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之情网恢恢[先婚后爱]》 第 1 章 张三忧郁地坐在木桌面前,手里捧着的焦糖玛奇朵已经散了热气,漂亮的焦糖拉花渐渐往下陷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吹过街道树,隔着落地窗那摩挲的沙沙声变得有些遥远。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青年。 他一如既往,既往指的是他们相识到至今的二十年——的稳重温润,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身子放松打开地靠在沙发椅上,脸上挂着的浅笑颇有几分胜券在握。 张三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咖啡,觉得凉掉的热焦玛喝起来就像她的人生一样半死不活。 “擦擦。”对面青年递过来一张纸巾。 张三接过纸巾将自己唇角的咖啡渍擦干净,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咖啡店的音响适时响起,播放起了张三唯一会弹的那首钢琴曲。 张三深吸一口气,镇定道。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她迎着青年漂亮精致的桃花眼...以及在她眼里十分欠揍的温和浅笑,“你刚刚是在对我求婚?” 窗外又起了风,这次,她听见树叶摇曳的婆娑声,如柔缓起伏的海浪。 在午后让人骨子里犯懒的暖阳里,张三看见青年点了点头,“是这样。” “那...”张三硬着头皮发问,“确认一下,你不是骗我做同妻的吧?” 对面青年脸上完美无缺的微笑面具出现了裂痕,然后抬起手扶了扶眼镜,温和道,“自然不是。” “同妻是可撤销婚姻。”他说。 - “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张三侧着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手上十分艰难地给自己的小电驴开锁。 “我不太理解但是我大受震撼。”对面的闺蜜这么回答她,听筒里面传出的隐约流水声表明她正在带薪摸鱼,“也就是说,他趁着出差过来找你一下,然后问你要不要结婚,于是你就答应了?” 张三想了想,觉得概括得简洁明了,“对。” 吴语在对面无语了好一会,然后再度开口,“张三小姐,我刚刚特别想骂你。” “但是仔细思考一下,好像你也没亏。纯粹是李峙脑子坏掉了准备给人生上点难度,建议你务必抓住这个给他添堵的机会。” “我也觉得。”张三深有同感,她终于把那U形锁打开,并且决定明天去换个设计不这么反人类的锁,“下周一去扯证。” “你妈同意了?”吴语又问,“一下子多了一个女婿,多冒昧啊。” “没问题的。”张三把头盔戴上,声音变得含糊,“李峙啊...如果铁了心做我家女婿我妈宁愿现在再生一个也要把他招进家门并且去我祖坟上香还愿说我老张家终于招了个文化人进来延续香火。这波啊,这波是老祖宗出大力扶大厦于将倾。” 吴语被她逗笑了,随后猛地扣住听筒,几秒钟后忙音传来。 估计厕所摸鱼被发现了。 啊,万恶的资本主义。 张三骑着小电驴,带着点新晋无业游民的快乐和得瑟,超过堵得死死的奔驰宝马们。 初秋的风吹过她从挽起针织衫里探出的小臂,突然产生了几分矫情的的惆怅。 姑且称之为婚前恐惧吧。 张三其人,随母姓,她入赘的父亲取的名。 珊,来自于漂亮精致的红珊瑚,还有女子行走时环佩碰撞的清脆声响之意。 结果上户口的时候老民警耳背,又恰好她的外婆是一个平翘舌音不分的南方人且因为某些历史原因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快乐的文盲。 导致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灾难性——登记在纸面上的名字成了铿锵有力的张三。 幸好张爱华女士和尚在襁褓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人生的张三都是看得开的性格。 张三顶着这个名字招摇过市快乐成长,并且不断在任何需要留真名的地方掏出身份证,解释这确实是她行不改姓坐不更名的具有法律效应的铁板钉钉的真名。 并且因为这个名字,张三成为了从小到大老师点名最多的学生—— 毕竟你很难在一片诗情画意充满父母爱意和期许的名字里面,忽略掉朴实且充满视觉冲击的“张三”二字。 在各路老师的关爱下,少女张三茁壮成长,一路颇有些惊险地过关斩将走独木桥,大学毕业后入职某家小有名气挣得也不少的咨询公司,成为了如紧密仪器般不断运作的精英社会中的一颗不算重要但是丢失了也会有些麻烦的齿轮。 然后于二十五岁的秋天,她辞职了。 在远在老家的张女士打电话过来咆哮之前,先到来的是发小李峙的求婚,把她打得措手不及。 虽然一起长大,张三一直觉得李峙和她是两种人。 小学一年级她连加减算数都算不明白的年纪,李峙已经把鸡兔同笼玩出了花来让老师连连赞叹。 并且保持这个优势地位十余年,直到清华大学法律系毕业,进入名字如雷贯耳的知名大律所为止都从未跌出过年级前三的神坛。 然后换了新领域开始大卷特卷,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死活。 张三觉得李峙的人生低谷,大约就发生在小学一年级他们初见。 还带着稚气的李峙被秀才认字认半边的张三指着他的课本姓名栏,大声喊出“原来你是李寺!” 李四你好,我是张三。 迎新的老师被她逗得咯咯笑,始作俑者本人张三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是受害者李峙红了一张漂亮的脸蛋。 当时的两人还不知道,因为张三这句无心之言,张三与李四从此绑定在了一起,在两人从小学到高中同校的十二年里都再也没有分开。 小学生张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李四,你长得好好看噢。” 除了学习,从小到大,他都生着一张好皮相。 而且随着岁月的变化,李峙的长相越发地英俊出众,甚至到了有些过分的地步。 君子如玉如琢如磨,温和一笑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暖阳落上漆黑湖面,让人恍惚觉得自己被他当作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物所珍视着。 知晓他本性的张三点评曰:李四的眼睛,看驾校的狗都深情。 总而言之,李峙是一个非常合适结婚的年轻男人。 性格温和稳定,有一份优渥体面的工作,更重要的——或者说有些阴暗不能说出口的,嫁给李峙以后不需要面对婆媳关系。 李峙年少失恃,也正因为此在他的少年时期,来他家对门的张三家里蹭了很多很多顿饭。 蹭到最后,每年吃年夜饭的圆桌上,张三边上都会有一张属于李峙的座位。 没想到李峙对她求婚了,而且理由极其扯淡随意。 “我今年想成为合伙人,需要已婚的身份佐证我的稳定性。”李峙的语气就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不是想领养狗么?那户人家是不是说单身和情侣都不符合标准,需要是有稳定住所能负责的已婚人士才行。” 张三觉得李峙是不是脑子被狗啃了。 然而李峙本人十分坦然问她,“你有结婚发展对象吗?” 张三没有。 “五年内有结婚打算吗?十年?” 张三也没有。 “和我结婚你会有损失吗?——据我所知你现在没有收入,婚后我的工资是夫妻共同财产,经济上你有盈无损。” 张三很不爽,但张三无法反驳。 “等一下,如果我以后想和别人结婚,”张三举手,“我就是二婚。” 李峙脸上的微笑毫无破绽,说的话却刻薄,“张三,你非要我提起你挑男人的破烂口味吗。” 张三痛苦面具。 别看她顶着张三这个老实名字,她的情史却是无比风流且没有一段能超过一个月。 这和张三本人基本上没有任何关系,她纯粹是别人py中的一环。 每一位和她开展恋情的男嘉宾都会在半个月里面发觉自己的真爱是日久生情的同事/久伴身边的青梅/海外归来的白月光等等,然后光速进入破镜重圆或是火葬场的缠绵悱恻的酸甜口情节,最终满怀歉意地问她能不能好聚好散。 第六次经历这种事情的张三拉上吴语去算了命,得到的批语是她八字里食神太多落的位置又在官印,是一个非常旺交往对象桃花运的命格。 简单来说,每个和她交往的人都会找到真爱,简直就是唯物主义行走的丘比特。 “这又不是我的问题。”张三实事求是,“我只是...比较善于帮人找到true lve。” “如果你不是每次分手都打电话找我然后喝三瓶啤酒喝得烂醉的话。”李峙说,“你尽管去做好人好事。” 张三还想说什么,被李峙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张三错愕发觉他眼底淡淡的倦色,像是天上的月亮落到了人间。 张三就职的前公司在S市,即便辞了职,她暂时也还在S市落脚。 而李峙随着律所久居B市。 连轴转工作后坐了最早一班飞机来的,稍晚在城市的另一端还有一场可称硬仗的拉锯战要面对。 “张三,”没了眼镜,李峙的眸子显得格外的沉黑且疲惫,专注地凝视着她,“你相信我吗?” 张三语塞半天,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最后,她垂死挣扎一样冒出一句,“我叫张三,你是搞法律的,你真觉得我们会合适吗...” 李峙笑了。 “这谁不说我们天生一对。” 第 2 章 张三骑着小电驴回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是江浙沪常见的五六层老旧小区,曾经被用作过某些国企单位的员工宿舍,讲究着金三银四的铁律。 随着旧时代的荣光渐渐褪去,这些员工宿舍也渐渐流动起来,最后成为了她们这种年轻外来者的栖身之所。 她拎着刚买的水果蹭蹭蹭走上楼,正要开锁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下。 张三开了门,踢掉自己的高跟鞋,才掏出手机。 本以为是前同事对她情面上的挽留和小作文,没想到是李峙发来的短信。 “你的地址。”李峙短信写得简洁明了。 张三打开空调,不知道年代已经多久的机器开始嗡嗡制冷。在这细微的杂音里,张三坐在地上给李峙回信。 “收到。”李峙消息很快。 随后又来了一条,“马上会议,别回复。” ?谁要回复你了。张三翻了个白眼。自作多情的无聊男人。 她起身把水果洗好,从冰箱里拿了一根黄瓜来啃,配上一杯零度可乐。 这个搭配,谁见了不落泪。 她最近在节食。 张三一边啃黄瓜,一边瘫在沙发上发呆。 她这次冲动辞职,一方面是终于发奖金了,足够丰厚的金额,给她脑子一热的底气。 另一方面是... 张三看着贴在墙上的海报。 没什么意境的抓拍,甚至因为镜头歪斜而显得有些糊。 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上,一只白鸟孤零零地飞向大海。 她翻过身,目光落在手机锁屏上。 身着白色舞衣的女舞者,舞台强光之下,她看上去像是一团模糊的白光。 旋转飞舞的裙袂,恍惚间变成了白鸟展开的羽翼。 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新闻照片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年轻舞者已经到了五六十的年纪,体力逐渐不支退居幕后,醉心于调教于新的舞者。 据说她现在大张旗鼓收人的舞团,是为了排演她主导的最后一舞,作为一个完美的收官。 明明才六十岁不到,现在人活到九十岁都没有问题,艺术生涯还可以很长。张三心想,真是一个浪费的古怪女人。 但是艺术就是因为古怪才会让人着迷不已。 正如少女张三在十几年前在舞台上被那袭白舞衣惊鸿一瞥,如今的张三再一次被招人广告吸引,决定拼着自己这身许久没练的舞蹈功底来一场自毁前程。 那可是年收多到令人眼红的咨询公司啊。 但...那可是林月。 一问世就轰动舞坛的,舞蹈天才,无数人的缪斯,以及她心里的那只白鸟。 手机震动起来。 张三接了电话,那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听起来有些犹疑,“张...三小姐是吗?” 张三应了一声。 “我是林老师工作室的,叫我王秘书就行,”来人介绍道,随后再度开口,“我们这里虽然没有一定要称呼真名的规矩,艺名也行,但是为了登记资料,还是需要您提供真实姓名...” 张三对此情景已经见怪不怪,熟练表示这就是她用了二十五年的大名。 “好的。”王秘书听起来勉强相信了,又换了一种亲和的口吻,“之前林老师看了你的简历和试舞的录影,叫你过来面试,是不是?” 张三回答是的,随后又忍不住笑自己。 这才是第一轮面试,就兴冲冲把工作给辞了。 “嗯...这里想改时间呢,”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口吻却是不容置喙的通知,“下周一你方便吗?” “方便的。”张三一口答应,才慢悠悠想起下周一还得和李峙去扯证。 问题不大,面试完再扯。 成功了就一起去吃顿好的庆祝,顺便给点结婚的仪式感。 失败了她就回房间里掉小珍珠,然后半夜吊死在李峙家门口。 挂了王秘书电话,张三又看了一会墙上的照片,突然一跃而起,开始在木地板上练功。 她自幼学习的是芭蕾。 最开始是在少年宫学的,她和李峙一起去。她在那里压腿,李峙在楼上学围棋。 回去的路上,虐一帮臭棋篓子的李峙神清气爽,压了半天腿的张三走路像只小鸭子,走不了多久就垮着脸叫李峙先回去,她路边坐会再走。 于是李峙后面就开始骑自行车,车屁股上有个后座。 虽然硌了点,但安放张三绰绰有余。 张三是有天赋的,练到四年级,少年宫班级的水平已经容纳不下她这只小天鹅。 舞蹈老师找到张爱华女士,问她要不要去专业的班级去练。 张爱华与老师谈话,年幼的张三站在落地镜前,有几分茫然地看着自己。 隐约感觉到这是决定她命运的谈话,但张三并抓不住什么头绪。 她只能看着自己,像一只试图要展翅的小白鸟。 “...我们还是想让孩子专注于学校学习。”她听见妈妈说。 “理解。”老师点头,专业班级的强度和业余截然不同,需要大量的时间与汗水,与学校课业几乎不可能兼顾。 门边风铃响起,柔和的钢琴乐声中,张三的视线越过自己年幼的同门,与站在玻璃门外的李峙对上目光。 李峙朝她笑着点头,张三朝他做了一个新学的国际友好手势——她竖起了中指。 然后后脑勺挨了自己妈妈一巴掌。 ... 张三被自己手机铃声给吵醒。 一睁眼,屋子里已经基本全黑,只有加湿器的呼吸灯缓慢起伏着,提供一些微弱的光线。 手机还在响,连带着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张三赶快接起来,带着一些让人久等的愧疚。 “开门。”是李峙的声音。 “噢。”张三放松下来,重新瘫了回去。 “不许睡。”李峙说。 张三痛苦呻.吟一声,从沙发里爬起来,去给李峙开门。 只见李峙衬衫领带西裤笔挺站在楼道里,西装搁在手臂上,另一手拎着行李箱,很有几分外出见情人或者见老婆总而言之就是装备齐全准备留宿的都市精英风采。 张三沉默两秒,在她飞速关门之前李峙眼疾手快先伸了胳膊进来撑住门框。 总不能夹废李峙的胳膊,不说别的,都叫这个名字了最好别寻衅滋事,张三悻悻收了力,看李峙很自然地进了她家。 李峙示意了一下自己胳膊上搭着西装,“这里有衣帽架吗?” “出门左转有农工商超市。”张三板着脸说,“你请自由的。” “看起来没有。”李峙说,把西装往椅背上一搁,视线又落到床上,“床太小。” “这里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张三抗议,“床再大一圈你行李箱都没地方摆。” “那行,”李峙一边解领带一边瞥张三,“希望你睡姿好一些。” 张三:? “谁答应和你睡了?”张三说,“生活作风不能出问题啊李四同志。” 李峙提醒她,“我们是合法夫妻。” “噢,不对。”他眉眼流露出几分松弛的笑意,“下周一上午才是。” “不去。”张三帮他把西装挂好。 很奇异的,她感觉空气中气氛似乎冷了下来。 她茫然转身回去看李峙,发觉他脸上还是带着笑,似乎没什么异样,黑沉沉的桃花眼盯着她,嘴角挑起的弧度完美无缺。 “上午不行,”张三说,“我上午想去林月的那个舞团面试,下午去吧。” 制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李峙看了眼空调,嫌弃道,“都多久之前的机型了,过两天给它换了。” “出租屋还出钱换家具。”张三合上衣柜,翻了个白眼,“有钱没处花建议给我花。” “很幸运,我下周三发工资。”李峙在沙发上坐下,袖子挽了几挽,姿态随意舒展,“算是夫妻共同财产。” 搞得好像她真的惦记这个钱似的。张三看他这样子就心里不痛快,“你能不能别瘫着。” “在法定老婆面前还要端着干什么。”李峙几乎要把自己陷进沙发里,“电视遥控器在哪里。” “谁是你老婆了。”张三嘟囔一声,把遥控器扔过去,“喏。” 李峙接过去,调到体育频道开始看球。 “今天谁踢谁?”张三问。 “巴西对日本。”李峙说,拍了拍边上的空位,“站着干嘛,坐呗。” 搞得好像他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一样。 “这是我的房子啊。”张三警告他。 李峙不以为意道,“下个月缴费绑我的银行卡吧,你的钱自己拿着花。” “好让人不舒服的发言。”张三说,依言坐了过去,扯了一个抱枕抱住,“我挣得也很多。” “你不是不喜欢那份工作么。”李峙说,“有时候出差多了还在被子里哭。” “起码拿钱的时候是开心的。”张三说,“挣这么多窝囊费,值了。” 李峙把她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我没有不喜欢。”张三再次强调,“你别和我妈乱说。” “那你为什么辞职?”李峙问,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张三的右脚背上。 张三下意识收了下脚,后知后觉意识到李峙已经距离她实在太近,几乎是一个呼吸相闻的距离。 “你还能跳吗?”李峙还在发问,就像他打赢的每场艰难的胜仗一样,他直白又残忍地开口,“张三,你的旧伤撑不住。” 第 3 章 我能跳,我还能跳! 脚背上的旧伤就像张三的梦魇,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扼住她的咽喉,让她大汗淋漓中从噩梦里惊醒。 但是此刻,张三觉得没有必要对着李峙剖白心迹,毕竟这人这句话问得实在冒犯。 她探过身,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臭球,不看。” 电影频道在播放变形金刚,巨大的机器人互相摔打着,溅起漫天尘土和火花。 张三缩在沙发里,努力忽视边上李峙直勾勾的视线。 忽视着忽视着...