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埋毛!》 庞然大物 日明天清,野外荒坡一颗丈高的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野果子,树下的蚂蚁正勤奋地搬运着熟烂了的果肉。微瑟秋风轻抚,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甜香。 半腿高的茂盛草丛中分开一道细细的水流,片刻后,从里蹿出一只半个手掌大点的灰黑小老鼠。 它支起上半身,两爪揣在前面,黑如点墨的眼珠子扫视一圈后,当即锁住枝头最大最红的那颗。 利索地攀上树枝,抓着硕果累累的枝丫,小黑鼠用树叶擦了擦爪子,掰下一颗抱在怀里,就在树上吃了起来。吃饱后,它爬上枝颠,摘下它一开始看中那颗最大的果子,准备带回家当夜宵。 正当它下树时,陡然间天色突变、狂风狂啸、大地撕裂。果树被连根拔起,小黑鼠只来得及抱紧自己怀里的果子,随即眼前一黑,便被卷入无尽黑暗中。 绝灵海。 百年一次的灵潮动静来得前所未有的大,浓郁灵气形成的飓风搅碎海水,扯破天际。一丝空间裂缝在历经数百次灵潮冲击后,缓缓扩散开。 漆黑之中不停响起树木断裂声,可怕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小黑鼠紧贴果子,同样卷成了一颗球,尾巴灵巧地缠住枝芽,借此藏身在一截树干下。 好不容易眼前出现光,没等它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连果带鼠卷入海底旋涡,潮腥海水从口鼻耳涌入,四肢没有任何着落点,死亡的窒息感一点点攥住脖颈。就在它准备咬一口怀里的大红野果,摊平受死时,脚底又一次悬空,仅是瞬间它被旋涡大力卷离水中。 天旋地转间它穿过一层薄薄的淡蓝结界,掉入昏黑洞穴之中。 湿漉漉的小黑鼠一屁股坐在地上,生硬潮湿岩石咯得它生疼。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甩掉黏在眼上的水珠,它刚睁眼,入目便是漫天蒲公英般的毛绒雪白,月光似的在暗黑中发着柔和光芒。 这是? 它抬头,冷不丁对上一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的灯笼大璀璨金眸。 吱! 小黑鼠吓得尾巴一僵,护紧野果踉踉跄跄地往后退,这一退,它才勉强看清眼前这只庞然大物的模样。 丈高的身子直抵石窟洞顶,比它身子还长好几截的胡须一根一根犹如箭弦,能轻易撕碎血肉的利爪收在肉垫中,粗长蓬松的尾巴懒洋洋搭在地上。即便没看见利齿,但它毫不怀疑这只巨大的怪物只需要动动尾巴就能轻而易举压死它。 想到这里,求生本能驱使它再次往外挪。 它害怕的动作完美取悦了面前的怪物,长白蓬松的尾尖微弯,有一搭没一搭地上下摆动。 “啧。”金眸微扬,挑剔地打量它一圈,倨傲威严的声音满是不屑:“我当什么,原来是只丑兮兮的脏老鼠。” 蕴含着灵气的嗓音几欲震破耳膜,大白怪物无聊地趴下身子,前爪往小黑鼠方向伸展。从它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藏在肉垫里微微探出一点冰寒的白尖,脑子浮现自己腹部被利爪洞穿死不瞑目的惨样,吓得它抱着果子连连往后蹦。 它退得快,那双两座小山似的爪子不紧不慢追着它。 叮当。 清脆的铁链声响起,往前的爪子被迫停住。 “狗东西!”又轻又嗔的声音如风般响在洞内,带着丝丝稚嫩清甜的奶气。 悬着胆子的小黑鼠敏锐捕捉到,耳尖被蛊得轻颤,再想细听却没了后续。 回过神来时,眼前的大白怪物已经收回爪子,兴致缺缺转过身,无聊地趴在洞壁前。巨大的身躯似巍峨雪山,一双金眸恍若藏着灼灼烈焰,浑身上下就没一处不骇人的。 方才出现幻觉了吗? 小黑鼠挠挠耳朵,果然抖出好些水。 确定大白怪物伤害不了自己,小黑鼠抱着果子就地坐下来,仔细打量周遭的环境。 洞穴内很是昏暗,岩壁布着些许发光的磷粉,唯一的光线就是眼前这只怪物。身上白毛看上去又轻又软,还带着淡淡的柔和光晕,有着说不出的圣洁。 爪尖和鼻尖情不自禁发痒,它想起陷入棉花里的感觉,连着对这只庞然大物的恐惧感也没那么深了。 本打算偷偷看一眼的小黑鼠又多瞅了几下,这次借着昏暗的光,它发现绒白下有什么东西探了出来。两条狰狞巨龙似的玄黑铁链从怪物背部盘旋而上,暗金纹路顺链身毒蛇般缓缓流动,尾端直直嵌入两侧洞顶,怪物身躯太大,将锁链绷得又短又直。 “丑东西,还没看够?” 金眸半耷着,脑袋搭在前爪上,明明一副懒散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招鼠嫌。 小黑鼠抱着果子背过身,怪不得这家伙关在这里。 洞穴地面没有浸水,又湿又潮的阴冷寒气从四面八方拥簇而来。作为一只老鼠,小黑鼠对各种差环境适应能力确实强,但和别的老鼠不同,它打从心里不喜欢这种地方。更何况这里面没水没粮,它活不了多久。 唯一的洞口覆着淡淡的透明蓝光,它就是从这里掉进来的。 紧靠着蓝光结界,小黑鼠往外看去,幽深沉静的海水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下面是泥沙沉石,上面是深渊死水没有一丝光沉下来。 这是唯一的出口。 它会泅水,但只能坚持一盏茶。 似乎看透了它的打算,身后传来嗤笑。大白怪物舒展前肢,拉得铁链再次作响,它看乐子地道:“怎么?活腻了,想跳出去被水碾成老鼠饼?” 似乎真的看见了老鼠饼,大怪物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小黑鼠并不觉得老鼠饼有什么好笑的。 “你觉得你的骨头有多硬,能抗住几息?我猜……一、二、三、四,”大白怪物比着爪子:“五息,绝对死得妥妥的。” “不过尸体应该能飘一会儿。” …… 真烦! 小黑鼠拽下耳朵,在洞口一坐,彻底熄了出去的念头。 “不出去了?没意思。”嘶哑粗粝的嗓音依旧震耳,但放松时尾音缱绻上扬,仔细一听,好像也并非特别难听。 “正好,免得死的血肉模糊,弄脏了这地。” 小黑鼠抖抖胡须。 没水没粮没山没河没草没树连光都没有,担心它弄脏这里,它还嫌弃死这里太磕碜。 靠着洞壁,揣着护得尚好的果子。幸好它来时吃饱了,一时半会儿饿不了,等实在不行的时候这颗果子也能支撑一两天。 “小丑八怪。” 小黑鼠没理。 “小脏老鼠。” 小黑鼠眼都懒得睁。 “吱一声?” “这是听不懂人话?”大白怪物很认真地思索。 小黑鼠胡须一颤,心想,它不仅听得懂人话,还看得懂人字。 “哼,肉.体凡胎,果真愚物。” 洞内彻底安静了下来,虽然后面那只怪物又大又丑,一张嘴就惹人厌。但一来有锁链锁着,二来若这家伙真想杀它,在它刚掉进来毫无防备的时候大可一爪拍死它。或者方才不开口提醒它,任由它跳出去。 困意上涨,知道自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的小黑鼠放心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之间,它梦见自己处在冰天雪地中。湿冷侵骨而入,身躯尽可能地蜷缩保留一点温度,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它以为自己要冻死时,暖意席卷全身。它好似浸泡在温水中,冻僵的四肢骨骼全舒展开,舒服得让它情不自禁地甩了下尾巴。 陷入更深的睡梦,它好像还听见轻蔑不屑的冷哼。 可惜它没能睡多久,天崩地裂,山河塌陷。巨大的轰鸣声震醒小黑鼠,它一睁眼,只见蓝光外海水沸腾着从中分开,垒成数丈之高,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旱路。 它尚且威慑这壮阔的景象,身子陡然被巨物缠住,从尾巴尖到脑袋,缠得一丝不漏。 毛茸茸的,果然比棉花还要软。 不对! 小黑鼠看着长白尾巴卷着自己冲着大怪物越来越近,它甚至看见那森白利齿。 嫌它丑、嫌它脏、嫌它愚笨,结果还是要吃它?! 心猛地沉了下去。 吾命休矣! 就在小黑鼠挣扎着,准备趁被吃前先吃掉自己的野果子,漫天雪白淹没视线,全身埋在柔软中。 长白尾巴一把将它塞进腹部下。 它刚挪了挪尾巴,与先前嘶哑难听截然不同的清傲声从外传来:“不准动!” “不管你听不听得懂,别动,别吱声!” 说完,腹部轻挪将它盖得更加严实,连着气味一道遮掩了进去。 紧搂着自己的果子,生死间经历一遭,小黑鼠心跳得极快。和外形不一样,这只泰山般的大怪物压在它身上的重量还抵不上一本书。 细软绒毛扫过脸颊,小黑鼠动动鼻尖,捕捉到弥漫在它周身清舒的香味。 清而不淡,甜而不腻,是任何一种糕点吃食都比不过的,诱得它忍不住又深吸了下。 它记得那种因潮湿,没有晾晒过霉物气息,也记得那种时常生活在阴暗中生物的丑陋模样,它本以为这只怪物也该是散发着霉臭的。 神思遨游间,不急不慢的陌生脚步声落在洞口,闲庭漫步地往这边踏来。 即便看不见外面,但小黑鼠敏锐察觉身上怪物的气势轰然一变。 “国师。”儒雅人声温和动听,思念、爱慕之意缱绻连绵毫无遮掩,犹如夫妻夜间枕边密语。 “滚!” 不准看! 大白怪物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暴戾并没有逼退来人。 繁复蟒袍扬动,恐怖神魂如乌云雷霆,摧枯拉朽地覆盖整个岩洞,坚硬石壁在神魂之下如同一碰即碎的豆腐直直深入最底,却独独避开大白怪物,将岩洞里里外外全部搜寻了个遍。 “狗东西,你发什么疯?!” “自然是看看有无不长眼的玩意闯进来惊扰了国师。”谢云璟心情颇好地整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袖,笑道:“若不小心又进来了一条浑身腥臭的脏鱼污了国师所在之地,总得扒皮拆骨、碎魂碾体才能慰藉国师。” 藏身在巨虎腹部之下的小黑鼠浑身吓得一僵,更加用力地埋进白毛里。 “畜牲,找死!”提到旧事,巨虎金眸中杀气涌动,灵气飞快凝聚却在进入虎躯时锁链疯狂颤动,如滚烫烙铁进了冰水,所有灵气全部消散。 确认并无活物,金绣云靴缓缓驻住。 谢云璟停在半丈前,微笑地看着面前呼吸紊乱的庞然巨虎,体贴道:“这副身躯耗费灵气甚大,又有锁灵链在身,国师未免不太舒服。” 看似关心的话恶心得巨虎闭上双眼,眼不见心不烦。 谢云璟扫了眼巨虎身后烦躁地拍得石面啪啪作响的长白尾巴,他再次上前半步:“近些时日忙于修真界大小事务,许久未来看望国师,还请国师勿要见怪。” 嗡嗡嗡! 嗡嗡嗡嗡! 烦死了。 死苍蝇! 尾巴再次重重地砸在地面,巨虎烦不胜烦地拉下耳朵,试图隔绝这恶心的声音。 谢云璟不禁一笑,他上前几步,仰着头,以臣服的姿态露出自己要害处,眉眼间全是宠溺和爱慕:“本尊对国师甚是思念。” “国师对本尊可有半分的惦念?” 谢云璟凝视着圣洁雪白的绒毛,恍然间又见到幼年的自己又冷又饿地缩在冷宫中时,白袍落地,清冷华美的神明就这样如月降临在他面前,金眸微敛,耀眼烈阳第一次落在他身上,骤然间荡起无数涟漪。 “国师睁眼再看看弟子可好?”谢云璟轻喊,痴迷地伸手想要触碰这一片柔软。 吼! 狂风骤起,犬齿被硬生生拔掉的虎口大张裹挟着勉强凝聚起来的一点灵气冲向谢云璟,然而下一息巨大的身子被狠狠击退。 铁链哗啦作响,利爪深入石面,在刺耳声中拉出深深抓痕。 谢云璟施施然收回食指,俊雅脸上依旧带笑,他看着因愤怒冒出血丝的金眸,享受地听着巨虎紊乱的呼吸。 “这副身躯多有不便,国师不妨化作人形与本尊叙叙旧?”怕巨虎不愿,谢云璟低声哄道:“届时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为表诚意,手腕翻转间一柄灵刃出现在掌心,谢云璟弯下腰,双手捧起献祭地虔诚往上递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 许久后,冷嗤响起:“畜牲,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脏我的手?滚!” 谢云璟长叹一声,掌中灵刃消失。在抬眼那一刹,灵气倏然而起,化成无形利爪拽住锁灵链。 灵气和魂力源源不断输入玄黑铁链,本缓缓流动的暗金梵文快速奔涌,每一寸血肉尤似烈火灼烧,骨头和筋脉恍然碾碎又重组,魂力在早变成碎片的魂海中翻绞。 剧烈的痛苦下,每一根白毛全部炸了起来,灵气波动起伏前所未有的大。 见巨虎还在咬牙强撑,连一声破碎口申口今尚且舍不得泄露半点。谢云璟眉梢微蹙,再次加大力度,本就绷紧的锁灵链急剧缩短,狠狠带起链端埋入勾住的肩胛骨,绷得整个虎躯往后弯曲。 大力挤压之下,骨头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似乎要将这副虎躯里残留的骨头生生抽出来。 深入岩石的白润虎爪崩裂,渗出细密的血。 谢云璟心疼道:“这是何必?本尊不过想与国师好好促膝相谈。” “国师不答应签订契约就罢了,如今连面也不愿让本尊一见,你当真好狠的心。” 锁链上无形的灵掌猛地用力,巨虎痛苦地扬起脆弱的脖颈,虎躯身上圣洁白光开始变得虚幻。 谢云璟双眼一眯,快成功了! 一想到能再次见到那谪仙般的人,心跳情难自禁的加快。正当谢云璟还欲再加大灵气,强行逼得巨虎化出人形时,腕间传音石亮了起来。 谢云璟不做理会,可传音石温度越来越滚烫,显然遇见了十分紧急的事情。 谢云璟烦躁地收手。 锁灵链骤然放松,失去拉扯的巨虎向来高抬的头颅失力地砸在地面,之前尚且睥睨众生的金眸如今黯淡异常。 谢云璟温柔地在巨虎额心一吻:“此次没能好好与国师叙旧,待本尊处理完杂事,再来看望国师。” 谢云璟来得快,去得也快。 绝灵海海水再次合拢,幽暗光芒席卷整个岩洞,仅能听见凌乱微弱的喘/息声。 隔了好一会儿。 藏身在腹部下小黑鼠还在屏息听外面的动静,虎爪掐着它的后颈皮,把它整只鼠从暖和的绒毛里提溜出来。 再次直面对上这双大金灯笼眸子,抱紧果子的小黑鼠略有些紧张地上蜷起尾巴,黑溜溜的眼珠子跟着盯紧眼前的大怪物。 不知是方才听了那人的话,知道那人对大怪物出手,心里觉得这大怪物可怜还是怎么的,如今仔细打量几番,它发现这只怪物除了特别大外,还出乎意料的好看。尤其方才被压在腹部底下,笼罩住它全身的毛毛又软又香。 然而,下一息—— 虚弱的声音轻嗤:“哼,丑东西,越看越丑,勉为其难先让你在这待几天。” 大白怪物爪子一扬,嫌弃地连果带鼠一块扔了出去。 啪叽。 连忙护住果子的小黑鼠滚了好几圈,勉强对大白怪物升起的一点好感,瞬间摔得支离破碎。 它小心放好果子,理了理歪了的胡须。 丑东西,丑东西,它长得丑碍着谁了?!还勉为其难让它待在这里,要不是它自个儿出不去,它才不想留在这里。 小黑鼠也不自讨没趣,怪物不稀罕看它,它干脆背过身,表示它也不想看这只大怪物! 方背过身,小黑鼠发现从身后传来的圣洁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它听见急促慌乱的呼吸,还伴随着锁链叮当声。 它下意识就要转头去看。 “转过去!”气急败坏的羞愤怒吼响彻整个岩洞,“你敢回头,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胡须一抖,小黑鼠去抱放在脚边的大果子。它敏锐感觉到犀利的目光一直盯着它,它试探地脑袋往侧微偏。 果不其然—— “不准看,丑东西,你耳朵呢?!没听见吗?!转过去!” 小黑鼠脑袋转正,身后怒吼止住。 抱好果子后,它看似不经意地又往后侧了一下。 “滚!” 一阵不大的灵气猛地掀飞它,在地上咕噜噜抱着果子滚了好几圈。 长得挺大,心眼真小。 扯出被压住的尾巴,这次小黑鼠老老实实抱住果子坐在岩洞门口。 饿了吗? 淡淡蓝光结界覆盖着整个昏暗潮湿的岩洞,隔绝掉外面深黑冰冷的海水。 身后细细弱弱的呼吸淡到微不可闻,时而传来爪子在石面抓挠的声音,断断续续、时强时弱的。 闻着果子清香,鼠脑袋无聊地搭在果子上。 虽然方才它被塞在腹部下面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听见来人喊大白怪物为国师。 它还记得夫子说过,国师之尊,天下莫不仰之。即为国师当乃一国之师,德才兼备,无所不知,只绝世高人才能配得上国师二字。 高人? 国师? 小黑鼠哼哼唧唧,这个小家子气的大怪物还能是国师? 洞内不知时日,除了刺耳的抓挠,仔细听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不住的闷哼。 无聊了就玩会儿爪子、理会儿皮毛、搓搓胡须,心里掐算着过了一日,本就发冷的小黑鼠又泛起困。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它竟是听见几声脆弱不堪的口申口今。 彷佛世外仙音,清脆悦耳如玉石轻碰、泉水叮咚,比它曾经在河岸边船舫里听过的什么笛声、琴声还要好听数倍。 小黑鼠耳尖一颤,身躯一动,等再次捕捉到这天籁之音时,迷迷糊糊睁眼就要顺着来处往回看。 “混账!谁让你转过来的?!” 粗粝嘶哑的难听怒吼如放鞭炮充斥整个洞穴,小黑鼠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再次被一阵灵气狠狠掀飞。 “吱!” 小黑鼠摔得一叫,这下它彻底清醒了,没好气地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抱着果子恨不得挪出洞口外。 什么天籁之音?这里只有只又丑又凶声音难听得要死的大白怪物! 小黑鼠颇为忧愁地摁了摁自己的肚子,它暂时还不饿,不过要是一直在这里待下去,这个果子虽然能勉强抵一会儿,但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想到自己可能会活活饿死在这里,小黑鼠刚直的胡须都蔫了下来。 谁也没有理谁,就这样洞内沉寂了大约四个时辰。 “咚。” 突然,一颗黑不溜秋的石子砸在它脚边。 小黑鼠理也不理。 “咚。” 