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胡亥后秦始皇能听到我的心声》
第一章
秦王政二十六年。
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地南攻齐国,俘虏齐王田建,至此齐国灭亡。
自此,六国俱灭,天下归一。
为表现一统天下的成功,认为自己德兼三皇,功盖五帝的秦王政改尊号为皇帝,自称为始皇帝。
为庆祝天下归一的喜事,始皇帝更是宣布将在咸阳宫大摆宴席,赐有功之臣与其家眷前来畅饮水酒,欣赏歌舞百戏,共歌大秦盛世。
这是近年来最大的盛事!
上至权贵,下至黔首都认为随着六国统一的霸业结束,有始皇帝在,秦国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更何况是咸阳宫里的宫仆使役。秉持着要举办一场完美的宴会,所有宫仆使役皆是精神饱满,张灯结彩,铆足了劲要表现一番。
唯有一座宫殿格格不入。
站在院子里的宦官仆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们神情紧张,目露担忧,时不时朝着殿内看去。
殿内里乌泱泱地跪坐着数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盖着薄被,面色惨白的孩童身上。
孩童名为胡亥,乃是始皇帝政的第十八子。
就在始皇帝宣布要举办盛宴庆祝的当天,他从马背摔落,因头部落地而昏迷不醒。
秦法苛刻,更何况受伤者还是秦国公子!
负责照看马匹的少仆、给事中乃至仆役被集体下狱不说,若是小公子有个好歹,负责服侍的隶臣到其三族恐怕也逃不掉干系!
配上这件事的太医也是暗暗叫苦。
感受着指尖虚弱无力的脉案,他的心直往下沉,一时间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偷偷往身侧的胡夫人看去。
胡夫人乃是胡亥公子的母亲。
作为被俘虏归来的女奴,靠着诞下幼子才在后宫勉强立足的她神情憔悴,半靠着床榻席地而坐,双目直直盯着幼子,手里拿来擦拭眼泪的帕子已经彻底湿透。
或许是察觉到太医的视线,她急急抬眸。
胡夫人颤声说道:“太医,敢问我儿他,他,他……”
胡夫人嘴唇颤动,实在说不下去。
只是看到下意识避开自己视线的太医,她也迅速得到答案。
刹那间,胡夫人泪如雨下。
她伸手紧紧握住幼子的小手,感受到孩子分外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如同烙铁般的温度以后胡夫人再也忍不住悲伤,又一次抽泣出声。
跪坐在一旁的宫女送上帕子:“夫人,您莫要再伤心了,小公子有陛下庇护,定然能安然无恙的……”
胡夫人接过帕子,胡乱抹着了一把脸。
宫女轻轻抽了口气:“夫人……一会儿还要去章台宫……”
胡夫人打断她的话语:“去那做什么!”
她双手捂住脸,忍不住趴在被褥上痛哭:“现在还管那些做什么?”
宫女伸手扶起胡夫人:“夫人!”
胡夫人垂着眼泪:“陛下先前都开了口,说所有公子姬君都要参加宴会……”
她声音一顿,而后又抽泣道:“你说,你说我儿这般模样要如何参加?要是不出席的话,外头,外头传出风言风语的话,我儿日后醒来又将如何自处?”
宫女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安慰的话语。
陛下统一六国乃是旷古烁今的功业,可是六国勋贵又哪里愿意放弃昔日的荣光,这些年来不仅行刺者频频,各地还曾传出各种灵异之事,故弄玄虚试图以此来打击陛下的威信。
至于风言风语……
宫女心虚地垂下眼眸,不敢提及听闻的流言蜚语。
胡亥公子昏迷不醒的事早已传开。
若是他不能出现在今日的宴席上,只怕又将成为那些反贼用来证明始皇帝不得天意,违背天命的证据。
胡夫人没注意宫婢的眼神,犹自沉浸在绝望之中:“听说入狱的官员仆役都被严刑拷打,想来陛下也在怀疑我儿落马的缘由,可是,可是……”
在场所有人听出胡夫人的言下之意。
即便并非胡亥公子的本意,只怕胡亥公子苏醒后也会不复过去宠爱,更不用说本就不被重视的胡夫人。
至于另一种情况,胡夫人根本不敢想。
她满眼惶恐和悲伤,止不住地连连抽泣,也因此没有发现幼子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微弱,胸膛的起伏也越变越小。
等到发现时,幼童的呼吸已是若有若无。
胡夫人瞳孔微缩,凄厉绝望的哀嚎声响彻整座宫殿。
殿外的隶臣面色惨白。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几个人影狂奔而入。看到跑在最前面的男子,隶臣们眼前一亮,齐齐拜伏在地:“公子,扶苏公子!!!”
扶苏公子顾不得叫起众人。
他领着几名太医狂奔而入,直直扑到榻边:“胡弟!胡弟!为兄来了!”
紧随扶苏公子身后的是太医令。
紧紧扫视一眼,他顿时心头一沉,暗道一声糟糕。太医令硬着头皮,伸手为胡亥公子把脉。
这,这,这!
这分明是油尽灯枯的脉象!
偏偏是这个时候!
太医令额头冒汗,背上泛起的冷汗更是让内衫湿透。他和令丞交换视线,默契地取出银针,咬牙用出最狠的方子,力求能吊住小公子的命也好。
几针落下,却是无甚效果。
在太医令等人绝望的目光中,孩童的胸膛起伏渐渐消失,最终彻底消逝。
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太医令闭了闭眼,颤声道:“扶苏,扶苏公子,胡夫人,小公子,小公子已是……”
殿内所有人心头震颤。
胡夫人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嗷的一声扑上前去:“不可能!我儿——!我儿——!”
宫女仆役纷纷涌上前去。
他们惊慌失措地拉住胡夫人,整个殿宇内瞬间乱作一团,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随着胡夫人的哭嚎声,榻上孩童的眉心轻轻颤了颤。
胡海被耳边的哭叫声烦得厉害。
是左边的住户在吵架?还是右边的住户又在看什么恐怖电影?他紧紧闭着双眼,努力安抚自己,只要再过几天就能去学校报道,离开简陋的出租屋……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裹上被子,捂住耳朵。
胡海想要将被子卷得紧一些,却发现自己的身下硬邦邦的不说,浑身更是如同被鬼压床般,一动也不能动弹。
所谓鬼压床,也就是睡眠瘫痪症。
这种会造成意识清醒但无法说话或活动身体的状态,常发生于入睡阶段又或者是即将苏醒阶段。
胡海静静等待身体的复苏。
只是随着五感的清晰,他逐渐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而后又听到耳边阵阵哭声,尤其以一名女子凄婉的哭喊声最为响亮:“我儿……我儿——”
“夫人!夫人!”
“快,快拦住胡夫人!”
“夫人,还请您节哀……”
从触觉到嗅觉,最后再到听觉,胡海隐约察觉到古怪。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以后,他费力地睁开双眼。
眼前还有些模模糊糊。
胡海眨了眨干涩的双眼,迷茫地看向顶部。用丝绸和金银丝线穿插制成的床幔由中心往四边落下,尾端还垂着各色宝石装饰,看着……就很贵!
最重要的是这不是他的房间!
自己还能凭空挪动地方的?几乎思绪落下的同时,拉扯成一团的宫仆使役中终于有人注意到床榻上的景象:“……公子?扶苏公子,胡夫人——公子醒了!胡亥公子醒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视线齐齐投向胡海,而胡海也呆呆地看向榻边几人,下意识重复自己听到的话:“扶苏……”
扶苏公子惊喜非常:“胡弟!”
胡海大脑渐渐清醒:“你是……扶苏,我是,我是……”
扶苏公子心里一咯噔,柔声回答道:“胡弟,你当然是我的幼弟,阿父的十八子,胡亥啊!”
我……是……胡亥!?
胡海眼前一黑,咕咚一下晕厥过去。
殿内再次乱成一团。
刚刚回过神来的太医令和令丞面色大变,不假思索地扑上前去。他们动作利索地扶住胡亥公子,紧接着静下心来上前把脉。
诊查得到的答案令人大吃一惊。
令丞面色微变,而后更是谨慎地换了只手重新诊了一遍。
怎么可能!?
原本那油尽灯枯的脉象,竟是起死回生!?
令丞瞳孔颤抖,大吃一惊。
他强忍内心震撼与激动,又有些怀疑是自己误诊了。令丞侧身让开,请太医令公孙亮再行复诊一遍。
胡夫人泪眼婆娑,双腿发软。
她紧紧抓住宫女的手腕,满怀着恐惧和希望看着两人。
诊察的结果也让公孙亮深深吸了口气。
他瞬间明白令丞震撼的原因,望着胡海的双眼里满满都是震惊,甚至有些惶恐:“神迹!这是神迹啊!公子胡亥,公子胡亥他吉人天相,竟是,竟是熬过来了!”
胡夫人身体一软,瘫在宫女怀中。
她喜极而泣:“我儿我儿……为娘的胡亥啊……”
胡海没法不晕。
无数记忆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涌入脑海,有自己昏迷前夕的,也有关于原主的:秦王政、咸阳宫、扶苏公子、胡亥公子……哈!
胡海再次睁开双眼,双目无神。
他的目光划过陌生又熟悉的众人,又缓缓划过周遭环境,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变成了秦二世胡亥。
秦二世胡亥。
居然是秦二世胡亥!
秦二世胡亥,乃是秦始皇之幼子,同时也是历史上最知名最残忍的败家二世祖。他不但葬送了整个大秦,而且还将自己十余个兄弟公开处决,连根本威胁不到他地位的姐妹也屠戮殆尽,堪称古往今来灭自家九族第一人!!!
自己怎么就穿越成他?
胡海万念俱灰,恨不得双脚一蹬当场去世。
他又一次闭上了双眼,想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久久得不到回应的胡夫人再次落下泪来,她伸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腕:“公孙太医——我儿,我儿他……”
太医令又是把脉又是检查。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小公子乃是从马背摔落,许是头部受到冲击之故,依下官所见想来后头好好调理数日,应该会渐渐恢复。”
能够死里逃生已是奇迹,更何况其他?
扶苏听出太医令的言下之意,忍不住露出些许欢喜之色。
胡夫人松了口气,又很快升出别的担忧。
她小声询问道:“那今日的宴会呢?胡亥……能坚持吗?”
太医令尴尬一笑,有些拿不定主意。
胡夫人察觉到他的沉默,又垂首看向单薄苍白,虚弱可怜,才险险从生死关卡逃出的幼子。
胡夫人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般,心头又是酸涩,又是疼痛。她深吸了口气:“是我糊涂……是我糊涂了!胡亥的事,我,我去和陛下……解释。”
扶苏笑道:“胡夫人不必担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宴会……陛下?父皇?
陛下是——秦始皇!?
胡海的思绪顿时卡住。
从脑海里跃然而出的念头让他呼吸急促,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去宴会,就能见到秦始皇?
胡海迅速睁开双眼,刷地抓住扶苏的手。
他没有半点羞耻和顾虑,毫不犹豫地开口:“大兄,我想去宴会。”
扶苏微微一愣:“哎?”
胡海精神抖擞地坐起身来,如葡萄般黑油油的眼睛湿漉漉的:“我要去宴会,我想见秦——阿父!”
第二章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扶苏并未同意,而是柔声劝说:“你身体还未养好,若是又吹了风怎么办?还是在宫里好好休息。你也不必担心阿父会生气,知道你身体康健,阿父定然会很高兴的!”
胡夫人觉得扶苏公子说得有理。
她连连点头:“大公子说得是。我儿不必硬撑,还是好好修养吧,阿母会跟着大公子一同去禀告于陛下的。”
胡海眨眨眼:“我没有勉强。”
他紧紧抓住扶苏的手,满眼都是期待:“大兄,大兄!我是真的想去见阿父!”
扶苏犹犹豫豫。
胡海又转身看向胡夫人:“阿母,阿母!”
胡夫人也犹犹豫豫。
胡海又抓住胡夫人的手,强忍着羞耻撒娇:“好不好嘛——”
软软的撒娇声让胡夫人瞬间心软,她干脆迅速地宣布投降:“好,好,好!阿母知道了,阿母带你去!”
扶苏也选择放弃:“行吧。”
胡海欢呼一声,身体一歪险些滚下榻去。
胡夫人眼明手快,连连搂住儿子:“瞧瞧你的模样……”
胡海嘿嘿一笑:“孩儿就是高兴嘛!”
胡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吩咐宫婢内侍去准备肩舆的同时,伸手戳着儿子的脑门:“平时见到陛下,你就像老鼠见到了猫,今儿个倒是变了模样……”
胡海嘿嘿一笑,难掩心中激动。
忽然间,他感觉自己穿成胡亥好像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了。
后世对秦朝多有感慨。
即便秦法严苛,赋税惊人,百姓生活艰难,也没有人能否认秦始皇延绵千年的功劳。且不说他完成了统一中国的大业,建立起中央集权并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他留下的万里长城、灵渠,乃至道路都被沿用千年之久。
遗憾的是他走得太早,太快。
他还有许许多多的想法尚未实现,就撒手人寰,死在回归咸阳的道路上。更可悲的是接下大业的不是为人仁厚,名声显赫的公子扶苏,反而是残暴不仁的公子胡亥。
不过数年时间,秦朝化为虚无。
而如今他穿越成了公子胡亥,这意味着什么?思考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胡海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翻出一堆数据线的他恰好看到某乎跳出的新提问:【若是穿越到秦朝,你会怎么做?】
他不加思考,迅速作答:【那定然是先杀胡亥,再杀赵高,而后科学强国,请秦始皇多活三十年。最重要的是——书同文,车同轨,线同头!!!】
提交答案后,点赞数蹭蹭往上冒。
自己看着网友点评,漫不经心地将数据线往插座送去。火花噼啪一声,而后一道白光在眼前炸开——这也是胡海关于前世最后的记忆。
胡海低头看着肉乎乎的小手。
小手渐渐握紧成拳,同时他的眼底也燃烧着熊熊斗志——来都来了,那当然得干个大的!
嘿嘿,这么一想!
自己穿越成胡亥,不就意味着完成第一步了嘛!
接下来是第二步:干掉赵高!
胡海,又或者新生的胡亥,偷偷记好小本本。
紧接着他被两名隶臣扶起身来,另外两名隶妾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洗漱穿衣。
胡亥起初有些不适应。
随着隶臣的轻柔又利索的动作,他也渐渐放松下来,顺着前身的本能放松身体。
擦身、漱口、洗脸,涂软膏。
为了改善胡亥的气色,胡夫人还让人为他涂上一层妆粉,再在脸颊上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
束发戴冠的同时,胡亥也看到隶臣送上的衣服。他的心略略提高一瞬,很快又松了口气。
虽然后世常有人说先秦时期穿的是开裆裤,但看来先秦时期的人还是要面子更要里子的。摆在托盘里的冕服里除去玄色上衣、赤色长裳以外,还有针脚细腻,料子轻薄又柔软的裈以及厚实舒适的袴。
裈,指的是有裤/裆的裤子。
袴,指的是或是便于跨马骑背,或是御寒保暖之用的腿衣。
在隶臣的服侍下,胡亥穿好衣裳。
虽然不用担心开裆裤带来的风险,但是他还有点点纠结。站起身的瞬间,胡亥总觉得下本身空荡荡的,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果然后面还是让人做几条短裤吧。
正当胡亥脑海里想着有的没的时候,一名高大隶臣走上前来。他半蹲身体,大手稳稳托起胡亥的身体,迅速将胡亥送上辒辌车。
而后扶苏也坐了上去。
等马车行动以后,胡亥也靠在窗边,屏息凝神地扫视沿途宫道。
据《三辅黄图》载:“始皇穷极奢侈,筑咸阳宫,因北陵营殿”。
且不说华美程度,光是占地就让胡亥瞠目结舌。辒辌车足足在宫道奔驰上近两盏茶功夫以后,才放缓速度,而眼前越发富丽堂皇,华美奢侈的景象也证实他即将抵达这个帝国的中心:章台宫。
胡亥仰着头,眼睛和嘴巴都张成圆形。
坐在一侧的扶苏看了眼,又看了眼,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才三五日没到章台宫去,你怎么好像未曾见过一样?”
胡亥双眼闪闪发光,完全没听到扶苏的话。
直到扶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才勉强将胡亥的思绪拉了回来。
胡亥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冲着扶苏歪歪头。
看到胡亥那仿佛在问自己有什么事的小表情,扶苏忍不住笑弯了眉眼。他伸手揪了揪胡亥的脸颊,稍稍有点点遗憾:“胡弟记住,要是累了要及时告诉大兄,知道了吗?”
话音刚落,辒辌车也缓缓停下。
胡亥连连点头,又再次探头出去。值班卫士被冒出来的小脑袋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严肃又警惕地喝问道:“来者何人?”
扶苏朗声道:“是我。”
直到看到率先走下辒辌车的扶苏,卫士才露出笑容,齐齐行礼道:“下官见过扶苏公子。”
扶苏看了他们一眼,略略颔首。
而后他转身看向辒辌车,眼里含笑:“胡弟,可要大兄抱你下来?”
回应他的是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不要!”
众将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巧看到一团往外挪的小家伙。胡亥卷起宽大的衣袖,拎着曲裾,慢吞吞地挪出来。他坐在车舆边缘,艰难地试图用脚丫触碰地面,探出小脚脚的模样分外可爱。
领头卫士微微愣神,随即记起胡亥身份。
他示意身后诸人,躬身行礼道:“见过胡亥公子。”
胡亥示意几人起身后,继续瞪着地面。
他咬咬牙,决定蹦下车去。只是刚刚往下跳,胡亥就被一人伸手捞住:“小公子,小心!”
胡亥努力抬头,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巴。
倒是扶苏脱口而出:“赵高?你怎么在这里?”
赵,赵,赵,赵,赵高?
这不就是自己的第二个目标吗?胡亥眼睛圆睁,恶狠狠地盯着赵高,却不曾想自己在赵高眼里简直像极了一只被抢食而炸毛的小松鼠。
赵高柔声叮嘱:“小公子要小心些。”
他弯腰将胡亥放在地上,随即恭声回答扶苏的问题:“陛下见扶苏公子和胡亥公子一直未到,令下官到宫门口等候两位公子。”
扶苏神色紧绷:“我知道了!”
他牵起还在打量赵高的胡亥,抬步往里走:“胡弟,咱们赶紧进去吧。”
事到临头,胡亥也终于紧张起来:“好。”
他顾不上继续打量赵高,而后先伸手朝从另一辆辒辌车下来的胡夫人挥了挥,另一只小手反手握紧扶苏:“大兄,走!”
两兄弟匆匆往里走去。
越是靠近正殿,胡亥越是激动。他亦步亦趋跟着扶苏,同时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屏息凝神往殿内看去,唯恐错过见到秦始皇的第一眼。
率先落入胡亥眼中的却是一群舞女。
衣着华美的舞姬踏着鼓盘,舞动着长长的袖子,曼妙的身姿和清亮的歌声令跪坐在地的官员将士忍不住也摇摆身体,附和着歌声哼唱起来。
如此景象也只有秦汉时期才有。
胡亥咋舌一瞬,目光越过官宦乐师和舞姬,直直落向坐在最上首的人影上。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脑海空白片刻以后爆发出惊人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见到秦始皇了!】
【家人们,谁懂啊!我见到秦始皇了!】
【啊啊啊啊啊啊秦始皇,秦始皇~秦始皇!】
胡亥屏住呼吸,强行摁住内心的悸动。
他面上平静稳重,内心却还不得能普天同庆,让全中国……不!是让全世界的人都感受到他的幸福。
嗐,怎么只有自己能体验到这种快乐呢?
胡亥心不在焉地跟着扶苏走向公子姬君们,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始皇帝的身上不说,脑海里的尖叫声一刻不停。
始皇帝嬴政眉心皱了皱。
正与股肱之臣饮酒谈笑的他动作微顿,抬手摁了摁太阳穴。
刚刚的声音是哪里来的?
嬴政抬眸扫视全场,冷冽的目光甚至让沉迷奏乐舞蹈的将士官宦动作一停,下意识敛起面上笑容,一个个挺直腰板,严肃的表情让舞姬乐师们都有些紧张起来。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嬴政若有所思,心情渐渐平复。见官宦将士神色紧张,他目光下落,伸手向酒盏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好狂!】
【这个眼神也太帅了吧!!!】
【瞧瞧那肩膀,瞧瞧那身高,瞧瞧那相貌,不愧是始皇帝呜呜呜!】
消失的声音再次出现。
这回嬴政是听得清清楚楚,他手指微颤,竟是失手将酒盏打翻。
第三章
“叮——咣当!”
酒盏落地的声音响亮沉重。
始皇帝的失态让所有人警惕起来,无数双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始皇帝。
距离最近的內史蒙恬撑住桌面:“陛下!”
他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重点目标便是那帮乐师舞姬。
一帮子乐师舞姬吓得浑身战战。
别说是继续弹奏跳舞,其中不少人更是联想起那位遭始皇帝诛杀的乐师高渐离,望着身侧同僚的目光里都带上三分警惕和恐惧。
极度的恐惧让舞姬彻底慌了神。
一名俏丽舞姬膝盖一软,重重落在鼓面上。她姣好的面容瞬间如雪般惨白,惊恐地拜伏在地,垂手贴耳,连句求饶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有一便有二。
片刻功夫,高台之上的乐师舞姬再也无法演奏舞动下去。所有人停下动作,胆战心惊地等着始皇帝的发落。
胡亥一脸懵地落座。
他茫然地看看瑟瑟发抖的舞姬乐师,心里暗暗泛着嘀咕:【这是怎么了?】
【我才刚刚坐下呢~】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刚才的音乐还挺好听的,我还想多听一会哎……】
【嗯?始皇大大怎么皱眉头了?】
【是不高兴?谁!是谁让始皇大大不高兴的?】
活泼清亮的声音缭绕在嬴政耳边。
他扯了扯嘴角,抬眸环顾殿内。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紧绷身体,微微垂首。
当然他们的嘴巴也是紧紧闭着。
事实上除去那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的清脆声音以外,嬴政没有听到别的声音。甚至内史蒙恬还在警惕地打量乐师舞姬,却没有朝大放厥词的某人看去。
难道只有朕才能听到这个声音?
从旁人的反应中,始皇帝嬴政迅速得出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答案。
这个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莫非这是仙人之音?始皇帝心头微动,而后又迅速冷静。他看向內史蒙恬,后者默契地读懂眼神,迅速喝退一干乐师舞姬,重新又换了一批人上前。
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
与此同时,嬴政冷静地分析听到的声音,最终顺着提示将目光落在最后进来的几人身上。
只让朕听见,别人却是听不见?
当今天下号称梦见仙人亦或是见到过仙境的方士数量不少,却是从未听说还有这种的?
嬴政又是好奇,又是警觉。
察觉到视线的胡亥刚想抬头,就被扶苏一把摁住,只好乖乖地坐在原地。
声音再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
失去线索的嬴政皱了皱眉尖,没有说话却莫名让满殿官宦将士颤栗不已。
这表演好像是看不下去了呢。
眼看殿内气氛越发古怪,中车令赵高站了出来。他笑容满面地上前两步,深深一鞠到底:“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嬴政挑了挑眉:“朕何喜之有?”
赵高朗声笑道:“有陛下福佑庇护,小公子不适大消,已然病愈!”
殿内官宦将士皆是哗然。
十八公子胡亥从马背摔成重伤,性命不保的事早已传出咸阳宫,甚至内史蒙恬还遣人严查咸阳城内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嘛,越查那就传得越厉害。
众人欢欣鼓舞的同时,心头上总像是蒙着一层乌云,唯恐传出个胡亥公子夭折的惨事来。
结果……胡亥公子好了?
官宦将士四下张望,很快寻到了话题人物。
被无数双视线注视的胡亥身体僵硬,端坐在桌案之后。他长长的睫毛颤动,努力摆出与我无关的小表情,心底疯狂辱骂赵高:【擦擦擦擦!赵高那个死宦官!】
【我还没开始搞你,你就先来搞我了?】
【想拿我当幌子讨好始皇大大?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
嬴政微微一愣,瞳孔微缩:“!”
自己认为的仙人之音,居然是幼子胡亥?
嬴政惊讶不过一瞬,又听到胡亥怨气值爆棚的嘀咕声:【不要脸的臭家伙,就会拍马屁!爬!立刻给爷爬!】
嬴政看着低眉垂目的胡亥:“…………”
哪怕听着那暴躁的碎碎念,他也很难将心声和眼前乖巧老实的幼子联系在一起。
【咦?始皇大大干嘛一直盯着我?】
【唔……我难道是衣裳没穿好?还有这样跪坐真的好累,我的脚都要麻了……】
【说到底,都是赵高的错!】
【没错,要不是赵高他瞎逼逼,大家就不会盯着我看了!】
心声话锋一转,又将锅盖砸在赵高头顶。
嬴政目前可以确定一件事——胡亥对赵高非常有意见。
这是为什么?
嬴政脑海里刚刚蹦出这个问题,便听到碎碎念的心声:【篡改遗诏,指鹿为马,企图篡位的东西还敢在我面前瞎哔哔?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始皇大大看透你的真面目,然后把你拖下去宰了!】
嬴政表情凝固:“???”
篡改遗诏,指鹿为马,企图篡位?
嬴政脑海内空白一瞬,骤然爆发的杀意让距离最近的几名官宦将士身体紧绷,后脖颈密布冷汗,目光越发警惕地扫视周遭。
胡亥说的是赵高?
嬴政目光凛冽,下一秒又醒过神来。
遗诏?篡位?
难不成是胡亥能知天命晓未来?想到这个可能性,嬴政的呼吸混乱片刻。
他抬眸细细打量胡亥。
一段时间没见的胡亥身形消瘦了些,小小的脸蛋绷得用力,垂首肃坐的模样看着与其他公子姬君并无差别。
真的是……胡亥?
正当嬴政怀疑渐起,胡亥的心声再次冒了出来。
【啊啊啊始皇大大在盯着我!】
【可恶,我要怎么说话呢?】
【emmmmm……是附和赵高的话?】
【啧!偏偏要附和赵高的话?啊啊火大,让人火大!】
【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件事我后头再和你算账!】
胡亥心底骂骂咧咧,面上还是乖巧模样。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赵高身前。胡亥微微仰起小脸,仰慕地看向始皇帝:“中车令说得对,要不是胡亥是阿父的孩子,要不是阿父洪福齐天,乃是天命所归,胡亥有可能就见不到阿父了!”
满殿将士齐齐侧目。
扶苏下意识抿紧嘴巴,错愕地看向大胆的胡亥。
嬴政低低笑了一声:“天命所归?”
胡亥仰着小脸,掷地有声:“胡亥昏迷之时,曾前往仙界,亲耳听到仙人所说!”
殿内吸气声不绝于耳,官宦将士错愕之余瞬间面露喜色。赵高灵机一动,毫不犹豫地附和道:“陛下洪福齐天,天命所归!”
呼喊声此起彼伏。
胡亥没忍住,偷偷给赵高一个大白眼。
【这家伙,真真就是个马屁精。】
【哼!不过我可没撒谎,让未来两千年的各个朝代都以大一统为目标,让未来两千年的所有百姓都向往国家长久,天下统一,始皇帝当然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要不是胡亥的碎碎念还在耳边回荡,嬴政险些都要被他骗过去了。嬴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索性站起身来。
殿内官宦将士一阵骚动。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嬴政一路走到胡亥身前。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胡亥片刻,抬手落在他的头顶:“很好。”
【啊啊啊啊啊啊!】
【始皇大大他摸我的头!】
【呜呜呜呜呜胡亥我,这辈子值了!】
区区两个字便让胡亥心里绽放烟花。
他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好不容易才摁住想要跳起来尖叫庆祝的冲动。胡亥双眼亮晶晶的,还是努力支棱着:“阿父也要好好照顾身体哦!”
【争取再活30年!】
【瞧瞧始皇大大那胳膊,要是我有这这肩这胳膊,区区一个赵高,呵呵。】
嬴政身材魁梧,玄色冕服掩盖不住他宽厚的胸肌,如雕塑般的肩膀线条让胡亥面露羡色:【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啊!】
【不知道我能不能练成这样?】
【嗐……我只有软乎乎的小肚子。】
看着胡亥小手揉揉肚子,又听到他内心感慨的嬴政忍俊不禁。他垂眸凝视胡亥片刻,又拍了拍他的小脑瓜:“坐回去吧。”
胡亥乖乖应了声好。
嬴政一甩长袍,转身朝着高台走去。
胡亥坐回座位上,双眼还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始皇的后背,直到一名宫婢遮住了他的视线。
胡亥挪动屁股,想要换个位置。
只是他的目光刚刚移开,又忍不住重新落回那名宫婢身上。
纤细柔美的身姿,袅袅婷婷的脚步,垂于胸前的发辫,乍一看她与其他宫婢一模一样,无甚区别。
可胡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目光狐疑地盯着宫婢:【指节粗大,侧边的轮廓有点深……看着怎么有点像是女装大佬?】
女装大佬?这又是什么称呼?
听到心声的嬴政微微一愣,目光淡淡扫过身侧侍奉的宫婢。
【越看越像是女装大佬哎……】
【正面有没有喉结?卧槽!有喉结啊?不会是刺客吧?】
胡亥瞬间屏住呼吸,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他三步并两步往前窜去,动作之快让坐在一旁的扶苏都没有回过神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胡弟?”
赵高闻声回首,下意识伸手去抓。
胡亥看到赵高,倒是眼前一亮。他如同游鱼一般窜在前面,直直将赵高往那宫婢方向引。
【大胆刺客,我来了~】
【对对对对对你还没暴露,老老实实待着!】
【等我靠近,你再暴露哈~】
【嘿嘿嘿嘿,你别捅始皇大大,直接捅赵高吧!】
【这叫什么?】
【一石二鸟之计~】
胡亥的小算盘全打在嬴政耳中。
他脚步一顿,目光淡淡扫向身侧宫婢。
宫婢身材高挑纤细,涂着丹寇的手指的确要粗大一些,最重要的是即便用脂粉遮掩,她的喉结也格外突出。
始皇帝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胡亥眼睛圆睁,登时没了引祸东流的心思。他两条小短腿用力挥舞,同时大声喊道:“阿父,阿父!那是刺客——是刺客!”
跟随其后的赵高愣了愣神。
与此同时,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暴露的事实。他不但没有丝毫退却,而且双手用力抽起桌案向嬴政头部砸去:“赵政狗贼!给我拿命来!”
始皇帝面沉如水,冷静如常。
他先是一个侧身闪过刺客丢来的桌案,随即避开刺客刺来的匕首,而后一脚重击将刺客踢退两步。等刺客再次冲向前来,始皇帝更是一个转身,双手持轱辘剑重重砸在刺客腹部,直直将他击飞出去。
这回刺客没能再爬起来。
眼看内史蒙恬并将士三人扑上前去,狠狠将刺客压在地上,嬴政淡淡吩咐:“留他一条狗命,朕要知道是谁如此大胆!”
蒙恬等人齐齐应是。
胡亥膝盖发软,扑通坐在地上。他后知后觉想起原主还是个重病病人,登时没了爬起来的力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
【始皇大大太厉害了!】
胡亥坐在地上,也依然不忘继续看着始皇帝。
全程看到秦始皇反杀刺客的他兴奋不已,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始皇。胡亥仰着小脸,从下往上的角度让他再次发现敌情。
【卧槽卧槽卧槽,上面还有刺客!】
【啊啊啊啊咸阳宫那么多守卫是白搭的吗?】
没等胡亥喊出声,嬴政身体微动。
在胡亥眼里,秦始皇简直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他高大魁梧的身材此刻却是如此灵活随意,如鸟雀般敏捷迅速,轻盈流畅地躲过从天而降的刺客,而后更是抽出轱辘剑,当即斩杀一人。
鲜红的血液四溅而开。
胡亥被尚带着热气的血液浇了一头,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
尖叫的心声戛然而止。
嬴政没来得及看向胡亥,他手上动作不停,直直将另一名刺客击飞出去。
一擒、一死,一重伤。
最后那名刺客热血褪去,心头只剩恐惧。就在他疯狂四下张望,只求能找到逃脱时机的时候,刺客注意到了胡亥。
洪福齐天,天命所归?
想到胡亥声称这是仙人对始皇帝的评价,刺客登时满心愤怒。他目露凶光,举起青铜剑向胡亥刺去:“去死吧!”
第四章
胡亥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眼底映照着面目扭曲狰狞的刺客,映照着闪着白光朝自己而来的青铜剑,胡亥明知道要逃跑,手脚却反应不过来。
最后闪过脑海的是四个大字:我命休矣!
思绪落下的瞬间,一股大力抓住他的后衣领,堪堪将他往后拉了两步。
几缕发丝悠然而落。
看着擦着发梢落在地上的青铜剑,胡亥才感觉到后怕。他面色发白,双手紧紧抓住救命恩人:“呜——”
救命恩人护住胡亥:“小公子安心。”
胡亥定了定神,抬眸看向救命恩人。他与內史蒙恬有七八分相似,以至于胡亥脱口而出:“你是——你是蒙毅!”
蒙毅垂首看向胡亥:“正是下官。”
始皇帝嬴政也再一次听见胡亥的心声:【啊啊啊啊是蒙毅!】
【好帅好帅好帅!】
【刚刚拎起我的那一下也太帅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了!!!】
嬴政手上一顿,险些被垂死挣扎的刺客来个反扑。幸亏他反应迅速,手上的轱辘剑重重一扫,将那名刺客再次击飞出去。
此时,陛盾郎也纷纷涌入殿内。
眼见局势得以控制,嬴政的目光也转而投向一脸兴奋的胡亥。
胡亥哪有先前见血时的惶恐。
他顶着脏兮兮的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蒙毅,满脸写着憧憬和向往。
【嘿嘿~蒙毅~】
【蒙毅和蒙恬好像啊~不愧是大秦双子!】
【可惜他们的结局都不太好……】
【不过没关系~!现在有我啦!】
胡亥眼睛滴溜溜的转,各种心思也是咕噜噜地往外冒:【放心吧!这一次我定要让你们得以善终!】
得以善终。
这意思是蒙恬蒙毅有可能不得善终?始皇帝嬴政听到这里,面色微变,溢散而出的冷意令蒙毅略有压力。
以为始皇帝怒极刺客之事的他先稳稳将胡亥放在地上,而后低头向嬴政请罪:“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始皇帝的脸色很是难看——上回如此难看,还是在荆轲行刺之时。前有荆轲,后有高渐离,愤怒的始皇帝将咸阳宫上下狠狠清理一通,而后更是开始疏远原六国臣民,连后宫都几乎不再踏足。
那回上前劝谏的官员或是撤职,或是降位。
有了上回的经验,殿内所有官宦将士都是老老实实闭上嘴巴。他们双目直视地面,强自按捺心中担忧,屏气凝神静候始皇帝发话。
像是蒙恬,已难掩面上担忧。
这一次会死多少人?又会引发何等事态?蒙毅会不会遭到牵连?
嬴政面色铁青:“朕——”
他的目光落在胡亥身上——被解救出来的胡亥难掩紧张后怕,小手还紧紧揪着蒙毅袍角,心声更是接二连三的蹦出来:【噫——现在才发现我脸上还有血啊!】
【yue!好难闻,好恶心……】
【今天晚上我不会做噩梦吧?】
【咦?怎么又没有声音了?】
【算了算了,老老实实坐着吧。】
【始皇大大的威严好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后面要怎么处理那些刺客?】
【蒙毅还不是上卿吗?这次的活动居然是他负责安保?那岂不是要担责?天哪!我是不是应该帮蒙毅说话?】
胡亥抬眸看看蒙毅,又偷偷看向嬴政。
清脆的碎碎念让嬴政的怒火褪去大半,同时还升起些许好奇。他静静地看着胡亥,打算瞧瞧这孩子究竟会怎么办。
胡亥猝不及防对上嬴政的双眸。
他直接愣在原地,小手微微用力。胡亥鼻尖冒汗,咬紧牙关:“阿父……蒙毅,蒙毅救了孩儿,阿父,阿父,阿父能不能从轻发落……啊?”
越到后头,胡亥声音越发微弱。
从周遭官宦将士们震惊中夹杂着不安的神色中,他似乎发现自己走了一招烂棋。
【救救救救救救命——】
【难道不能求情的吗?可是蒙毅救了我……要是我不帮忙,那岂不是没良心?】
【呜呜呜都是刺客的错!】
【那个刺客也是……就会欺负弱小,要杀也得杀个赵高嘛!】
嬴政:“…………”
你小子怎么还记挂着赵高呢?清脆心音里的怨念尤为突出,让嬴政再次回想起胡亥之前形容赵高和蒙恬蒙毅兄弟的话语。
【说起赵高就一肚子气。】
【胆小鬼,平时拍马屁真出事瞬间跑没影!】
【瞧瞧咱们蒙毅,多棒啊!】
【始皇大大应该表扬救驾的蒙毅才对!】
听着听着,始皇帝竟是觉得有些道理?
甚至随着胡亥持续不断地念叨,嬴政也心生疑虑,决定回头就让人好好去查一查赵高!
扶苏忍不住上前:“阿父,胡弟年幼。”
他看了眼蒙毅:“郎中令虽为宫宴主持,的确附有一定责任,但其救助胡弟有功……不如让郎中令反省一二?”
胡亥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瞅着嬴政。
嬴政扫了一大一小两眼,对着蒙毅轻抬手:“起身。”
蒙毅站起身来。
胡亥登时发出一声欢呼,亲亲热热地扑上前去:“阿父~我最喜欢阿父了~”
【我就知道始皇大大不会怪蒙毅的!】
【啊啊啊啊不愧是我英明神武的始皇大大】
【嘻嘻~能喊始皇大大为阿父,这也太幸福了吧?】
清脆的心声不断在嬴政耳边复述。
看着胡亥天真无邪的小脸,嬴政实在很难将他与心声里的马屁精联系在一起。
远处的胡夫人瞪圆了眼睛。
看着胡亥抱住始皇帝的腿,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
生了场病,胡亥的胆子怎么大了这么多?
最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是始皇帝接下来的动作,只见嬴政竟是没有避开,甚至还顺手摸了摸胡亥的脑袋。
满殿官宦:“!”
嬴政凉凉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即又看向蒙毅“朕将审讯刺客一事交予你处理。”
蒙毅微微一愣,随即恭声应道:“是!”
嬴政先令陛盾郎将刺客押入大牢,而后又让众朝臣将士退下,最后扫了眼脏兮兮的胡亥。嬴政吩咐扶苏等人先行回去休息,又拎起胡亥带着他来到章台宫的后殿。
几名隶妾迎上前来。
嬴政伸手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给胡亥拭去面上的血迹。
胡亥眼睛圆睁,呆呼呼地坐在嬴政怀里。
他的脑海里像是有无数烟花绽放,尖叫声此起彼伏:【啊啊啊啊啊啊——】
【家人们,看到没!】
【始皇大大抱着我!还给我擦脸!】
胡亥又是激动又是害羞。
他明面上轻轻挣扎两下:“阿父放我下去——”,心声却是大声哀嚎:【呜呜呜呜不要放开我!】
【我想一直黏着始皇大大!】
【始皇大大赛高!!!】
嬴政的手顿了顿,有种扶额的冲动。
甚至有一瞬他有种想吩咐胡亥矜持点,别在脑海里吱哇乱叫的冲动。
……算了,等后面再看看。
嬴政收回询问的心思,温声安抚道:“你今日受惊了,回去以后要好好休息。”
胡亥仰着小脸:“胡亥不怕!”
嬴政低低一笑,而后吩咐中车府令赵高将胡亥送回去。
一看到赵高,胡亥瞬间垮下小脸。
他幽怨地看着嬴政,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始皇大大,糊涂啊!】
【您不能相信赵高啊!他就是大秦第一奸臣,可恶的大垃圾!始皇大大就不应该放他一马,直接把他咔嚓了,就没后头那么多事情!】
【可恶啊可恶!】
【赵高你看着,我绝对会让你赶紧去死!!!】
连见着刺客伏诛都会吓呆的小家伙,看到赵高却是那般怨念的模样?嬴政若有所思的同时,胡亥脚步一顿:“对了,阿父!”
胡亥转回身:“我先前说的,都是真的!”
他拍了拍胸膛,大声说道:“胡亥真的见过仙界哦!”
【说是仙界也有点不恰当。】
【嗐,算了,还是说仙界吧!当神棍总要简单点!】
听着心声的嬴政不置可否。
他面不改色,神色平静:“知道了,先回去吧!”
【?????】
【始皇大大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胡亥走出章台宫。
比起始皇帝的淡定自如,赵高眼内却是异彩连连。望着垂头丧气的胡亥公子,他仿佛是不经意地提点道:“陛下工作繁忙,公子可以明日朝食之时再来章台宫求见陛下,想来陛下到时候定然有空。”
胡亥:“…………呵呵。”
胡亥没半点感激不说,看赵高的眼神越发不善。
咋滴,你还想到我跟前炫耀不成?
就你见得到始皇大大,我见不到?
赵高,你等着瞧!
胡亥重重哼了一声,甩开赵高朝着等候在前的扶苏和公子高扑去:“大兄!三兄!”
被瞪了一眼的赵高:“?????”
扶苏稳稳接住胡亥,又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胡亥:“我就在阿父那……能有什么事?”
没等扶苏说话,旁边的公子高瞬间乐了:“胡弟,你的胆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
胡亥偏了偏头:“?”
公子高哎了一声:“你别装傻啊!你怎么有胆子给郎中令求情的?上回——额,就是那个,那回!阿父清洗后宫,大兄和二兄上前求情,被阿父骂了个狗血喷头呢!”
扶苏黑着脸:“高弟。”
公子高摸了摸鼻子:“我又没说错……哎哎哎,重点是胡弟的胆子啦!”
胡亥无语:“蒙毅救了我啊。”
公子高嘀咕了句:“那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胡亥顺手往后一指:“那中车府令还就在我身后,也没见他拉住我啊!”
中车府令赵高:“…………”
在扶苏和公子高投来的目光中,猝不及防的他只能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
第五章
公子高被眼前的一幕逗乐了。
他揉了揉胡亥的脑袋瓜,冷不丁道:“说起来,胡弟的性格好像活泼了不少。”
胡亥心跳错了半拍:“……”
他定了定神,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那是当然的了,我刚刚不是说了——”
胡亥昂首挺胸:“我——见到仙人了!”
虽然是临时想的借口,但他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在这个神异之说充盈的时代,就连始皇帝都在供养方士,寻觅仙界,更不用说普通百姓了。要是人设立好的话,日后他拿出其他东西也不会过于惊世骇俗!
胡亥越想越是美滋滋。
当神棍,超有前途的!
就是为什么始皇大大的反应这么平淡?
难道始皇大大现在还没开始养方士?看其余人的反应又不像啊?胡亥心里嘀咕不已,同时觉得那也是件好事。
大秦只有一个仙使——那就是我嘿嘿!
胡亥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却不知周遭人已被自己的话语给惊到。
公子高一跃而起:“真的假的?”
他猛地凑到胡亥面前,双目紧紧盯着胡亥:“胡弟!你真的梦见仙人了?”
胡亥给出肯定回答:“真的!”
公子高倒抽一口凉气:“真,真的?那你看到仙界是什么模样了吗?真的和方士说的……”
扶苏打断公子高的话语:“高弟。”
他将胡亥抱起并放上辒辌车:“胡弟刚刚病愈,不要吓着他了。”
公子高:“……哦,哦。”
收到扶苏提示的他环视四周,忍不住微微皱眉。比起接触到视线并立刻避开的官宦将士,同为公子姬君的其余兄弟姐妹不闪不避,或是好奇,或是审视,或是窃笑地盯着几人。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胡亥没听出扶苏的言下之意,还忙着抗议:“你怎么和阿父说一样的话?我才不会那么容易被吓到呢。”
公子高闻言笑出声:“哈哈哈哈哈!胡弟,你可不能乱说!明明刚才刺客来的时候,你都被吓得浑身发——”
扶苏目光幽幽:“高弟。”
他跃上辒辌车,推着胡亥进车:“胡弟是第一个发现刺客的对吧?胡弟很厉害哦!”
胡亥昂首挺胸,骄傲非常。
说是这么说,当晚胡亥又发了高热。
他不断梦到被始皇帝斩于剑下,彻底没了生机的尸首,梦中惊醒不知多少回。别说身体补回来些,倒是又些瘦了一大圈,看着越发细弱可怜。
等到太医宣布胡亥痊愈,已是五日以后。
跟着扶苏一起来探望的公子高被吓了一跳:“胡弟,你怎么又瘦了?”
胡夫人叹道:“这孩子越发挑食了!”
恰好扶苏到的时间已快到晡时,她询问了扶苏和公子高的意见后让宫婢宦官送上膳食。
得了吩咐,宫人迅速开始准备。
先是八名宫婢两两而入,为胡亥、扶苏,公子高和胡夫人洗手。等众人准备就绪,数名隶臣才开始上菜。
主食是粱米饭——也就是脱壳的小米饭。
配菜是清蒸菘菜、鱼丸芦菔羹、田鼠肉脯,炙烤鹿肝,另外扶苏、公子高和胡夫人案上还分别有一盏酎酒。
胡亥托着脸颊,没精打采。
扶苏看了胡亥一眼,又细细打量菜色。他夹起一筷子菘菜尝了尝,又夹起一块芦菔品了品,最后抓起一把小米饭放入口中:“……味道挺好的?”
胡夫人立马附和:“对吧!”
胡亥看着两名手抓饭的架势,忍不住闭上双眼。
最受不了的就是这里啊!
他面无表情的操起象箸,慢吞吞地夹起一筷子金灿灿的小米饭:“……味道还行吧。”
扶苏奇道:“胡弟,你怎么用象箸夹子?”
公子高也惊诧地看着胡亥:“胡弟,不能这样子,回头那帮老头子又要念叨了。”
还没等胡亥说话,一旁的胡夫人补充道:“扶苏公子和高公子不必管胡亥,这孩子非说在仙界见到仙人都是用象箸夹饭,不能用手食……这也太奇怪了吧?我不让他,他就一直拿汤匙吃饭,要不就非要隶臣做成饭团,还要在外面包上芦叶才愿意吃。”
扶苏惊道:“仙人是用象箸用饭?”
公子高的重点在别处:“胡弟!仙人到底是什么模样?真的和《吕氏春秋》里说的那样有九天吗?”
“他们是住在哪里的仙山?”
“咱们出海真的可以见到仙人吗?”
“我听方士说,仙人那有长生不老药,真的假的?”
片刻功夫,公子高已说出数个问题。
扶苏和胡夫人闻言,也齐齐好奇地看向胡亥。
养病这么多天的胡亥早已准备好腹稿,他胸有成竹,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解答:“仙人住的和咱们想象得不太一样,光靠出海是见不到仙人的。”
扶苏轻轻抽了口气:“咦?”
公子高更是脱口而出:“不可能!卢生几个说从渤海而出,便能寻到仙山……”
胡亥将象箸搁在筷托上,随即直接反问:“三兄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有大神通的仙人,为何要居住在狭小的岛屿之上?”
公子高张了张嘴,又渐渐合上。
没等他给出答案,胡亥又道:“我进入仙人所住的世界,才知道世界之辽阔。仙人界足有五洲四海,比整个秦国都要辽阔。”
胡亥的开场便震惊众人。
他还没有结束对众人的冲击:“而从辽东到滇国这么远的距离,对于仙人们来说也不过是两三个时辰的路途,你们说仙人何故要挤在小小的仙山上?”
扶苏、公子高和胡夫人齐齐沉默。
半响扶苏才艰涩地重复:“从辽东到滇国,只需,只需三个时辰?”
胡亥颔首:“没错。”
此话一出,扶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重重地吸了口凉气。
凡每攻打下一国一城,始皇帝便会令人将各国留下的大道进行拓宽、修缮和连接,同时沿大道每五里、十里、三十里设置邮亭驿站,为的就是能够加快南北联系,增加大秦对偏远地区的掌控力。
即便如此,日行两三百里也是上限。
仅仅三个时辰,便能穿越国土?饶是扶苏,也忍不住面露向往之色。
胡亥继续往下说:“仙人们乘坐铁器出行,这些铁器或可以行驶在路上,或可以畅游在湖面海洋内,亦或是翱翔于天际,甚至飞出天外向群星而去。”
扶苏、公子高和胡夫人皆是惊呼。
胡亥精神抖擞,甚至还让隶臣取来丝绢和笔,蘸取墨汁勾勒出大概模样。
高耸入云的房屋,排列前行的汽车。
华美震撼的邮轮,翱翔空中的飞机。
看着胡亥毫不犹豫的落笔画出超乎想象的绘图,扶苏和公子高再也没了怀疑——胡亥定然是真的进入仙界,不但见到仙人,而且还体验过诸多仙器。
胡亥的话语还没有结束:“仙人们居住的房子足有几十上百层高,乘坐能飞速上行的仙器,便能直达云霄之中。”
“仙人能与千里之外者交流对话,甚至连对方的神情动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还有名为电视的存在,上面会播放来自大千世界相关的故事。”
扶苏三人听得目瞪口呆。
胡亥说道:“不仅如此,仙人的书籍也非同寻常。那边的书籍不是写在厚重的竹简上,而是写在轻薄平整的纸张上!甚至他们有神奇的印刷方法,可以在纸张上印上文字,整理成书册,最后被保管在名为图书馆的宝地,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其中翻阅查看。”
胡亥一刻不停,说得口干舌燥。
扶苏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已是双目放空,久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公子高已是彻底沉迷。
他喟叹一声:“如此才叫做仙家生活……”
公子高站起身来,兴奋地转了两个圈。
他扑到胡亥跟前,紧紧握住胡亥的手:“我一直觉得那些方士说得古古怪怪,如今才醒过神来!无论是卢生等方士的描述,又或是先人留下的资料,仿佛仙人隐居在山林海岛之上,过着清贫艰忍的日子才对,可是,可是!”
公子高脸颊红扑扑的:“若是求仙问道只能过着如此艰难困苦的生活,那还求什么仙问什么道?直接当个黔首不就能体验了吗?”
扶苏一个激灵,沉声叱道:“高弟慎言。”
现如今最追逐修仙问道者是谁?那自然是始皇帝嬴政,哪里是能让公子高指手画脚的。
公子高自知失言,连忙看向胡亥。
他嬉皮笑脸地催促道:“胡弟快说,你还见过什么?”
没等胡亥回答,扶苏轻声道:“管辖仙界的仙人有何名谓?可否需要我们祭拜一二?”
胡亥瞬间支棱起来,暗暗给扶苏点了个赞。
他神色严肃,双眸里蕴含向往和崇拜:“大兄,我是意外而入,因此只见过中天紫薇北极大帝,其余几位大帝只是听得名谓,未曾见过身影。”
扶苏重复道:“中天紫薇北极大帝……?”
胡亥打起精神,细细说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资料——既然打算做神棍,他就要做最好的神棍!
比起方士们抓耳搔腮才能琢磨出个粗糙大概的模式,还得用凡人难以窥见仙人生活为大旗,胡亥直接拿出历经千年光阴,有完整体系乃至传承的道教。
这一听就不像是编的啊!
随着胡亥条理清晰,认真仔细介绍几位尊者的来历权柄以后,在场三人皆是放下碗筷,坐姿端正,神色恭谨,唯恐几人的对话会惊扰到诸位仙家。
胡亥说得口干舌燥,端着蜜水一饮而尽。
他还不嫌不够,又懒得让那帮诚惶诚恐跪伏在地的隶臣去取来新的,索性伸手将胡夫人案上的酎酒拿来。
酎酒乃是复酿数遍的酒水,也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酒水之一。可惜先秦时期制酒水平相对普通,酒水酒水,也就比水稍稍有点味道,甚至还不如甜酒酿。
胡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盏。
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说起来仙界的酒水更好喝呢!”
扶苏、公子高和胡夫人都沉浸于胡亥描绘的世界中,闻言齐齐看向他。胡夫人喟然一叹:“可惜,那等仙酒,咱们也无法品道。”
胡亥偏了偏头,晃了晃酒樽:“那种程度的不行,但比手上要好点的没问题。”
胡夫人微微一愣:“哎?”
公子高一声怪叫,满脸紧张:“胡弟你偷了神仙的方子?”
胡亥没好气地反驳:“什么叫偷!这说得也太难听了……我之前不是说了嘛?在仙界有名为图书馆之地,想要知道什么就进去寻觅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胡亥很是骄傲:“我记下了许许多多!就连仙家用来制作书籍的纸张,我都会制作呢!”
公子高没忍住,露出怀疑的目光:“嗯?”
他挑起眉梢,上上下下打量胡亥:“真的假的?你能记住仙人的书籍?胡弟,我记得你不就是因为没背出书,所以才偷偷溜去马场骑马玩,结果……摔下马背?”
胡亥:“…………”
那是原身干的,不是他干的事!胡亥板着小脸,将遇仙论进行到底:“往日我的确愚笨了些,自从喝了仙露以后我仿佛醍醐灌顶,竟是可以过目不忘!”
扶苏和公子高齐齐愣住。
前者询问什么叫醍醐灌顶,后者询问胡亥真能过目不忘吗?
胡亥:…………啊,是他忘了。
醍醐灌顶这个词出自唐代,佛家以此来比喻灌输智慧,使人彻底觉悟。[注1]
胡亥连忙解释道:“醍醐便指的是仙露,意思是用了醍醐以后能开神智,使人更加聪慧。”
扶苏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公子高目露震撼,侧首吩咐隶臣去随意取几本律书过来。
秦国律书数量繁杂,内容艰涩。
别说是年纪尚小的胡亥,就是公子高自己看着都头大如牛,每回学习考核都像是历劫。他随意抽出一卷,将竹简递给胡亥:“胡弟,你来试试?”
胡亥伸手接过,而后定睛一看。
他瞬间沉默,片刻后小声询问:“这个字……怎么念?”
扶苏诧异:“?”
公子高表情古怪:“……你不是说你过目不忘?额,等等!胡弟,你不会能记住能写出来但不会念吧?”
胡亥板着小脸不吱声。
看来真被公子高说对了,坐在一旁的扶苏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见胡亥的小脸渐渐涨红,他连连改口,转移话题道:“胡弟,你说仙人所阅书籍乃是用纸张制成……纸,纸是何物?为何能够轻薄还平整?难道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布料?”
胡亥的小手连连摆动:“不是不是。”
他双手比划:“仙书上面说了,那是由树皮做成的。”
公子高瞪圆了眼:“树皮?树皮那么粗糙的玩意哪里能做得轻薄又平整的?在树皮上写字?那还不如在竹简上写字呢!”
胡亥双手抱在胸前:“哼!”
他微微抬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公子高:“你的意思是不相信?那等我做出来,到时候我们大家用纸,就让你用竹简!”
公子高瞬间急了:“我又没说不信!”
他凑到胡亥身边,挽着胡亥的胳膊道:“胡弟,咱们可是好兄弟,我这不是担心你——”
公子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急急捂住嘴巴,却已是来不及。
胡亥歪了歪头:“?”
他眯了眯眼睛,狐疑地打量公子高:“担心我?为什么?”
公子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坐在一旁的扶苏展露笑容:“胡弟,那日你回宫养病,回头高弟便和将闾昆弟打了一场。”
胡亥:“???”
他在记忆里翻检片刻,也没有找到与将闾昆弟相关的记忆。
胡亥歪了歪头:“为什么啊?”
看着胡亥单纯懵懂的小脸,公子高摸了摸鼻子:“和你没关系,就是我看他们不顺眼。”
扶苏完全不给面子:“我都听隶臣说了,将闾几人说胡弟自夸受仙人指点,实则是学一干方士拍阿父马屁,对不对?你上前理论,而后与他们打成一团,要不是廷尉李斯赶来拆劝,恐怕要闹到阿父跟前。”
被拆台的公子高表情忽地凝固。
胡亥眼睛也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向公子高。
公子高干巴巴地说道:“和你无关……”
话还没说完,一双小手便抱住公子高。紧接着是胡亥的鬼哭狼嚎:“呜呜呜呜呜!三兄,好兄弟!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这样的热情连公子高都难以招架。
等冷静下来,胡亥握紧拳头:“哼!三兄放心,回头我就让他们老老实实过来道歉!”
“你打算造纸?”
“嗯……最普通的纸也要十日左右才能完工,我决定先来做另外一样东西。”胡亥嘿嘿一笑,“此物乃是仙人最爱吃的食物之一,虽为素食,性如肉质,乃是养生法宝,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延!年!益!寿!
别说扶苏和公子高,就连胡夫人也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胡亥。
胡亥双手打了个大大的叉:“保密,等明天白天再说!”
第六章
第二日,日出。
扶苏并公子高已是衣裳整齐,乘车至胡亥宫中。
两人先与迎上前来的胡夫人见了礼,而后扶苏问道:“胡夫人,胡弟怎么没有出来?许是身体不适?可否唤了御医来看?”
注意到扶苏话语间的担忧,胡夫人不失礼貌的微微一笑。她侧身看向寝殿的方向:“劳扶苏公子关心……那孩子并未生病,只是,只是……”
胡夫人扶额叹气:“胡亥尚未起身。”
扶苏还未说话,公子高惊呼道:“还在睡懒觉?这个时辰官宦将士都在准备上朝,黔首农户都在准备早起耕种……再睡下去可真得变成小猪猪了。”
扶苏撞了撞公子高:“高弟!”
止住公子高的话语后,他又温声询问:“胡弟可是身体尚未康复?此事倒是不急,再等等也是无妨。”
“扶苏公子放心。”胡夫人笑道,“胡亥的身体已是康好,纯粹是昨天点灯看书到夜深,这才闹得爬不起来。”
公子高咋舌:“点灯看书?”
扶苏稍稍一想,瞬间醒过神来。他哭笑不得地看向公子高:“胡弟怕不是被你昨天给刺激到了吧?”