她就看入迷了。 “你...”李峙想说什么,手机却振动起来。 他站起,走到窗边接电话。 张三把电视声音调到了最低,艰难地借着稀薄的音轨看机器人打架。 李峙以肩颈夹着电话,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居民楼到了晚上也不算冷清,有晚归的职员和学生,还有人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熟食的塑料袋,慢悠悠地穿行在昏黄路灯下。 电话那头的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样棘手,他微微蹙起眉头,手下意识探向裤兜,取出一根烟递到唇边。 正要点燃,李峙猛然意识到什么,侧眸看了一眼张三。 张三正认真地看机器人扯头花。 下一秒,未燃的烟被从中间折断,凌空抛进垃圾桶。 ... “这是第几部?”张三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混着烟草味道的男性气息从上方罩过来。 ?张三仰起脸,差点被李峙的锁骨糊了一脸。 她的视线在干净流畅的线条上停顿几秒,默默地帮他拢了拢衣领,“衣服穿穿好,最近在健身?” “嗯。”温热的气息离开了,随后身边沙发下陷,李峙又瘫进了沙发,两根长腿很不讲究地伸着,胳膊有意无意搭到张三身后的沙发背上。 “第几部?”李峙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不知道啊。”张三盯着电视屏幕,花花绿绿的机器人和她记忆里的威震天霸天虎对不上,“第三部?” “这不是变形金刚,”李峙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这是一部低成本高质量的国产巨作,“翻拍的。” “我说呢。”张三放松下来,“怪不得这大黄蜂会用太极拳。” 李峙低声笑起来,他熄灭手机,“陪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左转过马路农工商九点钟关门,还有半小时。”张三不乐意动弹,“你自求多福,最好带上你的破行李箱,再走两步有个汉庭二十四小时营业。” “好吧,”李峙说,“那我只好你和你妈告状了。新婚燕尔就让我一个人流落S市街头。” 张三用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李峙。 李峙一脸淡定地看回去。 在被李峙拿捏和被张爱华女主拎着耳朵臭骂之间,张三咬牙切齿关掉了电视。 “走吧。”她说,“你晚上睡觉最好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李峙闷闷笑着,帮张三开门,“走。” 超市离张三家确实很近,她当时租房子就看中了地理位置方便,虽然不够声色犬马光鲜亮丽,但是胜在生活气息浓郁。 李峙这次来确实只是为了出差,身上除了换洗衣服基本上什么都没准备,在超市里买洗漱用品。 一边买一边挑三拣四,嫌超市卖的塑料拖鞋款式老土到应该起诉讨要精神损失费。 张三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迷彩人字拖,想要把李峙脑袋按进边上的米缸,看能不能把里面的水吸吸干净。 “话说回来,”李峙勉为其难地挑出了一双黑色凉拖,“过两天咱们请你家吴语吃个饭?” 盯着零食区发呆的张三:? “哎,我就这么带不出手吗。”李峙故作黯然神伤之态。 张三被恶心地浑身难受,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吴语和我们做了三年同班同学。” 言下之意你不要现世了。 “不行,身份变了就要重新认识。”李峙推着购物车往前面走,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下来,“我要仪式感的。” 张三:。 他是不是真的脑子进水了。但是发生在李峙身上,似乎又很正常。 她叹口气,突然发现李峙手里那包薯片是她喜欢的洋葱酸奶味,赶快忍痛阻止,“我在节食,不能吃这些。” “那你只能看我吃了。”李峙很贱嗖嗖地说,“可惜。” 张三踩了李峙一脚,手工牛皮英伦皮鞋上出现了一个灰扑扑的人字拖脚印。 “你要死哦,”李峙说,“这鞋子打折都好几千呢。” 张三不理他,自顾自走在最前面,给吴语发短信约她有空吃饭。 买完东西,李峙结了账出来,都市精英拎着两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面农工商的lg鲜明醒目。 边上的张三衣裙还是都市丽人的清丽温婉扮相,脚踩着两只人字拖,走路背着手,一晃一晃。 夜色温柔,路灯昏黄,晚归的人骑着共享单车路过他们身边,无人在意彼此的扮相与白日的身份。 此时此刻,他们都是归巢的倦鸟。 “张三。”李峙喊她,“边上有卖糖炒栗子的。” 张三望过去,看见路灯下有爷叔支起了小摊,栗子的甜香混着石头翻炒的沙沙声升腾起来,顺着夜风扩散。 “我想吃。”李峙说,他学着朋友圈里的口吻,“初秋第一袋糖炒栗子。” “...”张三问,“你医保卡带在身边吗?” 性情大变往往和大脑出了实质性病变有关,要么是脑肿瘤,要么是大出血的前兆。 虽然张三很嫌弃这个发小,但是遵纪守法且善良的她还是希望他能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李峙盯着她,嘴角柔和地弯着。 “我去买。”张三叹口气,走过去问老板买了一小袋。 等老板笑呵呵装袋的时候,她侧头看站在路边等她的李峙。 暖黄的路灯光线从上方洒落下来,他有些自然微卷的黑发上落了一圈柔软的光。 光线从发梢跌落,摔在他平整的肩线上,更显得整个人肩宽腿长,身形挺拔舒展。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张三心里默默地想,这人长得还挺人模狗样,带出去怪有面子的。 她拿好了纸袋子,和老板道谢,踢踢踏踏地走回李峙身边,两人一起慢悠悠往家里走。 “帮我剥一个。”李峙说。 还使唤上了?张三刚想开口骂人,但看看李峙手里的大袋子又有些心虚。 里面四分之三是她家里需要补充的备用品,平时上班的时候没空又嫌太重不想拎着爬楼梯,这次趁着李峙在一股脑儿全买了当他是个苦力。 她垂下眼睫,给李峙剥了一个。 李峙很自然地张嘴,等张三喂到他唇边,挑三拣四的臭毛病又犯了,嫌她剥得不干净。 张三瞪他一眼,把这颗被嫌弃的栗子扔进自己嘴里。 一连剥了好几颗,李峙不是嫌剥得坑坑洼洼,就是嫌上面还沾着点皮,矜贵得就像是一只很挑食的猫。 两人都走进家门了,大半袋栗子进肚的张三才回过味来,不干了,“你就是在骗我吃栗子的对吧?” “嗯。”李峙很坦然地承认了,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这样节食下去不行,走路都打摆子了。” 张三掏出手机紧张地查询栗子的热量,语气变得很差,“要你管,你烦不烦。” “光饿是不行的。”张三的手机被李峙从掌心里抽走,失去了人造光源,张三的目光下意识地对上了李峙的眸子。 青年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润且认真,“这样下去身体会垮。” 张三嘴角不自觉地也垮下来,她如何不知道胡乱饿瘦是最差劲的掉秤方法,“可是...” 李峙在她的抗议声中搓乱她的头发,抓着她往沙发上一倒,是不带任何性意味的亲昵,“我知道的。” “你怕面试过不了关。”李峙说。 张三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出来,索性摆烂跟着李峙一起瘫,叹了口气,“是的。” 林月开的舞团,又是她艺术生涯的收官之作,多少人趋之若鹜,张三都不敢想象她是在和多么优秀且年轻的舞者竞争。 舞蹈说到底,是身体的较量。 哪怕年轻一岁,也是要多占一些优势。 她已经二十五岁,尤其已经整整四五年没有再接触舞蹈,更何况身躯因为野路子的训练而暗伤累累。 怎么看都像是个炮灰。 “林月很重视这次的排舞,她看过你的录像带,也看过你的简历。空白期,基本功...”李峙搂着张三,仰躺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墙壁上张贴的海报,“你的劣势她都知道。” “可她还是约了你面试。”视线垂落下来,漆黑的桃花眼凝视着张三半阖着眼的侧脸,“说明林月真的想要你。” 白鸟振翅欲飞。 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张三的背上,慢慢往下滑,李峙拉长了声音,“...而且我喜欢有点肉的。” “...”张三抬眼,眼神里带了点谴责,“你为什么总是要在我感动的时候突然来一句创人的话。” “啊。”李峙黑眸弯弯,脸皮厚得可以去修城墙,“我是表达一下我对将来夫妻生活的向往。” “尊重祝福但是我不理解。”张三从李峙怀里起身,“我去洗澡,wifi密码是我的生日,你自便。” “知道了。”李峙应了一声,又懒洋洋地瘫回了沙发上,“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电视遥控器?” 懒死你得了。 张三把遥控器扔到李峙脸上,半空中被李峙一把接住,很遗憾地撇了下嘴。 她刚刚觉得这人还不错的感觉果然是被皮相所迷惑的错觉。 家里有个大活人异性瘫在沙发上,张三洗澡依旧洗得心如止水。 无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她和李峙从六岁就认识彼此,之后的人生几乎都是并肩而行。 直到高考结束一个人去了B市一个人留在S市,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距离,十二小时的车程,他们相处的时间骤减到仅限寒暑假。 更何况大二的时候张爱华女士带着全家搬回老家Y市,那寒暑假的见面也没有了。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自然也没有理由和冲动去特意见一面。 这么算算,似乎十九岁之后,也只有李峙去Y市旅游或是回S市办事时两人会碰一下头,一人拿一罐啤酒,蹲在马路牙子上做街溜子,聊一些无聊的话题。 哗啦啦的水声中,从未关心过发小情感生活的张三走神开去。 李峙他,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 “到你了。”张三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冲着躺在沙发上看足球回放的李峙说。 李峙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屏幕上挪开。 “谁赢了?”张三问。 “刚刚没有看直播可惜了。”李峙说,“后半场发力翻盘了。” “那你别拖太晚。”张三说,“我先上床了。” 李峙朝她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张三窝在被子里,给吴语发消息。 吴语不愧是张三的小姐妹,抓的重点都是一模一样,“怎么了,李四整容了?还得让我再看看认认人。” “他脑子有病。”张三回复。 “是不正常,”吴语评价,“现在不是公司并购重组旺季吗,他怎么这么闲。” 他们三个人,张三做经济战略咨询,吴语在上市公司做财务,李峙同时做破产清算和企业合并两个板块。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浑身裹满了资本主义的铜臭味。 “搞不懂。”张三打字,“大概被狗咬脑子了,提前退休。” “和谁聊这么开心呢。”边上床垫往下一陷,裹着水汽的温热气息探过来,李峙拿过了张三的手机,“吴语?” “嗯。”张三想把手机拿回去,李峙往后一靠,给吴语回了个“明天聊”就把手机熄屏,搁在床头柜充电。 他顺手关了灯,“睡觉。” 房间陷入一片安静的暗色中,两人拘谨地躺着。 张三尴尬到抠脚趾,边上李峙似乎也难得紧张,身躯有些僵硬,不敢乱动。 张三躺得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犹豫开口。 “李四...”她说,“你不会真的对女人没感觉吧?” 第 4 章 这问的什么话。 李峙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把张三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冲动,比如眼下此时此刻。 “就...我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丽女人躺在你边上,”张三有些结巴地说,“你躺得和死了三天似的,不太合适。” 边上李峙哼笑一声。 张三在被子里艰难地翻了个身,感觉自己手脚在渐渐发凉。 无他,纯粹是床上有了另一个异性紧张的,尤其是他们共盖一层被子。 她得很小心地不触碰到李峙,以免被这个惯会自作多情的男人以为自己在投怀送抱。 “我建议你不要再问下去了。”李峙说,“你小黄本子看过不少,在床上问一个身体健康的男性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不是太明智。” 张三默了默,揣摩了一下李峙话语里暗含的威胁意味,又觉得按他的秉性大概率只是口嗨。 “主要吧。”张三侧卧着对着李峙,夜色里青年的五官轮廓匀称流畅,像某种英俊的剪影,“我前面仔细想了想。” “我们认识快要二十年了,”她说,“我还真没见过你谈恋爱。” 李峙没有说话,死了三天的尸体在均匀地呼吸,胸廓平缓起伏着。 “连绯闻都没有过,”张三回忆着李峙光辉灿烂的学生时代,发觉他除了帅哥学神光环之外,感情生活空白到让人发指,“你该不会...” “有过的。”李峙开口,“我们初中和高中都被主任请过家长。” 实在是两个人每天同进同出过于显眼,不被叫家长都天理难容。 “噢。”张三莫名有些不自在,“所以?” “所以...”她感觉到李峙也翻了个身,两人面对着面,张三赶快闭眼避免尴尬的对视。 她听见李峙嗤笑一声,“所以托您的福,桃花全给你小子挡住了。” 不是,这锅都能到我身上?张三刚要反驳,李峙伸过手来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睡觉,再说话我就跟你妈妈告状。” 不是,你小学生吗! ... 果然没有比夫妻更清白的男女关系。 张三确实没想到,自己和男人第一次同床共枕,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是整件事的另一个主人公是李峙似乎就不奇怪。 初秋清晨的空气凉凉的,张三往被子缩了缩,抵上背后温暖厚实的胸腔。 李峙还没醒,稀薄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小半张脸上。 在光线里,青年肤色白到有种奇异的半透明感,睫羽翕动着,眼底有一小片淡淡的黛色。 张三回头欣赏了一下,感觉自家发小真的适合不说话当一个睡美人。 一说话就很想给他一拳。 她很没有心理负担地枕着李峙的手臂,再次合上了眼。 周六的清晨,时辰尚早,光阴漫长。 等张三的呼吸重新变得柔和平缓后,李峙才慢慢睁开眼睛,伸手把张三那半边被子拉拉好。 睡相是真的不太行。 ... 张三再次醒来是早上八点半,社畜被闹铃和考勤调教出的生物钟不是这么容易被改变的,她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李峙把她搂得很紧,脑袋抵在她的后颈处,毛茸茸的。 张三默了默,随后无情把他推开,“醒醒。” 李峙眼睛还闭着,嘴角却是弯着的,显然已经醒了一段时间,“不醒。” “别逼我打你。”张三说。 “你真好,打我之前还问我一下意见。”李峙说。 张三的拳头落在了李峙的下巴上,李峙闷闷地笑,“头抬一下,我胳膊被你压麻了。” 张三一骨碌爬起来,李峙夸张地甩着自己不在服务区的胳膊。 “我先去洗漱。”张三侧头盯了一会李峙,打了个喷嚏。 “嗯。”李峙说, 随后看了眼被秋风吹起的窗帘,他温声道,“是不是该换厚被子了?” “还没到时候吧。”张三拧开水龙头,等着先涌出来的凉水放完,“这才初秋。” “好吧——”李峙拉长了声音,倒回柔软的床褥上,腾起一小片细尘在光线里飞舞。 “只是用薄被子的话,有个人就有借口一直往我身上钻了。”李峙说,“昨天差点被你从床上挤下去。” “...”张三终于盛到了符合心意温度的漱口水,但瞬间就开始考虑把水泼到李峙脸上的可行性。 “你要么睡沙发去。”最后她说,“没人和你抢。” 李峙仰躺着,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无声地笑。 张三洗漱完,又趁着李峙还没睁眼的时间快速换了衣服,这个时候总算意识到,家里有个异性大活人还是不太方便。 一切收拾停当后,张三走到床边拍了拍李峙的肩,“我去买早饭,想吃什么?” “昨天买了点小菜和鸡蛋,”李峙把手背挪下来,露出一双温润漂亮的桃花眼,含笑看着张三,“我来做吧,你买点汤汤水水就好了。” “喔。”已经对李峙的多才多艺习惯了的张三很自然地点头,她怀疑哪天李峙和她说自己可以生孩子她都不会意外。 拿起钥匙和钱包,张三踢踢踏踏出了门。 还没走出楼栋,她就被一个卷发微胖大姨给喊住了,“小张!” “赵阿姨。”张三停住脚步,笑呵呵地打招呼。 赵阿姨是她的房东,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就住在她的楼下。 “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阿姨开口永远就是这么几句,胖乎乎的手在张三手背上亲热一拍,“买早饭去啊?阿姨家里正好多烧了粥,你盛点回去,昂?” “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嘴上推辞着,张三已经很快乐地跟着阿姨往家里走,“老是多吃多拿您的,这样下去都要把我惯坏了。” “就你这小身板你能吃多少,阿姨恨不得你多吃点。”阿姨笑起来,手上的翡翠镯子丁零当啷的,S市本地人的富裕叮咣作响,“哎不对...” 阿姨突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凑到张三耳边,话音却是忍不住的八卦,“昨天晚上和你一起逛超市的男小孩是谁啊?” 张三大窘。 “谈朋友啦小张?”阿姨亲热地絮叨,一边给张三盛粥,“眼光不错,阿姨一看那小伙子家境就不错,衬衫是牌子货的,人长得也俊。” 张三惊了。 她在心里拼命祈祷,阿姨没有看见他们最后进了同一个家门。 “给你们一人一碗盛两碗?”阿姨笑得亲切,说出的话却把张三创晕了,“算了多来点,你们年轻人晚上也辛苦...” 晚上也辛苦。 晚上也辛苦!!! 阿姨你懂得太多了!!! 张三痛苦面具,像一枚游魂一样飘进了家门。 一进门,就看见李峙在才艺表演。 