忍,道:“来人,给诸位上茶。” 话音刚落,华乐宫的宫人便端上茶来,对着诸位贵主道:“请。” 沈漪清眸望着热茶,清眸一丝锋芒转眼即逝。 她以衣袖掩住唇瓣,将茶水尽数倾洒至衣衫处,这才将空空如来的茶盏放置案上。 崔贵妃见沈漪将含有惊魂散的茶水“饮尽”,她心中生起阵阵快意。 服下惊魂散一刻钟后,会出现心悸恐惧,甚至是疯魔之症状,届时,明风祁出现指正沈漪为妖异。 沈漪惊慌失措,落在众人眼里,便是作恶心虚,妖异恶名彻底坐实。 任凭沈漪事后发现她中了计,沈侯府与太后再如何护着沈漪,也无力回天。 沈漪必死! 沈漪的余光望向萧明鸢。 萧明鸢看着沈漪喝下有料的茶水,她内心狂喜,亏沈漪自诩女中诸葛,就连中了惊魂散都浑然不觉。 她接过蔷薇同样含有惊魂散的清茶,一饮而下。 沈漪淡淡地收回视线,她心冷如坚冰。 崔贵妃发现所用对付她的计谋,如法炮制用在永宁公主身上,心情该是何如? 是痛彻心扉?还是恨意滔天?或是悔不当初? 想来,三者皆有之。 骤然,宫外传来无重数的乌鸦叫声,盘旋着,响彻天际。 宫人失声呼道:“是乌鸦!出现了许多乌鸦!” 在华乐宫的众人惊得花容失色,北襄国向来视乌鸦为不详之鸟,突然出现许多乌鸦,恐怕会生祸端。 崔贵妃媚眼一闪,道:“诸位随本宫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漪清眸澄澈见底,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萧明鸢。 萧明鸢听到乌鸦的叫声,她不禁身体一抖,噩梦诡异的景象亦是如此,无重数的 她心跳得很快,很乱。 李瑾瑜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意味,她低声与沈漪道:“漪娘,我瞧这乌鸦来得蹊跷,崔贵妃与你有怨,这似乎要冲着你而来。” 沈漪对着李瑾瑜感激地摇了摇头,道:“无妨。” 李瑾瑜望着镇定自若的沈漪,悬着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漪娘向来是手段高明,心思深沉,倒是她多虑了。 她目露着期待之意,且看漪娘如何反杀崔贵妃等人。 不过须臾,众人走出了宫外,望着天上的景象,不由露出恐惧的神色。 乌鸦笼罩在泱泱皇城当中,遮天映日,叫人毛骨悚然。 众人乱作一团。 萧明鸢脸色狠狠一僵,脚底冒起一股寒意。 耳侧,似又响起梦中沉沉滚滚的声音:“永宁公主,你并非命格高贵的神女,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鬼怪。” 她慌乱地低下头,掩饰她的恐惧。 陈淑妃心下微微一惊,崔贵妃竟然是这么大的手笔,势必要将沈小姐置于死地方才罢休。 她暗暗看了一眼素服花下,韶颜动人的沈漪,残酷想道。 崔贵妃来势汹汹,似有高人相助,乌鸦盘旋,此为不祥之兆,影响国运。任凭沈小姐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这一局,也注定惨败。 “阿弥陀佛。”不远处,传来了一道悲天悯人的声音。 众人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国师飘然走来,他身穿着青色的长袍,眉修目寂,一派四大皆空,心系天下之意。 “是国师大人!”有人喜道。 “国师大人久居蓬莱居,今日突然出山,确实是有祸端生起哪!”有人骇然道。 陈淑妃眉尖微微一挑,崔贵妃还能请得动不理俗世的国师大人出山。 国师走至崔贵妃与众人面前,他望向崔贵妃,声音空寂:“见过崔贵妃,诸位娘娘,小姐。” 崔贵妃媚眼一动,心止不住地颤了颤,她又见到明风祁此薄幸之人,可她终究是意难平。 她别开媚眼,问道:“国师大人,皇宫中为何会出现如此之多乌鸦?” 