公子高这么一想,脸上多少泛出点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不就是睡个懒觉嘛?胡弟年幼,多睡会也没事,咱们就在这里等他……”
公子高撩起曲裾,准备跪坐于席上。
胡夫人笑得花枝乱颤,连忙伸手拦着:“无事,无事——哪里有让兄长等着弟弟的?扶苏公子,高公子,不如和妾身一同进寝殿内看看?”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步入寝殿。
榻上,裹着绵被的胡亥睡得正香。他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点口水印,睡得四仰八叉的。
胡夫人呼喊两回,胡亥也没有苏醒。
等她试图呼唤第三回的时候,胡亥更是将脑袋钻进绵被之中,直直蜷缩成一团球型,坚决要抵抗到底。
胡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气呼呼地撩起衣袖,捏着绵被两角就往外拉。
里面的胡亥抵死反抗。
他双手双脚裹着绵被,坚决不在胡夫人的强权下投降:“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呼……”
母子间的持久战让扶苏和公子高都看呆了。
胡夫人很快败下阵来,她没有投降而是选择用出最后的招数:“我的天哪!胡亥!胡亥,大王,大王说马上就要到了!”
扶苏和公子高:“?”
两人还在困惑之时,只见被褥刷地翻开。先前还坚决不起床的胡亥探出脑袋,双目放光:“哪里?哪里?阿父到哪里了?”
扶苏和公子高:“…………”
胡夫人眼明手快的抓住胡亥,随侍在旁的隶妾更是不用胡夫人开口便急急上前。
一人取走绵被,一人送上衣裳。
一人捧上水盆,一人奉上毛巾。
另外还有几名隶妾负责为胡亥漱口、洗脸,梳头发,动作干脆利落,速度快到惊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回可以达成的默契。
等热乎乎的毛巾扑在脸上,胡亥也渐渐醒过神来。他打了个哈欠,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阿母又骗我。”
胡夫人轻弹胡亥的额头:“谁让你和小猪似的,要是我不喊你,你啊……可以直接睡到日中。别撒娇了!瞧瞧扶苏公子和高公子都已经到了。”
胡亥愣了愣神,随即大惊失色。
他僵着身体,缓缓转向一侧。等看到憋笑的扶苏和公子高以后,胡亥嗷的一声跳了起来:“阿母!你怎么不说大兄和三兄都已经来了?”
胡夫人眨眨眼:“我刚刚喊你的时候说了。”
胡亥哭丧着小脸:“我根本就没听见!”
话音落下,扶苏和公子高笑作一团。
胡亥脸蛋红得像是猴屁股,只能低着脑袋抓紧更换衣裳。
公子高眼尖,很快注意到细节。
他咦了一声,伸手揪住胡亥的裤腰:“你在里面穿着什么?”
胡亥夺回自己的裤腰:“这是内裤。”
他嫌解释起来麻烦,索性脱下裈裤,撩起上衣给扶苏和公子高看:“这也是我从仙人那学来的,仙人们无论男女,都是先穿内裤外面再穿裈,就不会有那么松松垮垮,也不会像兜裆布那样或是勒得边上不舒服,又或是不小心松开。”
公子高表情古怪:“哦……”
胡亥双手叉腰,偏了偏头:“你表情怎么这么奇怪?总不会三兄以为神仙不用穿内裤吧?”
公子高欲言又止:“那也不是……”
扶苏扶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胡弟,你赶紧把裤子都穿上。”
胡亥在地上蹦了蹦。
他一边慢吞吞地穿裤子,一边不解地看向兄弟二人:“咱们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嘛?”
扶苏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自己上手给胡亥拉上裤子:“这样粗鄙的行为,绝对不能在旁人面前做!”
胡亥不乐意:“哪里粗鄙了——嗷!”
胡夫人也看不下去,伸手揪住胡亥的耳朵:“你这孩子,越大越不像话!哪里有当着人脱裤子的?楚国曾有官员闲聊时箕踞而坐,遭楚王责打百鞭,更何况你这等模样?你要是再这么做——”
胡夫人想了想:“阿母就告诉大王!”
胡亥登时面色微变,瞬间乖巧无比。他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小插曲过后,一切顺风顺水。
胡亥一马当前,领着扶苏、公子高和胡夫人等人来到膳房。
膳房的隶臣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一行四人来访,为首的御厨恭恭敬敬地迎上前:“下官见过胡亥公子、扶苏公子、高公子,胡夫人。”
胡亥笑道:“我昨日要的大豆准备好了吗?”
御厨迅速作答:“回胡亥公子的话,都已准备就绪,大豆已泡足了六个时辰。”
胡亥满意地一挥手:“很好!”
在扶苏、公子高和胡夫人困惑不解的目光中,他风风火火地领着一群人往里走。
很快,一尊巨大的圆形石磨映入众人眼帘。
胡亥左右查看一番,很是满意地吩咐劳役将泡好的大豆往磨眼里放,而后又吩咐另外两名劳役转动石磨。
院子里充斥着吱呀的声响。
伴随着大豆的香气,出口处渐渐流淌出豆浆和豆渣的混合物。
等灌满一盆子,胡亥便又喊来两名劳役。
先让劳役将手清洗干净,而后再让两人将豆浆倒入纱布,过滤出干净的豆浆,并将豆渣捏到最干的程度。
紧接着是上锅煮开豆浆。
负责煮制的劳役手持长勺,按着胡亥的指示认真搅拌豆浆;负责烧火的劳役则控制火力,让豆浆迅速进入沸腾状态。
眼看豆浆咕咚咕咚直冒泡,大片大片的泡沫都快溢出锅子,烧火劳役赶紧上前准备熄灭火苗。
胡亥急急出声:“住手!”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劳役。要知道前几日章台宫刺杀案的阴影尚未褪去,听到胡亥公子惊呼的卫士身体紧绷,齐刷刷地上前一步,左手落在剑柄处,犀利冷酷的目光瞬间笼罩住劳役。
哪里见过这等架势的劳役被吓得双膝发软。
他扑伏在地,连连叫屈:“小的,小的冤枉,小的,小的什么都没做啊——”
胡亥一脸懵圈:“我知道——”
他一边示意卫士退下,一边指向还在沸腾中的豆浆:“我是让你别熄火,你将火力转小,让豆浆再煮一会,等上面的泡沫消退才行……还有,搅拌也不能停下!”
小小的风波很快消散,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豆浆上。随着豆浆煮沸的时间变长,上面堆积的泡沫消失大半,渐渐露出乳黄色的浆液来。
与胡亥所说一模一样。
眼前此物,便是神仙所喝的琼浆玉液?扶苏目露异彩,难掩好奇。
胡亥计算着时间。
确定豆浆彻底煮熟以后,他吩咐劳役将火熄灭,取长勺将豆浆分别舀入耳杯酒盏之中。
纯净的豆浆散发着淡淡豆香。
正当胡亥吹了吹凉,并打算送入口中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厉喝:“胡亥!快停下!”
顺着声音看去,众人齐齐一愣。
发声的是居然是始皇帝嬴政!
他脚步匆匆,带着一行人匆匆而入。
嬴政第一时间夺走胡亥手中的酒盏,黑着脸环视众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始皇帝的出现让胡亥猝不及防。
他迟疑一瞬,选择老实回答:“喝豆浆?”
跟随始皇帝嬴政而来的官宦一阵骚动。
廷尉李斯上前一步:“胡亥公子,豆浆有毒,万万喝不得啊!”
扶苏、公子高和胡夫人齐齐愣住。
扶苏定了定神:“有毒?不可能!此物乃是胡亥从仙界所见,乃是仙人钟爱的琼浆玉液,乃是养生法宝,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廷尉李斯神色古怪。
始皇帝嬴政低头盯着胡亥,沉声说道:“早年便有人想出研磨大豆蒸煮豆浆的做法,奇怪的是明明大豆无毒,可那豆浆却会让人上吐下泻,恶心反胃,而后便被记入医律,再无人拿来饮用。”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色变。
几乎同时,嬴政耳边再次响起数日未曾听见的声音:【啊……那是豆浆的假沸现象啦。】
【难怪豆浆豆腐得在隋唐时期才开始盛行,原来是先秦时期就有人发现生豆浆有毒?】
【这也没错。】
【豆浆中含有名为皂苷的毒素,会产生肥皂样泡沫。豆浆初次沸腾时的温度不足,需要再煮沸五到十分钟,直至泡沫消失,有毒物质被分解,同时还会提高里面大豆蛋白的营养价值。】
嬴政眼皮跳动——先秦?隋唐?
胡亥胸有成竹:“还请阿父和廷尉放心,我在仙界也看到过的,只要煮沸到泡沫褪去,豆浆的毒性便会消失,同时营养会能与肉食相媲美。”
廷尉李斯双眼圆睁,诧异反问道:“等等?胡亥公子的意思是……这,这,这是仙人之法!?”
胡亥坦坦荡荡,掷地有声:“没错!”
第七章
胡亥理直气壮。
与此同时,嬴政也细细听着胡亥的心声:【没错没错,都说了常吃豆可长寿嘛!】
【豆制品的营养价值不逊于肉类,富含蛋白质的同时还有大豆异丙醇,有促进消化排泄,降糖降脂,调节胆固醇,预防各种疾病,能够延年益寿,利于身体健康。】
紧接着,嬴政发现胡亥偷偷看了自己一眼。
随着他低下头,清脆的心声再次出现:【目前来看始皇大大的身体还挺健康的?与其让始皇大大吃那些不明不白的金丹,最后死于重金属中毒,还不如吃豆制品保养身体,起码能活到个六十九,不!七十九也是有可能的嘛,起码不至于四十九就去世了。】
四十九……!?
嬴政的心跳错了半拍。
继听到先秦和隋唐两个让人有种不祥预感的称呼,胡亥这句心声透露出的含义更让嬴政通体生寒。
他脑袋里一片空白,僵立在原地。
亏得跟随在身后的官宦将士齐齐被胡亥的话语所震惊,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豆浆上,反而没注意到始皇帝神色的变化。
“竟是仙家之物。”
“胡亥公子真的去了仙界?”
“不愧是仙人,竟是有办法去世豆浆内的毒素?”
众人议论纷纷。
官宦将士瞬间联系起胡亥公子之前的话语,望着豆浆的眼神分外炙热:“此物明明是素食,却能与肉媲美?”
“要是能替代肉食的话……”
“可惜只是浆液,也不能像肉食般填饱肚子吧?”
话音刚落,胡亥微微一笑:“不。”
他指着豆浆笑道:“这还是大豆的第一种模样,仙书里还记载了大豆其余的模样。处理完豆浆以后,还能将豆浆制作出豆腐——其形如脂,其味如饴,味甘而鲜,嫩滑细腻,无论是单吃又或者是配合其余食材一起食用都是味道绝佳。”
“……嘶。”连左丞相隗状都没忍住轻轻抽了口气,目露异色:“右相觉得如何?”
右丞相王绾:“再看看罢。”
他素来对方士乃至仙人无感——秦国度过的艰难岁月里也未曾见过什么仙人来助,等到秦国占优以后倒是冒出无数个想摘桃子的方士。坊间传闻甚多却无证据,方士扯着大旗吃着俸禄,指手画脚却没给出几样成果过。
这些方士哪里入得了王绾的眼!
对于号称自己曾去过仙界的胡亥公子,王绾也是充满质疑,忍不住频频打量胡亥。
胡亥理直气壮,神情平淡。
并不清楚自己造成多大轰动的他还一脸淡定,伸出小手揪住始皇帝的衣角不说,还仰着小脑袋四十五度角看始皇帝:“阿父放心,豆浆真的是宝物。”
回过神的嬴政低下头,静静与胡亥对视。
脑海里充斥着无数问题的他沉默良久,甚至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到胡亥的碎碎念:【除去豆浆以外,还有豆花、豆腐、豆腐脑、油豆腐、豆皮、豆筋、豆腐干、腐竹、腐乳……】
嬴政:“…………”
他的眼神疲倦又麻木,随着胡亥的碎碎念又忍不住移动到豆浆上。
初观如鱼汤,再观若羊乳。
热气腾腾的豆浆散发着浓浓豆香,引得官宦将士频频侧目。
从胡亥的心声来看,他对此物信心满满。
想到胡亥,嬴政便想到那些个离谱心声,然后又开始感受到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跳动。
负责调查赵高的卫士尚未提交报告,这边胡亥居然又说出新事来。还想一步一步来评判自己听到的心声真假,判断自己要如何‘处理’胡亥的嬴政脑海里就剩下两个字可以形容:麻了。
甚至胡亥的心声已开始从制品到成品上,还带着渴望地味道:【哎,说到这里都有点想吃了】
【始皇大大怎么不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豆腐是大大的好东西!】
【有了豆腐以后,就可以吃我最喜欢的铁板豆腐!还有肉沫豆腐、白菜豆腐煲、虾仁烧豆腐、三鲜豆腐、凉拌豆腐皮……】
胡亥看着嬴政,心里疯狂报菜名。
嬴政的脑袋都被豆腐两字填满了,恨不得捂住胡亥的嘴让他别念了。
不,这也没用!
毕竟胡亥压根没说话,只是在脑子里想想罢了!
嬴政摁了摁太阳穴,头大如牛。
王绾看着胡亥公子十分自信的样子,又看看始皇帝隐隐有些苦恼的表情,他上前一步道:“陛下。依臣所见,不如遣人尝试一二?”
廷尉李斯表示赞同:“回禀大王,医律里曾记载,食豆浆中毒者,常在一刻钟内便会毒发,应当马上就能见到结果。”
嬴政收回思绪,颔首:“可。”
廷尉李斯立马安排劳役尝试,看看胡亥公子说的到底对不对。
胡亥自信满满,半点不虚的他支使着御厨几人团团转。倒不是他不想用劳役,主要是御厨等人听说此乃是仙人之法以后再也不愿让劳役动手,而是撩起袖子亲自上场。
理由还挺充足。
御厨大声急呼:“此乃仙人之术,让黔首动手岂不是触犯仙家!”
胡亥:“?”
没等他开口说话,其余官员纷纷应和,更有甚者直接上前抢过劳役的活计,亲自动手起来。
甚至连廷尉李斯都跃跃欲试。
官宦们狂热的模样让胡亥咋舌的同时,也让他更清晰的理解这个时代的迷信程度。
【哇……怪不得这么多人想当方士。】
【大家对仙人也太盲目信任了吧?怪不得后面闹出几个奇奇怪怪的异象,始皇大大就被方士忽悠得带病出巡……那些方士不会是奸细吧?!】
【嗐,始皇大大放心!】
【我一定会成为最棒的神棍,然后把那群没用的方士赶出去——嗷!】
胡亥的心声戛然而止。
他委屈的目光落在一只大手上,被扯开的嘴巴含含糊糊:“阿父——你扯孩儿的脸做什么?”
伸手揪住胡亥脸的嬴政:“……”
没了碎碎念,颇有点心旷神怡的他:“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掐一下。”
胡亥:“?”
嬴政面无表情的松开手:“大概是嫉妒?”
胡亥:“???”
他面上懵圈,内心戏丰富:【懂了懂了,始皇大大是羡慕我去过仙界对吧?】
【嗐~这也是没办法的嘛!】
【我也想说我是为了始皇大大而来,可是说出来也没人信吧……】
为了朕而来?
嬴政眼神微微颤动,颇有点揪住胡亥,让他赶紧从头到尾老实交代。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的冲动。
而后嬴政又迅速冷静下来,暗暗将听到的心声记录下来,准备回到章台宫后再仔细琢磨琢磨。
至于现在,嬴政目光幽幽地盯着胡亥。
胡亥完全没有注意到始皇帝视线,自顾自地吩咐空闲下来的劳役:“豆渣不用倒掉,你们去取些鸡蛋、小葱、韭菜、盐巴和麻椒过来。”
而后胡亥指着豆渣道:“阿父,在仙界仙人们还将豆渣做饼食吃,也有拿去充当种田的肥料的。”
右丞相王绾冷不丁道:“仙人还需种田?”
诸多官员隶臣齐齐愣神,而后偷偷看向胡亥。
在诸多方士的话术中,唯独没听过这个!
胡亥额头冒出一滴冷汗,瞬间有些压力山大。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态,细细解释道:“右丞相有所不知,仙人并非像我们凡人般以种田维生,而是以此来洗涤心灵、净化灵魂。”
“他们无需吃喝?那又何必制豆浆等物?”
“仙人也是要用膳的,不过仙人的粮食产量极大。”胡亥渐入佳境,反应渐渐淡然。甚至他还反问道:“右丞相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粟米吗?”
王绾面色微沉:“自然知道。”
没等他继续往下说,胡亥缓缓说道:“那能做到一亩三十石吗?”
王绾尚未回答,周遭人已是一片哗然。
扶苏急忙拉住胡亥,轻声说道:“胡弟!四石已是高产,若是天气不顺恐只剩下两三石,怎么可能能有三十石!”
胡亥摇摇头:“仙稻一亩有30石!”
包括嬴政在内,所有人睁大双眼。
胡亥的话语还未结束:“脱尽谷壳的梁米唯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在仙界却是最平常不过的存在。就像是咱们觉得三十石的产量已经很多了,可是在仙界之中也不过泛泛,仙人粮食中还有更高产的存在。”
“玉米亩产四十石,番薯亩产百石,土豆亩产一百三十石,甚至有时候能达到一百五十石!”
十倍就让人心中生羡。
至于百倍乃至五百倍……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反而有些怀疑起胡亥的经历。
这太不可思议,太过于离奇了!
左丞相隗状久久才回过神来:“玉米?番薯?土豆?这些,这些仙植……胡亥公子可曾见过?人间可,可有?”
“稻谷产量不过仙稻十分之一。”
“要是人间也有类似玉米、番薯和土豆的存在的话……”隗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廷尉李斯眼神炽烈,忍不住接话道:“仅有十分之一,也足以让大秦子民不再饱受饥荒之苦!”
在场所有官员眼前一亮,满脸狂热。
胡亥摇摇头:“我并没有得到仙稻种子,也没有其余三种种子。”
众人或是面露遗憾,或是面露怀疑。
顿了顿胡亥又补充道:“它们的替代物的确存在,只是不存在秦国,而在更远的地方。”
左丞相隗状喟叹一声:“仙人之物想来也只能种在仙人之地,倒是我们妄求了。”
胡亥有点点苦恼,手指搔了搔脸颊。
嬴政的耳边又一次响起胡亥的碎碎念:【嗐,不是我不想提供,稻谷培育不是件简单事,而另外三样东西都不在秦国产出啊……对了!】
【其余产量能打的还有什么?芋头?或者山药?山药现在是不是还叫薯蓣?这两个的产量也挺高,不过芋头外有芋头粘液容易引发过敏,食用过多还会引发腹胀,只能在饥寒交迫的时候……嗯?等等!】
【现在不就是吗?】
【听左丞相的意思如今百姓也在备受饥荒之苦?刚刚结束战争的大秦需要修生养息,是得吃好点……】
胡亥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忽然醒过神来。
他笑着说道:“不过我还知道其他的,比如芋和薯蓣。”
“前者种植在楚地。”
“凡是饥荒年间,兵士皆以大豆和芋来充饥。只是此物喜高温湿润,因此越往南方越好种植,产量也就越高。”
在场官员皆是一脸懵圈。
不少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廷尉李斯,而右丞相王绾看向左丞相隗状:“左相可曾听过?”
左丞相隗状猝不及防,面露茫然。
他努力回想,却依然没什么印象:“不……我从未听说过芋,倒是薯蓣我曾听说过。”
胡亥提醒道:“芋者大叶、实根,因模样骇人而令见者惊呼,而后以惊声取名为芋。”
左丞相隗状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同样来自楚地的廷尉李斯若有所思:“下官,曾听说过。”
胡亥:“…………”
他幽幽看了眼李斯,内心嘀咕:【怎么又是你。】
嬴政听出心声里的嫌弃。
他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的扫了眼廷尉李斯。
下一秒,胡亥继续念叨:【不愧是李斯,虽然年纪大了以后脑子不清楚,但是现在还是挺可靠的。】
胡亥对于诸人的态度很是不同。
对赵高是强烈的敌意和不满,对蒙恬是满满的敬意和喜爱,对左右丞相尊敬中带着遗憾,而对李斯是承认又夹带着些许嫌弃。
为什么?
嬴政越是清楚胡亥对几人的差异态度,越是不解。就在他困惑的时候,一道灵光如闪电般撕开混杂的思绪,让嬴政也免不得瞳孔地震。
先秦、隋唐。
朕四十九岁而亡。
篡改遗诏,企图篡位。
因异像而离都,并带病巡游天下。
嬴政的指尖轻轻颤动,思绪波涛汹涌。
既然胡亥能看到制作琼浆玉液的书籍,那会不会也看到了事关大秦后世景象的书籍?
第八章
嬴政思绪万千,看着胡亥的眼神渐渐锐利。
还不知道自己马甲已被撕扯掉大半的胡亥打了个寒颤,抖了抖身体,困惑地环视四周一圈后又将目光转向李斯。
左丞相隗状奇道:“廷尉听说过?”
廷尉李斯恭声回道:“……若没有记错,余还曾尝过。”
众臣眼前一亮,齐齐看向李斯。
李斯沉吟片刻,回忆道:“早年余离家前往学宫读书,途中曾徒步翻越黄山,因贫只能求宿于当地老者家。老者家中同样清贫,除去麦饭以外便只有一道菜色,便是其貌不扬,几近粗鄙的毛芋。”
“当时我被老者领取采摘,当真是被那植物吓了一跳。此物似树非树,似草非草,叶片如伞,长者柄长过人,短者也有半身高,最为可怕的要数其茎干汁液,沾染上一点就会让人奇痒无比。”
“先轻掘两侧泥土,扒出大半根部再行用力。”李斯喟叹一声,“此物外裹厚薄不一的毛絮,混杂在泥土之中,清洗时与茎秆一般会让人瘙痒。”
“让人惊讶的是此物与藕相似。”
“同样生于泥土之中,其肉却是洁白玉润。芋蒸煮过后香味浓郁,口味软糯香滑,充饥果腹堪称绝品,宛如君子品行,不看外貌更看本质。”
左丞相隗状恍然:“竟是如此。”
胡亥歪了歪头,顺口提到:“既然廷尉知道,为何没有将其禀报上来?此物产量虽不及番薯土豆,但仙界产量一亩也有二十至三十石。”
李斯睁大双眼:“二十……至三十石?”
谁听着这个数字不得头晕目眩?左右丞相看着李斯的眼神里满是痛心。
胡亥想了想,倒是想到一个答案:“啊……也没事。芋喜好湿热之地,所以咱们这里种不大来吧?廷尉来的时候咱们还没攻打下楚国呢,那时候送来也没啥用……”
廷尉李斯欲言又止,而后面向始皇帝一鞠到底。他满脸愧色:“若非胡亥公子提及,斯早已将此物忘得一干二净。”
胡亥愣了愣神:“……咦?”
左丞相隗状却是品出李斯话里的含义来:“原来如此,也怪不得廷尉。”
胡亥满脸茫然:“哎哎哎哎?”
他看看李斯,又看看隗状:“左丞相,廷尉,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
左丞相隗状哑然失笑,他喟叹一声:“胡亥公子可曾读过《韩非子》?知不知道‘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之意?”
扶苏温声道:“胡弟年幼,尚未通读。”
胡亥打断扶苏的话:“我知道!”,他直视左丞相隗状:“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我知道啊,意思就是让公鸡守夜,让猫抓老鼠,要各司各职的人发挥才能,这样就会安然无事了。”
【这么简单的话,谁不懂?】
【这也太小看我了吧~】
胡亥的心声得意洋洋。
左丞相隗状的确有些吃惊:“胡亥公子已经读过了?”
没等胡亥回答,他又笑道:“那胡亥公子可知商君定法划分籍贯之例?”
胡亥愣了愣神,而后恍然大悟。
商鞅变法以后,秦法日渐严苛。即便后世出土云梦秦简,这才渐渐揭开秦律面纱。即便有不少推翻秦律固有印象的一面,可出土秦律中严苛乃至堪称刻薄寡恩的律法也不在少数。
严峻律法,增强了秦国军民守法的意识,造就了骁勇善战的秦国军队,同时也扼杀了许许多多。
例如说亲情友情,又比如说各司其职。
胡亥的小脸渐渐皱成一团,缓缓说道:“我记得是农户应当种田,士兵应当打仗,商贾应当贩卖,制造工具的事情则应该是百工所为。”
他抬眸看向李斯:“廷尉初来大秦时为门客,而后成为郎君,很长一段时间并未成为官员,更没有进入匠籍,农籍……”
胡亥直言不畏:“若是廷尉当时提出此物,只怕非但不会得到大王赏识,反而会遭受弹劾乃至刑罚。”
李斯颔首:“胡亥公子说的是。”
他话音刚落,胡亥撇了撇嘴:“要我说这也太离谱了吧?那比如农户改良出能提升效率的农具,结果只能偷偷自己用,要是贩卖或者租借又或者教授给别人用……不奖励甚至还要受罚?那天下人做出好东西不都呜呜呜呜呜呜——”
扶苏眼明手快,伸手捂住胡亥的嘴。
他抬眸看看皇父黑沉沉的脸色,心里发愁:“胡亥,不准胡说——”
胡亥挣脱扶苏的束缚:“我又没说错。”
不等扶苏回应,他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胡亥可怜巴巴地看向嬴政:“阿父,我做了豆浆,还做了制作豆腐用的模具,后头我还想做纸张……那我要被罚多少劳役?”
嬴政哭笑不得:“谁敢罚你?”
他伸手揉了揉胡亥的脑袋瓜:“你是朕的公子,怎么能和黔首相提并论。”
下一秒,嬴政笑容凝固。
他又听到胡亥的心声:【我懂了,这就是双标!】
【作为被双标的对象是挺开心的。】
【可是老百姓真的很惨啊……哦,对。现在用的还是商鞅的驭民之术?那什么壹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好像就是要打压欺辱老百姓,让他们认为自己一辈子都是下层人,不能反抗国家和帝王的统治。】
【……这不是傻嘛!】
【拜托……日子都过不下去才要造反啊。】
【天下老百姓都有好日子过,过得舒舒服服的,他们还造反个屁?】
【突然发现始皇大大也有点笨笨的。】
【不对不对,始皇大大怎么可能笨呢?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啦……毕竟这么多年也没看哪个老百姓想造反,不过以后就有了。】
【毕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虽然我对陈胜吴广没啥兴趣,但这句话真特么帅!】
胡亥的思绪放空一瞬,又迅速拉了回来。
他小脸皱成一团,努力思考:【说到底,还是商鞅变法已经过时了!】
【要不现在说出来?】
【不说的话总觉得很不爽,可是说了的话会不会引发纷争啊?呜呜,万一始皇大大发火怎么办?】
胡亥努力思考,殊不知自己的吱哇大叫早已传入始皇帝的耳中。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轻飘飘的八个大字,却让嬴政像是遭到一记闷棍。
往回再数五百余年,秦非子仅是养马人。
没错,秦人一开始是周天子的家奴,随着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才获封为诸侯,被封的土地却是尚被马戎所占据的岐山及岐山以西。
很长的一段岁月之中,秦国都被六国排斥,被视为与马戎相近的蛮夷。直至秦国在商鞅变法后渐渐强盛,才逐渐拜托被轻视的待遇……吗?
在赵国时遭受的讥嘲霸凌齐齐涌上心头。
嬴政的身体紧绷,不受控制地露出一抹杀意。
周遭官宦不明所以,下意识停下手上动作。
与此同时,胡亥也终于想通了:【说,怎么能不说!】
【都来到大秦了,当然得说!】
【最多就是死路一条——反正死了没事,活着算赚!】
胡亥豁出去了。
顶着秦始皇嗖嗖嗖的冷气,他大声说道:“阿父!我觉得商鞅之法或许有些过时了。”
官宦将士:“??????”
胡亥的话语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直让一群人须发大张,瞠目结舌。
扶苏眼前一黑,惊声尖叫:“胡亥!?”
胡亥一本正经:“哎呀哎呀,大兄你别急……我又没胡说八道。”
“胡弟,你是不是又发热了?”
“没有的事!”不等扶苏再行念叨,胡亥赶紧反问:“大兄您说,若是出现冤情,非负责案子的官吏发现问题,却因为本人并非负责治案官,所以只能冷眼旁观,任由差错发生,那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扶苏毫不犹豫,“若是不举报,查证出时他也会遭到牵连。”
“嗯嗯,原来如此。”紧接着胡亥反手问道,“那举报的话就得已非其所职受罚,不举报日后会受罚,既然都要受罚,那为何不把证据隐藏,不让人发现呢?”
胡亥语惊四座,惹来一片哗然。
到此他还没结束,胡亥仰着头看着始皇帝:“比如我就知道,赵高曾犯下重罪理应处死,最终阿父却是将其保下,这难道不是私心吗?”
嬴政的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在场官宦将士不约而同,齐齐看向始皇帝。右丞相王绾更是呼吸粗重,神色惊叹地注视着胡亥。
胡亥伸手揪住嬴政的袍角:“阿父。”
他仰着小脸,凝视着始皇帝僵硬的面容:“阿父出面维护胡亥时,胡亥好开心!胡亥也是一样,无论阿父出任何事情,胡亥也定然会维护阿父!”
嬴政目光下移,最后落在胡亥脸上。
胡亥没有丝毫犹豫,大声说道:“可是阿父……黔首,又或者是官宦将士,谁不是身为人父,又或是身为人母,又曾身为人子?”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您的要求,就连仙人们都做不到!”
连神仙都做不到!?
有人面露质疑,也有人神色复杂。
尤其是角落里的几名劳役,偷偷看向胡亥。
能进入咸阳宫中做劳役,这些劳役大多不是直接犯罪,而是因家人邻里才被牵连入狱,落了个世代为奴的结局。
他们何其冤枉!何其委屈!
右丞相王绾看到劳役们的目光,沉默良久。
憋着一口气,叭叭叭了一通的胡亥气势渐渐褪去,恢复理智的他有点点心虚,看着神色莫测的始皇帝和官宦将士们道:“额……这些也是我在仙书上看到的。”
说不恼火,那是不可能。
嬴政不仅脑门上蹦出几根青筋,手背上也是青筋暴起,心中怒极。
朕错了?朕错了?
他紧紧抿着嘴,身体紧绷地立在原地。
就在此刻,胡亥的清亮声音又一次响起:“当然——仙人们高高在上,根本不懂阿父嘛!”
第九章
院子里寂静非常。
刚刚还觉得胡亥公子勇气可嘉的右丞相王绾神色古怪,惊疑不定地看着瞬间变了嘴脸的胡亥公子。
李斯挑了挑眉,饶有兴趣。
胡亥昂首挺胸,半点不虚:“仙人们只看到秦律严苛,却不曾想我们秦人出身边陲之地,武风盛行,资源短缺,不得已只能选择以战养国。”
“至献公时国家已是贫瘠困苦多年,不少百姓流于他国,由各个部族聚合而成的秦国内部也是多有纠纷。为了平定国内的纷争,为了凝聚民心,为了汇聚民力,更为了让大秦活下去,选择商鞅变法并无错误。”
“正是因为我们选择了商鞅变法,所以才能迅速增加国力,让百姓们齐心协力,更让大秦在百年时间内拥有骁勇善战的军队,为一统六国打下扎实的基础。”
是啊,高高在上的仙人哪里知道秦国曾经的窘迫。位处海滨,天然把持制盐业而富饶的齐国;占据吴越之地,拥有广大肥沃土地的楚国;拥有着适宜多种作物生长的平原,以及规模巨大的畜牧业和手工业的赵国……秦国从被视作蛮夷到被正视为对手便花了百年时间。
嬴政拧着的眉眼渐渐舒展,原本高窜的怒火渐渐平息。只是下一秒,胡亥话锋一转:“商鞅变法时秦国羸弱,六国虎视眈眈,秦国再不变法或许会消失在历史长廊之中。而如今却是不同——”
胡亥摊开小手,满脸骄傲:“六国统一了!”
他仰着小脸看向始皇帝:“虽然六国旧臣不满,但百姓却是张灯结彩,欢欣鼓舞,阿父可谓是众心所归!”
嬴政嘴角噙着一抹笑,心情不错。
感受到始皇帝气势回落的官宦们也非常有眼色劲,纷纷接话。只是没等他们说上几句,胡亥又来了一个大转折:“不过——!”
官宦将士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尤其是扶苏,望着胡亥的目光幽幽的。公子高唯恐胡亥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语来,急急转移话题:“胡弟,豆浆,额……劳役喝豆浆已有两盏茶了吧?”
扶苏给公子高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附和着:“对对,胡弟,你的豆浆都快凉了,还能做豆腐吗?”
想起正事的胡亥:“啊!”
他伸手感受了下豆浆的温度,急忙让人取酢汁来。
得到吩咐的隶臣一脸懵圈。
他僵在原地,不知道应不应该按着胡亥公子的吩咐去做。
胡亥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始皇帝挥挥手示意隶臣去办,而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胡亥,你说了一半,剩下的呢?”
胡亥啊了一声,念念不舍地看着豆浆。
他嘴巴开开合合,说话速度极快:“时代变了,大秦的敌人少了,大秦的百姓也累了,大家都想过上没有战乱的好日子。”
“秦国原本的百姓习惯秦律,自然不觉得有何可以反抗。而其余六国合并来的百姓却是没办法立刻习惯,仙书上曾提道楚人烂漫,齐人慵懒……要是他们现在的日子不如过去的日子过得好,那他们肯定会想要回到过去,自然而然就会被六国的旧贵族所蛊惑嘛。”
“所以说商君之法已然过时。”
“百姓们想要安居乐业,想要不再连年征战,食不果腹,更不想因为抱怨一句就遭家人邻里举报,指不定落了个砍头或者终身苦役的结局。”
说到这里,胡亥摸摸脖子。
他摇头晃脑:“得亏胡亥是阿父的孩子,要是个黔首,估摸现在就是砍头的结局。”
全场寂静非常。
扶苏、公子高和官宦们神色复杂,眼角余光不断扫视始皇帝的脸色。
嬴政瞪着胡亥,偏偏胡亥无所察觉。
他非但没给嬴政并官员们一个眼神,而且还从隶臣手里接过酢汁。胡亥先嗅了嗅气味,而后点了点酢汁,最后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比柠檬还酸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胡亥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吐着小舌头呸呸呸几下。
哪里还有先前挥斥方遒的架势?
始皇帝和一干官宦内心复杂,左丞相隗状已信了七八分。他侧首与右丞相王绾:“胡亥公子尚且年幼,竟是能说出这番话来,想来定然是从仙人这里获得指引……”
右丞相王绾摇了摇头:“不一定。”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或许是有何高人在暗中指导?”
左丞相隗状不以为然:“……指导?要说是扶苏公子也就罢了,指导胡亥公子做什么?再说你看那豆浆,再行煮沸之法也从未有人知晓。”
已过两刻钟,服下豆浆的劳役状态依然良好。
发现大豆能研磨成浆者早有,可发现反复煮沸豆浆能去毒者,胡亥公子却是第一人。
右丞相王绾摇摇头:“扶苏公子身边眼线诸多,有心人自然不敢贸然进犯。胡亥公子年幼,只要稍加引导不就能形成胡亥公子年幼,这些定然是从仙人处得知的想法?”
隗状闻言,登时啼笑皆非。
他拍了拍王绾的肩膀,暗暗咬了咬牙:“你这是在说我呢?”
王绾眼皮都不抬:“谁应说的就是谁!”
隗状气了个仰倒,双手抱在胸前:“你说的也是……豆浆之物也就罢了,后头再看看罢。”
他抬眸看向胡亥。
与隗状反应相似者还有许多,众人思绪如海浪般潮起潮涌,最后都选择将目光落在胡亥身上。
胡亥用清水冲淡酢汁,调整酸度后将其倒入豆浆之中。吩咐御厨继续搅拌,胡亥又让人取来提前一日做好的模具。
始皇帝暂且整理好复杂的心绪。
他抬步上前,走至胡亥的身边,带着点嫌弃打量面前的竹制模具:“这是哪名工匠所做?怎么做得如此随意?”
御厨刚想请罪,胡亥抢在前面:“是吗?”
他仔细端详着模具,非但没觉得做工粗糙,而且还觉得工匠技术绝佳:“我觉得工匠做得很好哎,和我想要的一模一样!”
嬴政垂眸:“真的?这都四边镂空。”
胡亥理直气壮:“不镂空才有问题呢……阿父你就等着吧!”
话音刚落,御厨发出一声惊呼。
他指着豆浆,又是惊恐又是无措:“胡亥公子,豆浆凝结,凝结了!”
胡亥嗯嗯点点头:“对的。”
始皇帝和官宦们却不像胡亥这般淡定,急急看向他们心目中的琼浆玉液。
原本如牛乳般的豆浆竟是凝结出无数白色的絮状块状,而浆液则变得澄澈透明,瞧着古怪非常。
李斯抽气:“这,这是什么!?”
胡亥在模具里铺上纱布,同时回答道:“那是豆腐花——好了,将豆腐花舀进模具里。”
御厨小心应声:“是……是!”
他小心翼翼拿起长勺,屏着呼吸将豆腐花一勺一勺舀起,并倒入模具中。
等放满一模具的豆腐花以后,胡亥将两侧的纱布拉上前来,将豆腐花紧紧包好,盖上竹制的盖子,最后放上重重的砖石。
透明的汁水从两侧渗出,滴答落在盆里。
胡亥让隶臣将汁水收集,留作下回点豆腐用,而后看了眼晷柱:“再等一刻钟,就可以了。”
趁着空隙,胡亥又让隶臣将鸡蛋打入切碎的韭菜中,搅拌均匀后倒入豆腐渣内,加入少量水调整成浓稠度合适的面糊。最后再洒上新鲜的葱花,用少许盐巴和麻椒调味即可。
紧接着是煎制。
虽然胡亥很想自己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站在一边,负责指手画脚,纸上谈兵。
胡亥吩咐御厨先在烤热的炙烤盘上涂上一层羊油,而后再浇上一勺面糊。
按着他的指挥,御厨左右晃动着炙烤盘。
面糊四散而开,组成了一个圆润形状的同时还变得厚薄均匀。等面饼上冒出小泡以后,胡亥赶紧让御厨用竹箸夹起面饼,将面饼翻一面继续炙烤。
随着炙烤,香气四溢。
豆渣特有的豆香气和韭菜鸡蛋的芬芳交织在一起,让人直泛口水。
御厨喉结滚动,动作越发小心。
等两面煎熟,他连忙用竹箸夹起鸡蛋豆渣饼放在盘子里。
公子高深深嗅了嗅:“好,好香……”
比起让人充满警惕的豆浆,豆渣饼看着着实有些诱人。
胡亥迫不及待,操起竹箸准备开吃。
嬴政摁住胡亥,顺手将竹箸拿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夹起鸡蛋豆渣饼,认认真真地观察起来。
这是一种新的食物。
嬴政嗅了嗅,又捏了捏,而后看向不远处跪坐着的一干劳役:“他们喝下豆浆已有两刻钟了?”
廷尉李斯恭声应是。
他扫了眼神色如常,没有半点痛苦之色的劳役们,难掩声音里的激动:“胡亥公子所言是真!仙人之法真的有效!”
胡亥双手叉腰,骄傲仰起小脸。
他满眼期待地看向嬴政:“阿父,阿父,这下子能让我这个鸡蛋豆渣饼了吧?”
嬴政不置可否,而是示意让宦官尝试鸡蛋豆渣饼。负责试毒的宦官带着点紧张和忐忑,轻轻咬下一口。
他瞳孔微缩,嘴巴微张。
片刻的呆滞之后,宦官眉眼舒展,认真咀嚼。他三下五除二干掉一张饼,带着点意犹未尽回答道:“回禀大王,此物能够充饥。”
这不废话!
胡亥并官宦将士齐齐冲那人翻了个大白眼——看他那吃得余味无穷,恨不得再来一块的架势,傻子都知道肯定能充饥!
【这可是鸡蛋豆渣饼!】
【还是加了韭菜的plus版!】
【光是稳着香气,我都能知道它有多好吃~】
幽怨的心声让嬴政忍俊不禁。
确定食物无毒以后,他也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纯粹的豆香味在口中迸发。
略带粗糙的口感非但没让豆渣饼的风味丧失,反而让其富有嚼劲,韭菜的香气和鸡蛋交融在一起,独特的味道让嬴政也暗暗称奇:“……除去面饼有些粗糙以外,倒是不错的吃食。”
连始皇帝都如此夸赞,官宦更是满脸好奇。
炙烤的方法并不能,御厨尝试三五回后速度大增,很快连胡亥在内所有人都分得一块品尝。
鸡蛋的蛋香、韭菜的芬芳还有大豆的豆味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被羊油煎得焦脆的边角更是香得不可思议。
原本只想试试的几人食指大动。
扶苏一口气吃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此物拿来充饥,想来定会大受欢迎。”
胡亥也吃完了一个豆渣饼。
他不像其余人那般兴奋,神色淡淡:【还成吧。】
【香还是挺香的。】
【不过还是用面粉做鸡蛋饼更好吃】
面粉又是什么粉?
嬴政听着心声,没忍住又夹起一块鸡蛋豆渣饼。
豆渣饼越嚼越香,让人唇齿生香的同时也让嬴政心痒痒。大豆能研磨成豆浆,豆渣能做饼充饥,豆浆能饮用,还有那似乎能做上许多道菜色的豆腐……将大豆运用到极致的仙法让嬴政如获至宝,望着胡亥脑袋的眼神都多出三分热切,很是好奇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仙家的知识。
胡亥身体抖了抖,又端起豆浆抿了口。
包括嬴政在内,在场所有人都端起酒盏抿了口豆浆。
纯豆浆就两个字可以形容:寡淡。
胡亥反应平平,倒是官宦们纷纷吹嘘:“不愧是琼浆玉液,味道真是非同寻常。”
胡亥:“???”
有人叹道:“刚刚饮入,一股灼热之气便从腹中点燃,感觉浑身有力呢。”
胡亥:“???”
又有人叹道:“如乳汁般浓厚细腻,又无乳汁的腥味,乃是绝世珍品。”
胡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夸夸其谈的官宦将士,心声疯狂吐槽:【拜托!喝了会感觉热那是因为豆浆刚出炉啊!】
【啊对对对对!】
【豆浆又不是动物身体里蹦出来的,要有腥味才奇怪了好吧?还有豆味也是味啊!】
嬴政抿了一口,忍俊不禁。
刚才那番话所引发的郁气终于消散大半,他将豆浆一饮而尽:“此物甚好,就是稍稍寡淡了些。”
胡亥精神一振:“对吧?”
他先是在一盏豆浆里加了少许柘浆,轻轻搅拌均匀后送到始皇帝手中:“阿父您试试看?仙人们常有两种喝法,一种是这样甜口的——仙人用的是砂糖,用柘浆应该也没问题。”
嬴政接过甜豆浆,抿了一口。
紧接着胡亥又取来小碗一枚,往里加入少许葱花,倒入酱油:“这是咸口的,不过仙人们还会在里面放入油条。”
油条是什么?
嬴政不明觉厉,总归先尝了再说。他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好喝。”
胡亥满眼期待:“阿父喜欢哪种?”
嬴政沉吟片刻:“两种味道,各有千秋。若是非要选一种的话,朕更喜欢甜的……?”
话还没说完,他发现胡亥面色微变。
胡亥眼中有些痛心疾首,心声更是惊天地泣鬼神:【震惊!始皇大大居然是甜党!】
【始皇大大怎么能是甜党呢!】
【咸豆浆,咸豆腐脑、咸粽子,咸月饼!这才是正统啊!!!】
【可恶!为什么始皇大大是甜党?】
【今天对始皇大大的滤镜少一分了:)】
第十章
甜咸之党?这又是什么东西?
嬴政一脸懵圈,虽然不知道为何胡亥如此生气,但他还是补充一句:“咸口也不错。”
【哼!现在改口来不及了!】
【始皇大大居然是甜党(哭哭)】
【……要不我也改投甜党?可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甜月饼和甜粽子……还有甜豆腐脑。】
【啊……为什么这样子!】
【呜呜呜呜老天鹅,为什么始皇大大是甜党啊?】
嬴政的回答非但没让胡亥满意,反而让他的心声越发呱噪。被胡亥幽怨目光盯得直发毛的嬴政选择转移话题:“豆腐……那物是叫这个名字吧?”
胡亥颔首道:“对。”
算了算时间,他挪开压在盖子上的重物,轻轻掀开纱布。
雪白玉润的豆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官宦惊呼声此起彼伏:“居然真的成型了!”
“这就是豆腐?竟是如玉石一般!”
“仙人吃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此物的吃法很多,不同时间做出的硬度也不同,比如这块只能算是嫩豆腐,放久点质地还是更紧实一些,被仙人们称为老豆腐。”胡亥笑嘻嘻的介绍道,“至于吃法嘛——蒸煮皆可,其味道淡雅,很是百搭,几乎可以搭配任何素食荤食。”
听到胡亥的介绍,周遭官宦越发激动。
始皇帝想要长生不老,官宦们虽然没这么大目标,但能延年益寿多活点岁月也是好的。更何况胡亥公子所用之物都很常见——大豆,有!酢汁,有!石磨,也有!
不少官宦认真记录下,准备回头试试看。
嬴政也想起胡亥先前报的菜名,颔首回道:“既然如此,今日餔食便用豆腐。”
御厨连忙应了声。
看完豆腐的制作过程,确定豆浆的确对人无害以后,嬴政的目光轻飘飘的滑过一干劳役,而后冲着扶苏道:“胡亥刚刚痊愈,这玩了大半天也该累了,扶苏你先带他回去休息罢!”
胡亥哎了一声:“我不累——”
嬴政由不得胡亥说不,淡淡地扫了扶苏一眼。
扶苏醒过神来,面色煞白。
他像是被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带着些许哀求的意味开口:“阿父!阿父,还请阿父再行考虑一番……”
【大兄是怎么了?】
【其实我的确有点累了,先回去也没事吧?】
【大兄的手在发抖?】
【身体不舒服吗?手掌都冷冰冰的?】
嬴政耳边又一次出现胡亥的声音。
他紧紧抓住扶苏的手:“大兄?你没事吧?”
扶苏勉强定了定神,看出胡亥的担忧。
他努力撑起笑容,笑容却是难看非常:“我,我,我没事……”
公子高也看出气氛的不对劲。
比起悲天怜人的扶苏,他不觉得始皇帝所为有任何错误。
天知道那些劳役会不会播散谣言?
与其等到出事再补救,倒不如先行处置才是。
胡亥渐渐也回过味来。
他眼睛圆睁,内心尖叫:【啊啊啊啊!难道始皇大大要杀掉那帮劳役?】
【不至于吧OTZ】
【那我岂不是害死了几十条人命QAQ】
【我也没说什么吧……】
【商鞅之法真的过时了啊……要是不改的话大秦将会亡于二世!】
【呜呜呜我都还没说这个呢……】
【亏我还想等我神棍的身份稳固点,就给始皇大大背诵一篇过秦论……】
胡亥小脸紧绷,思绪疯狂乱窜。
就在他思考如何让始皇帝收回成令的时候,却不知自己的心声都被始皇帝听得清清楚楚。
大秦亡于二世?
六个大字在嬴政的脑海里缓缓竖起,让他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杀意。
浓烈的杀意让人胆寒。
卫士啬夫不敢再停顿,手持长鞭喝令劳役立刻排队离开。
偏偏顶着这般的杀意,一名劳役竟是是没跟随着大队伍离开,而是疾步朝着众人奔来。
周遭卫士骤然一惊:“刺客!抓刺客!”
劳役躲开朝着自己而来的刀剑,重重匍匐在胡亥的脚边。明明卫士的刀剑只离他的脖子只有一寸之遥,劳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朝着胡亥的方向高声呐喊:“仙使!仙使!求求仙使为罪民做主啊——!罪民要乞鞫!罪民一家是被冤枉的!”
凄厉的声音缭绕在整座宫殿上门。
突发的情况让在场所有人猝不及防,几名卫士一时愣住。几人不知是该当场杀死劳役,还是应该将拖拽下去。
劳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生生顶住几名劳役的拖拽,不断重重叩首:“仙使!仙使——求仙使!”
黄色的泥土地上很快多出血红的印记。
胡亥被眼前一幕刺痛双眼,下意识抓住劳役的身体:“别……别……你说!你说!”
被陛盾郎护在中央的始皇帝面对这一幕,竟是没有出言阻止,而是示意卫士啬夫将其余劳役带走。
卫士啬夫愣在原地,竟是没有回过神。
廷尉李斯见状,登时厉声喝道:“还不赶紧让其余人退下,还是说你们都不要脑袋了?”
啬夫一激灵,急急应是。
被劳役吸引目光的其余劳役微微色变,垂首竖手,迅速跟着啬夫离开膳房。
廷尉李斯深吸一口气,而后冷视跪在地上的劳役。他声音冰冷:“既然有冤,为何不在狱中乞鞫?而是要请胡亥公子为你乞鞫?”
廷尉,乃是秦国司法最高长官。
简单来说,这名劳役请胡亥乞鞫的事那就是在李斯脸上啪啪啪啪来上十数个大耳刮子。
饶是李斯也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不料劳役的反应更是激烈:“若是乞鞫有用,罪民何故请仙使做主!”
话语一出,始皇帝面沉如水。
劳役没有停歇,接着又道:“仙使——只因罪民之子在学室成绩优于阎乐,又被太祝看中,有意上荐为官,阎乐嫉妒竟是将污蔑罪民之子盗窃!”
“罪民和家人明明已上呈证据,并反诉阎乐诬告。不料上呈的证据竟是无故丢失不说,隶臣更是声称我们从未上交证据。”
“仙使……仙使!罪民冤枉啊!”劳役痛哭流涕,任凭三五名卫士竟也拉不住他。他匍匐在地,只想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全数说出口来。
公子高下意识道:“乞鞫之后也是如此?”
劳役胡乱抹去泪水,声嘶力竭:“罪民一家当然立刻乞鞫!结果不但物证全无,而且连愿为小儿作证的同窗也意外去世,最后罪民一家因无故乞鞫为名更是罪加一等,不仅我们全家老小下狱,乃至周遭邻居统统下狱……”
劳役满脸惨然:“我儿不服,还想再次乞鞫。”
他重重捶打地面,撕心裂肺地嚎哭:“狱官告诉咱们,若是乞鞫不成,我们一家并邻居十户都会被送去骊山修建皇陵,到时候想要回咸阳都难……”
“我儿上回已被鞭挞百下,身体衰败。”
“若是再乞鞫便要再遭鞭挞,只怕是小命不保。”劳役说到这里,连连哽咽:“若是只有罪民一家,罪民和妻子拼了性命也要为我儿伸冤,偏偏还牵连邻里……罪民曾受邻里帮助,如今没得报答反而连累他们,罪民……罪民罪民能……”
劳役脸上滚落泪珠,哭得说不出话来。
包括左右丞相在内,无数双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廷尉李斯身上。
李斯满头大汗,沉声说道:“乞鞫者,可从县尉至郡尉,若是郡尉判决依然不服,还可以上诉至本官处。即便下面有人一手遮天,本官也保证能给你一个公道。”
未等劳役说话,胡亥惊咦一声。
他歪了歪头:“阎乐……?你说的难道是赵高的女婿?”
始皇帝嬴政挑了挑眉。
紧接着他听到胡亥的心声:【阎乐此人,历史有名。】
嬴政升起些许好奇。
紧接着他听到胡亥道:【秦二世就是被其逼得自刎,在历史上也算得上是少见能逼死皇帝的官员。】
嬴政:“??????”
结合之前从胡亥这里得知的消息,他迅速得出一个答案:秦二世,也就是扶苏被赵高和阎乐逼得自杀,最后篡位登基,导致大秦灭亡。
嬴政:“…………”
嬴政握紧拳头,直将拳头攥得咔咔作响。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扶苏——天真烂漫!优柔寡断!竟是被区区一个赵高握在手心里!
扶苏:“???”
他莫名觉得自己肩膀一沉,像是背负起一口青铜鼎般沉重。
与此同时,劳役眼前一亮:“就是他!”
他双手紧紧抓住泥土,咬牙切齿:“就是中车府令赵高的女婿——我们一家入狱,而他被其岳父举荐,如今已入宫廷为官!”
在场官员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扶苏怔愣一瞬,登时额头冒出一片冷汗。
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
偏偏竟是牵连朝堂重臣,还是始皇帝亲信!还是刚刚被胡亥吐槽过,被皇父放过一码的赵高!
要是传开去,只怕秦律威严扫地!
扶苏气血翻滚,而胡亥却是眼前一亮,心里乐开了花。
【好耶!】
【赵高你——死定了!】
【赵高大垃圾,去死去死去死吧!】
正愁没找到处理赵高办法的胡亥半弯下腰,深深凝视被摁在地上的劳役:“你所说全数是真?”
劳役拭去眼泪,沉声道:“罪民所说全数是真!若有虚假,定遭天谴!”
胡亥大声应下:“好!”
他用力一拍胸口:“我定然会帮你调查!保证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查个水落石出!”
廷尉李斯:“胡亥公子——”
胡亥没管李斯的插话,他顺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是哪里人?”
第十一章
劳役恭声道:“罪民纪信,乃是陇西出身。”
胡亥慢吞吞地点点头:“纪信啊……”,他的声音猛地抬高:“纪信!?”
纪信颤巍巍地抬首:“……是?”
胡亥细细打量纪信,发现尽管他匍匐在地,同时因劳役而显得颇为憔悴,也能看出纪信五官端正,苍髯如戟,身材高大硕长,麻布衣衫遮不住他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
越看越像啊!
胡亥轻轻抽了口气,双眼放光:“……这个名字不错,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纪信疑惑一瞬,又是激动非常。
至于其余官宦——例如李斯则是面露茫然,垂首思量半响也没寻出
【卧槽,卧槽,卧槽!】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纪信?还是陇西郡人?】
【让我想想陇西郡是在哪里?嗯……我记得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其范围包括甘肃天水兰州等地……】
【没错了!就是他!】
【除非天水又蹦出个同名同姓的纪信来,否则他就是未来被刘邦誉为“以忠殉国,代君任患,实开汉业”的纪信】
【挺身而出,烈火捐躯。】
【纪信以其一死,使得刘邦得以逃脱。】
【若是没有纪信的存在,也许楚汉结局或将改写,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嘶——真的是他吗?】
【想想也的确有可能,刘邦建国以后还寻觅其家属亲眷的下落,可惜最终都没有找到,或许他的妻子儿女都在漫长的劳役中早早过世,又可能流离失所不知死在何处,最后只能为其立庙供奉。】
【嘿嘿嘿,是他的话就好了。】
【我一定要始皇大大收下他——这人能在刘邦手下那帮同乡里出头并担任将军,能力肯定不差,而且最重要的是忠义啊!】
胡亥兴奋得不得了。
纪信在后世声名远远不及韩信等人,加上刘邦并未找到其家属亲眷,因此后人也不得而知。不过随着刘邦在荥阳城为其立庙建碑,成了守护当地的城隍神同时,他的忠义之行也随着流传至两千年后。
始皇帝嬴政的头又又又开始疼了。
他下意识摁了摁太阳穴,认真分析胡亥的心声。
嬴政最初注意到的不是纪信,而是胡亥心声中的另一个名字:刘邦。
其是纪信之主,又在未来建国。
嬴政心情有点复杂,愤怒吧?也说不上来,甚至隐隐还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是有何等风采之人?
至于纪信嘛——嬴政倒是态度平平。
以忠殉国,代君任患,实开汉业,实乃是出色的赞誉,的确是为臣下属的好品性。
只是这样的人才,大秦多的是。
完全不觉得纪信比自家人好的护犊子嬴政扫了纪信一眼,目光里满是有挑剔和审视,最后还不忘扫了没眼光的胡亥一眼,暗暗摇头不已。
这小子,一脸没见识的样子。
嬴政深深看了纪信一眼:“既然你肯定自己无罪,你可愿意让你儿子与阎乐对质?”
纪信惊喜非常,高声道:“罪民愿意。”
始皇帝令廷尉李斯第一时间取来卷宗,并传唤纪信之子纪昀并赵高阎乐等人入宫述情。
半个时辰以后,所有人齐聚章台宫中。
赵高踏入殿内,便觉得殿内气氛有些古怪。左右丞相乃至廷尉李斯皆是目光审视,至于胡亥公子更是眼刀刷刷刷的。
【希望纪信所说是真。】
【一口气,把这个混蛋赵高干掉!】
嬴政眼皮跳了跳:“……”
他无奈地扫了眼胡亥,敛了笑容道:“赵高、阎乐,你们可知朕传唤你们的原因?”
赵高心里一咯噔,登感不妙。
他扫了眼身边的女婿,眉眼间含着一簇火苗。怀疑是自家女婿闹出什么幺蛾子的赵高定了定神,恭声回答道:“陛下,臣不知。”
阎乐紧随其后:“回禀陛下,臣不知。”
始皇帝示意纪信父子出来:“你可认识他们二人?”
阎乐抬眸看去,登时面色微变。
他脱口而出:“纪昀!?你怎么会在这里?”
纪信之子纪昀不过十三四岁,面色枯黄,身体瘦削。他望着阎乐,双目冒火,直接瞪了回去:“我为何不能在这里?阎乐!你污告我盗窃财物,害我与我家人,乃至邻家亲友尽数下狱,我要在陛下面前揭露你的真面目!”
阎乐闻言,目光闪动。
他迅速冷静下来,轻嗤一声:“你在胡说什么?你不是已经乞鞫过一回了吗?都尉难道没有告诉你结果?要我看,还是鞭子抽少了,才让你如此胆大包天,明明是个罪民还敢如此嚣张跋扈!”
