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 泽水困 陶有言双手捧着一个老漆斑驳的旧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裹满蜡油的烛台和一老碗,老碗里黑中泛绿的粘稠浓液腥臭掀人。 他自己也不知这碗中的东西是什么,只是按照师父的吩咐,每日照例端着这碗闻着都想吐的东西走到幽深潮湿的地窖中,把这碗东西喂给地窖里的那个人。 要说那是个人其实有些勉强,但它又确实有点儿人的轮廓。 照师父的说法,那是个走了邪道的诡修,为了提升修为吞食了不少妖物和修士,甚至连魔都吃,所以才会长得那么古怪。 陶有言压着呼吸缓缓走下台阶,潮湿与恶臭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咒骂了几句。 又突然觉得自己都快成玄门的准弟子了,这么咒骂多少有失水准。 他干咳了两声,腾出一只手来理了理打满补丁的衣襟,昂起头来,拿起几分姿态,脚踏四方步往地窖深处走去。 地窖深处是用一些烂木材在三面土窖墙前钉出的一个牢房。 陶有言将烛台拿起来顺着牢房的缝隙往进探了探,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窝在墙角处在地上悉悉索索地划着什么。 似乎察觉到光影的临近,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纵是这么每日一面地见了三年,陶有言的心还是猝然一紧,背上冷汗不由自主地被激了出来。 他尽力压住这种不适感,将牢门打开走到它身边。 它长着几只血红大眼的脚边落着三个用泥捏成的小泥片,圆圆的,类铜钱,一面掐着印,一面光滑平整。 那几只血红大眼看向他,空洞地眨啊眨。 地上有几道或长或短的横线,它方才应该就是在划这个。 陶有言在师父的书上见过这种横线,也在算命先生的小摊上见过这种横线。 他知道那叫卦,却看不出是什么卦相,因为师父说这几年仙缘未至,还不是教他学道的时候。 他一个好后生学不到这等好东西,偏这害人的诡修学了自后还到处害人,这让他有些不好受,伸手从它背后拔下来一株开着白花的水毒芹。 它哀嚎了一声,水毒芹细细的根须带着血肉掉在地上,脓血从它背上的那个血洞里流淌下来。 满背的花花草草受此浇灌,皆摇头摆脑地振奋起了精神。 陶有言差点吐了出来,他根本想不出这个满身不是花草眼睛,就是畸形手足的东西以前当人的时候到底长什么样儿。 陶有言曾经想过她面前那乱糟糟的黑发和从头顶倒垂的那灵芝看一看她的模样,但是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怕碰坏了那颗血色大灵芝。 他向来不喜欢在这里浪费时间,多待一刻都嫌晦气,只得拿起大碗,搭好漏斗,将那碗东西顺着她脖颈上插着的一根细竹筒灌了进去。 许是这么灌多少是有些疼的,它低低地呜咽了几声。 露着点儿白骨尖儿的十指拼命地张开又攥紧,呈现出极端痛苦下的微微震颤,血液混着尘土滴了一二滴。 灌完之后,陶有言收了碗,转身过身去拿烛台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一双黑布长靴。 他眸中一喜,抬起头看着眼前出尘脱俗的男子,欣喜地唤道:“师父。” 男子朝他点了点头,说道:“有言,今日已是你仙缘到来的时候了,我特来恭喜你。” 等了三年终于迎来了这一日,陶有言简直狂喜。 他也顾不上身处地窖之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便拜,口中言道:“多谢师父,多谢师父,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男子说道:“先有一事得交你去办,你可熟悉这云京城?” 陶有言再一拜,才道:“师父,弟子祖上几代都是云京中人,以前还有些家世,只是而今没落了些,不甚体面,让师父见笑了,但弟子对云京城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男子笑道:“这些都是外物,不必在意,你既是云京中人,可知晓颜逸、江映云夫妇二人?” 陶有言立即振奋精神道:“弟子自然听说过,二十三年前云京妖祸,正是颜氏夫妇二人抵死相抗,才等到天衍宗掌门裴寒舟前来斩妖。 那时江夫人身怀六甲,还是她将弟子和家人拽进聚灵阵中,弟子全家才得以活命的,只是夫人她......腹中婴孩被妖物活剖,夫人也身死道消了。” 男子看了一眼那角落阴影中那麻木不堪的身影,遗憾地叹息道:“真是可惜,而今裴掌门之子濒死,裴掌门为救他以血为养,一夜白发,修为亦或有损。 当年天衍宗屠魔无数,而今魔族残部杀上天衍宗,我也要去看看了......” 陶有言生怕师父不带自己,忙说道:“师父,您要交代弟子去办何事?” 男子并不先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回首看了一眼地窖入口处满是尘埃的木梯,说道:“你先到那边站一站。” 陶有言依言走到入口处的木梯下,许是师父下来时未曾将地窖口的木盖盖好,一道天光从两扇木盖正中的位置投入黑暗之中,落在他肩上。 他挪了挪脚步仰头看去,天光便斩在他眉心正中处。 他听到地牢那边破漏的悲鸣经久不止,可那里豆烛微微,只能看到师父投映在墙角的高大身影。 他看到师父将带血的硕大灵芝装入一个小小的锦囊之中,还有许许多多难看或好看的花花草草,畸肢怪眼。 这三年都是如此,师父会定期来摘走它身上的灵株,但从未摘过那灵芝。 “有言,过来。” 陶有言咽了咽口水滋润了一下干涸的嗓子。 男子凭空取出一柄剑递给他,温声说道:“我既要往天衍宗去,这邪残诡道死期亦至,不必再耗费灵药续命了,她吸了别人不少修为,这具身体好歹还能练成丹药治病救人,也算是消了她的罪孽。 你练练胆,将她头颅斩下,再将她带去虞家交给虞照,就说帮他即将进门的夫人治病用的。” 陶有言接过剑,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满身都是大片模糊血洞的身躯。 他战战兢兢地看了眼它头顶上冒着黑红血水的血洞,目光落到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时,才见那竟是位年轻女子。 “师父,您让弟子杀这诡修邪道,弟子当然愿意。只是当年虞十二郎与颜姑娘成婚当夜跟如今这位新夫人私奔,颜姑娘因此身死,弟子倒想这新夫人病死算了。” 男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大约是因为他竟敢反驳。 陶有言马上改口道:“弟子遵命,只是不知会不会溅血,还请师父您避让一二。” 男子抬眼看着角落里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执剑起身的陶有言,冷言道:“不必避让......世人之宿命无常啊,值得一观。” 在陶有言举起剑时,听到他师父站在地上的六道横线前,对着角落里的人低声说着:“天欲绝你,纵纯灵如何?不过命盘之馐,几人争食。上兑下坎泽水困,这卦,是你所卜,还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一剑斩下,血浆横飞。 陶有言恍惚间看到一女子模糊身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隐隐听到耳畔有人轻声叹息道: “这位阿兄,你误拜邪诡,还是速速逃命吧......” 陶有言恍惚了一下,那声音并不真切,渺然而遥远,他根本不想相信耳畔飘散而过的清风。 可是能在经历多年折磨之后,在死后还能劝杀她之人尽快逃命,她真的会是师父口中那等大奸大恶之人吗? 也或许,只是邪修临死前蛊惑人心的手段呢? 陶有言下意识离那尸首远了一些,下一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师父手中的麻布袋将尸首装起来。 只是那句不知真假的话到底在他心中徘徊不绝,因而麻袋送到云京虞家后,他并未立即回到师父暂居的院落中。 可等他请人去打听时,师父的那处院落也已经人去楼空了。 夜色降临,他躺在房间中翻来覆去,心中疑惑越来越深,正打算明日启程去明德宗打听一下师父这个人。 忽听窗边一阵轻微的响动,还未及起身关窗,已被一柄长剑从眉心处生生劈开。 轻柔的月光下,他圆瞪的眼珠中映着的那位器宇轩昂的青年满是愤恨的模样。 他曾向往过这位青年,也曾厌恶过这位青年。 云京神仙子,虞氏十二郎。 虞十二郎怎会屈尊来此贫民之家?他这般愤怒,是来为那尸首报仇? 原来师父令他送尸首去虞家,就是让他去送死的啊...... 那在地牢中被当做活壤种了三年灵药的人是谁? 虞氏在云京势力这般大,为何不曾找一找她......也省得,他当真误杀了好人...... 颜浣月冷冷地看着虞照杀人灭口后又连夜赶回郊外的隐雨别院。 别院明堂之内高高的仙鼎下,火光猎猎,烟雾氤氲。 她原还对虞照抱有些幻念,却不想他接到麻袋后,只对家仆假称麻袋中只是些许小小的玩物,转身却立即将她投入仙鼎之中,欲要为谭归荑炼药治病。 他去杀人,说要为她报仇,却是为了灭口。 她心中原本因彻底解脱还算得上平静,可今日所见令她的怨念似海啸一般澎湃而起,又忽见从仙鼎中流出的烟雾卷荡不息,都向她这边奔涌而来。 有个甚为惑人声音劝告道:“入魔吧......入魔之后,你会是这世间最强之人......” 她被烟雾裹得几近窒息,面目狰狞,心中怨恨涛涛,却下意识地想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间哪里有最强之人?这诱人入魔之声,怎比我还要无知狂妄? 若修魔便可世间最强,那人为何还要苦苦修真问道、驱魔杀邪?我曾拜闻三家之道,盖以‘正心正行’为为人之要,人都做不好,便能做得好仙与魔?” 正思想间,仙鼎下的虞照突然抬起头向她看了过来...... 春山一梦 天衍山外,黄昏飘雨,漉漉潺潺的雨雾如轻纱烟云一般氤氲于苍翠青山之上。 清凉山风裹挟沁人水汽拂开窗上细薄竹篾结成的矮帘,将春时第一场细雨吹到正趴在临窗木案小憩的少女脸庞上。 木案上靠墙的位置放置着一个老旧古朴的三层茶架,茶架边几摞旧书、两沓新纸并一架新旧掺杂的毛笔。 最边沿的位置,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其上坐着一个长嘴壶,炉中火腾腾耀耀,熬煮得壶中热水沸沸扬扬。 春雨薄寒,山风沁凉,炉火轻暖。 天色越加昏暗下来,阴沉沉的,没个好光景,雨势也渐渐大了起来,满天斜飞,洒若银豪。 一滴雨露被萧萧山风吹入帘中,忽悠悠落到少女轻阖的右眼之上,自带一段微凉。 挂着水珠的长睫微微一颤,颜浣月缓缓睁开双眼。 似乎还未从灵魂深处的剧痛中挣脱出来,她清亮的双眸深处,不甘与悔恨似狰狞的黑雾,瞬间爬满眼眶,紧紧勒住她的眼球与脑子。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她不断睁大已在顷刻间被血丝绕满的双眼,十指指尖猛然插入臂下木案案面。 巨大的痛苦之中,她发狠扣紧十指,猛然一攥,无数木屑骤然纷飞四散。 只在大案案面上留下两个被生生抓烂的大洞,十指沟壑,中有一空。 握着尖利木屑的手鲜血直流,她终于扬起青筋暴起的脖颈,歇斯底里地厉声发泄,“啊!” 正趁清凉天气在茶庐边的书房内听雨小憩的顾玉霄浑身一抖,猛地坐起身来。 压了压剧烈的心跳,气恼地从小榻上爬起来推开窗户,冲不远处竹林掩映的茶庐大喝道: “颜浣月,你鬼吼鬼叫什么!” 喊叫声骤然停下,他整了整差点被这一嗓子吓飞的神魂,正打算顺势躺下继续听着潇潇竹雨入梦去。 却见一阵开门声后,一道雾粉色身影从竹林小径中疾步跑了出来。 顾玉霄见她满脸惊慌,额上不知是汗是雨,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双手扎满白纷纷的木屑,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她眼中血丝遍布,眸色森寒如刀,只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失魂落魄地唤了句:“顾师兄......” 顾玉霄被她的眼神惊了一下,不知这位小姑奶奶在茶庐里干出了什么事儿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不免有些紧张。 颜浣月天资一般,是个五灵根的低阶小修,自出生时起被抱进了天衍宗,到如今还只是个未能通过试炼大考成功拜师的外门弟子,只是在外门知经堂学习。 知经堂的主事长老封桦长老正是顾玉霄的师父,因此顾玉霄平日也会帮着管理外门弟子的修炼与杂务。 今日颜浣月在弟子居舍前与同门师弟薛景年打了起来。 薛景年一个正式拜师的内门弟子,反倒被她这么个外门弟子收拾得挺惨,因此几个平日与薛景年交好的弟子也纷纷过来声讨她。 倒也怪薛景年多嘴,非评判起了颜浣月与虞照的婚事多少拖了虞照的后腿,弄得平日里很是乖巧的小姑娘硬是憋着哭声,牙咬得死紧,看起来真是恨不得活撕了薛景年。 顾玉霄向来处事松散,没有深究责罚,给了薛景年一瓶药,将他们都打发走了。 又将颜浣月带来茶庐安慰了几句,便放她自己待着,也不知她突然这么跑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那染着血的白色木屑,当下起身跳出窗户,攥住她的肩飞身将她抓到了茶庐。 一进茶庐的门,顾玉霄余光里就瞥见师父最心爱的那方黑漆大案上飘了两片雪白的木屑。 他再侧首仔细看去,两个透底的大洞上空还悬飞着未曾落下的白屑。 顾玉霄“嘶”了一声,拉着颜浣月走了过去,边走边察看着大案上颇显“垂死挣扎”的十指痕迹,咋舌道: “颜师妹,你这把弄得可以啊,跟虞师弟闹了矛盾,回来就毁我师父亲手做的木案,你等着挨罚吧...... 话说你这修为何时这般厉害了,一扎厚的黎云木刀枪难入、水火不侵,你就这么生刨的?是不是用了散生水?” 说着一把将她按到大案后的木椅上,掐诀将她身上沾的雨水弄干,顺便拔光了她手上的木刺。 而后悠悠哉哉地往一旁的木架边去取药,“我说你啊,何必呢?虞师弟这次要去临江做的任务也是你能跟着去添乱的?人家薛师弟也没说错啊,你打人家作甚。” 颜浣月看着顾玉霄在木架边挑药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满手的麻痛一阵阵袭来,竹帘外风雨寒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狠狠攥紧双手,满手伤口受压,疼痛剧烈了起来,她心中竟因这剧痛升起了无边狂喜。 一切都是真的...... “伸手。” 她黑眸微动,回过神来,缓缓张开十指。 耳畔是满山风雨,手心落满清凉。 被虞照打散魂魄时,她曾以为就要如此憋屈地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冰冷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垂落到衣袖上。 顾玉霄见她如此,以为她知错了,原先的气恼不禁也淡了一些。 他收了药瓶,先将案上小炉中的火压灭,小心翼翼地提起开水沏上一壶热茶。 茶入杯盏,他自己拈了一盏,又推给颜浣月一盏,有些不自然地安慰道: “你修为也确实太低了,跟着去临江也只是挨打的好胚子,虞师弟还得护着你,哪里能安心除妖?别生气了,今日雨后定有新笋冒出,明日咱们去后山采些新笋来煮鸡肉鲜笋汤吃,可好?” 颜浣月没有回应,却忍不住想起前世洞房之夜,谭归荑突然出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他们二人。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这位虞照口中的寻常道友,已与他互诉衷情,二人早已私定终身,虞照也已答应谭归荑,会在退婚后与谭归荑成婚。 新婚当夜,虞照追着谭归荑离去,她亦追了出去,却被虞照的结界挡在深冬漆黑的雪林中。 在那片雪林中,她不但被林中突然发狂的妖兽拖拽撕咬,还等来了时常跟在谭归荑身边的傅银环。 傅银环看着是一副名门正派的模样,却不知是在何时走了妖道邪修的路子,拿她这具纯灵之体当做活壤,在她身上挖了无数血孔,将药种畸种挨个种下、收割、重种,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药种在她血肉中生出无数细细的根须,不断扎入她血肉深处中,钻入骨缝,汲取纯灵之气。 后来,这种痛便有些麻木了...... 她虽曾救过傅银环一次,却与傅银环并不相熟,傅银环之阴毒险恶、恩将仇报,她恨到了极点。 可对于虞照,她始终认为自己与虞照至少还有同门之谊,虞照身为世家之后,又是天衍宗弟子,肯定是因为找不到她才未曾来救她的。 她那时已经不奢望获救了,身体挖成了蜂窝一般,灵海、灵脉、浑身气血枯竭殆尽,她只想有人能来杀了她,令她尽早死了解脱就好了。 而今想来,真是天真又愚蠢。 死前才知她竟然一直都被关在云京城,凭借虞氏在云京的根底,若真心想要找她,简直轻而易举。 而根据虞照收到尸首当日与家人的对话可知,他也不曾向师门回禀过她真正失踪的缘由。 只说她自离了师门见了繁华富贵,便越发贪图享乐了起来,所有人都可以证明。 不满婚宴未用最好的酒菜,不满虞家为她夫妇二人备下的三进大宅,不满闹洞房时亲戚们的笑闹,还不满谭归荑的上门恭贺,连夜负气逃婚离去,等被找到时,已死于深林妖兽之口。 在世人眼中,痴情负责如虞照已是为她守了三年,才最终决定与谭归荑成婚的。 看看,虞氏一门对于她这等出身与修为的鄙贱之人的想象,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庸俗、势利、心性卑劣。 在收到她的尸首后,虞照非但未将她好好收殓,还觉得她既然已死,不如好好物尽其用。 他将她拆骨挖心,碾碎内丹,一件一件丢进仙鼎之中炼成丹药去救谭归荑。 虞照拿她献鼎时还口口声声念叨着她这般心善之人,必定不会介意用尸首救助他人的,他代谭归荑谢谢她颜浣月。 满嘴皆是感念她,可却在察觉到她魂魄仍未消散时,未免她这一缕神魂被谁感知到后抖出真相,毫不犹豫地一掌震碎了她的魂魄...... 颜浣月眼泪逐渐断流,眸中阴冷盘绕,脑袋更低了几分,死死咬住下唇,以免冷笑出声被顾玉霄察觉出不对劲。 顾玉霄一边饮茶,一边曲指敲了敲木案,叹惋道:“上好的黎云木,好可惜......等师父回来了,你的罚是跑不了的,趁着这会儿,吃点好的吧。” 说罢放下茶盏,挥了挥衣袖,一边往门边走,一边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说道:“清早修炼甚废功夫,此时微雨真宜小憩啊。” 几步踏过竹林,滴雨不沾,又从窗中钻回屋里倒头便睡。 颜浣月独自一人坐着,许久,伸出刚刚上了药膏的手,捻起那盏热茶来。 茶盏胎薄,烫得她伤口分布最多的十指指尖泛起密密匝匝的疼意,她却似乎一无所知,只垂眸看着缭绕着水烟的茶汤。 那个因修为不佳,眉心还点着赤红色护灵诀的自己,穿过曾被以各种缘由荒废掉的数载光阴,静静地与她对视。 虽不知那一切只是空山微雨时的一场闲梦,还是一步一步走过的往日轮回,可妖兽撕咬、灵药生根、魂魄碎裂之痛,却也做不得假。 她看着暗金色茶汤中的自己,小小的外门弟子,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个时候的她还是个满心幻梦,不专修炼的天真之人。 叹可叹,二十年蒙尘未破,一死后才见真我。 兄弟一样 因着五灵根的最低天资,还有纯灵之体对修炼的限制,她曾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体内与外界灵气平衡,用了六七分力修行了一段时日。 但看着一些曾共同在知经堂修炼的弟子们一个一个通过了宗门试炼脱离外门,拜了师父,而她自己却一年又一年留在原地。 于是她心有懈怠,未免被人察觉她修炼也无甚大用,干脆就彻底不好好修炼了,一切将就便可,何曾用过功? 此后用心不专,浑浑噩噩混到受囚那三年间,才渐渐回想起那些被荒疏的岁月。 让人真正承认自己的不足或错误,有时是件很难的事。 但这世间没有人是毫无瑕疵的,错就是错,已经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了,况且她只是年少无知懒怠于修炼,而不是为非作歹,杀人害命。 她自幼入门,三岁进入知经堂,在天衍宗懒散学道十七载,到头来却连几个发癫的妖兽都对付不了。 即便她只是五灵根,这种事说出去也是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若非是被那些妖兽牵制住,也不会遇上来寻谭归荑的傅银环。 人终究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或早或晚,或深或浅。 十三岁时荒废的经籍,十四岁时未练的刀法,十五岁时敷衍的符篆...... 那些曾经因懒怠偷闲而自鸣得意的岁月,都在她二十岁那年的隆冬老林中,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可这只是她前世的选择,就算她选择成为乞丐,也没有人有资格来夺她性命。 但道理如此,修仙界中一如傅银环那类人,哪里会遵从这些? 颜浣月怔然出神许久,待凉风擦鬓而过带起她鬓边步摇泠泠作响时,才稍稍回过神来,见天色已越发暗了下来。 以前怎么从未注意过,天衍山的雨竟也可以如此迷人。 暗无天日的囚牢里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朦胧远景,此时化作无比清晰的水汽山色铺展眼前,她竟还能有幸再临山前...... 她不禁拈着茶盏,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帘外青山斜雨。 许久,另一只未执茶盏的手掐起一个太上玉清诀,双眸湛然,轻声敬道:“谢天道之有容,渡弟子于冥冥。” 敬罢此语,伸手卷起竹帘,瞬间野风盈袖,亦拂开她满面旧尘。 她猛然将盏中茶水倾洒入苍山雨雾,敬予浩渺乾坤。 风雨愈急,她收回手缓缓放下竹帘,拿着犹存残烫的杯盏,又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趁着烫意直接仰头猛灌了满满一大盏下去,几乎瞬间将她唇齿咽喉烫得暴泡出伤。 她却双手掐诀树起结界,咀嚼着这越发折磨人的痛楚,扔下茶杯,仰头大笑,笑到眼泪奔涌,笑到几近窒息。 “还活着,我还活着!” 发了一阵癫之后,颜浣月挥手收起结界,渐渐冷静了下来,开始推测而今大概是什么时候。 方才顾玉霄所说的,虞照要去临江不愿带她,因此惹她不满之事她是有印象的,好像是十七岁那年春天的事。 她如今还记得那件事倒不是因为虞照,而是她因虞照与薛景年起了口角,抓烂了薛景年的脸,意外的是,薛景年竟然没有追究。 那是她自七岁之后唯一一次胜于薛景年,因此心里多少会拿出来回顾。 其实前世她始终愿意粘着虞照,倒不是多么喜欢他。 只不过是因为虞照在这一辈弟子中修为较高,天生双灵根,五岁入门,十三岁时就已通过外门大考拜入凌虚峰峰主座下。 她以前彻底放弃修炼后很想离开天衍宗,一是一年又一年的考炼她始终不能通过,实在无颜与同门相处,二是想要放弃不适合自己的事 ,去凡世过寻常日子。 她自小就期盼着能去云京虞氏成婚,见一见父母札记中所记之繁华盛景。 她也从小就知道虞照对她虽有些好感,但终究还是意难平,若当年她母亲不是为救虞照母亲而死,虞照绝不会与她有什么瓜葛。 而她对虞照的情感,很大程度上就寄托在对云京的无限向往上。 可是前世云京一行,却丝毫不曾令她开心。 父母旧友之冷眼,虞氏众人之贬低,清晰如昨日所见。 虞氏受恩于她父母,他们即便看不上她,也根本不好提出解除婚约之事。 所以前世下山之后她其实也对虞照说过,若是他一直过不了他自己那关,可以在带她在云京一游后,由她向虞家提出解除婚约。 她甚至还为此写了一封告知师门自己愿独自在云京生活的信。 当时虞照质问她为何要说这样话,怀疑她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可后来,他又说给他几日考虑,可等到了云京之后,他坚定地要与她成婚。 直到成婚当日,谭归荑闯进大婚婚房中,她才知晓虞照之所以要提前与她成婚,不过是因为与谭归荑闹了矛盾,为了气一气谭归荑,逼其现身而已。 更有甚者,他竟然说他不想辜负两个女子,她尚且有些发懵时,谭归荑立即要拔剑自刎,他便瞬间偏向谭归荑。 千里迢迢欢欢喜喜跑到云京的她,成了一个相当可笑的笑话。 她以为受尽冷眼之后,这位新婚夫婿即便不念夫妻之情,好歹也会念及同门之义尽一尽地主之谊。 哪怕去追谭归荑时也将她带上,哪怕三个人在一起将此事说开,也至少不要让她在父母曾守护过的,自己心心念念的云京成为一个笑话。 可他没有,他毫不犹豫地去追谭归荑,用禁制将她挡在雪夜深林之中。 思及此,颜浣月忍不住自嘲般地笑了笑。 若她记得不错,在虞照去临江的半月之前,谭归荑等人亦来天衍宗来寻他,计划与他同行,而她也曾被掌门唤去问过一件事。 她抬眸看向帘外云雾缭绕的青山,记得那日好像就是一个阴雨绵绵的黄昏,她被薛景年说配不上虞照还非要跟去临江拖他后腿。 薛景年再据此说到了当年云京妖祸之事,因涉及她父母,她一时恼怒,直接扑上去与薛景年撕打了起来。 但她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被顾师兄带到茶庐后,就在茶庐中烧着热水准备沏茶,却不想睡了过去,那日炉火燎着了两页新纸,烧焦了她的鬓发。 虞照也因她抓烂了薛景年的脸,一路来到茶庐对她一顿教训指责。 很多时候,虞照总愿意来规训她。 因为在宗门之内,他算得上是那批既有家世又有修为中的一人,他不屑于指责规训别人,所以那些需要倾泻的情绪,就都倒在了她这个未婚妻身上。 虞照比她年长六岁,在她小时候,只要不上课,他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只要她不听话,他就不许她去膳堂吃饭,有时一饿就是一整天。 这种状况,在她长到八九岁,懂事敢告状之后才渐渐好转。 思及那些往事,颜浣月面色平静,抬手沏了两杯茶。 而后就坐在那被抓烂了的大案边,吹着凉风,看着帘外碧峦,饮茶等待。 不多时,就闻得院门前有人轻叩木门。 颜浣月抿着茶,听到竹林对面的顾玉霄懒洋洋地应了声,脚步并不十分轻快地踏过木廊去开了门。 一时又格外清醒地招呼道:“虞师弟怎么来了?” “顾师兄,浣月可在此处?” “在茶庐里,虞师弟......” 颜浣月放下手中的茶盏,稳稳地坐在原位,隔着一方已毁之案,定定地望向沉着脸从门外走进来的青年男子。 恨意像毒液一般从牙根里涌了上来,方才口中被烫伤的地方泛起搅肉碎骨般的痛。 颜浣月用自己的所有理智竭尽全力地压制住一刀生劈了他的冲动,狠狠攥住布满伤口的手,露出如寻常乖巧的笑容,声音里却尽是遮掩不住的沙哑,“虞师兄,找我?” 虞照一身青衫不沾水汽,眉间眼底皆是少年成名之人特有的自信与清傲。 他直接立在门边不远处与她对望,一副严肃的模样,并不往她这边多走一步。 他虽注意到了她说话时沙哑的嗓音,却也并未在意。 “虞照,跑这般快,就如此着急见你未婚妻啊?” 一道欢快的少女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身鹅黄衣裙的谭归荑从门外跃了进来。 她的同门师弟萧惕然紧追着她进来,一身玄衣的傅银环却只是迈上台阶,立在了檐下。 颜浣月的目光穿过三人直接看向负手而立的傅银环,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漠然瞥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看院中小竹林了。 这玄色身影与前世重叠,颜浣月做活壤的三年里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曾救过傅银环一次,为何他却要那般待她? 为何她一世只落得个未及还奉深恩,至死尽沾恶果? 可现在想想,纠结那些做什么?总要问为什么,为什么,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 许多人行恶,就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她要做的不是理解他,而是好生修炼,亲手杀了他。 谭归荑先到虞照身边撒气一般搡了一下他的胳膊,又喜笑颜开地看向颜浣月,“颜道友,你看银环做什么?是不是发觉他比虞照还好看?” 虞照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门外的傅银环不经意地转过头来。 颜浣月自然而然地收回目光,忍下心口翻腾的、作呕的恨意,低声说道: “哦,那倒不是,前几日见了傅道友,见你们亲近,以为他是你道侣,今日却不如令师弟跟你跟得紧,我感到有些奇怪,是以看向他,啊,不知二位是何关系,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除了傅银环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之外,虞照和萧惕然的脸色都僵了一下。 谭归荑无奈地笑着,随意地摆着手,眉眼里带着点儿不屑,却还是大度地解释道: “不是,怎么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家脑子里就只有情情爱爱那点东西?我们时常一起问世试炼,可谓是生死之交,大家都相处得像兄弟一样,哪里是什么道侣,怎么,虞照,你们同门之中平时不准男女弟子一道出行试炼啊?” 霜缨 颜浣月心中讥讽,睁大眼睛满是探究地看着她,好奇地问道:“哦?是吗?” 虞照忍无可忍,直接呵斥道:“住口!我们皆在此处站着,你一人稳坐案后,不知起身相迎,简直毫无礼数!” 颜浣月被斥得莫名其妙,只是这时候才明白,偏爱大多如此。 即便虞照自己心里这会儿已经被捅了几刀,但还是会坚定地护着谭归荑,连她多说三个无关紧要的字都不行。 颜浣月自幼长在天衍宗,除了每年下山帮天衍宗周边的农户做一些犁地耕种的简单任务,很少下山。 因此她自幼也没什么猜忌他人之心,更不知身有婚约的虞师兄原来还可以与他人相爱。 所以前世之时,她也从来看不出这其间的差距,还一直觉得自己如他口中所说,无礼而庸陋,应该处处学着谭归荑。 顾玉霄原本在檐下立着,这会儿一脸官司地从门口滑进来。 他蹙眉看着颜浣月,嘴唇简直快要抿成一条直线,狠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站起来。 颜浣月非但视而不见,还自顾自地招呼道:“顾师兄,来喝茶,给你倒好了。” 顾玉霄猝然闭上双眼,简直没眼看这丫头。 平时乖得不像话,今日不知是哪里搭错了筋,平白显出一股子憨傻与反骨来,半点都看不懂人的眼色。 虞照见此脸色又冷了几分,沉声说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昨日在谭道友面前胡言乱语,今日又抓伤了薛师弟的脸,还在此撒疯卖痴,你如今是越来越粗鄙不堪了!” 顾玉霄诧异地说道:“虞师弟,你在说什么?颜师妹虽于修炼上偷懒,但平日很是乖巧听话,何时如你所言?” 谭归荑拽了拽虞照的衣袖,劝道:“虞照,你别这么说嘛,你不是要好好来安抚颜道友的嘛,我不是给了你一枚玉簪吗?赶紧送给颜道友,她们这种小姑娘都是这样敏感多思需要哄的,你跟她讲理做什么,好好哄哄就行了。” 虞照听着她的劝解,看向颜浣月的眼神越发不满了起来,渐渐地,竟有一种悲哀自他眼底流露。 或许是悲哀于不能与心里最爱之人相守,或许是悲哀于终要与这样的颜浣月成婚。 可颜浣月的脸皮却好似比城墙拐角还厚,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目光,慢悠悠地喝着茶。 她敛着眼帘,虞照看不到她的眼睛,却不免猜测起其中到底藏着怎样的无知、庸俗、讨好、懦弱与自以为是。 她在他看来一直是这样的。 但他其实并不厌恶她,可......他忍不住将她与谭归荑比较,她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他尽可以屈待她,她总不会离开的。 萧惕然也看不惯天衍宗这个没什么出身与本事的外门弟子,轻嗤了一声,“师姐,你也不看看人家愿不愿意领你的好意,我看她并不欢迎我们。” 颜浣月看着杯中泛着波澜的茶水,前世,在与薛景年大打出手的前一日,她确实因想要随虞照去临江而说了几句抱怨的话。 那时候她蠢而不自知,看不出这其中的微妙之处,所以她抱怨的是虞照,没有一句带上谭归荑。 可听到了虞照耳中,就是觉得她在谭归荑面前撒气就是冒犯了谭归荑。 前世茶庐之责时,她从一开始就毕恭毕敬地听训、道歉、接玉簪。 那时她一是觉得自己抱怨、打架确实有些不好,二是不想再让虞照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可前世萧惕然也依旧嘲讽着她。 她早在那三年不断回顾此生所历之事中明了,尊重与退让在某些人眼里只是懦弱的代表。 你尊重他,给他面子,他反倒会觉得你好拿捏,偏偏要来欺负你。 谭归荑瞪了萧惕然一眼,又推着虞照走到大案前,挤眉弄眼地催促道:“虞照,大气一点!男子汉大丈夫别跟娇娇柔柔的小姑娘计较,赶紧哄好了,你带我们三个在你们宗门里转转。” 颜浣月缓缓抬头看着她,似乎穿过那段光阴,看到红烛摇映的新房中,谭归荑眼眶泛红,哽咽着说道: “颜道友,你不知我有多痛苦,我第一次见他就心悦于他,可他却与你早有婚约,我无数次劝自己成全你们,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他,你也没那么喜欢他,求你将他让给我好不好......” 碧玉桃花簪递到眼前,颜浣月看向虞照明显有些不满的眼睛,她起身伸手拿起碧玉簪,又看向偶有一瞬稍显落寞的谭归荑。 谭道友,这一世,我就早早成全你们,看看你们“兄弟”二人最终能结成怎样的果。 碧玉簪在她手中化作一把玉屑,飘飘洒洒地落到地上。 在场几人都不曾想到她竟会将事做得如此无礼。 虞照震惊地看着她,沉声斥责道:“颜浣月,你可是疯了?” 颜浣月拍了拍手上的玉屑,含笑道:“虞师兄,你心上有了别人,却反过来对我挑三拣四,还需令我感恩戴德受你二人这般羞辱?整个世间都没有此等道理。” 颜浣月平日温顺听话,平和得像是一团柔柔的棉絮,怎么捏都是软绵绵的,很少会反驳别人。 虞照本就吃惊于她今日的乖戾,又被她说中了心事,不禁下意识地反驳道:“简直满口胡言,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你可是真疯了?” 颜浣月指着虞照对谭归荑说道:“谭道友,其中到底真相如何,你们心里清清楚楚,我只说中了他的心事,他不敢承认,反倒怪罪起我了,这世上的疯女人大都是如此被冠上的名头。” 谭归荑秀气的脸蛋“唰”地一下白了,不过转瞬间就又勉强挂上笑,说道:“颜道友,你误会了......怪我当兄弟与他相处,我还以为虞照的未婚妻会是个清醒豁达之人。” 萧惕然站在后方,看不到谭归荑的异常,只瞥了颜浣月一眼,冷哼道: “你不过是妒忌我师姐比你好看、招人喜欢罢了,放心,我师姐像男子一般大方明快、坦坦荡荡,与你们这等扭扭捏捏的小气女子可不同。” 颜浣月放下手中的茶杯,颇为疑惑地问道:“大方明快、坦坦荡荡的就只有男子吗?我没有同人比美的闲情逸致,也不觉得说一个女子‘像男子一样’是什么顶级称赞。” 萧惕然气得两腮鼓鼓,到底年岁尚浅,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反驳的话,只能咬牙瞪着她。 颜浣月懒得看几人,强压着胸中越窜越高的杀意与怒火,知晓自己如今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同虞照、傅银环相抗。 她尚且可以让虞照做一段时日的磨刀石,至于傅银环,今冬会在雍北重伤昏迷,她以前能在那时救他,今生也可以在那时杀他。 杯中茶饮尽,她起身去墙边净盆中舀清水冲洗着茶杯,闲聊一般寻常地说道:“虞师兄,既然你看我这么不顺眼,不若你我的婚事就此退了吧,我明日就写信寄去云京。” 顾玉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几步跨到她身后,夺下茶杯,压着声音说道:“颜师妹,你撒气也有个限度,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虞照今日在众人面前,尤其是近来欣赏而喜欢的人面前,被她揭心扒肺地说了一通,脸面上已经很挂不住了,眼下她又不知发什么疯竟然要求退婚。 一个无依无靠,天资平平的孤女当着众人的面退他的婚?他自小就知道,她是他的人,她凭什么敢生出这样的心思? 可是......若是颜师妹自己提出解除婚约,那他便可以与归荑...... 但是,这样传出去,云京虞氏还有什么脸面? 横遭背叛的愠怒在他心底绞缠,理智却比情感跑得更快一些,他的脸冷得可怕,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同意。” 颜浣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原本想压抑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却还是忍不住冷笑着嘲讽道:“不同意?虞师兄有不同意的资格吗?” 萧惕然双手抱臂靠在门边,撇了撇嘴,满不在意地说道:“云京虞氏的婚都敢退,当真是富贵于卿如浮云啊,怕不是说说而已罢了。” 颜浣月直接被气笑了,“阁下既然这般推崇虞氏,恰逢我退了虞师兄的婚这般千载良机,阁下不如自己上吧。” 萧惕然一瞬站直了身子,怒喝道:“你这嘴贱的嘶虫!” 颜浣月将杯子放到桌上,并不看近处面色沉重的虞照与一脸尴尬的谭归荑,只笑意盈盈地看着萧惕然,温声说道:“你这叫丧的老鸹。” 萧惕然少年心性,明显经不起言语刺激,满眼怒意地指着她斥道:“你......” “何事喧闹?” 门外忽有一道女子不怒自威的声音和着风雨传来。 萧惕然恶狠狠地瞪了颜浣月一眼,生生将口中的话忍了下去。 众人皆循声向门边看去,一青衫女子撑着一把染墨油纸伞自竹林小径中缓缓行来。 到檐下时,傅银环不着声色地往一旁让了两步,青衫女子一边收着伞,一边向他略施一礼相还,而后才踏入茶庐,与众人一一见礼。 顾玉霄笑脸相迎,道:“师妹,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虞照稍微收起了心底的怒意与隐晦的失落,掐诀见礼道:“韩师姐。” 颜浣月见了她虽难掩心底亲近之情,可到底畏惧尚存,只能恭恭敬敬地说道:“见过韩师姐。” 韩霜缨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被生生挖了两个大洞的黎云木黑漆大案,眼底显露出几分诧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向颜浣月言道:“颜师妹好,掌门传唤你往长清殿去,说是有事相商,我去你屋中不曾找到你,有人说见到二师兄带你往茶庐这边来了,是而我特来寻你。” 弟子愿意 颜浣月暗暗掩下眸中神情,照自己以往那好奇的习惯问道:“韩师姐可知掌门唤我何事?” 韩霜缨说道:“不知,你快去吧,别耽误时辰。” 虞照冷冷地瞥了颜浣月一眼。 颜浣月应了声“是”,只向韩霜缨与顾玉霄二人告辞,先行出门,趁着昏沉的天色,取了一把雨伞离了茶庐往长清殿去。 天衍山脉横亘八百余里,天衍宗立派所用的也不过只是天衍山脉东部边角的天衍三十六峰而已,仅此,已是百里有余。 天衍宗之外的巍巍天衍山,深林莽莽,山岚浩荡,不知多少散修、道人结庐隐居其间。 每逢四季好时节,常有隐士抱花携茶入天衍宗访谒游宫、清谈论道。 长清殿所处的守拙原却并不属于天衍三十六峰,而是三十六峰北部一片和缓的山中小平原。 守拙原最初并不叫守拙原,而称逍遥洲,只是十八年前掌门真人于明德宗渡湖登峰后,必须将它改了名。 外门弟子的学舍房舍、天衍九堂、藏书阁、客舍等皆在此处,气候合宜,风景尤美。 从守拙原穿过山坳纵空而下十丈,便可至天衍宗境内百里城村小镇。 比起各峰之上清净到无聊的氛围,守拙原可以称得上是天衍宗最为热闹的地方。 各峰弟子时常会借着到藏书阁查阅经卷的名义到此游玩,或与一些聊得来的同门谈天说地。 颜浣月一路行来,时时贪看故地,路过不坠湖时,见到三五位天衍弟子在湖边挂着木风铃的木亭下赏雨,她撑伞立在雨中掐兰诀礼过。 亭下一着织锦灰色衣衫的少年冲她晃了晃手中剑,微微仰头笑问道:“宝盈师妹,这是去用饭吗?我们一起去膳堂带些饭菜来亭中吃可好?” 搭话的少年是掌门座下三弟子宁无恙,时常领问世堂任务下山,他身边的几人都是问世堂几位长老座下弟子。 她三岁入知经堂修炼时,宁无恙也还在知经堂修炼,见她年岁小,常喜欢逗她,就算后来拜入掌门座下,对她也颇为照顾。 他唤的“宝盈”,是她的小名。 颜浣月父母原为天衍宗外门弟子,许是天生资质太差,修炼多年未有进益,入内门无望。 为不荒度此生,便自请离山,领了师门五十两赠银,往云京去寻个生计。 恰云京有妖物突生祸乱,二人亦被妖物所俘,最终为救百姓死于妖物手中,颜浣月便是被那妖物生生从她母亲腹中剖出的。 若非当年天衍宗掌门裴寒舟及时赶到,颜浣月恐怕也与父母一道身殒了。 她母亲也正是在护虞照母亲逃入云京城内的护生大阵时才被妖物擒住虐杀。 当年虞氏举族东归祭祖,只虞照母亲并几个几乎没有修为的家眷留在云京。 那场妖祸,是被这两个修为都够不上内门弟子门槛的年轻人拼死守住的。 他们打开了护生大阵,等来了救援,在死之前燃起周身灵脉,催增修为,真正踏上了内门弟子的门槛。 那夜虞母缩在阵中,看着裴寒舟默不作声地抱起已落在她脚边法阵边缘外许久的小小血婴,用一方上好的丝绸去擦拭孩子身上的血迹。 虞母突然声泪俱下地起身冲出法阵,抢过那婴孩,当场许下自家儿子与这婴孩的婚事,过后还想给她取名“念恩”,但被裴寒舟给否了。 毕竟再念恩,也该是虞家,而不是这个孩子念恩。 颜浣月的名字是裴寒舟找到颜氏夫妇的札记后才定下的。 札记中这两个才出师门的年轻人从最开始得知有孕的惊喜期盼,取名时的斟酌谨慎,都有所记录。 二人前前后后取了好多名字都不满意,只以“宝盈”对孩子做小名称呼,直至临死半月前才确定了“浣月”这个名字。 “颜师兄思量许久,非欲为孩儿取“浣月”之名,曰;‘吾心若清江,昼时映云之浩荡,夜来浣月之清辉’,厮缠多日,又以琼楼之宴相诱,只好同意。 白日云寥廓,长夜月至辉,纵是何时意不展,也盼宝盈守心辉,莫自苦与卑。” 这是她母亲江映云的最后一篇札记。 无人知晓云京城中,那两个还对眼前一切充满好奇的年轻父母,在死之前可曾共赴过那场琼楼之宴。 他们二人或许不知,二十年后他们的女儿重返云京,却还听闻有人在批判他们的救人之举不够思虑谨慎,不够周全,不够有自知之明,不够体面智慧。 有些人列出了无数自觉高超的除妖救人计谋,有的说该苟着活命,有的说该自己先跑,有的说可以归顺那妖物。 人们都很聪明,人们都很有办法,人们口沫横飞、信誓旦旦,好像但凡是个人处在他们那样的境地,都会做得比他们好。 他们二人也或许不知,他们天资不佳,孩子的修炼天赋虽也算垫底,却是个难得的纯灵之体。 前世的许多年后,他们的女儿也因这点天道倾顾,与他们一样,身死云京。 被她所救之人折磨,又被他们当年所救的孩童斩首。 裴寒舟将颜浣月带回天衍宗后照顾了三年。 直至他师姐元虚峰峰主宋灵微出关后,才强行将颜浣月从他身边带走,送到知经堂开始修炼。 裴寒舟带她的那些年长清殿里唤的都是她的小名,直到她去知经堂后大家才知晓她还是个有大名的人。 但那时小名已经叫开了,许多人依旧唤她小名,可随着她渐渐长大,这么唤她的人也少了,但有的人还是一直这么唤她,宁无恙便是其中之一。 颜浣月的目光不断在对亭下众人脸上流连,“诸位师兄师姐,掌门传唤,恕我今日不能相陪了。” 宁无恙才从外面回来不曾到长清殿拜见,有些好奇,便问道:“师父何事唤你啊?” 颜浣月心中虽已知晓,却说道:“不知,韩师姐只说掌门传唤,我先告辞了。” 说罢继续在雨中前行,不一会儿,落到长清殿前的玉阶上。 她到主殿飞檐下时,掌门首徒苏显卿恰从殿内出来。 如同她记忆中一样,苏显卿并不与她说话,只是接过她手中的伞,示意她直接进去。 颜浣月抬袖擦了擦脸上薄薄的雨水,提起裙摆,抬脚踏入长清殿内。 殿内布置一切如故,几盆碧叶白花的寒玉幽兰错落有致地供在几处高高的方几上,南窗下的描金木案上摆着一尊三足铜香炉,香炉被白烟流瀑遮掩,如炼丹的仙鼎。 掌门真人裴寒舟一身蓝色绣沧澜纹样的衣袍,一人独坐殿中。 颜浣月将双手藏入袖中,目不斜视走入殿内,朝着起身走下高位的裴寒舟行礼道:“见过掌门真人。” 裴寒舟微微抬手,一道温厚的灵力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裴寒舟抬手指了指东边的一排椅子,说道:“不必多礼,坐吧。” 颜浣月转身朝东边的座椅走去,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十步之处的东侧内室门上垂挂着的烟青纱帐。 透过室内微微晃动的暖橘色灯烛,她隐隐可以看到一个拥着斗篷静静地坐在纱帐内的少年轮廓。 前世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起来,缥缈纱帐之内,他即便还披着斗篷,身影却好像比她记忆中更加清瘦羸弱一些。 她暗暗收回目光,走到椅前背对着不远处的纱帐就坐。 裴寒舟却并未回到高位上,只是负手在殿内徘徊踱步。 颜浣月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裴寒舟即将说出的话。 终于,裴寒舟走到她面前,试探着问道:“浣月,你体质特殊,若能与一个人结为道侣或可救他一命,你愿不愿意?” 前世掌门也是问了这句话,她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还反问道:“敢问掌门真人,难道是虞师兄出事了吗?” 那时掌门答道:“并非你虞师兄。” 不是已有婚约十七载的虞照,她哪里肯答应,所以表态道:“既有前盟所在,弟子此生只愿与虞师兄结为道侣。” 那日掌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令她回去了。 她也是此后才知晓,原来掌门口中之人,是他唯一的孩子。 当年掌门真人下山除魔时曾结识一魅妖,同行了一段时日。 直至他为使天下宗门弟子即便不进巡天司,也可以继续入世修炼,于明德宗横渡至善河,三登君子峰后修为受损,独自回宗门的路上被那魅妖掠去强行双修,才有了这个孩子。 魅妖与他双修本就是为炼化元阳提升修为,有了孩子后更是炼化起了腹中胎儿。 功至半途,却始终炼化不彻底,这才无奈将孩子生了下来,致使那个孩子自出生之日起便羸弱不堪。 孩子也在出生后被她送到长安一户人家收养,魅妖也只告诉掌门孩儿已被炼化。 那孩子十六七岁时,养父母才送信到天衍宗来,说是当年的孩子尚在人间。 颜浣月知晓,掌门并未提前告知她真相,是因为不曾打算用以往恩情来压她。 颜浣月已在前世明了这些事,心中也已对虞照了无挂碍,只想着结为道侣而已,尚有合离之时,若是能救一救掌门之子,也无甚不可为的。 她记得她死之前听到傅银环的话,掌门之子处在濒死之际,掌门为救他散尽修为,一夜白头,致使魔族趁机攻上天衍宗...... 瞬息之间思绪万千,颜浣月几乎没有犹豫,颔首答道:“弟子愿意。” 殿内一瞬安静了下来,隐隐只余凉风穿门过户之声,桌案上香炉流溢的白烟被吹得失了本相,飘摇聚散、千变万化。 暄之 裴寒舟虽违背良心为儿子争取一回,但也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根本未曾想到她会一口答应。 他立即说道:“你同你虞师兄尚有婚约,此事......” 颜浣月低头摩挲着自己的膝上的裙纱,闷声闷气地说道:“弟子原本就不喜欢虞师兄,弟子也自知虞氏一族对弟子的出身也颇多微词,既如此,成婚是结两姓之好,又不是为了受气的,弟子已同虞师兄提了退婚。” 裴寒舟以为她只是又和虞照闹了矛盾,刚想开口劝慰,余光却看到了那片静静浮荡的纱帐。 他眼底闪过挣扎,最终别过目光,看着颜浣月因淋了点儿雨满是炸炸毛的发髻,叹息道:“回去吧,今日之事,切莫与他人道。” 上一世掌门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哪怕她同意,掌门也会再三思而行,想来说这话是为了今日之后,旁人知晓那少年身份时,不至于议论她眷恋云京繁华,不念旧日恩情。 可只有她与掌门家那位小郎结为道侣,虞氏才不会因被退婚而自觉失了面子再做纠缠,反而或许还会借此赚不少脸面,退婚会更顺利。 虞氏报恩欲娶的女子,又为恩义,选择痛舍云京繁华嫁与一个病弱小郎,虞氏只能忍泪成全。 这世间哪里再来此等能令虞氏一门恩义翻番又顺心如意之事? 照那一门的行事风格,甚至会送一份好礼来,呵...... 她端坐在椅子上不走,回首看了一眼那纱帘,又回过头来仰视着裴寒舟,满脸无辜地说道: “掌门真人,就算您今日不问,弟子也还是会取消和虞家的婚事的,而今既然能救人,为何不令弟子来救呢?” 裴寒舟转身踱到对面一排椅子前,颜浣月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低声说道:“他生来羸弱,不知寿数几何,又有一半魅妖血脉......” “弟子愿意。” 裴寒舟讶异地转过头来,半晌,问道:“当真?” 颜浣月极为诚恳地点了点头。 裴寒舟沉吟许久,忽而凄然一笑,道:“想不到我裴寒舟也有此等自私自利之时......放心,只需成婚结心契后,用你心契温养他而已,将来你若反悔,想要任何补偿,只要无伤天理,我都可双手奉上。” 裴寒舟立刻抬步往殿外走,边走边说道:“我先去同封长老与师姐商议此事,之后我会与你细细说明,你在此随意歇一歇,我令你显卿师兄稍后送你回去。” 一阵风拂过,裴寒舟已不在殿内。 阴雨黄昏的晦暗压了下来,殿内暗了许多,只有东侧纱帘内那盏灯烛散着微弱的光。 颜浣月站起身来,转身面对这那片轻轻荡着涟漪的纱帐,恰有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从那里传出来。 她抬脚一步一步踱到纱帐前,看着里面朦朦胧胧的身影,心中虽明了,却还是轻声询问道:“掌门说的就是你吗?” 许久,一道冷冽清灵的声音似沉月之溪一般,悠悠缓缓地沁了出来,“是我。帘外风浓,还请姑娘帮我关一下门。” 他在这个穿春衫的时节还裹着深秋的斗篷,自然是因为畏寒,这会儿殿内凉风缭绕,他方才咳嗽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颜浣月指尖稍稍祭起法诀,纱帐内雕花窄门悄无声息地阖了起来。 她刚转身走出几步,几声极力压抑的低咳在她身后空旷的大殿悠悠荡开。 前世她见过他两次,如今回忆起来几乎想不起他的模样,只是约摸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某次远远看到,听旁人说了他的身份,第二次见他,是她离开师门去云京之前。 那年中秋,宗门弟子大多归乡探亲,不坠湖边的月夜下,她拿了自己做的两盏河灯准备放,却偶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沐浴月辉独坐木亭下。 竹节串成的风铃叮叮咚咚。 她放了河灯,他沉默不语,却似乎也曾侧首看向一湖明月星天,两盏河灯烛影。 她离开时终于压抑不住好奇,问了句:“亭下是谁?” 他只轻声回道:“裴暄之。” 她还不知他们二人谁年岁大一些,不知该称兄还是该道弟,只得按长安那边的称呼,问道:“小郎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明月微风里,他犹还带着病中虚弱,轻声慢气地说道:“还好,多谢姐姐挂心。” 脆弱的,孱弱的,与如今一模一样的...... 颜浣月走出长清殿,见天色昏暗倾轧,几乎看不清外物轮廓,雨势更大了一些,雨丝扑进飞檐下,沁凉不已。 苏显卿一手拿着伞,一手提着一盏明亮的竹灯笼立在殿门外飞檐下,正对玉阶下路过的几个还在知经堂学书的弟子说道:“一会儿晚课去晚了,小心被封长老责罚。” 那几个弟子中的一人乐呵呵地说道:“苏师兄,正是封长老放了堂里的晚课,命我们背书,明日各斋师姐师兄检问,我们正要去藏书阁哩!” 苏显卿了然道:“那就快去吧。” 说着转过头来看着颜浣月,眸中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却淡淡地说道:“颜宝盈,那......我也将你送去藏书阁吧。” 颜浣月点头应是。 她点了头,苏显卿却有些不适应。 照她以往的性情,必然会毫无底气地顾左右而言他,磨磨蹭蹭地闹着要耍要躲懒,怎么也不会这么快就同意去藏书阁看书。 只是她既点了头,苏显卿也不好出言打击,只得违心地鼓励道:“好,那就去学出个名堂来。” 等走过一片楼宇到了藏书阁门口,苏显卿完成师命,转身便走了。 藏书阁高十六丈,共五层,每层上穹都有一巨大玄天八卦静静地流洒光辉。 但那光辉与天上月轮星辰相关,这会儿天阴,藏书阁内也有些黯淡。 一楼长厅两侧,数十排三丈高的书架向东西两边次第排开。 书架与书架间隔宽阔,数位弟子手执烛台在半空中飘上飘下地查找着书籍。 颜浣月在门边值事处领了烛台和两个信封,掐法诀用指尖小火苗点上烛台。 走到长厅东侧,按照记忆路过符箓、水文、天文、世理、奇门等书架,在洞天架前找到了正在此翻找经卷的韩霜缨。 韩霜缨身为知经堂封长老的三弟子,行事却比前面两个师兄更加严谨老成,因此颇得封长老倚重。 自今年以来,知经堂平日早晚课所学,开始由她做辅讲。 颜浣月知晓今日晚课取消,她多数不会回房休息,而是会来此看书。 韩霜缨抽出所寻书卷放入藏宝囊,转身落地时,就见一片昏暗中,颜浣月手执一盏烛台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高大书架边仰头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颜浣月还颇为腼腆地冲她笑了起来。 韩霜缨觉得有些稀奇,颜浣月这等惯爱偷懒的人往日见了她不啻于耗子见了猫,肯定当场就撒丫子跑开了,哪里会这般乖巧地立在一旁等待。 思及此,韩霜缨敛气落地,轻得无声无息。 封长老为人严厉,韩霜缨更是青出于蓝。 颜浣月以前就怕她,这会儿更是强压着内心深处对她根深蒂固的恐惧,轻声询问道:“听闻封长老令我等背书,想来问问师姐,我们心字斋的是要背哪本书的哪个篇章。” 韩霜缨暗暗眨了眨眼睛,看清眼前之人确实是那个乖巧腼腆,但就是提溜不起来的颜浣月,入知经堂十四年的五灵根,修为还比不上人家进来六年的五灵根。 颜浣月大约知晓韩霜缨在想什么,也深知自己以往荒废时日的形象在韩霜缨眼中是如何根深蒂固。 不免低头说道:“韩师姐,今日突然顿悟,以往荒废岁月的事,我已知悔了......” 韩霜缨愣了一下,看着颜浣月鬓边摇摇晃晃的碎白玉步摇。 她往日常系发带,左右不过那几件衣衫,少有闲钱倒腾自己,这步摇也不知是她从何处淘澄来的。 韩霜缨伸手捋了捋她的碎玉步摇,面无表情地说道:“知悔就好,看来你只是懒,不是蠢。” 颜浣月哽了一下。 韩霜缨继续说道:“五灵根也并非全然没有出路,灵微真人一介四灵根可为人族至高杀器之一,虽你是纯灵之体,但却最宜运转五灵根,不过需狠下功夫便是。” 说着顺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覆在她天灵盖上。 许久,冷冰冰地说道:“也没被人夺舍,这话若是一时兴起说来骗我,我就将你吊在藏书阁大门上打上三天。” 颜浣月还未抬头,怀里就被塞了一册旧书,上书《下玄经》。 只听韩霜缨说道:“《运灵缓止篇》多年你都背不下来,若真心悔改,明日下午,留在堂里给我背一遍,运行一遍,这会儿自去二楼吧。” 颜浣月双手拿住那册书,身边一阵玉兰香风拂过,韩霜缨又飞上书架顶端找书去了。 颜浣月向空中之人微微鞠了一躬,拿着书册与烛台转身继续往东侧走。 路上单手翻开这旧书,见上面用新旧不一的墨迹写着诸多注解。 都是韩师姐的笔迹,从四种深浅的笔墨和全然不同的见解来看,此书韩师姐至少曾在四个阶段通读过。 初入知经堂修炼时,拜入封长老座下时,即将协助其师管理新入门弟子时,以及即将成为早晚课辅讲前。 颜浣月深知此书珍贵,心中想着韩师姐并未真的打击她,或许做师长的人对于学生弟子知悔明悟的选择大都是愿意极力支持的。 走到通往二楼的木阶前时,她刚一抬头,就见身着赤缇云袍的薛景年正笑着与一众男女同门从阶上走下来。 他脸上犹还挂着今日打在一起时,被她使阴招抓出的三道血痕。 见了她,薛景年下阶的脚步顿了一下,笑意也顷刻消失。 只瞥了她一眼,又好似未曾看到她这个人一般继续往下走,一众人跟着他呼呼啦啦从她身边经过。 薛景年与她同岁,出身长安薛氏,大略比她晚两年入知经堂,他五岁入心字斋还傻不愣登的时候,还是她带着他熟悉宗门的。 只不过后来围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她这个提不上号的废物只想默默地待着,也没有了上前凑合的闲心。 纵是如今想来,她也想不起他们是从何时起开始彼此看不顺眼的。 薛景年拜入清虚峰尹长老座下之后,人长大了不但修为涨了,也知晓怎样才能诛心了。 原先还只是打斗而已,后来刺激她的时候,他惯拿她与虞照这不相称的婚事阴阳怪气,激她犯错。 若放在前世,凭她与薛景年互相厌恶的程度,今日藏书阁这种场景她多少是会为此起些波澜的。 悄悄瞪一眼或者偷偷骂一句也实在算是寻常。 可此时再见十七岁的薛景年,她竟恍恍惚惚有些死生回顾之感。 以前那么讨厌的人,死过一回再看...... 嗯,果然还是很讨厌。 死气 不过她倒也过了会与他无谓相争的年岁,只静静地立在木阶旁,等着他们走过去后自行拾阶而上,并未多看他们一眼。 薛景年走出几步后意外地没有收到她暗戳戳的白眼,不禁回首看去。 见她已提裙走到木阶转弯处供放的一盆剑兰边,脸上平静无澜,不见丝毫怒气。 薛景年神色暗了一下,转身随众人大步往大门边走去,依旧与人悄声交谈,只是原本挂在脸上的笑也淡了许多。 藏书阁二层一半是藏书室,一半是静室,二楼的人比一楼多,颜浣月走过的前几间静室内都是座无虚席。 她到第五间静室时,才见人有些稀稀落落,门上挂着“暂诵室”的旧木牌。 她便进去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投了点灵力进烛芯令这一簇火苗亮了三倍,翻到《运灵缓止篇》背了起来。 背一遍,同时运行一遍。 藏书阁的蜡烛材质特殊,足以燃烧上一天一夜,等她再抬起头时,静室内静悄悄的,已经没有人了。 她在静室东北角专门放置纸张与笔墨的桌上拿了笔墨与两页纸张,回到原位将退婚书信写好晾干,装入信封收进藏宝囊中。 这里分外寂静,除她之外,别无他人,这足以让她放松紧绷许久的神魂。 一旦她开始放松,傅银环和虞照的身影伴着许多旧时情景轮番在她眼前出现。 她闭上眼睛,眼前是曾经在乡间用灵力帮助村民犁地时见过的一抹血色。 一只雪白的羊被绑着四条腿躺在土地上悲鸣。 老道的屠夫提着一把雪亮的尖刀,“噗”地一下,自喉管处迅速插入心脏,再一把拔出刀来,血都淤入心脏处,刀只会带出一点点血。 比起直接割破喉管那种血液四溅的混乱场面,这是比较体面讲究的屠宰方式,不会脏了衣裳,也不会显得血腥。 她舔了舔唇,下午被茶水灼烧的痛感从舌尖蔓延至喉咙,这让她感到清晰的快意。 今年冬天,她也预备宰一只羊过年。 可是,这样体面讲究的手法,对于他来说,恐怕,还是太痛快了…… 独自待了一会儿,她将书装起来,拿着烛台准备到二楼膳室要些吃的回来继续看,却见膳室的门已经上锁了,整个藏书阁都不剩几盏灯火。 膳室一般在亥时才关,她又绕过一处小山水,到二楼南窗的盆栽松树下看了一眼更漏。 已经是子时了,她不免心中一惊,她竟也能安安心心地背三个时辰的书。 《运灵缓止篇》她虽在几年前就被要求背诵,但到如今大约也就能背过一两段至关重要的。 可好歹还算有一点底子在,韩师姐让她一天内背出这一篇并非在为难她。 但她到底天资普通,背了这么三个多时辰,也只能磕磕绊绊地将这一篇顺下来,稍可运行完全而已。 她如今能使的不少术法都是缺胳膊少腿,按着想象生拉硬凑出来的,主打一个能使出来就行,至于其中运转的威力与效力,那是保证不了的。 她叹了一口气,再看了眼更漏,准备回去继续背书。 转头之间,余光却赫然看到已积了许多水的水丞里映出一张极其扭曲、充满无限怨念的脸。 她低呼一声,猛然退后几步,瞬间已是满身冷汗,有女子从近处的静室内秉烛出来,悄声问道:“何事?” 颜浣月将书收进藏宝囊中,硬着头皮掐诀蹭到水丞前,将烛台放低,迅速看了一眼,见那里面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她松懈了下来,对那女子说道:“抱歉,师姐,我方才看走了眼,自己吓自己。” 那女子笑道:“原来是宝盈啊,怎么想起到藏书阁来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颜浣月含含糊糊地说道:“嗯,就回去......师姐!”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笑意盈盈的师姐突然被手中的烛火烧得满身火光,皮肉刹那龟裂,下颌碎得掉落在地。 那满是燎泡的上唇却还微微上翘着,空洞的嘴亲切地问她:“宝盈这么胆小,要不要师姐带你回家哄你睡觉啊?” 颜浣月心口猛跳,双目圆睁,一瞬间她眼中被火吞噬的人全然消失。 她仍低头在对着水丞里泛着涟漪的水,水中的她双眸里映着灯烛微弱的火苗。 她慌忙直起身退开,下意识往方才那师姐出来的静室看了一眼,见那里昏黑一片,早已没有弟子在看书了。 更漏声滴滴答答地回荡在空旷的二楼,久久盘旋回绕,穹顶上的玄天八卦平和运转,洒下一片星辉。 她迅速将手放在烛火上烧了一下,疼。 她从藏宝囊中掏出一块还从未用过的旧罗盘,想看看这里到底有没有什么古怪,却见那罗盘上的指针飞速旋转了一圈,猛地指向了她自己。 颜浣月脸色一白,难道是因为她是死后重生,罗盘认为她是妖邪? 可下一刻罗盘又胡乱转了起来,回归原位后就再也不动了。 或许是自拿到手里后从未用过,坏了吧。 她收起罗盘往北侧一处亮着灯烛的静室去,见里面坐着三个同门。 她请来一人用罗盘到更漏处查看,那师兄跟着她去查看了一回,罗盘指针一动不动。 看来她得换一个罗盘了。 那师兄还往水丞里投了一道探灵诀,依旧毫无反应。 “颜师妹,大半夜别在藏书阁瞎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省得误了明日的早课,况且,天衍宗的藏书阁里,你指望什么妖邪敢进来作祟?” 颜浣月低声说道:“师兄,我方才照水时看到一番异景......” 那师兄窃窃私语道:“你怕不是熬出幻觉了?藏书阁夜里幽暗,一时看走眼也是寻常,我有时熬得太狠,难免散了些心神,心神一散就容易受惊,行了,赶紧回去吧。” 难道是她许久未睡散了心神? 颜浣月并不太能这么安慰自己,她随那师兄一道回了他们的静室,一边背诵运行经篇,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每隔一会儿出来看一眼。 几个师兄师姐走的时候,她才跟着走的,等出了藏书阁,但见月白风清,春雨已歇。 她缓缓转过身去,璀璨星月之下,巍峨的藏书阁寂静伫立,幽暗深沉。 更漏处所见,或许真的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浣月......你平日虽懒散懈怠,却是最为心善的,问世堂每年所接耕收之事,虽没有酬劳,你却总是抢着要去的......” “浣月,你若知晓用你的血肉可以救人,也一定会愿意的是不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将你挡在林中的,是我没有顾得上你......我问心有愧,不敢让人见到你的死状,你尽可怪罪于我,一切与归荑无关......” “归荑若活着,也是你活着,不是吗......我代归荑谢谢你,你们是一个人了,我便可以守着你们......” 颜浣月默默地看着仙鼎旁映着火光的男子,穿着一身绛色衣袍,站在仙鼎之下,仰头看着盘龙顶盖上冒出的轻烟,满眼萧瑟地与那轻烟说话。 突然,他朝她看了过来,惊惧瞬间像无数条扭曲的狂蛇一般爬满了他的脸,他飞快地结起法诀...... 颜浣月浑身似被炸成了碎末一般,身上的每一分毫都承载着彻骨剧痛。 她猛然睁开布满狰狞血丝的双眼,全身自神魂里开始的被爆裂式的痛飞快碾压,冷汗一身又一身。 她看着桌上的摊开的书页,生生制止了自己想要撕烂书桌的冲动。 转身扑到地上,十指如钢钉一般叩入地上青砖,砖石碎裂,生生刨出十道沾血的痕迹来。 眼前的一切都极度扭曲起来,许多人在她耳畔狂笑、细语、哭嚎,她受不住这痛苦,也张着嘴,无声地跟着哭笑起来。 脸上汗泪交加,尘土成泥。 渐渐地,痛意褪散,她松开双手,无力地趴在地上,两方牌位供在远处的香案上,难出一言。 乌黑的鬓发湿哒哒地黏在她雪白的腮边,她眨着泪眼茫然地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清冷而温暖的光芒被窗上的小木格分成一块一块,落到她衣袖上,也是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像无声的牢笼一般。 她看了许久,缓缓伸出一只指甲崩裂的手指在地上框住阳光的阴影上用血开了一个小口。 可没一会儿,阴影就囚着这格阳光移动到一边去了。 有温热的眼泪滑过脸颊,她魂魄被碎之后的重生好像也被戴上了一重刑枷。 死气...... 她魂魄里竟藏着从前世追赶而来的死气...... 她缓缓抬袖擦了擦眼泪,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推开窗让晨光尽数照进来,又出去打水进来洗漱上药。 自己撕着白纱,手口并用缠好十指,用指腹和掌心捏着梳子梳了梳头发,也未绾起,仅用一根红色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犹还红着双眼、惊慌无措的自己,牵起嘴角微微笑了笑,那笑不甚真切,却足够安慰自己。 她对着镜中并不怎么坚强的少女轻声说道:“别怕,死都死过了,还能把我怎么样呢?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 知经堂心字斋外的一棵玉兰树下。 坐在高椅上勾着名姓的顾玉霄收起二郎腿,放下手上的花名册,看着眼前包得乱七八糟的十根手指,咋舌道: “过了一夜你这气也该消了吧?再说了,你生气也该冲着虞师弟去,这两天怎就偏跟自己这十根指头扛上劲了呢?” 颜浣月收回手,“顾师兄,我神魂不安,恐有深疾,想请半个时辰的假去医堂看看。” 顾玉霄眸光闪了闪,颇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又在这给我装?” 颜浣月伸出手,“那师兄解开看看。” 看着那渗着血痕的白纱布,顾玉霄到底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摆了摆手,拂开身上掉落的玉兰花瓣,说道:“去吧,顺便去膳堂用了早饭再回来。” “多谢师兄。” 她走出了几步,顾玉霄偶然间抬眸看着那抹雾粉,见红色飘带在她身后的晨风中轻轻浮荡,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唤道: “颜师妹,昨日你抓烂的那个木案,掌门帮我师父换了一面更好的,不必担忧我师父责罚你了。” 那身影停了一下,逆风回首,说道:“知道了,顾师兄。” 顾玉霄又从椅子上起身稍向她走了几步,略压低声音说道:“也不知你那爪子是怎么回事儿,我黎明前去碎玉瀑练剑碰到薛师弟,那伤还在他脸上挂着呢,你这几日碰见到他记得绕着走。” 她眼下根本就没空想薛景年的事,面对顾玉霄的提醒,也只能颔首说道:“好。” 退婚信 医堂的人这会儿大多都还在膳堂那边用饭,颜浣月在医堂的几座绿荫盈盈的院子转了转。 见西院的一间撑着窗子的明堂内,一女子正极为认真仔细地观察着桌上笼子里两只红眼雄鸡在互相啄咬。 女子边看还边在桌上堆着的一堆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边记边感叹道: “天天白吃白喝,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看柳师妹养的那只小笨鸡一招能干废你们两个,能不能争点气让我下午赢些点心回来!” 颜浣月稍待了一会儿,见那两只公鸡啄得差不多了才敲门唤道:“楚长老,我来看看伤病。” 大门径自打开,颜浣月提裙,迈进门口那片被眼中槐叶分散的斑驳光影里,满身的阴影与明光厮缠混斗、交织不清。 楚白衣仍站在桌边看着鸡打架,用手中小毫指了指,示意她坐到北窗下。 “怎么回事儿?” 颜浣月坐在椅上,双手捋了一下裙摆,应声答道:“自昨日起,觉得神魂剧痛,昨夜在藏书阁看书至子时,还出现了幻觉......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楚白衣终于回过头来,一双清丽的眼睛含着点笑意打量着她,说道:“是你幻觉了还是我幻觉了?你竟然会在藏书阁看书到子时?” 颜浣月可以向韩霜缨说以后想要好好修炼的话,因为韩霜缨算是她的师长,可面对别人她就难免有些含含糊糊,“要检查的,多少得背一些。” 楚白衣放下手中小毫,掐诀净手后又往手上倒了一点数种草药炼制的药液在手上涂抹了一遍。 走到颜浣月身前,抬手往她眉心一点,一道清澈的气息散进她灵台处,涤魂洗魄般的清爽。 “你这神魂康健着呢,只是身上不知从哪里沾了些死气,不过问题不大,伤不到你,好好修炼就能消散,或者你若知晓是谁的死气,给事主供奉些东西消散消散便是。” 颜浣月问道:“长老不若再看看,是我沾染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楚白衣“啧”了一声,嗔怪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若是你自己的死气,你还能坐在这里?一天天五迷三道的,净说些乱七八糟的傻话。” 虽那么说着,却还是以灵力探查她的灵台之处,最终摇了摇头,说道:“别太担心了,怎么可能是你自己的?” 颜浣月又问道:“若是我自己神魂里生出的死气,那我若与人换心契,会不会伤到他?” 因见她年纪不大却又这么认真地问这种事,楚白衣怪笑一声,最后竟在她肩上推了一把,道:“你这丫头,还怪知道心疼人的,这种事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哈哈哈。” 颜浣月继续追问道:“若我真生了死气,会伤到与我结契之人吗?” 楚白衣说道:“自然不会,就是真死了,死气缠身,为结道侣的心契亦可用,那种至纯至洁之物,怎会为死所阻?” 颜浣月心里有了数,便不说话了。 楚白衣抬手凭空一抓,一个白瓷瓶从西墙边的木架上飞入她手中。 她将瓶中灵液倒在颜浣月包着白纱的十指上,又轻又快地取下她指上的白纱,丝毫不曾粘连血肉,颜浣月只感到一点点刺痛而已。 