李峙穿着白t恤牛仔裤,颇有几分青春男大学生的风采,然而身前围着她的粉色花格围裙,穿得坦坦荡荡堂堂正正,甚至在后腰上系带打成了蝴蝶结。 左手端着亮着屏幕的电脑,肩颈夹着手机边看文件边讲电话,右手还在娴熟地给煎鸡蛋翻面。 似乎是对面讲了什么蠢话,李峙微微皱起眉头,锅铲在锅沿上轻敲两下,“行了。” 张三看不下去了,连忙脱了鞋放下东西,瓷碗放在桌上清脆的一声。 李峙注意到她,黑眸弯起,朝她做口型叫她等会儿。 张三没理他,挽起袖子从他手里夺过锅铲,把他从厨房里面赶出去。 他敢在厨房里炫技,她还怕他炸掉她的厨房。 张三把李峙未完成的早饭给做完,侧耳听他还在打电话,干脆给鸡蛋和培根摆了个盘。 等她把东西端出来,李峙已经打完电话,坐在书桌前用电脑回邮件。 荧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他揉了揉眉心。 张三抱臂看了一会,突然很幸灾乐祸开口,“我发觉看你们社畜加班真的很解压。” 李峙鼠标轻点正好邮件发送,闻言摘下眼镜,含笑往后一靠,朝她张开双臂。 张三一脚轻轻踹在他小腿上,“死相,吃饭。” 李峙轻笑着起身,坐到餐桌前,探身看了眼赵阿姨送的粥,“私房菜?” “房东给的。”张三喝了口粥,眼睛落在正在运转的洗衣机上,“你那件衬衫是牌子货?” “哪件?”李峙有些诧异,随后反应过来,“之前所里一起去定制的,总归要有撑门面的衣服。” “噢。”张三应了一声,随口道,“那赵阿姨是乱说的,她说你这是品牌的。” “也算是吧。”李峙对这事情不太感兴趣,突然唔了一声,“你和房东怎么说我们的?” 张三耳朵有些热,嘴上却淡定得很,“我说你是我表哥,因为性取向是武装直升机而被赶出家门以至于今日留宿我家。” 李峙盯了她一会,张三被看得发毛,“做什么!” “唉。”李峙叹口气,慢悠悠往椅背上一靠,故作幽怨道,“我还是拿不出手啊。” 第 5 章 张三被这句话打得措不及防,盯着李峙沉默了一会,才叹为观止道。 “你好骚啊。” 李峙也笑,手指随意摆弄着张三的粉色咖啡杯,“见笑。” 李峙的骚不是闷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面生出来,坦坦荡荡流淌于皮相骨血里的骚。 或者说,明骚。 在张三的少女时代,多次看见李峙对着自己的兄弟进行有意无意的孔雀开屏。 别人喊李峙打球,他轻笑着重复一声“嗯...打球?” 黑眸眼波流转,带着笑意往别人脸上一瞥,再笑盈盈地转开。 “好呀。”他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调情。 但实际上李峙只是一个真的很喜欢打球的直男。 ...直男存疑。 “今天我有点工作要在家用电脑处理,不能陪你。”李峙说,“晚上去江边散散步?” “不用你陪。”张三连忙打住,“请你自由安排并且千万不要通知我。” “哎。我的一对一咨询费一小时可是四五千。”李峙忧伤叹气,“结婚了,就不值钱了。这是我的宿命我了解。” 张三手里的咖啡杯柄差点被捏碎在她手里,努力克制住了把杯子扔到李峙脸上的冲动。 “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滚回B市?”张三发问。 李峙微微挑眉,正要开口的时候被搁在床头柜的手机响起。 李峙起身把手机拿过来,顺势扫了眼屏幕上的名字,轻笑道,“啊,咱妈。” 张三:...好自然的改口。 她朝李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接通了电话。 接通的第一秒,张爱华女士的大嗓门就传了出来,“三三!!” 张三见怪不怪地把手机拿得远了一些。 同时无比庆幸张爱华女士应该不知道她已经辞职,不然此刻河东狮吼的应该是她正儿八经写在户口本上的大名,而不是亲昵甚至有几分清新可爱的三三。 “你家是几号楼啊?这个破地方怎么转来转去都长得一个瘪三样子,”张爱华女士骂骂咧咧,“房价这么贵指示牌都不晓得弄一个!” 张三傻眼,她下意识看向李峙,“你怎么来S市了?” “来你钱婶家吃酒席,顺便来看看你,”张爱华女士的声音突然变得情绪高涨起来,“噢噢噢我看到了,十九号对伐!” “啊对...”张三彻底傻住,“等等,妈...” “等着,妈马上就来!”张爱华女士元气满满地挂了电话。 张三握着发出忙音的手机,站成了一座没穿拖鞋的雕像。 李峙淡定起身,端起桌上吃剩的餐盘,“我把房间收一下。” “快点快点!”张三被点燃了一样跳脚起来,把餐盘里的食物归到一个盘里,又把李峙坐着的椅子拉回书桌前,发出刺耳的声音。 见李峙还站在原地,张三急眼了,“你还不躲起来!” 李峙一愣。 几秒钟后,李大律师连人带拖鞋被塞进了衣柜,手里狼狈地抱着从洗衣机里拖出来的半湿衬衫,与里面挂着的连衣裙们挤在一起。 “张三你...”李峙人身高腿长,挤在衣柜里格外逼仄,稍稍一动,脑袋就险险撞到张三挂着的芭蕾舞女形状的香薰木头。 他偏过脸,不太高兴的样子。 “哎呀,你忍忍嘛。”张三也着急,伸手帮李峙把衣架子们往边上推,争取给他腾出一个不难受的空间。 她伸长手臂,臂弯垂下的柔软布料扫过李峙的脖颈,他垂着眼睫不看张三,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好啦好啦。”张三把衣服胡乱地推开,扭头看见沉默不语的李峙,心里莫名一动。 她很少看这么...委曲求全的李峙。 鬼使神差地,她探身过去扶着李峙的肩膀和他轻轻贴了下脸,“就一小会,忍一下嘛。” 女人身上柔软的香气一闪而过,李峙眉宇间的神色柔和了些,温润潮湿的桃花眼看向张三,“那你...” “嘎吱——” 老旧黄铜把手被人用力拧下去,张爱华女士的大嗓门比她本身先踏入出租屋,“三三!” 欢喜的声音片刻后变成了疑惑,“你站在衣柜前做什么?” 张三死死按着衣柜门,心如擂鼓,“没...” 她干笑道,“我收拾房间呢。” 这句话一出来,张爱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在妈妈眼里,没有一个小孩的房间是能够合格的。 乱叠起来没有洗的锅碗瓢盆,书柜桌角的细尘,还有皱巴巴的床单... 张爱华在房间里一边数落一边收拾着,张三靠在衣柜边心惊胆战唯唯诺诺。 “你怎么回事?”张爱华女士狐疑地注视着张三,“一身汗?” “呃。”张三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柜上的雕刻花纹,“热的。” “热就把窗户打开啊。”张爱华三步另做两步走到窗户,一下子推开窗户,初秋的凉风扑面而来。 下一秒,张爱华咦了一声。 “三三,你这是什么?” 张三挪过去,一下子从头凉到了脚底心。 她昨夜把李峙的皮鞋拿到了窗台边晾了下,张爱华突然来访,惊慌之下没想起还有一双鞋子搁在那里。 此刻张爱华正上下打量着这双鞋,“这谁的鞋子啊?” 在谎称自己脚在几天内一下子长到四十几码和说这是她违法乱纪偷窃而来之间,张三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李峙的。” “李峙?”张爱华显然有些诧异,没想到能听见这个名字,“他的鞋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啊...”没等张三憋出个理由,张爱华声音又提了上去,“张三,你还跳舞啊?” 张三猛得闭上了嘴。 张爱华指尖提着一双软底舞鞋,是张三昨天细细洗过晾晒出去的。 原本是浅粉色的布料,因为使用年岁而变得发白,被张爱华这么晃着,像一小段无处凭依的黯淡月光。 “还给我!”张三声音不由自主提高,想要把舞鞋抢回来。 “翅膀硬了是吧!敢和你老娘比嗓门!”张爱华声音更大,她瞪着张三,“多大人了,还不知道稳重一些!” “什么年龄该做什么样的事情,你现在不是跳舞的年纪了,”张爱华将舞鞋搁在边上,专心地数落张三,“钱婶家女儿比你还要小半年,我这次是吃她喜酒的,你呢?” 张三抿住嘴唇,把舞鞋拿过来。 “你说说,”张爱华说,“你小时候跳,跳就跳了,一种兴趣爱好嘛。现在还跳,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知不知道什么是玩物丧志?” 张三不出声,手指细细摩挲着舞鞋上的陈旧褶皱。 “而且不说别的,”注意到张三的情绪,在气头上的张爱华也放柔和了语气,“你脚上这么严重的伤,要是再来一次,不得成一个小瘸子啊?” 张三别开眼,她无法反驳。 “妈妈年纪也大了,你这孩子有主意妈妈是知道的,”张爱华叹口气,“妈妈只想让你快点有个归宿,不要再漂着了。” 张三沉默很久,靠在衣柜门上,“妈妈,我和李峙谈恋爱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呜啊!”张三捂住了额头。 张爱华收回了敲张三脑门的手,没好气道,“你别拿人家李峙开玩笑!” “人家李峙多好一小男孩啊,一看就是喜欢那种,”张爱华看着自家女儿就来气,“大家闺秀,哪能像你,针织衫里面穿卫衣的。” 张三撇了撇嘴,“不信拉倒。” 毕竟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我和你说,我这次给你找了一个不错的男孩子,”张爱华又高兴起来,“你和他处处看呢。” “啊?”张三下意识抗拒,“不要啊。” “你说不要就不要啊?”张爱华瞪起眼睛,“人家都约好了,你听我讲,这是混血儿!” “混血儿又哪样啦。”张三顶嘴,“和混血儿谈恋爱我能练外语啊,你女儿外语水平你还要质疑的啊。你有点民族自信好不啦。” 张爱华啧了一声,“你这就不懂经了。” “混血儿,混得越远越聪明,你不就是喜欢脑子灵光的吗?” “混多远啊。”张三好奇。 “西伯利亚混台南。”张爱华比划了一下距离。 “嚯那确实远。亚寒带针叶林气候混热带季风,”张三凉凉道,“诺贝尔奖舍他其谁。” 张爱华又敲了一下张三的脑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美滋滋道,“人家到楼底下了。” 张三:“啊?” 她探身往窗口一看,果然楼下有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大男孩在晃悠。 注意到窗户有人,大男孩仰头灿烂一笑,露出八颗雪白的大牙。 “走了走了。”张爱华催她,在门口穿鞋。 “不是,我...”张三急道。 我衣柜里还有个大活人呢! “你?”张爱华困惑道。 张三看了眼紧闭的柜子门,咬咬牙回答,“算了,没什么。” 神奇李峙不怕困难。 她抓起桌上的钥匙,哗啦啦的一串塞进口袋里,换好鞋把门带上,就要下楼梯。 “哎,你这孩子。”张爱华忍不住笑,“急成这样,门都不知道锁。” 她拿过张三攥得死紧的钥匙,给房门落了锁。 第 6 章 张三和楼下的大男孩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张爱华女士捂着嘴咯咯笑着小碎步功成身退,一副要把场子留给年轻人的样子。 “那个... yu speak English?”张三试探着说。 大男孩咧嘴一笑,然后说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鸟语。 张三:啊? 她瞳孔地震,下一秒,劈头盖脸的毛子语像冷冷的冰雨在她脸上胡乱地拍。 张三傻眼。 她傻,她真傻。 西伯利亚混血,混的是北极圈,也不是英语圈。 不是,张爱华女士是怎么和他交流的啊?老年大学还教小语种的?她老娘背着她连毛语都练上了? 张三还没自我怀疑完,只见一米八大男孩突然灿烂一歪头,笑容青春洋溢,“但是你要是和人家说国语也可以的啦。” 一口可爱的珍珠奶茶风味台湾腔。 张三:。 她蹲下去,捂住了脸。 “怎么了嘛。”大男孩也蹲下来,像条大狗狗一样望着她,“你不开心嘛?” 张三竖起手掌,“给我三秒钟冷静一下。” 她真是个口口,大口口,口中之口。 破罐子破摔,张三索性就着这个动作在绿化带路牙子上坐下来,和大男孩进行了严肃活泼的外交对话。 大男孩自我介绍,说了一句极其拗口的东欧名字。 在一串无法辨明意义的字词中,张三只能艰难捕捉到安德烈、亚历克谢耶维奇等破碎的音节。 最后,张三又把面孔埋进手掌心,“我叫你小耶可以吗?” “好喔——”小耶笑起来就像是一只蓝眼睛的金毛大狗,在阳光之下淡金色的睫毛近乎透明,“那我叫你小三好不好?” “这可不兴叫啊。”张三连忙打住,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叫我小张就可以啦。” 小耶是如假包换的混血,目前在S市居住,自称是在某个机构做街舞老师。 至于和张爱华女士的邂逅...小耶思考了一下,用他可爱的口音说道,“是在珍珠奶茶店喔。她觉得我长得很好看,所以想要和我合影。” 张三第三次捂脸,这确实是张爱华女士会干出来的事情。 “我们一起去喝珍珠奶茶好不好?”小耶从牛仔外套口袋里面掏出手机,“我刚刚预约了一下,据说超——级好喝。” “真的喔,是听谁说的?”张三的发音也被带了过去,拿过小耶的手机看了一眼,失笑,“你怎么不直接把店约进黄海啊?” 天地良心,她们此刻身处S市中心,而小耶约的店远在九十公里之外,隔着一道光辉灿烂的黄浦江以及更加光辉灿烂的长江入海口。 “走快速公路应该很快就可以到,”亚历克谢耶维奇摆弄了一下手机地图,“我看只要一个半小时。” “我们这里会说高速公路——好啦,我知道了,那你等我一下下。”张三朝小耶做了个手势,蹭蹭跑上了楼。 一口气上了五楼,张三一边扶着腰喘气,一边拿出钥匙把门打开,“李四!” 房间里静悄悄的,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去和亚历克什么夫斯基的去喝奶茶,”她压低声音朝门里喊,“你可以出来了,我门给你打开了嗷。” 说完,也没等李峙回复,她门一关,踢踢踏踏下了楼梯。 “走吧。”张三笑嘻嘻地叉腰,“去喝奶茶!” ... 小耶推荐的奶茶店确实好喝。 张三因为还惦记着减肥,点了三分糖慢慢地喝着。 而对面的金毛大男孩仗着毛子神奇的血统,抱着奶茶杯大炫特炫。 据小耶说,张爱华女士是用张三会请他吃饭的理由把他骗出来的。 张三一边听着,一边拿手机给李峙把店铺链接发过去,问他要喝什么饮品给他打包回来。 李峙没回。 大概在忙于工作,张三也没放在心上,手机一扣就接上小耶的话,“那你很缺钱喔?” “是有点啦。”小耶腼腆一笑,“但是我很年轻,力气也很大,所以没有关系。” 张三:... “我和你说,在这里有些行业是犯法的。”张三说,“不要试探法律的红线。” “哎?去做搬运工也是犯法的吗?”小耶睁大了蓝玻璃珠一般的漂亮眼睛。 张三:。 “小张,你在做什么?”亚历克谢耶维奇好奇地问。 张三放下在胸前合十的手,正色道,“我在祷告,试图消弭我心里的罪孽。” 小耶:? 张三重新坐正,看了眼没有回复的手机,打了一个问号过去。 李峙还是没回她。 这么忙的吗?张三突然有些庆幸,她出门是正确的决定,不然在家里也是打扰李峙工作。 “你忙吧,我在外面吃晚饭。”张三善解人意发了短信过去。 “你是跳街舞的对不对?”张三随便找了个话题,“我也喜欢跳舞。” “真的吗?”小耶来了兴趣,“你跳什么类型的?” “我给你看噢。”张三点开手机里保存着之前发给林月的试舞录像,“一小段。” 小耶亲近地凑过来,身上浓郁的古龙水香味熏得张三打了个喷嚏。 她看着小耶专心观看的样子,心里有些隐约的得意。 这是天鹅湖中某个独舞的小段,不算长,但是恰好展现了舞者的各个方面的基本功,是一支很好的验收用的曲目。 这一段她练习最久,自认炉火纯青,谁来也挑不出毛病。 没想到一段结束,小耶转过脸,清澈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不对。” “啊?”张三说。 “不对,你跳得不对。”小耶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不在里面。” 张三皱眉。 手机适时一震,李峙发过来一个链接。 张三止住话头点开链接,发觉是某个叫车软件的分享,司机师傅还有五分钟即将到达乘客上车点请做好准备。 她看了眼时间,确实在奶茶店已经消磨到了夕阳西下,是回家的时候了。 张三起身付了账,小耶一口甜蜜蜜的台湾腔和她说谢谢,又殷勤帮她拎包,给张三恍惚一种自己今天确实是特地点了个小白脸的错觉。 一出奶茶店,叫的车子就到了门口。 张三一上车,错愕发觉这个司机居然戴着一双白手套,用标准的普通话和她热情问好。 “你要死哦,”张三吓得给李峙发短信,“九十几公里你叫豪华专车,有钱烧得慌啊?” 李峙这次回的很快,“别的车型要排队。” 张三可不觉得自己时间有这么值钱,毕竟她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然而李峙除了一句“早点回家”后就不再回复,张三只好捡起之前的话题,“小耶...” “哇。”大男孩趴在窗户边,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行驶在跨海大桥之上,西沉夕阳往漆黑海水里坠去,几缕云被烧得火红。 车子飞速开过,有几只白色的海鸟鸣叫着,振翅向远海飞去。 “那里有陆地吗?”小耶指着海鸥飞走的方向问道。 “没有吧。”张三说,“它们是去捕食,晚上会回岸边的,没有落脚点就会死掉。” 小耶神秘兮兮地看着她,不熟练的中文给了他童言无忌的权力,“不会。” “因为它们有梦想。”他响亮地说道。 鸡同鸭讲。张三揉揉眉心,她试图把话题给拉回来,“之前给你看的舞...” “一会你跳给我看好不好?”小耶说,“你家楼下有空地对不对?” “好吧。”张三说。 她也扭头去看海景,心里莫名有些惴惴。 如果她的舞蹈无法打动一个街舞老师,那她谈何打动林月? 车子很快到了小区门口,张三和小耶走到楼下的空地。 正好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灯光亮起,行人稀少。 把长发盘成方便舞蹈的发髻,张三深呼吸了一下,迈出第一下舞步。 舞蹈无非是考验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能掌控自己的躯体。 从手臂的角度,到小腿的肌肉,再到指尖的弯曲,乃至是发丝和每一次呼吸。 张三对这支舞很有自信,每一次小跳跃,每一次的回旋,都是过往无数次在落地镜前的枯燥练习。 因为足够努力,所以她完美无缺。 在优雅而快速的旋转中,张三视线扫过五楼的窗户,一片漆黑。 她微微诧异,李峙不在家? 也正因为一瞬间的分心,运动鞋鞋尖一滑,张三向边上一踉跄,失去了重心。 小耶把住了她的胳膊,年轻的街舞老师确实有力,他扶着张三站好,热烘烘的呼吸喷到张三脸上。 张三往后退了几步。 他眼神很认真,“不对。” “你不在里面。”亚历克谢耶维奇说,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你站在旁边。” 张三茫然地看着他。 “跳舞的时候,”不熟练的语言此刻成了桎梏,大男孩焦急地寻找着措辞,突然往前一把抓住了张三的肩膀,“你在自己旁边。” “什么意思?!”张三下意识挣扎,小耶的力气很大,她一下子竟然挣不出来,“你先松手!” 