又是一颗石子,好巧不巧落地后滚了两圈抵在它尾巴边。 小黑鼠默不吭声地甩开尾巴。 “丑东西,摔傻了?” “这么不经摔。” 石子有一颗没一颗地扔到小黑鼠脚边。 “我知道你听得懂,吱一声?” “哑巴了?啧,可怜见的。本来就长得丑,如今还吱不了声。” “小丑八怪,你往这里面挪挪,你长得太黑,我都快看不清你了。” “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大白怪物居然咯咯咯地大笑起来,锁链晃得叮当响。 小黑鼠不明白黑得快看不清有什么好笑的,它还是不吭声,但大白怪物明显不肯轻易放过它。 “想不想出去?我可以勉为其难帮你出去,只要你求我。” “算了,反正你是个蠢的,让你求你也求不来。吱两声,就之前你不小心掉地上吱的那样。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大白怪物又一次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先前还要猖狂。 小黑鼠闭眼充耳不闻。 石子还在扔过来,要么擦过它耳边,要么擦过它尾巴尖,要么滚在它脚边,但没一颗砸在它身上。 “咦?” 终于—— 小黑鼠眼睛一动。 听得后面大白怪物嘀嘀咕咕:“怎的没了?” “丑东西。”大白怪物喊道。 小黑鼠睁眼,慢吞吞地扭头,这次大白怪物倒是没吼着让它不准转过身。 只见庞大雪山似的大怪物前爪交叠,巨大的脑袋优雅地搭在上面,懒散金眸在看见望过来时倨傲地往上一扬,下巴轻抬,趾高气昂道:“把石子拿过来。” 小黑鼠放好手里的果子,看了眼已经堆得比它还高宛如一堆小山的碎石子,听话地抱起一颗。 在大白怪物满是算你识相的目光中,小黑鼠带着石子不进反退,来到结界面前将石子放在地上。 大白怪物脑袋一歪:“我让你拿过来,你傻的吗?谁让你拿那边去。” 话音未落,小黑鼠爪子抬起,一推,在大白怪物瞪圆了的眸子中,石子咕噜咕噜毫无障碍地穿过结界,稳稳落入沉寂的海水中。 “你个蠢物!傻子!丑八怪!你在干什么?!谁准你扔掉的?”大白怪物愤怒。 小黑鼠又抱起一颗,再次一推。 大白怪物毛都炸了起来:“丑东西丑东西丑东西,不知好歹的死耗子!你再扔?你再敢扔一颗看看?!” 小黑鼠再抱,继续扔。 “我要宰了你这个黑不溜秋的死耗子!”大白怪物怒气腾腾地往这边冲来,小黑鼠吓得一颤,但还没冲出两步,绷紧的玄黑铁链其上玄奥金纹转动,猛地一缩将大白怪物生生扯了回去。 大白怪物疼得闷哼了声,滔天气势轰然卸掉。 小黑鼠犹豫了半晌,又试着往外扔了一颗,这次大白怪物没有呵斥,泛起血丝的金眸看了它一眼,背过了身。 不知错觉还是锁链的缘故,小黑鼠总觉得大白怪物身上的白光都黯淡了许多,看起来莫名委屈。 想了想,小黑鼠这下一次抱起两颗碎石子,全部扔在地上,混杂的咕噜咕噜声响了起来。 它盯着大白怪物,见着雪山的身躯挪了挪,蒲扇似的大耳朵往下一拉,爪子往脑袋上一搭,干脆不听了。 再看地上的石子,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石子边缘圆滑,稍微大点的更是布了好些细细的抓痕。 吱? 小黑鼠不太明白这些细抓痕怎么来的,毕竟大白怪物这么大一只,它那小山大的爪子一下来,只怕再来一千颗石子也得化成灰烬。 但这不妨碍它猜出大白怪物随时拿着这些碎石子自个儿玩。 过了许久。 一只小爪子捏住了大白怪物的一簇白毛,往下扯了扯。 “吱。” 大白怪物翻了个身,装没听懂,不理。 悄悄搓着软毛的鼠爪子又扯了扯:“吱吱。” 大白怪物不耐烦的尾巴一扫,不客气地将小黑鼠扫到一边去。 小黑鼠爬起来,抹了把脸,再次凑到大白怪物身边,伸出两只爪子去扯白毛。 “吵死了,你走开啊!” 大白怪物虎头一垂,高捧着的好几颗碎石子倏然撞入满是不耐烦的金眸中。 “吱。” 在大白怪物愣神中,鼠脑袋从石子堆后露出来。 “吱吱吱。” 小黑鼠放下碎石子,来回了许多次,总算将碎石子一颗不落搬了过来。 “吱。”堆好后,小黑鼠往大白怪物这边又推了下。 “算你识相。”大白怪物冷嗤,尾巴翘了起来,尾尖往内勾着。它前爪一伸,很是冷艳高贵地揽过碎石子全部藏在腹部下。 回到洞口边,还没几息,小黑鼠就听见后面石子碰来碰去的声音,但这次大白怪物学乖了,倒是没再拿石子扔它。 “小黑耗子,你饿不饿?”大白怪物没管小黑鼠理没理它,抱怨道:“我有点饿了。” 饿了? 它说它饿了?! 从尾巴尖到胡须尖猛地一颤。 原本趴在地上,无精打采枕着果子的小黑鼠浑身一个激灵。 还没等它鼠脑飞速运转,决定是跳出去压成鼠饼好,还是变成怪物盘中餐好,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上而下笼罩住它。和睡梦里救它于冰天雪地中一样的暖流自头流至四肢百骸,驱散寒意和被它刻意忽视的饿意。 大白怪物别过头,不太自在地拨着自己的石子:“看你可怜赏你的。” 陪我玩 其实这大白怪物挺不错的。 虽然凶,话多难听心眼小脾气差长得又大又吓人,但没哪一次真的伤害了它。而且还在那人进来的时候护住了它,不然它的下场定是魂飞魄散,别说鼠饼,鼠毛都不剩一根。 想着,小黑鼠抱着果子转了个身。 若不仔细瞧还好,可一寸一寸地瞧了,越发觉得这大白怪物好看得紧。尤其那腹肚处的绒毛,像云朵盖在身上似的。 玩着石子的大白怪物疑惑地看了眼方才还背过身不理它,如今用黑黝黝眼珠子灼热盯着它的小黑鼠,爪子警惕地拢着石子往里面带了带。 在自己圈出的一方天地中,大白怪物用爪子轻推一颗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撞在另一颗石子上,撞得两颗石子同时往前滚了滚。 它瞥了眼小黑鼠,还在看它? 爪尖轻弹,又是一颗石子撞上去。 金眸漫不经心扫了眼小黑鼠,还在看。 而且…… 大白怪物顺着小黑鼠视线,为什么看它的肚子?! 目光不强,但莫名烫得惊人,让它格外不自在。大白怪物不动声色地把肚子藏在下面,狠狠回瞪了眼这只胆大包天的小黑耗子。 后者果然收到它的威慑,搭在果子上的鼠头往后一缩,还没等大白怪物得意自己凶悍不减,就见小黑鼠换了个姿势,继续盯着它。 啧! 随意搭在地面弯曲飘动的长白尾巴大幅度左右摇摆,大白怪物收好石子,仔细藏在它身后,爪子撑着虎腮:“哎,丑东西,你看什么看?” 小黑鼠瑟缩抱着果子往前挪了好几步:“吱吱。” 我冷。 金眸略微狐疑。 恰时小黑鼠抱着果子打了个冷颤,连着耗子声都弱了几度:“吱。” “没用的废物,不是给你灵气了吗?”大白怪物很是不耐烦。 小黑鼠可怜巴巴的缩着身子试探地往前走几步,它紧贴着石壁,准备在发怒的大白怪物掀飞自己时以此作为阻挡,防止飞得太远。 “吱~” 大白怪物蹙紧眉,抬起爪尖还欲再给小黑鼠一丝灵气,但想到什么它收回爪子,高睨着这只丑不拉几的黑耗子,犹豫了许久。 见得小黑鼠抖得越来越厉害,它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发布命令:“过来。” 等到小黑鼠走近,没等它爪子摸到白毛上,长白尾巴一甩,一卷,连果带鼠瞬间埋进软绒绒中。 小黑鼠刚拽着果子从漫天雪白中钻出来,微湿透粉的巨大鼻子凑到它面前仔细嗅了嗅。 “看着又黑又丑脏兮兮的,幸得没什么臭味。”说完,尾巴一扔。 小黑鼠整只鼠陡然腾空,紧接着掉在又软又弹的腹背。没等它从云朵包围的幸福中缓过来,尾巴尖又是一卷,把它一直护着的大红果子抢走了。 “这是什么?” “吱吱!”还没来得及感叹这个赌赌得值,确定大白怪物真的只有嘴巴毒的小黑鼠慌了。 大白怪物乐了,它拎着还没它爪子尖大的果子凑到嘴边:“原来这是吃的呀!”在小黑鼠惊恐目光中,大白怪物嗅了下,打量几圈,嫌弃道:“这么个丑玩意,亏得你这么护着。” 尾巴一甩,大红果子被高高抛起。 这果子早熟透了,不小心摔了,再或者大白怪物稍稍用力一点,果子肯定会烂掉的!这可是最大最红的一颗,如今又掉到这鸟不拉屎的洞里作为最后唯一的口粮,小黑鼠自个儿都舍不得吃。 眼见着果子要砸在地上,尾巴灵活地扬动,果子稳稳当当落在上面。 大白怪物得意洋洋地看着小黑鼠着急的样子,没有半点欺负弱小的羞耻心。 “你们老鼠不是惯会爬墙打洞、上树下地泅水无所不能吗?”尾巴高举起红果子,直直抵到洞穴顶端,大白怪物饶有兴味道:“你自己来取。” 它好心地给小黑鼠指出一条明路:“你可以从这里爬上去,踩着那块凸出来的石头,跳到那边,再从那边爬到这里。” 正当大白怪物以为自己能看见黑耗子摘果子,兴致勃勃准备再多给小黑鼠几条点子。一转头,就看见小黑鼠无精打采地埋在毛里。 “喂,装死呢?” 大白怪物捻针似的,爪子尖轻轻地掐起小黑鼠的尾巴。 “死了?”它甩了甩。 倒吊在半空中的小黑鼠睁开眼,四肢垂下,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你的丑果子不要了?”大白怪物故意把果子凑到小黑鼠鼻尖前晃了晃。 小黑鼠还是一动不动。 “没意思。” 小黑鼠被扔回腹背上,连着那颗果子一块扔了回来,这次小黑鼠不敢再随时抱着果子了,任由果子躺在大白怪物的毛里。 “丑东西。” “吱?” “你最好别弄脏我的毛,不然捏死你!” 大白怪物恶狠狠地龇牙,呼出的气息吹得小黑鼠胡须直颤。 警告完后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爪子交叉,脑袋轻搭,双眼一闭,睡了。 小黑鼠屏气许久,感受到身下起伏幅度平稳有序,又盯了好一会儿大白怪物,确定睡着了,它轻轻地抱起旁边的红果子。 一边注视着大白怪物,一边往外面挪,把红果子放在洞穴边缘,紧挨着结界。做好这一切,小黑鼠蹑手蹑脚,以更快地速度折回来。 正欲爬上大白怪物腹部,小黑鼠想到大白怪物睡着前的警告,又看见眼前白白净净的绒毛。它隆重地将皮毛打理得黝黑发亮,这才猛地扎了进去。 “吱?”小黑鼠叫了声。 大白怪物没反应,于是小黑鼠放肆地摊开身子,鼠脸用力地埋在白毛里蹭啊蹭。 一边蹭,它还用爪子捏住一大簇白毛。 好软,比棉花还要软! 小黑鼠悄悄地感受着大白怪物的动静,见大白怪物睡得熟,它胆子越发得大,先是试探地一滚。 抬头一看。 好的,还是没反应。 小黑鼠又滚了好几圈。 滚足了瘾,小黑鼠躺在白毛中,目光越过雪莹似的白毛,看见从洞穴顶端悬挂下来的玄黑铁链。 铁链好大,比一百个它叠在一起还要大。这样大的铁链,硬生生嵌入大白怪物的身体里。 小黑鼠还发现每当大白怪物身上白光亮一点时,铁链上的金纹流动就会变快。这时候,睡得死沉的大白怪物会难受地抽动身躯。 真可怜,锁在这里就算了,牙齿还被拔掉。 小黑鼠想起大白怪物冲它龇牙时,露出的空荡荡虎牙。摇头叹息,即便不被关在这里,吃饭的家伙都没了,估计出去了也难活吧。 这样想想还是它更可怜,有手有脚、牙齿利索,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东西不能吃?偏偏困在这儿,只能陪着这只招人嫌的大白怪物。 小黑鼠伤心地埋在白毛里大吸一口,眼睛一闭,准备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好床铺。 在白毛里睡觉确实很舒服,但是…… 不知过了多久。 忍无可忍的小黑鼠再次从虎爪下扯出自己的脑袋。它憔悴着一张鼠脸,看着面前睡得四仰八叉的大白怪物,犹豫了好半晌,还是拖着尾巴滚去旁边睡觉了。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只怪物怎么能睡成这样的,不会觉得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吗? 小黑鼠完全记不起来自己被踹下去多少次,又被爪子摁倒了多少次,还被泰山一样的白毛后爪当成球一样踢来踢去。 得亏大白怪物不重,不然它早就压成不知道多少张鼠饼。 “你还挺识趣的。”大白怪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优雅地舔着爪子,见小黑鼠蹲在旁边没赖在它身上,对这种进退有度,会知足的态度颇为满意。 不过下一息,它嫌弃地看着小黑鼠:“也不知睡成什么德行,耳朵都压歪了一只。” 小黑鼠疲惫地埋下头理耳朵。 是啊,也不知是谁把它耳朵压歪的,真该让这家伙看看它睡得是怎么颠三倒四。 洞里空空荡荡,梳理完毛发精神奕奕的大白怪物捧出碎石子,趴在地上无聊地碰石子。 “丑东西。” 小黑鼠不吭声。 “小黑耗子。” 小黑鼠不理。 “大黑老鼠?” 见小黑鼠还是不搭理它,大白怪物沉默了。 就在小黑鼠以为大白怪物在反思这些称呼是否很没有礼节时,尾巴尖被大力拉扯。白腻的爪尖轻捻住它尾巴,将它一路拖了过去。 半鼠高的一半碎石子推到小黑鼠面前,大白怪物理直气壮:“陪我玩。” 送你走 小黑鼠扭头:…… 破石头有什么好玩的? “陪我玩。” 蹭! 大白怪物亮出尖锐的爪子。 小黑鼠:玩就玩。 碎石子对于大白怪物就是玉米粒,但对于小黑鼠来说就是脑袋大的水盆,它一次最多抱个三四颗。 于是,在大白怪物爪尖一碰,碎石子就溜溜滚出好远时,小黑鼠必须使劲很用力地推,才能艰难地把石子推出一段距离,这才勉为其难地挨了点大白怪物的石子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黑耗子搬石头!” 累得气喘吁吁的小黑鼠冷觑笑得锁链晃得叮当响的大白怪物。 呵,真是惨。 也不知道关了多少年,看见点什么就乐成了傻子。 “快点快点,快点搬。” “这里!推到这来。”眼见那颗石子要撞上另一颗,大白怪物尾巴一扬,石子当即滚远。 小黑鼠停爪,注视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白怪物。 “看我作甚?石子跑远了,你还不赶紧推?”大白怪物催促。 小黑鼠继续看它。 干净纯粹的金眸眨了眨,大白怪物声音微低了点:“你不推了?” 黝黑晶亮的鼠眼还是盯着它。 原本欢快摇着的尾巴渐而安静,大白怪物气焰不减:“生气了?果然是耗子,度量真小。” 小黑鼠一动不动,依旧盯着它。 大白怪物耳朵缓慢往后拉,它高扬着虎头,嘀嘀咕咕:“不就让你多推一下吗?” 它趴下身子,不经意地收爪子,正巧碰回它方才拨远的石子。 石子滚动着碰在小黑鼠面前那块,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像是一个信号,小黑鼠收回目光,大白怪物原本拉下的耳朵瞬间弹起,赌气地背过身。 一虎一鼠谁都没有理谁。 小黑鼠收捡石子,每当它发出点声音,大白怪物蒲扇似的耳朵总时不时颤一下。它故意停下手里的动作,就看见那耳朵往它这边偏过来,连着尾巴甩动的幅度也更大。 小黑鼠心中好笑。 收拾完石子,小黑鼠擦干净爪子,来到大白怪物虎头旁。对于这么个嘴巴讨厌、没礼貌、爱搞事,身子大心眼却小得没边的大怪物,它其实不太想哄。 奈何它记得之前大白怪物看似说过的玩笑话——能送它出去。 “吱?” 大白怪物扭向右边。 小黑鼠来到右边:“吱。” 大白怪物扭向左边。 小黑鼠不离不弃跟着来到左边:“吱吱吱” “听不懂你在吱什么,吵死了。”大白怪物抱怨。 小黑鼠抱了几颗石子放大白怪物面前:“吱吱吱。” “五子棋?不玩。” “吱吱。”小黑鼠上前拉了拉大白怪物的毛。“吱~” 大白怪物矜持地闭眼,等了好几息,悄悄睁开,看见小黑鼠还在下面仰着头眼巴巴看着它,当即高翘起尾巴尖。 “你想玩?” 小黑鼠点头。 “这么想玩?” 小黑鼠看着直勾勾盯着碎石子的金眸,还没等它点头,大白怪物坐得端端正正,不过它发现这样不太方便,于是趴下来:“五子棋怎么玩?和区字棋一样吗?” 小黑鼠挑出一堆刻着虎头的石子给大白怪物,自己则留下刻着虎尾的。也不知道这大怪物平日里有多闲,这些石子不仅全做了各种不同标记,还刻得满满当当,一个赛一个难看。 “吱吱吱。” “哦。” 听话地弹出爪尖,大白怪物用力在岩石上划,划出好几道清晰的交叉痕迹。 五子棋极简单,小黑鼠讲了几句,大白怪物就迫不及待放石子。 “该你了。” 小黑鼠看了眼大白怪物,放好石子。 几个来回后,大白怪物笑得震天响:“哈哈哈哈哈哈,我赢了!” 大白怪物兴致勃勃收回石子:“又来又来。” “你又输了!” “笨蛋。” “小黑耗子,要不要让让你?” “哎呀,你怎么总是下不赢?” “你好笨哦。” “哈哈哈哈哈,我真厉害。” 下了几十局。 小黑鼠一摊,不动了:“吱……” “累了?”大白怪物沉思,一道微弱的灵气落入小黑鼠体内,它不太舒服地扭了下虎躯,大白怪物问:“还累吗?” 爪子确实不酸了,而且浑身暖洋洋的特别舒服,可是它脑子累啊。 收敛的爪尖戳了戳小黑鼠:“再来一局嘛。” 小黑鼠了无生趣地像毛毛虫似的挪动身子,去扒拉大白怪物尾巴,它现在只想埋毛睡觉。 大白怪物尾巴甩开:“最后一局。” “你玩我就给你。”毛绒绒的大尾巴诱惑地在小黑鼠面前扫了扫,跟满满当当的米缸一样,根本令鼠无法抗拒! “吱吱吱?” 大白怪物信誓旦旦:“嗯,最后一局!” 小黑鼠拱起身子。 “哈,我又赢了!” 小黑鼠如愿以偿抱到大尾巴,绒和的触感铺满整只鼠,还没等它惬意地闭上眼睛,爪尖点了点它背:“再玩一局?” 小黑鼠:…… “最后一局!” 小黑鼠:“。” “你难道不想赢我吗?” 小黑鼠:不想。 “是不是你下不赢我,所以才不玩?” 这家伙居然还懂激将法?可惜对小黑鼠没用,小黑鼠继续不理。 爪尖继续戳它。 “让你一只爪子,再让你两步?” “就下最后一局,真的只是最后一局!我保证。” 爪子尖挠啊挠,对于小黑鼠来说,就像一根粗木棍不停地撞它鼠头。 等爪子尖又落下来的时候,小黑鼠睁开眼,爪子抵住爪子尖,从尾巴里起来。 金眸唰一下亮了。 “你先,说好让你的。”大白怪物很是信守承诺。 十几息后—— 大白怪物:“这局是我让你的,不然我怎么可能会输?” 又是一局。 大白怪物不信邪:“再来。” 第三局。 大白怪物有些怀疑:“这黑耗子的运气变好了吗?” 第四局。 大白怪物:“……” 第五局。 大白怪物:“为什么?!” 小黑鼠抱着石子:“吱?” 还玩吗? 尾巴一把卷过小黑鼠,狠狠地将小黑鼠扔到背上,小黑鼠顺势埋进去,还不忘抬头看了眼正紧盯棋盘,认真思索的大白怪物。 难得睡了个好觉。 