沈漪将崔贵妃与国师两人之间那一丝微妙的情愫捕捉住,她纤长的手指点了点。 国师见崔贵妃躲避着他,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哀然,转眼即逝。 他转向众人,目光停留在沈漪身上,声音悲悯:“乌鸦盘旋,妖异现世,祸害北襄国。” 妖异现世,祸害北襄国。有如末日箴言重重地敲击在众人心上,惊得她们忍不住发抖。 她们又见国师的目光落在沈漪身上,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国师大人修得至高佛法,为世人所爱戴,他一直望着沈小姐,莫不是沈小姐是妖异? 她们越想越是煞有其事,沈小姐之美貌,冠绝长安城,而她又多智近妖。 唯有李瑾瑜站立在沈漪身侧,她心中生起一阵怒意。 崔贵妃好歹毒的心肠!竟然用如此阴损狠厉的手段对付漪娘。 若是成了,漪娘坐实为祸害北襄国的妖异,性命都会不保! 沈漪矜冷冷的眸光凝在国师身上,声音清越:“这般祸害苍生的妖异,国师以为该是如何处置?” 国师望着姿色天然的沈漪,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杀意。 不错,她正是篡改命格的妖异,容不得她在北襄国掀起血腥风雨! 他声音沉沉:“妖异乱世,当以诛杀。” 沈漪眸中凛光浮动,施施然道:“国师大人心系苍生,如此甚好。” “那便有请国师大人作法。” 众人见沈漪竟然还要请国师作法,她们嗤笑,沈小姐莫不是真是疯魔了? 崔贵妃媚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沈漪的身上。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来自投。 沈漪,本宫要你命丧于此! 唯有国师心里浮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此妖异未有惊惧心悸之意,反而主动要求他作法,她是不是提前预测了什么? 很快,这一丝不安被他压在心底。 他向来自负,这世间能预测未来之人只有他。此妖异,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点香。”国师吩咐侍者,他就此打座,闭眼。 他手中拿着佛珠,在不急不缓地转动着。 侍者在国师一圈燃起几坛香,登时青烟袅袅,萦绕而起。 众人屏息凝神,紧张得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沈漪唇角莞尔。 “妖异,还不速速现身!”国师突然一斥,有如天道谴责,无从抗拒。 萧明鸢心神俱裂,她眼中一阵混沌,脑袋几欲炸裂。 她浑身在发抖,疯魔地抓住她的发髻,失声惊呼:“本宫不是妖异!”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乌鸦畜牲,不要缠着本宫!” 众人纷纷躲闪,他们又惊又怕,妖异怎会是永宁公主? 可方才国师大人的目光分明直指沈小姐! 崔贵妃幽幽红唇畅快的笑意瞬间变得极为扭曲。 国师猛然睁开眼,向来无悲无喜的面容带着不可置信,隐隐带着一丝狰狞。 他死死地盯着沈漪,手中佛珠几乎要被捏碎了。 沈漪亭亭玉立,玉靥白璧无瑕,素白的裙裾微风摇曳,宛若九玄天外的仙子,清雅脱俗。 她的目光那样冷,宛若十二月的飞雪,逼向国师。 所谓“天道”,命中注定,也不过尔尔。 她命由她,绝不从命,这一局,她胜了“天道”!(本章完) 第49章 必死无疑 国师在沈漪清涧如雪的眸光下,似乎一些隐秘的心思与不得见人的秘辛,皆是无所遁形。 他渐渐升腾起恼怒与极致的杀意,果然是搅动风雨的妖异,此妖不除,势必会祸国殃民! 