小耶也满脸着急,他抓住张三的手,急急按在自己胸口,“你没有在跳。” “我没有在跳?”张三重复着,她掌心里一颗年轻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蓝眼睛急切地看着她。 “不是,我...”我不明白。 话还没说完,腰部突然传来一股强硬的力道,张三下意识要一胳膊肘过去,然而手腕被轻松落入掌心,她往后靠过去—— 脊背抵上了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 还有洗衣液的柔软香气。 张三抬头,看见李峙绷紧的下颌。 他没有笑,搂在她腰间的胳膊用力得过分。 第 7 章 张三第一次觉得五层的楼梯这么长。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次第亮起,窗外暮色沉沉。 李峙走在她的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是很有节奏。 侧影被暗黄廊灯映在白墙上,连胸廓呼吸起伏都是平稳的。 如果不是他握在她腕上的手不自觉用力,张三甚至不会察觉他此刻的情绪。 张三莫名有些紧张,她抬头看李峙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他们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怎么分开过,上学放学都是并肩而行,偶尔还会比谁先穿过六车道的斑马线。 高中毕业后就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在盛夏或是严冬的傍晚,他们两个无所事事地走在旧城区的街头,看路灯昏黄地罩下来,拉出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 张三跳舞,走路脚步一向轻快。 而李峙就走得稍微慢了一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走在张三外侧,落后她两步的习惯。 有时候在冬日的黄昏,张三说着话一回头,就能看见李峙手拢在大衣口袋里,朝她温和地笑。 如今从背后看他,倒是很稀奇的体验。 记忆里的李峙还是穿着校服的清瘦少年。 长个子那段时间瘦得厉害,整个人像一把竹子,骑车载她的时候弓起的脊背上能看见凸起来的骨头。 她伸手去摸,然后被他一边诽谤说她性骚扰,一边要求她抱紧一些,小心摔下去还得送去医务室。 高考结束转眼几个春秋过去,李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生长成了如今眼前的模样。 肩线宽阔平整,脊背挺拔,就连手都比她大了许多,食指拇指这么轻描淡写一圈,足以将她的手腕控制得死死的。 这几年都吃什么长大的,张三心里犯嘀咕,皇城根的风水就这么养人吗。 正胡思乱想着,走在前面的青年突然停了步子,张□□应不及,差点一下子撞到他背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然而手被牵着,整个人滑稽地踉跄了一下。 慌乱之间,张三恍惚感觉李峙看她一眼,待她抬眸的时候青年已经掏出哗啦啦的一把钥匙,把门打开。 她被半拽了进去,李峙伸手越过她关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加湿器的呼吸灯亮着,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张三心莫名跳得很快,人类在不安的时候总是会谋求光明,她抬起手去开灯—— 她的手落在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比她指尖温度更高,皮肉紧紧地绷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死死按住了开关。 “李峙?”张三本能地喊出了李峙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开灯?” 李峙没有说话,在一片黑暗里,她清晰地感觉到了李峙的注视。 “你、你吃错药了?”她问道,话音里明显有几分中气不足。 李峙沉默着,突然,他动了。 青年朝她逼近半步。 两人本来就一前一后进的门,他这么一靠近,张三不自觉后退,脊背就抵到了门板上。 张三心里一紧。 随后,青年李四的胸膛就贴到了她的身前,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李峙刚刚爬楼梯而生出的热气,丝丝缕缕拂上了她的脸颊。 “李峙!”张三急眼了,手抵上了李峙还在靠近的胸膛,青年温和却难以忽视的气息笼罩下来,让她耳尖发烫,“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李峙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却只是重复了一下张三的问话。 他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低沉了?人他妈上了大学还能变声的吗?长得好看就可以二次发育吗? 话说回来,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张三脑子里乱哄哄的,破碎的思绪四处翻飞,急需找到一个出口。 她胡乱地推着李峙的胸膛与肩臂,“好好说话,你别动手动脚的。” 下一秒,成年男性的手掌伸过来,轻易制了张三的手腕。 张三猛然噤声。 这是他们认识过往二十年从未有过的动作。 在一片黑暗里,她盯着变得陌生的发小。 “我刚刚到小区门口去接你。”李峙背着光,张三看不清李峙的表情,然而他的视线却有若实质,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张三别过脸,“所以?” 李峙没有做声,只有彼此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我只是跳舞...”张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他是外国人,中文不灵,只能肢体语言你也不是不知道...” “张三。”李峙打断了她的解释,脸往下低了些,于是张三终于能够看清他的眸子,桃花眼里神色清润温和,“我知道。” 她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 “那你...”他妈犯什么病。 李峙圈着她的手腕力道松了些,依旧没有放开,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她腕侧最细嫩的肌肤。 他话音柔和,“我周一领完证就要回B市,你有没有想过?” “想什么?”张三茫然地问,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发烫,被李峙摩挲的那块肌肤更像是要着火了一样。 “你没想过。”李峙说,“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能够待在一起,现在距离我离开还剩下二十个小时。” 张三哑然。 李峙无声地笑了笑,呼吸往她的方向倾下去。 张三下意识身子一缩。 “哇哦。”李峙轻声惊叹,话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在怕我哎。” 两人紧贴着的身躯,让张三细微的颤抖无处遁形。 “不是,我...” 张三觉得这里真得解释一下,等张了嘴,却发现分明没什么好说的。 “眼睛闭上。”李峙低声说。 张三呼吸微窒。 下一秒,白炽灯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出租屋。 张三被突然亮起的顶灯照得眼泪直流,难受地眨着眼睛。 李峙已经松开了她,转身去拿了拖鞋出来,“鞋子穿好,踩脏了拖地麻烦。” 在急促的呼吸与朦胧的生理性眼泪中,张三避无可避地知道了自己刚刚并没有闭眼。 而李峙也同样明白。 张三慢慢地蹲下去,把鞋子换了。 李峙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书桌边上,将笔记本电脑拿到沙发旁,就地一瘫开始加班。 张三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肚子里细微的咕噜声以及李峙啪嗒啪嗒敲键盘的声音。 片刻好,张三重新起身,去卫生间哗啦啦拧开水龙头去洗手。 热水器开始工作,房间里重新热闹起来。 张三擦了擦手,顺便把电视打开了。 海峡两岸正好到了尾声,张三思考片刻,觉得还是看变形金刚比较好。 “哎,”李峙开口了,他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嘴里很不见外地要求道,“调到体育频,今天卢顿踢热刺。” 张三下意识啧了一声,“你加班看什么球啊。” 李峙抬起一双漆黑的笑眸,“我用耳朵听。” “怎么就和我外婆听新闻一样的...”张三抱怨,手里还是调了频道,球迷的欢呼声响彻全场。 “谁进了?”李峙问。 张三端详片刻,严肃道,“全是外国人的那队进了。” “臭球。”李峙很明显有自己的偏好,用力敲了一下回车键。 张三挤进沙发,李峙这么人高马大瘫在上面,两根长腿一伸展,留给她的位置并不太多。 “你能不能别老瘫我沙发上。”张三忍不住拍了李峙的小腿一下,“有点正形。” “不行啊,地板上太凉了。”李峙说,“老了会得关节炎的。” 张三被噎住,半晌才开口,“你还挺注重保养。” “你明天几点去林月那里?”李峙随口发问,“我送你过去?” “上午十点。”张三说,“不是,你工作能不能专心点?” 她看他从打开这个文件后嘴巴就没停过。 “不是什么很专业性的东西,”李峙很大方地指给她看,“就是比较繁琐。” 张三看了看,确实也就是表格的细节核对。 她想了一下,起身端了自己的电脑过来,“我和你一起做吧。” “谢谢你,你对我真好。”李峙没有推辞,把文件传给她,“你从第二个开始做。” 张三做事情专心,李峙也就不打扰她,两个人肩并肩开始干活。 原本还算有几分情调的小单间瞬间变成共享办公室,背影音乐是足球解说激情澎湃的咆哮与感叹。 打工人的勤奋程度总经理听了伤心,董事会听了落泪。 半个多小时后,张三停下了键盘,往沙发背一靠,轻轻出了一口气,“弄完了。” “我也快了。”李峙确认了一下张三传过来的文件,“谢谢。” “其实也不是很多啊。”张三翻了一下李峙先前完成的部分,“就这么点东西你干了一整天?” 李峙沉默了一下,温声回答,“张三,我先前...不是很能集中注意力。” “为什么?”张三下意识发问。 李峙闻言扭过脸看了她一会,突然很用力地揉乱她的长发。 在张三的抗议声中,他用力阖了阖眼。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和一块木头较劲。 “那什么...李四啊。”张三躲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一边梳头发,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你饿不饿?” “噢,这个啊。”李峙未语先笑,正要拿起手机,张三又开口了。 “就是,你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嘛,难得来一次,”她语速有些快,于是就带了点S市的口音,“我刚刚托朋友订了一家餐厅,现在去吃八点钟正正好,从这里过去,我开小电瓶带你,反正晚上交警不上班。” 李峙微怔。 “很火的一家江边西餐厅,是她和那里的什么法国佬主厨关系好,硬给我们加了一桌,”张三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快要缩成一团,讲的话也成了车轱辘话,“就...你难得来一次S市,还是好好招待你一下...哎呀我跟你讲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 片刻,李峙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往沙发上一倒,手背搁在眼睛上笑了起来。 张三惊疑地看着笑得很开心的李峙。 她早说这小子脑子不正常,一定是被狗啃了。 “我的老天。”李峙喃喃道。 正当张三开始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宛平南路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张三接起电话,吴语兴高采烈的声音响起来。 “刚刚李四说你们要请我吃夜宵,我刚答应他就死活不回了,所以我们去吃什么?烤串?火锅?还是先吃烤串再吃火锅然后来一场city walk最后去二十四小时健身房?” 吴语可开心了。 很少有人知道,在她都市丽人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热爱撸串的心。 张三哑然。 李峙笑得更厉害了,在张三错愕的语塞中,他翻身把张三搂过去,胸膛连带着肩膀都笑得不停震颤。 “真的是天生一对。”他说。 第 8 章 吴语很无语。 江边高档西餐厅的景观雅座上,细白桌布边坐着三个伤心人。 一个是满心期待以为是烤串火锅轰炸大鱿鱼结果是来吃法餐的吴语。 一个是本来能和老婆共进烛光晚餐但因为行动力太强而失之交臂的李峙。 一个是鼓起勇气脚趾抠地邀请李峙吃饭弥补一下结果发现真他妈难吃的张三。 是真的很难吃。 如果生活里面能够消消乐,他们三个人连成直线就可以告别这个美丽世界。 “你吃的明白吗?” 吴语一口吞下大盘子里唯一一小坨不明实体,瞥了眼周围衣香鬓影享受美食的其余食客,小声问张三。 法国红金枪鱼肝酱配开心果啫喱佐迷迭香泡沫,新鲜希腊柠檬调味。 四个单拆开来似乎没有什么杀伤力的食物,以一些新奇的方式被烹饪,最后组成了洁白瓷盘里面可怕的不可名状的粘稠古怪凝胶。 而且还很贵。 “法国人如果每天吃这个,”张三连喝好几口佐餐酒才把味道压下去,迷迭香特有的辛辣微苦气息又泛上来,“那可真有点可怜。” 她们看向李峙,后者正优雅放下银叉,以餐巾擦擦嘴。 “别看我。”李峙说,“我是有妇之夫。” 两个人齐齐切了一声。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个好吃,”张三说,“我认为我们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婚姻合作关系。” “我只是比较隐忍。”李峙说,“它这么做肯定有它的道理。其实我内心在哭泣。” “不是,你们真的噶姘头了?”吴语睁大眼睛,撕着佐餐面包吃,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说得也太难听了。”张三也开始吃面包,“我和你说,现在先婚后爱是热题材,很时尚的。” “不像,不像...”吴语眯起眼睛,职业女性精明锐利的眼神流转着,“也不知道当时是谁对罗翔老师说绝对对李四没有兴趣的。” 罗翔是他们的高中教导主任。 “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李峙说,“而且我拿我职业道德做包票,张三对我的感情比你做的账还清白。” “哎!”吴语一听急眼了,“这话好乱开玩笑的啊,搞不好要进提篮桥的。” 李峙笑着拿起酒杯要和吴语碰杯,吴语杯子往后一撤,李峙不以为意一饮而尽。 动作极其潇洒写意,很难不说是故意的。 “张三你管管你男人。”吴语转过来去捣鼓张三。 张三啊了一声,拍了一下李峙的肩膀,“你少喝点,好贵。” “不过挺好。”吴语笑着叹气,“如果你们结婚不办婚礼,我可以少交份子钱。” 张三正色道,“你要是坚持交钱我这里大欢迎。” “李四你管管你老婆。”吴语说。 李峙来了一个标准扶额苦笑,“我惧内。” 吴语白眼要翻到天上了。 正闲扯着,白衣主厨从后厨走出来,脸上挂着笑就像是一大块松软的面包,乐呵呵地和她们打招呼。 并且说了一串法国鸟语。 张三瞳孔地震,在一串莫名的音节中,她只能捕捉到自己拜托帮忙同事的名字。 正当她硬着头皮准备回答的时候,李峙含笑开口了,说的也是一口流利的法国风味的鸟语。 张三和吴语交换了一个震撼的眼神。 这实在是过于多才多艺,大家同样是活了二十五年,李峙同志是在梦中偷偷学习卷她们了? 两人交流了一会后,主厨爽朗地笑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期待着看着她们。 张三和吴语情不自禁坐直了。 李峙也笑,在跃动的烛光与吊灯坠子散射出来的光线中,漆黑眸子里流光溢彩。 张三心中一动,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发小确实生着一副好皮相。 随后他转向她俩,温和道,“他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你们配合笑两声得了。” 张三:。 有谁来管管李四啊! 没有人管李四,李四和主厨相谈甚欢(大概是单方面的),于是过了一小会,侍者又端上了几道菜单上没有的小点。 主厨说这是送给他的新朋友们的。 张三看看李峙,觉得法国人还是过于清澈愚蠢了,完全给臭男人玩弄于掌心。 这顿饭虽然说是大餐,但对于高收入的三人来说并不算是吃不起的一顿。 餐后,李峙刷了信用卡,张三起身去洗手间。 过了一会吴语也进来了。 “你们真扯证啊?”吴语单刀直入。 张三点头。 “...怀了?”吴语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张三的肚子。 张三刚洗完手,闻言拿手上的水甩她。 “没怀就一会儿去吃烤串。”吴语说,“我没吃饱。” 张三和吴语一起出来,李峙已经站在门边看手机等她们。 “你先回去吧,我和吴语再去吃点。”张三说。 李峙倒也没说什么,笑盈盈地颔首应了。 吴语果然选择了一家开在街边的大排档,负分的环境和负分的服务态度,味道却是一百八十分的好吃。 张三原本以为吴语要和她说什么,没想到她只是笑嘻嘻地在吃,时不时分给她一把油津津的肉串。 张三还惦记着节食,一根里脊肉反复吃了快一刻钟,只受了点皮外伤。 吴语埋头苦吃,吃饱了才优雅兮兮地拿着一张叠好的纸巾擦嘴,抬眼看张三。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劝你不要发疯?”她问。 张三点头,片刻后又摇头。 “好样的。”吴语笑。 妆容精致的都市丽人托着下巴,眼妆化得妩媚干净,唇角笑意也是最漂亮的弧度。 然而坐在闹哄哄的大排档里,身后走过几个拎着大绿棒子穿着老头衫的中年男人,还有人要吆喝着叫老板再来二十串小牛肉。 张三莫名看见了十六七岁的吴语,她也是这么拖着下巴,微微眯着眼睛盯着她。 “跳吧。”穿着校服的少女这么说道,“跳成个瘸子,也还有一条健康的腿。” “实在不行,我以后帮你推轮椅,我们上街去乞讨。” 一身职业装的女人摇晃着装在脏兮兮玻璃杯里的金黄啤酒,眼带笑意,“登台的时候我要最好位置的票。” 张三最后骑了辆共享单车回了家。 晚风吹过她未绑起的长发,街边路灯盏盏,把她的影子裹进了婆娑的梧桐树影里。 枯黄的叶子落进她的车筐,张三下意识停车,把叶子扔了出去。 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她索性就锁了车,很遵纪守法地把车停到了非机动车停车区域。 走进小区,夜已经算是深了。 楼栋里灯火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漏出点光线,象征着仍有人挑灯未眠。 张三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高中的时候也睡得很晚,数不清的作业,和看不见尽头的预习与复习。 又不是那种不需要学习也能稳坐第一名的学神,看上去漂亮的纸面成绩总是用苦读支撑着的。 和她看上去的摆烂气质不同,张三是个很努力的人。 张爱华习惯在晚上十一点给她热一杯牛奶,然后就去睡觉了,反正已经不是小学生了,学习不需要家长陪。 把牛奶喝完,再等半个钟头,张爱华就睡熟了。 张三就会轻手轻脚地跑到阳台上。 这种S市老房型总是逼仄,两边住户的阳台挨在一起,亲昵又恼人。 微光从李峙那边的阳台里漏出来。 她敲敲不锈钢的晾衣杆,声音清脆又很有穿透力,很快隔壁就会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玻璃门被推开。 李峙就会出现在阳台上。 夏天会是旧T恤和校裤,冬天会是厚实的中年人最喜欢的那款格纹珊瑚绒睡衣,笑盈盈地望着她。 他们会漫无边际地聊个十分钟,如果没什么话好说,那就是五分钟。 对话的结束往往是张三的哈欠。 “晚安,李四。”她说。 “晚安,张三。”少年李峙也这么说着。 他往往是不看她的,而是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零落的光芒落在漆黑的瞳孔里,像是星光坠入湖面,然后熠熠生辉。 道晚安后,张三就会去睡觉了,而李峙的灯则会亮到半夜。 有的时候张三凌晨起来上洗手间,探头能看见他阳台未熄的灯光。 张三知道李峙比她更加努力。 他和张三不一样,没有张爱华女士和整个家庭作为后盾和底气,而他想要的又更多更远。 他现在想要的东西都拿到了吗?张三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体面的工作,优渥的薪水,现在还有已婚人士的稳定身份...这是十七岁的李峙想要的东西吗? 那年阳台暗黄的灯光下,张三没有问过他。 但如今的她来说,又实在是过于矫情。 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张三鬼使神差地抬起头。 属于她的小单间的位置,以往永远是一片黑暗的窗户,亮起了一隅光明。 李峙靠在窗台边上,手随意撑着脸,背对着的灯光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勾边。 见张三抬眼,他笑着抬了下手。 张三犹豫片刻,也慢慢地抬起手招了下。 经历了白天的那档子事,李峙今夜很自觉,拿着一床毯子去沙发上睡了。 张三松了口气。 “晚安。”她说着,准备把床头灯关掉,然后看见李峙的动作,微微一顿,“...你做什么?” 李峙缩在毯子里面正在戴耳机,闻言给她展示自己手机屏幕,“马刺和湖人...” 虽然今天没有英超可以看,但是可以看NBA。 一想到可以看球,李峙同志又觉得人生美好起来。 “...不许看,小心青光眼。”张三恶声恶气道,“睡觉。” 很惧内的李峙应了一声,把手机一扣,在沙发上躺成一具尸体。 张三熄灯,房间归于黑暗。 窗外有车子开过的声音,不远的楼栋估计有人在打小孩,更远的地方传来年轻学生喝醉酒的大笑,在清寂的空气里像打水漂一般声波漾过来。 张三翻了个身,她听见李峙的呼吸声,轻轻的,很有节奏,还有一些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在毯子里面换姿势,以他的身高,缩在沙发上实在是有些憋屈。 ...也就这么一晚上了。 “来床上睡吧。”张三轻声说。 沉默几秒,李峙带着点笑音“嗯?”了一声。 “不来拉倒。”张三说。 她话音还没落,沙发上那里传来细微的动静,然后是脚步由远及近,随后是身侧床垫往下一陷。 在一片漆黑和安静中,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明显。 背后贴过来一个热烘烘的身躯。 张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还是媳妇会疼人啊。”李峙陶醉地说。 “给我滚下去。”张三冷静道。 李峙无视张三的张牙舞爪,很不要脸地隔着被子把她拥住,“别动,我冷死了。” 张三挣扎了一会未果,索性也就地开摆。抱就抱了吧,也不会少块肉。 “晚安,李四。”她轻轻地说。 “晚安,张三。”李峙笑着回答。 第 9 章 张三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明天的面试而忐忑到失眠,结果在暖和的被窝里一觉睡到自然醒。 睁眼看见窗帘缝隙中漏出的细微天光,张三心里一紧,赶快摸起枕头下的手机一看。 她醒的比闹钟还早。 张三松了一口气,重新缩回被子里,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舒服...等等。 她发觉了不对,支起半个身子,边上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再一摸,布料凉得就像是这初秋的清晨。 位于闹市居民区的小单间一片人造的昏暗静谧,只有咕噜咕噜的加湿器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以及S市秋季司空见惯的绵长细雨声。 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想象出有车碾着水洼开向远处。 在一片嘈杂的安静中,张三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 走之前也不知道说一声,张三莫名有些不爽,这人真是对外人模狗样其实素质极差到令人发指。 坐了一会,想想再睡这么半小时似乎也没什么意思,张三决定还是起床。 视线逐渐适应了半明半暗的光线,张三突然察觉到了余光有些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一看,哑然。 李峙穿着衬衫领带靠着大门坐在木地板上,手长腿长的个子偏偏缩在沙发与门之间极其狭小的空地。 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淡淡的荧光投在他的眉间,镜片上也反射出一层沉静的淡蓝,看上去就不太像是个好东西。 张三盯了他一会,人有些发懵。 在她少女时代似乎也出现过这样的场景,甚至不止一次。 在假期里她总是会出门忘记带钥匙,到家里一敲门发现张爱华女士和小姐妹打麻将去了,于是理所当然去敲李峙的门。 李峙一般除了打球以外没有太多出门项目,多半就很自然地开门让她进来。 假期总不能学习,张三往他家沙发上一坐,就开始看变形金刚或者其他机器人打架的片子。 这种外国的爆米花片剧情总是大同小异,恢弘刚硬的配乐之下枪弹与四字脏话齐飞,穿着性感的金发美女与硬汉光头谱写乱世爱情,张三看着看着就打起了哈欠。 再次醒来的时候,夏天身上会披着毛巾被,冬天会被盖上厚实的毛毯。 电视机早就被关掉,李峙蹑手蹑脚躲在阳台边上看书,偷偷卷她。 她问李峙说为什么躲这么远,他笑得温文尔雅然后告诉她是因为她呼噜太大声他怕吵。 张三拿拖鞋砸他。 客厅钟表时针指向六点,再过一会张爱华女士就会来敲门喊他们去吃饭。 ...这么想想,也已经快要十年了。 正发着呆,李峙抬起眼,和她对上了视线。 张三没说什么,放轻声音起床,进了卫生间洗漱。 等她出来的时候李峙正好视频会议结束,一手拉下耳机,一手很潇洒地去扯松领带。 张三梳着头发盯着他几秒,后者微微挑眉,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张三想了想,从床头柜拿起他的长裤扔过去,“穿条裤子吧你。” 李峙站起来,微笑着扯了扯自己的四角纯棉格纹大裤衩。 张三沉默:“...虽然我理解你是想表达自己已经有穿裤子了,但是这个行为真的很像一个变态。” “别害羞啊。”李峙说,“我昨天睡觉的时候就这么穿了,你睡了人家一晚上呢。” 张三硬了。拳头硬了。 “你知不知道,”她咬牙切齿,“如果你忘记退出会议,你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就此风光大葬。” “太好了直接退休。”李峙嘴上说着,实际上身体很正直地去看了一眼摄像头,松了口气。 “这么早就开会啊。”见到李峙终于穿上了裤子,张三于是把窗户推开,秋风与雨声一起扑了进来。 “不是东八时区的。”李峙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再睡会呗。” “不睡了,”张三靠在窗户边往外看,底下行人打着伞,从上往下看像是一朵朵色泽鲜艳的塑料花朵,“我今天有又打呼噜吗?” “你不打呼啊。”李峙回答。 “哦。”张三应了一声,托着脸接着看窗外的细雨。 李峙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脚步声由远及近,张三以为他要从衣柜里拿衣服,没回头往边上让了几步。 后背贴上一个温暖厚实的身躯,手臂松松地从她侧面绕过来,搭在窗棱上。 “谁说你打呼的?”李峙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前男友?” “?你有病啊。”张三莫名其妙地转了个身,手很自然搭在李峙的胸口阻止他再靠近,“这不是你说的吗?” 李峙一愣,“我?” 张三懒得理他,身子一低从他臂弯下钻过去,片刻后回味了一下手感,“哎李四。” 李峙还靠在窗边,很有忧郁帅哥氛围感地一回眸,“嗯?” “胸练得不错。”张三很诚实地说,“再接再厉。” ... 尽管去林月那里的方式选择了打车,李峙还是坚持送张三过去。 张三抱着自己的帆布袋,里面有她最喜欢的舞衣以及软底舞鞋,还有一叠夹在硬质文件夹里的履历书。 “别紧张。”李峙帮她拉车门,“林月会要你的。” “你说这话就是不腰疼,”张三越来越紧张,短靴踩上水洼,湿滑的触感让她心情雪上加霜,“我感觉我没有优势...” “林月这次说是谢幕舞剧生涯最后一舞,但你没发现她是面向社会招人,而不是去内定那些已经有过很多专业演出履历的舞者吗?”李峙说,“其间必定有她的道理。” 张三抬头,后者垂眸接过她的包,将伞往下倾了一些。 “怎么了。”李峙微微笑起来,“你难道不正是意识到这点才赌一把吗?” 张三是很喜欢跳舞,但她也不是那种会为了梦想不顾一切的人。 她生长于俗世中,每分每秒的时光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张三从不抗拒这种改变。 正像她的名字一样,张三嫌弃着这个充满搞笑气质的名字,但是又坦荡地用了它二十余年,在每张具有法律效应的纸张上以正楷签下铁画银钩。 凝视着温润的桃花眼,张三突然肩膀一松,也笑起来,“那当然。” “只不过没想到你连这都清楚。”张三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 “这也是我守男德的表现之一,”李峙说,“希望你能在泰水面前帮我多美言几句,毕竟小时候你妈吼你的时候我在隔壁听得都害怕到晚上咬着被角掉小珍珠。” 张三:...傻叉。 林月那间大名鼎鼎的舞蹈教室已经出现在面前。 说是教室,其实并不确切。 位于S市“上只角”寸土寸金的地段,街道两边种着绵延开去的法国梧桐,奶油色的小洋房掩在烂漫的花树里,影影绰绰。 正是桂花盛放的时节。 雨适时地停了。 张三站住脚,回头看李峙,难免又有些紧张。 李峙将包递给她,在张三开口之前,往她后腰轻推一把。 张三猝不及防踉跄一步,一脚踏入了馥郁的花香中,候在洋房门口秘书打扮的中年女人朝她快步走来。 张三错愕回头,只见她可恶的发小朝着她笑眯眯做口型。 “你一定行。”他说。 第 10 章 张三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记住她踏入这间小洋房的瞬间,就像是命运书册上的某一页终于被翻开,或是舞台上深红帷幕拉起,昭示着主人公终于启程踏上旅途。 可实际上,日后她再回忆起来的,只有湿润秋风中的馥郁桂花香气,以及门推开时挂在檐廊上的木质风铃的清脆叩击声。 手上的舞蹈包有些重,勒得她手有点疼,腹中有轻微的饥饿,她开始想念起自己早上反复拒绝掉的那块桂花糕。 一切都和林月后来跟她说的一样。 “你不会记得的,”她说,“你离死还太远。” ... 张三跟着王秘书走进了洋房。 不知道是林月租借下这间洋房时就是如此,还是她后面花了大手笔请人去改造。 原本木质老建筑的逼仄走廊与房间分隔被打通成平层,晃过以油画花墙阻挡视线的玄关后,雨后阳光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窗落到木地板上,十几个年轻舞者在其上伴随着简单乐声旋转。 听见脚步声,有人回头,看见张三和王秘书后,又不太感兴趣地转回去。 也有几个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过来,和张三对上视线后友好地笑。 更多的是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是林月的舞团,近日又是紧锣密鼓且声势浩大的选角期,来采访的媒体与工作人员屡见不鲜,她的造访并不能在这样一群年轻的舞者里掀起波澜。 “麻烦你在这里稍等一会,我去问问林老师有没有空。”王秘书客气开口,随后快步离去。 脑后的小发髻盘得紧紧的,很正式的西装过膝裙,却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 舞者与办公者穿行在同一片区域,舞者的精力总是旺盛,时不时在非舞坪的地方来几个即兴跳跃也是常见的事情。 因此,整片洋房的室内区域都不允许穿鞋,或是带什么锋利的物品。 如果地板上有一些看不见的起伏和滑腻污物,对于毫无设防的舞者来说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张三深知这点,或者说她脚背上的旧伤深知这点。 她呼出一口气,很自觉地换了鞋,脱了外套,走到整面落地镜前整理自己的仪容。 张三今天化了淡妆,她不太确定林月对于女学生妆容的喜好,但是根据她先前主演过的舞剧与采访,林月是一个轻灵如羽毛的女人,眼角眉梢都是溢出来的清气,应当会喜欢这种清淡优雅的打扮。 张三细细把落下来的鬓发抿到耳后,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就是那个张三?”甜腻到有些过分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张三被吓了一跳,发觉身侧不知道什么已经悄无声息挤过来一个少女,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嗯。”张三点头,友善地微笑,“叫这个名字的应该不算多。” 太近了。少女只穿着轻薄的舞衣,似乎因为刚刚跳过舞,身上的热气几乎要烘到张三手臂上。张三往边上让了让。 “嗯——?”少女发出了很像偶像剧女主角的声音,亲昵地挽住张三的手臂,“原来是你诶,我还以为会是一个...嗯,罪犯一样的人?” 张三失笑,“法外狂徒的话应该要亡命天涯的啦。” “你好有文化哦,”少女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读过好多书?” 张三微怔。 “你的简历可不可以给我看看?”少女问她要了简历,每翻一页都会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在她工作履历那栏停留得久了一些,很唐突地发问,“你是不是挣了很多钱?” “怎么说呢...”张三有些为难,社交中一般不会随意询问对方的收入与积蓄,尤其又是第一次见面。 “我爸爸说,跳舞当职业的只有两种人,”少女很天真地眨着眼睛,“有钱人和穷鬼。” “你父亲可能说错了。”张三说,“也有许多只是把跳舞当作工作的人,都是...哎,生活嘛。” 她以一句很适合将对话敷衍结束的句子收尾,在少女开口前转移了话题,“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女自我介绍说叫苏啾啾,自称已经在舞剧里有了一个内定的位置。和张三对她的判断一样,几周前才刚刚过了自己十七岁生日,是个实打实的未成年。 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张三有些怀疑,真的会有父母给小孩起这种...鸟语花香的名字吗? 但转念一想,她自己顶着这个名字招摇过市二十余年,似乎没什么资格质疑别人的大名。 话说回来,这是一个盈利的舞团,让十七岁女孩子来跳舞算不算雇佣未成年?工时是不是也要打个折扣? 回头得问问李峙。 张三以成年社畜娴熟的社交技巧应和着苏啾啾的对话,思维却不自觉地跑了开去。 “哎呀!”苏啾啾抽出了履历书里的照片,拿着和眼前的张三作对比,“你长得这么好看,化成这幅鬼样子做什么。” 张三瞥了一眼她手里照片,那是她大学时拍的一张,穿着衬衫与红毛衣,头发披散下来,笑起来明眸皓齿。 她又看了一眼镜子,她的妆容绝对不能说不得体,哪怕在雨水中走了一小段路,眉尾与眼角的线条依旧干净整洁。 在职场上真刀实弹拼杀过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犯把自己化成“鬼样子”这种愚蠢的错误,只能归结于少女戏剧化的表达方式。 “你不明白,”少女含笑摇头,将文件夹还给张三,在把杆上以让张三咋舌的柔软性做了一个拉伸动作,“林月不喜欢太精致的。” “林老师吗?”张三来了兴致,她决定多打听一下林月的喜好,“她喜欢什么样的?” “嗯...”苏啾啾维持着下腰的动作,“她喜欢吃甜食,但是要配黑咖啡。热的美式就是狗屎,林月的舌头大概早就老死掉了。” 张三哑然,这是什么和什么。 没等她想出怎么接话,王秘书在教室另一端喊她,“张三小姐!” 王秘书把她带到了一扇木门前,示意她林月就在里面。 张三礼貌和王秘书颔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无比庆幸自己吸了那口气。 