楚白衣一边帮她十指上药,又顺便给她被木屑刺破的掌心和指腹上了药,边包扎边说道: “看来这死气还挺严重的,折腾成这样子你这傻孩子倒也是好忍头,一会拿些守元丹回去,每日睡前一粒......若是墨显宗的诡门还在......” 话还在口中,又突然回首看着门边,不一会儿,门外有人在开着的门扇上叩了叩。 颜浣月抬头,见薛景年沐着一身晨光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抓伤。 “楚长老,我伤了脸,来拿些伤药。” 楚白衣好奇又惊讶道:“这伤是怎么说来着?” 薛景年一本正经地说道:“与同门比试时,对方耍赖,不好好比,只想挠我。” 楚白衣迅速帮颜浣月包扎好,着急去看两鸡斗殴,说道:“现在这些小弟子们啊......伤药你自己去取便是。” 薛景年目不斜视地走到西墙木架边挑了一瓶药收进藏宝囊中,又恭敬地说道:“楚长老,弟子先告辞了。” 楚白衣随意点了点头。 等薛景年走了,颜浣月也起身告辞。 拿了一瓶守元丹刚走出医堂的范围,拐进一处林木葱郁的小路时,薛景年就站在前面一颗银杏树下等她。 见她过来,薛景年双手抱臂,轻声嗤笑道:“你除了会哭,会张牙舞爪之外,还有什么能耐?抓伤了我,不知来赔礼道歉,竟还对我视而不见。” 颜浣月咬了咬牙,她眼下敌不过薛景年,也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与情绪。 与其同这专司招事撩非的少爷废话,还不如去心字斋多看两页书,多运转一下功法。 “你手怎么伤的?” 颜浣月没搭理,沉默着走过薛景年。 他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质问道:“颜宝盈,你真当看不见我?你看不出来我昨日是让着你的吗?你连我都不如,若真跟虞师兄成婚将来修为不足被他伤了......” 颜浣月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塞到他手中,斜睥着他,说道:“薛景年,你既然这般推崇虞照,好,这是我打算寄到云京虞氏的退婚书,恐怕你会很乐意替我跑一趟去寄了,好让虞照得以解脱。” 说完转身就走。 薛景年瞬间愕然,拿着那封信愣了好一会儿,略看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说道:“谁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颜浣月头也不回地说道:“容你拆开一观,想来你也不会毁了它,让你的虞师兄与我绑在一起受苦。” 听她如此说,薛景年捏着信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立即拆开信封飞快地扫了一遍,果真是退婚书信。 他压下混乱的心跳,唇边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冲她喊道:“颜宝盈,我让山下薛氏之人立即将信送到云京,你别后悔。” 颜浣月无声冷笑,她恶心得恨不能同虞照断得干干净净,怎么会后悔? . 正午时,颜浣月没有回去休息,仍留在心字斋中背书、运转缓止篇。 背了有一会儿,书案上突然“嘭”地落上一个食盒,她从一摞书里抬起头来。 顾玉霄笑嘻嘻地揭开盖子,说道:“昨日说了挖笋来着,看你手伤了就没喊你,这是师妹做的鸡肉鲜笋汤,她听楚长老说你这几日神魂不安,特意分了一份出来放了些安魂的药材熬煮,你趁热吃。” 说着拿开她的书,从食盒里端出一大碗鲜香扑鼻的鸡肉鲜笋汤,又拿出一碟虾仁小包子,一碟拌黄瓜。 又将碗筷勺子都递到她手边,转身便走。 颜浣月有些懵,起身说道:“多谢师姐、师兄,师兄留下来一道吃些。” 顾玉霄边走边回首笑道:“我回去午歇去,咱们啊,得讲究个天人合一,得懂养生之道啊。” 不料走得太过轻快,回过头差点同冲进来的薛景年撞了个满怀,幸而提前感知,脚下几个踏步半闪了过去。 顾玉霄稍稍站定,端正了衣襟,看着薛景年悠悠教育道:“薛师弟,颜师妹伤了爪子,你莫再招惹她了。” 薛景年心情似乎不错,保证道:“顾师兄放心,我今日不与她闹。” 颜浣月不知他来意为何,立在原地默默地打量着,未曾开口。 薛景年看向她,略抬了抬下巴,拿骄了点儿虚张声势的腔调,对她说道:“信我寄了,你纵是后悔也不成了。” 啧...... 颜浣月无言,她还以为又来找什么茬了呢。 颜浣月一言未发,坐下拈着勺子喝汤,今日还未吃过东西,一勺汤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一勺入口,再难停下。 她没想到韩师姐会亲自为她做饭。 前世怎么会一直以为知经堂那么多弟子,韩师姐是不会在意到她这个废物的呢? 原来从始至终,只是她自己将自己封锁了起来,缩在深巷里,不敢望天明...... 薛景年悄无声息地凑过来,立在她书案前,看着她颤颤巍巍的长睫,低声说道:“你后悔了?没什么好后悔的,他分明不喜欢你,我......” 颜浣月双手端起那碗汤,也不管烫不烫,仰头猛地喝下一口。 而后淡淡地说道:“这些都太单薄了......薛景年,我后悔的事有许多,但永远不会包括这件,你走吧,我今日不想同你吵。” 薛景年浑不在意地说道:“我不是来同你吵的......我下晌再来找你。” 说罢随立在门边盯着他们怕打起来的顾玉霄一道走了。 颜浣月将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走到知经堂外的小溪边,将食盒浸入溪中,掐诀操纵溪水濯洗了一番。 等洗完回到书案前,还是继续运行起了缓止篇,周行平稳,内气畅通。 只是五灵根分化之力太强,《运灵缓止篇》疏导柔化的灵气通过灵海进入灵根后立即被按照五行削弱成并不均匀的五份,再进入每条灵根所连的灵脉时,相形相消,消耗过多,就无法使之充盈起来。 而灵海每息可运的灵气又是一定的,灵根过多,灵气也驳杂分散,比不得某一属性的单灵根可在一息之间便充盈周身灵脉,这便是多灵根修炼的难处。 虽难,但总是有人能走出一些非比寻常的路来,譬如掌门真人嫡亲的师姐,元虚峰峰主宋灵微。 一介农女,于村学窗外偷学,习得百二十字,至二十三岁才逃出家门拜入天衍宗,进知经堂二十年才得以拜师。 可此后不到一甲子天气,她硬是凭借着四灵根修至分神后境,成为人族与魔族相抗的当世杀器之一。 就算是放在同辈的单灵根之中,此等境界也是少有人可企及。 对于这样的前辈,颜浣月前世只是敬畏,自己的修为让她根本不敢多想一丝一毫。 可今生重来一次......在报仇之外,她还想成为灵微真人座下弟子。 争执 下午韩霜缨带着心字斋的弟子们到试炼场试炼,寻常是弟子对练,今日却是三月一度的秘境试炼。 颜浣月随队途径风荷馆时,远远见萧惕然正百无聊赖地半趴在水榭栏杆上观鱼。 清风徐徐,涟漪漾金。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四目相接,颜浣月微笑颔首。 萧惕然许是还记着昨日在吵架时吃了败仗,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颜浣月倒记得,两年后,萧惕然被选入巡天司做巡天吏后,就再也未见他随谭归荑来过天衍宗。 巡天司是由明德宗牵总,联合各国宗室与各大宗门建立,用以稽查处置人族境内宗门弟子、散修野道、邪修妖魔所做祸事,在战时以保人族后方安稳。 当年各宗门灵脉牵聚巡天司,不再设置问世堂,一切问世弟子在经过试炼后,皆入巡天司为巡天吏。 又因当今魔族虎视眈眈,为避免人族内部纷争不断的局面,暂于司下立议事殿,各国王室派驻皇亲宗室于巡天司内,稍可商议诸多国事。 早年巡天司刚刚成立之时,为禁止所选各宗门修士在职司行事期间做阴司勾当,每人取了一缕神魂以便逃亡时仍能被牵制处置。 最开始,灵修界皆是热忱。 可在人族胜势初显时,强行粘合的后方便开始着急分割利益,渐驱分崩离析。 巡天司司正捏着神魂就是捏着所有巡天吏的命脉,在那个时节出过几次司正勾连一国宗室利用巡天吏杀人屠城、侵吞他国疆域、谋取私利的惨案。 更有巡天吏接受不了此类任务,又不想被操纵而提前自尽之事。 当年天衍宗折在巡天司的天之骄子便以十数计,掌门真人的两位师兄,一位师姐,皆是在神魂被操纵着屠城之后,自绝于雍州城外十里血地之前。 这才有天衍宗掌门裴寒舟,亲赴明德宗掌门温俭所设难关,横渡至善河,三登君子峰,只为令巡天司取消留魂之事,允各宗门重启问世堂。 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各宗门及各国也清楚,斩了那个司正之后,巡天司于人族而言,仍是利大于弊。 魔族未灭,人族好不容易聚起的力,若轻易解散,极其容易击溃人心、混乱秩序,越发互相倾轧、各自为营,还谈什么与魔族相抗。 那次梳洗之后,巡天司内,各国宗亲言笑晏晏,背地仍旧争得天昏地暗,巡天吏为得比在宗门时更好的修炼资源斗得面上不显,水下惊涛。 照萧惕然这样的性情,在巡天司那样的地方,恐怕少不得吃些苦头。 颜浣月转身时,恰见谭归荑从远处跑来往萧惕然身边疾步走去。 韩霜缨回首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的颜浣月,稍停下来等了一会儿,道:“颜师妹,不知你伤有多重,今日可还能持得武器?” 颜浣月看着包扎的双手,也不知是因楚长老给上的药好,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大半天过去,双手十指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意了。 “可以。” 韩霜缨面色平静地说道:“可有勉强?” 颜浣月答道:“不曾勉强......多谢师姐今晌帮我做的饭菜。” 韩霜缨依旧毫无波澜,“不过寻常之事,何必言谢。既然不觉勉强,今日就看看你背熟《缓止篇》后,用得如何。” 颜浣月点了点头,答道:“是,师姐。” 试炼场为一处广阔的平地,纵横数里,设有各类试炼之地。 心字斋弟子们皆垂手立于一巨大法坛之下,法坛上雕刻有九朵向天吐蕊的白玉寒梅,每朵寒梅的每瓣花瓣之上,皆篆刻着八卦之中的一卦。 韩霜缨凌空飘飞至法坛之上,若飞絮一般落在最终心位置的一朵寒梅之中,双手掐诀,催动法阵,其余八朵寒梅的花瓣咯嘣咯嘣动了起来,开始飞速旋转组合。 “轰”地一声,似重石落下,寒梅花瓣皆“吱吱呀呀”地停了下来,数道灵气游走于寒梅深深的轮廓之中,汇于韩霜缨所在那朵。 一道汹涌的白雾冲天而上,带着迅疾劈风之声,在半空中绽开一处秘境入口。 蓝天流云下,猎猎衣风中,韩霜缨发丝飞扬,缓缓散开指尖法诀。 “今日试炼仍为个人试炼秘境已开,若闻得玉磬之音,须立即返还,若处理不完试炼中的任务,那就待到三日后重启秘境之时再见。诸位,入境吧。” 梅花法坛之上九朵寒梅不知能排衍出多少秘境来,颜浣月前世几次试炼大都被关在秘境之中,一度十分畏惧法坛试炼。 比起这个,她以前更乐意在一旁的奉法台上与人做纸人对决,至少输了就是输了,不会被困在秘境中自谋生路。 虽说此等试炼的话,秘境是会按照她自身修为设置关卡的,其中也有限制,不会真的重伤弟子,但也不代表当真风平浪静。 以前她被困在里面时,真的没少挨打挨吓...... 颜浣月竟有些怀念那些日子,她足尖轻踮,随一心字斋众人一道往秘境飞去。 可还未进去时,脚腕上突然缠上了什么东西。 她迅速回首看去,见脚腕上缠着一条长鞭,另一端,是一脸愤怒的萧惕然。 “颜道友,你当真寄了退婚信去云京?” 颜浣月浮在空中,红色发带翻飞,她手掐法诀,却未能挣开脚上的鞭子,不禁冷冷地说道:“是寄了,这又与道友何干?为何还来扰我修行。” 萧惕然满脸不可置信,“颜道友,你也并非真心与他退婚,又何必如此折辱虞道友,让他来恨你? 你什么时候退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退婚,让我师姐如何自处?请道友......不要太过小女儿心性,心量狭窄者,难行其远。” 颜浣月有些想笑,捋了捋鬓边乱发,平静地说道:“道友在说什么?这世间退婚之事本就寻常,我已将信物退还,也未收过虞家半点钱财,这般,退个婚就被折辱了?那虞师兄的尊严是有多么薄弱?” “你简直自私至极,你可曾考虑过虞家是世家,世家颜面......” 颜浣月忍不住笑了起来,“萧道友,我为何不关心我自己,非要去帮虞家在意颜面?当年这桩婚事,本就可在我十八岁时由我决定最终要不要结,也就是说,无论我答不答应,虞氏一门都没有资格说什么被折辱的话。” 毕竟是被一个方方面面都不如虞照的颜浣月退了婚。 他原本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众人看清颜浣月是因心量狭窄,出于嫉妒才寄出退婚书的,以防以后人皆知晓时胡乱猜测到他师姐身上。 可他没想到颜浣月竟然这么蛮横自私,毫无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优点。 试炼场上的内外门弟子碍于体面并不好聚集过来听他们的闲话,只有几个好事的聚了过来。 其余人也是大都远远地望着这边,运起法诀抓取风中残音,边听边窃窃低语着。 虽然颜浣月自有解释,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她这样一个出身和修为的人自行退了与虞照的婚事,肯定是如萧惕然所言,是为了引起虞照关注的缘故。 毕竟前几天她还想要随虞照同去临江,在谭归荑等人来天衍宗之前,她也从未显出对虞照的不满来。 虞照是个君子,若非父母之命又何必与颜浣月牵连? 而颜浣月若当真和虞照退了婚,将来也找不到一个比虞照更好的人了。 但是对于天衍宗的人来说,颜浣月即便再废物,那也是他们天衍宗殉世先杰之后。 她想要如何处置当年云京之祸后定下的婚事都可以,哪里轮得上一个神都门的人来横加指责? 况且她说得也不错,当世之人,若并无纠纷,自愿退婚,不成怨侣,又何罪之有? 这秘境开启时间有限,不论进出都需要快速,被他这么扯着挣脱不开,颜浣月逐渐生出极大的不耐烦来,心底有什么不断涌动着。 萧惕然却还是一脸愤愤不平、气势汹汹的正义模样。 颜浣月突然脸色一寒,从半空中直扑向他,右手虚空一抓,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横刀劈空向他眉心劈下。 萧惕然将灵力灌入长鞭,拽着鞭子猛然向外一甩,想要直接将颜浣月甩了出去。 却没想到她被在空中甩了一圈后,竟能突然停下,下一刻,如诈死活蛇一般反身扑杀而来。 萧惕然被森冷的刀风扫过,差点就被刀风抹了脖子,他心里一寒,飞速后退。 还未站稳,便恼怒道:“颜浣月,你竟要杀我!” 只因这般牵扯,秘境已轰然合上。 韩霜缨方才为秘境护法抽不开手,这会儿轻轻挥手,杀意渐起的颜浣月只觉灵台一阵清明。 她攥了攥手里的刀柄,有些不明白自己方才怎么了,只能默然回首稳稳地落在韩霜缨身侧。 韩霜缨只当她是被萧惕然惹急了才动手的,便面色冰冷地说道:“萧道友,闹事闹到法坛上来,过了吧。” 萧惕然方才听了谭归荑红着眼眶说的几句话,便什么也不顾地冲过来为她出头。 此时再看了一眼站在白玉寒梅中心,冷若冰霜的韩霜缨,还有试炼场一众天衍宗弟子。 他收起长鞭,冷笑道:“好,这是你天衍宗地盘,你们自然帮着她,我不与你们废话。颜浣月,你若当真有骨气,以后别后悔,别仗着一点父母恩泽退了婚又要闹着同虞照重新定亲。” 今日已经有两个人来对她耳提面命,叫她别后悔,颜浣月有些怅然,难道她看起来就那么稀罕虞照吗? 萧惕然刚转过身,就见一织锦灰衣青年立在身后,无声无息,他竟然一点都不曾感觉到,此人修为定然远高于他。 宁无恙半笑不笑地看着他,并未与他说什么。 片刻,又向法坛掐诀礼道:“韩师姐,师父说等宝盈下晌修炼结束请她去长清殿,既然这会儿她未能进秘境,我可否带她走?” 韩霜缨侧首看了看颜浣月,说道:“去吧。” 颜浣月向韩霜缨一礼,道:“《缓止篇》已熟,稍后我去找师姐背诵。” 韩霜缨只点了点头。 颜浣月跳下法台,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路过萧惕然,宁无恙立即跟上去悄声说道:“你为何要退婚?” 颜浣月说道:“因为想退婚。” 宁无恙笑道:“退就退了,虞照那人......对了,你昨日在长清殿可见过暄之?” 颜浣月答道:“见东室纱帷中坐着一个人,似乎身体不好。” 宁无恙神秘兮兮地说道:“那就是暄之,一会我们去找他。听大师兄说,暄之是师父与当年那个魅妖的孩子。 好像与你同年,小你三五个月吧,怪可怜的,差点被他母亲炼化得干干净净,如今在长清殿里也不怎么说话。” 颜浣月默然。 裴暄之果然是比她年纪小一些的。 怪不得昨日唤她姑娘,当年在不坠湖边却唤她姐姐,想来是有人这般告诉过他,那夜恐怕他也远远地认出了她。 她前世未曾帮过他,中秋月下最后一面,他竟还愿意唤她一声姐姐...... 相处合宜 二人一路到了长清殿,苏显卿正在殿前玉台上练剑,一见他们,便飞身而下,说道:“怎么来得这么快?不是要进秘境的吗?” 宁无恙负手摇头叹气,好似他有多遗憾一般,“被人给搅了,误了进去的时间,索性就先过来。” 颜浣月乖乖行礼道:“见过苏师兄。” 苏显卿严重怀疑这事儿是他二人合伙帮颜浣月偷懒,“师父还在打坐。” 宁无恙一脸无所谓,越过苏显卿,冲颜浣月招了招手,笑道:“走,带你见见你暄之弟弟,他或许是嫌我们年纪大,愿意与你多说几句也说不定呢。” 苏显卿提着剑几步挡在他身前,“暄之还病着,莫去扰他。” 宁无恙蹙眉道:“师兄?连你也嫌弃他?” 苏显卿攥紧了手中剑,目光越过宁无恙看向颜浣月,轻声说道:“颜宝盈,虞师弟算是整个天衍宗都不好找的良配,你不能逞一时之勇。” 第三个了。 颜浣月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说道:“多谢苏师兄提醒,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宁无恙嗤笑道:“虞照也算不得什么千里挑一的良配,师兄你可惜什么?前不久在蓉城,我亲眼见他将金簪插在谭归荑髻上,我最烦他这种装腔作势的人了。” 颜浣月倒不知还有这事儿,前世宁师兄好像也曾明里暗里提醒过她注意虞照与谭归荑的关系,但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苏显卿问道:“此前你不是问世金陵吗?怎么会跑到蓉城?” 宁无恙含含糊糊地说道:“蓉城也问一下嘛......师兄,你能不能听听重点?” 苏显卿总结批语:“净讲鬼话。” 宁无恙就知道凭虞照平日里那副君子之态,也没人会信他,只绕开苏显卿,边走边像小时候一样唤道:“宝盈,跟上。” 颜浣月垂手吧嗒吧嗒地跟在他身后。 苏显卿气得额角青筋隐隐,恨不得掰开她的脑子看看是不是搅成浆糊了,好好的姻缘,非得瞎折腾,这么大的事儿,当好玩一般。 若是她不曾答应,师父也不会怪罪她的,至于暄之...... 若非师父是因当年于明德宗耗费太多修为后才被魅妖强掠,哪里会有他? 无论是对于父亲还是对于母亲来说,暄之都是负累,原本就不该存在,更遑论救或不救。 宁无恙轻车熟路地带着颜浣月进了长清殿东侧室,绕过一扇描画仙阙的纱屏,忽见灿烂春光自南窗外铺满整个房间,照在一应桌椅上,散漫金光。 南窗下放着一个摇椅,摇椅边放置着一方矮几。 少年雪衣云袍,发束金绳,腰间勒着一条玉带,正拿着一册书,静静地躺在摇椅中,沐浴着窗外柔和的阳光。 他脸色苍白,带着显而易见的病气,周身衣衫铺洒着一层薄薄的暖金浮光,襟前挂着的黄金项圈与长命锁,更添暖意。 明明是融在大好春光里,他整个人却像是一盏在冬夜里落了细雪幽霜的上好薄瓷,冷清疏淡,净若琉璃。 闻听他们轻挪脚步之声,少年薄唇轻抿,只略微从书页间抬眸,无波无澜地朝这边望了一眼,收了书,撑着摇椅扶手缓缓坐了起来。 宁无恙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裴暄之介绍道:“这是你暄之弟弟。” 又指了指颜浣月,说道:“暄之,这位你要称姐姐,姓颜,名浣月,你叫她浣月姐姐也成,叫姐姐也成,总之以后无论何时,你都得敬她几分。” 摇椅上单薄而苍白的少年握着书卷,一双薄雾潺潺的眸子里满是年少的纯粹。 他看向颜浣月,很快,听话地唤道:“姐姐。” 按理本是同龄,可这饱含敬意的一声,叫得颜浣月有些不敢接,下意识目光错开,落在他握着书卷的手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苍白,薄薄的皮肤下,青蓝血脉清晰可见。 衣袖掩映间,一对漫着金色日光的黑玉镯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两腕之上。 这不是一双足以拿起兵器的手,却是一双最适合掐诀画符的手。 颜浣月几乎可以想见这修长的十指如何在轻易间就缠绕出繁复难结的法印,继而灵力澎湃。 可这些都与他无关。 掌门之子,又是一半妖身,却羸弱至此,多少是有些可惜的。 宁无恙笑意盈盈地对颜浣月说道:“你看,弟弟多听话,样貌又难得,虽说现在身体不好,但在学自保的符篆,等将来身体养好了,为你洗衣做饭肯定不在话下。” 裴暄之还在那坐着,颜浣月尴尬得头皮发麻,“宁师兄,要不咱们出去说话?” 宁无恙摆摆手,“你们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还要去请几位长老。” 他走了之后,颜浣月也不好立即转身就走。 室内一片寂静,裴暄之歪在一旁扶手上咳嗽了几声,许是支应不住,又躺回了摇椅中。 摇椅悠悠晃动,他襟前长命锁下的小铃铛也映着暖光泠泠微响。 他或许不是个善于言谈的人,恐怕也并不会因冷场而焦虑,只请她随意坐,自己依旧拿起书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着。 颜浣月大约能猜到今日掌门恐怕就是要同众位长老商议他二人的婚事。 原本此事只需他们两家都同意便好,可如今虞氏回信未到,又牵扯到与同为天衍弟子的虞照退婚这一桩,便得同其师将此事讲开,省得面上结怨。 她这边虽然肯定是要帮裴暄之的,可是裴暄之自幼并不养在天衍宗,甚至他亲生父亲对他都并不熟识。 她两世加起来对此人都一点不了解,到底是要结为道侣的,她总不至于当真对他的以往分毫不在意。 最基本的,他幼时至今在长安过得如何,养父母家教的是什么道理,与他如今待事待人以及看待自己态度必然有很大的关联。 究竟是喜多、怨多、哀多、怒多,多少问一句,心里好歹有个虚底。 她也懒得专门搬凳子,只抬步走到摇椅边,提裙半蹲在摇椅边,双手叠在扶手上看着他,含笑问道:“裴师弟,听说你是在长安长大的,是吗?” 裴暄之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勉强撑着扶手坐起身来略垂眸看着她,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他的长睫微微一颤,收回了一点目光,看着她耳畔那颗晃晃悠悠的小白玉珠子,轻声说道:“是。” “长安有什么最地道好吃的菜色吗?你喜欢的也行,或者,可有什么游赏之地吗?” 裴暄之淡淡地说道:“我不常出门,所知不多。” 颜浣月心底划过一阵微妙的情绪,继而关切地问道:“家中父母可还好?你如今来了这里,他们恐怕也想你。” 裴暄之垂眸,没有答话,神情间也未有什么思乡之类的波动。 颜浣月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又问道:“平日在家吃什么药?” 裴暄之答道:“幼时看过一次大夫,说是先天体弱,开了几副药,吃完便未再用过药。” 长安陆家尚且算得上灵根传承不足,走了仕途的门庭,如此,她心里大概知晓他在长安过得如何。 她指了指他金项圈上的长命锁,笑眯眯地说道:“你这锁真好看,好像不曾见过这种模样的,是长安人惯用的款式吗?” 裴暄之摇了摇头,“自幼戴着的,纵是再使力气,也无人可摘下来,前几日父亲到长安来接我,才知是他当年离开时留给我的,或许是我母亲帮我戴上的。” 颜浣月天真而无知地笑道:“许是也没真心去摘,谁会摘小儿的长命锁啊?” 裴暄之突然掀起眼帘,轻声问道:“姐姐是想知道长安陆家待我如何?” 颜浣月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他竟然看出来了,索性点点头默认。 裴暄之直言道:“并不算好。” 他回答得坦然,语气始终清冷平静,颜浣月听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在其中,只能感到某种漠视。 或许他恨极了那家,也或许,他是真的不在意。 但在这两种不同情绪下长成的,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那你在长安可曾定了亲事?可有喜欢之人?” 少年神情一滞,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拐个大弯,这么直白地问这个问题。 虽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刻意扬了扬下颌以示庄重,可白皙的眼睑还是不受控制地洇出了薄薄一层粉意。 与之相反,他的语气格外郑重,“都没有。” 颜浣月趴在扶手上仰头看着他的侧脸,继续问道:“那你心里愿意同我结为道侣吗?” 少年平生第一次听一个女子亲口问他这样的话,还是用此等闲聊的语气光明正大地问他。 纵他自认所见颇多,奈何此类经历实在匮乏,不太清楚该以什么样状态去面对这样的问话。 “嗯......” 低低的一声,接着,他以拳抵唇,转过身去断断续续地咳嗽了起来,一声又一声,总也不见停。 颜浣月猜测他恐怕是害羞了,若她一直候在他身边,不知他能咳到何时去。 便起身去帮他倒了一盏温水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刚转过身,咳嗽声立刻停了。 颜浣月回首,恰见他红着眼眶,无精打采地瘫在摇椅上微喘,兀自平复着呼吸,不知方才为避她费了多少力气去咳嗽。 她心底漫过一丝看到小猫般的柔软,她得承认他身上那种清清淡淡的倔强与平和在某种意义上令她感到了放松。 至少,他不是个不好交流的人。 她也不再去刻意问他什么,提裙坐在北墙下正对着南窗的书案边。 见桌案上放着一摞书,她问道:“我能看看这些书吗?” 春光明媚的南窗下,少年轻声慢气地说道:“姐姐请便。” 她大概翻了翻,都是盖着藏书阁印章的老书籍。 两本讲阵法的,一本讲符篆的,一本讲奇门遁甲,还有三本是讲显墨宗古今之史,以及一本法诀相关的书。 她挑出那本法诀集录,从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这本集录讲的是各类法诀的由来、应用、变化之道,上有许多前辈零零散散的笔记,应该都是五十年之前的了。 从五十年前开始,天衍宗藏书阁便不允许在书籍上乱涂乱画,但每一册书都会附一本空册,以便记录所感流传于后辈。 这些空册被填满后,藏书阁随长老及弟子会挑选其中精华收录成卷。 每到年末,藏书阁璇玑榜上,会选放今年最有价值的册录供弟子研讨,这也是各大宗门纷纷效仿的方式。 死守着秘籍所能得来的价值远远低于共同研究,一个人的智慧与力量也总是有限的,太过守旧,往往反遭其害。 颜浣月一边翻页记诵诀文妙要,一边配合着诀文妙要旁描画的结印之法不注灵力以手掐诀。 最开始一个法诀看好几遍才能记住,往后顺着那些笔记旨要突然找到关联之处,记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只是这书案不是她的尺寸,她双足未能全部落到地上,双腿无意识地曲起或交叠,不甚舒适,但她也没有太过在意。 一时几声轻微的响动,她抬头看着桌沿上屈起的玉白手指,正要低头看他蹲到桌下要做什么,忽觉足尖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将凳子往后挪了挪,低头往桌下一看,见自己绣鞋鞋尖处正抵着一方长条脚搁。 她蹲下身来,目光与同在桌下的裴暄之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全神贯注地看了半晌的书,一时看到他,略微怔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原是他帮她端了个脚搁过来。 她不免含笑说道:“多谢。” 裴暄之没有开口的打算,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缓缓起身,慢慢踱到天光明净的窗边坐着,继续看书。 颜浣月将脚踩在脚搁上踏了踏,顿觉舒适了不少,翻了一页书,继续默默记着诀文妙要。 暮春正午后,轻风暖阳中,少年临窗半躺着,懒懒地翻过一页书。 余光无意扫见她鬓边的滑落的一缕黑发,正在她雪腮边忽悠悠地飘荡着,她还是没有注意到,目光只锁在书页上,口无声念着些什么,缠着白纱十指来回结印。 他收回目光,落到了书页上,神情专注。 春光从他担在凳子上的软靴渐渐铺洒到他腿上雪衣绣金缘的衣袍下摆,那些细碎的金光灿烂至极。 光影微明,不知是谁在讲奇门的书籍边角泛黄处写了一首诗,曰:“道旁折柳白玉郎,不睇明珠寻酒香。少时不惜东风意,经年方晓风雪霜。”。 他大略看过一眼,知道是劝学的诗,但是于他而言毫无价值,索性随手翻过一页。 静室里春光温暖而明亮,惬意得仿佛能将人一同化进这暖洋洋的春日中。 阳光渐渐偏移,一道人影映在屏风上。 苏显卿从屏风后绕过来,见满室夕阳余晖甚是萧条,那两个小的却各自忙着各自的事,相处合宜。 “师父同几位长老在西侧殿,请你们过去。” 天厌地绝 颜浣月闻言合上书放好,抬头一看,裴暄之已然抱着书躺在摇椅中睡了过去。 听了声响才睡意朦胧地坐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将盖在身上的靛蓝斗篷披到肩上。 他这一觉睡显然没有睡好,两只眼睛水洗过一般湿漉漉的,脸色看起来比方才更苍白虚弱了一些。 苏显卿走过去想要扶住他,他却摆了摆手,轻声说道:“不必了师兄,我可以走。” 说着看了一眼已经走出去的颜浣月,举步跟在她身后。 颜浣月还未近西侧殿,就听灵微真人冷笑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翻旧账有什么用?难道非要看着那孩子死了才算好吗?” 颜浣月猛然回首,见裴暄之戴着斗篷上的兜帽,安静地立在夕阳萧然处,眉目疏淡,不见任何波澜。 “师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而今孩子找回来了,能与我天衍宗弟子结为道侣,也算是一桩好事,可浣月与阿照已有婚约,就不能另想办法吗?” 这是玄虚峰峰主许逢秋的声音,他正是虞照的师父,虞照也算是他爱重的弟子。 宋灵微说道:“好,那就请小师弟拿出个办法来救一救那孩子。” 许逢秋说道:“我对此并无办法。” 宋灵微笑道:“那就是让他等死了?浣月已然同意,连退婚书都已经寄出去了,人家两厢情愿的事就只有小师弟不同意,明知人命关天,小师弟还在这里发表高见,有何意义?” 许逢秋狠狠拍案道:“宋灵微,我虽是你师弟,但你别以为你比我老就可以这么同我说话!要救那孩子可以,但凭什么要拿我徒儿的未婚妻去救!” 不知宋灵微是什么反应,但突然一声爆裂响声,一条桌子腿迎面飞了出来。 颜浣月一把将裴暄之扯到身后护着,殿内飞扑过来一道灵力,那条断裂的桌子腿在空中猛地一停,化作粉末。 颜浣月拉着裴暄之的斗篷走进殿内,未待宋灵微说话,便垂首见礼,“诸位长老,不是谁拿我救谁,是我自己愿意同暄之结为道侣。许长老,虞师兄是您的弟子,他对此前那桩婚事是何态度您比我清楚,还请您不必替虞师兄不平。” 许逢秋气哼哼地拍着袖上木屑,又强压气焰劝道:“你虞师兄还是个愣头青,他懂什么?你原该多包容一二。我知道你们最近闹了矛盾,若你同意,我去信去云京催促虞家早日让你们完婚,你别一时冲动将来后悔。” 颜浣月温声说道:“多谢许长老关心,这天下人人都有后悔的事,就算弟子将来后悔同暄之结为道侣,又与他合离,也绝不会后悔退了虞家的婚事。” 许逢秋一怔,不知她说得是不是真心话。 又看向裴暄之,勉强一笑,道:“是叫暄之吧,暄之,浣月本与云京虞氏的公子有婚约在身,如今要为你毁了这桩好姻缘,你心里可过意得去?” 一直坐在上位未曾开言的裴寒舟猝然看向许逢秋,“这是我的主意,小师弟这话,直接问我便是。” 许逢秋却始终直直地盯着裴暄之低敛的眉眼,问道:“暄之,你母亲当年差点毁了你父亲,也基本毁了你,如今你也要为了自己,自私地毁了别人的幸福吗?” 宋灵微猛然攥紧双拳,“小师弟,你要让他怎么答?” 少年垂眸站在颜浣月身边,纤长细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倒映出两片阴影。 他始终疏离如雪,与殿内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您说得对,我此生天厌地绝,为父母弃,是该安心等死的......” 他的声音总沁着微凉,语调平淡,只是在陈述着,不掺杂什么感情。 许逢秋立即睁大双眼辩解道:“我何时这么说过!” 裴寒舟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道:“小师弟,此事浣月既已同意,就不必争执了。” 许逢秋之所以为虞照争,也有颜浣月的纯灵之体可助修行的缘故,但他这会儿也因裴暄之的话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这个年岁,看着虽清澈沁人、人畜无害,心思却不见得多么简单。 他不说自己不愿拆散了阿照与浣月之类的话,也不曾少年意气直接反驳,反而一开口就是毫无忌讳,平静地卖惨,总不能真让人说他确实该等死吧。 许逢秋被那父子二人堵得再没好说一个字,心里怪虞照捧着个灵珠子在手都不晓得好生拢着,这下一把被别人抢了去。 一会儿又嫌颜浣月擅作主张,招呼都没打一个,就敢答应了掌门师兄的请求。 掌门师兄比宋灵微都难说话,这又事关他那失而复得的儿子,这事儿叫浣月这丫头给办的...... 许逢秋沉默了下来,一旁许久未曾说话的长老们开始表示只是先结心契,若结了心契就有恢复的迹象,也不必做真夫妻。 颜浣月对此倒无甚所谓,当年掌门斩杀妖物为她报了父母之仇,又带她回来养了她三年,送她去外门后还在天衍宗给她安置了一处小小院落。 她自幼的花销都是从长清殿划拨,去云京成婚前还带了一份丰厚的嫁妆。 前世她未有寸报,今生就算与裴暄之真做夫妻,她倒也心甘情愿。 只不过裴暄之这身体,就算能借着心契慢慢恢复,恐怕也只是比现在稍好一些而已。 魅妖沾色辄贪而为瘾,他这身体根本消耗不得,自然也很难与谁做真夫妻。 裴寒舟起身走下高位,至颜浣月身前,说道:“我已派人去请虞照父母来宗门细说缘由,等他们回信了,再行定亲之事。” 颜浣月低声道:“是。” 等出了西侧殿,暮色西沉,天光昏暗。 颜浣月即将踏进云廊时,见苏显卿与宁无恙正提灯站在在前面不远处。 她顿住脚步,回首同身后慢慢跟着她的裴暄之轻声说道:“裴师弟,西殿里的话你都不必太过在意,一会儿随两位师兄回去了,早些休息,改日我来探望你。” 傍晚凉风拉扯着树影,她系发的红色飘带在风中浮荡。 摇曳木叶下,少年垂眸看着她那过于活泼的发带,眼眸不经意间微微弯了个浅浅的弧度,低声说道:“好。” 一本旧书从他斗篷里递出来轻轻送到她手边,他语调平淡地说道:“姐姐带回去看吧,这本书你似乎很喜欢。” 是那本法诀集录,他出来时竟也带上了。 “多谢。” “不客气。” 云廊中段,颜浣月将裴暄之交接给苏、宁二人后,便将书装入藏宝囊,立即往心字斋赶去。 这会儿晚课未下,韩师姐恐怕还在心字斋解疑。 她刚进了心字斋的院子,就见夜幕中暗波浮白的玉兰花树下,韩霜缨坐在今晨顾玉霄的位子上,一旁立着个掌灯的薛景年。 而顾玉霄正在心字斋门檐下的长凳上坐着,正在对一个同门师弟讲解着凝气守神的规则,边讲边在自己眉心和中府穴处点着。 一见她来,薛景年凉飕飕地说道:“怎么?掌门劝你别同虞师兄退婚劝了大半天才放你回来?” 颜浣月一边往玉兰树下走,一边说道:“天衍山雨雪过境之前许是都得提前给你支会一声?” 薛景年神色微凉,蹙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颜浣月说道:“不该你管的事儿你倒是扑腾得欢,此时不在虞照身边推杯换盏地庆祝,到这里来又想做什么?” 薛景年一把拂开袖上飘落的花叶,笑道:“心字斋又没禁止我来,我为何不能来?” 他没脸没皮,颜浣月懒得跟他打机锋,至韩霜缨椅边掐诀道:“韩师姐。” 韩霜缨起身颔首见礼,复又坐回椅上。 落在扶手上的五指缓缓一伸,被薛景年拂落的玉兰花瓣翕然腾空而起,携着一阵极为强劲的力道直朝颜浣月心口飞去。 颜浣月下意识运气缓止篇迅速踏空向后翻腾了一圈,凭借月色反光,单脚落到百步之外的苗圃中的一片仅容一足站立的空地。 花叶潜入苗圃中贴地疾驰而来。 檐下顾玉霄扬声道:“颜师妹!你小心点儿,那是舍字斋种的丹道课业,若踩坏了一株,小心他们集体给你投毒。” 花瓣眨眼间轻轻拂上裙摆,颜浣月“嘭”地被震到心字斋院墙上,撞得心肺动荡,不禁捂着胸口干咳起来。 韩霜缨颇为严苛地说道:“方才能躲得过一次,不错,这一次,不行。” 白色花瓣侵袭而来,颜浣月顾不上腔中震荡,飞身往墙上一跃,再急速翻身下跃,手中虚空一握,一把横刀映着明月寒芒,劈空斩向花瓣。 尽管她已做到最快,甚至还未待落地便已经念咒、掐诀、运转灵力、召唤出横刀并举起双手破空斩去。 可那片玉兰花瓣在被寒芒斩开的最后一刻还是慢条斯理地飘了开来,瞬息之间轻拂刀身,她的双臂被这一拂震得麻痛不堪。 刀差点从震颤的十指脱离,她忍着震动,死死握住手中的刀,仍旧试图给出一击。 花瓣卸了力道,委顿于地。 韩霜缨不带感情地评价道:“反应倒快,这回没扔了刀跑开,不错。” 颜浣月稍有些落寞,纵是她加了三年修炼、三年被困的领悟在其中,也还是太弱了。 不过她也不是贪功冒进之人,许多事是急不来的,也不能只与别人比较,越心急越对比越焦虑,越焦虑反而会失了敏锐、溃于朝夕,易拖累自身。 横刀消散,她双臂骨肉血脉仍泛着麻痛,呼吸时胸腔一阵阵泛疼,她从藏宝囊拿了一颗药吃下,顺手也将守元丹喂进口中。 清虚峰上 韩霜缨捋平衣袖,说道:“来背书吧。” 颜浣月咳嗽了几声,走到韩霜缨身边背起《运灵缓止篇》来。 在斋内写着今日秘境所历回顾总结的弟子中,有几人趴到窗边看着月下三人,还有几人围在一起,解了腰间配饰赌她背不背得完。 一篇背完,输赢分明,一时悲喜交织,哭穷抵赖的,嬉笑要账的,似凉水“哗”地泼进了热油锅里,喷炸了开来。 韩霜缨咳嗽一声,斋内立即如潮水退却一般安静了下去。 檐下顾玉霄说道:“你倒是终于还了多年的帐了。” 薛景年握着烛台,只当她突然看重修炼是想让虞照高看一眼而已,忍不住低声说道:“何必如此......” 韩霜缨抬了抬手,“好了,回斋自修晚课。” 颜浣月向她鞠了一躬,将昨夜从她手中接过的那本书从藏宝囊中取出双手还奉,而后依言绕过顾玉霄进了心字斋。 斋内一众大大小小的师妹师弟、师姐师兄们皆捧着书,满斋的眼睛都往她这边瞄啊瞄。 颜浣月一一对视过去,有人“蹭”地一下缩进了书里,有人眼睛弯成月牙,还有人眼里带着稍显矜贵的嘲讽与蔑视。 她走到自己案前盘膝坐下,将那本法诀集录放到书案的一摞书上,又从那一摞书中抽出一本《五行妙法》摊开细看。 此书为多灵根修行基础,从灵海、灵根的区分、功用,讲到如何运用灵根吸纳灵气进灵海,再通过灵根传往周身灵脉。 天地灵气本为五行所演,人的灵海容纳量相同的情况下,单灵根一次吸纳满量的所属灵气运转,而五灵根一次吸纳满量的五行灵气分流到各灵根上,只有单灵根的五分之一。 照《五行妙法》的拆解,多灵根者必须要将所有灵根炼至同单灵根一般的吸纳之力,并扩充灵海积蓄灵力,此后修为,必超单灵根者成倍。 因此需要炼化内气反封住多余灵根,一条一条专精专练。 但五灵根者本就身具五行之气,五行相融,内气驳杂,极难干干净净地将它们单独划分出来封住灵根。 而且因为每次只留一条灵根修行,在此过程中还需经历修为突降、被封的灵根灵脉枯死、灵海干涸崩碎的风险。 因此,多数多灵根者只是在固有基础上不断用功提升修为,虽然有限,但并非没有特例。 真正能通过内气法将每一条灵根都修炼至绝高,并成功扩充灵海者,要么是天生悟性极强者,要么是身具大气运者,亦或是用天才灵宝疯狂堆砌者。 人中冒进、胆大、自诩幸运者不少,此前因内气法死伤无数也屡教不改,直到魔族袭来,人族已不能自损拥有灵根者,这才彻底将内气法消除禁制。 且不说内气法的真正修炼方式已因死亡几率过大被彻底隐去了,就说她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可能脑子一热为了斩杀仇人就闷头去炼内气法。 她虽然很想他们死,但更想自己活。 翻到五灵根感应天地五行之法的那章,她缓缓吐息,一遍又一遍用灵气冲刷灵海与灵脉,做着微末的努力,试图一丝一丝扩充炼化。 薛景年握着烛台回首望向半开的窗棂,微笑着说道:“似这般,不知可坚持几日?” 韩霜缨端坐高椅上,略微仰头看着在夜空下浮荡的白玉兰,轻声说道:“人与本性相抗,提起信念改变本就不易,无论几日,到底比以往好些,慢慢来。” 薛景年翕然收回目光,“韩师姐以往并不喜欢同懒怠的人浪费时间。” 韩霜缨一贯地平静,“只管自己与成为教习本就不同。” 薛景年说道:“我们以前私下说起时,以为韩师姐这样的天赋与悟性,会选择不断修炼,不断突破,亦或者寻个得道飞升,不成想师姐最终竟然选择留在知经堂。” 韩霜缨垂眸看着自己洁净的双手,浑不在意地说道:“一人之力,到底单薄,飞升......独自逍遥罢了,我只望为我族教引择选出几个更大的杀器,亦或是一群将来可屠尽魔域三十六洲之人,此生足矣。” 薛景年笑道:“那师姐很不必在颜浣月身上浪费时间,她一直想去山外逍遥,等她这股劲儿过去,以后见了你恐怕都要遛着边走了。” 韩霜缨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且看吧。” 恰颜浣月灵气运行一周天,抬手翻书时往窗外瞥了一眼。 白玉繁盛的花树下,韩霜缨面向黑暗一人独坐,薛景年捧着烛台悄然看向心字斋。 倏而四目相对,薛景年怔了一下,颜浣月面无表情地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将窗合上。 薛景年回过神来,只觉得她方才那一瞬间的神情过分地森凉,就连韩师姐都比她看起来要温热一些。 晚课结束,颜浣月揣着《五行妙法》出了知经堂,与诸位同门辞别后往自己那处小院中走去。 薛景年默默跟在身后,一直也没有说话。 这会儿没人,颜浣月以为他仍要挑事,怕同他说话将他说急了,一会儿打起来她暂时还打不过。 因此未曾回过一次头,径直回了小院将门锁好下了禁制自行回屋。 薛景年目送她回了住处,这才振衣捋带,御剑往清虚峰去。 一时间掠过暗夜下寂静群山,拂过湿冷的夜雾。 薛景年刚刚回到清虚峰上,原本是要悄悄回住处的,可见大殿之上灯火通明,不免心生好奇,随即旋踵往大殿中去。 还未走到殿门前,却听里面女子笑着说道:“此事师父默认也是对的,原本只是掌门与小师叔的争执,您很不必搅进去,若论起来,当年虞氏未留一个堪用之人留在云京,又为了攀附掌门,给自己铺了个定亲台阶下。” 薛景年眼里戏谑亦洇散开来。 “可虞师弟这么些年来对颜师妹爱答不理,如今又与那神都门弟子来往亲密,惹得颜师妹自己退婚,徒儿以前以为颜师妹是个太过天真的,没成想大事上却不含糊,处置起来这般利落干脆。” 薛景年想,其实也不是,这婚事她早就该退了。 “如今她应了与暄之小郎结为道侣,掌门定会拼尽全力促成此事。师父信不信,虞氏一族的信若到了天衍,他们不仅不会有半分怪罪,还会带着丰厚的贺礼,夸赞颜师妹知恩图报,如其父母一般救人救苦,心怀善念。” 尹恕捻着鬓边鹤发,看着棋盘对面聪明外露的徒儿,心中虽十分满意,却还是将指间携着的黑棋“啪嗒”一声落下。 “姮华,不要心浮气躁,为师同你说点事儿你便分神,看,输了吧。” 苏姮华不紧不慢地携起一粒白棋落在一片黑子中,摊手笑道:“师父,您老还需戒骄戒躁啊。” 见那一棋落下后,原本癞子蛇一般将死的白子突然似活龙一般腾起,将黑子气口堵死,全盘绞杀。 尹恕有些烦,因为他方才压根就没有看出来她藏的那步棋。 有时候徒儿太过聪明,师父也很无助。 “三师姐,你方才说什么!” 师徒二人一齐抬首往门边看去,见薛景年面无血色地冲进殿内。 苏姮华起身给尹恕奉茶,说道:“你方才不就站在外面听吗?又没有刻意避着你,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薛景年有些摇摇欲坠,“暄之小郎是谁?颜浣月同意与他结为道侣?” 苏姮华转过脸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对尹恕说道:“师父,您早些休息,我送师弟回去。” 尹恕看似未有所觉,只品茶道:“回去吧,这段时日天气不好,将你小师弟留在峰上,别到处乱跑。” “是,师父。” 薛景年如坠冰窟,被苏姮华带出大殿后便要往峰下去找颜浣月问个清楚。 苏姮华直接将他定住,抱臂立在风中,笑道:“小师弟,暄之小郎是掌门之子,需纯灵之体相救,如今颜师妹在万般艰难中抉择,退掉虞氏那千载难逢的婚事,舍身救恩人之子,这般佳话,小师弟还是不要去插手了。” 薛景年又恨又气又急,却又挣脱不开,不由凄然道:“师姐......” 苏姮华嗤笑道:“小师弟,藏得够深,以往怎么不知你喜欢颜师妹?不过你总对她奚落讥讽,是个人都不会觉得这是喜欢。 我曾在长安见过裴暄之,他与你可没有同门之谊,你若去搅局,他那种人......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那他就是当年那魅妖所生的了?一个最低贱的畜生而已,他有什么资格......” 苏姮华立即掐诀噤了他的声,压着声音厉声道:“就凭他父亲能不顾生死逼着巡天司重置法度,就凭他父亲除魔卫道、活人无数,只想救儿子一命,又不曾伤天害理,这有什么错? 他是低贱的畜生,掌门算什么?你以为谁都能有你那样体面高贵的出身吗?” 见薛景年越发有些怒不可遏的神情,她宽慰道:“小师弟,此事已然不是你能再去搅合的,你年岁还轻,这世间等着你的遗憾还多着呢,这点事儿,算什么?” 说罢,她负手看向远处山影外灯火零星的守拙原。 自祭我 颜浣月拿着烛台,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这不过是个长宽皆不足四步的小房间,是从她房间西南角延伸出去的。 内室里萦绕着香烛之气,两方雕着流云飞鹤的牌位供奉在正对着房门的八仙桌上。 她用烛台点燃桌上两支蜡烛,燃了三炷香供上,走到角落里捡了一块原本准备割成供碗的檀木。 取出短刀只割成一块长方木牌,一块底座,也不能供在桌上与父母并列,只能回房搬了个小凳子,将空牌位供在墙角,弹了滴指尖血上去。 血滴滚滚而下,蜿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洇入底座中,散开小小一片。 颜浣月摆上香炉、净瓶,又攀墙折了院外一枝白山茶,点起三支清净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供,弯腰将香供上。 看着眼前自己的牌位,总觉得自己拜自己这等情景实在有些可笑,于是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笑意就有些干涩,唇角硬生生地勾着,像是肉铺里被铁钩勾住嘴角的牛羊之首。 不知是不是心有所念,这般供奉之后又吃了守元丹,莫名觉得灵台更加清明了一些,她打坐运转灵气直至后半夜,也未曾出现昨夜的状况。 夜里吹灯躺下后,很快便睡着了,梦里不知自己是谁,亦不晓身在何处,只她一人沿着漆黑荒野中一条不见尽头的小径向前走着。 突然,熊熊火光自天际袭来,周围一切都如火烧铜炉一般赤红,灼烧炙烤的疼痛铺天盖地压来,她拼命地向前跑,却如临时拼凑起来的拼图一般,轰然倒塌,碎成无数。 火光仿佛融化了时间,无边无际地炙烤着几近麻木的痛楚,像永世难以挣脱的酷刑。 “谁来救我......谁救......谁......我......我......我救我......我来救我......快......快......” 分散东西的残破双手从乱肢中爬出起,各握住半条手臂,试图拼凑...... 山雀清鸣中,颜浣月睁开眼,犹是拂晓时分,帐外天光不甚清明。 她默诵安魂咒,将神魂深处渐渐平息下来的死气与隐痛一点一点散去。 她不想醒了之后还纠结深陷于那个噩梦,她想做的是绝不让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未几,起身穿衣梳洗,给手上了药,踏着晨风往演武场边的碎玉瀑走去。 碎玉瀑远挂青山里,遥坠六十丈,水声轰鸣,间泠泠清响,如满匣玉璧抛于青石地,哗然脆裂,散散鸣鸣。 虽天还未亮,碎玉瀑边拓开的林间旷地与山石上,已有数位同门在修炼了,亦有几人跃入一方青石碑中。 颜浣月看看了青石碑,又远远顿住脚步,右手手掌伸开,左手掐诀,骤然腾空而起数丈,又猛地向碎玉瀑俯冲而去。 水汽袭人,疾风催袖。 她右手横刀破空而出,双手迅速握住刀柄,用尽全身灵力照碎玉瀑横空劈去,刀风呼啸,瀑布长流,似柳絮拂面,未有一丝刀风影响水流。 刀修练到一定程度,自可做到抽刀之时片刻断水,碎玉瀑灵气深重,即便加了灵力,寻常的刀风剑气根本不足令其斩断片刻。 她又临空蓄力,以所习刀法向碎玉瀑劈了三百来下,毫无悬念地没有影响到它,自己却累得双手泛疼,两臂发麻,浑身汗透。 她前世每日挥刀不过二三十下,还不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普遍情况,一时着紧用力,身体反倒有些吃不消。 顾玉霄收起剑,负手站在被水洗得青黑的大石上笑道:“颜师妹,手可好了?这般折腾。” 颜浣月回道:“楚长老的药好,今晨已恢复了大半,只剩一些浅伤,尚可持刀。” 顾玉霄悠闲地摆了摆手,“人不可用尽,张弛一些才是啊,我去用早膳,你可要同去?” “师兄先去吧。” 顾玉霄便未再多说,径自离去。 颜浣月敛衣落在瀑边青石上,正待提刀练习刀法,突有一阵疾风驰来,她抬眸看去,一支箭矢带着寒气直破碎玉瀑遁入其中。 颜浣月猛然回首看去,不远处的苏姮华身边站着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女。 少女垂下持弓之手,傲然道:“杀气那么重一把横刀,百余次都劈不开那瀑布,我还以为瀑布有多厉害,原也不过如此。” 见那少女面生,印象里似乎是没有见过,便收刀掐兰诀说道:“道友修为高强。” 苏姮华笑道:“林道友有所不知,天衍宗中,若修的是弓箭,并不练断水,而是练碎玉。” 少女挑了挑眉,志得意满地指了指颜浣月,极为自信张扬地说道:“何谓碎玉,道友同我说来听听。” 颜浣月伸手接住一滴迸溅的水珠,“这便是玉,一滴碎成九滴,多一滴不可,少一滴不行,且必须颗颗一般大小。” “这有何难?你且指一滴令我去碎。” 飞瀑抛珠,颜浣月随手一指。 那少女明眸一厉,立即拉弓搭箭,疾风嘶鸣,颜浣月指尖前方即将坠落的一滴水珠被射穿,凝成九滴同样大小的小水珠浮在空中。 颜浣月反手张开手心,那九个极小的水珠坠入她手中,聚在一起,又瞬间相融成一滴,从她掌心流淌开来。 这个年岁,这个修为,颜浣月不禁赞道:“好弓法!” 那少女握着长弓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往日都是在狂沙阵中射那一粒金沙的,这可难不倒我。苏姮华,你也擅长弓箭,我的弓法比你如何?” 苏姮华始终负手,笑得温和,“在下的弓法在天衍排在末等,实在不堪拿出来与友派相较。” 那少女听了似乎有些过于兴奋,仰天大笑道:“那还是我厉害!我回呀,我回呀!去看看师妹,然后回去跟师父说说去!” 说罢也不再管她们,转身像一只野鹿般灵巧轻快地跃入林间,欢欢乐乐地疾驰而去。 颜浣月掐兰诀与苏姮华见礼,苏姮华笑道:“那位是神都门思鸿长老座下徒儿林笑枫,听师命来清虚峰送些今春新茶,昨日午后才到,这会儿就急着走了,颜师妹留步,我去送送她。” 颜浣月看着苏姮华离去的方向,目光再往远处看去。 林笑枫,当年北部滕州陷落为两族天堑时,神都门思鸿长老捡来的流民弃婴,双灵根的灵修天才,谭归荑的嫡亲师姐。 明春明德宗岁寒秘境试炼时,为护谭归荑,瞎了一双眼睛。 颜浣月之所以记得林笑枫,是因为实在很难不记住。 林笑枫与谭归荑的师父思鸿长老,复姓皇甫,早年间少有人知其名,只以思鸿称之。 她前世曾听顾玉霄说起过一桩往事。 “神都门林笑枫,就是谭道友那个嫡亲的师姐,同门人称“小疯子”。” “那年在慈悲门法会大比,她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同唱名人争,说她才看过门内符箓,她师父不叫思鸿长老,她师父叫皇甫狗剩,那日之后思鸿长老愣是十年再未出过神都门......” “唉,思鸿长老是多么仙姿玉骨的一位道君啊,不知如今渡过心里那道坎了没有......” 欠债 二人走后,颜浣月继续对着碎玉瀑练刀。 直到东方冒出点儿金光时,她才将横刀收起,颤颤巍巍的双手艰难地掐了个洁净法诀涤荡自身。 膳堂内零零星星坐了几个人,颜浣月尽快用过饭后赶到心字斋,见人已基本到齐。 顾玉霄和韩霜缨正在往讲席上添置茶点,据六日六斋一巡讲的规矩,今日到心字斋来讲读会是封长老。 颜浣月不受控制地头皮一紧。 封长老讲读前总会随机挑人将这近日来学的东西起来背一遍或释义一遍,因而每次临到其来心字斋讲读时,颜浣月总会压力大到睡不着觉。 她尽快磨好墨,刚刚摊开经卷,已有人起了身,她也立即起身,低着脑袋掐诀同喝道:“封长老晨安。” 一身姿修长的青衣男子从门外缓行而来,走到讲席后时,掐诀礼道:“诸位晨安,且坐。蒋烟,背诵《周游天》第三章,周蛟,逐句释义。” 颜浣月暗暗松了一口气,翻到讲神魂的《周游天》跟着别人的背诵与释义在自己那干干净净的新书上落下笔墨。 斋内人人低着脑袋,除了那二人之外,一点儿声响也没有,等周蛟释义之声突然卡住时,斋内更安静得像是一场噩梦。 颜浣月再低了低头,突然一声冷漠的惊雷响起,“颜浣月,‘北溟瀚海阔,天南一声笛’,何解?” 《周游天》全书涉及灵气、灵力、灵海、灵脉、灵台、神魂等各个方面的阐释,全篇深奥难懂,对外门弟子而言算是公认的难篇。 颜浣月对《周游天》修习不够,印象不深,因此就算是在地窖里的那三年,不断回忆自身所学,也极少能记起《周游天》的内容。 但只能瞥了一眼揪着衣摆满脸通红的周蛟,硬着头皮站起来,联系之前的注解,讲道:“是说......灵台冰清,需凝灵海之精华贯灵脉以涤之......” “噗嗤”一声,不知是谁在笑。 颜浣月认命地抬起头,看着封烨冷漠的神情,忽觉能再次感到这种压力已是天道垂怜,不懂、不会只是一时而已,不必怕什么,这次一定好生学就是。 思及此,反倒有些坦然。 封烨继续点人,“慕华戈,你来讲。” 首排首位的玉衣少年起身,缓缓说道:“颜师姐方才正好说反,此句是说灵海凝滞时,便需要灵台清明牵引其周游。 此句正是在告诫我等不可只重灵海灵脉,更要注重修炼自身神魂,纵是陷入绝境,天南之笛,亦可招引出海面下未知的翻天巨浪。” “蒋烟、慕华戈背诵释义,你们两个,拿书站到后面去醒醒脑。” 颜浣月按着笔墨和书站在斋后窗边,将那句“北溟瀚海阔,天南一声笛”用笔圈起来刻进脑中,继续记录释义。 这般站着听讲,直到半个时辰后课歇时才得以回到书案前回顾所学。 可刚走到桌案后盘膝坐下,却听有人遥遥道: “怎的颜师姐竟不知何时开始用功起来了?师姐装装样子骗骗咱们就成了,别把自己也骗了,若是学了半天学不出个什么好赖,接受不了,要死要活可怎么办?” 颜浣月并未抬头便知是周蛟,方才他们一起丢了脸,恐怕是心里还是在意别人的想法,便要另起话题谑一谑她,好让众人只笑话她。 谁人不被背后笑,谁人背后不笑人? 但最终能记住自身丑事和嘲笑的多数只有自己,别人并没有那么多精力将旁人的事镌刻在心里,所以若有余力,最好要当面事当面毕。 她一边补充笔记,一边闲闲地说道:“周师弟方才憋得脸红脖子粗的都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会儿倒是滔滔不绝上了,这么喜欢指导别人,怎么不见你坐在讲席上呢?” 她顿住笔,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周蛟,一脸赤诚,似笑非笑地说道:“哦,怪我,看我说的什么话,你这种人,若当讲席,不知要毁了多少人啊。” 以往颜浣月不是个轻易会回嘴的人,周蛟原本是如寻常一般闲闲地支颐靠坐在书案边的,一听这话,兀地站直了身子,直直地指着她怒道: “你入门早且唤你一声师姐,跟你玩笑逗乐,玩不起就算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评价我!” 有些人就是如此,好面子爱里子,戳别人痛处时觉得好玩,等轮到自己头上就不行了。 原本只有几个与他平日相近的在他身边带笑看着,这会儿一吵嚷开来,全斋的人都看了过来,就连在外面院中的也回来了。 首排次位的蒋烟坐在原位上劝道:“师姐师兄莫吵,都是同斋,传出去别人笑话。” 人一多,周蛟反而越发扬了起来,不愿下台阶,也不管蒋烟的劝解,推开身边人夺步走到颜浣月书案前,厉目道:“给我道歉认错!” 好大一个身影遮盖在案前,显得正伏案提笔的她格外小巧。 颜浣月执笔蘸墨,稳稳地在书页上写着字,温声安慰道:“真是抱歉,方才的话揭了你的伤疤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和言语差点将周蛟气死过去,大掌猛然挥下,“嘭”地一声,书案木屑飞溅,砚台碎裂。 她眸光微凉,将笔一扔,起身伸手一把攥住周蛟的衣襟将他狠狠摔进满是尖利木刺的断案中。 背后的刺扎得进他肉里,疼得面目狰狞,呼吸都轻了起来。 碎裂声中,颜浣月隐约听不远处有人低声说道:“本就是一桩小事,颜师姐何必那样尖酸。” 颜浣月不由得感叹,人若是一直忍让沉默,那所有人都会默认你该忍让,但凡开始反驳,那众人眼中破坏和谐的那个人就是你。 在静室奉茶的韩霜缨闻声赶来,见状问道:“你们二人为着何事?” 颜浣月起身拂了拂衣裙,“周师弟见我记录笔记,说我不该用功,我也说他若当教习便毁人子弟,周师弟这便砸了我的桌子,我一时忍不住,才将他摔倒的。” 韩霜缨问道:“周师弟,可是如此?” 周蛟闷咳几声爬了起来,忍着暗痛,咬牙看着颜浣月,斋内这么多人,他也不敢对韩霜缨撒谎,只能说道:“我是在开玩笑,可颜师姐却对我言语中伤,还将我摔进断案中。” 韩霜缨的目光落到了旁观者身上。 一个年纪较小的师妹不小心与她目光相对,只好嗫喏着说道:“只是一些争执而已,谁知就动起了手,不过凭颜师姐的修为,也只是气急了,哪里真能伤到周师弟呢?” 一件事三个说法,韩霜缨并不当场断官司,而是开口问道:“这是你二人之事,罚我先说了,同门打压挖苦,先开口的那个,明日此时,十遍堂规抄好交我。现下说解决,你们各有什么诉求,想如何解决此事?” 颜浣月眉眼弯弯,适时说道:“他砸了我的书案,我要他的书案,至于解决,一点口角而已,只要偿了书案与砚台,我并不过多追究。” 宗门内最忌同门内斗相争,颜浣月先将自己树立得大气宽容,周蛟都不晓得方才她将他摔进木刺后悄悄往死里按的脸皮下竟然还藏着如此仁义的模样。 可此事因果为何周蛟心中明镜一般,这会儿砸了书案,稍消解了些气性,也有些后悔与她这种人多嘴。 颜浣月一退让,他就算想闹也不敢在韩霜缨面前闹,更不可能一点儿气度不给自己留,只能咬牙跟着下台阶,“一方书案而已,我不与浅薄妇人计较。” 韩霜缨轻飘飘地看向他,周蛟心口一悬,立即改口道:“我是说,我也不计较。” 韩霜缨凉凉地说道:“西陵周氏本就崛起于妇人之手,而今家主亦是妇人,周师弟身为旁支沾光不少,有些事情,多少往心里走走。” 想起如今那位周氏家主,周蛟的脸瞬间发白。 他就连与颜浣月的争执都暂时抛到九霄云外了,只道:“是,韩师姐,方才我只是一时气急口误,绝非本意。” 韩霜缨令他将颜浣月的书本都捡起来放到他桌上去,上午课毕后将书案损毁的赔偿交到知经堂玉律处去。 他去还书时以为颜浣月多少会幸灾乐祸,却见她平静地双手接过书本,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周蛟黑着脸叫了几个人把砸坏的书案搬了出去,又丁零当啷地把自己的笔墨纸砚和书都搬到后座,与人同坐,一上午再没说过话。 午晌钟声响了没一会儿,几个人随脸色发白的周蛟离去,又过了一会儿,斋内只剩下颜浣月与慕华戈。 颜浣月默记篇章时,不远处慕华戈起身问道:“颜师姐......前段日子下山帮着村民春耕翻地后,路经小镇买的那根碎玉簪子,可还记得?” 颜浣月自来节俭,前世收到掌门赠予的嫁妆之前,长清殿每月给她的用度除了能在宗门内吃喝,一季置办两三身衣裳外,多的也就没有了。 因而她首饰匣内也极为贫乏,除了买衣裳时成衣店里给送的发带,能称得上簪环的也就那一两支,所以她总是变着法儿地用发带装饰长发。 慕华戈问的应该就是她刚重生回来那日发髻上簪着的碎玉步摇。 她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慕华戈。 慕华戈见她如此,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半晌,硬着头皮说道:“一根簪子,连带师姐你现在戴的这对耳坠,那日我哥哥一共帮师姐付了五百钱,师姐说过前天还的......” 颜浣月扶额,她怎么还欠着钱没有还,忙说道:“真是抱歉,慕师弟,我昨日当真忘了,我现在就回去取。” 讨债的事儿向来难干,慕华戈被亲哥逼迫着接了这活儿后把这事儿搁在心里好些天了,这会儿问了之后,也松快了一些。 “不急,颜师姐,先用饭吧,等下晌寻空给我便是,我先去膳堂了。” 慕华戈的兄长慕华辞,是问世堂长老姜先之徒,类似春秋两耕这样的事,一般是由他带队出山的。 经慕华戈这么一提醒,她倒是很快想起了借钱买下那步摇与耳坠的事。 不过是那日归山前,她耗费灵力犁了好几天地,只想尽快回去睡觉,却被虞照带去了一家金玉楼。 他拿着许多钗环在她鬓边比呀比,伙计在一旁夸得天花乱坠,颜浣月一时竟也有些脸红与期待。 最终他挑了一根金簪,说是给他母亲的生辰之礼,又略显为难地说道:“恐怕带的钱仅够买这金簪......” 伙计立即指着方才试过的一根簪子推荐道:“这支簪身是纯银所制,坠着的碎玉步摇,很适合小娘子戴,昨天还车了一对小玉珠做耳坠,因是余料,做工时有些裂纹,原本定价五两,今日五百钱给您捎上。” 伙计自然是觉得能买得起金簪的人再差也不会差这五百钱,五百钱捎走至少值三五两银子的东西,客人下次再要给小娘子买金簪时,也会先考虑来找他。 可虞照没有搭话,伙计看了看她,跟着来试簪的人是她,满面含羞的人也是她。 她那时已经尴尬脸红到不知该同伙计说些什么了,立即去探藏宝囊,发觉带下山的钱已经差不多用光了。 还是来寻他们回山的慕华辞,听话听了半拉,以为是她自己想买,但他们两人钱没带够,二话不说替她掏了五百钱,她不断推辞,他只当她想买却不好意思说,强行买了下来。 还怕引起虞照的误会,特意当着虞照的面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回去记得还,你也知道,你慕师兄过得清苦,还要照顾你慕师弟,买茶叶都只能买老茶梗子,还得一次泡四壶水才舍得倒。” 可后来,谭归荑闯进洞房那夜,金簪是在她头上的。 颜浣月低头看着书页,不免想到,买簪那日,是在收到谭归荑要来天衍宗消息的当天。 虞照一开始带她去,恐怕确实是想买给她的,至于为什么...... 恐怕那时他也不敢相信自己是个能不顾自身婚约而喜欢上别人的人,所以想在她身上寻找一些确定性。 可他最终未能抗拒真心,那时他最想的自然还是谭归荑。 所以她这个抛不掉的未婚妻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他更加不愿讨她喜欢,最好一个笑脸也不给她,以示他的忠贞,可这样只会显得他在想要与不得不要之间的懦弱而无能。 他不会怨自己,只会怨女人。 无论是那金簪还是婚礼,亦或是拿她献鼎,他与谭归荑的爱情角逐里,她颜浣月始终只是用来为他们相爱牺牲的阻碍而已。 真是晦气,幸好踢了。 偶遇 只是那些旧事她终归会处理,眼下她自身才是大事,大事的基础又是好好吃饭。 她将《周游天》整理完成后,多背了半页《运灵缓止篇》之后的《运灵清正篇》,估摸着膳堂的人大约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往膳堂去。 毕竟清晨挥刀百余次,她今日饿得很快。 不像前世故意苛减饭菜只为讲究个细柳扶风之态,她打饭时多要了半份,一份半的牛肉面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回去先稍微睡了片刻,又起身静坐些许,又数够了五百钱带去心字斋给了慕华戈。 下午照旧是由韩霜缨带着心字斋众人去试炼场。 零零散散的队伍走过风荷馆后时,周蛟从队伍前方磨蹭到后方。 带着一身药味到她身边时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颜师姐,今日恐怕没有谁来拖你的腿了,希望你能赢上一回。” 颜浣月掐诀浅笑道:“自当争取不负周师弟所愿。” 周蛟嫌弃地嘟囔道:“真蠢假蠢?听不懂好赖话?” 颜浣月关心道:“师弟的堂规可抄完了?可是要再加十遍?” 周蛟冲她做了个大鬼脸,咬牙忍了忍实在觉得不解气。 见前边的人走远了,顺手从道旁折了一截柳枝猛地抽向她,咬牙道:“这新柳不错,师姐近来行为怪异,想是见了鬼,弟弟帮你驱驱邪气。” 颜浣月踮足一跃跃到风荷馆北窗下,用神识探了探风荷馆,见无人,便突然猛地一下撞上窗棂,大喊道:“周师弟!别杀我!” 刚提着柳枝飞落到她身边的周蛟突然有些懵,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只利爪扣住左肩猛一把腾空甩了出去。 “无故残害同门者,死!” 周蛟慌忙稳住身形堪堪落在地上,急迫地解释道:“韩师姐,我没有要杀她,我连她的头发都没沾到!” 颜浣月倔强地憋了憋眼泪,十分真诚地劝道:“韩师姐,算了,周师弟只是厌恶我而已,恐怕只是想打一顿出气,不是想杀我......” 周蛟猛点头,“是,韩师姐,我只是想教训教训她,没想杀她!” 韩霜缨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柳枝,垂下衣袖遮盖双手,凉凉地说道:“就算同在心字斋,她也是你师姐,她犯了何错,需要你在私下教训?” 周蛟突然有些迷茫,怎么他这么快就认罪了?明明以前他很会狡辩...... 是了,颜浣月在韩师姐面前先给他安了个谋杀同门的名,又给了他欺负同门的退路。 他慌乱间自然会选罪名轻一点儿的,一不小心就交代了心里话。 韩霜缨说道:“周师弟,你多次无端打压同门,自去站金兰桩两天。” 天衍宗的金兰桩是同门私斗情节较轻者的惩治之一。 若是几人私斗,甚至会还被要求手拉手站桩,用饭时在桩上互相喂饭,那里也基本上是全宗门看热闹的地方。 周蛟自恃世家出身,丢不起脸,但韩霜缨下了惩治,他也不敢不去。 心里烦得要死,又怨颜浣月阴险狡诈,暗暗猜想她定然是被鬼上了身,他早晚要给她驱一回鬼。 可当站在桩上被看热闹时,他又恨不得她身上的鬼赶紧出来把这些人都给吃了,把全世界都给毁灭掉! 实在不行,来把他给吃了也完全可以! . 韩霜缨问道:“他伤到你没有?” 颜浣月立在檐下摇了摇头,拍了拍衣衫,道:“我倒躲得及时。” 韩霜缨转身往演武场边走去,“那就跟上来。” 颜浣月正要抬步跟上,却偶然瞥见被竹柳枝遮蔽的东北角的水榭边,隐隐露出了一角靛蓝衣料。 方才只顾着先探查房内之人了,可料得馆外之人也不会发觉她做了什么。 她疾步走过去,嗅到丝丝缕缕的冷香潜在水汽中沁开,有些熟悉。 她的脚步渐渐放慢,轻声唤道:“裴师弟?” 墙角处,一道披着靛蓝斗篷的身影缓缓转了出来。 少年面色苍白,体态修长,薄薄的金色日光从水榭飞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兜帽边沿。 他恭恭敬敬地向她颔首见礼,疏离清淡,有礼有度,亦随她换了称呼,“颜师姐。” 颜浣月见他唇无血色,不禁问道:“这里水汽大,又是偏阴地,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裴暄之以拳抵唇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气息,轻声交代道:“方才在南边水榭观鱼,听到有人争执,才走过来,见那位师姐在处理此事,便隐在墙角不好现身。” 他一个人,单薄虚弱得风吹就能倒一般,不知有没有相陪的。 颜浣月问道:“谁同你来的?” 裴暄之答道:“长清殿的一位小师兄,去找鱼饵了。” 颜浣月指了指风荷馆,“那你去馆里等着,少吹些凉风,等过几天快入夏时天气稍暖,可在这边观荷。我去那边演武场,那边人多,若是有事,去那边找人。” 裴暄之垂眸,很听建议,“好。” 颜浣月目送他转过墙角,那边韩霜缨又转身来看她,她当下疾步追了上去。 待掠至试炼场附近时,回首望去,见裴暄之刚单手扶栏走到风荷馆正门处,慢条斯理地推开门踱了进去。 他虽看起来清淡疏离,却似乎脾气很好,一直很好说话,颜浣月想,这是一件好事。 她如今诸事未成,多少有些自顾不暇,他若是一个冷漠不言,不好相处的人,她恐怕不会有太多精力与耐心去适应他。 她自愿救他,可以帮他,但不可能将这来之不易的一世光阴尽数消耗在他身上。 见他进了风荷馆,她也转头飞落试炼场中,除了被罚去站桩的周蛟,其余人皆整整齐齐地站在一方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巨大青石台下。 除了他们心字斋的人之外,广阔的试炼场上亦有诸多同门在修炼。 青云试炼是知经堂常用的方式,惯例是一人先登石台,其他人逐一与其切磋,看最后是谁能守住青云台,算入各项成就中,到年末时可据此得一些上好的灵石丹药。 韩霜缨负手立在队伍对立面,扬声问道:“今日谁先登云台?” 慕华戈立即答道:“韩师姐,我登。” 慕华戈已算是明年秋时选师试炼的绝对人选了,同斋修为大都不比他,他若是第一个上去,后面的人少有赢的可能,却也能借他做磨刀石,将自己的修为与应敌之术磨得锋利一些。 照以往那些绝对人选的做法,早已选择申请独自修炼以提升修为,少有他这种还愿意留在斋中帮着同斋试炼的。 颜浣月看着慕华戈的背影,又听到几声轻嗤。 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每次试炼都败于人手的连续打击,若慕华戈是已选师的人,或者是专司管教他们教习,他们的心里还能平衡一些。 但慕华戈与他们是同斋,这便有许多差别,等级地位相当的人之间,有时帮助也会变成旁人眼里的炫耀与轻狂。 站在颜浣月身边的李籍双手抱臂,翻着白眼,道: “这么积极?慕师弟,昨日秘境试炼之前,您连着三天第一个登青云台了,您要不歇歇吧,颜师姐修龄最长,今日便请颜师姐先登青云台吧,反正您最后一个上也不妨碍赢,青云台还是守得住。” 慕华戈纵是再单纯,也听出了这话里的讽刺之意。 他转过头来看着颜浣月,脸色有些尴尬,问道:“颜师姐,今日可要先登?” 颜浣月知他误会是她同李籍说想要先登的,便笑道:“李师弟想先登,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先将我推出来,可我倒是想与慕师弟切磋一二,也好知晓哪里进了,哪里退了。” 李籍瞥了她一眼,一边装模作样地揉着脸,一边悄声说道:“颜师姐,我可没说我想先登啊,你不论同谁动手,都算是在磨刀。” 斋内先登而已,并不必费什么心机,颜浣月不再多费口舌,跨出一步纵身跃上青云台。 右手掐兰诀向慕华戈一礼,左手微微伸出,雾粉色春衫薄袖在风中轻轻拂动。 “慕师弟,请赐教。” 