始皇帝居高临下,平静地注视两人。
胡亥伸长脖子看着卷宗,上面的小篆让他眼花缭乱,磕磕绊绊,勉勉强强读懂一句。
扶苏扶额叹气,拉着胡亥到自己身前。
他指着卷宗,一字一句轻声讲解,让胡亥大概明白卷宗上的内容。
与此同时,廷尉李斯厉声喝道:“放肆!”
他冷飕飕的目光滑过阎乐和纪昀两人:“此乃章台宫,你们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
阎乐和纪昀齐齐安静。
而后李斯看也不看阎乐,示意纪昀先说明情况。
纪昀定了定神,心知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他沉声说道:“回禀陛下,罪民与阎乐虽是同窗,但阎乐居于城内,罪民居于城外,几乎没有往来。”
“那日,阎乐邀请同窗一起吃酒。”
“罪民原本想要婉拒,只是阎乐与其好友拉住罪民,说罪民马上要被上荐为官,要是不与他们出去吃酒就是看不起他们。”
“罪民无奈,只能跟他们一起前去。”
“与罪民一同前去的还有其余同窗,因着去的地方……不堪入目,罪民带了半个时辰不到便起身归家。”
“第二日,罪民听闻阎乐被盗之事。”
“因为罪民提前离去,所以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等到下午,咸阳官兵便冲入我家,将我与家人抓捕归案,还说从我家之后的枯井内查到脏物,并称是我从阎乐等人身上偷走的!”
纪昀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红了双眼。
他哽咽不断:“罪民家中的确贫困,日子很不好过,可是罪民都已经得到上荐为官的机会,又哪里会在这等关卡处自断前程!”
阎乐嗤笑一声:“怎么不可能?”
他恶意扫视着纪昀:“当日在场的学子之中,唯有你提前离席。要我说你明明是偷盗得手,为了赶紧逃离咸阳城,这才匆匆离开的!”
“你分明是血口喷人!”
“你可别装无辜了!”阎乐昂首挺胸,“你能找出证人吗?”
“我家邻居都能为我作证!”
“他们现在也是劳役,怎么能给你作证!”阎乐嗤笑一声。
“好哇,果然是你!”纪昀闻言,瞬间醒过神来。他双眼喷火:“我阿父送上去的证据消失了,而我家邻居也被牵连尽数成为劳役……”
纪昀怒极,重重咳嗽起来。
阎乐一脸正色:“你可别想诬告本官!本官素来是秉公执法,全数按秦律来办!”
胡亥看着卷宗,忽然开口道:“阎乐,你们这场宴席之上,总计丢了多少钱财?”
阎乐回道:“乃是百两黄金!”
胡亥哎了一声,偏了偏脑袋:“呜哇!百两黄金?”
阎乐颔首:“没错。”
赵高打断阎乐的话语,急急说道:“陛下!胡亥公子,阎乐许是糊涂记不清楚,此案涉及的分明是一两黄金才对——”
阎乐打断赵高的话语:“岳父大人,小婿记得清清楚楚,明明是百两黄金!”
赵高喉间含着一口血,几欲喷火。
胡亥哇哦一声,用力鼓掌:“阿父,阿父,咱们咸阳城的守卫都得撤职了!居然有人怀揣着百两黄金出城都无所察觉。”
胡亥的阴阳怪气,谁都听出来了。
秦汉时期的一两等于后世的十六克,百两黄金那就是一千六百克,足足有三斤哦。
这提在手上得多大一袋子?
只怕拎着一袋子黄金,走在街头都会引人侧目,更何况居住在咸阳城外,家境不丰的纪昀。不止没有路人注意到,就连负责检查的城门守卫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阎乐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尴尬一笑:“……是,是我记错了,是一两黄金。”
胡亥偏了偏头:“哎?”
他小手用力拍在几案上:“大胆阎乐,居然胆敢欺瞒阿父!”
“刚刚还是百两,现在就改口一两。”
“要是只有一两的话,衙役如何从纪家枯井中搜出那么多的脏物?若是百两的话,纪昀又是如何带出城的?”
胡亥横眉竖眼,怒目而视。
他小手将几子拍得梆梆作响,继续叫嚣:“还是说这脏物是你丢进去的?又或者——这些财物本就是纪家的,你起了贪心强占金银?”
“和你同席者,都是你的同谋?”
“他们为何帮你,又是谁为你擦的屁股?”
“嗯?竟是违背秦律,嫁祸诬告他人,勾结上下,清除证物,篡改卷宗!?”
胡亥越想越恼火,连连诘问。
眼看阎乐面色惨白,久久说不出答案,他冷飕飕的目光又扫向赵高:“阿父!要胡亥说——今日有人敢篡改卷宗,明日就有人就敢篡改圣旨!”
【说的就是你,垃圾赵高!】
第十二章
第12章
始皇帝嬴政俨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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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的心声不受控制,一波接一波涌入他的耳朵里。
【垃圾赵高,垃圾赵高,垃圾赵高!】
【始皇大大啊!这已是赵高第二回犯下重罪了——您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干掉他!把他咔嚓了!】
【这回再不干掉,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哼!要不是他这个家伙篡改圣旨,扶苏登基以后定能平息民怨,让天下百姓得以轻徭薄税,修生养息,等天下人都认同了大秦子民这一身份,再来个例如汉宣帝又或者汉昭帝这般的中兴之主,再延续个几百年也不成问题~】
胡亥望着赵高,双眼喷火。
嬴政仿佛看到胡亥一手叉腰,一手怒指赵高咆哮的景象,险些笑出声来。
好笑归好笑,嬴政看着赵高的眼神也渐渐不善。
察觉到始皇帝凌厉目光的赵高浑身一颤,双膝直直跪在地上:“陛下!陛下!臣万万没有这种大不逆的想法啊!”
【我呸!你就有!】
【你不但敢篡改圣旨,甚至还敢在始皇大大去世以后用鲍鱼遮盖始皇大大尸首的气味,此后又纂写圣旨逼死蒙恬和蒙毅!】
刚刚还在细细思考胡亥心声的嬴政,猝不及防的笑容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首次控制不住地看向胡亥:“???”
鲍鱼遮尸?鲍鱼遮尸?
秦汉时期的鲍鱼指的并不是后世鲍科贝类的鲍鱼,而是指一种经过腌制的干鱼,气味浓烈,类似后世的臭鳜鱼。
自始皇帝登基以后,骊山皇陵的修缮就没有停歇过。始皇帝向往长生的同时,何尝也不是自觉长生无望,早早为自己准备陵墓。
甚至始皇帝连自己去世的丧葬规格和制度都早有定制,无论是积石积炭的棺材到含在口中的玉石,再到保持身体的药物,可谓是面面俱到。
可是他现在听到什么?
胡亥竟是说——自己去世以后,赵高竟是用臭鱼覆盖自己的身体,借机来掩盖尸臭味?
胡亥注意到始皇帝的视线。
他将始皇帝震惊的目光,当做是对自己的,登时越发振奋。胡亥仰着小脸:“阿父,您说胡亥说的对不对?”
始皇帝定了定神:“……对。”
他目光一转,冷冷落在赵高身上:“赵高,你可有异议?”
赵高面色煞白,强烈的不详预感让他眼皮直跳。赵高咬了咬牙,痛心疾首地看向阎乐:“陛下!臣冤枉啊!臣不知道阎乐竟是肆意拉拢其余学生,甚至胆大妄为到竟敢做冤假错案!”
他手上用力,重重一巴掌打在阎乐的脸上:“混账东西!我怎么会将女儿嫁给你这么个混蛋!”
阎乐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
他面露惊恐:“不……不是……岳父!我,我,我,是您,是您说这样就没问题的——!”
突如其来的自爆让所有人一
片哗然。
回过神的阎乐下意识捂住嘴,只是还有什么用?廷尉李斯瞬间勃然大怒,先前积攒的怒火在此刻倾泻而出:“好你个赵高!胆大妄为!竟是胆敢插手断狱之事——陛下,臣觉得胡亥公子说得没错。”
“赵高尚为中车府令,背负的是陛下的安全!”
“他今日可为女儿女婿的利益篡改公文,修改卷宗,明日是否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会不会选择出卖陛下?”
中车府令,乃是太仆属官。
虽然从官职级别只能算是中级官职,但其负责的是宫中禁内的车府令,负责的是始皇帝的车马管理和出行随驾,甚至需要亲自为始皇帝驾驭车马,职位至关重要,非始皇帝的心腹亲信者绝不能担当。
指出这一点后,章台宫内寂静无声。
这些年来针对始皇帝的刺杀络绎不绝,被抓获的奸细叛徒更是数不胜数。
天知道赵高……会不会是下一个!
一时间,所有朝臣齐齐色变。胡亥忍不住给李斯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不错嘛!】
【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看在你能说出这番话来的份上,就不痛打落水狗。】
【虽然你也不是啥好鸟。】
【不过比起赵高,李斯还是能够留着用的!】
面对胡亥和李斯犀利的话语,赵高面无人色。
他双膝重重落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陛下——陛下!陛下!臣誓死唯陛下之命,绝无他想!”
赵高心中凄楚,惶恐非常。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是自己这回无法证明自己的忠心,怕不是会被陛下清算!
赵高重重磕着头,直磕得头破血流:“陛下!陛下!李斯他是信口雌黄,意图清除政敌!臣绝无那种想法,绝无那种想法——!”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在殿内回荡。
胡亥略过不断叫冤的赵高,又看向始皇帝:“阿父,胡亥觉得廷尉说的对!放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东西在您的身边,胡亥会担心的!大兄,您说对不对?”
扶苏颔首:“阿父,胡亥和廷尉所说有理。”
紧接着包括左丞相和右丞相在内,所有人都纷纷附和。
赵高依然不愿死心。
他惨然一笑,选择向始皇帝示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请陛下为臣主持公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怒喝:“公道?”
众人齐齐看去,发声的居然是匆匆赶来的蒙恬!他昂首阔步走入殿内,先行给始皇帝行礼后,又起身怒视赵高:“公道!?陛下,微臣调查至今,已查到赵高以及阎乐勾结官员,贪污银钱,私下更以金换劳役!”
话语一出,满殿哗然。
几名隶臣随后也步入殿内,将厚厚的竹简堆放至始皇帝的面前。
蒙恬看也不看赵高一眼:“陛下,武功令阎乐涉嫌收受贿赂,伪造照身帖,私藏罪犯,仅其中一次便贪污二十盾钱
。更有明知有罪者还将其上荐为亭长屯长,任其剥削百姓,明码标记徭役资格……”
蒙恬每说一句话,殿内便是一阵骚动。
照身贴乃是秦国的‘身份证’,凭借此物民众可以往来于各座城市。若是能够伪造,那罪犯岂不是能随意进出咸阳城!?
更不用说以钱换徭役之行。
秦国的制度类似未来的‘普遍义务兵役制’,凡是成年男子都会被登记在册,按顺序向后前去服徭役,也就是通常说的“践更”。据后世记载文书来计算,假若男丁能活到五十岁,那一辈子大约要服四年半的徭役。
摊开看起来不算特别久,但架不住路途遥远。可能徭役仅需一个月,而花在路途中的时间却要两三个月,若是不能及时到达,延误工期,那就从徭役变成劳役,时间更是漫长。
这哪里是贪赃枉法,这是在动摇国本!
右丞相王绾瞠目结舌:“证据何在?”
蒙恬没有丝毫犹豫:“罪证确凿。”
他伸手指向宫外:“陛下,臣已搜集证物近百余件,证人近百余,皆在宫外等候召见!”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臭气。
众人寻着味道看去,只见阎乐瘫坐在地,□□已是湿透。
看着下面透出的水渍,胡亥捏着鼻子噫了声。
他仰着头看向始皇帝,决定再接再厉:“阿父,阿父,阎乐不过刚刚为官,便是如此嚣张还没有人敢状告其……要胡亥说定然是有人在后面主导,故意将这件事压下去。”
“还有,指不定上回的刺客也与他们有关。”
“不然好端端的这么多人跑进咸阳城,这么就没人发现的?”
【就这个节奏!】
【冲鸭——!此时不干何时干!】
【始皇大大啊始皇大大!】
【您可千万不能被他所蒙蔽啊!他就是个狼心狗肺之徒,始皇大大在世时他夹着尾巴做狗,等始皇大大一过世,他就立刻露出贪狼的恶行来。】
【不对不对,哪里还能得了过世?】
【始皇大大都还在世,您瞧瞧!他就干这种事!】
赵高徒劳地呼喊着:“陛下明鉴!陛下明鉴!这些都是阎乐所为,和臣并无关系啊!”
胡亥反驳道:“阎乐是你上荐为官的吧?”
他横眉竖眼,怒声说道:“阎乐诬陷他人,你不加阻止竟是反而为其掩盖,这才酿造了之后的过去。”
赵高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胡亥伸手指向赵高,使出最后一击:“要我说!罪魁祸首就是你!”
殿内寂静无声。
片刻以后应和声此起彼伏,蒙恬也接话道:“陛下,当年赵高犯下重罪,陛下已宽恕他一会。而他如今所为,显然是没有将陛下放在眼里,从未反省过!”
一击又一击。
赵高已如阎乐般瘫软在地,失去了反驳的力气。
嬴政冷冷凝视他:“来人。
”
殿外卫士听命入殿,死死摁住赵高和阎乐两人,垂首等候始皇帝的发令。
嬴政沉声下令:“将赵高阎乐二人拖下去斩首示众,并夷三族!蒙恬,李斯,你们将两人罪状查清并公布出去,让天下官员黔首皆知他们的下场!”
众人齐齐应声。
望着被拖走的赵高,胡亥一时恍惚。
斩首赵高,并夷三族?
扶苏看着恍恍惚惚的胡亥,还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正当他想要上前安抚一二的时候,只见胡亥欢呼一声,像是颗炮弹般撞进始皇帝的怀抱:“阿父!阿父!!阿父!!!你是史上最英明神武,最最牛逼厉害的人!”
扶苏:“???”
满殿官宦将士:“???”
嬴政哑然失笑,顺手接过胡亥。
胡亥面上好歹还维持着最后一点矜持,至于内心吧:【啊啊啊啊啊啊——!】
【始皇大大的行动力超强的!】
【救救救救救命!始皇大大太牛掰了!】
【真特么是牛逼他妈给牛逼开门,牛逼到家了!】
【始皇大大世界第一!】
【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始皇大大YYDS!】
【数十代帝王是星辰,唯有始皇大大是明月!不,是我心目中的太阳!】
听到后头,始皇帝嬴政都有些忍不住了。
往昔赵高已属于比较会拍马屁的了,不过比起心声没个停歇的胡亥,那简直是弱爆了!
他伸手揉了揉胡亥的脑袋。
胡亥的心声戛然而止,而后又嘿嘿嘿的笑出声。
【始皇大大揉我的头耶!】
【是不是觉得我刚刚说得特别棒?特别厉害?嗯哼~要是始皇大大能夸夸我就好了~】
始皇帝嬴政眉眼一弯。
他又揉了揉胡亥的头:“胡亥做得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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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13章
无数烟花在胡亥的脑海里绽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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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昂首挺胸的同时,还不忘冲着扶苏露出大大的笑脸,像是在寻求扶苏的夸赞。
好吧,的确是。
下一秒,始皇帝嬴政便听到雀跃的欢呼声:【嘿嘿,看,始皇大大称赞我了。】
【我可太厉害了!】
【扶苏!扶苏!你也快称赞我一下!】
始皇帝哭笑不得。
看出胡亥表情的扶苏笑容僵硬,半响他也伸出手。扶苏学着始皇帝的模样,笨拙地揉揉弟弟的脑袋瓜:“胡亥,很厉害!”
胡亥的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骄傲的小模样逗乐了一干人,就连满腹担忧的扶苏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下。领着胡亥出门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念叨:“胡弟,下回做事不要如此冲动,要三思而后行,知道了吗?”
“我哪里冲动了?”
“你就差指着赵高的鼻子骂了,还不够冲动呢?纪信一家的确无辜,可这件事事关廷尉,理应由廷尉负责,你为何要联系到赵高身上?”
“这回是你运气不错。”
“赵高与阎乐的确有勾结,因此成功落马。”
“若是换做其余人,就你这口无遮拦的架势,岂不是记恨于你?”
扶苏忧心忡忡,垂首注视着胡亥:“大兄知道你曾前往仙界,许是见过许多不凡事物,也有心要改变一二,可你得先注意自己。”
胡亥张了张嘴:“…………”
他仰着头看着扶苏,一股暖意充盈在胸腔之中。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那个大兄,你知道我想改变什么……”
扶苏冷笑:“我当然看得出来。”
他用力戳胡亥脑门:“不止是我,想来阿父还有满朝大臣们也看得出来,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写在脸上,仿佛在大喊——我是仙使,都来信我。”
胡亥表情凝固,脚趾抠地。
他傻眼地看着扶苏:“有,有,有那么明显吗?”
扶苏颔首:“当然。”
见胡亥小脸皱成一团,又是后怕又是懊恼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笑了:“还好这件事到最后是完美解决……”
“我没夸你!”
“胡弟你要记住,以后有任何想法可以私下说,偷偷告诉我,偷偷告诉阿父都可以,但人多的时候要格外注意,切勿像今日这般冲动。”
胡亥蔫巴巴的:“……好。”
明明应该是自己提醒扶苏别在始皇大大跟前乱说话的,怎么现在反倒是自己被教育了一通?
胡亥很疑惑,胡亥很迷茫。
登上辒辌车的他左思右想都觉得奇怪,索性伸手掀开帘子,探出小脑袋来:“大兄。”
扶苏挑了挑眉:“什么?”
胡亥板着小脸:“我记住您说的话了,您也要记住哦?”
扶苏愣了愣:“?”
胡亥慎重地盯着他
:“要是对阿父的提议有疑虑的话,记得私底下和阿父好好商量,不要当面给阿父难看!”
扶苏哑然失笑:“我又不是你——”
见胡亥固执地看着自己,他点了点头:“是是是,我答应你,我知道了。”
胡亥这才满意地放下窗帘。
没等扶苏离开,窗帘又刷地一下被掀起:“对了,大兄!”
扶苏没好气:“还有什么事?”
胡亥嘿嘿一声笑:“我在仙界听到一个称呼,感觉很适合大兄哦~”
扶苏:“?”
胡亥嘿嘿笑着:“大兄看起来简直像是男妈妈!”
男妈妈,这是什么称呼?
看扶苏一脸茫然,胡亥偷笑一声:“就是男性,却又很有母爱的类——嗷!车夫,快,快,快驾车!”
扶苏气极反笑,跃上辒辌车。
他掀起帘子,盯着瑟瑟发抖的胡亥道:“那大兄给你体验下男妈妈的温暖,怎么样?”
胡亥:“——!呜哇哇哇哇!”
辒辌车里鸡飞狗跳,引得路过官宦频频侧目。
章台宫内,始皇帝得到隶臣的通报。
嬴政合拢手上的卷宗,将目光落在纪信父子二人身上。完全没有想到阎乐会牵扯进这么大案子的两人唯有尽可能缩小存在感,祈求能逃过一劫。
始皇帝看了纪信和纪昀。
他并不在意纪信的本事,倒是觉得他忠厚护主的秉性不错。
想到胡亥难掩喜爱的心音,嬴政道:“你们两人被诬告之事已然查清,你们是想回家,又或是随侍在胡亥身边?”
始皇帝的话出乎两者意料。
纪信登时大喜,拉着儿子连连叩首:“黔首愿意,黔首愿意!”
嬴政对两人的识趣很满意。
遣人将两者带去洗漱休息以后,他目光一转看向廷尉李斯。嬴政敛起笑容,神色严肃:“此事事关大秦吏治,朕三日之内便要一个答案!李斯,不要让朕再失望。”
廷尉李斯深深应是。
始皇帝的目光又落在御史大夫冯劫身上:“冯劫,你和去疾同去督查。”
冯劫和冯去疾齐齐出列,沉声应是。
李斯深知这是始皇帝对自己表态不信的态度,他内心苦涩,又不得不强打精神,气势汹汹地朝着宫外奔去。
随着始皇帝的道道御令,殿内的官宦人数渐渐变少,最终只剩下右丞相王绾、左丞相隗状、以及蒙恬和蒙毅两人。
右丞相王绾也终于能够开口:“陛下,胡亥公子真的曾前往过仙界?”
左丞相隗状竖起耳朵,面容紧绷。
始皇帝颔首道:“为胡亥看病的几名太医皆称胡亥苏醒以前已是油枯灯灭之象,而太医令更是称其亲眼目睹胡亥呼吸中断。”
胡亥公子竟是起死回生?
想到这里,在场几人齐齐屏住呼吸:“!”
下一秒,左丞相隗状喜上眉梢
:“陛下,此乃大秦之喜啊!胡亥公子定然是为了陛下安康,为了大秦安危而归来,有天福佑,定能令天下太平。”
“依臣所见,此事应大力宣扬。”
“原六国贵族复起之心,至今尚未熄灭,若是能传出陛下有天相助,定然能陛下的威名越发远扬。”
“臣觉得……不妥。”右丞相王绾打断隗状之语。他面色严肃,谨慎说道:“一来胡亥公子年幼,不知记得多少仙法,恐不能服众;二来若是天下人知道这等神迹,只怕会对胡亥公子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始皇帝敛了面上笑容:“未出此事,朕还不知道咸阳上下竟是如此懈怠,吏治败坏者恐怕绝非赵高和阎乐二人。”
“明面上由李斯、冯劫和去疾三人负责。”
“私下朕会交给你们一批人,负责对秦人官宦乃至六国往昔贵族重新核查,看一看还有没有在做阎乐之类的勾当。”
右丞相王绾轻轻抽了口气。
他恭声道:“陛下,大秦官宦尚且容易查实,六国往昔勋贵……这恐怕短时间内很难完成。”
始皇帝早有思考,果断回答道:“朕有意让六国勋贵尽数迁移到咸阳城来,也免了他们再起谋反之心。”
“他们入驻之时,恰好是审查之日。”
“至于胡亥身怀神异之事,还需暂且保密——若是胡亥真能有更神异之处,到时候也能给众人一个惊喜。”
四人怔愣一瞬:惊喜?
对六国而言,只怕是惊吓吧?
四人相视一眼,眼底满是笑意。
自打秦国统一六国后,短短时间便爆发叛乱数起,后面不乏六国勋贵们的推手。想到让自己焦头烂额的这帮人马上会迎来倒霉日子,以右丞相王绾为首的四人皆是幸灾乐祸,齐齐应声:“臣遵旨。”
胡亥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寄予厚望。
回到自家宫室的他先被坐立不安的胡夫人搂在怀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一圈。最后她才抚着胸口,坐在席上,一边遣人上飧食,一边念叨:“你这孩子,生了个病怎么就变得如此胆大?许是仙人教你的?”
胡亥乖巧应声:“对,吧?”
胡夫人伸手弹了弹胡亥的脑门:“瞎说!仙人不在意你逾越,那是仙人大度,你啊怎么能顺着梯子往上爬的?”
胡亥捂住脑袋:“没有啊——”
胡夫人才不信那个邪,揪着胡亥的耳朵念叨个没完:“还有你路上说你大兄是男妈妈?这话语是谁教你的?乱七八糟的不准再说,也就是你大兄好脾气……”
伴随着胡夫人的念叨上,飧食也摆上桌案。
胡亥定睛一看,急忙打断胡夫人的话:“这是豆腐鱼汤?”
奶白奶白的汤汁,清甜柔和的香气。
胡亥糟糕几日的胃口瞬间复苏,眉开眼笑地挪到桌案跟前。他用汤匙舀起一勺,吹气的同时还不忘催促胡夫人:“阿母,阿母!您快尝尝,这个鱼汤可好喝了!”
胡夫人笑眯眯的应了声。
她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气而后放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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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夫人眼前一亮:“好吃!”
胡亥也迫不及待,嗷呜来上一大口:“……好吃哎!”
鱼肉细腻鲜甜,豆腐爽滑可口。
鱼肉的鲜味和豆腐的豆香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完全吃不出一点腥气,味道浓郁又清爽,让人欲罢不能。
胡亥觉得比上世吃到的豆腐鱼汤还好吃!
他美滋滋的舀上两勺在碗里,拌着米饭别提有多好吃了。
第二道是用豆酱煎制的炙烤豆腐。
外面焦脆,里面鲜嫩,配上味道独特的豆酱,和铁板豆腐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即便另外两道菜与豆腐无关,胡亥也是吃得心满意足。他拍了圆滚滚的小肚皮,打着饱嗝认真思考:要不……明天先去做小麦粉吧?
不对不对,还是得先造纸术!
回想起今日桌案上看到的那一摞摞重量和高度都相当骇人的竹简卷宗,胡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造纸术,非常,重要!
想到竹简卷宗,胡亥又回想到赵高已死之事。比起上回看到刺客死亡时的冲击,这回他却是平静许多,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起码,赵高不会变成他的师傅!
起码,自己不会看到秦国走向末路!
这不得庆祝庆祝!
胡亥美滋滋地划掉第二条目标,然后思考着接下来的两条目标。
这两条目标的范围那就大了!
让始皇帝多活三十年,还要将所有科学技术告诉始皇帝!?
无论哪个都不是简单活。
即便扶苏说自己的想法都写在脸上,胡亥也没胆直接跑去始皇帝跟前说我不是你大儿,也不是仙使,而是来自两千年以后占据你儿子的鬼魂吧!
胡亥脑袋一低,直直扎在榻上。
他在榻上打了好几个滚,最后以大字型瘫在榻上:“唔……果然,还是先称自己为仙使吧!”
当神棍才是最实际的!
胡亥拍拍脸颊,很快下定决心——继续朝着仙使的方向冲鸭!
这么一说,还有那群方士没去除呢!
想起那帮欺骗始皇帝,还在背后诋毁始皇帝的方士,胡亥的斗志再次拉满。
你们也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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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14章
胡亥抱着满满的快乐,一夜好眠。
第二日,日出时,胡亥就早早爬起床来。几名隶臣隶妾熟练地上前为其穿衣洗漱,并送上丰盛的朝食。
香甜的小米粥,配上几盏腌制的酱菜。
胡亥三两下扒完小米粥,擦了擦嘴便准备吩咐卫士前去准备马车。只是他抬头便是微微一愣:“咦?纪信?还有……纪,纪昀?”
还没想好如何见到方士,并与他们斗智斗勇,胡亥先见到了拘谨的纪信和纪昀二人。
两人闻声,齐齐行礼:“公子。”
胡亥有些诧异:“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纪信恭声解释:“公子,陛下有令,我与小儿从今日起就是公子您的随侍。”
胡亥眼前一亮:“是阿父的安排?”
得到肯定答案的他喜上眉梢:“我什么都没说,阿父就知道我缺人手,不愧是阿父!”
“那咱们今天一起出发吧!”
“你们用过朝食了吗?没有用过的话我让人再送一些上来!”
“嗯……对了,你们要不回去休息一会?”
“我不是嫌弃你们!主要是你们之前一直在做劳役,肯定累得厉害,先休息两日等松快松快再过来?”
胡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
原本还有些担忧是否能被仙使接纳的纪信和纪昀越听越是心头熨帖,脸上止不住地露出笑来。纪信眉眼温和,一板一眼地回话:“公子放心,属下和犬子皆常年锻炼,身体好得很。”
胡亥不信,转身看向要单薄些的纪昀:“昨日你还说你儿子遭了大难,被鞭挞了上百下……你看看!他脸色苍白,明明年纪比我大,胳膊看着和我差不多!”
纪昀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他一本正色的回答:“公子放心,属下还能坚持。我和阿父都是自愿过来的!您尽管将事情交给我们!”
胡亥瞪圆眼睛,反问道:“我要你坚持做什么?我身边又不差人!”
不待纪昀再行解释,他小手一挥:“既然你想要呆在我身边,那就得听我的话。”
纪昀恭声应了是,乖乖同意了。
胡亥遣人将纪昀送回家中休息以后,目光一转又落在纪信身上。
纪信单膝跪在地上:“属下无恙。”
胡亥上上下下打量纪信半响,最后目光停留在他那比自己大腿都要粗的胳膊上:“……算了,勉强相信你吧?”
纪信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轻声问道:“公子今日想要做些什么?”
胡亥看了眼纪信:“事实上,我因去过仙界,所以看似只有九岁,实则度过的时间要更久一些……你懂吗?”
纪信心中震撼,面上依然平静:“是。”
胡亥搔了搔后脑勺:“我是摔落马匹后昏迷不醒的,当时随侍之人好像被带走了,可我一直把这件事忘记了,到帮你们父子乞鞫时才记起来。”
“是我瞎胡闹,死活要骑马。”
“这事儿虽与他们有关,但起码也能减少点刑罚才是。”
纪信喟然一叹:“公子大度。”
两名隶臣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道:“回禀公子,虎牛二人未能保护公子,犯下大罪被罚役戍边五年,想来已在前去的路上了……至于另外两名隶妾则被罚役舂刑两年,如今已在粟房舂米做活。”
顿了顿,他抬眸看了看胡亥的脸色。
而后隶臣又补充道:“这是公子苏醒痊愈后才定下的刑罚。”
想来是没得更改了。
胡亥憋着气,挥了挥手:“那正好,我昨日还想要麦粉呢。咱们先去粟房里走一趟。”
纪信应了声,起身跟上胡亥。
他代替中车府郎,亲自驾驭马车将胡亥送至粟房。
粟房名叫粟房,实则是位于咸阳宫最外侧的几座别院。
门口坐着一名门房,三两卫士。
远远看到一辆辒辌车而来,几人都有些怔愣。等见到胡亥,听到来意以后,门房满脸诧异地打开门,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呢。
胡亥抬步走入其中。
外面的响动完全没有影响到里面做活的隶妾们,她们跪坐于地,全副心神都在手中的杵棒上,隶妾们双手紧握杵棒,一下一下捣弄石臼,直至将石臼里的粟米去掉外壳才会暂时停下。
然后换一捧粟米再继续工作。
而在她们身侧巡逻的是几名身量高大的妇人,凡是有人动作慢上一些,就会等来一鞭子。
胡亥盯着眼前场景片刻,悄声询问隶臣:“这是……故意折磨隶妾?”
隶臣面露不解:“公子,她们就是在舂米。”
胡亥偏了偏头,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他指着舂米的隶妾惊呼一声:“等等?这就是舂米?”
这不是舂米,还能是什么?
隶臣满脸懵圈,迟疑一瞬才回答道:“是?”
不然呢?
胡亥看着满脸茫然的隶臣,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停停停停停!”
胡亥的大嗓门终于引来目光。
刚想破口大骂的啬夫见到穿着光鲜亮丽的胡亥,登时满脸堆笑。其中看着地位最高的啬夫小跑上前,深深行礼:“不知公子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公子恕罪。”
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胡亥一眼。
啬夫迅速低下头,小声开口道:“不知公子到粟房是,是有什么吩咐?”
“你们有空点的地方吗?”
“哎?”啬夫一脸懵圈,下意识回了一句。他迅速回过神来,连忙领着胡亥几人来到后院:“公子,您看这块地方可行?”
胡亥环顾四周,很是满意。
这还没完,他又让啬夫去请名两名百工,并带一些简易的木材过来。
准备就绪,百工们也赶了过来。
见到胡亥的他们深深一礼:“下官
见过胡亥公子。”
胡亥好奇问道:“你认识我?”
为首的百工恭声回答:“陛下有令,令我们四人都听公子吩咐,只是还未来得及去公子处就被人传唤过来。”
始皇帝下令将四名工匠归于自己?
胡亥眼前一亮,一边夸赞始皇帝大方,一边叽里咕噜一通说。
有专业人士的配合,进展堪称神速。
记录下胡亥公子要求的百工动作迅速果断,堪堪一刻钟有余的时间便做出大概的模样。
百工面带迟疑:“最后还有石臼……”
胡亥伸手指向不远处:“要我说那干涸的水槽正合适。”
水槽宽而略深,看起来正好可以充作石臼。
几名百工并隶臣纷纷用力,直直将做好的践碓挪到水槽边,紧接着将沉重碓头对准一个没有在使用的干枯水槽,然后吩咐隶妾取来一袋将要准备处理的粟米。
纪信拎起米袋,将满袋子的粟米倒入水槽。
而后两名隶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上踏板。他们双手扶住把手,双脚微微用力向下踩去。
沉重的碓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粟米上。
咣当咣当的锤米声,吱呀吱呀的踩踏声,随着粟米的麸皮迅速去除,金灿灿的粟米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被声音吸引来的啬夫齐齐惊呼。
垂首忙于舂米的隶妾们没忍住,三三两两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后院的方向。
一袋,两袋,三袋!
眼看不到一刻钟就足足处理好了三袋粟米,啬夫的脸都涨得通红。
这效率哪里是五倍十倍?说是百倍都不为过!
啬夫敬畏地看着胡亥公子,有人更是想起膳房里的传闻:“这是……这是神迹啊!”
“果然是仙人之法!”
“胡亥公子果然是得天之授!”
惊呼声此起彼伏。
而其中一二机灵者扭头就跑,急急将消息传递到管理粟房的官员跟前。
官员也是大吃一惊。
等确定消息无误以后,他又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御前。
尚不知情的胡亥还在捣鼓。
他吩咐隶臣取来小麦,以同样方法去除麸皮,变成坚硬的麦粒……碎末。
百工看到这一幕,恭声道:“公子,麦粒去壳后就会变成这副模样,无法蒸煮吃食的……”
胡亥摆摆手:“我知道,因此——”
他领着一帮人,再次赶到膳房中,
摆在后院里的大石磨再次派上用场。
经过研磨以后,麦粒终于变成胡亥熟悉……嗯,也不太熟悉的粉末模样。
看着泛着黑黄色,明显还有没有挑干净的麸皮残渣的麦粉,胡亥有点点嫌弃。他认真思考起风扇车和筛子的模样——后者还比较简单,直接当场改良就行,而前者胡亥说破嘴唇,百工还是一脸迷茫!
还是要在纸上画出来才行!
胡亥痛苦面具,在小本本上标注好这件事后,又盯着麦粉琢磨起来。
好歹能用就行。
胡亥小手一挥,示意等候多时的御厨上前:“就按着做豆渣饼的模样,用麦粉做上一回!”
御厨愣了愣:“啊?”
胡亥坚持:“就按做豆渣饼的方法……嗯,对了,里面还得加点水。”
御厨一本正色的应下。
有了豆渣饼在前,做个鸡蛋饼那是轻轻松松。胡亥盯着御厨制作出稠度刚好的面糊,又一勺浇在炙烤盘上。
随着滋地一声,熟悉的香气在鼻尖缭绕。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胡亥耳边响起,所有人都紧紧盯着炙烤盘上的蛋饼:“什么味道……”
“好香啊……”
“这不是麦粉做的吗?麦子有这么香?”
“这真的是麦粒所做?”
“真的假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比昨天的豆渣饼还香!”
“我的天啊……要是用麦粒所做,那我们岂不是一直……一直以来都在暴殄天物?”
御厨的手指都在打哆嗦。
昨天做的豆渣饼已是好吃得不得了,眼前的麦饼又会是如何的味道?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夹起蛋饼。
夹起的瞬间,香气直击天灵盖。
那一刻,御厨甚至有种直接塞进自己嘴里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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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15章
御厨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他将鸡蛋饼搁在盘内,双手奉送到胡亥手中。
胡亥美美夹起,嗷呜来上一大口。
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饼美味无比,葱香、蛋香和麦香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即便里面还有少许没有清除干净的麸皮,口感也足以将豆渣饼彻底碾压。
胡亥哼唧一声:“好吃~!”
御厨又小心翼翼烙出几张鸡蛋饼,胡亥仔细放到食盒里:“遣人送到章台宫去,请阿父尝一尝。”
隶臣恭声应了是。
胡亥招来四名工匠,吩咐其中二人留在此地完善践碓,又令另外两人跟着自己走:“我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们办。”
等始皇帝赶来,胡亥早已无影无踪。
他全程看着御厨的操作,品尝了比豆渣饼美味许多的鸡蛋小麦饼,又将践碓的工作模式看了一遍。
始皇帝招来一名啬夫:“你觉得此物如何?”
啬夫脸上带着惊奇和兴奋:“回禀陛下,此物十分好用!明明是这么沉重的碓头,用起来却感觉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不必两人一台,一人一台都可以!”
始皇帝若有所思。
他侧身吩咐几句,令治粟內史、太仓令和籍田令等人前来觐见。
而后始皇帝又询问道:“胡亥去了哪里?”
隶臣轻声答道:“胡亥公子说重要的事情要百工干,带着两名工匠离去了。具体去了哪里,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始皇帝挑了挑眉。
他遣人去问,很快得到答复——胡亥去了养蚕场,取了几梭子的蚕丝后离开,目前又去了咸阳宫外的竹林。
“陛下,臣去请胡亥公子……”
“不必。”始皇帝摆摆手,点了点麦粉:“随胡亥去做吧,朕等着结果便是。”
竹林那边,胡亥指手画脚。
他指挥着百工和隶臣:“先敲一敲,要是有竹沥水的话不要浪费,先用罐子保存起来。我在仙书上看了,要是有咳嗽不适的时候,用这个汁水最好不过。”
“竹沥水?”
“仙人也爱用此物?”
“还能制作成仙药?”
“可恶!以前我还见到过不少,都浪费了!”
百工和隶臣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敲击每一个竹筒,唯恐错过一滴竹沥水。
胡亥:“…………”
行吧,他已经习惯众人的大惊小怪了。
等百工和隶臣们确认完成,开始处理竹筒以后胡亥才开口道:“这个大小的竹子就行了,粗点细点没关系,不要在意。”
“对对,竹子上面的青皮去掉,然后再锯开,再劈成……嗯这个长度差不多。”
“再分开些,分得薄一点。”
“唔……用刀片……不对啊!”胡亥一拍脑门,回过神来:“就是竹简的厚度,做法
和竹帘差不多”
百工:“竹简的厚度?竹帘的做法?”
虽然不知道胡亥公子到底要做什么,但这么一说听起来就简单多了。
百工的速度迅速提升。
毕竟对于工匠们来,每日最多的任务便是制作竹简,另外像是竹席、竹帘、竹篮和竹筐等物也是隔三差五要补充的。
做出竹简厚度的竹片以后,胡亥又让他们将其分割成更细的竹条,再通过模具变成更细的竹丝。
百工刚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片刻后就变得熟练起来。两名工匠甚至还有闲心指导隶臣也上手制作,等人数变多以后制作的效率是蹭蹭蹭地往上窜。
就是全程和胡亥无关。
百工们再是胆大,也是万万不敢让胡亥公子接触锋利的竹丝。
胡亥索性喊上剩余人先做另外的准备。
他们用剩余的竹筒做了个坚固的架子,摆上一根木桩,纪信还在木桩上刻下距离相等的痕迹,刚好能将蚕丝卷在上面。
等蚕丝悬挂整齐,竹丝也准备就绪。
胡亥让百工将竹丝摆在木桩上,将落在一侧的蚕丝绕过竹丝落在另一侧,反反复复,重复无数次,最终一张迷你版的竹帘悄然诞生。
薄而小的竹帘有什么用?
百工们还在疑惑不解,便看到几名隶臣拿来空荡荡的数个木框。他们将竹帘绑在木框中央,又涂上一层黑漆,最后放在阴凉处。
胡亥满意点头:“记得三日后来取回。”
隶臣呐呐应是,而百工则壮起胆子询问:“公子,这是作何用处的?”
胡亥笑道:“就是其中一种用具。”
他看了眼百工:“咱们要做的东西都还没开始呢!”
还没开始!?
在场众人齐齐愣神,嘴巴止不住地大张。
胡亥侧目,重声道:“这可是仙人之法!”
他摇了摇头:“若是那么简单就能给咱们用上,那还叫仙人用的?”
在场众人若有所思,齐齐颔首。
胡亥先让人将剩余的竹筒泡在水里:“唔……这些得泡上三个月。”
在场众人:“???”
光是第一步,就得三个月?
胡亥双手叉腰,连连叹气:“我都让你们不要大惊小怪的了,区区三个月而已!对于仙人们来说那就是弹指的时间!”
在场众人:“…………”
行,大家努力淡定……淡定到后面就麻木了。
等竹筒都被放进水里并用重物压住以后,胡亥又领着众人往外走:“竹纸品质上好,就连仙人也是爱不释手,至于咱们嘛……也有普通点的可以用上。”
胡亥侧首低语几句。
隶臣在前方引路,片刻后带着一行人来到一片桑树林子里。
养蚕专用的桑树,在咸阳城遍地都是。
胡亥拍了拍树干:“更简单的方法就是用此树的树皮……你们选小的
树枝,不要损了中间的树干。”
片刻功夫,树枝堆成小山。
隶臣们按着胡亥的指挥,将树皮撕扯下来,然后放在流水之中:“这里要浸泡七日,咱们等七日之后再来吧。”
桑树皮也要七日?
在场众人已是彻底麻木,老老实实按着胡亥的吩咐去办。等胡亥拍拍屁股回宫,百工也急急将今日之事记录在竹简之上,第一时间送到章台宫里。
始皇帝看着记录,一言不发。
他沉吟片刻:“就按着胡亥所说去做,等有结果再告诉于朕。”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始皇帝将扶苏带在身边教导,倒要看看这混小子能如何偏听偏信,将偌大的秦国败光。
扶苏:“???”
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总觉得阿父对自己分外挑剔的他很迷茫。
扶苏不懂,扶苏努力。
扶苏谨慎微小,勤奋不懈,几日下来都没来得及去寻兄弟姐妹说话,满脑子都是朝堂诸事。
始皇帝看着扶苏,也有些纳闷。
虽然扶苏和自己期望的的确有些偏差,但瑕不掩瑜,扶苏性格温和宽厚,礼贤下士,深明大义,日后可能无法再将自己的伟业更进一步,当个守成之君还是绰绰有余的。
怎么就会二世而亡呢?
始皇帝摸不着头脑,盯扶苏盯得越发紧了。
扶苏叫苦不迭,心力憔悴。
堪堪半个月时间,他愣是瘦了一大圈。顶着深深的黑眼圈,扶苏痛苦地看向始皇帝:“阿父……”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说啊!
还没等扶苏爆发,章台宫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阿父,阿父!我做出来了!我做出来了!”
扶苏的话语戛然而止。
父子二人齐齐看向门外——始皇帝还摆摆手示意陛盾郎放胡亥一行人进来。
胡亥连蹦带跳的跑进章台宫。
他的身后跟着一串神色紧张的百工和隶臣,见到始皇帝的第一眼便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胡亥草草行了个礼,急急往上跑。
他刚想说话就对上憔悴的扶苏:“……大兄,半个月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您生病了?还是胃口不好?我前两天刚和厨房说了做索饼的事,用麦粉做的索饼劲道又好吃,大兄您吃了肯定会喜欢的!”
索饼说的就是面条。
打从小麦粉制作完成,各种面点如雨后春笋,遍地冒头。比起没有良好发酵方法,还保持在干巴巴口感的馒头?胡亥更偏好口感劲道,做法丰富的面条。
胡亥回想昨日吃的那碗羊汤面,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用羊骨熬制的羊汤色泽奶白,鲜美无比,里面放上点菘菜,再放一个油煎鸡蛋,煮上面条又热乎,又好吃。”
“大兄一定要试试!”
“不如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吃吧?”
扶苏:“…………不是。”
提到这个,他忍不住幽怨地看了眼始皇帝。扶苏清了清嗓音:“我胃口挺好的,只是有些没睡好而已。”
胡亥歪了歪头:“哦哦~”
始皇帝久违听见胡亥的心声:【什么没睡好啊!大兄是不是想成亲了?】
【不对……大兄有妻子来着?】
【那就是被学业逼的……可怜的扶苏,不过这也是你的必经之路哦!】
【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都搞死赵高啦,你日后肯定能顺利上位,不会碰到篡位的倒霉事,也不用怕被逼死啦!】
始皇帝:“??????”
嬴政如梦初醒,忽然醒过神来。
合着秦二世不是扶苏?那是谁?
谁才是把大秦霍霍得一干二净的秦二世?
胡·秦二世·亥:“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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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16章
【我是感冒了吗?】
【不管不管了,先将大宝贝献给始皇大大再说!】
胡亥揉了揉鼻尖,将怀疑抛到脑后。
他从隶臣手里拿过泛黄的古纸,兴奋地递到始皇帝嬴政面前:“阿父阿父!您看啊——这是胡亥按仙书所说做出来的,是可以书写的纸张哦!”
扶苏惊咦一声:“胡亥上回说的那个?”
胡亥重重点头:“没错!”
嬴政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泛黄的纸张上。
乍一看这纸张似布非布,颜色泛黄略显陈旧,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金贵之物。
献宝?仙人之物?
嬴政心生好奇,示意胡亥呈送上前:“此物有何用处?”
胡亥将纸小心翼翼地搁在几上。
恰好几案上笔墨俱全,胡亥索性拿起狼毫,刷刷刷就是三笔:“嘿嘿,阿父您看。”
嬴政呼吸一滞,双目死死盯着纸张。
正当胡亥仰着下巴坐等夸赞时,却听见始皇帝略显嫌弃的声音:“胡亥,你要多练练字。”
胡亥:“…………这不是重点啦!”
他脸颊气鼓鼓的,手指用力戳着桑皮纸:“阿父,阿父,这是纸啊!”
【这可是世界的瑰宝!】
【别看普普通通的模样,在未来被誉为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对所有人类的文化和生活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等我再拿出印刷术】
【有了纸和印刷术,以后就能有很多很多藏书,让知识得以记载和保存,还能制作报纸让天下人都以最快的速度知道消息!】
胡亥握紧小拳头:“可以拿来写字画画的纸!它比竹简更轻便,大批量生产以后能够更方便使用,运输,传递——”
始皇帝摁住激动的胡亥:“朕知道。”
他轻轻拿起轻薄又坚韧的纸张,难掩心中的激动。
伴随着秦国的扩张,嬴政每日要批阅的竹简数量也日趋增加,到目前已是个极为夸张的数值。
批阅麻烦,储存麻烦,寻觅麻烦。
光是伸手抚着薄薄的纸张,嬴政已经能想象自己乃至秦国上下的工作效率能提升多少。
就在此刻,他又听到胡亥的心声:【最重要的是——始皇大大就不用每天批阅那么多竹简,身体一定会好很多吧!】
【维护始皇大大的身体健康,人人有责!】
直白的心声让始皇帝心生暖意。
他摸了摸泛黄的纸张,眼底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倒像是见到渴求的人才般欣喜若狂。只是欢喜褪去,嬴政又心生遗憾:“此物乃是仙人所用,想必材料很是珍贵?朕记得你去了养蚕房?此物或是用蚕丝所制?”
胡亥摇摇头:“才不是呢!”
他竖起纸张,掷地有声:“此物是用桑树皮做的!我拿的蚕丝只是为了做工具而已!”
始皇帝双目圆睁:
“桑树皮!?”
他骤然回想到百工上报之中的确提到桑树和竹子之事。嬴政本以为那些才是制作工具所用,却没有想到事实竟是相反——蚕丝才是道具,而桑树皮才是真正用到的材料!
扶苏已是惊得目瞪口呆:“桑树竟然有这等用处?那岂不是材料到处可见?那……制作的过程呢?”
胡亥昂首挺胸:“工具齐全的情况下,十日即可完成!”
始皇帝和扶苏的呼吸粗重许多。
这还没完,胡亥笑嘻嘻地补充道:“阿父,大兄,不止是桑树,另外竹子、苎麻、青檀乃至楮树均可制作纸张,制作时间和工艺略有差别。”
四种皆是目前最常见的树木。
胡亥话语一出,始皇帝和扶苏皆是色变。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会面对原材料稀少的困境,却没想到竟是连蔬地野生的杂木也可以充作材料,这意味着随着批量制作,纸张的价格会被压得极低,想来完全替代竹简都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始皇帝再也掩不住面上喜色。
他眉飞色舞,腾身而起:“好,好,好!我儿有大才!!!”
下一秒,胡亥腾身而起:“呜哇!”
他错愕地看向将自己高高举起的始皇帝,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阿父,阿父!”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一直传出章台宫。
再然后,一道圣旨让满朝文武皆是一惊:“陛下赐胡亥公子府邸一所、良田百亩、百工百名、食邑千户!?”
良田百亩还算正常,后两者是什么鬼?
不对不对!陛下怎么会突然赏赐年幼的胡亥公子?千户的食邑那是连一般的彻候都拿不到!
不知情的官宦将士哗然一片。
几乎消息传开的当天,他们便纷纷寻上左右丞相府邸,想要得知其中内情。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公子公主耳中。
兄弟姐妹之中,唯有出嫁的两位公主已获得封号,拥有公主府邸,不过她们的食邑堪堪三百户,唯有胡亥的三分之一。
更不用说其余人!
经过长安君叛乱一事,始皇帝在封赏子女之事上显得分外谨慎小心,包括大兄扶苏在内都无封赏呢。
公子公主各个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
任凭轮值讲课的博士在台上滔滔不绝,他们却是浑然没有往心中去,低着头看着竹简思考——胡亥到底是如何讨得阿父欢心?
要知道按照秦国爵位与军功联系。
战时想要升爵需要靠斩杀人头,而非战时升爵就很不容易,想要靠功勋更是难上加难。虽然身为公子公主,他们天然就有爵位……但天知道还有没有封君的可能,大多数公子公主都觉得未来能有个关内侯都是谢天谢地的事。
而如今,胡亥竟是一举成了彻候?
虽然没有正式封爵,但惊人的食邑数字也让公子公主们咋舌不已,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殿内寂静无
声,所有人努力思考。
授课博士清了清嗓门,颇为满意公子公主们今日的学习态度。他合上竹简,慢条斯理:“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诸位公子公主还请……”
没等他说完话,公子公主们纷纷起身。
他们呼啦啦地围在公子高的几案前:“三兄!三兄!”
“阿父赏赐了胡亥,你知道内情吗?”
“你和胡亥走得最近,告诉我们呗!”
博士:“……”
公子高:“…………”
其实公子高对于这个消息也很震惊。
只是看到兄弟姐妹面上的羡色,再看看二兄将闾侧目的表情以后,他立刻掩饰住自己的惊讶,骄傲地抬起头来:“我觉得阿父封赏胡弟也是正常,毕竟胡弟先是发现刺客,而后又戳破赵高阴谋、还为受冤者乞鞫、而且还琢磨出给豆浆去毒,制作豆腐和麦粉之事……”
公子高洋洋洒洒,将胡亥所为全数说出。
眼看众人议论声渐止,他朗声一笑:“你们想想,若是你们也能做到,想来阿父也会愿意赏赐你们!”
兄弟姐妹们面面相觑。
大部分人嫉妒心去了大半,讪讪一笑:“这种事……怎么可能嘛!”
“胡亥好厉害啊……”
“那小子连字都写不好,怎么突然会这么多东西?”
“我听人说,胡亥是去了仙界!”
“真的假的……呸!现在我觉得也是真——”
“当然是假的。”公子将闾合上书籍,嗤笑一声:“为受冤者乞鞫,戳破赵高阴谋只是巧合罢了,我看了那所谓豆浆去毒法也不过是多加热了一会,算不上什么神仙之法。”
“就是就是。”
“指不定是他那个来自胡地的阿母给的主意呢!”
公子将闾的两个弟弟嬉笑着附和。
其余人面面相觑,久久人群里才冒出个微弱的声音:“巧合?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公子将闾登时恼怒:“是谁在说话?”
公子高朝着说话的小女孩竖起大拇指,而后鄙夷地看向公子将闾:“怎么?还不准我们说真话了?要说是巧合的话,你怎么就想不出来?要我说就算和仙界无关,胡弟能想出这些就是他的本事!”
“三兄说得对。”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
公子公主们议论纷纷。
见众人反驳自己,公子将闾涨红脸:“我只是恨他欺瞒阿父,欺瞒官宦将士,这样将仙人当大旗,也不怕仙人怪罪!”
公子高嗤笑一声:“拉倒吧!”
他冲着公子将闾翻了个白眼:“嫉妒就嫉妒,要我说你应该找找自己原因,是不是不够虔诚?是不是不够善良?”
不知是谁噗嗤笑出了声。
公子高昂首挺胸,转身看向身后的弟妹们:“走走走!我带你们去胡弟那溜达一圈,咱们也好问个究竟!”
公子公主们欢呼一声。
众人不顾公子将闾三人糟糕的脸色,呼啦啦地跟着公子高离开学宫。
眨眼的功夫,学宫里只剩下将闾三人。
两个弟弟相视一眼,公子昆率先开口:“二兄,咱们现在怎么办?”
公子将闾脸色黑如锅底。
他腾身而起,气呼呼地往外走去:“管那些做什么?不过一时运气罢了!我倒要看看胡亥他还能弄出个什么东西!”
公子昆小跑着追上前:“二兄去哪里?”
公子将闾冷着脸:“我去武场练习射箭——那些吃吃喝喝的东西有什么用处?我们秦人要以上战场赚功绩为荣!”
公子昆老老实实应了声,跟着将闾往前走。
只是走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了。公子昆指着反方向:“二兄?去武场要往那个方向走吧?你看,三兄他们就在前面,咱们再走下去不就到……额?”
公子吕捂住他的嘴:“闭嘴!你是不是傻?一看就知道……二哥他分明是想去胡弟那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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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17章
胡亥被眼前的阵势给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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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帮穿着相近,长相相似,或男或女,宛如俄罗斯套娃的青年、少年和幼童凑在一起,还围着自己团团转——哦,好吧,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胡亥不得不说——真的感觉很奇怪!
他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最后向看热闹的公子高投去求助目光。
偏偏那家伙假装没看到!
胡亥幽怨地盯着他,同时无数只鸭子在他耳边嘎嘎乱叫:“胡弟,胡弟!”
“胡弟,胡弟!”
“胡兄,胡兄!”
“胡兄,胡兄!”
被喊作胡弟,胡亥已经习惯。
被喊作胡兄,胡亥还是头回遇见。他顺着声音看去,目光对上三个看着比自己还稚嫩的孩子:“咦,你们是……?额……”
胡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与三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冷汗直直冒了出来。
糟糕!前身都不记得他们叫什么!
看出胡亥窘态的公子高双眼圆睁,脱口而出:“不是吧?你连楼稚、芳华和巍都不记得?”
胡亥看天看地,支支吾吾半响也没辙。
他垂下脑袋:“……对不起,是我错了。”
三名幼童咯咯直笑。
其中的圆脸男孩笑道:“没事,我们也常常忘记兄姐的名字,对吧?”
“的确,毕竟咱们兄弟姐妹有点多!”
“胡兄,我是巍!”圆脸男孩指着自己,笑嘻嘻地说道。另外两个女孩也是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嘟嚷:“我是楼稚!”
“我是芳华!”
“好好好。”胡亥伸手拉住三人,认认真真许下诺言:“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肯定不会忘记你们的名字。”
公子巍眨眨眼:“胡兄好像变了。”
没等胡亥回过神,他反手握住胡亥的手:“我信胡兄。”
楼稚和芳华也是同样。
胡亥笑了笑,又勾住公子巍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公子巍眨眨眼:“这是什么?”
胡亥又勾起公主楼稚的小拇指:“这是我在仙界听到的俗语,说谎或者没有做到的人会被神灵惩罚的。”
周遭的公子公主齐齐惊呼一声。
公子高伸手敲了敲胡亥的后脑勺:“胡闹,哪里能为了这种事劳烦仙人关注?”
胡亥嘶了口气,板着小脸:“哪里是小事。”
他环视四周的兄弟姐妹,一本正经:“咱们是嫡亲的兄弟姐妹,我记住兄弟姐妹的名字才是理所当然的。”
公主芳华抿着小嘴。
她轻轻晃了晃胡亥的手,犹犹豫豫地说道:“那……胡兄,胡兄,我以后每天都来找你……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公子巍和公主楼稚也觉得有理。
他们争先恐后,凑在胡
亥身边:“胡兄,往后我们每日来找你,你就不会忘记我们,也不会被神仙处罚了!”
胡亥:“…………”
他一把抱住三小只——这是天使,天使啊QAQ!
垃圾胡亥,你怎么舍得把他们都杀掉的!
哦,好像我现在就是那个垃圾呢:)
那就行了!
想到这里,胡亥越发用力搂着三小只。
其余公子公主纷纷被眼前景象逗乐,有人促狭道:“芳华说得对,咱们也得来多逛逛。”
“对对对,免得胡弟把咱们也忘了。”
“我看我们要不也自我介绍一遍,免得胡弟一下子认不清咱们!”
“哈哈哈哈哈有道理哦!”
“说起来刚才胡弟晕头转向的模样,就是认不清咱们谁是谁吧?”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乌泱泱一院子的公子公主那是比十台戏都来得热闹,引得值班卫士、随从和隶臣频频侧目。
负责制作东西的百工更是在旁看了半响,也没敢插话。最后还是纪信上前一步:“公子,您要的雕版做好了。”
胡亥眼前一亮:“做好了?”
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急不可耐地看向几案。
公子公主们也齐齐看去。
只见几案上摆着一块正方形棕色木板,上面还雕刻着一些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的纹路。还未等他们想出在哪里见到过,公子高先惊呼一声:“咦?这是反……字?”
其余人瞬间恍然。
胡亥用力鼓掌:“三兄好眼力。”
公子高纳闷得很:“你做这个做什么用?看起来简直像是个……嗯,大号的印章?”
胡亥嘿嘿一笑:“说是印章也没错。”
他跪坐于席上,双手接过木板:“等等,我现在就演示给你们看!”
隶臣双手研墨,直至砚台内墨汁充盈。
胡亥抬笔饱蘸墨汁,动作轻柔地涂抹在雕版之上。
一遍,两遍,三遍……
直至雕版吸满墨汁,同时没有多余的墨汁停留在边缘处以后,胡亥才停下动作。他使人取来桑皮纸,动作轻柔地将纸张覆盖在雕版上方。
用鬃毛刷轻轻扫平后面。
随着桑皮纸背面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字迹,胡亥刷地翻了过来。
桑皮纸上出现了干净清爽的字迹!