刚一醒,小黑鼠又被大白怪物抓来下五子棋。似乎已经把运气用光了,又或者大白怪物思考出了好东西。 小黑鼠再次连输,输得惨不忍睹。 大白怪物乐滋滋地确认自己果然是棋才! 醒了下棋。 饿了有灵气。 冷了有暖和的毛。 至于无聊…… 小黑鼠表示,有不知道关了多久的大白怪物在这里,别说无聊,想清静会儿都难。不过每当这时候,小黑鼠就会连赢大白怪物,迫使大白怪物深思,自个儿则趁此机会好好睡个懒觉。 就这样粗略算着过了两日,这天,小黑鼠发现下棋时以往总是精力充沛,专心致志的大白怪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即便它故意引着大白怪物嬴,但还是会下歪道。 一局终了,在小黑鼠收拾棋盘时,爪尖勾出它怀里的石子。 “不玩了。” “吱?”小黑鼠诧异抬头,先是看见大白怪物平静的一双金眸,随即是看见那条烦躁地拍打着地面的尾巴。 小黑鼠平静地等了会儿,看着尾巴拍打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盘在面前。 “我攒了点灵气,刚好可以送你出去。” 小黑鼠略有些惊奇地抬头望大白怪物,后者却撇开虎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长直的胡须和毛茸茸的下巴。 “愣着干什么?你的东西在洞口,不是稀罕得紧吗?还不带上。” “吱。”好啊。 小黑鼠答应得干脆利落,生怕大白怪物反悔似的,雀跃地跑去洞口边。 “哼!”盘着的尾巴重重砸在地上。 抱起果子,这里湿冷异常,放了好几日的果子并没有坏,反而经过沉淀,变得更浓香诱人。 小心擦了擦,小黑鼠不经意看了眼结界外。 幽深死寂的海底,一眼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坟墓至少还有蠼螋、百足虫这些缩在阴暗潮湿中的东西,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只脑子全长在体型上的太白怪物。 它搂紧果子,转身回到大白怪物身边。 从洞顶悬下来的锁链死死扣入脊背,其上流动的暗金流纹像一条条阴毒的蛇。 尽管大白怪物好面子不愿示弱,但小黑鼠生来敏锐,它早注意到每次大白怪物给它灵气时金纹流动速度稍微变快,这时候大白怪物会疼得身子微动。 如果要用灵气送它出去,上面的金纹会快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与它无关。它只是不小心掉了进来,不管它来没来大白怪物都会被锁着。 若非大白怪物有本事送它出去,它何必费心费力陪这只心眼小气性大说话不算数还总招鼠嫌,浑身上下除了一身软毛找不出任何优点的大怪物玩? “吱吱!”走吧! 想到能回到有山有水有阳光有蝴蝶的地方,小黑鼠声音都快活了几分。 “这洞里面被你待着全是老鼠味,脏兮兮的,幸好你马上就要滚了!”大白怪物用比小黑鼠更大声更快活的话说。 “得亏你遇见我,不然你这蠢物就等死吧。下次躲远点,要是再掉进来我可不会救你。” “离这么远做什么?再走近点。” “磨磨唧唧的,想走就赶快,我准备要睡觉了。” 小黑鼠来到大白怪物脚边,停下步子。 “我会用灵气裹住你,大概有十几息无法呼吸。在这段时间内你千万别动,不然灵气包裹范围一变,灵气不够用,你很可能掉到海中。” 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没有故意的打趣讥讽,大白怪物嘶哑难听的声音此时格外认真。 “准备好了吗?” “吱。” 爪尖落下,轻轻地抵住小黑鼠脑袋。柔光起伏,大白怪物散落在毛发上的微弱灵气开始移动。 透明乳白的灵气从小黑鼠后爪开始如气泡往上包裹,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像踩入了温泉。 灵气渐而裹住红果子,又攀上小黑鼠鼻尖,每一根胡须都不曾落下,直至耳尖也囊括了进去。 一个封闭的透明灵气气泡完全形成,但神奇地丝毫不影响小黑鼠的呼吸。 锁链开始轻微晃荡起来,其上暗纹流动逐渐变快。 果然还是有些勉强,大白怪物呼吸变得急促,紧抵着地面的另一只爪子爪尖深入岩石,死死抵抗住锁妖链的影响。 现下只需要再用一股足够的灵气将气泡送出去就可以了,还没到触动锁妖链的极限,应该还行。 大白怪物强行再次调用灵气。 小黑鼠看见大白怪物点着它脑袋的爪尖又一次凝聚出灵气,它脚底好像变轻了,整只鼠要飞了起来。 就在这时—— 金眸瞳孔骤缩,巨大的虎躯生生被拖拽回去。 刺耳的铁链撞击震破耳膜,骤然袭来的剧痛如钉扎一下变成了摧枯拉朽的雷击,原本光芒尚不显眼的锁妖链陡然金光大绽,如当空烈阳灼得人两眼生泪。 寸寸血肉骨骸彷佛用重锤凿碎,碾磨,榨出残存在体内的每一缕微末灵气。 畜牲! 狗东西! 大白怪物牙龈崩碎,恨不得生啖了谢云璟的血肉。 这个畜牲竟然偷偷在锁妖链上加重了禁制! “快!转……”吼声与平时的嘶哑难听截然不同。 “转过去!快点!”清越嗓音如黄鹂泣血带着最后一丝清明哀鸣怒吼。 不知是终于确定梦中几次遇见的仙音来处,还是眼前的大白怪物情况实在太过糟糕。 向来识趣,最会明哲保身的小黑鼠对上这双布满血丝满是杀意的金眸,居然没有半点退意,一时间呆愣地抱着果子,怔怔看着面前的场景。 白光时强时弱,原本散落在软毛上的灵气急遽收缩,巨大的虎躯开始变得虚幻。 恍然间,小黑鼠看见一双莹白如玉的手痛苦地反抓住锁链。 看什么看?! 远在数万里之外,修真界前十大宗的天衍宗迎客正殿内,天衍宗宗主正满头大汗地提出自己的条件。 “此番是我管束不严,让这瞎了眼的弟子冒犯了皇朝中人,还请皇尊见谅。除了东南方的雪玉矿脉,我宗愿再加千条极品灵脉,为弥补皇朝损失。” 主位上的人玄袍金靴,单手漫不经心托着下颌,态度散漫悠闲,根本看不出是否满意。 天衍宗宗主急得忙忙擦汗。 突得,谢云璟俊眉一动,好心情地扬起唇角。 浮在丹海上那滴艳丽的心头血察觉到主人的痛苦,滚烫异常,挣扎着想要逃脱,强大的灵气几度烧裂丹海。但谢云璟全然不在意,甚至颇为享受。 为什么总是不乖? 为什么总是想逃? 如果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海底,不随意动用灵气,不试图想要逃出去,就不会触动被他加强了几倍封印的锁灵链。 国师不肯施舍余情给他,他同样没必要留余地。 除了勉强吊着一条命,半点灵气不留,恐怕如今的国师连法袍都没法幻化出来了吧。 谢云璟情动地摩挲着指腹,他记得国师说过,他乃天生灵物,神兽受天道喜爱生来便被赋予人形。 白虎原形虽强但耗费灵气甚大,他也亲眼见过,因灵气耗尽的国师只能勉强以人形支撑。 想到那样光风霁月、遗世独立的神明,衣不蔽体地倒在冷硬的岩石上,身后逶迤着锁妖链,谢云璟喉结轻滚,恨不得立马回到绝灵海。 哎,想来现今的国师一定很痛苦吧。 可惜,他杂事缠身,只怕一时半会儿抽不出前去,陪不了国师。 “皇尊?”天衍宗宗主小心翼翼喊道。 谢云璟心情颇好地摆手:“既然宗主这般心诚,本尊自然不便拂了宗主心意。先前一事就此作罢,不过宗主可得好生管教管教门下弟子,本尊素来看重天衍宗,愿与天衍宗交好。若旁人犯到我朝头上,就不是断臂这么简单了。” “多谢皇尊手下留情!我那劣徒不堪大用,等他回来我必要关他在极寒的无极峰,让他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谢云璟笑道:“宗主是识大义之人,贵徒在我朝休养了些时日,改日本尊必会遣人好生地送他归宗。” 此话一出,天衍宗宗主终于放下心里的重石,狠狠松了口气。 * 玄金锁链映衬着带粉的指节,如雪中桃瓣清冷诱人。 “唔!” 一声藏不住的闷哼响起,长颈难以抑制地轻舒。雪白及踝长发垂下,毛发化成的白袍因灵气不足像披了件薄薄雪纱,半笼着这副纤长匀停的身躯。 似朦胧月色下匆匆一瞥就跃入海中的鲛人,再想寻找却无迹可寻。 小黑鼠被这声蛊得尾巴情难自禁地晃动,透过氤氲灵气,它看见以往盛气凌人的金眸浮上一层朦朦水雾。 它想再往下探寻却因时强时弱的灵气遮掩,视线总模模糊糊,好似身处在梦境总看不真切。它下意识上前两步,欲拨开重重薄雾看个清楚。 金眸的残存余光捕捉到欲靠近的小黑鼠。 滚!滚远点! 奈何痛到已经吐不出半个字,贝齿紧咬住丹唇,抓住玄金锁链的指尖因过于用力泛起了白。 不行! 不能在别人面前变回那样弱小的原样!哪怕就维持现在的人形也好。 艰难提息运气,试图从外吸取毫末灵气支撑人形,可方一动,锁链如巨龙捣穴,再次数倍地折磨它。 直至最后一丝灵气也被强行抽取出来,长睫不安抖动,所有的抵抗化作齑粉根本无济于事,手指无力垂下。 真够狼狈的。 嗡! 锁链发出最后的沉闷声。 梦幻的鲛人彻底藏入海中,巨虎也没有了,暗纹金光和时隐时现虎躯上的灵光一道消失了。 一切都平静下来。 整个洞穴再次陷入昏暗中,小黑鼠眨了眨因光芒刺得湿润的眼睛。缓了几息,它抬眼再看去。 短时间没能适应光线的它双眼模糊,等看清楚时,眼前空空荡荡,丈高的大白怪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黑鼠愣了许会儿,直到它发现原本粗长的锁链变得细如小指。 在昏黑中攫住两条锁链轨迹,它顺着链身往下看去,是有了猜测,小黑鼠心脏跳动的速度增快。 最后—— 它在洞穴最底下的角落,找到了那小小的,散着柔光的一团。 像是痛极了,毛发轻轻颤抖着,本就不大的一点更是蜷缩在一起,灵活蓬松的尾巴不安地紧紧围着身子。 小白毛团子的每一下轻动,都似叶尖微点在心湖,小黑鼠呼吸微变,到底没忍住搂紧果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滚开!”听见动静的大白怪物有气无力地怒斥,原声暴露的它懒得再哑着音装模做样。 被吼的小黑鼠胡须一抖,鼠脸不禁发红。 它不退反进,放低声音贴心问道:“吱吱?” “谁让你帮忙?你能帮上什么?我需要你帮忙吗?”奄奄一息的大白怪物嘴巴半点不饶人,它缓了缓,攒了些力气继续发凶:“没听见我说的吗?滚远点!” 小黑鼠闷不吭声看着始终背对着它,无精打采的大白怪物。 “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一只小耗子也敢骑到我头上了。”大白怪物自嘲,奈何骨头碾碎了般的疼,用不半点灵气。 小黑鼠抱着果子礼貌地退到洞穴口,背过身。 过了几息,它听见后面铁链响了下和轻微摩挲,以及凝聚在它身后的打量视线——大白怪物转过身来正盯着它。 想起和它差不多大点的白毛团子,小黑鼠好奇得厉害。不过它忍住没回头看,否则大白怪物一定气得又破口大骂。 洞内陷入沉默。 小黑鼠托着腮,不由自主地回想看见的大白怪物。 真的好小一只啊,顶多和它差不多大,毛毛绒绒的,像极了俗世中富家公子小姐拿在手中把玩的绒球。 难怪先前被大白怪物压在腹部底的时候,它就觉得这重量不太对劲。 小黑鼠全神贯注听着后面的动静,偶尔会传来铁链和翻身声,仔细点还能听见依旧虚弱的呼吸。 大白怪物不出声,小黑鼠也不动。 大抵过了几个时辰,听着后面渐而平稳的呼吸,知道大白怪物坚持不过约莫睡熟了,但小黑鼠还是很有识趣的没有去看。 跟着睡了一觉,方醒小黑鼠就察觉到身后那道又紧盯着它的视线。 它稍稍往左移,那道视线如影随形跟着往左移。它又往右移,那道视线不放弃地紧紧黏着。 小黑鼠好笑又无奈,为了避免后面的大白怪物提心吊胆,还是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掐算着又过了半日。 “黑耗子。”尚带着几分奶稚气,颐指气使的清越声响起。 小黑鼠慢慢转身,光线昏暗中,它又一次看见变小后的大白怪物。 养精蓄锐完毕的大白怪物双爪交叉,下巴高扬,金眸睥睨着它,好不威风:“看什么看?没见过吗?!不准看!” 确实没见过。 小黑鼠心里想,一边埋下头。 “过来。” 等到小黑鼠走近了,大白怪物上下打量,很是嫌弃:“长得油光水滑胖不溜秋的,还抱个臭果子,耗费我这么多灵气。不然凭那个狗东西,能暗算到我?” 油光水滑的小黑鼠:…… “先勉为其难让你再在这里多待几日。” 小黑鼠顺从地叫了两声:“吱吱。” 这声谢谢很好地取悦了大白怪物,它道:“抬起头来。” 这一抬,猝不及防对上凑到面前放大的毛毛脸:“身子挺直。” 小黑鼠听话地打直鼠身。 于是大白怪物又一次站得更近,蓬松的白毛划过皮肤,淡淡的清香涌入鼻尖,小黑鼠紧张地连眨几下眼睛。 后者并未注意到小黑鼠的异常,金眸满是凝重。突得,白里透粉的耳朵一弹,绷直。爪子轻放在鼠耳和猫耳小尖毛上,来回比了好几下。 金眸一下得意起来,先前还扭捏的羞愤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可真矮。” 矮吗? 它怎么觉得它们差不多? 小黑鼠悄悄看了眼毛茸茸的粉耳朵,识趣地没有说出来。 重新确定自己的威严,大白怪物退回去梳理起自己略为凌乱的毛发。 小黑鼠试探的就地坐下,这次果然没得到大白怪物的驱赶。 听着铁链晃得叮当响,小黑鼠撇过去,正好对上冲着它这边的粉嫩猫爪垫。 好像软白糯米糕中点缀了桃花瓣啊。 门齿发痒,肚子咕噜作响。 ——它有些饿了。 小黑鼠嗅了口果子,看了眼旁白还在舔毛的大白怪物,认真地擦了几下。 烂熟的果子轻轻一掰,就从中间裂成两瓣。 “吱?”吃吗? “吃什么?” 递到面前的橙红果肉汁水充盈,清香扑鼻。 大白怪物撇嘴:“不吃。这么丑,一看就难吃,我才不要。” 试探 行。 小黑鼠也不劝,放在大白怪物面前,自己抱着另一半吃起来。 别看小黑鼠是只老鼠,大抵之前在教书先生家里被精心养过一段时间,跟着夫子熟读四书五经,教得各种礼仪。平时便有些儒雅的气质,如今更是吃得斯斯文文,没发出半点声音。 “吃成什么样子了?”大白怪物找茬。 小黑鼠没理它,低头吃得津津有味。 有这么好吃? 大白怪物撇头,看见小黑鼠皓白的门牙轻轻一咬,果肉迸裂,汁水溢出。藏匿在果肉中的香味成倍增加,向来不知道饿为何物的大白怪物莫名吞咽了下。 没出息! 大白怪物暗骂,挪开身子盯着另一侧的石壁,满是不屑。 说了不吃就是不吃! 突得,丰盈放大的果肉递到它面前,在大白怪物下意识要一爪拍开前,小黑鼠从果肉后露出脸。 “吱。”尝尝嘛。 “不尝,脏死了。” 黝黑的鼠眼微敛,先指了下它放在旁边还未吃完的大半果肉,随后可怜巴巴地道:“吱吱吱?” “吃个果子还要陪?你怎么这么没用。” “吱~” “吱什么吱?吵死了。” 小黑鼠立即递上果肉,大白怪物这次没再拒绝,很是不情愿捧了过来,抱起未吃完的果子。 它挨着大白怪物坐旁边,悄悄地看着大白怪物勉为其难张开嘴,因为两颗犬齿被拔,所以只能用细小嫩白的前齿慢慢地磨咬下来。大抵许久没有吃过东西,动作间带着些笨拙和生疏。 就在这时大白怪物动作稍缓,小黑鼠连忙收回余光,正正经经地认真吃自己的果子。 等那道威吓打量的目光消失,小黑鼠这才又将余光落了过去。 在小块果肉咬下来,带入嘴里,咬碎的那一刻,小黑鼠清晰看见金眸里陡然放大的瞳孔,这下大白怪物吃果子的动作稍微变快了点。 吃的时候,它还时不时瞥几下小黑鼠。 小黑鼠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正,半点不敢再看过去,生怕不小心被这只好面子的大白怪物看出一丝端倪,最后生气扔掉没吃完的果子。 吃完后,一鼠一虎清理着毛发和爪子。 “哎!小老鼠。”大白怪物故意在小字上加重音。 “吱?” “虽然果子味道不怎么样,但看你心诚的份上,说吧,有什么想要的,我说不定可以满足你。”大白怪物可没忘记先前小黑鼠稀罕这臭果子的那个劲儿,睡觉都不肯放下来的。 “吱吱?”想要的? “嗯。” 小黑鼠垂头做深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面前大白怪物的胸腹,不止胸腹,全身都滚圆滚圆的,身后的蓬松白尾尾尖轻轻地晃来晃去。 “想好了吗?” “吱。”小黑鼠点头,它抱起最近的一颗碎石子:“吱吱。” “下盘棋?就这样?”大白怪物狐疑。 “吱吱!”嗯嗯! “棋艺这么差,还这么喜欢玩,果然是个臭棋篓子。”大白怪物抱起石子,“来吧,先让你一步。” 变回原形后,大白怪物可没有随便一拨就让石子滚出老远的能力。先前它笑小黑鼠搬着个石子蹦来蹦去,如今自己也得抱着个大石子在棋格里蹦来蹦去。 石子蹭乱了白毛,还累! 大白怪物心烦气躁,正要一摔石子不干的时候,原本胜券在握再走一步就能五子连线的棋局,陡然被小黑鼠一颗石子堵住了路。 怎么回事?! 眼见小黑鼠要赢,大白怪物顾不得自己乱糟糟的毛,赶紧抱来石子堵住小黑鼠。 战局缓和下来。 大抵臭棋篓子下多了也会有进步,这次,直到整个五子棋格放满,碎石子几乎全用光,大白怪物才勉勉强强赢了这局。 赢完后,搬了至少十几次石子的大白怪物累得一动不动,连凌乱的白毛也不想梳理了。 “吱吱?”还玩吗? “不玩了。”大白怪物翻身,晃得跟它一道变小的铁链叮当响,它摊平四肢:“累了,我要睡觉。” 小黑鼠放下石子,犹豫了几息,还是坐到大白怪物身边,但并未碰到大白怪物的白毛。 “你干什么?”大白怪物自下而上,警惕盯着小黑鼠。 “吱。” 小黑鼠抱着自己,缩紧身子,适时地打着寒战。 “冷?忍着,我可没灵气给你用。”大白怪物很是无情,说完就闭上眼睡觉。 小黑鼠眨眨眼,看着在地上烦躁地拍来拍去的尾巴,在心里默默数着。 十几息。 一声不耐烦的啧响起,大白怪物睁开眼,冷着猫脸发布命令:“你,躺下。” 小黑鼠利索躺下。 尾巴不客气地甩在它身上,细软蓬松的毛发遮住整个鼠身,像盖了条价值千金的蚕丝绒被。 “别动手动脚,听见没有?” “吱。”听见了。 饶是白毛挡住了眼睛鼻子,小黑鼠还是僵直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大白怪物呼吸变得均匀,小黑鼠从白毛下探出脑袋。它先看了眼大白怪物,大概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大白怪物脑袋背着它,只给它留了个后脑勺。 小黑鼠小心地攥住尾巴的一簇毛,见大白怪物没有反应,它放开爪子一把抱紧毛茸茸的大尾巴埋进里面狠吸。 