旧事 慕华戈并不善于处理纠纷,心中尚还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四下看了看,除了翻着白眼的李籍,其他人倒是对今日敢于先登的颜浣月兴趣更大一些,他终是应邀跃上青云台。 只是还未落地,颜浣月的闪着寒芒的刀尖兀地向他侧颈刺去。 他没料到颜浣月竟然会这么快就出手,不过到底修为有所差距,那刀风扫来时他便已凌空腾起,往青云台另一边落去。 颜浣月亦贴在他下方滑了过去,在他未落地之前,双手提刀猛地向上一跃,破风劈去。 台下瞬间屏息,寂静一片。 慕华戈随手掐了个剑诀,挥出一道剑气砸开了她的刀。 颜浣月被震得双臂发麻,却紧紧握着刀柄,借势将刀在空中挥了半圈,又顺势向他斩去。 衣衫浮荡,慕华戈意态逍遥地轻轻落到地上。 指尖再度祭出的剑气直向她脖颈刺去,颜浣月神色一凛,右腿后撤一步侧身躲开。 那剑气擦着她的唇角飞了过去,一阵被震破肌肤的麻痛后知后觉地蔓延了起来。 台下一个年纪较小的师妹见状忍不住“啊”了一声。 下一刻,慕华戈冰凉的双指即将抵在她颈间,但看着她唇角蜿蜒而下的血迹,他顿了顿,略带歉疚地说道:“抱歉,颜师姐......” 颜浣月擦了擦下巴上的血,神色轻松地摇了摇头,往一旁退了半步,笑意盈盈地说道:“无妨,你赢了。” 慕华戈关切道:“稍候我拿药给师姐......” 却忽地听到台下一阵倒抽冷气。 慕华戈颈间蓦地一凉,只觉得刀刃就停在他脖颈分毫之处,若再用些力道,他恐怕已是鲜血溅涌。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颜浣月略带寒意的双眸,仿佛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 台下同斋们爆发出一阵鸣叫,“颜师姐,你竟然也会玩阴的!” “慕师弟,大意了啊!” “平手!平手!平手!” 颜浣月看着慕华戈眼里的某种信任顷刻破碎,这也难怪,她前世哪里有这么不择手段。 前世她每次试炼都是拿出自己的修为来一顿输出,再好生挨上一顿打,直来直去快速下场,不带多挣扎一下的。 慕华戈或许会防别人,却不会想到她竟然也开始耍这等心机了。 她收回刀,笑意有些淡,“今日青云台上无疑是慕师弟赢,只望日后下山,慕师弟不要心软,莫在生死关头为对手留半分余地。” 慕华戈看向负手立着的韩霜缨。 韩霜缨说道:“未指死穴便是未胜,慕师弟并非败于心软,而是败于轻敌,败于你未将颜师妹放在眼里,且记着今日的教训,若你狂妄自大、毫不防备,即便是再弱于你的人,也有取你性命的机会。” 慕华戈自知轻敌与心软自己兼有,输了就是输了,也不多做辩解。 只低着头,向颜浣月行了一礼,低声道:“多谢颜师姐今日教导。” 又跃下青云台向韩霜缨行礼,道:“多谢韩师姐教导。” 二十七岁的李籍猛咳了一声。 又拿出在尘世滚过许多岁月的姿态,笑呵呵地宽慰道:“慕师弟,太年轻了,还是要多加磨炼啊。颜师姐,我来讨教一二。” 上次用了的招数这次自然不顶用,对慕华戈有用的招数对别人却不一定有用。 颜浣月被李籍追着拿剑砍,咬牙坚持到第十二招,已是满头大汗,鬓发飘散,唇角带血,整个人都透露这一股慌不择路的忙乱。 她接不了招,生生挨了几次重击后便躲闪逃离,耗得李籍也有些疲累。 等他稍有松懈时,她便不顾死活地猛冲过来提刀便砍。 几番下来,李籍被她弄得满腔怒火,手中长剑凝气,似游蛇一般追了满场追上她,猛然刺向她眉心处,被护灵决尽数化解。 颜浣月“嘭”地砸在青石地上,胸口呕意翻涌,脑袋嗡嗡地荡着一圈又一圈涟漪。 . 不远处的水榭边。 萧惕然嗤之以鼻地说道:“谭师姐,就她这种上阵纯挨打的,也真是有勇气与比自己修为高的人比试,除了阴招之外,还有什么能耐。” “萧师弟,你不能指望你此生所遇对手皆弱于你,所以,与修为高者比试又有何不可?何况,她......还赢了一场。” 萧惕然睁大双眼,“她那也算赢?” 谭归荑微微眯了眯双眸看着远处飞下高台的身影,心中莫名有些空荡。 她想,她或许更愿意看到颜浣月挨了打便立即放弃。 畏惧困难、说倒就倒的人,即便再聪明周全、天生灵体,也走不了多远,终究是走不到真正的角逐场的。 因为虞照之前的一些言语,她以为颜浣月是个无知又愚蠢的娇娇,可颜浣月的表现,却并不像虞照同她说的那样。 看来,若真的想了解一个女子,最好不要从一个不怎么看重她的未婚夫口中去认识她,甚至,是前未婚夫或前夫。 但有一点虞照没有说错,颜浣月在修炼一途上,确实是个显而易见的废物。 这令她放心了许多。 身为云京虞氏长房子孙,虞照骨子里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人,令这样的神仙子屈就于一个无家无世的废物,他又怎么会真的甘心呢? 她希望颜浣月多少接受现实,这是世上的许多规则只是给弱者制定的,婚约,亦然。 她见过一些不清醒的女人渴望用情爱令身处高位的男人屈尊降贵,却不知自己在对方眼中是怎样卑贱的玩物。 所以颜浣月退婚,她很惊讶,惊讶于虞照口中庸俗无知的颜浣月竟然算是一个清醒之人。 知道自己配不上虞照,早早放弃,又何尝不失为有自知之明呢? 只是,颜浣月故意挑在她们因虞照有所争执的时候退婚,真是令人厌恶啊。 凉风吹过,水榭边风荷馆半掩的窗扉敞开了许多。 半卷的竹帘下,露出窗内人雪白的脖颈和瘦削的下颌。 谭归荑转头看去,一眼便看到了披风遮掩间露出的一抹金色。 见帘内那人轮廓似乎生得精致,她有些好奇,摇了摇虞照的衣袖,轻声问道:“帘内是谁?” 虞照看着青云台的方向,恍然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什么?” 谭归荑又问了一遍,虞照转头看向风荷馆,待看到那被半卷竹帘遮着眉目的侧脸时,蓦然愣怔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他快步行到窗边躬身道:“见过掌门真人。” 帘内人修长如玉的手抬起竹帘,一双精致而纯然的眉眼露了出来,其人语气疏淡清冷,从容有礼,“师兄认错了。” 谭归荑带着萧惕然追过来,猛然间一看到裴暄之,眼前骤然一亮,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 她只觉得这帘内的少年当真清俊非凡,分明是个清冷病弱的,可眉间眼下却隐隐约约带着些许难以形容的惑人之态。 裴暄之向虞照略一颔首,放下竹帘,又伸手去合窗。 他抬手时露出披风下的长命锁,谭归荑瞥见一抹金色隐遁窗后,眨了眨眼睛。 她记忆中那枚长命锁一直被雪和泥玷污,纹样始终模糊不清。 许多刻意掩盖的回忆突然侵袭而来。 风雪夜里,长命铃泠泠清响,衣衫破旧的小男孩赤足从雪地跑回废弃茅屋中,把一块热乎乎的红薯塞到她手中。 “吃吧,吃完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她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大红掐金边的小袄,蜜色绣裙被土和雪弄得脏兮兮的。 她实在不想再待在这又潮又脏的茅屋里,更不想吃他那生了冻疮,又被血和泥灰弄得脏兮兮的手拿过的东西。 可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向来说一不二,也不允许她质疑他的决定,更懒得照顾她的情绪。 吃过几次教训后,她再也不敢把弄脏了她裙子和手的红薯扔出去。 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手背拍着裙子上的黑灰,心里不断地祈愿爹娘赶紧派人来找她。 小男孩坐在进风的烂门板旁边躲冷,分明衣衫单薄,却还要维持一个端坐的姿态。 但是他病瘦的身体又支应不住寒冬腊月的侵袭,只能越发显得佝偻。 他一边咳嗽一边批评道:“吃啊,一会儿红薯凉了,你又要说吃凉的会生病。” 挨了两天的冻,她也受了些风寒,咳了几声,说道:“本来就会,我爹娘从来不让我吃凉的,连夏天都不可以吃凉的,要照顾好身体,也不能吃脏了东西,我爹说,要……” 小男孩很不耐烦,斥道:“闭嘴!你的话可真多,既然那么讲究,就别呆在这里,去找你爹娘去!” “这里也不是你的地盘,我说了我走丢了,我找不见家人了,我要是生病了我娘会伤心的……” 小男孩恶毒一笑,道:“那你就饿着吧!饿死才好,省得吃我的东西,或者,你去吩咐谁给你做一桌子山珍海味。” 她又冷又饿,握着个平日看也不会看一眼的烤红薯,想吃又属实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一时悲从中来,哭泣道:“我想回家……” 小男孩支撑不住那不知从哪学来的体面坐姿,瘫在门板后不停地咳嗽,肚子也咕噜噜地叫着。 听她哭了许久,许是烦了,也许是忍不住饿。 他也不再废话,四肢并用爬过来一把夺过红薯胡乱剥了皮,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干净净,又爬到门边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解渴。 “眼泪和病痛只能从在乎你的人身上得到特权,而其他人只会觉得厌烦晦气,我能自己饿着肚子舍你这些吃的,已算我心善,是你自己不领情,可别怨我。” 裴师弟,醒醒。 谭归荑记得她抽抽噎噎地转过头看向小男孩时,烂门板外,皓月映雪,万里洁白。 他瘫在墙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裹在空空荡荡的破旧衣裳里,过于清瘦的小脸上全是方才吃东西抹上的黑灰。 他自己倒还一脸惬意,拿自己那脏兮兮的袖子一下一下擦着脸上的灰。 谭归荑隐隐约约察觉,他似乎是个很注重体面的人。 可身处脏污的泥潭之中,纵是再擦拭,也只能越抹越脏,但他看起来又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真的能将自己弄干净。 这很矛盾。 他或许只是在意姿态而已,陷在泥潭里的姿态。 他脖颈上的项圈和长命锁,也同他一样,被血和泥裹起来,灰败不堪,不知是从哪里偷来还是捡来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质地的玩意儿。 小儿颈上戴长命锁这种事实在是过于普遍,铁的、铜的、金的、银的,满大街的孩子都有,无非就是显示长辈的疼爱而已,是个有家的孩子罢了。 可他有长命锁,却又是个弃儿,活得像条野狗,手脚上冻疮与各种伤交叠,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 他看起来也就六七岁,或许是长期贫病交加,挨饿受冻,身体也不怎么好,但性情却很是乖僻,怪异而阴冷,又弱又狠。 她虽看着比他大一两岁,但被他捡到后,在这风雪荒野里,却也只能靠着他这个熟手才能吃上点儿东西。 他吃完东西后缓了好久才有力气再爬过来,冲她伸出一只小手过来,不耐烦地催道:“把东西还我。” 她哭够了,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岔开话题,抽抽噎噎地嘀咕道:“阿弟,我饿了……” 破窗破门外风呼呼地刮进来,见她没有还东西的意思,他索性爬呀爬,爬到一个避风的墙角缩成一团。 “嘭”地一声,半颗冷硬的冰馒头像石头一样砸到她脚边,只不过他力气也不大,没能砸疼她。 她后悔极了,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只是这回立即抓起馒头先藏到袖子里暖着,没敢给他留半点夺回馒头的机会。 破窗外疏疏落落的月光照到他这弃儿身上,他缩在角落里望着天边清光寒彻的孤月,抱着细瘦的膝盖咳嗽了一夜...... . 窗户戛然阖上,谭归荑骤然回过神来,心中却是冰凉一片。 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一个是早夭的小弃儿,一个污衣烂衫,一个华光烨烨。 她分明刻意忘记了幼年那三日的经历,今日又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了呢? 她嗓子有些干,拽了拽虞照的衣袖,低声询问道:“虞照,你将他错认成裴掌门,他就是裴掌门才寻回来的那位公子吗?在长安的?” 虞照面窗而立,动了动嘴唇,却突然有些不想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谭归荑的提问。 他说不清自己眼下是何心绪,只是突然有种不真实的虚晃感。 他看着长大,并笃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的未婚妻,仅仅几日之间,就丢开他,将自己许给了旁人…… 若说浣月对他没有余情他是不信的,她怎可能不选他,却选了一个近乎于废物的半妖?那半妖另一半的血脉还是来自在妖族都上不得台面的魅妖。 恐怕,是掌门为救独子以恩义相压,才迫使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然为何她偏偏在掌门之子来到天衍宗的那日对他出言不逊? 她那日突如其来的口出狂言,无礼无教,或许只是为了让他厌弃她而已…… 青云台上。 颜浣月忍着身上的疼痛蹙眉吐了一口血沫,拄着刀缓缓站起来,右手艰难地掐了个兰诀,声音沙哑道:“多谢......李师弟指教。” 以往青云台上真打出气性来,受伤的也不在少数,但有韩霜缨看着,不会真的让他们打出重伤来,往往下场吃些丹药养两日便是。 只是颜浣月以往最怕拼了命却还是惨输这种事,经常是挨了上一下打就麻溜认输。 今日难得有些气性,倒是不免让人怀疑她是退了婚又后悔,纯纯自己找虐来了。 对李籍而言,打败这位修为颇低的小师姐实在不算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倒是方才被她引得满腔怒火,未能五招之内令她认输投降,他对自己甚是不满。 只不过她确实也看起来惨,他不好挂脸,亦掐诀道:“颜师姐,承让。” 说罢上前扶住她,将她送下青云台。 颜浣月在韩霜缨处领了一颗丹药服下,而后擦了擦唇上血,立在青云台下继续看着旁人对练,默默记着同斋众人是如何将课上所学内化外形的。 直到太阳西斜,心字斋青云台比试结束,韩霜缨花了半个时辰点了今日几个需要着重注意的地方,尤其点了一下慕华戈轻敌这一点,这才放他们去用饭。 这个时辰试炼场上的弟子也大都往膳堂那边走,路上三五成群追逐打闹、谈天说地。 颜浣月路过风荷馆时看着水榭烟柳,想起了裴暄之,不知他带他来的弟子是否已经将他送回长清殿了。 还是去看一眼才好。 她调转脚步,往风荷馆去。 身后韩霜缨问道:“颜师妹,这会儿不去膳堂用饭,去风荷馆做什么?” 颜浣月回首道:“来时在此遇见了裴师弟,这会儿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韩霜缨向来不甚过多过问他人私事,虽还未见过裴暄之,但约摸猜得到她说的是谁,便也未再多言。 颜浣月踏上横桥行至水榭中,又一路行过连廊到风荷馆门前,轻轻推门进去,但见右手边几个错落的细瘦高架上摆着各类花卉盆栽。 高架之后落着一排竹帘将堂屋隔成内外两边。 夕阳光影重重,地上也漫着一道道日暮浅金。 竹帘内的南窗边,似乎有一个人影独坐。 她轻手轻脚走到一面竹帘前,轻轻掀开一条缝,恰瞥见裴暄之披着斗篷坐在桌前,正倚着窗边画墙小憩。 桌上青瓷茶盏里的茶水也没了热气,不知他这样在这里睡了多久。 她拂开竹帘走了进去,故意放重了脚步,他仍旧呼吸平稳,没有醒来的迹象。 颜浣月走到他椅边,屈指敲了敲椅背,唤道:“裴师弟,醒醒。” 少年细密纤长的睫毛动了动,还未睁眼,一脸倦意先显现了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这才彻底掀开眼帘,睡眼惺忪地看向她。 颜浣月问道:“不是有人陪你过来的吗?都到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在这里睡着?” 裴暄之方才晕了过去,稍恢复了些体力,到这会儿还有些头疼难忍。 他撑着扶手坐正了一些,蹙眉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跟着她的问话答道:“那位小师兄或许被其他事情绊住了。” 腔中冲上来的咳意再也压不住,以袖掩唇咳嗽了一阵儿,眼前天旋地转,头疼得更厉害。 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够到茶壶扯过来,勉强倒了一杯茶。 颜浣月见他腕间黑玉镯多次磕在桌面上,他也丝毫不在意,也不见对这脆弱的玉器多么珍惜爱护。 他苍白修长的指尖刚刚将茶推到她手边,额上就覆上了一阵绵软的暖意。 她掌心有持刀而生的薄茧,轻轻覆在他额头上,微痒,并不怎么磨人。 “头疼吗?好像是有些烫,许是染了风寒。” 裴暄之有些不太适应这般接触,十分自然地避开了她的手,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体弱,时常如此,过一会儿便好了,颜师姐不必在意。” 颜浣月并不在意他的躲闪,收回手大大方方地说道:“如此,我扶你回去吧。” 裴暄之下意识婉拒道:“多谢师姐,我缓一会儿便可自己走……” 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唇,缓缓说道:“只是我忘了来时路,想请颜师姐送我回去,不知可不可以?” 一下午都在青云台下,这会儿倒是有些渴了,颜浣月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自然可以。” 裴暄之有些无力,懒懒地瘫进高椅中歇着,头疼渐次缓解。 他这才注意到她下唇伤口微肿,不免问了句:“师姐伤到了?这伤自己磕到咬的还是被兵刃之气震裂的?” 颜浣月提壶给自己倒茶,听他问了,便无意识地舔着唇上的伤口,有些刺痛,只是这点伤比起被李籍打的那几次,简直不值一提。 她自嘲一笑,道:“惭愧,今日在青云台上挂了彩。” 裴暄之歪着脑袋打量着她舔舐唇角的模样。 少时,垂下眼帘,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放到桌上,轻声说道:“这药不会留疤,颜师姐拿去用吧。” 宝盈是谁? 他那小药瓶看着精致,恐怕是掌门特意给他备着的。 颜浣月觉得一点小伤而已,倒也不想去消耗一个病人的药。 她饮了一盏茶,道:“不必了,裴师弟留着吧,我那里有药,走,我送你回去。” 裴暄之了然,倒也未再强给,单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将药瓶收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颜浣月发觉他歇息这一会儿后精神似乎渐渐好了起来,比此前话多了一点,一路所见观阁楼台、烟峦湖山,凡是感兴趣的,他总要轻声慢气地央她介绍一二。 颜浣月顾念他初上天衍,身体也弱,因此行路亦顾念他,步幅不大,稍有缓止,耐心地给他讲着各处的用途与来历。 二人踏着落日余晖快要走到长清殿前时,宁无恙风风火火地从前路跑来,远远地喊道: “暄之,你跟谁跑到哪里去了?我都要找疯了,一会儿师父回来见不到人,又要担心了。” 只是又往前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一脸不可置信地远远看着他二人,“你......你们......干什么了?这一路上人都看见了?” 颜浣月有些莫名其妙,“我送裴师弟回来啊。” 裴暄之以为是在提醒他回来得太晚了,便解释道:“宁师兄,我不小心在风荷馆睡了过去,恐怕是错过了那位小师兄寻我的空档,后来颜师姐来找我,我们多待了一会儿,回来的晚了些,师兄勿怪。” “嗯,是这样。”颜浣月格外诚实地点了点头,“我是试炼结束才去找的裴师弟,没有耽误试炼,师兄不必挂怀。” 宁无恙撇了撇嘴,扔了一个裂痕斑斑的瓷瓶过来,“我挂怀的是这个吗?赶紧擦点药吧,也不嫌害臊。” 颜浣月接了瓷瓶,知他在说她比试挂彩的事,一边倒了点药往唇上擦,一边哭笑不得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这不是最寻常的事嘛,何必怕被人笑话?” 裴暄之垂眸看着她涂药的手,一边咳嗽,一边神情平静地将手心里一直握着的药瓶彻底收入袖中。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礼貌地认同道:“颜师姐说得是。” 宁无恙不敢置信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打量,脸色越来越怪异,突然捂住自己耳朵转身往疾步殿内行去。 边走边说道:“何等虎狼之词,莫要荼毒我这纯洁美好之人。” 颜浣月倒是不知他何时连这点话都听不了了,不知是不是这次问世历练中被打出了什么阴影,才受不了挂彩这件事。 裴暄之抬眸看着宁无恙的背影,眉心微蹙,有些疑惑。 颜浣月将他送回长清殿便因还要上晚课先行告辞,裴暄之因循常礼留她用饭,她婉拒道:“不必了,我还要顺路回去换身衣裳。” 裴暄之便未再强留,目送她下了台阶。 日暮时分,燕子归巢,落日余晖铺满西方天际。 宁无恙掀开纱帘,悄摸滑进正殿东侧的小暖阁中,立在屏风外踮脚往里窥去。 见身姿单薄的少年正提笔端坐在书案前对着一本旧书描摹着什么,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宁无恙当即落下脚跟,背起手,踱步到书案前,冷哼一声,“暄之,没想到你小子看着羸弱,私下却那么霸道,别仗着别人让着你就可劲儿欺负人知道吗?做事要有个度,还没到正当岁数,多少压制一下你族中本性。” 裴暄之停笔,抬起头满是迷茫地望着他,问道:“师兄在说什么?” 见他装作无知无觉的模样,宁无恙简直羞于启齿,半晌,还是决定敲打一下他。 不免咳嗽两声提了提气息,话到口中却又难免僵硬,“你若实在喜欢的话……要懂得爱重,咬人做什么?就算咬了,你们怎么还到处晃荡,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裴暄之眼底盛满了清澈见底的疑惑。 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狠狠捏紧了笔杆,耳尖瞬间泛红,眼底却有寒雾聚拢。 “师兄误会了,颜师姐的伤......不是我咬的,是她今日试炼伤到的,我们从未做过出格之事,我也永远不会......有什么族中本性。” 宁无恙脸色一僵,面无表情地说道:“呵,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这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原本是来提醒裴暄之的,可此时看着少年那张清澈纯然的脸,越发照出他自己的思想龌龊来。 他叮嘱道:“你可别同宝盈说,毕竟奇奇怪怪的......” 裴暄之掀开眼帘,“宝盈是谁?” 宁无恙尽量平复着尴尬的心情,说道:“是你浣月姐姐,小名叫宝盈,她小时候被师父带回长清殿照顾了三年,那时候都这么叫她,或许是师父取的小名。 小姑娘初入知经堂的时候才三岁,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名,我问她名字,她比划着报了这个小名,我便一直这么唤她了。” “哦,宝盈,寓意真好。” 少年眼底的朗然明彻碎开一道道裂痕,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又长久地沉下了脸。 原本是要来教导人的宁无恙深觉冒犯到了他人,实在是尴尬到待不下去,随口告了辞,转身快步绕过屏风逃出了暖阁。 宁无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裴暄之薄唇轻抿,神情也更加冷淡了下来。 那个莫名其妙的误会如风过耳,终究没能在他这里翻出更大的波澜。 可那些凉薄锋利如刀刃的事,一下一下凌迟五脏六腑的时候,他依旧面色平静,低下头自顾自地画起了符篆。 天光暗下来了许多,他并不在意,只等着再暗一些再点蜡烛。 不想屏风却外有人说道:“太暗了,伤眼睛,怎么不点蜡烛?” 他笔尖一顿,直起身来看向来人。 地上青莲地砖上倒影似水流动,一个神情肃然的男子从屏风后走到书案前来,自然而然地拿起桌上的两根新烛,帮他点燃。 火光扑朔,小暖阁内明亮了许多。 裴寒舟一边将蜡烛压在烛台旧蜡上,一边尽量温声问道:“闻听今日是你颜师姐送你回来的?怎么没有留她用饭?” 裴暄之将笔放到白瓷笔搁上,低头拿起银柄小刀重新裁纸,束发金绳垂在耳畔,并不活泼。 他手上的银刀映着泛黄的烛光,十分柔和,一点儿也不刺眼。 “颜师姐说她还要上晚课,恐怕是与我还不太相熟,怕我二人皆不自在,是以推辞了。” 裴寒舟走到他身边帮他把垂到鬓边的束发金绳捋到他脑后,又轻轻抚着他的脑袋,叮嘱道: “你颜师姐性情很好,你们多见几面慢慢就熟识了,只是往后若非休息之日,你尽量不要麻烦她。” 裴暄之眉眼低垂,一边裁纸一边说道:“嗯,我知道了。” 裴寒舟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叠符纸上,长指拾起那摞符纸,一张一张用灵力探看,挑出了连在一起的五张一一摆在桌面上,“这五张是废的。” 裴暄之头也不抬地说道:“废的,也有用。” 裴寒舟眸光微动,欣慰伴随着愧疚在心底蔓延开来。 纵是他往日行事再如何杀伐果断,但对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也总是难免小心翼翼。 暄郎已经快要十七岁了,也不知以往是如何教养的,这孩子虽看着性情温和,实际却是个骨子里冷的。 若想培养出小儿自幼于父亲膝前玩闹而生出的孺慕之情,已是根本不能。 想亲近又怕他反感,若淡然处之,一是自己做不到,二也怕再度寒了他的心。 即便是亲生父子,但失去了儿子成长的那十七年,若想让儿子对他有什么依恋信赖,属实是在为难人。 是以他也不求太多,只望这孩子能康健起来,一世平平安安,再莫经历什么波折。 他将那五张符纸叠好放到一旁,“这也是在陆家读书时学的?” 裴暄之眸色淡然,“是。” 裴寒舟伸手去拿他手中的小刀,“爹帮你多裁些符纸。” 裴暄之拿着刀的手躲了一下,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裁吧。” 裴寒舟也不好生夺,复又搬了个椅子坐到裴暄之对面帮他收拾朱砂。 他白日事务繁多,少有能同儿子相处的时候,因此,这几日夜间总要抽空来与他说会儿话。 原矿经过研磨过筛、水飞、隔水熬煮、晾干后的朱砂碎块和分离出来的朱瞟碎块分别放在书案上的两张黄纸上,旁边是一盒雄黄,一盒白芷。 他将放置朱砂的那张纸折起,将那一小堆朱砂碎块倒进一个小小的瓷盒中,掌心轻轻盖上瓷盒。 待再抬起手时,瓷盒中已是半盒粉质细腻的细砂。 裴寒舟拿过桌上的一柄一掌长短,尖细笔直小刀去准备挑盒中的白芷。 裴暄之头也不抬地说道:“那是我的茶刀,才清洗过,还要用它拆茶砖。” 裴寒舟的手顿了顿,看着手中已经半旧的刀柄,心尖揪了一下,“你身体不好,怎么还喝砖茶?” 裴暄之忙着自己的事,闲闲地回答道:“新茶贵一些,入胃不久会疼,我喝不习惯。” “我是说你身体不好,平日又要吃药,怎么还饮茶?” 裴暄之抬起头说道:“我时常精神不济,喝茶会好一些,茶砖划算,我也节省,用得不多,若您不便,买茶钱用我以前攒的就好。” 一问既有答复,字句恭顺平和,却轻易就让裴寒舟心里生生呕了一口血。 手中的茶刀光亮刺眼,也不知自己是何情绪,纵是长舒了一口气,手也仍旧有些抖,拿不稳手中的茶刀。 他放下茶刀,耐心地解释道:“你还要吃药,喝茶容易损了药性,以后爹给你调配丹药养护精神。” 又为显忙乱,抬手往朱砂里添着雄黄和白芷,随口换了个话题,“你陆家大姐姐写信给我,问你近况。到时你与你颜师姐定了亲事,成婚之时,想邀陆家人来吗?” “哗哗”几声,纸张被他的刀裁得整整齐齐。 裴暄之放下刀将裁好的纸叠在一起,细细捻着纸张边沿的小毛边,漫不经心地说道:“陆大姑娘给您写信可不是为了问我近况,而是想给我当母亲。” 儿子调侃老子的中桃花这种事还是少有人能受得了,裴寒舟当即脸色一沉,终于沉声说道:“休要胡言!” 裴暄之重新取了一大张黄纸开始折叠,闲谈道:“我只是给您提个醒,这信来得这么快,怕是我们刚离开长安就发了的。我成婚是不必请他们来了,过年时我会去一趟长安。” 裴寒舟手一顿,缓和了一下情绪,抬头商量道:“今年你若想到长安过年,爹先请人将咸阳老宅收拾出来,路上我们可以回去一趟。” 裴暄之一边裁纸一边淡淡地说道:“您若去了,您不自在且不说,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招待您这位仙门掌门,两厢都不得安宁,不若我自己回去。” 裴寒舟盖上朱砂瓷盖,将瓷盒轻轻推回原位,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道:“如今还早,等年前再说吧。” 平庸之人 颜浣月回房中清洗了一番,给身上因试炼而淤青的地方涂了些药,重新换了身衣裳才往膳堂去。 她到时,天色已晚,膳堂之上的玄天八卦已开始缓缓转动,泻下莹莹星辰之光。 因忘记擦掉唇上的药,一口饭菜下去,剧烈的苦涩蔓延开来。 她面不改色地将饭菜咽下,一下一下擦着唇上的药,准备擦干净了再用饭。 “本就是被剑气震裂的伤口,再擦这伤就要扯到下巴去了。” 对面黑漆木质餐盘放下,那人将盘中的一小碗排骨汤放到她餐盘中,“这是我今日额外请膳堂做的,你以往总馋这个,尝尝。” 这几日颜浣月原本对肉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情绪,可这会儿看着那碗炖得软烂的肉,她不仅瞬间饱了,甚至还有些反胃。 她抬起头来,玄天八卦清冷的光晕下,虞照面白似玉,眸如点漆,格外端正俊逸,当真不愧一句“云京神仙子,虞氏十二郎”。 她暗暗道了声晦气,早知会碰上他,还不如应了裴师弟的请,在长清殿用饭呢,至少裴师弟看着......着实顺眼不少。 她将那碗肉还回去,凉凉地说道:“虞师兄慢用吧,我这会儿没胃口了。” 说罢当即起身端起木盘走到膳堂角落里的一张桌案前,背对着他坐着,执起筷子,继续用饭。 虞照:...... 她如此毫不遮掩,虞照不禁忽地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冷笑道:“你没有胃口是因为我坐在你对面?” 颜浣月慢慢咀嚼着口中饭菜,略略抬眸瞥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你以为呢?”四个大字。 虞照的怒意却渐渐压了下来,某种世事无常的悲寂在他胸腔里氤氲开来。 他无声地扯出一个苦笑,眸含轻愁,低声说道:“浣月,你也不必如此......” 看着她吃饭时一鼓一鼓的腮帮子,他不禁想起了在她小的时候,有一年在云京过完年后,他在回宗门的路上顺手给她带了串糖葫芦。 宗门所在的北地仍是大雪封山之时,那小胖丫头却早早就在山门外一边玩雪,一边等着他了。 看到他回来,她踏雪跑了过来,一脸惊喜地接过糖葫芦,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颗。 才刚刚比他腰高出一点儿的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一个劲儿地围着他打转转,十分热切地询问着云京过年的光景。 他虽未曾开颜,却也颇为受用,随口问了一声:“浣月,虞师兄对你好吗?” 她哈着白气,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格外天真可爱,“虞师兄以前对我不好,但今天对我好。” 一串糖葫芦就算好了...... 思及以往,他心里有些发涩,他以前待她......确实算不上好,可她却还是很听他的话。 他伸出手,想帮她揩去下巴上的米粒。 颜浣月不着声色地躲开,看他这状态,不知是因为何事突然在自我感动。 她幼年被他饿晕过去时,他也会这样,一边给她喂饭,一边带着愁容让她以后要好生听他的话,好像真的有多么心疼关心她一般。 颜浣月不禁嗤笑,以往虽看不清,可今时今日她如何还分不明白? 无论如何,虞照并不会真的在意她,他只愿意感动他自己。 只要能感动了他自己,那么她究竟是个什么境况,他又怎么会真的在意呢? 他能去为她杀了将她斩首之人,说是为她报仇,也能转头将她投进仙鼎之中,说是要救别人。 颜浣月低头吃着饭,“虞师兄,勿扰清闲。” 这是天衍宗外门弟子常说的话。 “修炼甚苦,勿扰清闲”。 意指修炼之余休息、用饭、放松的时间本就稀少珍贵,根本不想跟没意义的人和事做无端牵扯。 虞照自觉已将她看透,了然道:“你当真不必如此,我知晓你为何会做此抉择,原本此生我还可以护着你,可如今......若将来裴师弟依旧早夭,你我之间,岂不是天意弄人?” 颜浣月不知自己是走了何等衰运,才在这里听他自说自话。 她快速吃了饭菜,麻利地起身端木盘。 走过他身边时,她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句:“等到你死了他都不会有事,不信我们走着瞧。” 她对他分明没有什么威胁,可不知为何,虞照心口没来由地凉了一下。 . 外门弟子修为与基本的功法领悟暂时还比不得内门弟子。 若是放他们晚上这一大段时间独自修炼,不知会出多大的岔子来,轻则小病小痛,大则入魔杀身。 可内门弟子也是外门弟子通过试炼大考转化而来的。 因此在外门修炼很重要的一点,便是需要打好读经、悟经、打坐、吐纳、运灵等最基本修炼之法的根基。 灵修一途遥远艰辛,一切的一切又都建立在这些常为人所忽视的,最简单的基础之上。 今日解惑过后,众人渐次打坐运转灵气,顾玉霄拿着书边走边看,挨个走过斋内众人的矮几。 若觉察到谁有灵力走偏等状况,便要及时出手相助。 若见着那些个看起来是在打坐,实则口水都顺着嘴角往下淌的,随手就是一戒尺。 比如说周蛟。 周蛟站了一下午的桩,心神消耗不少,这会儿盘膝坐在桌案后软垫上,脑袋歪在一边半吊着,微张着嘴,睡得极香。 “啪”地一下,身上一疼,清梦破碎,他脸色不耐正要发火,突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睁开眼,但见顾玉霄那双莲花眼正从书页上移开,低头俯视着他,一脸和蔼可亲地传音说道: “周师弟,不行给你拿床枕头被褥躺着睡吧,小心为了修炼苦得你弄坏了脖子,多不值当?” 周蛟脸上怒气瞬间烟消云散,连连冲他拱手,小声传音告饶道:“顾师兄,你师弟我今日实在累到位了,实在没撑住,这下绝不睡了。” 顾玉霄行事较他师妹而言圆融许多,只传音道:“行了,实在不行请假回去歇着。” 周蛟揉着脸醒精神,盘好双腿,手掐子午诀垂于丹田方寸,闭目传音道:“不,顾师兄,韩师姐在外面......我已经清醒了,不必回去了。” 顾玉霄也并未多说,拿着戒尺一边看书,一边继续往前走,余光流过那个雾粉色身影时,下意识提起了戒尺。 只是又分明觉察到她身上有灵气流动的气息,他侧首看去,见她确实是在掐诀打坐。 这等勤勉,可真是少见,不知能撑上几天。 颜浣月周身有禁制隔绝干扰,不闻外物,只引导体内五行灵气顺着灵脉运转。 一片带着肃杀沉敛之气的银白悠悠流转于她周身,逐渐化作一片玄黑潭水,她浸于其中,被暗流裹挟着任意东西,缓缓沉降。 她能吸收转化的灵气不足,这小潭很快到了底,刚刚冒出绿芽儿的藤蔓喝干了潭水,渐渐长高,抽出柔嫩的枝芽,依偎在她怀中。 饱含生机的清新气息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灵脉之中,忽有小小的火苗从它根底烧了起来,火光虽小,却光明而旺盛,充满希望的气息...... 它温暖而坚定,是那么令人着迷,颜浣月希望它烧得再盛大一些,那火越烧越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许多,颜浣月不断聚力试图吸取更多灵气做它的燃料。 恰一息之间,只觉灵海一阵翻涌,灵气无法正常流入五行灵根,洪水一般全顺着她的水性灵根冲了进了水性灵脉之中,激得她气血翻涌,只觉喉间一甜,口中已漫上血腥气。 她抿唇缓缓睁开眼,余光看到一片微微浮动的山岚色衣摆,其人垂下握着书的手,往大门处摆了摆书卷。 颜浣月提裙起身,向顾玉霄略一颔首,这才绕到前方出了门。 门外夜月清明,玉兰绽香。 韩霜缨正静静地坐在树下的高椅上,指尖微动,操纵着两片花瓣厮打在一起,所用术法皆是今日众人在青云台上所用。 今日虽胜负既定,她却在操纵着代表败方的花瓣,用同等修为下不同的术法去攻击胜方,所用术法变幻莫测。 震雷引水诀中生十二天火诀,根本难以猜测到她一招之中究竟何为虚晃,何为真招,在那一片被压制下的方寸之境前,仿若一位气定神闲的世外真仙。 颜浣月忍着灵海处隐隐的痛楚,立在檐下望着韩霜缨的背影,看着灵力幻化的光晕在玉兰树下明明暗暗,撕裂迸溅。 她曾许多次这般看着这些人,这些宗门之中无法企及之人。 她幼年时,韩师姐还未开始在心字斋做讲读,却已显名于灵修界中。 那些年,天衍宗韩霜缨几乎拿尽了各宗门同阶弟子试炼的魁首。 像是面对一座高大而遥远的山峰,她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师姐总是有些畏惧,但却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敬服与向往。 在她六岁那年,韩师姐再度夺魁。 她站在无字峰绝顶处,北望无数群山藏伏,若苍龙匍匐于后土,伺机扑杀北辰。 南窥辽阔无垠之广袤原野,万里烟霞横照,南北西东,浩气荡荡。 她为此间壮阔涤心荡魂,拿着低龄弟子用的小木刀兴高采烈地与空气搏杀,对十二岁的虞照说:“将来我要同韩师姐一样厉害。” 幼年时的向往总是纯粹,好像只要自己想成为什么,长大了自然而然就可以达成愿望。 虞照坐在矮石上,一边擦拭着长剑一边漠然道:“长得没有豆芽高,想得倒比天还远,昨日见螳螂打架,都比你有模有样。” 她拿小木刀劈着风,反驳道:“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就会很厉害。” 虞照提剑劈净了一片青草,走到她身边,手按在她的脑袋上等了等,平移到他腰带附近的位置, “看,你怎么长也永远高不过我,虞氏少有修为高过夫郎的妇人,你也不必,况且纯灵之体要吃的修行之苦,可比一个五灵根要多得多,你这一生,注定只是一个平庸之人。” 轮椅 两片纯白的玉兰花瓣浮立在空中,韩霜缨回首望着檐下身形高挑的少女,问道:“何事?” 颜浣月抬步走下石阶,“出了点岔子,顾师兄让我先出来。” 花瓣飞落到她梳得齐齐整整的发缝处,又飘回到韩霜缨身边。 韩霜缨叹了一口气,“既然《缓止篇》都背熟了,为何还要如此急躁?你身上先天灵气极重,若想强行吸纳更多天地灵气,会被灵气当做灵眼一般倾泻回灌,洪流之势若盛,你根本就控制不住。” 颜浣月说道:“是,我以后会慢慢来的。” “回去吧,你修为不高,吸纳灵气之法有限,今日岔子不大,睡前运灵周游两周天温养灵海灵脉,不可偷懒。” 颜浣月低声答道:“是。” 纯灵之体就是如此,强之易崩,怠之则生,若欲修炼,必谨慎细微,于万般平衡中行毫厘之远。 这是她前世懈怠的真正缘故。 哪怕是与同样的五灵根下一样的功夫,她永远都是被比下去的那个。 以前她不明白为何她如此不适合修炼,掌门为何还要将她留在心字斋那么吊着。 后来才知晓,在魔族祸世之前,纯灵之体同上品灵石一样,生来就是诡道邪修们炼丹的上好材料,若有修为在身好歹能自保一二,最起码逃跑也比寻常人跑得快。 巡天司成立后,为保全人族,铲除魔族,以雷霆手段整治杀人炼丹之事。 一经发现,除了行使各宗门问世堂以往所行灭魂杀身之法外,还加了“三族之内,废尽根骨”这一条。 人可以拿自己去冒险,可以用自己性命去搏、去赌,大输大赢之事,越禁止越有人去犯,可愿以骨肉亲族去冒险的人毕竟是少数。 巡天司每月也会分发一些灵石给没有宗门的修士,鼓励其精进修为,为人族出力。 那些诡道邪修混在其中为人族嚷嚷几声“屠尽魔族,替天行道”,便也得了好处,皆忙着抢夺分发下来的上品灵石,甚少有在这期间冒险杀人炼丹的了。 可这世间没有绝对正确的法度,随着魔族日益退守天堑之外的三十六洲,人族渐成兴盛之势,巡天司分发的灵石便逐年减少,一些受了多年供养的诡道邪修便也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颜浣月站在问世堂前的高台上望向客舍的方向,夜风徐徐,吹拂着她背后的赤色发带。 如傅银环、虞照那样,为了自己,可以将他人喝血吃肉、吸髓嚼骨的人总是那样一茬又一茬,斩不尽、杀不完。 这天下听起来浮华鲜亮的道理很多。 可当真正的倾轧与死亡来临时,总有人会像没有泡好的黄豆,被倒进磨盘里,碾成血肉骨渣之浆。 她如今清清楚楚,就算刻意躲避也躲不过苦心钻营,躲不过飞来横祸,就算寻求庇护,也不会有永恒的庇护。 想平安地活着,就必须要变得更强。 回到小院里,往厢房去给父母牌位进了香,又给自己也上了香。 轻烟袅袅盘旋而上,她回房洗漱后,盘膝坐在床上,吃了一颗守元丹,默背了一遍《运灵缓止篇》,而后运起灵气缓缓周游于全身灵脉之中。 一片黑暗中,一方雕云镂鹤的仙鼎通体透红,流烟四散,她站在鼎下仰头看去。 白烟袅袅,仙鼎上厚重的云盖蓦然被人一把从里面推开。 鼎内伸出被烤得焦黑的五指指骨,一把抓住被烧得通红的鼎沿,一阵白烟“刺啦刺啦”地从手下冒起。 她渐渐睁大双眼,另一只焦黑的手骨“咯嘣”一声,攀住了鼎沿。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仙鼎灼热的气浪扑在她脸上,烫得生疼。 她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烟雾不断涌出翻滚的鼎沿,看着那两只逐渐扣紧鼎沿的手骨,心口不断鼓动着。 冥冥之中,莫名地期待着什么。 一片寂静中,一颗黑咚咚的头骨缓缓探了出来,空洞的眼窝里流溢着滚滚浓烟,悄悄地向外窥视。 四目骤然相对,颜浣月睁开眼睛。 窗外拂晓前昏暗的星月光晕,似寒凉孱薄的潮水,一寸一寸往床边洇来。 灵海灵脉复如寻常,半点伤痛不存,只神魂之处的灼烧痛感仍旧像是笼着一层轻纱一般朦朦胧胧、隐隐约约。 她动了动腿,捋平因一夜久坐而有些褶皱的衣裳。 灼烧煎熬的痛楚乍然冲破梦与现实的交界,风驰电掣一般呼啸着碾过她,又很快离去。 她一时无力,跌进床褥之中,片刻间就是一身冷汗。 她躺在床上看着上方的帷帐,面无表情地想道:“死气盘桓、噩梦缠身,这是重生所需要背负的,还是......你怕我重活一世,会忘记那些苦痛?” 她自嘲一笑,并未过多沉缅。 立时翻身下床,洗漱更衣,给差不多已经康复的手上上了些药,趁着晓月犹悬时,迎着清冷的风往碎玉瀑边去。 拂晓前的天衍宗若水墨画中之景清描浅洇,数盏灯火莹莹。 颜浣月立在竹林小径中,将被风丝撩起的鬓发别到而后,张目望去,最亮的地方,就是不远处的藏书阁。 天衍宗在灵修界实属名门大派,在这样的宗门里,最不乏天赋极高又勤勉踏实之人。 她承认,勤勉,恐怕也是一种天赋,总有人能三更睡五更起修炼读经,也总有人一日睡五个时辰都精神不济。 这便需要心力来支撑了。 她的人生失败过一次,死过一次,如今让她睡,她都睡不踏实的。 晓风带寒,她吸了冷风,想要咳嗽,却听不远处亦传来一声一声的咳嗽。 有些熟悉。 她立在小径旁等了一会儿,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渐次传来,蜿蜒的小径内,逐渐透出一阵暖黄色的光晕来。 少年提着一盏竹灯坐在精致的轮椅上,斗篷兜帽遮掩到他的眉宇,他的下半张脸映着烛光,苍白若薄瓷。 幽篁深处,竹叶潇潇,他那盏灯映出的树影流落到小径上,悠悠晃晃。 他停在那里远远地望过来,平静的目光似一把风刃从她身旁扫了过去。 她再看向他,见他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裹在厚厚的靛蓝斗篷中。 整个人病气缭绕、无精打采,愈发显出他未及弱冠的年少模样。 只是他敛了双眸,安安静静地坐着,神情恹恹,眉眼间带着浓重的倦怠,似乎没有提起精神同她打招呼的力气。 他这副模样,倒衬得颜浣月格外精神饱满,气血丰盈,皆是飞扬意气。 少年重整了精神,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提着竹灯向她一礼,声音沙哑道:“姐姐......颜师姐,晨安。” 颜浣月掐诀见礼,关切道:“怎么起得这么早?” 裴暄之乖顺地答道:“睡不着,去藏书阁看一会儿书,听闻今日有长老在明鉴阁讲道,稍候还要早去占个位置。” 明鉴阁就在知经堂附近,宗门长老时常在此为诸弟子讲道授业,纵是非亲传弟子,也有听学悟经,受到指点的机会。 平日其他宗门前来访学、游历的,亦有旁听的资格。 颜浣月一边问道:“那你知道去明鉴阁的路吗?” 一边走到他身后,试着推了一下那轮椅,手刚放上去,那轮椅就自己转了个弯跑到裴暄之身侧躲着她。 裴暄之提着灯转过身来,眼底星河明耀,“颜师姐,这是贴了御物符的,不必......碰它,我昨日去过明鉴阁,还记得路。” 颜浣月指着旁边的分岔路,说道:“那你坐下歇着吧,令它带你去藏书阁,走这里,近一些。” 他依旧很好说话,“好,多谢师姐。” 颜浣月指了指远处,“那我先去碎玉瀑了。” “好。” 那抹雾粉消失在小径转弯处许久,裴暄之垂眸看着腿边的轮椅。 那轮椅在他的目光下抖了抖,调转木轮转身就跑。 悬着黑玉镯的手伸出斗篷,骨节分明的五指猛然一收,两张黄符从车轮里飞了出来。 原本瑟瑟发抖的轮椅一如寻常死物,静悄悄地停在原处。 他咳嗽了几声,缓慢地移过去,将轮椅收入藏宝囊中,兀自捏着两张黄符往空中一抛,皆“嘭”地冒起火,片刻间灰飞烟灭。 他以袖抵唇,一边咳嗽,一边提着灯往前方明亮的藏书阁走去。 若早知会遇上她,他是绝不会图那一时之便驱动轮椅来的。 而今一切未有定数,天衍宗多的是身强体健的儿郎,若她见他身体差劲到这种地步想要反悔,他不可能为着个心契就去勉强她,父亲自然也是向着她的。 毕竟,她是宝盈,是父亲亲自带回来养育过的孩子,而他裴暄之...... 于他们二人而言,不过是一个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和一个报恩的途径罢了。 楹联 碎玉瀑仍旧抛珠彻璧,轰隆隆水泻如雷。 虽天色未明,瀑布旁寒气袭人,可碎玉瀑边已然有众多在附近山石、旷地或林间修炼之人了。 山风中剑啸琴鸣,颜浣月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谭归荑与人攀谈,探讨剑术的声音。 “顾道友,方才你使的那一招,是这样吗?” 顾玉霄的声音一贯带着点儿悠悠闲闲的调调, “嗯,模样是有些像了......谭道友,你的剑诀掐早了片刻,试着换一下‘惊涛’与‘开山’的顺序,前进时所踏步法,换一下乾位和离位的顺序,记得踏得稳一些,不要着急。” “好。” 瞬时之间,一阵剑气穿过身后深林,虽被林中禁制所隔绝,却仍有余气冲天而上,撕风破月,杀意腾腾。 谭归荑笑嘻嘻地说道:“哇,顾道友,你参悟的剑法真厉害,你还这么愿意指点别人,大气,我这人性子直,不像一般小姑娘心里能藏一百个心眼的,你别见怪,以后我就当你是兄弟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虞照颇为不满地低声唤了句:“归荑......不许对顾师兄无礼。” 谭归荑恼道:“虞照,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我的事,与你何干?” 顾玉霄笑眯眯地说道:“一点小事而已,道友不必这么在意,你们先聊着,我去碎玉瀑边挥挥剑,看看薛师弟今日是不是又偷懒没来。” 颜浣月默不作声地走过深林旁的小路,仰头看了一眼已接近暗蓝色的天空。 而后走到一方不起眼的青石碑前,从藏宝囊中取出一方刻着名姓的弟子木牌在青石碑前晃了晃,抬脚踏入了石碑中。 这碑中秘境原是用来镇压诸邪的,魔族降世后,囚邪之境经过几代长老们的改造之后便成了宗门弟子的磨刀石。 碎玉瀑与青石碑也都属于试炼场范围。 学道如垒筑高台,一砖一瓦都需打牢,敷衍不得。 宗门之所以为人向往,是因为宗门往往可以为弟子提供无数隐形资源。 藏书阁、明鉴阁、试炼场,思学行皆有,但抵不住有人就是不学不悟不践行。 宗门所能传授的,往往不止某一部功法。 藏书阁藏书以百万计,每类道法相关书籍不下千册,学道所习课业繁多,从基础开始攀升,时时需做到触类旁通,掌握各种情况下的变化之道。 颜浣月走进青石碑后,站在一面光影莹莹的天碑之前。 她仰头看着似乎没有尽头的高大天碑与翻涌不歇的浓黑云层相接。 朔风飒飒,雷声隐隐,天碑巍峨挺拔,恒久矗立于此。 天碑上皆是今年年初至今进入过此地试炼的弟子名姓,按照处理每重秘境妖物的方式高明与否排名。 韩霜缨三个字与以往许多年一样,高居榜首。 颜浣月的目光继续往下,第一百四十三,虞照。 虞照年岁浅,入门晚,年初至今也时常不在宗门内,恐怕也未曾走遍天碑中的秘境。 他能在这个年纪能在数千宗门弟子中排到这个位置,已算天纵英才。 排在最后的,是一些一看就知道是随意乱取的名字,这些都是外门弟子。 原本天碑是内门弟子试炼磨刀的地方,后来为鼓励外门弟子也入天碑试炼,出了一项规定,外门弟子可以选择用化名或本名上榜。 但实际上,外门弟子因为一点儿隐晦的心理,大都会使用化名,这便也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 颜浣月未再多看,召出横刀,抬脚迈入天碑之中。 时值深秋,红枫遍野。 颜浣月走在矮矮的小山上,刀尖垂在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她看着铺满山下谷壑的红枫,心里有些疑惑。 天碑秘境顺应个人修为而成,这里安静平和,她以往踏进来时多数是凄风苦雨,当即就有妖邪来袭,还从未见过这般风景。 她疑惑地继续往前走,期间不断打量着小山下茂盛的枫林,想看出隐藏其中的妖物。 可林下风平浪静,用感灵诀都无法查探出什么。 也或许是她的感灵诀能探查的范围实在不大。 走着走着,见远处山腰上有一间残破的道观,她单手掐诀,摇摇晃晃地御空而起,勉强飞到了那间道观前。 道观被风雨雕蚀,残破不堪,大门掉了一扇,院中断壁残垣,蛛丝野木,在秋风中格外苍凉。 大殿前的香炉歪歪斜斜地插着三根落满了灰的香,一只繁忙的蜘蛛正在三炷香间织着一张大网。 颜浣月站在大门外,见大殿上的匾额已没了去向,只剩一副残破斑驳的旧木楹联。 上刻:“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我不拜又何妨?” 这是许多道家仙观里会用的楹联。 颜浣月不知里面供奉着谁,站在门边被穿门而过的风吹拂了许久,终是转身而过,没有进去。 岂料她刚一转身,四野便换了场景。 漆黑夜空下,一穿着鲜红嫁衣,面敷厚粉,胭脂赤红的女子,提着一盏白纸青灯,站在她前方,阴恻恻地打量着她。 “你身上有魅妖的气息。” 颜浣月嗅了嗅,没觉得自己身上有裴师弟的味道。 那女子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这还没被人沾染过的气息真是清甜,我已经很多年没尝到过魅妖的滋味了,你把他带进来让我玩玩,我告诉你取得位次的方法。” 颜浣月握紧刀柄,静静地注视着她,“我是来磨刀的,位次,暂时不在意。” 那女子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越笑越凄厉,满头步摇哗啦啦地响, “真是吝啬啊,自己不用,还不肯让给别人,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你知不知道魅妖那种好东西有多让人想念,你……呕……呕……” 冷汗瞬间透过厚厚的粉冒了出来。 她面色狰狞,突然捂着肚子吐出一大滩黑血来,声音有些颤抖: “玄慎老儿,你个没人要的老光棍,这也限制,老娘过过嘴瘾都不行吗!迟早……把你天衍宗的鲜嫩男子全睡一遍,呕……呕……” 谢玄慎,天衍宗开宗立派的首任掌门,以天碑镇压妖邪,死后将自身意志灌入天碑中继续镇压诸邪。 后续天碑改换为宗门弟子的磨刀石后,他的意志仍旧护卫着宗门第子,不至于令晚辈们死在天碑之中。 见她吐得没个停的,颜浣月握着刀转身就走。 那女子双眼猛然一翻,眼白占满眼眶,她阴阴一笑,满下巴的血配上渗人的白面胭脂妆,显得格外诡异。 青灯中无数鬼影挣扎而出,向颜浣月扑去。 “我就不信,弄不死一个天衍弟子!” 颜浣月双手持刀,飞身而起,将灵力注入横刀中,凌空斩杀了一个离得最近的鬼影。 与一群鬼影数次交锋后,她满头是汗,鬓丝凌乱,摇摇晃晃地飘在半空中,那些鬼影呼啸着来抓她的裙摆。 她凝心静气,持刀横空一扫,刀风撕裂数个鬼影,眨眼间,它们又恢复原样,扯烂了她的衣摆,抓伤了她的腿。 颜浣月迅速割下半片裙摆,翻身跃开落到一片冰冷的土地上,一群鬼影呼号着飞旋而来。 见此情景,她右手握刀,将刀身架在左手臂弯之中,心中法诀迅速默过,左手飞快掐诀。 三柄横刀虚影自她身后浮起,虚虚晃晃,不甚清晰,似流星一般飞刺入鬼影群中,片刻间刀风撕碎三个鬼影。 她有些惊喜,往日以灵力幻化横刀总是十有五成才能成功,今日结合完整的缓止篇要义和完整的法诀,竟一试即成! 果真,前世那六年的时光不是虚妄,积累的东西都还在,不过,不得不说,她往日却也真是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那些鬼影正要继续扑来时,一个时辰的限制已到,颜浣月直接被弹出了天碑,落到碎玉瀑边的草地上。 东方既白,她就地盘膝而坐,按照天碑中的方式,再次运气掐诀,凝出了三个孱弱的横刀虚影来。 一丝浅淡的喜悦漫上心头,这种修为有些微提升的快乐,多少有些令人神清气爽。 她散去虚影,起身准备回去上些药,而后用了早饭去心字斋上课。 谁知刚刚走过来时那片深林,就见天光之下,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从她前方疾步走了过去。 她心口狠狠一跳,浑身寒彻,右手下意识凭空一抓,识海内的长刀被神识抓起,最终重重坠下。 她忘了,这是天衍宗,护灵诀威力最盛之地,傅银环纵是有再大的毒胆,也做不到在天衍宗诛杀劫掠弟子还不被发现的。 可积压多年的厌憎与恐惧,让她暂时不想独自接触傅银环。 悄然退回林下小径等了一会儿,等到第五片梨花飘落她衣袖上时,她才抬步走出树林。 刚一出去,就见薄雾冥冥的青山之下,傅银环玄衣浮荡,正负手而立,面向她这边。 他平和地陈述着自己的亲眼所见,“颜道友,在躲我?” 颜浣月脚步均匀地向前走着,并不想对这种小事做毫无意义的遮遮掩掩。 傅银环对她的看法或许只有杀与不杀,就算她匍匐在地给他做奴仆,也难保能消他的杀心。 既如此,又何必忍着恶心对他格外周全。 她似笑非笑,看不出是不耐烦还是在说笑,“我以为傅道友看得出来。” 傅银环以为是因为虞照的缘故,便也不好奇她为何躲他,也不问多问,只歉然一笑, “倒是我唐突了,听闻今晨贵宗有长老在明鉴阁讲奇门,在下想去旁听,不知道友可否指个方向。” 他也要去明鉴阁?那么裴师弟今日恐怕也是去听奇门的。 他来这里也或许是为了找虞照他们,却与他们错过了,这才问到了她面前。 奇门遁甲之术可为占卜,可为布阵,包罗万象,艰繁晦涩,极难修习。 占卜之事难立时见影,倒是在阵法上用处颇多。 寻常修士往往将其作为辅修,拣其中适宜自己使用之处辅助修炼,只有阵修会为之耗干心血且难以自拔。 奇门遁甲法、数、术三统结构严谨,精妙绝伦。 若有天赋,会逐渐越学越深,越深越发觉其广大浩淼,自身所知不及荧虫,便会更加钻研。 常言道十个奇门九个疯,不是没有依据的。 傅银环是不修阵法的,没想到他对奇门遁竟颇有兴趣。 颜浣月不想与他单独多待半刻,随手往南边一指,“这条路,疾行可至。” 傅银环拱手道谢,转身往南行去。 东边天际渐渐明亮了开来,是朝阳即将清醒的预兆。 颜浣月他在晨风中格外潇洒的背影,不禁想起那个冬天,她接了一个小任务往雍北问世。 遇见虞照等人,才知众人遭袭,傅银环失踪,虞照请她留下来帮忙找寻。 时值隆冬腊月,大雪封山,她心中也颇为担忧,寻得十分卖力。 她在山上寻了整整两日,等到第二日黄昏风雪盛大之时,她才挖出匍匐在雪地里,被刺穿两边肩胛,冻得半僵的傅银环。 她几乎用尽了藏宝囊里的药养护他的心脉,将他背回去之后,谭归荑等人殷勤备至,倒也轮不到她上前照顾他。 也因此,她那短暂的问世任务被别人完成,她的那次历练也直接夭折了。 他们几人成天围着傅银环,谭归荑急得掉眼泪,虞照便时时安慰着。 后来傅银环苏醒养伤,他们四人聚在一起谈天论道,可她若去探望了,搭上一句话,他们四个人连话都不说了,只有眼神交流。 沉默寂静,隐隐约约、时时处处的排斥,她怎么能察觉不到别人不喜她呢?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说完要同虞照问世的话,才会在后来同虞照说若他意难平,可以取消婚约的话。 可后来,呵…… 这种忘恩负义、手段残忍的毒种,这一次,就埋到山上吧。 . 颜浣月回去后给腿上的伤上好药,刚到膳堂,就听有人远远地对她喊道: “颜师妹,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虞师兄父母来了,去了长清殿,还来了数十随从,抬着好几大箱的东西呢!” 颜浣月一边打饭,一边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声,“哦,我还要去知经堂上课。” 与此同时,顺着她所指方向走出了天衍宗的傅银环,站在巍峨高耸的山门旁,看着脚边数丈悬崖下的青青旷野,不禁凭风北望。 第 22 章 交换信物 心字斋内今日讲经的是知经堂的另一位长老。 岳英娥。 所讲是偏难一些的法诀经卷与实际术法的结合使用。 岳长老此人幽默风趣,性情随和,讲经说道时循循善诱,极富耐心,她来讲经时,全斋皆是轻松向学的氛围。 “说了那么多,不练就是白费唇舌,来,哪位贤道友自告奋勇来给诸位演示一下如何将开山七字诀化用到你们的剑术、刀法之中。” 李籍立即起身一礼,道:“长老,弟子愿一试。” 矮案后的岳英娥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招他上前来,又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张黄符闲闲画了几笔,贴在李籍身后。 颜浣月赶忙提起笔,看着李籍身上突然显现出的灵气游走脉络,勾画记录起来。 先是掐“醒”字诀,运灵至天门,化,剑注七分,“戾”字诀,运灵至衡宫,散,剑注二分,“震”字诀,运灵至幽函,聚,剑注八分...... “轰”地一声,李籍手中长剑猛然一挥,凌厉的剑气在岳英娥设下的禁制边界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火花。 李籍看着那点儿火花,神情虽有欣喜,但片刻又被落寞倾轧,周身灵脉中运转的灵气也生生停了片刻。 岳英娥抬手召回他身后的黄符,含笑道:“纵是巍如三山者,亦在波涛翻覆间。李籍,这世间此消彼长,最不怕的就是时间二字,不要着急,做好你的事。” 知命、知时、知我三山,传说中此三山巍峨矗立,高不可攀,如今却为沧海淹流,每当退潮之时,才能远远地望见波涛之中的三山旧影。 李籍是北部滕州遗民之后,那里是从魔族降世始,最受魔族残害的地方。 而今一半陷落为天堑,一半为魔族所占,划分为魔界三十六洲。 每个滕州遗民,都将收复故土的信念和着血与泪的仇恨,一锤一锤地砸进了后代的脑海之中。 这些后代散落在各国,有灵根的拼命挤进各大宗门之中,没有灵根的积极从事农桑工商之事,以给养人族后方。 李籍对自己的修为的落寞,是肯定的。 尤其是,同为滕州遗民之后的韩霜缨,少年时为灵修界同阶魁首,常年立于天衍宗天碑榜首,如今又不限于个人修行,选择教化众多弟子,为终将到来的一战积蓄力量。 而他,二十三岁才拜入天衍宗,而今已经二十七岁了,还是一个外门弟子,他又能为收复故土做些什么? 看着手中的剑,李籍并未因岳英娥的话感到宽慰,只是行了一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刀修记得改换‘谦’字诀与‘戾’字诀的位置,其他兵刃,运灵如此,皆不改换。” “是。” 上午课毕,颜浣月用过饭后就去碎玉瀑边将上午所学过了数遍,温故知新,她又将此前所学亦过了几遍。 在她挥刀之时,李籍拿着弟子木牌进了青石碑,按照他以往对天碑名单 的熟悉程度,见天碑上多了一个叫“再入轮回”的名字,不知这位是谁。 下午青云台试炼,颜浣月与慕华戈交手,硬是在他手下撑了六招才被点到命脉。 已经有所进步了。 虽然依旧有些狼狈。 之后又听了韩霜缨对今日下午对练的细致指点,她甚有所悟,皆一一记下,准备接下来对照着自身优缺处好生修习。 直到下午试炼结束,走出试炼场,她才看到正披着斗篷等在风荷馆附近的裴暄之。 他远远向她一礼,便是昭示是在等她的。 等颜浣月走近了,他又一礼,而后拢着斗篷肃肃而立,咳嗽一声,淡淡地说道:“今晨虞师兄父母自云京而来,父亲传话,让我来此等候,请师姐往长清殿见客。” 等她上完一整日的课才叫她去长清殿见客,不知这对于那么注重脸面的云京虞氏而言,算不算怠慢。 颜浣月问道:“你从藏书阁来?” 少年并不惊讶,只是看着她,浅浅地笑了一下,“是因为藏书阁挂的那种香牌吗?” 颜浣月微笑道:“嗯,我原先受罚时,还曾被罚去压香牌,弄得满身都是这种香,倒是没人怀疑过我是去藏书阁了,走吧,莫让掌门真人久等。” 裴暄之跟在她身边往长清殿走去,并不怎么说话。 颜浣月问道:“你以往学过奇门?” 裴暄之便知道她大约听说了今日明鉴阁讲的是什么,回道:“看过一些,不熟。” “那比较耗费心神,你记得张弛有度,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裴暄之侧首垂眸看着她,也不知她早上起得那么早,中午又去了碎玉瀑算不算是张弛有度。 但他也只是整理了一下斗篷系带,回了句:“是。” 长清殿内已上了新茶和茶点,虞照冷着脸等在长阶下,看着雾粉与靛蓝身影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他大步走上前去,压抑着质问的语气,冷冷地问着颜浣月:“你是这会儿才知晓我父母到此的消息吗?” 颜浣月说道:“早上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此时才来!” “上课啊,况且,令尊令堂也未曾着人请我,你也未曾请我,我怎知他们是为何而来,我为何要急着拜见?” “他们是长辈,晚辈自当去拜见,你怎可这般不知礼数......” 颜浣月冷笑道:“呵,令尊令堂既知礼数,已来宗门一日,可曾去我父母坟前祭奠?” 虞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父母舟车劳顿,这才休息了一会儿,过几日自当去祭奠,你何时变得如此苛责刻薄了?难道事事都要争个高低才如你心意吗?” “行了。”颜浣月很不耐烦,“非要论这些,你爹娘没去祭奠我父母已是失礼,未曾亲自来见我更是无礼,你少在这聒噪,你离我远一些最如我心意。” 虞照如遭雷击,“你......” 裴暄之眼里 含着笑,客客气气地说道:“虞师兄,殿内长辈都还等着,我们做晚辈的,还是不要在你说的那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上耽搁时间了。” 少年说的话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可虞照仍是被呕了一口血,一股郁气不上不下,逼得他想要发作,却下意识明白若他真发作了,裴暄之恐怕更得意。 可等裴暄之与颜浣月已经走出几步之后,虞照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该如何反驳。 无足轻重,什么无足轻重?他父母的颜面在裴暄之口中就是无足轻重的事吗? 可是这会儿想反驳,也已经晚了。 颜浣月刚踏进长清殿,虞照的母亲张夫人就瞬间掉了两大颗眼泪,起身迎来,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口中哭腔压抑得凄凄恻恻。 “宝盈,真是长大了,总盼着你到云京去看看,怎么一直不见你来?是不是心里怨着我们那片地方?” 这罪过可就大了。 颜浣月礼貌地笑道:“是想去来着,您没请过,虞师兄也不愿带我去,我怎好唐突。” 张夫人那双莹白的手僵了僵,就连指上赤灵石戒指上的光也好像凝滞了。 只是片刻之间,她的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落到颜浣月手上,她整个人似乎真的伤心欲绝一般。 “往日多次让十二郎带你回来看看,我也好亲自照顾你几天。 可他心里有你,总说怕你到了云京伤心,不如成亲时回来,喜事临门,你也不会过度伤怀,因此我也没敢命人来请,早知你心里也想去,我是亲自上门也要带你回去的。” 颜浣月神色淡淡地看着这个风采依旧的女子,前世她到云京后,这女子闭门多日也未曾出来见她,只说是怕见了伤心。 而今倒是顾念起她伤不伤心了。 一方素帕递了过来,一道清冽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轻声安慰道:“伯母莫要太过伤心,妆都哭花了,擦擦吧。” 张夫人忙抬手沾了沾脸上的泪珠,放开了颜浣月的手,接过那方素帕轻轻擦拭着脸颊,红着眼睛看向一旁还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少年。 肤若薄瓷,眸漾春水,果真是一个看似清澈纯然的魅骨妖童。 他的轮廓有些像他父亲,但又不全相似,沉疴之身已是如此模样,若非病重,不知会是何等颜色。 果真是可为祸一世的灾殃之物,能捡拾十二郎不要的东西,也算是他的福分。 张夫人的目光又越过裴暄之,落在风流倜傥、端方雅正的虞照身上,这是最令她骄傲的儿子,她心底不免柔软了几分。 她不着声色地收回目光,仰头看着比她高了不少的裴暄之,一边拭泪,一边说道: “唉,这便是暄之了吧,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模样,你颜姐姐重义自愿许你,是我们虞家没有福分,你......” 说着又捂着帕子低头掉眼泪,眼泪滴在绣鞋边,保证不让其滑过脸上的粉。 虞寄松坐在客位上,仰头向首座高 椅上的裴寒舟一拱手,颇为动容地说道: “前辈莫要怪罪,我这夫人向来心软小性,为着您家公子找回,又为着浣月之义,来的路上就哭了几回,说到底,是我们虞家无福啊。” 裴寒舟双手掐子午诀静静地坐在首座上,神色清冷,语气甚是凉薄地说道:“虞家无福?我看虞家是最有福的。叫你夫人坐吧,今日你们是来哭的,还是来说事的?” 虞寄松面色有些难堪,重重咳嗽了一声,立在裴暄之身边正哭得伤心的张夫人立时呜呜咽咽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坐在陪椅上的许逢秋有些头疼,掌门师兄的性子向来如此,很不好得罪,也不好说话。 不过虞家两口子也是的,师兄分明去了信只让他们有个答复便是,谁知他们竟大箱小箱地带着礼物扑了过来,生怕来迟了这事儿便要有什么变数一般。 他看了一旁淡定喝茶的二师兄尹恕,眼见对方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明摆了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只能硬着头皮打破这尴尬的场面,对着三个晚辈说道:“你们也都坐,都坐,吃点心,吃点心。” “是。” 裴暄之与颜浣月坐到陪位末二位,虞照坐在客位末位,三人恰好相对。 裴寒舟当着她的面与虞氏夫妇确定退婚之事,虞寄松也顺便将云京如今的情况向他说明。 颜浣月在碎玉瀑消耗了一晌,又在试炼场待了一下午,本就饿得慌。 今日又未带可暂时忍饥的辟谷丹,她怕不吃点儿东西一会儿肚子会叫起来,便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地吃了起来。 这一吃就有些停不下来。 裴暄之除了一开始行礼之外,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地坐在颜浣月身边的位置。 他时而咳嗽一二声,颜浣月闲得无聊,总要因此侧首去看他一眼。 在她甚为关切地望向裴暄之的某一个瞬间,坐在对面的虞照心底毫无预兆地空了一下。 他发觉有些东西,好像正逐渐从他手中滑走,失去某种事物的感受越来越真切。 她以前最关心的是他。 三年前他为妖物所伤,回宗门养病,她除了上课,剩余时间全耗在他身边。 她会帮他拿药带饭,找来许多话本坐在床边念给他听。 她每天都会凑到他枕边来在他耳边细声细气地问一声:“虞师兄,你何时能痊愈啊?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送回云京好不好?” 他记得那时自己每日独自躺在床上,忍着伤口余毒的折磨,总是无意识地期盼着他的小未婚妻跑过院中青砖时轻快的脚步声。 她总是还在门外就急急地唤道:“虞师兄!我来看你了!”。 他答应过她,等痊愈了便带她去云京看看,可直到今日他才猛然想起病榻边的那个诺言。 为何会忘了呢? 是已经习惯了不在意她吗? 他怔怔地望向颜浣月,少女原本轻柔乖巧的眉眼不知何时淬出了几分坚韧 通透来,这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他有太久没有好好同她说过话了,也有太久不曾与她相处,她的变化,他无知无觉,也未曾参与。 她身旁的少年正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桌上的点心碟子放到她手边,又将她的空碟子撤到自己桌上。 虞照发觉以往被他忽视的一切越来越清晰,他以为不在乎,可从小到大相处的一切似乎已经浸透肌骨。 她像是他逐渐剥离的血肉,被人从他身上生拉硬拽,强行撕扯下来。 虞照突然有些窒息,四周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聒噪乏味,令人烦躁。 他几乎快要吸不上气了,他看着她为了表示感激,冲那病弱少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意,他忍不住喊了一声:“浣月!”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张夫人抽抽噎噎的哭诉戛然而止,素帕遮掩间,一记眼刀杀向他。 其他所有人也都看向了他。 一片寂静之中,那少年以袖掩口咳嗽了两声。 他斗篷里雪衣衣袖边缘上的金丝绣线折射出繁复的金光,落在颜浣月侧脸上。 他的两声咳嗽如同冷白色的沉寂投进的一粒小小的石子,将生冷的僵硬感破开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口子。 可虞照忍不住想道:他在宣示什么?他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咳嗽? 虞照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有些厌恶这个孱弱的少年,若没有他,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什么报恩之义?什么冠冕堂皇? 