全程参与的纪信和百工激动得鼻尖冒汗,更别说其余人!
胡亥高高举起印刷好的纸张。
他满脸骄傲地看向公子高等人,抖了抖手上的桑皮纸:“怎么样?厉害不厉害?以后我们的书本都只要这样印刷出来就可以了!”
院子里寂静无声。
良久公子高才回过神,他一跃而起:“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啊!?”
胡亥一脸懵:“……印刷术?”
公子高瞪着胡亥手上的桑皮纸:“不是,我说的是这个
!”
胡亥淡定地扫了眼:桑皮纸嘛。?_[(”
他看了大惊小怪的公子高一眼,反问道:“我之前不就告诉你过了?”
公子高呼吸一滞:“和我说过?”
他渐渐回过神来:“这是——这是,这是仙人用来制作书籍的纸!?”
一时间,公子公主们呼吸声粗重可闻。
下一秒,他们争先恐后地凑上前来,所有目光齐齐盯着面前印满字迹的纸张。
公子公主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接受秦国最好教育的他们迅速反应出此物的用途,一个个龇牙咧嘴,双目圆睁。
“竟是可以印满字迹?”
“好生轻薄,却又有点韧劲?还可以折叠!?”
“此物比绢布坚韧,比竹简轻便……”
“那日后咱们读书写字,岂不是能方便许多?”
“还不止呢。”
“要是能印刷书籍出售,你说那些儒生学子愿意买纸张制作的,还是买竹简制作的。”
“那可不一定。”
“价格也是个问题吧?此物是仙人所用,定然是个天价。”
“咳咳。”胡亥将印刷好的纸张放在几案上,背着手轻轻咳嗽一声:“大家放心,纸张的原材料是树皮!”
“树皮?”
“或许是樟树?”
“又或许是梓树?”
“这两种树木也太常见了……我听闻楚国有楠木,内里有金丝,这种珍品才能制作成纸张吧?”
那不就是金丝楠木吗?
谁家败家子用金丝楠木做纸,不怕被后人打死?
眼看众人一脸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的模样,胡亥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赶紧拉回话题:“错错错!就是最普通的竹子、桑树、苎麻、青檀乃至楮树都可以做的。”
胡亥一边说,一边又刷刷刷地印了几张。
他将印刷好的纸张分发到兄弟姐妹的手中:“阿父已遣人建厂,加快速度生产纸张,想来不用几日就能供应上咱们使用,往后还会推行到各处,尽早将竹简替换掉!”
这意思是已经开始批量制作了!?
公子公主们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他们嘴巴大张,震撼地盯着面前纸张,久久难以用言语表述自己心中的震撼。
其中几名抱有怀疑的公子也彻底服输。
他们聚在一起,有人唏嘘一声:“刚才二兄还说胡亥那些发现都是巧合……这能是巧合吗?”
“难怪阿父会封赏胡弟。”
“老实说……我都觉得这点封赏太少了!”
“就是就是!”
“想来将闾也挺搞笑的,居然说胡亥扯着仙人的名头当大旗呢!”
“哈哈哈哈哈!”
“真想看看他看到纸张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传出宫室,落在迟一步赶来的公子将闾三人耳中。
公子将闾只觉得声音异常刺耳。
他额头青筋直接暴起,当即推门而入:“胡弟,你又弄出什么新鲜吃食来了?我和你说,我们秦人崇尚武力,骁勇善战,最是看不惯楚人那般好逸恶劳,穷奢极欲,与其在你那吃喝玩乐上下功夫,不如……”
公子将闾的声音渐渐变轻。
他的目光落在被众人捧在手中的纸张上:“那是什么!?”
公子高险些笑破肚皮。
不用胡亥开口,他便走上前来:“将闾不知此物?此物名为纸,上面可写可画,也可以印上字符用来,乃是胡弟从仙人手中得知的神物,最重要的是此物做起来很是简单,只需最常见的野草树枝即可。”
公子将闾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公子高强忍住笑,双手抱在胸前:“将闾不会不知道此物的作用吧?阿父已令人加速制作,不日将会替代天下竹简哦!”
公子将闾往后猛退一步。
公子昆和公子吕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嘶——!”
公子高快要笑破肚皮。
他使出最后一击:“将闾,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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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18章
巧合?巧合!
这特么谁能说是巧合?他又不傻!
现在质疑胡亥,岂不是是在质疑阿父?
公子将闾的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想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气得嘴唇直哆嗦。
几十双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公子将闾眼睛渐渐泛红,恨恨地扫向站在人群最后的胡亥。
胡亥对上他的视线,眉眼弯弯。
他没有放过公子将闾的意思,笑眯眯说道:“二兄,您觉得是不是巧合呀?”
公子将闾表情凝固在脸上。
就在他张口试图解释的时候,却见胡亥自顾自地转身:“大家想不想去工厂参观!”
满院子的公子公主很给面子:“想!”
胡亥小手一挥:“那好~咱们先去章台宫,待我将此物献给阿父以后我们就去工厂瞧一瞧!”
众人齐齐应好。
所有人无视公子将闾三人的存在,浩浩荡荡朝着章台宫的方向而去。
片刻功夫,院子里空无一人。
等坐上辒辌车,公子高爆笑出声:“胡弟看到将闾那表情没?哇!我觉得我能记一辈子!”
胡亥哭笑不得:“别理他啦!想来这一次以后,他应该会记得教训了。”
公子高却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
留在院内的公子将闾脸色忽青忽白,重重甩袖离去:“……等着瞧!都给我等着瞧!”
公子昆和公子吕欲言又止。
两兄弟相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追上前去。
不多时,胡亥等人来到章台宫外。
他们来得不巧,据卫士所说始皇帝正召见满朝文武商议事务。因此胡亥和兄弟姐妹唯有步入偏殿,等候始皇帝的召唤。
胡亥饶有兴趣地打量殿宇。
章台宫身为始皇帝居住工作之所,每一处皆是低调奢华。比如诸人等候召见的偏殿乃是始皇帝其中一间书房,放眼望去皆是堆成小山的竹简,上面标记着各色符号,不同符号代表着相对应的年份时间以及涉猎内容,直让胡亥看得眼花缭乱,赞誉连连。
“哇!阿父的书好多!”
“阿父太厉害了,居然能看这么多书!”
其余公子公主频频侧目。
公子高淡定地摆摆手:“胡弟总是这样,逮住机会就要吹嘘阿父几句。”
胡亥闻言,登时不乐意了。
他双手叉腰:“这哪里是吹嘘,我说的都是实话——喜爱,认真研究,这些都只是阿父最微不足道的优点!阿父的优点要说起来说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胡亥叽叽喳喳。
其余公子公主朝着公子高投去同情怜悯的目光。
懂了,大家都懂了。
受苦受难就由高某人去吧!
推门而入的宦官强忍着笑。
他微微躬身:“诸位公子,
诸位公主,陛下令诸位进殿旁听。”
胡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跟随着大部分走入殿内,竖耳倾听御史大夫冯劫的宣读。
“骊邑长收受贿赂,以铜换劳役。”
“其城内有富家子弟用铜钱买他人代替,以逃避徭役。”
“蓝田县令之子强抢民女。”
“数人上门求还子女,却被关押,充入劳役,使修宫殿。”
胡亥腾地睁大双眼。
周遭的公子公主瞬间哗然:“竟是有人敢堂而皇之违背秦律?”
文武百官脸色阴沉。
右丞相王绾没忍住,直接发问:“御史大夫!你所说皆已查证!?”
御史大夫冯劫颔首道:“正是!”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瞬间喧闹起来。冯去疾更是将写满调查结论的纸张分发到众人跟前,内容之丰富,程度之离谱,性质之恶劣让人不敢相信。
右丞相王绾气得浑身战战:“混账!一群混账!这还是在咸阳附近,那更远的地方又会如何?”
文武百官只要稍稍想想,各个面沉如水。
左丞相隗状脸色不佳:“陛下,臣以为应该遣使巡逻国土,查访恶事,以正国风!”
“微臣复议!”
“微臣以为廷尉疏职失察,应当重惩!”
“微臣以为其中犯人应当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文武百官争先恐后,纷纷提议。
胡亥一边听着朝臣意见,一边低头查看卷宗。
一旁的公子高频频抽气。
他抚摸着雪白细腻的纸张,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么快,御史大夫就用上纸张……”
薄薄几张纸就能写完几十斤重竹简才能书写的内容,明明刚刚被震撼过,公子高又忍不住震惊一番。
胡亥附和:“不愧是阿父,效率就是高!”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心情也渐渐低落。
【这些贪官污吏太可恶了!】
【就是有你们这群蛀虫在,才害得始皇大大不得不不断巡游,经常前往条件糟糕乃至有可能反叛的边界……】
【始皇大大是累死在途中的啊……】
【他为的是震慑那些宵小,为的是稳固秦国基业,为的是确定自己政策得以实施……】
始皇帝闻声,习以为常地看向胡亥。
映入眼帘的是泪眼汪汪,鼻尖泛红的胡亥,他正怒视着写满罪证的纸张,拉着公子高念叨:“这些官员好生可恶——你看这里。”
“朝廷征用其土地修建直道,明明下拨款项另外安排田地供其耕种,当地官员却借口没有补偿令他们自行寻荒地开垦,次年因无法交清征税,不得已以役代税。”
“这些黔首甚至不懂如何报官。”
“他们求问里正未得结果,便只能继续耕种,挣扎着求得一条生路。”
胡亥心情复杂:“这些黔首太可怜了。”
话音落下,御史大夫冯劫接话道:“陛下,胡亥公子说的没错。虽然有令命黔首遇不公待遇因上举官员,但臣查实中发现不少黔首根本不懂何为举报,甚至连县令以上是什么官员都不知道,更别提衙门的位置。他们大多只知听里正、屯长、亭长乃至县令吩咐——臣以为还是应大力宣扬秦法以及案例,令黔首皆知如何上举,如何乞鞫。”
“此事一直在办,却无成效。”
“黔首不识字,只知埋头干活。”
“遣人宣读又耗时耗力,还效果不佳。”
其余官员纷纷开口。
胡亥若有所思,忽然举起手来:“阿父,胡亥有一物想要献给阿父。”
官员们齐齐侧目,右丞相王绾眉心微皱。
他尚未说话,始皇帝先听到胡亥的心声:【此物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始皇帝嬴政眼前一亮。
不等右丞相王绾说话,他抬起宽袖吩咐众人落座,而后又看向胡亥:“胡亥想要献上的是何物?”
胡亥亲自捧着木匣跑上前。
周遭宦官偷偷看了眼始皇帝的神色,脚下步子不动,垂首竖手全装作没有看见。
胡亥跪坐在几案旁,将木匣摆在案上。
他打开木匣,取出雕版和已经印刷好的几张纸。
看了一眼,始皇帝嬴政微微一愣。
他一眼便看出雕版上的是反字,而纸上所印的正是反字对应的字样!
醒过神的嬴政瞳孔微缩:“这是——!”
他的惊呼声引发官宦侧目,右丞相王绾看了一眼瞬间腾身而起:“这,这是……”
胡亥道:“此乃印刷术。”
周遭的官宦将士惊呼声更是此起彼伏,左右丞相更是伸长脖子。要不是还记得宫规,右丞相王绾怕是都要冲到始皇帝的桌案前:“印刷术……此物竟是能墨迹印制在纸上!?”
殿内骚动连连,异响不断。
满朝文武眼珠子险些弹出眼眶,议论声此起彼伏:“也就是说,书籍可以批量生产替换?”
“嘶!此前陛下曾提想要统一文书,有了此物再搭配纸张……那简直就是大杀器啊!”
“说的没错!”
“还有要传发给县令的文书,通缉令,乃至宣语……都可以借用此法!”
“这……不太行吧?”
“文书通缉令都不同,岂不是每回都要先雕版?若是花费在雕版的时间过长,恐怕还不如直接抄写来得速度快了!”
官员们七嘴八舌,说出数种用途的同时也提出担忧来。胡亥闻言一乐,补充道:“除去这种雕版印刷外,我还从仙人处知道了活字印刷术!”
官员的议论声瞬间止住。
右丞相王绾好奇道:“胡亥公子,何为活字印刷术?”
胡亥伸手指向雕版:“右丞相可见,雕版一旦制作成功后无法修改,适合于需求量很大的文书书籍。”
“但如果要印刷
的是左丞相所提到的文书和通缉令呢?文书和通缉令等虽然在短时间内需求量极大,印刷篇幅不大?_[(,但没有长期保存需求的,特意为其制作雕版并不划算。”
“况且我现在送来的雕版只是样品,临时用上几十回没问题,若是长时间使用木材会因吸水而膨胀收缩,导致字样变化,以至于印刷模糊或者出错。要是做到长时间,大批量且持续性可以使用的雕版,材料和制作过程都需要两到三个月。”
“两三个月……”胡亥摊摊小手,又耸了耸肩膀:“怕是通缉犯都直接跑没影了。”
“重点,重点是活字印刷术!”
“哦哦哦,右丞相您别急嘛。”胡亥接过始皇帝递来的蜜水,抿了口以后继续道:“而活字印刷就不同了,我们可以批量制作同等大小的正方形方块,并在每个方块上刻入对应的文字,然后放入一整个框架内进行印刷,不同的字样替换即可。”
右丞相王绾瞬间恍然。
只是很快他又品出问题:“常用文字便是数千个,只怕成本会……”
胡亥颔首道:“是的,活字印刷术的成本很高。光是制作这几千个常用文字就是一个大工程,另外还有保存收纳、检查排版等问题,唯有朝廷能承担这样的花销吧?”
始皇帝淡然:“成本不是问题。”
他目光落在雕版上,又想了想活字印刷术:“两者朕都想要。”
【没错没错,成年人当然是全部都要!】
【有了印刷术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出现报纸……哦,现在应该是邸报?】
报纸?邸报?
没等始皇帝心生好奇,胡亥开口道:“阿父可以遣人每日将朝廷公文,诏书又或者是秦律法规等印刷送往各地,使人宣读或贴于城镇门口,也让全天下的官宦黔首知道朝廷政策、律令变化、官员变动。”
右丞相王绾嘶了一声。
他瞬间联想到先前的话题,呼吸瞬间粗重,下意识看向端坐在上方的始皇帝。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胡亥的话语还没结束。
他仰着小脸,看着始皇帝:“另外关于黔首不识字看不懂的问题,胡亥还有一门从仙人处学来的办法可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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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19章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前,请确定没有在吃饭:)
右丞相王绾身体前倾,好奇心满满。
始皇帝顺手往胡亥手里塞了盏蜜水,好奇提问道:“仙人处学来的办法?那是什么?”
胡亥秒速回答:“此法名为速成识字法。”
始皇帝身体前倾,饶有兴趣:“胡亥说来听听?”
胡亥取来纸笔,在纸上写出注音符号和拼音。
始皇帝一眼便看出注音符号与现今文字的相似度和区别,诧异反问道:“仙人用……隶书?”
因诸侯割据,文化发展不同,六国字体出现简繁不一,一字多形的情况,所以自统一六国以来始皇帝第一件事便是令天下书同文,车同轨。
始皇帝推广于天下的便是秦国官字:小篆。
介于小篆笔画复杂,形式奇古,又取更为简洁明了的部分异字为辅助,称之为隶书。这种字体虽在下层官员乃至普通黔首中流行,但在朝堂上却鲜少有人使用。
“小篆字体优美,自有风韵。”
“虽自行书写时各有千秋,令人喜爱,但配上印刷法就很难固定大小,因此仙人们书写时爱用小篆,印刷书籍时则以隶书和楷书者为多。”
胡亥不慌不忙,慢慢解释:“楷书又要比隶书更方正平直一些,因可做楷模,而被称为楷书。注音符号基于楷书,要是想用在小篆上还需稍稍修改一二才行。”
满朝文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唯有始皇帝听见胡亥的腹诽声:【书法家爱用也叫爱用吧……?】
书法家?
始皇帝挑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胡亥。随即他伸手指向另一串陌生符号:“这又是何物?”
胡亥打起精神:“这是拼音。”
他举了几个例子,立马让始皇帝和官员发现其中的妙处。右丞相王绾眼前放光,脱口而出:“妙啊!妙啊!只要百姓记住这几个字符,无师也能通读书籍?”
“的确要比学习全部文字来的简单。”
“只是这注音还要修改一二,许是仙人与我们的口音不同?”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御史大夫冯劫眉心紧锁,骤然叹道:“此法的确甚好,只是如何才能让黔首学习?”
通武侯王贲沉声道:“臣以为可先向将士教授,再由其传于家人。”
博士淳于越道:“小臣以为可借由印刷,发放纸张至黔首户中,令里正指导黔首学习。”
御史大夫冯劫道:“淳于越恐忘记前面的案例,只怕有人从中作梗,不愿让黔首通读。至于将士本有爵位,也算得上通识文字,并不是急需要识字的无知黔首。”
问题似乎又回到最初点。
眼看朝臣们愁眉苦脸,胡亥轻轻咳嗽一声:“胡亥还有另一仙法可用于此事。”
满朝文武登时一愣,齐齐看来。
胡
亥轻声笑道:“此法名为简笔画。”
始皇帝从字面意思上猜测出一些,同时还有点好奇:简笔画为何模样?
胡亥笑道:胡亥画给阿父看!
他拿出一张白纸?,持笔蘸取墨汁,刷刷几笔勾勒出一个圆脑袋上顶着黑色布巾的火柴人:“阿父猜猜这是什么?”
画得简单,特点却很明确。
始皇帝笑道:“此乃黔首?”
胡亥颔首笑道:“没错!”
他的绘画还没有停下,很快又绘制出另一个头顶双板长冠的火柴人:“这个是官员。”
寥寥几笔,便标记出特点。
胡亥接着继续绘制出一个小小的房子:“这个是衙门……胡亥没见过衙门的模样,所有就大概画了下。”
始皇帝兴致勃勃:“你的意思是既然他们看不懂字,也可以用绘图来表示。”
胡亥停下动作,连连点头。
他指着雕版说道:“还可以将其编成一段段小故事,等绘制完成以后即可雕版制作,印刷成册再行分发到黔首手上。另外也可以编成简单的绕口令和歌谣,这样一来,黔首即便不识大字,也能听懂和看懂图片……顺带也可以在上面标注一些字样,让黔首们更容易学习。”
【还可以做成连环画,小故事之类】
【最好能让百姓们多学点字……扫除文盲是非常重要的事啊QAQ】
【要想国家强盛,满是文盲可不行】
【知识和文化都掌握在过去六国勋贵后人的手中,普通百姓接触不到文字,更不用说出人头地了。】
【其实科举制度其实就不错】
【可惜百姓识字率实在太低,现在拿出科举制来……参加的恐怕也只有那些六国旧人吧?要是全让六国人上来,怕是始皇大大也不会放心。】
【要是始皇大大能让更多黔首识字,再开启科举,让天下有识之士到咸阳城来参与考试,择优录取,再加上部分六国旧贵,想来始皇大大也能放心不少,同时也能比举荐制度更公平公正吧?】
胡亥思量半天,又觉得自己太过激进。
他摇摇脑袋:【胡小亥啊胡小亥,饭要一粒粒吃,路要一步步走,咱们先让老百姓学点字,能够看懂宣传单,未来再说这科举制度吧。】
却不知始皇帝心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商鞅变法以前,秦国与其他各国皆是世官制;商鞅变法以后,秦国则转为察举制,由地方官员推荐,再经上级官员审查,以孝廉、茂才、察廉,光禄各方面评分,择优录用为官。
事实上从御史大夫冯劫查实的案件中不难看出,察举制度全靠地方官员举荐,并无量化之数,又何尝不需要人情的存在?
就是朝堂之上……
始皇帝若有所思地扫过满朝文武——父子同为朝上官的冯劫和冯去疾,蒙武、蒙恬和蒙毅,乃至祖孙三代的王翦、王贲和王离。
始皇帝掩盖眼底的思绪。
他笑眯眯地夸赞道:“胡亥说得很好。”
胡亥登时精神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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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昂首挺胸,小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再夸一点。
始皇帝训人是一把好手,夸人却是个新手。
他绞尽脑汁,才干巴巴蹦出一句:“胡亥的画画得非常有特点,目的明确,画得很好!”
胡亥看着简笔画:“……”
始皇帝继续夸赞:“胡亥记下了仙人所讲,特别聪慧。”
胡亥眯着眼睛,瞥着始皇帝。
始皇帝灵机一动:“不愧是朕的孩子,与朕幼年时一样聪慧。”
【始皇大大说我和他像耶!】
【呼哈哈哈哈哈哈看到没看到没!】
胡亥犹如春雪消融,瞬间乐得合不拢嘴。
始皇帝听着胡亥欢呼的心声,看着胡亥激动得表情,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他转而看向满朝文武,沉声询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始皇帝都说好,还有谁不赞同?
一时间殿内赞誉声此起彼伏,尤其是右丞相王绾早忘记自己说要慎重仔细观察胡亥公子的事,连连点头,大声附和。
这般的彩虹屁,胡亥还是头回见到。
他脸蛋红得如同猴屁股,飞快开口道:“阿父,胡亥想和兄弟姐妹一起……去造纸厂处逛逛!嗯……最好还能去胡亥的府邸和田地那瞧瞧,胡亥还没见到过自己的地呢!”
始皇帝大手一挥:“允了。”
他想了想,主动开口:“往后你要去农庄的话也无需来询问朕,与蒙恬说一声,让卫士跟随即可。”
也就是说自己以后可以经常出宫了?
胡亥瞬间喜形于色,欢呼一声:“谢谢阿父!阿父您最好了~!”
始皇帝不禁好笑:“油嘴滑舌。”
眼看出门的公子公主有点多,他还贴心地派遣蒙恬兄弟陪同:“出门在外不如在宫中安全,要乖乖听蒙毅蒙恬的话,不要随便乱跑,知道了吗?”
胡亥认认真真点头:“知道了!”
他左手拉着蒙恬,右手拉着蒙毅,嘴里呼喊着兄弟姐妹,迈着快乐的步伐往章台宫外奔去,直直跑到停在广场的车驾前。
待众人坐定,纪信一扬马鞭。
伴随着车轱辘声,马车缓缓驶出咸阳城。
咸阳城以渭水灌都,以渭河未界。
渭河以南多是诸庙、皇家苑囿及部分离宫别馆,其余地方也大多被赐予宗亲权贵。
胡亥屏住呼吸,打量眼前的咸阳城。
作为秦国都城乃至中心,这里的道路宽阔又整洁,穿梭在道路上的多是牛车马车,偶见三两名行人。
胡亥张望半响,失望地合上窗户:“我还以为能见到集市什么的。”
驾驭马匹的纪信笑道:“公子放心,过了横桥以后便能见到百姓的居住地,倒是便有集市酒楼了。”
就和纪信所说一样,刚过横桥外面的声响骤然变大
。胡亥急忙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忍不住惊呼起来:“好多,好多人——!”
公子巍也凑上前来:“胡兄,我也要看!”
胡亥让出半个身子,两人头碰头地挤在窗户边。他们像是刚刚入城的土包子,惊呼声此起彼伏:“哇……好多房子!”
“人也好多!”
“胡兄——你看你看!那边还有牛拖的车车!”公子巍指着不远处,双眼睁得溜圆:“还有那个,那个是,是什么?怎么有这么丑的马?”
胡亥看了眼:“那不是马,是骡子吧?”
公子高扫了眼:“什么骡子,那是駏驉!”
胡亥:“駏驉就是骡子啊!”
不等公子高说话,他向指向不远处:“哇哦!看!那边的猴子骑在羊背上!”
公子巍:“哪里?哪里……哇~”
胡亥兴奋不已:“还有那边……哇哦,居然有卖烤饼!”
公子巍耸耸鼻子:“香香的!”
他又指着另一名摊贩:“还有那边,有木头雕的小人!”
胡亥和公子巍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路,彻底远离集市以后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茬。胡亥还拍着胸口保证:“下回我带你到集市里逛一圈!”
公子巍:“真的吗?太好了!”
胡亥正要说话,就闻到隐约有股子恶臭传来。他抬眸向外看去,只见外面的房子不复刚才的整洁清爽,而变得陈旧不堪,甚至连砖瓦房都几乎看不见,大多都是夯土房,甚至还出现了一些仅仅用稻草木材搭建而成的房子。
公子巍鼻尖皱起:“臭臭的。”
胡亥捏住鼻子:“我也闻到了……卧槽?”
他的眼角余光里闪过了什么?
胡亥大脑空白一瞬,茫然地看了窗外一眼:“……?”
人,不能,起码不应该。
胡亥闭上双眼,深呼吸——冷静,冷静。
yue!yue!yue!
冲入鼻尖,直窜上天灵盖的恶臭熏得胡亥头晕眼花,脸蛋泛青。
救救救救救救救命!
满街,满街都是必须打马赛克的玩意!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前,请确定没有在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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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20章
胡亥重重合上窗户,瞬间觉得重获新生。
等马车驶远一些,他忍不住气道:“他们怎么能,怎么敢,怎么会将屎尿弃于路上的啊!?”
车内的公子公主们也遭到重创,一个两个瞧着都是蔫巴巴的。见怪不怪的纪信解释道:公子,内城有专人将这些秽物送到外城,至于居住在外城的黔首那就得自己处理了。不少黔首为了方便就直接堆积于路边,等攒多些再送去空闲田地里掩埋,充作肥料。”
胡亥:“…………”
那也不能就这样堆在路边啊!
胡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纠结半响,又伸手拉开窗户,仔细打量街头。
坑坑洼洼的道路,破败不堪的房屋。
胡亥恰好看到一名行人淡定地从污泥上走过——甚至还是赤脚!赤脚!
天哪!天哪!天哪!
胡亥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咣当一下又将窗户合上。
还好自己是魂穿到胡亥身上,若是成为黔首的话……怕是只有去求见始皇大大,开局自爆自己是穿越者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目的地也到了。
看到造纸厂的瞬间,先前还蔫巴巴的胡亥登时精神了:“等等?这里是……造纸厂!?”
好大!好大!!好大!!!
造纸厂的规模远远超出胡亥的预计!
望不到尽头的院落将造纸厂分割成数个部分,位处水渠两侧的是浸泡原料的料池、位处中央专门用来煮制原材的出镬院、浆灰水的灰浆池、抄纸房、焙纸房、选品房……
甚至胡亥还发现里面不但有自己提及的几种植物树皮,还有不少其余的品种,再问造纸令,对方脸上带笑恭声道:“陛下有令,令臣等用各种树皮实验一番,力求选择出最精品者。”
再看看忙碌却有序的役夫。
说是未来的工厂流水线,胡亥都信!
而这一切仅仅只用了几天功夫!
这速度……这速度……不愧是是秦国速度!
不愧是中国人最亲爱的老祖宗,就连速度也是一脉相传!
胡亥肃然起敬,双眼闪闪发光。
其余公子公主也是看得晕头转向,时不时爆发出惊呼声来。
胡亥很快醒过神来,决定前往田庄。
意外的是大多数公子公主都不愿意离开,还恋恋不舍地站在造纸厂各个流水线前。甚至有人已是开口加入其中,亲自来体验造纸的乐趣,试图能与神仙联系上,继而到仙界畅游一番。
胡亥:倒也不必。
只是看着众人干得热火朝天的景象,他也没好意思劝阻。
最终胡亥决定兵分二路。
留下想要在造纸厂参观的公子公主与蒙毅以后,他带着公子高、公子巍、公主楼稚和芳华一同前往田庄。
马车渐渐远离造纸厂。
随着越过一座桥头,马车的
前方出现了大片田地。
随着马车经过的微风,稻穗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摇动,饱满的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稻秆,呼唤着农夫的收割。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纪信的声音:“公子,田庄到了。”
纪昀领着数名隶臣等候在外。
见辒辌车停下,他迅速迎上前去:“公子。”
胡亥应了一声,抬眸看向前方。
眼前的院落宽阔整齐,虽不及宫殿奢华大气,但也比胡亥在途中见到民居要来得精致。
纪昀引着胡亥等人往里走:“公子,外面暑气未消,仆准备了绿豆汤汁,还请公子赏用。”
胡亥点了点头:“好。”
喝完一盏绿豆汤以后,他开始询问纪昀:“役使共计多少人?可听话?有没有遇见什么麻烦?”
这几日在庄子上收集资料的纪昀回答道:“劳公子费心,田庄里的农户都是老实本分人,并无乖戾倔强者。”
“另外公子……陛下赏给公子食邑有三百户,他们的耕地也在田庄周遭,加在一起公子共有一千余民壮年役夫可以使用,若是算上百工及家眷,想来能凑到两千壮劳力。”
旁边坐着的公子高,轻轻抽了口凉气。
胡亥也张大了嘴:“竟能有两千人?”
两千役夫是什么概念呢?
在元史之中修建崩塌河堤才用三千役夫,还要朝廷下令差民拨军,陈胜吴广起义最初只有区区九百人。
纪昀给出肯定的答复:“是的。”
他轻声道:“仆仔细观察几日,役夫们身体不错,老实听话,至今无出过差错。另外仆已带人检查过,虽然食邑耕地良莠不齐,但陛下赏赐百亩田地皆是上好的良田。除去之外田庄里还包括一座山头,一座池塘,另外田庄内还养有马十、牛五十、驴五十、羊一百、猪一百,鸡鸭鹅等不计数。”
胡亥呆坐在席上,连连抽气。
顶着公子高幽怨的目光,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好家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公子高心情很是复杂。
尤其看到胡亥乐得龇牙咧嘴,他又是酸涩又是庆幸:“亏得来的就只有咱们几人,不然大家非得酸死!”
两千役夫,百亩田地!
不是啊阿父,种田也用不到这么多人吧?那些多出来的给胡亥做什么?做什么?
公子高幽怨地看看胡亥,心碎非常。
最让人无语的是这小子还龇着大牙,傻笑到现在。
胡亥拍拍脸颊,定了定神。
他站起身来,斗志满满:“走走走,我们去田里逛一圈。”
胡亥左手牵着公子巍,右手牵着公主楼稚,公主楼稚又牵着公主芳华,公主芳华牵着公子高,众人连成一串边走边看。
起初一行人精神饱满。
他们一会儿凑到被压弯腰的稻穗跟前,数一数稻穗上到底结了多少稻米,一会儿跑到
塘边看着成群结队的野鸭鸳鸯,一会儿去摸摸田庄里豢养的土狗,指挥着小家伙躺到坐下转圈圈,一会儿又去看饮水的水牛,惊叹于它壮硕的牛角。
等绕完百亩良田,胡亥已是气喘吁吁。
他双手扶着腿,大口大口地喘气:“咱们还没有逛完吗?”
纪昀:“公子,田庄已经逛完了。”
胡亥:“呼……呼……呼!那为什么还要往前?”
纪昀:“往前是您食邑所拥有的田地。”
胡亥深吸一口气,决定咬牙坚持:“那应该也没多少了吧……走走走!”
纪昀表情有点古怪。
他沉默一瞬,轻声说道:“公子,一百亩乃是一人耕种的份量,剩下大约还有三百余户……”
纪昀尚未说完,胡亥面色大变:“啥?”
他掰着手指头:“一百亩是一人,纪昀先前说自己有两千役夫,那就是……两十万亩地!?”
纪昀连连摆手:“那倒是不至于。”
胡亥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
纪昀插话道:“接近三万亩地。”
胡亥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都不好了。
三万亩地……哈哈,三万亩地!
一时间,胡亥明白了后世收租公的烦恼——阿父!您给的太多了!胡亥有点承受不起啊QAQ!
纪昀等候片刻:“公子,还去吗?”
胡亥咬紧牙根:“……去!怎么能不去?”
没等纪昀接话,他又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咱们坐马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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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坐在马车上,胡亥终于长舒了口气。
正当他按揉小腿的时候,公子巍揉了揉鼻尖:“胡兄,你有没有闻到臭味啊?”
当然闻到了。
胡亥心头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他颤巍巍地拉开窗户,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颇为眼熟的某条道路。
公子巍凑上前来。
看了一眼,他的小脸皱成一团:“胡兄,这里,这里不就是我们刚刚来过的那地方吗?”
胡亥:“…………”
随着车子拐入村庄中央的土路,公子巍道:“好像这里就是胡兄的食田。”
不用你说,我也发现了啊!
胡亥脸色铁青,闭上双眼撞在车壁上,久久都无法接受现实。
眼前这片屎尿横流之地是自己的田邑!
偏偏马车在村庄中央停了下来,纪信轻声提醒道:“公子,可以下车了。”
胡亥眼皮直跳,在车门处沉默许久。
直到纪信又催促一遍,他才不得不挪到车门处。胡亥刚想伸手掀起帘子,却发现公子高几人缩在马车深处,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唯独无人看向自己。
胡亥:“…………你们躲什么躲啊?下车!”
公子高努力揉着酸麻的小腿,哎呦哎呦直叫唤:“胡弟,三兄累得厉害,就不跟你下车了啊?你带着蒙恬好好逛逛吧!至于巍弟、楼稚和芳华我会帮你看着的。”
胡亥:“???”
公子巍坐得端端正正,还挥着小手:“胡兄早去早回~!”
公主楼稚和芳华也连连点头。
她们学着公子巍的模样,挥挥小手:“胡兄一路顺风。”
胡亥气了个仰倒,只能气鼓鼓地下了车。
见他面色不佳,原本想上前打招呼的里正和乡民们瞬间停下脚步,偷偷看向面带微笑的纪信父子。
走到车外,臭气越发浓重。
胡亥努力屏住呼吸,快步远离这片被粪便笼罩的糟糕地段。直到走到相对通风的田埂处,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你们何故将粪便堆积于路边?好歹也挪到空地处进行发酵堆肥才是。”
里正闻言登时一愣。
他迟疑着回道:“小郎君,何为发酵堆肥?村里人堆着就是为了方便……回头就会铲到猪圈里,又或者埋到田地里。”
胡亥嘶了一声,脱口而出:“啥?丢到猪圈也就算了,直接埋到田里做什么?那还能播种吗?能种的活吗?”
里正吃惊地看了眼胡亥。
这般年纪的小郎君怎么会知道种田的事?他迟疑一瞬,小心翼翼地说道:“就如郎君所说,要是刚刚埋入秽物和草木灰的地,无论什么粮食苗子进了地都养不大……因此咱们都是埋进去的地等上一年,等来年种就肥沃了。”
胡亥:“…………”
或许是觉得胡亥脸色不佳,里正诚惶诚恐地解释道:“郎君不知,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做的,万万不
是小民擅作主张啊!”
胡亥扶额:“往后不准这样做了。”
没等里正反驳,他干脆利落地补充道:“按我说的,先将秽物——包括人粪、猪牛羊的粪便都堆积到空地上……不,为了防止蚊虫增加,还是挖个坑专门用来堆肥吧,刚好这里还有羊粪猪粪,配合上秸秆分层堆肥,密封保存上一个月左右。”
粪肥需要充分发酵才能使用。
不经过发酵直接填入地里的话,反而会造成土壤污染,病虫害频繁,甚至烧灼粮苗,导致蔬菜枯黄细弱,以至于产量下降。
因此直接埋了粪便的土地反而不能直接用于耕种,通常会空上大半年才能再次耕种,说是浪费也不为过。
里正听得目瞪口呆。
他连连摆手:“小郎君,小郎君!这,这万万使不得啊!这些秽物不能浪费!要是没了这些东西,来年的庄稼产量就无法保证,咱们……咱们……”
纪昀不满:“里正,按我家郎君所说去办。”
偏偏这名里正十分倔强,半点不愿屈服。他没有后退,梗着脖子朗声道:“小郎君!我乃是里正,必须为村民主持公道!”
里正的声音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尚在田地里忙碌的乡民纷纷直起腰身,惊疑不定地看向几人说话的方向。
里正的脸涨得通红:“小郎君并非事农者,何故来寻咱们农户的麻烦!商君有道——”
胡亥直接打断:“这里是我的食邑,没错吧?”
里正的声音戛然而止,面露难色不说,额头更是冒出滴滴冷汗。
食邑乃是陛下封赏的田邑。
获得封赏者在食邑内享有统治权利,并课征租税。里正醒过神来,登时心中懊恼:“郎君……不,郎主,还望郎主恕罪……”
乡民看到此景,纷纷簇拥上前。
有人小跑回村去喊人,有人手持镰刀,挡在里正跟前:“你们是谁!为何到这里来?”
“里正没事吧?”
“我这就去报官!”
“告诉你们,我们这里已被陛下赏给大人为食邑,若是不快快退去,定要报官治你们的罪!”
乡民们争先恐后,斥责不断。
胡亥面上还未出现惧色,倒是里正被眼前景象吓得不轻。他急急拦住血性十足的年轻人:“唉唉?住手住手!这位便是日后管辖咱们的郎君!”
不等乡民回过神,里正又朝着胡亥深深鞠躬。他神态恭顺,声音卑微:“村里都是些粗人,他们都不是有意冒犯郎君的,还望郎君宽恕!”
看到里正的模样,乡民们瞬间安静。
手持镰刀的乡民缩了缩脖子,急忙将镰刀藏于身后。他露出讨好的笑容:“这,这都是什么事啊……”
胡亥想了想:“这个村有多少人?”
他吩咐那名手持镰刀的乡民:“你回村里喊一声,让每家每户都派遣一人过来。”
片刻功夫,乡民便齐聚在田埂间。
胡亥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抬眸看向在场所有人:“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乡民们面面相觑,面上满是怀疑。
片刻以后,人群里挤出一名看上去威望颇重的中年汉子。他上前一步,深深弯腰:“郎主,里正也是担心粮产,担心明日无法上供给郎主。”
胡亥笑道:“我知道你们的担忧,这样吧。”
他环视在场所有乡民,嘴唇轻启动:“凡是按我所说去做的——明年我不征收一粟米,能种出来多少全数归你们!”
全场寂静,寂静。
像是油锅里溅入几滴凉水,下一秒全场炸开了锅。
里正瞠目结舌:“真……真的?”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郎君……郎主,郎主所说是真的。”
胡亥颔首道:“真的,免税。”
免税两个字一出,全场轰动。乡民们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断:“真的假的?”
“我从未听说过这等事!”
“要是,要是真不收的话,我家几个孙子就能吃饱了!”
“怎么可能……”
“应该是忽悠咱们的吧?”
“要是真的呢?那岂不是能攒下好大一波粮食?”
要知道秦国税收极高,几乎要取一半左右。若是交不出赋税,就得以徭役代替,以至于不少人家终年见不到男丁——男丁不是在服徭役,就是在服徭役的路上。
留下的妇孺老人也要拼命做活。
若是他们补不齐赋税,那来年他们的丈夫儿子又又又得继续服徭役。
免税二字,是所有秦人万万不敢想的。
看乡民们慎重胆小的模样,胡亥又补充道:“立文书为证。”
他随手操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上长长的一条。胡亥将树枝丢到一侧,又拍了拍手:“参加者明年免征税,不参加的按往年的惯例征税。现在——愿意参加的站到左边来,不愿意参加的到右边……都自愿,想好就分开吧。”
寂静,寂静。
乡民们迟疑不定,久久没有人踏出第一步。
他们互相张望着,试图得到答案。
片刻以后,先前出来说话的中年人率先走出了第一步。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右边。
中年男人的决定让乡民们阵阵骚动,紧接着接二连三有人走到右边。
剩余的乡民犹豫了会,大多数也站到右边。
最终,唯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妇孺少年选择站到左边。
“李大家的,你们站那边做什么?”
“反正咱们家的地贫瘠……试试看也好。”拉着孩子的女人轻声回答,“我丈夫已经服徭役两年了……试试看,试试看也好。”
“我也交不上税了……不如试试吧。”
“周里正,您别劝我了……要不是村里大家可怜咱们家,拼死拼活帮咱们家凑齐了税收的份额,
我也早就带去服徭役了,我娘指不定都被饿死了……”年轻男子眼圈微红,我娘常说恨不得自己早些死了,觉得连累了大家,我欠了公里三四年的税了,这回不如搏一搏!⒋”
“我也是!”
“好歹还能给大家减轻点负担!”
站在左边的乡民接二连三的说着话。
他们都是一帮被逼到极限的可怜人,家里穷的穷,病的病,倒不如咬咬牙,借此机会试试看。
周里正连连跺脚,唉声叹气。
他犹豫片刻,最终也走到左边。面对其余人疑惑的目光,他摇摇头:“他们连字都不认识,哪里能做好郎主的事,我作为里正应当要帮衬一二。至于你们那有张郎在,想来小张定能带领好你们的。”
张郎便是一开始出现的中年人。
趁乡民们还在议论的时候,胡亥让纪信回马车上取来纸笔。他毫无形象地蹲在一边,借着大石头刷刷刷地写上一行字,而后看向乡民:“来,谁认字?上来看一看。”
周里正和张郎作为唯二通读诗书之人,齐齐走上前来。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纸张,局促又小心地接过,心不在焉地看着上面的文字。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望着眼前颜色洁白,光滑细腻,似布非布的白纸,里正和张郎内心充满震撼。
尤其是张郎。
他像是见到了稀世珍宝,反复摩挲着雪白的纸张。沉默片刻以后,他颤声询问:“敢问郎主……这是绢布?”
胡亥摇摇头:“不是,这是纸。”
未曾听说过的字眼让张郎面露茫然,反复念着‘纸’这个字。他犹豫了下,遗憾地看着纸张:“郎主,不过是小小的签约……何必用如此珍贵的宝物?”
周里正忍不住也点点头。
胡亥哑然失笑:“什么珍宝?这是拿来代替竹简的。”
周里正、张郎和乡民齐齐一愣。
张郎脱口而出:“不可能!”,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黔首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此物。”
胡亥很是淡定:“正常正常。”
他伸手指了指造纸厂的方向:“纸张才刚刚做出来没多久——就往前面去一些路,那边有座造纸厂,如今正在批量生产纸张,想来不用多久以后你们也都能用上的!”
“我们……我们也能用上?”
“这看起来就和绢布一样,哪里是我们黔首能用的?”
“能代替竹简……”
“我还是头回听说哩……”
“可是……是小郎主说的啊!”
看乡民们满脸震惊疑惑,纪昀嘴角微微上扬,朗声说道:“诸位乡民不知,此物正是郎君献给陛下的。”
此话一出,登时引发轩然大波。
原本还在议论的乡民齐刷刷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向胡亥。
周里正倒抽一口凉气。
他颤声说道:“难不成……郎主就是因此荣封食邑?”
纪昀挑了挑眉:“没错!”
乡民们又是爆发出阵阵惊呼,就连张郎看着胡亥的眼神也变了。
能够想出此物者,能是凡人?
或许眼前此君正如十二岁称相额甘罗一般,非比寻常人呢?一时间,乡亲民骚动不已,片刻功夫便有数人挪到左侧。
张郎面色严肃,紧紧捏着文书。
他定了定神,低下头细细查看文书内容——事实上,纸上仅仅只有一行字:【本人胡亥,保证不向________收取来年田税,以此为证。】,而后下面落款写着时间以及压着指印。
字迹随意又稚嫩。
明明是再简单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张郎却仿佛看到了书写者无限的信心。
他微微用力攥紧文书,很快下定决心。
在胡亥、纪昀和乡亲们的注视下,张郎再次抬步,缓缓走到左侧。
他的改变,再次引发骚动。
很快刚刚跟随张郎的乡民们也纷纷移动,齐齐走到了左侧。
所有人都站在左侧。
胡亥满意地鼓掌:“很好,那大家都签下合约,摁下指印——接下来的日子里,所有人都要听从我的吩咐,没问题吧?”
乡亲们齐齐应声:“没问题!”
胡亥吩咐众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街道上嗮干的秽物。只见张郎和周里正商量片刻,先是挑出十几名身强力壮的乡民前去田间选址挖坑,随后又让其余人回到家中,将自家和周遭人家堆积在墙角边的秽物送去田地上。
眼看张郎也打算离开,胡亥连忙喊住。
他上下打量着中年人,笑着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郎愣了愣:“黔首张名。”
胡亥回想了下,没从记忆里挖出个名为张名的名人。
这也正常。
要是随随便便又捞出一个纪信,那才奇怪吧?胡亥平静地点点头:“我见你的能力很不错,要不要到我身边做个门客?”
张名下意识想要拒绝。
胡亥指了指自己:“先别急着拒绝,我还没自我介绍。”
张名迟疑一瞬:“您是……”
胡亥昂首挺胸:“我乃是始皇帝的十八子胡亥!”
张名瞳孔微缩,深深吸了一口气。
胡亥没让他立刻回答,而是贴心地叮嘱:“往后我隔三差五便会过来瞧瞧——若是你想好了,便来田庄见我。”
张名呐呐应了声。
目送张名离开,胡亥带着纪昀、纪信和蒙恬继续闲逛。
蒙恬轻声道:“胡亥公子,可要查一查这位张郎?”
张郎身材硕长,体态匀称。
虽然他和周遭黔首一般穿着及膝上衣,卷着裤子,看似像个普通农户,但是其肤白须长,手脚难见老茧,一看就不是做农活之人。
尤其是听他谈吐以及自报来路以后,蒙恬可以确定此人绝非周家屯的本地人,说不定是
从别处来的流民。
胡亥不以为然:“没事。看周家屯人信赖的态度,张郎在此应该呆了有一段时间,不但没做什么坏事,而且还帮了他们不少忙才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蒙恬迟疑一瞬。
胡亥拍拍胸口:“放心,这里不是还有纪信纪昀在吗?而且田庄内也有卫士隶臣,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纪信附和:“公子说的是。”
他侧身看向蒙恬:“內史放心,仆已令卫士监督四周,若是张郎偷偷出逃,仆定然立马将其拘拿。”
蒙恬沉吟片刻,勉强应下。
他沉声叮嘱道:“公子还请小心,陛下必不想见到您受伤。”
胡亥乖巧应声。
他去村民挖掘之地查看情况,确认众人选择的位置处于村庄下风口,地势平坦又通风,而后吩咐乡民挖掘后往坑底铺设些小石子,再往坑壁上夯些泥巴,保证坑里不会渗水,同时也不会污染到周遭的泥土。
看着乡民似懂非懂,胡亥有点点担忧。
原本想直接回宫的他也不敢离开,索性远远坐在树荫下,守着乡民们挖坑。
乡民们的动作很是迅速利索。
仅仅两刻钟多,他们就将坑挖好了。紧接着几名乡民挑来黄土、石灰、稻草木屑和水,忙忙碌碌的处理起来。
过筛去除大石头的黄土和稻草石灰混在一起,用水搅匀后反复翻拌捶打,最后得到夯土料。
胡亥还是头回见到,看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他得身后传来一阵唤声:“胡弟!”
胡亥没转身,理都不理几个没良心的家伙。
公子高脸皮厚得很,他嬉皮笑脸地凑到胡亥身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前方:“你让他们在挖什么呢?”
胡亥硬邦邦丢下两个字:“粪坑。”
几名乡民跳入坑底,一铲子一铲子将夯土料糊在坑里。
来来回回几遍,才勉强弄出个大概模样。
胡亥还以为已经大功告成,没想到乡民动作没停,又开始捣鼓石灰,据说还得再铺上两层,才能达到胡亥所说不会渗水的效果。
公子高越看越眼熟,最后懵了。
他指着那个土坑:“你这挖的是粪坑?那填什么夯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造城墙呢!”
胡亥:“…………啊?”
乡民听到也很懵圈:“郎主不是说要不渗水吗?这种料子最是结实不过了。”
胡亥眼神古怪:“…………”
嗯,结实,真的很结实!
拿城墙料造粪坑……这些乡民也是妙人啊!
既然乡民都以造城墙的高规格造粪坑,胡亥也不再停留围观。他叮嘱几句以后,和公子高几人有说有笑的往回走,乘车返回咸阳宫。
远远,一双眼睛注视着马车离去。
等马蹄声彻底消失,那人才拉起帘子:“张耳兄,咱们逃吧!”
张郎,又或者张
耳盘腿坐在席上。
他没好气地挥挥手,示意好友拉上帘子:“逃什么逃?怕是我们刚刚走出去,就会被卫士逮个正着。暴露身份怕是要当场入狱,不暴露身份也有可能被充足奴隶,到时候真的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友陈余也盘腿坐下。
他无聊地拨弄屋内的烧水炉子,无奈叹气:那现在怎么办?你真要去做那黄毛小子的门客???[”
张耳深深叹了口气:“……”
他按了按太阳穴:“谁知道能出这等事……那公子胡亥说让我回来先考虑,要是愿意的话再给他消息……我,嗐,陈兄,你说怎么会有这等事?”
陈余也是无奈:“天知道啊!”
他搔了搔头,又想起胡亥的个头来:“那孩子瞧着只有八九岁?九十岁?不会又是个甘罗吧?老天爷怎么就对秦国这么好?”
张耳和陈余都曾是魏国人。
张耳更是曾为魏国公子无忌的座上常客,待秦国灭魏以后他也遭受追捕,幸亏得了幼年好友陈余相助才逃出生天。
好日子没过多久,他们又遭人举报。
两人不得不更改名字,又在其余好友相助下逃离魏国故地,辗转多地都没寻到落脚的地方。
听闻张良正召反秦人士试图刺杀始皇帝的他们,索性逆行而上,秉承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路来到周家屯。
这里距离咸阳城极近,民风又很是朴实。
原本只是打算落脚一段时间,顺带联系张良的张耳和陈余也忍不住心生欢喜,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
即便如此,他们反秦复魏之心也尚未熄灭。只是还没等两人联系上张良,却先碰到周家屯被划拨给某人成为食邑,连带他们以及家人的名单也被列入其中。
现在的身份,是朋友准备的。
要是他们出逃又或是被查出身份,那后果……张耳和陈余这些天急得抓耳搔腮,头痛欲裂。
最让他们没想到的还有胡亥的邀约。
陈余双手抱胸,睨着张耳道:“我是不同意。”
张耳沉默良久:“我看还是婉拒了吧?”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女人的叹声:“要我说,做门客也挺好的。”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穿着素色深衣的中年女人走入房内:“魏国已亡,如今的天下都是始皇陛下的。看张子房刺杀多回都未成功,要我说指不定老天爷都站在始皇帝这边。”
陈余郁闷:“嫂夫人何故涨他人威风。”
张耳妻子出身富户,熟读诗书,自有见识。她双手合上大门,跪坐于席:“事实如此,不是吗?”
张耳妻子又看向张耳:“当年信陵君看重你却也没有给你一官半职,让你施展抱负。后来你一心想要重建魏国,不也是为了能够出人头地吗?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确定你舍得?我怕你日后会后悔!”
张耳闻言,登时脸上泛红。
陈余见状,摊了摊双手:“张兄,我没你聪明!这事我就都听你的,你说跑咱们就跑,你说留咱们就留!”
张耳沉默无声。
良久以后,他重重一掌拍在大腿上:……先留下。反正公子胡亥也让我考虑几日,我们再观察观察也来得及。??[”
接着一段时间,胡亥每日都来转悠一圈。
头日他让人造好了粪坑,次日搬了名为践碓的东西到村里,而后又遣人运来三座大石磨,第三日确定粪坑已经晒干后让人将秽物全部堆入其中,着人每日查看并记录情况,顺带还将妇人聚集一堂仔细讲解了践碓和石磨的用法。
从坚硬难吃的麦饭到绵软蓬松的麦饼。
吃完这顿美食的乡民望着胡亥,像是看见了天上的神仙一般,态度从一开始的质疑到怀疑,到现在的崇拜,仅仅也就三天。
第四天,胡亥唤来三百百工。
他先询问工匠们各自擅长的部分,而后将他们分为数组。紧接着胡亥唤来第一组的工匠,将图纸交予众人手中:“你们负责制作的是铁瓮和宽犁铧,谁先做出来,谁就是屯长。”
工匠们倒吸一口凉气,双目放光。
他们虽然搞不懂什么是铁锅,但对屯长职位势在必得,立马凑在一起琢磨起此物来。
胡亥又唤来第二组。
同样,他也拿出图纸交予诸名木匠:“你们负责制作的是风扇车,注意风扇要能吹动稻米麦粒不同位置,谁做出来的效果最好,谁就是屯长。”
第二组的工匠大喜过望,捧着图纸就走。
第三组也是木匠,他们又是羡慕,又是着急,唯恐自己落到后头轮不到什么好工作。
胡亥摆了摆手:“不用急,还有别的呢。来,接着是第四组。”
同样的图纸,不同的工作。
胡亥交予第四组的图纸是制作独轮手推车。
第五组同样是木匠,而且人数最多。
前面几组分别只有二三十人,轮到他们却有接近百人。他们看着身侧熙熙攘攘的同僚,内心悲痛不已,与二三十人竞争,还是与上百号人竞争,想想前面都比后面要好吧?
胡亥招来第五组:“唔……你们的工作有点不同。你们要负责的是修缮民居,建造房屋。”
木匠们齐齐愣神:“建造房屋?”
有人惊愕反问道:“公子,我们,我们是木匠啊……”
如今的房屋皆以砖瓦为主,虽然屋顶结构会用上木造斗拱的技术,但毕竟只有少见的一部分,哪里有全部都交给木匠的?
胡亥照旧拿出图纸,细细向木匠们说明:“我在仙界曾见过仙人用木材建造出两三层高的亭台楼阁,用的便是榫卯结构。”
木匠们瞳孔地震:“仙人?”
他们忍不住回想起从某两位同僚口中传出来的消息,又想想先前那些百工获得的前所未闻的图纸,先前激烈反对的情绪瞬间消散大半。
木匠们纷纷接过图纸,仔细查看
。
胡亥怕他们心理压力太大,连忙吩咐道:“你们不用立马就实施建设,先到府里寻块空地实验一下,你们目前最主要的工作还是配合泥瓦匠修缮民居,将屯内的道路全部修缮一遍。”
木匠们呐呐应是,心思却都已飘到别处。
胡亥清了清嗓门:“修缮民居数量最多,质量最好的为屯长,若是能造出木质阁楼的,也可以成为屯长。”
……
胡亥忙忙碌碌,没个停歇。
至于张耳等人已看傻了眼。
陈余立在路口,呆呆地看着大变样的村庄。他用力一掐自己的大腿,又嗷地一声跳了起来,陈余怪叫一声:“是真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是睡了一年半载?”
短短半个月时间,整个周家屯就像是换了个模样,原本崎岖蜿蜒的村道变得宽敞平坦,还连通了家家户户的门廊,中间的道路被压得结结实实不说,两侧还挖有沟渠,铺上碎石,保证雨天也能够畅通无阻。
放眼望去,不远处的住宅里还咣咣作响。
这是胡亥公子派遣来的百工队伍,他们正准备拆除几户房屋——至于其中的住户,他们则被通知村子边缘几座新造的房屋便是他们的新家。
刚刚还哭丧脸的住户瞬间喜笑颜开。
原本还同情不已的邻居瞬间变了嘴脸,陈余甚至还能听见他们酸溜溜的抱怨:“可恶!这么大的好事咋轮到他们了?”
“好运气啊……”
“可恶,怎么没轮到咱们家?我也想换新房!”
“我看了那几幢新房可漂亮了!”
“位置又好,离农田还近……真是运气了他们。”
周遭的乡民议论纷纷。
听着讨论声的张耳深吸一口气:“……是真的。”
陈余蹲在地上,胡乱搔抓脑袋。
他抬步走出院落,一边张望一边连连抽气:“嘶——嘶——嘶——!”
乍一听,还以为响尾蛇闹窝了。
张耳神色复杂地跟在后面,打量着乡民鲜活的神色,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你看到那个车,就是会转的那个……叫什么车了着?”
“嗐,你说的是风扇车吧?”
“对对对!你看到没?那玩意绝了!”
“看到了,看到了。”
“我家谷子就是用风扇车脱的壳,然后直接送到石磨那边去磨成了粉。你猜猜总共用了多少时间?”
“总得三四天吧?”
“嗐!才用了大半天!”
“嗬!大半天!?”
“对吧?是不是很离谱?往年这个时候我大半个月都没得休息一天,现在倒好!我家娘们还嫌我没事干,天天叫我去帮她纺布来着。”
“你去纺布?”
“哈哈哈哈!你家娘子这些年不容易,就体谅体谅吧!”
“那当然……”
“对了你用过那新出的宽犁铧没?”
“当然用了!就一个字:牛!”
“那土被翻出老大一截,下面的土一看就新鲜得很!”
“还把野草根子都处理干净了。”
“对对对!对对对!”
张耳和陈余走在路上,越听神色越复杂。
陈余滚了滚喉结:“张兄,那位小公子让匠人做的东西……好像都做出来了!”
张耳心情复杂:“是啊……”
陈余伸手拍拍张耳的肩膀:“指不定真和嫂夫人说的一样……老天爷都站在秦国这边。”
张耳正想说话,又听到身侧人的惊呼。
一名乡亲捂住嘴:“真的假的?胡亥公子曾去过仙界?”
传话的那人连连点头:“真的。”
他努力压制声音里的喜悦:“我是听那位纪郎君说的,肯定不会有错!”
陈余和张耳重重抽了口气。
两人交换目光,带着复杂心情一路走向村子中央。且不说这里原有的广场被扩大了好几倍,周遭还有泥瓦匠和木工正在努力建造新建筑,中央更是立起了一块木牌,上面贴着告示,每日都有专人会到这里朗诵告示内容。
胡亥坐在告示板的下方。
他手里拿着心心念念的铁瓮——当然它还有个在未来大名鼎鼎的名字:铁锅!
周遭除去造出来的工匠外,还围着一群看稀奇的乡民。蒙恬左看右看都没觉得这铁瓮哪里稀奇,要他说这模样奇怪的铁瓮远不如风扇车和宽犁铧等物来得厉害,偏偏胡亥公子见到以后就乐得笑开了花,紧紧抱着都不肯撒手。
蒙恬伸手敲击铁瓮。
他又端详一遍,终于忍不住问道:“胡亥公子,此物是特制的盾牌?”
神特么盾牌!
胡亥扯了扯嘴角:“这是锅子!”