不远处,传来太监拖得长长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太子驾到——” 贺元帝走在天子仪仗的最前方,太后在其右侧。 萧璟在二人身后,他漆黑又浓郁的黑发以紫金玉冠束起,露出挺秀的额头,长眉斜飞入鬓,薄唇绯红。 郎君俊美绝伦如斯,世无独二。 他生得高,越过人潮,丹凤眼准确无误地落在他日夜痴慕的沈漪身上。 取心头血的伤口已开始结疤,但对阿漪姐姐的思念宛如长风,延绵不绝。 不过数日不见,有如隔了三秋。 沈漪清眸对上了萧璟炙烫幽烈的视线,指尖微酥。 阿璟。 贺元帝,太后,萧璟三人行至众人面前。 众人齐声行礼道:“臣妾/臣女见过偷皇上,太后娘娘,太子殿下。” 唯有萧明鸢行状疯魔,她用力地揪着她的头发,不断在惊呼道:“本宫不是妖异,乌鸦孽畜,休得纠缠本宫!” 贺元帝睥睨着痴痴癫癫的萧明鸢,脸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他又抬头望了一眼遮天蔽日的乌鸦,凛着声音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崔贵妃心里痛极恨极,事到如今,她哪里还不明白,沈漪这个贱人识破了他们的计谋,竟是以同样的手段加诛在永宁身上。 沈漪何其恶毒,要将永宁置于死地! 她跪倒在地上,媚眼含着泪水,声音切切:“皇上,不知是哪个歹人胆大包天,向永宁下药,是以永宁才会在众人面前失了理智。” “臣妾恳求皇上彻查,还永宁一个公道。” 竟是将萧明鸢疯魔妖异之症归咎于有人对她下药。 崔贵妃向来宠爱永宁公主,爱女情急,试图想为永宁公主开脱“妖异”之恶名。 沈漪唇角荡漾起浅浅的笑意,目光却是浅薄至极。 她心凛冽如寒刃。 崔贵妃与永宁公主对她下手如此狠辣,心心念念要取她的性命,那她自然不会给她们留有一丝一毫的余地。 骤然,在天穹之上的一只乌鸦突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萧明鸢。 它的爪子似抓住了何物,在日光下折射出熠熠的亮光。 萧明鸢目露着极度的惊恐。 在梦里有一个,两个,三个……无重数的乌鸦缠绕着她,她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她拼了命甩开乌鸦,乌鸦发出了凄厉的嘶鸣声,松开了爪子。 啪一声。 一条金黄色鳞片的长蛇恰恰掉落在萧明鸢面前,它身下长了四足,满是累累伤痕,奄奄一息。 众人看了过去,皆是惊骇得噤声不语。 脑海中不由浮现起国师方才的末日箴言:乌鸦盘旋,妖异现世,祸害北襄国。 永宁公主正是诛杀真龙的妖异! 贺元帝眉心狠狠一跳,他龙眸积聚着森然的怒意,厉着声音道:“放肆!” 崔贵妃仿佛被抽走浑身的力气,重重地瘫软在地。 太过狠绝,实在太过狠绝!沈漪不留余力,她救不了永宁了! 沈漪眸光淡淡。 予以永宁公主最后一击,永宁公主已无活路,必死无疑。 —— 今天很不舒服,只能更新这么点字数了。抱歉。 (本章完) 第50章 刻下相思 萧璟丹凤眼灼灼地望着风流蕴藉的沈漪,他薄唇微舔着,明晰的喉结用力地滚动着。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攥紧,洇红了指节。 阿漪姐姐貌美聪颖,叫他沉溺,沉溺,再沉溺。对她的欢喜眷恋,日益浓重。 他该是何如,博得她一丝一毫的心仪? 他又该是如何,才能与阿漪姐姐并肩,为她遮风挡雨,杀光殆尽欺辱她之人? 众人不敢指正永宁公主为祸害真龙的妖异,生怕招来皇上的迁怒,殃及池鱼。 而太后身为皇上的嫡母,却能直言不讳。 她凤眸威压地望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真龙”,道:“皇上,永宁公主神态疯魔,招来袭杀真龙的乌鸦,实属为极不详之人。” “恐怕会祸害北襄国的江山社稷,你看要如何处置永宁公主?” 