他裴暄之觍着脸以身弱夺人之妻,对着浣月浑身媚惑讨好之态,尾巴都快摇断了,却还是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舒朗清嘉之姿。 简直……无耻至极…… 高位上裴寒舟无波无澜地问了声:“照儿,何事?” 虞照看着颜浣月眉心的那点赤色护灵决,他想起他曾许诺以血帮她加固一层,可他也还是没有再帮她点上一层。 他的唇嗫嚅片刻,终是说道:“我想说......点心不好克化,喝些茶水,对脾胃有益。” 颜浣月擦了擦手,“哦。” 裴寒舟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暄郎,把你自己准备的东西交给你月姐姐。” 裴暄之从藏宝囊中取出一个锦盒起身双手交给颜浣月,“月姐姐,这是我准备的信物。” 颜浣月起身接过,打开锦盒,见是一块刻着双雁的白玉佩。 她将藏宝囊中的一柄全新的银鞘袖里刀拿出来递给他,“这个是照我本命横刀的模样打的,给你做信物,可绑在袖中,很好携带,藏宝囊不在身边也不怕没有自保之物。” 虞照看着裴暄之手中那柄镀着夕阳光辉的银鞘袖里刀。 他记得,这刀是浣月给他读话本时,因话本中的人物有这么一柄可以藏在袖中的刀,她心里喜欢,攒了好久的钱才打的。 为此,还熔了幼年时戴的一对银镯,一对臂钏...... 这分明,是他们二人的记忆,她却轻易许了旁人。 张夫人扬声说道:“我们特意待了贺礼来,你们二人日后定要鸾凤和鸣,两心相契,也好让裴掌门宽心。” 裴寒舟此时面色稍霁,说道:“浣月,西侧殿里我已准备好了东西,你带上,领暄郎往悄然谷去祭奠你父母。” “是。” 悄然谷不好走,她御剑也带不动人,但裴师弟早晚也得去,她也没有过于担心。 可当他第三次差点从山道上翻下谷底去时,颜浣月也不顾他推辞拒绝,从藏宝囊中取出一柄长剑横于身侧,握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来放到剑鞘上坐着。 笑眯眯地对他说道:“我那本命横刀脾气怪,不准人踏它,掀翻了我好几次,我只能用这柄剑远行。” 裴暄之双脚悬空坐在剑鞘上,雪衣衣摆与斗篷下摆像傍晚退潮时的海水一般,在他云履边打着细微而悠然的波澜。 他捂着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道:“劳烦颜师姐了。” 颜浣月看着他眼底的日暮光影,伸手帮他戴好兜帽,浅浅一笑,道:“一日能换八个称呼。” 她转身面向夕阳,往前走去,雾粉春衫空灵若云烟。 坐在剑鞘上的少年轻轻拢着靛蓝斗篷,被她的灵力牵引,沉默着飘在她身边。 他静静地随她一道沐浴着灿烂的落日余晖,一同往谷底而去。! 第 23 章 笑纳 “天衍多少逍遥道,悄然谷下久长眠。 重来还亦问我辈,是入尘寰是做仙?” 裴暄之捏着一支青烟缭绕的安魂香,轻声念着悄然谷底入口大道旁汉白玉碑上錾刻的诗句。 颜浣月掐诀引火点燃手中的安魂香,“这是天衍宗前前任掌门真人斩魔殉道前所刻。” 裴暄之回眸问道:“那颜师姐觉得,是入尘寰是做仙?” 颜浣月左手举起手中的安魂香,右手掐着莲花法诀,轻轻将缭绕的烟拂往一片坟茔处。 “人族安稳,太平盛世,才有做仙的依托,何况,总有人要入尘寰,才有他人为仙的可能。” 裴暄之缓缓拂着烟,凝望着流烟飘远,消散于繁茂密林下的坟茔之间,低声说道:“可能?师姐不觉得,可为真仙的人是靠自己才得功成吗?” 颜浣月轻声说道:“这听着虽然痛快,然每个人的观念都不同,我的看法或许也有偏差,但在我看来,人生于世,自身固然要强,可若只见自身,难免忽视许多外因,生出轻傲之气。 若无太平之世,自幼何以存活?若无躬耕之民,何以解饥?若无撰书流传之士,何以见人智之浩瀚?若无传经之师,何以闻道之茫茫?” 裴暄之神态安然地看着她,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她捻着安魂香,伸手道:“走吧,我扶着你。” 裴暄之垂眸看着她的覆着旧伤的掌心,婉拒道:“不必劳烦师姐了,我可以走。” 谷底路还算平坦,只是草木茂盛、道路颠簸了一些,颜浣月也没有再勉强他。 她捻着香走在前面,听着他在身后费力跟从时衣摆划过草木的凌乱之声,没一会儿,他就又咳了起来。 期间明显趔趄了几下,却始终没请她伸出援手。 他平时明明看着身脆体薄,也很好说话,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犟种。 颜浣月转身看着他,说道:“你又何必如此逞强?” 裴暄之掩唇咳嗽着,片刻,慢悠悠地说道:“下谷时山路艰难师姐帮我倒也罢了,这会儿从入口到坟前这一点路已算平坦,我若还需师姐扶着,那我这晚辈在令尊令堂面前得猖狂成什么样了?” 颜浣月心里虽然确实被抚了一下,但还是实事求是地说道:“这有什么?你如今身体本就不太好。” 裴暄之平复着呼吸,捻着祭慰悄然谷众先灵的安魂香,缓缓走到她身边,心平气和地说道: “颜师姐……你父母真的会想见到一个还需他们女儿好生哄着伺候着才能、才愿意前来拜见的废物吗?” 颜浣月怔了一下,“你何必这么说你自己……” 少年拂过径边草木越过她,淡淡地说道:“实际是一回事,态度是一回事,师姐不在意是体谅我,我本身可以走过去,不能装作什么都不懂。” 颜浣月有些无话可说,心里确实觉得他更加顺眼了,便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坟前祭奠时,依照裴暄之的意愿,行了未入土时灵前才会行的全部奠仪。 燃烛、挂幡、揖礼、供饭、奠酒、烧纸、进香、叩首一步一步行完,夕阳已经沉下西山。 颜浣月跪在父母坟前许久,心里想说些什么,却也下意识不敢太过肆意。 前世那几年过得不好的话不能对他们说,也不能说她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死得还不怎么好看,她更不能哭得太难看。 她最终再三叩首,心中默默言道:“你们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走出汉白玉碑后,裴暄之坚决不允许再出现让她握着腰将他抱上剑鞘这样的事,他自己从善如流地坐好,默默地飘在她身旁。 凉风习习,四野沉寂,一弯弦月隐隐挂在暗蓝天空上。 颜浣月负手踏过径边野草,问道:“裴师弟,你是哪月哪日生人?” 裴暄之有些疲惫,整个人耷拉在剑鞘上,脚尖垂着,一动不动,一条束发金绳挣出兜帽,在衣襟前打着轻快的旋儿。 他轻声慢气地说道:“方才放白玉佩的锦盒底下放着我的生辰八字,五月初九。” 颜浣月说道:“真巧,那袖里刀上也刻着我的八字。” 裴暄之累得有些麻木,低头看着脚边浮荡的斗篷下摆,沉吟良久,终于喃喃道:“我看到了,真是巧……我们原本就是要换八字的。” . 颜浣月将他送到长清殿后,裴寒舟留她用饭,她到底推辞了,在晚课前赶到心字斋。 周蛟正掰着指头正义正严词地给顾玉霄和韩霜缨二人状告这两天站桩时,专门跑去看他笑话的人。 这些人包括但不限于内外门弟子。 周蛟表示天都门那个姓萧的路过金兰桩时多他的那一眼,也极其严重地伤害到了他骄傲的自尊心。 韩霜缨双手抱臂靠在门边仰头望着房檐,一脸木然地听着。 顾玉霄一双莲花目带着笑,时不时地追问着一些具体细节。 末了拍拍周蛟的肩,宽慰道:“周师弟真是辛苦了,看来这次是罚错了。” 周蛟立即摇头,强烈表示韩师姐罚得一点问题没有,都是那些幸灾乐祸的人残忍地伤害了同门脆弱美好的心灵。 一转头见到颜浣月,他因她挨了罚,实在忍不住也想出言伤害一下这位心思歹毒的同门。 为免管不住嘴又被罚,他立即就跳回斋内去温书。 韩霜缨落在屋檐上的目光移到她身上,清清淡淡地问道:“用过饭了不曾?” 颜浣月点了点头,“吃了两碟点心,不饿。” 顾玉霄笑道:“恭贺你呢,好在有裴家随从宣扬,你的慷慨大义我等都听闻了,这婚退得,退出了仁义,退出了水平……” 韩霜缨站直了身子,“二师兄,该考教今日所学了。” 斋内自发分成两队,一个一个都将今日所学法诀化用之法演示了一遍,又背了经卷,将下午青云台下韩霜缨指点过的错 漏或不够完善的地方演示了一遍。 而后各自回到斋内打坐运灵。 ◇本作者终南果提醒您最全的《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尽在[],域名[( 颜浣月周身沉在那方潭水中,灵脉吸收着水灵气,她渐渐沉落,心绪也越加沉静平和。 暗流溯回,她被卷进波澜之中,柔曼的枝条越过她身侧不断向上生长,清新的生机散落进潭水中。 知道那藤蔓枝条生长得看不见尽头,她才突然发觉不对劲。 藤蔓长得那么高,这潭水为何还未被它饮尽? 身后伸出一只焦黑的骨手,一把拽住她腰间的丝绦,将她拖进一片火海中。 那火璀璨光明,烈焰滔天,煌煌有倾天之势。 “五行相生,金、火二气炼化我身,重固我魂,岂忧不聚五行?我何久不见此深藏之物?” 她熔进火焰中,看不见那焦骨,也看不见自己,只是那恢弘壮阔,无边无际的火光似乎就是她自己…… “啪”地一声,颜浣月肩上一痛,猛然睁开双眼。 顾玉霄从书卷上移开目光,眼里冒着凉气,传音道:“这才勤奋了几天?又睡上了?” 方才那种被灵气化尽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切,颜浣月不禁传音问道:“顾师兄,你当真没觉察到我身上灵气运转的气息?” 顾玉霄气笑了:“灵气运转没看到,睡气运转倒是看得真真的。” 颜浣月有些疑惑,再次掐诀运转灵气,却仍旧如常。 顾玉霄放下书,“都到下晚课的时辰了,你又起什么势?看你今日累得不轻,回去了早些休息。” 颜浣月心中疑惑极重,她顾不上休息,下了晚课后跑去膳堂用了宵夜后,吃了一颗守元丹,盘坐在床上不断牵引灵气运转周天。 试了几次,皆是了了若从前。 今日那种灵力澎湃的感觉实在令人沉迷,她心有不甘,关了门跑到碎玉瀑边,提刀进天碑中厮杀了一个时辰,回来洗漱过后,筋疲力竭地爬上床。 她趴在软枕上想着,等过段时日有所进益了,也该趁着旬假去接一些小任务赚取灵石辅助修炼了。 . 谭归荑等在竹林前,她听说那少年这几日都会在这个时辰往不远处的藏书阁去。 今日下了小雨,她以为她等不到了,可他却还是雷打不动地撑着伞、提着灯,按着往日的时辰缓缓走来了。 她曾听到过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因此对他今日为何没有用轮椅感到疑惑。 裴暄之行至她附近时远远地错开她,往潇潇竹林里走去。 谭归荑撑着伞立在他身后,唤道:“裴暄之。” 裴暄之顿住脚步,伞檐滴滴答答地坠着雨,落地青石板上,溅上他的衣摆。 他缓缓回身,肃肃而立,脸上是清澈见底的疑惑,手中竹灯之火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细碎的星光却始终熠熠生辉。 谭归荑踏着水花走到他身前,看了一眼他半敞的斗篷下,被雪衣衬得格外贵气的长命锁,仰头问道:“你可曾去过北部滕州天堑附近?” 裴暄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敞开的斗篷,随手放开伞柄,任其在雨中半悬着。 他一边合拢斗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去那里做什么?就算我去了,与姑娘有干系吗?” 谭归荑问道:“你当真没有去过?”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干净,神情坦然。 谭归荑踮起脚靠近他,双眸紧锁着他的眼睛,却轻声呢喃道:“你看着我,你以前……当真没有见过我?我拿过你的东西,你恨我吗?” 裴暄之唇角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恍然大悟道:“哦,想起来了,是我来着,姑娘是要还东西吗?要是这会儿想还,我就笑纳了。” 谭归荑神情一滞,脚跟落地。 那东西已经被他抢回去了,这会儿让她拿什么还? 真的不是他吧…… 她也大约知道那小男孩不可能还活着,只不过心底莫名的怀疑折磨了她好几天,她必须在明日离开天衍宗之前来用咒法一探究竟。 他体弱,精神意志自然不好,她用偷偷禁术诱他说真心话肯定又快又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她没想到这人年岁不大,模样也极好,心底却是这么市侩奸诈。 这是长安小官之家养出来的小郎? 这怕不是自幼养在长安东西两市缺斤少两地倒腾着昧黑钱的吧?! 第 24 章 他的猫 虞照等人离开天衍宗的时候,正是颜浣月记忆中的那日。 两日连天细雨,直到第二天日暮时才停。 她上了两日课,晨起、午晌以及下午的一段间隙,都要去碎玉瀑边,或是挥刀,或是进天碑。 今夜才踏着水花从天碑处走回小院,就见院前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有些莫名其妙,不禁放慢了脚步,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薛景年负手而立,肩上洒染着一片明净的月辉。 他看着颜浣月在月色下越发明亮的双眼,那里因方才天碑厮杀还带着些许未曾褪尽的狠厉。 这几日,越来越多的愤懑与不甘聚在他腔中,他以为他在见到她之后会大发雷霆。 可此时见到她,面对着她的不以为意,原本的那些积压如山的煎熬却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灭的火一般,顶多蹿出几缕毫无意义的青烟,再多的,就没有资格了。 少年赤缇云袍流映月色,春雨初歇后水汽濡湿了他的眉眼,“我等了你很久……我被二师姐禁了足,直到你与裴暄之定亲,师父才准她放我离峰。” 颜浣月打量着月下他模模糊糊的轮廓,问道:“所以呢?我没作为累赘缠着虞照,你来跟我说这些是为了表明你对此感到满意?” 薛景年没来由地感到憋屈、委屈,可他仍旧不可低下头颅。 “我不满意……这下掌门真人膝下一个半废的儿子,捎带一个自家宗门里教出来的修为平平的儿媳,说出去他老人家可真有面子。” 颜浣月蹙眉道:“你要是想打就直说,你要是纯粹半夜睡不着想出来犯贱,那就去长清殿站到掌门真人窗边亲自跟他说去,你要是去了,说了,我算你小子有点能耐。” 薛景年心里凉,口中的话也带着寒气,“你不必激我,这一切都是你选的!颜浣月,你分明可以不选他的,你知道你选了什么吗?一个魅妖!生来就是以色谋利的凉薄之物,你会被他迷了心智......真庆幸,你本来也就没有多少心智。” 颜浣月含笑说道:“是吗?真可惜,他也只有一半魅血,不然早该来迷惑我的心智,省得我神志清醒地在这儿听你这些废话犯头疼。” 说罢转身就走。 薛景年追出几步,怒道:“颜浣月,你瞎了眼睛,没有良心!你重色轻义,这才几天,你就放下虞师兄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颜浣月立在院门边,抚着今日挥刀有些酸痛的手,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薛景年,他也太过在乎虞照了吧?他怎么什么时候都在替虞照鸣不平? 她同虞照有婚约时,他嫌她拖累虞照,她同虞照解除婚约,他又嫌她把虞照忘得太快。 颜浣月转过身望着他,眼底满是探究,“薛景年,你是不是......有痴情难宣之于口,才来这么折磨我的啊?” 薛景年瞬间没了气焰,恼怒与愤恨全变成了茫茫不知所以的慌 张与悸动。 他以往骄矜惯了,总是习惯拿着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来不冷不热地说两句话,他不习惯这样拿捏不准的情绪,尤其不可以在她面前率先溃不成军。 他虽然喜欢她,但他低不下头。 他可以来回把她撩拨得生气发怒,然后在跟她打架对骂时让着她,但就是不会亲口承认自己喜欢她。 她以前从来也没有主动体察他的心思,今夜这还是第一次。 他委屈久矣,强忍着眼泪,昂首抬袖一把擦了擦眼睛。 “我才没有。” 颜浣月看着他抹眼睛的动作,听着他委委屈屈的语调。 传言中的那种事发生在眼前,她是真的觉得多少有些新鲜,怎么她以前根本没想到这一种可能呢? 虞照,还真不愧云京神仙子的美名。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行了,我知道你成日这么别扭是怎么回事了,以后别来挑衅我了,与他那婚约我原本也是被动,我又能怎么样呢?” 薛景年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她回身推开院门走进院中,又轻轻阖上门。 颜浣月先低头了,他想,所以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不是吗?他为什么要怨她呢? 怨她小时候把他精心挑选进贡给她的点心分给虞照,怨她只看得到虞照,从来注意不到他还跟在她身后。 怨她忘了小时候捏的两个泥娃娃,怨她打他的时候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完全不知道收半点力气...... 小时候不知什么是婚约,只知道他们两个才是最亲近的,等长大懂事了,却根本控制不住地怨她背叛,可这其实都不怪她...... 冷风一过,他觉得浑身都凉。 少年被长安富贵繁华养出的一颗骄矜自傲的心,终于开始试着尝试站在他人的位置上考虑。 生死之事,恩义倾轧,她又能怎么样呢?我又能怎么样呢? 长大了,就必须要面对师姐所说的无数遗憾吗? . 颜浣月时常会梦到那个仙鼎,那具焦骨,只是每次等到那焦骨爬出仙鼎,与她对望时,她就会醒过来。 那日在心字斋打坐时灵力蓬勃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也渐渐开始相信那也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还是每日按照自己的规划上课、试炼、温习、改进,不浪费一点儿时间。 在这期间将原先从裴暄之那里拿的法决集录翻了三遍,按照每日两章,每两日往前一回顾的规划,基本背熟了整本书十六章中的各个法决,且需掐法印的也已全部掌握。 进天碑实战厮杀也是每日必行之工事。 等守拙原外传来浅浅淡淡的茉莉清香时,她在天碑上的排名已经往上爬了五个位次。 只是她所在的位置仍旧是天碑最低端的范围。 每个人进入青石碑后面对的都只是单独的天碑而已,谁也不知有几个人与自己同在天碑之中,因此并不太有人注意到这方寸之地的细微变化 。 颜浣月收了横刀,极为熟练地掐了一个清净法诀涤尽身上尘汗,抬手轻轻拂过凌乱的鬓发,踏出了青石碑。 ?想看终南果写的《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24章他的猫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等到后日起,就要放外门弟子四月一次的旬假了。 十天的旬假有人会选择回家探亲,也有人会选择赚灵石,而她也很早就打算去问世堂领任务试试手。 她到问世堂的时候,慕华辞正弓着腰全神贯注地扣着桌缝里的一点儿灵石碎屑,小心翼翼地往一个打了补丁的小布袋里收。 见她来了,慕华辞略微抬了抬头,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看这分割灵石时的碎屑在桌缝里,怕会伤到谁的手。” 慕师兄过日子俭省,她也知道他收灵石碎屑是为了什么。 但看破不说破,她只笑道:“我来看看旬假时能领什么任务。” 慕华辞扣着一粒灵石碎屑,扬了扬下巴,“在那边,原也是因为你们要放旬假,昨日才刚从内门给外门分了一些任务出来,你这回倒是积极,第一个来的,早到早得。” 颜浣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绕过桌椅走到一面白墙前,看着墙上贴着的任务公示。 目光落在一列字上,“扶风,有假借神名立教,收揽信徒,聚敛钱财者,似确有一二本领,官府久破难禁。酬下品水性灵石一颗。” 这算是在这批任务里难度比较适中,酬劳也比较低的了。 颜浣月主要还是要踏稳独自问世的第一步,便转头问道:“慕师兄,这个扶风的任务,有什么消息吗?” 慕华戈用干净的毛笔仔仔细细地扫着抠出来的灵石碎屑, “人自己的信不了自己时,就得寻个依托,靠信别人或者信个神像来帮自己完成,越大把大把地花钱供奉心里越有依仗,这便专有人来赚这一份钱,所以这种任务很常见,你抓了那里的头目便是。” 颜浣月问道:“那那些信众呢?” “嗐,”慕华戈弄干净了桌上的碎屑,满意地收着小布袋,直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把钱给他们分回去就是,总有再送出去的时候。” “不告知警醒他们吗?” “内门问世任务里时常有到各地警醒此类事的,但也不是谁都会听的,还是经常有这样的事,甚至是同一个团伙在同一片地方卷土重来的。” 颜浣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勾下那个任务。 回去向韩霜缨请教了一番,韩霜缨给了她一些建议,同慕华辞说的差不太多。 末了,还是给了她一张传音符,叮嘱道:“虽这些任务难度不大,但若是你掘出那里有修为的人后,发觉自己不太能胜过,不要轻举妄动,传音给我,我即刻去找你。” 颜浣月双手接过传音符,恭恭敬敬地说道:“多谢韩师姐。” . 出发前一日,她才忽然发觉除了之前裴暄之来送过一次东西后,这将近一个半月里,她忙得压根就没有想起来去探望他。 临行前她去长清殿辞行,裴寒舟恰好从客舍那边见客回来,着意听了一下她对此次任务的规划,并未再给出意见,只是给了她一方雷击木法印,又传了她法诀。 “关键时可保你性命无虞。” 又道:“暄郎这会儿应该已从藏书阁出来了,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我让人去将他找回来。” 颜浣月收好法印,说道:“无妨,恰好久不曾在守拙原四处看看,我去找他就好。” 她一开始也没有着意找裴暄之,在守拙原四处逛了逛,跟几个同门闲聊了一会儿,顺道四下看看他在不在附近。 等她走到风荷馆附近时,见到一抹颇为单薄的雪色身影。 阳光正好,他面对着满池刚冒出水面的小荷叶坐在廊桥栏杆上,轻轻晃着脚,将一只金色小狸猫捧到半空中,正仰头对那猫说着什么。 许是听到了她走动声音,他缓缓转过脸来,将猫抱到怀中,低声唤道:“颜师姐。” 他怀里那小猫看着年幼,脾气却倔,简直是个小魔头,在他怀中嗷呜着抓挠衣衫。 奈何裴小郎年少病弱,手上没什么力气,制不住它,被它挠烂了衣袖。 颜浣月走过去捏着它的后颈将它提起来。 它抖了抖身子,立即变得可怜兮兮,四爪抱着毛乎乎的尾巴吊在她手上,乌亮乌亮的双眼几欲滴水,小声喵呜着。 颜浣月用手托住它,它不敢乱动,只会抖着耳朵眨巴着眼睛,用小脑袋蹭她的手心,绵乎乎的软毛,简直能将人的心化开。 颜浣月生生忍着猛吸它几口的心,故作深沉地说道:“裴师弟,这是你的小猫吗?这小家伙装乖卖痴,下手狠辣,真是表里不一。”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不置可否的事实。 裴暄之抿了抿唇,从栏杆上转身落到廊桥上,淡淡地说道:“是有些。” 颜浣月双手拢着小猫,它歪着脑袋甜甜地看着她,一丝凶狠的模样都不见。 颜浣月真的有些稀罕,用食指轻轻抚摸着它蒲公英一般的脑袋毛。 裴暄之伸手拿过小猫,“它很会装,小心一会挠伤你。” 他怀里的猫瞬间变了脸,伸出爪子嗷呜着去挖她的手。 裴暄之忙将猫拢住,“抱歉……” 颜浣月掐诀将它定住,看着那双黑葡萄一样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它身上放肆地狠狠抚摸两下,板着脸批评道:“你好生威风,突然来这么一下,真让人措手不及。” 裴暄之脸色一僵,顷刻间眼尾飞红,拿着猫不着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师姐是来找我的吗?” “嗯,我明日要去扶风做问世任务,特意向你辞别。” 裴暄之不经意间手下一重,那猫毫不留情地在他衣袖上挠了一爪子。 “扶风?” 他说道:“望师姐一路顺利。” . “真丢脸啊……” 摇椅上,少年看着坐在他膝上的金色小猫,喃喃道:“你太丢脸了,比狗还会摇尾巴……” 小猫昂着脑袋一脸骄傲地看着他,丝毫不觉得他的批评有什么意义,虽然它方才实在是没控制住,但一只猫对人亲昵一些,性情怪异一些,也正常。 “你真是我最讨厌的一部分,若非要换心契,我都不愿将你来出来晾晒。” 小猫可听不得这种话,瞬间气得炸毛。 他忍不住冷笑起来,下一刻,小猫化作一条金蛇,吐着鲜红蛇信冷冷地与他对视。 他一把抓起那蛇,蛇顷刻化为一把金色雾气,被他按入了心口。! 第 25 章 妖仙降道 时值春末夏初,天清气爽,珙桐如雪,麦浪悠悠,柳絮翩然。 扶风官道上车马往来如织,过官道经一条小道,抵达安平镇乡和村也就不消半日的时辰。 前两天刚下过雨,村中小道半干不,走在村道上的两只羊正挣着绳子伸长脖子想要去吃道旁人家地里种的菜蔬。 赶羊的小童着急忙慌地挥着树枝吆喝,正在菜园里拔草的干瘦老妇几步冲上去,拽过拴羊的绳,照那两张贪婪的羊脸上挨个扇了一个嘴巴子。 嘴里骂骂咧咧道:“遭瘟的畜生,转生了都不安生,成天想占我家的东西,下辈子当猪当狗去。” 赶羊的小童见羊被打,“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都还没吃呢,你成天打我的羊作甚!” 老妇一个刀眼甩过去,那小童硬是憋住了哭声,抽抽噎噎地耷拉着脑袋,踢踏着脚挥动树枝赶羊。 老妇看着那两只羊心有不甘地回望过来,那双竖着的羊眼里的神情格外奸诈邪恶。 她心里腾地冒起一阵怒火,大骂道:“老不死的糟货,还敢瞪我!” 说着就迈动在裤管里荡着的细腿儿,冲上去就要打羊。 小童听到动静赶忙拖拽着羊跑。 一个端着洗衣盆的妇人恰好往村口井边去,见了她,扬声问道:“吴大娘,你咋还在这儿啊?你家狗子那新媳妇跑回来了,狗子又在打她!” 吴老妇硬是赶上去照那两只羊踹了两脚,这才消减了一点儿怒气,撑着腰喘着气浑不在意地说道:“打就打呗,丧家的玩意儿,不打上几顿还以为自己能呢。” 那妇人得意地撇了撇嘴,“啥呀,刘法师亲自追来了,说是魔没驱,带她走她不听,全村人差不多都在你家门口看着,我看狗子这回打得没问题。” “什么?她没驱魔就跑回来了?那贱骨头真是遭了邪了!” 吴老妇赶忙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脚就往家里跑。 洗衣的妇人见她气势汹汹地往回去,衣裳也不洗了,端起旧木盆就跟着往村里跑。 吴老妇赶到家门口时,门外整整齐齐站着三排人齐声念着教里大师传的经文。 一个穿着深蓝道袍,手上拿着三清铃的中年胖男子正摇着一只三清铃蹦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 家门口躺着的年轻妇人被扇肿了脸,嘴边带血,软软地瘫在地上,不知死活。 狗子就站在门边一脸厌恶地看着地上的女子。 吴老妇见状一怔,不敢打扰法师做法,只能跟着站在后排念起了经。 这经她一知半解,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能救人的。 要是念这经人能活过来,那说明是圣武神光大帝赐福,如果活不过来,那说明这人是被害人邪魔附了体,圣武神光大帝会把害人的邪魔带走。 三清铃震震作响,门口土地上的女人抽搐起来,无意识地吐着血,念经声渐进尾声,反复地重复着“入我道,得长生,不入我 道,邪魔食之。 等几声敕语念完??[,她还完全没有康复的迹象。 狗子抽抽噎噎地说道:“这都醒不来,我说什么来着,她还跟我说不要拜神光大帝,她就是个来毁我诚心的邪魔......刘法师,我跟她夫妻一场,求您能她魂魄抽出来变成牛羊猪狗清洗罪孽,让她下辈子当个好人。” 这突然被抓出来的邪魔引起了恐慌,门外一群人闪得远远地,指指点点地说起这新妇来到这个村子之后所行的错处。 吴老妇蹭地蹿出人群,拉起地上死沉的女人就是两个巴掌,恶狠狠地唾骂道:“死妖精,沾了邪祟,送你去驱魔你跑回来,竟敢害我儿!” 大腹便便,满脸流油的刘法师抖了抖一双老鼠眼儿,对着女子昏沉的女子唾骂道:“真是没有缘法,就算是邪物,神光大帝也能渡你成仙,你如今借了人身,是要害死旁人造孽吗!我就是豁出命来,也不能让你害人!” 说着推开吴老妇,举起三清铃哗啦啦地摇着,兀地清风四起,吹得尘飞烟荡。 刘法师念着咒踱了几下脚,突然吐出一口血来,踉跄几步,怔怔道:“竟这般厉害......狗子,我得将你这娘子再带回观中去,请神使大人救她一救。” 吴老妇一愣,心里生出无数感念来,周围村人忙上前扶住他,不免为此感动。 狗子大哭道:“法师,您真是救苦救难的大神下凡,这种害人的东西您都愿意救。” 刘法师坚强地拂开众人,独自站着,擦着唇边的血,“我只是神光大帝的仆人罢了,你们要时常念诵他的神号,保佑你们不被邪魔侵蚀。” 昏迷的女子被合力抬上刘法师的马车。 刘法师再度做法给参与救助的每个人续了一年寿命,这才在千恩万谢中带着各家送来的钱财乘坐青帷马车离去。 马车刚出了村口转进古木阴阴的小道,刘法师就听有女子的声音不断在唤着:“法师,刘法师,法师救我!” 他撩起车窗上的纱帘向车后窥去,见一个身葛蓝素服,头上戴着同色发巾的农家少女颠颠扑扑颇为狼狈地追着马车跑。 一个不留神,裙子绊了一下,她整个人跌倒在地,却还挣扎着起身,继续往前跑,“刘法师......” 刘法师是个有慈悲心的人,尤其对女人,总是格外慈悲。 更何况那还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少女,那么拼命地追赶着他,需要着他...... “停车。” 刘法师觉得这是神光大帝的旨意,自己势必得救一救这可怜的少女,完完整整地给她传法弘道,助她修得正果,得伴他身侧。 马车堪堪停住,少女便飞扑过来,扒在车辕上凄凄切切地唤道:“法师......我成日梦到鬼,恐怕也是被邪魔上了身了。” 刘法师撩开车帘,看着她濡湿的双眼和雪白的脖颈,叹息道:“那你也上车来吧。” 少女抽抽噎噎地往上爬,脚刚担到车辕上,一时不慎滑了一 下,赶车的年轻车夫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上来,少女连连道谢。 刘法师斜了那车夫一眼,只觉得这新换的车夫这几天太过多事,回去要好好惩戒一番才是。 年轻的车夫扬鞭赶车,马车缓缓向前行进。 车厢内,少女坐在那昏迷的女子身边,悄悄抹着泪,刘法师坐在她对面一边咿咿呀呀地掐诀念咒,一边拿着一张黄符在她头上绕来绕去。 毫无灵气波动。 等这么干带着闲风转了十圈之后,才收了一应家当,高深莫测地说道: “你是方才那村子的吧?你这身上,确实有邪祟,幸亏这附近有神光大帝庇佑,你才能活到现在,既然你诚心诚意,那么我愿帮你行七日法事,以消劫渡灾。” 少女诚惶诚恐地说道:“多谢法师,多谢法师!” 车轮缓缓滚动,刘法师挺着大大的肚子挤到她身边,亲切地跟她讲起光明神的故事。 这单纯无知的美貌少女是个虔诚的听众,时不时的崇拜与恭维,甚至感于神恩,动情落泪,这都极大地满足了刘法师那颗传法弘道的心。 他试图伸手去握她的手,口中低声说道:“只要你虔诚,我每天都给你传道做法,帮你驱魔,助你长生,昂?” 颜浣月抬手擦泪,错过了他伸过来的手,双手合十感叹道:“法师,我真是再没见过像您这样慈悲的好人了。” 刘法师遗憾地收回手,能独自跑来的都是最好骗的,不能这会儿就吓跑她。 他试图同她拉进距离,“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诚惶诚恐地答道:“小女姓颜,名唤宝盈。” 刘法师一双鼠目眯了眯,对她的恭顺很是受用,“这名字真乖,嫁过人没有?” “还不曾嫁人,以前有个未婚夫,被雷劈死了,前不久又定了位未婚夫,他快过生辰了,我想早些驱了魔,好回去探望他。” 刘法师心里颇为不满,却也没有说什么,等到了观里,她哪里还有想未婚夫的时候。 马车走进深山的一处狭窄的山缝中,两边山如斧劈,相对而立,只有一线日暮天光长长地垂挂下来。 等走过山缝,便是一片宽阔的山中平地,古木森森,不见天日。 颜浣月跳下车来,见不远处的一处明显翻新过的道观上挂着一方匾额,名曰“圣武神光观”,其下一副全新的楹联刻着: “进一尺神光长佑千岁无病,退一寸邪魔侵体药石难医。” 真是威胁人的好法子。 观门前立着的两个青年道士跑过来,见了她均是一怔,“怎么换了一个?” 刘法师半瘫在车夫身上被搀扶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说道:“那个在马车里呢,先抬到堂里让神光大帝先祛一祛她的邪气。” 颜浣月跟在那两个弟子身后,看着被他们抬着的女子,走进了神光观中。 一路檐下都挂着灯,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房间,房里是一些在 嘟嘟囔囔对着一个模模糊糊的神像叩拜的人。 女子被抬进一间狭窄的小房间,颜浣月跟着走进去。 见里面没有窗,黑乎乎的,只有一张小床,床边放着一个漆黑的古怪神像,不像人,也说不出是什么动物。 刘法师安排道:“你们几个到观外值守去,宝盈,跟我来。” 两个道士和车夫言听计从地出了门,颜浣月在床边晃了一圈,转身出门将门阖上,刘法师又亲手给门落了一道锁。 刚带着颜浣月走到内院,却见院中立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道人,臂弯里半抱着拂尘,身后立着两个侍从。 他心里一震,惶惶然道:“神使大人......” 神使颇为矜贵地颔首,又看着檐下的颜浣月,问道:“她是谁?” 颜浣月恭恭敬敬地说道:“见过神使大人,我是乡和村人,见刘法师神通广大,又愿驱魔救人,便请他救我。” 神使淡淡地说道:“哦?你有何难处?” “我时常梦到鬼,不敢睡觉。” 高高在上的神使大发慈悲,“那你同我来吧,我帮你看看。” 颜浣月看了看刘法师,刘法师有些不甘,“大人,您不是不甚处理女信徒的事吗......” “刘法师,是不是想亲自去见见神光大帝了?” 刘法师脸色一变,急忙说道:“不不不......” 颜浣月立即被他推出去,跟在神使身后,她四下打量着,藏在袖中的指尖飞快地掐着法诀,探查着此地的邪祟。 一阵古怪的气息从神使那边传来,森寒阴冷,她沉默着看了看前方。 刘法师气得站在原地腹谤许久,这才转身到那小房间门口想要开门,可奇怪的是,开了锁,那两扇门却还是像被钉死了一般,怎么也打不开。 或许是关门时里的木销插上了。 今日事事不顺,他气得在门扇上踹了两脚,累得虚汗淋漓。 转身去找马夫帮忙撬门,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那个看不来眼色的蠢货。 . 片刻后,颜浣月被带到一处廊阔的大殿中,殿内烛火莹莹,供奉着一尊巨大的漆黑神像,神像前摆着一个方形石台。 尽管有熏香,但压不住这里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两个仆从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关上。 神使半抱拂尘,双手交握,拢在宽大的衣袖中,双眸凝视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脱了衣裳,躺到圣坛上,我为你做法,洗涤罪孽。” 颜浣月好奇地问道:“是吗?我有什么罪孽呢?” 端正肃穆的神使冷冰冰地说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什么是我该问的?” 神使反感于她竟敢反问。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大概是不会独自跟到这里来的。 许多能单独来此的女子,要么是极为好骗的,要么就是胆小懦弱的,或 者是极为自以为是的,他们多数只会乖乖顺从,甚少有当场质疑反驳的。 而她,又是最好骗的年岁。 或许该令她与别人一同接见,如此,别人都顺从,她这种能自己前来寻求赐福的,又怎么会反对? 他正考虑要不要拿神迹征服她,却看到她缓缓转过身来,眸色森寒,语调低沉:“该问你的死期吗?” 泰然自若的神使有一瞬间想笑,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说这种话,呵...... 颜浣月飞起一脚,神使直接被踹飞出去,摔在圣坛边沿处。 “咯嘣”两声,想是断了肋骨。 他烂泥一般滑到地上,唇边涌着血,面色狰狞至极,极为痛苦道:“你......你是仙门修士......” 颜浣月上前拖着他的后颈衣领将他甩到圣坛上,冷冷地说道:“这里血腥这么重,你在这里杀过多少人?” 神使不停地呕着血,却邪邪一笑,“不是......杀人,祭祀,你懂吗?神......喜欢......” 他突然神色一变,两眼一翻,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嘴里的血沫溅得到处都是。 体内骨头几声脆响,他忽地从圣坛上站了起来,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低头俯视着她,尖细的声音呼哧呼哧怒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动我的道场!” 颜浣月退后两步,双手飞速结印,被附了身的神使趁她结印,瞅准了时机忽地向她扑来。 “轰”地一声,神使被她一掌击飞,砸到神像上,给漆黑的神像上淋了一层鲜红的漆。 “真是抱歉,收拾你还用不着结印,方才只是图个仪式。” 一道青烟蹿出,顺着窗飘了出去。 神使像一颗弃子一般从神像上落了下来,砸塌了摆满贡品香烛的供桌,碗碗碟碟呼啦啦散碎一地,割得他满身血印。 颜浣月落下一道禁制遮住神使,跃上半空掐诀击穿窗棂御剑追了出去。 已是明月高悬,夜风带凉。 颜浣月追到一处山洞前,黑暗中两道不同的力量向她袭来,她翻身躲过第一道袭击。 第二道袭击直接打落了她悬在空中的剑。 她翻身还未维持住身形,一个漆黑的身影趁机飞扑过来,尖利的爪子耀着月光极为狠厉地直往她命脉挖去。 一片热血翕然喷涌到她脸上。 她脸上鲜血滴滴答答,眼底带着一丝漠然,攥紧手中刀柄灌注灵力毫不留情地横空劈了出去,砍掉了眼前山魈的另一只臂膀。 “抱歉,这位圣武神光大帝,我用的不是剑。” 山魈失了双臂,痛得在地上不停扭曲抽搐着,龇牙咧嘴地大声惨叫,惊得山中鸟雀呼呼啦啦一阵乱飞。 颜浣月提着刀落到他身边,一脚踏在他心口,窄窄的刀尖卡住它的獠牙,低声说道: “你可知妖仙降道是为了什么?你也配选了人使妖仙降道这一手?你在此地吃了多少人? 又纵容属下害了多少人?” 那山魈痛得发抖,舌头被冰冷的刀尖划烂了几道,连舌头也不敢动,痛呼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它不由得直打颤。 颜浣月的刀“不小心”卡断了它的牙,白森森的獠牙像流星一般飞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山魈来不及察觉痛楚,就已经口齿不清地哭嚎道:“仙姑饶命!求仙姑给小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也想要机会?” 颜浣月无声笑了笑,甚是宽容地说道:“好,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用你去祭奠解脱那些枉死之人吧,我知道,他们最想要的恐怕就是你的血肉了。” 她脚下的山魈满眼绝望,疾声唤道:“仙姑!仙姑!” 颜浣月掐诀定住它,往它嘴里塞了一张卷起来的黄符,一脚踢碎了它的下颌,转身退后了几步。 “嘭”地一声,血浆横飞,雪白的牙齿和头盖骨被震到树林中,颜浣月又将它们召了回来扔到山魈还在抽搐的尸体边。 这才回首看着月下漆黑的山野,淡淡地说道:“看了那么久,该现身了吧?” 一个身穿蓝布道袍的人从林下缓缓走出来,正是神使身边的两位仆从之一。 今日她探查的那一缕森凉的气息,便是来自于他。 那人冷笑道:“来得真快,我才发现这里有吸取信仰之力的妖物,还没来得及收它,你就将它杀了,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如此不懂规矩,占了我的任务?” 颜浣月衣裙猎猎,握着滴血的刀面向他立在凛凛夜风中,单手掐诀,满面是血,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吗?那可真是委屈你了,方才那另外一击,是你动的手吧。” 那人反问道:“你抢我的功劳,我不能出手吗?” 一阵类似铜钱一般叮叮当当的声音远远疾奔而来,那年轻马夫换了一身紫衣,提着灯追了上来。 他身后背着一个竹扎的白脸纸人,腰间挂着三枚用红绳绑成一列的铜钱,还有用红绳绑着的小小八卦盘,小葫芦等等,零零碎碎的三五串东西结成一串,乱七八糟地响着。 “道友莫信他!我追了他许久,他害人无数,到此地也是来取妖元炼化的,只不过一直没等到神使唤那山魈上身,有朝一日他取代了那妖物的神位,就要收割信众的魂魄和寿数了!” 那神使的仆从面色一黑,面上恨意浮现,“你就是一个多月前那个害我差点死在陇南的人?” 年轻马夫取出背上竹扎的小纸人放在地上,咧了咧嘴,双膝一屈,跪在纸人身后,牵动腰间铜钱链哗啦啦微响。 他从袖中握着三清铃,双手结了一串古怪的法印,面色阴沉道:“以往小瞧了你,让你逃了一回,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妖仙降道!” 三清铃铛铛一震,响彻山野。 那青年掐诀念道:“拜请香气缭缭应我求,乾天一奉启魂殿,恭迎仙家踏坤门,降此地助我助人破千劫!” 三清铃伴着这法咒来回飘荡,颜浣月只觉得神魂之处,一阵剧烈的隐痛猛然蹿了一下。 她被这毫无征兆的一下激得干呕了一声,慌忙去取藏宝囊中的守元丹。 出来了几日,还没有给自己牌位上过香,今夜也还未吃守元丹。 可守元丹还未拿到手上,她就已经被这痛楚席卷,疯了一般提刀向那神使之仆冲去......! 第 26 章 生辰 血...... 血顺着闪着寒芒的笔直刀刃雀跃地向前流淌。 汇聚到刀尖处时,便如同最剔透纯净的赤色宝石,一滴一滴砸到尘土中,悄无声息地破碎成绚烂的花朵。 颜浣月颤颤巍巍地佝偻于夜风中,一手紧紧攥着刀柄,一手拼命地砸着自己的脑袋。 神魂之中的剧痛像是要将她的魂魄活活搅碎一般,虽然这痛楚只蹿上来片刻,却已几乎要接近于永恒。 她干呕了几声,向前跌出几步,被方才轻松杀掉的那位神使之仆的尸体绊了一下,直接扑倒在林下一片稍显荒芜的土地上,握着刀痛苦地蜷缩起来。 与第一次一样,她能感觉到这剧痛逐渐缓解下来,是即将恢复的征兆。 一片白色云烟悠悠而来,盘旋在她上空,缓缓伸下二缕烟雾,缠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和腰身,直接将她翻了过来,面对浩瀚星空。 颜浣月不得不睁开眼看着自己被那几缕白烟死死绞住手足,更见璀璨星空下,那片缥缈的云烟中又飘下一缕,往她头顶探去。 她没有任何痛楚,只有一阵胀痛,可眼睁睁地看着烟雾急迫地降落到她天灵盖上,正试图往里渗透。 她并不知道这诡异的白烟到底是要做什么,却已感觉它的阴凉的潮湿之气已流入她灵台之处。 “是夺舍吧……” 她冷冷一笑,脸上渐渐干涸的血迹扯得皮肤有细微的痛,神魂处还未全然平息的剧痛卷着心口怒意滔天而起,根本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那便放任,重活一时难道是为了被人夺舍,死得比前世还要憋屈? 被烟雾压制在身侧的十指悄然屈起,神魂之处的剧痛立即有了宣泄之处,一股灵力冲天而上,又骤然向下袭来。 半空中的白烟和绞缠着她的烟雾皆被炸得散成几片,毫无准备地破碎着。 颜浣月见此极速运转灵力,直将白烟打穿了数个大窟窿。 钻入她体内的白烟不得不迅速退了出来绞着被打散的残余,旋风一般钻进了那个白面纸人中。 颜浣月收了刀爬起来扑过去将纸人推倒,照着他的脑袋猛砸数拳,直砸得竹屑飞溅,好好一颗纸人脑袋成了一滩破碎的竹篾与纸张。 纸人腔中闷声闷气地说道:“你身上沾了死气,我是想帮你吸走死气,并非要夺你的舍,你恼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看来她的攻击是能伤到他的。 颜浣月握着拳,眼底怒火翻腾,沉声斥道:“吸取死气是偏要来上我身的?我未曾念咒请你,你平白无故硬要上身,能安什么好心?” 藏在纸人腔中的白烟说道:“姑娘身上死气为二清铃所召,原是我那供奉弟子不知底细误打误撞也触动了你身上的死气,方才我欲替你将其化去一些帮你免去一些苦痛......” 躲一旁的脸色发白的年轻车夫见她这会儿能同人讲话,才冒险凑得近了一些,咽了咽口水,道 : “道......道友,我供的这位小神仙从来不会上身的,更不用说夺舍,他若要夺舍,早都夺了我的舍了,何必等到今日? 他真身尚在百里千里之外,又何必不曾消散逃离,非要留在这里与你解释?” 颜浣月取出一颗守元丹服下,痛楚渐渐平息了下来,此时才慢慢察觉纸人中的魂魄似乎并不完整,若要夺舍,恐怕是不太行的。 她跌坐在地上,按了按眉心,“抱歉,我方才有些控制不住那股气息......” 那片烟雾从残破的纸人中飘散出来,在不远处两具尸体上空盘旋了一会儿,逐渐消散。 “道友,你方才怎么了?怎么突然成了那样......” 颜浣月抬起沾着血的脸,“死气侵扰......” 所以控制不住杀意,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灵力方才也随之增长...... 她扯了扯嘴角,轻声说道:“不知从哪沾的,正在设法消除,今日未吃药才成了这般,毁了你的纸人真是抱歉,扎一个多少钱?我还你。” 那人笑道:“这有什么,很是不必,你没事就好,我看小神仙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在下玄降散修陆慎初,敢问道友名姓?” 玄降,与妖族中有意愿者签订契约,专请外物助自身行事,是一些多灵根者的选择,时常游走世间,赚一些散碎银钱。 颜浣月盘膝而坐,掐诀涤净周身血迹,一礼道:“在下天衍宗,颜浣月。” 陆慎初惊讶道:“未曾想道友竟是当世大宗中人,怪不得方才能有那般厉害,我追了那祸害已久,拿不准才需请人来帮忙,没想到道友几下就将他给处置了。” 颜浣月回首望了一眼那具尸体,只觉得今日之事来得诡异,她此后必得好生探查一番神魂深处的是否真有什么她未能觉察的存在。 这厢还是说道:“惭愧。” 稍歇息了一会儿,她起身到山魈尸身边翻了翻,没翻出什么东西,倒是在另外那具尸身上翻出一个破旧的藏宝囊。 用他的血打开,见里面出了一些丹药之外,还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木匣子。 她用灵力探了探,发现那小匣子放在藏宝囊里竟然还有空气流动,便将它暂时收了起来,其余一些东西给了陆慎初。 带着尸首回去的路上,陆慎初大约同她说了一下那神光大帝手下那些神使、法师的作为。 聚敛钱财,惑人以自身供奉,侍奉他们,或为那山魈所食。 等到了神光观,一人跃了进去,到那间大殿内,将那神使的尸身与没了脑袋的山魈并排摆在祭坛上。 颜浣月到关着今日那女子的房间,挥开门上禁制,刚一推开门,立即有什么东西迎面砸来。 她抬手一挡,温声说道:“姐姐别害怕,我是来带你走的。” 说着掐了个诀,指尖冒出一丝火光,火光之中,那妇人脸上带着淤青,双手握着一根从床脚卸下来的木根,正 惶恐不安地看着她。 “你是......” 颜浣月说道:“我是天衍宗的人,来此处理招摇撞骗、祸害百姓者。” 那妇人怔了怔,忽而嚎啕大哭了起来,“那法师途经我们家门口时,非说我身附邪魔,将我带到这里意图欺压,是那马夫放我逃走的,可没想到回家后我男人不但不信我,还将我一顿好打......” 陆慎初从颜浣月身侧探出个脑袋来,出言道:“嫂嫂放心,我能放你一次,自然能放你第一次,那你这次还有地方去吗?” “我......”那妇人咬了咬唇,“还是要回去的......” 颜浣月蹙眉道:“既然他对你动手了,你为何还要回去?” 那妇人低着头泣涕,沉默不语,显得十分执着,许久,颇为倔强地说道:“我就要回去。” 这是他人私事,颜浣月也不觉得她自己能帮别人承担整个人生的责任。 她给了妇人一张符纸,道:“姐姐藏好了,这符篆能暂时帮你涨些气力,他若打你,你也不要便宜了他。” 那等窝里横的废物,不过也是也软怕硬的东西罢了,若给他一顿教训,或许是可以管很长一段时间的。 妇人收下符纸,千恩万谢之后才好生藏好。 刘法师夜里正是好眠,却蓦然惊醒,发觉自己无法动弹。 那蠢货马夫并颜宝盈、狗子媳妇二人面无表情地执灯站在他床边。 刘法师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定是这马夫起了色心,才敢在神光大帝眼皮子底下犯事,试图带走这两个女子。 “你们在干什么?”他扬声斥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竟敢对神光大帝的法师无礼!简直胆大包天” 妇人恨得一巴掌扇歪了他浑厚的脸,“不要脸的东西,你还配当什么法师!你害了多少人了!那日送来的婴孩,被你活活拿香烫死?你还说一个孩子被魔物附体!” 刘法师瞬间愤愤不平道:“你胡言乱语,那孩子家人都信我,对我千恩万谢,你算什么东西!” 妇人一听,发泄一般抡起一个板凳一顿狂砸,那神通广大的刘法师被砸得满脸是血,奄奄一息。 刘法师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大喘着气,像破了的风箱一般无力地求饶道:“我......我错了,饶了我吧,打我一顿就算了吧......” 颜浣月一把将他从床上拖下来,扯到那处供奉着大神像的殿内,一见那两具尸首刘法师眼睛一翻,差点当场昏过去。 这观内所有在此净化的人都被唤到了大殿内,一见神使死了,俱是惊讶万千。 那可是神使啊,是神啊。 他们中多数人都将污浊的钱财全部供奉给了观中,安安心心地在此净化,等待每十日一次的大接引,到天上神光大帝身边去过好日子。 以前那些去了的人,都会给他们托梦,说天上别提有多么享受自在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哭道 :“神使大人是不是回去了?再不接引渡化咱们了?” 其他人深以为然,皆抽抽噎噎地哭起了神使大人。 ?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颜浣月冷笑道:“接引渡化,不过是送你们去填这山魈的肚子。” 她瞥了一眼刘法师,“说说吧,别试图煽动这些人跟我动手,你将这里的一切讲清楚,讲得不好的话......” 她随手一挥,殿内巨大的漆黑神像哗然爆裂,碎片为灵力所挡,俱落在她身后的位置。 刘法师浑身的肉都颤了颤,原本那点儿煽动众人杀了这二个邪魔的心也彻底安息了。 他哭哭啼啼地把他与神使是如何为山魈所用,为虎作伥,骗钱骗命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在场诸多信徒深信于此,并为此供奉出了一切,他现在说一切都是假的,许多人根本接受不了。 信徒跳起来大骂他这般亵渎,定是神光大帝和神使的背叛者,一窝蜂冲上来将他活活打死。 更有人哭喊着冲向那方形祭坛,若非陆慎初扔出一枚铜钱划出了一道屏障挡着,不知那祭坛边会撞死多少个以身殉教的。 数个女子哭得晕了又醒,试图去抚摸神使染血的脸颊,可被屏障挡着,有人凄凉地说道: “神不许世人去触碰他圣洁的使者,世人之中有人背叛了神使,所有人都不配再得到他的注视......” 颜浣月有些头疼,索性燃了一张符纸,让所有人安静沉眠,等着明日为此地官府引路来此带人。 她与陆慎初带着那位妇人回到了夜色下的乡和村。 颜浣月说道:“姐姐,我可以带你去镇上或者其他地方寻一个生计,还是要回去吗?” 那妇人讪讪的说道:“人得对自己负责,不能麻烦你。” 陆慎初笑道:“嫂嫂,有时候接受别人扶一把,也不是什么大事,谁没有个不顺的时候,很多人虽说可以硬着心不帮别人,但等自己落难了,谁不想有个人能为自己伸出援手?” 妇人低下头,脸上的淤青在黑夜里看不分明,“已经扶了我了。” 一人没办法,只能看着她自己走回了家,陆慎初也与颜浣月告了辞。 第一日,颜浣月为官府的人指了路,一同到了那观中,没想到那妇人竟然又自行回到了观中。 颜浣月稍微惊讶了片刻,立即想明白了一切。 领了官府确认完成任务的印信之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出了那道观。 妇人从里面追出来,追到那处山狭窄的山缝中,清晨的天光像最柔软光鲜的丝帛一般遥遥地垂落在她身上。 她带着哭腔喊道:“宝盈,宝盈,我以为你们是不会再亲自来的,你知道了是不是,我每天都挨打受骂,还被打掉了一个孩子,他们说都怪我自己招了邪魔......我恨!我恨......我或许真成了邪魔!” 颜浣月回身看着她满脸的怨毒,好像看到了自己。 她从藏宝囊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到地上,轻声说 道:“怎么可能不恨呢?这些给你,以后好好生活吧。” 我有!我把钱全带走后才烧死他们母子俩的......我在那黑屋子醒来时,嘴里甜丝丝的,我很久没吃过糖了,是你给我吃的药里有甜味吧??[(” 颜浣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没有拿那钱袋子。 那妇人追出颇远,终究不曾赶上她的步伐? 眼看着那抹雾粉似梦中飞絮一般远去,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拼命追赶着大声喊道:“宝盈,我不叫狗子媳妇,我叫吕欣娘......” 遥远的山林中,那少女的声音缥缈朦胧:“好,吕欣娘。” . 房门被轻轻叩响。 裴暄之抬眸看了一眼外间已倾压下的黑夜,会在这个时辰来的,除了他父亲也没有别人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披着雪色外衣起身开了门,却没料到昏黄烛光外,是风尘仆仆的颜浣月。 她看起来精气神很足,满身都是勃勃生机,双眸亮晶晶的,像是曾经他掉入清溪里的黑色琉璃棋子,只是她笑容里还带着些许生疏。 久别重逢,大都会有些生疏。 裴暄之少见地有些慌忙,避到门扇之后将衣裳穿得整齐。 几步过去拿过挂在屏风上玉带系在腰间,一边咳一边慢慢踱回门边。 颜浣月将软软垂落在襟前的鬓发别到耳后,仰头看着他,笑道: “我去了长清殿,苏师兄说你搬到这里住了,院门没关我就进来而来......原本要赶在你生辰前回来的,有些晚了,还好没有错过。” 裴暄之略微有些错愕,他向来记性不错,记得她问过自己的生辰,不过没想到她会这么记挂。 对于十七生辰这天的裴暄之而言,生辰这个陌生的概念模糊到他很难理解这并不特殊的一天为何会被如此重视。 他的父亲为这一天特意摆了几桌小宴请几位同门一道小聚,他的未婚妻风尘仆仆,专程赶回。 可今天只是很普通一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他看着自己这位还不太熟悉的未婚妻,侧身示意她进房。 只是他这没来由熟络动作,让颜浣月有些进退两难,原本她只是想赶过来送了礼物便回房继续探查神魂的。 不过这点犹豫转瞬即逝,她抬脚迈入房中,径自走到桌前坐下。 房门被他关上,但似乎是觉得不合规矩,立刻又被他打开。 清凉的晚风穿门而入,天井处浅浅的陶缸里,明月如洗,清白昭彰。 他咳了一会儿,立到桌边倒茶,声音沙哑地问道:“师姐回来用过饭了吗?若是没有,我去给你准备饭菜。” 颜浣月笑眯眯地说道:“裴师弟,别管那些,我给你带了生辰礼物,你过来看看。” 裴暄之伸手给她手边放了一杯热茶,淡淡地说道:“师姐还记得这事,我便很知足了。” 颜浣月笑道:“你别总那么客客气气的。” 裴暄之撩袍坐在她对面,实话实说:“我确实有些惊讶你会赶回来。” 颜浣月喝了一口茶,“这可是你回来后的第一个生辰,对了,我给你的小猫也带了小鱼干,你把它带出来让我摸摸......不是,让我看看它乖了没有。” 裴暄之眸中映着明明暗暗的烛火,浮在眼底的笑意也有些意味不明,“师姐最记挂的是它吧?可惜,我实在治不住它,也不好成天打在一起,只能放它走了,师姐难道就是喜欢那野性难驯的?” “啊?” 颜浣月有些失望,她确实是更挂念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的。! 第 27 章 散香 “它也不算野性难驯吧,可能就是调皮了一点儿,小猫嘛,多教教就好了。” 裴暄之隔着杯盏中缭绕的烟雾,静静地看着她为一只才见过一次的恶劣狸猫解释。 有些东西天性如此,教是教不好的,能装得像一些,已经算是有些修为了。 一只窄窄的红色锦盒摆在了黑漆桌面上。 颜浣月抬眸看着他,“打开看看,不知你喜不喜欢,等将来再长几岁若是要用,拿来也顺手。” 裴暄之拿过那锦盒,轻轻打开,见里面是一支甚是温润的白玉簪。 也没雕什么花样,是男子加冠后常用的那种样式,他向来心细,很快注意到簪尾处刻着两列小小的字: 无灾无难,长命长安。 也是很常见的吉祥话,最真切的祝愿原本大都是一样的。 他脸上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情绪,合上锦盒,有礼有度地表达谢意:“多谢师姐,我很喜欢。” 说罢想要起身去取点心招待她,她却含笑说道:“喜欢就好,也不是什么最好的玉料,只是一见到这上面八个字我就想送给你,不早了,你先歇着吧,我回去了。” “不急,”裴暄之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压在雪衣衣襟上的长命锁叮铃微响,“父亲今日特意请膳堂新做的点心,师姐带回去。” 说着便挑起纱帘走进了东室卧房中。 颜浣月也没有过多推辞,坐在外面等着他,可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出来。 直到一阵桌椅碰撞之类的声音骤然划破夜色,她深觉不妙,立即起身跑进了内室。 内室南窗下,少年紧紧蹙眉趴在摇椅扶手上,额上薄汗莹莹,眼尾腮边浅粉如云。 他稍微挣扎了一下,便摔到了地上,面朝上躺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瘫软。 他死死咬着下唇,原本并没有什么血色的薄唇被咬得嫣红一片。 那异常的粉意在他苍白单薄的肌肤下肆意洇散,白皙修长的脖颈也泛着粉,朦朦胧胧,像是白云之下荡漾的桃花春水。 可这般瑰丽靡然的变化他似乎承受不住,紧咬的唇齿间流溢出压抑到极点的低吟声,粉云浮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紧扣着两边地板。 手背上,狰狞的青筋在一片微泛着粉意的肌肤下暴起。 他狭长的眼尾滚下几滴晶莹的泪珠,肌肤之下的粉云越积越多,逐渐显出几许危险的意味。 少年闭着眼睛低声啜泣着,从他背后爬出数条金色的雾气在屋中纠缠挣扎,互相撕打。 这金色雾气或许就是魅妖的魅魂之气,可以为了讨好引诱他人,变成对方喜欢的一切。 颜浣月不敢置信,在原地反映了一会儿,立即扑过去半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探查脉搏。 他的手极烫,颜浣月冷静下来,温声问道:“暄之哪里不舒服?我去找人。” 青砖地板上粉瓷一般脆弱的少年反握住了她 的手。 一双噙着水雾的眼眸缓缓睁开,满是虚弱地看着她,艰难沉涩地说道:别去……别说出去……是我的香散不出来,一会儿就好了…… ?本作者终南果提醒您最全的《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尽在[],域名[( “香……” 颜浣月突然有些了悟,传言魅妖逐渐成年时会身生奇香,可藏可显,皆由他们自己,若他们有心操控,这种身生之香比与合欢香更加惑人。 裴暄之有一半魅妖血脉,又生来孱弱,或许成年对他而言会比寻常魅妖更加艰难。 颜浣月也没想到那香散不出来会是这般痛苦,裴暄之那样隐忍的人竟也能噙着泪。 她冷静地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她并不清楚这香散不出来会不会出什么大事,自然不能任由他的意愿,便先轻声问道:“可有缓解之法?” 裴暄之咬牙艰难地摇了摇头,忘记放开她的手,依旧紧紧地攥着,他染着轻红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颜师姐,姐姐......我......保证不会有事,别找人,莫要再让任何人来,否则......我明日就自绝于此......” 颜浣月被他握得有些疼,却也只能任他握着。 他背后爬出来的金色雾气似乎是找到了依托,飞速缠住她的腰和腿,几乎要将她勒断了。 颜浣月空着的那只手结起法诀护身,省得他把她给绞死,无意识摸了一下腰间那些似乎没有实体的雾气,发觉这雾里的水汽也烫得可以。 腰间那缕雾气应是得了一二慰藉,飞快缠住她的手腕用潮湿的尾尖蹭啊蹭,颜浣月分明看出了它的讨好,企图再被抚摸两下。 她又伸手揉着雾气的尾巴,裴暄之紧闭的双眸微微睁开,带着无辜与茫然,呆呆地看着缠在她身上纠缠不休的那些雾气。 好像他与他身上爬出来的东西都不怎么认识一般。 而后…… 颜浣月惊讶地看着他纵是那般痛苦,却还是执拗地放开她的手去扯着一缕缕雾气往回拽,只是他这会儿太弱了,根本拽不动。 他那双水雾潺潺的眼眸染上恼怒,泪意越积越多,不知是在气自己拽不回尾巴,还是在气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颜浣月怔怔地看着平日里清冷疏离的人忽然如粉白的幼兽一般幼稚脆弱,心底莫名闪过一阵捉摸不清的心绪。 “缠着吧,也没什么。” 裴暄之也不回答,偏不知从哪里来的倔劲,边流着泪,边虚虚地拽,拽不动,就死命地攥、掐、砸,好好的金色雾气都被他弄得糟乱不堪、时断时续。 这肯定是会疼的。 看来他骨子里犟得简直不止一星半点。 他对自己下手这么狠,颜浣月一时也不敢再碰他的雾气们,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他压抑着痛苦与自己较劲。 这般折腾了一会儿,他也再没了力气,躺在地板上,连攥一攥五指的力气都无,只能任由肌肤之下的粉意折磨,不受控制地低吟着。 颜浣月这才狠狠抚过腰间的雾气,没 有扯开,他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像极了藏在草丛深处弱弱的小兽。 纵是如此,他也还坚贞不屈一般坚持睁着那双朦胧的眼睛监视着她。 颜浣月暗暗想着,他太孱弱了,原本应该对魅妖一族而言稀松平常的散香却将他折磨成这般模样。 他或许根本难以真正成年,若是能找到纾解的药,他一直不成年其实更好一些。 毕竟魅妖生性贪图床笫之乐,照他这身体,第一个情潮期恐怕就能要了他的命。 看着她的神色变化,裴暄之越发恼怒。 这种事他自己被迫接受是一方面,可他如此不堪的模样被这位未婚妻这般冷静同情地看着,他心底对自己的厌恶与恼恨便更多。 他这个模样她还能这么平静地打量着,恐怕实在是对他一点遐思都没有过。 他分明有抑止符,为何还要经历这种事?这副身躯,为何还是在一直往他规避的方向生长着...... 在房中撕打缠绕的金色雾气逐渐褪散,裴暄之肌肤之下那些粉意褪尽,整个人看起来越发苍白薄弱了。 他终于阖上双眼,呼吸孱弱,不言不语,一副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许久的架势。 颜浣月将他抱到床上躺着,拿着一方素帕帮他擦着脸上的薄汗,“这下消停了可以见人了吧?一会儿我去找掌门来,你本来就要长大了,要是不能散香,这就不是一次两次的罪要受。” 裴暄之闭着眼睛,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沙哑道:“颜师姐,今日多有得罪......点心装好了,在那边桌上放着,你带着,去告诉父亲一声,之后你回去休息便是。” 颜浣月知道他这是暂时不想见到她了,他以往连问个愿不愿意同她成婚都要咳嗽半天去掩饰。 那种模样被她看到,恐怕确实......不知该如何调整心态来面对她。 “那你先歇着,我去找掌门真人。” 去长清殿时苏显卿说掌门已开始打坐了,她说裴暄之那边出了点儿事,身体不适。 苏显卿问道:“何事?若只是一些小事,就等明日再说,你路上也辛苦,早些回去休息。” 颜浣月说道:“苏师兄,这为何是这幅态度?暄之原本身体就不怎么好,若是有什么好歹,谁能说清是小事是大事?” 苏显卿愣了一下,凉凉地说道:“颜宝盈,你三岁之前在长清殿,是谁一有空就陪你玩哄你吃饭睡觉的? 这才几日,你就能为着他来指责我?你真以为暄之想见师父吗?他手上有师父的传音云简,若他真的想见师父,会让你来通报?” 颜浣月说道:“他恐怕确实不想见,但必须得见,不过,苏师兄,希望你能明白,掌门清誉有损之事,错的不是暄之。” 说着就越过苏显卿往殿内走去。 苏显卿跟在她身后,淡淡地道:“你果然长大了,懂事不少,不过我师父当年一朝白雪遭污,还为此自受雷刑,我对他们母子始终会有偏见,这我改变不了,也不打算改变。” 说着轻轻叩住她的肩,“我去给师父通传,你在此等候,前几天下山给你捎了个小玩意儿,拿回去玩吧。” 下一刻,颜浣月手里被塞了一个摇头晃脑的小木娃娃,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没一会儿,裴寒舟沉着脸挟着一阵凉风从内殿出来,一见她就问道:“宝盈,暄郎如何了?” 颜浣月看了眼苏显卿,后者知趣地没有跟出来。 路上颜浣月将裴暄之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裴寒舟越听脸色越深沉,末了,略有些沧桑地说道:“前几日莫名吐血,今日又这般......他是一个字都不肯跟我多说。” 吐血? 颜浣月知道他身体弱,可他向来要强,不知他在这个时间段身体实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云纱窗外,颜浣月听着掌门进去之后有着一段长久的沉默。 许久,她听掌门说了句,“还好,今日这事未曾伤到你,你如今感觉如何了?” 窗内少年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语气却是少见的冷淡,“散香而已,颜师姐也在,我不是故意去沾她身上的先天灵气的,实在......管不住。” 掌门叹了一声气,“等定了婚期,换了心契,你慢慢就会康复了。”! 第 28 章 小试 每个人面临的难关不同,最在意的东西也不同,裴师弟和掌门都有他们自己的难关要过,她也有。 纱窗内的父子二人的沉默仍在继续,颜浣月转身离开了裴暄之的院子。 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先沐浴更衣,而后出门折了几枝茉莉。 回小内室中为父母和自己的牌位上香供花,顺便往祭碟中放了几个从裴暄之那里拿回来的点心。 吃下守元丹后,盘膝坐在床上,将从那个被杀了的神使之仆那里拿回来的小黑匣子拿出来。 这小黑匣子看不出是用什么木料做的,只是整个匣子都雕刻着繁复扭曲的法咒。 她在路上一直不曾拿出来仔细查看,只是随手抓了只老鼠放了进去,每日放些米粮喂它。 这会儿用意念探查,那老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墙角啃木头磨牙。 匣内的空间不大,宽窄皆是五步左右。 灵修界藏宝囊之类的可以存放死物的法器很多,但可以装活物的法器却很少见。 最初这里面还遗落着一些不同人带血的牙齿、头发、骨骼、指甲之类的东西。 她全都收拾出来埋葬渡化了,只是这显而易见,小匣子是被那人用来装劫来的人或者妖的。 她曾拔了一根鼠毛出来,借此寻找那只老鼠的位置,却无法指引到距离极近的那个匣子。 关进去的人,等同于消失。 颜浣月收回意念,看着躺在手心里小小的匣子,眼底的漠然毫不遮掩地氤氲开来,神思微微飘远。 怪不得内门弟子一个比一个地喜欢出门问世,看来人若有余力,还是要多出去历事的,不仅可有利于人,也可有利于己。 这东西到她手里,对她想要做的事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收好匣子,她运转灵气,随手捏了个结界,掐子午诀落于丹田处,准备将意念探入神魂之中。 这一路上她除了修炼运转灵气之外,亦时常试图探究自己神魂深处那种被死气掀起的剧痛之下,灵力涌动的缘故。 她发觉那夜灵力翻涌之时,她体内的先天灵气并未有什么巨大的波动。 更不至于像以往那般与外界灵力失衡,疯狂吸收外界的灵力倒灌灵海灵脉,激得她吐血。 神魂剧痛折磨她时,先天灵气只是静静地待在她体内每一寸血脉中,十分配合地与引入的外界灵力混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地往她灵脉之中挥霍灵气。 那般乖顺配合的先天灵气,她都快不认识了。 子午诀既成,放在身旁的三清铃亦随之铛铛铛三震。 熟悉的疼痛像是数条蛇一般飞速蹿过她的脖颈处挤入大脑,瞬间冷汗淋漓。 趁这痛楚还没有彻底控制不住,她死死掐着子午诀,将意念强行压入神魂之中。 片刻之间,疼得她右手大拇指指甲将左手掌心生生抠出了一道血印来。 她的神魂深处,是 一片血痕斑驳的天空。 无边无际的天穹像是被活生生撕开了一道道大大小小的血洞一般,那些深不见底的狰狞血洞带着呼啸的风声寂静地俯视着她。 天上下着血雨,砸在残破的焦土上,衰青野草上也血色水珠滴滴落下,毫无生气。 前世这里原本并非如此,只是由五行之气组成的最寻常的天地之景。 她的意念像风一般继续向前飘,她需要赶在这里彻底血雨滔天时再跑得比前几日远一些、再远一些。 血雨越来越大,她的意念逐渐被身体的疼痛侵扰,开始有些涣散。 她拼命向前飘,远远地,看到极远处黄金台上仙鼎的轮廓。 高高的黄金台上,被烧得通红的仙鼎浓烟缭绕,那具焦黑的骷髅坐在鼎沿上远远地注视着她,不言不语。 颜浣月忍着越来越重的剧痛,大声唤道:“颜浣月!何不助我!” 她听到那焦骨干涸的声音如同烧干的老木一般喑哑道:“颜浣月,以何祭我?” “清香宝蜡,四时之花,护生之功,灵微之徒,银环之首,虞照之尸......最重,还恩于裴......” 那焦骨笑了笑,笑声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琴师在弹奏与她一样行将就木,即将干裂的蚕丝琴弦一般涩滞沉哑, “一一祭我,便是修我,修我修己,修己修人,人道悠悠,天道茫茫,悠悠茫茫,大道无疆......” 她坐在鼎沿边晃着脚,滚滚浓烟流转于她脚下,缭绕簇拥着她,她仍旧继续低声呢喃道: “弃我怜傅,永坠炼狱,忘我就虞,万世为奴,唱名不祭,终以自祭......” 颜浣月忍着越来越剧烈的疼痛,狰狞着喊道:“誓死供祭,永不相弃......” 她翕然睁开眼,掌心的血滴滴答答地从指缝滑落,她抬袖擦了擦满脸的冷汗。 呵,怜傅就虞,那是怎样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院门外,有人轻轻叩了叩门栓。 她涤净血污挥开结界,到院门口将门打开。 房内漫到院中的烛光与月色相和,照得这夜也不算太过凄迷。 以往总是自信张扬的薛景年少见地有些微局促,“颜浣月,我听说你回来了。” “嗯。” “我也是刚刚才到,前段时日被师父派去临江,想喝一杯吗......” 