他的双眼就像是定在铁锅上一样,完全无法离开。眼前这口铁锅宽口平底,用量厚实,份量沉重,一看就知道是用了真材实料的,想来一定能炒出很棒的菜色吧?
蒙恬重复一遍:“……锅子?”
胡亥颔首道:“是拿来做菜用的道具,回头我让御厨炒菜试试,到时候你就知道它的妙处了。”
蒙恬不可置信:“这就是个厨具?”
胡亥乖乖点头:“对啊。”
蒙恬哭笑不得:“难道又是仙人所用之物?”
胡亥点了点头,冲着蒙恬竖起大拇指:“没错!”
没想到蒙恬竟是摇了摇头:“公子,此物太过奢侈,日后您在宫中使用,就不要带到外面来了。”
一个铁锅怎么就奢侈了?
胡亥眼睛圆睁,小脸写满茫然。
蒙恬道:“公子,铁虽多见但铁器极少。”
他喟然一叹:“宫中有造铁处,常要耗费数百斤铁矿才能造出一柄上好铁剑,哪里能用这般珍惜的材料制造厨具的?只怕陛下得知都要说您一句。”
胡亥:“…………咦!”
他后知后觉,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上的锅子。
难怪铁匠如此得意,竟是因为这个?
陈余张耳走近胡亥,正想行礼时便听到胡亥轻飘飘的一句:“內史放心,我保证不用多久铁器便能轻松制造。”
陈余和张耳脚步一顿。
蒙恬面色突变,惊呼一声:“胡亥公子?难不成您还有制铁仙方!?”!
第二十二章
胡亥睨了蒙恬一眼:“嗯哼。”
他竖起手指,笑道:“此法名为炒铁灌钢法。先将生铁炒成熟铁,然后同生铁一起加热,使生铁熔化,‘灌’入熟铁,使熟铁增碳而得到钢。这样制作出来的武器锋利,农具耐用,足以代替铜的存在。”
话音刚落,胡亥瞬间腾空而起。
回过神来的他看看自己晃荡的小短腿,又茫然无措地看向蒙恬:“等等?蒙內史?你要带我去哪里?”
蒙恬将胡亥圈在胳膊下,脚步匆匆。
他一边走,一边沉声说道:“公子,此事事关大秦军队,要立即向陛下禀报!”
今天才刚刚出来一个时辰呢!
现在的马车既没有弹簧减震,车轮也没有橡胶包裹,乘坐时的感受那叫一言难尽。
这才刚刚出来,又要重新坐回去?
胡亥光是想想,便仿佛听见了肠胃的哀嚎。他没有丝毫犹豫,连连抗议:“等等?等等!”
“咱们才刚刚出来呢!”
“迟点告诉阿父也来得及吧?”
“不是我不想回去,主要是我刚刚让纪信将车子拉去装粮食了,咱们没车也回不去啊!不如在这里等等,迟些再走怎么样?”
蒙恬也有对应的招数。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公子,微臣可以带您骑马回宫!”
胡亥:“???”
要知道自打自己落马摔伤以后,满宫就没有人敢让自己靠近马匹过!
这么想想,还有点点心动呢。
胡亥心中一动,轻咳一声:“那行吧。”
蒙恬得信,迈开长腿:“走!”
于是,张耳和陈余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见蒙恬裹挟着胡亥如旋风般消失在人前。
张耳和陈余:“…………”
久久陈余憋出一句话:“蒙內史……说仙法呢。”
张耳恍恍惚惚:“是啊。”
要是乡民口中的话语不做数,那蒙恬蒙內史身为始皇帝的近臣,定然不是信口开河之徒。
也就是说——
陈余喉结滚动,没忍住低骂一声:“可恶……你说这些好事怎么都归了秦国?搞得,搞得我们……”我们这些反秦人士很傻很天真啊!
张耳听到好友言下之意,心有戚戚然。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到对方眸底的涩意——或许这便是大势所趋?正当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迟来一步的纪昀迎上前来:“张郎,还有陈郎,两位可是想入公子门下做事?”
张耳沉默一瞬,颔首道:“是。”
陈余紧随其后,也跟着回答:“没错。”
纪昀喜上眉梢:“那赶紧好。”
他双手合十,期待地看向两人:“我这里正巧有一件事,要劳烦两人帮忙。”
张耳和陈余相视一眼:“还请纪郎君吩咐。”
两者对于纪昀的发话体感良好——
既然打算隐姓埋名从头开始,从低做起也是正常。
就不知道纪小郎君打算让他们做什么?
许是监督工人办事?又或者登记造册,统计名单?两者思绪期间,跟着纪昀回到田庄。他们一路走进一间半大书屋。
扑面而来的是嘻哈笑闹声。
张耳和陈余动作一停,看着眼前一帮半大孩子渐渐露出茫然神色,下意识向纪昀看去。
等等?纪昀何时落在他们身后?
停在门外的纪昀笑了笑:“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办,照看他们之事就交给张郎和陈郎了!”
说完话,纪昀合拢大门。
等张耳和陈余回过神来,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余喃喃道:“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张耳看着围上前来的孩童,扯了扯嘴角:“或是让我们给这些孩童……启蒙?”
半大孩子们好奇地包围两人。
小家伙们仰着小脸,兴致勃勃:“我认识你!你是张郎~!”
“我阿父说你们很聪明!”
“对对,我阿父说你们认字对不对?那这个字怎么读啊?”
“我想去打猎,带我去打猎!”
“我不要读书,我要出去玩——”
瞬间被叽喳声淹没的张耳和陈余:“……”
他们想过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或许要做很多事,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带娃。
与此同时,蒙恬也带着胡亥来到村口。
早早得信的隶臣已将马匹牵出,双手将缰绳送到蒙恬的手中:“內史请用。”
胡亥眼前放光:“好漂亮的马儿。”
骏马高大,皮毛油亮,浓密蓬松的鬃毛随风舞动,光站在那边就像是一道风景。
胡亥没忍住,伸手抹了一把。
骏马轻轻咴咴两声,马蹄轻动,挥了挥尾巴。
蒙恬再次抱起胡亥。
他翻身上马,朗声说道:“胡亥公子,坐稳了——!”
胡亥:“……哎?等等!”
话音刚落,骏马四蹄飞扬,如脱弦之箭般冲刺出去。
隶臣只听见隐隐约约的惨叫声:“等等——”
“不是?马鞍——呢?”
“蒙內史——马鞍还没有放啊啊啊啊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听到动静的隶臣搔了搔后脑勺,忍不住嘀咕一声:“马鞍?马鞍是啥啊……”
马棚里的其他隶臣也是纷纷摇头。
有人耸耸肩膀,笑道:“指不定又是胡亥公子在仙界见到的仙物?”
这么一想,众人登时没了疑问。
在马上颠簸的胡亥双目发直,身体力行的表现出‘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的含义。
他双手紧紧抓住蒙恬的衣襟,紧紧闭着嘴巴。
倒不是胡亥不想继续惨叫,而是张开嘴狂风便会灌入
其中,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谁能受得了啊!
可是现在他也快要晕过去了啊!
胡亥忽然发现他曾经嫌弃地马车简直是神物。
马车是多么平稳,多么舒适,多么让人怀念啊!
望着路边飞驰而过的景象,胡亥落下泪来。
救救救救救救命——!为什么马上没有马鞍啊——!我的屁股,我的屁股就要裂成两半了!
蒙恬风驰电掣,狂奔至咸阳城外。
眼见城墙近在咫尺,他才猛地拉紧缰绳。
□□大马吃痛,双蹄高高扬起。
在城门守卫乃至路边行人惊恐的目光中,蒙恬双腿用力夹住马腹,神态轻松地控制住骏马。
马蹄重重砸在地上。
直到蒙恬翻身下马,守卫才急急跑上前来。
蒙恬先将胡亥放在地上。
几乎是他松开手的瞬间,胡亥就是像无骨的面条哧溜一下瘫倒在地,顺滑的反应让蒙恬都双目圆睁。
他伸手想要去扶,却是被胡亥果断拒绝。
面色泛青,头晕目眩的胡亥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尤其是大腿根部!
胡亥哆嗦着手,摸了摸自己大腿内侧。只是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险些直接蹦起来:“痛痛痛痛痛!我的腿,我的大腿肯定磨破皮了!”
蒙恬先与守卫交代两声,而后转身看向胡亥。
他弯腰扶起哭丧着脸,形容很是凄惨的胡亥,小心翼翼询问:“公子,没事吧?”
胡亥目光幽怨:“你看我像没事吗?”
蒙恬尴尬一笑,随即提议:“如今已到咸阳城门口,不如微臣抱着胡亥公子进宫?”
胡亥心动一瞬,看到周围守卫和行人后又冷静下来。守卫和路人眼里满是好奇,正暗戳戳地打量着自己,再想想就蒙恬的大嗓门,怕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胡亥公子了吧?
胡亥:“…………”
再被蒙恬抱回宫里?自己的脸面还有吗?
胡亥的脸色如调色板盘阴晴不定。
他咬紧牙关:“不,不用劳烦蒙內史了,这点时间我……可以坚持!”
蒙恬面露担忧:“公子真的没问题吗?”
胡亥怒目而视:“当然没问题!”
男人,不能说不行!
等再次被蒙恬抱上马匹,胡亥迅速后悔了。
很快,整个咸阳城上方回荡着胡亥鬼哭狼嚎的叫声:“嗷嗷嗷嗷嗷嗷嗷——救命!”
蒙恬一路疾驰,飞奔至章台宫。
他翻身下马,双手抱着胡亥将其送入殿内。
胡亥看到始皇帝,那叫一个泪眼汪汪。
他汪的一声哭出来:“呜呜呜呜呜阿父,我险些见不到阿父您了!”
始皇帝嬴政:“?”
他眉心渐渐拧起:“那张耳和陈余竟是不知好歹,意欲刺杀与
你?”
胡亥委屈地哭声戛然而止。
他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一缕迷茫:张耳▆_[(,陈余?”
胡亥渐渐醒过神来:“咦?咦?咦!”
他结结巴巴地反问道:“不是,张郎……张郎他叫张名来着?”
始皇帝见说漏了嘴,也不再隐瞒。
他沉声解释道:“朕遣人去查了他们两人照身贴,发现是当地官员造假的。经过数日查证,能确定两者便是前魏国信陵君身边的门客张耳,以及他的朋友陈余。”
“朕见你有心收拢一人,这才饶了他们。”
“呵。既然他们如此不知好歹,朕也不必留着他们了。蒙恬——”始皇帝刚要下令,恰好听见胡亥的惊呼声:【张郎是张耳?】
【陈郎是陈余?】
【卧槽!我怎么都不知道!?】
【他们这个时候不得在陈县,充当里监门以谋生吗?怎么会跑到咸阳城附近来?】
始皇帝的声音一停。
胡亥也在此刻回过神来:“等等等等等!”
他一跃而起,又嗷的一声跌坐在地。
胡亥摸着温度升高明显红肿的大腿根部,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是,不是!他们没想刺杀我,想要刺杀我的分明是蒙內史!”
蒙恬吓了一跳:“公子?”
始皇帝来了兴趣,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胡亥怨念地盯着蒙恬:“蒙內史为了尽快带我回宫,竟是连马鞍不装就直接骑乘马匹,堪称是马背刺客!”
蒙恬:“…………”
始皇帝:“…………”!
第二十三章
胡亥说得铿锵有力,怨念满满。
意外的是始皇帝和蒙恬却是齐齐沉默,久久无声。
正当胡亥不解之时,始皇帝开口问道::“马鞍是何物?”
这下胡亥是真傻眼了。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来:“阿父您不知道——嗷!”
话还没说完,胡亥又痛得跌坐回席上。
饱受摧残的臀部刚刚接触地面,酥酥麻麻的疼痛感一路窜上天灵盖,酸爽的感觉令他浑身一震,眼前发黑,额头上更是遍布冷汗。
实属是打出暴击。
看着胡亥凄凄惨惨的模样,始皇帝嬴政也免不了心生担忧。他站起身走至胡亥身边:“怎么疼得那么厉害?”
胡亥箕踞而坐。
他掀开裤腰带,往里看了一眼:“肿了!青了!还磨破了!”
旁边的蒙恬欲言又止。
始皇帝也看了一眼,只见胡亥大腿内侧青紫一片,还隐隐有磨损渗血的痕迹。
他眉心紧锁,立刻遣人唤来太医令。
蒙恬也感到大事不妙,无措地道歉:“公子……胡亥公子,都是微臣的错。”
冰冰凉凉的药膏抹上伤口。
胡亥疼得直打激灵,同时还有点不可思议。他抬眸打量着像是只做错事的大狗狗般垂头丧气的蒙恬,惊疑不定地反问:“蒙內史,你没事吗?”
蒙恬摇摇头:“微臣无事。”
胡亥怨念更重,他绷着小脸咬紧牙关,坚决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等太医令给胡亥上完药,始皇帝开口提问:“胡亥,你说的马鞍是何物?是作何用处的?”
胡亥套上裤子,继续岔开两条腿。
他想了想:“阿父,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要询问蒙內史。”
始皇帝心态不错,颔首道:“可。”
尚以为胡亥还未消气的蒙恬摸了摸鼻子,做足被刁难的心理准备:“公子请说。”
“像蒙恬将军般骑术者,军中有多少人?”
“咦?”蒙恬微微一愣。他稍稍思量片刻,迅速给出答案:“回禀公子,像微臣这般能熟练纵马者,想来应有万人。”
“若是要培养出一人,需要多久?”
“胡亥公子是想学骑马?这万万使不得!”蒙恬闻言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若是能驾驭马匹,军中应有十万人等,只是好马易得,良将难求。”
“咱们大秦军队里品相上佳的好马数不胜数,可能驾驭马匹狂奔的又有几l人?”蒙恬微微叹气,“微臣还曾亲眼见过善马者却最终因从马背坠落,结果遭马蹄践踏而亡的。”
“胡亥公子也曾从马背上坠落。”
“虽公子您逢凶化吉,但……”蒙恬摇了摇头。
“我没打算学……或者说没打算现在学。”胡亥板着小脸哼了声,“若是我告诉你我有二件仙物,能让善马者的数量翻上十倍,你觉得如何?”
蒙恬双目圆睁:“十倍!?”
胡亥双手环抱胸前:“嗯哼!”
始皇帝若有所思:“你说的就是马鞍?”
胡亥点点头,又摇摇头:“应该说是马鞍、马镫和马蹄铁二兄弟!”
始皇帝示意胡亥继续往下说。
胡亥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双手努力比划:“马鞍是一种用包着皮革的木框所做成的座位,前后均可凸起,里面塞入软物,尺寸大小刚好适合骑手的臀部。”[注1]
“有了马鞍以后,人能够更稳定的坐在马背上,更加轻松的操控马匹,更能避免在马匹的高速奔袭中跌落马背。”
始皇帝和蒙恬脑海里勾勒出大概的形状。
始皇帝抚掌叹道:“能让骑手在马背上坐稳?若是能够更迅速的操控马匹,或许是能骑单马送信,乃至上阵打仗?”
胡亥昂首挺胸:“这还不止呢!”
他竖起两个手指:“搭配马鞍的第二个神器便是双侧马镫!”
始皇帝和蒙恬神色严肃,竖耳倾听。
胡亥同样先是描绘马镫的外型:“此物简版可用粗布制作,也可用金属制作,中空,脚踏的部分稍宽,连接于马鞍上。”
“此物是用来供骑马人上马和骑乘时用来踏脚的马具,在骑行时能支撑骑马人的身体,不但能保护骑马人的安全,而且还能解放骑马人的双手!”
听到这里,蒙恬呼吸沉重。
他喉结滚动,瞳孔放大:“能够解放双手意味着骑马人能够双手手持武器?配合马匹的速度,那杀伤力……”
始皇帝深深吸气,努力抑制内心震动。
胡亥重重点头,同意了蒙恬的猜测:“没错!骑兵可以靠马镫站于马上,用双脚来控制身体平衡,用双手来操持武器!”
蒙恬双手紧握成拳,双目闪闪放光。
他颤声说道:“那岂不是可以用长矛长刀……甚至可以手持弓箭?骑在马上冲入敌营,岂不是能轻轻松松割下敌人头颅?”
胡亥点了点头:“没错,可以说唯有拥有了它,才能拥有真正的马战!”
始皇帝心潮澎湃,呼吸急促。
胡亥的心声尚在他的耳边回荡:【这二样物件的出现,将直接改变整个战场。】
【骑兵将会取代步兵!】
【骑兵会成为战场上的主力!】
胡亥的心声铿锵有力,字字扎心。
始皇帝藏在宽袖之中的双手紧握成拳,目光火热地盯着胡亥:“还有马蹄铁呢?”
胡亥:“马蹄铁又叫马掌,是装钉在蹄上上的铁块,也可以装在驴和骡子之类的脚掌上。”
始皇帝一时愕然:“装于脚掌上?”
胡亥看向蒙恬:“內史擅长骑马,可注意过骏马的脚掌?”
蒙恬颔首:“微臣明白了。陛下——马掌需要经常修剪,否则容易磨损破洞,我曾有匹骏马便是马蹄破损受伤,而后破溃出血,最终不得不放弃。”
胡亥:“是的。马蹄铁的作用就是保护马蹄免于受伤,防止马蹄受损和裂口?[(,减少马蹄裸露在地面上的时间,减少对马蹄的磨损,延长马匹的寿命,同时还能给马蹄拓宽,让其变得更加坚硬结实,奔跑也能够更加稳健。”[注2]
蒙恬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
他双眼闪烁着星光,期待地看向始皇帝:“陛下,马鞍、马镫和马蹄铁乃是军队必备之良物啊!”
始皇帝的反应比他更快。
就在两人交谈的间隙,他已令人取来纸笔,吩咐胡亥画出大概模样来。
蒙恬激动之余,又想起灌钢一事。
胡亥说得口干舌燥,最后索性大笔一挥在图纸上标绘出大概模样:“就这样,就这样,阿父和蒙內史拿去看看吧……”
始皇接过图纸,细细查看。
君臣二人讨论犹不尽兴,始皇帝立马令人请来扶苏以及文武百官,请诸人一起商讨此物。
扶苏并官员们匆匆而至。
刚刚入殿,便看到辣眼睛的一幕。
饶是对胡亥刮目相看的右丞相王绾也忍不住大皱眉头,扶苏更是无奈,直接上手掰胡亥的腿:“胡亥?在阿父跟前你怎么能这样坐……”
胡亥:“嗷嗷嗷啊!”
始皇帝扶额:“扶苏,你便随他去吧。”
扶苏手足无措:“啊?”
蒙恬忙上前一步,急急将来龙去脉解释一通,顺带还不忘提一提自己被指认为‘刺客’的悲惨遭遇。
满朝文武纷纷强忍笑意。
唯有扶苏错愕之余,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
胡亥目光幽怨,看看扶苏又看看蒙恬。
始皇帝眼底含笑,伸手揉了揉胡亥的脑袋:“胡亥可有什么想要的?要不要阿父再拨给你一些田地?”
胡亥吓得一激灵:“还来?”
他天天看着两千人口二万亩地都发愁,还要再来?胡亥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用不用……对了!”
胡亥眼前一亮:“阿父,张耳和陈余都是有能力的人,他们也没打算刺杀我,您可不能随便抓人哦?他们都归我了!”
始皇帝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二人。
他颔首笑道:“这点小事,朕允了。”
胡亥欢呼一声,又嗷得一声。
见他萎靡不振,始皇帝令隶臣将步辇抬入殿内,亲自将胡亥抱上前去:“回宫里好好养伤,阿父明日再来看你。”
【啊啊啊啊啊——】
【始皇大大亲自送我上轿!】
内心嘶吼咆哮,面上风轻云淡。
胡亥乖巧应声,躺在步辇上还不忘朝着始皇帝连连摆手:“阿父再见!”
……
步辇一摇一晃,行进缓慢。
累极的胡亥躺在里头,脑袋一点一点,渐渐睡了过去。
抬着步辇的隶臣动作越发轻了。
正因如
此,也把胡夫人吓了个够呛。她险些以为是胡亥惹怒陛下被赏了鞭子,心惊胆战地迎上前,然后对上睡得香甜,甚至打起小呼噜的胡亥:“……”
等得知来龙去脉,她气极反笑。
胡夫人想狠心将他掐醒,又心里舍不得。最后她狠狠地跺了跺脚,低低抱怨了句:“真真是个来讨债的……快,赶紧将公子送进去。”
隶臣们动作轻柔平缓,小心翼翼将胡亥挪到榻上。胡亥皱着眉尖滚动了一圈,似乎碰到疼处又哼哼唧唧,小脸皱成一团。
胡夫人看着心疼。
她蹑手蹑脚地上前,轻轻为胡亥拉上被子。她退出寝殿,坐在外面与隶妾念叨:“天天往外跑,瞧瞧这小脸都黑了一大圈……”
“夫人,宫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夫人呢。”
“您看公子未满10岁便能拥有食邑,想必日后定能封候封君,那岂不是诸位公子公主中的第一人?”隶妾轻声安慰着。
“我懂。”胡夫人闷闷不乐,“以前他娇气任性的时候我担心他得前程,而如今他有了前程我又觉得心里酸酸的……嗐!”
“世上哪里有两全的事。”
“可是……自打病愈以后胡亥都几l乎没向我撒娇过了!”胡夫人闷闷不乐地抱怨着。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咣当一声。
胡夫人猛地站起身,急急步入室内:“胡亥!”
从榻上滚到地上的胡亥正龇牙咧嘴。
可怜的模样让胡夫人瞬间心软,赶紧上前将他抱起。
胡亥泪眼汪汪:“阿母,好痛哦!”
胡夫人瞬间精神抖擞,用力拍了拍木榻:“都是这木榻太小了,才会让咱们胡亥摔下来的!阿母这就吩咐下去,让人换张大些的木榻来好不好?”
胡亥:“…………嗯!”
他仰着小脸看胡夫人:“阿母最好了!”
胡夫人哪里还有先前的杞人忧天,登时喜上眉梢:“那是当然的了!对了,胡亥,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让膳房里做几l道新菜尝尝?要不尝尝从琅琊郡刚刚送来的腹鱼、琵琶虾还有蝤蛑?”
腹鱼、琵琶虾还有蝤蛑!?
那不是鲍鱼、皮皮虾和梭子蟹吗?
胡亥喉结滚动,连连点头:“好!”
说到吃上面,胡亥瞬间想起自己的大铁锅。他四下张望,却始终没看到自己的宝贝锅子:“锅呢?我的锅子呢?谁看到我的铁锅了!?”!
第二十四章
与此同时,章台宫外。
右丞相王绾缓步走出殿宇,紧随其后的是左丞相隗状。
他神色严肃,面上隐有难色。
片刻以后隗状加快脚步,走至王绾身边附耳低语:“右相,你说这事会不会步子迈得太大了些?恐怕会引人争论。”
出乎意料的是,右丞相王绾神色平静。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怕什么?我们大秦有仙人眷顾,自然立于不败之地!待六国旧贵来到咸阳,亲眼目睹这一切,恐怕再也不会升起任何反叛之心,我们要做的就是替陛下选出最适合大秦的官员……嗯?”
右丞相王绾声音微顿。
他侧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只黑漆漆的半圆形器物。
王绾走上前去,绕了一圈:“这是什么?”
他半蹲下身体,伸手轻轻敲击——沉闷的声音提示此物是用金属所造,甚至看起来像是个铁具。
隗状也上前两步,左右观察。
他摇了摇头:“奇怪,宽口小腹,底部平滑,似瓮又非瓮……看着还是铁做的?”
两人聚在一起,讨论不休。
两位丞相的举动也吸引了其余官员的注意,众人目露好奇,三三两两凑在跟前:“看着好生奇怪。”
“怎么会落在这里?”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从内而入的蒙恬却是一眼认出。
他哎呀一声,三步并两步的上前:“糟了糟了,这不是胡亥公子让人打的铁瓮么?怎么还在这里?”
王绾目露异彩:“胡亥公子让人做的?”
其余官员也瞬间激动起来:“难不成也是马上所用?”
“要我看指不定是个新型盾牌!”
“不不不。”蒙恬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道:“我之前问过胡亥公子……这个好像是个厨具!”
这玩意是厨具!?
立在原地的朝臣面露不信:“这样的厨具我从未见过。”
话音刚落,就遭其余人嘲笑。
有人反驳道:“说得好像胡亥公子拿出来的其他东西你见过一样!”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一愣。
他一拍脑门,回过神来:“说的也是。”
在场众人到底都是朝中重臣,满心都是江山社稷的事。确定此物真的就是个厨具以后,大部分人也都没了兴趣,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一名隶臣匆匆而至:“蒙內史,蒙內史!”
“胡亥公子说要隶臣,要隶臣来要铁瓮!”
“就在这里。”蒙恬顺手将铁瓮交到隶臣手里,顺口问道:“公子可说此物是如何用的?”
隶臣摇摇头:“公子未说。”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公子说是要用此物来做什么炒菜……好像是叫蛋炒蝤蛑!”
炒菜是什么?蛋炒蝤蛑又是什么?
蒙恬满头问号,尚放在铁瓮上的手都有点舍不
得放开了。
隶臣拉了拉铁瓮。
他的力气远不如蒙內史,一时间两人竟是僵持不下,尴尬地看着彼此。
蒙恬遗憾地松开手。
正当隶臣想要退下的时候,殿内走出一人:“且慢。”
来者是名宦官。
对方笑容可掬,朝着隶臣吩咐道:陛下有令,今日飧食与胡亥公子和胡夫人一起用。?[(”
隶臣倒抽了口凉气。
他忙不迭应了是,捧着铁瓮急急而去,第一时间将此事禀告给胡亥和胡夫人。
胡亥欢呼雀跃,胡夫人愁眉苦脸。
前者想到能和始皇帝一起用膳,那只差在宫里放一首好日子;后者想到要和始皇帝一起用膳,那是两股战战浑身难受。
胡亥:“阿母——”
胡夫人:“胡亥——”
母子两个瞧瞧对面的脸色,皆是表情古怪。
沉默一会以后,胡亥先行说道:“和阿父一起用膳,这是多大的好事啊?阿母您怎么哭丧着脸啊?”
胡夫人跺脚:“什么好事啊……”
她声音放轻,又让隶臣到门口守着:“陛下威严深重,想想要和陛下一起用膳,为母的心都哆嗦了。”
“阿母您好胆小哦。”
“……要我说你是傻大胆!”胡夫人不服气地反驳道,“更何况陛下都好几年没与宫妃一起用膳的了,再往前数数也都是那几位出身楚国赵国的夫人……而我,而我就是个……”
胡夫人越说越小声。
胡亥双手叉腰,连连摇头:“什么楚国赵国?不都是亡国之人?这样说起来,好歹阿母您的故土还没被咱们大秦灭掉,活得好不自在呢!”
胡夫人:“…………”
这么一说,好像也挺有理的?
胡亥拉着胡夫人念叨:“说起来阿母您的家人还在世吗?要不去信联系联系感情?瞧瞧咱们大秦日子如此好,让他们早点投奔我们才对嘛……”
胡夫人:“…………啊?啊?”
走至门口的始皇帝:“…………”
胡夫人还在晕头转向。
与此同时,隔着门的始皇帝已经听到胡亥的心声:【胡人好啊!】
【别看关外那块地方穷,再过去就富了】
【要是有熟门熟路的胡人带领,说不定丝绸之路都能提前开通。】
【这不得流芳百世?】
【而我也能与我亲爱的胡椒、胡桃、胡麻、胡萝卜、大蒜、黄瓜、石榴、葡萄……见面了!呜呜呜我可太想胡椒了!】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棉花!】
【对了对了,还有汗血宝马!】
胡夫人结结巴巴:“啊……亲人?”
她沉默许久以后轻声说道:“他们在,应该还在的吧?只是胡人随畜牧而转移,哪里能这么容易联系上。”
胡亥:“回头他们进犯时让蒙恬带信?”
胡夫人扯了扯嘴角,敲了敲胡亥的脑门:“小祖宗,你可别瞎说了。”
胡人进犯?那不得刷拉刷拉全被砍了?
胡夫人选择转移话题:“咱们先不说这个了。话说你打算让厨房里做什么?还有那铁瓮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胡亥:“嘿嘿。”
他抚着失而复得的铁锅,满心欢喜:“待会儿阿母您就知道用处了。”
胡亥嘿咻嘿咻挪动身体:“咱们先去院子……”
他坐在榻边仰起头来,恰好看见立在门口的身影:“咦?阿父!”
胡亥满脸欢喜:“您什么时候来的?”
胡夫人蹭地站起身来,僵着身体行礼:“陛下。”
母子两人截然相反的反应让人好笑。
始皇帝嬴政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胡亥,随口回道:“就你说胡人好的时候。”
胡亥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胡人好了?】
嬴政暗道不妙,装若无事地看向胡夫人:“朕还不知你的家人在何处?你可有他们的信息,回头朕让人寻觅一二。”
这回轮到胡夫人额头冒汗了。
她勉强一笑:“陛下,妾身家人常年呆在楼兰周遭,离这里极远的……”
【楼兰?阿母居然知道楼兰在哪里?】
【那边未来将是东西交通的要冲,戍守屯垦的重地,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
始皇帝眼神微动,状似无意:“你还记得楼兰位于何处?若是记得的话也可画下地图,朕往后让人去瞧一瞧罢。”
胡夫人诧异道:“不,不,不必了陛下。”
始皇帝不容拒绝:“朕说了,你照做便是。”
这下子,胡夫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她幽怨地看了眼胡亥,偏偏那小子别说心动自己还在旁边欢呼:“对对对~胡亥也想去楼兰看看!”
始皇帝忍俊不禁:“那得等朕将匈奴击退。”
胡亥认真点头,小手还努力比划:“有马鞍、马镫和马蹄铁三兄弟,还有凶残的铁器在,嘿嘿!来再多的匈奴咱们都能把他们嘎了!”
胡夫人:“…………”
匈奴里还有你的外家呢!
胡夫人忽然就能明白其他夫人的多愁善感了。
自己就不该提及其他夫人,不该提起别的国家,不该让胡亥对西域产生兴趣……否则也不会惹来这般的麻烦。
对不起阿父,对不起阿兄。
胡夫人闭眼,双手交叉顶住额头,暗暗向远在关外的父兄道歉。
至于地图,那肯定是要画的。
胡夫人令隶妾取来纸笔,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勾勒出地图。
与此同时,胡亥来到门外。
他先是吩咐几名隶臣在院落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台,而后又遣人去刷新铁瓮,另外还列了个清单吩咐几名隶妾去厨房将食材取来。
见隶臣全数忙碌起来,胡亥又看向始皇帝。
他拉着始皇帝来到廊下:“阿父,阿父,我们坐这里好不好?”
始皇帝也随他去,笑眯眯的坐下了。
胡亥坐在始皇帝的身边,登时不觉得大腿疼痛了,美滋滋地晃荡着两条小短腿。
【嘿嘿,我和始皇大大坐在一起!】
【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可恶啊!算了,下回找名画师来吧?让他将我和始皇大大坐一起的景象画下来,嘿嘿!】
【要是后人挖掘秦始皇陵能挖出这个……】
【不对不对……画布能保存两千多年吗?要不还是做个我和始皇大大坐在一起的兵马俑嘿嘿】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
【哈哈哈哈哈哈哈——】
始皇帝:“…………”
听着奇奇怪怪的笑声,他忍不住侧目看向一脸正色的胡亥。
这小子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还有为什么两千年后有人敢挖朕的秦始皇陵!?
直到隶妾带着食材和御厨归来,胡亥才打住内心的妄想。他龇牙咧嘴地挪下木榻,宛如企鹅般摇摇晃晃到木盆旁,低头看下盆子里张牙舞爪的梭子蟹。
好肥,好大,看着好好吃!
胡亥垂涎欲滴,美美地指着其中最大最胖的几只:“它,它,它……还有它!这几只刷干净后用鸡蛋炒。”
“它,它,它……用来煲个豆腐汤。”
“另外剩下的加上白蛤、琵琶虾、腹鱼、石拒等……就蒸上一蒸!”
“另外再来一道油豆腐炒菘菜!”
“嗯……哇!居然还有乌鲗?这个当然是做成烧烤!”
片刻时间,胡亥便决定完这盆海鲜的命运。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到木榻时,御厨忍不住开口道:“公子……何为炒制?是,是要用这铁瓮吗?”
胡亥一拍脑门:“对,没错,就是用这个。”
他先吩咐隶臣将铁锅放上炉灶,随即吩咐御厨备菜:葱姜切好,鸡蛋搅打待用,另外再掀开梭子蟹的头盖骨,剪掉里面的腮叶,最后一分为二。
胡亥问道:“有猪油吗?”
御厨神色古怪:“公子……猪肉膻味重得很,不如用羊油吧?”
胡亥面露疑问,也没在意。
他点了点头:“羊油也行……好了锅热了,倒点油进去。”
等油一热,胡亥令御厨取蟹腿,先蘸鸡蛋再蘸豆粉,肉朝下放入油锅之中。
随着羊油滋滋作响,螃蟹的肉香四散而开。
等底部鸡蛋微微定型,胡亥让御厨晃动锅子,用大汤勺拨拉几下。而后倒入切好的姜丝,用力翻炒至蟹壳变色。
浓郁的蟹香味让人止不住口水吞咽。
明明水煮蒸制的蝤蛑也是鲜香十足,可是与面前的香味相比却是黯然失色。
御厨渐渐明白炒锅的用法。
他不太熟练的操作炒锅,在胡亥的指挥下倒入少许酎酒,一勺清
酱调味,而后翻炒收汁。
最后撒上先前备好的葱丝。
等御厨将蝤蛑炒蛋盛于器皿中,包括始皇帝在内所有人都忍不住滚动喉结。
香,这也太香了!
御厨斗志满满,接着向油豆腐炒菘菜发起攻击。
很快,菜色准备齐全。
隶臣们屏住呼吸,将一道道菜色送上几案。
挖空心思回想地图而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什么事的胡夫人看得目瞪口呆。她顺着香气,目光落在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蝤蛑炒蛋上:“好,好香,这回的蝤蛑似乎品质特别好?”
紧接着她又看向油豆腐炒菘菜。
她夹起一筷子菘菜,左看右看:“奇怪了?这菘菜今天怎么没有炖得软烂?看着……格外水灵?”
胡亥夹起一大筷子菘菜。
他嗷呜一口,将嘴巴塞得满满当当:“阿母您筷吃吧!这些和平时做的不一样!是炒菜!用铁锅子做的炒菜!”
爽脆的菘菜,香嫩的鸡蛋。
吸满汤汁的油豆腐,鲜美至极的梭子蟹。
这……才是美味啊!
胡亥胃口大开,疯狂扒拉米饭。直到吃到七八分饱,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侧首看向始皇帝。
【不知道始皇大大喜欢——】
【哇哦!】
胡亥惊奇地睁大双眼。
始皇帝嬴政无暇注意胡亥的反应,心情愉悦地将满桌子菜色一扫而空。
【嘿嘿!】
【始皇大大喜欢炒菜!】
【有了炒锅以后,各种蔬菜的吃法那就多了!】
【话说咱们有啥蔬菜来着?】
【除了白菜以外……好像只有清炒萝卜还有韭菜炒香干?】
【对了,还能五花肉炒芋头!】
【肥厚相间的五花肉,配上软软糯糯的芋头,那简直就是绝配嘛~!】
【说起五花肉……】
【猪膻味重是什么情况?明天去村里瞧瞧!】
始皇帝揉了揉肚子,自觉吃得有点撑。
他站起身来,打断胡亥的心声:“胡亥要不要和阿父去散步?”
胡亥的心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丝毫犹豫,腾地站起身:“我要去——嗷啊!”
胡亥萎靡不振,软倒在地。
始皇帝眼里含笑:“瞧你这模样怎么陪朕散步?罢了罢了,你好好休息两日——彤云,你陪朕散散步吧。”
彤云,也就是胡夫人微微一愣。
即使百般不情愿,她也唯有温顺地应了是。胡夫人僵着身体站起身,用眼角余光扫向幼子,希望胡亥能开口挽留自己,让自己免得这一场苦难。
儿砸,懂吧?
然后,胡夫人对上胡亥满是羡慕和嫉妒的双眼。胡亥别说上前拦着,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怎么就不是我呢!
胡夫人:“…………呵呵。”
他懂个屁!!
第二十五章
陪始皇帝散步三圈,胡夫人觉得自己的寿命短了三年。还没等她松口气,回到殿内还对上目光幽怨的胡亥:“…………¥#@&!”
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偏心眼的崽!
胡夫人怒极,别过头不理胡亥:“哼!”
胡亥莫名其妙地看着甩袖而去的胡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阿母这是怎么了?”
服侍的隶臣隶妾:“…………”
总不能说夫人不喜与陛下一起散步吧?他们竖手而立,双目落在脚背上,全装作自己是隐形人。
女人都是要哄的!
不管妈妈为何生气,先哄了总没错!
胡亥思考下网络名言,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像是螃蟹一般,挪动着两条腿朝着胡夫人离开的防线挪去:“阿母,阿母,阿母——!”
胡夫人未见胡亥,先听见他的声音。
她抬眸看去,恰好看到双腿僵硬,摇摇摆摆走进来的胡亥。胡夫人先前那点气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她心疼地揽住胡亥:“你说你都疼成这样了,还跑来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休息?”
胡亥嘿嘿一笑,盘腿坐在胡夫人身边。
他回忆了前身留下的记忆,然后好奇道:“阿母,你以前在关外生活得如何?”
胡夫人闻言一愣:“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她摸了摸胡亥的脑门:“以前……你不是最讨厌关外的事情吗?”
胡夫人早年是被俘虏的胡人女眷。
因着容貌姣好,所以被送回咸阳宫里充实后宫。起初仅仅是隶妾,幸运诞下胡亥以后才被称为夫人,算得上是跃上枝头。
后宫隶妾身份晋为夫人者不少,像是胡夫人这般来自关外者却是屈指可数。连秦国都曾被楚国等视为蛮夷之地,更何况出身关外的胡夫人,被鄙夷薄视的次数那是数也数不清。
就连胡亥也是一般。
书《论衡·物势》内道:亥,豕也。虽然亥字有十月的含义,同时胡亥也是十月所生,但依然有人恶意将其曲解为胡人小猪的含义,借此来奚落嘲笑胡亥。
久而久之,胡亥极厌胡人。
胡夫人以前也曾提过两三回,而后就再也不愿提了。
胡亥清了清嗓子。
他握着胡夫人的手:“我在仙书里看到……日后关外关内会成为一体,所有人都被称为华夏民族。”
胡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动容:“真的?”
看到胡亥点头,她眼眶微红:“那……阿母和你说说阿母小时候的事!”
“关外很美,很美。”
“那边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有奔腾不休的犀牛和野马,每个生活在那里的人都是极好的骑手和猎手。”
“阿母也会吗?”
“当然啦!”胡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在草原部族里,孩童骑羊,成人骑马,无论男女那都是会的。我们部族会驱赶着牛羊不断迁徙
,不会长久停留在一处……要是连骑马都不会的话,或是早早被部族抛弃,又或是在征战中被人俘虏……你阿母我被抓不是因为骑术差。”
胡亥迅速收回怀疑的目光:“我懂我懂。”
胡夫人斜眼看他:“我看你一点都不懂!”,她略过自己如何来到咸阳城的经历,缓缓说着年幼时的生活:“频繁迁移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咱们不得不常年住在帐篷里,很难获得稳定的蔬菜和粮食,即便拿牛羊去换,也会被人压价……最后大多数部族,都会厌恶被人压榨的日子,选择走上劫掠的道路。”
“阿母家里也是吗?”
“……”胡夫人沉默一会,点点头:“是。刚刚阿母说过的楼兰吗?阿母小时候曾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还交到过几个朋友。”
“而后……我被他们用石头打出去。”
“他们说我是强盗的孩子,抢走了他们过冬的粮食。”胡夫人耸耸肩膀,笑了笑:“后来我就没有部族外的好友了。”
她注意到胡亥低落的表情,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胡夫人笑眯眯地转移话题:“对了,明日送羊奶来的时候,阿母给你做羊酪吃好不好?”
胡亥一愣:“咱们这还有羊奶?”
胡夫人笑道:“当然有啊!小时候你还喝过一段时间,不过后面你嫌弃羊奶腥味重,宫里就不备着了。”
胡亥恍然,瞬间明白胡夫人的用心。
恐怕是前身厌恶胡人,更厌恶胡人所做的东西,以至于胡夫人连家乡的羊酪都没吃过几回。
胡亥鄙夷前身的同时,又有点心疼胡夫人。
他拉着胡夫人的手,笑嘻嘻的:“阿母心灵手巧,做的羊酪定然是极好吃的!”
胡夫人忍俊不禁:“就你嘴甜!”
胡亥也想起一件事:“说起来……阿父赏给我的田庄上好像也有额五十头?不!一百头羊来着。”
胡夫人吓了一跳:“一百头羊?”
胡亥点点头,努力回想着:“我记得是马十、牛五十、驴五十、羊一百、猪一百,鸡鸭鹅不计数。”
胡夫人嘶了一声:“还真是不少。”
她想了想:“阿母明天告诉你羊酪的做法,回头你也可以让田庄上的人做……要是阿母没想错的话,你那田庄上怕是能攒下不少的羊奶!”
胡亥疑惑反问:“羊奶?”
胡夫人点了点头:“这边的山羊特别能产奶,每日都有送进宫里用的——我曾听说楚美人用羊奶洗手敷脸呢!是不是很浪费?也有人赏赐给仆役随从,只是再往下就不太好赏赐这些了,据说多余的被放置腐烂,然后送去浇灌花草……”
竟是有这种事?
胡亥仔细回忆,终于在前世记忆一角内翻到相关的信息——陕西当地的羊种以奶山羊为主,这种山羊不但其皮毛和羊肉都是上好品质,而且产奶量也是数一数二的。
问题是羊奶不易保存,极易腐败。
偏偏羊乃是王公贵族专享,寻常黔
首是无法接触的,导致羊奶浪费很是严重。
胡亥:“…………”就离谱!
在这个黔首靠野草麦饭求生的时代……居然还有被浪费的东西!?胡亥瞬间不淡定了:“明日我就跟着阿母学羊酪,回头去庄子上也好琢磨琢磨!”
觉得终于能帮上忙的胡夫人也很开心,心情不错地将胡亥送回寝殿,心满意足地入睡。
第二日一早,膳房便将羊奶送来。
胡夫人干劲满满,亲自指挥着隶臣将一桶桶的羊奶抬到到殿内:“羊乳得放在温暖的地方发酵,春秋两三日,夏日一日,冬天那就得四五日了。”
等胡亥行走恢复正常,时间也来到第三天。
胡夫人掀开陶提筒的盖子:“胡亥,胡亥!羊乳发酵好了!”
胡亥小跑上前,看着桶内的酸奶。
眼前的酸奶和自己预想的酸奶完全不同,上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奶皮,瞧着像奶油一般。胡夫人吩咐隶臣将上面的奶皮捞出,露出下面长得疙疙瘩瘩的酸奶,说是酸奶,更像是倒了酸汁而析出豆花的豆浆。
胡夫人对酸奶很满意:“不错不错!”
她指了指上面的奶皮:“胡亥,这是奶皮子,可以拿来炼酥油,这样做出来的酥油可以放很久,最重要的是它拿来代替羊油的话不但没有腥味,而且香味更浓!”
胡亥对酥油不陌生,闻言连连点头。
紧接着胡夫人遣人将酸奶倒入鼎内,用小火煮到略略烫手却远远没有到沸腾的温度。她吩咐隶臣一勺一勺舀去上面的黄水,留下浓稠厚重的部分。
等鼎内基本看不见黄水以后,她又让隶臣分别往里加了粗糖和盐巴,继续不断搅拌,直至凝固的部分搅打成一团,变得软软弹弹的模样。
胡亥越看越眼熟:“咦?这不是奶豆腐吗?”
胡夫人侧首问道:“奶豆腐?”
胡亥点点头:“我在仙界那尝过。”
他砸吧砸吧嘴:“很有嚼劲,奶味很浓,还有点酸酸的!”
胡夫人笑了:“那你吃的是原味的。”
她将搅打好的奶豆腐放在胡亥跟前:“你尝尝,还有甜的和咸的!”
胡亥拿起一个尝了口。
加入粗糖的奶豆腐酸中带甜,越嚼越香。
吃完甜的再来口咸的。
胡亥眼前一亮,忍不住哇哦一声:“甜的好吃,咸的也很好吃……”
顿了顿,胡亥小脸皱成一团。
他拿起咸口的奶豆腐,有些疑惑:“怎么还有点苦味?”
胡夫人尝了尝:“唔……”
她摇了摇头:“这点苦味挺正常的,就是盐里自带的苦味,去不掉!”
胡亥愣了愣:“盐里……自带的?”
他又尝了口咸味的奶豆腐,细细品味熟悉的淡淡苦味:“那我这些天吃菜时尝到的苦味……难道也是它?”
胡夫人颔首道:“没错。”
胡亥起初
没回过神来,而后突然神色大变。
如今的盐……不会还没有经过提纯吧?
要是没经过提纯,这玩意里面饱含硫酸镁氯化镁,那不苦才奇怪呢!
最重要的是不但苦而且有毒害啊!
胡亥的脸色渐渐发青,捧着脸蛋摆出呐喊姿势。他连连叫停还在品尝奶豆腐的胡夫人:“等等等等等——阿母,这盐吃不得,您先吃甜的吧!”
胡夫人:“……啊?”
胡亥顾不得解释,连连喊着纪信备车:“走走走!这件事得禀告阿父才行!”
……
章台宫外,围在广场上的群臣面带喜色,议论声此起彼伏。他们的双目齐齐看向前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中央的骏马上,或者说是落在马鞍和马镫上!
按着图纸,百工很快打造出两者。
始皇帝从陛盾郎内随意挑选了几名年轻人,令他们轮流骑乘上两匹骏马——其中一匹骏马铺了常规的背垫,另一匹骏马背上则安放了马鞍和马镫。
结果不用多说!
看着从勉强应付到如臂使指的骑者,围观的满朝文武都快乐疯了!
通武侯王贲立刻请命:“陛下,微臣只需一万骑兵,定能将马戎彻底清理干净!”
蒙毅怒目看向抢跑一步的通武侯,跟随其后请令道:“陛下,小臣仅需八千人!”
你特么这也能卷?
通武侯王贲怒目而视,连忙改口:“微臣只需五千人!”
“小臣只要三千人!”
“微臣只需一……呸!”险些说出一千人的通武侯王贲急了,“蒙毅,你这人怎么这样?”
蒙毅厚着脸皮:“小臣自当是拼尽全力。”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通武侯也要给咱们年轻人一个机会啊!”
通武侯王贲额头蹦起青筋:“我还没”老呢!
话都还没说完,他的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小臣觉得蒙将军所说极是……”
通武侯王贲的表情渐渐凝固。
毕竟说话的人居然是他的儿子王离!
通武侯王贲看着儿子:“???”
副将王离一本正色,看也不看王贲:“陛下,小臣愿意前往关外,为陛下消灭心腹大患!”
声音铿锵有力,别提有多坚决!
通武侯王贲气了个仰倒,望着儿子的双眼都快喷出火来。正当他撩起袖子,决定狠狠教训儿子的时候,门外传来阵阵呼喊声:“阿父——阿父——阿父——”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胡亥公子匆匆而至。
通武侯王贲瞬间收敛怒色,满脸堆笑:“哎呦哎呦~这不是我们胡亥小公子吗?”
声音温柔到令人侧目。
副将王离抖了抖胳膊:“阿父……您正常点。”
通武侯王贲转身看向儿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板着脸孔,压低声音叱道:“要你谁能有幸去仙界一趟,又或是得到仙人指点,又或是做出马鞍和马镫之类的宝物来,我也能这么对你!”
紧接着,通武侯王贲又转回身去。
他慈眉善目,宛如隔壁家的老爷爷般和善:“胡亥公子,陛下在这里!”!
第二十六章
始皇帝嬴政面露无奈。
他示意众人分开,又朝着胡亥招招手:“胡亥前来是为了何事?”
胡亥一脸正色:“为了盐啊!”
他痛心疾首:“胡亥才发现原来菜里有苦味,居然是因为盐里有苦味!”
满朝文武:“???”
通武侯王贲搔搔头,脱口而出:“小公子,盐里有苦味是很正常的事!像是宫里用的那是最最好的大夏之盐,黔首所用的海盐那才叫苦呢,我那下面有些兵宁可用酱菜也不爱用海盐。”
朝臣们回过神来,纷纷露出笑容。
右丞相王绾看着胡亥公子,微微一笑:“通武侯说的是。”
御史大夫冯劫更是补充道:“胡亥公子,小臣曾应邀尝过黔首吃食,海盐硬如石块,用前还得研磨成粉,味咸苦混合,远不及大夏之盐纯美。”
盐里带点苦味是常识,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见众人并不以为然,胡亥双手环抱胸前:“那如果我说盐里的苦味是毒呢?”
满朝文武齐齐一愣,紧接着面色大变。
胡亥微抬下巴:“无论是井盐也好,湖盐也罢,又或者是海盐,竹盐等等,我在仙界吃到的盐就没有一种带着苦味!”
文武百官瞠目结舌,呼吸瞬间沉重。
盐味微苦乃是常识,是所有人千百年来的共识,任何人都不会去怀疑它的真实性。
而如今,胡亥竟说那是毒药!?
始皇帝瞳孔微缩:“有毒!?”
胡亥颔首道:“没错。”
他认真解释道:“海水又或者卤水直接煮干得到的是粗盐,里面含有一些没有毒性的杂质以外,同时也含有铅、汞等有毒的金属,食用多了轻则会恶心腹痛,消化不良,重则会皮肤潮红,窒息难受,乃至呕血,又或者手脚不协调,乃至视物模糊。”
通武侯王贲抓耳搔腮,听得头大。
內史蒙恬面色微变:“胡亥公子……您说的铅难不成是指青金?”
铅,青金也,似锡而色青。
此物被用于制作器皿,印章,乃至被道家用于炼制丹药中。
满朝文武皆曾接触使用过。
听到內史蒙恬的话语,所有人皆是虎躯一震。
胡亥颔首:“没错,就是这个。”
满朝文武的脸都绿了,齐齐心头一凉。
胡亥还没结束打击:“至于汞……也称为水银。”
这回轮到始皇帝变了脸色。
胡亥面无表情的补充:“就是那个用丹砂提炼出来的汞。此物要比铅毒性强得多——若说铅光接触皮肤并不会发生问题,一般不要食用就不会中毒的话,那汞,也就是水银光是接触皮肤就会引发红斑,乃至溃疡皮炎,吸入的话会引发呼吸困难,幻觉惊厥,乃至令人疯狂,乃是毒性最强之物。”
【能把铅和汞当丹药服下去的,都是神人啊!】
【说的就是
你——始皇大大!就您的身子骨原本多活几十年也行吧?偏偏要去碰这些东西!】
始皇帝脸色发青。
广场上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右丞相王绾等人更是难掩担忧地看向始皇帝。
青金,水银,乃是方士常用之物。
想着陛下豢养的那些个方士,在场官员的脸色都快青了。
要是,要是是真的……
那这些个方士,怕不都是帮刺客吧!?
满朝文武躁动不已,胡亥却是淡定得很。
他扫了一眼满朝文武:“反正铅汞之物都已经可以提取出来了……你们可以去实验一下。”
顿了顿,胡亥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现在不是毒不毒的问题,是盐苦不苦的问题!”
满朝文武:“…………”
不!我们觉得铅汞有毒的问题更严重!
胡亥自觉已经交代得很清楚,自顾自地念叨起关于制盐之法:“事实上无论是海盐又或者湖盐和井盐,所采得的盐都为粗盐。”
“首先是海盐——要知道熬煮大批海水费时费力,还耗费薪火,最后得到的粗盐品质糟糕,倒不如用日晒法来得节约薪火。”
话语一出,满朝文武瞬间愕然。
右丞相王绾反问道:“顾名思义……难不成是日晒即可得盐?”
胡亥颔首道:“是,也不是。”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日晒法需要选址,适合制作日晒盐处应阳光充足,风力较小,且下雨频率比较低的沿海地区,又或者适合面积比较大的咸水湖,可以制作海盐和湖盐。”
“制作的方法也有几种。”
“例如第一种适合地势高的地方,可以在地上铺上草木灰,将灰压实。等第一日露气浓重的时候草木灰下就有盐结晶,等天气放晴后将草木灰和盐扫起来,再准备后续的过滤和煮制。”
“第一种则适合潮水很浅的地方……”
“第三种的话要在海岸边挖几个深一点的池子,下面要垒得结实一些,以免海水入坑后向下渗透……说起来这和田庄上做的粪坑差不多……唔也不是,那得浅一点?”
粪坑?胡亥公子在田庄上造粪坑?
满朝文武两眼发直,始皇帝嬴政一脸古怪。
唯独近来陪同的蒙恬很淡定。
他认认真真点头:“原来如此,公子,接下来要如何?”
胡亥比划着:“将海水引入盐场……也就是挖的坑中。待海水填满盐场之后,经太阳进行日晒结晶,一般需要反复多次,持续数日或者一两个月,然后收取上面的薄盐结晶。”
“收取好的薄盐结晶便是粗盐。”
“这样取得的粗盐品质甚至还比熬煮出来的要好。”
“这样的粗盐加入草木灰一起熬煮。”
“放凉静置后再纱布过滤,将不溶物过滤出来,这些溶出物一般就是石灰和另外一些物质,可以拿来制作
石浆,粘合砖头石块,也可以送去炼铁,上回炼铁里面曾提到石灰能够析出杂质,让铁块质地更纯净……”
胡亥说到一半,又渐渐扯远。
始皇帝和在场官员已经习惯他思维乱窜,淡定地等胡亥念叨一会后才重新将话题扯回到制盐上:“去除掉无法溶解的东西,剩余的只要再煮干即可?”
胡亥点点头:“没错,这样制作出来的就是精致盐,不会含有苦味哦~”
【不但不苦,而且里面还会富含钾元素。】
【反正现在含钾的食物都没几种,含钾盐还能补充身体营养!很棒!】
“另外湖盐……也就是刚刚大家提到的大夏之盐,又或者是北地郡盐池所出则要将周遭土地分为畦垄,引出池水,等到夏秋之际一夜就能成为粗盐。”
“当然一样也要经过过滤,去除杂质。”
“等铁器做完以后咱们就可以开凿井盐,井盐的话在地下十尺左右,取卤水上行再制作成盐。其卤水可以拿来点豆腐不说,井盐的纯度也会比较高,口感也更加细腻柔和!”
胡亥说得口干舌燥。
话音落下,随侍在后的纪信便奉上蜜水。
胡亥润了润口,期待地看向诸人。
甭管大家有没有听懂,看到胡亥反应的朝臣们迅速鼓掌:“胡亥公子辛苦了!”
“胡亥公子聪颖非常。”
“胡亥公子实乃仙使也,臣等远不能及!”
“对对,换做是小臣就是去了仙界也记不得这么多东西。”
胡亥连连摆手:“这不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自打从仙界归来,我的脑袋就像是座图书馆,见到的东西都能记得一清一楚,这才能说得出来,像是这些制盐之法是出自图书馆内一本名为《天工开物》的书籍。”
始皇帝颔首道:“胡亥有过目不忘之能。”
朝臣们纷纷抽气,稀罕地看着胡亥的脑袋。右丞相王绾难掩好奇:“敢问公子,这本书里还有别的什么记载吗?”
胡亥咋舌:“那可多了去了!”
他掰着手指细细回想:“从栽种作物到织做布衣,从做盐到造饴,从陶瓷到锤锻,从弓弩到火药……可谓是聚百家所长,综百家所学的工艺百科全书。”
众人眼中异彩连连,惊叹声不绝于耳。
左丞相隗状灵机一动,升起另一个想法:“胡亥公子,这本书上其余的内容……能否纂写出来?”
右丞相王绾收敛笑容。
通武侯王贲更是一跃而起,指着隗状的鼻子厉声喝道:“好你个左相!你怎么如此贪心?咱们能知晓一些仙人之事已是了不得,哪里能连整本书都要了?若是仙人怪罪下来……胡亥公子他!”
右丞相王绾深以为然:“通武侯所说极是。”
左丞相隗状张口结舌,随即低垂下头:“是小臣想岔了,还望公子原谅。”
胡亥摆摆手:“无事——”
他
搔搔后脑勺,面露苦恼:“我想仙人是不会责备的……只是此物共有上中下十八卷,总计有近六万字,就算是要纂写下来……”
那是个巨无霸大工程啊!
在场官员齐齐抽气,难以控制面上表情:“六万字!?”
胡亥的话语堪称是一道惊雷!
毕竟依照他话里透出来的含义……那这本有近六万字的书籍还仅仅是仙书之中的一本!
其他书里还会有多多少资料?
光是想想,就足以让所有人为之疯狂!
右丞相王绾乃是四朝元老。
他看着秦国从偏偶一方的小国成为翘楚,又看着始皇帝一步步灭掉六国。即便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他依然忍不住老泪纵横,喃喃自语:“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啊——!”
官员们纷纷迎合,狂热的目光让胡亥大呼吃不消。趁着众人不注意,他试图偷偷溜出人群,却不料被始皇帝嬴政瞬间注意到。
嬴政眼明手快,伸手拎住想要偷跑的胡亥。
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打算去哪里?学宫那的博士说自从你病愈以后,一天都没有去过。”
学宫?那是哪里?
虚空之中,蹬了蹬小短腿的胡亥露出迷茫神色。他努力翻找记忆,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好像……还有读书这回事!】
【救救救救救救救命啊——那要读到什么时候?】
【我还奇怪三兄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啊啊啊啊啊我不想上课啊QAQ】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自己刚刚经历高考以后,又要从头开始再学一遍?