不过很可惜,大白怪物一睡着,就跟脱缰的马一样。大尾巴从爪子里跑掉了好多次,小黑鼠刚开始还担心自己微末的动作会惊醒大白怪物,蹑手蹑脚抱起大白怪物弹开的尾巴。 但很快,它就发现大白怪物睡得很沉,别说抱会儿它的尾巴,就是抱着滚来滚去也不会醒。 除了尾巴要跑,大白怪物还又踢又踹,一不留神,鼠脸就被爪子踹了个正着。 小黑鼠沉沉叹了口气,一只爪子抱着大尾巴,一只爪子抓住主动递过来的毛爪子。 挨着大白怪物是很难睡个好觉的,先前还残存的顾虑全被这家伙踢走了。 小黑鼠没好气地轻轻捏了捏嫩粉的爪垫。 软弹软弹的,这一捏,有些舍不得收回来。小黑鼠又悄悄揉了下,它忍住发痒的门齿,仔细放妥大白怪物的爪子和尾巴,转而去洞边坐好。 洞穴里的乐趣很少。 除了下棋,大白怪物还会抱着石头磨爪子,在上面磨出一道道乱七八糟的抓痕。磨完这块磨那块,难怪这些碎石子全是坑坑洼洼的。 偶尔它们也会聊聊天,但聊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默契地谁也没有试探谁的底。 掐着时间,大白怪物会送一两道灵气到它体内,缓解它的饿意。每到这时候,小黑鼠就会发现锁链的晃动比以前幅度更大。 “攒够一半了,再攒一半就能送你出去。”输送完灵气的大白怪物略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子。 “吱。”好的。 小黑鼠记得从锁着大白怪物的人出现,再到大白怪物准备送它出去,用了三日多。如今它算着至少过了六日,但才勉强攒够了一半。 接下来的日子里,鉴于五子棋实在懒得搬石子,小黑鼠终于想起教大白怪物区字棋。 也不知道谁才是臭棋篓子。好不容易教会大白怪物区字棋,小黑鼠照常放水,奈何大白怪物丝毫不知道收敛,越让越得瑟。 在大白怪物一声高过一声的追不到追不到中,小黑鼠忍无可忍,将它逼到角落。大白怪物盯着石子,确定无路可走,金眸一沉,就在小黑鼠以为这家伙会缴械投降时。 爪子一落,居然妄自动用灵气,咔擦一声拍碎小黑鼠的石子。 “哈哈哈哈哈!你输了。” “?” 大白怪物理直气壮:“这叫孤注一掷、破釜沉舟、武力反击!” 小黑鼠:“……” 教完了区字棋,教六子冲、对角棋。 这些棋种一个赛一个简单,大白怪物玩得废寝忘食,揪着小黑鼠玩完这样玩那样,为了让小黑鼠陪它玩,别说抱尾巴睡觉,就是抱着它睡觉也成。 对于这种好事,小黑鼠很有分寸地谢拒不受。于是,它得到大白怪物友好的表示——让它两步棋。 六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小黑鼠算得很准,这天,在它们正好下完第五局棋,即便故意赢了大白怪物,它也没有急慌慌地张罗着要再来一局。 来了。 时间到了。 小黑鼠看着大白怪物端坐着身子,神色平淡,身后的尾巴安安静静垂放着。 “你可以走了,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 小黑鼠摇头。 “不要动,上次我给你说的话还记得吧?” 小黑鼠点头:“吱。” 记得。 大白怪物身上微淡的灵气开始浅浅聚拢,它将灵气从皮毛慢慢移到爪尖,避开从体内经脉走,以免激起锁妖链封印。 这次的大白怪物没有冷嘲热讽,在爪尖抵到小黑鼠额心时,它静静地平视着这只小耗子。 “绝灵海百年一次灵潮,每次都会引得周遭数里内万物不得安宁。我灵气有限,仅能送你回到岸边,剩下的路还需你自己走。” “回去后离此处远点。”说到这里,大白怪物顿住,小黑鼠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野生黑鼠,寿命不过短短几年,遭遇了百年一次的灵潮已是不幸,又怎会再遇第二次? 温暖的灵气从头笼罩到尾,如薄茧般团团裹住小黑鼠。 但没有第一次的新奇,也没有即将要出去的欣喜。 小黑鼠没有隐藏地紧紧攫住近在咫尺的金眸。大白怪物过得浑浑噩噩,算不准时间。 所以小黑鼠一点点地掐算着,这一刻它当真如活在阴暗里的老鼠,生出些见不得光的晦暗。 最后六日,它故意教大白怪物更多好玩的东西。还恶意地不经意告诉大白怪物,说还有许多好玩的棋种。除了下棋,它们还能玩跳格子,或者以圈为壶,以石子为箭,一起玩投壶。 大白怪物很想玩,明里暗里、软的硬的,要求了不知多少次。但小黑鼠总不教它,当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告诉它时间还长,下次再教。 一直拖到现在。 小黑鼠在等,看大白怪物究竟会不会故意骗它,故意往后拖延时间。 但没有。 不仅没有,几乎是在它灵气够的那一刻,直接说了出来。 小黑鼠身子一卸,无声地叹了口气,在锁链轻晃声中抓住大白怪物的爪尖。 “别乱动。” 顶着大白怪物凝重不满的目光,小黑鼠:“吱。” “什么?!”大白怪物呆住。 “吱。” 我不走了。 小黑鼠指向一旁排排画的各种棋格:“吱吱。” 刚才你赢了四局,我赢了一局,没下过你,所以先不走了。 别伤心嘛 嗒。 颤动的锁链归于平静,灵气轰然而散。 大白怪物眨眼,它说:“灵气散了,现在你想走也走不了。”它很是勉为其难道:“既然这样,我就勉强再留你几天吧。” 语气要多嫌弃有多嫌弃,如果忽视身后那弯成了一个大大问号的尾巴的话。 “还愣着干什么?不是想嬴我吗?” 小黑鼠叹了声气,认命地抱起碎石子。 看得出来大白怪物还是有点良心的。在发现五子棋小黑鼠无论如何赢不了自己后,它体贴地换成区字棋,在换了区字棋后仍旧赢不了,它就挨个换了遍。 “你好笨。” 以往至少每样两个回合,得下了七八局的大白怪物这次只坚持了四局,就已经困得不行,最后一局的时候甚至都抱不起碎石子。 想来是方才动用了不少灵气的原因。 它软成一团盘在地上,金眸半睁不开的:“我都这么让着你了,你怎么才赢一局啊?”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小黑鼠一个激灵。 还没等它想好怎么装傻充愣,大白怪物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直接闭上眼,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瞎想。” “一只话都不会说的小耗子能有多聪明?” “再说了。”声音到这里已经低不可闻:“这里有什么好的?傻子才会不想走。” 再后面,大白怪物呢喃了几声就彻底睡熟了。 小黑鼠松了口气,一颗一颗地收拾地上乱七八糟的碎石子,不然凭大白怪物这个睡姿,指不定等会儿就撞到其中某块上面。 全部堆放在角落后,小黑鼠来到大白怪物旁边,看着睡没睡相的大白怪物,小黑鼠以它为点,第一次格外细致地扫过这阴暗潮湿的洞穴每一处。 最后,它回到洞穴边上,坐下静静透过蓝色结界看外面黝黑死寂的海底。 这里没有蓝天白云没有日月星辰更没有山水草木和食物,更甚至没有一个活物。小黑鼠先待在热闹繁华的市井,吃过许多珍馐美味,即便之后去了山野,但山野有蝴蝶、鸟雀、夏蝉、数不尽的香甜野果。 怎么看,外面都比这里好千倍万倍。 其实尽管这次留下来,它未来依旧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离开。只要等大白怪物恢复灵气,只要它开口,以大白怪物的性子,还是会立马送它走。 但小黑鼠隐隐觉得,它好像没办法这么心安理得离开了。 向来冷静沉稳的小黑鼠难得有些烦躁地双手托腮。 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它,留在这里没用。 不如趁才十几日,大白怪物对它依赖不深时,尽早抽身各回各处,这样对谁都好。 毕竟不论大白怪物能暖身子阻止挨饿的灵气,还是大白怪物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的身子,还有那日能让巨海从中分成两半,将大白怪物关在这里的坏人,更或者那两条锁住大白怪物奇奇怪怪的链子。 它从未见过听过也惹不起,留在这里根本帮不上忙。 但想到大白怪物吃着再平常不过的半个野果子陡然亮了的金眸。想到它走后,大白怪物面对空无一声,死寂黑暗到能逼疯鼠的洞穴。无聊时只能抱着碎石子磨爪子,或者实在闲来无事,独自抱着石子分饰两角自己与自己下棋。 若它没有阴差阳错掉进来,或者在刚掉进来时那人没有出现逼得大白怪物受伤,它被及时扔了出去,大白怪物说不定还能一直忍耐。 最可怕不是生生渴死,而是给荒漠烈阳下踽踽独行的赶路人半口水,无法解渴,却更让人痛不欲生。 这一辈子的气,好像都要在这里叹光了。 * 大白怪物这一觉睡了十几个时辰,一醒来,伸懒腰的时候发现自己尾巴上长了只黑老鼠。 “你干什么?” 小黑鼠可怜巴巴地抬头:“吱。” 大白怪物鄙夷:“冷冷冷,你就知道冷,怎么不争点气多长些毛啊?” 说完,它送了丝灵气给小黑鼠,尾巴却没从小黑鼠怀里抽出来。 “起来,下棋了。就你这棋艺,不多练练一时半会儿可别想赢过我。” “吱吱。” “不下棋?” 小黑鼠拢了一簇大白怪物碾碎的石子粉末,细细摊平,随后爪子在上面轻勾作画。 大白怪物偏着个脑袋,耳朵毛抵在小黑鼠的耳朵上,痒得小黑鼠耳朵情不自禁发颤:“你画什么呢?” “吱吱。” “蝴蝶?” 栩栩如生的彩蝶跃然纸上,蝶羽微拢似花苞欲绽未绽,翼间精美纹路如然天成。虽无颜色,但下一息,蝴蝶好像就要从沙地上飞了出来。 大白怪物一时看得痴了,爪子拨了拨,含羞带怯的蝴蝶一下拨乱了。 金眸难得惊慌,大白怪物连忙收回爪子,头一遭有些无措地看着沙面。 小黑鼠一笑,就着这拨乱的细沙又画了起来,大白怪物好奇地盯着,不多时,只见一只蝴蝶似要冲破障碍迎面向它飞来。 好神奇! 小黑鼠爪尖不停,大白怪物看着这只蝴蝶从停在草尖,到振翅翩飞,直至飞向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白怪物还没来得及失望,小黑鼠爪子一抹,又在沙上勾勒。 “这次又是什么?” 小黑鼠没答,大白怪物也没在意,屏气凝神地盯着小黑鼠爪下世界。 繁盛树叶层层叠叠,叶中藏着累累硕果。粗壮树身下,蚂蚁们勤勤恳恳搬运着掉在地上烂熟的果子。 “吱吱。” “原来你那丑果子就是在这上面摘的。” 蝴蝶、果树,小黑鼠还给大白怪物画说书的先生。追鸟却摔了一跤的小孩。画打鸣的公鸡。画山川河流。画夏荷秋菊…… 大白怪物看得哈哈直笑。 小黑鼠还很讨厌地故意画糯米糕、画绿豆糕、画熏鸽、画糖葫芦……画得大白怪物直咽口水,恨不得一头扎进沙地里。实在馋得厉害,还使劲抽着嫩粉的鼻子,妄图嗅到香味。 “小黑耗子,你再画再画。” 小黑鼠尖抵在地面,一笔一划间龙飞凤舞、神韵舒畅。 大白怪物探头去看,虽然它写字难看,但不妨碍它会欣赏。它看了一眼,不禁又看一眼,是写得极好看的三个字——大怪物。 下面还画了只活灵活现张牙舞爪的奶猫。 大白怪物先是乐呵,叉着爪子:“你字倒也写得勉勉强强。”随即鄙夷地盯着下面那只气势十足的奶猫:“长得丁点大,还敢凶神恶煞的,哪里来的胆子?擦掉擦掉!” 小黑鼠没忍住扑哧一声,这评价倒是实诚得紧。 “噫?对了!”大白怪物难得心神从画上收回来,发现新大陆般兴致勃勃地追着小黑鼠问:“你居然会写字?你还会画画!你一只小老鼠,怎么会写字画画的?谁教你的?我记得俗世不是向来厌恶你们这些老鼠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大白怪物对小黑鼠的兴趣已经远远超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吱。”夫子。 “夫子?” 小黑鼠在沙面上慢慢地画,大白怪物趴在旁边耐心地看,它看见小黑鼠先勾出一张方桌。 桌上燃着盏浅浅油灯,上面摆了两盘小菜。 而后又勾出一个消瘦如竹,即便身子佝偻,沙面模糊,仍旧一眼觉得慈祥的老人。最后,是方桌下一只拱爪的小黑鼠。 老人先是惊讶,而后夹起盘中小菜递给小黑鼠,就在要放在地上时,地上小黑鼠摇头。 沙面抹平。 老人转身为小黑鼠取了一洗净的碗,菜放在碗中。小黑鼠吃得津津有味,老人蹲着身子含笑地看着。 大抵生在集市又或者本就天生聪慧。小黑鼠打小懂礼貌,脑子聪明,从不擅自偷盗。它知道读书人向来死板,又讲究万物有灵,不喜杀生。所以自知不招人喜欢的小黑鼠特意去了老夫子家,去了也不偷东西,而是等着夫子吃饭时,它才跑出来。 进老夫子家后,它不偷东西不乱跑,等着夫子吃饭时才跑出来,乖乖巧巧地给夫子拱手作揖讨要吃食。 事实证明,它确实找对了人。自此,这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黑鼠正式住下。 知道黑鼠聪明的老夫子传学上了瘾,竟是抱来了四书五经、史书文学,每日教鼠写字作画。越教越是发现这只小黑鼠聪明得可怕,老夫子还直呼它为灵鼠。 大白怪物了悟:“怪不得你听得懂我说话,还会写字画画。” 画面一转,小黑鼠勾出一个竹茵环绕的私塾,一条小路蜿蜒而入,上面有着不少寥寥几笔,却生动活泼的稚童。 小黑鼠画在夫子背过身时,后面偷吃东西结果被噎着的学童。 “哈哈哈哈哈,蠢货。”大白怪物指着沙地上使劲拍着胸脯的学童。 不止偷吃的学童,小黑鼠还画了抱起一条腿玩撞拐的男童们。大白怪物看得十分惊奇,它倒想拉着小黑鼠试试,奈何这个姿势实在过于不雅。 还画愁眉苦脸两爪捏着毛笔,帮夫子批改厚厚一叠学子课业的小黑鼠。 “你也当夫子啦!”大白怪物看得稀奇:“夫子呢?怎么让你批改课业?” 小黑鼠抹平沙面后这次画了一张窄窄的床,床上躺着一个捂住胸口,形销骨立的老人。 大白怪物察觉到什么,这次它安静了,不说不笑不吵不闹。金眸时而看地上的画,时而用余光瞥身侧的小黑鼠,身后微微抬起轻甩的尾巴也低低垂下。 画上的老夫子越来越瘦,最后蜷缩的干瘦身体放入一台木棺中,埋进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待到所有送葬的人都走了,小黑鼠来到新坟前,恭敬地作揖。 最后小黑鼠没入荒草不见鼠影。 近一年的朝夕相处,就被这几副简简单单的画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停爪那一刻,毛茸茸的触感一下占满半张脸。 鼠眸一下睁大。 大白怪物贴紧鼠脸,轻轻地蹭了蹭:“别伤心嘛,夫子没有死,凡人可转世投胎。夫子教书育人,又对生灵心存敬畏爱惜,他下一世必大富大贵。” 国师 伤心吗? 大抵是有的,但不多。 万物皆有生老病死,谁也无法阻挡,也没有必要强留。在老夫子重病那段日子,它竭尽全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守着夫子照顾着夫子。 直至亲眼看见夫子下葬那一刻,他们的缘分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吱?”你呢? “吱吱吱?”我记得你好像是国师? 小黑鼠悄悄挪了下脑袋,好让自己和毛毛脸贴得更紧。 大白怪物高傲地环起爪子,金眸满是得意:“对啊!我可是国师,货真价实的国师!” 毛毛脸突然移开,小黑鼠还有些不太适应。 它略有狐疑地上下打量趾高气昂的大白怪物。 这个眼神狠狠刺痛大白怪物,它怒瞪:“你什么态度?!难道不信我能当国师吗?!” 小黑鼠连忙摇头:“吱吱。” 不是。 “吱吱吱?” 兽物也能当国师? “兽物?”大白怪物眸子轻挑,“兽物确实无法当国师,但我可以。” 小黑鼠看着大白怪物得意洋洋的样子,眨了眨眼,很是恍然迷茫。 好似藏在大白怪物腹部下听见那人逼迫大白怪物化成人形的不是它,那日大白怪物为了送它出去,半隐半显间看见抓着玄铁链双手的也不是它。 小黑鼠抛出鱼饵,不解问道:“吱吱?” 为什么你可以? “瞧你这没见识的样子。”大白怪物下巴微抬:“闭上眼睛。” 小黑鼠听话的闭上双眼,视线陷入黑暗中。 它清晰地听见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并非是预料到接下来可能看见的事情,而是为这种区别对待的允许。 它记得那人用言语、用锁链,软的硬的全来逼迫大白怪物,就是为了让它显出人形。 可不论再疼再烦,大白怪物自始至终没有松过口。好似化成人形是一件极恶心的事,而现在,在它面前又好像再正常不过。 耳边捕捉着一切尽可能存在的声音,它听见轻晃的锁链,听见忽而边远的呼吸。而后是薄纱轻磨,熟悉的清淡微甜自上而下笼罩着它。 心脏几欲挣脱胸膛,跳动而出,小黑鼠呼吸跟着变快。 “哎,小耗子。”这是完全脱离了原形时几分奶稚气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碰,泉水叮咚,一字一句全敲在心尖上。 小黑鼠呼吸陡然止住。 “睁眼吧。” 小黑鼠莫名紧张,它缓缓睁眼,滚绣云边底纹的法袍轻落在白玉雪足上,指甲嫩粉、若隐若现,似美人半抱琵琶,柔软足心轻踩在冷硬的石面。 不待小黑鼠抬头往上,大白怪物轻哂:“怎得这般小?” 玉足微挪,大白怪物当即不耐地嗔了声:“破石头。” 及踝的雪白长发如冰缎垂下,圆润透粉的指尖轻捻住小黑鼠尾巴尖,在小黑鼠惊慌失措的吱中,生生被提离地面。 法袍乃自身皮毛所化,颈边有着一圈绒绒白毛,但仍遮不住这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凝白雪肤上丹唇不染而红,雪睫密长,眉眼不勾而浓似若水墨勾画,疏远璀璨金眸带着几分打趣。 极致的颜色对比,好看得惊心动魄。 无聊时,小黑鼠也会想想这只不着调,贪玩好吃又爱生气的大白怪物人形究竟是怎样的。 但无论如何它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仙人之姿。 它曾随夫子学过无数赞人容貌极盛的诗句短词,可此时此刻,它一句都想不出来,因为一句都无法形容。 清美眉眼孤傲触不可及,气质更是独特,如山间晨雾、冰尖寒雪。偏生一双金眸又似第一缕暖阳,刺破冷寂,直击心尖。 “怎么不动了?”云间仙人好笑地揪着小黑鼠使劲晃了晃。 “吱……”小黑鼠连忙示弱求饶。 “你这凡鼠,第一次见着兽物化人,吓呆了吧?”大白怪物也不折腾鼠,没有半分嫌弃之意,将这只黑不溜秋的小老鼠放在掌心。 和粉嫩的爪垫一样柔软,掌心白里带粉,小黑鼠骤然被放入掌心一时间连爪子都不知该如何放。 “平日里看着肥肥胖胖,如今再看浑身不过几两肉,实在小得很。” 倏忽放大凑近的容颜还有这双金眸,冷不丁遭受美貌冲击,小黑鼠呼吸连着心跳一下止住,呆得一屁股跌坐在掌心。 “哈哈哈哈,蠢蛋!” 小黑鼠傻愣愣的反应逗笑了大白怪物,后者只当这没见识的小黑鼠被他化人的样子给吓着了。 本对人形没什么兴趣的大白怪物,看着自己一掌就能拢住的小黑鼠,找到了新的乐子。 先收拢五指捏了捏,修长食指再一顶,顶翻小黑鼠把它摁在掌心,指尖轻戳在小黑鼠腹部。 “吱!” 小黑鼠惊慌失措地吱了声,四爪下意识抱住指尖。 完了! 小黑鼠方叫出来,心中大呼不好! 果然,它看见金眸刷一下变得更亮。 食指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恶意放肆地对着它腹部戳来戳去,戳完腹部戳颈子,戳完颈子戳爪子,戳完爪子又揪它胡须,揪够了胡须又捏它尾巴。 像用狗尾巴草不停地挠它鼻子,逗得它发痒但无论如何不能打喷嚏,不然只会招来更放肆的对待! 早摸透大白怪物臭德行的小黑鼠苦哈哈地憋住,松开试图阻挡指尖的爪子,尽量表现得生无可恋,装成一只死老鼠。 “怎么没反应了?” 指尖戳着软乎乎的腹部,先前不就是戳这里叫出声来的吗? 戳不行,他改成挠。 小黑鼠憋得爪尖收拢,硬是闷声不吭。 “没意思。” 大白怪物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见小黑鼠死活不动,总算大发恩德地饶过小黑鼠,揪住它后颈皮,放在自己肩上。 视野一下升高,清香变得更加浓郁,细白脖颈近在咫尺。因无扶持,小黑鼠顺爪捏住一缕雪白长发,触感顺滑如冰缎雪绸。 稳住身子后,它看见大白怪物仰头,下颌拉出优美弧线,它顺着大白怪物视线往上,看见深埋入洞顶石内的锁链顶端。 细细再看,才发现以锁链为中心,繁复玄妙的纹路如蛛网往四周蔓延而来,淡淡光芒内敛其中。因洞顶黑暗,若不仔细很难发现。 “吱?” 这是什么? “九品防御阵。” 小黑鼠听不懂,但不难猜到,这是用来保护锁链链端,防止大白怪物打碎洞穴,连人带锁链一块逃了。 只看了几眼,大白怪物便收回目光。看见这潮湿阴暗又冷又硬的石洞,嫌弃厌烦地挪了挪赤足,这一挪,不小心踩到石屑,他脸色更冷。 没等小黑鼠反应过来,大白怪物提着它往下放。 “嘶!” 大白怪物微偏脑袋,金眸审视地盯着攥着自己一缕头发的小黑鼠。 小黑鼠:“……” 它悻悻松开爪子。 爪子方踩地,眼前身形颀长的人形跟着消失,一只软绒绒的白毛团子落地,臭着张猫脸不耐烦地回到岩壁前,抱起自己的后爪揉着踩疼的肉垫。 小黑鼠坐在它旁边,静静地陪着不吭声。 过了许久,大白怪物问:“你知道白虎吗?” 小黑鼠摇头。 这次大白怪物没有冷嘲热讽,变回了原形,连着它的声音那几分甜丝丝的奶稚气跟着回来。 和小黑鼠一样,它讲起自己的来历。 “修真界初诞之际,蛮荒之期,妖兽为尊,人修为奴。妖兽大多生性凶残,只知蛮横厮杀,强大的妖兽种族压得许多灵物无法生存。天道为了制衡妖兽,本欲扶持人修,奈何当时人修着实太弱,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崛起。于是,四神兽应天而生。” “它们承运天道,生来便能识万物通万灵,有着位于顶尖的实力和怜悯众生的情怀。四神兽统领妖兽,制约妖兽,为人修和处在底端的众物留出足够生存的余地。” “直到亿万年前,万物相生相克已成制约之势,人族、灵植、弱小的妖族……皆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修真界终于达到了平衡。此时,四神兽的存在是祸非福,于是天道将四神兽送往上界。自此,修真界再无神兽。” “其实神兽本不应再诞生的。”大白怪物停顿一下,继续道:“但修真界灵气繁盛,经过无数年的衍生,偶尔生出一两个天道薄弱的界外界。” “因天道不察,所以我侥幸在界外界诞生。和亿万年前的前辈们一样,我生来实力位于顶端,但不知为何始终无法飞升上界。直至界外界破碎,我落入修真界被天道发现。如今的修真界虽有不足,但不需要神兽相助,神兽之威,只会让修真界再起波澜。” “天道本应除我,但终有不忍,又无法直接干预修真界之事,只能辗转找到半步飞升勉强窥得一丝天道的大能。” “我在修真界玩乐了段时日,招惹了一堆讨嫌的破修士。”说到这里时,大白怪物话语中的烦躁显而易见。 小黑鼠心酸又好笑,这家伙不受管束偏生好奇贪玩,又无长辈带在身边,见什么都要上去弄几下,只怕不知道惹了多少祸事。 “老和尚赶走他们,接我去了远山寺暂住,老和尚告诉我,修真界今非昔比。若我想前往上界,寻到同族,需得攒足功德。而修真界功德最难获得,饶是许多修士大能也因功德不足,最终化成一捧黄土。” “想要攒足功德,最快的方法就是去俗世。” “俗人可转世投胎生生不息,一世会影响之后的百世千世。所以俗人虽弱,但修士极少招惹他们,因为一世孽百世债。可同样的,一世恩百世德。” “我走了数个俗世皇朝国都,最终选了堼国。” 到这里,小黑鼠明显听见大白怪物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满满地讥讽。 “堼国位处俗世北南边界,虽国土辽阔但千里荒漠,黄沙遍地,土地贫瘠。国中百姓本就生存不易,偏生皇族谢氏此代帝皇昏庸无度,荒废朝堂、宠信奸臣、沉迷美色。我看不惯,便去堼国当了国师。” 堼国? 小黑鼠很快找到关于堼国的记忆,是古史上曾出现过的一个偏远国度,记录少得可怜,只剩一个名字勉强流传下来。 为什么说古史,因为距今已有五万多年。 这不就是说…… 小黑鼠鼠眸凝重,一时间竟是不敢细算。 大白怪物双眼一闭,爪子在脑后一叉,看起来很是不在意地躺下去:“不过帮错了,所以到这里来了。” 小黑鼠轻轻问:“吱吱?” 是那个畜牲吗? 本来不开心的大白怪物一听小黑鼠的称呼,很是满意,含了冰的语调缓和了许多,但还是藏不住的杀意:“他是堼国宫女所生的皇子,自小被扔在冷宫中自生自灭。堼国太子和其他皇子与国君相比有过之无不及,所以我扶持他当新任国君。” 至于究竟如何从国师落到阶下囚,变成如今这样一副犬牙被拔,让人压制得毫无反击之力的狼狈样。以及一个朝不保夕、贫瘠穷困的穷国皇子又是怎样拥有这滔天之能。 大白怪物对此一字未提,只用了简单的“帮错了”,轻描淡写地带过。 犹豫了许久,小黑鼠到底还是忍不住,它主动问道:“吱吱吱?” 你记得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吗? 没有回答。 小黑鼠忐忑,以为戳中了大白怪物伤心事。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答,它这才发现身后的呼吸似乎太过均匀。 小黑鼠转头,原来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小黑鼠:…… 算了,以后大白怪物想说自然会说。 它跟着躺下,轻车熟路地抱过大白怪物的尾巴盖上。 不想走 互通了来历,一虎一鼠间关系显然更胜从前。 尤其小黑鼠,更是放肆了许多! 它们玩碰石子,这只小耗子居然一下撞出它的石子老远,害它不得不多走好些路抱回来。 来回了好几次,大白怪物恼了,盛满怒火的金眸恨恨盯紧这只胆大包天的小黑鼠。 “吱。”小黑鼠脖子一怂。 就在小黑鼠以为大白怪物气得要掀飞它时,眼前灵光流转,白袍轻扬,水光潋滟的金眸倨傲又得意地居高临下看着它。 “你不是很会碰石子吗?撞的很远嘛。”大白怪物气势十足,一边说一边弯下腰。 小黑鼠抱着石子愣愣看着雪发自肩侧滑落,神仙般的人离它越来越近,淡香萦绕醉鼠,连怀里石子被抢走了它都没反应过来。 咚! 直到石子砸在了洞穴边缘,清脆石击声敲醒小黑鼠。 大白怪物环着双手,眼尾轻挑:“小耗子,去,捡回来。” 小黑鼠:…… 不是说人形还是得耗费些灵气,用着不太舒服吗? “愣着干什么?我的石子都捡回来了,你的不捡?” 小黑鼠认命,去到洞穴口抱自己的石子,刚回来,没有良心大白怪物仗着自己化成了人形,使劲欺负这只孤苦无依的小耗子。 不容反抗地从鼠爪里抢回石子,皓白手腕一扬,石子再次抛出去,又卡在最远的洞穴边缘。 两次被恶意戏弄小黑鼠没生气,反而看着那因为踩在硬石上明显不舒服的赤足,心中好笑。 不知道到底是谁吃亏。 它爬惯了山野,这点距离就算抱着石子再来个十几次也不费劲。 “去啊。”大白怪物不满催促。 行吧。 小黑鼠再次去到洞边。 这次的它似乎用光了力气,抱着石子折回时不大的鼠身一摇一摆的,走一步喘三口,怀里的石子好几次要滑下去,看着实在费劲。 在小黑鼠即将倒在大白怪物脚边时,清香轻袭,腻白指尖抵住它脑袋,从它爪子里抽走石子。 “好生没用,捡颗石子都磨磨唧唧的。” 再看这只小黑鼠确实累得不行,大白怪物心满意足,石子扔回角落,再次变回白毛团子。 “行了,来下棋了!”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还是要办的。 虽然总缠着小黑鼠给它画新奇玩意,或者玩些别的乐子。但大白怪物可没忘记正事,它真的将小黑鼠说要在下棋上赢过它,才愿意走的话放在心上。 睡醒了逮着小黑鼠下棋。 下个几十局,给小黑鼠送了一丝灵气,中途玩点别的放松放松,放松完继续揪着小黑鼠下棋。 一边下,它还一边愁眉苦脸地为小黑鼠担心:“你棋艺太差了,都这么让你了,你怎么还是赢不了啊?太笨了吧。” 一开始呢,小黑鼠只当这大白怪物棋瘾犯了,直到它看见这家伙累得趴在石面上,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抱着石子惦记着教它下棋,这才惊觉,大白怪物真把它随口找来的理由当真了。 小黑鼠走近,欲拖走大白怪物怀里的石子:“吱吱吱。” 不玩了,先睡觉。 “先睡觉?”大白怪物眼睛困得睁不开,爪子却不松,嘴巴还毒:“怪不得棋艺这么差,脑子不聪明也就罢了,还喜欢偷懒。” 见着大白怪物挣扎着要起身再战,小黑鼠无奈地摁住它,诚实地解释:“吱。” 你不用教我,我不想走。 大白怪物困意顿消,金眸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小黑鼠。 “棋艺差不丢人,赢不了我更不丢人,但找如此荒唐的理由掩藏棋艺差,就是你的不对了。” 小黑鼠:…… 大白怪物苦口婆心,难得又大发善心宽慰小黑鼠:“勤能补拙,别慌,我们慢慢来。” 小黑鼠:好吧。 软的不管用,只能来硬的了。 它主动邀请:“吱吱?” 再来一局。 大白怪物很是欣慰,它打起精神,又和小黑鼠下了一局。 不出意料,输了。 大白怪物:??? 小黑鼠试探:“吱?” 再来? 大白怪物:“来就来!” ——又输了。 大白怪物沉思:难道开窍了? 小黑鼠:“吱?” 还来吗? 大白怪物不信邪:“来。” 还是输了。 一连输了七局,大白怪物先盯着棋局,又盯着小黑鼠。这小黑耗子怎么一会儿开窍一会儿愚笨的? “吱吱?” 可以睡觉吗? 小黑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吱。” 好困。 大白怪物冷哼一声,尾巴熟稔地甩到小黑鼠身上,睡着前,大白怪物不禁想到小黑鼠说的——我不想走。 不过这个想法刚浮现,立马就被狠狠掐断。 比起相信会读书写字能批改课业,还会画得一手好画的小黑鼠当真是个臭棋篓子,都比相信它会愿意留在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只能以无色无味灵气维系性命的洞穴里要靠谱得多。 一觉睡醒,精神奕奕整装待发的大白怪物梳理好毛发,气势汹汹地逮住小黑鼠下棋。 第一局,输了。 第二局,输了。 第三局,输了。 …… 输了不知多少局,小黑鼠看向大白怪物:“吱吱?” 还来吗? 大白怪物看了眼小黑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放下石子。 小黑鼠察觉不对劲,试图用别的事情引开大白怪物的注意。 “吱吱?” 看画吗? “吱吱吱!” 看耍杂技的?有吐火、顶碗、耍酒坛哦! 大白怪物转过身,不看小黑鼠,也不回答。 糟糕。 不会真的惹生气了吧? 自以为摸透了大白怪物性子,向来游刃有余的小黑鼠难得慌了神,它来到大白怪物面前:“吱?” 碰石子呢? “吱吱?” 投壶? “吱吱吱?” 跳八字格? “再下一局棋。”大白怪物突然开口。 什么? 小黑鼠呆住。 “好好下。” 这个好好下,立马打消小黑鼠犹豫着要不要放水哄虎的念头。再敢混过去,就真完蛋了! 结果显而易见,不出几步,大白怪物败下阵来。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大白怪物没有半分惊奇。 气氛前所未有的沉重,大白怪物确实好糊弄,可这是在它身为一只小黑鼠,大白怪物对它没有提防,以及犯懒不愿深究的前提下,但不代表它真的蠢。 站在大白怪物的角度,该不会以为它是因为同情它,所以才故意下棋装输为了留下来陪它吧? 对于好面子,自尊心极重的大白怪物来说,这可真是踩死穴上了。 洞穴内再次陷入沉默,小黑鼠揣着爪,大气不敢喘一声。 “你赢了,我即刻送你出去。” ?! 正等着大白怪物生气的小黑鼠鼠眸猛地睁大。 灵气够了?它算着不是至少还有一日吗? 大白怪物脸色如常:“虽然麻烦一点,但并非做不到。” “站好别动。” 皮毛亮起白光,不待锁链暗纹开始加快运转,小黑鼠胆大包天一把扑向大白怪物,制止它动用灵气。 “喵!” 猝不及防被扑倒,大白怪物吓得发出喵叫,蓬松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大白怪物愣住了。 小黑鼠也愣住了。 “你在干什么?!发什么疯?!还不起来!”大白怪物恼羞成怒,疯狂抑制住想用灵气弹飞这只不知死活小黑鼠的冲动。 “吱!”对不起! 小黑鼠手忙脚乱起身,还不忘伸爪去扶大白怪物,后者冷着猫脸一爪拍开。 “吱吱吱。”别乱用灵气,我不走。 “你不走?”像听见天大的笑话,大白怪物理着身上蹭乱的毛:“外面这么好玩,你会不想出去?” “吱。”不是的。 小黑鼠认真回道:“吱吱。” 没有不想出去。 大白怪物嗤了声:“想出去就别推三阻四,我只送你这一次,这次不走,你以后求我我也不会再送你出去。” 为了避免小黑鼠再次扑上来,大白怪物瞪了它一眼,警惕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它抬爪,即将从骨血里榨出灵气以此送强行送小黑鼠出去时,就听小黑鼠说。 “吱吱吱。” 想出去,但是想和你一起出去。 如果说第一次以棋做理由是一时冲动,那么现在的小黑鼠是真真正正的不想走。 大白怪物拧紧眉:“你什么意思?” 别说大白怪物不信,就连小黑鼠发现自己不想走后也是不信的。 怜悯吗? 不可能。 身为一只老鼠,怜悯心是最无用的。 大白怪物独自被关在这里几万年,没尝过食物,被人威逼压迫,时常因锁链痛不欲生。这些全与它无关,或许它确实有一点心疼,但绝不会成为它留下来的主要原因。 顶着大白怪物审视的目光,彷佛被逼入墙角,小黑鼠不太自在地避开这双金眸。 “快说!”大白怪物咄咄逼人。 要是这只小黑鼠胆敢说一句类似见它可怜心生不忍,故而留下来勉为其难陪陪它的话,就让这只死耗子看看究竟是谁更可怜! 算了! 说就说! 小黑鼠眼睛一闭,一鼓作气:“吱吱吱!” 因为你长得好看心地好又实诚,和我说话陪我玩,给我灵气不让我饿,还不嫌弃我是只耗子,给我尾巴盖让我抱不让我冷! 凶神恶煞的大白怪物:…… 片刻后,它耳朵尖不太自在地颤了下,白里透粉的毛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 想帮你 “我好看我知道,给你灵气不过怕你饿死在这里发烂发臭,不然轮得到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大白怪物气势不减:“更何况,谁问你这个?你说想和我一块出去什么意思?” 小黑鼠瞥见红透的猫耳朵,忍住又开始发痒的牙,老实巴交地道:“吱吱。” 想帮你。 “帮我?”大白怪物狐疑地上下打量小黑鼠:“帮我出去?” 小黑鼠点头,虽然它知道这样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怎么帮我?用你这小得可怜的牙齿咬断链子吗?” 小黑鼠小心翼翼:“吱吱?” 试试? 大白怪物气笑了,没看出来这只小老鼠个头不大,还挺会异想天开的。 “得了吧,指望你咬断,还不如我自己来。”大白怪物继续盯着小黑鼠:“若你帮不了我,我还是出不去,你又当如何?” 大白怪物气势已退,小黑鼠知道自己下棋骗它的事情总算过去了,暗中松了口气:“吱吱吱。” 凡鼠寿命最长两三年,我活了快一年,算下来没多长日子了。 “吱吱?” 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你会让我饿着冷着吗? 大白怪物冷哼:“你是死是活跟我无关。” 小黑鼠忽视大白怪物的嘴硬,主动凑上前,方挨近,蒲公英似的白毛就划过它皮层,又软又痒。小黑鼠不禁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扑倒大白怪物,抱了个满怀的触感。 ——像抱了一朵暖洋洋香喷喷的白云。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小黑鼠连忙从云朵中挣脱出来。 它垂下鼠眼,爪子无助地绞着:“吱吱吱。” 外面虽好,但一只鼠太孤独了。而且还要自己找食物,自己打洞搭巢,有时候一整个冬天都很难找到吃的。 “吱吱。” 实在饿得狠了,去外面讨要吃食,还没靠近就会被人用开水烫、用火烧,还用药来毒。 吱得一声比一声低,听起来可怜极了。 说得就像因在私塾待过,早成了镇上有名的灵鼠。