颜浣月跟他没什么好喝的,但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地名,“支援虞照?你很开心吧?” 薛景年颔首道:“我是去支援虞师兄了。” 原来是来显摆这个的。 颜浣月想了想,问道:“临江事毕,他们可是去了神都门?” 薛景年眯了眯眼眸,“你在意虞师兄,还是在意裴暄之?” “不说拉倒。” 她直接转身退回院门内挥手关门。 薛景年向前一步将自己卡在门扇里,疼得龇牙咧嘴,却还 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颜浣月!上门都是客,你就如此待客,这么不讲究的吗?小时候是谁跟我说要待同门有礼的?” 颜浣月笑了笑,甩开了他的手,这规矩对你倒不必。?[(” 薛景年怔怔地看着她被月色和烛光勾勒的笑意盈盈的模样,直到被她一把搡出去才渐渐恢复过意识。 对着“嘭”地一声关上的门扇,他不禁摸着鼻子咧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神态又逐渐落寞,最终甚是萧条地转身回峰。 不怪她还一直挂念关注着虞师兄的动向,他这次去了临江才知晓虞师兄对女子可以有多好。 他以前光顾着埋怨招惹颜浣月,从来没发现虞师兄对她是不是也像对谭道友一样好。 这次去临江接触之后,他发觉谭道友人也很不错,开朗、大气,男孩儿一般同他们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一点儿也不像别的女子一般扭捏做作。 谭道友对他也很好,处处关心...... 若是颜浣月也有谭道友那样的性情,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开始对月饮酒,谈论这一路所见所闻了吧。 . 翌日清晨,颜浣月在天碑厮杀了一个时辰后,到问世堂交了任务,领了一颗下品水性灵石。 也来不及去膳堂吃早饭了,垫了两块昨夜顺回来的点心。 赶回心字斋将途中所写问世实录再仔细修改了一番,交到了韩霜缨手中,实录里隐去了送吴欣娘回过夫家的事。 这个旬假整个心字斋只有少数几个人回家去了,剩余人皆接了任务。 一沓问世实录经韩霜缨修改批注后,到上午下课前摆到了斋后一张矮几上供同斋学习。 一下课,也没人去吃饭,皆是挤去看同斋们的问世实录,高声谈论着对于某个任务是否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哈哈哈哈,周师弟,周师弟本来帮人找丢失的羊群的,结果自己出钱给人买了一群羊,哈哈哈哈,这也算完成任务?” 周蛟霸占着一摞实录翻看,一边老神在在地说道:“你就说问题解决了还是没解决吧,反正我去问世堂交任务时,慕师兄可满意我了。” 慕华辞那么爱财,怎么不喜欢这种散财童子? “我天,这也太血腥了,颜师姐拿五雷符爆了山魈的脑袋,韩师姐对这一块的批语是:甚妙,亦可用生水符。” “我的乖乖,生水符能将人骨肉肝肠化成浆,只剩薄薄一层肌肤兜着,稍微一戳就爆喷尸水,她俩也太凶残了。” “对这种祸害不凶残,就是对不起那些受骗惨死的人。” 实录会在那儿摆上一两日,颜浣月并不急着现在就去看,而是先去用了饭,再回房将那颗下品水性灵石吸食干净。 到底是灵石,就算是下品,蕴含的灵气也比平时需要化解的天地灵气更加纯净,在灵脉中运转时当真沁人心脾。 最主要的是,似乎昨夜之后,就算她再吸取灵气,她体内的先天灵气也不曾再混 乱过。 这于她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改变,她莫名清楚,这是因为那具焦骨对她此次问世颇为满意的缘故。 她的一切力量源于她的曾经,可若回溯而观,过去我是否会满意现在我,信任未来我? 这般在心字斋修习直到六月,除每日所学,她背过了一本符篆,复背了一遍法诀集录。 成日不曾间断地挥刀、进天碑,灵海之中一息可储的灵气比以往多了半分。 若是一息能再多一分的灵气储备,凭借她这般磨炼,离筑基中后境恐怕不远。 可这多的一分,焦骨不可能轻易舍给她,她知道,她得配得上才行。 六月底,她在天碑上的排名又进了三个位次,不过仍旧还是最底下那片无人注意的角落。 风荷轻举中,迎来了半年小试。 “此次年中小试,与以往相同,两人一组,以完成时间快慢,方式优劣评分,上等组,一组,得上品血灵石两颗,中等组,两组,得上品血灵石一颗。 其余,按完成情况与得分等次,分别得上中下品灵石,未过基本档者,倒扣一颗中品灵石。” 心字斋中,顾玉霄念完小试规则,挥袖一抛,几行泛着虚光的名姓一簇一簇排列在半空之中。 颜浣月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旁捎带着“周蛟”二字。 “今日考题:太徽阵杀甲字煞。行止范围:天衍三十六峰并守拙原,今日可于此范围御空、御剑。” 太徽阵具体是什么,还根本不曾教过,但能迅速准确地查找典籍也是一种极强的能力。 拿到考题后,慕华戈率先带着同队的李籍御空往藏书阁去,一众人反应过来,皆呼啦啦地跟了出去。 周蛟急得也拥到院外要立即跟上去。 颜浣月拽住他,传音说道:“不必凑这个热闹,你忘了祖师殿后面洞窟中的那些万道朝真图了吗?那洞窟不就叫太徽洞真窟吗?” 周蛟原本嫌她麻烦正要发怒,一听此言,瞬间眼前一亮,率先转身往祖师殿跑。 太徽洞真窟是一处山体自生的洞穴,广阔通达,天衍宗的万道朝真图便是洞真窟中无数壁画的统称。 这些壁画画的是自立宗以来门人所见,或参悟的部分修炼方式、符篆、阵法。 按理来说都该先想到洞真窟的,可是许多弟子自入门以来惯了有什么不懂的就去藏书阁查找经卷。 这一点习惯性的下意识选择,倒让颜浣月与周蛟成了来到洞真窟的第一队。 颜浣月站在洞窟大门前仰头看去,满殿诸天先师壁画、雕像,宝带彩衣飘渺繁复,恢宏灿烂,如此穿过无数光阴,三千世界,于此地静待来人。 这恢宏灿烂之中,一身雪衣的裴暄之正立在一个高高的木架上,执细毫,神情专注地一点一点描画着一位低眉尊者手中正要抛入法阵的符篆。 洞窟内殿之中宽阔空寂,他一人在此轻描细画,却有满天先师无声相伴。 听到 行走之声,他稳稳地收起一笔,侧首垂眸向殿门处的二人看来,目光平静如水,似也融入了身后的诸天万道壁画之中。 万道朝真图遍布洞真窟的角角落落,每年都会翻新几幅历时久远的,只是颜浣月没想到今年在此翻新壁画的会是裴暄之。 从那夜之后她没怎么碰到过裴暄之,纵是黎明前她往碎玉瀑去,经过藏书阁那条竹林小径,也都未曾再遇见过他。 有时远远望见,她还不曾来得及打个招呼,他便很快消失在她视线中了。 若说不是刻意躲着她,她都不知还能怎么解释他的行为了。 不过他为何如此,她倒也能想得来。 若是她那副模样被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恐怕此生半夜睡不着时,都会不经意回忆到这种尴尬致死的经历。 就算她从当时到如今都无半分亵渎之心,可这道槛于裴师弟这种人而言,大概也没那么轻易能迈得过去。 因此她也没有刻意去探望他刺激他,只是没想他们俩共同避让了一个多月,到头来会在这里相逢。 一旁周蛟自认幽默地挑了挑眉,一脸看热闹地指着立在高架上的裴暄之,高深莫测地咧咧道: “颜师姐,让弟弟来考考你,这位是谁,你可识得?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呦呦呦,还装不熟。” 周蛟母亲当年斩魔时为魔气所伤,他前面几个姐姐兄长皆因此早夭,多年来也就守住了这一个幼子,自是万千宠爱。 他一直在家中教养到十四五岁,若非周氏家主听闻此事斥责了他双亲,恐怕他父母到如今都不会舍得将他放出来入宗门磋磨。 自幼娇惯,无忧无虑,这使得他今年刚满二十,心性却还一直处人厌狗嫌的状态。 若非出身世家,得罪了不好脱手,照他那撩猫逗狗的行止,不知会不会被哪个受不了的同门套了麻袋吊树上荡秋千去。 颜浣月掐兰诀向裴暄之见了一礼,随手一挥,一道灵力将周蛟拂到写着“太徽阵”的壁画前。 捏了个小结界隔绝声音,用灵力压着他的后颈,道:“周师弟,那么喜欢考别人,不知你这次小试能不能拿满分。” 周蛟暗暗挣了挣,一时竟没有挣开。 他在猜这颜师姐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憋了一股火才勤勉修行至今,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趁人不注意来收拾他的。 他也不是那种坚毅的人,挣了几下,直接恼了,“颜浣月,你别太嚣张,等我这次回去我让我爹给我传上十年修为,回来把你按到不坠湖底拔水草去!” 颜浣月忍住踢他一脚的冲动,撇了撇嘴,“瞧你那点出息。给我抄录壁画!若是小试拿不到中等拖累了我,我先将你打进不坠湖给鱼搓澡去。” 周蛟自生来没怎么受过苦,以往在家时先生罚他,他爹能同先生撑着闹,他这辈子头二十年的苦都是在封烨长老和韩霜缨师徒二人手底下受的。 今日被这年纪比他还小的师姐压着教训,丢脸憋屈不说,他发怒人家 也压根不在意。 他总不能还像在家里一般,指望一旁那个将来要跟颜浣月在同一个被窝睡觉的裴暄之过来哄他、替他出气。 他就这么活活硬挣了许久,挣不过,只能被颜浣月的灵力压在原地,抹着眼睛憋着气抬头看壁画。 灵力也不是这么消耗的,颜浣月撤了结界,松了对他的压制,周蛟想跑被她冷冷地瞪了一眼。 不知为何,那沉寂无波眼神莫名让他有些胆寒,竟生生立在原地没有挪步。 “敕令太上须弥万岁功德恒长符,应该放在何处?” 周蛟忍气吞声地消了怒火,眼下他是一个人,颜浣月还有个裴暄之可以帮她在外人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他想起了以往母亲教导他遇强则避,趁机奇袭的道理,觉得自己不可以在这势单力薄的时候跟她硬刚。 这么想着,一股自有城府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嘿,颜浣月,小爷我这可不是怕你,这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是蜇伏以待,胸怀韬略。 小爷我今天还能多学多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博闻强识,才不是怕弄不过你们两个欺压良善同门的凶恶之人。 “嗯……嗯……颜师姐,你方才说敕令太弥什么来着?” 不知自己已成了凶恶之人的裴暄之确实未曾忘记那夜的不堪。 他时常会不经意地想起她那双平静的眼眸,那么冷静地俯视着濒临崩溃的他,到他的梦里折磨他。 最隐秘不可见人的事被她洞悉,他在她脚下挣扎、痛苦,甚至讨好。 她却始终静静地俯视着他散香不成的凌乱不堪,像看着一个可怜的病人...... 他还不太能面对颜浣月,只沉默着收拾好颜料步下阶梯,远远地告了辞,而后路过一幅幅绚烂的壁画踱了出去。 见他低眉敛目趁机离去,提个篮子都有些弱不堪胜的模样,周蛟不免又同情起他来。 他同颜浣月如今话都不说,二人眼神疏淡,一点儿也不腻乎,这么不熟,肯定还互相不怎么喜欢,不是一伙的。 有颜浣月这么个凶残的道侣,这暄之老弟的未来只怕多半要糟。 誊画下太徽阵法之后,正巧慕华戈带着李籍赶了过来,见到他们俩先到这里,不免心中惊讶。 李籍想,果然,还是这些个成天到处乱蹿着找地方睡觉的更熟悉周边的一切。 颜浣月与周蛟同他们告了辞,一同往试炼场赶去。 整个天衍宗能找到煞的,不是天碑,就是试炼场的梅花法坛了。 天碑每个人进去只能看见自己境界所见的东西,要二人一队行事,便是得进梅花法坛。 果然,到了试炼场,韩霜缨正守着已开启的梅花法坛。 他们先找了处地方对了对个人身上所带的符篆,将不够的补齐,这才带着太徽阵的图录让韩霜缨看了一眼。 韩霜缨并未惊讶于他二人是最先到者,只是说道:“秘境内之事皆为 我宗前辈所见真实之事,景与人为清煞二气所演化?_[(,其中耳后有“甲”的甲字煞少了三个,意味着有至少有三个队伍是找不到甲字煞的。” 周蛟问道:“抢的算不算?” “算。” 二人再未多话,立即进了秘境之中,刚一进去,便是一片漆黑的长街,两旁房屋林立,只有一盏幽暗的青灯在风中摇晃。 一声声小儿啼哭刺破黑夜。 二人循声望去,见一个小孩儿正缩在黝黑的房檐下啼哭。 颜浣月召出横刀,悄然飘到那小儿身边,周蛟随之提剑过来,在小儿身上打量来打量去,没见耳后有“甲”字的。 刚松懈了一下,小儿的脑袋忽地掉了下来,滚到他脚边。 周蛟心里难免震了一下,下一刻,便俯身捡起那颗脑袋与颜浣月仔细验看,果真没有“甲”字。 他手中的脑袋死死瞪着他二人,一声声说道:“还我头来......” 颜浣月四下看了看,空空寂寂的,看来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去找甲字煞的。 手里的脑袋吓人不成,又开始哭哭啼啼,叫娘喊爹。 周蛟随手把脑袋塞回小孩怀里,直接照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兴致缺缺地说道: “哭哭哭,一上来就吓人,害我空欢喜一场,谁稀罕你这玩意儿?把你脑袋抱着上一边哭去,烦死了。” 颜浣月一把拽住那抱着脑袋哭泣的小儿,掐了个噤声诀,塞到周蛟怀里,“他若是个哨子该如何是好?抱着,必要时打散。” 小儿怀里那颗小小的脑袋瞬间写满了恐惧。 周蛟嘟囔道:“心狠手辣。”! 第 29 章 婚期 月下长街空空荡荡,二人带着那个刚把脑袋接回去的小儿继续向前走。 天上那轮下弦月时不时地被轻云遮蔽,投下的月辉阴惨惨地没个好光景。 颜浣月握着横刀走在前面,周蛟抱着小儿注意着后方。 忽地,颜浣月停住脚步,细细侧耳听了听,问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周蛟衣袖被那小儿咬着,他撕了一下袖子,屏息听了听,好像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问道:“什么?” 颜浣月抬脚往一条小巷中快步行去,周蛟给那小儿下了禁制动弹不得,将小儿夹在臂弯中立即追上了颜浣月。 小巷瓦檐挑出极长,又有许多繁茂昏暗的树枝从墙头爬出来,只剩一道阴恻恻的细细月色时断时续地从上放投到滑腻的青石板上。 再往深巷中去,飘飘渺渺的笙鼓箫笛散入风中,远远地拂到耳畔来。 周蛟轻声说道:“果然有声音,颜师姐,这调子你听过不曾?” 颜浣月摇了摇头,她以往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喜好,并不常去听曲,只是有时同门有兴致鼓瑟吹笙,她瞎凑上去听听罢了。 手中感灵诀既成,周身灵力随着感灵诀徐徐扩散,向四周吹去,许是离得还远,感灵诀距离有限,探查不到远处的情况。 周蛟说道:“这是恨春曲,‘惜少年意气,莫遇春风,恰遇春风,一世枯荣风吹去,自缚功名至死休。’这是一支旧曲,原是说人世执念的,后因曲调悲凉,意也稍通,就用在英年早逝之人的丧仪上。” 颜浣月看了一眼他臂弯里的小儿,那小儿愣愣地摇了摇头。 颜浣月听着这在风中飘飘荡荡的曲调,说道:“可是,我方才听到的好像是二拍阳春调,之前顾师兄打赌输了,被你逼着奏过一次的那首,你可还记得?那曲调很轻快,我记得很清。” 后来在云京又听到过一次。 周蛟惊讶道:“你确定?” 说着压低声音哼了一段,颜浣月说道:“就是这曲。” “可这是婚仪上用的啊。” 说罢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皆是若有所悟,立即御剑御空穿行在小巷沉沉树影下,往那边赶去。 “姑娘,戏班子那边都准备好了......” 十字街上,戏台灯火冉冉,四方八列架起的火盆将这四条街巷照得如处火浪之中。 戏台下仅放着两张楠木椅,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身着云锦绣金衣的年轻女子侧首对一旁瑟瑟缩缩的班主说道:“那就开始吧。” 一声锣响,她身后聚成一团的人皆是一个哆嗦。 分明是仲夏天气,铿锵有力的铜锣似乎也能散了人三分阳气,令人毛骨悚然。 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被油彩衬托得最为惹眼的双眼里,全是强行压制的恐惧。 颜浣月站在人群侧面向前打量了一眼,只看到那两张楠木椅上各坐了一个女子,一个 着云锦,一个穿赤绛。 周蛟挤进人群中挨个凑上去看人家耳后,一个甲都没有,他丧气地挤出人群,不禁小声嘀咕道:“听戏而已,你们一个个的吓成这样是做什么?” 颜浣月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传音道:那两个女子里,有一个已经过世了。⒀[(” “啊?”周蛟踮起脚,又怕被人注意到,立即抱着小儿弯下腰,“给死人听戏,这些人这么怕怎么不跑呢。” 颜浣月收回感灵诀,“这里煞气确在戏台方向,我们得去看看戏台上的人,还有那两个女子耳后有没有......” 话音未落,戏台上“出将”处跃出来一个武生,执长枪翻了几个空翻落地后,一掐剑指,来了一个意气满满的亮相,又随着锣鼓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曾随我主定中原,一身忠骨可鉴天,不知何日谗言起,教某这心中似油煎,欲将此生了断,昭于我主殿前......” 虽然涂抹着油彩,但颜浣月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李籍。 周蛟见此不禁来了精神,“我说他以前是要饭吃的还真是冤枉他了,这老小子,还有这花活在手呢......不是,跟我们抢煞来了?” 戏台上,李籍叹调三叠,唱尽忠臣蒙冤之落拓苦闷。 台下却根本没人有心情叫好,只那着云锦的女子摘了发簪扔上戏台,高声喝了声彩。 颜浣月捏了个结界,将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妇人带了进来,问道:“敢问阿姐,今日这出是何缘故?” 那妇人满眼惊慌,不敢出声,颜浣月提高了声音,道:“阿姐莫怕,我是北边来的道人,有一二妙法,您同我言语,不会被旁人听去。” 那妇人闻言怯怯地四下瞧了瞧,见果真没人看她们,这才憋苦了一般捂着嘴哭道: “这不知是哪里来的罗刹,非要我们这几家的儿郎与她那已死的妹子成亲,今日摆这台上唱完,就要挨个过去给她妹子磕头,进族谱了。” 颜浣月问道:“那为何会让你们这些儿郎与她妹妹成婚呢?” 妇人瞬间眼神躲闪了起来。 颜浣月抿了抿唇,说道:“阿姐若不以实情相告,我这便走了,恭贺你家儿郎大婚了。” 妇人急了,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哭哭啼啼道:“别走别走,求仙姑快治治这泼煞吧,她家妹子是个克夫的,克死了夫婿,因着这个羞愧自尽了,这煞星一来,却要找街坊们的麻烦......” 颜浣月微微笑了笑,“阿姐,这话倒少理了,她妹妹不是被你们的唾沫星子逼死的吧?” “这......这......”那妇人耷拉下脑袋,低低反驳道:“我们能说个什么话?不都是照实说的嘛,怎么她自己活不起,却全赖上我们了?” 颜浣月大约猜了几分,那已不在人世的女子生前因流言而死,她姐姐前来帮她出气。 不是说克夫吗?那就将你们说过这话的各家的儿郎全收了,看看能克死几个。 颜浣月将给那妇人下了禁制将她放在墙边。 台上武生自刎,那女子扬了扬手?,锣鼓骤然停歇。 她起身抽出一个册子,对着众人说道: “来吧,大喜的日子事事不好周全,诸位亲家见谅,咱们早些过了礼节,也好成全好事,我看看,先是我二妹夫,乔山。” 一个身着吉福的男子被两个黄纸剪成的人压了上来,一把按在那死人脚下“哐哐哐”叩了三个响头。 “克夫的话头是先从你娘乔婶嘴里先出来的,特将你收为二房,以后若是也被克死了,去地下见了我那短命没用的大妹夫,可要好好听他的话,一同伺候好我妹妹。” 周蛟咋舌道:“苍天,这女人真毒,使的还是玄降的术法,她不是甲字煞谁是甲字煞?” 颜浣月说道:“这倒不好说,此事她倒不是最先挑头的,到目前为止,顶多是报复一下。” “下一个,陈家娘子家的二郎。桃花,要说咱们也算老乡邻了,我去学道前你也时常到我家来同我妹妹玩耍,那年你掉到河里,还是我妹妹将你捞上来的,呵......今夜之后,咱们两家关系更近了。” 人群中忽地炸开一道肝肠寸断的哭声,一个女子不停地往楠木椅后一片看不见的禁制上冲。 “雨儿姐,我家二郎才三岁,求你别毁了他一辈子!云奴的命我偿给你就是了,你别毁我儿子!” 廖雨奴看着被纸人引上来的无知小儿,指了指那死气阴阴的廖云奴,哄道:“三妹夫,给你娘子叩首。” 小儿怕,张嘴欲哭,直接被纸人捂了嘴压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那哭嚎的妇人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给死人磕了头,根本控制不住情绪,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喊道: “啊!廖雨奴!你这贱人!你这贱人!还当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呢?小时候算命的就说过,你们姐妹天生命贱,克得丧父死母失夫,你们两个祸害,天雷要劈死的就是你!” 廖雨奴! 颜浣月睁大双眼,这不就是玄降一系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廖雨奴吗? 廖雨奴面无表情地勾了勾手中的名录,“下一个,张屠夫家三郎,嗯......张屠夫,欺负我妹妹守寡,长得比猪还难看,竟到处说我妹妹勾引他,已经被我杀了,这三郎嘛,有些晦气......” 颜浣月在越来越多的撕心裂肺声中静静地听着廖雨奴的话。 等念到第五人时,她同戏台后的慕华戈一同飞到廖雨奴身边,一人夺下一半,将名录撕成了两半。 名录即裂,整个十字长街也生生裂了成了两半,有熊熊地火从地裂下方翻腾而起。 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四人在烈焰灼烧中对峙。 慕华戈说道:“第五人,邹甲,耳后甲。这名录后来恐怕被人制成了招魂法器,颜师姐,若不将那一半给我,咱们四人拿不到分数不说,恐怕真要被这火烧死了。” 颜浣月立在地裂另一边,隔着热 浪看着慕华戈,浅笑道: “慕师弟,你那边有耳,我这边有甲,甲字煞少了三个,咱们这时再去寻甲字煞,怕也难寻,不如合杀一个,倒也不空走一趟,最起码,不必交上一个灵石的钱。 你们若是不同意,那我只好......” 慕华戈点头道:“我们同意,就按师姐说的来。” 李籍闷声不吭,周蛟则是跟着赶趟得便宜,心里挺美。 四人将名录合起来,地火消散,那十字街口从中间断裂的戏台又歪歪扭扭地合在一起。 最先来时的那个掉脑袋的小儿哇哇大哭,许多恶鬼挣扎着从名录里往出爬。 周蛟和李籍与那些恶鬼缠斗,颜浣月和慕华戈则速度极快地在十字街口布下太徽阵法。 二人携手将一道灵气引入,整个十字街口漫进一片明亮的星辰光晕中。 . “周师兄,不错啊,这次年中小试竟与颜师姐得了中等。” “就是就是,我们几个连甲字煞在哪都没有找到,愣是瞎转悠了几圈,幸好有慕师弟指点,去太徽洞背下了太徽阵法,不然连过档都难。” 藏书阁外的白玉阶下,风流倜傥的周蛟颇为谦逊地拱了拱手,乐呵呵地说道: “惭愧惭愧,主要是我今日仔细研判了试题,猜到不一定是人耳后的甲,借此机会顺便指导了一下颜师姐,这也没有什么。” 说着又招呼身后跟着的书童,“啊,那个,阿鸢,写封信送西陵,跟我爹娘请安说说就行了,叮嘱一下,不要惊动我祖父祖母和外祖家,稍微请我那几个先生喝两盅就可以了。” 末了,又加了特别讲了一句,“让我爹别到处乱炫,低调一些,只把这半颗血灵石拿给王先生掌掌眼,他当年没少批评我,我爹也没吵得过他……” 一回头,被最高处那扇窗户边沿的金光吸引。 周蛟拼命扬起头,看着那扇窗,从那抹在窗边支颐看书的人影挥了挥手,喊道: “暄之老弟,还在这坐着呢?人年轻,做事一天天净没个轻重,怎么不去恭喜一下颜师姐啊?再怎么说她拿中等也不像我这么容易啊。” 这句关怀响彻藏书阁。 窗内少年很快持书探出半个身子来,一身雪衣在夏日正午暴烈的阳光中白得发光。 他迅速以食指抵唇示意周蛟噤声,日光镀在他腕上的黑玉镯和襟前长命锁上,散漫悠然。 周蛟震了震自己腕间两只镶宝金环,撇了撇嘴,嘟囔道:“神气什么,你俩夫妻还真是一个德行。” 末了,悄声问道:“阿鸢,你看我好看,还是暄之好看?” “少爷,您跟一个魅妖比什么?” “那就是他好看喽,那你说我好看还是虞师兄好看?” “当然是少爷您好看。” 周蛟叹了口气,“到底是让颜师姐沾了光啊,若不然,该将暄之老弟说给周善意。” “啊?说给后街五姑娘啊? 裴小郎不是......” “你知道个什么,周家眼界岂是那么小的?暄之是掌门的儿子,魅妖又如何,只要换了心契,他也再不能出去找别人放荡,顶多我五妹妹受点罪而已,家主自然乐意此事......嗐,算了,不提了。” . 颜浣月将与周蛟分割的一半血灵石吸食干净,灵海灵脉又充盈了几丝,去天碑之中直接又杀得前进了一名。 她看了眼最底下那部分的排名,转身出了青石碑。 今日掌门真人送了婚书,又令人搬了许多聘礼来,她前世的嫁妆还是掌门给的,今生也不知怎么凑。 倒是掌门真人特意登门说让她不必拘泥旧礼,她父母已逝,天衍宗是她成长之地,又是救人的缘故才有此桩婚事,一应婚仪由他着手办理便是。 婚期在她九月旬假,倒是一点儿不耽搁她上课。 她走在夏夜温凉的夜风中,四野风过山林,虫嘶蛙鸣,走到自己小院前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门檐上向她飞跃而下。 颜浣月伸手一捞,触手都是毛乎乎的松软感。 金色的小猫喵呜喵呜地往她怀里钻,颜浣月心情瞬间放松了不少。 趁四下无人,她捞起小猫进了院门,低头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吸了两口。 “你不是跑了吗?在山里找不到吃的吗?” 小猫挣扎了两下,没一会儿就放弃了抵抗。 圆乎乎的脸蛋乖乖地靠在她腮边,一只毛爪子轻轻蹭着她的下颌,一双濡湿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蓬松的尾巴在她襟前荡来荡去。 颜浣月将它抱回去放在桌上,给它找吃的,可转个身的功夫,就不见它了。 她跑出门找了很远,还用它的气息寻踪,到底没找到。 . 幽暗的林间小径,少年阴沉着脸提着一只对他又抓又挠的猫。 “别再出来丢人了。” 小猫不服,嗷呜嗷呜地控诉着。 少年平静无澜地说道:“我与你不同,少胡言乱语。” 小猫继续嗷呜,吊在他手上愤怒地挖他的衣袖。 少年一挥手,小猫向后飞了出去,化作一条金蛇,张嘴咬在他手腕处,化作一缕金雾钻进他腕间。! 第 30 章 正是在下 六月多雨,苍茫雄浑的天衍山竟也婉约若江南。 进了月末,阴雨连天多日不歇,站在守拙原仰头往北望去,便是一重一重隐于雨雾中的朦胧青山,似空缈水墨,沁凉散逸。 知经堂九日课一日假,这轮恰放到了雨天。 颜浣月黎明前进了天碑,走出来时天色尚还有些阴沉,她抬头望了一眼雨中山色,算算日子,虞照也快带着伏山令回来了。 去膳堂的路上薛景年亦从青石碑那边过来,执着一把伞从她身后追上来,昂首阔步跟在她身边,语调轻快道: “每日都能见你,果真是转了性子,如今在天碑榜上第几名?” 仲夏时节,有此微凉天气是最宜人的。 薛景年不经意间侧首看去,伞沿遮挡着她的眉眼,他只能看到下她鬓边垂落的几缕青丝,正在她雪白的颈间浮荡。 他们自幼相处,薛景年以往从未着意于这些自己也觉得轻浮的地方,可雨丝细细,青丝飘摇,少女拢在一片空灵的雾粉中,像是一抹不真实的梦。 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距离她扎着两个小发髻带着他在宗门到处乱逛的时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他的目光略微上移,见少女那红唇微启,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外门弟子可以不透露名次的。” “哦……” 颜浣月挑起伞檐审视了他一眼,见往日总是志得意满的人此时竟缄默得有些不合常理,便问道:“你被鬼拿住了?” 薛景年收回目光,紧紧攥着伞柄,对着漫天雨幕嗤笑一声,“嘁,你懂什么……我是看你太收拾得太寡淡了。” 颜浣月颇觉无聊,薛景年见她没反应,便继续说道: “之前在临江时,见到一种蓝粉碧玺制成的花钿,我送了谭道友了一对,她很喜欢,还请我去春雨楼饮酒,看火树银花,千灯铺陈,听了一夜箫鼓。” 颜浣月刚从天碑出来,这一趟因排名又涨,所以面对的难关也与此前不同。 她今日并没有赢,拼命硬撑了一个时辰只是做到没有受伤罢了,因此这一时半刻分不出更多的情绪来面对旁人,只闲闲地说道:“是吗?真不错。” 不过也还是感到好笑,怎么他就只嫌虞照与她有婚约,却不嫌虞照喜欢谭归荑呢?还是同她前世一样,以为虞照也只是多了个性情极好的“兄弟”而已? 薛景年眉尾眼梢有笑意掠过,又撑着伞绕到另一边跟着她,“颜浣月,若是你也想出去玩,我今日可以带你去悯川城,你原先不是说想尝尝别云间的菜品吗?还有……” 颜浣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坦然道:“你有何事?不妨直说。” 薛景年比她高出许多,被她仰头看着,他也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手中的伞情不自禁地倾压向她的伞沿,“我……” 到底是年少的骄傲占据了上风,他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话,挑衅道: “你近来修炼 勤勉,有没有胆量与我比一场,二十式之内,若是我落了下风,你要把你所有钱都予我,若是你占上风,我送你一副碧玺花钿,再输你两副金钗,还有一颗上品灵石。” 颜浣月实在有些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能热一壶水了,简直不知这脑壳里面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想看终南果写的《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 30 章 正是在下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她慨叹道:“薛景年,你没事儿吧?我兜里就那俩穷钱,怎么就炫着你这小公子的眼了,挂这么大的彩头就为了我那几串子铜板?想打我,还想我出钱是不是?你当我是黑血上头的赌棍吗?” 薛景年诧异地说道:“怎么说我与你也十几年的情分了,我是那种人吗?我……” 颜浣月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是,往年一根糖葫芦你得抢我三颗,你要谈交情,我姑且忍一忍可以谈上一二句,谈钱,绝对不行!” 又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事,借了谁的黑钱不敢给家里说?” “颜浣月!” 薛景年忽地跨出一步,挪到她正对面,伞沿上的雨水都飞洒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珠帘。 “我在你心里就这般德性吗?” 颜浣月只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以为呢?” 薛景年有些受伤,堂堂长安薛氏长房嫡系子孙,在她眼里就是这么个德性。 正要说话,却见一女子着一袭素衣,撑着油纸伞,提着一个竹篮,遥遥从藏书阁前的竹林小径中走出来,隔着竹风清雨,远远道: “颜师妹,小师弟,这般凑巧,正要寻人作伴,二位饮酒吃茶否?” 颜浣月回首看去,见苏姮华正悠然自得地立在潇潇竹海前。 苏氏原是薛氏家臣,因故与薛氏闹得翻了脸面,出走长安偏居咸阳。 因裴氏一脉多数在天堑之争中死于魔族之手,后人稀薄,原先旧属裴氏一脉的咸阳故地与护生大阵皆由苏氏接管。 只是谁能想到苏、薛这互不顺眼的两个家族的后人,却成了嫡亲的师姐弟。 颜浣月正要拒绝,苏姮华却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说道:“还叫了霜缨和玉霄,就在溪午亭上,我去寻山溪沁了瓜果,他们恐是已经到了。” 元虚峰正是苏、薛二人之师尹长老所居之处,溪午亭就建在元虚峰金顶之下一处伸出峰外的悬石上。 晴时日辉将流云浮雾耀成金色,站在溪午亭上,如立金霄玉宫中。 雨时如何,颜浣月还不曾见过,就连晴时之景,都是此前帮韩师姐送东西才见识过。 既然韩师姐也在,那就...... . 藏书阁二楼半敞的窗棂后,裴暄之看着雨中远去的三道身影,彻底将窗户关上。 而后披好披风,提笔起盘,往一旁推演阵法的纸上添着各个方位需要的符篆。 没一会儿,对面坐下了一个少年,隔着一盆兰花轻轻推过来一张纸。 他瞥了一眼,见上面写着:“敢问,阁下画的阵法是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将阵法画完,写上“聚煞杀邪阵”,给对面递了过去。 不一会儿,对面又传来一张纸,“真精妙,只是在下有些看不全懂。” 他拿过那张纸,颇有几分闲心,将阵法的关窍之处都简要地罗列了出来递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递了一张纸过来,“阁下所书真是言简意赅,多谢赐教,另,请问阁下就是颜师姐的未婚夫吗?”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张纸,继续垂眸看书,没有再回。 很快,又递来一张纸,“抱歉,是在下认错人了,还请阁下莫要责怪。” 裴暄之瞥了一眼那张纸,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拿过来,写上“正是在下。”四个字。 要递的一瞬间,又收了回来,换了一张纸,写道:“阁下并未认错”,这才彻底递了出去。 没想到对面很快又传来了一张纸,“还有些有关此阵的其他地方想要请教阁下,只是不知今日休假,颜师姐会来找阁下吗?若有打扰,在下便改日请教。” 裴暄之平心静气地看着那张纸,又侧首看了一眼早已关上的窗,确定对方是刚来,不是故意来挑拨刺激他的。 许久,才伸手写道:“可。” 收到那张纸的慕华戈仰头对他乐呵呵一笑,裴暄之起身收好东西,亦含笑往门边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 颜浣月将今晨天碑之中的难关向韩霜缨请教,一旁三人也给她出了一些法子,雨幕仍未停歇,她却起身告辞往天碑去。 薛景年见状要跟着,被苏姮华随口谴去峰上了。 韩霜缨默然瞥了一眼薛景年,等他离去,才说道:“我听闻虞师弟在嘉南拿到了伏山令,还是你苏氏的人出手帮了一把。” 苏姮华撩衣坐下,对着漫天雨雾添了一杯茶,笑道:“哦,有人传信来说过此事,说走到嘉南太宫山时突然魔气弥漫,有人来寻求帮助,见是天衍宗的人,顺手帮一把的事儿,怎么了?” 韩霜缨淡淡地说道:“伏山令是我当年在嘉南所得,又特意留在嘉南镇压一已死魔物,净化魔元消解养山的,还篆了归属在一旁洞壁之上。 若无人刻意拆解我的阵法进了洞窟,又震开伏山令,怎会有魔气泄露?” 苏姮华略微惊讶了一下,“这倒也不好说,等回来了再问问清楚。” 韩霜缨说道:“若真是我布阵时有疏漏,导致天长日久魔气外泄,他们担忧底下有活的魔物才取下伏山令,那伏山令便该是他得的。” . 颜浣月正午出了天碑,用过饭后便趁着难得的休假回去休息了一会儿,到晌午醒来,听檐外雨仍旧絮絮落落。 她收拾好东西带了把伞准备往藏书阁去,谁知刚拉开院门,就见裴暄之抱着一个匣子站在院门外的小檐下,身边立着一把收好的伞。 伞尖下地上的水痕已半干了,雨却打湿了他的一半披风,他脸上也溅着点儿水滴,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颜浣月原本猜测他多半是因为那夜的事情才刻意躲着她的,因此也并未过多打扰。 这么久了,他突然亲自登门,她却一时有些不知该给个什么反应。 “今日碰到慕华戈师兄,说是与师姐你同斋,我许久不曾探望师姐,又听闻你们今日空闲......” 他眼里漾着清澈的笑意,一副气定神闲的从容姿态,仿佛从未与她疏离。 也仿佛那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他也根本没有因此躲避过她。想来这么久了,他心里那道槛也过去了。 其实快要成婚了,他的槛不过也得过了,总不好换心契的时候他都不出来见她。 颜浣月倒也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反手推开门,道:“进来坐坐吧。”! 第 31 章 薯泥点心 裴暄之抱着匣子提起伞,从善如流地抬脚踏入了小院。 颜浣月的房间简单清新地如同她的人一样,只有面门的那面墙下的木案上的天青凤尾瓷瓶里,供着一朵半开的荷花。 内室的小门上挂着一面烟蓝轻帐,正微微泛着涟漪。 他一进去就颇为自如地坐到木案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那木匣上。 这会儿雨急风凉,有细细的雨丝掠进檐下,洒在大门附近的青砖上,颜浣月怕他受凉,正要关门,又想起那夜他特意大开着房门的情景。 正打算放弃,却听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冷,师姐将门关了吧。” 颜浣月倒也不在意,闻言将门关上,转身掐了个法诀帮他将身上的衣裳弄干,倒了两杯茶,在他对面落座。 裴暄之打开匣子推到她手边,“是一些书和阵法图集,我大约都看过一些,觉得或许师姐会愿意看看。” 颜浣月大概翻了翻,都是写得极有实战性的东西,那些阵法图集似乎都是谁根据几句简单的描述一一推演转化描画出来的。 其中一个阵法一眼扫过去平平无奇,可仔细琢磨一下,便知其中设了重重杀机,几乎每一个小阵包含三叠三潜六重生死局,组合在一起,便是十死十绝的杀阵。 只是其中关窍她怎么看也看不懂,不知其中一部分小阵里的几张符篆到底是如何运转了。 颜浣月抬眸问道:“这图集是你画的吗?” 裴暄之抿了口茶润了润咳到干涸的嗓子,颔首道:“近段时日照着书上描述画的,也勾出了可以根据不同天时、地貌、风水有所变换的地方。” “好不容易画出来,却都借给我,你是已经全然背下来了吗?” 少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垂眸喝茶。 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大约记住了一些吧,不过阵法最靠因时而变,记住其骨,剩下随时变动就是,各个类属的符篆都是可以变化的。” 颜浣月惊讶地看着他这极为寻常的语气。 随时变动各类符篆?哪里有那么简单? 一是流传下来的法阵大多结构精密,牵一发而动全身,临时因势随时变化难度极大,除非平日就推演各类场景,多做排布。 二是生死关头,靠的还得是记得最熟,杀意最大的阵法,若突然灵机一动更换法阵分布的方式,很可能临时变化出来的法阵无用。 若真的能做到随时变动,需得学到极深厚的程度。 “你能画出来,已经很厉害了,不要偷懒不愿意记......算了,如今你消耗心神倒也不好,等你身体好一些,可得踏踏实实地记忆阵法。” 裴暄之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稍许,他掀起眼帘确定了她当真是这般认为的。 许久,他终是点了点头,“嗯,好。” 颜浣月将那副法阵图彻底摊开,一边思索,一边 缓缓地点了几处,“这阵法戾气当真有些重,不过看着就流畅痛快,这几个地方,你是如何考虑的?” 裴暄之咳嗽了几声,一边抿着热茶,一边一一解答,热水没了,也不顾颜浣月阻拦,自己坐到窗边小火炉前扇火烧水。 他暗中倚着墙,火光为他苍白的脸颊增添了几分气色。 他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淡淡地说道:“师姐看这炉中,风旺火损木,这也是一套变换,若布置好木与火,想办法补一阵风来便是。 若加了水,有时可以灭火,有时可以凝云,再往后,就是化雷生电,可生水,可生火,可生木,一切都还是原来的一切,这也是一种变换。” 颜浣月又研究了许久,实在见这阵法精妙,看得有些手痒,想直接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到一边去试一试,便提议道: “如此,不如在桌上设个乾坤小界,在其中布阵一遍,叫我看看到底威力如何。” 裴暄之坐在墙边的小凳子上,一手撑着下颌,一手随意地扇着扇子,浅笑着看着她,提醒道:“可暂时没有什么可被师姐阵杀的。” 颜浣月想了想,“那我改日去天碑中试一试,等试完了,我去找你,告诉你是何结果。” 裴暄之扇风的手停了一下,扇柄打到黑玉镯上,闷闷一声响。 “天碑之中,不知是什么模样。” 颜浣月收着桌上的书和阵法图集,皆装进匣子中,“那里镇压着诸多妖魔二族的邪祟,你不可以进去,那里的意志会伤到你的。” 裴暄之倒捻着扇柄,仰头望向她,“可他们在天碑中也是不死的,怎么也杀不死,不是吗?” 颜浣月取了一些从膳堂新拿的点心坐到他对面,将点心都摆在小炉边沿烤着,隔着缥缈而上的水雾,轻声说道: “可却也是化入天碑之中,画地为牢,若离开,便是魂飞魄散,天碑法阵引了首任掌门真人的意志,又有其原本的无数变化在,你若是想借天碑中阵法变换来用,是不可能的。” 裴暄之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师姐说笑了,我没那么大的野心和本事。” 他好像,把她想得太过简单了,可一个自幼没怎么出过师门的人,又接触不到更多世俗关系的人,能复杂到哪里去? 颜浣月随手翻着点心,“嗯,最好是。给,这个是薯泥砂糖馅的,你那次给我装了许多这种馅的,恐怕是觉得这个味道最好吃吧。” 裴暄之敛袖,手心朝上接了过来,有些烫,只能轻轻拈着。 “师姐真细心,只是你为何不觉得,能分那么多出来给你,这种馅的点心也或许是我最讨厌的味道。” 颜浣月笑吟吟地问道:“你会吗?” 对面的少年摇了摇头,“我不会。” 颜浣月拈起一块烤得热热的点心吹了吹,浅浅咬上一点,薄薄的千层酥炸破开一个小口子,浓浓的甜薯香气弥漫开来。 她抿下口中的香甜,听着檐外雨声,不禁说道: “我小时候第一次去春耕垦地时,那庄上有位伯娘就给我们烤了窖里存的甜薯,她为人踏实淳朴,很爱笑,也喜欢高声说话,见我年纪小,对我最是照顾......” 那时,我以为她其实是我娘。 裴暄之默默地吃着点心,这甜丝丝的红薯味道总是能安慰到他已经单调到乏味的口味。 在过去的许多岁月里,半颗烤红薯于他而言,就是过年。 他从不轻易让别人的话撂到地上,可他这会儿不想接话,幸而她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他其实并不喜欢听到关于她幼年的话,她的小名,她修炼上的挫折,她获得的一切,许多难以控制的嫉妒总会在这种时候蔓延开来。 可这与她原本毫无关系,她甚至愿意为着幼年获得的那些相隔久远的恩情与一个废物成婚。 他想,他终究还是卑劣的。 裴暄之起身去拿了茶盏过来,颜浣月提起炉上的壶倒了两盏热水。 裴暄之饮着盏中热水,听着檐下雨声,许久,放下温热的茶盏,起身行了一礼,道:“颜师姐,雨停了,我该告辞了。” . 虞照回师门后遇到的头两个人,就是他的前未婚妻与她现如今的未婚夫。 雨势稍停,阴云密布,她的眸光却比以往更加洗炼明净,充满韧劲与生机。 那少年拢着一件披风慵懒地坐在她横放在身侧的长剑上,神情倦怠。 可一看到他,少年立即显出一副虚伪的热络来,远远便轻声慢语地招呼道:“虞师兄,少见,一路可还顺利?怎不见你那几位道友同归?” 虞照并不想搭理他,可碍于礼节,还是说道:“他们还有事,裴师弟近来可好?” 裴暄之神色虚弱,勉强撑着笑意,显出几分只可与熟人知的落寞来。 “算不得太好,只得同颜师姐商量将婚期提到了九月,那时师兄若还在门中,一定来喝杯喜酒。” 纵是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虞照心口仍是凉了一下。 他不在意这个阴险狡诈、口蜜腹剑的妖物,他只在意颜师妹是否真的甘愿如此。 可颜浣月只是扫了他一眼,招呼都不打,便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路。 坐在剑鞘上的裴暄之也被灵力牵往那条路,他只得转过头来一边咳嗽一边说道:“虞师兄,我们先告辞了。” 虞照怔怔地立在冷风中,风灌进他的衣襟衣袖中,冷到了骨子里。 . “师姐生气了?” 裴暄之垂着脚尖悬在遮天蔽日的幽篁中,看着她已经立在原地许久的背影,无波无澜地说道:“我与他说句话也不可吗?” 颜浣月随手一招,他便乘着剑鞘,裹着一阵大风被扯到了她面前,“我不想请他喝喜酒。” 裴暄之从容地撩开吹到襟前的束发金绳,双手撑着剑鞘打量着她,低垂的脚尖在衣摆下微微晃动着,“哦,可你不早说,那我单独请他就是了。” “你人还怪好的。” 裴暄之浅浅一笑,眼底满是细碎的星辰微光,“只能说还行吧。” 颜浣月神色凉了下来,“你若也去沾他,以后与我也不要再多说了。” 裴暄之定定地看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哦,我知道了。”! 第 32 章 成婚 虞照还未回其师许逢秋所在的凌虚峰拜见、递交问世实录,就被提着一柄油纸伞的韩霜缨挡在了凌虚峰下。 虞照立即见礼道:“见过韩师姐。” 韩霜缨如以往一般清冷,淡淡地说道:“虞师弟,这一路可还顺利?” 虞照回道:“虽不算特别顺利,但最终也还是尽数处理完了,我原本准备拜见师父之后就去见师姐,未料到师姐竟亲自来了。” 韩霜缨说道:“哦?” 虞照取出一面玉雕法令,双手捧着献于她面前,“我们路过嘉南太宫山时,见有魔气逸散,便循着迹象寻了过去,破了阵法。” “见那洞窟中有师姐所刻字句,便先请人帮忙将那魔气压制了,那底下的魔元早已碎裂,淤积的魔气留在那里不曾消散,我们重新处理后,谭道友提醒我将这伏山令拿回还予师姐。” 虞照当年在外门时,韩霜缨虽还未成为教习,但有时也会被师父派去看管一下晚课,她也曾帮虞照解答过一些修行之事。 闻听虞照此言,韩霜缨神色平和了许多,缓缓道:“既然你重新压制了魔气,这伏山令就交给你拿着吧。” 虞照欲要推辞,韩霜缨却转身离去了。 虞照看着韩霜缨离去的身影,他知道韩师姐为人坦荡,这件事他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归荑也并非故意想要进那洞窟中闯祸,她也只是玩心大了一些,才会以解开那处阵法为难点,让大家比赛解阵。 韩师姐的阵法布得太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等他们一同琢磨了二日将那阵法破开,进了洞窟之中见到洞壁上的字,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虞照,你那师姐太不会过日子了,这底下所镇魔元若是已经净化干净,只留下养山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既然她不要,那我将魔元拿了咱们平分,这玉令牌归我,是兄弟就不要声张。” 谭归荑话音刚落,萧惕然立即接口道:“这是师姐你发现的地方,历来这些遗落之物,谁捡了就是谁的,这净化了的魔元也理应归你,我可不同你争。” 傅银环也说道:“都归你吧。” 虞照自己也并不想要,可谭归荑想要的东西,他便想要帮她得到。 魔元是师姐不要的,自然可以取走,可这玉令牌是韩师姐特意在山壁上篆字写明了所属。 因而他说了句,“魔元归你,可这伏山令是我门中韩师姐所留之物,若是你拿走了,以后使出来被人知道,我着实不好在师姐面前交代。” 谭归荑有些失落,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儿,低声说道: “真是见色忘义,见你那韩师姐漂亮就忘了咱们这帮兄弟了是不是?虞照你可真磨叽,我真的会贪一块玉令牌吗?不过是试试你是在意师姐,还是在意我们罢了,哼,小气!” 他想要解释,可傅道友已经先一步取下伏山令。 魔元确实已被净 化干净了,只是魔气还未散尽,伏山令刚一取下来剩余的魔气便涌了出来冲到了归荑,还惊动了途经此地的苏氏族人。 他们只好说是阵法松动,魔气外泄...... 虞照十指紧握着伏山令,始终看着韩霜缨离去的方向,即便她早已彻底离开了这里。 他想起少年时看到过的问题,人行于世,论迹还是论心?无心之失算不算错?善意的谎言是否可以称为罪过? 他没有想要伤害师姐,甚至还带回了伏山令。 遮掩事实也只是为了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而已,毕竟那魔元师姐也不要,其实谁拿走了都可以。 看着手上韩师姐留给他的伏山令,他想,事情其实都很好解决,眼下,几句话而已,就既顺利地揭过了此事,还可以将伏山令送给归荑。 . 次日清晨,颜浣月在碎玉瀑边挥完刀进到心字斋。 毫不意外地听到了关于虞照平定了韩师姐当年所留残漏阵法,取回了伏山令的事。 她盘膝坐在自己的书案之后,拿出一册书来翻看着。 伏山令之后,虞照在宗门大约会待到十一月下旬,而后再次下山,这一次,就是傅银环受伤的那次。 她现在不可沉不住气去干扰他们四人一同历练这条线,她得好生等到傅银环受伤,之后的人和事,才好不费力气地一一处置...... 慕华戈凑过来悄声说道:“颜师姐,我昨日见了裴师弟,还指点了我一些阵法上的东西,他虽身体不好,但言谈有度,极有耐心,令我颇有如沐春风之感,想来待师姐必然会很好。” 说完这意在安慰人的话,就拿着书回到自己书案边去了。 颜浣月记得昨日裴暄之提到见过慕华戈的事,只是她一想到裴暄之对虞照那不太符合二人目前熟识度的热络态度,心里就有些感叹。 虞照这云京神仙子表现在外人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过耀眼了,裴师弟心里,怕不是也渐渐开始推崇他了吧。 啧...... 她抛开那些早已在心中排演了数遍的计划和对虞照魅力的质疑,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 这本法诀集录她已经背过了,可重复是记忆最好的方式,她每个月都会拿出来再翻着背一遍稍有些忘却的部分。 斗转星移,时序更替,等这本法诀集录再次背过两遍,已经是桂花飘香的时节了。 直到她成婚的前一天下午走出天碑,她在的排名比六月末又爬上了四个位次。 越往上越不好爬啊。 她走过寂静的黑夜,在心里构想着要不要再用一次裴师弟画的那个“聚煞杀邪阵”,好加深对阵法的实际熟练程度 路过藏书阁时,却见虞照独自负手站在玉阶上望着她,不知是要进藏书阁,还是刚从那里出来。 她瞥了一眼,闲闲地行过藏书阁。 虞照原本是想见她的,可他顾及旁人会说他的闲话,便等着颜浣月来寻他。 但他没想到,颜浣月竟真的一点都没有与他私下说明心迹的意思。 他此时甚至已经站在她每夜从碎玉瀑那边回来必然要经过的地方等她了,她竟真的能忍住不来与他表明一番。 还是说,她是为了以此种决然的态度,让他彻底以为她是真的想要与他断绝,与那半妖成婚。 呵,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单纯无知,这种事,他怎么可能相信她是心甘情愿的呢? . 次日恰是旬假第一日,天还未亮,颜浣月便被敲门声叫醒,韩霜缨带着早就从山下请的梳头夫人到她房中。 从沐浴更衣到最终点上口脂,每行一桩事都有一二礼数要遵,等全部收拾完,已经到了中午。 院中一应摆设掌门几日前已请人收拾好,今日的小宴也已经摆了开来。 门中众多师姐师妹们都到她房中来添妆,往日同过斋的师兄师弟也都陆陆续续随顾玉霄在院中宴饮闲聊等候。 一直待到临近黄昏时,其余诸峰的人过来后,院里彻底沸腾了起来。 都是同门,最知根底,一同笑着闹着说着吉利话,互相开着玩笑,大家也比平日闷头修习或问世时更放松了许多。 闹起来稍说错了一个字,或是出了不大不小的丑,都会引起阵阵剧烈而欢畅的笑声。 笑言放在大喜之日,大多比放在平日的威力更大。 颜浣月穿着一身日月山河朝仙服与院中同门一一敬酒。 她并不是善饮之人,同门也并不喜好揪着人劝酒灌酒,因而她每敬一次都是心意既到,说些感谢的话,浅浅抿一下便被同门放过。 黄昏渐至,长清殿的师兄弟们跟着一辆贴了御物符的五行华盖鸾辇远远御剑而来。 裴暄之半跪于华盖之下,束发金绳在月下飘摇不定,身上亦是与她同色的朝仙服。 他因病苍白,平日看着总有些精神不济的疲累,今日却也被这一身衣裳衬出许多飘逸的仙气来。 待鸾辇缓缓落地,院中同门皆两列排开,手掐康宁祥和福诀,带她走过空出的那条路。 裴暄之下辇立在门边,向她行了一个大礼,她亦以礼相回,抬脚出了院门,与他携手同登鸾辇,敛裙跪坐其中。 祝词唱和声声,鸾辇凭风渐起。 待到半空时,无数飞剑、横刀、箭矢等各类法器兵刃携各色凝于其上的灵力,在鸾辇上空和着月光相击而庆,于平和的夜风中,绽出绚烂的兵刃之彩,铮铮之声响彻云霄。 鸾辇往灯火通明的祖师殿去,因已逐渐入秋,夜风稍凉,裴暄之没一会儿就捂着唇压抑着咳嗽起来。 她掐诀捏了一面结界挡风,侧首问道:“近来身体如何?” 裴暄之以袖掩唇咳嗽了一阵,声音沙哑道:“还好,只是吸了凉风,一时有些忍不住咳意。” 他广袖盈风时她才看到那广袖里露出的两层锦衣衣袖,竟没看出来他里面还多穿了两件外袍。 这秋意 在他身上比在寻常人身上还是要重一些。 祖师殿内,坐着天衍宗所有长老。 裴寒舟请了师兄尹恕主理婚仪,尹恕早已垂袖立在祖师殿那张老旧的供桌前。 颜浣月与裴暄之自长阶下拾级而上。 到大殿门前先执弟子礼,入殿一应拜礼行毕,再执夫妻礼,将婚书另附的死生之契上表祖师天听。 而后再拜裴寒舟。 裴寒舟看着二人下拜,心里虽甚是触动,面上却依旧还是那副稍显沉肃的模样。 很多年前,他一人前往明德宗登上君子峰时,从未想过会因此行修为暂损而有了一个儿子。 他很少会特意去回忆暄郎的母亲。 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他也已经不怎么会想到她了,可当他得知暄郎还活着的那天夜里,他还是梦到了她。 她像靡丽而堕落的曼珠沙华一般盘膝坐在燃着八簇妖火的古老祭台上,不时仰天大笑,一如往日一般明艳张扬。 “裴寒舟,是我修为不够未能全然炼化你的元阳才有了身孕,可你也看到了,我已炼化了腹中的孩子,我不想要他,你恐怕也很不想他出世吧。” 那是一个不敢回想的......噩梦...... 二拜已毕,他回过神来,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匣灵石给了颜浣月,又提醒他们记得按章程去一趟悄然谷祭拜。 鸾辇飘过悄然谷半空,无数纸钱随风飘散。 二人按礼节祭拜完后,到长清殿向前来恭贺的灵修界之人及同门敬酒,因裴暄之身体缘故,并未多待。 裴寒舟与各长老招待客人,颜浣月与裴暄之同乘鸾辇回到裴暄之独住的那处院落前。 今夜这来回折腾,裴暄之显然已经有些体力不济了。 颜浣月将他扶下鸾辇放在长剑上,他整个人耷拉在剑鞘上,不停地咳嗽着。 到了内室颜浣月才又将他扶下来到床边坐着,见他眼尾泛红,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有些烫。” 裴暄之暗暗掐着掌心,眨了眨越来越迷蒙的眼睛,忍着身上越来越清晰的痛意,轻声说道:“师姐......心契......” 他有些恼这散香的动荡来得极不凑巧。 颜浣月闻言脱鞋爬到床上半跪在喜被上,将他也扶了进来,吩咐道:“闭上眼睛。” 裴暄之阖上双眸,只觉得自己的几重衣襟被她拉开了一点。 心口处泛着凉意,他立即紧紧攥住腰间的衣裳,强忍着肌肤之下袭来的那一阵一阵痛楚,防止她看到更多东西。 “师姐......” “你别急,我还不太会取心契。” “哦......我看过书,我会,我......” “想得美,乖乖待着。” “好......那你快些,我冷......” 很快,一阵温热的气息流入他心口,与他体内常年苍冷皴寒的灵气全然不同。 那气息停驻在心口,四下源源不息地蔓延开来,带着强大的生机温过他的血脉、灵脉。 身上的痛楚也被它平缓了下来,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与舒畅。 忽地,颈间落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温热呼吸。 他浑身一僵,听着突然凑到他颈间的人吐着热气低声呢喃道:“暄之,你好香啊......”! 第 33 章 新婚夜 内室之中红烛的光亮从帷帐半敞的缝隙间泻了进来。 裴暄之只觉得后颈一紧,是她握着他的金项圈将他往她身上扯。 潜藏在他肌肤血液之中的香终于散了出来,却没想到被迷惑的第一个人会是她。 魅香惑情而已,并非她真心所愿,他按照以往提前学好方式控制着身上的香。 可是初次散香,很难彻底控制住,他只能伸手将帷帐遮得严实一些,以防泄露。 也是因为掩帷帐离她远了一些,她竟握着项圈将他生生给撕了回来。 他被勒得呼吸一窒,跌在堆叠的锦被上,捂着脖子咳嗽道:“颜师姐,你轻一些。” 颜浣月迷迷蒙蒙地爬到他身上轻轻嗅着他脸侧鬓边的清香。 裴暄之试图起身,被她死死压制住。 他只能半靠在身后堆叠起来的层层锦被上,薄唇时不时擦着她软和温暖的雪腮。 她耳坠上的小巧冰凉的玉珠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唇,浮羽一般撩来掠去,痒得人浑身上下,连骨缝里都泛起了隐秘的疼痒。 “暄之……你怎么这么香呀……” 她握着他颈间的长命项圈,在他腮边轻嗅,一路寻香到他耳畔、颈间,逼得他不得不仰起下颌任她欺凌。 她的鼻尖微微蹭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呼出的热气熏蒸着他逐渐透出粉意的脖颈。 身下之人浑身一颤,极力压抑着呼吸,“姐姐……” 颜浣月闻言仰起头看着他眼尾飞红的模样,似乎不太能理解,逐渐起身双臂撑在他身侧,俯视着他白中透粉的脸,目光最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微粉的薄唇上。 看着就很甜。 她虽迷迷糊糊,却还记得秉持礼节,十分礼貌询问道:“暄之,我可以尝尝你的嘴唇吗?” 裴暄之在她身下看着她眉眼中的春意,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她还未合拢的衣襟,一寸一寸钻了进去。 片刻后,他猛然回过神来,缓缓阖上眼睛,声音沙哑道:“我嘴上抹了毒,你若敢吃,我明日恰好当鳏夫,我绝对能为你守一辈子,你放心吃就是。” 颜浣月浆糊一般的脑袋此时已经分析不出什么了,但到底求生欲还是胜过了莫名似野火般燃烧的贪欲。 她舔了舔唇,逃避危险道:“哦,那算了吧。” 她继续伸手戳了戳他白里透着粉意的脸颊,语调迷乱地问道:“这里呢?有毒吗?” “有。” 她很好说话,炙热的指尖又戳了戳他的眼尾,“这里呢?” “我浑身都有毒。” 忽地双臂一痛,他掀开眼帘,见她满眼渴望地看着他,双手死死掐着他的手臂缓解不可得之苦。 她的眼睛里,全是因他而起,彻彻底底的贪婪掠夺与折磨苦痛,热烈到能点燃一切。 裴暄之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呼吸着她的气息。 许久,他抬手轻 轻拈住她垂落到他肩上的赤色发带,一下一下摩挲着,喃喃言说道:“姐姐,真是不公平,你也对我露出了这副情态,可到明日,你便全忘了……” 颜浣月烧得面红耳赤,俯身紧紧搂着他,炙热的鼻尖在他颈间狠狠蹭着,眼中含泪,迷迷糊糊地质问道:为何要抹毒药,不给亲,不给抱?你已经是我的了…… ?本作者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裴暄之此生还从未如此无能为力过。 他靠在锦被上,薄唇紧抿,垂眸看着她泪汪汪的双眸。 他终究逐渐放弃了挣扎,抬手帮她把微敞的衣襟拉好,无奈地说道:“那你抱着吧,不过不许扯我衣裳。” 颜浣月转头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猛嗅着他身上冷冽的清香,只觉得他这几重衣裳穿得多少有些无情。 裴暄之任她又抱又蹭,已是顾不得再与她纠缠,勿自仰头阖眸,周身灵力一遍一遍冲刷过心口的心契,心契之力逐渐渗入灵脉之中,温养身躯。 他自有记忆以来,就从未尝到过如此旺盛的生命力,那小小的一抹心契几乎将他心底对生机的无限贪婪与渴求全部勾了出来。 他似乎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正跪在地上帮小公子抄书。 一颗红彤彤的大石榴滚到了他膝前,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在罗汉床上看着一本游记的大公子笑得十分开怀,“这是从表姐婚宴上拿回来的,都说是多子多福的寓意,赏你了。” “阿暄,听说你们这一族是专供人赏玩的,这石榴赏给你,你可要记得我的好,等将来你长大了要多生好多孩子,我好拿你的孩子们去送礼。” 那颗石榴最终被他摔在阴暗的角落里砸得稀烂,鲜红的汁水溅到他身上,就像后来砸碎大公子的脑袋一样…… 颈间又依偎过来一片不怀好意的热意。 在她就要偷偷浅浅落下一吻时,裴暄之握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按回襟前,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闭着眼睛安慰道:“姐姐,再忍一会儿。” 她在他怀里很不安分,裴暄之只能忍着。 许久,他听到她闷声闷气地恼怒道:“这不行,那不行,不能亲,不能香,什么都不行,我要你这夫君顶什么用!” 裴暄之睁开眼睛看着上空的帷帐,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安抚她,喃喃自语道:“原不是说不嫌弃的吗……” 说着他放开了她,颜浣月立即像小兽一样重新抖擞起来,仰起头磨磨蹭蹭地弄着假动作重新往他脸上凑去,还未接近,又被压回衣襟处按着。 如此来回几次,她被逗得恼羞成怒,埋在他衣襟处呜呜地低鸣。 裴暄之压着她的脑袋笑得极为开怀,没笑一会儿,又猛然咳嗽了起来。 他咳嗽了许久,颜浣月昏昏欲睡的脑袋挣扎起来,抱怨道:“放开我,你腔里像拉风箱一般,震得我耳朵疼。” 裴暄之把她脑袋按紧,又咳嗽了几声,声音尚还沙哑,却得逞般地笑了笑,又咳嗽了起来,偏就要震她。 颜浣月伸腿往 他小腿上蹬了两下,裴暄之躲闪时抱着她的腰挪动了一下,猝然间神魂一荡,眼前一白。 他修长的五指紧紧攥着她腰间的衣裳,脸上粉意从雪白的肌肤下蒸腾开来,整个人也瞬间没了声息。 待反应过来,迅速将她放到床内侧,拿过一张符纸压在她身上,又扯过一条锦被将她裹进去,背对着她合衣躺下。 颜浣月被符镇着,不能挪位置,只能用脚尖踢着他的腿,哼哼唧唧地抱怨道:“怎么连抱也不行了?暄之……暄之……裴暄之!” 裴暄之任由她踢,兀自睁着眼睛看着喜帐外的红烛。 方才一瞬的愉悦似是某种抹不去的印记,在他身体里漾开一圈圈舒适的涟漪,连小腿上这轻一下重一下的踢踹都泛着些酥麻。 他暗暗将腿挪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眨巴着眼睛,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深切茫然。 他以前被人踹时绝不是今夜的反应,他不是一条无论被如何对待都会吐着舌头摇尾乞怜的狗。 他没病,他确信。 颜浣月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又裹在被子里恼怒地斥责着他。 他都睁着眼睛默默地听着,等到他控制住香气,她也渐渐睡了过去。 裴暄之彻底放开了按在心口的手,几缕金雾自他背后爬出来,似藤萝一般紧紧缠绕着她。 其中一缕金雾最后爬出,化作一只毛嘟嘟的金色小狸猫,洋洋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摇着绒乎乎的尾巴,迈着四只短短的小腿儿爬到她身边,眯着眼睛安心又满足地用小脑袋蹭着她的指尖。 小猫边蹭边抖了抖耳朵,舒心地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裴暄之根本不必回头,只沉着脸反手一抓,就将小猫抓了回来。 小猫气得挥舞着四爪嗷呜乱叫,彻底与他闹掰了,裴暄之不管不顾,强行将它按进心口,并强制收回了所有金雾。 不几时,心口一震动荡,他坐起身来,撩开帷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颜浣月又见到了那焦骨,她挠着焦黑的脸骨,第一次有些古怪地说道:“我把心契给了裴师弟,但怪怪的,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是,我把心契给他之后,差点挟恩求报,很古怪,我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可是我......莫名就起了色心,我害怕我以后会趁人不备图谋不轨,这不行......” 焦骨思索了许久,终是说道:“不过我把心契给他了,我可以算我完成了一桩对我的祭奠。” 黎明时,颜浣月睁开眼,身边被褥都已凉了。 她不记得昨夜自己是如何睡下的了,隐约只能想起换了心契后还未合拢的衣襟。 她立即摸了摸,衣襟规规整整的,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裴暄之端着两碟菜蔬刚进外屋,就见她换了一身衣裳撩帘从内室走出。 他不紧不慢地停住脚步,有礼有度地颔首道:“师姐晨安,饭菜已经收拾好了,师姐用一些。” 颜浣月迈出内室,极为寻常地问道:“你昨夜,可是散了香了?” 少年踱到桌边,将手中的两个碟子放下,“嗯,是成功散香了,还要多谢师姐的心契。” 颜浣月有些想捂脸,但是忍住了。 她想,没必要问,真的。 就像上次那夜之后裴师弟也没有问过她,他那时在她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换了心契,你觉得如何?” “比以往好很多,但恐怕还是需要慢慢休养。” 颜浣月点了点头,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我昨夜可曾解过衣裳?” 裴暄之答道:“不曾,我控制住香之后,师姐睡得很好。” “哦......那就好。” 散了香,接下来可能就是不知何时会来的情潮期。 颜浣月看着他低眉敛目地摆着碗筷的样子,只觉得忽然有些头疼,也不知那时他能不能承受得住那种折磨。 魅妖很少会与谁成婚交换心契,因为一旦换了心契便是将自己彻底锁在这人身边,若未拿回心契便另寻他人,定会被反噬。 颜浣月只望他能尽快休养好,如若可以,最好能靠着药帮忙挺过去。 她坐到他对面吃了点儿早饭,此前原本还能聊上半晌的二人这会儿突然就一句话都没了。 沉默着用完一顿早饭,颜浣月收拾了碗筷,说道:“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碎玉瀑。”! 第 34 章 玉珠耳坠 裴暄之说道:“师姐何时回来?” 颜浣月回道:“这会儿天还早,我在碎玉瀑待一个时辰,回来我们去长清殿拜见,你今日莫去藏书阁了,歇上一两日,等稍微恢复一些再去。” 裴暄之唇角噙着一缕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 颜浣月进了天碑之后,她从自己的的位次仰头看去,掠过中间许多名姓,看到了虞照所处的位次。 虞照回来之后,天碑排名已经爬了两位了,短短二个月而已,又是在天碑榜靠前两百名内的两个位次,着实不好爬。 可见他在外问世时并没有荒疏修炼,甚至有可能得到过不少可以助他修炼的东西。 颜浣月没有心急,没有烦躁。 有的人最容易踏入的陷阱,就是令仇恨碾压理智,以为只凭借一腔愤恨就可以粉碎一切。 事实上地位差别巨大的情况下,若是莽撞行事,要么大仇未报身先死,敌人毫发无伤,要么就是被巨大的实力悬殊压弯了脊梁与意志,从此道心破碎,消沉潦倒。 可自古以来,多的是以强欺弱的事情,也有许多面对强权无可奈何、忍气吞声的人。 许多人对欺压无能为力时会劝慰自己多往前看、人生不止这一页。 能经过长久的沉寂保全自身、积攒力量、殚精竭虑报复回来的,终是少数。 她来来回回看着自己同虞照之间隔了多少个人。 这时时提醒她还有这么大的空间可以磨刀,令她不敢沉浸在当下取得几个名次的简单喜悦之中。 她想,等收拾了傅银环之后,她是不必非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对付虞照。 但若是她也能爬到那个位置,她会更加满意。 一个时辰后,她走出青石碑。 捋了捋打斗中散乱的鬓发,回自己房中给牌位供奉,又一路回去接了裴暄之,与他一道往长清殿去拜见。 经过一片林下小径时,见虞照并薛景年二人正坐在木亭下拭剑听风。 见他们走过来,薛景年怔怔地看着,虞照倒是仍旧心无旁骛地擦拭着寒光明耀的本命长剑。 裴暄之看看旁若无人继续行路的颜浣月,又看看木亭下二人。 他表现得好像是因为实在太遵旧礼了,见了熟人不招呼一二血里都疼的那种人。 因此很是自然而然地向亭下二人微笑颔首。 薛景年攥紧了手中剑柄。 等他们走过去之后,低声说了句,“简直得意洋洋,妖媚惑人之物,岂堪与之久处?谁知是否会丧了心智......” 虞照抬眸望了一眼他们远去的方向,淡淡一笑,道:“浣月她......不得已,看来裴师弟的身体恢复得不如何好,恐怕是身体不允许,只换了心契,对着一个病弱之人,浣月又怎会被迷惑呢?” 比起曾经差点属于自己的女子嫁了别人这种难免会令人落寞的事,亲眼见到她 嫁的是个无能之人,反而是最能令他感到某种隐秘的满足的。 看啊,我仍是你可以触及到的,最好的那个。 薛景年顿时眉眼舒展了许多,问道:“虞师兄,你觉得裴暄之如何?” 虞照看着剑上倒映着的自己冷峻的眉眼,甚为同情地说道:“裴师弟啊......可怜人吧。” 薛景年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不屑,嘴角极为细微地牵了牵,不知是在笑虞照,还是在笑裴暄之。 . “方才虞师兄在那里,师姐为何不理?若是师姐心里在意,其实不妨你我坦诚布公,若你在意他,将来我们......” 木叶枯黄的林间散着疏疏落落的阳光,分明灿烂,却满眼萧条。 颜浣月顿住脚步,面色平静地说道:“我比较在意你的身体,难道你不想好好活着吗?” 裴暄之脚步一顿,停在她身边,侧首看着她耳畔晃动的小小玉珠。 凉风梳叶,那碎玉映着林间温软的细碎阳光晃啊晃。 昨夜它就如此,一下一下,飞絮一般拂撩于他唇边,痒得人恨不得一口将它含入口中嚼碎咽下。 喉结上下微微动了一下,他不禁移开了目光。 颜浣月想,许多人在生死面前是很难稳住本心的。 但难得他不是个为达目的毫无底线的人,前世不曾打扰过她,今生亦顾念她与前未婚夫的“旧情”。 颜浣月说道:“我不喜欢虞师兄,就算没有你,我也会退婚的,今日的事与此无关,纯粹因我与他不合,你以后不必再这么想。” 他是个懂得适可而止的人,也不再多做那无谓的试探,只乖顺地说道:“好。” 颜浣月侧首看着他,木叶间的阳光在他苍白剔透的脸颊上微微晃动,他低敛的长睫镀着金光,像脆弱的蝶翼。 