回想高考前那段黑暗时光,胡亥眼前一黑。
他冷汗直冒,恨不得两脚一蹬当场去世。
【啊啊啊啊啊啊天啊!】
【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胡亥凄惨的心声在始皇帝耳边缭绕。
始皇帝嬴政暗笑不已,面上却是平静非常:“你说你逃课多久了?不如朕让人现在送你去学宫吧?”
胡亥眼前一黑。
他讪笑一声,连连摇头:“阿父……这就不必了吧?您看看我都在仙界学习了那么久,记住仙人这么多书籍……对了!”
胡亥眼前一亮。
他满眼期待地看向始皇帝:“三个月内,胡亥保证就将《天工开物》全书纂写出来……这样以后就不用去学宫了吧?”
六万字,三个月,每天要写六百余字呢!
这还不是未来,是要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出来啊!
胡亥为了不去学堂,那是下足了血本。
始皇帝看着他肉痛的小表情,眼底划过一缕笑意。他想了想:“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只是。”
胡亥的心提到半空中:“只是?”
卷王嬴政笑眯眯地反驳:“朕觉得三个月时间有点长了,一个月足以。”
胡
亥:“一个月!?”
那每天岂不是要写两千个字?胡亥面色大变,连连摇头:“那怎么可能做得到?不行不行!阿父,两个月怎么样?”
始皇帝眉心紧锁:“两个月——”
胡亥心惊肉跳,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始皇帝。
【啊啊啊啊啊两个月,两个月!】
【一个月会死的啊QAQ】
始皇帝沉吟良久。
胡亥提心吊胆,急得额头冒汗。
始皇帝嬴政颔首道:“准了!”
胡亥长舒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那就一言为定!”
说完话,唯恐始皇帝改变主意的他转身就走。
看着胡亥宛如火烧屁股,直直往外逃窜,忍了许久的嬴政最终还是破了功,止不住地轻笑。
随后是满朝文武的笑声。
众人屏气凝神在旁看戏——然后就看着傻乎乎的胡亥公子犹如兔子般一头撞进陷阱里,还是那种卖了自己还帮人数钱的。
章台宫外,气氛越发轻松。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胡亥,他坐在马车上,听着始皇帝和满朝文武的笑声,后知后觉发现实属自己把自己卖了。
胡亥:“…………”
他一头撞在马车内壁上,瞳孔地震。
现在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胡亥面露绝望,看着自己肉嘟嘟的小手。
一天一千个毛笔字!
胡亥光是想想这恐怖的字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将脑门顶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婆上下起伏。直到一道灵光从胡亥脑海里闪过,让他猛地醒过神来:“对了!”
自己说纂写出来,又没说非要自己写。
胡亥嘿嘿一笑,瞬间想到田庄上的两位大宝贝。
张耳,陈余,就决定是你们了!
与此同时,田庄学堂里的两人重重打了个喷嚏。
陈余抓狂地站起身:“不行不行!”
他看着满屋子的小萝卜头:“张兄啊……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张耳鹤立企伫,时不时看向院门处。
闻言他摇摇头:“已是第三日了,我想胡亥公子……或者纪昀也该来一趟了。”
“张兄昨日是这么说的,前日也是这么说的。”
“…………”张耳无奈。原本以为教授幼童乃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胡亥公子被蒙內史拎走以后已连着三日未来田庄,就连纪昀也没有进入学堂半步过。
张耳和陈余气了个仰倒。
两人从早上熬到午后,等像是赶鸭子般将萝卜头们赶回各家各户,再去田庄试图寻觅纪昀时,又听闻他已经回咸阳城了。
第一天也是如此。
时至今日,陈余已是忍无可忍。他咬牙切齿,双眼冒火:“今日张兄在屋里守着,我现在就去寻纪昀小儿!”
话音刚落,学堂大门骤然打开。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奏响:“你们找纪昀做什么?”
说话的是胡亥。
他高高兴兴地走入室内,看着张耳和陈余就像是在看两颗种在自家地里,还长得茁壮又健康的大白菜:有什么问题就直接和我说罢!”
陈余眼前一亮,喜极而泣:“郎主!”
他上前一步,哽咽说道:“小的,小的终于见到您了!”
突如其来的激动让胡亥有点怪尴尬的。
他有点点心虚,顺口问道:“你们两人……嗯?郎主?你们是愿意成为我的门客吗?”
张耳连连点头:“小的愿意。”
陈余补充一句:“只要您不让咱们再去带孩子,我们就愿意!”
“小的实在不是管理孩童,为人师表的料啊……还望郎主能给小的一份新工作!”
胡亥:“…………啊?”
紧随其后的纪昀上前一步,憋着笑回答道:“公子,此前公子让仆将乡民中六岁以下的孩童聚集起来,放一块照看抚养……这不,仆也寻不到其余人手,恰好张郎和陈郎都会点文字,便请两位去为孩子们启蒙了。”
张耳和陈余齐齐侧目,目光幽怨。
张耳心直口快:“哪里是请我们去为孩子启蒙?你分明是丢下我们就直接跑了!三天了,三天了!三天以来我们还是头回见到纪郎君。”
纪昀一本正色:“仆是信任两位。”
陈余呵呵冷笑:“你分明是将麻烦抛给我们!”
纪昀义正辞严:“仆才疏学浅,怎能当师傅误导旁人?还是要张郎和陈郎出面。”
闻言陈余表情稍稍舒缓了些。
张耳眼神闪烁,轻声道:“小的两人不过是乡野粗人,只是略通文字诗书,哪里能当师傅的。”
陈余面上一凛,后脑勺冒出点冷汗。
想起两人目前的身份,他连连点头:“张郎说的是……郎主,我们一人略通点文字,实在无能堪当启蒙师傅。”
胡亥似笑非笑地看看一人。
看来两人虽有到自己身边做事的心思,但并没有完全交心,还想装作是普通人。
胡亥也没在意。
毕竟自己又不是龙傲天,哪里能让人立马称臣的?更何况两人目前还位列通缉令上呢!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胡亥期待地看向两人:“你们两人会小篆以及隶书吗?字写得如何?”
张耳和陈余面面相觑,有点疑惑。
张耳硬着头皮回答道:“回禀郎主,我们两人曾在里监任职,因此两种文字都会,字……也写得尚可。”
胡亥瞬间满意:“好!”
他左手抓着张耳,右手握紧陈余,声音既亲切又温和:“我有一事要请你们一人去做。”
瞧瞧!这不就都用上了吗?
一个写小篆,一个写隶书,完美!!
第二十七章
张耳和陈余相视一眼,同时看到彼此眼底的不安。胡亥公子的热情让两者有些毛骨悚然,莫名有些刚出虎口又进狼窝的感觉。
正当两人心神不宁之时,胡亥也转身走出学堂。他向身后看了一眼,催促道:“来来来,你们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隔壁的房间。
胡亥使人取来纸笔,又交代两人一人用小篆,一人用隶书记录:“记住,我所说的每字每句都要记下。”
张耳和陈余:“…………是?”
胡亥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乃粒第一,宋子曰:上古神农氏若存若亡,然味其徽号两言,至今存矣。生人……其骨何也?纨裤之子,以赭衣视笠蓑……”[注1]
张耳和陈余持笔认真记录。
胡亥看了一眼,又叫了停。他取出一张纸来,细细写明标点符号,让两者将对应的符号改一改。
张耳和陈余接过纸张,齐齐屏吸。
如今标点符号的种类不多,秦国公文中常用并固定用法的更是只有‘二短横号’、‘勾识号’、‘黑方号’以及‘圆点号’四种。
而眼前纸上竟是有17种类,后面还标注着用法位置,一看就是非常成熟的用法。
秦国何时这样改动过了?
张耳和陈余对照着标题符号,一边重新抄写,一边暗暗疑惑。
他们呆在周家屯……也没多久吧?
想想最近身边的变化,恍惚间却感觉已经隐居了三五十年?两者胡思乱想的同时,手上动作未停,很快重新纂写一张。
胡亥满意地看了眼,又继续往下背诵。
起初张耳和陈余还并未在意,直到胡亥背诵到稻篇开始两人的表情渐渐古怪。要说张耳还能稳住心神,陈余的脸色那是宛如一块调色盘,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等到胡亥背到稻宜篇,张耳的表情也渐渐变了。
他手指轻轻颤动,一滴浓墨落在纸上。可张耳顾忌不了这么多,腾地抬首看向闭着双眼认真背诵的胡亥:“郎主,您所说的是——”
胡亥睁开双眼:“嗯?”
看着张耳震惊的表情,他赶紧宽慰道:“放心,我只是在背诵仙书——你们全部记录下来,回头我要送到阿父跟前去的。”
张耳和陈余:“…………”
两人喉结滚动,手上一松,毛笔啪嗒落在纸上。
这是仙书?这是他们能随便看的东西吗?
张耳和陈余眼神错愕,脑海里掀起万丈波澜。张耳强行冷静下来,颤声说道:“郎主,此乃是仙书……余等怎么能够?”
胡亥摆摆手:“放心吧~没事没事!”
张耳和陈余:“…………”不!他们觉得问题很大!
两人目光缓缓上移,落在纪昀身上。
青涩俊秀的少年郎冲着两人笑了笑——看似腼腆温和的表情后,两者却看出一抹如箭矢般锐利的杀意。
张耳和陈
余齐齐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偏偏没等两人思考多久,胡亥又开始继续背诵。
胡亥时不时停下,等两者纂写完后再继续。
即便这样,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也足以让胡亥背诵完六分之一。他看了看露出神游天外的张耳和陈余,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端起蜜水一饮而尽:“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
张耳和陈余大惊失色:“明日还有?”
胡亥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当然还有,这还仅仅是开始呢。”
张耳和陈余目瞪口呆:“…………开始?”
两人心力憔悴,直到返回住所也依然没有回过神来。他们没滋没味地吃了两口膳食,躺在庭院里仰望星空,呆呆傻傻的模样让女眷们疑惑不已,频频探首出来:“良人,还不进屋休息?”
张耳和陈余皆是摇头。
两家女眷面面相觑,相视一眼后带着孩子回屋去了。
张耳和陈余呆呆地看着星空。
胡亥是说得精疲力竭,两人却是被其中内容惊出一身冷汗。
院内寂静非常。
良久以后,望着星空的陈余忽然开口:“张兄,你曾听说过今日……胡亥公子所念的东西吗?”
张耳沉默半响,缓缓摇头:“未曾听过。”
陈余长吐出一口气来:“你觉得这些是……真的吗?”
张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坐起身来,扶额长叹:“我从未听说竟有早稻……稻米乃是贵族所食,产量极少,偏偏在胡亥公子所说的话语里……”
张耳沉默片刻,喟然叹道:“竟好像人人都能食得一般,唯有最后提及的香稻,才说取其芳气供予贵人,收成少而无益处,因此不必推广……”
陈余:“早熟的品种只要七十天……”
仅仅两个月就可以收成食用的稻米是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甚至在南越之地还能冬日播种,夏日收割?
陈余捂住双眼:“那老百姓是不是能吃饱了?”
张耳点了点头,又道:“还有胡亥公子所说的肥料,另外胡麻乃至莱菔子又是何物?其他树木我还曾听说过,棉花又是何物?”
张耳与陈余你一句我一句,有说不完的疑问。
到最后陈余突然开口:“张兄,若是我们拿着仙书逃跑……指不定也能复兴!”
张耳摇摇头:“你忘了纪昀那小子。”
他抬眸扫向黑漆漆的院落,神色平静:“怕是我们走出周家屯一步,就会被当场射杀。”
陈余:“…………”
张耳垂眸沉思:“我怕我们两人的身份……或许已经曝光!”
陈余重重抽了口气,脸色有些糟糕。
他惊慌地环顾四周片刻,没有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后才缓缓收回目光。陈余喉结滚动:“张兄,张兄不会是在吓唬我吧?”
张耳摇头:“我吓你做什么?”
陈余表情凝固,双手用力搔抓脑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不我们早点交代自己的身份?”
张耳摇摇头:“不行。”
他认真思考片刻:“我们如今未得胡亥公子的信任,直接暴露身份恐怕不会得到重视还会遭殃。”
陈余抓狂:“那要怎么办?”
张耳沉吟道:“先做完这件事,而后我们也要想想办法展露展露自己的本事!”
两人仔细交流想法,认真制订计划。
等到胡亥第二日来到田庄,张耳和陈余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胡亥见状,心情也很不错。
他加紧时间,继续背诵:“……凡水碓,山国之人居水滨者之所为也。攻稻之法省人力十倍……”
张耳和陈余又一次被震撼到。
明明他们在村庄里已看到不少别处未曾见过的农具,可利用流水灌溉田地的筒车,又或者用引水研磨稻谷的水碓水磨,还有……还有……制盐之法!?
秦国尚未吞并六国以前,齐国以盐鱼富饶。
齐国从盐业上获得高额利润,不但让国家强盛,而且也让百姓富饶。相比较秦国五十取二五的惊人税收,当年齐国却是五十取一,甚至不少商品紧紧百里取一。
能让国家如此富饶的盐当然是重中之重。
自从秦国统一六国以来,各地盐厂也在第一时间被朝廷控制,可是眼前的胡亥公子居然明晃晃的将盐制法说出口。
张耳和陈余面色苍白,冷汗直冒。
甚至没给他们多少思考的时间,胡亥话题一转又开始说起制糖之法。
张耳和陈余对于糖浆并不陌生。
在《书经》《楚辞》等书籍中,都有各种关于饴和蜜的描述。胡亥描述的甘蔗也很常见,比如深受王公贵族喜欢的柘浆便是其的浆液,味道甜美。
至于胡亥提及的石蜜,已是贡品。
像是张耳和陈余别说品尝,甚至是见也没有见过,可见其珍惜程度。
这样的珍品,制作方法也理应是绝密。
偏偏眼前的胡亥公子就这样淡定地吐出制作方法不说,甚至还说有办法制造出洁白如玉的砂糖来。
张耳和陈余:疲惫笑.jpg
他们两人脑袋已是彻底麻木,宛如上锈的机器般彻底停止了思考,只记得要不断挥舞着胳膊,疯狂记录下胡亥的话语。
一日又一日,一日还一日。
等到第四日时,陈余的心态彻底崩溃。
晚间归家以后,他忍不住再次拉住张耳。
陈余愁眉苦脸:“张兄,您确定……胡亥公子不会等我们抄写完以后……就把我们两人处置了?”
张耳:“…………”
说实话,他现在也不确定。
且不说各种制粮之法,后面又是造盐又是做砂糖,连捶锻冶铸,制造舟船之法都逐一出现。
今日更是说起榨油之法。
就
算前面的石蜜一般,油脂同样是贵人所用之物。别说是黔首,就是大夫以上也多用来点燃灯具,哪有随随便便拿来炒菜的?还一榨就能有几十斤的产量?
张耳也越发肯定此乃仙书是也!
那他们这些阅览仙书之人,记录仙书之人会是如何的下场?怕是这位胡亥小公子想要保住他们,他们都很难保住命吧?
陈余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唉声叹气:“我总觉得咱们现在不是如何展现自己的时候……而是要想想应该如何保住自己脑袋的时候了!”
张耳:“…………”
他眺望咸阳城的方向,当机立断:“陈弟说得对!咱们明日就老老实实地交代出自己的身份来历,争取能保住性命,再谋取一官半职吧!”
陈余吸了口气:“真说啊?”
张耳叹道:“不然呢?胡亥公子连着两日将仙书念给我们听……只怕跑是死路一条,说不定已有人去咱们家乡查实。”
陈余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张耳面色沉重:“若是查出咱们身份造假,不止是我们遭殃,他们……只怕也会被问罪。”
陈余喉结滚动,迟疑一瞬。
他忍不住轻声回答:“可是咱们自首也要问罪啊……”
张耳轻声道:“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不等陈余反驳,他看向堆积如山的纸张:“你说,胡亥公子知道的仙书有几本?”
陈余微微一愣,渐渐张大嘴。
张耳轻声道:“若是今日之书不过是冰山一角,要是这样的仙书有成千上百……你觉得会是如何?”
陈余深吸一口气:“啊……”
他渐渐明白张耳的意思——眼看大秦受仙人青睐,强盛在际,要是还不抓住这次机会,难不成真要做一辈子的通缉犯?
陈余一拍脑门,咬紧牙关:“行!”
等胡亥第二日上门时,打定主意的两人恭恭敬敬上前,直接坦白身份。
完全没想到这茬的胡亥:“…………啊?”
他大吃一惊的反应让张耳和陈余同时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他们昨日的讨论都是错误的……实则胡亥公子乃至纪昀等人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甚至周边也没有布防?
陈余下意识扫向好友。
张耳背脊笔直,常常眯着的眼睛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胡亥公子。
显然大受冲击的架势。
陈余咬了咬舌尖,也将目光转向胡亥。
同样大受冲击的还有胡亥。
他困惑地看向身前两人,不懂他们为何突然自爆?难道自己真的是龙傲天?
胡亥困惑,胡亥不解。
胡亥思考半响,冷静地哦了一声。
这回轮到张耳和陈余沉默了。
咱们两个通缉犯自爆,您就一个字打发?
胡亥还不
止。
他淡定地扫了两人一眼:“说完了吗?那你们准备好纸笔,我们继续写!”
张耳和陈余:“…………”
陈余脱口而出:“郎主?您就没有其他要说的吗?我们,我们可是通缉犯!”
胡亥嗯嗯两声:“知道,知道。”
正当张耳和陈余又是错愕又是茫然的时候,胡亥又补充道:“你们两人的通缉令已被撤销了,往后用真名也没事。”
胡亥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如一道惊雷般劈入两人的脑海。张耳和陈余齐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瞬间睁大双眼:“什么!?”
胡亥重复一遍:“你们不是通缉犯了。”
张耳和陈余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脑海里空白一片。
他们先前的侥幸瞬间消散,冷汗密布后背。
片刻以后,率先醒过神的张耳艰涩道:“您是何时知道我们两人身份的?”
胡亥淡然回答:“我也是前几天知道的。”
没等张耳和陈余提问,他又啊了一声。胡亥笑弯了眉眼,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不过阿父的话,比我知道的要早得多……好像我刚刚开始改造田庄时,他就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张耳和陈余呼吸一滞,瞳孔猛地缩紧。
刚刚开始改造田庄?那不就是最初的时候吗?
看着张耳和陈余惊骇欲绝的模样,胡亥像是顶着炎炎烈日,然后一口气喝下冰阔乐那般舒爽,简直爽到毛孔爆炸!
哼哼哼哼哼!
始皇大大果然是最牛逼的!!
第二十八章
话语很短,震惊很多。
张耳和陈余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胡亥都有点疑惑了。
片刻以后,张良率先醒过神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竟是……一开始就暴露了吗?那……”
张耳的手指轻轻抽动一下。
他缓缓问道:“敢问胡亥公子,若是当时我和陈弟选择逃跑的话——”
没等他说完话,胡亥又是微微一笑。
站在他身后的纪昀接话:“周家屯附近埋伏着精兵,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监视所有人。若是你们敢私自出逃,那只有全数诛杀的结局。”
张耳和陈余又陷入第二轮沉默中,显然两者都遭受了不小的冲击。不过这回他们回神的速度比上回快,甚至张耳还松了口气:“我们两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纪昀扯了扯嘴角:“没有就好。”
他说完话又退后半步,如同一尊雕像般站在胡亥的身后。
埋伏精兵?监视众人?全数诛杀?
事实上胡亥也没比张耳和陈余好到哪里去,眼睛随着纪昀的话语渐渐睁大。
转念一想,都是始皇大大干的。
嗐!这样一想不就正常了吗?胡亥瞬间冷静,淡定地在旁吃瓜看戏,以至于回过神的张耳和陈余看到他的模样,也从未怀疑胡亥不知内情。
胡亥:当爸宝的感觉真好,嘻嘻!
张耳和陈余:不愧是秦始皇之子,不可小觑!
等张耳和陈余再次冷静,胡亥也小手一挥:“那就先继续纂写吧?”
张耳和陈余:“…………好呢:)”
胡亥背着小手,继续认真背诵,张耳和陈余也是沉下心来,认真记录。
清朗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纪昀垂首竖手地立在一旁,时不时送上蜜水供胡亥润口。直到快满一个时辰,他才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公子,时间差不多了。”
胡亥的声音一止。
他看了眼渐渐爬上半空的太阳,舒展了个懒腰。胡亥吨吨吨地喝了一大盏蜜水,然后看向张耳和陈余两人:“剩下的明天再继续!今日时间还早,我们一起去田庄上逛一圈?”
张耳和陈余打起精神,齐齐应是。
既然秦始皇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依然让他们留在周家屯里,想必是要两人辅佐胡亥公子。
最好的办法便是做出一些业绩。
两者精神抖擞,双目像是聚光灯般扫视四周,试图从中寻出蛛丝马迹。
他们问题没看出,震撼倒是不少。
道路变得平坦而宽敞,房屋整洁又干净,乡民们脸上的苦涩都少了许多,带着难得一见的轻松笑容,甚至见到胡亥的时候还会打招呼:“郎主。”
“小郎君是去哪里?”
“郎主,这是我在山上摘的蘑菇。”
“这蘑菇可好吃哩,鲜嫩鲜嫩比肉还好吃!”
“你小
子吃过肉吗?还比肉都好吃!”
去年过年时候不就吃了只兔子吗?还有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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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肉也就算了,蘑菇哪有兔肉好吃?”
“这个蘑菇真的很好吃,特别好吃!”
乡民们嘻嘻哈哈笑闹成一团。
眨眼的功夫,胡亥和纪昀手上就拎上好几个竹篮。
张耳和陈余立在后头,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明明身为始皇帝之子,又受神仙眷顾,面对一帮黔首送上来的乡野之物,他却是一脸笑容,高高兴兴地接过不说,还顺势询问起最近的情况:“周大娘,您轮得到用牛吗?”
“轮得到就好,得抓紧时间。”
“等把地翻好,就先将麦子种进去……”
“不用担心,现在稍稍难一点也正常,等回头有肥料就好了。”
“还有你上山要小心野猪……”
“山上的蘑菇种类很多,挑选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我上回去后山还看到栗子树,你们看到没?”
“野兔啊?野兔的繁衍能力很强,可以多抓几只也没事。”
胡亥被一群乡民包围在中间。
明明自家已经在周家屯住了好几个月,而如今张耳和陈余觉得他们更像是初来乍到的。
甚至更多的乡民涌上前来。
张耳和陈余还在里面见到几位老熟人,他们无视两者的存在,纷纷涌向胡亥:“郎主,郎主!”
“小郎君——”
“多亏有了您,我家屋子才能得以重建。”
“还有那宽犁铧简直神了!”
“对对对!咱们的田一点都不贫瘠,下面还肥沃得很呢!”
“要我说那水车才厉害~”
“要是在春天那时候有,怕是一夜就能灌溉好土地……”
陈余叹道:“……满打满算,不过一月。”
张耳忍不住也点了点头:“是啊,黔首也知真情实意。”
身为这块土地的主人,胡亥能做许多。
有人尽力剥削,而有人则致力于努力建设。
张耳眼神闪烁,心情异常复杂。
原本还有的不服气也渐渐消散,他抬步上前:“还愣着做什么?咱们也不能落后,赶紧上前听听乡民们在说些什么!回头,说不定我们也能用上。”
陈余愣了愣,连忙跟上前去:“对!对!”
乡民们大多认识张耳和陈余二人,见他们上前也纷纷打趣:“张郎,陈郎,我家丑奴天天念着你们两呢!”
“我家狗蛋也是!”
“张郎,陈郎不知下回还去不去学堂授课?我家石头舍不得你们哩!”
乡民们的热情让张耳和陈余大吃一惊。
没等他们想好如何回话,另外几人便帮忙回话道:“哎哎哎,那不行!跟着郎主,张郎和陈郎定然有更大的前程呢!”
“……嗐,可惜了。”
“张郎和陈郎都是读书人呐,跟着郎主日后成为大夫什么的,嘿!”
那咱们也脸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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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未来的士大夫们!”
乡民们熙熙攘攘挤在一起,说笑声此起彼伏。
直到身边的声音渐渐变得喧嚣嘈杂,中间还夹杂着鸡鸣声后,乡民们才渐渐止住话语:“咦?这里是……”
周里正带着几名啬夫走出院子。
他诧异地看向众多乡民:“怎么这么多人?你们几个不做工,到这里来干什么?”
乡民们也是一脸茫然。
他们环顾四周,才发现竟是来到养牲场。
“哎呦……咱们咋到这里来了?”
“里正,咱们正和郎主说话呢……不知不觉就过来了!”
“真的真的!”
“这里脏兮兮的,郎主过来做啥子?”
乡民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周里正起初表情还好,等听到乡民的询问声后他面色突变。
周里正犀利的目光扫视众人一圈。
等乡民们安静下来,他才厉声叱道:“郎主事务繁忙,你们一个个要规规矩矩做事,万万不能逾越规矩,知道了没有?”
“是是……我们知道。”
“都是我们的错,我们这就去做事。”
乡民们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连连应声。
胡亥见状,连忙上前帮忙说话:“周里正,这件事不能怪大家,得怪我!是我想了解了解大家的生活,这才一直拉着大家说话。”
周里正却是丝毫不给面子。
他一板一眼地说道:“郎主是好心,他们也要有礼才是,哪有拉着您说话一刻不停的?若是传到官府那去,杖责百下都是活该!”
乡民们瞬间噤若寒蝉不说,胡亥也是面露无奈。
要知道秦国上下阶级森严,极致详细的公卿爵位给予寻常人上升通道的同时,也将阶级二字深深刻入众人脑海内。
胡亥虽未得封号,但已有食邑。
即便不能封君,日后封为候位也是正常。大半都是普通黔首的乡民若是习惯随意散漫的态度,出门在外反而会惹祸上身。
回过神来的乡民纷纷告退。
目送乡民们四散离开,又注意到安静伫立在原地的胡亥,张耳上前一步,悄声说道:“郎主,不如回头遣人私下打探了解情况?”
胡亥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可行。”
他转身看向周里正,态度如平日一般:“里正带我们进去逛一逛吧?”
周里正愣了愣。
他深深看了胡亥一眼,恭恭敬敬地垂首:“是,郎主请随小的来。”
周里正一边引着众人往里走,一边面带骄傲地介绍着:“早上乡民已将租用的黄牛和驴子带走,啬夫跟牧童也将马匹、山羊和小猪送去坡上吃草,另外还有啬夫将鸭鹅送去塘子……场内现在剩下的还有没带出去的鸡,以及一些怀孕待
产留在棚里休息的牲畜。”
胡亥问道:“租用?我记得也可以买下……”
周里正笑了笑:“郎主不知,寻常黔首想要豢养畜牧,都需要到县官处申请。当然咱们这里如今都是郎主您的食邑,因此黔首想要豢养,只需到您这里申请。”
胡亥挑眉:“有人申请吗?”
纪昀摇了摇头:“并无人申请。”
周里正连连摆手:“郎主不知,申请好申请,养却是不好养的!就比如购买母鸡的价格虽然不贵,但除去每日要提供吃食以外,还要月缴二十枚鸡蛋,剩余的才能自行使用。”
“若是诞下小鸡崽的话,更要负责照顾,中途鸡崽死亡,病弱,都会被上报乃至定罪。”
“若是母鸡走丢,死亡,也会被定看顾不利之罪,也要上报进行定罪。”
胡亥:“…………那被鼠狼叼走呢?”
周里正板着脸回答:“那当然属于看顾不利。”
胡亥:“…………那谁还敢养啊?”
周里正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领着诸人继续往里走。
随着接近牲畜棚子,臭味也渐渐浓烈。
张耳和陈余下意识皱了皱眉,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胡亥。
胡亥公子最是无法忍受臭味……嗯?
与两人想得截然不同——明明上回还在嫌弃乡民将村道弄得脏兮兮,第一件事也是修缮村子环境的胡亥,这回却对周遭乱糟糟的景象视若无睹,甚至弯下腰伸手去抓鸡。
抓鸡!?
别说张耳和陈余惊得脚下一滑,要不是纪昀眼明手快险些一头扎进草堆。他们两人好不容易站稳身体,又干巴巴地朝着纪昀道了声谢,又齐齐狐疑地看向胡亥公子。
胡亥撩起袖子,目标明确地抓鸡中。
负责管理鸡舍的啬夫吓得双腿战战,急急上前劝说道:“小郎君……郎主!还是小的来抓吧?这鸡凶,凶……凶……额?”
话还没说完,胡亥拎起一只鸡。
他抓着鸡翅根部,漫不经心地看向啬夫:“什么?”
啬夫:“……不,没什么。”
看到这一幕的陈余终于忍不住了:“…………纪郎君。”,他压低声音,小声询问:“郎主之前嫌弃街道脏污……难不成是装的?”
纪昀冷着脸,突然给陈余一脚。
陈余哎呦一声,直直扎进草堆里,只留了屁股和双腿在外头:“哎哎哎哎——嗷!”
听见惨叫声的众人齐齐侧目。
只见几只公鸡和母鸡气势汹汹地一涌而上,冲着陈余的脑袋就是一通猛啄。!
第二十九章
等陈余被救出来时,他的发髻都被啄得乱七八糟。他狼狈之余,还哀怨地看向纪昀:“小小年纪,咋报复心那么重……”
没等陈余说完话,张耳伸出胳膊肘。
他狠狠击中陈余腋下,咬紧牙根:“你就闭嘴吧你!”
陈余龇牙咧嘴地站起身,闷闷地应了是。
纪昀却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目光专注地看着胡亥。
啬夫吓得瑟瑟发抖:“公子——”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母鸡和胡亥,双手临空托着,也不知道是打算救鸡呢,还是打算救胡亥。
啬夫颤声道:“公子,这鸡凶得很!”
看陈余的惨状,也能知道如今的战斗鸡们和未来的鸡们有着很大的区别。
起码战斗力杠杠的。
不过胡亥依然很淡定:“放心吧!”
他的笃定来自上辈子。
前世的他为赚学费和生活费,没少做过各种兼职。至于抓鸡嘛……那是某次陪同退休大爷们去乡下一日游时学会的技能。
一只土鸡五十块,卖出一只他能拿提成五块!
当听到老板的承诺以后,那时候的他瞬间斗志满满——他是刷刷刷刷刷,一刻不停歇地抓鸡,唯恐慢一拍就少赚一份钱。
胡亥稍稍回忆往昔,又颠了颠母鸡的份量。
他猛地挥手,将咕咕叫的母鸡丢回场内——只是下一秒,胡亥猛地睁大双眼。
只见受惊的母鸡拍打着翅膀,直直窜上枝头。
它的反应惊动了场内其余的鸡,一时间无数鸡鸣声响起,羽毛四散而开的同时鸡群一窝蜂地飞上树梢,唯独几只胆大的还在地上慢悠悠地溜达。
胡亥先前还在奇怪为何鸡舍旁边有大树,树上还有鸟巢,如今才算明白过来。他眼睛睁得溜圆,小小声嘀咕:“暮栖树上,昼放散之,欲引呼名,即种别而至……居然是真的?”[注1]
啬夫听见胡亥的低语,连忙附和道:“是,是,这些鸡喜欢睡在树梢上。等早上撒了粮食,公鸡母鸡们就都会下来了。”
胡亥仰头看着树梢上的鸡,哇哦一声。
这群鸡稳稳站在树梢上,恰好方便胡亥清点。他点了点公鸡的数量,轻轻嘶了一声:“竟是有这么多公鸡?一只公鸡配七八只母鸡就行,不用这么多。”
啬夫微微一愣:“……是,是!”
胡亥叮嘱道:“将瘦弱的公鸡挑出来,直接宰了把肉分给乡民吧……嗯,能分吗?”
胡亥看向周里正。
周里正毫不犹豫回答道:“这些都是郎主您的,当然没问题。”
胡亥满意颔首,转身继续叮嘱啬夫:“往后留下的小鸡也挑拣下,只要留几只公鸡就行,其余的公鸡直接处理掉,主要养母鸡……”
啬夫一脸懵圈,忙着应是。
还没等他记下胡亥交代的事项,又听到胡亥的提问:“育雏是在哪里育雏的?带我去看看
。”
啬夫茫然重复:“……育雏?”
胡亥提醒道:“就是孵化小鸡的地方。”
啬夫依然是满脸茫然,他犹犹豫豫地指向摆在树梢的鸡窝:“那个,郎主,小鸡就在那边孵化啊?”
胡亥面无表情地看着树梢。
他嘴角扯了扯:“你们有注意过母鸡抱窝以后是不会生蛋的吗?”
啬夫:“……是?”
胡亥见啬夫还没有回过神,忍不住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他了。
胡亥又叹了口气。
他继续解释道:“抱窝以后母鸡就不会产蛋,影响出蛋率,而且也不是每只鸡蛋都能孵化出小鸡,孵化以前也要进行挑选……”
啬夫渐渐回过神来,一张黑黝黝的脸涨得通红。他呐呐地应声,迟疑一会又小声问道:“公子……那要如何检查?”
胡亥摁了摁太阳穴:“室内点燃蜡烛,左右持蛋尖头,右手半遮住鸡蛋圆头,对着蜡烛光看,如有黑线就是受精蛋,能尝试孵化小鸡,若是没有就是普通的鸡蛋,直接拿去贩卖或者食用即可。”
啬夫似懂非懂,却还算机灵。
他连忙唤役使去取来蜡烛,又持梯子去鸡窝里捞出几枚鸡蛋,逐一按着胡亥说的方法检查。
等查到第二颗鸡蛋,啬夫惊呼一声。
他惊喜地举起那枚鸡蛋:“郎,郎主!不止是黑线,蛋里竟是能看到鸡胚!”
胡亥淡定:“那已是孵了一周多了……”
张耳和陈余对此闻所未闻,急急凑上前去:“让我瞧瞧……嘿!”
惊呼声此起彼伏。
周里正都维持不住表情,好奇地凑上前去。
张耳将鸡蛋递到周里正手上。
周里正举起颤巍巍的手,按着胡亥所说的方法仔细打量鸡蛋。
烛光轻轻跳跃。
明亮的光辉将鸡蛋内里清晰展现在周里正的眼中。当那一团鸡胚出现在周里正眼前时,他眼眶微微泛红:“竟是,竟是有这样的神技!”
周里正眼神狂热地看向胡亥。
胡亥被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这不过是点小伎俩罢了,仙人所育之鸡,就连孵化和养成都无需动手呢!”
周里正目瞪口呆:“不用人手?”
啬夫目露向往:“仙人自然是与我们凡人不同……”
胡亥笑道:“凡人也可。”
他指向空地:“后面大家努力点在那边造个暖房,等冬日的时候可以测试测试,指不定日后就能人工育雏,然后让小鸡在室内长成。”
飞在树梢上也不是个事。
胡亥看着满树飞鸡,左看右看都很是不爽。
众人齐齐倒抽口凉气。
见到这分辨授精与否的本事,众人并无怀疑,甚至啬夫都精神抖擞,连连表示:“小的回头便告诉匠人,请他们赶紧将暖房造起来!”
所有人仿佛都已看到小鸡到处跑的场景,脸上
写满了殷切的期待。
胡亥忍俊不禁:“鸭鹅也是类似。”
周里正一本正经地记下,连忙吩咐啬夫去办。
胡亥带着人往外走,顺带转移话题:“说起来,牛羊鸭鹅要放牧也就算了,为何猪也要放牧?”
周里正瞬间明白先前啬夫的感受。
他茫然一瞬,小心翼翼反问道:“郎主,猪不放牧……它如何觅食?”
胡亥更迷惑:“就像马羊一样,既可以放牧也可以圈养啊?一来周遭山林野猪数量不少,小心母猪被野猪拐了去。”
胡亥说的认真。
事实上后世家猪被野猪带跑的新闻还真有过,就连唐朝还有故事描述一名叫樊枣树的青年救助野猪,却遭野猪将自家母猪拐跑,最后带回十二只小猪的故事。虽然里面不乏有编造,但野猪与家猪没有生殖隔离,甚至放生家猪还能引发家猪再次野化都是事实,更有二代就能从家猪重新回到野猪的传闻。
周里正啊了一声:“竟有这种事?”
胡亥点了点头:“二来不圈养的化家猪脾气不好,容易斗殴。”
周里正对此摇了摇头:“可是家猪放在窝棚里也要打架,公猪越多打得越狠,有时候还有活活咬死对方的……放在窝棚里也行不通啊。”
胡亥露出迷惑的小表情:“…………是吗?”
周里正和刚刚赶来的养猪啬夫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的……放牧以后还行,到窝棚里就得隔开,要是有母猪发了情,那就更加完蛋了!”
胡亥表情渐渐古怪:“不阉猪的吗?”
听到这里陈余已经惊呆了,他扯了扯嘴角:“郎主怎么还知道阉猪的!?”
这是秦国公子该知道的事吗?
张耳面无表情,努力压低声音:“纪郎君又在瞪你了。”
陈余:“…………”
幸亏震惊的周里正解救了他。周里正也被胡亥的话语吓了一跳:“郎主怎么知道这种事?额……一般阉猪都是等长大以后,比如等年关前两二个月才阉割,再养两二月就能去除猪味。”
那怪不得宫里没人吃猪肉了!
胡亥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哪里用得着这样!公猪一个月就得阉掉了。阉掉的猪脾气温顺,肉也长得快,而且养大也不会有腥臊味!你们挑健壮的留下做种猪,其他公猪一律都割了!”
斩钉截铁的话语让在场男主□□一凉。
周里正愣了会儿,才对上啬夫茫然的双眼。他忙收敛表情,没好气地斥道:“没听到郎主说的话吗?就按郎主说的去办!”
啬夫猛地回过神来,连连应是。
胡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也没等到其他动物归来,他也不在意,看向沉默不语的张耳和陈余:“你们觉得庄子上发展得如何?”
张耳沉默片刻:“远超小的想象。”
陈余连连点头:“要是郎主您说的都能实现……日后黔首岂不是也能在平时吃上蛋肉?”
《
礼记·王制》规定:“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注2]
诸侯能吃牛肉;卿能吃羊肉;大夫能吃狗肉猪肉;士能吃鱼肉。至于黔首的话,能在年节尝到荤腥味都是让人欢喜的事,要是能逮到只野兔开开荤,那是轰动全里,亲友都得来凑热闹的大事。
陈余上回吃肉,都是数年之前的事了。
胡亥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们觉得田庄上的模样如何?”
张耳试探着回答:“极好。”
胡亥嘴角上扬,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两人:“那如果我令你们到李家屯,你们能将那边也改造得如同周家屯一样吗?”
李家屯也是胡亥的食邑之地。
胡亥率先碰到的是周家屯,他便以这里为主开始修缮建造,而李家屯至今还是最初的模样。
张耳和陈余眼前一亮。
他们愿到胡亥手下为事,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想想将李家屯变成周家屯的模样,两人瞬间目光炽烈,毫不犹豫地应是:“余等愿意!”
胡亥眉开眼笑:“那就交给你们了。”
临走以前他又想起一事:“等秋麦长成以后,我会请阿父到田庄上来瞧一瞧。”
轻飘飘的一句话,足以令张耳和陈余呼吸一滞。
胡亥往前走了几步,又回首看向两人——嗯!要是前面他们的干劲是100%,那现在的干劲大约是10000%了。
胡亥满意地转回身。
他定了定神,侧首询问周里正:“我之前让你们放在室内发酵的羊奶如何了?”
周里正笑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眼张耳和陈余,就算自己是把老骨头也不想输给年轻人:“听闻是胡夫人家乡的吃食,小的寻人从县官署那买了几户胡地奴隶来,他们都曾做过此物,或许能给郎主一些帮助。”
胡亥惊喜:“有劳周里正了!”
周里正很是谦虚:“这些小事算什么?都是小的应该做的,来,郎主这边请。”!
第三十章
周里正高高兴兴,张耳和陈余则面色严肃。
两人不愧为多年好友,光是眼神交换就知道彼此心中想法。
要是输给一把年纪的周里正……
好家伙!他们两个曾经的名声不提,日后怕是也没什么出息可言了!
张耳和陈余斗志满满。
两人朝着胡亥弯腰道:“余等定然不负郎主所期。”
胡亥摆了摆手:“去吧。”
两者深深弯腰:“余等告退。”
张耳和陈余说完就走。
在随侍的引领下,他们匆匆赶赴李家屯。与此同时,胡亥也在周里正等人的引领下来到存储羊奶的地方。
这是一片外观简陋的夯土屋。
里面来往的隶臣隶妾众多——与胡亥寻常见到的,能够自由行走的隶臣不同,眼前的隶臣脚上带着枷锁,或是裹着薄而破旧的麻布衣服,或是索性裸着上半身,任由狰狞恐怖的伤疤露出外头。
隶妾要比隶臣好一些。
起码她们身上的麻布衣服是完整的,一个个正垂首拿着长勺捞去奶油,再将剩余的羊乳倒入鼎内继续处理。
这些……就是胡地奴隶。
在啬夫不留情的斥责辱骂中,他们将一桶桶的羊乳背入室内,整齐摞好后又被如同牛马般驱赶到角落里。
等转身看向胡亥一行人,啬夫又满脸堆笑。
他引着众人来到最里面的夯土屋,随后深深弯下腰来:“郎主,周里正……这里存放的就是前三日送来的羊乳。”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刚踏入较为温暖的室内,扑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奶臭味。
贴着时间标签的奶桶堆积得密密麻麻。
惊人的数量让早有心理准备的胡亥都吓了一跳,止不住地抽气:“竟是有这么多?等等?刚才门口我看那帮隶妾已经开始处理了?这……这些还是剩下的?”
周里正点点头:“没错!”
他苦笑着摇摇头:“这羊奶甚是腥膻,加热以后更是引人……”
周里正光是想想,脸色就不太好。
他定了定神,又继续说明情况:“村里以前一共只有六头母羊,能产的羊奶大家分一分,每个人也就能尝个鲜。”
“虽然不好喝,但起码能顶肉啊!”
“可是……自打咱们这里成了郎主您的食邑,咱们这里一口气多了四十多头羊,其中母羊足足有三十头!加上以前那六头,竟是有三十六头产奶的羊,那羊奶的数量简直了……”
“原本村民手里,一人一盏也就尝个味。”
“现在倒好,每家每户足有一壶还有余……咱们秦国等级分明,要是小的敢赏给使役奴隶,怕不是明日就要被人告到上头去。”
“这些日子,羊奶都是尽力在喝。”
“喝了这些日子……简直嗐!”
周里正说起这件事,就是吐不完的苦水。
谁能想到居然还有羊奶太多喝不完的苦恼?周里正和乡民们苦恼之余,还不敢往外传。
传到其他村里,不得呸他们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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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个嫉妒心强的,保不准还要去县官那告上一状。即便周家屯已是胡亥公子的食邑之地,也恐怕要遭受不少的非议。
周里正念念叨叨个没完。
等对上胡亥的笑眼时他才猛地醒过神来,声音戛然而止:“郎主,这个额,那个……”
胡亥忍俊不禁:“羊奶膻腥味重正常。”
他想了想:“除去制作这羊酪以外,还可以将多余的羊奶熬干研磨成粉,这样一来保存的时间就会增加很多。”
“至于味道嘛——”胡亥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不如往里加点茶叶如何?”
说不定能想上奶茶。
胡亥忍不住口齿生津,目露期待。
反正截然相反的则是周里正。
他面色古怪,连连摇头:“公子,那茶枝和芽叶味道苦涩,清煮味道都难以下咽,只能作为药引,要是放入这羊奶之中……”
腥味、膻味加苦味?
周里正光是想想那滋味,脸色泛着青色,总有种反胃的感觉。
茶枝和芽叶!?
胡亥愣了愣,很快翻出关于茶叶的记忆来。
东汉时期《神农本草经》之书中曾提到:“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
在春秋战国乃至秦朝期间,茶是作为药物的一种而流通,一般是生嚼茶树鲜叶又或者将茶枝和芽叶一起放入水中烧煮出茶汤饮用。
没有炒制还连着茶枝一起泡……
光是想想,胡亥的嘴里就泛起苦味来了呢:)
胡亥沉默一瞬,立马选择改口:“是我记糊涂了,我想着马上就到秋季了,可以往里加点菊花又或者桂花试试看?又或者其他可以食用的花朵?”
屈原《离骚》一文里曾提到: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直到如今,王公贵族在菜肴里加入花瓣也是不奇怪的事,当然像是周里正还是头回听说。
用花煮羊乳?周里正想都不敢想!
他喉结滚动,片刻后才颤声道:“郎主,初菊已放,不如小的让人现在去取一些回来试试?”
胡亥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周里正连忙喊来一名隶妾,使她去取菊花:“另外再去田庄厨房内取些柘浆,问起来便说是郎主想要试试。”
话音刚落,旁边的胡地奴隶小声道:“还可以撒点盐和稷子……”
啬夫勃然大怒,拎起鞭子瞪向说话的奴隶。
还没等他骂出声,胡亥兴致勃勃的声音先一步落在啬夫的耳中:“盐和稷……子?稷,不是粟米吗?”
周里正想了想,笑道:“胡人说的稷子乃是糜子,脱壳以后要比粟米略大一些,也是金灿灿的,口感有点黏糊糊的,产量也与粟米无差,因此咱们这里种的不多……”
胡
亥联系奴隶的话语,大概有了想法:“那是黄米?放的是炒过的糜子?”
那不就是蒙古奶茶吗?
奴隶面露茫然:“炒……?不是,不是……糜子烧熟再晒干,变得硬一点以后就可以放进去,咬起来脆脆的……”
大约是蒙古奶茶的前身吧?
胡亥想了想,又遗憾地叹了口气:“最近的盐里还有点苦味,做不来咸奶茶,回头等有新盐到了再试试!”
顿了顿,他看向这名胆大的胡地奴隶。
胡亥笑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胡地奴隶愣了愣:“我的名字是林聂……”
胡亥不懂马戎匈奴的语言,更不懂胡地奴隶姓氏中的含义。他点了点头:“林聂是吗?从今日起羊奶场的隶臣都归你管理,若是能将羊奶场打理好,明年我就恢复你和你家人的自由身!”
话音落下,林聂双眼圆睁。
要知道秦国奴隶来源众多——比如隶臣隶妾也被归于奴隶,也就是所谓的官奴。他们一般是由秦律中株连遭罚成为奴隶,通过立功又或是完成役使年限以后,还有重新成为黔首的机会。
另外还有因贫将自己卖作奴隶的私奴。
最后便是战俘和犯罪者,又或者因战场逃脱而被罚为奴隶的官奴。这几种罪行严重,几乎无法靠立功和役使时间来重新成为黔首,可能终身乃至世世代代都会是奴隶。
胡地奴隶几乎都是最后者。
乍然间听到能够成为自由身的消息,林聂非但没有露出欢喜之色,而且还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来。
虽然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看懂奴隶的意思。
周里正登时恼火,冷着脸呵斥道:“郎主乃是陛下之子,大秦公子,所说之语岂容你们质疑!?”
陛下之子?大秦公子?
不提这名林聂是如何震惊,就连其余奴隶也是骚动不断。他们偷偷看了胡亥一眼,随即又看向为首的那名胡地奴隶,眼里充斥着羡慕、嫉妒和渴望。
胡亥注意到众人的神色变化。
他笑了笑:“你们若是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说出来,若是能够实现或者成功的,都有赏赐。”
奴隶们呼吸一滞,渐渐粗重。
与此同时,被周里正派遣去摘采菊花的隶妾也赶了回来。她不但带回了鲜菊花、柘浆,而且还细心地询问膳夫,又遵循膳夫的意见带回一些黄花、杏仁和蜂蜜来:“膳夫道这几物能够去除羊腥味。”
隶妾恭恭敬敬地上交诸物,然后对上其余隶臣隶妾古怪的眼神:“…………?”
仅仅三息时间过去,隶妾就明白了。
她继林聂以后,也成了管理隶妾之人。
胡亥没管愣在原地的胡地奴隶们,目光落在隶妾取回的各种食材上。他使人取一鼎摆在院中,再取菊花和柘浆少许放进鼎内,待花香味渐渐浓郁,才将羊乳倒入其中。
淡淡的花香缭绕在众人鼻尖。
胡亥端起煮好的羊奶,抿了一口:“还行?感觉菊花有点苦……”
胡亥皱皱眉,咂咂嘴,不太满意。
与他反应相反的是周里正——饱受羊奶腥味折磨的他满心欢喜:“好,好喝!里面带着点淡淡的花香……比小的想得还要好喝许许多!”
和胡亥不同,周里正险些要把此物夸上天。
胡亥越听越觉得夸张,忍不住哈哈一笑:“哪有周里正您说得这么离谱?”
周里正敛了笑容:“小的从不撒谎!”
见胡亥还不相信,他索性喊了其余啬夫乡民上前尝试。
无一例外,各个都盛赞羊奶好喝。
胡亥听得将信将疑:“那我回头献给阿父,阿母尝尝……!”
周里正面露激动,与有荣焉。
唯一不变的只有他对此羊奶的喜爱,他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郎主放心,陛下定然会喜欢的!”
胡亥:“…………”
胡亥低头看洒着菊花的羊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真的假的?!
第三十一章
胡亥想了想,还是示意众人冷静。
他让隶臣又起一鼎,这回放蜂蜜、杏仁和黄花进去试试。
这次效果比菊花更好!
羊的膻味几乎消失得干干净净,淡淡的花香和杏仁香、甜味和奶味齐齐在舌尖回荡。
胡亥这回也是眼前一亮:“哇哦!”
周里正更是双目放光:“竟是如此……竟是这么简单就能改变味道?”
紧接着他的表情渐渐变化。
胡亥从周里正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脸色上,隐隐约约看到一行字——我吃了那么久的苦是为什么!
胡亥:“噗嗤!”
周里正猛地醒过神,讪笑一声。他默默将前面那樽菊花羊奶挪开,又将杏仁黄花羊奶送上前:“郎主,陛下定然会喜欢的!”
改口改得可真快!
胡亥将杏仁黄花羊奶和菊花羊奶都放进纪昀手里:“两个都带回去吧?要是阿父喜欢,日后指不定能有个御用花奶的名头呢!”
周里正屏住呼吸,光是想想就快要乐晕过去。
胡亥哭笑不得,不忍心再次刺激老人家的心脏。
他看了看羊奶的制作进程,临走前又将一众胡地奴隶唤来:“你们过往居于关外,想来也是放牧维生?平时多有饮用羊奶的习惯?若是知道如何利用羊奶的话,可以琢磨琢磨办法,要是有好点子送上,我这里也有奖励。”
闻言,隶臣隶妾们登时一阵骚动。
片刻以后,先前被命为隶妾令的隶妾蓿大着胆子上前:“奴敢问郎主……可否用羊奶一试。”
啬夫不满:“大胆——”
话还没说完,又被胡亥止住。他笑了一笑:“每日能用两桶羊乳,若还是不够,就要你们用工代替。”
隶妾蓿长舒口气:“两桶足矣。”
胡亥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期待对方能给他的成果了。等走出羊奶场,啬夫终于忍不住了:“郎主何必给这帮隶臣隶妾这么多好处?能让他们吃饱饭就是郎主开恩,怎么还给他们这么多羊奶!”
秦国阶级分明,尊卑苛刻。
不更与黔首的地位都差距极大,更何况对那些战俘等因沦为奴隶,可能一辈子也没有翻身机会的隶臣,隶妾。
周里正没有说话,表情也有点认同的。
胡亥想了想,认真解释道:“我刚来周家屯那天,令你们按我的吩咐去挖掘粪坑,改建道路时你们是什么感受?”
周里正:“……那是不一样的。”
胡亥不以为然:“哪里不一样?到现在还有人在奇怪堆肥做什么呢?要是我什么都不解释,也不让工匠修缮你们房屋,改造一堆农具,而是令人每日督促你们,鞭打你们,拼命让你们干各种活……”
周里正和啬夫张了张嘴。
没等他说话,胡亥耸了耸肩膀:“又比如我说不愿意按我去做的明年税收翻一倍。”
周里正和啬夫脸色不好。
胡亥冲着两人笑了笑:“即便几个月以后你们发现我说的是对的,堆肥有效果,粮食产量得以提升,你们会高兴吗?”
周里正和啬夫皆是沉默。
他们稍稍想象一下,就觉得喘不上气。
周里正深吸口气:“若是那样,只怕屯内早已怨声载道,报怨不止。”
胡亥哑然失笑:“才没有人敢抱怨。”
见周里正怔愣,他笑眯眯地解释:“若是有人违背我的命令,那不就违背秦律了吗?只怕还会牵连十几户,齐齐沦为隶臣隶妾。只要有一户拿来以儆效尤,想来其余人都会老老实实,不敢再有反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不同于声音轻快,态度随意的胡亥,周里正和啬夫都已是冷汗直冒,神色惶恐。
胡亥扫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与其用惩罚逼迫,倒不如让他们自愿上进来得好。你们说是不是?”
周里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是。”
啬夫连连点头:“郎主说得对……郎主说得对!”
逛完了养牲场,胡亥今日份的工作也完成了。
他带着纪昀高高兴兴的回宫,决定先去章台宫一趟。
---
章台宫内,始皇帝嬴政正在翻看书册。
听闻胡亥求见的通报,他笑眯眯地放下手上书册:“进来吧。”
胡亥蹦蹦跳跳地往里走。
他笑嘻嘻地行了礼,然后高高兴兴地凑到始皇帝的身边:“阿父,阿父。”
嬴政心情不错:“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胡亥满脸好奇:“您喜欢喝羊奶吗?”
嬴政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行。”
他垂眸看向胡亥:“怎么了?不会是羊奶用不完,想到朕身上来了吧?还是你和你阿母折腾出来什么好东西?”
“阿父知道奶豆腐?”
“什么奶豆腐……这么一说倒也有些类似。”始皇帝回过神来,登时忍不住笑了笑:“那是胡乳达……朕也曾尝过,不太附和朕的胃口。”
胡亥噢了一声,笑道:“那正好。”
他侧首吩咐纪昀将重新热过的菊花羊乳和杏仁黄花羊乳送上前来:“我这回做的不是奶豆腐,而是另外一种饮品。”
始皇帝嬴政挑了挑眉:“是什么?”
胡亥将两盏羊乳推到始皇帝跟前:“是加了鲜花的羊乳哦!”
嬴政垂眸落在羊乳上。
氤氲雾气腾空而起,雪白的羊乳间竟是有朵朵菊花盛放,如今美态让始皇帝都不由眼前一亮,生起不小的兴趣。
他定了定神,又看向另一盏杏仁黄花羊乳。
绚烂的黄花浮于雪白的羊乳之上,淡淡的甜香掩盖了羊乳的腥膻味,无论从视觉和嗅觉上都让嬴政惊奇非常。
胡亥催促道:“阿父,您快尝尝。”
始皇帝笑眯眯地应了声,端起菊花羊乳抿了一口。涌入口
中的先是菊花的清香,而后是羊乳的奶香,再来则是菊花的微苦。
即使始皇帝,也不禁感叹:“味道甚好。”
他又尝了第二盏——黄花杏仁羊乳更是绝妙。几乎没有苦涩不说,回味还有点甘甜,丝滑香浓的羊乳和杏仁仿佛是最好的拍档,而黄花则是点睛之笔,让风味越发强烈。
始皇帝眼前一亮,一口接着一口。
他的满意之色溢于言表,也让胡亥看得一愣一愣:“阿父很喜欢?”
始皇帝嬴政颔首:“味道不错,朕很喜欢。”
看着胡亥奇奇怪怪的小表情,他也忍不住面露好奇:“难道胡亥不喜欢?朕觉得这道黄花杏仁羊乳颇有风味,味道极佳,想来是宴请宾客的佳品。”
胡亥:“…………也不能说不喜欢吧?”
他搔搔脸颊:“相比较下来,我还是更喜欢豆浆!”
话音落下,始皇帝耳边又响起胡亥的咕哝声。
小家伙碎碎念着:【始皇大大还真的喜欢甜口的哎……】
【嗐,为什么始皇大大和我的口味不一样?】
【可恶!现在没有奶茶,不然始皇大大一定会和我一样喜欢喝奶茶的!】
【奶茶yyds!】
【比起菊花又或者黄花杏仁羊奶,我觉得还是奶茶好喝。】
【就是现在还没办法做吧……】
【想要喝上纯正的奶茶,起码得搞出红茶绿茶吧?茶叶要如何处理来着?】
【好像要杀青,捻揉卷曲,干燥萎凋……】
【emmmmmmm……呜呜呜呜我的奶茶!】
【最重要的是秦地有什么茶来着?有那些品种吗?】
胡亥忧伤地思考着,却不知自己的心声全部落入始皇帝嬴政的耳中。
这小子,竟敢隐瞒于朕?
嬴政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看胡亥。
胡亥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笑嘻嘻地转移话题:“阿父,这本……咦?是《鬼谷子》?还是印刷本?”
嬴政将书籍放入胡亥手中:“没错,这是今日刚刚做好的,才送来半个时辰都不到。”
胡亥双眼放光,拿在手里仔细查看。
书页洁白,手感细腻,字迹清晰,甚至最后页还有标记出品工厂,批次和明细,记录清晰到让人咋舌:“这是阿父想的?”
始皇帝笑眯眯的点头:“没错。”
他点了点标记:“若是出现印刷错误或者纸张工艺问题,凭借这一行痕迹就能找到对应的人员进行处理,如何?”
胡亥竖起大拇指:“阿父超厉害的!”
与此同时,他的心声也在大声嚷嚷:【不愧是,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始皇大大,就连细节问题也想得这么周道!】
【天下人谁能不崇拜始皇大大呢?】
【嗐~像我看了那么久都没想到,差得太远了!】
胡亥一如既往
,吹得起劲。
始皇帝听着胡亥的心声,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样还不算厉害,胡亥是想上天?