推门的瞬间,几乎能够具象化的灰白色烟气争先恐后涌出来,尼古丁和焦油刺激的气味让她眼泪控制不住往外溢。 一片兵荒马乱中,张三只能拼命压抑住自己的咳嗽。 在泪眼朦胧里,她似乎看见自己老张家的列祖列宗在和她慈爱招手。 “快点进来。”在烟雾深处,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张三回过神,连忙一边应声一边反手关上了门。 “啪。”拨动开关的声音,随后一束强烈到足以做舞台聚光灯的光线打到她身上。 张三一惊,倒也没有瑟缩,强忍着不适站直了身体。 在明亮过分的光照下,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在无限被放大。 她知道林月在看她。 “保持这个发色不要染。”片刻后,林月开口,“可以再瘦个两三斤。” 张三还没来得及回话,打光灯骤然熄灭,随后办公室柔光灯亮起。 在一片灰白烟雾里面,张三终于看清了林月,呼吸微微一窒。 随后铺天盖地的咳嗽欲.望涌了上来,张三别过脸,咳得天昏地暗。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老女人。 这三个字不包有任何对于女性的恶意,而是一种客观的叙述。 林月老了,老得太快,又太触目惊心。 靠在巨大老板椅深处的女人消瘦,脸庞与从针织衫里探出的小臂每一股肌肉都被地心引力拽着下垂,张三甚至能看见她逐步走向枯萎的皮肤上有些浅褐的老人斑,像一根过熟又放了太久的香蕉。 没有化妆,林月嘴唇有些缺乏血色,两根深深的法令纹顺着鼻翼往下走,止于她紧抿的唇线。 然而眼神是黑亮锐利的,像她指间挟着的猩红烟头一样,亮得慑人。 她记忆里的林月是轻盈柔软的白鸽,或是什么有着漂亮到透明纤长尾羽的浅色鸟类,而不是一只...兀鹫。 张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盯着林月太久,久到超出了社交礼貌的范围。 她连声道歉,林月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小虫子。 “工作辞了?”林月问。 “暂时不上了。”张三回答,其实是停薪留职。 公司和她都需要彼此做后路。公司舍不得一个好用又熟练的员工,她也舍不得公司给的丰厚薪水。 “舞团有工资,生活困难的话就和小王说。”林月深吸一口香烟,“加入舞团,就不许做别的兼职了。” 张三连忙点头。 “要学会听话。”林月摁灭只剩余烬的烟头,视线穿过浓厚烟雾紧紧盯着张三,“这是我的舞团,必须听我的话。” “听明白了?”她又点起一根新的香烟,“如果你不能完全属于我,我就不能教会你。” “从今天开始,”林月粗鲁地说,“忘掉你学过的一切狗屁舞蹈,像他妈的一个弱智一样从头开始,懂了吗?明白就给我张嘴。” 在肺部的刺痛中,张三无比错愕地预感到。 林月根本不是轻灵旋转的羽毛,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而这个傲慢的艺术家暴君,将大刀阔斧修剪她的人生。 “出去吧。”林月像是耐心耗尽,“和小王把合同签了。” 张三鞠了个躬,后退离开了办公室。 新鲜空气涌入肺叶,张三扶墙咳嗽起来,肺部深处火辣辣得疼。 “张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背,张三下意识要避让开来,然而温和的洗衣液香气侵入呼吸间,张三抬眼。 看见李峙含着担忧的温润黑眸。 “你怎么来了?”张三扶着李峙的胳膊站稳,莫名产生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李峙还没说话,王秘书拿着文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正要笑着开口,视线却飞快往下一瞥,又快速转了回来。 张三:? 她低下头。 张三今天穿着一双白袜子,只在脚尖那里有着兔子三瓣嘴和黑豆眼的图案。 很可爱。 而旁边的李峙,线条锋利笔挺的西装裤脚下,露出一双棕色的,脚尖绘着泰迪熊花样的袜子。 也...很可爱。 张三震惊地看着李峙。 那他妈是她大学双十一凑单买的家庭款袜子,最大码每次穿都会走着走着卷到脚底,恼羞成怒后洗干净塞给了李峙。 李峙是真的很勤俭持家。 也侧面说明了李峙同志真的是一个很适合结婚的男青年。 第 11 章 王秘书把合同文件夹递给了张三。 “你回去仔细看一下,签过字就不可以反悔了哟。”王秘书笑着说道,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地盯着张三,像是要审判这个半路出家的舞者够不够格。 张三接过了文件夹。 “过来吧,我和你讲一下咱们舞团的上课安排和一些规定。”王秘书指了指露天小阳台,又朝李峙笑了笑,“你朋友也可以一起来听,我备了点茶点。坐着听也好拿纸笔记一下。” 说到朋友的时候张三有些紧张,生怕李峙突然抽风冒出一句“不,我是她老公”,下意识瞥了李峙一眼。 幸好李峙基本上还算是一个稳定靠谱的成年人,笑着颔首,“那怎么好意思呢。” “不麻烦,请。”王秘书做了个手势。 舞团的上课和训练时间相当紧凑,几乎可以算是全年无休。 林月这次似乎开始注重起舞者灵魂的丰盈,每周还有一两个下午准备了文化课,安排了提篮桥另一半主力军的母校讲师过来上课。 工资聊胜于无,但好在包吃包住——包住这一点在S市就打败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单位,尤其他们的宿舍指的是舞蹈教室背后的另一栋洋房。 张三当即眼睛放光,她死活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可以住上十几万乃至二十万一平方米的房子。 她一度以为这样的生活只出现于都市青春伤痛电影里面,并且还要冒着过生日被人浇红酒或者是在下雪天在马路边上和人拿玫瑰花互殴的危险。 没想到做林月的学生还有这种好处。 张三这厢蠢蠢欲动,结果不小心撞见了李峙越发温煦的眸光,悻悻败下阵来。 她都能想象李峙到时候对着张爱华哭天喊地说,你家不孝女刚结婚就抛夫弃子,去和一堆年轻人住在小洋房里面纸醉金迷笙歌燕舞。 说真的,总觉得李峙确实干得出这档子事儿。 王秘书把事情都交代好了,又问张三要了打工资的账号,想了想又莞尔,“张小姐如果对合同细节有疑问,其实也可以找李先生把把关,这位可是专业的。” 李峙笑着摆手。 张三错愕。 舞蹈教室那里传来了午间休息的铃声,王秘书道了失陪,起身去布置舞蹈教室的点心台。 “她怎么知道你是搞法律的?”张三压低声音问。 李峙也压低声音回答,“因为法外狂徒边上总得有一个法律的化身...嘶。” 被踩了一脚,李峙老实巴交回答道,“和她交换了名片。” “你真是...”张三想评价一下他的交际花行为,然而注意力被点心台给吸引了过去。 点心台上只有能够勉强充饥的饼干棒和糖果,以及一大桶浮沉着冰块的黑咖啡。 她开始对王秘书嘴里的包吃产生了怀疑。 她前公司也提供午饭晚饭和丰厚的加班餐点,行政还给她们准备秋天第一杯奶茶呢,想你的风还是吹进了陆家嘴的高层玻璃格子间,甜腻的奶味饮料喝起来都是金钱和腱鞘炎的味道。 李峙看了看表。 张三知道李峙的意思——他的飞机下午五点虹桥飞首都,虽然说出来有些离谱,但他们确实是有个婚要结。 事到临头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成年人的第一课就是不能逃避,她拿着文件夹起身,“走吧。” 李峙乐呵呵地拎过她的舞蹈包。 “你这么开心干嘛。”张三忍不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英年早婚。” 李峙朝她比了个数字,“我要是能晋升我工资每年能多这个数。” 张三:... “那确实挺激动人心的。”张三很诚恳地说。 两个掉进钱眼的人相视一笑。 张三率先别开了眼睛,然后被少女抱了个满怀,“小三姐姐!” 张三:。 苏啾啾也觉得这个称呼有些违和感,思考片刻,“阿三姐姐?” 张三莫名感觉身上充满了一股咖喱味,她轻轻挣脱出来,“叫我小张就行。” “小张姐姐,”苏啾啾从善如流,“你通过了对不对?林月肯定是要你的。” 说着说着黑葡萄一样的俏丽眼睛一转,瞬间带上了几分八卦的味道,“小张姐姐,这是你的谁呀?” 真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比前面王秘书更加直接。 张三犹豫了一下,思考如果说“这是我半小时后的正式丈夫”会不会造成某种过于强烈的戏剧效果,让她招架不住。 李峙先开口了。 “我们是朋友关系。”他温和地说道。 苏啾啾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 然后拉过张三,神秘兮兮且义愤填膺道,“这可不是个好人!” 她指指李峙的袜子,脸上的表情和高中时期吴语和张三控诉渣男前任的神色惊人地重合在了一起,“你看,他就是看我长得好看,然后营造单身人设!” “是的,这是一个坏男人。”张三和她同仇敌忾,对着李峙指指点点。 李峙微笑,扯了扯领带正色道。 “我正在疯狂地追求她。” 张三和苏啾啾陷入了沉默。 片刻,张三秉持着成年人不能逃避的原则,诚恳道,“有些油了,哥。” 李峙流露出一些恰到好处的困惑,以至于张三怀疑这点疑惑是不是也是他py的一环,“现在女孩子不吃这一套吗?” “五年前可能还是吃的...不对,”张三要素察觉,“你以前有别的女孩子吃你这套?” 就你小子背叛组织是吧? “没,看我室友的。”李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就王武赵柳他们,还有在女孩子楼底下摆花圈的。” “那个不能叫花圈。”张三冷静道,“你要是在我楼下摆这个,我马上拎着菜刀下来和你拼命。” “我嗑了。”苏啾啾说,“好嗑,多来点。” “你不要瞎嗑。”张三说,“什么都嗑只会让你不干不净然后深夜造访消化内科。” 苏啾啾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真的吗?我不信。”,下一秒却骤然变色,小脸上挂满了不悦。 张三:? 一个漂亮到过分的男孩子走了过来。 他穿着黑T恤和灰色运动裤,胸口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些,精致的眉眼上也凝着点汗水,行走间有水珠从短发发梢落下。 莫名的,张三觉得他像一瓶刚从冷藏室拿出来的牛奶,甫一接触外界就会在玻璃瓶上结满冷露。 苏啾啾抓紧了张三的胳膊,偷偷瞪着男孩。 男孩走过她们,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张三一眼,“你就是张三吗?” 张三嗯了一声。 “什么语气。”苏啾啾小声吐槽,又和张三介绍道,“他是隔壁大学舞蹈系借调过来的研究生,林月可能会叫他来带你。” “我叫祁寒。”男孩说,“加个微信,回头联系。” “加什么加!”苏啾啾炸毛,“反正练习时候天天见,你这样死人脸摆在联系人列表里都晦气我和你讲...” 祁寒面无表情,“是啊。总比某些人经常起不来早课迟到,被林老师喊去罚压腿好。” “你!”苏啾啾松开了张三的胳膊,和祁寒一路吵着架往点心台那里走。 看着非常有青春喜剧画面的吵嘴,又琢磨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张三评价,“如果生活是一本言情,这两人看名字应该是cp。” 李峙深以为然点头,不像他们,名字摆在一起就像是某本法考案例集的常驻嘉宾。 其中张爱华女士立了大功。 “好嗑。”张三总结。 “嗑点好的!”苏啾啾的声音从点心台那里传来,她正在和祁寒抢最后一根撒了糖霜的巧克力棒。 张三微妙地觉得自己变成了言情里负责嗑cp和起哄的npc。 李峙把张三拉走了。 他用手机叫了车,等车的时候张三盯着他的行李箱瞧。 “你在想什么?”李峙问。 “我在想我能不能坐上去然后你拖着我走路。”张三很诚实地说,“等会要面对政府直接管理的行政单位,我有点脚软。” “最好不要。”李峙说,“它的承重设计不应该承受这么多。” 出租车来的时候张三正在试图踮起脚掐李峙的脖子,司机师傅狐疑地探出车窗看了一眼,李峙挥挥手表示这是他打的车。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李峙报了民政局的地址,师傅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们几秒。 “别看我们感情不怎么样。”张三友好开口,“我们是去领证的。” “结婚证,”李峙补充,“不是离婚证。” 师傅有几分欲言又止。 “哎这事儿你和王武赵柳他们说了没啊。”张三发问。 “还没。”李峙回答,突然警觉道,“你是不是又要背着我和他们几个喝酒。” 张三眼神漂移。 虽然说起来很离谱,但是在张三大学期间短暂几次莅临b市指导考察的经验中,她与王武赵柳建立了深厚的友情。 以至于他们有私下约着一起去吃烤串喝酒但是不带李峙的案底。 “还不是因为你不沾酒。”张三回击。 “喝了酒怎么把喝醉的你搬回去。”李峙说,“我初高中就一直被你挡桃花,好不容易大学分隔两市还得被你坐高铁过来糟蹋清白,我满腔苦涩无处诉说,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两套。” “这不是马上就有名分了嘛。”张三闻言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地道,明明大家是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偏偏因为李峙多了一个翘舌音而排挤人家。 李峙忧郁扶额:“婚后自己老婆背着我去和我兄弟们喝酒,感觉更不对劲了。” 张三拳头硬了。 “哎小伙子,”司机师傅开口了,一口浓浓的海派爷叔腔调,“你们两个真要领证啊?” 张三和李峙一起点头。 爷叔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俩。 “今天调休哦,公家单位不上班的,”爷叔饱含同情地说道,“你俩不晓得啊?” 第 12 章 说起来十分离谱但是又合理。 张三前东家是咨询公司,每天加班到恨不得把睡眠给进化掉,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而李峙又是围绕案例开展工作的,他在前面跑委托人在后面追,所有能喘气的日子都是工作日。 对于他们来说,调休就和茅台拿铁里的老国窖一样存在感稀薄。 于是两人无比顺理成章且默契地忽视了今天休息这件事。 顶着司机师傅和蔼且有些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注视,张三征求意见性地看了一眼李峙。 李峙表情有些不好看,耸了耸肩道,“师傅你可以开去机场吗?” “那小伙子你要给我回程空车费的嗷。”师傅说。 “是虹桥。”张三说,“开过去也不远,师傅你还可以进车库排队拉客。” 师傅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很有几分没有忽悠到空车费的怨气,在高架上左冲右突像一只灵活的老鼠。 “可惜。”下车的时候李峙已经恢复了过来,笑着摇摇头,“人生大事悬而未决使我不得开心颜。” 张三把舞蹈包搁在李峙的行李箱上让他拉,自己背着手跟在边上,“大丈夫何患无妻嘛。” “你想多了。”李峙瞥了她一眼,“我在为了我自己可能错失工资而郁郁寡欢,等我回b市就进被子掉小珍珠。” 张三撇了撇嘴。 “去吃牛肉面?”李峙问,等他的航班到还有一段时间,而他们还没吃午饭。 张三拦住了他。 虹桥机场餐厅里的红烧牛肉面六十八块一碗,而虹桥机场全家买的红烧牛肉泡面六块八一桶。 “不是,你真的...”李峙哭笑不得,被张三拽着进了全家买泡面。 “好好好,”张三敷衍道,“给你加个卤蛋。” “还要一根肠。”李峙得寸进尺。 张三给了李峙一脚。 两人站在收银柜前排队,张三刷着手机开口,“那我其实也损失了领养小狗的机会啊。” 收养要求明明白白写得要求收养者有稳定的居住环境,连同居的小情侣也会因为有分手风险而被拒之门外。 “那你可别急着收养小狗又去找别的野男人结婚啊。”李峙提醒道。 “哈?”张三下意识反驳,“谁会因为领养小狗而去和男人领证啊,菩萨也不是这么做的。” 李峙回答慢了半拍。 张三也意识到不对,从手机里抬头,发觉李峙抱着两桶泡面,轻笑着看着她。 “是谁啊?”李峙重复道。 张三静默两秒,冷静地把手里的卤蛋和玉米肠放到李峙手里,“你先买单,我上个厕所。” “哎!”李峙想拦她,然而手上东西满满当当,只能看着张三以一种十分有气势的方式离场。 看起来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之相。 李峙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拖着行李箱在机场里转了半天,才在角落发现假装自己是盆栽的张三。 “你在干什么。”他蹲到张三边上。 “我在和龟背竹交流感情。”张三说,视线没有从叶片上挪开,“你有没有发觉它的纹路特别眉清目秀。” 李峙认真端详了一下,“没感觉。” “那你没有慧根。”张三说。 李峙大笑起来,把张三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张三烦死了,反手搡他一下,“别撩闲。” 李峙借着这个力道站起来,“你看下行李箱,我去泡泡面。” “喔。”张三闷闷地说。 突然头上传来织物柔软的触感。 张三手往上一摸,把脑袋上的东西摘下来,发觉是一顶酒红色的画家帽。 “去接你路上买的。”李峙说,“路边有人卖,感觉很适合你。” 张三摸摸帽子,布料软软的,“谢谢你。” “不客气。”李峙说,“或者你把买泡面的钱A一半。” 张三作势要打他,李峙笑得贱儿八嗖地小步跑了。 李峙端着两桶泡面回来的时候,张三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决定把刚才在便利店的一幕遗忘在记忆里的某个角落。 “你这帽子还挺好看的。”李峙端详了一下,然后再度陷入了自恋中,“我的眼光真好。” “你多少钱买的?”张三接过泡面。 “人家叫价一百五,我砍价到一百二。”李峙说。 “我的老天爷。”张三立马觉得嘴里的泡面都不香了,“这种店你直接对半砍再抹零人家都净赚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钱都能在机场堂食一碗红烧牛肉面了。 张三越想越心痛,“你下次在那种实体店里买东西前先问我。” 李峙应了一声,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问张三,“你领养狗的那个界面给我看一眼。” 刚刚不妙的画面浮现起来,张三本能地不想接触相关事物但是又怕李峙以为她在掩饰,还是别别扭扭地把手机递给他。 是一只油光发亮的大耳朵比格犬。 “好家伙。”