就算带着病气,他也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少年,等他康复了,不知如何夺目。 她含笑说道:“裴师弟,等你康复以后遇到心仪的姑娘,再来同我说合离的话吧,我定不会挽留你。” 裴暄之眉心微蹙,少见地流露出这几日除了认同她之外的情绪,“成婚之人如何还能心仪别人?” 他这么认真,不逗一下都有些对不住他。 颜浣月故作高深老成地感叹道:“你年纪小,又怎知情字难解,令多少人魂牵梦绕,奋不顾身啊。” 裴暄之轻轻一笑,春水荡漾的眼睛弯弯的,很是明朗轻快。 他带着一脸自以为被有用学识洗涤过的清澈通透,恭维道:“师姐懂的道理可真多。” 真是个当小弟的好材料,或许自幼在陆家养病,也没见过几个人。 颜浣月又觉得欺负无知之人没意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抬脚向前走去, “你若是心仪旁人却不告知我,在背地里给我造墓挖坑,意图谋害我,我就穿了你的琵琶骨,将你吊在房梁上,高兴了就泼一盆开水到你身上,再用铁梳子帮 你梳梳血肉。” 裴暄之觉得她这个惩治的法子有些意思,拢着披风缓缓跟在她身后,问道:“不高兴了呢?” “不高兴了就一节一节敲碎你的骨头,捂住你的嘴,让你喊也喊不出来。” 裴暄之呼吸微窒,忍不住建议道:“那你得将我藏好,否则被人发现了你不好洗清,虽然是我先得罪的你,可别人只看到了你在虐待我。” 颜浣月亦笑道:“放心啊,我会把人好好藏起来的。” . 不一会儿到了长清殿。 一番寻常谈话后,裴寒舟帮裴暄之探查了许久的脉象与气息,终了说道: “心契之力终有些单薄,不会一时便彻底令你康复,再让心契运转两日彻底摸清了它的脉络性情,而后闭关一段时日好生休养。” 裴暄之坐在一旁沉默着点了点头。 出了长清殿,宁无恙恰好刚从问世堂领好任务回来,见了他二人,立即扬起笑意,道:“暄之,似乎脸色不错,身体感觉如何了?” 裴暄之答道:“比以往好上许多,父亲说过两日还需闭关。” 宁无恙脸色一僵,下意识看了眼颜浣月,“啊?这才刚成婚就闭关?” 裴暄之看起来像是并未发觉其中有什么不同,只语气甚是寻常的地说道:“要借心契之力养一养血脉灵脉,闭关也是必要之举。” 宁无恙睁大了眼睛,“心契?啊......你们真的只换了......对,身体不好,不能瞎折腾,要好好闭关,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秋风拂过,裴暄之拢了拢披风,咳嗽了两声,低声说道:“是。” . 夜里,颜浣月打完坐睡下,因没有吸入魅香的缘故比昨夜多了几分警觉。 没睡一会儿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她忽地睁开眼,暗中摸了摸身旁的被褥,空的。 她出声问道:“暄之?” “嗯,是我。” “怎么了?” 屏风内裴暄之说道:“有些饿,起来找点心。” 颜浣月抛出一个法诀点燃不远处案几上放着的蜡烛,昏黄烛光悠悠晃晃。 她眨了眨眼睛适应烛光,问道:“怎么不点蜡烛?” “怕烛光扰醒你。” 脚步声近了一些,人影逐渐压到床褥上,颜浣月拥着被子坐起身来。 裴暄之背光站着,捧着一碟点心走到她床边,询问道:“要吃一些吗?” 颜浣月见他未披外衣,说道:“我不吃,你披件衣裳,晚上少吃一些点心。” 裴暄之没有走动,他的目光落在她尚带着些朦胧睡意的双眼上,轻声说道: “姐姐......我夜里忍不住咳嗽,恐怕会吵醒你,我打算去厢房睡,厢房有被褥。” 颜浣月觉得,刚好,她临睡前坐在床内侧打坐时,他就躺在她身前。 薄薄一个人盖着一张被子躺得平平展展 的,她活像是在给他做法的。 她也担心神魂动荡时会被他看到。 黄昏前背着他在院外吃守元丹,谁知他睡前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眨巴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道:“师姐,你方才在吃什么呀?” 啧...... 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家里穷得没钱吃饭时,只会自己背地里偷偷啃大馒头,不管病弱夫君死活的女子。 算了,等他去闭关了,她就搬回自己那个小院去。 颜浣月说道:“那你再穿两件衣裳去厢房吧。” . 裴暄之咳嗽了两声,关好厢房门,面无表情地随手放下那碟一口未碰的点心。 背后的金雾没了压制迅速爬了出来,很快像藤蔓一般占满了整个房间,缠在桌椅上,缠在房梁上。 若有想趁他不注意顺着窗棂缝隙往外钻的,全被他扔符打得炸开一朵朵绚烂的小烟花。 他整个人倒在冰凉的床褥上,看着在暗夜里爬满房间的一根一根金雾挣扎着、扭曲着、撕打着想要离开,却又被他压制在这小小房间里的模样。 他摊开五指,掌心里是一只玉珠耳坠。 片刻之间,那耳坠就被一缕金雾卷去,满屋金雾立即争抢撕打得不可开交。 他转过脸并不去看那些东西是如何贪婪浅薄的。 魅魂之气而已,愚蠢、无知、自私自利、不知满足,不分场合地爬出来讨好诱惑,只是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触碰。 他与它们不一样,一点儿都不一样......! 第 35 章 没有生气 掌门真人原是说休息两日再去闭关的,颜浣月没想到,她第二日清晨从碎玉瀑回来,就见裴暄之已经叠了一些衣裳装起来了。 她撩起内室的帘子看着屏风里的人影,不禁问道:“你这会儿收拾什么?今日就要去?” 裴暄之一边咳嗽一边到窗边案几拿过几册书装好,低声说道:“心契运转已大略摸清,我还是早些闭关为好。” 正说着,屏风上人影流动,他从屏风后绕过来,将一个半臂长宽的小箱子从藏宝囊里取出来放到桌上。 他随手将小箱子打开,咳嗽了一会儿才说道:“这是我的一部分财物,放在你那里,若有需要的且用便是。” 颜浣月看了一眼,都是些银票之类的,她摇了摇头,“你自己留着吧,我在宗门没什么需要太大花费的。” 裴暄之眉目微敛,只轻轻将箱子合上。 修长白净的十指抚在黑漆箱沿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也并不勉强她,只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更用不上......那就放在这里,师姐若想用,倒不必与我讲那些虚礼,直接拿便是。” 他缓缓直起身,也不多看她,只错过她往屏风内去,边踱步边轻声慢气地说道: “我那对把天青云瓶摆出来了,怕你觉得桂花浓烈,折了一枝木槿,一枝茉莉,以后可以换你喜欢的。” 颜浣月也绕过屏风,见室内北墙边的小桌上正摆着两个云瓶。 怪不得有一阵茉莉清香,木槿的香味清淡,在茉莉旁倒难寻。 颜浣月见他将收拾出来的一点东西装进了藏宝囊中,便说道:“那我送你去长清殿。” 裴暄之的目光终于落在她映着窗外朝阳的脸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颜师姐,我好像把你的耳坠弄丢了,等我出关了,再补给你,好吗?” 颜浣月今早发觉少了一只玉珠耳坠,便没有戴,原是他给弄丢了。 她随意往梳妆台看了一天,见早晨扔在那边的另一只也不见了,或许是被他收进抽屉里了。 “无妨,你早些康健,比一只耳坠重要。” “两只......那只我找的时候,也不知碰到何处去了。” “没事,无妨。” . 裴暄之闭关第二日,颜浣月便搬回自己院中,晨起出门挥刀、进天碑,夜里供奉牌位。 原本以为要与裴暄之相处的旬假很快过去,一旦开始上课,时间便更加紧凑充实起来,许多事与她婚前没有任何区别,因此她时常忘记自己已经成过婚的事。 神魂之处的自己近来似乎也在帮她疏导体内灵气。 她能明显感觉一息之间灵海内的灵气比往日多了一些,她徘徊筑基后境之后,开光初境之前,望远路总是近在咫尺,触手难及。 五灵根本就艰难,以她以前的根基底蕴,能在这大半年的不懈坚持下达到这个进展,她倒也还算满意 。 到十一月中旬,她在天碑榜上的排名又往前爬了三位。 某日课歇时正回顾着课上所学,听到李籍在斋内说道: “这段时日有个叫‘再入轮回’的外门弟子,你们注意到没有,今年天碑排名已经比之前我看到时升了十来名了,再升一段时日,都要挤进内门排名了。” 一个师妹说道:“进内门排名的外门弟子才零星几个而已,那条分界可比外门的简单名次难跨越多了,不过你说的这个人我也注意到了。” “那是谁啊?” “谁知道呢,平日进天碑的人那么多,谁能注意到呢?” 伏在桌上的周蛟支棱了起来,看着颜浣月,说道:“颜师姐,你成日往碎玉瀑跑,不会是你吧?” 颜浣月一边提笔写字,一边说道:“为何不能是我呢?” 周蛟显出一副聪慧过人的模样,笑了笑,道:“你看你,急着承认吧,要真是那种厚积薄发之人,肯定不愿与人明说,何况,要真是你,也不可能等到今日才往上升。” 颜浣月沾了沾墨,轻描淡写道:“周师弟所言极是。” 周蛟问道:“颜师姐,我暄之老弟何时出关?我也该去探望探望。” 颜浣月倒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裴暄之已经与她成婚了,她望了一眼窗外初雪,说道:“我也不知,出关了他自己就出来了。” 周蛟讶异道:“你不知道?你们不是夫妻吗?他走时没跟你说过?” 慕华戈说道:“闭关休养到何种状态,那也不是裴师弟自己说了算的,怎么同颜师姐说?” 颜浣月捏着笔杆,心想,这么久只顾着忙于自己的事,她多少该去长清殿问问裴师弟的情况的。 正午课毕,她暂时未去碎玉瀑,而是走进雪地里,一路往长清殿去。 今日她抄了小道,路过一片梅园。 见梅园深处,虞照正轻手轻脚地用灵力切下一枝梅花,再用灵力护住,尽量保持着雪落花瓣上的状态,而后收入藏宝囊。 寻常修士连用灵力挡风雪都觉得浪费,他倒愿意用灵力护着一枝梅花。 虞照一抬眼见到她定定地立在梅园矮墙处望着他,他当即略怔了一下。 回过神后四下看了几眼,见这园中雪落无声,寂静无人,料定她是终于忍不住了,来同他表明心迹的。 他回宗门这么久,她难得来寻他,主动找些台阶询问道:“虞师兄今日要下山吗?” 虞照想,女子的矜持,有时实在显得小家子气。 什么时候不来,非要等到他即将离开宗门这日,人生在世,她为何总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是,”虞照长身玉立,抬手拂了拂肩上雪,负手立在白雪红梅下,甚为冷肃地说道:“今日便走。” “往何处去?” “雍北。” 颜浣月清澈的双眼忍不住弯了弯,“哦,虞师兄,一路顺风。” 见那抹雾粉身影 这便要离去,虞照快步追了过去,拦到她身前,看着她眼底的疑惑,沉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颜浣月随口说道:“没有。” 虞照忍了忍,终究还是在她面前习惯了指责,开口说道: “好,不说,那就还是心甘情愿与裴师弟成婚,满心满意都贪恋那副魅妖身躯,爱极了那体弱多病的郎君。” 颜浣月冷笑着看着他,许久,说道:“是,我就是贪恋他那副魅骨,将来是要将他锁在帷帐中任我沉沦的,我正是如此重欲之人,你可满意了?” 虞照看着她冷着脸的模样,与寻常与他生气时别无二致。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裴暄之那副身体数着日子活都算幸运,哪里来的命与她这么折腾。 “你又何至于说这种荒谬的气话来激我?你仍不愿与我坦言心里话也罢了,若是你有何难处不好麻烦掌门,与我说一声便是,我总不会不帮你,你何至于这么久了,一句话也不同我说。” 颜浣月静静地注视着他,“虞师兄,你如今还觉得我当日是脑子糊涂,胡言乱语,你心里还没有数吗?” 思及那日在茶庐,她说他与归荑不清不白,虞照面色一沉, “无缘无故的攀扯,非正道所为,你年岁不大,喜恶又太过浅薄,莫以为自己不喜欢的人就可以空口污蔑。” 颜浣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这人从不敢接受自己的卑劣之心,空口白牙的看着着实有些可笑,她当即转身离开。 虞照想要再拦,又觉得她实在太过倔强,也该磨一磨脾气。 她如今随随便便将人生轻纵若此,还不知抓住他给的台阶依附过来,将来自有她后悔的时候。 . 颜浣月冷着脸绕过墙角,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就见掌门真人、尹恕长老堪堪停住脚步立在墙外梅树下。 二人面色一如寻常,也看不出是何时来的。 而他们身后,裴暄之披着一件靛蓝披风,于一株初雪红梅下肃肃而立。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闭关前好了许多。 雪白蓬松的绒羽簇拥着他白玉一般温润的脸庞,不知是不是因为捂得有些热,他的脸难得透着点儿薄薄的粉气,越发显得他粉雕玉琢一般。 他隔着飘飘洒洒的雪花抬眸瞥了她一眼,云淡风轻、无波无澜。 颜浣月方才本就是在胡说八道,若只裴暄之一人在此倒还罢了,哪曾想掌门真人和尹长老也在。 她瞬间舌头有些发僵,也不知自己是何脸色,硬着头皮向他们行了个礼,言道:“见过掌门真人,见过尹长老。” 尹恕展颜一笑,笑得满脸都是意有所指,“现在这些孩子呀……暄之才闭关出来,还是要好好休养的,许多事不必着急,他总也归不了别人。” 颜浣月袖中双手紧紧攥着,尴尬得头皮发麻,却硬挺挺地站在原地,看起来平静沉默,倒是有几分敢说敢当的从容。 “是,长老说得是 。” 裴寒舟像是一个字也没听到过一般,从始至终未曾有过任何细微变化,只对裴暄之说道:“暄郎,与你颜师姐回去。” “是。” 说着走到颜浣月身边,同她与二人告了辞,一起踏雪往他的院子走。 走了大半,风雪逐渐盛大,他们倒是始终无言。 颜浣月率先开了口,吐着白气说道:“方才我胡说的。” 冷风之中,裴暄之的眸色如最初那般疏离,唇边噙着点儿微末的冷笑。 他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约约的不满,声音在风嘶中显得格外单薄,“师姐要气他,却要抵上我的清白。” “抱歉,是我的错……” 裴暄之斜斜地瞥了她一眼,带着一阵冷风路过她身边的风雪,凉凉地说道:“我没有怪罪师姐的意思……那种话也需要同别人言语吗?” 颜浣月有些懊恼,暗怪自己嘴快,怕他以为是真的,觉得被轻慢了,因而带着歉疚与后悔说道:“以后绝不说了,跟谁也不说了。” “也不要想……”他长睫上落了雪花,神情莫名有些寡淡清冷,“不能这么想……” 颜浣月才没想过真的那么对他,痛快且真诚地说道: “你且放心,我不会碰你,更不会强迫你的,如今我住回了我的小院,你安心住你自己的屋子,好好修养恢复,如何?” “哦。”他唇角噙着冷风,半笑不笑道:“师姐想怎么样都好,我没什么可多嘴的,年前我打算去长安一趟,师姐愿意同去吗?” 颜浣月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就不同你去了。” 裴暄之淡淡地说道:“好,那我先去藏书阁了,师姐请便。” 颜浣月问道:“刚出关,你着急去什么藏书阁?你如今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裴暄之一边顶着风雪往藏书阁那边走去,一边说道:“还好,比以前强许多,多谢师姐记挂,我闭关之前还有一些事未完,暂且需要去找一些书。” “我陪你去藏书阁,或者你先回去暖着,需要什么书,我帮你拿回来……” “我要在藏书阁待一日,师姐忙自己的事吧,不必劳烦了。” 或许是许久不见,他好像生份了不少。 颜浣月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嘱咐道:“那你慢些。” 虽如此,却还是跟了一路,看着他迎着风雪前行。 裴暄之始终没有回头,颜浣月就知道今日的话多少把他惹着了。 不过他向来对她没说过什么重话,真实心绪也极少透露,她对他了解并不深,他这么一生气,她倒不知该如何化解了。 颜浣月跟着他进了藏书阁,用灵力拂去了他身上雪,他旁若无人地找书上了五楼静室。 正午的时候,多数人在膳堂,少数人在藏书阁与演武场。 裴暄之一个人占了一间静室,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里,垂眸认认真真地看书。 颜浣月 转到藏书阁二楼膳室要了些薯泥点心、山药糕和一杯热茶,送到他桌上。 裴暄之放在桌上的五指轻轻捏着书页,仰头看着她。 却见她俯身伏到他耳畔,吐着温热的气息轻声说道:“你最好同我说清楚你在生什么气,若还是因为那句话,那我该如何才能让你原谅我呢?” 裴暄之落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衣裳,他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 他只觉得这几缕热意比那夜她在他身上磨蹭时更磨人。 拂得他半边身子酥麻得似是中了什么毒一般,浑身上下都有些古怪,就连方才心里那点郁结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新婚夜,她迷迷糊糊地粘他时,他倒还能陪她玩,可此时她是清醒的,他却有些不受控制的难以正常思考,不知道她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梗着白里透粉的脖颈,面色平静地说道:“我……没有生气。” “真的?”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实在不承认,颜浣月也只能先走。 他说了不生气,面上也再没有显露出半分生气的模样,她也没必要在这里纠缠他非要逼他原谅。 等她离去后许久,裴暄之终于起身去藏书阁最隐蔽的角落翻找了好几本书弟子们带回来推荐看的书。 一一仔细看过去,终于在其中一则故事找到了玄机。 “痴儿初识云雨夜,卿卿温语慰夫郎。” 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研读了一遍,结合颜浣月一直以来的行为言语,得出了一个颇为准确且能解释许多事情的结论。 颜师姐,似乎确实有些喜欢他。 这或许是那夜魅香的影响。 事实上女子被魅妖所惑乃是常事,魅香魅魂,总有惑人之处,可若三清铃一震,女子神魂涤净,一介魅妖,哪配得到什么喜欢? 可这人若是颜师姐,那说到底,还是有些难办的…… 是该对她再多做补偿,帮她清除残存魅香的吧? 还有,那些钱财她也不收……! 第 36 章 黄雀在后 天刚擦黑,裴暄之抱着一摞书走下藏书阁木阶时,恰好碰见正提袍往上走的慕华戈。 慕华戈一见他,便笑道:“裴师弟出关了?看着脸色比以往好了许多,恭喜。” 裴暄之颔首道:“多谢师兄,我如今是好了一些。” 慕华戈说道:“对了,那阵法经过上次你调整的那个变化之后,果真威力大增。” 裴暄之眸色中闪过几分单纯的好奇,问道:“是吗?何处威力最大?” 慕华戈说道:“坤位,细一些就是坤位上的太初阵。” “各位法威如何分布?” 慕华戈一一道来,又说道:“后来我试着布阵时顺卦位少推了一位,却增加了离位诸小阵的威力,约摸有五成,大略也就是如此,不打扰你了,我先上去了。” 裴暄之回了一礼,调转脚步去了二楼,在供着纸笔的地方取了纸笔墨,坐到角落里,右手快速掐算着。 等到外间风雪消停,暮色四合时,他已将整个大阵及内里诸多小阵与此前的差距有几成推算了出来。 顺便借此得出了极小部分天碑之内本源阵法的分布情况。 他仔仔细细再推演了一边,终于停下笔来。 . 天一进了十二月,寒气几乎凝成了实体,处于北地的天衍宗每日黎明至日出前这段时间都是雾霭氤氲的模样。 只是灵气运转之下的体魄到底不同,行走于天衍宗的众弟子仍旧是寻常衣衫。 颜浣月从碎玉瀑回到心字斋,韩霜缨恰好也从外面回来。 颜浣月向她行了一礼,问候道:“韩师姐,早。” 韩霜缨亦掐兰诀回礼,随口问了一句:“这次旬假你会接任务吗?” 颜浣月说道:“我还有其他的事。” 韩霜缨顿了顿,说道:“‘再入轮回’,你今年在天碑的排名升得很快,等明年开始,可以好好利用旬假,出去磨磨刀。” 颜浣月问道:“师姐怎知那是我?” 韩霜缨侧首看着她,低声说道:“其实许多人随着年岁增长都逐渐意识到了修为于个人而言的重要性,每天都有人想要改变。” “对许多人而言,如果不能立即看到回报,坚持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今年你从未懈怠,加之几次小试的表现,除了你,不会是别人。” 颜浣月怔怔地看着韩霜缨那双平淡的眼睛。 她其实从未真正见过韩师姐夺魁的风姿,可依旧从那双眼里,看到了一位仙门魁首的通透、敏锐与从容。 颜浣月施了一礼,道:“韩师姐,等此次回来,我会继续好生修炼。” . 夜里颜浣月刚从碎玉瀑回到小院前,就见裴暄之披着斗篷,提着一盏灯,静静地等在冷风中。 她快步往院门边走边说道:“天这么晚了,又这般冷,你怎么来了?” 裴暄之语调没什么太大的起伏,甚是平和地 回道:“原本该在你上晚课前去知经堂等你的,有些事情耽搁了,颜师姐,我明日要去长安了,特来与你辞别。” 颜浣月开了门将他带到正房坐着,掐诀点了南窗下的小炉烧水,问道:“谁与你一同去?” 裴暄之坐在桌边,依言回道:“我自己去。” “就你自己?这怎么行......” 裴暄之抬眸问道:“师姐想同去吗?” 颜浣月说道:“我有事要下山,不能去,可掌门同意让你自己去长安?” 裴暄之轻声笑了笑,整个人看着也明朗了不少,“到天衍宗之前,我一个人做过许多事,到了如今身体好了一些自然也可以,回一趟长安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师姐也不必担忧。” “那你明日何时出发?” “一早便走,东西都收拾好了。” “那你年前还回来吗?” “今年应该会在长安待到年后。” 小炉中的炭爆了一下。 小小的一声之后,颜浣月提裙起身去扇了两扇子风,抬头对他说道: “外面冷,莫再来回走动了,一会儿去西屋沐浴,就在这里睡下吧,我也把正屋让给你,明日再送你下山。” 裴暄之起身说道:“不必麻烦了,师姐,这斗篷倒也挡风,我还要回去再收拾些东西。” 说着便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颜浣月追出门外,见他提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真是个犟种…… . 刮了一夜的风,到第二日拂晓前又飘起了雪。 颜浣月先去了碎玉瀑,一个时辰后才去了裴暄之那边。 此事知晓的人不多,院外只有零星几个人来送行。 裴暄之与人一一道别后回到裴寒舟身后。 裴寒舟一边给灵驹喂丹药,一边对立在身后的裴暄之叮嘱道:“它知道去长安的路,你只需每日喂丹药给它吃,它会带你到长安的。” 裴暄之答道:“是。” “车厢里的传音玉简不可扔到一边去,省得用时找不到,车厢的结界可帮你抵挡寒风和袭击,轻易还是少出车厢,到夜里将铺盖取出来,记得了?” “记得了。” 灵驹独自前行,并不需要谁来赶车,其他人御空或御剑,只裴暄之乘坐马车下山。 马车绕着山道走出守拙原后,裴暄之说与颜浣月还有几句话要讲,裴寒舟便带着其他人先回去了。 他们一走,裴暄之便半跪在车门处,将新写的部分符篆,与近段时日推演的聚煞杀邪阵的诸多变化皆留给她。 他递出东西后,看着她淡淡地说道:“师姐路上可以看看,若是有哪里我没写清楚,师姐可去向长老请教。” 颜浣月立在马车边,拂开在眼前飘摇的一缕鬓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呀……怎么不说是我看不懂的地方,反而要说你自己没写清楚。” 裴暄之笑了笑,眼底漾开一阵细碎星光,他解释道: “脱不开固有之我,观事总有疏漏,做事难以尽善,本是常事,说我没写清楚,不是自谦之意,师姐不必介怀。” 颜浣月算了算时间,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探进他兜帽边沿,从随着束发金绳一道垂落到鬓边的一缕头发中捋出了一根,轻轻截下一半。 收好那半根头发,再帮他将兜帽捂严实后,又扯着兜帽边沿狠狠紧捂了几下,仰头说道: 你这帽子太宽大了些,能顶什么用?去车里坐着吧,我若能早些结束,便去长安寻你。?[(” 裴暄之半跪在车门处俯着身子,直挺挺地任她磋磨。 他原本含着几分浅笑的目光此时过分的沉稳冷静、从容不迫,只附和道:“哦……好。” 等马车走出老远,挂着黄符的车厢内,他仍还低着头拢在一片靛蓝中,僵了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天幕玄降,四野笼黑,灵驹轻快地踏在薄薄的雪道上,车轮碾着落雪,骨碌碌打碎单调的风嘶之声。 细微的一声响,有铜铁卧于木轮之下横遭碾压之声。 他细密的长睫动了动,这才掐了一个法诀,伸手将蜡烛点燃,温暖昏暗的车厢隔绝着狂风,缓缓停了下来。 他拢紧斗篷,取了一缕焰色,开门跳下马车,在和着泥与雪的车辙之中,找到了一枚铜钱。 一枚用红绳缠了一半钱身的铜钱。 他握着铜钱上了马车,灵驹继续前行。 昏黄动荡的烛火旁,裴暄之右手食指绕着红绳,漫不经心地取着铜钱上的红绳。 等取下几圈后,便见红绳里包着一张折起来的小小黄纸。 他看也不看,将黄纸取下,到烛火边点了,扔到窗外去。 他取出一条竖着绑着许多枚铜钱的红绳,将手中这枚也绑上去,随手收进了藏宝囊中。 转煞避祸之法。 将钱施下术法随处扔下,等待旁人捡拾,捡拾者便会成为为他人挡灾的祭牲。 或重病,或身死,甚至借着因果漏洞以一枚铜钱买来一条命的。 许多人以为此法的目标是贪图小便宜的人,实际上,受此法所害的,大都是一些还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玄降一系,重术轻道,是出过一些叛徒的。 事实上人心复杂,叛徒败类之类的东西,也并非玄降一系独有,只是玄降一系术法依赖他物,不好隐藏,看起来能明显一些。 . 旬假第一日,颜浣月到长清殿辞行之后立即离了天衍宗往雍北去。 她也不往别处探寻,只提前在大雪降临前爬遍了整座山,根据此地地情,布下了聚煞杀邪阵以防万一。 又给阵外布了一道太徽阵法,必要时可及时绞死聚煞杀邪阵,连同阵中之人。 她找了一处绝佳的山石,遮掩灵力盘坐其上。 这里既可以远眺山下,又可以看见当初找到 傅银环的一片位置。 当夜下了一夜鹅毛大雪,她和她的阵法痕迹,便都被大雪掩盖。 自山下向上望去,白茫茫一片枯山,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坐了整整两日,内里灵气运转甚是温暖,外表,却已几乎被雪积压成了一块山石。 第四日正午,风雪正盛,她看到傅银环御剑而来,衣带凭风,神色镇定,他从容地落进山中枯林中,并不像受到袭击的模样。 不一会儿,一阵铜钱叮铃声远道而来。 来人拄着不知何从处折来的一根木根,身上背着一个什么东西进了山。 等他走近了一些,迈上山石裸露的山道半腰时,颜浣月才诧异地发现,他不就是当日在处理那山魈装神时遇到的那个玄降散修陆慎初吗? 陆慎初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拿着罗盘,衣发散乱,唇角下颌处的大量血迹都冻得粘在脸上,身上背着的是一个纸扎的假人。 他跟着罗盘加快了脚步,一路往山中更深处走去。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更令颜浣月惊讶的人。 谭归荑走到山腰处,负手而立,仰头望向寒气缭绕的茫茫高山。 一身鹅黄衣裙融入山间白雪之中,若浮荡不歇的春日浅光,不甚落入这寒意萧索的天地间,却意外地相合。 从颜浣月这里俯视看去,枯木林下,傅银环袖手走在前方,陆慎初拿着罗盘断断续续地往傅银环身边靠近。 而谭归荑,就敛着灵力,远远地跟在陆慎初身后。 看来当日说的受到袭击分散的事,并不是事情的真相。! 第 37 章 入笼 山中风雪渐趋缓势。 颜浣月周身被雪覆盖已久,呼吸用法诀压制得沁凉,以防吐出白雾。 她一动不动地盘坐原地,看着下方不远处那片银装素裹的枯木林下,傅银环于其中时隐时现。 那道玄色身影正逐渐靠近他当初被刺穿肩胛,遭雪掩埋的一片满是白雪的山坳。 陆慎初腰间红绳绑着的一串铜钱铜物,正发出的阵阵清脆碰撞声,也潜入风中,在漫天四野徘徊。 颜浣月都能听到,傅银环肯定也听到了,分明知晓有人跟着他,但不知为何没有返身去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陆慎初也没有隐藏踪迹的意思,拄着木棍跟着罗盘前行,离闲庭信步的傅银环越来越近。 而在陆慎初未曾注意到的身后不远处,谭归荑刻意掠于树后,不断遮掩行迹,像一片飞絮一般,悄然临近。 就在陆慎初转过一颗粗壮的老树后,便正对着傅银环的背影,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可下一刻,颜浣月就看到,紧随其后的谭归荑掠上了那颗老树,看着傅银环与陆慎初的方向。 谭归荑观察了片刻之后,竟冲着傅银环的背影扔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而后迅速掠回枯林中。 她扔出去的东西擦过陆慎初的侧脸,极速破风向傅银环飞去。 等那东西接近傅银环时,他才回眸往身后看去。 他应该是认识陆慎初,以为这是陆慎初发出的袭击,因而格外淡定地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圆圆的小黑片向他靠近。 等那东西在极速前行中调转了身形横于风中时,颜浣月才看清,那是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可也只是一瞬间,那枚铜钱砸到傅银环心口处,从容而立的傅银环骤然被砸出数步,猛然呛出了两口血。 冷风里,傅银环站定脚步,长指揩了揩唇边血。 沾血的五指轻轻住那枚铜钱,沉着脸看着吭哧吭哧赶上前的陆慎初,像看着一个死人一般,“凭你,还敢再来与我相斗?” 陆慎初鬓发缭乱,仰头四下张望了一圈,不知是谁在暗中相助,忍不住顶着半张脸的血大声嘲笑道: “你分明可以躲开,是你自己非要在这装的,怪谁?以为你还可以再靠灵力碎了铜钱?这虽是我的钱,却不是我扔的,傅银环,这只能说明你作恶多端,树敌无数。” 傅银环并不信他的话,冷笑道:“你穷追不舍坏了我的事,我将你引到此处,原本是想留你一命为我所用……” 说着突然召出长剑向陆慎初挥出一剑,剑气横劈而去,卷起一阵狂雪,击碎了一路的枯枝,一时间满目乱雪飞舞,目不可视。 陆慎初迈着乾坤步勉强躲闪,却还是被剑气划伤了手臂。 雪屑木屑乱纷纷一片,他视线受阻,只能靠着步法尽快后退,想往跨出剑气波及的范围。 可乱雪之中,傅银环单手掐诀,眸色狠厉,一足踮着在雪面上,像一道黑色的煞 气,持剑极速滑入乱雪之中。 闪着寒芒的剑尖即将抵上陆慎初脖颈时?_[(,傅银环仍不见半分即将得手的快意。 对于杀人这种事,只要对方一口气还在,他就没有资格提前浪费情绪。 伏在一颗老树上的谭归荑远远看着雪中那场肉眼可见的结局。 她不禁攥紧了手心的一把冰凉的雪,以降低自己因紧张、激动而过于高涨的温度。 她无意间追上了这玄降散修,追来原本只是为了看看,这玄降中人引他们到了古宅,动用了那么多纸人,为何这袭击到最后却好像只是针对傅银环。 傅银环没杀过人,至少在她所知的时间里,没有杀过人。 她方才只是为了试探一下,若是她和虞照几个不在,傅银环到底是什么模样。 如此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假模假式的伪君子,更不是妇人之仁的假圣人。 面对这一而再,再而三纠缠袭击者,他也有这提剑砍人的狠厉模样。 这修为与手段,看着,真是一把好刀。 只是这么久了,还未曾真正驯服他,不知该如何才能真正驾驭。 还有一样,她倒是没想到趁乱捡到玄降散修身上掉落的那枚铜钱,竟有那么大的威力,随随便便就打得傅银环吐血。 若是她此时现身,倒不好与傅银环开口分这玄降散修身上的东西...... 一时便有些后悔没有先背地里抢了这散修。 突然,她睁大双眼,眼底盛满了震惊。 傅银环的剑原本该毫无悬念地刺入陆慎初的脖颈,为这荒山之上的积雪迎来一片绚烂的盛放。 颜浣月虽知晓当时山上没有血迹,也只有傅银环一个人埋在雪中,却也还是忍不住掐着法诀准备催动杀邪阵。 只是一个眨眼之间,却见陆慎初背后的纸人眉心处飘出一缕白雾,在千钧一发之际扯着陆慎初的手臂飘到半空,一把将他甩到雪堆里。 又似流烟般顺着长剑拂过,死死绞住傅银环的脖颈。 陆慎初在雪里滚了两圈,摔得鼻青脸肿的,忍不住恼恨道,“甩轻一点不行吗?胳膊差点给我摔断了!” 傅银环拼命掐诀撕开白烟,只觉得这妖魂看起来还算正常,方才探查后发觉它似乎颇为孱弱,一个小妖而已,并不难收伏。 这排不上的名号的玄降散修果真也请不来厉害的大妖。 这些想法只在瞬息之间便在他脑中过了一遍,他握紧刀柄,将灵力注入其中,飞身一剑劈开那团白烟。 那白烟却悠然飘起,傅银环蓦然心头一凉,还未多做反映,却有一阵细微的风从面前的白烟中飘出,直向他眉心吹去。 纵是傅银环反应过来后极速躲闪开,也还是被那若有似无的风割伤了脖颈,鲜血顿时喷洒而出,落到雪地上,融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洞。 在谭归荑以及更远处的颜浣月看来,傅银环便是突然凭空被割伤了脖颈,瞬息之间,两道血流在冷风中冒着热 气,自他肩胛骨处潺潺而出。 傅银环浑身一僵,骤然跌进山坳中,砸出一个雪坑。 这根本看不出如何被伤到,却已泊泊冒血的情景,让颜浣月心里不禁凉了一下。 那白烟的声音飘飘渺渺,“我给你那卖命钱,你竟花了,十年寿命,就为了用一用哭灵刃,倒也真是舍得。” 扶着树跌跌撞撞爬起来的陆慎初惊讶地说道:“啊?什么哭灵刃?铜钱我也没用啊,应是丢了,被方才出手相助的道友捡到用了,小神仙,你将寿数还回去吧,抽我十年寿数便是。” 那白烟在半空中飘着,漫不经心地说道:“还?哭灵刃都用了,如何还?人家拿你当人牲,你还要赔寿数?还不快点下山。” 正说着,那白烟突然钻入纸人中,不知是消失了,还是隐藏其中伺机以待。 伏在树上的谭归荑面色发青,撑在树干上的手紧攥着,攥出了血都犹不自知。 玄降一系的叛徒,最擅以物借命买命。 这太过阴损难测,又时常稍不注意便损及自身,更没有成仙长生的根基,因此她从来没有想过修习玄降之术,也不喜欢与玄降一系打交道。 没想到...... 自幼父亲就说过,玄降一系的东西千万碰不得,也千万不要得罪他们,没想到,一枚铜钱而已...... 一枚匆匆掉落,并没有玄降术法痕迹的铜钱而已,只是抛了一下,她就卖出了十年寿数...... 十年寿数...... 十年......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中来回震荡,震得她耳中嗡鸣不止,眼前一片模糊。 等陆慎初去傅银环身边探查一番之后走远了,颜浣月看着树上的谭归荑突然脱了力气,从藏身的树枝间掉了下去。 “嘭”地一声摔得结结实实,整个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等到黄昏将近,又开始飘雪时,她才慢慢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傅银环身边跑去。 她探了一下傅银环的鼻息,怔了一下,便将傅银环翻过身来,去翻找他身上的藏宝囊和其他物件。 翻完东西之后,起身就要走。 颜浣月见这架势,傅银环前世独自被雪掩埋的事大概便是如此发生的。 可傅银环的东西,她颜浣月也是要夺的,就算以她的修为,所布阵法不一定能完全制得住谭归荑。 但若谭归荑要硬闯,重伤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今日这阵法是为了在有变数时,拼上半条性命重伤傅银环并诛之的。 今日傅银环好生躺在那里等着她,希望谭归荑经过今日心头重创之后,能珍惜性命,尽快放下东西离去。 颜浣月掐下原本就绕在指尖的法决,刚爬上山坳的谭归荑瞬间被一阵威压拍入山坳深处,溅起一片雪沫。 巨大一声闷响,谭归荑躺在深深的雪坑中,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捂着嘴咳嗽不止。 谭归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最后的隐 蔽者,却不想竟还有人埋藏在此。 风雪黄昏格外萧索凄冷,她从山坳深处爬着站起来,仰头看着苍茫大山。 “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布阵?我今日无意相扰,有何要求,尽管道来。” 寒烟四溢的大山中,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捡拾一些应得之物,还请道友方便。⑶[(” 这声音听着古怪,不知是男是女。 一个藏在深处在此设阵等着猎物往进跳的猎人,呵,什么应得之物,不过也是想占点便宜罢了。 没连同她一道阵死在这里,捡拾她的东西,恐怕修为并不敌她。 可谭归荑今日损了十年寿命已是有些恍惚,如今已不想再过多耗损,她将傅银环的东西留在雪坑中,尝试着往山坳上爬。 这次再未受到阻挡。 谭归荑裹着一身风雪,头也不回地飞速往暮色渐浓处离去。 料峭山石上,雪块簌簌而落。 等待了许久的颜浣月站起身来,掐了一个法诀,原本被雪浸湿的雾粉衣裙霎时间若烟云一般猎猎浮动。 她轻轻踮起脚尖,从山腰翩然滑落,掠过枯树林被北风磨炼得脆弱干枯的树梢,落到傅银环身处的山坳处。 她此前就是在这里找到了傅银环。 只是她现在心底还有一个疑惑,傅银环还活着,陆慎初为何就这么走了,谭归荑也一点儿都不在意了呢? 她俯下身子,冰凉的食指按了按傅银环已经略显冰凉的脖颈上。 没有脉搏。 她并不意外,收回手去将谭归荑从傅银环身上搜出来的东西都收入藏宝囊中。 取出那个在神使仆从身上拿到的掌心大的小木匣,一把提起傅银环,随手扔了进去。 正躺在匣子里啃木头磨牙的胖老鼠安逸地抖了抖胡须,被这突然砸进来的庞然大物和令鼠不适的寒气惊了一下。 “吱吱吱......吱吱吱......” 颜浣月倒了一把米进去,说道:“你可不能啃他的肉,等明年春天回暖了,我再放你出来得自由。” 胖老鼠“嗖”地一下蹿到米堆前狼吞虎咽,胡须抖啊抖,这里有永远吃不完的东西,恣意得简直不是一分半点。 . 傅银环假死期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梦似真似幻,他静静地看着梦里的一切,好像自己在经历,也好像只是旁观。 就在这场大雪之中,他恢复神智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虞照的那个小未婚妻。 大雪的天,她穿着一身雾粉衣裙,正在问路过的老翁,那牛车拉人回城需要多少钱。 她不经意间回过头来时,见他微微睁开眼睛,便立即跑过来问道:“傅道友,你醒了?感觉如何?” 他无力地眨了眨眼睛,她便略带歉疚地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给你输了些灵力温体,又勉强带你下了山,我修为不济,也不能再带人御剑......不过这 位老伯愿意带我们回城,你别担心。” 她俯身将他扶起来,他仍还有些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牛车上风雪更显冰冷,他靠在一堆白菜旁,白菜捂着草帘,他没有。 那小姑娘从藏宝囊中取了一件厚衣裳给他披上,走在车边,轻声说着大家都很担心他,都在寻他的话,时不时就要问一下他还疼不疼。 他却一直在想,虞照其实不喜欢你...... 可是换命假死之术总有些难以弥补的疏漏。 他以往并不觉得这醒后短短一日的记忆缺失算是什么太大的疏漏,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后来,他忘记了那一瞬间心口的悸动,与那一日温软下来的心弦。 但最后才知晓,人的心迹实在与机缘有关,忘记一瞬,或许就是忘记许多。 犹其在于,他不是一个好人。 他自己清楚,好人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总不会伤害,而恶人,喜欢时可以善待,不喜欢时,哪怕给他一条命,他也照旧磋磨。 第二日,虞照立在他床边说道:“你不见了,我们都很着急,归荑一直在找你,不管白天黑夜都冒着大雪出去不肯回来。” “你别看归荑她平时性子那般爽快,可这几天每天都背着我们偷偷抹眼泪,我们翻遍了附近的地方,最后是我师妹顺路将你带回来的。” 他抬眼看去,那一抹雾粉独自站在不远处的南窗下,映着和煦温暖的冬阳,朝他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意。 那一瞬间,傅银环在想,听说你是纯灵之体,如今我这一身修为毁了大半,既然你能救我一次,那便再救我第二次吧。 这是在教她这世道有多险恶,收些束脩,实在不为过...... . “醒了?” 傅银环睁开眼,看着眼前之人,两个世界交织,他忽然有些恍惚,他轻声唤了句,“浣月......” 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他扑倒在一旁,额头磕在雕着诡异符篆的黑木墙上,一道血顺着脸颊滑落。 “说说,你这藏宝囊里三个命瓶中的性命,都是从哪里偷的?” 颜浣月看着傅银环颤颤巍巍地撑着墙重新坐起身来,四肢上的锁链微微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敞的衣裳,见一侧肋骨处森森白骨上有肉芽正一点一点蠕动着修复。 他仰头说道;“你要折磨我,凌迟了我的身躯,怎么不等我醒来?” 颜浣月驱赶走爬到她脚边吱吱乱叫的胖老鼠,微微一笑,道: “试试刀,试试药,毕竟,还要拿你的肉做药,再给你吃下去,让你活得久一些,让我活剐得久一些,我们时候还长,你也不要急。” 他怔怔地看着她,薄唇微动,低声呢喃道:“我们......时候还长......” . 满是药味的房间里,陆慎初趴在桌上对着桌上的纸人大笑: “我就说你哪有给我取十年寿数的铜钱,那不是急召你前来救命的铜钱嘛,原来小神仙你还挺会骗人的,你这一句话,那人这一辈子,恐怕都要时时背负着这个阴影了。” 纸人静静地不曾言语。 陆慎初又问道:“小神仙,如今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时间来帮我问世?以往不是每月才在天色玄降时应三次灵吗?”! 第 38 章 狭路 这几日冬阳和暖,连日天晴,直到今日下午才又吹起了夹尘带土的寒风。 临到入夜,万籁俱静。 李老三才从厨房里将料理好的锅子端进正屋里,用铁钎子扒拉了一下炉里红彤彤的炭火,将锅子坐到小炉上。 又着急忙慌去厨房倒了一壶酒拿来用热水温着。 他忙碌这些的时候,他的妇人李婶子正大呲呲地躺在炕上睡得鼾声如雷。 李老三对他妇人向来是敢怒不敢言,从年轻时候开始就是如此,一家子从里到外的吃喝用度全得他操心。 昨日酒温得烫了一些,妇人在饭桌上当着儿女的面锤了他一顿。 他挨了打,缩到桌子底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等全家吃完之后还得收拾桌子。 等锅子酒温得差不多了,李老三毕恭毕敬地倒了一杯,自己嗅了嗅,香得人舌头都软了。 但他没敢喝,拈着酒杯到炕边唤道:“当家的,该起身了,兰儿今日还要带人回来呢。” 炕上妇人随意哼了两声,好一会儿才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李老三伺候妇人喝了酒下了炕,没一会儿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李老三赶忙披上大袄出去开门。 李婶子循着香气到外屋来揭开锅看了一眼,有些不满意。 跟在李折兰身后进来的钱贵儿看着李婶子的脸色,心里不免有些发凉。 第一次登门,折兰的娘就不高兴,看起来不太欢迎他,这往后不知还能不能成事。 他放下捧来的一堆礼品,颇为忐忑地被邀请到桌边坐下。 李老三给了他一杯酒,他心里紧张,也没有喝酒的雅兴,手里捏着个酒杯子,眼睛不知该放到何处,便落到了一旁小炉上冒着热气的锅上。 不知煮的什么,热气腾腾的,真香啊。 耳边折兰娘在那边啜着酒边数落着:“年前的肉都没准备好,李老三,我看你是越来越欠收拾了。” 客人登门主家吵架,坐在小板凳上的钱贵儿不免有些尴尬。 他来了之后就得了一杯温热的酒暖手,也没见人家招呼他什么。 他侧首看了眼折兰,折兰却起身出门去叫她哥哥去了。 门被打开,寒风忽地吹进来,折兰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青年进得门来。 那青年瞥了他一眼,说道:“这就是你找的男人?” 折兰笑意盈盈地坐到钱贵儿身边来,说道:“那当然,他生得好看,又是富家公子,谁像你,连个女人都找不来。” 闻听此言,钱贵儿心里多少有些得意,不禁扬起了下巴,却又得生生压下自己那颠扑不已的心,想要表现得谦和一些。 “喝啊,贵儿哥,这酒是我爹自己酿的,很好喝的。” 钱贵儿立即抿了一口,他心思不在这儿,知道酒烈,但没尝来什么好坏。 屋里的炉子烧得热,才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有些冒汗。 李大婶坐在钱贵儿对面,时不时问上一两句话。 钱贵儿便好声好气地答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将自己祖上十八代都交代清楚。 什么场面就着点儿酒都能变得热络起来,屋里正聊得好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李老三自觉地起身去门边看,没一会儿又回来挑起棉帘探进个脑袋问道:“当家的,外面来了位小郎君,说是夜里赶路寻不着住处,想来借宿一夜。” 李大婶跟喝得面色发红的钱贵儿碰了个杯,说道:“那就叫进来一起暖暖火。” 李老三藏好了那小郎君给的一块碎银,喜滋滋地说道:“哎,那我去叫。” 片刻间,棉帘再度被挑起。 一阵清淡沉穆的冷香裹在寒风里忽地袭进来,屋子里的酒菜香气似是有一瞬间被彻底洗过了一般,满屋都是那说不出味道的冷香气。 像是大雪时,满山寒松与积雪的冷冽味道。 两杯酒下肚有些晕乎的钱贵儿似被雪狠搓了脑子一般打了个冷颤,清醒了过来。 他好奇地扬起脑袋看向门边,见驼背的李老三身后,立着一个身姿修长的少年。 少年身披一件靛蓝斗篷,斗篷上的兜帽压到眉眼处,正好将人的目光吸引到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 钱贵儿呼吸略滞了一下,他见过的俊美少年不少,这样的,当真没见过。 李大婶明显比钱贵儿进门时热络许多,亲自起身到门边招呼道:“小郎从哪里来?快到屋里坐坐。” 那少年进得屋来,向众人一一见礼,又对李大婶颔首行礼道:“多谢婶婶,我从北边来,正要去长安看看年景,今晚打扰你们了。” 李大婶见他乖顺,心生怜爱。 牵着他的衣袖到桌边坐下,亲亲热热地问道:“小郎看着不像寻常人家,气色看着也不好,是不是近来生着病呢?怎么家里没人跟着?” 钱贵儿撇了撇嘴,不放心地看了看折兰,发觉折兰也眼巴巴地看着那少年。 钱贵儿更不满了,折兰算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了,他不嫌她家偏僻穷苦,只想着能早日成婚带她过好日子。 谁知登门之后人家倒全都嫌弃起他了。 他心里憋屈,想起身走人,可又觉得太没气度,显得自己心眼小,便生生忍着,心想着不如与折兰就此断了,再也不到这里来受气了。 裴暄之咳嗽了两声,悄无声息地收回手将衣袖抵在唇边,又咳了一声。 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回婶婶的话,我自己来回跑惯了,家里人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李折兰亲自斟了一杯酒给他,温声说道:“小郎饮些热酒,暖暖身子。” 裴暄之接过那杯酒,道了声谢,修长白净的手指捏着黑瓷酒杯,略带歉疚道:“我自幼身体不好,不会饮酒。” 李折兰看着他坐下之后半敞的斗篷里雪白的衣袍,还有那衣襟处金灿灿的长命锁,不禁笑道:“你今年几岁 ,怎么还戴着这种东西?” 裴暄之回道:“明年五月才到十八。” 李折兰笑道:“那我比你年长呢,叫声姐姐不为过的。” 裴暄之含笑以对,并未多说什么。 一旁的钱贵儿黑着脸起身道:“天色不早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李大婶瞥了他一眼,道:“急着走什么?吃了饭再说。” 钱贵儿冷笑道:“吃什么吃,本少爷没吃过饭?老妇老汉,看看你们是怎么待客的!本少爷大包小包带着见面礼来,还不如一个空手投宿的病秧子!” 李老三咬牙冲着钱贵儿后脑勺伸手就是一巴掌,骂道:“短命的鬼崽子,你跟谁嚷嚷呢?你爷爷我都把腌你的料准备好了,你来了还想走?” 钱贵儿瞬间面如土灰,转身就跑,却被李折兰的哥哥扯住后颈衣领一把拖了回来。 李大婶神色淡定地说道:“我刚就看锅里人肉太少了,我都闻到里面搀着的兔肉味了,放这儿一会儿边片边吃吧,新鲜。” 李老三立即应道:“那我去热些水来洗洗。” 正经人家谁轻易说这种话,钱贵儿想到了幼年听的故事,不知是不是遇到了闯进人族的妖怪,当即吓软了腿,嘴里不停求饶。 桌边的裴暄之手中的酒杯适时地摔到地上,微红的酒水溅到他雪衣衣摆处,绽开零零星星的粉面桃花。 李折兰抬手按在他肩上,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且同姐姐做一段时日的夫妻,给我娘当乖儿子,家里没人敢动你。” 少年有些为难,“可我成过婚了。” 李折兰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我们家喜欢吃长得漂亮的人,等我玩腻了,你以后也回不去了。” 少年明显被她吓到了,“啊?是吗?我知道有个地方有很多漂亮的人,我带你们去,你们可以放了我吗?” 李大婶挑了挑眉毛,“你说哪里?” 裴暄之轻轻一笑,满脸纯然,一字一句说道:“巡天司。” 李氏一家顿时面色一变,李折兰按在他肩上的手当即化作利爪伸去掐他的脖颈。 裴暄之忽地向后一倒,一张黄符从他绣着金边的雪白袖中荡出,飞速接在他的后背下,拖着他立到堂中。 李氏一家迅速聚在一起严阵以待。 钱贵儿摆着软了一半的腿扑到裴暄之身后,紧紧攥着他的斗篷,边哭边说道:“小郎君,快把他们抓了,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裴暄之伸手取下兜帽,漫不经心地说道:“锅里的味儿都飘到荒道上去了,你们是想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李大郎与父亲挡在两个女子身前,怒气腾腾地说道:“你若抬手放过这事,我们便不与你计较,你若多管闲事,今晚就拿你下酒!” 钱贵儿“嗷”地嚎了一嗓子纾解恐惧,大声告状道:“小郎君,你听听你听听,他们要吃了你!” 裴暄之指尖掐起法诀,李氏一家见他冥顽不灵, 忽地化作四只纯黑的野狐向他扑来。 裴暄之迅速后退两步,八张黄符成阵蓦然挡在身前,一道威压如大浪一般轰然砸下,冲得四只野狐刹那间砸穿了土墙,抱着尾巴趴在地上哀嚎。 裴暄之单手掐诀而立,淡淡地说道:“妖族与人族如今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坏了规矩,就不怕被两族追杀吗?” 李大婶挣扎着站起来,暴怒道:“我管你什么规矩,老娘想吃便吃!” “那我便留你们个全尸,若是巡天司、各宗门问世堂或妖族清正院的人来,不知你们会是个什么死法。” 李老三吐了一口血,问道:“那你是谁!” “无名小卒。” 裴暄之指尖法诀变动,八张符纸迅速变化着,那四只野狐见状挣扎着往野地逃窜。 却被极速追上去的符阵当场砸死。 钱贵儿看着那四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子,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 却见挡在身前的少年忽然脚下踉跄了两下。 钱贵儿忙扶住他,问道:“小郎,你没事儿吧?” 裴暄之摆了摆手,重新站好。 他体力不济,身体并不太经得起灵力耗损,这是寻常之事。 他撩开棉帘到院中厨房,一进去便是一阵冰冷的铁锈味。 几个带着长发的头颅正扔在案边的木笼里,底下压着一层被啃过的骨头。 他面不改色地将那木笼抱出来放在院中,十指结着繁复的法印。 几缕青烟悠悠然飘入他腕间的一只黑玉镯中,许久,又化作白烟在他头顶盘旋片刻,终于散入风中。 钱贵儿一心想跑,可这本就是荒郊野外,他心里更害怕离了裴暄之,不得不跟他一起挖坑埋了那木笼里的骨头,连同屋里那口锅。 等坐到亮着灯烛,挂着黄符的马车上后,钱贵儿才稍微放了点儿心。 裴暄之放下车帘看着这里荒郊野外的凄冷模样,不禁问道:“这种地方你都敢来?” 钱贵儿低着头扣着手指甲里的黑泥,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她说她家远一些,我一想,倒也是,山上都住人呢,凭什么这里不能住人?” 裴暄之默然,敛眸倚在车壁上平息灵力。 钱贵儿抬起头打量着他清瘦的脸庞,踌躇许久,终于问道:“小郎,你卖符卖药不?” . 裴暄之亲自将钱贵儿送下车,甚是耐心对这位出手豪爽的贵客细细讲了讲那几张避煞、驱邪的黄符应该佩戴在何处,应该贴在家中那个位置。 他的性子虽清冷疏离一些,骨子里却并不是个趾高气扬的。 世间孤身流离了许多年,他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傲慢轻狂与自视甚高。 相反,他清楚的是,人都喜欢接近温和有礼之人,就算是地位权势极高者,也需学着手握长刃,却以温厚礼数安稳人心。 没人会真的喜欢接近轻狂傲慢者,轻狂傲慢者易树敌,也 大都难以长久,这是他亲眼见过多次的例子。 天上有雪花飘落,于空中舞舞停停。 裴暄之拢着斗篷站在风中,钱贵儿问了许多问题,他都一一解答,并拒绝了到钱家投宿的邀请。 等钱贵儿离去后,他才重新返回马车上,催动灵驹前行。 他收好那张银票,估算着如今手上的钱能带多少礼物回天衍宗。 灵驹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夜风里有人大声笑道: “裴暄之,堂堂天衍宗掌门之子,我还以为你是庙会前练摊的神棍呢,真是再大的家世也挖不深你那浅显的眼皮子,这钱你都挣!” 裴暄之静静地坐在车内,听着车外的风嘶之声,波澜不惊地说道: “没办法的事,我这才刚成了婚,总要给夫人攒些花销,不像蔺兄你,献祭全家,如今无家无业,无牵无挂,随死随腐,滋养草木,连张纸钱都不必浪费,真是令人敬佩。” 车外的声音静默了许久,终于冷笑道:“你当你成了婚有多了不起?你如今敢出天衍宗,就该知道命不久矣,还缩在车里做什么?” 裴暄之淡淡地说道:“外面冷,要不蔺兄进来喝杯茶。” 车外一道女声传来,“裴暄之,你很得意啊,你活生生掏了我徒弟的五脏六腑,你如今倒是干干净净地当上了天衍宗掌门之子,裴寒舟可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裴暄之觉得有些好笑,“这话说的,我是个什么东西,我父亲能不知道吗?”! 第 39 章 别怕,我在 蔺云书立即找了个台阶, “师母,这小子向来没脸没皮,擅长睁着眼睛胡言狡辩,您别同这小子浪费口舌,反正咱们跟了一路,他确实是自己一人前来,不如就此宰了他,给我师兄师姐们报仇。” 毕竟继续说下去您也说不过他,不过是浪费时间。 被他称作师母的楼绾冷冷一笑,忽地翻身飞上马车,一掌击碎了马车车门。 木屑横飞,风雪灌入车中,引得车顶上一片吊着的黄符呼啦啦乱响。 车厢内少年的束发金绳忽地飘起,他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喷嚏,这才慢吞吞地将身后的兜帽戴好。 蔺云书瞬间睁大双目,腾空往半空飞去,疾声道: “师母,小心这小子的符阵!他向来虚虚假假琢磨不透,真正的阵法一定在车底!” 楼绾亦知裴暄之此人有多么阴损,见他如此淡定从容,心知有诈。 登时眸色一厉,凭空翻身腾上车顶,与蔺云书一人一边运灵击向车顶。 灵力刚刚触及车顶时,车顶挂着黄符的红绳瞬间腾起一阵赤色火浪,刹那间顺着两道灵力“轰”地燃了上去。 火浪顺着灵力燃烧,一路蹿入二人灵脉,将诸多灵脉灼伤,二人皆猝然吐了一口血,从半空中落到不远处的田亩中踉踉跄跄地互相扶持着。 裴暄之躬身走出车厢,拢着斗篷立在大雪纷飞的车辕上,不紧不慢地说道: “在下行事确实不算光明磊落,但二位也知晓,我父亲向来是个讲体面的人,这阵法是他布在显眼处的,二位觉得如何?” 风也确实太大了,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这才继续说道: “若有不足之处还请不吝赐教,我一定请他老人家好生修改修改......二位要不站到田垄上吧,这大雪天里,地里麦苗可经不起踩踏,咱们争执归争执,可莫损了别人的收成。” 楼绾周身大半灵脉几乎都被火灼伤了一遍。 若非裴寒舟是出了名的两击才会毙人性命,给他们留了点躲避的可能,否则方才那一下就被这小子阴掉了周身灵脉。 楼绾被这无耻小儿寻常随意的话气得腔中怒火翻腾,却也立即冷静下来。 这小子嘴这么欠,活这么大还没被打死,原本就有些阴损手段。 如今寻回了爹,更是张狂得没边,杀了她门下六个弟子,竟敢孤身一人走出天衍宗。 死六个弟子倒没什么,但若是不趁此机会弄死他取了渡魂镯,往后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师母,我去震位,用绳索试试。” “能套住吗?万不可动用灵力。” 话音刚落,蔺云书便已似一阵风一般飞身掠至半空。 手上甩出的绳索破雪而去,并无灵力加持,却一下套住了正仓皇往车厢逃离的裴暄之。 蓦地一用力,直接将正要伸手去够传音玉简的裴暄之拦腰扯了出来。 在 大雪纷飞的玄天之下,像是猛然扯出了一面猎猎生风的蓝白风筝。 楼绾抬起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边血。 踮足掠风追上去狠狠在裴暄之腰间踹了一脚,踹得他在风里荡了一半又重重摔进雪地里。 楼绾翩然落在雪地上,抬脚踩住裴暄之的手腕,碾了一下,冷哼道:“狗东西,你也配戴渡魂镯?” 裴暄之呛了风,不停地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一只真,一只假,猜猜......” 楼绾收回脚半蹲在他身边,一把握住他的后颈提起来,在他耳畔说道:“猜什么?剁了你的双手不就行了?” 裴暄之大笑道:“那你剁吧,渡魂镯如今与我魂气相连,我设了几重法诀与它连接,若是强行取了,或者我死了,我保证你拿到的就是无用的碎玉。” 他这人行事从来真假虚实分不清楚,楼绾不敢冒险,直接沉着脸甩了他一巴掌,又顺手将他打晕。 随手封住他的灵脉,起身吩咐道:“云书,带着他去落拓山。” 蔺云书握着绳索跃上长剑,吊着裴暄之往西行去。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楼绾的心却是火热焦急的,踏着足下剑冲进暗夜,也不觉得这路途有多么难行。 今日之事确实不算顺当,但终归是将这小子捉拿了。 渡魂镯取不取得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渡魂镯能打开滴血洞便好。 原本就快要找到的渡魂镯被这小子捷足先登,拿走之后他就去了天衍宗躲着,而今是以为裴寒舟的儿子她就不敢杀了吗? 等开了滴血洞就将这小子碎尸万段以告祭几位惨死的弟子。 半道上,裴暄之被冻醒了过来,他被这绳索勒得难受,不停地咳嗽着,束发金绳在鬓边打着旋儿,看着倒是轻快。 这路程极远,他在空中吊得发僵,等到在风声中听闻鸡鸣之声,才知已飞了将近一整夜。 蔺云书将他拖进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时,他整个人已经冻得难以动弹了。 他瘫在角落里看着这处平平无奇的山洞,那边蔺云书对楼绾笑道:“师母,等拿到滴血洞里的东西,你就可以开心了吧?” 楼绾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许多年前,魔族曾在此杀了数万人,以人血炼制法器,又以渡魂石净化怨念,以祥合之气养屠人之利器。 后来魔族虽被宗门击退,却少有人知滴血洞的存在,更遑论其真正位置。 当年渡魂石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为魂珠,一部分为魂镯。 魂珠寻踪,魂镯为钥,若非她搭上了魔族的线,也根本不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 可惜此前得知魂镯消息时,她的弟子因帮她寻弃婴炼制驻颜丹,几乎全被裴暄之活剖了脏腑,只剩下一个蔺云书, 如此,那些弟子死前,魂镯的事也被裴暄之折磨着问了出来。 但万幸的是,她早就拿到了魂珠,并没有告诉那帮徒弟魂珠及滴 血洞的事,因而,裴暄之也无法知晓。 与滴血洞里藏着这么多年的法器相比,渡魂镯算个什么东西? 到时取了里面的法器,再杀了裴暄之,又有谁能查到她头上? “云书,你去外面守着。” 蔺云书脸色变了变,轻声唤道:“师母......你我如今,还不能彼此信任吗?” 楼绾随意安抚道:“乖些,去帮我看看有没有人跟来,我只放心将后背交给你。” 蔺云书立即展颜一笑,“那我去了,师母有事唤我。” 他刚一出去,楼绾便结起一道结界挡住洞口,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发青,濒于生死之境的裴暄之,这才取出魂珠,在周围洞壁上寻来探去。 一路沿着洞中小径走了许久,手中魂珠忽地发出一阵低沉的微光,在一处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投射处一面大门的影子。 那虚幻的大门最中心处,果真是一个环形模样的光影。 她正要去拉裴暄之过来时,却突然腹上一痛,“哗啦”一声,满腹脏器坠掉在半空。 身后蔺云书凑上来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说道:“看我这记性,总记差事儿,师兄师姐们是我剖的,裴暄之问出了渡魂镯的事,他都来不及动手,我便先将那些废物帮你除了。” 楼绾大张着嘴,暗红的血水不断地从口中涌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蔺云书见了不禁深情地看着她,“我能杀妻献子于你炼制驻颜丹,只为了能同你交颈而眠,你怎么就以为我这样献出的忠诚是最可信的呢?你是赢了我夫人,却赢不过我啊。” 蔺云书掉了两滴眼泪,仰头说道:“青娘,看看,我替你和儿子报仇了。” 说着拭了拭那若有似无的眼泪,夺下魂珠一脚将楼绾踢开,面无表情地照地上人脑袋踩了两脚,等足下头骨碎裂,才放心地转出小径去寻裴暄之。 裴暄之面色发青,正翻身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干呕着。 蔺云书嗤笑道:“裴暄之,吐什么吐?你夫人的孩子怀到你肚子里了?呵,你这种人,跟我是一样的,你还矫情什么劲儿?” 裴暄之呕得舌头发硬,哑声说道:“在下怎堪与蔺兄相提并论。” 蔺云书屈膝蹲在他身边,握着他颈间的金项圈一把将他提起来, “咱们交情这般深,等你死了,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夫人的,每年清明,我们会带着孩子们给你烧纸的,你说我同你夫人是生几个好呢?” 裴暄之被半吊在项圈上,勉强用冻僵的腿站着,凉凉地说道: “我这次出来,就是因为我夫人与我成婚后已经开始下山问世了,不好她救我一场我倒要拖累她,所以......先把你们处理干净,我才能安心。” 一阵风拂过,蔺云书睁大双眼。 下半身还站着,上半截身子却已骤然落地。 裴暄之灵脉被封,又没了支撑,忽地摔倒在地,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哭灵刃用一次耗损太过,他根本管不上这些,飞速爬到蔺云书身边,抽出那柄定亲时得的袖里刀,咬牙豁开了蔺云书的脖颈。 鲜血飞溅到他脸上、身上,他过分地冷静,继续照着蔺云书身上几个大脉皆一一豁透。 这才取了魂珠继续往前爬,爬到楼绾尸体处,用魂珠照了照,照出大门的影子。 他刚想将渡魂镯放上去,最终还是忍下了这一时的冲动,转身爬出去,把蔺云书死不瞑目的上半身拖过来靠在洞壁上。 他倚着墙壁爬起来,取下渡魂镯,握在蔺云书手上,将渡魂镯扣到那圆环光影处。 蔺云书的上半身瞬间被洞壁吸了进去,洞壁里传出一阵尸骨搅碎的声音。 他心口一寒,迅速用袖里刀撬下渡魂镯收好。 他原本可以在马车边动用哭灵刃杀了他们,虽然他自己也会因此受到反噬,但倒也值得。 只是他更想知道楼绾到底要用渡魂镯做什么,所以才特意被他们抓住到此一观。 现在看来,不知楼绾这蠢货的脑子里被谁给倒了一缸浆糊,竟敢去碰如此邪诡之物。 他唇边的血越流越多,他收好魂珠,脱力倒在地上,雪衣和斗篷上不知都沾着谁的血。 他稍微休息了片刻,尝试冲开灵脉封禁,终不得法。 可不知为何,藏宝囊中的魂珠忽地飞了出来,在洞中四处飞舞着。 浮光照啊照,在他身体下方又出现一道门的虚影,他腕上的黑玉镯正触在那圆环光影极近的地方。 裴暄之如遭雷击,猛然蹒跚着爬了起来,握着袖里刀,迈着两条僵硬的腿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洞窟。 双腿麻木地也不知跑出了多久,许是最后竭了力气,他忽地颤颤巍巍地停下脚步,猝然低下头,捂着胸口抽搐着呕出一大口血。 热血渗进雪地里,逐渐化成一个深深地血窟窿。 他随手用沾了血的衣袖擦了擦唇边血迹,弓着身向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直接扑进地上厚厚的积雪中。 这一摔呛了口血,他挣扎着从雪里撑起上半身,低着头不停地咳嗽着。 北风呼啸而过,束发金绳垂在他两鬓边打着旋儿,时不时抽在他脸颊上。 他只顾着咳嗽,双眸凝如寒冰,倒也没精力再去撩走它们。 忽听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回头却见已死的楼绾浑身都散着带着血气的魂珠幽光,顶着破碎稀烂的脑袋追了出来。 此事已完全超出他的计划,他如今只想着怎能活下去,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再站起来,只能咬紧牙关,十指扣着雪地往前爬。 突然被攥住脚腕,他心口一凉,终于有力气爬起来跪在雪里,一边想要起来,一边再次召唤哭灵刃,也因距离上次使用时间太近,唤不出来了。 他心底顿时生出无限不甘来,万般挣扎地活到这个年岁,难道要就此身殒荒野吗? 正不甘愤恨间,忽地一阵刀风刮过,热血喷溅,他怔怔 地回头看去,楼绾的尸身碎裂着倒在白雪之中。 魂珠被一股明亮的火光包裹,片刻间,就被烧出数道裂痕,破碎于地。 ?本作者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漫天大雪中,裴暄之衣衫凌乱,鬓发飞扬,冻得通红的手握着袖里刀,满身是血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缓缓收回目光,仰着头看着那抹隔着茫茫大雪,掐着焰火法诀,单衣御剑而来的雾粉身影。 那道身影落在他面前,问了他许多话,他似乎都听不见,只怔怔地看着大雪中她的脸庞,全然忘了自己会说话。 颜浣月从雍北寻来,寻到的只有一辆碎了门扇的马车,登时满腔焦急后怕,捏着他的半根头发追了一夜才追到此处。 没想到一见他就是满身的血,身后还跟着一个碎了脑袋的怪人。 这会儿他还就这么跪在地上,冻得脸色发青,两眼发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浣月想他许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便不急着问话,屈膝半跪于他身前,抬手拂开他眉眼长睫间的雪花,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温声安慰道:“暄之,别怕,我在。” 裴暄之骤然脱力,倒在她身上,埋首于她颈间,贪婪地嗅着这令人心神安宁的暖香,有气无力地呢喃道:“姐姐,我好冷……” 话音未落,就已安心地阖上双眸,身体一软,滑到她胸口处,彻底晕了过去。 颜浣月紧紧抱着他,慌忙取出几颗丹药喂给他,用灵力帮他顺下丹药。 她搂着他不停地擦着他脸上的血,看着有血丝从他唇角流出。 她终于下定决心了一般,解下身后束着长发的赤色发带,从中间一分为二。 一半缚在他双目上,一半绑住他的双手,如此,才将他抱起来走进那小黑匣中。 傅银环看着她裹着风雪,披散着长发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进来,等看到那人蒙着眼睛的脸时,他怔了一下。 裴暄之…… 她竟然也打算杀裴暄之? 傅银环还来不及多想,就被她用长钉钉住了四肢,封了咽喉。 他被剥了灵根,而今为凡铁所伤,不免面色狰狞,冷汗淋漓,忍着剧痛,连蜷缩四肢,呼喊一声都做不到。 却见她掐诀涤净了裴暄之身上的血迹,将靛蓝斗篷裹紧,又取了一件斗篷好生加盖于其身,用灵力帮他温体。 原来不是要杀裴暄之。 傅银环咬牙看着,这原本是他该有的待遇,重来一次,却被这这心机深沉的魅妖夺了去……! 第 40 章 幻梦 颜浣月盘膝坐在裴暄之身侧,将他身上封住灵脉的禁制冲开,而后将自身灵气缓缓灌入他体内。 只是她的先天灵气太足,裴暄之又生来灵脉薄弱,体内两股灵气交织,不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住。 他浑身颤抖,闷哼了一声,眉心紧蹙,迷迷蒙蒙地轻声唤道:“浣月……姐姐……我好难受……” 被钉穿手腕的傅银环冷冷一笑,这魅妖就是善惑人的货色,平时雪衣加身,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原来背地里就是这么装乖卖痴的,真是什么时候都遮不住骨子里那点天生的邀欢讨利的魅态。 难受? 呵,就这点疼倒也好意思哼哼唧唧地嚷嚷,这黑屋子里真正在挨疼、受苦、流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人是到底谁? 他今日原本早已受了刑,若不是颜浣月要带裴暄之进来,怕裴暄之听到锁链的响动,他根本就不必挨这四钉! 这祸害旁人的魅妖,当真该死! 颜浣月并没有管裴暄之的呢喃,继续用灵气帮他恢复。 半醒未醒间,裴暄之似乎仍处在那荒野之中独自忍受着身上的痛楚。 记忆里御剑而来的人似是一场朦胧的幻梦,他想挣扎,却被无名的威压裹得紧紧的,手脚皆没了气力,终究挣脱不开。 他眼角的泪水逐渐洇湿了覆在双眼上的赤色发带,又顺着发带边沿蜿蜒流淌到鬓边,他压抑着呜咽之意低声呢喃道:“姐姐......你没来救我吗......” 颜浣月收回法诀,再给裴暄之喂了一颗丹药用灵力送下。 