始皇帝无奈叹了口气,笑眯眯地撑着头,听着胡亥的吹捧。
还好胡亥的心声没维持多久。
他想起正事来:“阿父,阿父,等到下个月我生辰的时候——”
嬴政接话:你想与朕一起用膳??_[(”
胡亥摇摇头:“不是不是!到时候,阿父和我一起去田庄好不好?”
嬴政轻松应下:“可以。”
待胡亥心满意足地离开,始皇帝也想起奶茶一事。
红茶绿茶那是何物?
胡亥为何对奶茶情有独钟?
始皇帝思考片刻,侧首吩咐宦官:“使人用羊乳煮一份茶汤来。”
宦官面上空白一瞬:“…………是。”
他匆匆退下,一刻钟后又亲自送上前来。
始皇帝嬴政尚未喝,便闻到了浓浓的苦味。
他低下头,缓缓盯着那泛着奇异味道,就连颜色都变得古怪非常的羊奶……茶汤。
胡亥……喜欢……这玩意?
始皇帝嬴政居高临下地盯着这碗羊奶茶汤,迟迟不愿意尝试。
他想了想,决定让宦官先试试。
宦官使一小勺,轻轻舀起一勺缓缓放入口中。
茶枝和茶叶的苦涩味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刚刚苦味褪去,紧接着袭来的又是腥味和膻味的组合。
宦官瞳孔地震,身体颤抖。
他虽然喝得艰难,但还是认真回禀:“回禀陛下,此物……此物如药汤,能喝。”
能喝,但不好喝是吧?
始皇帝嬴政沉默一瞬,最终决定还是来尝试一二。
他端起杯盏,轻轻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茶汤裹挟着腥膻味直直冲上天灵盖,让始皇帝眼前彩色的世界在顷刻间化作黑白二色。
始皇帝:“…………”
前有咸豆浆,后有羊奶茶汤,我儿的味觉果然有问题!!!
刚刚回到宫里的胡亥:“……阿啾!”
等稍晚点,荣获始皇帝赏赐石蜜蜂糖数硕的胡亥歪了歪头:“?”
正在品尝杏仁羊乳的胡夫人面露疑问:“陛下怎么突然赏了你这么多石蜜?你又做什么?”
胡亥:“不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第三十二章
疑惑的胡亥久久没寻觅到答案。
他最后选择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全部让纪信给送去田庄。
接下来,胡亥的行程依然相同。
早上去田庄继续背诵天工开物,下午则去田庄查看各项工程进度,研究秋麦播种的生长情况,了解羊奶的各种制作……
emmmmmm……
恍惚间,胡亥觉得自己不像是穿越到秦朝,倒像是在农村一线奋斗的扶贫干部?
胡亥:“…………”
他摇了摇脑袋,将这个荒谬的想法抛出脑海。胡亥打着哈欠来到宫门口,照旧准备去田庄上报道。
就在胡亥踩上脚踏的瞬间,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紧接着熟悉的大嗓门在胡亥耳边响起:“好你个胡亥,我站在这里老半天你都不搭理我的?”
胡亥浑身一激灵,身体一歪。
公子高吓得头皮发麻,眼明手快的扶住胡亥。他夸张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胡弟,你别吓我!”
胡亥怒视公子高:“是谁吓谁啊?”
公子高自觉理亏,啧了一声:“……谁让你就这么走过去了,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对不对大兄?”
胡亥愣了愣,侧首看向扶苏。
扶苏走上前来:“我可不知道——我明明说还是先进去,是你非守在门口说要吓胡弟一跳的。”
公子高:“…………”
顶着胡亥幽幽的目光,他的脸渐渐泛红:“大兄,你怎么能当叛徒呢?”
胡亥:“呵呵。”
他一个猛扑上前,双手箍住公子高的脖子:“还说不是你的错——”
公子高嗷嗷怪叫,急急后撤。
直到他连连讨饶后,胡亥才心满意足的停下手。
他不管倚着马车气喘吁吁的公子高,抬眸看向扶苏:“大兄,你最近好像……胖了点?”
扶苏下意识站直身体,收了收肚子。
他抖了抖宽袖长袍,清了清嗓子:“……没吧?”
胡亥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一遍。
紧接着他又回想前段时间见到的扶苏——那段时间里,始皇帝天天将扶苏天天拎在身边教学。
痛并快乐(有吗?)的扶苏是肉眼可见的憔悴萎靡,脸颊肉少了大半不说,宽袍大袖颇有谪仙之相。
而如今——
扶苏眉眼舒展,目光明亮,脸颊肉也长了回来,瞧着精神气十足。
胡亥定睛打量片刻,给出肯定的答案:“真的!大兄您就是胖了!”
扶苏不想听,扶苏不知道。
他麻木着脸试图反驳,架不住身边还有个拆台的。公子高乐得前仰后合:“对,对,对!自打胡弟你做出麦粉以后,大兄他每天不是吃索面,就是吃饼面,要不就要吃上好几个馒头……”
扶苏竟是个面食爱好者。
胡亥听得兴致勃勃,而公子高也乐得继续:“特别是最近膳
房里的御厨和膳夫还做出新花样,胡弟你吃过没?还做了羊肉菘菜馅的‰_[(,特别鲜美呢!”
不愧是扶苏,竟是一眼相中羊肉菘菜馅!
胡亥竖起大拇指:“大兄真的很会吃,羊肉菘菜馅的一听就很好吃!”
“还有牛肉芹菜馅!”
“哇哦,大兄厉害啊!”
“还有豆腐笋丝馅!据说还有韭菜馅!”
“嘶……厉害了我的大兄!”胡亥啧啧称奇,扶苏他这是将上辈子后世能吃到,现在还能搭配到的组合都尝试了啊!
两个字:牛逼!
被两个弟弟一唱一和逗弄的扶苏涨红了脸,尤其是注意到周遭隶臣隶妾要笑不笑的表情之后,他更是咬紧牙关:“我没吃多……只是咳咳。”
胡亥和公子高齐齐看来。
他们同时歪了歪头:“那是为什么呀?”
扶苏左看右看,压低声音:“最近阿父忙于朝务政事,终于没有天天拉着我授课了。”
胡亥恍然大悟:“原来是心宽体——呜呜!”
扶苏捂住胡亥瞎说话的小嘴,黑着脸怒道:“没有的事!”
公子高乐得前仰后合。
片刻以后他也像鸭子般嘎的一声,笑声被掐灭在喉间。
三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直到声响传入殿内,引得胡夫人出门查看以后胡亥才赶紧转移话题。他一本正经:“都这个点了……大兄和三兄今日不用去学宫读书吗?”
公子高下意识回答:“今日休息……等等!”
他冲着胡亥翻了个大白眼:“这话应该我问你的吧?你现在怎么不去学宫读书?你才几岁?我们几岁?我和大兄都是入仕的岁数了。”
该入仕的还在读书,该读书的天天不见人影。
公子高目光幽怨地看着胡亥:“你说,你到底给阿父灌了什么迷魂汤?”
胡亥摇摇头:“没有。”
公子高不信地挑起眉梢:“没有?”
谁能信啊!
他话音刚落,胡亥又补充道:“就是答应阿父会纂写一本仙书啦。”
公子高瞬间安静。
扶苏则瞬间来了精神:“仙书?”
胡亥颔首:“差不多写完啦,我打算再检查一下然后就上交给阿父。”
剩下的事情就和我无关咯!
扶苏和公子高相视一眼,心头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爬一般好奇,同时又不能多问,目光变得越发幽怨。
说了等于没说,还让人更心痒痒!
扶苏和公子高深深叹气,甚至连和胡亥继续聊天的心情都没了。
直到胡亥开口以前。
胡亥说道:“既然大兄和三兄有空,要不一起去田庄看看?我还打算在我生辰的时候给阿父一个惊喜,你们帮我瞧瞧还有哪里不好?”
扶苏和公子高瞬间精神抖擞。
两人齐齐应声,高高兴兴地挪上马车。
随着车轱辘声响起,公子高也想到上回见闻。
他胳膊肘撞了撞扶苏:“大兄上回没去,真是运气好。”
扶苏推开窗子,看着外侧景象。
他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集市片刻,又好奇地看向公子高:“怎么说?难道田庄不好?”
公子高摇摇头:“田庄还是挺不错的。”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田庄的景象:“田野池塘,牧童牛犊,野鸭鸳鸯……让人瞧着便是心旷神怡。”
扶苏饶有兴趣:“那为什么说我运气好?”
公子高摇头晃脑:“田庄上还行,后头咱们去了胡地的食邑……好家伙!”
他光是想想,胳膊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公子高压低声音:“那路边堆满了粪便,臭气熏天!胡弟居然还有胆子下去,我、巍弟、楼稚和芳华光是嗅到味道,看到景象都不敢下车了呢!”
话音刚落,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胡亥率先掀帘而出,又往车里喊道:“大兄,三兄,你们快点下来吧!”
公子高惊诧:“到了?”
扶苏兴致勃勃地掀帘而出,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扶苏环顾四周,目光在不远处的房屋上停留片刻:“这里是……田庄?田庄上的人口还挺多的?”
胡亥笑眯眯的,没有回答。
他催促一句:“三兄,您快点下来!”
公子高一边掀帘而出,一边念叨:“我记得上回到田庄挺远的……难道是我记错了?嗯?这里不是田庄……咦?”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渐渐张开。
公子高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等等?这里看上去……不是!胡弟,你,你带我们到哪里来了?”
胡亥笑眯眯:“周家屯。”
公子高的下巴险些砸在地上:“周家屯?你说这里是周家屯?就那个屎尿横流的周家屯!?”
公子高的嗓门很大,引得乡民频频侧目。
胡亥双手叉腰,昂首挺胸:“没错,就是这里!”
公子高又抽了口凉气,龇牙咧嘴。
他错愕地环顾四周,完全无法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之前的周家屯长什么模样?
公子高记得道路颠簸,空气中带着腐臭的味道。街头屎尿横流,老鼠纵横,乡民穿着破旧,神情麻木,房屋破旧不堪,年久失修。
而如今呢?
眼前的广场宽阔整洁,地面设有青砖,两侧设有沟渠。围绕在广场四周的是村官署,公告牌以及学室,四周通畅平坦的大道连接着家家户户,最后又通向村外的直道。
至于房屋更是大变模样。
糟糕的夯土房以及稻草堆积而成的旧房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木架结构的房屋,就连四周的乡民都穿上了整洁干净的麻布衣裳,看着气色红润,笑容满面。
公子高狠狠揪住自己的大腿:“嘶——”
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居然都是真的啊!
扶苏侧首看向公子高:“有那么夸张?”
公子高用力点头:“以前……真的就是一塌糊涂,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咸阳宫外那些士大夫们居住的区域一样。”
扶苏有些遗憾:“可惜我上回未曾见到。”
周里正虽不知道扶苏的身份,但看其与胡亥和公子高来,也知道他定然是秦国公子。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一步:“这位公子,若是想瞧瞧的话可以乘车往前一些,越过李家屯,前面的村庄就是未曾改建过的模样。”
周里正满脸自豪,得意中还带着点庆幸。
要说当时得知自己村子被列入某位大人物的食邑时他有多惶恐,那他现在就有多庆幸。
还好是咱们村!幸好是咱们村!
扶苏来了兴趣:“原来如此,高弟,一会儿我们一同去看看!”
公子高:“…………行吧。”
他转过身来:“说起来胡弟呢?”
眨眼功夫,胡亥竟是消失了。
周里正习以为常,笑眯眯地在前引路:“郎主先去与张郎和陈郎说话了,交代小的引两位公子到处逛逛。”
公子高啧了一声:“他跑得还真快。”
扶苏忍俊不禁:“谁让你在马车上吐槽的?”
周里正带着两人在周家屯里逛了一圈。
瞧着大变模样的周家屯,公子高的惊呼声是此起彼伏,而扶苏的好奇心也是越来越重,恨不得能立刻去别处看看。
在此之前,还是得去寻胡亥。
周里正脚步一转,引着两人走向学堂。
位处广场位置的学堂被分为内外两个院落,外侧屋子里坐着三岁到十二岁的男童女童,正坐姿端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女师。
扶苏目光上移,落在授课的女师身上。
授课女师身姿挺拔,气质出众,声音温柔,正朝着众多孩童细细讲解文字,时不时还穿插上几个小故事,风趣的言语让孩童们沉浸其中,各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周里正轻声介绍:“这位是张郎的妻子朱氏,家里曾是外黄的富商,能文会武,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扶苏:“……外黄,朱氏女?张郎?”
他思绪一转,便记起那位张郎的身份来。扶苏没有在周里正面前提及,而是驻足看上片刻后又往里走去。
内院门口,纪信阔步立于中间。
见到扶苏和公子高二人上前,他也并未让开。纪信躬身行礼:“两位公子还请稍候,仆这就前去禀告公子。”!
第三十三章
片刻以后,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纪信从内而出,引着两人又往里走。
扶苏和公子高从正门走进去,迎面便是藤萝掩映的翠色。竹林细密,枝叶繁茂,直直挡住两人的视线,看不清院内景象。
扶苏还是头回见到这般的设计。
要说咸阳宫那是主打威严奢华,庄严肃穆,眼前小院却是精巧雅致,别具风格。
扶苏惊奇之余,也对内院越发好奇。
兄弟二人顺着其间小径往里走去,很快被枝头红灿灿的柿子吸引了目光。再往前走几步,四四方方的小院便出现在两人眼前,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庭院里栽种的柿子树,恰逢柿子成熟的季节,树梢上垂着数颗红艳艳的果子,引来无数鸟雀在枝头屋檐跳动。
扶苏目光下移,落在树下石桌上。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两侧还摆着棋罐。
扶苏略显惊讶:“胡弟还会对弈?”
公子高目瞪口呆:“不会吧?我从未听说过!”
两人上前一步,齐齐看向棋盘。
只见黑白棋子交织在一起,却又有违围棋的规则,让人着实摸不着头脑。
扶苏疑道:“这是……围棋?”
公子高沉默半响,摇了摇头:“…………不是吧?”
不是围棋又是什么?
两兄弟面面相觑,同时瞪着棋盘看了半响,也没得出个答案。直到耳边响起胡亥声音,扶苏和公子高才齐刷刷地回过神来,抬眸看向前方。
只是一冲眼,两人就愣了神。
胡亥哪有往日呆萌可爱的模样,面容冷峻,气势骄矜地推门而出。他冲着紧随其后的两人道:“李家屯的进度本就慢上不少,你们也要抓紧些。”
张耳和陈余沉声应是,齐齐拱手告退。
他们侧身避开扶苏和公子高二人,步履匆匆地朝着门外奔去的同时还在争执:“看吧?我就说了得用点手段。”
“啧,谁能想到那些人能这么黑心。”
“上好下甚。瞧瞧那边啬夫和里正的态度,便知那边的人不好弄啊……”
“咱们也算是运气好。”
“这也是,周家屯人秉性好多了。”
“要是最初呆在那边……恐怕我们早就跑了。”
目送两人消失在竹林之后,扶苏又转身看向胡亥。刚刚还一派威严的小家伙伸展了个懒腰,哒哒哒地跑到二人跟前:“大兄,三兄,你们参观完周家屯了?感觉怎么样?胡亥我厉害不厉害?”
“快说快说!”
“我厉不厉害呀?”
胡亥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地瞅着二人。
他的小脸上填满三个大字——快夸我!
这小子到底是猫还是老虎?
扶苏从震撼中醒过神来,瞬间被胡亥逗得哭笑不得。他顺着胡亥的话语夸奖道:“我和你三兄去周家屯逛了一圈,这里简直太漂
亮了,胡弟真的很厉害!非常厉害!”
胡亥:“阿父会惊讶到吗?”
公子高接话:“废话!阿父看到周家屯现在的模样,定然会大吃一惊的!”
胡亥闻言,瞬间心满意足。
他美滋滋地握紧拳头:“那就好!我就抓紧时间,力求让阿父更加震撼!”
公子高咋舌:“还要改进?”
扶苏则想到张耳和陈余身上:“刚才他们所说的是……李家屯?那边的建设情况没这边顺利吗?”
说到这个,胡亥瞬间没了笑容:“没错。”
他板着小脸,沉声说道:“我先改建了周家屯,觉得效果不错以后就派遣张郎和陈郎前去改建李家屯。”
“李家屯的情况比这里还糟糕。”
“据工匠们查验说明,那边的房屋状态远不如周家屯这边,最好是能拆了重建。”
扶苏挑了挑眉:“这不是件好事吗?”
胡亥点点头:“对吧?我们这里的匠人管够,重建可能也就大半个月的时间。要是现在动工还能赶在过冬以前,这不是大好事吗?”
扶苏颔首:“没错”
胡亥吐槽:“可是李家屯人不乐意。”
扶苏:“?”,他想了想:“要花钱?”
胡亥摇摇头:“不要钱,还有工匠出力。”
扶苏迷惑了:“???那为什么啊?”
胡亥耸耸肩膀:“天知道,据张郎说李家屯人说快要过冬了,怕工期不够因此不想在这个时候动工修房子。”
“张郎和陈郎想了想,那就先修地呢。”
“结果那边的人说地也挺好的,也不要修缮。”
“另外的东西也都不要,反正张郎和陈郎说什么都不行。”
“等等?”站在一旁的公子高忍不住插话,“我记得……你刚刚说李家屯现在还不如过去的周家屯?”
胡亥斩钉截铁:“对。”
公子高倒吸口凉气:“???”,他脱口而出:“就那模样也不修?他们是不是傻?”
胡亥撇了撇嘴:“他们可不傻。”
见公子高还没回过神,他轻声道:“一开始也不是人人不愿意修缮房屋的。张郎和陈郎起初也说动几户人家,据说就过了一个晚上,这几户人家又统统反悔了!”
公子高目瞪口呆:“难道是……他们没见过周家屯的模样?”
胡亥摇了摇头:“来看过了。”
他的眉眼间泛起一丝冷意:“眼热这边的黔首都有新房子住,想要新房子又不愿意出钱出力,唯恐自己被占了便宜……呵呵,他们怕是以为我是个软柿子呢?”
公子高:“……他们是不是傻?”
胡亥耸耸肩膀,声音轻松而随意:“谁知道呢?反正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做法,不老实的人也只能用另外的做法了。”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扶苏。
在各种记载里扶苏都是仁慈宽厚的性格,现
在不会还想给他们求情吧?
还好扶苏还挺正常的。
他对上胡亥投来的视线,笑眯眯的点点头:“胡亥做得对,就得赏罚分明。”
胡亥:“…………”
你这个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下回记得阿父说话的时候,也顺毛撸哦!
顶着胡亥幽幽的视线,扶苏很茫然。
他看着稚嫩的胡亥,渐渐心生担忧。扶苏想了想,又再次仔细叮嘱:“对这些人就得重拳出击,切不能心慈手软。”
胡亥心情很复杂:“…………”
他轻轻哼了一声:“想占我的便宜?他们就是在做梦!”
也不知道李家屯人后面会是什么反应?
胡亥嘴角微微上扬,莫名有些期待起来。
扶苏也不再提这件事,而是话锋一转:“胡弟,说起来院子里的棋盘上……你下的围棋怎么有点不对劲?”
胡亥啊了一声:“那不是围棋。”
他搔了搔脸颊:“我不会围棋……那是我和纪昀下的五子棋。”
扶苏和公子高齐齐面露迷茫:“?”
胡亥清了清嗓子:“就是……就是……就是看谁能先连上五子。”
扶苏和公子高齐刷刷看向纪昀。
纪昀面无表情地回答:“回禀两位公子,的确如此。公子觉得对弈有些难度,因此拿此物来消遣时间。”
扶苏和公子高恍然大悟。
公子高怜悯地瞅了胡亥一眼:“没事,不就是个臭棋篓子嘛!”
胡亥:“…………我不是。”
公子高哈哈一笑,大手落在胡亥脑袋上:“没事没事~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也没事,你照旧是我和大兄最爱的崽!”
胡亥:“…………我不是!”
公子高挤眉弄眼:“那你说你擅长哪个吧?”
胡亥:“…………”
可恶!他还真的琴棋书画样样不通QAQ!
正当胡亥挖空心思,思考如何反驳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负责看守大门的卫士匆匆而入,行礼恭声道:“公子,羊奶场的吴啬夫和隶妾蓿求见。”
胡亥瞬间转移话题:“请他们进来。”
片刻以后,兄弟三人便看到两道身影匆匆而至。
为首的吴啬夫满脸堆笑,后面的隶妾眉梢眼间也满满都是喜色。他们见到胡亥,先是深深一礼,而后由吴啬夫开口说道:“公子!羊奶场里做出一物!此物能够长期储存,也能随身携带!”
胡亥目露好奇:“是何物?”
隶妾蓿上前一步,双手将一铜罐呈送上前。
纪昀上前接过,打开查验后又送到胡亥手边。
胡亥垂首一眼,微微一愣:“……这是奶,羊乳粉?”
隶妾蓿连连点头:“……是,是。”
公子高好奇:“胡亥知道此物?”
胡亥点点头:“我的确曾见过一次,在……那边的
处理能够完整保留住羊乳的风味和香气,颗粒也要更加细腻。”
吴啬夫敛了笑容,面露失望。
隶妾蓿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笑容也变得勉强许多。
扶苏惊讶:“那边?是仙人那?”
扶苏的话语令吴啬夫和隶妾蓿齐齐一愣,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胡亥。
胡亥点了点头:“没错。”
他仔细打量着羊乳粉,好奇地看向隶妾蓿:“你是如何制成的?”
隶妾蓿呼吸一重,精神大振。
她强忍住内心的激动,认真解释道:“回禀郎主,妾等人先将羊乳用大锅熬成糊糊,在放在太阳下暴晒成干块,最后再用石臼碾压成细腻的粉末。”
“食用的时候只要用水冲泡就可以饮用!味道虽然要比新鲜的羊奶淡一些,但口感总体差不多!”
扶苏和公子高面露好奇。
不用胡亥开口吩咐,纪昀迅速取来热水,当即冲泡羊乳粉。
淡黄色的羊乳粉渐渐变回熟悉的模样。
纪昀用长勺轻轻搅拌,直至底部的粉末尽数溶解。而后他端起杯盏,抿了一口:“…………回禀公子,除去此物入口的奶味要比鲜羊奶稍稍淡一些,其余与鲜羊奶似乎并无区别。”
公子高也取来一盏,亲自舀入一勺奶粉。
他用热水冲泡,品了品:“……真的哎!?此物打仗,又或者长途远游时带着身边,岂不美哉?当然前提做的时候得加点杏仁?腥味和膻味也保留得挺好。”
胡亥和扶苏也纷纷尝试。
扶苏品了品奶粉,又心生好奇:“那豆浆是不是也能做成豆浆粉?”
公子高眼前一亮:“对哦。”
他兴致勃勃的接话:“只要一直将豆浆煮到粘稠厚重,再晒干晒透就行了吧?回头我就让膳房里的人试试看!”
眼看两人兴致勃勃,胡亥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古怪。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扶苏并公子高:“?”
胡亥笑道:“或许泡过水的黄豆炒熟研磨成粉……就可以成为豆浆粉?”
先研磨成豆浆,再从豆浆变成豆浆粉?
看看笑容突然凝固的扶苏和公子高,胡亥摊了摊手:“嗐,你们这也太笨了吧?”
扶苏和公子高:“…………”
看着洋洋得意的胡亥,他们的拳头渐渐硬了。!
第三十四章
幸亏胡亥的第六感发生作用。
眼看扶苏和公子高握紧拳头,大有上前揍自己的架势,胡亥瞬间敛了表情,抬眸看向隶妾蓿。
隶妾蓿神色紧张,对上胡亥视线的瞬间就垂下头去。她手指紧紧揪住袍角,心跳如擂,大脑里一片空白,似乎听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等醒过神来,隶妾蓿已走到院外。
她呆呆愣愣地回到羊奶场,对上一干隶臣隶妾期待的目光。
林聂迎上前来:“如,如何?”
隶妾蓿张了张嘴,半响却是说不出话。
院子内瞬间寂静无声,隶臣隶妾们下意识停下动作,片刻后又重新忙碌起来。
依稀间,有声音在回荡:“我就说……”
有隶臣低低叹气:“哪有这么容易就能够……·”
“去做活吧……”
“咱们……嗐……”
隶臣隶妾失去了斗志,脊背渐渐佝偻。
隶臣林聂眼眸里的光芒也渐渐消散,他勉强撑起笑容:“没事的蓿,我们,我们原本也就是想试试看……没事的。”
林聂苦涩道:“像是我们这种奴隶……”
没等他说完,隶妾蓿猛地回过神来:“不是的!不是的!”
她红着眼睛,紧紧拽住林聂。
隶妾蓿潸然泪下,大着声音喊道:“郎主说了……郎主说了!他令吴啬夫去官府为我,为我,为我置办户口!”
场内寂静,所有人的动作僵在原地。
片刻以后无数人朝着隶妾蓿涌来:“蓿!这是,这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
“吴啬夫真的会去置办户籍吗?”
“会不会就是忽悠咱们的啊……”
“真的这么简单就能有户籍?”
有了户籍,意味蓿将不再是隶妾。
或许其余人也能脱离奴籍,即便无法通过功劳获得,也可以由其余人赎买出籍,总归都有一线希望。
隶妾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她轻声道:“等吴啬夫回来……咱们不就知道答案了吗?”
隶臣隶妾呼吸沉重,满眼都是期望。
他们一边忙碌,一边频频看向门口,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吴啬夫板着脸踏入场内,冲着心不在焉的众人就是一通咆哮:“你们搞什么东西?一个个动作慢得和乌龟一样?到现在这点东西还没弄完!”
隶臣隶妾们缩了缩脖子,急急开始动作。
唯有隶妾蓿还僵立在原地,片刻才鼓起勇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向前一步。
隶妾蓿咬紧牙关,轻声说道:“吴啬夫,那个,关于我的户籍……”
吴啬夫看向隶妾蓿:“啊,那个啊?”
他摆了摆手:“还没有办呢。”
隶妾蓿的心猛坠谷底。
下一秒,
吴啬夫道:“我一个人也办不了你的户籍啊?明日我拿了郎主的信件,再带你一同去县官署登记。”
隶妾蓿僵立在原地。
吴啬夫的话还没有完:“郎主让你先去村里选套房子,今天你就可以搬过去!对了,还有你有姓氏吗?若是没有可以用周姓。”
隶妾蓿呆若木鸡。
吴啬夫担忧地看看她:“喂?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隶妾蓿没有说话,只觉得脑袋空茫茫的。
刚刚坠入谷底的心直直冲上天空,仿佛轰地一下炸开。隶妾蓿……或者说蓿红了眼眶,豆大的泪水滚落衣裳:“真,真的……?我,我可以用周姓?”
吴啬夫乐呵呵的:“我还骗你不成?”
见蓿尚未从惊喜中醒过神来,他很贴心地补充道:“你先跟着我出去……咱们一边走,一边再说。”
蓿低低应了声。
她走出两步,又急急看向身后。
其余隶臣隶妾静静望着她。
见蓿欲言又止,林聂笑了笑:“我们也会努力的,你赶紧去吧。”
有人开了口,其余人也附和起来。
有隶臣笑着说道:“阿蓿,你得寻个空点的地方,到时候咱们都能搬过去!”
“就是就是……”
“咱们也得努力了啊!”
“下一个肯定是我!”
蓿是噙着泪水走出大门的。
与此同时,胡亥、扶苏和公子高也坐上马车——介于三者的好奇心,他们决定去李家屯瞧瞧,看看张耳和陈余的进展。
顺着连绵不断的田地奔驰片刻以后,一片房屋映入众人的眼帘。
房屋破旧得惊人,几乎都是茅草屋。
在别处遭人嫌弃地夯土房俨然是其中建设得最好的房屋——胡亥说与周家屯过去差不多,那简直就是给李家屯贴金呐!
扶苏倒抽了口凉气,然后脸色青了。
公子高熟练地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大兄,这下你知道了吧?那天我们几个为何不愿下去。”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熟悉的气味。
胡亥倒是见怪不怪,吩咐纪信转弯走上乡道。
从宽阔平坦的直道到狭窄颠簸的乡道,落差让扶苏和公子高都变了脸色,只觉得身体都被抛离车座,脑袋都被摇成浆糊。
胡亥也没好到哪里去。
正当他想让纪昀停车的时候,纪昀仿佛听到了他得心声。
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几乎同时,闹哄哄的声音传入三人的耳中。
三人凑在窗边,齐齐向外看去。
只见李家屯内涌出一帮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扶苏和公子高敛了表情,身体紧绷。
在他们警惕的目光中,人影渐渐清晰——这是一批身着铠甲,冷若冰霜的卫士,手上还押着一群被五花大绑的黔首。
闹哄哄的声音正是那帮黔首发
出的。
胡亥挑了挑眉,给扶苏和公子高解释:“为首的就是李家屯的李里正……唔,后面的就有点陌生,我好像见过其中几个。”
李里正的状态很差。
他面色惨白,发髻散乱,紧随其后的妇人不顾被捆得结结实实,狠狠撞上他得脊背:都是你的错!你这个混蛋啊——!⊕_[(”
紧随妇人以后,是无数人的嚎哭声。
有男人凄厉呼喊着:“我们家都被你毁了啊……被你毁了啊!”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阿父,我不要当隶臣……呜呜呜我想回家!”
“我儿怎么这么苦命啊……”
“我为什么摊上李里正你这个混蛋!”
黔首撕心裂肺的叫骂着。
李里正的脸渐渐青黑,最后也忍不住爆发了。他不顾卫士的拖拽,恶狠狠地看向身后乡民:“我让你们差不多得了,你们非得再索要点钱……”
“还说郎主年纪小,心肠软!”
“还说自己只要补充点月钱就松手……今天你们说的什么?”
“怪我害了你们?”
“难道不是你们一个个贪心不足闹出来的事吗?!”
李里正怒不可遏,直接掀翻摊子。
即便有卫士连连喝令,又有麻绳捆绑,一群人依然是冲撞在一起。
他们或是拉扯对方的头发,又或是张口狠狠咬住对方的鼻子,又或是使出愤怒的头槌攻击……现场之混乱让胡亥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连连惊呼。
公子高龇牙咧嘴:“好家伙,还有这招?”
扶苏哭笑不得:“咱们这么大一辆马车在这里,都没人注意到的吗?”
黔首们没注意到,卫士也注意到了。
眼看他们无法控制住局势,即将在三位公子跟前丢脸,卫士们也彻底怒了。
为首的卫士长目露凶光。
他直接抽出腰间长刀,刀背狠狠砸在其中李里正身上。伴随着李里正的哀嚎声,卫士长厉声叱道:“够了!都给我安静!”
刹那间,现场无声无息。
胡亥看着瑟瑟发抖的黔首,摇了摇头:“还真够欺软怕硬的。”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黔首们的耳边。
战战兢兢的黔首猛地抬头,看到胡亥侧脸的瞬间目露希望:“郎主——!”
“郎主来了!”
“郎主救救我们……”
“郎主,我们是被张郎冤枉的!我们都是老实人啊!”
扶苏和公子高齐齐看向胡亥。
胡亥完全没有搭理求饶的黔首,而后吩咐卫士长:“下手轻点,若是弄伤了岂不是少了劳作用的隶臣?把他们送去县官署登记,再押去周家屯吧,那边正缺人干活呢。”
卫士长连连应声。
喊冤的黔首则渐渐面露绝望,还有不死心的推动着孩子上前求饶:“郎主!郎主!我儿是无辜的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无辜?”
匆匆赶来的张耳和陈余齐齐嗤笑,冷眼看向发话的男人:“你怂恿你儿毁坏公中之物时,就应该知道今日的结果。”
没等男人再说话,张耳厉声道:“统统带走。”
卫士齐齐应声,迅速将这帮闹腾不休的黔首……又或者是隶臣拖走。
张耳定了定神,随即走到窗边:“郎主。”
胡亥冲他笑了笑:“想来没了这帮人,你和陈郎的工作应该会轻松不少。”
张耳给出肯定的答案:“是。”
胡亥远远看了眼破败不堪的李家屯,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今日就不过去了……希望下回来的时候能给我一个惊喜?”
张耳和陈余敛了表情,沉声应是。
纪信调转马车方向,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公子高看着立在原地的张耳和陈余两人:“胡弟,你真的放心他们两人?我记得张郎以前曾是信陵君的门客哎?对不对,大兄?”
扶苏颔首:“我记得阿父对你说过……”
看向胡亥的瞬间,扶苏的声音渐渐变轻,直至消失殆尽。
有些疑惑的公子高也抬眸看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托着脸颊,别说有丝毫介意更是一脸向往的胡亥:“也不知道信陵君是如何模样?可惜我出生太迟,未曾能见上一面。”
扶苏和公子高:“…………”
总觉得拳头又紧了捏:)!
第三十五章
第六感再次拯救胡亥。
窥到兄长一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定了定神,勉强挽尊:“当然我最最最崇拜的还是阿父。”
公子高:“……阿父不在,你就不必说了。”
扶苏哭笑不得:“我还头一回知道,你竟是喜欢信陵君?”
胡亥摇摇头:“那倒不是。”
他双目闪闪放光:“除去信陵君外,我对孟尝君、平原君和春申君也很有兴趣的!”
战国四公子,谁能不向往?
胡亥想到这里,更是感叹一声:“恨不能早生百年——”
扶苏和公子高:“…………”
看着越说越起劲的胡亥,扶苏无奈得很:“我和高弟的意思是你又让张郎和陈郎负责改造李家屯,又让其妻教导孩童,不怕出现问题吗?”
胡亥毫不犹豫:“不怕。”
没等扶苏说话,他笑着解释:“信陵君早已去世多年,魏国也早已灭亡,天下皆是秦国,秦国便是天下,他们自然也是秦国的子民,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胡亥扫了两人一眼:“我之前也说了嘛。”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念叨:“若是百姓生活宽裕舒适,又有谁会愿意打仗生事?如今天下人都在写秦国的文字,都在说秦国的语言,书籍也会即将替代竹简……等到两三代过去恐怕无人再提及其余国家,皆是认定自己为秦国人。”
扶苏和公子高皆是沉默。
片刻以后,扶苏想到先前的学堂:“因此你才在周家屯内置办学堂,让男童女童皆来读书?”
想在秦国成为官吏通常有两种道路。
普通黔首通常都是加入军队,立功升爵,通常能至不更大夫已是令人欣羡无比,想要再往上走那简直是百里挑一,不!应该是千里乃至万里挑一的。
而比立军功相对能走得更远的则是入学室读书,成为学室子弟以后,只需通过学业考核便能成为官员,之前纪昀走的便是这条路子。
当然想要进入学室并不容易。
除去成绩优异,且得到里正县官推荐者能得到优待入学以外,大多数人想要进入学室不但需要查看父母长辈的官位爵位,而且还要收取高额费用,当然如果无法通过考核,所有费用也不会有退还。
这些条件意味着学室和黔首几乎毫无关系。
大部分的黔首终生仅仅认识少许几个字,一辈子也不会离开自己所处的村庄,更不用说进入学室乃至成为官吏。
若是胡亥真的培养出一些黔首。
当这些黔首进入学堂,乃至成为秦国底层的官员,他们还有谁会乐意回到六国的时代?
扶苏很快整理清楚思绪。
不过他很快皱起眉梢:“等等?那这些不应该在原本六国的地域执行才对吗?”
周家屯都是本本分分的老秦人。
他们根本不存在跟着六国余孽跑路反抗的可能性,更不必进行胡亥所说的操
作。
公子高也回过神来:“对哦。”
胡亥讪笑一声:“一来……阿父赏我的食邑就在这里,我起码得在这里实验一下嘛!一来老秦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他们也应该先得到好处才对吧?”
扶苏愣了愣神:“…………的确。”
若是开始便在其余地域实施,老秦人哪里愿意?前门大开,后院着火,到时候无需六国余孽出手,老秦人也闹翻天。
胡亥最后又加上一句:“还有——”
他笑嘻嘻地补充道:“这不等我生辰的时候,阿父就会来参观的嘛!我这里只是做一个小小的演示,让阿父更有直观的感受!”
扶苏:“…………你还想得挺好的。”
胡亥双手叉腰:“那是当然的!”
与此同时,马车也驶入咸阳宫。
扶苏和公子高有说有笑的走下马车,正准备与胡亥告别时便看一行骑者奔驰而来。
下一秒,为首骑者转身朝着马车而来。
他双腿微微用力,急急拉住胯下骏马,似笑非笑的看着胡亥三人:“这不是大兄、高弟,还有……”
骑者的目光落在胡亥脸上:“胡弟?”
胡亥转身看去,兴致缺缺:“原来是一兄啊。”
高居于马背之上的正是公子将闾。
他一撑马背,轻盈落在地上:“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
没等胡亥回答,公子高没好气地回答:“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怎么不说说你去哪里了?”
出乎公子高意料的是,公子将闾竟是顺着他的话题回答道:“闹,你们看看,我是去狩猎了。”
三人抬眸看去,目光齐齐落在马背上。
每一匹马背上都挂着不少猎物——数量最多的是野兔,其次是野鸡、狐狸和獐子。
当然,这些都不是让公子将闾得意的原因。
胡亥目光移到最后面:“哇哦,一兄还打到了一只犀牛?”
秦汉时期,本土犀牛尚未灭绝。
其体型硕大,皮甲刀枪不入,肉质格外鲜美,因此是深受王公贵族们喜爱的动物。
唯一的问题是犀牛性猛。
想要抓到一只犀牛并不是容易事,更何况是在打猎到,也难怪公子将闾会如此得意,甚至见到胡亥几人都要凑上前来炫耀一一。
公子将闾得意一笑:“那是。”
他拍了拍马背上的马鞍:“能抓捕到这头犀牛得多亏这马鞍和马镫!我们几人纵马驱逐,将犀牛群分散开来,又齐齐射箭将其逼入陷阱,最终才成功捕获!”
胡亥、扶苏和公子高的表情有点微妙。
没等三人说话,公子将闾接着感叹道:“要我说,此乃国之利器!”
公子高轻轻吸了口凉气。
公子将闾心情大好,又转身看向胡亥:“胡弟,咱们大秦以军功为名,与其折腾你那些吃吃喝喝的东西,不如折腾一些对咱们军队有用的器物出来才
好。”
现场骤然寂静,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古怪。
公子高打断公子将闾的话语:“嗯……将闾,你说胡亥琢磨的东西无用?”
公子将闾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对啊。”
他案首挺胸,拍了拍身侧高头大马:“男人就该像我这样,骑马狩猎,锻炼武艺,早日能踏上战场为阿父征战!”
公子高:“啊……嗯,那你觉得马鞍如何?”
公子将闾说到这里,登时眉飞色舞,喜形于色。他侧首看向制作精良的马鞍,毫不犹豫地夸赞:“要我说此物乃是神器!”
“自从有了它和马镫以后,我能骑马狩猎。”
“瞧!”公子将闾得意地拎起手上的肥兔子,又拍了拍马匹驮着的一头野猪两头野鸭:“这些都是我靠骑射获得的!”
扶苏别过头去,肩膀轻轻颤动。
公子高也快忍不住了,他绷着脸:“那你觉得能做出马鞍之人会是如何模样?”
公子将闾有些莫名其妙。
他疑惑地扫了三人一眼,还是压制不住对那位大师的敬仰之情。他面色肃穆,慷慨激昂:“这位大师定然是骑射好手,能工巧匠,天人之姿!我想或许是军中某位将领……不不不,亦有可能是常年养护马匹之人。”
“在我看来,此人乃是旷古奇才!”
“这位大师应该名列史书,永记千古!”
公子将闾说得激动,胡亥也听得高兴。
他连连点头:“……说的没错,就是如此!”
虽然不知道马鞍、马镫和马蹄铁是哪位大师率先创造,但其三样直接改变了古代战争史,若是能留下姓名定当流芳百世。
公子高:“…………”
他看着也加入夸夸阵营的胡亥,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有人捧眼,公子将闾说得更是开心。
他盛赞片刻以后,才渐渐醒过神来:“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公子高嘿嘿一笑:“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公子将闾,拉长声音道:“提出此物的人就在现场!”
公子将闾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心底涌现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震惊,惶恐乃至不可置信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直刺得公子将闾头皮发麻。
公子高的意思难道是——
公子将闾瞳孔地震,脑海里渐渐出现一个不太可能得答案。
难道——难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要是真的是胡亥所提,那自己刚才的行为……
公子将闾的脸色黑如锅底,努力按下疯狂冒出头的怀疑。他强自镇定下来,冷冷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子高冲着公子将闾眨眨眼。
他的嘴角渐渐上扬,不怀好意道:“将闾……你不是都想到了吗?”
公子将闾瞳孔微缩。
公子高耸了耸肩膀,
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公子高伸手指向还在放空思绪的胡亥,大声说道:“正是——胡弟!”
公子将闾瞳孔地震:“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胡亥他连骑马都骑不好,还从马背上摔落!就他,就他还能研究出马鞍和马镫来?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贻笑大方?你们说是不是?”
公子将闾的两个弟弟笑得很勉强。
公子高半点不给将闾脸面,淡定地补充道:“都说了,胡亥去过仙界,此物也是仙人所授!”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公子将闾却不愿意承认——若是承认,不就是承认胡亥得仙人所授了吗?他的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半响只硬邦邦丢出几个字:“我从未曾听说过——”
公子高:“不如一起去问问阿父?”
此话一出,公子将闾瞬间没了声音。
公子高的底气让公子将闾眼前一黑。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自己先前夸赞半响的大师正是……正是胡亥!
公子将闾目光复杂地看向胡亥。
胡亥却是摆了摆手,坦然道:“不不不,我也是受仙人传授罢了,并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公子将闾神色越发复杂。
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所设计的马鞍和马镫的确不错……但秋冬狩猎我是不会输给你们的!”
公子将闾丢下话,翻身上马匆匆离开。
胡亥呆立在马车边,久久望着公子将闾的背影。
他渐渐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嘟嚷:“可是,可是我还没十岁哎?好像不用参加秋冬狩猎的吧?”
一兄你都几岁了,和我比拼啊?
胡亥槽多无口,越想越觉得好离谱。
公子高的胳膊勾上胡亥。
他哈哈一笑:“哎?将闾都说是我们了!到时候胡亥就跟我一组呗?我带你去抓兔子怎么样?抓獐子也不错哦?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能逮到熊呢!”
“那你还得勤加练习,小心输给将闾。”
“大兄放心!”公子高听到这里,登时表情一肃,咬紧牙根:“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他!”
他低头看胡亥:“你觉得如何?”
胡亥摇摇头:“不,我觉得我和大兄一组就行……或者我带着巍弟几个在旁边观看?”
骑射啥的,难度也太高了吧?
胡亥,丝毫没有斗志呢:)!
第三十六章
对于胡亥毫无斗志的回答,公子高是很不满意的。他双手环在胸前,恨铁不成钢:“刚刚将闾都那样说了,你还不应战?万一仙人见到你这般惰懈而发火怎么办?”
胡亥不置可否:“怎么可能!”
倒是扶苏敛了笑容:“你三兄说得也很有道理。”
哪有道理!?
胡亥圆圆的脸上写满震惊,带着点不可思议看向扶苏。
得到支持的公子高支棱起来:“对吧?”
扶苏垂首看看胡亥,轻声说道:“到时候胡弟跟着大兄,我们组成一队怎么样?”
胡亥:“…………”
没等他开口拒绝,扶苏又道:“胡亥不想在阿父跟前展现一番?荣禄去年狩猎到一头公羊而被阿父夸奖赏赐呢!他也比胡亥你大了两岁。”
胡亥表情微微严肃。
扶苏所提及的荣禄也是众公子的一员。就前身的记忆来看,对方射得一羊后得到始皇帝极大的赞誉,更得了不少赏赐。
胡亥回忆一二,也渐渐心动。
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就我那射箭技术——”
扶苏看出胡亥的心动,笑眯眯地接话:“胡弟和大兄组队如何?凭借咱们胡亥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大兄我的能力,保证能夺得桂冠哦?”
这下,胡亥是真的心动了。
相比与咋咋呼呼的公子高一起组队,扶苏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而一旁的公子高也回过神来。
合着扶苏不是朋友而是对手?眼看胡亥心动非常,他连连插话:“等等等等等?还是跟三兄一起比较好吧?大兄到时候估计要随侍在阿父身边,还是跟着三兄我——”
没等公子高说完话,胡亥抱住扶苏的胳膊。
他斩钉截铁:“我要跟着大兄!!!”
能蹭去阿父身边,岂不是更好?
看着胡亥掩不住的喜色,扶苏和公子高齐齐沉默。
合着阿父才是最大的鱼饵嘛!
胡亥心动半响,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走走走~还要去阿父这里呢!”
很快,章台宫内便响起咋咋呼呼的声音。
始皇帝嬴政习以为常,平静地将书册合上并搁置在一旁以后,他抬眸看向涌入殿内的胡亥、扶苏和公子高等人。
待众人行礼起身,嬴政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朕还以为你们会到宵禁前才回宫。”
居然没在外溜达,很是稀奇。
最近常常溜达到很迟才归来的胡亥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对!一来是《天工开物》已纂写完成,二来是嘿嘿,屯里的隶妾有琢磨出羊乳的新用法,我想着要赶紧禀告阿父才是!”
始皇帝眼前一亮:“《天工开物》?”
胡亥从纪昀手里拿过厚厚的《天工开物》,亲自送到始皇帝的面前:“我给书籍编了目录和页数,阿父可以瞧瞧前面,再翻到对应之页。”
始皇帝颔首称道:“好。”
他得目光落在书上,先是微微一愣⒉⒉[,而后又被目录上的内容所吸引。
始皇帝嬴政敛了笑容,顺着目录翻到后面。
饶是他本就有准备,也禁不住被眼前的内容惊了一惊。
花机、腰机?麂皮去毛,硝熟为袄裤?
石灰、煤炭?还有被方士视作神物的几种矿石在书籍中也被写得明明白白,连具体在哪些地方能开采到都要标注。
最重要的是——
嬴政的目光落在《天工开物》最后数页上。除去常见的兵器以外,著者还在上面写了名为“火药”之物。
以硝石和硫磺为主,辅以草木灰。
并不难以寻觅的三样东西,在著者口中竟然可以造成极大的破坏力,制作出所谓‘红夷炮’、‘混江龙’、‘地雷’、‘鸟铳’等物,每一样似乎都是战争利器!
嬴政呼吸一重,当即明白这本书的重要性。
他即刻道:“好,好,好,朕随后便将此书传于满朝文武,令少府安排官员钻研。”
只知此书,却不知内容的扶苏和公子高面露好奇。不等两人发问,嬴政目光一凛:“等等?胡亥。”
胡亥歪头:“哎?”
始皇帝嬴政目光下移:“这个字……是你写的?”
胡亥哈哈一笑:“当然不可能啦!”
嬴政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胡亥!?”
胡亥双手叉腰,昂首挺胸。
他看着还很骄傲的模样:“阿父,咱们当时约定的时候,也没说必须要我自己写……就说写出《天工开物》就行了啊!”
那是朕不知道你要写什么仙书!
嬴政的手微微用力,狠狠攥紧书页。
偏偏胡亥完全不知道始皇帝的愤怒。
胡亥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自己背诵,然后让人记录下来,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搞定呢!”
【我可太聪明啦!】
【要不是我想出这么个好主意,铁定会累死!】
始皇帝嬴政:“…………”
听着胡亥雀跃中不失得意的心声,他剩下的只有疲倦。嬴政摁了摁太阳穴,疲倦地看向垂首竖手的纪昀。
若是此人的话,还勉强可以。
嬴政抱着最后一丝期待:“纂写者可是纪昀——”
胡亥一派天真,欢快地摇头:“不是。”
嬴政闭了闭眼,又低头看向手上分别用小篆和隶书所写的《天工开物》。他深深吸了口气:“那胡亥,你告诉朕……你到底是让何人帮你纂写此书?”
说到最后,扶苏和公子高都能听到始皇帝磨牙的声音。
两人齐齐一愣,瞬间匪夷所思。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向胡亥——虽然没有发声,但是面上表情已将他们想说的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好家伙,你都没告诉阿父啊!?
顶着众人惊愕
的目光,胡亥淡定回答:是张郎和陈郎!
始皇帝嬴政:…………
原本按捺下去的杀心?_[(,又一次冒了出来呢:)
殿内气氛比先前凝重许多。
站在四周的宦官隶臣垂首竖手,尽可能缩小存在感。
扶苏额头滑落一滴冷汗。
他上前一步,故作好奇地询问:“阿父,此书里面写了什么?”
嬴政压下情绪,和声说道:“此书乃是某位仙人的著作,大约是其游览世界时写下的笔记,内有各种作物的种植方式、灾害预防、还有养蚕织布、锻造制陶、兴建舟车乃至……火器!”
扶苏眼里闪过迷茫:“火器?”
嬴政手指再次缩了缩:“乃是数种威力强大,有攻城略地之用,形似投石器但威力更胜一筹的武器。”
扶苏倒抽一口凉气。
公子高更是险些蹦起来,他怪叫一声:“这等神器!?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让旁人知晓!?”
嬴政凉飕飕的目光扫向胡亥。
胡亥心虚一瞬,又再次理直气壮:“里面所用之物,又不是想做就能马上做出来的……”
“而且张郎和陈郎一心一意想要打拼出一番事业,也没心思做这个……”
“额……更何况阿父不是有人盯着吗?”
胡亥嘀哩咕噜说了一大堆。
嬴政冲着他笑了笑:“说完了?”
胡亥心生不安,偷偷往后退了两步。
他硬着头皮,僵着身体低低应声。不等始皇帝说话,胡亥腾地站起身来:“胡亥先行告退——嗷!”
嬴政眼明手快揪住胡亥。
他咬紧牙根,大手重重摁住胡亥的脑瓜:“朕看你就是得意忘形!哪里来的那么多理由,怕不是兴奋过头,想到能偷懒的主意就顾头不顾腚,先把人抓来用上再说!”
“若是这些东西传出去,那还得了?”
“朕要是把国家大事告诉你,指不定你都叭叭出去!”
嬴政如火山爆发,怒吼连连。
换做其余人犯下这种大错,嬴政定然会赏几鞭子让他增增记性。
可是换做胡亥——
嬴政看着抱着脑袋泪眼汪汪,心声更是直接哭成狗的胡亥,始终没能下狠心。他气急败坏,最后重重揍上胡亥的屁股:“瞧瞧你就知道护住脑袋,呵!”
打屁股不疼,但丢脸啊!
随着始皇帝一巴掌落下,胡亥身体一僵,眼睛睁得溜圆。
【…………】
【救救救救救救救救命!】
【谁能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呜呜呜呜呜让我挖个坑,让我钻进去!】
【呜呜呜呜呜呜我再也没办法见人了救命啊!】
胡亥的心声声嘶力竭。
胡亥的身体僵硬如石。
嬴政摁了摁抽痛的太阳穴。
他将呆若
木鸡的胡亥放在地上,示意扶苏和公子高将其送回宫。
扶苏应了是,紧接着心弦一颤。
他抿了抿嘴,轻声说道:“阿父……您打算如何处理张耳和陈余。”
嬴政敛了表情,淡淡扫了扶苏一眼。
他没有说话,眉眼间的神色似乎已给出答案。
胡亥猛地醒过神来,瞬间冷汗直冒。
他抿了抿嘴,仰起头来:阿父,这是我之前考虑不周所致,张郎和陈郎专注于修建李家屯,并无异心,还望阿父给他们一个为秦国尽忠效力的机会!”
【张耳和陈余皆是贤者名士,传有卿相之能。】
【他们在乱世之中获得民心,屡战屡胜,乃至获得不小的成就,其才能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最后两人分道扬镳,他们最初艰难谋生乃至后面针锋相对之事也传到后世,被誉为秦末汉初的并世双雄之一。】
【若是就这样死了……】
【那……那岂不是太可惜,太浪费了吗?】
胡亥的心声乱糟糟的。
他没有犹豫,大声说道:“阿父!还请您再宽恕一段时间……到时候您到周家屯,到李家屯去看看他们两人的成果,然后,然后再做决定!”
嬴政垂首,静静凝视胡亥。
正当胡亥、扶苏和公子高提心吊胆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朕什么时候说要他们的命了?”
胡亥、扶苏和公子高:“…………”
片刻以后,胡亥猛地惊呼一声:“哎!?”
嬴政反应淡淡:“这两人乃是你的门客。”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和同样震惊的公子高交换眼神。
两人眉眼间满是愕然,脸上写满怀疑。
他们甚至往殿外看去——看着东升西落的太阳,更受惊吓。
嬴政先瞪了扶苏和公子高一眼,而后他才淡淡扫向胡亥。他慢条斯理地解释:“朕也好奇,若是朕能备齐上面所有东西,还有谁敢反?”
谅张耳和陈余也没如此的胆量!
这就是属于始皇帝嬴政的自信!
胡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眼泪汪汪的。
他哇呜一声直接爆哭:“不愧是阿父,阿父太帅了!”
就说这个帅到底是什么意思?
嬴政有点点好奇——是夸朕有大将之风?
他有点不解,但也淡定。
他伸手抵住扑上前来的胡亥,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之前说还有一物要献给朕……是什么来着?”!
第三十七章
胡亥冷静下来,脸颊微微泛红。
他规规矩矩地坐好,又示意纪昀将东西呈送上前。
纪昀恭恭敬敬送上前去。
始皇帝嬴政好奇地看向掌心大小的陶罐,转而又看向胡亥:“这是——”
胡亥嘿嘿一笑,立刻打开罐盖。
嬴政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竟是些奶黄色的粉末?
始皇帝嬴政微微一愣。
胡亥满脸期待:“阿父,你猜猜这是什么?”
嬴政捻起一些,细细揉搓,再凑近嗅了一嗅。
熟悉的香甜味道让他愕然一瞬,想起胡亥先前所说的话语。嬴政挑起眉梢,面露惊奇:“胡亥……此物是用羊乳制作而成的?”
胡亥得意道:“没错!这就是羊乳粉。”
随即他使宦官取来热水和杯盏,当场冲泡了一杯羊乳粉。
随着羊乳粉在热水中融化,熟悉的香味也渐渐涌现。胡亥拿着长勺搅了搅,又稍等片刻,直至羊乳粉充分融化。他轻轻将羊乳推到始皇帝跟前:“阿父您看!这是羊乳粉泡出来的羊乳哦?”
嬴政深深凝视着眼前这盏羊乳。
几乎看到的瞬间,他便明白此物的价值。
嬴政挥退想要上前试毒的宦官,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比新鲜羊乳略略淡一点的味道瞬间席卷唇齿,涌入他的肠胃,令嬴政手指略略一颤,良久才喟然叹道:“此物……竟是能保存羊乳之味?”
胡亥认真点头:“没错。”
嬴政盯着淡黄色的羊乳,了然道:“羊乳甘温无毒,可益于五脏,可补肾虚精气,疗养心肺疲劳,并有解渴之效。若是能够长期保存,可以用于远征!”
长途跋涉的军人最需此物。
秦国虽已灭六国,但马戎尚在,南越未消,天下离真正的太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更何况——
嬴政抬眸看了看胡亥,又在胡亥困惑的目光中挪开视线。他记得胡夫人曾说楼兰富饶,也曾听胡亥心声里说过的丝绸之路,对那片富饶之地难掩野心。
远行的将士由于远离故土,长途跋涉,粮草单一而总是疲惫不堪,大大打击他们的战斗力,而羊乳粉或许能让将士们恢复元气,增加体力。
嬴政目光闪动,心情不错。
他回想到胡亥所说话语:“此物是……隶妾发现的?”
胡亥点了点头:“是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始皇帝,又轻咳一声:“阿父,有了此物以后,再也不怕羊乳产量太高了!”
始皇帝嬴政颔首道:“的确如此。”
他沉声说道:“秦国一直以来多产乳山羊,虽然乳山羊的羊角、羊毛和羊肉产量也非常可观,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其产量最高的羊乳却是时有浪费。”
“问题之一便是羊乳的腥膻味。”
“问题之一则是羊乳容易变质腐化。”
前者让羊乳的受众难以扩
大。
后者则让羊乳运输到别处去成了大难题。
始皇帝说道:“花卉和杏仁等物能去除羊乳的腥味,而羊乳制粉则能长途运输保存……朕回头便吩咐內史和太官令,要加□□山羊的数量才对!”
顿了顿,始皇帝又觉察到不对劲。
嬴政的目光移向胡亥,带着几分好奇:“你将话题扯开做什么?那名隶妾是怎么回事?难道……”
他眯了眯眼睛:“你想将其收为妾室不成?”
胡亥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他吓得直接跳起来:“阿父,您在说什么呢?我都还没十岁!!!”
【救命!始皇大大到底在想什么!】
【我现在十岁啊十岁啊!就是个小学生哎?】
小学生又是什么?
始皇帝清了清嗓子:“朕也就随口一提。那你支支吾吾做什么?”
胡亥张了张嘴:“那个——”
他讨好地看看始皇帝:“就是我让啬夫为其置办户籍,改为平民。”
始皇帝嬴政:“…………”
他沉默一瞬:“这名隶妾的身份不同?难不成是官婢”
胡亥眨巴眨巴眼:“是胡地隶妾。”
嬴政摁了摁太阳穴:“…………要朕如何说你。”
胡亥讪笑一声:“我原本也就想鼓鼓劲。”
扶苏附和道:“阿父,胡弟也没有恶意,只是想给隶臣隶妾们一丝希望——”
嬴政斜了长子一眼。
没等他说话,胡亥抢先一步。他连连点头,手指搔着脸颊:“真的!我也没想到蓿竟是短短几日就想到这么个好办法——阿父您看!不能所有东西都是给予处罚,我就钓了个胡萝卜……额,麦饼在前面,隶臣隶妾就开始奋勇努力了!”
嬴政:“…………”
他摁了摁眉心:“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朕给他们一点好脸色,那帮人怕不是就要爬到朕头顶来蹦跶——”
胡亥一脸诧异:“谁敢?”