每次一去,镇民塞给来的食物吃都吃不完,甚至还有不少学子想带它回家养起来,格外受欢迎的那只黑鼠不是它。 “吱吱吱。” 这里虽比不得外面热闹,但你不会害我,还和我一起玩。 小黑鼠轻轻拉住大白怪物的毛毛:“吱吱。” 别赶我走。 大白怪物盯着拽住它毛的爪子,本平静的尾巴略有些不耐烦地甩了下,这臭耗子越发放肆了! “吱吱吱。” 人们总骂我恶心,又难看又脏会偷吃,可我从没有偷东西。 大白怪物:…… 到底没拍开小黑鼠,它道:“你留或不留,关我何事?”它狠厉地瞪向小黑鼠:“不准在我面前再耍心眼!” 小黑鼠脸不红气不喘,连连点头。 它指向沙面:“吱吱?” 看画画吗? 大白怪物斜了它一眼:“不看,下棋!” 下棋? “愣着干什么?过来!” 在大白怪物警告的眼神下,小黑鼠这次不敢大放水装输。 它偷偷看向比以往都要认真,绷直了尾巴,连每一根胡须都聚精会神的大白怪物。 原本打算和以前一样适当拉扯拉扯,再赢大白怪物的它一时兴起没忍住想逗一逗,不到十步,大白怪物的棋子被吃得一干二净。 小黑鼠瞅着大白怪物使劲拍打石面的尾巴,看来气得很是厉害。 “再来!” 这次更惨,不到八步,大白怪物再次落败,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很厉害嘛!” 小黑鼠致力于撩虎,谦虚摆爪,又问:“吱吱?” 还下棋吗? “你不是很厉害吗?自己滚一边玩去!”说完就背过身。 小黑鼠追上前,坐在大白怪物身边,视线落在从大白怪物双脊后蔓延出来的锁链,流动的暗纹阴暗如蛇。 “吱?”可以从中折断吗? “想什么呢?”大白怪物白了它一眼。 突然,小黑鼠伸爪。 “你疯了?!”大白怪物一爪拍开:“爪子不想要了是不是?什么你都敢碰!你知道这上面是什么吗?!” 小黑鼠无辜。 “蠢货!脑子全长在玩上面了?” “吱吱?”能用石子砸开吗? 越说越离谱,大白怪物无奈:“过来。” 小黑鼠听话地挪近。 柔软爪垫扶住它鼠脸两侧,陡然逼近的猫猫脸,近在咫尺的嫩粉鼻尖,惊得小黑鼠连呼吸也忘了。 “闭上眼睛,如果有不舒服的就直接告诉我。” 大白怪物额心贴着鼠脑,调动魂海中碎掉的神魂将它所思所想全无保留地一一送了进去。 灵气不方便,除了这样根本没别的办法,总不能让它慢慢讲修真界的事情给小黑鼠听吧? 从修真界初诞,天地未分开始。 鼠脑内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混沌灰蒙之中,鼻长巨角,身批金鳞的蛮荒巨兽踏碎山河。九头相貌各异的大蟒从海中探出半身。爪如利刃,双翅裹挟烈焰的三头鸟从眼前划过…… 神兽尚且忌惮几分的与天同生的蛮荒巨兽不仅没让身临其境的小黑鼠胆寒,反而骨子和血液全沸腾了起来! 修真界的衍化变迁一幕幕在眼前展开。 “还行吗?” 小黑鼠点头。 不应该啊。 这类似传承,直接将它所知的全部传送过去的法子,最是考验魂力。 别说一只小小的凡鼠,就是修士也难以承受。 大白怪物不放心地再问:“脑中可有刺痛?” 小黑鼠摇头。 大白怪物迟疑地放慢速度,修真界亿万年的历史岂是一时半会儿能传完的?这一传,传得它爪子都抬酸了,小黑鼠还没任何反应。 “不传了!歇会儿。” 小黑鼠渐而从震撼中回过神,一时间无法平息内心激荡。 缓了几息后,它凑在大白怪物身边,看着它揉爪子,主动提道:“吱吱?” 我帮你? 大白怪物斜了它一眼。 小黑鼠满脸真诚:“吱吱吱。” 我从你这里知道这么多,又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只能力所能及地帮你松松筋骨。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毛爪子塞入小黑鼠怀里,小黑鼠气定神闲、老僧坐定般揉着心心念念的爪垫。 揉爪垫干什么? 它又不是爪垫酸! 大白怪物刚想提醒,发现小黑鼠揉得轻重得当,力度恰到好处,每一处都照顾得极佳,虽然有些奇怪,但感觉还不错。 尾巴舒服地一甩,大白怪物惬意地闭上眼。 爪尖摁住桃花瓣肉垫,极少用来走路的爪垫细嫩柔软,轻摁一下便会弹回来。从爪垫来到爪尖,大约摁得太过舒服,大白怪物发出呼噜呼噜声,猫爪情不自禁地舒展,像花瓣绽开。 小黑鼠怕揉太久会被大白怪物发现端倪,心有不舍的放过爪垫,挨着揉了上去。 但很快它就发现,不止爪垫,大白怪物的每一处都十分招鼠喜欢。不论哪里的白毛都又轻又软,连骨骼似乎也是水做的。 等到大白怪物睡着,小黑鼠才松开爪子。仔细清理干净周遭可能会咯着大白怪物的石屑,而后沉思闭眼,慢慢梳理着脑海里一下多出的庞大知识。 从蛮荒巨兽到妖兽顶级种族,再到神兽应天道诞生,各族崛起,数道修仙飞升之路百花齐放。 光将这些全部传给小黑鼠,除了休息睡觉外,掐算着就用了至少三个月。 所有传承全部给完,大白怪物托着腮,守在小黑鼠旁边。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段日子里,一开始它还顾忌着小黑鼠神魂太弱,不敢过于放肆。直到后面,无论它传送得多紧多快,小黑鼠从未有过神魂不适的感觉。 当初它还是用灵气日夜给那狗东西传送修真界相关,就用了整整三年,而且这还是在狗东西已经锤炼了神魂之后。 太反常了,难道这不是只普通的小黑鼠? 大白怪物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这只小老鼠。 一身黑不溜秋的,唯有腹部的毛稍微带点灰白,一眼看过去,确实没有记忆中那些血脉不错的灵鼠耐看。 但看得久了,就觉得这小黑耗子还蛮眉清目秀的,但再眉清目秀也阻挡不了这就是只普普通通小黑鼠的事实。 “吱?”终于搭建好属于自己体系的小黑鼠方一睁眼,就对上双凑近打探它的金眸。 大白怪物不懂不好意思是什么,它换只爪子托腮,说出自己的猜想:“你是不是夺舍重生的?” “吱?”夺舍? 如今的小黑鼠自然明白夺舍什么意思。 它茫然摇头:“吱吱。” 不是。 除了刚生下来被母鼠带在身边的半个月记忆模糊外,在离开母鼠独自生存后,小黑鼠逐渐明白许多事,自然记得自己一开始就是只平平无常的老鼠。 “也是,若夺舍之后神魂还能这样强盛,何必占一只连修炼都办不到的小老鼠?” 可惜它神魂碎了,没办法探一探小黑鼠神魂的底。 罢了,修真界之大,千奇百怪之事何其多?没必要深究一只小黑鼠。 大白怪物懒洋洋打着哈欠,拽过背后的锁链,回到自己最初的目的,打趣问道:“怎么样?小耗子,知道这是什么了吧?” 爪尖摁着锁链:“看清楚这上面流动的纹路没有?” 说完,它又指洞顶的阵法:“九品防御阵究竟代表着什么也清楚了?” “现在还想用石子砸碎这锁链吗?” 小黑鼠没吭声。 大白怪物笑了下,又问:“还惦记和我一起出去吗?” 这只已经亲眼见识过无数逆天改命,抬手间就能令上万无辜生灵惨死的大能,而自己不过是个寿命仅剩一两年,一粒尘埃尚且比不上的小黑鼠,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心头血 好啊! 那它倒要看看这只一无血脉,二没灵根灵骨的小老鼠怎么帮它。 小黑鼠向来说做就做,纵然凡鼠想褪去一身无用血肉,正式进入修真界十分困难。但有神兽白虎在此,有个十分简单的法子。 可大白怪物诚心刁难,让它知难而退,故意不提。而小黑鼠更不会提。 从头到尾,提出要留下的是它。想要帮忙带大白怪物出去,想亲眼看看大白怪物尝到那些好吃糕点、看到稀奇古怪好玩小玩意时,金眸会亮成什么样的也是它。 没道理还要大白怪物反过来帮忙,再说那个法子也并不算什么好法子。 一次垒起四颗石子,每一颗均有小黑鼠小半个身子大,这样的重量对于一只小老鼠已经远超过它能承受的。 大白怪物看着小黑鼠费劲抱起,石子摇摇晃晃,眼见着上面那颗要对着鼠头砸下去,小黑鼠身形稍稍一歪,又惊险地堪堪稳住。 微抬的尾巴放下去,凝聚在爪尖的微末灵气散开,大白怪物好心提醒:“你死了我可不会帮你收尸,到时候扔你出去,让你在海水里腐烂发臭。” “吱。” 好呀。 小黑鼠笑着回道。 大白怪物一呛,不吭声了。 小黑鼠抱着石子从洞穴最里面走到洞穴边,又从外面抱回来。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累得满头大汗,鼠爪都抬不起来。 “臭死了。” 一丝灵气嫌弃地落在摊平的黑鼠体内,从内到外全部洗涤,酸疼的鼠身前所未有的舒畅。 小黑鼠麻溜地爬起来,继续搬石头。搬累了,小黑鼠要死不活地往地上一躺,大白怪物先不轻不重地骂一句,又送给它送点灵气。 如此反复,等到实在来到了身体极限,小黑鼠蹭到大白怪物身边。 “你贴这么近干什么?”大白怪物很是不满,侧个脸都要撞上了。 “吱吱吱。” 灵气会自动聚到你身上,我靠近一点,就能多浸润点灵气。虽然吸收不了,但加上时常锤炼筋骨,总归有些好处。说不定,哪天经脉一通,就能修炼然后帮你一起出去。 小黑鼠真诚实意,这次所言半点不掺假。 大白怪物没推开它,照旧泼冷水:“痴心妄想。” “吱吱?”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随便你。” 小黑鼠心满意足地抱过大尾巴,累了这么久,即便有灵气舒缓,但还是很疲惫的。它闭上眼准备好好睡一觉,至于被大白怪物又踢又踹……那点力度还没它给它揉爪子的力度大,跟挠痒痒差不多,完全可以忽视。 就在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怀里挤进一个香香软软的毛团子。 小黑鼠情不自禁收紧鼠爪,手感真好,好好捏。 等等! 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小黑鼠一个激灵,睡意顿消,猛地睁开双眼,几乎抵着它的猫脸占满整个视线。 好近。 除了之前不小心扑倒时匆匆抱了下外,再也没贴得这样近过。 小黑鼠鼠眼乱飘,正要挪远点避开大白怪物,本一半压着它的大白怪物似乎感受到了身下和石面截然不同的热源和柔软,舒舒服服地往它身上一翻。 ! 这下不止半个身子,整个鼠身全部笼罩进去了。 小黑鼠屏紧呼吸,紧张得爪子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推开? 不推开? 推开? 不推开? …… 感受着身上趴着的一团软绵,小黑鼠心一横,反客为主环住大白怪物,一头埋进毛毛里,放肆地大吸特吸。是这家伙主动趴上来的,与它何关? 有了更重要的事,就无法随时陪大白怪物玩。石子从四颗加到五颗,来回次数从十趟加到十五、二十。 大白怪物盯得眼都花了:“你搬来搬去不烦吗?” “吱。”不烦。 可是它烦呀! 大白怪物闲得去拽背上的链子,一边拽得叮当响一边看小黑鼠把石子搬到这边来。看着看着,原本散漫趴着的身子慢慢绷紧,后背弓起,尾巴向下压低。 垒高的石子挡住了小黑鼠视线,它正奇怪怎么大白怪物一下安静了这么久,尾巴就被什么东西拨了下。 小黑鼠:? 什么东西? 它转过头,就见白毛爪子掏它尾巴正掏得起劲。 小黑鼠:…… 是了,这还是只幼崽呢。 神兽寿命无穷尽,七万年才可成年。眼前这只,即便算上被关在这里的五万多年,还有大白怪物偶尔提过界外界的几百年以及修真界的一百多年,离成年尚且还有一万多年。 它尾巴往右挪,大白怪物腾空一跳,当即扑了过去。 它尾巴又往左挪,大白怪物又扑向左边。 于是,小黑鼠在前面搬石头,身后坠着只白毛球。每次算着大白怪物没兴趣或者玩累了,小黑鼠的尾巴就轻快地晃了几下,向来经不起诱惑的大白怪物果然一个猛扑又追了上来。 算着搬了一个多月,小黑鼠行走时确实感觉轻盈不少,可惜还是无法察觉灵气的存在。 “怎么样?能吸纳灵气吗?”大白怪物明知故问。 小黑鼠摇头,再次垒起石子继续来回蹦跶。 “倔死你!” 又练了两个多月。 这日,小黑鼠困得睁不开眼,压在它身上的大白怪物却难得精神奕奕地捏起它的爪子前肢,摸完四爪又摸脊背。 习惯了的小黑鼠任它作为。 自先前大白怪物睡觉时将它当鼠皮垫子后,每次睡觉都逃不脱被压的下场。大白怪物轻,顺爪抱在怀里也软,小黑鼠乐在其中,也就随它去了。 结果有次大白怪物醒得早,怒气腾腾地瞪着它。在小黑鼠解释是它自己压过来的后,起初大白怪物还不信。小黑鼠主动用石子比着鼠身画了个圈,等大白怪物睡醒再一睁眼,小黑鼠原封不动地躺在圈里,而它又睡鼠身上。 大白怪物:…… 别扭了几次,大白怪物坦然接受,并且觉得鼠垫子又暖又软,很是好用。精贵极了的大白怪物吃过甜头就不肯吃苦,只要小黑鼠不忙,它连坐一下都要扒拉小黑鼠。 “吱?”怎么了? 大白怪物自己都懒,才不会好心给它按揉。 “看你成天蠢兮兮地抱着几块石头蹦来蹦去,没想到还有点用。”一爪拍在小黑鼠脑袋上,前所未有的浓郁灵气从头顶一路冲刷经脉。 可惜俗世妖兽血肉无法留住灵气,除了舒缓骨骼洗涤经脉、延年益寿外,压根没有半点作用。 小黑鼠舒服地轻吱了声。 “张嘴。” 嗯?张嘴干什么? 不对劲! 没给它反应的时间,一滴温热浓香又带着几丝腥味的血直接送入它口中。 “吱!”你! 小黑鼠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意识到这什么的它困意顿消。 “应该挺疼的,你忍忍。”为了避免等会儿血溅到自己身上,大白怪物特意挪到角落。 白虎血液一入体,如滚烫岩浆入水,血肉骨骼经脉劈里啪啦地着了般。 眼珠迸裂,鼠身绷直,普通血肉无法承受来自神兽血液中的磅礴灵气。从内到外,一寸寸炸裂开,而后又快速愈合,如此反复。 短短几息,地上已经聚了一小摊恶臭浓稠的鲜血。 向来忍耐力极强的小黑鼠痛苦地抓紧石面,鼠爪撕裂,生生挠出血。 大白怪物看得龇牙咧嘴,见得小黑鼠好像要痛晕过去,它及时送入一丝灵气好让小黑鼠保持清醒。 持续足有了两个多时辰。 血液凝固又再次打湿,根骨经脉碎掉又重组。虽然是老鼠,但一向爱干净,没事陪着大白怪物一起打理皮毛的小黑鼠,如今黝黑的皮毛被混着杂质的臭血凝成一络络,胡须耷拉下去,鼠耳也蔫了尖,狼狈不堪地昏倒在腥臭血水里。 因为中途输送灵气过多,锁链晃动幅度增大,大白怪物烦躁地瞪了眼流动变快的暗纹。它忍着臭味来到小黑鼠旁边,爪尖再次凝出灵气冲刷干净小黑鼠。 还真是普通老鼠啊。 大白怪物蹲下身,看着只是皮毛更黝黑锃亮了些的小老鼠若有所思。 神兽血效用无穷,修士食一滴,可脱胎换骨重塑筋脉,去除杂质修为大进。妖兽食一滴,能助其觉醒,血脉返祖,使之化形。 可惜血脉太过低下的小黑鼠两样都不是,用了一滴神兽血,只能起到重塑经脉,锤炼根骨血肉的作用。 相当于帮它迈入修真界,可没有血脉的它,纵然有它给的传承,但还是太难了。只是从俗世的一只普通小老鼠变成了修真界的一只普通小老鼠,依旧是人人都可碾压欺凌的存在。 入了修真界,能修炼,寿命也增长了数倍,一旦身死就再也无法投胎转世。 大白怪物回看着堆在角落的石子,看着旁边偶尔小黑鼠歇息时也不闲着,在石面上分析如何破解阵法和锁链暗纹的记录。 它始终不信小黑鼠能带它出去,但小黑鼠确实在时时刻刻惦记着,并且为之奉上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 大白怪物叹了声气,金眸轻闭,双爪抬起。一滴似心脏还在缓缓跳动,瑰丽异常的血从心口连根拔起生生抽出。 大白怪物疼得两爪发颤,托送着这滴血慢慢送往小黑鼠额心。 跳动血液像即将入笼的鸟儿,不停地抗拒挣扎。 “进去!”大白怪物冷声呵斥,又连忙用灵气安抚,防止心头血抵抗反噬。 血液渐而没入小黑鼠额心,有大白怪物在旁辅助,心头血虽有不甘,但还是顺从地如根系扎满小黑鼠整个身躯,主动与已经融入小黑鼠每一寸血肉中的兽血相连。 仅有的三滴心头血,一滴被谢云璟那个畜牲强行抽取了去。还剩的两滴,其中一滴就给你了。 你没血脉,那我便给你一个。 心头血终于与小黑鼠彻底相融,昏迷中的小黑鼠眉梢眼角连着皆四肢舒展开。精纯的灵气缓而升起,越渐浓郁,最后形成白茧团团裹住小黑鼠。 大白怪物往后一坐,忍着不适,疲惫地调整内息。 途中不忘好奇地看向变成白茧,来到化形前夕的小黑鼠。 虽用了它心头血,多了丝白虎血脉。但归其根本,还是一只极其平常的小黑鼠。妖兽容貌和本身血脉息息相关,像它这样的神兽,人形容貌自是世间少有。 至于小黑鼠,倒不知化形后是个什么模样,想来也是平平无奇。 不过什么样都无所谓,大白怪物对相貌无所求,只要不斜眼歪嘴,太影响观瞻就行。 比你高! 大白怪物困得站都站不稳,它想回到角落里睡会儿。可一想到小黑鼠化出人形,它居然没第一眼看见,又十分不甘心。 它给了足足两滴血,现在心口还疼着呢! 小黑鼠化成人形可是它的功劳,它当然得第一个瞧。 大白怪物就着灵茧旁趴下,脑袋搭在爪子上,习惯了用小黑鼠当鼠垫的它如今只觉得凹凸不平的石面又冷又硬,格外不舒服。 好慢呐! 大白怪物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它忍不住睡了一会儿,还没半炷香。心心念念着小黑鼠化形的它连忙惊醒,见得灵茧微微的一起一伏,还是厚厚的一层,又庆幸又烦躁。 臭耗子,化个形也这么招虎讨厌! 它耐心最浅,很想直接扒开这灵茧,或者再注入一点灵气催促灵茧破开。可这就和鸟雀破壳相同,一旦有外力干扰,最后很有可能造成人形残缺。 大白怪物不悦地拍打着尾巴,只能强行忍住。守灵茧实在枯燥无聊,脑袋时搭时抬,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它浑浑噩噩之际,灵茧陡然光芒大绽。 大白怪物被灵光一刺,睡意顿消。 要出来了! 只见本只有手掌大的灵茧开始往四周蔓延拉伸,大白怪物赶忙让出位置。 灵茧越来越薄,身形轮廓渐显,四肢修长劲瘦,紧接着是五官。 大白怪物偏着脑袋去看,可惜五官藏在薄茧之下,根本瞧不清虚实,更看不出模样。 灵气悉数被吸纳入体。似幼蛇蜕皮又似春竹脱壳,新生的手指自朦胧灵气中抓住石面,白皙皮肤从指尖一路往下显现。 来了! 大白怪物金眸放光,蹲在小黑鼠面前,爪子好奇地拨了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本安静不动的指尖突得轻轻一颤,吓得大白怪物往后微跳。 灵气已经褪到手臂,突觉这样看着不太方便的大白怪物后知后觉如今的自己还没人一个巴掌大。 气势可不能输! 