隔着斗篷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垂首到他耳边温声安慰道:“救你了,好了,安心睡吧。” 裴暄之挣了挣被缚的双手,低声呢喃了句:“浣月,我的手也僵了……” 说罢就彻底沉沉睡去,没了动静。 傅银环想杀人。 但杀人是一件极讲究的事,若想不被发现不被追查,就要多做许多事来清理痕迹。 他自认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也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在过去的许多岁月里,每一次动手所取性命都是能在某种程度上有利于他的。 但今日,他单纯地想要这不知廉耻的魅妖死。 呵,女人是不会喜欢这种体弱多病还身娇体软受不得疼的废物的,这样的男人能扛住几分消磨? 颜浣月只是年纪轻,没见过世面才会甘愿守着个无能的废物...... 傅银环的目光落在静静盘坐于地的那抹雾粉色背影上,她乌黑柔顺的长发遮盖着单薄的后背,软软地垂落在地上雕刻着符篆的黑木上。 他前世曾摸过这头长发,是她试图逃走时,攥着这长发将她拖出了云京城外的那片雪夜深林。 他只是忘记了雍北山下那一日的心动,而后的一切,原不该发生。 他的记忆不应在这时回来,而该在她同虞照成婚那夜记起,在她追着虞 照和谭归荑去了深林之后将她带走好好照看。 或者...... 今生今时今日一切都还未发生,原本该是上天眷顾,他可以一步一步接近她,得到她,选择一个与前世全然不同的结局,可为何偏偏让她提前拥有了前世的记忆? 上天对他为何永远都是不公的? . 颜浣月轻轻拂开裴暄之脸颊旁被冷汗黏着的几丝鬓发,将好奇凑过来的胖老鼠驱赶到一旁。 等他体内的灵气开始正常运转,丹药也逐渐发挥效用之后,他在睡梦中的神情逐渐轻松了许多,额上也不再冒冷汗了。 颜浣月这才燃了一支安魂香,为防他在中途醒来,又掐诀施咒令他足以多昏睡一会儿。 对于她施加在他身上的法诀,裴暄之昏沉得彻底,倒也毫无抵抗意识。 颜浣月手伸进盖在他身上斗篷,摸索着将他双手解开,帮他把手上的泥土用灵液洗干净,又给手上伤处上了药。 而后重新将他的双手放回去绑了起来,径自起身出去,在山中探看了一番。 除了见到一具半的尸首,就再也没看见什么。 她未在此地多做停留,带着小黑匣御剑往附近的城镇去。 . 血从傅银环被钉住的腕间滴滴答答往下落,他被束缚在角落里,静静地打量着不远处横躺着的人。 魅妖的容色自不必多说,只是尚且年少。 前世他见裴暄之的最后一面,是天衍宗幽暗的刑堂之内。 早已过了弱冠之年的裴暄之坐在他面前的高椅上,一身雪衣流映着烛火微光,手上轻轻拈着一个白瓷药瓶,略一抬眸,淡淡地说道: “这药的材料你是如何得来的?” 吱吱吱,吱吱吱...... 胖老鼠又好奇地凑到昏睡的裴暄之身边,傅银环在心底暗暗催促着,去咬断他的脖颈吧。 可那胖老鼠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一般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颜浣月从外面进来,给老鼠放了点儿吃的,又俯身将裴暄之抱了出去,不曾多看傅银环一眼。 . 裴暄之闭着眼睛,鼻尖萦绕着颜浣月身上的馨香。 她冰冷的指尖隔着衣裳轻轻划过他腹部,时轻时重地描画着一道他熟悉的符篆。 他微微颤抖着,感受着那磨人的描画,预测着她一笔一划将会抵达何处。 可最终那几次始终没有到来。 她每次刚刚描画到下腹处,就无情地又重新从头开始勾描,一次又一次,无尽堆积与期待之下得来的都是一场空。 他不知道想要什么,却分明清楚没有得到全部。 他仰起脖颈,修长十指攥紧身下被褥,喉结上下滚动着,强行压抑着泪意,呜咽着说道:“浣月……姐姐……写完好不好……写完好不好……” “裴师弟?写什么?” 裴暄之的梦戛然而止,似被北风突然 折断的枯枝。 他忽地睁开眼,正是黄昏时分,窗外风卷着雪呼啸而过。 屋里烧着炭火,暖和馨香。 他身上盖了两层被子,压得他身上有些发闷,腰腿处隐隐有一阵一阵的麻意荡来。 颜浣月正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粥立在他床边,满脸疑惑地问道:“你方才模模糊糊地说要写什么?” 裴暄之眨着一双漾着春水的眼眸错开视线,咳嗽了一声,淡淡地说道:“没什么,梦到在抄书而已。” 颜浣月轻轻搅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不甚在意地说道:“如今还有伤在身就别想了,将来回去有抄不尽的时候。” 裴暄之敛眸,许久,低声说道:“是我的错,那样不好。” 颜浣月放下手里的粥将他扶起来,给他披了一件斗篷,顺手将兜帽捂上。 他就倚着两个软枕靠在床头,像是被抽了支架的风筝一般软软地耷拉在那里。 他低着头,兜帽遮挡住他的脸,也看不到他这会儿脸色如何。 颜浣月将那碗散着热气的粥递到他身边,他伸出苍白修长双手来,青筋越发明显,那双手也颤颤巍巍。 黑玉镯挂在腕间,使得白与黑都显得有些刺眼。 颜浣月端着碗坐到他床边,建议道:“再坐起来一些,我喂你。” 他径自收回双手,而后一动不动。 “暄之?” 裴暄之动了动,半晌,缓缓抬起头来。 随着他抬头,颜浣月的呼吸微窒,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 少年眨了眨眼睛,眼底还未散尽的薄怒夹杂着委屈,熏红了眼尾。 他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对不起,颜师姐......我有些头疼。” 颜浣月笑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等喝了粥再休息一会儿,我请小一烧水,等入夜了你起来沐浴。” 冒着热气的粥递到他唇边,颜浣月吩咐道:“张嘴。” 他便启唇含住瓷勺边沿,随着勺子的倾斜,一阵暖流淌入口中,他逐渐扬起头来,下意识地吞咽着粥,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 颜浣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觉得他这会儿眼神有些懵,恐怕还没缓过神来,想等他再休息一会儿后再问问昨夜的情况。 灵驹带着马车一路追到这里来,被众人围观,她前去将灵驹安顿好。 等她入夜前回来时,裴暄之果真恢复如常,散着半干的长发,穿着一身新换的衣裳坐在桌边看书。 见她回来了,便起身行了一礼,说道:“这次多谢颜师姐了。” 颜浣月说道:“不必如此客气,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暄之踱到她身后将门轻轻扣住,闲闲地说道:“以前得罪的两个人,原本是要教训我的,谁知他们内里先为了那颗珠子闹了起来,我便跑了出来。” 颜浣月想到被她毁了的那颗珠子,问道:“你可知那是什么珠子?” 裴暄之立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拉开椅子,说道:“我只顾着逃命,也不知那珠子是什么......师姐先坐。” “多谢。” 颜浣月坐在椅上,问道:“那你可还有得罪过的人?” 裴暄之摇了摇头,挪过一张椅子挨在她左侧坐着,伸手越过她取过放在她右手边的茶壶, “我不怎么与人交恶,应是没有了。” 他沐浴时不知是用的什么,这会儿靠得近了一下,他身上清淡的香气亦缭绕开来,沁人心脾。 颜浣月嗅着那香,拈着茶杯抿了一口,不知他原本的魅香与此有什么区别,总之倒是很好闻。 正思想间,却听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一路往长安去,还有许多风景,师姐以往不怎么往这边来,我们可以到处看看。”! 第 41 章 共处 颜浣月拈着茶杯,隔着缓缓升起的水雾注意到他颈间规规整整的两重交领衣缘。 内里一重是素白,外面一重掐着点儿金色的边,都是熨压得薄薄的细绢面料。 一看就知衣衫偏轻盈一些,与他平日秋冬时恨不得裹上四五重锦衣御寒全然不同。 她随口劝了句:“暄之……把斗篷披上吧,这身衣裳有些单薄,莫要着凉。” 裴暄之看着身上的簇新的暗纹云袍,若无其事地帮她再添了些热茶,解释道: “房间里炭火烧得热,我才沐浴过有些闷,一会儿就到床上去……对了,师姐订了几间房?若是钱不够,我还有。” 颜浣月抿了一口热茶,只觉身上暖和了不少,“不必,这小镇不大,就这么一家客栈,拢共才五间房,我来时正好剩了两间,倒也幸运。” 裴暄之捏着茶杯看着她,眸中映着烛火,淬着几分笑意, “是,着实幸运......说来也是一直有幸受师姐所助,我如今才好了许多,若是不在大风天气,也已不甚咳嗽了,夜里更不咳了。” 颜浣月点了点头,“这是肯定的,心契能帮你修复薄弱的灵脉,你的身体也会逐渐好起来,虽不知心契能帮到何种地步,但只要你别再受伤劳神,过段时日会更好一些。” 说着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裴暄之的身体已是没什么大碍了,也是该她回去打坐的时候了。 如今收拾了一个傅银环,能明显感觉她的焦骨对此比较满意,体内的先天灵气已逐渐与吸入灵海中的天地灵气相融。 这一路也正是拓展灵海灵脉的好时候,此前成婚之日掌门给的一匣五行灵石亦会对此有诸多助力,幸亏她一直攒着,没有提前用。 她心里念着其他事,仰头将茶水饮尽,给他留了一张传音符,起身道:“暄之,你早些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你用传音符,我就过来。” 裴暄之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送她出门,等她刚刚踏出房门时,他立在门内轻声说道:“颜师姐,早些休息,若有事也用传音符唤我,我就过来。” 颜浣月随口说了句,“好。” 便伸手帮他将房门关上,转身回到自己房中,洗漱沐浴过后盘膝坐在床上,吃了一颗守元丹,一颗止痛的缥缈丹。 将装着灵石的匣子打开放在身前,《运灵缓止篇》牵引内外两重灵气在体内一遍又一遍流转。 几息之间,拓宽灵脉的镇痛逐渐袭来,一层冷汗瞬间覆满全身。 飘渺丹的药力也被这镇痛激了出来,令她能够较为和缓地继续拓宽。 拓宽灵脉如同洗脉涤髓,脱胎换骨之事必须时常着紧用力,永远不能指望一蹴而就,否则就算有成千上百具肉身都不够放烟花的。 识海内,五行之相变幻不停,相形相生,倏而共存。 青绿色的藤蔓燃着火依偎在她怀中,带着她在水潭中荡漾游曳,无尽尘土落入潭中将她封存。 在燃着木之生气,水之沉静,土之伏藏的薄火中,她似乎化作了经受漫长淬炼的本命横刀,也或许,她自己就是刀。 她静静地闭目待在泥土中,不断吸收着五行之气,随着天生灵气的融入。 这火越烧越大,烧裂了逐渐龟裂的泥土,忽有一阵潺潺小溪流过,洇息了过分的火势,也为她带来一丝清凉。 颜浣月睁开眼,窗外已至清晨,雪不知何时停了,几只鸟雀正在窗外叽叽喳喳。 其中有好事者,竟立在外面窗沿上“咚咚咚”地啄着窗户想一探究竟。 她过去推开窗户,两只羽毛蓬松的胖麻雀忽地飞到院中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 而后在枝条间蹦来跳去,眨着黑豆豆眼,挥着小翅膀气愤地“喳喳喳”,痛斥着她的冒犯行径。 梧桐树下的积雪小院里,裴暄之正从灵驹马车上下来。 见她开了窗,便拢着斗篷立在雪地里仰头望着她,吐着薄薄的白雾微笑着说道: “颜师姐,早,车厢门扇修好了,饭菜在我房里,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说着几步就进了屋檐下。 颜浣月阖上窗户,数了数匣子里的灵石,大约只吸收了水、火两颗。 收拾好灵石后,洗漱了一下去了裴暄之房间。 刚一推开门,一阵饭菜的香气就漫散过来,她到桌边桌下,见桌上都是些寻常菜色。 她记得昨日店家说家里做饭的老爹嫌冷,撂挑子不干,回乡里睡大炕猫冬去了,近来她跟伙计成天开水泡馍的,两张嘴都顾不上了,所以不包饭菜的。 昨日清晨她来时,那店家正拿簪子剔着一颗几乎快要剔透了的核桃吃,一见她抱着裴暄之进来,当场瞪大眼睛,赞道: “妹妹,有把子力气啊,这搁哪儿劫了个漂亮小郎来?医馆在隔壁,你走错了。” 正想到此处,外间木质阶梯一阵脚步踏过的微响,不一会儿,裴暄之推开门从外面进来。 颜浣月问道:“你做的饭?” “嗯。”裴暄之在门边洗着手,闲闲地说道:“早晨起得早,见外面许多铺子没有开门,便买了些菜回来,借用了店家的厨房。” 颜浣月起身到小火炉上的小锅里盛了两碗粥端到桌边,“辛苦你了,过来用饭吧。” 裴暄之饭量猫儿一般小,颜浣月见他半碗粥都喝得艰难,磨磨蹭蹭勉强解决完那半碗粥,就再也不肯动筷子了。 昨夜饿时,喂他的那碗粥倒吃得挺快,一点异常反应没有,想来不是胃太弱容不下一碗粥的问题。 她问道:“当真吃不下了吗?你这样如何恢复?” 裴暄之闻言又去盛了小半碗粥,坐在她旁边一点一点抿着,抿一口,累了一般歇几息。 看得颜浣月真想给他灌进去,最终还是默默地斥责着自己这过于残暴的想法。 刚用过饭后,门外伙计敲门道:“小郎,我家店娘子让我来收拾碗筷,说你们不必管 了。” 颜浣月过去开了门,伙计见了她,便恭维道:“姑娘家弟弟手艺真不错,这么久,我跟我们家店娘子才借您光吃了顿正经早饭。” 颜浣月说道:“您客气了,多谢你家店娘子愿意借厨房。” 伙计抱着个木盆进来,笑呵呵地问道:“你们到哪里去啊?” 裴暄之将收拾好的碗碟放进伙计拿来的木盆里,含笑说道:“我们夫妇二人去长安看看。” 小伙计有些好奇他们既然是夫妻,为何还要了两间房。 但是客人的私事这也不好去打听,便说道:“长安好啊,听说年时很热闹。” 说着又想起一件事儿,问道:“原不好白吃一顿饭菜,我方才去给你们那马儿喂草料,它怎么还不吃啊?” 裴暄之笑了笑,说道:“啊,你不用管它,我早晨喂过了。” . 走时店家颇为热情地给车里塞了一篮核桃,请他们将来再来小镇上逛逛。 车马不稳,路途迢迢。 颜浣月盘膝坐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打坐,一旁裴暄之执着一册书靠在车壁上看着,不时便直起身往小桌上的一片画着符阵的纸上添上几笔。 等到晌午时,马车行过无人的乡间小道。 颜浣月忽地睁开眼,见车厢内只剩她一个人,心里骤然一凉,还来不及放开法诀,便已疾声唤道:“暄之!” 车厢门被打开一条缝隙,裴暄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笑眯眯地说道:“颜师姐,我在外面剥核桃呢。” 说着推开半扇门进来,彻底将门扣好。 随手将手中一篮子核桃仁放到小桌上,解了斗篷,敛着雪衣坐在她对面,取了一块素帕缓缓地擦着手,“出去透透气,正好剥完,师姐尝尝。” 颜浣月阖眸散开指尖子午诀,这才睁开眼睛倒了杯热水给他,说道:“我还以为你又被谁抓走了。” 裴暄之拈着茶杯,懒懒地靠在车壁上瞧着她,唇边噙着一丝笑意,轻声说道:“师姐放心,我没仇家了。” 说着咳嗽了两声,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坐起身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沉吟道:“之前弄丢了师姐一副耳坠,心里过意不去,路上买了三副,不知你喜不喜欢。” 颜浣月接过他手里的小锦囊,倒出来一看,一对玉珠的,一对小金花,一对银色铃兰。 这小子倒很会挑东西。 颜浣月笑道:“多谢,确实好看。” 裴暄之上身略往前倾了倾,低声说道:“那师姐戴上试试。” 颜浣月原本想到长安再说,可又一想,这是他特意买的,便拿起一对玉珠耳坠往耳洞上挂去。 没挂上。 裴暄之轻轻凑过来跪在她身前,接过那只耳坠,温声说道:“这针太粗了,不好戴,我换一换再给你。” 说着悉悉索索几下,而后凉凉的银针透过耳洞。 他虽擅自帮她戴了,却像只是顺手一般,沉敛着呼吸,强行压抑着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她一丝肌肤。 颜浣月鼻尖咫尺之外就是他的衣襟,他身上清淡微弱的冷香又从重重叠叠的衣领间氤氲而来。 虚虚缈缈,似有还无。 她实在忍不住仰头往他脖颈的方向嗅了嗅。 裴暄之瞬间退回原位,顺便将压叠得极规整的几重交领再掩了掩。 他始终一脸澄澈,似乎从未意识到她会嗅到他身上的香气,也从未察觉到她仰头轻嗅的细微动作。 他只从袖中拿出一面小银镜递给她,轻轻咳了一下,于是声音略有些沙哑,“戴好了,师姐看看。” 颜浣月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笑道:“不错。”! 第 42 章 苏薛之迎 晌午时到一处乡野小店用了点吃的,颜浣月便上车打坐,运灵适应着稍加开拓后的灵海灵脉。 直到下午天色擦黑,也还未走到有人烟处。 木轮偶然压过道上枯枝,喑哑寸断。 裴暄之从书中抬眸,借着摇映的灯火,他的目光全然落到她身上。 水洗过一般清澈的眼眸里全是她已遁入修行,不理外事的模样,宛若一尊白玉塑像,无喜无悲,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他曾经以为她因新婚夜魅香所惑昏了头脑,对他生了几分好感,可如今看来一切皆是自以为是。 无非是他自己先心生杂念,或许是在新婚夜,或许是在散香时,或许是在悄然谷下,也或许在这些之前。 但他不愿承认,才会观人若己,觉得是她对自己有几分不一样的在意。 向来事事皆事事,遮眼虚妄多由心。心尘不扫事拂净,无掩无遮见往今...... 颜浣月睁开眼时,窗外已四野昏黑,裴暄之正对着灯烛起盘,结合四季天盘星宿变换,重新修改着一处符阵的排列。 颜浣月散开之间法诀,看了一眼天色与周边环境,问道:“灵驹不曾停下?” 嗯?⒃⒃[” 裴暄之抬头,眼底春水中倒映着点点火光。 他似是看了大半日的书尚且还有些朦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看来今夜我们要露宿荒野了。” 说着出了车厢给灵驹喂了丹药,马儿停在小道旁,静静地咀嚼丹药。 颜浣月从小桌下拿出一匣点心,又热了茶水倒了两盏,问道:“如今到哪里了?” 裴暄之阖上门,回道:“还有两日就快到咸阳附近了,过了咸阳,不过半个时辰就是长安。” 颜浣月想着今夜只能先稍凑合一夜,今日运灵一日,一息间五行之气稍有增长,运转合宜,等几日之后可以继续尝试拓展灵海灵脉。 明春大试将近,她自然想要与前世不同,今生得以拜入内门。 况且同虞照的天碑排行之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裴暄之坐在她身边一点一点抿着热茶,颜浣月看着他鬓边垂落的明晃晃的束发金绳,忽然想起一件事。 “若不想在咸阳停留,等经过时,我们就绕着走吧,否则,就需要给苏氏递信,劳烦叨扰他们,恐怕一时也不好离开。” 裴暄之说道:“师姐放心,我正是如此打算的。” 夜里睡下时,颜浣月掐了清净法诀给二人略做清洗。 她嫌车里阵法缘故本就热,便将两张被子都让裴暄之盖着,熄了灯火,自己合衣背着对着他躺在新铺的薄褥上,吃了一颗守元丹。 许久,随着她几次梦中翻身身,她那头浓密柔顺的长发铺在软枕上,直散到他锦被边沿处。 黑暗中,裴暄之静静地睁着一双眼眸看着她模模糊糊的轮廓,嗅着她身上丝丝缕缕的馨香 ,整个人石化了一般纹丝不动。 小金狸莫名从锦被中钻出来,躺在颜浣月的长发上,在薄褥上欢快自在地滚来滚去,“呼噜呼噜”地呼吸着,让整个毛茸茸的小身子都能蹭到她的头发。 没一会儿,又不满足,试图往她身上钻。 裴暄之怕它惊扰到她,一手伸出锦被攥住它的后腿,就算挨了几爪子也不放手。 小金狸也知道不能出声,彻底瘫着短短的四肢趴在她长发上,小脸埋在她长发间蹭啊蹭,两只毛乎乎的前爪捂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委屈了起来。 颜浣月梦中略醒了片刻,低声唤了句:“暄之,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梦话了。” “哦......” 裴暄之一把将小金狸拖回来按回心口,指尖在被沿外停留许久,终是抬手将她的长发盖入锦被,轻轻阖上双眸,安静地嗅着那长发与他身上的冷香揉在一起的气息,心无旁骛。 可按进心口的那只金色狸猫恐怕实在不由他管了,疯狂地抓挠着它的牢笼,催得他心神动荡,呼吸不畅。 半梦半醒间,他躺在迷离的月色下,那冰凉的指尖渗着薄寒,轻轻在他腹上描画着一道符篆。 他轻轻捋着她的长发,忍不住颤颤巍巍地将腰腹往她指尖送了送。 最后几笔,她再次无情地骤然停住,冰凉的指尖滑进他脖颈交领间,凉凉地说道:“既然止不住,那就解了衣裳画吧......” 忽地身上一凉,他呼吸一窒息,情不自禁地呢喃了句:“浣月姐姐......别......” 颜浣月直接照他手上扇了一掌,气恼地说道:“你攥着我头发干什么?” 她清晨醒来一起身,头上一阵痛楚传来,转身一看,长发已没入他锦被之中,掀了被子才见他紧握的十指间全缠绕着她的头发。 果然,就算是夫妻,睡在一起就是会有许多麻烦不便之处。 裴暄之躺在锦被间眨巴着迷蒙的双眼疑惑地看着她,等逐渐清醒后才默默松开手,帮她捋了捋头发,说道:“对不起,我睡着之前没攥你头发......” 颜浣月着实是强行忍住了一睁眼就想锤他两拳的冲动,但没忍住第三拳。 她一把将两重锦被捂在他身上隔着被子锤了一拳。 裴暄之闷哼了一声,咳嗽道:“你一大早就打我......” 颜浣月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说道:“我一起身头发都快被扯光了,我每天这会儿神魂不正常,简称有病,随时发疯,你最好别跟我说话。” 裴暄之掀开被子坐起来,揉着手臂看着她,许久,自己爬起来将锦被薄褥叠起来装好,把小桌摆出来点炉烧水煎茶。 颜浣月半跪在锦垫上,将长发都捋到身后,在肩膀附近绑上发带,任长发蜿蜒到地上锦垫处。 裴暄之憋着不敢说话,许久,轻声问道:“师姐为何从不将头发扎到头顶呢?” 颜浣月起床激起的怒火 已稍有平息,只说道:“扯得脑袋疼。” 他一边吃着清心丹一边微微晃了晃自己刚高高束起的马尾,说道:我这就不疼。?_[(” 颜浣月掐了两个清净法诀,凑到桌边警告道:“你少炫耀,明早我压着你头发让你受一受疼。” 晨起茶事后,修炼读书依旧如昨,只是之后两日都寻到了落脚的客栈,她倒没能报复回来。 第三日清晨,灵驹绕过开咸阳,即将抵达长安时,颜浣月忽听远处一阵风声远道而来。 她迅速将车窗推开一条缝,向外窥去,见清晨朝阳外,数十人御剑而来。 堪堪落在了不远处的小道上。 为首的是一身着青缎锦衣的青年,远远拱手道:“闻听裴小郎与令夫人同归旧地,长安薛元年特来相迎,请共入长安。” 正翻着一页书的裴暄之指尖一顿,抬眸看了颜浣月一眼。 颜浣月悄悄阖上窗,回过头来,轻声说道:“没想到他们两家到了这种程度。” 说着推开车厢出去,迎着冷风立在车辕前,拱手道:“薛道友盛情愧不敢当,我二人本愿四处走走,无意打扰,还望薛道友不必劳心。” 薛元年笑道:“颜道友客气了,你们既到了长安,我薛氏若不迎,那真是太失礼了。” 颜浣月唇角噙着冷风,看着薛景年这位大哥,虽模样相似,但这心性,简直就不像同一家养出来的。 裴暄之披着斗篷躬身走出车厢,立在颜浣月身后,含笑说道:“薛道友,这排场我夫妇二人消受不起,怕折了道行,在下心里感激,等到了长安,寻你饮茶可好?” 薛元年若无其事地大笑道:“小郎不必多虑,这也不是特意摆的阵仗,原是这些人与我外出办事,恰好赶上你们回来,走吧,我帮灵驹引路。” 颜浣月说道:“实在不必劳烦......” 忽地一阵铮鸣从后方天空传来,一男子率先御剑跃到车边,取出一方准备好的木阶就已摆在辕边。 而后一行人落在车边,为首的男子恭敬道:“闻听裴小郎与少夫人在附近,咸阳苏行远特来相迎。” 苏行远高冠宽袖,衣带当风,捧着身后人交过来的置酒托盘立于车下,只恳切地说道:“小郎与少夫人既过咸阳,何不饮一杯家乡老酒,如此,我等也不算失迎少礼。” 见苏氏家主竟来了,薛元年负手立于槐下。 今日之行原本就是为了给从裴氏手中承继咸阳的苏氏,添上一个不敬裴氏后人的骂名的。 如今苏氏之人既然已到,他倒也不必要急头白脸上去争辩,太显着自己原有意图,事既不成,何妨做一个单纯的好客之人。 颜浣月没想到他们为了不给苏氏添事,特意绕开咸阳,最终还会有这么个场面。 一些小事都要挖挖陷阱,看来这相邻的两家,不对付的程度果然不浅。 裴暄之撩袍步下阶梯,转身去扶颜浣月,她却已先从辕边跃下,轻轻立在一旁。 苏行远看着裴暄之,含笑说道:“小郎上次回来还是与裴掌门一起,与少夫人大婚我也曾派人去过,如今既到咸阳,何不再回家里看看。” 裴暄之向苏行远行了一礼,伸手取过两只杯酒,交给颜浣月一杯。 又持酒向苏行远说道:“见过家主,晚辈只是与夫人去长安看看,并不想打扰你们两家,今日之事,是晚辈少虑了。” 说着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接过颜浣月的空酒杯,放入托盘中,又行了一礼,道:“劳烦家主跑了这一趟,回程时晚辈自当再去咸阳拜见。” 苏行远与裴暄之接触不多,只是在裴寒舟寻回他带到宗祠录名那段时日见过。 记忆中他只是立在裴寒舟身后,并不多话,苏行远也拿捏不准这年轻的小郎到底是个什么性情。 可如今他没有提前递信,却也刻意绕开咸阳,若非薛氏来迎,原本这是一个极稳妥的选择,任谁都能看出他们并不想惊动两家。 就算如此,少夫人也婉拒薛氏之迎。 可见他夫妇二人虽年岁还轻,却行事周全,并非那等无知张狂之辈,故意要在此耍耍威风,给苏氏一个难堪。 恐怕他们也知道被当了筏子,这才不愿先与薛元年离去。 苏行远看着他二人欣然笑道:“那苏某就恭候二位回家了。” 说着朝负手立于槐下的薛元年说道:“贤侄,还请好生照料二位,一应花销,今日送到。” 薛元年行了一礼,道:“世伯客气了。” 往长安去的路上,颜浣月静静地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 当年苏氏原为薛氏家臣,只因薛氏某一任家主在逐魔期间,为了扶持一妾室的娘家立功,扣了为薛家卖命的家臣不少灵石药材。 那次若非薛氏内部率先软禁了家主,杀了那妾室,就差点失去所有家臣。 其中苏氏先人直接出走咸阳,不久天堑之战裴氏几近全族陨落,苏氏残部便接管了咸阳护生大阵。 这么日久天长,两家虽互不顺眼,这片地里,却也插不进第三方势力。 很快,马车便进了长安,薛元年按着裴暄之的意思将他们送回到陆家门口,这才告辞离去。 刚到家,就有家臣来报:“大公子,苏二公子的人来说,清理兖东那批新掘魔骸的人手不够。” “苏二公子原话是说:去问问薛氏家主,薛家这些年养没养出几个能在化魔之事上用得上的,选几个来凑凑人手。咱们二姑娘说派天璇二部的人去,问问您的意思。” 两家相争只能停留在私家小事的范围内,咸阳既然可以由裴改苏,那也可以由苏改薛。 但即便如此,薛家也从来不会在大事上与苏氏叫板耍手段,同样,苏家也是。 薛元年迎着寒风快步往正院走去,毫不犹豫地说道:“将天璇二部六部的人都派去,告诉他们,别丢我薛家的脸,做得比苏家的人干净,回来我有奖处给他们,薛家亦有。” 报信者恰是天璇二部的人,闻听此言心里一喜,有些事可以分文不取,但若事事分文不沾人首先活不下去。 人能做对得起良心与抱负的事,还可以因此拿到一笔酬劳,谁不开心? 那人答道:“是。” 又看了看他的面色,说道:“小公子也回来过年了,一听说您去接裴家的人,这就出去找同门了,跟您一前一后。” 薛元年脚步一顿,又转身大步往外走,蹙眉说道: “真不省心,人家这才回来与养父养母见面,我都不在今日登门,他这会儿倒跑去充什么贵客。”! 第 43 章 棋局 无人驾驶的车马停到大门前,陆嫣立在父亲身后望向随车马一道来的数十位锦衣青年,领头的一看便知是薛家的大公子。 车厢门扇被推开,她许久未见的“弟弟”披着一件靛蓝披风从里面出来,又转身迎出了一个穿着浮纱单衣的少女。 少女单薄的背后,有赤绸发带因风飘扬,一下一下,软软地拂在“弟弟”的衣襟前。 陆嫣看着裴暄之跟着那少女身后下了马车,又立在风中与薛家大公子说着什么。 她如今还是经常分不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鬼,也想不起来他究竟是如何长到这么大的。 这么多年,关于裴暄之的许多事,她似乎都有些朦胧。 记忆中最真实的,还是他小时候的事。 只记得很多年前,她才六七岁的光景,还在任上的祖父离世不久,父亲科考又落了榜。 爹娘带着她、大姐和两个弟弟搬到外祖家乡下荒宅居住。 家里的仆人散尽,为供父亲继续准备科考,娘亲已经将家里的东西典当得差不多了。 那是一个仲夏的雷雨夜,她被雷声惊醒,想要去找娘亲睡,行过腐朽的廊桥,却远远见到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婴儿L坐在堂屋里。 那女子面覆白纱,只是披着一身月白菱纱披风随意地坐在那里。 她肌肤皎洁若雪,眉目之间冶艳明媚,整个人犹如出水明珠,让那老旧昏暗的堂屋也因她明辉熠熠。 纵是后来搬到长安,陆嫣此生也还未再见过一个比那女子更令她惊艳的人。 那女子怀里的婴儿L白生生、粉乎乎的,安安静静地睡在襁褓中,浅浅地呼吸着,不时皱皱小鼻子,打个小小的哈欠,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女子挥了挥袖,地上四个大箱子被打开,里面满是金银珠宝,她起身将襁褓放到桌上,轻轻捏着婴儿L柔软的小脸玩儿L,语调轻柔地说道: “既然你们夫妇一人如此心诚,愿意与我交换,那这四箱财物留给你们夫妇,我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们抚养了,叫他裴暄之就好了。” 阿暄身体不好,但自幼就很漂亮,可大姐和弟弟们都不喜欢他,却也总想方设法去扒他那大得能圈住他的金项圈。 那夜的事娘让她发誓不许说出去,所以大姐和弟弟们都不知道新添的衣裳饭食、束脩笔墨、仆从车马,其实都是阿暄的口粮。 娘也不喜欢阿暄,时常对着他一个婴儿L斥责发火。 有时莫名就要拔下簪子扎他几下,将原本连啜泣都费力的小婴儿L扎得哇哇大哭,娘才会恍恍惚惚地笑起来。 原先她不懂娘为何会这样,直到她看到爹书房里藏着一幅画像。 画的正是那夜抱着孩子坐在堂中的,阿暄的娘,只是她怀里的阿暄被换做了一束清荷。 娘照样每天温柔端庄地伺候爹读书,却把怨气都撒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和一个孩子身上。 她十岁那年,阿暄四岁。 他是家里衣衫最破烂的孩子,比家里的看门狗地位还低。 家里的剩饭狗若不够吃,他也就没有饭吃。 那年除夕,她给了阿暄几个铜板,让他去买了五串糖葫芦,大姐、她、两个弟弟,一人一串,再分给跑腿的阿暄一串。 阿暄很开心,一弟都将糖葫芦吃完了,他还只是端详来,端详去,闻一闻,嗅一嗅,像小猫一般。 许久,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很是稀罕虔诚地伸出舌尖去舔糖衣。 可他还没舔上,那串糖葫芦被娘一把夺过给了一弟,一指指在阿暄眉心,将他掀翻在雪地里。 “贱人种子,少爷的东西你也敢肖想?” 她也只能像以前每一次一样,看着他红着眼睛地从雪里爬起来,毕竟...... 这家里的一切已经是她们家的了,她虽然可怜他,但也不想真的将什么分给他。 有人说他是一种很下贱的妖物,那种妖物最能勾出人心底的欲念,以此为欢。 虽听着很旖旎,但妖物到底是妖物,凶起来肯定很吓人,他若知道了真相,会不会真的抢走弟弟的东西呢? 娘的疯,三弟的失踪,跟他有没有关系呢? . “颜师姐,这是陆一姑娘。” “一姑娘,这是我夫人,姓颜,名浣月。” 广阔明亮的明堂内,陆嫣忽地回过神来。 眼前的少女做了个灵修界的礼诀,轻声说道:“一姑娘好。” 陆嫣下意识学着她回礼,但却并不熟练,而后才反应过来,行了个万福,道:“颜姑娘......颜夫人好。” 颜浣月见陆家堂屋内的陆老爷陆科,大姑娘陆娥,一姑娘陆嫣,还有那小公子陆琛,虽都想要表现得热情一些,但终究也只能做到客客气气。 果然如裴暄之当日所说,这家待他不算太好,但想来应该也不至于太差,否则他恐怕连回这里都不想回。 陆老爷陆科略凑向裴暄之,问道:“阿暄,你看饭菜是摆到何处?” 裴暄之却问道:“怎么不见孙夫人?” 陆娥说道:“娘又发病了......裴掌门没跟你们一道回来吗?” 陆嫣看了她一眼,含笑说道:“阿暄,水云小院已收拾好了,舟车劳顿,你与你夫人稍去歇歇,接风宴摆在东轩处可好?” 裴暄之颔首道:“按一姑娘的意思就好。” 颜浣月跟着他在陆家走了走,整个陆家不大,一切却都很小巧雅致。 水云小院就是从东南处辟出了一点地方建了个单独的,很紧凑的小院子。 他们来时,院子里的随从正在院中潇潇竹林下在捡着被风吹落的几片竹叶。 一见他们,皆默然行礼,而后都退到檐廊下的一间小屋去了。 颜浣月走到大门内檐下,仰头打量着小院上空重檐叠瓦间的天井,看着方方正正的蓝天下悠然的竹枝。 含笑道 :“你以往就住在这里吗?” 裴暄之说道:“住了些时日。” 颜浣月顺着檐廊走到东厢,轻轻推开门,见内里摆放着兰花,还用炭盆捂着热气。 一张木质横床上,摆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一盘棋。 她过去拈起一只雪白的棋子,仔细看了看,说道:“芙蓉白玉子,你哪儿L来的这么好的东西?” 裴暄之缓缓立在她身后,目光掠过她耳畔的玉珠,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喜欢的话这次就带回去摆在房中,这会儿L无事,要不要我陪师姐下一局?” 颜浣月将棋子放回棋笼里,负手坦然说道:“我不太善弈,就不丢这人了,何处可以沐浴?我去洗一洗。” 裴暄之带她去了正房后的一处小轩,里面正是热气氤氲的汤池。 他刚回转到东厢,坐在铺着锦垫的横床上,轻轻往棋盘上摆了两个棋子,院外就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快步跑过来敲了敲院门,说道:“快给裴小郎通报一声,薛三公子登门来访。” 他推开横床边面向内院的窗。 见院内的人刚从小房子出去将门打开,一身赤缇锦衣的薛景年身后跟着陆琛,就立在门外台阶下,开门的瞬间,恰巧与他四目相撞。 薛景年掐诀道:“裴师弟,少见,听闻你们到了,我特来看看。” 裴暄之盘坐在横床上,眸色清冷,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外面冷,我不便相迎,薛师兄进来坐坐吧。” 薛景年身后的陆琛着急忙慌地躬身抬手道:“薛小郎请。” 薛景年对着陆琛说道:“别给我来这套虚架子,我与你并非同门,不是来见你的,你不必急着恭迎。” 陆琛有些懵。 裴暄之手上拈着一枚棋子,淡淡地说道:“这里是陆家,陆家人不恭迎,薛师兄想令谁恭迎?” 薛景年仍旧立在阶下,目光往院内扫了一遍,问道: “颜浣月呢?不是说她也来长安了吗?我们自幼一起长大,虽成了婚但也不是永远与人隔绝了,往后或许还会一同出任务,她第一次来长安,我带她在长安逛逛,你不会有意见吧?” 裴暄之垂眸看着棋盘,轻描淡写地说道:“颜师姐若愿去,我怎会有意见?” 薛景年闻言正要踏上台阶,忽地被人提了一下后颈衣领扯下了台阶。 薛元年在陆琛的陪同下立在阶下,拱手道:“裴小郎,在下与幼弟今日登门叨扰,实在失礼了。” 裴暄之临窗颔首行礼,道:“薛道友请来饮一杯热茶吧。” 薛元年一来,薛景年立即先蔫了一分,规规矩矩地跟在大哥身后进了东厢。 陆家父子令人上了茶水茶点,这才出了小院。 薛景年立在一盆兰花前,也不多与裴暄之说话。 薛元年见裴暄之才开始着手摆棋局,便直接坐到他棋盘对面,敛着衣摆说道:“小郎,切磋切磋,如何?” 裴暄之伸手 清分了棋子,言道:“道友先请。” 薛元年笑道:“唉,裴小郎人真好,一开始就让我先行……” 说着也未曾打算客气,拈起白棋看似随意地落下一子。 裴暄之避其锋芒,远远地落了一颗黑子。 薛元年见裴暄之起手就是极为保守的一子,心里有些诧异。 他见过裴暄之在长安与苏姮华的一局棋的棋谱,分明从一开始就杀伐果断,不留后路。 薛元年继续落子试探,裴暄之始终只守不攻,直到形成围合绝气之势。 裴暄之随手将黑子落下,波澜不惊地说道:“承让。” 薛元年笑道:“小郎这一局下得真手软,你离开长安时横杀苏姮华那一局,在下也曾见过棋谱,元年还以为你原该是个心狠之人呢。” 裴暄之抬眸,亦笑道:“苏师姐棋缓善谋,布局长久,才显得我棋狠,我学了她一些棋路,而今日薛道友棋狠,才衬得我棋缓。” 薛元年轻笑道:“那看来棋狠棋缓,小郎都有办法,不是个刻板之人,到了棋盘上很难令人揣测路数啊。” 裴暄之望了一眼窗外一人,起身下了横床,远远地看着,“是不是个刻板之人倒难说,但我向来只喜欢执棋、观棋,不太喜欢到棋盘上去。” 薛元年偶尔顺着他的目光瞟了眼窗外。 见薛景年不知何时敛息出了东厢,正堵着颜浣月在屋檐下说话。 而颜浣月面浮粉云,半绾长发,周身尚且带着水汽,明显是刚刚沐浴出来。 颜浣月并未理他,径自转身往正屋走,薛景年便习惯性地去拉扯。 薛元年瞬间脸色一沉,跳下横床,脚下随意蹬着丝履掠到门边,沉声唤道:“薛景年,你该回家吃饭了。” . 积着薄雪的长安道上,薛元年始终阴沉着脸。 薛景年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大哥,他们在宗门时都不睡在一起,我……” 薛元年直接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一脚将薛景年踹进道旁堆起来的积雪中。 薛元年拂了拂衣摆,冷笑道: “不睡在一起跟你有关系吗?还不是你自己没本事令颜浣月倾心,背着他跟你好。你连偷都偷不明白,只将那蠢劲显得明明白白。” 薛景年爬起来拍着身上雪,亦冷笑道: “你只知道贪利图报,什么偷?你恶不恶心?她只是为恩义所缚,我喜欢她,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我要让她脱离了裴暄之与我在一起,我不在乎她有没有心契与我交换。” 薛元年嗤笑道:“你不在乎?人家稀罕你的不在乎吗?你做的事干净吗?我告诉你,你自己怎么想并不重要,可你若再如此丢薛家的脸面,我看天衍宗你也不用回了。” 薛景年不屑地说道:“你比我好在什么地方?你被韩师姐打得满地乱爬的时候,也没见你想起来薛家的脸面。” 蓦地,气氛一冷,薛元年冷冷地说道:“胜败乃是常事,被 韩霜缨打败很丢脸吗?我尚且能与她一战,至于你?在家给我提鞋吧,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薛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也是我跟你一姐的,与你这种废物有什么关系?” “薛元年,你打压你亲弟弟,我教训你都不算以下犯上!” 说着直接飞骑到薛元年肩上,照着他脑袋锤了几下。 薛元年眼也不眨,面不改色地垂着手一边走一边惯着这幼弟。 这些年薛元年总觉得自己这个子没能长过苏一,是因为小时候架着弟弟妹妹到处乱逛的缘故。 今日一看自己还没裴暄之那个病秧子高,心里就已经怨起爹娘了。 薛景年坐在哥哥肩上撒了一顿泼,许久,枕在哥哥脑袋上喃喃道:“大哥,我喜欢她。” 薛元年袖手扛着他往前走,勾唇一笑,道:“阿弟,你急什么?等裴暄之死了不就好了?” “可裴师弟虽然有一半魅血,但已经有心契了,我也没想让他死,就……” 薛元年踏着积雪缓缓踱着步,安慰道:“再怎么他也活不过你,你若真能喜欢她喜欢到裴暄之死了,哥怎么也帮你得到她。” “但你若没个定性,非要去勾搭有夫之妇,人家若依了你,你过两天又换了人喜欢了,害人家做什么?” “大哥!我跟她才应该是最好的,小时候偷拿娘的首饰我都给她了……虽然她不要。” 薛元年说道:“叫大爷都没用,你不是此前去临江,寄信说起神都门一位姓谭的姑娘吗?既然那般盛赞她,不如年后有假时,请到家里来逛逛。” “我……我只是赞赏谭道友豁达通透、大方真诚的性情,可我还是喜欢颜浣月,等她懂事了,性子会改好一些的,我跟她……” 薛元年苦笑道:“阿弟,那是个人,没有你想要就能要的道理,你惹了祸回来还能骑在你哥头上耍威风,那对夫妻哪个过得比你好?” “你欺负裴暄之一个刚找到家的病弱之人要抢他夫人,欺负颜浣月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姑娘要勾她踏错歧路,你也好意思?换个人喜欢吧。”! 第 44 章 挣扎 颜浣月放下半绾的长发,盘膝坐在正房靠窗的小榻上,榻边案几上的净瓶里插着几只素净的青梅,室内一阵幽香。 她先回身推开窗,向将薛氏两兄弟送出院门,回到东厢檐下的裴暄之说道:“那接风宴何时开始?” 裴暄之立在洒着金色暖阳的修竹边,看着窗内她长发散落的模样,说道:“应是黄昏之时,师姐饿了吧,我去给你先准备一些,我们......” 颜浣月说道:“不必了麻烦了,东厢甚暖,你先稍歇息一会儿,我借用一下你的正屋,莫令人进来,若是有事,用传音符唤我便是。” 少年立在阳光与阴影驳杂处,神情始终平静和煦,轻声回道:“哦,好......” 这些时日裴暄之在身边,都没空去看看傅银环,真是失礼啊。 颜浣月掐了个结界遮住正房,拿出刻满符篆的小黑匣,念动法咒踏入其中。 胖老鼠照旧窝在角落里悠闲地抱着木板磨着牙,身边一堆吃的都不足以再令它眼馋。 今年过得实在是太丰饶了啊。 颜浣月一进来,它还是礼貌性地对这个伺候它的“仆人”抬了抬头,而后继续磨牙。 傅银环被钉了许久,身下的血汇成一片,渗进匣内的符文中。 颜浣月记得以往走向他的位置只需要三步,而今似乎多出了半步的差距。 她退回去靠着一边墙用手测算了一下,似乎是多了那么半匝的距离。 她有些惊讶,随手解了傅银环身上的钉子和脖颈的禁制,含笑道:“真是意外收获。” 傅银环淤积在腔中的余血彻底吐了出来,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嘶哑着说道:“你的心肠比我想象的要狠许多,呵,这也算正道?用这种手段,你不会恐惧自己的冷血,良心难安吗?” 颜浣月拿出一柄细细瘦瘦的尖刀轻轻抵在他心口,漫不经心地说道: “人对善意的要求总是很高,恶人行恶,落泪即可成佛,好人再好,一样错事便是万劫不复,何为正?何为邪?世人难斩私欲,为免私欲横行,邻里间争抢厮杀,是以需要人以正符合大部分人生存所需的秩序。” “傅银环,杀你这种人,人人都可行,我不会良心难安。” 傅银环抿着干裂的嘴唇仰头看着她平静的双眸,忽而笑道:“天地,万物之盗;人,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行我道,取万物与人为养,登至高之境,何错之有?” 颜浣月说道:“你忘了一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② 说罢撩裙蹲在他面前,手中利刃剜下他胸口一块肉,傅银环忽地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将她耳上玉珠耳坠卸入唇舌之间。 颜浣月面无表情地一刀刺入他下腹之下,傅银环痛得面色苍白如纸,浑身颤抖,却还无声无力地笑道: “你是第一个碰到我的人,可惜......前世,我不应该给你身上种药种,我应该给你种我的..... .” 颜浣月带血的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口中,半截舌头被血喷了出来。 傅银环冷汗涔涔,彻底疼晕了过去。 她掐诀挡了挡,傅银环竟然会有前世的记忆,难道是因为那次假死经历生死,是以才想起来的吗? 那之后的事,他肯定知道得比她多。 颜浣月想了想,还是拿出了一粒药喂给他,吊着这条命试着问些东西吧。 出了小黑匣,她擦洗了一下耳朵,继续盘膝打坐,运转灵力,训练着将先天灵气与天地灵气融合得更快速一些。 等到再次睁眼,已是黄昏欲晚,不知何时开始落起了雪。 她打开窗跪坐在榻上看着窗外。 这才发觉四面屋檐围起来的小天井下的那一小片竹林旁,立着个蒙着画纸的小灯箱。 暄之正拿着一只火折将那灯箱点亮,灯箱一亮,一只腾起前爪,威风凛凛地去扑蝶的小金狸瞬间欲然其上。 灯火昏黄边,飞雪从玄天飘舞而下,于竹林间簌簌洒洒,甚是清新雅致。 闻听她开窗的声音,裴暄之直起身立在雪下竹林边,静静的看着她,轻轻吹灭了火折, “颜师姐,孙夫人发病似乎有些严重,接风宴暂时搁置了,饭菜摆在东厢,师姐去用便是,我这会儿出去看看。” 颜浣月说道:“我也去吧,我......” 裴暄之有些疑惑地想要看清她长发遮掩下的耳朵,口中笑道:“不必了,师姐,孙夫人的病最怕见到不认识的人,先不要刺激她,好不好?” 颜浣月不知人家病症,也只能先听他的意见,说道:“那便如此。” 裴暄之拢着斗篷踏进屋檐,到窗边看着她,问道:“怎么丢了只耳坠?” 颜浣月说道:“洗澡时忘了卸,恐怕是掉了。” “那我再去买。” “不必了。” 裴暄之说道:“师姐记得用饭,我先出去了。” . 长安人影窜动的旧东市,偏僻角落里一处荒废的店铺后院。 一双云履踏下老旧的木阶,撩起一阵轻尘乱舞。 他拿着烛台踏入地窖,驱使符纸推开一堆靠墙的杂物。 打开杂物后一扇落满灰尘的旧木门,被尘灰呛得咳嗽了两声,而后用素帕掩着鼻走进狭窄的通道中。 在曲曲折折,又数个岔口的通道内走了许久,这才来到一处平平无奇的铁门前。 符纸卷起门下的几枚旧铜钱,铁门发出一阵微响,缓缓打开。 内里灯火莹莹的小房间里,一个女子正在桌边认真地将黄纸剪成铜钱纸。 他带着微弱的烛光走来,那女子头也不抬地说道:“来得很准时,知道我急着要去陪在我妹妹坟前过年。” 裴暄之用素帕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将素帕收了起来,淡淡地说道:“恭喜廖前辈出关。” 正剪着黄纸的廖雨奴笑道:“讲这些无用 的场面话做什么?那老不死的东西可收了我的铜钱?” 裴暄之将一个玉匣放到桌上,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枚缠了一半红绳的铜钱。 廖雨奴冷笑道:“想去天堑那边浪一回,那老不死的还挺小气。” 裴暄之不紧不慢地说道:“先生让您出关了别惹事,以往名录的事已经查到了始作俑者,会逐渐帮您澄清的。” 廖雨奴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会在意那点儿声名吗?就像你会在意留着陆家上下的活口吗?” 裴暄之受不了这里的潮湿阴冷,忍不住以袖捂鼻打了个喷嚏,闷声说道:“比起一个正常的背景,对这种小事的忍耐力晚辈还是有的。” 廖雨奴笑道:“你强行更改了他们脑中你出走后那段时间的记忆,他们疯不疯只是迟早的事,你倒是落了个干干净净。” 裴暄之平心静气地说道:“有的事做得平和一些,好处甚多,晚辈也是没有办法拒绝。” 廖雨奴放下手中的剪刀,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嗅了一下,“我说哪里来的一缕若有似无的香呢,呵,散香了?方才见了谁?这心悸带出来的余香可真香甜。” 裴暄之瞥了她一眼,“这是私事。” 廖雨奴重新坐在桌前剪着黄纸,笑意盈盈地说道: “香都快要溢出来了,你如今都快熟透了,再克制下去,别人指尖轻轻一碰,香甜的果浆就要破皮涌出来了,到时候,更丢人,哈哈哈哈哈哈,小魅妖,堵不如疏啊。” 裴暄之依旧无波无澜地立在原地,淡淡地说道:“廖前辈,你我还没熟到能说这种话的地步。” 廖雨奴手下一顿,含笑道:“等你情潮溃堤,失了理智,会恨不得每个女人都这么对你说话。” “我成婚了,换了心契。” 廖雨奴继续剪着纸,叹息道:“唉,成婚了都能留你到这个时候,可见那女子也不怎么想要你,那你就憋着吧。” “并非如此……” 廖雨奴将纸钱都装好,随口说道:“呵,你懂什么?女子也好色的,这很正常,放着美貌夫郎都不碰一下,说明你对她而言,没什么可心动的,让我猜猜,不会是你父亲有恩于她吧?” 裴暄之面色平和,“廖前辈,一点仇都报不明白,还是不要太耗费精神在别人的事情上了。” 廖雨奴瞬间脸色一沉。 裴暄之拱手行了一礼,转身缓缓离开。 . 水云小院,守门的蝉涓涓刚睡醒了一觉,便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院门外敲门的人说道:“裴小郎回来了。” 蝉涓涓揉了揉眼睛下床,冲进冷风中去开门。 她见门外不远处,晃晃悠悠的微光渐渐从林下淌出来,有人提着灯笼从那边过来。 裴暄之进了院门,便让来敲门的先回去歇着了。 他将灯递给蝉涓涓,顺口问道:“涓涓,今夜你当值吗?我夫人呢?出门了吗?” 蝉涓涓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回道:“嗯……我刚过来时颜夫人还在房里,没见出来,不知道在做什么。” 事实上她从裴小郎黄昏出门后就已经过来睡了好一会儿了,只是不好让小郎知晓她在这里偷懒放空。 以往在西院干活着实忙得闲不下来,裴小郎向来事少规矩小,并不为难人,蝉涓涓来了一天,几乎什么活儿也没干。 今日唯一的活儿就是给小郎开了个门,答了句话,黄昏时小郎还给发了接风钱,补了成婚时的喜钱,涓涓觉得这日子真的太好了。 至于颜夫人到底在干什么,她想,颜夫人可能跟她一样,准备躲在房间睡一天一夜。 想来颜夫人没出院门应该一直待在房中。 裴暄之拢着沾了点儿灰尘的斗篷缓缓往沐浴的小北轩踱去。 蝉涓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呵呵地说道:“裴小郎,今日见了你夫人,张二傻子都快气死了,到处给人说你是从外面弄了个假夫人回来骗人。” 张二傻子本名张添翼,原本是个极聪明的,一本书能倒背如流。 自陆家来长安结识之后,就喜欢跟着陆家两兄弟欺负裴小郎,后来莫名其妙就傻了。 涓涓就见过张添翼鼓动陆大公子堵着裴小郎非要扯他衣裳,要验证他是不是真的妖物,跟人又有什么不同。 幸而裴小郎体弱,一激动吐了血,他们害怕出事,又哄着他漱了口,不要把这事传出去。 但涓涓却见裴小郎吐了血还能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住处去。 裴暄之回过头来,在昏暗凄离的灯影中格外单薄萧索。 他似乎是想了许久才想起那回忆中的故人,仍还略显羸弱的语调甚是关切地问道:“张添翼,如今还傻着啊?” 寒风一过,竹影森森。 蝉涓涓莫名觉得摇摇晃晃的灯影下那个人有些可怕,她有些毛骨悚然,但那是裴小郎啊,她压下心里那点怪异,说道: “是呢,成天神神叨叨的,好几个街道上的孩子都爱追着欺负他。” 昏暗灯影下清瘦颀长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多可惜啊,用到正道上该是个人才呢。” 蝉涓涓提着灯说道:“那小郎找到掌门亲爹,又成了亲,病治好没有?是不是可风光了?薛家公子都要来跟你下棋呢。” 那瘦瘦的人影笑了笑,“我没那么光彩,你回去歇着吧,明日就去领了钱提前回家陪家人过年吧,等过了十五再来,记得去与管家说,分到这里的人与你一样早些回去过年,年内都不必到这里来了。” 蝉涓涓开开心心地说道:“啊!多谢小郎!” 裴暄之转身行过檐廊穿过小道,往北小轩去。 刚到门边就见里面亮着灯,另一个侍女正要阖门,一见他,侍女停了手,立在一边等他进去。 以往他若是从外间回来,或者夜间终于踏出了房门,就会有人立即到这里点起灯。 他倒也并不意外,低声说道:“回 去歇着吧。” 是。 ♂想看终南果的《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吗?请记住[]的域名[( 他抬脚进去,路过一间放置香炉炭炉的小屋。 刚转进水汽氤氲的小室,就见水雾成珠,蜿蜒数道的琉璃屏风内,颜浣月正背对着他取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 可她的外衫向来只是一层薄纱,雾粉纱衣内,是柔白的身躯…… 他失神片刻,忽地背过身,语气分明有些紧张,“抱歉,师姐,你回来时已沐浴过,我以为……” 琉璃屏风内,颜浣月见慌乱间随手抓的外衫披着着实有些不像样,便又将内里的衣衫搭在身上。 她原本是打完坐发觉身上还是沾了些血气,便想来清洗一番,没想到刚脱了衣裳踩了一脚水,就听到他在门边说话。 这会儿冷静下来又觉得被他看到了也没什么,便强自镇定道:“嗯,今日打坐出了些汗,刚脱了衣裳你就来了,要不你先洗吧。” 裴暄之强行收回已经爬出脊背,扭曲撕打着争抢着往屏风处爬的金雾,低声说道:“我回去等你。” “暄之……” 屏风边探出一只笼着烛光,滴着水珠的雪白细足。 那脚腕上正挂着半缕自行从他身上自断奔离的金雾,逐渐消散之际,还在死命地缠着她的脚踝。 “把它弄走吧,它都快没了。” 裴暄之缓缓回过身来,苍白的脸被屋里热意熏得泛粉。 他看着那处莹白,薄唇紧抿,许久,轻声说道:“师姐……是它自己跑出来的,我……” 颜浣月理解今日的事对一个年轻男子有些刺激实属人之常情,她随口说道:“嗯,我知道,魅魂之气有时不太受你控制。” 裴暄之根本没去管那濒死的金雾,转过身僵着腿离去。 比起再被强行收回,它恐怕更愿意死在她身上,成全一回,不行吗…… 压制体内无数缕金雾在神魂之中不停地翻涌着,聒噪地斥责着他的不公正,叫嚣着要去扯回那缕无耻的东西。 它们只想缠到她身上,却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他往树下吐了一口血,凉凉一笑,贪婪之物只懂得满足浅显的私欲,连最珍贵最能令人战栗的东西都不懂。 可笑的是,这是他的一部分,别人再厌恶,他也只能包容这些自私浅薄的东西。 他忍着脑海中剧烈的拉扯,在心里说道:“眼下要这点儿可怜能算什么?让她爱上你们,每日都牵挂着你们,每天都想抱着抚摸你们,不好吗?” 神魂中,无数缕金雾浑身舒爽地一颤,裴暄之也因这期待在冷风里战栗了一下。 “那就都听我的,不要让她觉得……恶心。” 但总有那么几缕顽固的,还要掀起风浪时,被其它金雾扯下来毒打。 裴暄之转身看了一眼烛光明亮的窗户,往正屋走去。! 第 45 章 对弈 颜浣月回到正房时,见裴暄之将东厢横床上的小案几和棋盘都搬了过来安置在南窗下的小榻上。 小案几上还放着两盘精致的点心,两个空盏,一壶正在热水里温着的酒。 裴暄之正立在榻边高案上那株青梅边,修长白净的指尖闲闲地拈着落到案几上的落梅,甚有几分无所事事的懒怠。 见她进来,他眼底平静的水色微微泛起波澜,面色却依旧如常。 他转身将掌心里积攒的落梅扔到北窗下燃着炭炉里,房里逐渐氤氲出一缕浅浅的梅香,伴着一阵不知何处来的极淡的桂花香,细细交融。 颜浣月关上门,取下绾发的玉簪,踱到小榻边看着棋盘,笑问道:“你这是哪一出?孙夫人如何了?” 裴暄之立在炭炉边轻轻拂着掌心细嫩的小花瓣,缓缓说道: “孙夫人喝了药,安定了许多。外面下着雪,师姐既已打坐一日,这会儿何不换换心情?那酒壶里是长安的稠酒,虽不算金贵,但胜在口味特殊,甜酒不甚醉人,老弱妇孺皆可饮。” 颜浣月率先脱了鞋爬到小榻上盘膝坐着,嗅了那温在热水里的酒壶,一股酒香伴着桂花香扑鼻而来。 “怪不得,我说哪里来的一阵桂花香。” 她倒了一盏出来,见天青色杯盏中的酒浆状如牛乳,色如白玉,并非一般清澈见底的酒水。 轻轻抿一口,温软柔腻,甜香喜人,确实酒气不重。 很快满饮一盏,颜浣月随手捏了一枚白棋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饮了一口,望着他说道:“那你快去沐浴,回来一起喝酒......这酒买得够不够喝的?” 裴暄之扬了扬下巴,颜浣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角落里摆着两个坛子。 颜浣月心里安稳了不少,深觉他做事有时还是很令人满意的,催促道:“快去吧,我回想回想这棋该如何下。” 裴暄之的脚步比以往快了许多。 等他出去后,颜浣月一手拈着酒盏抿着酒浆,一手拈着棋子随意地摆着。 她确实不善弈,对此兴趣也不大。 有些同门凑堆下象棋时她有时还会过去看个热闹,虽也不擅长,但木棋子“哐哐哐”砸着棋盘,听着就很有劲。 围棋的话,她是不太往观棋的人堆里凑的,围棋棋局甚静,落子轻如檐下雨,却可一滴撩动狂澜,有时人家一局都快结束了,她还没看明白关窍在何处。 今夜喝了裴暄之的酒,陪他玩一会儿消磨一点儿光阴也没什么,只是希望他一会儿别看着她唉声叹气。 以前顾师兄没找到陪下便非要拉着她下。 一局下得顾师兄挠头蹙眉,彻底见识到了她的棋路之诡异,落子之艰难,水平之稀烂,就此绝了邀她对弈的念头。 她摆棋子时脑袋有些空,便默默背诵起已经烂熟于心的法诀集录。 很快规规整整地摆出了个“颜”字,一壶酒也喝完了。 倒完最 后一滴酒,她又去盛了一壶换了热水温着。 一边啃点心,一边背着书,等第二壶稠酒喝到一半,裴暄之才披着斗篷带着肩上雪进到内室来。 □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颜浣月给他倒了一杯稠酒,回首见他解了斗篷,穿着一身雪色绣金锦衣,腰间没系玉带,只松松绑着一根滚金绳,显得他整个人颇有几分闲散舒然之气。 房间里暖,他爱这么穿,颜浣月也并不多说,赶紧将棋盘上的棋子都拨回棋笼里。 裴暄之路过她时,身上冷香有那么一瞬间将酒的味道涤净,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嗅了嗅。 裴暄之盘膝坐在她对面,敛着衣摆笑问道:“师姐回想棋路回想得如何了?” 颜浣月坐得笔直,将黑白棋笼换了一下,随手拈起一颗黑棋“啪”地扣在棋盘上,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开始吧。” 裴暄之也收起笑意,拈了一颗白子落在她旁边。 颜浣月有在努力,但下到第十三手时就已经全然看不懂他的路数了。 她尽力做到不过多浪费时间,尽人事听天命地圈着棋盘上那几小片地,希望不要输得太惨。 若是顾师兄看到她这会儿的路数,恐怕要问她是不是不想下了。 可裴暄之没有挠头,没有苦笑,没有质问,始终一边抿着酒,一边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她的棋路,仔仔细细地落着子。 好像她真有几分水平能让他研究出个什么明堂似的,她自己看着都有些脸热。 檐外雪落竹林,簌簌飒飒。 灯火旁,裴暄之一子落下,颔首道:“颜师姐,承让了。” 颜浣月深深舒了一口气,原本早就能赢,却能等在与她缠磨这么久之后才赢,也算他有些本事。 “我说了,我的棋艺很差。” 裴暄之说道:“颜师姐的棋路……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颜浣月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收着棋子,说道:“天色不早了,你该......” 裴暄之适时给她添了一盏酒,含笑说道:“我黄昏时见过孙夫人之后出去转了转,顺便给师姐买了些首饰,还有长安近来卖得最多的话本。” 颜浣月问道:“什么话本?” “《既入明德》,好像说的是明德宗弟子问世所见之事。” 颜浣月瞬间来了兴趣,眼底光辉熠熠,“拿给我看看。” 裴暄之递出一本用云锦包得方方正正的书,颜浣月打开第一页之后,就有些停不下来了。 这本书明显并非明德宗弟子所著,也不是出于灵修界,大约只是凡世杜撰,但胜在曲折复杂,引人入胜。 书并不厚,但是慢慢酒劲逐渐上来,她最后有些微醺,看不快,索性选择明日醒来再看。 合上书页,见棋盘上放着一个锦盒,裴暄之已半倚在身后的软枕上,和衣睡了过去。 颜浣月放下书打开锦盒,其中钗环首饰,当真是琳琅满目。 她合上锦盒去床上抱了一床被子过来 ,将小几挪到榻边,轻声唤道:“暄之,你躺下好好睡着。” 裴暄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沉睡。 颜浣月怕吵醒他,只能先将被子盖在他身上,俯身之时,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从他衣襟钻出,轻轻地勾撩着她。 微醺之中,她也着实有些硬要真真实实嗅一下的劲头。 这家伙就算不是在散香,也真的好香。 她看着裴暄之纤长的睫毛静静地在脸上倒映下一片阴影,许久没动掀动过,这才悄悄靠近他。 只是还未靠近他,裴暄之似乎是感到有人接近,头先往一旁偏了半寸,这才微微睁开眼,睡眼惺忪,朦朦胧胧地说道: “浣月姐姐......” 想偷偷嗅一下就被抓到了,颜浣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轻轻拍着他的肩,低声说道:“我来给你盖被子,你好好睡吧。” 裴暄之躺在锦被中,极为困倦地阖上双眸,轻声呢喃道:“多谢......” 话还含在口中,人却已经睡过去了。 见他躺在这里这般无知无觉、毫无防备,颜浣月不免有些鄙夷自己,幸而她也只是想闻闻香气,从没想着为非作歹。 她起身去洗漱之后,灭了灯烛规规矩矩地躺到床上吃了颗守元丹,而后背着书直到睡着。 第二日一早,她刚起身,就听帷帐外裴暄之下榻时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撩开帷帐,见裴暄之正立在榻边扣着腰间玉带,一见她便笑道: “不想昨夜竟在这里睡下了,今日放了院中人回家过年,我去跟管家说说,一会儿我带饭回来。” 说着便取了斗篷披上出了门。 颜浣月洗漱后刚刚将昨夜的棋盘收拾了,就听门外有人唤道:“颜夫人可在?” 颜浣月出门一看,见是陆嫣,便先将她请进来倒了杯茶。 陆嫣不好意思地说道:“原该昨日为阿暄和你接风洗尘,但因我母亲的病,耽搁了,母亲昨夜吃了药好了许多,我来是想问阿暄的意思,是放在今日,还是如何。” 颜浣月坐在她对面,含笑道:“二姑娘一来便是唤我,自然知晓裴师弟不在,陆家的事我并不熟悉,还是等他回来你再问吧。” 陆嫣忧心忡忡地抿了一口茶,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有时会有些怕他,你们是夫妻,若是夫人的意思,他也会不同意吗?” 颜浣月摇了摇头,说道:“我做不了他的主,而且他体弱多病,也甚少与人争执,姑娘为何怕他?” 陆嫣歉然一笑,“或许只是我的生性胆小吧,自听说阿暄是妖物,我就总是战战兢兢的,其实他从未做过什么……实在没想到,我以为他很愿意听你的话呢。” 特意放了满院人的假,不是为了单独待在一起,难道还能是有什么谋划怕别人听见看见? 陆嫣不禁深深看了颜浣月一眼,听闻昨夜阿暄在她沐浴时进去,没一会儿就被赶出来,还吐了血。 说明他挨了顿打,而且这女子定能制住他。 分明是能打得他一个字儿都不敢多说的人,这会儿又说做不了他的主,实在太奇怪了…… 阿暄好好的天衍宗不待,回到这个以前待他也不怎么样的家做什么呢? 颜浣月看着陆嫣有些失神的目光,总觉得她那双眼睛中的光钝钝的。 这一会儿的功夫连几句话都没说完,她就走神了好几次,着实有些异常。 颜浣月不禁轻声说道:“或者等他回来我问问他,然后给二姑娘回话,可好?” 陆嫣看着她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而后才像是忽然回归正位了一般,回道:“也只好如此了,多谢颜夫人。”! 第 46 章 你喜欢的 颜浣月想了想,还是问道:“二姑娘,你近来身体可有什么不适?我帮你看看脉象可好?” 竹林掩映的院门檐下,一阵不紧不慢脚步声缓缓踏来。 陆嫣看了眼院中天井下积着雪的竹叶,摇了摇头,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杯,勉强苦笑道: “多谢关心,我只是昨夜思虑我娘的病,睡得太晚了。” 颜浣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裴暄之恰吐着薄雾,提着一个食盒从竹影外踱过来,慢悠悠地行过东厢房檐。 不一会儿,行到正房门外,一面撩袍踏进来,一面噙着寒风,将大敞的门合上,无波无澜地说了句:“二姑娘来了。” 他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陆嫣立即站起身来,含笑道: “是接风宴的事,来问问你的意思,看放在今日还是哪天,你夫人说做不了你的主,是以只能等你回来。” 裴暄之看了一眼颜浣月,对方一脸置身事情之外的神态。 他笑了笑,对陆嫣说道:“二姑娘有心了,我看就不必麻烦了,还是好好照看孙夫人吧,我听说老爷相看着要纳妾的事儿,她知道后也很伤心,都跑去砸书房了。” 陆嫣又恍惚了一瞬。 娘操心照顾了爹大半辈子,人到中年恶病缠身,爹不甚往她床前照顾就算了,还能立即转身再娶一房。 娘就算有些疯癫,到书房里去时,也只是翻出了那些她恨了许久的旧画给撕了、烧了。 为了几张破烂画,爹还出手打了娘。 裴暄之叹息道:“我看老爷倒没必要再纳妾了,老爷也该好好照看孙夫人才是,二姑娘说呢?” 陆嫣自然认同他的说法,爹都多大年龄了,还要纳个比跟她幼弟一般年纪的女孩,简直让她觉得不适,但若是再生出个一子半女来,花的也是她们兄弟姊妹该得的东西。 可爹总说娘疯疯癫癫的,他身边总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的。 但今天阿暄都这么说了…… 如今这个家,都是小心翼翼的,只怕没依着他的意思行事让他不高兴。 陆嫣回过神来,说道:“是,我会去同爹说说的,那我就先走了。” 颜浣月起身相送,裴暄之也跟在她身后。 等在院门口看着陆嫣走到不远处,便有侍女在等着接她。 颜浣月不禁问道:“暄之,你觉得你这二姐姐奇怪吗?她怎么总在走神?我走神时都没她这么明显。” 裴暄之将院门关紧,跟在她身旁走入檐廊。 天井处的暖阳透过繁盛的竹林与积雪洒落在他们身上,一时光影流溢。 裴暄之悠悠哉哉地说道:“二姑娘可不是我姐姐,何况师姐怎么知晓自己出神时不明显呢?你昨夜下棋时走了好几次神,在想什么?” 颜浣月顿住脚步面向他,问道:“那我出神时,这样吗?” 说着放空双眼,木木呆呆地看着他,纵是他鬓边垂 落的束发金绳在风中微荡,她的目光也毫无反映。 她平日哪怕是沉默寡言时,眉眼间也总是萦绕着旺盛的生机,甚少有这种呆憨的时候。 裴暄之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抿了抿唇,袖中手指紧攥,很想上手去狠狠揉搓她的脸。 他面上却依旧平和,抬起手来,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纤长的睫毛,像是掠过了细软的绒羽,直融到心口去。 颜浣月依旧认真模仿着陆嫣,神思放空,双眼无光,旁若无人地出神,口中说道:“你看,就是这样的。” 裴暄之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温热的眼尾,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上半身略倾向她,含笑说道:“师姐,你这不是出神,你这是需要看大夫的症状。” 颜浣月立即恢复过来,说道:“正是说呢,我就是觉得二姑娘出神太严重了,我把茶都递到她手中了,她还在发呆。” 裴暄之说道:“我看二姑娘还好吧,没有师姐你学得那么无知无觉,是你太担心了。如此,我稍候用过饭去提醒一下陆老爷,让给二姑娘请大夫来瞧瞧吧,若是真需要什么丹药,我倒是可以送过去。” 颜浣月颔首道:“也好。” 回到正屋用饭时,裴暄之依旧吃得艰难,一点一点抿着粥,与这赖以生存的东西抗衡较量着。 一边轻声说道:“我请人将后院收拾出来了,虽然地方不大,但师姐若是想要练习刀法,应该稍可一用。” 颜浣月闻言取了一双干净的筷子,给他碟子里添了一筷子蒸酥肉,笑道:“阿暄,多谢你了。” 裴暄之忽然被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着,粉意瞬间从重叠的衣领下一路漫上眼尾,一双眼睛也被呛得水意盈盈。 他怎么从来没有发觉过,这个被叫了许多年,毫不特殊的称呼竟然能令他如此失态。 颜浣月递了杯热水给他,轻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有些想笑又觉得不太好,只能说道:“你这猫儿吃草一般的样子,竟也能呛到。” 裴暄之强压着神魂中躁动喧嚣的金雾,压制住它们想要操纵他顺势躺进她怀里,让她好好抱住他多拍拍他的冲动。 现在的一切就很好...... 他侧首看着她,眼底积蓄的泪水悄然淌出,可怜兮兮的,却还摆了摆手,闷声说道:“我难受,烦劳师姐帮我多顺顺气。” 颜浣月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问道:“我见你与陆家人倒像比以前跟我还疏离,那你为何还要回来?” 裴暄之半伏在桌沿上,惬意地眯着眼睛,语调慵懒地说道:“来长安逛逛,这个院子是我收整的,我住着喜欢。” 颜浣月问道:“孙夫人的病,掌门真人来时看过吗?” 裴暄之低低“嗯”了一声,一双旖旎初显的长眸半阖着,轻声说道: “他也看不出个什么来,只是给了些丹药稳固神魂,听说孙夫人如今时醒时疯的......” 颜浣月收了手,拈起筷子夹了一筷香喷 喷的酥肉,说道:“我还想着多少是要去拜见的,如今看来最好还是先不打扰了。” 裴暄之像原本是走在绵软的飞絮中,软和安逸,忽地一脚踩进风嘶雪嚎的悬崖中,不断下坠着,空落落地失落慢慢堆积......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筷子吃着碟子里的肉,抬袖擦了擦方才咳嗽激出的眼泪,低声说道:师姐在院子前后走走就好了......师姐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颜浣月想了想,说道:“我对这里不熟,还真不知道哪里值得一去,不过我也不是很迫切地想要出去。” 裴暄之说道:“那就等下次下雪吧,我带你乘画舫绕城看看。” 毕竟是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长安,颜浣月除了每日在后院画起禁制后挥刀,排衍阵法之外,便开始隐隐有些期盼下雪。 但她也不会只等着裴暄之带她去看长安。 长安繁盛如斯,她曾在修炼期间掠上长安城独自去看过几回。 见过寒冷的冬夜里彩灯如云,行人如织,绚烂的铁花在含光门附近照彻各国使节的车马。 她曾坐在一处酒肆屋顶回望北地,屋檐下便是伴着诗词歌舞的笙箫琴鼓。 今日一个薛氏夜巡的人掠过她短暂停留的屋顶,萍水相逢地搭了两句话。 听说她是从北边来的道友,便强烈要求请她喝一碗稠酒尝尝。 稠酒是热过的,入口也暖。 颜浣月想,或许是长安人大都喜好这一口。 那人说道:“嗐,这天气恐怕是要下雪了,真冷。” 颜浣月笑道:“你们也确实辛苦。” 那人说道:“这都不算什么的,太太平平的,就算是夜巡也轻松,若是出什么动荡,那才是要提着脑袋拼呢。就像这檐下,他们成日唱啊烦闷啊,我不甚理解,但还是希望每日都能听着这喧闹,喝一碗稠酒呢。” 一碗酒饮完,那人放下杯盏,起身说道:“道友将杯盏送还酒肆吧,我还要去汇合上报今夜的情况。” 颜浣月起身掐兰诀见礼,道:“多谢道友请的这碗酒。” 那人的笑意朴实之间带着几分豁达潇洒,“既是同道之友,何必如此客气,此生千里一遇,月下杯盏同欢,如此已算得上大圆满,愿道友长安之行顺遂平安。” 说罢转身跃下屋顶,潜入繁华之外幽暗的巷道,不见踪迹。 颜浣月立在冷风侵袖的寒月下,背靠着火树银花、辉煌繁盛之景,看着那两旁灯烛莹莹的街道间一条条昏暗漆黑的小道。 这都是长安,这都是人间。 她拿着两个酒盏跃下屋檐,便有一烂醉者欢呼道:“开舞了!开舞了!” 立时一阵琴瑟应着那醉汉的欢呼,流水一般泻入凉凉的月光下,檐下人的目光都是催促着她为大家舞一场。 