李峙说,“你有几间房子供它拆啊。” “可是宝真的很可爱。”张三辩解,“狗好,人坏。宝能够有什么坏心思。” “你声音都夹起来了。”李峙失笑,突然眉头一皱,“嗯?” 张三凑过去,发觉李峙的界面已经不是大耳朵小比,而是停在照片背景板的主人上面,甚至在双击放大仔细查看女主人的脸。 “你干什么。”张三莫名有些不高兴,想把手机拿回来,“你变态啊。” “不是。”李峙把手举高,又仔细辨别了一会后,笑道,“这人我好像认识。” 张三原本垮到一半的脸僵住。 停顿几秒,李峙冒着被张三殴打的风险,很头铁地开口。 “吃醋了?”他问。 张三最后的一点公德心阻止了她把泡面盖在李峙的头上。 “我和你说你千万别想太多。”张三说,“我和你扯证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对你我提不起任何人类原始的冲动,这样结婚后不容易恋爱脑。” 李峙表示理解,片刻后又很忧虑地捧住脸,“可我长这么英俊你对我有欲.望也是人之常情...” “我现在对你起欲.望了。”张三冷静道,“杀戮的欲.望。” 李峙腾出一只手按在张三的帽子上,一只手把手机摸出来,“我看看能不能给你走个后门。” 小比的主人曾经是李峙的一个委托人,是一个相当好相处且好脾气的女士。 李峙给她发了消息介绍下情况,没一会她就回复了过来,问方便的话能不能打视频说。 张三把脑袋凑过去,李峙拨通了视频。 视频一接通就听见比格犬颇具有独特性和穿透力的嚎叫,女主人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试图控制住小比待在镜头前,有些狼狈地和他俩打招呼。 “孩子很乖的,”她艰难地说,“就是比较活泼。” 张三和李峙默默地看着开了模糊滤镜,也遮不住的如同被拆迁队呼啸而过的家居惨状。 “您说的对。”李峙说。 主人悄悄地把被咬成拔丝玉米的拖鞋踢到身后。 张三对这份临危不乱肃然起敬。 “李律确定要吗?”主人说,“要的话我现在就开车把狗给你送过去。” 这个语气活像是转移一个倒计时只有10个小时的定时炸弹,充满了苦难生活即将拨云见日看见曙光的希冀。 “它多可爱呀。”见张三有些犹豫,主人赶快把小比抱到镜头前,捏捏它的大爪子,“教好了还能够坐下和握手呢。” 张三决定不告诉她,张爱华女士养的那只中华田园犬只花了半只馒头就学会了握手坐下以及转圈圈。 “那麻烦您晚点送过来吧,”李峙说,“我一会把地址发您。” 主人连说了好几个好,解脱当前才突然良心发现回想起自己的初衷,“对了,您二位是...?也不是我刁难哈,就是小狗最好还是有稳定的环境比较好...” 尤其是比格犬这种容易造成情侣感情破裂夫妻彻底反目的狗,一旦散伙很可能变成两方都不想要的倒霉孩子。 “这是我爱人。”李峙很平淡地说,“近日准备领证。” 张三侧目,做律师就是不一样,什么鬼话都能一本正经说出来。 李峙看了她一眼。 张三挽住他的胳膊,看着镜头的眼神坚定到像是要入党,“是的,我们情意比天高。” 主人愣了一下。 等挂了电话,李峙给她展示自己的手背,“我为了忍笑手背都掐紫了。” 张三习惯性想动手,片刻后忍气吞声,“要不我给你吹吹?” 李峙收回手,“那夫妻感情可就太暧昧了。” 比格是当天傍晚送到的,家是半夜拆的。张三被精力旺盛的比格搞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然而年轻舞者的精力足以和比格媲美,张三白天在舞蹈教室里面饱受折磨,晚上伴随着比格犬唢呐似的嚎叫声入睡,精神状态千锤百炼磨砻砥砺,现在早已能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直到三天后,张三蹲在地上收拾垂耳大叫驴扯出的棉花芯子时,门铃被按响。 张三开门,看见李峙左手挂搭着西装和领带,右手拖着行李箱,外出见老婆或者小情人的风采不减当年。 “忘记和你讲了,”李峙很愉快地说,“我们律所刚在S市开了分所。” 第 13 章 张三试图把李峙关在门外,但李四同志秉持着一贯不要脸的风格,拖着行李箱登堂入室。 然后马上被比格犬咬住了裤脚管。 “还知道挑贵的咬呢。”李峙乐呵呵地把小狗抱起来,熟门熟路往沙发上一瘫,“它叫什么名字?” 张三一边把搭在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一边没好气地介绍,“叫张国庆。” 李峙默了默,“我怎么记得之前人家喊它是个外国名字,叫艾米还是露西来着。” “西洋狗来这里也得叫中文名。”张三说,“不是,你大晚上跑过来夜袭我家到底想干什么。” 李峙说:“我有点饿。” 张三用力把沾满狗毛的外套甩在椅背上,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家里只有饺子,香菜馅的。” “什么馅的?”李峙问。 “香菜馅。”张三说。 李峙不吃香菜,张三也不吃。 不然也不至于说整个冰箱只剩下能够传到孙子辈的冷冻香菜水饺。 李峙沉默了一会,看了眼正在认真啃行李箱轮子的张国庆,“狗能吃香菜吗?” “正常狗应该不建议。”张三说,“但是比格犬不一定。” “带上国庆出去吃吧。”李峙起身去找张国庆的狗绳,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会有香菜馅的饺子?” 张三把狗绳递给李峙,闻言抬眼,“我有没有告诉你小耶也参加了林老师的舞团?” “小耶?”李峙皱眉想了一会,作恍然大悟状,“那个喊你出去喝奶茶结果跑到崇明岛还让你买单和你在楼下拉拉扯扯依依不舍的台湾毛子对吗?” “差不多得了啊。”张三说,“对。” “这和香菜饺子的关系是?”李峙把门锁上,片刻又重新解锁,探身进去从衣帽架上取下红帽子盖在张三头顶,“你头发怎么没干。” 张三调整了一下帽缘,严肃道,“这是小耶包的。” 李峙脸上出现了清晰的茫然。 等走到楼下,李峙才喃喃开口,“他到底混的是哪里的血。” 两人一狗走到小区门口的夜宵摊,李峙点了份炒面加荷包蛋,张三秉持着不吃夜宵就不会长胖的信念,抱着张国庆坐在他对面玩手机。 李峙律所的新址也在市区,张三用高德地图搜了下,啧啧道,“好地段啊李律。” 和林月的舞蹈教室就差了一条街。 李峙很专心地吃炒面。 “你房子定了没?”张三轻轻踢了踢李峙,“房东阿姨好像在那一块也有房,要不我把微信推给你?但就是会有些贵。” 李峙抬眼看她,拿筷子拨了一整个蛋黄出来,示意张三吃掉。 张三一边嫌弃重油重盐,一边拆了双新筷子吃了。 “所里有安排住宿。”李峙轻声说。 “喔。”张三应了一声,莫名松了一口气。 幸好李峙没有再提什么领证住一起的话,不然总觉得不太对劲。 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住在什么地方?”张三问。 李峙说了一个地名。 张三大为震撼,“宿舍安排在那里,还不如直接再走两步安排到苏州。” 去上班坐高铁还快一些。 李峙给她抽了一张纸巾,“嘴巴擦擦。” 张三慢吞吞地擦嘴,只看李峙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张国庆,“你说狗能不能吃炒面?” “你敢!”张三伸手打他,“对身体不好的。” “等着。”李峙起身,走到正在热火朝天颠大勺的老板那里,不知道在和人家说什么。 张三盯着李峙的背影,青年生得个子高,肩线平稳宽阔,哪怕在逼仄飘着油烟味的街边摊,也有一种沉静里生出来的稳重。 悬在大平板车上的白炽灯摇动,暗黄的光线落在李峙柔软微卷的黑发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糖衣。 之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张三和李峙一起长大,几乎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对彼此的老底和黑历史一清二楚。 初中时李峙发育比较慢,两人长得差不太多高。 张三又因为学过跳舞,身形清瘦挺拔,并肩站在一起,张三看上去隐约比他高一些。 李峙嘴上不说介意,其实牛奶每天都要干一大瓶下去,篮球跑步跳绳一个都不落下,很有几分要和张三比谁长得快的意思。 可惜人类的发育规律摆在这里,青春期女生就是发育快于男生,李峙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换得身高表上一些不太显眼的进步。 于是他干脆把自己天然卷的小卷毛用水抓湿立起来,试图用视觉效果弥补身高缺陷。 然后不怎么意外地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在想什么,笑这么开心?”李峙走过来笑着发问,将一个塑料碗搁在桌上。 “这是什么?”张三探过身来看,发现里面是一块白水煮的鸡胸肉。 怎么说呢,在小吃摊出现水煮鸡胸这种健康食物总觉得很违和。但是考虑到在菜市场它极其便宜的单价,又觉得不奇怪。 李峙把袖子挽了几挽,以一种极其矜贵的姿势含笑撕起了鸡胸肉。 张国庆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就宠它吧。”张三抱怨一声,把张国庆放在地上,后者马上扑到李峙腿边,在西裤上留下两只灰扑扑的爪印。 “你还记得初中主任怀疑你烫头发的事情吗?”张三问。 李峙闻言,眼尾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一些,“还是你妈妈过来证明我从小这个头发就长得不正经。” 张三应了一声,垂着眼睛看李峙玩狗,“你今天就去那里住?” “是的。”李峙拿鸡肉条逗国庆,“叫声哥哥就给你。” 狗自然不会叫哥哥,李峙也不至于真的为难一只狗。 “这都多晚了。”张三说。 “来,”李峙抓住张国庆两只爪子,让它面对张三,“叫阿姨,阿姨要养生。” “我是说...你闭嘴。”张三拳头硬了。 她叹口气,脸偏过去一点,视线落在炒菜的老板身上。 “你今天就在我家凑合一晚上吧。”张三说。 第 14 章 这个世界总是瞬息万变且让人猝不及防。 张三一边坐在床上吹头发,一边听着李峙在浴室里洗澡的水声。 幸好他没有洗澡唱歌的习惯。 她盯着大喇喇摆在房间中心的黑色行李箱,以及霸占了她新买的衣帽架的西装与领带,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自己是不是有些太缺乏防备心了呢?屡次被一个男青年登堂入室,进她家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如果同样的事态放在她的任何女性亲朋好友身上,她都要捉着人家的肩膀恨铁不成钢—— 信任男人是美女倒霉的开始,此事同样适用于同情或者心疼。 张三对此一直贯彻地很好,乃至于她接连六任光速找到真爱的前男友们对她没有造成什么真正的心理阴影。 她只是平等地辱骂这个世界,这是一个遵纪守法的成熟都市女性对这种操蛋人生最激烈的反抗。 但是那个男人换成了李峙...张三啧了一声,看向了被张国庆啃得开始摇晃的衣帽架。 酒红色的优雅可爱风画家帽盖在深灰色男士大衣上,有种微妙的和谐。 首先把李峙当成男人来看这件事就十分的吊诡且不适应,但是在各种意义上。 李峙确实是个带把的,生理性别男心理性别男的...婚龄期男性。 幸好李峙大体上是个遵纪守法并且道德品质良好的优质青年。 ...话说回来,他突然想和她结婚,不会是因为单身太久,想要蹭蹭她身上旺人真爱的桃花运吧? 张三垂下眼睫,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和吴语的聊天。 吴语显然是在上班中间摸鱼,回复起消息有一搭没一搭,问她跳舞还顺利不顺利,然后又问她和狗儿子相处得如何。 问了一圈都没有问到李四身上。 抱着一种莫名的忸怩以及微妙的倾诉欲,张三问她,你怎么不问我结婚的事情? 下一秒吴语的电话就打过来。 电话那头女人声音惊讶,“你别和我说你们真的领证了。” “没呢。”张三回答,毕竟他俩没有一个人按照正常公休过日子的。 “这不就对了呀。”吴语听起来真的很无语,“你刚刚的语气我以为你俩真的搞一块去了。” 张三哽了一下。 “说领证就领证,你以为是过家家呀。”吴语越说越好笑,“这可是人生大事。”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还能领领失业保险。”吴语吹吹手指,在灯光下欣赏了一下自己新做的美甲,对着自己一向靠谱程度有些不稳定的闺蜜调侃,“不小心沾到了男人还得等离婚冷静期。” “哦对了,”她想起什么,失笑,“如果是李四,感觉离婚官司还讨不到好。” “感觉离不掉。”张三下意识回答,说出口才觉得不太对劲和不合逻辑。 谁说离不掉的。 “别咬!”李峙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张三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掰着张国庆的嘴解救他的行李箱。 “让国庆咬吧。”李峙看了一会,蹲到张三对面,“大不了换一个。” “你有钱没处花是吧!”张三正被逆子搞得火大,人不能和狗计较但是能够和同类计较,张三干脆把火气都撒李峙身上,“孩子都是这样被宠坏的!” 李峙微妙地明白了前主人那句这狗容易造成夫妻感情破裂是什么意思了。 “零食买了一大堆,理都不理,”张三终于把国庆从行李箱上扯下来,气得狠狠揉着它的脸,“就喜欢咬拖鞋咬沙发脚,我真怕那天半夜起来发现它把我给吃了。” “它就是咬着新鲜,”李峙说,“它咬了你就炸毛,它觉得你在和它玩儿呢。” “你帮我按着它一下。”张三说。 李峙按住尾巴摇成电风扇的张国庆,“怎么了?” 张三咧了咧嘴,露出一排被从小到大被牙医盛情赞叹的整齐小白牙,“我要把它耳朵咬下来。” “哎。”李峙哭笑不得,松开张国庆,“你冷静一些。” 张三冲着张国庆呲牙。 李峙失笑,伸手去揉张三的脑袋,然而张三.反应很大地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李峙手顿在空中几秒,倒也没有坚持,重新搁回自己的膝盖上,“你是不是有些紧张?” “不是,”张三把脸别过去,“我觉得你手摸过国庆,太脏了。” 李峙严肃指出,“你刚刚几乎是在抱着国庆在地上打滚。” 张三:... “我再去洗个澡。”她起身,拿着浴巾往卫生间逃窜。 “张三。”李峙喊住她。 张三回头,看见青年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用拧绳逗小狗玩,侧颜专注温柔。 国庆一口咬住拧绳。 李峙一边和小狗拔河,一边侧过脸来,笑容温润又带着点欠揍,“今天凌晨凯尔特人打黄蜂。” “所以,”李峙同志征求意见,“我睡沙发好不好?” 张三在卫生间里吹完头发,再出来后时候李峙已经收拾整齐,连毯子都已经铺到了沙发上,怀里抱着哼哼唧唧的张国庆,后者正在一边犯困一边咬他的袖角。 “李四晚安。”张三窝到被子里。 “晚安张三。”李峙戴上耳机端着pad,准备开始彻夜看球。 张三闭上眼睛,几秒之后,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睁开眼睛,“李四。” “嗯?”李峙摘下一边耳机。 “你用电视机看吧,对眼睛好。”张三说,“声音搁小一些。” 李峙安静地看着她。 “烦死了。”张三破罐子破摔一样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我今天也想看球。” 李峙又沉默了几秒,拿起遥控器,“把袜子穿上。” 最后变成了两人一狗挤在沙发上的局面,张国庆躺在两人中间睡得四仰八叉,张三担心毯子把它原本就左支右绌的智商因为缺氧而弄得更糟,拨弄了半天把它脑袋露出来。 “你过来点。”李峙在毯子另一头动了动,把毯子往张三那里拨了些,“盖得住吗?” “嗯。”张三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被张国庆压麻的腿,脚不慎擦过温暖的布料。 ...是李峙的腿? 张三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脚,然而腿上张国庆哼唧一声,很有几分要作妖的意思,张三不敢动了。 李峙看了过来。 张三头皮发麻,一向对李四有话直说的她莫名多了几分顾虑,生怕一句话不对就把气氛推向更尴尬的局面。 李峙弯了弯黑眸。 张三头皮更麻了,这个无风都能起三尺浪的男人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在...撩拨他吧。 妈的。失策。 “你把腿放上来吧。”李峙动了动,肩膀结结实实抵上了张三的肩,男性更高的体温透过身体紧贴的部位传递过来,“这样悬空不累吗?” 虽然确实会累,但把腿压在一个异性大活人身上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张三下意识要拒绝。 “你又不是没压过,”李峙说,他扭脸去看球,“以前脚都直接跷我腿上的。” 他们小时候确实是这样,过年时张家人多,长沙发被长辈们坐了,两个半大小孩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看春晚。 看着看着就你脑袋枕着我的肩我腿压着你的肚子,最后一起睡得四仰八叉,在难忘今宵中被张爱华叫醒,一人塞一个红包。 张三盯了李峙几秒,后者真的很认真在看球,电视机荧光落在他镜片上,看不太清他的眼神。 “那我就不客气了。”张三说。 张三慢腾腾地把脚搁上去,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背用力绷着。 绷着绷着就累了,看李峙认真看球,索性也开摆了,整个人没骨头一样靠在李峙身上。 李峙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她很喜欢的洗衣液香气,还有股淡淡的烟草气味。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张三轻声问。 背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挲声,李峙把手搭在她侧腰上,张三吓了一跳,瞪起眼睛看他。 “这样胳膊摆的比较舒服。”李峙很坦然地说,“你是不是看不太懂球?” 张三默了默,“投到对方篮筐就算得分不是吗?” 李峙也跟着默了默,“看点别的吧。” “看什么?”张三起了劲,“这个电视有电影盒子,可以点播的,你给个思路?” “看点轻松的?”李峙提议。 “武林外传!”张三很开心,“你想看点搞脑子的也可以,甄嬛传我们看滴血认亲那一集。” 李峙眉尾一跳,“看外国片子怎么样?” “你这是对我国文娱产业极大的不尊重,”张三谴责,手上遥控器倒是流畅地切换到了外国选片界面,在科幻、动作和犯罪几个频道里切换,“轻松一些...速度与激情?” 李峙温声道,“看点感情戏的吧。” 张三狐疑地看着他。 李峙面不改色,“天气冷了,就想看别人谈恋爱治愈一下自己。” “嗯...”