灵光微闪,白袍轻拂,玉足着地,大白怪物单腿屈膝,雪发自肩侧滑落如白雪坠地铺洒在石面上。向来注重洁整,最好形象的大白怪物,难得没理会,满是兴味地盯着面前新鲜出炉的人。 乌黑如绸缎的头发散落,半遮住脸颊,让人无法看得真切。 食指落在颊边,勾起一缕墨丝,还没等大白怪物拨开看清其下真容。五指快如闪电,轻而易举攥住他手腕。 错愕之中,金眸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如点漆,尤似无尽深渊的黑眸。凌厉气势从内而出,恍若久坐高位、权势滔天之人不经意往下轻撇,这一眼蕴酿无尽孤寂傲慢和冷漠。 大白怪物震得一愣:“你……” 似是回神,双眼一眨,再睁开时冷漠尽散,与方才截然不同,里面是满满的心疼和宠溺。 灵茧已全部褪去,墨青色朴素长袍裹着修长挺拔身躯。抓着大白怪物手腕的手并未松开,后者半坐而起,长腿微屈,随手化了一缕发带将散开的墨发系住。 五官全部落在金眸中,自然比不得神兽化形的大白怪物那般惊艳,可仅是比不得大白怪物,放在修真界中绝对顶级的存在——眉如远山目含星辰,每一处都长得极舒适,似白玉温润,气质更是文雅柔和,让人见之便心生亲近。 不仅不难看,反而让早对相貌无甚感觉的大白怪物一时看得出了神。 纯良无害的黑眸在看见因落在石面,而被咯得发红的赤足,眉梢轻蹙,随后手上微一用力,没反应过来的大白怪物整个人拽得往前一倒,坐在小黑鼠怀里。 “怎得化了人形?这里又冷又硬,很是伤脚。”暖和的手掌托住脚心,轻轻地按揉。 人形时比原形时来得要敏感得多,人手与鼠爪也大有不同。早已熟悉了驱使小黑鼠给他各种按揉的大白怪物此刻反倒不太适应了起来,脚趾无意识地往内蜷缩。 “一直守在我旁边,没睡会儿吗?”不急不缓的嗓音如清澈河流缓而流过心尖,轻而易举拂去大白怪物略有些的不自在。 大白怪物眨眨眼,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你长得真好看,嗯……声音也好听。” 大白怪物没想到这只小老鼠能长得这样好看,是即便有着自己这样一张脸,还能被吸引的程度。 但比起小黑鼠的相貌,大白怪物更喜欢小黑鼠身上的气息。似山间晨雾,又似冬日暖阳,让虎情不自禁地想靠着睡觉。 得到这样直白的夸奖,小黑鼠轻笑了声,看着大白怪物打架的眼皮,哄道:“累了吧,先睡会儿,有什么事我们睡醒再说好吗?” 还有什么事吗? 要说什么? 掌心缓缓拍打着他后背,微妙酥麻的感觉从脊背蔓延至头皮,激起强烈睡意。 小黑鼠在俗世见得母亲哄哭闹小孩用的法子用在这只几万年的幼崽虎上,同样奏效。 瞧见了小黑鼠第一面的大白怪物彻底放下心,困意铺天盖地涌来,金眸一闭,闻着让虎舒服的气息,呢喃地随意敷衍应了声,就睡过去了。 托过后脑,让其轻靠在自己胸膛,揉着足心的手拢过袒露在外的双脚。 一开始小黑鼠确实有心逗着大白怪物变回人形,大白怪物也不出意料用人形故意作弄他。可这家伙任性,化一双鞋并不耗费多的灵气,奈何大白怪物觉得不舒服。 偏生又气性大,不肯吃亏,脚被咯得不舒服了也要出气。 小黑鼠无奈,只得收敛自己的心思,处处让着,免得大白怪物又气不过化成人形到时候吃些暗亏。 理好散落的雪发,确定人睡熟了,小黑鼠本温柔的双眼骤然沉下。 除了大白怪物自身的事外,所有他所知道的东西全部一点不落地传给了他,小黑鼠很清楚得了一滴兽血的他该是怎样的。 要想迈入修真界,最快最便捷的法子,就是贵为神兽的大白怪物直接给他一滴兽血。 可哪有什么天生的恩赐?神兽得天道宠爱确实不假,但他们的兽血,哪怕是普普通通的一滴,其损伤的灵气也远远无法想象。 他们的一滴,无异于常人失去的满满一盆,只怕这一滴,就能让神兽养个好几年。更别提如今受制在此,连用个灵气尚且磕磕绊绊的大白怪物。 如此一来,一滴兽血,大白怪物至少得养十年。 他从没在这上面动歪心思,本以为大白怪物对他存了刁难之心,又格外清楚其中危害,不会生了此念。 没想到,兽血给了,最为珍贵的心头血也给了出来。 小黑鼠抿紧唇,如刃灵气入体,疯狂席卷体内血肉筋脉。无数血根连根拔起,筋脉血肉炸裂又快速愈合,似针全部没入又根根挑起,狠的彷佛不像此时痛不欲生的是他。 腥甜自咽喉涌上,小黑鼠侧脸强行咽下。 不行!没有办法。 心头血已经完完全全融入每一处血肉骨骼中,根本无法取出还回。 眼睫垂下,小黑鼠凝视着怀里的人,指尖落在合拢的衣襟上。慢慢的,一点一点往旁挑开。 大抵损伤太重,大白怪物身上皮毛所幻化的法袍只剩薄薄一层,轻而易举从内挑开。 优雅修长玉颈完全展露,颈窝深陷,凝脂般的白肤露出大片。 但小黑鼠的目光深邃凝重,没有半点贪婪觊觎,想要多窥探一点的心思。 衣料褪到左方心脏跳动处,手指戛然止住,呼吸骤停。一条狰狞丑陋的蜈蚣伤痕盘踞在胸口上,伤口直刺入心脏,生生剖心取血。 神兽自愈能力很强,可因锁在本就隔绝灵气的绝灵海海底,加上锁妖链还有其上梵文,所以这里的伤口饶是过了几万年也无法愈合消失。 这一瞬间,浓郁杀气席卷整个洞穴,滔天气势自身上疯狂涌出。 直到怀里的人因不适地动了动,往他怀里蹭,无意识想要掩藏胸口,小黑鼠才恍然惊醒。 他连忙给人提上法袍,又用自己的衣服拢紧。 神兽三滴心头血,每一滴皆乃命之根本。本就给了它一滴,想来谢云璟取走了一滴,所以如今大白怪物只剩了一滴。 怎么敢的? 心头血这么生死攸关的东西,怎么敢的?! 小黑鼠又心疼又气。 最后他只得抱紧怀里的人,可惜灵气损失太多,取了心头血大伤本源。待在怀里的大白怪物人形没维持多久,刷一下变成了小毛团子。 毛还是雪白雪白的,但上面柔和的灵光明显黯淡了许多。 心疼反压住生气,并且无限制地扩大。小黑鼠无奈叹气,单掌托起白毛团子,小心地放在胸前衣襟内。 像睡在久违的暖阳下,又像闻见了清晨山间清香。自被关在这里五万多年来,这是大白怪物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它伸个懒腰,结果爪子抵到了软软的一层薄料。 这什么?! “醒了?”含笑的温柔嗓音从上落下。 真好听! 等等,这谁?!洞里不是只有它和一只小黑耗子吗? 睡得昏天倒地,才醒来的大白怪物脑子发懵,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直到一双手抱出它。 看着近在咫尺,每一处全长在它欣赏点上的脸,大白怪物这才想起睡着前的事。 哦,这就是小黑耗子。 “这是睡傻了?”小黑鼠打趣。 “你才傻!” 大白怪物对于如今比它矮的小黑鼠变得这么高,自己还得仰着脑袋去看很是不满意。爪子一蹬,一跃而下,落地时化成人形。 小黑鼠及时送了丝灵气在人足下隔开冷硬石面。 大白怪物上前两步,金眸与带笑黑眸平视,他对这种情况有些不满,在神兽巨虎眼中,这些愚蠢的人类和兽物都只能仰着脑袋俯视他。 他上下看了看,又用手比了比。 一样高? 不可能! 明明他原形的时候都比这只小耗子高出那么一大截,怎么可能人形和他一样高呢? 彷佛身高就是气势,大白怪物更加不满,他不信邪又比了下。 这次他瞪圆眼睛,怎么感觉这小耗子好像比他还高了那么一点点?! 小黑鼠微笑着一动不动,全身心地配合大白怪物。静静将大白怪物从倨傲到镇定,再到不满意,直到不可置信全部收入眼中。 大白怪物天塌了般,又来回摁了几下,反复确认,好像真的比他高了那么一点点! 这不行! 这绝对不行! 小黑鼠无辜地看着大白怪物垮着张脸,半息后,噗的一下,两只毛耳朵从雪发中弹出,耳朵尖还轻轻地颤了下。 咳! 气定神闲的小黑鼠气息骤然一乱。 大白怪物洋洋得意地再次抬手,算上耳尖毛的高度,这次不用看也比这小耗子高。 他挑衅地眼尾一扬,好像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还是比你高。” 曜大人 大白怪物在某些地方总是执着得令人难以想象。 见大白怪物自我忽悠完,小黑鼠弯着眼,拿过石子,接着之前所做的笔记继续。 毫无防备的后背就这样暴露在大白怪物眼中,早已被拔的犬齿发痒,大白怪物一个飞扑,扑住自己的猎物。 被打扰的小黑鼠笑着扶住背上的人。 下巴搭在小黑鼠肩膀上,大白怪物歪着脑袋去看小黑鼠刻画:“阵法、梵文、玄铁,你还在琢磨这个?” 毛耳朵扫过脸颊,痒痒的,小黑鼠忍住捏一把的冲动,点头:“对。”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九品防御阵阵心连有意识,即便有能力破开阵法,但花费的时间太长,只怕阵法未破,谢云璟就能察觉异变快速赶到。”小黑鼠目光幽深,大白怪物侧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小黑鼠侧脸。 “锁链链端裹挟梵文埋入你体内,若想一鼓作气拔出,对你损伤太大。反观锁链本身,虽用万年锁灵石炼制,但上面还得承载梵文,所以谢云璟没有做过多防护。我算过,如果用两个七品阵法同时炸其中一个节点,能断。” 大白怪物来了兴趣,在小黑鼠的描述下,他似乎真的看见自己破开锁链重见天日的那天,他问:“你会吗?修真界那些傻瓜,说什么阵修、丹修、符修难得很,七阶往上的修士还没四位数。” 小黑鼠摇头:“现在自是不会的。可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会不会总得先试过才知道。” 大白怪物:“我觉得你不像老鼠。” 小黑鼠打趣:“因为人形不像?” 大白怪物实诚道:“一点点,还有很多地方也不像。我见过不少刚化形的妖兽,除了会说人话外,他们还是喜欢四肢着地,扇着手臂当翅膀飞,也不习惯穿衣服,总要光着身子到处跑。” 可是小黑鼠,明明先前人话尚且不能说一天到晚吱吱吱地乱叫。但方化形,就像练习了无数遍,格外的通畅顺利。走路不仅没有歪来扭去,还自带仪态,一举一动令人赏心悦目。 最要紧的还是这些修真界无比复杂困难,大白怪物想都懒得想的东西,小黑鼠才接收多少天,已经融会贯通,对阵法这些信手拈来。 听完大白怪物的话,小黑鼠认真思索:“兴许我在俗世待得些时日,时常与人相交,耳濡目染学得些吧。” 是吗? 大白怪物存疑,毕竟同是俗世,当初谢云璟那个狗东西,在接受来自修真界所有之后,还得求着让他来帮忙解释才勉强懂得一点,实在蠢得很。 “对啊!好生奇怪。”大白怪物一惊。 “怎么了?” “你是俗世的凡鼠,绝灵海位处修真界。天道怎会任由俗世之物来到修真界?” 小黑鼠跟着回忆:“那日我在野外摘果,天色骤变,随后就被什么吸入掉到这里。” 大白怪物嘀嘀咕咕:“难道是空间裂缝?可空间裂缝也不该是修真界和俗世破开啊,若这样不乱套了吗?臭天道,正事不做,荒唐事倒干了不少。” 小黑鼠为此倒没甚在意,对他来说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并不后悔误打误撞入了此处。 大白怪物冥思苦想,试图想出个缘由。奈何他是个懒的,目光转移间,注意力就跑到了小黑鼠手中石子下练习刻画阵法的纹路上,看着看着,又情不自禁被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吸引。 ——好看,想玩。 想玩归想玩,任性归任性,但大白怪物还是很分得清轻重,金眸跟着手指动:“小黑耗子?” “嗯?” “你手真好看。”近在咫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大白怪物耳朵尖发颤:“声音也好听。” “那给你好不好?” “啊?” 小黑鼠空出左手,清理掉上面沾染的尘土后往肩上一搭,大白怪物双眼噌地发亮,不客气地拉过左手玩着手指。 时而捏骨节,时而摁摁掌心,时而两掌相贴比着大小。 刺啦! 右手下的划痕在另一只掌心贴上来时,猝不及防地一歪。还没等小黑鼠整理好异样的情绪,肆无忌惮的大白怪物手掌一错,两掌相交,五指往下一扣。 还不忘掰弯小黑鼠的手指,让他和自己十指紧扣。 小黑鼠:…… 石子停在石面,迟迟下不去,到底还是被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折腾得乱了神。 不过好在大白怪物没玩多久,又从小黑鼠掌心抽离。 紧贴的热源离开,尚且还有些不适应的小黑鼠总算松了口气,石子落地,再次凝神画了起来。 两手捧着左手,大白怪物靠近嗅了嗅。原形时的小黑鼠就不脏不臭,人形后更是带着淡淡清香,像晨间竹林清新淡雅,很是招虎,越嗅越上头。大白怪物凑得越来越近,情难自禁地舔了舔牙。 链端是九品防御阵,链身是铁万年锁灵石精心锤炼而成,还有这最麻烦的倒转梵文,以及冲破束缚后谢云璟势必立马察觉。 到时候要怎样躲开谢云璟,快速逃离…… 石子划痕一道道刻出顾虑。 咔擦! 手中石子突然化成齑粉,正专心思索的小黑鼠瞳孔骤然放大,温暖湿润的触感团团围住食指,柔软抵住指尖轻轻地舔舐啃咬,还时不时啜几下。 意识过来这是什么的小黑鼠强行忽视掉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他转过头,就看见抱着他手啃得起劲的大白怪物。 “你在干什么?” 大白怪物含糊不清道:“你好香啊。” 小黑鼠:“……馋了?” 大白怪物点头又摇头:“想咬。” 果然是馋了。 小黑鼠欲抽回手,又怕乱动碰到了不该碰的。只得转移话题,翻起旧账:“亏得你一滴兽血一滴心头血,如今我修为已到了化神。” 能让一只普通凡鼠,短短时间内一跃成为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的化神期,除了神兽血也没别的能办到了。 化神又怎样?他刚出生可就是大乘巅峰!能直接飞升,还不用渡劫的。 趁大白怪物想要炫耀,小黑鼠顺势从人嘴里抽出食指。 在大白怪物反应过来之际,小黑鼠又道:“绝灵海虽隔绝灵气,又深不可测,但如今拦不住我了。” “什么?”大白怪物愣住,一时间没明白小黑鼠的意思,连食物跑掉也忘了追究。 温润清雅的嗓音徐徐道来,一开始本是转移大白怪物注意,可如今已然带上不可忽视的认真。 “我体内有你的心头血,便是身具神兽血脉。先不说修炼一日可抵百日,即便我出去之后碌碌无为,只要我谨慎小心远离是非,就可以过得逍遥自在。” 小黑鼠看向禁锢着大白怪物的锁链:“你受制于此,若身为化神的我还想取你性命,你可有应对之策?” 看着面前惊愕的金眸,小黑鼠到底说不下去了,他再次叹了声气:“你给我兽血和心头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忘恩负义,对你做出这些事。” 大白怪物怔愣的金眸眨了下,他贴近小黑鼠,攫住这双如深渊般看不透的眼睛:“你会吗?” “我……”本想让大白怪物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小黑鼠被问住。 主动权一下回到大白怪物手中,他再次靠近,逼问:“你会吗?” 小黑鼠摇头:“不会。” “那不就行了,你问这些没有发生的事情好没意思。” 大白怪物眸子一转,恍然大悟:“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帮谢云璟迈入修真界,助他修炼的吧?” 小黑鼠眨眼。 大白怪物见小黑鼠这样,就知道这臭耗子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提醒他。 他不开心,有点生气。 第一次主动提起在堼国当了国师之后的事:“几万年前的天道对俗世监察不全,有魔修自封修为躲避天道,遁入俗世后又以俗人练邪功,以求修为大进。” 大白怪物为功德进了俗世后,处处受限,能动用的修为寥寥无几。 魔修如泥中臭虫,杀不尽赶不完,当时不少大国均遭魔修屠戮大半。身为堼国国师的大白怪物在扶持了谢云璟当上皇帝后,眼见堼国在谢云璟治理下日益好转,自己只要再待个几十年,等谢云璟驾崩,他治理堼国的功德自会分大半到他身上。 正在关键时候,大白怪物自然不愿让魔修毁了这一切。 但他修为有限,纵然不惧魔修,可只他一人实在拦不住。所以他做了最错误的一件事,顺手帮谢云璟锤炼了神魂,将修真界所有传给一个野心甚大的皇帝。 修真界于神兽不过杂花野草入不得眼,可对于困在俗世,一开始以为苍天之下,皇帝至尊。而后又亲眼见识过可倒转星河、移山倒海的魔修,再从大白怪物这里看见了波澜壮阔的修真界,可腾云驾雾长生不老的修士。 其中的诱惑足以令人疯狂。 大白怪物本意想要谢云璟利用修真界的东西来抵御对抗魔修,但他没想到谢云璟以半国百姓为饵,联合魔修反过来坑害他。 在他和魔修斗得两败俱伤,不得已闭关调息之时,谢云璟趁势找到被大白怪物伤得奄奄一息的魔修,以大白怪物给他用来保护百姓的器物,囚禁魔修,日日折磨。 等魔修痛不欲生,神智崩溃时,谢云璟自杀使自己濒死,在魂体即将离体之际,万中赌一抓住一线生机,生生融合了魔修躯体又吞噬自身,借助一国百姓的信仰,这才成功迈进修仙第一步。 但区区半具凡人身体,还远远不至于让大白怪物沦落至此,最致命的一击不是谢云璟给的。 说到这里,大白怪物停下,看向小黑鼠:“我没给那畜生兽血,也没帮他修炼。” 是的。 大白怪物没有给相处了二十多年,亲自扶持着从皇子变成皇帝,眼看着从几岁孩童长成可治理一国国君的谢云璟。 但给了才相处几个月的他。 心脏大力震动胸腔,这一刻,早已深陷大半的小黑鼠知道自己真的彻底完了。 许久后,他笑道:“对不起,是我想岔了,不生气好吗?” “哼。” 知道小黑鼠是担心自己,不过碍不着他不舒服,不舒服了自然要折腾鼠。 一会儿说手酸,一会儿说脚软,一会儿这疼那疼的,缠着要让小黑鼠给他按按。不仅一边给他按,还要一边画画给他看。 “小黑鼠。” “嗯。” “小黑耗子!” “我在。” “大老鼠~” “这里。” …… 不论喊着玩,还是要折腾人,大白怪物每一声小黑鼠全不落地应了下来。 但喊着喊着,大白怪物打量小黑鼠的次数越多,到最后自己反倒蹙紧眉。 他翻了个身,从背对背到趴在小黑鼠背上:“小黑鼠这个名字好难听,不适合你。” 小黑鼠眉眼带笑,喊了这么久的小黑鼠,总算想起问他名字了? “可小黑耗子也难听。黑黑?小黑?鼠鼠?耗耗?”大白怪物每想一个就难听得摆一下头。 “我有名的。” “噫?” 小黑鼠道:“夫子为我取了一名。” 指尖在旁边细沙上勾画,大白怪物探头去看:“渊?” 