贺元帝与太后并非亲生母子,明里暗里争斗博弈数十载,相互忌惮。 但今日太后的话却是重重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性本多疑且凉薄残忍,危及他的帝位与动摇他的根基者,他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他龙眸锐利冰冷,睨着神志不清的萧明鸢,纵使她是皇宫里唯一的皇女,得了他几分真心的喜爱,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崔贵妃望见贺元帝龙眸残忍至极的杀意,她的心脏有如千百支利箭刺入,鲜血淋漓,疼得几欲窒息。 今日春光融融,她却遍体生寒。 自古帝王多薄幸,在楚恒两岁病重之时她便知道,她抱着气若游丝的楚恒苦苦求医,走投无路之下跪求满殿神佛救救楚恒,皇上却沉浸在美人温柔乡,对她多有不耐。 她也曾对皇上有过憧憬,可经此楚恒病重一事后,她对皇上彻底心死,甚至是怨恨。 是以她才会禁受不住明风祁的撩拨,怀揣着报复的心态与他苟且,颠龙倒凤,生下永宁。 可她哪,如今却要苦苦哀求皇上饶过永宁的性命! 崔贵妃猛然扑过惊魂失魄的萧明鸢身边,泪水肆流:“皇上,臣妾以性命担保,永宁绝非妖异,是有人陷害于她。” 她泪中含着惊人的恨意,恨不得将沈漪割肉离骨:“皇上,是沈小姐心思歹毒至极,陷害于永宁,要将永宁置于死地,求皇上明察!” 沈漪盈盈站立着,玉靥滑腻酥融,风吹裙裾飘飘。 她眸间凉沁沁,平静至极地望着崔贵妃:“崔贵妃虽是爱女之心切切,但臣女也不能平白无故蒙受污蔑冤屈。” “今日臣女并未与永宁公主有所接触,如何能够陷害永宁公主?崔贵妃若要指正臣女,便拿出真凭实据出来,否则便是信口开河。” 墙倒众人推,有太后出言在先,昔日在崔贵妃手中吃过暗亏的妃嫔你一言,我一语,彻彻底底地将永宁公主打入无边地狱。 “不错,嫔妾等可以为沈小姐作证,沈小姐今日并未靠近永宁公主。” “今日皇宫突现乌鸦盘旋,国师大人走出蓬莱居,断言乌鸦盘旋,妖异现世,祸害北襄国。” “永宁公主的疯魔行径与国师之言全然吻合。” “……” 沈漪唇边浮起极其浅淡的笑意,容貌如清梨照水。 天道预警,惊魂散,众目睽睽坐实为妖异。 这一把又一把杀人刀,正是崔贵妃亲自递至她的手中,回旋刺入其爱女永宁公主身上。 崔贵妃目眦欲裂,她带着鲜红寇丹的手指愤怒指向数个妃嫔,道:“树倒猢狲散,破鼓万人捶。” “你们竟敢对本宫与永宁落井下石!本宫饶不了你们!” 贺元帝的龙眸一凛,似乎已经不耐再看这场闹剧。 他望向一言不发的国师,问道:“国师,永宁公主是否为妖异?” 崔贵妃猝然望向国师,像是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幽幽红唇张了张,无声道,救救他们的永宁。 国师藏匿于青袍之下的佛珠几乎要被他捏碎,他何曾不想救下永宁,可沈漪此妖异出手太过毒辣,他已无力回天。 若是否认,只怕她还有后招,引来更大的祸端。 他慢慢闭上眼睛,语气悲寂:“阿弥陀佛。” “回皇上的话,永宁公主正是妖异。” 轰隆隆一声。 崔贵妃的耳边似响起惊雷,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国师。 明风祁绝情如斯,为求自保,舍弃了他们的亲生女儿! 忽然,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渐渐地,越笑越大声,悲怆又讥讽。 好啊,好得很。她的枕边之人,一个比一个无情无义! 噗一声。 崔贵妃喉咙一甜,口中鲜血飞溅。 她悲恸欲绝,双眼发黑,晕倒在地。 