张三觉得有道理,转过头认真地挑起片子,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张三播放了《变形金刚5》。 “据说感情戏特别浓厚,干柴烈火情投意合,九个编剧呢。”张三兴致勃勃介绍,“而且大黄蜂还帮忙打了二战。” 李峙:... 他看着张三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感觉有些气血不畅。 “那你坐过来些。”他说。 张三莫名其妙靠过来了点,几乎整个人都躺进他的怀里,李峙眉间刚要舒展,睡得酣甜的张国庆哼哼唧唧几声,睁开眼睛。 活像是半夜起来发现睡在身边的妈妈不见,和爸爸滚在一起,于是开始哭天喊地的倒霉孩子。 李峙憋着气用力揉了几把狗头,把它按进毯子里,“看吧。” 张三难得感觉到李四的情绪,虽然不太明白他不爽的原因,“...要不换个?” “就这个。”李峙冷笑,“我倒要看看大黄蜂怎么打二战的。” 第 15 章 变形金刚片头打出来的瞬间,张三一脸期待,李峙似笑非笑。 剧情行至三分之一,垃圾厂里机器人暴揍机器人,意味不明的冷笑话和凌乱剪辑齐飞,张三眉头紧锁,李峙表情凝重。 电影过半,冷笑话变成了并不好笑的黄色笑话,张三坐如针毡进而困意上涌,李峙面无表情乃至眉宇间隐约出现了一些佛性。 摇晃的镜头又继续了一刻钟,李峙把张三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后者眼睫轻颤脸带红晕...已经睡熟了,脸上的红纯粹是热出来的。 李峙稍微低了下脸,闻见了女人发间洗发水的清香,还有一股更加熟悉的,属于她自身的香气。 两人中间的张国庆蹬了蹬腿,像是踹到了张三,她眉头微微拧在一起,一副要醒转的样子。 李峙把张国庆抱到自己的一侧,又将张三拢得紧了些,轻轻拍了两下。睡得迷迷糊糊的张三无意识安心叹了口气,伸手搂着李峙的胳膊,就像抱着只泰迪熊。 李峙微妙产生了一种左手老婆右手儿子的此心安处是吾乡感,唯二的问题是老婆并不知道自己是他老婆,而且儿子还喜欢咬裤管。 电视机光芒一闪,黑化擎天柱闪亮登场,大黄蜂眼角闪烁着电子眼泪,李峙往沙发背一靠,嘴角挂上了货真价实的冷笑。 我他妈倒是要看看你怎么圆。 李峙,二十六岁,是律师,已黑化。 ... 在光怪陆离的特效和配乐中,张三恍惚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很瘦,像是一把清瘦的竹,靠上去都觉得有些硌。 没有小学时的懵懂喧闹,也没有高中时逐渐萌发的男女意识,初中是他们最亲昵的时光。 在漫长闷热的暑假下午,两人经常躺在一起消磨时间。 竹席用毛巾沾着凉水擦过,躺上去还有些湿湿的,电风扇放在几尺远,把湿意一点点吹走。 老旧电视放着暑假少儿特供节目,但没有一个人提得起兴致去看,懒洋洋地头靠头瘫着。 话题翻来翻去就那几个,倒也不觉得无聊,半大孩子最喜欢畅想将来。如果每天都能有一百块钱然后去肯德基点一个全家桶,就是想也不敢想的美梦。 “一百块钱不够,”李峙说,“我要挣很多钱,买一间大房子,再买一辆车,要黑色的,耐脏。” 张三翻个身对着他,电风扇的凉风把他额上的小卷毛吹得一晃一晃的,张三有些手痒,“你一个人住的房型和我家差不多大的呢。” “不一样的。”李峙温顺地任张三拨弄自己的额发,目光漫无边际落在天花板上,“那是我爸的,以后不会给我。” 张三不说话了,她对李峙的家庭情况不算清楚,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低情商到直接去问李峙本人,但是从张爱华和外婆的闲聊中了解到过一点。 李峙已经被父亲放弃了。 张三以前见过李峙的父亲,是一个剑眉朗目的英俊男人,未语先含三分笑,丧妻之后明显憔悴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褪色了一样。 一开始一个人带着李峙,笨手笨脚烧菜做饭,颇有几分单身老父亲含辛茹苦的味道。 张爱华好心,干脆自家做饭多烧一些,给他们送去。又提议说既然你工作忙,不如白天就把孩子和我家张三做个伴,晚上再接回去。 男人感激到眼圈都红了,连声道谢。 但是渐渐的,男人接李峙的时间越来越晚,再后面一天到晚出差,最后就干脆不回来了。 唯一能证明两人父子关系的就是存折上每月定期打进来的数字。李峙把存折交给张爱华,张爱华挥着锅铲赶他去写作业,说你就这点个子能吃多少,小孩子别老想钱不钱的。 有一次张三和李峙一起放学回家,看见男人带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家门口,手里提着很多东西。 他俩看见并肩站着的张三李四,男人有些局促,女人却笑着走过来,摸了摸李峙的头,夸他一个人照顾自己真的很能干很独立。 李峙站得很直,没有说话。 张三视线落在女人碎花裙下微微隆起的腹部,有些出神。 李四的父亲已经有了一个新家了。 而李峙还留在原地。 “张三。”李峙轻声喊她,“动画片开始了。” 张三回神,支起一点身子看了一眼,又兴致缺缺躺了回去。 “买房子好贵的...”她小声说,“一百是不够。” 李峙叹了口气,小孩还未能明确感知到生活的艰辛,但是未来的图景已经在想象中朝他们咧开森冷獠牙,“那是的。” “李四。”张三拍了拍李峙的肩膀,靠得近了一些,“那我帮你。” “嗯?”李峙侧过脸来,比常人更黑一些的眸子盯着她,“什么?” “我帮你存钱呀。”张三掰着手指,给他算账,“我们两个人的钱肯定比你一个人多呀,而且可以把多的钱借给别人,利滚利的那种。” “一般利滚利是高利贷。”李峙说,他们最近数学课上在学复利公式,“搞不好要被抓进去吃劳饭。” 张三不想吃劳饭,闻言又提出几个建议。 李峙默了默,诚恳道,“你的思路真的很危险,这些都够你枪毙十分钟了。” 能挣钱的方式都写进了刑法,互联网诚不欺我。 张三长叹一声,愚蠢者以身试法,她才不干这种蠢事,把脸贴到凉席上降温。 边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峙也趴了过来,脸贴在凉席上。 两人离得很近,能够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绒毛被彼此的呼吸拂过。 “但是谢谢你。”李峙轻声说,“那你呢?以后想做什么?” “跳舞啊。”张三理所当然地说,哪怕只有周末可以去上课,她也是整个课堂最漂亮优雅的小天鹅,“做大明星。” “好。”李峙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张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李峙没有说话,黑眸弯弯地看着她,反手拉了条毛巾被盖在她后腰上,“护一下肚子。” 再后面张三就记不清了,就像她记忆中无数个平凡又自在的午后,两人大概就这么靠在一起入睡,直到被晚饭的香味勾醒。 十三四岁的少女与少年,未来对于他们而言之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在那虚幻的幕布里,坚信自己一定能闪闪发光。 ... 张三睁开眼睛。 先入目的是青年沉静的睡颜。 李峙五官生得流畅英俊,眼尾细长鼻梁高挺,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架着,其实是给人点疏离感的长相。 幸好嘴角常年带笑而且确实笑点也低,才不至于变成什么清冷律师高岭之花。 其实从小就好看。 但初中的时候因为他发育晚长得矮,而担心过他会不会以后找不到老婆。 幸好基因还是发挥了作用,如今李峙一米八三,十分盘靓条顺一男的。 看上去很好找老婆。 张三欣赏了一会,才突然发觉哪里不对,身下温暖踏实的触感可不像沙发。 她僵硬着撑起一点身体,不好的预感成真。 自己是趴在李峙身上睡着的,也就意味着,李峙同志被压了一晚上。 别被压死了。张三赶快想要爬起来,然而后腰被一股力道一收,她手一滑,摔回李峙怀里。 受到重击,李峙闷哼一声也跟着醒转,眉头微皱。 张三僵住,觉得眼前这幕有些解释不清。 幸好李峙不用她解释,他眼神还带着点近视者特有的虚焦和茫然,往边上看了眼,“几点了?” “...不知道,闹钟还没响。”张三说。 “那就再睡会。”环在张三腰后的胳膊用了点力往下压,李峙困倦道,“你要拆家吗。” 张三顺着力道被搂回了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温度透过青年结实有力的躯体传来,张三不能免俗地产生了两个想法。 一,李峙身材确实练得不错。 二... “李四。”张三忍了忍,还是开口了,“你顶到我了。” 安静了几秒钟,李峙睁开眼睛,黑眸里的神色已经清醒了不少。 “张三。”他一本正经开口,“我是一个身心健康无障碍的喜欢异性的青年男性。” “甚至喜欢异性这点也可以不需要,”李峙表情很正直,“哪怕我怀里现在抱着的是张国庆,我还是会支棱的。” 张三:...是这个道理。 李峙扣着她的腰用了点力往边上一翻,两人面对面侧躺在沙发上。 张三下意识往后面躲,然而身后是柔软厚实的沙发背,止住了她的退路。 “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李峙很专注地看着她,随后嘴角一挑。 “我,26岁,是处男。”他骄傲道,“要睡我,得加钱。” 咣叽一声,李峙被张三踹到了地上。 张国庆兴奋地嚎叫起来。 李峙一把捏住自己傻儿子的嘴筒子。 “闭嘴。”他咬牙切齿面带微笑柔声道,“不许扰民。” 第 16 章 李峙的处男宣言过于振聋发聩,以至于到了中午张三都没有彻底缓过来。 “小张姐姐?”苏啾啾端着缤纷沙拉碗坐到张三边上,后者正机械地把全麦面包塞进嘴里,两眼发直。 苏啾啾捅了一下她的腰。 张三猛然回神,对上苏啾啾狐疑的小眼神,“你今天怎么了?都把林月惹生气了。” “和这个没关系。”张三叹口气,“林老师生气是因为...” 她垂下眼睛,收住话音。 “是因为...?”苏啾啾追问道。 “是因为她跳的感觉不对。”祁寒走过来,手里拿着瓶喝到一半的冰牛奶,眸子往下一扫,“你当时在走神?” “跳舞的时候谁会一直盯着别人看啊!”苏啾啾炸毛,“等人家注意到的时候林月已经在生气了嘛。” “怎么会这样,”张三有些丧气地把脸埋到膝盖间,“我明明看着我和别人没区别啊。” 祁寒耸肩,给了苏啾啾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明明有人一直会看别人。 苏啾啾沙拉都不要了,跳着暴起要打人。 祁寒单手护着牛奶,瘫着一张脸熟练闪避。 “讨厌讨厌讨厌!”“...” 张三默默啃了一口面包,莫名尝出了点狗粮的味道。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讲武德。 “三三。”亲切甜蜜的台湾腔传来,金毛大男孩一屁股坐到张三边上,“你不开心?” “别这样叫我。”张三往旁挪了挪,“这么喊我的男性只有外公。” “明明这么喊很可爱的耶。”小耶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三明治,“你妈妈让我这么喊的。” “你别听她的。”张三果断道,“她想把你招到老张家做外国赘婿。” 小耶无辜地眨着自己蓝眼睛。 张三头疼叹气,搓了把自己的脸。 如果她没有一时冲动辞职,她现在应该正吃着有滋有味至少不会像浸湿的硬纸板的午饭,坐在二十四英寸显示屏前人模狗样和同事高谈阔论一些几个亿的项目,并且在心里盘算下个月的外卖会员充美团还是充给饿了么。 不管怎样都不是坐在这里进行这种莫名其妙的谈话,身体各处都叫嚣着疲乏和酸痛。 张三闭上眼睛,无力感从脚背上的旧伤泛上来。 林月这次舞团的组成很年轻,而且里面科班出身的成员没有几个,中文都说不太明白的街舞老师、身份成谜天真过分的未成年少女,还有一个半路出家迷途知返未遂又扭头往南墙上撞的张三。 排舞的曲目和编舞都没有定下来,只知道舞剧有一个很文艺忧伤的名字,叫做《赴海》。 这些天,她们只是在配合一些很简单甚至枯燥的旋律练基础舞步。 和林月说的一样,真是把之前学的内容全部忘掉,像一个弱智一样从头开始。 管你之前学的是优雅的芭蕾,还是火辣的拉丁,亦或是风情的爵士,中国舞京剧黄梅戏街舞等等等等...全他妈给我回到原点。 然而就这么简单的事情,也给她搞砸了。 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被林月拉出来,训斥为什么跳成这鬼样子,她上次这么丢脸还是高中在罗翔老师的课上睡着,被拎到讲台上做了一节课的教具,给大家表演法治与法制。 罗翔老师是教思想品德的。 张三觉得自己也很文艺忧伤,毕竟她自认自己在舞步上没有任何失误,没有落后她年轻的同侪半分。 然而就是被林月盯上了,舞蹈中途被粗暴地打断,扯到舞坪中心厉声质问。 林月狠声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还跳成这样,你明天就给我滚蛋。” 每说一字,就使劲拿食指戳张三的心口,弄得她连连后退。 说实在的,自从她开始上班自力更生挣钱,就没有感觉这么...无能为力过,只能涨红着脸连声道歉。 明天就是舞团的初步考核,过了考核,舞剧里的人物数量基本上就确定下来。 据说《赴海》里的角色是林月为每个成员亲手贴身打造的。 当然,过不了就卷铺盖跑路。 张三连声叹气,挫败感混合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破罐破摔感涌起来,随后又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庆幸。 还好只是停薪留职,靠谱的成年人自然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小张姐姐。”苏啾啾又开始捣鼓她了,“你在想什么呀?” “嗯?”张三回神,冲着苏啾啾笑笑,“我在想还好我很能挣钱。” “...”苏啾啾一张俏丽的小脸皱在一起,“你再能挣钱也没我爸爸能挣钱。” 张三无语,这些天的相处让她勾勒出苏啾啾的人物画像,一个家境优渥但是不知为何过于天真不谙世事的未成年,在应该读书的年纪没有注册任何学校,上完九年义务制教育后就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加入了林月的舞团。 祁寒把喝空的牛奶瓶搁在苏啾啾的头顶,苏啾啾回身去打他。 看着年轻小孩打闹,张三撑着脸鬼使神差开口,“啾啾,问你个问题。” 苏啾啾扭脸看她。 “如果一个男的,和你抱着睡了一晚上,”张三挑拣着措辞,“醒来和你说他是处男,要睡他得加钱,他是...” “阳痿。”苏啾啾斩钉截铁道,“或者是骗婚男同。” 被少女豪放的用词惊到,但想想她高中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文明多少,张三思考了一下。 根据早上的情况下来,李峙应该不是阳痿,或者更贴切地说,是阳痿的反义词。 精神得很。 ...总不能真的是男同吧?张三思维放空,回忆一下李峙对同性友人无意识的放电和调情,似乎确实不太直的样子。 苏啾啾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主要是,如果年龄和你差不多的话,”苏啾啾说,“二十几岁还是处男很少见哎。” 张三还没开口,祁寒淡淡接话,“我也是啊。” 苏啾啾用怀疑的表情看着他。 张三猛然回神,站起来要去捂祁寒的嘴,“慢着慢着这话不适合对着未成年说。” 他妈的,不算犯法也算是在违背公序良俗的边缘横跳。 “我不是耶。”小耶吃完了三明治起身,很响亮地说。 “你也闭嘴。”张三回身去捂他的嘴。 “咦。”左手一个男人右手一个男人,张三突然发现了新大陆,“我现在有种左拥右抱的成就感。” 苏啾啾很捧场地鼓掌,“十分般配。” “而且一个冷艳白月光,”张三看看面无表情的祁寒,又看看笑得很灿烂的小耶,“一个热烈红玫瑰。” “你帮我拍个照片。”张三很高兴,“我要发给朋友炫耀一下。” 那个幸运朋友自然是吴语。 苏啾啾起身小跑去储物柜拿手机。 身后的大门传来开合声音,风铃声清脆作响。 张三并没有放在心上,在林月的舞团呆了一阵子,她也养成了不受进出人员打扰的习惯。 “来了来了。”苏啾啾端起手机,对准张三几个,“三二一茄子!好啦。” 她把照片递给张三看。 照片里三人脑袋挨在一起,祁寒很有几分被迫营业的味道,小耶明显是搞不太明白状况但是乐在其中,张三脸上洋溢着小人得志式的笑容。 张三看得忍不住笑,正放大查看表情的时候,发觉背景的门口站着个人影。 后期可以p掉...慢着。张三手指一僵。 来人身形修长,穿着深灰色风衣,英伦风围巾随意绕了一圈半,几缕微卷黑发落在额前,细框眼镜片在模糊像素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张三僵硬回身。 李峙站在门边,一手拎着好几盒鲜切水果,见她看过来扶了下眼镜,笑眯眯地抬手和她打招呼。 张三艰难道:“我可以解释的。” “不用呀。”李峙松了松围巾,笑容温和,“我就是离得近来看看你。” 张三连忙竖掌以表清白,“我们平时不这样的。” “不怎么样?”李峙微笑发问,“不和两个男的头靠头手挽手肩并肩拍大头贴是吗?” 张三头皮发麻。 没等她整理好措辞,王秘书小跑着从刚布置完的点心台过来,招呼道,“李先生?” “王秘书。”李峙转过脸来又是一张极有亲和度的笑脸,将那几盒水果递给她,“就是路过,我家张三多承蒙您关照了。” “哪里哪里...”王秘书笑,“都是分内的事情。” “最上面一盒是您的,”李峙说,“然后听说林老师喜欢吃甜的,这盒释迦果不知道合不合她口味。” “正好在午休时间,剩下的我就给大家分了哈。”王秘书心领神会,没人会不喜欢有礼数的人,“你太客气了。” 张三欲言又止。 “你们聊你们聊。”王秘书也不打扰,拎着水果去给点心台增加花样。 “出去走走?”李峙提议道,“下午是自由练习对不对?” 张三有些犹豫,李峙莞尔,“还是照片没拍够呀。” 莫名心虚,张三妥协,“那我去换衣服。” 李峙颔首。 张三刚转身要走,肩膀传来了温柔又强硬的力道,她往后退了几步,脊背抵上李峙的胸口。 青年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张三浑身僵硬,整个人的感官只剩下了和李峙相触的部分,以及轻轻落在她颈侧的指尖。 然而那种温热暧昧一触即逝,李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愉快道,“你刚刚头发乱了,帮你掖好了。” “哦...哦。”张三迟疑道,“那我去了。” 她前脚堪堪脱离李峙视线,苏啾啾和小耶立马闪现到她身前,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甚至祁寒都很清冷帅气地靠墙站在不远处,一副不在意但是可以偷听一耳朵的样子。 张三后知后觉拳头硬了,她探头出去,看见李峙站在门边,手揣在口袋里。 不怎么意外地朝她露出一个温暖无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