渊。 水深则黑,黑为渊,外静内涌其量不可测。 大白怪物点头,倒也蛮适合这小黑耗子的。 当初收养小黑鼠的夫子见它第一眼,立马被这双平静却不死寂,让人一眼沉溺的眸子吸引,脑海里浮现的只有这个渊字。 至于姓氏,夫子不敢冠其姓。还是在小黑鼠要求下,最后这才以自己的姓再为小黑鼠取了一字。 大白怪物再看,只见渊字前再添一字:“宁渊。” 宁渊,宁渊,宁渊,还不错嘛。 大白怪物向来爱比较,他得意洋洋道:“我也有哦!” “嗯?” 宁渊余光轻转,他知道神兽得天独厚,生来便有天道赋予的名:“是?” “日出有曜的曜,你会写吗?” 曜,耀也。 为日、为月、为星,永在天间,光芒不坠。 作为神物,天道宠儿。此名是大白怪物自诞生之日起,便落在它身上的,从其意足可见天道对它的喜爱。 瞧见自己的名一笔一画写得龙飞凤舞,大白怪物十分满意。 “不过呢,远山寺的老和尚说曜字虽好,但光芒太盛,恐伤其身。说什么,正好云可遮日,可聚可散可浓可淡,不损其辉却能遮其锋芒。所以又加了云,又取一字。” 宁渊在沙面曜字前再写一字——云曜。 “云……” 手指及时落在宁渊唇上,在人错愕中,云曜弯着金眸,笑得狡黠倨傲:“尔等凡鼠怎敢直呼我名?你得叫我——曜大人。” 臭耗子! 宁渊抓住不老实的虎爪子,水做的般,握在掌心无骨似的,又软又滑。 他不禁又捏了下,遵从吩咐:“好的,曜大人。” 金瞳眯起,耳朵尖抖了抖,这一声从宁渊口中喊出的曜大人,十分悦耳动听。 “所以请问才取了心头血,又耗费了兽血和灵气的曜大人,准备何时休养?人形虽需灵气不多,但总归不舒服。不如你先变回原形,等你身子养好了,到时候想看什么都画给你。” “不行!”云曜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我陪你一起变回原形?” 嗯? 和他一起变回原形? 云曜有些犹豫,毕竟不耗费任何灵气的原形确实更轻松自在。 没等他回答,身下突然一空,云曜为了不摔倒忙忙化出原形。 白绒绒的一整只挂在宁渊身上,脚不老实一蹬,又往上蹭了点。 毛茸茸的下巴成功搭在鼠头上,似乎对自己这个鼠垫子感觉颇好,云曜蹭了蹭鼠头,调整了下姿势,没几息就发出惬意的呼噜呼噜声。 看得出来真的累狠了,化成原形还没半刻钟,宁渊就察觉背后的毛团子开始往下掉。 灵光微闪,如修竹玉立的人形再次出现,托着睡得正香的云曜,宁渊小心放入暖和的衣襟中。 手指带过流淌着暗纹的锁链。 深邃黑眸中寒意涌动,这上面流淌的暗纹正是梵文。更准确的说,是一种经文——为人祈福,祝愿脱离苦难的经文。 经文是一等一的好,但可惜,是逆转的。 原本带着金光,全是美好祝愿的经文诡异暗红。 无数人发自内心地一遍一遍,一日一日念着这倒转的阴毒经文,庞大信仰凝聚成实质,以锁链为载体,全部扎根入云曜体内,强行将神兽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中。 其实在云曜说了大部分后,加上这逆转经文。宁渊已经对云曜避而不谈,最致命的原因有了猜测。 若真如此,不怪云曜始终藏着掖着不愿意全部说出。 怀里白毛团子睡得没心没肺,全然不知自己被扒了个精光。 一觉睡醒,云曜发现宁渊居然背着它偷偷化成人形,不服输的他当即要跟着用人形。 宁渊及时抱起云曜。 “你干什么?!” 云曜正要跳下去,整只虎就被放到了头顶。视线虽比不过他巨虎时期,但还是很高,最重要的是比宁渊高! “尊贵的曜大人,这个高度你看可以吗?”宁渊打趣。 云曜满意地拍了拍宁渊的脑门,虎心甚悦:“不错!” 不过没待到半刻钟,宁渊头发太滑了,趴成虎垫子都扒不稳:“我要下去!不在这里。” 宁渊早算到般,笑着将白毛团子捧下来放在肩上:“曜大人,这里怎样?” 没宁渊高,不过暖和又方便,云曜踩了几圈,总算安分揣爪趴下来,不闹着要变回人形。 “这是二品聚灵阵?”云曜一边理着睡乱的白毛,一边盯着地上新刻出的阵纹。这一看,他略有惊讶,这和印象中聚灵阵的模样别无二致:“你这么快就刻出二品聚灵阵来了?” “只是刻出阵纹,效果尚且不知,还需试试。” 话毕,灵气化刃割伤指腹,裹挟灵气的兽血从阵纹而入,十二方位分别打入灵气充当灵石,再激活阵心。兽血入阵,欢快地在阵纹中游动,于方位灵气源源不断推动下,转眼流淌至整个阵法。 在抵达阵心那一刻,整个阵法光芒倏然大绽,洞穴游离的灵气源源不断往此处聚拢。 当真成了! 要知道记下阵纹本就不易,而阵纹时轻时重,布阵时一个不慎全阵皆毁。不知多少阵修,要布过成百上千个阵法后才能勉强成阵。而所布阵法,又因地而变,若灵气、地势不同,会导致阵纹皆有不同。 云曜想起曾经他刚从界外界到修真界时,遇到个身后跟了乌泱泱一群人,貌似什么大世家出来的少爷。 这少爷长得丑,说话难听也就罢了,还不知死活挡在他面前,让他跟着回去做少夫人,吹嘘自己不过弱冠,就已是二阶阵修,厉害的不得了。 二十年才勉强折腾出个二阶,再看小黑鼠,哦,不,现在该叫宁渊,才几个月就能刻出二品聚灵阵。 云曜十分得意,不愧是他看中的鼠! 聚灵阵已成,宁渊引着聚灵阵内的灵气悉数度到肩上毛团子中。毛发又柔和许多,但还是远不及第一眼几乎照亮整个洞穴的柔光。 “这点灵气没用,你还不如自己用呢。”云曜很是不屑,垂在身后的尾巴却悄悄的满意地弯成了小勾。 他真想拽住以前界外界里,那些嘲笑他丁点大的臭妖兽们看看。 瞧瞧! 他可不小!他还养了只小老鼠!养的小老鼠不仅长大成人了,一下就能布出阵法,而且布出来的第一个就是孝敬他的聚灵阵! “你削掉它干什么?”还没欣赏够云曜不乐意。 “狗东西不知何时会来,以我如今的化神修为纵然体内有你的心头血但仍敌不过他。一旦让他发现,若我死了也罢了,谁来带你出去?”宁渊笑着道:“避免他发现端倪,类似阵法这种会残留灵气的东西,还是毁掉为好。” 我才不会让你死! 云曜想也不想,当即要护住自己的鼠!可话到口中,发现别说不让宁渊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尾巴烦躁地重重一拍,他骂道:“畜牲!狗东西!” “狗东西体内有我心头血,他来时我会有感应。不过他在附近设了传送阵,等我察觉他来时,说明他已到了绝灵海。” 宁渊眸子一深,垂下眼,语气平常地问道:“他没能融合心头血吗?” “他?哼,他也配!我的心头血,他是个什么玩意?”云曜双爪环起:“没有我的帮助,他就是活个十几万年也别想融合我的心头血。” 那为什么谢云璟没有遭到心头血反噬,爆体而亡? 宁渊一下抓住其中要点,只是稍稍深究,轻而易举找到缘由的他,温雅的脸神色沉了下去,只得转移话题:“若我们出去,他能借助心头血找到你的行踪吗?” “不能。神兽心头血有灵,会护主的。” “这样好办许多。” “那些呢?”云曜指向他们地上好些个棋格:“这些要提前抹除吗?” “没事,这些到时用灵气一道冲刷便可。” “聚灵阵只是聚拢灵气,对周遭并无大影响。若想同时开启两个七品阵法炸碎玄铁链,只有七品高阶烈雷阵能办到。可烈雷阵一使用,效用太大,再怎么抹平都没办法掩藏痕迹。”云曜想着,又道:“这里灵气也不够你继续修炼。” 此处虽乃绝灵海,因隔绝灵气而闻名。连渡劫大能尚且渡不过此海,方圆百里更是几无灵物,与俗世相差不大。 洞中灵气还得益于云曜神兽之体,才勉强聚集而来。这对于炼体、筑基期修士或许勉强够,但对于化神的宁渊,要想修为再进一步根本不可能。 要想修炼,必须离开绝灵海。 “你要出去吗?”云曜直截了当。 “是。”宁渊不做犹豫点头。出去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去多久? 直到能布出七品阵法才回来?或者干脆再等到晋升出窍,合体,乃至渡劫或大乘? 念头在心中只是一闪而过。 可笑。 去多久关他何事?即便不回来也无所谓。 他独自在此不知多少个日夜,不还是过来了? 云曜:“现在走?” “自是越快越好。” “那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出去!”云曜从宁渊肩上跃下,去到以前他最喜欢待的洞穴最里面,背过身躺下闭上眼,好像方睡醒的不是他:“正好我困了。” “那我走了。” 宁渊应了声,身后紧接着传来出结界入水的声音。整个洞穴再次安静下来了,彻彻底底安静下来了。 好半晌后,闭上眼的云曜睁眼,耳朵往后一撇,捕捉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动静。 真的没有丁点声音。 他起身,转过头。 整个潮湿的洞穴昏暗孤寂,一眼望去就能全部收入眸底。隔绝海水的结界发着幽蓝淡光,云曜透过结界看见外面黝黑的海水,已经找不到半点有人出去的痕迹。 走了。 真的走了。 只说了一句走了,就真的走了。 云曜拽住旁边的小石子狠狠冲着结界砸过去。 臭耗子! 脏耗子! 没良心! 云曜背过身,躺下睡觉,爱走走!跟谁稀罕似的。 大抵一盏茶。 无声无息的洞穴内,扔在结界前的石子轻轻滚了下。 背对着他,脸冲着石壁的白毛团子一动不动。 宁渊唇角扬起:“曜大人,我回来了。” 白毛团子恍若不知,还是一动不动,耳朵尖却颤了下。 “睡着了吗?”宁渊明知故问。 云曜才不理他。 宁渊笑着走近,单掌遮住白毛团子虎头。 “臭耗子,你干什么?!”这下无法装听不见的云曜骂骂咧咧伸爪扒拉宁渊的手。 后者掌心顺着不大的力道落下,在视线清明那一刻,金眸不可置信睁大。 只见昏沉黯淡的洞穴中,无数一闪一闪发着荧光的小虫在空中飞舞,像数千万里海外夜空之上的繁星坠了进来。 流萤们纷纷围绕着这生来受万物爱戴心悦的神兽。 一只萤火虫大着胆子轻落在白毛团子嫩粉的鼻尖上,只见云曜瞬间僵直了虎躯,小心翼翼地抬起两爪,慢慢收拢。就在要捧住时,萤火虫振翅,又飞了开。 看着茫然眨眼的白毛团子,宁渊笑而不语。 可下一息,雪发轻散,曳地白袍如花瓣重重扑洒而开,柔和的金眸倒映着漫天流萤。云曜食指轻舒,先前飞走的萤火虫又轻轻落在指尖上。 喜悦自眼底溢出,云曜生怕说话惊走了这脆弱的小东西,只敢转头示意宁渊。 ——你看! 宁渊微怔,云曜见人迟迟没反应,不满地蹙眉,无声张唇:你怎么回事呀? 神智回笼,宁渊歉意地含笑颔首,而后认真回道:我看见了,很好看。 我们玩点别的 是吧,真的很好看! 得到宁渊认同的云曜开心地弯着眼。 流萤独爱他,不论飞高飞低总离不开云曜,时而停在他手背,时而落在他发尖,时而停在他袖间……但同为兽物的宁渊,却不约而同地被它们遗忘。 可他没忘记! ——来。 嗯? 云曜抬眸看向宁渊,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托着指尖上的流萤小心翼翼靠近,宁渊心领神会地配合伸出食指。 指尖相触,云曜慢慢地驱使着流萤来到宁渊指上。 萤火虫细小虫足在宁渊指尖攀爬,细细密密地直直蔓延到心尖。云曜看见流萤稳稳来到宁渊手尖,比刚开始萤火虫落在他手上还要开心。 在最后送走这些流萤时,不想云曜再耗费过多灵气,宁渊拉着人,以自身灵气一个个为流萤包裹上灵气,再轻轻一推,将这些闪着荧光的透明灵气泡送出结界,飘向海面。 漂亮的小东西没有了。 一扫烦闷的云曜心情颇好地翻起旧账:“你不是走了吗?这么快回来?” “没走,只是在绝灵海附近看了下。”宁渊不再故意逗人,免得真将这只小心眼的虎给逗生气,这次可没有流萤来帮他哄:“我找到了谢云璟在海边密林里布的一个九品幻阵,想来幻阵里面所护的就是传送阵。” 外面正值夜晚,星辰漫天,正巧这密林内流萤闪闪。料到云曜一定会喜欢,所以宁渊特意带了好些回来。 “你想毁了它?” 宁渊点头:“对,但不是现在。” 云曜反应过来:“你准备先摧毁这个传送阵,再炸断锁灵链,尽量拖延时间?” “是的。” 云曜蹙眉,神情跟着凝重起来,若他没猜错:“九品幻阵里藏着的一定是个九品传送阵,你若想毁传送阵必须先破幻阵。两个九品阵法势必相互关联,一旦破了幻阵谢云璟定会立马察觉,来得及吗?” 宁渊道:“没把握。” “我在阵法上尚且不熟,对九品阵法真实威力认识不多。但要带你走,只能毁掉传送阵,不然以传送阵的速度加上谢云璟的修为,我们时间不够。” 云曜突然微倾,贴近宁渊,细细地打量着他,好似要将宁渊从外到内看个透:“好奇怪。” 宁渊无法忽视这密长的雪睫,对,某只白毛团子化形后,头发是雪白的,体肤雪白的,连眼睫也是雪白的,整个人宛如雪砌冰雕轻透脆弱,但眉眼间浑然天成的矜贵倨傲和藏不住的狡黠,以及不染而红的唇又勾勒出浓重色彩,让人多了许些鲜活。 不是第一眼惊艳,经不起细看的那种,而是越看越令人沉沦。 宁渊不闪不避,笑着对上这双金眸:“哪儿奇怪?” “哪儿都奇怪!你一只小老鼠,为什么能将示弱的话说得这么自谦狂妄?”他记忆中先不提俗世凡鼠,就是修真界中的灵鼠胆性也极小。 宁渊沉思:“有吗?” 当然有! 不过云曜没再深究这个,他问:“既然决心要毁九品阵法,那布阵呢?你难不成准备在这儿练习布阵?” 宁渊笑道:“暂时不急布阵,我还没摸透阵纹。” 云曜乐了:“原来还有你没办成的事呀。” 宁渊很是谦虚:“自是有的。不过等看透阵纹,再布阵想来会快些,到时候我会在海面练习布阵。” “海面?”云曜头一遭听过在水面布阵的:“水无形,基本定不下阵纹,再加上绝灵海几近没有灵气,这样能行吗?” “试试看就知道,灵气入水无处可寻,即便是烈雷阵这样的阵法,不管造成多大动静,若能在海上布阵,便不用担心会让谢云璟发现端倪。如果实在不行,大不了换个离海边稍远的地方,总归只是麻烦些。” 水上练习布阵,若旁人云曜自是不信,但从宁渊口中说出来的话莫名让人信服。 但云曜不依不饶:“即便你能想出在海面练习布阵的法子,可你修为怎么办?化神期在修真界只能勉强算不错。你不准备修炼了?” “化神期能支撑我布出七品阵法,毁阵不等于布阵,若我成为七阶阵修时能毁九品阵法,那等毁掉这锁链,我们一起出去之后,再修炼也不迟。” 白毛耳朵抖了抖,云曜侧过脸,满是可惜:“还以为这里面能安静会儿呢。” “是的啊。”宁渊学着某只虎可惜的语气,笑眯眯地道:“所以还望曜大人不要嫌弃我这只臭耗子,再收留小人一段时日。” 云曜一摆手:“准了!” 接下来的日子,宁渊还是照常留在洞内,云曜时而变回人形,时而变回原形。 人形时还不忘带上他的毛耳朵,必须时时刻刻确保自己比宁渊高。 变成人形也没个正样,不想走路不想动弹,就随时随地懒洋洋地挂在宁渊背上。对于从鼠垫变成更大的人垫,云曜很是满意,时常挂着挂着就睡着了。 睡得没心没肺,一不留神变回原形直直往下坠,这时候就会及时出现一只手接住这只白团子,转而放入更暖和的衣襟内。 即便放在衣襟内也不老实,肉垫猜来猜去的,时而还微微探出爪子轻挠他。 对于自己从背上睡到衣襟里,云曜早已习惯了,伸完懒腰,继续变成人形软绵绵地挂着宁渊,下巴搭在宁渊肩上,眼皮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垂下眼去看宁渊在地上刻画的阵纹。 “噫?”这一看,他发现不对劲:“这不是五品凝火阵吗?” 他细细和脑中的凝火阵比较,居然无一处错漏。 “这么快吗?你怎么就会五品凝火阵了?”云曜算着时间,“我才睡了两觉,阵纹这么好背好刻画的吗?” 分明他看着眼睛都花了。 “这阵法与俗世的阴阳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等有些相似,不过俗世的简单些。夫子家藏书不少,闲来无事时我翻看了几本,兴许有了底子所以看起来才快。” “这样……哈哈哈哈哈!”想到那时候宁渊还是只还没书三分之一大的小黑耗子,一本正经地坐在桌案上看书,云曜乐了起来,捧着肚子笑得埋在宁渊脖子里。 宁渊无奈地扶住毛茸茸的脑袋,努力忽视蹭到他嘴边看起来很好咬的毛耳朵:“有这么好笑?” “嗯!哈哈哈哈。” 等笑累了,云曜又开始闲了。他对于复杂一点,要费脑子的东西,尤其像阵法这些特别厌烦,他才没耐心看宁渊画阵法。看看手还行,可只能看不能捏几下咬几口会更难受。 感受到云曜渴望的目光,宁渊不动声色,佯装不知。鉴于上次云曜把他手塞嘴里,宁渊这之后可不敢再把手递给他。 这是只神兽幼崽,就算五万多岁,不知道活过了他多少个年头,那也是只幼崽。 不过云曜自己总会找到玩的。 ——还是玩宁渊。 没事勾过宁渊滑不溜秋的墨发,食指挽过几圈,往下轻轻一带,温凉的发丝便如鱼从指间滑走。 他还解开宁渊用灵气所化的发带,让乌发泼墨而下,慢慢悠悠地头发打结扎辫。等欣赏够了自己的杰作,他还很乖地又给宁渊整理好,再用发带系回去,虽然系得歪歪扭扭,很是难看。 玩会儿头发,云曜盯上了宁渊的肉/体。 别看宁渊还是只老鼠时浑身黑黝黝的,站到黑一点的地方直接隐身。可化成人形后,肤色白皙很是耐看。 他戳了戳宁渊的脸,戳完又捏宁渊的耳朵,顺着耳朵下移滑过优美的下颌线,然后是脖颈。 好细啊,脖子也是香香的,他一口就能咬断吧! 舌尖抵着牙,云曜逼得更近。 捏着石子,刻画阵纹的指尖数次用力又松开,在察觉这手指还想继续往下,并且湿热气息越来越近,眼见要不可掌控时,终于停下。 宁渊往后微退,避开云曜不老实的手,叹气:“曜大人。” “嗯?”云曜眨眨眼,根本没觉得自己行为有什么不妥。 “我们玩点别的。”宁渊单掌抵住对他脖子虎视眈眈的某人的脑袋。 “玩什么?”云曜抓住宁渊的手,偏出头问道。 “你看。” 云曜顺着看去,只见一旁细沙突然自己动了起来。沙面缓缓勾勒出一个座无空席的茶馆,环廊上人潮涌动,二楼来客从围栏探出大半个身子。 他们无一不将视线聚拢在茶馆前厅,那里有一方木桌,一个头戴纶巾,坐姿端正的说书人。 没有声音,但云曜好像瞬间置身于喧闹嘈杂的茶馆,成了无数听书人中的一个。 啪! 说书人手上醒木一拍,头上浮现一行字:话说,有位书生进京赶考,途径华山西岳庙。庙神华岳三娘曾是位貌美仙女,因在天界犯错被王母罚到华山看守。三娘在此孤寂无伴,终日吟歌曼舞打发时间。这天,她正在庙中轻唱,忽见一个书生跨进了庙门。她急忙登上莲花宝座,化为一尊塑像。 “然后呢?!然后呢?!”云曜刚看得起劲,就没了下文,只得连声催促。 只见画上说书人不急不缓,手中折扇一扬,头顶的字渐变了模样。 见云曜完全被俗世故事吸引注意不再缠着他,宁渊暗中松了口气,揉了揉让这家伙弄得有些发红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