离得近的妃嫔被崔贵妃的鲜红溅落在裙子上,她们姣好的面容尽是厌弃。 昔日宠冠后宫的崔贵妃娘娘,落得如此之光景,真真是叫人唏嘘感慨不已。 崔华锦心里尽是不甘,暗暗咬着银牙,她期待沈漪凄惨的模样又是落空了。 沈漪为何总是如此之幸运,一次又一次逃过劫难? 贺元帝的龙颜蓄着一层阴沉之意,他漠然地望了一眼萧明鸢,声音听不出喜怒:“来人,将永宁公主押入地牢,择日问斩。” 他又看向吐血晕倒的崔贵妃,皱了皱眉,留着她还有用处。 “崔贵妃送回华乐宫。”说罢,贺元帝拂了拂龙袍,天子仪仗浩浩荡荡离去。 在场之人久久不能平静,似有一座大石压在头顶。 饶是她们预料到永宁公主不会活命,但真真切切听到皇上的圣旨,还是心底一凉。 唯有沈漪玉靥无甚波澜,她眸光细薄如刀。 贺元帝冷血无情,为了维护他的龙位稳固,向来是不择手段,六亲不认。 区区一个永宁公主,在贺元帝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陈淑妃则是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原本以为沈小姐已是死局,却没想到,沈小姐漂亮地反杀一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一份不动声色的决断,这一份未有动容的杀伐,非常人所有。 他日若是与沈小姐对上,她未必是沈小姐的对手。 …… 不出半个时辰,永宁公主为祸国殃民的妖异,被皇上关入地牢,择日问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 簪缨贵族惊骇之余,也不禁感慨万千。 崔贵妃娘娘深得圣宠多年,代管凤印,摄六宫事,永宁公主是皇上唯一的皇女,备受宠爱,竟也落得如此田地。 却是有人品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当日永宁公主在畅音阁陷害沈小姐一事暴露,落得恶毒之名,为皇上下令重打二十大板。 而后,永宁宫上方突现九只九尾狐与百鸟朝凤之奇观,永宁公主才以此翻身。 今日,永宁公主又突成了招来乌鸦盘旋,祸杀真龙的妖异,崔贵妃当场气得吐血昏迷,据闻,她昏迷之前在斥是沈小姐陷害永宁公主。 奈何根本没有证据,沈小姐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他们越想越是心惊,永宁公主为妖异一事,似乎与沈小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小姐尚未及笄,却有如此高明狠绝的手段,还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捉不住她的把柄。 宫中四皇子萧楚恒跪在皇上的养心殿,涕泪交加,为他唯一的胞妹求情。 可事关北襄国的江山社稷,皇上怎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是以,四皇子从晌午跪至夜幕降临,也未能见到皇上一面。 有人长跪不起,有人长相思,摧心肝。 东宫。 月明星稀,风声侵廊。 缥缈的烛光打落在少年郎萧疏轩举的眉眼上,他生得唇红齿白,脸部轮廓线条极为流畅。 他低垂着丹凤眼,棱骨修长的手指在雕刻着长命锁。 长命锁,寓意一生平喜安乐,身常健。 脑海中浮现着今日姝色少女杀伐果断,从容不迫的模样,萦绕不绝,久经不散。 萧璟肌理分明的胸口在一起一伏着,散发着滚滚的热度。 结疤的伤口泛起难言的痒,在蔓延着,附入他的骨髓。 他雕刻长命锁的动作未止。 一刀一刻,刻下他浓重的相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