就连心声都一模一样:【牛逼啊!】
【谁敢爬到始皇大大头上蹦跶?】
【这样的牛人真的存在吗?真的真的存在吗?】
【赵高和李斯在始皇大大手下时候都老老实实,辛辛苦苦,努努力力的干活,到秦一世的时候才开始动歪脑子的】
【还有刘邦!】
【即便看到始皇大大车马出巡,来一句大丈夫当如此也,也没直接造反,而是藏匿于山林之中,直到秦一世元年才选择起义。】
【始皇大大就是神!】
【有始皇大大在,宵小谁敢乱动?】
始皇帝嬴政哑然失笑,一挥手便道:“是朕说不过你,行了!那隶妾本就是你隶属之人,如何处理都是你的事。”
胡亥眼前一亮,瞬间喜笑颜开。
不过没等他说话,始皇帝又道:“不过你让张耳和陈余替你纂写书籍之事……朕还是要管管
的。”
胡亥表情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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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他坐立不安,嬴政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他身后揉了揉胡亥的脑袋:“朕的要求不高——”
【谁信啊——!】
胡亥喉结滚动,额头冒汗。
听到胡亥心声的嬴政眯了眯眼:“日书字五百,每日上交到章台宫来。”[注1]
胡亥:“…………”
那是要我死——!
始皇帝嬴政笑眯眯:“或是去学宫读书?”
胡亥面无表情,乖巧低头:“胡亥每天交大字。”
嬴政很是满意:“那就先回去休……对了。”
他想起一事:“朕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胡亥勉强打起精神:“?”
始皇帝道:“廷尉归来了,还带回了芋头和薯蓣。”
胡亥微微一愣:“廷尉……”
下一秒他醒过神来:“哦,李斯回来了!”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胡亥真的忘记了!
就是始皇帝见状,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你啊……要朕怎么说你才好。”
胡亥嘿嘿一笑:“这不事情太多……”
他连忙转移话题:“芋头和薯蓣也有吗?阿父,阿父,能不能赏给胡亥一些呀!”
想到可以吃到新的美食,胡亥双眼放光。
始皇帝嬴政叹气:“用不着你说,朕已让人送了一部分去你那。”
胡亥欢呼一声,这下是彻底忍不住了。
他急急告退,匆匆往外跑去。胡亥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扯着大嗓门喊:“等胡亥做出好吃的,马上就送到阿父您这里来!”
嬴政:“…………是,是,是。”
他敷衍几句,又将目光转向扶苏和公子高。始皇帝点了点跟前的座位,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坐下,说说你们两个今日见闻。”
扶苏和公子高齐齐屏息,沉声应是。
两者略过周家屯的建设情况,着重交代黔首的状态,尤其是将李家屯黔首聚众闹事,企图索要好处之事一五一十禀告于始皇帝嬴政。
嬴政面色微沉,难掩怒意:“一帮刁民。”
顿了顿他又道:“胡亥还是心慈手软了些,这些胆大包天,竟是敢违逆官府之徒理应当斩,又或是送去边戎之地为奴才对。”
嬴政看了扶苏和公子高一眼:“胡亥不知,你们两个也不知道说明?”
扶苏和公子高身体瞬间绷紧。
扶苏涨红了脸,渐渐低下头:“黔首无知,再给一次机会也不为过……”
嬴政面色微沉,冷冷睨着扶苏。
他如冰刃般冷冽的目光扫向公子高:“你也这么认为?”
公子高冷汗直冒。
他垂下头去:“胡弟年幼心善,高不忍伤害。况且阿父也说此乃……胡弟食邑,理应,理应由胡弟自行安排……才对。”
始皇帝嬴政嗤笑一声,眸色渐深。
在两个儿子困惑的目光中,他缓缓说道:“是啊,胡亥的食邑乃是朕亲手选出。周家屯和李家屯距离咸阳极近,然黔首依然胆敢违背其所言……你们说,在远离咸阳之地,朕的旨意会有多少人老老实实遵守?”
扶苏和公子高呼吸一滞,齐齐色变。
另一边,胡亥带着纪昀匆匆回到宫室,结果看到的是愁眉苦脸的胡夫人和隶臣隶妾。
胡夫人皱着眉梢,搔抓着手背。
隶臣和隶妾碍于职责不得不垂首竖手地端立在原地,只是看他们手指不断颤抖,面目扭曲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憋得有多难受。
胡亥:“…………”
他脚步一顿:“你们,你们不会把薯蓣和芋头处理了吧?”
院子里寂静无声。
胡亥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盘子的薯蓣上,眼神别提有多无奈了:“你们碰了上面的粘液……?”
包括胡夫人在内,所有人齐刷刷点头。
胡亥叹气:“那去取一盆热水来,稍稍泡一会儿就不会痒了。”
片刻功夫,众人止住瘙痒。
胡夫人仔细看着红通通的手背,心有余悸地远离薯蓣和芋头,打从心底发出疑问:“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真的能吃!?”!
第三十八章
饱受摧残的隶臣和隶妾深有同感。
他们暗戳戳地点点头,止不住怀疑地看向胡亥。
胡亥:“…………”就离谱!
他冲着胡夫人等人翻了个大白眼,随即给出肯定的答案:“能吃,而且好吃!”
包括胡夫人在内,所有人表示不信。
胡亥懒得多说,决定身体力行,用事实打众人的脸!他先令隶臣将削皮并切好的薯蓣放到器皿内蒸熟,再让人去膳房取些茶油和稌米粉来——稌米也就是后世说的糯米。
早就数百年前,便有人发现稌米粘性极强,能够加固城墙,而其制作而成的稌米糕也格外能填肚子,因此很快成为常备的食材之一。
只是吃法上颇为简单。
稌米捣制的稌糕蒸熟,再沾上点酱食用,换做宫里或者王公贵族则会在煎制后撒上些许粗糖或者蜂蜜柘浆之物品尝。
等胡亥提出麦粉以后,膳房里的御厨膳夫举一反三,很快捣鼓出了其余各种稻粉——稌米粉也在其中。
就是如何制作,还没琢磨透。
听闻胡亥公子索要稌米粉,瞬间几名机灵的御厨膳夫以帮忙为名匆匆赶来。
胡亥自是不介意,还乐得他们打下手。
他吩咐膳夫负责炒制稌米粉:“炒制颜色微微泛黄即可。”
而后又让隶臣将蒸制好的薯蓣取出,稍稍加入些许粗糖后再用勺子按压成泥,再过筛两回,让其变得细腻顺滑。
最后要上的是大铁锅。
膳夫在胡亥的指挥下放入少些茶油——不用羊油是怕羊油的膻味影响到山药的味道,而茶油则没有这个顾虑。
而后膳夫往里加入薯蓣泥,轻轻搅拌成团。
直至薯蓣泥抱团并不粘锅铲以后,胡亥吩咐膳夫停手并取出,放在木盆内,并倒入炒制好的糯米粉。
等薯蓣泥温度降下来的期间,胡亥遣人拿出一罐子桃脯来。他挑出几块肉厚肥美的桃脯,切成碎粒洒入薯蓣泥中,将三者搅拌均匀。
胡亥拿猪胰子洗了洗手。
他揪起一团,揉搓成型,然后摆放在桌上。
没办法……没模具嘛!
胡亥左捏捏,右捏捏,权当是在玩橡皮泥。
奇奇怪怪的糕点排满了一桌子。
胡夫人凑上来看了眼,半响没认出是啥玩意。她努力思考,而后恍然大悟:“这是……犬?”
胡亥:“…………这是鹿。”
院子里的气氛别提有多尴尬。
胡夫人心直口快:“这是鹿?”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明日阿母带你去鹿苑瞧瞧鹿吧……”
自家的好大儿不会不认得鹿吧?
不过胡夫人很快消除了怀疑,主要是她将胡亥捏的兔子当成了狸,将胡亥捏的老虎当成了熊,最后将胡亥捏的熊当做了人……
嗯……胡夫人觉得自己的眼力没问题。
她看看桌上这堆四不像的面团,怜惜地看了眼胡亥⑥_[(,心下竟然还有些感叹——所有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胡亥不擅长这个也正常吧?
胡夫人眉眼弯弯,慈爱地看着胡亥。
胡亥一边做,一年念叨着:“这个做得不错!嗯……放到这里,待会送到阿父那去!”
胡夫人的笑容凝固。
她默默洗净双手,也加入制作过程。倒不是胡夫人嫌弃胡亥做得不好,只是觉得胡亥做得糕点有点点独特,总给人一种超越时代的美感。
相比较,自己的审美就比较符合这个时代。
胡夫人自信满满,直到胡亥歪着头询问:“阿母,您做的这个是……幽灵?”
胡夫人大怒:“明明是松树!”
胡亥没控制住表情:“…………哪有松树长这样的!”
胡夫人不可置信:“一看就是松树啊!”
母子两人吵吵闹闹,到最后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动手能力好像,的确,似乎,有那么小小的问题。
胡亥和胡夫人面面相觑。
胡亥清了清嗓子:“要我说……还是将阿母的送去吧?”
几乎同时,胡夫人道:“要我说……还是将胡亥做的送去吧?”
胡亥和胡夫人:“…………呸!”
母子二人又忍不住争执几句,最后还是胡亥被迫认输,硬着头皮将做好的桃脯薯蓣糕放入匣子内,使膳夫送往章台宫。
胡夫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咦?”
她止住胡亥的动作:“等等?这样就是做好了。”
胡亥颔首道:“对啊。”
胡夫人微微一愣:“不用蒸?”
胡亥摇摇头:“这不都是熟的东西,哪里还用再蒸制一遍?阿母您试试看嘛!”
胡夫人想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刚刚做好的东西就要直接吃?胡夫人莫名有些下不了手。
顶着胡亥期待地目光,她硬着头皮捻起一块。
胡夫人张开嘴,轻轻咬上一口——入口软软糯糯的口感便让她微微一愣。
紧接着淡淡的甜味涌入口腔。
碾得细碎细碎的桃脯在牙齿间弹跳,酸甜的味道随着软糯的点心四散于口腔之中,每一口都是回味无穷。
胡夫人呜哇一声:“……好吃哎!”
胡亥也捻起一块放入口中:“是吧——要是里面再加点红枣泥又或者赤豆泥的话,味道说不定会更好呢?”
胡夫人深以为然:“想着就很好吃!”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块,索性吩咐膳夫明年炖一锅赤豆,打算再来尝尝看。
胡亥咂咂嘴:“不如做成赤豆沙!”
他咽了咽口水:“里面放一些山药段,再加点稌米粉搓的小团子,味道那叫一个香甜好吃!而且还有红润气色的功效呢!”
胡夫人听得越发心动。
她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我儿说得都
对!”
胡亥笑嘻嘻地往纪昀手里塞了块,而后又索性赏了御厨和膳夫几块,让他们也品一品味道。
御厨和膳夫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目不转睛盯着掌心的山药糕,脸上满是兴奋。
原来——稌米粉还能这样使用?
黏糊糊让人痒到惨兮兮的薯蓣可以化身这般清甜的口感?御厨和膳夫目光火热,满脸期待地看向胡亥:公子——稌米粉搓的小团子是什么意思?”
糯米能做的东西,那就多了!
胡亥想了想汤圆、糍耙以及各色各样的糯叽叽产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和你们说——”
御厨和膳夫屏息凝神,竖耳倾听。
到了晚间,始皇帝嬴政的飧食中又多了几道未曾见过的菜色。他挑了挑眉,目光被长相一言难尽的糕点所吸引——主要是这么丑的玩意也配出现在朕跟前?
嬴政皱着眉心,仔细打量。
他心中微动,沉声问道:“……这些难道是芋?又或者是薯蓣所做的菜色?”
尚食令恭声应是。
他上前一步,细细介绍:“陛下,主菜乃是薯蓣肉糜蒸蛋,其次是香煎芋头饼、汤羹乃是薯蓣芙蓉汤,点心则是胡亥公子亲手制作的桃脯薯蓣糕。”
还真是薯芋大餐啊!
饶是嬴政都被眼前的菜品弄得一愣一愣,听到点心是出自胡亥之手后又是忍俊不禁。
刚才还嫌丑,现在就觉得颇具童趣。
嬴政心情不错,手持象箸夹起一块尝了尝。
软糯酸甜的口感谁能不爱?
嬴政眼前一亮,只觉得胃口大开,饶有兴趣的逐一尝试其余菜色。
享用过后,他放下象箸。
始皇帝嬴政凝思片刻,便吩咐尚食令令膳房再做数份送于朝中重臣乃至公子公主处。
廷尉李斯自然也在其中。
话说李斯此番前去楚地,来来回回足足花了一个月有余。幸好始皇帝并未蹉跎他的心思,得了薯蓣和芋头后便令他回府上好生歇息。
李斯松了口气,急急告退。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廷尉府上,就见长子李由带着弟妹上前迎接:“阿父辛苦了。”
李斯看到长子,脸上带笑:“近来如何?”
李由恭声道:“家中一切如常,诸位公子公主的态度也是如常。”
李斯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贯来受始皇帝信任,就连年长的子女娶嫁的都是皇室公子和公主。
此番被喝令前往楚地寻觅薯蓣和芋头,李斯心里不怕,唯独怕的是陛下的恩宠不如过去。
李斯心情不错,脸上也扬起笑容。
他指了指跟前席位,示意子女落座,再接着细细询问:“胡亥公子又是如何?”
回答的不是李由,而是幼子李温。
李温道:“阿父,据荣禄公子道——自十八公子病愈,至今未曾前往学宫读
书。”
李斯闻言,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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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接话道:“阿父,陛下赏胡亥公子府邸一所、良田百亩、百工百名以及食邑千户。”
李斯惊得双目圆睁,张口结舌。
他竟是坐也坐不住,猛地抬身向前:“怎么会!?难道胡亥公子……后面又说出什么事来了吗?”
李由犹豫了下:“阿父可曾见过纸张?”
李斯回答:“我当然是见……嗯?难道那物也是出自胡亥公子之手?”
李由斩钉截铁地答道:“是的。”
李斯的下巴都快砸到案上,双目放空看向远处。
初次见到纸张还是在传舍中,由传舍长亲自交到他的手中。
当李斯看到上面印制的内容时,险些直直跳起来,还以为自己捞到了惊世之物……然后才在传舍长惊愕又茫然的目光中醒过神,最后得知此物出自咸阳!
李斯还想明日再好好问问其他同僚,了解了解这位大能,却被直接撞到脸上的真相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边李斯还在震撼,那边李温还没打算放过他。李温紧绷着身体,悄声说道:“其实还不止呢!”
众人齐齐侧目。
李温喉结滚动,轻声说道:“我听蒙內史提起……好像马鞍、马镫和马蹄铁……也是胡亥公子提出的!”
抽气声此起彼伏。
李斯双手紧紧抓住案边,脑海里一片空白。半响他才颤声道:“李温……你说的是真是假?”
李斯入宫时才见到马鞍和马镫。
看着骑者威武的模样,连他都有点心动,恨不得上前试试看。
这个也是胡亥公子所提?
同样震撼的还有李由,他质问道:“蒙內史口风极紧……怎么会和你说这个?”
李斯觉得也是。
面对父兄的怀疑,李温的脸蛋瞬间涨红:“真的!我与荣禄公子到马场时,恰好听到蒙內史与两名将领说道此事!”
“蒙內史见我两听到,还叮嘱我们不要说出去。”李温掷地有声,“其他人能说谎,蒙內史总不会吧?”
是啊……蒙恬不是说谎的人。
李斯深知蒙恬的秉性,因此才更觉得震撼。
他端坐在位置上,久久无声。
倒是李温还有别的心思:“阿父,听说您前去楚地寻觅的薯蓣和芋是胡亥公子指定的?此物的味道如何?”
李斯打起精神:“寡淡无味,勉强充饥。”
李温面露遗憾:“竟是如此……不过胡亥公子想要寻觅此物,定是为了天下黔首吧!”
话里话外,难掩向往之色。
李斯看着双眼闪闪发光的幼子,眼皮跳动两下。
怎么?你小子还想要通敌?
咳咳,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妙,只是李斯觉得……胡亥公子对自己的态度要比其他朝臣差上不少,勉强就比对赵高好点:)
问题赵高死了,还被夷三族。
李斯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脑袋疼得厉害。
等宫里的赏赐送到案上,看着五花八门的薯蓣美食,李斯的头更疼了。
李温啊呜一口吃了块糕点。
他眼前一亮,又迫不及待地舀了口黏黏糊糊的汤羹。李温惊呼一声:“阿父!这么好吃的东西,您怎么说寡淡无味啊?”
李斯:“…………”
他的头更更更疼了捏:)!
第三十九章
不等李斯说话,其余人的惊呼声也此起彼伏。
李由捏着一枚糕点品味:“这里头竟是加了果脯?酸酸甜甜的好是开胃!”
“这里面用的居然是猪肉?”
“这个猪肉不腥气,还特别滑嫩!”
“正常,真的哎,一点膻味都没!”
“要是猪肉都是这个味,我以后可以不吃羊肉!”
“要我说这个羹才好喝。”
“特别丝滑,哧溜一下就到肚子里了。”
“我喜欢糕点。”
“哇……这个糯叽叽的口感,绝了!”
“这真的是薯蓣做的菜吗?阿父不是说一点都不好吃的?”
“这个是什么……香煎芋头饼?”
“外脆里嫩,蘸点酱也太好吃了吧?”
“我的天!好好吃!我觉得比鸡蛋麦饼还好吃!”
李家兄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李斯沉默片刻,伸手抓起一块香煎芋头饼。
席上骤然安静无声,数双眼睛齐齐看向李斯。
很快这些目光又齐齐聚集到李由身上,李由沉默片刻,不得不开口道:“…………阿父。”
油里煎制的虾米酥脆,香菇鲜甜。
配上外焦里嫩,咸香可口的芋头,美味到与自己途中蒸熟的芋头……简直像两种存在。
正细细品味的李斯沉默不语。
听闻长子李由呼唤,他抬眸看去:“嗯?怎么了?”
李由小声道:“阿父!如今宫里乃至到王公贵族府上,都不再用手抓食而是持箸用膳。”
李斯:“……啊?”
李由解释道:“起初是陛下邀约大臣说话时这般做的,后来就传了开去。食用汤羹粥糜时用勺,其余用食则用箸……”
李斯:“???”
其余子女齐刷刷的点头,年纪最小的李温更是直言:“阿父,若是您到章台宫这般用膳,怕是会贻笑大方呢!”
李斯:“!!!”
李由瞪了李温一眼,又低声道:“阿父,温弟说得对。”
李斯:“…………”
不用你补充,我也知道!
李斯的心情很复杂。
尤其等第二天去廷尉署工作,又得到副官上报一事。廷尉令丞恭声道:“大人,陈和县令上报辖内有人擅自给胡地奴隶改籍。”
李斯冷着脸:“这种事还要上报到我这里?县官署的人做什么用的?还不赶紧将那胆大妄为之徒都抓起来?”
令丞讪笑一声:“小官也知,可是……”
他压低声音,轻声说道:“……那是胡亥公子的辖地。据县令描述,操办啬夫表示是胡亥公子的意思……”
李斯瞬间屏住呼吸,脑门青筋暴起。
他幽幽盯着令丞,怀疑令丞是不是故意将此事留到自己回来才办。
好吧,不太可能。
毕竟秦律规定十分细致,所有手续虽然略微繁琐,但都有规定时间,若是超时尚未办理就会被追责。
怎么就又又又撞上我了呢?
李斯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状若无事道:“送上来让本官瞧瞧。”
胡地奴隶皆是登记在册的官奴,资料齐全。
李斯翻看一二,登时犹豫起如何处理此事——要是无视此事,怕是后面传到陛下耳中,要是处理此事,又会不会得罪胡亥公子?
啧,自己不用得罪,胡亥公子都挺讨厌自己。
更何况——李斯想想上回他正是因不察而被陛下处置,他更不想要再次触犯陛下的霉头。
李斯纠结不过二秒,拎起资料匆匆入宫禀报。
始皇帝嬴政笑了笑:“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此名隶妾所为值得赏赐,便令县官署去办吧。”
李斯松了口气,沉声应是。
紧接着他便听到始皇帝的吩咐:“朕有意修缮秦律,你可去右丞相处一同讨论,过几l日在章台宫商讨。”
这一句如雷轰顶,瞬间让李斯脑袋里空白一片。
他恍恍惚惚地走出章台宫,刹那间觉得自己不是去楚地一月,而是去了楚地一年……不!一年也不能有这么多事吧?
李斯猛地醒过神来。
他疾步匆匆赶去右丞相处,寻同僚问个清楚,问个究竟——自己离开这一个月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右丞相王绾很苦恼。
他搔搔脑门:“发生什么……嗐,发生的事情太多,说都说不过来!”
右丞相王绾怜悯地看看李斯。
他想了想,先将身侧一本书籍推到李斯手边:“你先看看此书?”
李斯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
他眉心渐渐锁紧,喃喃自语道:“……《天工开物》?”
后世常道李斯政治才能和远见皆卓越,是始皇帝嬴政一统六国不可或缺的助手。即便其私德惹人诟病,也不碍于对他能力智力上的评价。
李斯……当然不愚蠢,甚至屡有著作。
他起初漫不经心地翻开书籍,而后迅速被其中内容所吸引。
从上午读至哺时,李斯一刻也不停歇。
他贪婪地着书籍,几l乎将每字每句都印刻在心头。直至天色漆黑,室内点燃烛火,李斯终于合上书籍,他喟然长叹:“此乃神书是也!”
紧接着李斯转身看向右丞相王绾。
他态度恭谨,深深一礼,眼里满是狂热:“右相!敢问此书是哪位高人贤士所著?还请,还请右相帮斯引荐一番……”
右丞相王绾:“嗯……这好像不太行……”
李斯没有失望:“可是这位高人不愿出世?斯愿意为陛下,为大秦前去请高人出山!”
右丞相王绾摆摆手:“不是。”
他拍了拍李斯的肩膀:“此乃胡亥公子所纂写而出的仙
书。”
李斯脑袋里嗡的一声,呼吸瞬间急促。
他瞳孔微微一缩,看看右丞相王绾又低头看看书册,呼吸控制不住的急促。
若说过去尚未有铁证。
那如今——眼前这本书籍便是胡亥公子去过仙界的铁证!
李斯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凝视右丞相王绾,哑着声音询问:“里面所写之物可曾试过?”
右丞相王绾摇摇头,又点点头:“数量太多,还在挨个实验之中——不过一部分已经确定。”
李斯的那些不忿彻底烟消云散。
右丞相王绾道:“目前最重要的是锻铁制钢这部分,这件事就交给廷尉了。”
李斯深深吸了一口,应了下来。
他按着右丞相王绾的吩咐整理起资料……等整理到夜深,李斯才猛地回过神:“等等!”
他弹射起身,愕然看向右丞相王绾。
右丞相王绾莫名其妙的看向李斯:“怎么了?”
李斯沉吟片刻:“不是……怎么说呢。”
他眼底闪过一缕迷惑:“陛下是让我来商讨修改秦律之事。”
就……正事没干?
右丞相王绾错愕:“不是让你来处理锻造之事的吗?”
李斯:“…………”你说呢?
闹出个大乌龙的两人面面相觑,而后右丞相王绾试探着问道:“那不如先处理这个?明日我们再谈秦律之事?”
李斯:“…………行吧。”
然后他们酣畅淋漓地熬了个通宵。
次日李斯倒头就睡,全然忘记原本的打算。
这边李斯专注研究,那边胡亥也在学业里痛苦挣扎。
起初胡亥觉得五百大字而已,岂不是轻松拿捏?
等到坐在案前手持毛笔,对照《秦律》一笔一划纂写小篆以后……胡亥的心态崩了。
这一个个都是啥啊!
没有后世早已习惯的横撇竖捺,笔画复杂,弯弯曲曲,依稀间能看出后世模样,但就差别很多。
胡亥看得懂小篆,那是介于前身记忆。
等自己亲手上手写,常有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的错愕感觉。他磕磕绊绊写上百余字,已觉得头晕眼花,手上无力,再看看还等着书写的二百余字,胡亥面无人色,恨不得一头撞在柱上。
想想那日一口应下来的自己,就是个傻白甜!
胡亥忧愁地盯着《秦律》,一头撞在桌面上。
门口传来敲门声。
胡亥有气无力地喊道:“进来……”
来者是纪昀。
他恭声问道:“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就绪。”
胡亥抬眸看向殿外。
瞧着早已过了平日出门的时辰,可是……可是……!胡亥含泪别过头去:“不……今日就不去田庄了!”
要是去了的话,怕是要通宵到天亮!
胡亥蔫巴巴地吩咐完纪昀,咬牙切齿地继续与小篆较劲。
一日复一日,一日还一日。
李斯全然忘记琢磨《秦律》的同时,胡亥也在书写小篆的地狱中艰难前行,连着五日都没能前去田庄查看。
这样一想,倒不如去学宫——不,不,不!
胡亥恍然大悟,认定这是始皇帝的阴谋诡计。
不想去学宫的他双眼冒火,继续坚持。
直到第八日,胡亥再也忍不下去了!
这可恨的小篆,谁要写谁写!
胡亥啪叽一下将毛笔丢在桌上,双手抱胸苦苦凝思。
他的斗志没维持过一秒。
眼看墨汁迅速洇开,直直往其余纸张洇去,他又连连将毛笔救起,小心翼翼放在笔架上,再连连将沾染大块墨渍的纸张拎到一边,唯恐碰到自己已完成的那几l张大字。
一连串动作堪称是行云流水。
等做完这一切,胡亥的身体猛地僵硬在原地。
自己这是被pua了吗?
他望向满案大字,头顶突然亮起一个灯泡!
胡亥双手肘支在几l案上,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回想这几l日的用功。
他,胡亥,好像误入歧途了!
有谁说必须要写小篆的吗?没有!
有谁说必须要对照秦律书写的吗?没有!
自己是不是傻?
胡亥大手一挥,换上开蒙必读的《史籀篇》。
至于《史籀篇》没有隶书版只有大篆小篆版怎么办?嗐!这不刚刚好吗?自己就写个隶书版出来!
比起弯弯曲曲,书写速度极慢的小篆,隶书的效率那就快多了!要不是楷书稍稍有点超前,胡亥都恨不得直接换上楷书。
《史籀篇》的文字要比《秦律》简单许多。
加之前身的记忆尚在,胡亥终于体验到畅快淋漓的书写快乐。
仅仅半日,他就完成了功课!
胡亥泪眼汪汪地看着五百大字:“亏得我发现得早,不然还得写到什么时候……对了。”
要是现在交上去,始皇大大又改口怎么办?
胡亥思来想去不太放心,他将功课放在桌案一边,又开始斗志满满写明日份的。
明日一起上交,然后直接跑路!
胡亥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加班加点干了一晚上。
第二日清晨,他揉了揉尚且酸麻的小手,眉飞色舞地喊上纪昀:“走!咱们就出发去田庄!”
胡夫人诧异:“你的功课呢?”
胡亥如旋风般窜出宫门,唯有声音还依稀可以听见:“昨天晚上就做好了,我现在就送去章台宫!”
胡夫人错愕:“昨日就写好了?”
望着胡亥的背影,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突然开窍了?前几l天不还得从早写到晚上?”!
第四十章
与此同时,章台宫内。
李斯和右丞相王绾顶着浓浓的黑眼圈走入殿内,嘴里还在反反复复嘀咕锻钢之事。
神神叨叨的模样让人侧目。
御史大夫冯劫看了李斯一眼,劝道:“廷尉最近身体不适?你刚刚从楚地归来,还是要好好休息休息。”
李斯尴尬一笑:“谢冯大夫提醒。”
他不好意思地微微垂首:“斯离开一月余,却感似离开一年有余,实在是忍不住探究一二。这些天在右相处讨论研究,忍不住就折腾得稍稍迟了些。”
御史大夫冯劫看向右丞相王绾。
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黑眼圈,他沉默一瞬又瞬间恍然:“两位大人竟是商讨秦律到深夜?倒是余太过惰懈……”
李斯微微一愣,忽觉自己好像忘记什么。
没等他思考出个答案,身边又响起通武侯王贲的大嗓门:“原来如此!想想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嘿,廷尉好奇也正常。”
通武侯王贲一开口,其余官员也纷纷看来。
众人深以为然:“通武侯说得对,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啊……真的太多了!”
一时间,官员们的话匣子打开。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说着马鞍马镫,或是说着纸张印刷术,还有人说着麦粉豆腐……说到吃食上,官员们话锋一转,齐齐落在薯蓣和芋头。
“竟是有此物。”
“味道还挺特别的!”
“的确,黏黏糊糊的口感很奇特。”
“可惜只有陛下赏赐的那回尝到。”
“能有的尝到就算不错了,此物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周遭栽种。”
“廷尉应该吃过不少吧?”
“对哦!廷尉当时不就吃过吗?又带着这么多回来,应该也尝过?”
“对对,廷尉,听说此物还能直接吃?”
“直接吃是什么味道来着?”
数双眼睛齐齐转向廷尉李斯。
李斯猝不及防,一滴冷汗缓缓淌下。
寡淡无味,勉强充饥。
前些日子李斯还能理直气壮地点评薯蓣和芋头,今日的他却有点犹豫,又有点怀疑。
自己以前吃过的真的是芋头吗?真的是薯蓣吗?
为什么我吃到的和昨日吃到的感觉不一样嘞……
李斯,陷入沉思。
正当他苦恼如何回答的时候,上首传来宦官的喝令声。
所有人敛了面上笑容,齐齐深揖行礼。
始皇帝嬴政阔步走至上首,抬了抬宽袖:“诸卿平身。”
他示意众人落座,开门见山道:“朕此前所提之事,诸卿想得如何?”
廷尉李斯:“…………”
他露出些许迷茫神色,悄悄看向身侧令丞:“陛下此前提了……”什么?
令丞目露惊恐:“大人?”
他努力压
低声音:“陛下有意修改秦律……这件事大人您不知道?”
李斯:“…………”救命!
他猛地回过神来,终于想起自己是忘记了什么。
他怎么会,怎么能,怎么可以忘了陛下的交代!
李斯坐立不安,瞳孔地震,更糟糕的是下一秒始皇帝嬴政开口道:“廷尉,你掌管天下司狱多年,可有何想法?”
李斯:“…………”说什么来什么!
他瞬间冷汗涔涔而下,暗道不妙。
危急关头之下,李斯迅速转动大脑。
他率先想到的便是御史大夫冯劫此前送来的调查报告,联想到各地酷吏为求在规定时间内解决案件而构陷无辜者入罪,导致冤案频发,更有人借此大发横财……李斯迅速找到介入点。
正当李斯整理思绪之际,胡亥也来到门口。
听到始皇帝话语的他脚步一顿,探头探脑看着室内情况。
陛盾郎:“…………”
守卫刚想要上前阻拦,却是被匆匆赶来的宦官拦住:“陛下说,让胡亥公子在此等候。”
坐在上首的始皇帝一眼便看到胡亥。
主要是胡亥的心声太响亮,刚刚靠近就将他的小动作卖了个干干净净。
【始皇大大的话是啥意思?】
【这是要改革吗?要变法吗?呜呜呜呜这真的是我活着能看到的吗?】
始皇帝嬴政身体一晃:“…………”
不是?你的要求会不会有点低了?
嬴政扯了扯嘴角,庆幸自己好在坐在最里面。
他努力排空脑袋里的念叨声,目光一转看向李斯。
李斯似乎感受到始皇帝的催促。
他斟酌组织好言语,不慌不忙地拱手回答:“小臣以为为求破案数量,为求破案速度而造成构陷无辜者入罪之事频发,此风应当整肃才是。”
始皇帝嬴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李斯道:“臣以为可以另让上一级司狱对各地判罚刑案进行二审,复审,并将审查结果与司狱人联系起来,凡是有构陷入罪者应当同罪入狱,加强惩治,同时引导黔首向上一级司狱举报……”
李斯的想法一如既往。
既然是司狱官宦上出的差错,便加强司狱管理,制定相对应的惩罚措施——这也是自商鞅变法后秦国一贯来的操作。
没等李斯说完,胡亥的心声便爆炸了:【混蛋李斯,又开始胡说八道】
【秦律已经够严苛了,你还要再来?】
【你分明是将法家的思想极端化!让大秦人都受不了!】
【严苛严苛有毛用啊?犯罪率下降了吗?】
【那些冤假错案还不够吗?那些被无辜牵连者还不够多吗?】
【你以为自己是包青天呐我呸!】
【在始皇大大去世后立刻翻脸不认人的无德之徒,怎么还好意思说加强吏治,让天下人都按着律令一丝不苟的做事?】
【你哪里来的这么大脸啊!】
【等你向秦二世进谏求减轻民困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等你被严刑拷打,承认谋反,最后被夷三族而亡……你有没有后悔过?】
义愤填膺的声音像是尖刀般一柄又一柄扎入李斯心头,让坐在上首的始皇帝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气急败坏,朝着李斯频频挥拳的身影。
始皇帝揉了揉耳朵,抬眸看向胡亥。
与此同时,御史大夫冯劫突然站了出来。
他直接打断李斯的话语:“臣有异议。”
冯劫看也没看李斯一眼,沉声说道:“小臣以为廷尉所说……都是废话!”
殿内寂静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听着官员们的窃窃私语,李斯的脸也腾地涨红。
【冯大夫说得对!】
【没错,李斯说的统统都是废话,废话!】
胡亥双眼放光,仰望着御史大夫冯劫:【不愧是联合冯去疾和李斯向秦二世进谏,请求停建阿房宫、减省戍役以减轻民困的冯劫大夫!】
【呜呜呜呜呜想想就好惨】
【不愿受辱,宁自杀死也不愿低头】
【不愧是冯劫大夫!冲冲冲,骂死李斯这个混蛋东西!】
始皇帝嬴政的背脊挺直一瞬。
他再次从胡亥口中得知秦二世的消息,却又一次被这愚蠢之徒给气笑了。
将进谏者逼死?严刑拷打制李斯承认自己谋反?
始皇帝嬴政不必思考,便知后面将无人胆敢进谏,难怪赵高能轻松辖制朝臣官员,甚至升起谋权篡位的心思。
该死的秦二世,究竟是谁?
嬴政恨不得能立刻将继承自己衣钵成为二世,却败掉了大秦家业的纨绔儿女揪出来。
赐死……不,朕要他一辈子守皇陵去!
胡·秦二世·亥打了个喷嚏,他赶紧往门口躲了躲。确定无人注意到自己,他才眨巴着眼继续看御史大夫冯劫。
冯劫没有给李斯一眼。
他继续往下说:“臣接手调查往昔罪案,发现构陷入罪竟达冤罪一般有余,甚至其中不少是司狱者故意而为,甚至为了让自己的判罪率好看些,而故意使人举报,又或者构陷自己看不顺眼之人。”
“这些人中,不少并非普通黔首。”
“难道他们不知可以向上一级司狱乞鞫吗?事实是知道也没用。”
“大部分人会被严刑拷打,屈打成招。”
“更不用说普通黔首,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更因其家人朋友也被牵连,根本无人也不会有人寻到上一级司狱帮他们进行举报乞鞫!”
话刚落下,殿内哗然一片。
连坐制度将周遭邻居,亲友尽数包揽其中,以至于相关人员无法帮忙上举和乞鞫……这简直是天大的漏洞!
李斯整了整心情,沉声开口:“冯大夫此言差矣,连坐制度乃是针对邻里亲人,并不攘括所有亲朋好
友……”
胡亥听不下去了。
他气得直直蹦进殿内:“按廷尉的意思,关系疏远的亲友也能帮忙上举和乞鞫,对吗?”
李斯错愕:“……胡亥公子?”
胡亥指着李斯,直接发问:“那敢问廷尉,你愿意为关系疏远的亲友上举乞鞫吗?你能确定亲友真如他们所说没有犯罪吗?你能保证自己的上举乞鞫成功吗?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因上举乞鞫失败而被以同样罪名入狱吗?”
李斯张了张嘴:“我——”
胡亥没等他说话,又举了个例子:“我,胡亥,今日说你李斯谋逆犯上,还请阿父将你全家入狱,你能找到人替你上举乞鞫吗?”
李斯被逼得退无可退,一张脸憋得青紫。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是,却是说不出口,翻遍了脑瓜都挑不出人选。
上举乞鞫者,若为虚假则为同刑。
若是弄个谋逆犯上的大罪,犯者夷三族,那上举乞鞫失败者也要被夷三族。
眼看李斯无声,胡亥又看向殿内其余人。
冯劫惊奇地看着胡亥,替他说道:“敢问诸位,谁能肯定?或是与你家关系疏远的亲友,谁愿意帮你上举乞鞫?”
顷刻间,殿内鸦雀无声。
御史大夫冯劫沉声道:“小臣以为——不至是治罪之法要改,就连连坐制度也理应修改。”
殿内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以后,右丞相王绾率先表示支持:“臣复议,冯大夫和胡亥公子所说有理。前有构陷,后有连坐,多少无辜百姓沦为隶臣隶妾并永世不得翻身?只怕面对重罪,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居家逃跑,而不是乖乖停在家中。”
“无辜者遭有罪者牵连。”
“他们何其无辜,何其无奈,又何必保持纯良之心?”
“连坐制度实乃不合理!”
“臣以为,除去大逆谋反等重罪以外,邻里只见不负有告奸之责,更因无牵连入罪之务!”
右丞相王绾之语比御史大夫冯劫更为激进。
他直接建议取消连坐制度不说,连邻里相监相告制度也要求一并取消,这让其余官员哗然不已。
朝堂上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两派人吵得面红耳赤,口水四溅,却无人对取消连坐制度发表意见。
始皇帝嬴政任凭官员吵闹,招招手示意胡亥到跟前来。他没有责备胡亥介入群臣商议政事,而是拿过胡亥的功课:“昨日的功课才……嗯?你连今日的功课也做完了?”
胡亥:“…………嗯。”!
第四十二章
周里正是个有把算的。
他当即就挑了几名健壮汉子出来支持秩序,还让人在粪坑不远处搭建两棚子,说是往后起要让人在这里守夜轮值。
胡亥扯了扯嘴角:“不至于吧……”
没等他说话,周里正斩钉截铁:“至于!”
那位赵啬夫也附和道:“郎主,是得找人看管起来——要是没人看管,那帮兔崽子肯定有人猪油蒙了心,晚上偷偷摸摸来捞粪去灌溉。”
顿了顿,他看了眼周里正:“我记得——”
周里正点点头,接话道:“是啊,郎主,村里人大多没读过书,啥都不懂。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怕不是以为更多更好……”
他犹豫了会,又咬咬牙。
周里正指了指不远处:“郎主,您看看那边!就是那片光秃秃的地。”
胡亥顺着周里正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块地特别显眼——毕竟周遭都是郁郁葱葱的麦苗,唯独这里啥都没有。
胡亥纳闷:“这块地没人种?”
周里正连连摇头:“哪是没人种呢?那是被人霍霍的!”
胡亥登时一愣:“啊?”
周里正引着胡亥来到空着的田地上,而后冲着人群的方向大喊:“周路,周路——”
人群骚动片刻,随即挤出一名皮肤黝黑的汉子。
胡亥定睛一看,注意到这名汉子就是先前被周里正点名,专门负责维持秩序的人。
周里正扯着嗓子:“你小子给我过来!”
汉子周路哎了一声,一路小跑过来。他偷偷看了眼胡亥,低眉顺眼地回答:“……里正,您喊我呐?”
“把你做的蠢事都告诉郎主。”
“哎?”汉子周路傻了眼,惊得险些跳起来。
“哎什么哎?还不赶紧说。”周里正虎着脸。
“是……是。”汉子周路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地应了声。他小心翼翼地瞅了胡亥一眼,老老实实交代:“郎主,那什么……我想着稀释的尿液能,能把种子弄肥,那……直接,直接,直接一泡尿……”
胡亥嘴角扯了扯:“…………你可真厉害。”
周路下意识应道:“不敢不敢……”,然后又被周里正瞪了眼,讪讪然的住了嘴。
周里正叹道:“这事起初咱们也不知道。”
他又瞪了周路一眼,黑着脸解释:“等其他地里的麦苗都窜了出来,唯独周路家的地半根苗都没,我们才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前面还不说话。”
“周路家的跑我这里哭天喊地,说是咱们村里发的种子有问题——闹大了,这才老实说是他贪心,想要种子更壮实点,结果,呵呵!”
“其他家都多一茬收入,你们家咋办?”
“也不想想你这猪脑子能和郎主比吗?”
说到这件事,周里正又是气了个仰倒。
他指着周
路的鼻子骂了半响,眼前高大壮实的汉子的腰越弯越低,险些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他红着眼睛,哑着声音:“叔……我知道错了,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回呐?”
“……是,是,是,肯定没下回了。”汉子周路连连回答,“我家细君已经骂了我好几日了,连妇公和外姑都跑来,将我狠狠骂了一通……”
“你就该挨骂。”周里正气稍稍顺了点,又念叨两句后问道:“让你晚上好好守夜,能做到吧?”
“是,是,是,我肯定能做好。”
“若是再有人像你这样糊涂,把好好的麦苗也给养坏了,我就找你算账!”
胡亥忍俊不禁。
偏偏汉子周路一口应下:“往后我就天天住在这粪坑旁边,直到麦苗收割以后再回家!”
胡亥想了想:“那每月给你二百钱。”
如今市面上雇佣均价为两百钱每月,这不胡亥想着周路得天天呆在粪坑边,还贴心地给加了点。
汉子周路眼前一亮,而后又渐渐黯淡下来。
他摇摇头:“小的不用工钱。”
胡亥奇道:“为何不用?”
汉子周路垂头丧气:“小的没听郎主的话,做错了事,被拖去当个隶臣也是活该,哪能再收钱做事。”
前段时间,张郎和陈郎抓了不少李家屯的人。
那些人不服管教,还胆敢以下犯上,一股脑儿全部充成隶臣,大多被被派去养牲场做挑水割草、喂猪堆粪等重活,从日出到日落都没半刻停歇。
这才几日,肉眼可见瘦削下去。
看着他们疲惫不堪,没了精神气的模样,周家屯的黔首瞬间醒过神来。
不少曾质疑过胡亥的黔首冷汗直冒。
要是他们当时的态度再差一些,要是郎主的脾气再大一点,指不定他们全家老小也会被贬为隶臣,往后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更何况是犯了错的汉子周路。
养死麦种的事情传开以后他那是手脚冰凉,顶着家里细君孩子绝望的目光,灰败着脸挨家挨户的道歉,被邻里街坊那是骂得狗血喷头。
周里正押着他到田庄上认错。
正巧胡亥连着几日未来,来转一圈的纪昀压根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直接让周里正又把周路带回去了。
直到今天为止。
汉子周路哪敢再收郎主的钱,可怜巴巴地低垂着头。
胡亥这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
他摆了摆手:“别家都能多收一倍的麦子,你没有,这不就得了教训吗?至于二百文钱是你值守粪池的工钱,你不收那就换个人干。”
汉子周路登时急了:“哎?哎?”
周里正喉结滚动,惊喜非常:“郎主……您,您不打算怪他?”
胡亥笑道:“怪他做什么?”
他摆了摆手:“我还乐得他犯错,也好让其余人瞧瞧,免得在大事上犯错。”
周里正定定看了胡亥半响,长舒了口气。
他红着脸,呐呐着道:“也是小的管教无方,才闹出这般的事端。”
周路犯了错,自己这个里正也逃不了干系。
别看周里正表面平静,照常主持着村里的事务,其实回头也偷偷叹了好几口气,心里忐忑得很。
胡亥看出周里正的担忧,笑了笑:“放心。”
他想着今日在章台宫听到的内容:“过段时间还有让你们更惊讶的事情呢!”
与此同时,章台宫的讨论告一段落。
始皇帝嬴政将诸位朝臣的想法整理一清,很快拍板定下:“自今日起,废除连坐制度!往昔遭连坐而为官奴者,一律返回民籍,愿归家者可直接归家,愿继续为工者以市场雇佣民价分发工钱。若为修建运河、军需、直道,驰道等朝廷工程修缮者,需继续为工至工程结束后归家,以市场雇佣民价加两成分发工钱。”
“此外,除大逆、谋反等重罪以外,亲属邻里不负有告奸义务。另外重罪之中增加关于行刺皇帝、违反诏令、违逆朝廷等罪……”
洋洋洒洒竟是十几条。
另外还有如何废除,避免各地工程缺工缺人,还有哪些罪名归到重罪,又该如何调整刑罚……
现在始皇帝也不过列了个大概出来。
他环视殿内朝臣:“众卿归府后好好思量一番,琢磨出个具体规章来。”
紧接着始皇帝的目光又转向李斯。
嬴政眸色微沉:“廷尉为司狱之首,这件事你还要多多上心。”
廷尉李斯无地自容。
他赶紧走出队列,深深一鞠:“小臣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李斯脸色不佳,内心惶惶。
上回已让陛下失望一次,这回竟又让陛下失望。
若是有第二回,怕是廷尉之位也到头了!
李斯面色紧绷,等早朝散去他不像往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与同僚闲聊说话,而是拔地而起,如旋风般冲出章台宫,恨不得直接飞回廷尉府里。
其余官员看着李斯背影,皆是忍俊不禁。
左丞相隗状大刺刺地撞了撞右丞相王绾:“不愧是右相!”
右丞相王绾笑了笑:“还多亏胡亥公子。”
他抚了抚胡须,轻声感叹道:“若不是有《天工开物》之书在,哪里能如此轻松就吸引廷尉目光?”
左丞相隗状哈哈一笑。
通武侯王贲回过味来,倒吸了口凉气:“你们是故意的?”
左丞相隗状给王贲一个大白眼:“怎么是故意?”
他眉眼弯弯,笑得狡黠:“没好好听从陛下旨意思量修缮秦律之事,当然是廷尉本人的过错。”
李斯乃是法家之人。
他心思缜密,思绪灵敏,又伶牙俐齿,几次左相右相提出修缮商君书之事时都遭到其的反驳。
好不容易碰到大好机会,众人防着李斯呢。
右丞相王绾用《天工开物》吸引其目光,又将李斯困于右相府中商讨锻钢炼铁之事,硬生生拖住李斯。
至于左丞相隗状和內史蒙恬沆瀣一气,做好充足的准备,加上胡亥公子的乱入,终于一鼓作气将此事敲定下来。
通武侯王贲听得一愣一愣。
他瞪圆了眼,偷偷指指上方。王贲看着胆大包天的同僚们,眼里写满了震撼——你们就不怕陛下发怒?
隗状压低声音:“都说了,咱们啥都没干。”
再说——陛下也应当有此心思,否则又怎么会装作不知呢?
左丞相隗状想到这里,忍不住抬眸往上首看。
始皇帝嬴政坐在席上,撑着身体翻看着胡亥的功课。他起初眉眼舒展,看得很是满意,等到翻到后面,笑容渐渐凝固,眉心也渐渐拧了起来。
左丞相隗状暗暗察觉不对:“…………”
嬴政的脸色渐渐黑了,面无表情地将胡亥的功课拍在岸上。
他没有怒吼,却胜似怒吼。
殿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在场所有人脑海里齐齐冒出一个念头:胡亥公子,您又做了什么!?!
第四十三章
朝臣们难掩担忧。
要知道如今的胡亥那是所有人的心尖尖,秦国的大宝贝。眼看陛下黑如锅底的脸色,素来心直口快的通武侯王贲率先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陛下,胡亥公子年纪尚小,不爱读书也是正常。”
他睨了儿子王离一眼:“小臣那不中用的上个学宫就像是要了他得命,每天在地上又滚又爬,又哭又闹,最后还要小臣拖着才去……”
突然被点名的王离:“???”
顶着众多朝臣偷笑的视线,他憋红了一张脸,不得不幽怨的看着自家亲爹。
这是亲的,亲的!
通武侯王贲根本不鸟儿子幽怨的目光,自顾自地往下念叨:“胡亥公子虽然年纪尚小,但是是个有志向有能力的——您看看不但天天去田庄上工作,而且还将仙界见识到的东西都告诉咱们……还辛辛苦苦纂写了那个《天工开物》,您瞧瞧那么多字呢,可怜我们胡亥小公子,不知道多久才写完……”
通武侯王贲话锋一转,言语间难掩心疼。
嬴政听得嘴角直抽,没好气地打断他的念叨:“胡亥是让旁人纂写的。”
通武侯王贲呛了一声:“咳咳。”
他努力挽尊:“那……即便是让旁人纂写,胡亥公子也是背诵了那么多字,想必定然是声音沙哑,喉中不适……”
强词夺理,胡说八道!
眼看始皇帝的神色不太好看,右丞相王绾选择岔开话题:“陛下,胡亥公子的功课竟是有这么多页?”
厚厚一摞,看着竟是有八百千字?
右丞相王绾直言道:“与胡亥公子岁数相近的几位公子,大多日写两百字……小臣敢问陛下,胡亥公子每日的功课是多少字?”
嬴政怒意一滞,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本想逗弄逗弄胡亥,等胡亥发现无法完成后再来寻自己。哪知道这小子竟是个倔强的,硬生生咬牙坚持了这么多天。
嬴政努力装作无事发生。
他态度随意又平静地回答道:“这里是两天的份。”
右丞相王绾:“两日的份……”
目光齐齐注意到案上的朝臣们皱了皱眉,御史大夫冯劫更是直言道:“两日的份也不该有这么多吧?”
嬴政清了清嗓子,没办法只好回答:“这不胡亥不愿意去学宫读书,因此朕令胡亥每日写五百字就当做功课……”
右丞相王绾瞬间吸了口凉气:“每日五百字?”
御史大夫冯劫也变了脸色,不苟同道:“陛下,胡亥公子尚未满十岁,日写五百字怕是会损伤手腕,对身体不利,应当循序渐进才是。”
左丞相隗状和通武侯王贲等人也纷纷附和。
嬴政没想到自己只是给胡亥布置点作业,也会获得一帮朝臣的反驳。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朕知道,朕就是想等胡亥自己开口,哪里知道……”
嬴政挥了挥胡亥的功课。
他摇了摇
头:“这小子竟是用隶书代替小篆,昨天一日足足写了两日的功课。”
朝臣们微微一愣。
紧接着,不但没人责备胡亥敷衍偷懒,而且还纷纷夸赞起来。比如御史大夫冯劫抚掌笑道:“胡亥公子聪慧,隶书笔迹工整,勾勒有度,去掉一些笔画和部件,写起来要比小篆来得轻松许多。”
“小臣此前整理疑案资料时,也是用的隶书。”
“往年司狱里的资料,也有大半是用隶书记载。”
“据说印刷场那也有意用隶书版画,用来推广给黔首。”
你一句,我一句。
朝臣们对隶书不吝赞誉,话里话外都是维护胡亥之意,引得始皇帝嬴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没好气地扫视着殿内朝臣。
嬴政指节敲了敲桌案,随口说道:“照你们所说,秦国应当大力推广隶书才对?”
殿内忽然安静,朝臣们神色奇异。
嬴政眉梢一挑,升起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右丞相王绾叹道:“陛下说的是。”
紧接着朝臣们纷纷附和:“陛下英明!”
嬴政:“…………?”
随口说说的他陷入沉默,在心底怒吼一声:胡亥!
远在周家屯的胡亥打了个喷嚏。
他缩了缩莫名有点发冷的脖颈,又搓了搓胳膊:“怎么冷飕飕的……唔?”
话还没说完,一件厚厚的斗篷落在身上。
胡亥抖了抖身体,惊奇地看向纪昀:“斗篷哪里来的?”
纪昀道:“回禀公子,是夫人备着的。”
胡亥眼前一亮,裹了裹斗篷:“阿母放的?”
他美滋滋地看着厚实的斗篷,感受着急剧上升的温度:“真暖和,还很舒服!”
几息时间,胡亥热得额头冒汗。
他遗憾地松开领口,挥了挥小手:“就是好像……还早了点?明日起再备件薄点的外衫……啊,这件不能拿走,继续放在车里哦?”
纪昀笑着应了声。
胡亥披着斗篷,将目光转向忙得热火朝天的乡民。
随着周路等人的介入,现场秩序为之一肃。
乡民们或是运送肥料,或是提桶取水,然后兴高采烈地齐聚在田地旁,按着胡亥的叮嘱将肥料堆在土地里,浇上水,再仔仔细细的掩埋上。
乡民动作谨慎小心,唯恐伤到茁壮的麦苗。
只要能好好养大,他们来年的日子将会是这些年来最轻松的日子!
只要想着即将迎来的好日子,所有人干劲十足。
确定乡民勤勤恳恳,认真仔细,操作上一丝不苟没有任何问题以后,胡亥小手一挥:“走,咱们再去养牲场瞧瞧。”
有了一大批生力军的加入,养牲场也是大变样。
原本走入院子就能闻到的臭味消失得干干净净,鸡鸭鹅栏里也多了一排排的窝棚,往昔爱往树上窜的母鸡们也在地上闲逛,
瞧着精神气都好上不少。
胡亥穿过鸡鸭鹅场,又看到了养猪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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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每日放风的猪猡们被用栏杆分隔开,里面垫着柔软的秸秆麦草,猪猡们甩着小尾巴,悠闲自在的晃荡着,见着来人也一点都不带怕的。
吴啬夫匆匆上前迎接,高高兴兴交代着情况:“按着郎主说的,凡是小猪诞下十日就劁猪,然后放到单独的院子里养着。”
胡亥:“那边的卫生如何?”
吴啬夫拍了拍胸口:“有专人伺候照料着小猪仔,那边的卫生都是天天处理的,水和吃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保证干干净净的!打从劁猪开始,这些日子一共就死了两头小猪仔,其余都好好的!”
“还有这些大猪除去几头种猪外,也都劁了。”
“还别说,自从劁猪以后这些猪猡的脾气一下子就好了,再也不打闹发火,肉更是蹭蹭蹭地往上窜。”
吴啬夫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开心。
他管着一片儿养牲场,要是养得不好县官署都是有资格来过问的,当然像是养得这么好,回头定然也能得个好评,指不定能升职呢!
这里就要提到秦朝的啬夫制度。
别看赵啬夫管的是田地农事,而吴啬夫管的是牲畜农事,瞧着都不像一般的官职那般干净清爽,实则啬夫也分县啬夫,乡啬夫和官啬夫等,基层的管理琐碎事务,越往上管的也越多。
等到升任乡啬夫,那一乡的徭役赋税乃至诉讼之事都由其掌管,还有不少兼管户籍,开具出行证明的。
别看乡民爱听里正的话。
从朝廷方面来看,为啬夫者是经过考试,年轻力壮的基层官员,而为里正者则多是民间选拔,他们颇有名望却年纪稍大,难以经过正规渠道为官,充当啬夫管理基层的助手。
在胡亥这里,又稍稍有些变化。
胡亥需要收拢乡民民心,因此更受乡民敬爱的周里正摇身成了带头人。
啬夫们也没在意,纷纷成了助手。
他们卯足力气在各方面下手,只想着抱住胡亥公子这条金大腿,或是被胡亥公子看重,又或是能做出点功劳得个好名声,日后也好往高处去。
吴啬夫抱着这个念头,别提干得多卖力。
他引着胡亥一行人去看了小猪的住处,又往后引到羊乳场处。
乳山羊间又多了几头小羊羔。
吴啬夫指着隶臣隶妾里的一个身影道:“郎主您看。”
胡亥抬眸看去,登时一乐:“这不是蓿吗?她还在羊乳场做事?没选别的活计做?”
吴啬夫颔首道:“她是个心善的。”
羊乳场的工作虽比那些挑水割草、喂猪堆粪的活计要简单点,但也费力得很,否则周里正便不会选择去挑一群胡地奴隶做事了。
周蓿有了户籍,能自选耕地又或者去田庄帮忙。
她没选择轻松的活计,而是回到羊乳场里帮着吴啬夫做事。有她这个明晃晃的例子在,其余人干活
的劲道都足一点。
两人说话声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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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隶妾赶紧告诉低着头忙个不停地周蓿,引得她直接抬起头来。周蓿杏眼圆睁,忙不迭放下手上的东西:“郎主,吴啬夫!”
胡亥:“这几天感觉如何?”
周蓿满脸笑容:“好得很!村里人对我很照顾,不少人自告奋勇来帮我修缮房子呢!”
胡亥听着也挺高兴:“那就好。”
周蓿说完自己的事,又不好意思地低头:“就是羊乳场里也没琢磨出什么新鲜东西。”
胡亥不以为然:“没事。”
他摆了摆手:“上回琢磨出羊乳粉那已是天大的运气,其他的能有就有,没有也没事。”
周蓿笑了笑,浅浅应了声。
胡亥瞧着她的表情好像还有点不服气——不过看她有了户籍还在羊乳场帮忙,想来对眼前这群隶臣隶妾很重视。
逛完了田庄和养牲场,胡亥又去了趟李家屯。
瞧着李家屯忙得热火朝天,所有事务都欣欣向荣以后,他终于满意的回了咸阳宫。
刚进宫门,胡亥就被宦官逮住。
宦官毕恭毕敬:“胡亥公子,陛下有请。”
胡亥脑海里只有两个字:要糟!
顶着宦官炙热的目光,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章台宫走去。
越靠近章台宫,胡亥越是心虚。
他低垂着脑袋往里走,同时还不忘努力给自己打气:【咳咳,胡亥啊胡亥,咱们要雄起!】
【咱们的理由很充分!】
【始皇大大没办法说我们的!】
【我们一定要咬牙坚持!】
【本来小篆就不利于书写,就连印刷都很麻烦嘛……用标准的横撇竖捺才方便。】
【对,没错,就是这样~】
【胡亥,加油!胡亥,努力!胡亥,冲鸭!】
始皇帝嬴政坐在上首,听着耳边的碎碎念。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走进来的胡亥,打算看看他要怎么说的。
胡亥行礼后起身,仰着小脸看向始皇帝。
对上嬴政视线的那一瞬,胡亥脑袋里一片空白。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脱口而出:“阿父,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