颜浣月心里略有些尴尬,却被氛围感染,拱手道:“抱歉,实在不会。” 一众男女女忽地涌入庭院中围着她跳舞,腰铃声伴着脚铃声,还有蹀躞带上叮叮当当的挂件声,伴着鼓点飘荡。 她实在不善舞,索性钻出人群,将酒盏放到酒家柜前。 路过的一个穿着棉衣卖点心的女子还来问她是不是遭了难,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颜浣月稍解释了一下,买了一包花样很好的薯泥点心给裴暄之带了回去。 回去时裴暄之正窝在正房小榻上,拥着锦被看书。 反正自那夜之后他就默认了自己回来第一夜住在小榻上,以后也该是住在小榻上的。 她刚一进门,裴暄之便抬起头,波澜不惊地问道:“师姐从哪里染了这一身香气回来?” 颜浣月说道:“方才在酒肆,好像有人熏的香,我给你带了点心,烤在炉边好不好?” 裴暄之垂下眼帘,“不用麻烦了,我饱了。” “是薯泥的,你喜欢的,说是黄昏时新做的呢,你确定不想吃?” 她记着他喜欢什么...... 少年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眼底春水微微地漾着涟漪。 他低头看着书页,轻声说道:“那还是吃一个吧。”! 第 47 章 琵琶 除夕前一日,正午时还是晴好天气。 临到下午,颜浣月收起横刀的时候,后院结界之外的瓦檐已然落了一片薄雪。 她掐诀将结界挥散,仰头看着白雪从天穹远道而来。 裴暄之披着斗篷坐在廊檐下依着火炉看书。 见她收了刀,便翻了翻炉上的点心和橘子,颇为认真地说道:“似乎比前几l日更灵巧有力了,灵力收放自如,耗损少了许多。” 颜浣月回首看他时,长睫上落了一片雪花,凉飕飕的。 裴暄之静静地注视着她,“下雪了,雪中游船最是雅致,师姐今日出去是要带上我的。” 颜浣月掐诀收了刀,几l步到檐下喝了杯他煮好的茶,“已经下午了,那就早些出发吧。” . 未免旁人再因为她衣衫单薄觉得她古怪,颜浣月披了一件月白披风。 裴暄之坐在剑鞘上跟在颜浣月身边,指引她经过一条条人烟稀少的小道一路走到城外的小渡口。 虽是城外,但也依旧繁华。 沿河北面建了众多酒楼食肆,年关之际,许多城郊的商客在此售卖年货节用。 裴暄之早早跳下剑鞘,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喷嚏,而后吐着白雾说道: “我们从西往东流,等到黄昏,一面是雪树银野,一面是灯火通明,再往东一些,就只剩雪拥素岸了。” 颜浣月跟着他到渡口边,早有几l个画舫中人瞧到他们。 正要上来询问时,裴暄之远远指了一其中艘,那人心知他挑中了,便去登船解绳。 登上船后,裴暄之给了那中人一锭钱,说道:“就不必再请船夫来了,我们自己划。” 那人收了钱,眉开眼笑地烧好了几l个小炉,正要将水果摆出来,裴暄之说道:“不必了。” 那人便告辞转身上了岸。 裴暄之取出几l张符纸贴在船板上,小画舫便悠悠地顺着水流缓缓向东流动。 舫内黑漆木桌上供着一枝梅花,裴暄之从藏宝囊中取出几l个瓷盘放好,一一摆上点心果品,又取了一盒茶叶及茶器,等着小炉上的热水。 颜浣月托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给茶盏中倒着茶叶,不禁笑道:“原来你方才回房拿了这么多东西。” 裴暄之浅浅一笑,淡淡地说道:“这些器具是早已备好的,只将新鲜的点心果品和茶装着就好。” 她转过脸去看着窗外,雾白的寒气正从远处岸上飘起,伴着雪花纠缠不休。 炉上热水煎起,裴暄之起身提过来倒入盏中,茶香瞬间洇散开来。 颜浣月靠在窗边,懒懒地看着他端坐于桌前,修长的五指拈着杯盏注茶入杯的样子。 冷风从窗外拂来,吹着他鬓边的束发金绳,抬手之时,可见斗篷下长命锁的小铃铛轻轻晃动着。 颜浣月拂开抿入唇边的鬓发,轻声说道:“暄之,你最喜欢长安,是不是?” 裴暄之的手顿了顿,黑玉镯悬于腕间⑽_[(,微微摆动着。 他抬眸看着她,含着浅笑说道:“师姐是这么认为的?” 颜浣月应道:“嗯,或许你未曾察觉到,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喜欢这里,到了长安之后,你似乎也比在天衍宗明快了许多。” 裴暄之抬袖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他眸中湛着细碎的星光微茫,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启唇轻声说道:“颜师姐,或许你未曾察觉到,我不是喜欢长安,我是喜欢......” 一阵琵琶声骤然响起,伴着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 颜浣月忽地转过头看向窗外,见一条画舫从后方慢慢漂来。 那画舫四下开敞的花窗内,正坐着薛元年、薛景年,还有一个似乎有些面熟的女子。 而正临窗抱着一面玉颈琵琶轻轻拨动,而后转动琴轸调整琵琶琴弦的,竟是面色稍显苍白的谭归荑。 薛元年无意间瞥向他们,立即含笑起身拱了拱手,远远说道:“裴道友,颜道友,幸会。” 原本专心看着谭归荑调弦的薛景年刹那间转过脸看向他们。 抱着琵琶的谭归荑而今比在山中所见要清减了不少,闻言半抱琵琶回首望向他们,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似是欲雨之空山。 裴暄之轻轻放下手中茶杯,与颜浣月一同颔首见礼。 坐在谭归荑身边的那位女子高绾着发髻,一身气度非比寻常。 只是走到窗边看了他们一眼,含笑说道:“原来是裴小郎夫妇,我大哥去迎接你们,回来时常念叨着等你二位下帖子请他再去相聚对弈,苦于一直未收到请柬,我就说是他这自来熟的毛病又犯了。” 想来这位就是薛景年的二姐薛连年了。 这话虽在说薛元年,可暗里分明在点他们未将薛元年当回事。 颜浣月正要说话,裴暄之却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 “是在下的疏漏,虽在下身体不济,陆家夫人又抱恙在床,在下也是该克服难关、提振精神,设宴恭请贵客的。” 薛连年闻言依旧言笑晏晏,临窗举杯道:“原是如此,是连年见兄长与弟弟在家相争,便心量狭窄地怨起了旁人,小郎莫气。” 裴暄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真巧,在下心量也不怎么广阔,姑娘感同身受,一定可以谅解的吧?” 薛连年一时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觉得裴暄之实在很不给人脸面,不过倒也是个有脾气的,便笑道:“谅解,谅解,是我的错。” 画舫并行时,薛连年微笑着看着颜浣月,说道:“宝盈妹妹,可还记得我?” 颜浣月点了点头。 小时候,有一年薛景年在家过完年后,带了一小箱金簪玉饰来宗门给她,非要叫她戴。 她那时也不知什么好赖,嫌那些东西不及旁人头上的小绒花漂亮,死活都不要那些冷冰冰的首饰。 也是在那日,薛连年追上 天衍宗,将薛景年一顿好打。 知他偷母亲的首饰盒是为了给在家念叨了许久的宝盈,便找到了她跟前。 她那日正跟虞照出了膳堂,几l个薛氏侍从将他们请到薛景年的住处。 薛连年不时掐掐她的脸,捏捏她的手,说道:“宝盈真可爱,这箱东西都给你,长大了到长安来,同我们景年做道侣好不好?” 十来岁的虞照沉着脸说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将来是我的道侣。” 薛景年原本正鼻青脸肿地坐在一边,那时他的短腿还够不到地,只是满脸期待地晃着脚。 听闻虞照此言,他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薛连年扶着窗棂伸出手来在颜浣月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笑眯眯地说道:“既然你们府上不便,那你随时到薛家来玩。” 颜浣月婉拒道:“多谢薛姑娘,我还要照看暄之。” 她又看了眼谭归荑,问道:“谭道友怎么也在长安?” 薛景年见她心心念念裴暄之,不禁冷笑道:“你都在长安,她为何不能在?” 薛元年在桌下踹了他一脚,面上却带着微笑,说道: “谭道友前些时日失了位道友的踪迹,心中悲戚,生了心病,而今她师父思鸿长老又不在神都门,景年便请她来我家寻些得用的药,好生医治休养。” 颜浣月立即震惊地捂着嘴问道:“天呐,谭道友同虞师兄形影不离,失踪的道友不会是虞师兄吧?” 裴暄之神情淡淡地看着她。 谭归荑将琵琶递给了画舫屏风外的女子,说道:“不是,是银环......我们在一处古宅遭伏失散,寻着踪迹找到一处山中,怎么也没有找到他......” 颜浣月临风合手,虔诚地说道:“但愿傅道友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无恙。” 谭归荑心中冷笑,这些小姑娘总有令人厌恶的地方,优柔愚善,以为单纯的爱与善、随口的祈祷就能感化于天,简直可笑。 她才懒得想起傅银环。 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傅银环那种自以为是的废物恐怕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她之所以害了心病,不过是因为自己丢失的那十年寿数...... 想到此处,不禁又恨又怨,一时心口绞痛,立即顺手取了一杯热茶饮下。 颜浣月自然猜测到谭归荑的病是怎么来的。 但谭归荑是有正经宗门的弟子,若是她敢偷窃寿数,肯定不会像散修傅银环一般轻松躲过宗门、师长的眼睛。 她来长安肯定不止是为了寻药,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屏风后的女子拨弄了两下琵琶,奏起一阙长安旧曲来。 薛连年回到原位坐下,说道:“谭道友当真好耳力,我们调也调不明白,这琴女调,又拧不动魔骨琴轸,稍候,这面魔骨琵琶就送给谭道友了。” 谭归荑说道:“在下喜欢这面琵琶,既然姑娘开口,那在下就不假模假式地客气了。” 薛景年笑道:“二姐,你得这琵琶也不容易,谭道友向来男儿L一般,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不会跟你客气的。” 颜浣月见他们热热闹闹的挺好的,她倒也不想跟不熟的人在此消耗时间,便说道:“那你们先说着,我与暄之到前面看看。” 薛景年笑意顿失,“你们两个人有什么好逛的,与我们并行闲聊不好吗?” 颜浣月见薛景年总是莫名一副她欠了他的样子,不禁冷笑道:“跟你倒确实没什么好聊的。” 薛元年见此,含笑拱手道:“景年不懂事,裴道友、颜道友,你们去吧,我会说说他的。” 说着回首狠狠瞪了薛景年一眼。! 第 48 章 魔种 画舫顺着水面漂行。 桌案上梅香氤氲,灯火初燃,茶水泛着细细的波澜。 颜浣月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着南岸逐渐亮起的灯火,时而看见几个怀里抱着红鲤鱼灯灯杖的小儿笑闹着跑过。 裴暄之起身去提小炉上的开水时,斗篷半敞,她被窗边冷风吹拂的几缕发丝正好绕到他腰间玉带上。 裴暄之没有察觉,抬步往一旁走时,颜浣月忽然伸手一把扯住他的玉带。 他心口蓦然震了一下,腰间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酥麻。 他听起来平静的的声音中却有些微难以察觉的颤抖,“姐姐,你想要什么......” 颜浣月忍着痛尽量保持着面色平静。 一手狠狠按了按痛极了的头皮,松开了他的玉带,仰头看着他说道:“不要什么,头发缠住了,快帮我取一下。” 裴暄之薄唇紧抿,垂眸看着厮缠在几块白玉间的黑发,虽有些莫名的失落,却也还是慢条斯理地帮她解着头发。 窗外薛家的画舫飘过,忽有人低呼了一声,还有一声薛景年莫名其妙的询问:“你们都在惊讶什么呢?” 颜浣月懒得同薛家的人尤其是薛景年拉扯,索性就背着窗低着头,等着他们过去。 裴暄之也疑惑地抬起头来,望进对面昏暗的船舱。 恰好与谭归荑窃窃、探寻且兴奋的目光相对。 这种目光他是熟悉的。 以往有人察觉他是魅妖后,便时常会以这种目光看他。 今日谭归荑目光中的东西比往日他见过的还要令他心生反感与厌恶。 他袖中飞出一张黄符,忽地将花窗合上。 他认真地取着头发,颜浣月脑袋抵桌案边沿看着他的一双云履,一阵阵冷香从斗篷里传来,她也就默不作声地嗅着。 “颜师姐。” 颜浣月微微抬起头来,脸因一直低着头有些泛红,“怎么了?” 裴暄之分捋发丝时,指尖看似不经意地一下又一下划过她温热的腮边。 他低声问道:“若真的是虞师兄失踪了呢?” 颜浣月随口说道:“那真是天大的喜事。” 裴暄之没想到她方才那么在意,这会儿L却如此漠不关心,不知哪面是真,哪面是假。 他取下最后一根长发,“若是将来我也像虞师兄一样得罪了你,我失踪之后,你还会不会像这次来找我一样......” 颜浣月解下发带重新收整这头发,极为寻常地说道:“不会,非但如此,你若还活着,我还会想方设法惩治你。” 裴暄之却微笑着给她添了杯热水,赞同道:“是要这样。” . 摔杯声骤然撕裂琵琶声。 琴女堪堪停住拨弦的五指,一边端详着莹润的指甲,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四人口中的新鲜事儿L。 薛景年面色青白,浑身发抖,“大哥,你说 什么夫妻闺帷秘事......我杀了裴暄之那恶心的狗东西!” 说着就要往外冲,被薛元年一把按在椅子上,照着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人家感情好,想如何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倒挺宽。” 薛连年不满地蹙眉道:“大哥你抽他后颈做什么,该照脸上扇两下让他清醒清醒才是。” 谭归荑暗暗上上下下打量着薛景年与薛元年,薛元年看似不羁爽朗,实则最有城府。 薛景年嘛...... 呵,许逢秋最小的弟子,薛家最受宠的幼子,一群老谋深算的东西养出的一个蠢货而已。 有的人就是很奇怪,分明最知道这世间有多少黑暗与扭曲,却极热衷于只给最爱的孩子看到世间最简单干净的那一面,美其名曰“守护”。 可这世上,谁能真正守护谁一世呢? 守护一颗心,养软养废了它感知危险的能力与保护自己的能力,令它不敢经历风雨,将来屏障褪去,稍微一点细雨与磨难,就能要了它的命。 谭归荑看不上薛景年这种人,但不代表这种人不好用。 爹爹说过,世间万物本无主,能得者为自在尊,手段不重要,达成目标才重要,成为强者的路上,注定是要踏着阶梯的。 掠夺才是世间的本质。 比如说,她被夺走的那十年寿数...... 想到这里,心口处绞痛一阵一阵泛了上来,催得她不禁侧身干呕了两声。 薛景年忍着眼泪,“谭道友都觉得他恶心!” 薛元年拍了他一下,骂道:“闭嘴!” 说着递了一方素帕给谭归荑,轻声询问道:“心口不适?” . 除夕日的黄昏,陆府夫人孙明春清醒了过来,两个女儿L来帮她梳妆,说是家宴要开了。 孙明春原本还是满心欢喜,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坐在镜前端详着自己略显灰败的容颜。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在房里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镜子映照的范围。 突然,“她”爬到镜边来,满脸恐惧扒着镜子,撕心裂肺地喊道:“你是谁!你是谁!” 孙明春呆呆愣愣地伸手戳了戳镜子,镜子里的人竟挣扎顺着她的指尖往出爬。 她好奇地看着那披头散发的人,爬着爬着,彻底爬进她指甲里,钻进了皮肉中。 她盯着手指看了好一会儿L,又抬头继续看着镜子。 镜中的自己走啊走,爬到镜边时,却忽然变成了一个白纱覆面的女子。 孙明春眼里忽地亮了一下,喃喃道:“我是你吗?” 那女子明艳而妖异的眉眼微微弯了一下,伸手轻轻触上镜子。 孙明春便立即要往镜中钻,却总也钻不进去,她一发狠,猛地往镜中撞去,破碎的琉璃镜面将她的头割得鲜血淋漓。 陆娥与陆嫣赶忙去拉她。 她身上却有一股子蛮力,忽地甩开 两个女儿L,一脑袋扎紧破碎的镜框中,一头撞到了镜后墙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一时陆嫣与陆娥忍不住哭喊起“娘”来。 陆家父子恰巧簇拥着前来探望的裴暄之进来,他不愿进女子内室,只在堂屋站着。 仰头看着高高的房梁上垂挂下来的一捆桃木,淡淡地说道:“请个大夫来吧。” 说着转身出了门。 等他回到云水小院,正房设了结界,他也没有硬闯,径自进了厨房。 等夜色昏黑是,颜浣月吸收了一颗灵石挥开结界后,他适时地提着食盒进到堂屋,将做好的饭菜摆上。 颜浣月打开窗,见天井下那只小金狸灯箱在飘雪的竹林边绽着温柔的光芒。 她踱出内室,见一桌丰盛的菜色,忙表示道:“今晚我洗碗。” 裴暄之盛着汤,含笑说道:“今日是除夕,又是你的生辰,不必你沾手这些。” 颜浣月一直被他照顾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他总觉得用了她的心契,便要一有机会就补偿给她。 可实际上,先是掌门有恩于她的...... “那陆家的家宴我们还去吗?” 裴暄之轻描淡写地说道:“孙夫人又发病了,我们暂不去打扰了。” 颜浣月颔首道:“也好。” 用完饭沐浴洗漱过后,裴暄之拥着锦被窝在小榻上看书。 帷帐内,颜浣月盘膝坐在床上运转灵力。 而今灵海灵脉逐渐拓宽着,死气也少有来扰乱她的时候。 只是她的焦骨还是时常出现在梦中,坐在仙鼎上,歪着脑袋远远地打量着她。 颜浣月时常于焦骨对视一整夜,她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去的自己。 但她隐隐觉得,她自身之所以会将焦骨分离出来,正是因为融合之后,她或许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恨与怨。 她的神魂里是一片溃烂的天地,很多东西暂时拿不到明面上来,便只能封在最深处。 临近午夜,她缓缓睁开双眼,收起法诀。 撩起床帷下床去看了眼裴暄之是否睡了,却见他半抱着一卷书册静静地沉睡着。 她轻轻帮他收了书,把他晾在外面的手放入锦被中。 正要转身去休息,却忽然听到头顶有人踏过瓦片的细微响动。 她掐起一道结界护住小榻上的裴暄之,走到堂屋,从半敞的窗户跃了出去。 脚未沾地便一个翻身飞上了屋顶半伏在雕着一排脊兽的屋脊后。 除夕夜各家大都不会熄灯,因此夜色甚是通明。 颜浣月隔着雪花看着不远处那个披头散发往东边跑的人,鼻尖嗅着空气中留存着一缕怪异的气味。 像血,涌动而喧嚣的血。 是魔的气息。 魔族会制作一种种子,这些种子飘过天堑,钻进人的肌肤之下,吸着血肉成长。 初期是很难探查到魔种的存在的,只 有等人彻底成为魔囊,被魔种的意志驱使着到处散播魔种,那种癫狂与怪异,才会引起注意。 各宗门与巡天司以及各地世家每年都会分发护住宿主性命,抑制杀死魔种的药,天堑之处的阵法如今也已基本阻隔了魔种蔓延过来。 只是之前飘荡而来的魔种有些潜伏太久,年年都有未曾发现的魔囊散播魔种。 巡天司下死令让各世家彻底清理过一批,而今除夕夜闹长安的,恐怕就是那些逃过了数次的漏网之鱼。 颜浣月掏出罗盘,罗盘根本不曾犹豫,直接指向那人。 她瞬间眸色清寒,御剑横飞于一条条屋脊之上,远远唤道:“奔袭之人,若不停脚,以魔论处!” 见前方魔囊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是从后脑处钻出了一颗长着四张脸的血红小圆球,匆忙间瞥了她一眼,又瞬间钻了回去。 见那人还有要往其它坊内跑去的意思。 趁他刚刚跃下一户人家屋檐,落到一条巷道的空挡,颜浣月便立即召出横刀凌空而起,几步踏风跃雪,凝起全身灵力挥出一刀。 刀风自此人头顶直贯而入,直接将他定在原地。 一朵朵小小的血花自颅顶喷了两下,彻底被皮肉血浆阻隔在内。 她是不知直接砍杀此人,造成诸多出血或破损后会不会导致魔种出逃,如今的状况,魔种恐怕还没有很大的感知。 她刚刚持刀落地想要去看看究竟,身后便有人赞道:“好凌厉的横刀,道友,又见面了。” 听这声音便知是那晚萍水相逢请她喝了一杯稠酒的道友。 颜浣月回首仰头看着屋脊,问道:“这种魔囊为何会出现在长安?你们平日如何处置?” 那人裹着一阵风雪轻巧地落地,走到被刀气贯穿却没有血气散溢的人身前。 踮脚抬手,指尖冒出一缕烛火,她照了照那头上的规整平滑的刀伤,又朴实真诚地笑道:“好漂亮的刀口。” 颜浣月正要催促她答话,那人便拿出了一支香点燃递给她。 “燃一会儿L,魔种就都被着魔骨香迷得丧失了警惕,将魔骨粉涂过的匣子放在地上,它们自己会爬进去,之后拿去薛家换灵石即可。” 说着又从藏宝囊中取了个匣子递给她,伸手道:“五十两。” 颜浣月一阵肉疼,说道:“算了,你取了装走吧,还你酒钱。” 那人爽朗一笑,道:“西南一片还有许多已成为魔囊的可怜人,今晚趁着除夕夜搞袭击,道友手段这般干净利索,为何不来相助?” 颜浣月说道:“这种事情相助自是必然,但我借用你的盒子和香就好,到时换的灵石给你就好了。” 那人笑道:“一颗魔种可换一颗下品灵石,五颗魔种换一颗中品灵石,十颗魔种一颗上品灵石,你当真这般不食人间烟火?” 颜浣月当场掏了一张五十两银票给她,轻声感叹道:“薛家可当真阔气。” 那人理所当然地说道:“ 需要做真事硬事的人,自是不能太过吝啬,提升修为还需要灵石辅助呢,更别说还有人要养活家小。” “这世上的事终归还是得大家一起做,可不是光凭着谁一个人嚷嚷几句杀天灭命那种看似漂亮的话就能解决问题的。” 那人顿了顿,又说道:“在下薛氏天璇五部霍承英,在下先往西南去,道友收拾干净之后,立即过来助我。” 说着似乎也不甚担心颜浣月会晃了她,黑裙随风一荡跃至空中,落叶一般向西南处滑去。 颜浣月将魔骨粉盒打开放开地上。 不一会儿L,一个又一个血色肉球从这已被定住的人身上各处爬出来,伸着两支血糊糊的小细手,爬进了盒子中。 颜浣月无意间见这已彻底被侵蚀成魔囊的人怀里露出一点红纸边角。 她轻轻抽出来,见是一副红彤彤的簇新春联并两只红色的小绒花。 “喜气洋洋迎新岁,太平安乐福满堂。” 颜浣月轻轻折好这副没来得及在除夕上午贴上的春联,缓缓放入他怀中。 轻声说道:“等今日事毕,我带你回薛府等家人来接你。” 说罢又掐诀一礼,留下一道法决防风杜雪,而后抱起魔骨盒往西南御剑而去。 刚到西南各坊上空,就听一阵铜钱之类的东西响动。 几个薛氏中人错落分布的巷道内,陆慎初一边追着被侵蚀成魔囊的妇人跑,一边抹着脸上一层又一层的热汗,疾声唤道: “小神仙,别都往我这里赶,我处理不过来!姐姐......姐姐,别跑了,我带你回家过年昂,你别跑了,咱闻闻魔香,哎呦我的天呐,我腿都要断了您咋还不累......” 颜浣月这才知晓为何方才霍承英并不担心她晃她,原来早已有人在此守着了。 她刚刚落在一处房檐上,雪中盘旋着的那缕白烟就驱赶着一个人向她飞奔而来。 那人呲牙怒目,掉了一颗眼球。 他的眼眶内,一颗血红色的小肉球的小血手正扒在眼睑处,透过空洞的眼眶,满怀恶意地看着她。! 第 49 章 表白 颜浣月见这里的魔种已经开始啃食宿主身躯暴露自身,似乎已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她原本考虑了一下用结界封住他,然后将魔骨香扔进去烧着迷惑魔种,可正好看见一旁薛家有个手忙脚乱的人正在如此行事。 但好像因为有灵力罩顶,那些魔种感到了威胁,竟纷纷爬出来吃了魔骨香,对着结界冲撞啃咬。 对面的魔囊直冲过来。 颜浣月直接跃到半空躲避了一下,那已然成了魔囊的人被魔种操纵着“腾”地一跃而起,比她飞得还要高。 魔囊忽地一个假动作,直接踩着屋檐往东边繁华处跑去。 空中那片白烟远远地望着她,它只管把魔囊赶过来,好像也没有伸手帮她的意思。 颜浣月凌空追去,挡在魔囊面前,沉着脸将手中的魔骨香狠狠戳到眼眶中。 眼眶中趴着的那颗血红的肉球被烫伤了一小块,四张脸都哆嗦了一下,伸出看似娇嫩的小血手,一把攥住了颜浣月的手指,张嘴便要咬。 要是被这东西咬上,至少这根手指是再也要不了的。 颜浣月随手横刀扁平锋利的刀尖刺入它口中。 魔种一嘴的锋利小齿被蓦地垫痛,松了口,操纵魔囊向一旁闪避了一下,魔囊突然也张开嘴向她脖颈咬来。 颜浣月猛然向后倒去,横躺于风中,抬脚顶住魔囊下颌,瞬间将其带着在空中转了一圈,重重摔到街巷中,她凌空跃下,一抹刀气将魔囊钉在地上。 他体内的几个已有些意识的魔种钻出皮肤,扒拉着小血手正要四散奔逃。 颜浣月懒得再用魔骨香,一刀震起一片,极速飞驰而过,瞬间将半空中满面狰狞的魔种全部扫荡入盒中。 “咔哒”一声刚合上盒子,她一口气还没喘匀,又一个魔囊已经冲到她眼前了,这具魔囊头上还有一颗已经爬出来坐在头上的魔种。 她赶忙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这次盒子都没来得及盖上,又一个魔囊已经冲过来伸出手要扇她巴掌了。 怪不得陆慎初要嚷嚷。 颜浣月骤然飞起,挥出一抹刀风钉住魔囊。 咬了咬牙,难掩怒气地对着白烟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稍微给我喘口气的时间!” 话音未落,两个魔囊竟向她飞来,都拿她当垫脚石,一人踩了一脚她的肩,向东边蹦去。 颜浣月持刀飞上半空,一人一刀打落在地,二个魔囊的魔种都比之前的要更聪明一些。 皆缩在魔囊体内不动弹,颜浣月拿着香过去,刚刚靠近其中一个,另外两个魔囊中的魔种竟趁此机会咬开皮肤出逃。 她掐着结界盖住还没有动静的那具魔囊,翻身震起那两具里出逃的魔种全部收入盒中。 一回头,那具没有动静的魔囊里的魔种,果真已经纷纷爬出来咬着她的结界了。 到底是与人族相克的魔种,很快,结界就被啃了一个窟窿。 颜浣月跑进 结界中用灵力挨个抽了一巴掌,抽得每颗魔种都吵吵嚷嚷地地乱转,这才一刀震起,收入盒中。 她抱着盒子站在结界中,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油香油香的味道,勾得她腹中饥饿无比。 她循着香味看着自己手中的盒子,忍不住打开盖子,摸出一颗漂亮的小肉球,一下塞进嘴里。 嚼巴嚼巴,又酥又油。 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馋得又轻轻舔着唇角,又抓了一颗小肉球塞进嘴里咀嚼。 很快,盒子里的小肉球吃完了,她饿得肠子扭曲打结,看着从自己手臂黑咚咚的小洞里钻出一颗肉球,她快乐地咬住自己的手...... 那抹白烟顺着破口飘进结界里,看着她在那抱着魔骨盒一脸幸福地凭空干嚼,也不好意思打扰。 可没一会儿她差点将自己的胳膊咬出血了,那抹白烟这才拂向她眉心。 颜浣月瞬间清醒,看了看完完整整的盒子,原来方才吃魔种的事只是幻觉。 白烟中一道空渺的嗓音淡淡地说道:“你方才被魔种握了手,结界里又聚拢了一点儿魔气,稍微会有些幻觉,不过魔种的魔气很淡,散一散人就清醒了。” 颜浣月松开牙齿,道了句:“多谢。” 她散开结界,见这边几个薛家的人都已经开始各到处收拾魔囊尸体了。 霍承英站在雪中走来走去提醒道:“注意按大公子交代的意思办,将这些人全部送去薛氏义庄祛除魔气,修复身上窟窿与伤痕,以免家人来认领时太过难以接受。” 颜浣月说道:“敢问薛氏义庄在何处,方才那个......” 霍承英走过来说道:“我已经令人过去了,今夜事出突然,还没来得及问道友名姓。” 颜浣月拱手说道:“天衍宗,颜浣月。” 霍承英忽地睁大了眼睛,又笑道:“原是二公子的同门,失敬,失敬。” 颜浣月掐诀回礼,问道:“今夜这种事......” 霍承英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说道:“今夜这种事可大可小,唉,此前派了两部的人去协助苏家清掘魔骸,今夜我们队值守西南,偏就西南出了岔子,回去要被公子问话了。” 颜浣月问道:“长安祛除魔种的药......” 霍承英摊了摊手,“我们每年春都挨家挨户送药的,但就是有人不喝啊,这种在人世潜伏多年,到处更换魔囊的魔种魔气稀薄本就难以探查,不喝药,等发现的时候,内脏都要被啃空了。” 正说着忽有人立在院墙内大声责问道:“你们在这呜呜渣渣嚷嚷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 霍承英揣着手笑着回道:“好好过你的年吧,话咋这么多!” 那人听了,疑惑地唤了句:“霍姑娘?” “是我。” 墙里的人立即搭着梯子趴在墙头上邀请道:“除夕夜还巡守啊?来,到我家来吃碗饺子。” 霍承英仰头笑道:“不去了,还有事儿 呢,改天你赶紧去部里把你的案一销,你那谎报狐妖案现在还挂在大堂里呢,那天大公子路过,还特意问了情况。” 那人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从墙上递下来一个竹篮,“我儿媳妇刚拿过来的,你们一起尝尝。” 霍承英踮起脚接过竹篮,笑道:“谢了,明日还你碗筷。” 那人又说了几句,这才踩着梯子下去。 院中有人隐隐说道:“婆母,霍姑娘他们还在巡守啊?真辛苦......” 霍承英问颜浣月吃不吃饺子,颜浣月说道:“多谢,不必了,来之前吃过年夜饭了。” 霍承英又问陆慎初吃不吃,陆慎初从篮子里的大盆里捏了五个饺子,说道:“我够了。” 霍承英这才将竹篮给了自己队里的人去分。 陆慎初一边捏着饺子吃,一边凑到颜浣月面前,笑道:“道友,又见面了。” 颜浣月问道:“你家在这里吗?” 陆慎初呵呵笑道:“不是,我原本是来接人的,我师姑在这里闭关了一年,我师父令我来接她,可她好像已经提前走了,我就打算在长安逛逛。” 头顶的白烟静静地飘着。 陆慎初仰头说道:“小神仙,今晚辛苦了,你快回去休息吧,不然一会儿就自然消散了。” 那白烟依旧飘在半空。 颜浣月看着这片妖魂,问道:“这是个什么妖仙?” 陆慎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我师父借给我的。” 霍承英安排好一切事宜后走过来,说道:“走吧,带你们去天璇部换灵石。” 颜浣月今夜缴了几个魔囊,原本大概有八十多颗魔种,可没想到魔种自己在盒子里也会互相吞噬。 拿到薛家天璇部时,盒子里就剩胖大胖大的一十颗魔种了。 更换处的人面色严肃,严格按照收到时的数目计算,将魔种倒进一个满是药汁的罐子里,给了她两颗上品灵石。 颜浣月听到了心口滴血的声音。 同来的陆慎初不敢置信地说道:“我跑了一晚上都能瘦八斤,结果就换了一颗上品灵石。” 正说着,那更换处的人拿出二锭两节拇指大小的金元宝,用铁尺拨给颜浣月两锭,拨给陆慎初一锭。 “这些魔种的增肥费。” 陆慎初瞬间眉开眼笑,拿着金子笑眯眯地说道:“大哥,你人真好。” 话音未落,就有人卷着风雪进来,说道:“程大哥,二公子听说今夜采了新鲜的魔种,正过来要取,说是给谁炼药,你弄一坛品相最好的。” 颜浣月一听薛景年要来,立即抬脚往外走,没想到刚跟陆慎初一同出了天璇部,就见薛景年临风凭雪,御剑而来。 远远唤道:“颜浣月,我白天找了你多次你都不愿意见我,现在你来我家做什么?” 一旁陆慎初乐呵呵地说道:“公子好,我们都是来赚你家的钱 的。” 薛景年从剑上跃下,抬袖收了长剑,走到她身边,问道:你除夕夜,你不陪着裴暄之吗?” 颜浣月漠然道:“与你何干。” 薛景年就是如此,他想对她横眉冷对便可横眉冷对,想对她和颜悦色,他就能自然而然、毫无芥蒂地对她和颜悦色。 他似乎从来不觉得她的情绪有什么重要的。 薛景年看了陆慎初一眼,陆慎初自觉地走到一旁。 飘在空中的那片白烟越来越稀薄。 薛景年咬牙对颜浣月说道: “得了吧,裴暄之挟恩图报,那么对你......我知道你与他在一块也煎熬,你别忍了,跟我回家吧,等年后,你也暂时先别回宗门了,就待在我家,我去与掌门说。” 颜浣月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听不懂他在这里瞎指挥什么呢,“我为何要待在你家?” 薛景年说道:“你不必跟那种人硬撑了,跟他合离,跟我成婚,你没有心契换给我也可以,我把我的心契给你,没人敢说你不是我夫人。” 颜浣月一脸诡异,“你不是喜欢虞照吗?你骗个女子回家是想做什么?” 薛景年仿佛吃了什么恶心东西,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胡说什么!我喜欢虞师兄做什么,我明明......喜欢你。” 颜浣月冷笑道:“喜欢我?认真的?” 薛景年觉得自己终究是输了,但也是为了救她于迫不得已的婚姻,他也算是虽败犹荣吧。 他颓丧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跟我回家吧。” 颜浣月抬手指了指前方一片没有灯火笼罩的拐角,说道:“景年,那你跟我过来,我......好好同你说。” 薛景年眼睛一亮,颠颠儿地跟在她身后。 半空中的越发单薄的白烟突然静止了下来。 片刻后,昏暗的拐角之后远远传来薛景年几声极尽压抑的闷哼。 那白烟便再也等不了,一个劲儿地想要往那边冲去。 奈何今夜玄降期限已至,它越发透明,被陆慎初背后的纸人牵绊,再也飘不出纸人所在的范围。 陆慎初揣着手靠在树下,踢了踢脚上的棉鞋,乐呵呵地说道: “小神仙你还挺爱凑热闹的,听听人家这会儿去做什么,无非就是风花雪月,互送衷情,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什么的,我看你呀,别去偷看了,多尴尬啊。他们俩吵归吵,但其实还挺配的,你说是不是?” 那缕白烟挣扎着向前,最终再也支撑不住,被吸入纸人中,彻底消失了。 陆慎初将纸人收起来,转身往住处去。 一边苦笑摇头道:“可能不知打了多少年的老光棍了,这种事儿也想跟去看,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昏暗的街巷中。 颜浣月趁其不备聚起灵力一拳锤在薛景年心口。 薛景年闷哼一声,捂着心口缓了好久,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什么你还要打我 ?” 颜浣月脸色平静,“以后别说你喜欢我这种话,我听着恶心。” “为什么......” “你若一直与我作对,我也不觉得你恶心,可时常打压贬低我不配做虞照的未婚妻,如今却说喜欢我,呵......” 薛景年怔怔地看着她的轮廓,“我只是想让你注意我,等你先说喜欢......那你呢?我会对你好,我们的孩子会承继一部分薛家家产,而你现在,为裴暄之做那种事,还不肯离开他,你贱不贱?” “啪”地一巴掌直接将薛景年扇得踉跄了两步。 他不是躲不过,只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将她惹生气后任她发泄。 但她并不是个轻易动手的人,除非彻底逼急了。 就像上次,惹急了才来抓伤了他的脸。 颜浣月扑上去扯住他的衣襟狂扇了几个巴掌,等薛景年想反抗时,却发觉她的灵力波动大得惊人,他根本推不开她。 颜浣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连灵力也控制不住。 她却也顾不上去控制,只是掐着薛景年按在墙上,淡淡地说道:“我与裴暄之做什么都是我和他的事,你说谁贱?” 薛景年唇角淌着血,也抬手掐住她的下颌,恶狠狠地说道:“颜浣月,我知道昨天你张嘴吃过的东西很恶心,但我还是想亲你。” 又是一巴掌。 薛景年滚烫的眼泪吧嗒吧嗒滴在她脸上,他压着哭腔说道:“颜浣月,你别糟蹋自己了......” “颜道友,你在做什么!” 一道灵力击来,颜浣月甩开薛景年闪避开来。 薛元年与谭归荑一同跑到薛景年身边。 谭归荑看着薛景年满脸的巴掌印,唇边的血迹和着泪水一滴滴淌进雪地里。 谭归荑不禁蹙眉说道:“颜道友,你打他做什么?” 颜浣月淡淡地瞥了他们几眼,转身踏着风雪离去。 薛景年当即就要追她,被面色深沉的薛元年一把按下。 薛景年挣扎着唤道:“颜浣月!你别走......” 谭归荑诧异地看着他。 她要什么,薛景年给她什么,她说她需要新鲜的魔种净化后炼药,薛景年便能在除夕夜出门帮他取。 她以为已经快要把薛景年拿下了,没想到薛景年喜欢的竟是颜浣月? 啊? 他不是最能刺挠颜浣月的吗?这竟然是他喜欢人的方式?用打压贬低和嘲笑引起对方注意,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啊? 谭归荑不懂,她觉得也没必要懂,这种自以为是的喜欢,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薛景年坐在雪里默默哭了片刻,大抵是觉得丢了面子,起身擦了擦脸,哑声说道:“走吧,谭道友,我去帮你取魔种,给你用颜浣月采回来的。” 谭归荑到这会儿才算弄懂薛景年这个人。 他对你越客 气照顾,就越是没把你放在心上,对你越不客气,反倒可能说的都是反话,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人。 他怎么这样啊? 娘的,小男孩真烦,还以拿捏了呢。 薛元年无力地说道:“阿弟你去别院住吧,别让爹娘看到你这伤......明日我去陆家找裴暄之给你讨说法。” 薛景年明显厌恶极了裴暄之,擦着唇边血颇为洒脱地说道:“别去,我是自愿挨打的。” 谭归荑无语望天,忍不住“呵”了一声。 薛元年根本没眼看他,摆了摆手,说道:“你懂什么?他夫人把你打成这样,他知道了肯定也出了一口恶气,我同他谈点事儿,恐怕他能同意。” 薛景年震惊道:“大哥!你是谁的哥!” 薛元年笑道:“阿弟,委屈你了,可我不是早都跟你说不要纠缠人家,你做这种事,为兄的要为你出头也脸上无光,这样,哥哥把长安郊外的六处别院都给你,好不好?” 谭归荑仰头看着天空的雪。 这雪真白,薛元年真黑。 薛家虽肥,但是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弄些好处就赶紧先走吧,等将来再回来吃下长安。 . 云水小院中。 小榻上的裴暄之猛然睁开双眼。 灯烛已灭,窗外风雪呼啸而过,吹得竹林飒飒作响。 他掀开锦被踉跄着下床,还没跑出半步,就被一道结界挡住。 神魂内的无数金雾拼命挣扎,痛斥着他一厢情愿的安排,痛斥着他让它们失去了多次机会。 他控制不住喧嚣的魅魂,脑海似要炸裂了一般。 他只能紧紧抱着疼痛的脑袋屈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低头看着漆黑的地面,略有些癫狂地一遍又一遍说道:“不是......她不会的,不会的......”! 第 50 章 意乱 霍承英从天璇部大门里走出来,看着颜浣月袖风带雪,轻盈地落在她面前。 霍承英极喜欢做事麻利干净的人,在她看来,颜浣月不愧是大宗门里出来的人。 虽然能看得出来修为并不算高,但身法灵快,预判极准,刀法术法结合很是熟练,对自身优缺处极为了解,出手定无废法,必是杀招。 这样的人,全身上下都是在生死场上不断磨炼的痕迹,一开始动手,便是为了筹谋着最终的一击必中。 霍承英听说过天衍宗的天碑秘境,这说明颜浣月是个好弟子。 一个好弟子,最重要的特质便是听话,也懂得分辨该如何听话,将来也往往会成为一把好刀,无论是宗门用,还是巡天司或者世家用,更或者,为万民所用。 力小者全自身,有余,稍惠于人;有能者为之大,守正,不营于私。 这是霍承英的信条,她而今只能算“力小者”,也想稍“惠”一下这位。 “有兴趣将来进天璇部吗?在你出门问世时便可,通过试炼后每年挑三个月时间当值就行。” 颜浣月立到檐下平静地拂了拂衣上雪,“多谢,但我方才把你们三公子打了,得罪了主家,恐怕不好见面,还是算了吧。” 霍承英愕然道:“啥?你们不是同门吗?” 颜浣月说道:“这世人都是人,也有互相杀戮不绝的,我来是想问,之前你我碰到的那具魔囊,带走了吗?” 霍承英说道:“嗯,送走了,你路过的时候,记得将留在他头上挡雪的结界收走。” 颜浣月说道:“好,多谢。” 告辞之后,御剑跃上看空,一路向陆家所在的坊飞去。 路过定住魔囊的那条巷道时,顺手将留下的结界收走。 她直接飞到云水小院上空,拂偏东厢附近积雪的竹子,悄然落在天井中。 正房的灯灭了,小金狸灯箱里的烛火也早已熄灭了。 她从藏宝囊中拿了一支蜡烛点燃那个小灯箱,威风凛凛的小金狸一脸严肃地扑向空中的蝴蝶。 颜浣月想,若是这次回到天衍宗还能碰见它,一定将它圈在身边,每天修炼回去,都能揉一揉那毛茸茸的小家伙放松心情。 她并未先回正房,而是去了北小轩沐浴。 等沐浴之后回到正房的内室,却见小金狸灯箱微弱的火光从窗外透进来,映照着裴暄之低头坐在小榻边的清瘦轮廓。 火光在他那身洁白的雪衣上跳跃,于他衣袖边沿的金丝绣间流淌,微弱的光,越发显得他清冷单薄。 颜浣月将内室的小门关上,重新点了一枝蜡烛,掐诀解了笼罩着他的结界。 一边取了绾发的玉簪晾着半干的长发,一边转身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温声说道:“我方才出去了一下,不知你竟醒了,饿不饿?” 一阵雪压松竹的冷香似水雾一般浅浅氤氲而来,颜浣月轻轻嗅了嗅,怎么比以往他身上的香气 多了几分清甜? 裴暄之仍旧低着头坐在小榻边沿,鬓边凌乱的发丝与束发金绳一并耷拉着,一动不动。 一双白白净净的脚踩在漆黑的地板上,脚面与脚趾都冻得染着薄红。 颜浣月这才注意到他有些不对劲,放下手中的杯盏快步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暄之,你怎么了?” 好香啊,他好香啊...... 颜浣月暗暗咬了咬唇,想起了方才在幻觉里吃魔种的感觉,她觉得裴暄之带着微甜的冷香,比那些魔种更吸引她。 他终于动了动,微微仰头仰视着她,面色苍白,声音有些沙哑,“你去哪里了?” 颜浣月看着他眸中过于充沛的水色和眼尾还未眨掉的泪花,低声说道:“你哭什么?” 说着抬手轻轻揩过他泛着粉意的眼尾。 裴暄之整个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你身上的气息好香啊......” 裴暄之骤然浑身一凉,随手将她推开。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在方才的神魂挣扎中无知无觉地散香许久了,而今结界一开,满屋都是他的香气。 他袖中飞出几张黄符贴在门窗上以防外泄。 颜浣月又凑过去坐在他身边,眨巴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握着小榻边沿垂落的被褥,一点一点往他身边挪动。 不一会儿,就已经半倚在他怀里,脑袋埋在他颈间,鼻尖微微蹭着他。 一层粉意瞬间从裴暄之雪白的脖颈处蔓延而来,将眼尾染得泛红。 他却依旧神情萧瑟地坐着,抬手拂了拂她的长发,掐着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哑声问道:“你喜欢薛景年吗?你亲他了吗?” 颜浣月此时眸中水色点点,面颊腮边透着轻粉,她被迫仰头,看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甜甜软软的样子,“亲......想亲......” 裴暄之眼尾滚下一道晶莹的水色,他用拇指轻轻揉搓着她的红唇,眸色晦暗不明,眼底尽是挣扎, “那我呢?浣月姐姐,我也该给你纳一个你喜欢的郎君吗......” 颜浣月此时为了点儿甜头,恨不得什么都答应他,听他在问,便认真地答道:“嗯。” 可是他的手上也满是香气,揉在她唇上,她忍不住启唇抿住他的拇指,浅浅地尝了尝味道。 她这出人意料的一袭啊,被温热的软糯包裹着的酥麻从指尖传遍全身,令裴暄之只觉得整个人都僵硬发麻了起来。 裴暄之感受了许久,终于彻底失控,忍不住一把揽住她揉进怀里。 一手搂着她忽地倒在小榻上,一手按着她的后颈令她不得不趴在他身上重重地吻着他的薄唇。 温软柔腻的触感真实地覆在唇上,他双眸轻阖,无意识地紧紧搂紧着她的腰,用舌尖去侵占唇上那片能将人化掉的烫意。 渐渐地,他的呼吸越发凌乱,微微泛粉的眼尾处溢出炙热 的泪水。 颜浣月愣怔了许久,忽地撑着床榻爬起来看着身下之人。 裴暄之薄唇轻粉,眸中春水荡漾,双手压着她的腰,微微低喘着。 他静静地看着颜浣月,五指一点一点攥紧她腰间的薄纱,轻声诱惑道: “别人能做的,我也可以,我可以做得更好......我们是夫妻,我们才应该互相喜欢,是不是?” 颜浣月怔怔地看着他,鼻尖全是他身上丝丝缕缕,时隐时现的香气,“是……” “你喜欢我吗?” “喜欢……” 她轻轻抚着他炙热的眼尾,目光落在他的透粉薄唇上,看起来真的好甜…… 她俯下身子吻住他,一下一下轻啄着,那微凉的柔软带着无法言说的香甜,沁入心间。 裴暄之闭上双眸,在迷离朦胧的欺骗中,任由她完成新婚夜未曾完成的事。 他原本要的并不多,可被她甜软的唇舌勾出来的欲念,仅在刹那间就冲破了他的控制。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断索求着她唇舌间的热意。 无数金雾从他背后爬出,亢奋地缠住她的四肢与腰腹,一寸一寸哆哆嗦嗦地钻入衣袖衣裙中,激动地磨蹭着她的手腕脚腕。 颜浣月几乎被他弄得快要窒息了,拼命侧过脸呼吸着,裴暄之便继续在她颈间作乱。 身上到处都是悉悉索索四下探索的冰凉,挑动得她忍不住咬着唇。 她有一瞬间的清醒,紧紧抱着他,艰难地仰起覆着薄汗的颈,轻声低吟道:“暄之,暄之……” 她腰间的衣带被他蹭得散乱不堪,听着她的声音,他有一瞬忽地眼前一白,紧紧攥住她的肩,许久才缓过来。 裴暄之一路吻到她衣襟交领处,当他咬住她交领边沿几乎要撕开时,终是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 金雾太多,传来的肌肤触感太过,他还未到情潮期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多快意。 只能浑身战栗着枕在她心口,感受着金雾们传来的软腻。 仰头目色痴迷地看着她如今春意饱涨,粉面桃腮的模样。 一点点爬到她湿漉漉的鬓边吻着她滚烫的脸颊,低声呢喃道:“浣月姐姐……你得记得如今的感受啊。” 颜浣月不断高涨的情感得不到解决,只能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叫他的名字。 裴暄之咬破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又吻住她将舌尖血喂给她。 颜浣月额上覆着一层薄汗,脸上汗泪交织,她半阖着双眸搂着他的脖颈吮着他的血。 带着冷香的血多少转移了她的注意,她逐渐安静了下来。 裴暄之吻着她将她抱起来,撩开黏在她腮边的发丝,强行收回金雾, 刚将喂好她放到内室床上,她却突然扯着胸口的衣裳抖了一下,带着哭腔唤了句:“暄之!” 而后闭上双眼滑到床上晕了过去。 裴暄之转身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又有金雾自断逃离了…… . ㈩终南果的作品《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颜浣月醒来时,嘴里一阵魅血的香气,身上堆叠起来的失落感还在隐隐约约地一重一重漫上来。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忍不住依进他怀里的片刻,还有最后贪婪地吮着他的血的时候。 她侧首看向一旁,窗外北风卷雪。 裴暄之似乎刚刚沐浴过,换了一身暗蓝锦衣坐在拂晓之时的薄光中,定定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起身拿着一大杯温水递给她。 颜浣月掀开被子坐起身,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 她也实在被熬得有些口渴,仰头将水喝光,握着杯子静静地坐着。 裴暄之声音有些沙哑,平静地陈述着:“是我没控制好,散香只是我未曾察觉,金雾进了你的衣裳,但只是......只有最后,它……” 颜浣月记得胸口那阵凉意,垂眸打断道:“我记得。” “颜师姐,我们以后……”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她活了两世,以往只是她不想,也并不热衷于此。 但她也并不觉得跟自己的道侣发生点什么算得上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何况她最后确实感到受到了一点被金雾缠绕时,从未体验过的朦胧迷离。 只是这个人是裴暄之。 他体弱,恐怕不堪消耗,而且就算被她欺凌也还是要给她喂舌尖血唤醒她。 他……心里大约是不太愿意的。 颜浣月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兀自低敛眉目,拈着杯盏轻声说道: “暄之,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本就是夫妻……以后我会对你好的,你搬去东厢住吧。” 以后我会对你好的,让裴暄之心口剧烈地悸动了一下,可她到底还是让他搬出正室去。 颜浣月想了想,拿出了两颗昨夜领的一颗上品灵石递给他,“拿去用,以后我挣的东西会分你一些,你好好休养身体就好。” 裴暄之的神情逐渐黯淡了下来,指尖沾着微光,接过那颗灵石,轻佻地捏在手中端详着,轻声问道: “你以后只打算给我这些东西,算是照顾我,继续还我父亲的那点恩情吗?” 颜浣月蹙眉道:“你好好说话,怎么是那点恩情?何况我现在能给你的也不算多,你……我知道你情绪不太好,回去休息一下吧。” 裴暄之波澜不惊地看着她,许久,终于低声说道:“师姐有没有想过,夫妻之间的事,也是希望两个人原本就是互相喜欢着的。” 颜浣月怔了怔,原来他不是在意夫妻名分,而是在意是否真的是他喜欢的人。 颜浣月深感世事无常,既然他是心性如此清澈纯洁的一个人,她也不曾动过心,不曾生出过晦暗心思,怎么就让她先又抱又亲了呢? 她不禁垂眸说道:“抱歉,昨晚的事,我确实也是被魅香所惑,并非有意,你若是这么想……那以后我们尽量还是少见面,恐怕这样对你而言会好一些。” 裴暄之差点呕血,但此生时岁还久,他们是道侣,他不怕这一时的拒绝,还是尽量保持着平和说道: “昨夜之事,与你无关,我是清醒的,是我没忍住,你想如何处置我都可以,天亮了,我去做饭。” 颜浣月忽然觉得,无论喜不喜欢,心里到底愿不愿意,他终归还是个挺能担得起责任的,其实还是有些适合做道侣的。 她也不能天天受他照顾,也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坐在灶下掐诀烧火。 明朗整洁的厨房里只有木柴被烧得吱吱呀呀的声音。 裴暄之默不作声地立在灶台边洗菜,许久,看似随意地问道:“师姐有喜欢的人吗?” 颜浣月一直低头看着指尖火苗中一息能燃烧多少灵力,试着能不能以较少的灵力催出大一些的火光。 闻言,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那薛景年呢? 他想问,但知道不能问,神魂内的金雾不断扭曲挣扎,互相厮打着,他却能遮掩着澎湃的贪欲和妄念,静静地立在她身边。 他可以不在意她以前喜欢谁,只要以后他能让她彻底喜欢他,不就好了?! 第 51 章 美人舌 颜浣月从指尖火苗里抬起头来。 见裴暄之立在灶台边,低头洗着菜。 他雪白的手指上泛着轻粉,整张侧脸漫洒着窗外朝阳的金光,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怎么看怎么干净乖顺。 他喂她舌尖时的沉重呼吸声莫名回荡在耳畔。 那时,一缕缕冰凉的触感还紧紧缠绕着她磨蹭,让一阵阵陌生的感受充斥着她的感官。 她忽然想起曾经在天碑秘境中遇到过的那个提着青灯的女嫁衣。 那时那女子斥责她:“暴殄天物,你知不知道魅妖那种好东西有多让人想念......” 颜浣月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色这种东西,就好像遇到一种从未尝过的点心。 从未吃过时,根本不会想起它,对它也没有某种具体的想象。 可要是尝过一次,只要不觉得难吃或者讨厌,以后的时光里,或许偶尔真的会回想一二。 她那时连意识都不在,用魅香就能让人疯狂若此,色与情,原来当真是可以这般分离开来的。 凭裴师弟的身体,自然是反抗不过她的。 若是裴师弟没有给她喂舌尖血就好了,一掌将她打晕都比让她清醒了那片刻要好。 若是一切都不记得了,她心里也不会埋下这个印记,更不会一阵一阵地想起这种事,让人心中尴尬不已。 裴暄之刚洗好几叶菜,颜浣月便说道:“暄之,今日我们还是出去吃吧,我请你。” 裴暄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大多店铺都关门了,若是出去的话,大约得去怀远坊那边。” 颜浣月起身绑好头发,说道:“那就去那里吧。” 怀远坊是他国客商聚集之地,到年里也是张灯结彩,商铺林立。 颜浣月将裴暄之从剑鞘上扶下来,刚收好长剑,春玉楼里的一位年轻伙计便迎了出来。 “二位还有其他朋友同行吗?” 颜浣月笑道:“没人了,请收拾一个雅间给我们。” 小二看了一眼拢着斗篷的裴暄之,笑道:“请随我来。” 等菜上桌时,裴暄之坐在临街的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许久。 颜浣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谭归荑正跟在薛连年身边四处逛着,身后的随侍手上抱了一堆东西。 她们身边还跟着一个负责掏钱的男子,只是戴着一个帷帽,不过那身形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薛景年。 真是看到就想打。 颜浣月“嘭”地关上窗,“别看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格外得冷。” 门忽被推开,一小二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放好两小碟点心和一壶茶,笑意盈盈地说道:“今日送给客人的两碟点心和茶水,请慢用,稍候菜就上来。” 说罢到窗边拨拉了一会儿火炉,这便退了出去。 颜浣月看着其中一个小碟子盛着的三块白里透粉的矩形点心,便 先取筷子夹来尝。 冰糯剔透的外皮里包着粉莹莹的甜浆,入口香甜滑嫩。 她问道:“这种点心叫什么?怎么不曾见过?” 坐在她对面的裴暄之漫不经心地说道:“美人舌,好吃吗?” 嘴里的香甜的点心丝滑温热,甜浆柔润于唇舌之间,想起昨夜吮他舌尖血的事,颜浣月骤然面色一僵。 裴暄之定定地看着她,提筷轻轻夹起一块软软的美人舌送到唇边,微微启唇含了进去,喉结上下滚动着,将一块点心整个吞了下去。 他面色平静如水,清澈的双眼始终紧锁着她的双眸。 末了,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唇角的糖粉,哑声说道:“我也是第一次吃,没想到比任何点心都要香甜,师姐觉得呢?” 颜浣月被他的这分明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的眼神烫了一下,她只觉得他吞咽点心的时候,雅间里的气氛多少有点焦灼。 她有些应付不了他这样的神情,只想将自己挂到檐下吹吹冷风净化思想。 或者以某种笑闹的形式结束这种古怪的氛围。 可惜,她重活一世光顾着修炼,还没来得及去学几个临时能用得上的笑话。 她咳嗽了一声,显出一副毫无杂念,十分正经的样子,“我觉得还行吧。” 裴暄之眉眼含笑地说道:“是吗?以后再多尝尝。”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几个女子端着托盘进来送了饭菜。 房门掩映的瞬间,颜浣月看到谭归荑和薛景年背对着他们站在房门外的走廊上,等着小二收拾对面的雅间。 谭归荑踮起脚揽了揽薛景年的肩,朗然笑道: “女人算得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被一个女人影响,她既然同裴暄之成婚,但裴暄之身体不好,肯定是个不顶事的,她定然故意做了些什么才让你一直对她心怀幻念,小女孩喜欢被男子追捧的把戏罢了,你要懂得看清一些。” 薛景年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裴暄之算得上和煦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颜浣月脸色深寒,扔下手中的筷子,推开房门,攥着薛景年后颈的衣裳一把扯进房中。 薛景年冷不防被袭,下意识御起灵力向身后打去。 颜浣月侧身躲过,用五行之力化开他的一部分攻击,一把将他搡到地上,照心口狠狠给了两拳。 又半跪在地上掐着他的脖颈,抬手指着门外的谭归荑,沉声说道: “你装什么深沉?告诉谭归荑,我可曾做过什么让你心存幻想的事,容得你们这等货色在背后如此议论我夫妇二人?” 谭归荑震得睁大双目呆呆地看着她。 她是怎么敢的?在长安打薛家子弟,还是最受宠爱的幼子,还打了两回。 很快门边就聚集了一批看客,谭归荑几步跨进房中将门关上,掐了个结界防止外面听到里面的声音。 她带着一副为颜浣月考虑的语气说道:“颜道友, 何必如此小女儿心性,他就是喜欢你,不舍得反击你而已,你自己心里清楚,昨夜故意借此打他了他一顿倒罢了,今日再打一回,不合适吧,薛家的脸面......” 颜浣月这时才一脚踢飞了薛景年头上的帷帽,冷笑道: “薛家三公子不要脸,我顾及他们的脸面做什么?谭道友倒是知心得很,我看薛家是该让你当家才是。” 这话可一下说到谭归荑心尖尖上了。 谭归荑觉得这颜浣月说了句吉利的话,心里十分满意这种不经意间降下来的天意预兆。 若是将来预言成真,她倒是不介意给颜浣月打一嘴金牙用用。 只是颜浣月方才骂她是“这等货色”,已然是在刻意侮辱她令她难堪。 所以颜浣月这一嘴的小白牙得先让她一颗一颗拔下来出出气。 谭归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本就是小事,道友何必如此计较,你夫君还在此,这种事细说来,你二人恐怕谁也不干净,何必揪着不放?” 看起来是为颜浣月着想,可每一句都是在点裴暄之。 裴暄之拢着斗篷立在一旁,看着薛景年重重叠叠印着几个巴掌印的半张脸,脸上神色始终如常。 颜浣月真的有些想笑,谭归荑丢了十年寿数直接做下了心病,却能这般劝着旁人大度,怎么看着就如此滑稽? 只是她不能挑明这件事,否则便要暴露自己曾经埋伏在雍北大山之上观看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颜浣月似笑非笑地说道:“谭归荑,你说谁不干净?” 谭归荑一副看透世事的神态,“这种事,只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如此极力证明,显得十分在意,这样,可就落了下成了?” 颜浣月并不多话,瞬息之间一把擒住谭归荑的脖颈。 另一手五指一屈,骤然握住一把短刀,将法诀与灵力聚于刀尖之上,毫不犹豫地朝谭归荑心口插去。 谭归荑发觉颜浣月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其诡异,五行灵气飞速蓬勃转动,竟能不断消解她身上的灵力,一时压制得她无法反抗。 但到底颜浣月此时的修为还不算太高,谭归荑慌忙间掐诀挥向她那双凌厉的眼睛,没想到却被一张黄符挡住。 谭归荑趁机用法诀震了一下颜浣月此时鹰爪一般刚硬的手指,翻身跃上房梁。 恼恨地抚了抚玉白脖颈上的又深又长的抓伤,冷笑道:“女人打架你也出手,裴暄之你还是不是男人!” 裴暄之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讶异地说道:“谭道友......不是男人吗?” 谭归荑被噎了一下,又说道:“颜浣月,你急了是不是?你敢同你夫君证明吗?” 颜浣月握着刀,看着她含笑说道:“我需要证明什么?你的心那么脏,嘴也不干净,看来它们都是不能用了,我只是好心帮你把心挖掉,把舌头割下来治治病而已,谭道友跑什么?” 谭归荑冷笑道:“颜浣月 ,你口出什么狂言!你的心才脏,你的嘴才不干净!” 颜浣月摊了摊手,“谭道友你好急啊,着急反驳什么呀?好像很在意的样子,唉,做人要宽容一些,你不接受自己是女子倒也罢了,但还请接受自己的恶臭病症,这样才好对症下药。” 地上的薛景年捂着心口这会儿才缓过来,爬起来弓着上半身站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要不是谭归荑多嘴他也不会莫名其妙再挨一次打,但颜浣月竟也真的毫不在意他...... 房门连同结界忽然被震开,房梁上的谭归荑猝然吐了一口血。 薛连年沉着脸走进来,走廊里被清得一个杂人也无。 她走到薛景年身边将他抱起来,薛景年便窝进她怀里默默流泪,轻声说道:“二姐,走吧,此事与颜浣月无关。” 房梁上的谭归荑听了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 薛景年这种狗东西自己死心塌地地白送就算了,竟然还要连累她。 薛景年继续说道:“也与谭道友无关,她也是不清楚实情,为我出不平罢了。” 薛连年抬眸看着颜浣月,语调清冷地说道:“颜道友,在长安打薛家人的脸,你还是第一个,我弟弟再不济,打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他自己蠢,不愿意计较,若再有第三次......” 颜浣月含笑道:“薛道友放心,他若是再来犯我,第三次、第四次,我在宗门打。” 薛连年唇角微微扯了一个弧度,道:“好,道友既然这么说,那这就不碍事了,在宗门里,他自己本事不够,挨打也是正常。” 谭归荑觉得薛家人纯粹的脑子有病,为了咸阳那点地方,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反观她自己...... 她好像也真的很适合执掌一方。 薛家做得不明显,还要考虑耗费精力去维护太平。 而她,只想吸干一域,那些无力争夺的人下人,是合该被淘汰的。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颜浣月将打碎的碗碟钱结给店家,薛家赔了破了的门扇钱。 双方客客气气地互相行了一礼,转身各自回程。 裴暄之坐在剑鞘上跟在她身边,拢着靛蓝斗篷,看着她飘飞的鬓发,不紧不慢地问道:“颜师姐,薛师兄是如何得罪你的?” 颜浣月负手行于风中,一脸晦气地说道: “他总是借虞照贬低我,我们时常打架,我以为他只是太喜欢虞照,又看不起我,才同我做对,可是昨夜他说他是喜欢我才那么做的,我一时恶心,就把他叫到巷子里打了一顿出气。” 当时天色昏暗,裴暄之只是远远地看到她语气温柔地叫走了薛景年,并未察觉到她的神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荡着涟漪的衣摆。 神魂中的金雾因今日之事快乐而癫狂地扭曲着,恨不得此时就爬出来裹住她好好亲近一番。 而他却并未感到快意,只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阴暗。 既见明月高悬之沉寂壮丽,又怎能生出毁伤之意? 他只想看她永生永世皎洁明耀,虽然那月光从不独属于他,却也向来慷慨为他朗照暗谷。 “使我鬼祟独行时,亦身染清辉,不似野鬼......” 颜浣月停下脚步,跑到一边去买了两串糖葫芦来,回来递到他面前,笑道:“暄之,先垫一垫,咱们再换一家。” 裴暄之脑海里闪过幼年时的那个春节,那串只来得及舔了一下的糖葫芦。 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渴望过这种东西。 他接过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脆甜的糖衣裹着酸酸的果子,原来糖葫芦是这样的味道。 他坐在剑鞘上轻轻晃着脚,傻傻地朝她笑着。 像是回到了幼年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他走街串巷完成了任务,最终得到了他一直企盼的奖赏。 颜浣月啃着糖葫芦,口齿不清地说道:“你傻乐什么呢?我脸上粘什么东西了吗?” 坐在剑鞘上的少年笑得明朗轻快,“没什么,我以为你要取消这餐饭。” 颜浣月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笑了笑,“瞧你那点出息,我可是说的做到的。” . 用完饭回到陆家之后,颜浣月照旧去正房掐了结界打坐运灵,裴暄之坐在东厢的横床上摆着棋局。 没一会儿,就听院外有人叩门,“裴小郎,薛大公子登门拜访。”! 第 52 章 狗咬的 裴暄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染着暖阳的光晕,正轻轻夹着一颗黑棋。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并不着急落子。 偶然抬眸看着对面淡定喝茶的薛元年,始终沉默不语。 薛元年咽下口中的热茶,看着杯中的晶莹剔透的红茶汤,笑道: “味甘不涩,很不错,我见你院中也未留人侍奉,用上好的红枣煮这‘落日熔金’茶,看来颜小夫人心里果然爱重你,很是懂得花心思照顾你。” 裴暄之静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平日都是我给夫人煮好茶放到房间去。” 薛元年特意讶异地:“哦......这样啊,裴小郎体弱,还要费这些功夫,真是令人佩服。” 裴暄之毫不在意地轻笑了一声,“佩服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我倒是佩服薛道友,弟弟做错了事,道友不让弟弟出面,而是登门亲自登门道歉,兄长之风,真是令在下敬佩。” 薛元年抿着茶,仍旧含笑道:“他若来,你们夫妻二人想见吗?在下也算是为小郎你考虑。” 裴暄之亦笑道:“见不见是我夫妻的事,来不来是薛师兄的事,真是劳烦道友替我们考虑了。” 薛元年叹了一口气,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抬手敬道: “景年的事,确是他有错在下,颜道友打了就打了,也是在下管教不严,给小郎赔罪,还请稍做谅解,以后我会好好收拾他的。” 裴暄之漫不经心地摆着棋子,随口说道: “不敢当,他冒犯的不是我,我做不了夫人的主。还有......不知薛家而今可是落魄了?怎么还将随口捏造谣言、污蔑他人的人奉为上宾。” 薛元年自然早已知晓了今晨春玉楼的事,不禁又俯了俯身,谦卑道:“是我们薛家的不是。” 裴暄之放下棋子,说道:“道友的来意我知晓了,等夫人打坐结束,我会同她说的,到时看她的意思,我会派人传信到贵府的。” 薛元年从藏宝囊中拿出一个盒子摆在棋盘边,轻轻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盏净琉璃宝灯。 “此灯燃时,可辅助净化灵气,这是小小心意,权当赔罪,在下此次登门,还有事要同小郎商量。” 裴暄之瞥了一眼那灯,说道:“何事?” “是关于咸阳以西的事,照裴掌门原本的安排,是苏薛两家共同巡守,一家一年,只是每次更换巡守时,难免都要查完上一家各个地方做得到不到位,可有疏漏,这才好换岗,实在耗费精力。” 说着看了一眼垂眸饮茶、默不作声的裴暄之,笑道: “原本裴氏无后继之人,裴掌门当年才将咸阳大阵交到苏家手中,如今小郎既已认祖归宗,何不为家乡父老做些事,好让人知晓小郎虽是病弱之身,心中却始终念着大家呢?” 稍微被轻视忽视许久的人,得闻此言,多少都会被其中扬名于世、受人敬重的意思勾动一下心弦。 裴暄之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一介病躯,何以当此重任?” 薛元年笑道:“小郎自去与裴掌门商议,薛家自会好好辅助小郎的,若是小郎身体不便,那可以先养身体,薛家会以小郎的名义帮忙管理,每年采集的灵石灵药,都会派人送去小郎宅中。” 裴暄之若是个好大喜功、爱出风头的,或者急于彰显自己虽有一半妖血,却是正经的裴氏子弟的,多少会心动一二。 更何况,自幼过得不算特别如意,又背着一半魅血这样的出身,长大却能有机会彻底翻身,轻松拿到一域,多么爽快。 而且这等出人头地的事,还不用他自己耗费心思管理。 薛元年几乎拿准了他这种小郎的心思。 只要裴暄之起了心思,就算裴掌门不给他,话传到苏家这里,多少是要为了彰显苏家只是代为管理,主动表示要分给他一些区域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裴暄之垂眸说道:“在下见识短浅,父亲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在下没有什么可多嘴的。” 这种事只能先试探,薛元年并不强劝,笑道: “那咸阳以西的事,还请小郎同裴掌门说说,苏家平日事务繁忙,咸阳旧地又是魔骸最多的地方,很多事也难分出精力来,同处一地,薛家倒是愿意为大家守好咸阳以西。” 说着拿出一份清单轻轻放置在棋盘上,又将一个藏宝囊压于其上,“这些,给小郎与夫人买些‘落日熔金’。” 裴暄之扫了一眼,笑道:“薛道友好大方,不过回程路途遥远,带不动那么多茶叶,还请道友留着,多给在咸阳以西巡守之人发些年节礼品吧。” 薛元年笑道:“我薛家从不亏待出力者,小郎留着吧。” 裴暄之撂下棋子起身道:“我说过,我不惯上棋盘,道友想做的事不必与我说,东西带回去吧。” 很多事不是人想办就能办好的。 薛元年并不因被拒而恼火,只是拱手道:“薛家多做一些事倒无所谓,还请小郎考虑苏家的难题,还有咸阳以西的巡守难题。” 薛元年此人见好就收,说话又都是为他人着想。 裴暄之并不厌烦这种人,人心复杂,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也并不是孤直就能把事做好。 长安并不产灵石,这么大一片地方,能平衡好多方利益,找到可靠的灵石兑换途径,提供家臣修行所需、每年修补大阵所需、百姓驱散魔气灵药所需。 同时,几乎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变故,维持许久平和与繁华,这种世家,怎会没有一点野心? 一番客套,薛元年带着东西离开,只是留下了那盏琉璃灯,这灯的去留裴暄之做不得主。 等到黄昏时分,正房的结界散去。 裴暄之端着一壶茶,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进去。 颜浣月将三颗吸干的灵石挑出来放到桌上,接过他手里的托盘倒了两杯茶,又摆着帮忙碗筷。 裴暄之说道:“正午时薛大 公子一个人来,为着薛师兄的事。” 颜浣月接过他手里的汤匙,看着他的疏疏淡淡的神情,说道:“他活该,挨打也是他自己挣的,薛元年可曾因此为难你?” 裴暄之唇角微微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曾,他是来道歉的,顺便说了点咸阳的事。” 颜浣月将汤匙扔到空碗里,一连串脆响撕裂室内温暖柔和的平静,“让你去要咸阳大阵?” 裴暄之点了点头,“也有说咸阳以西的地方。” 颜浣月问道:“你是如何回他的?” 裴暄之摊了摊手,无奈地说道:“把咸阳大阵交给苏家,这是父亲的意思,我这种出身去找他要,并不合适。” 纵是薛元年说得再天花乱坠,但究其根本,还是他一个有妖血的无功无德之辈,因父辈之荫,拿着人族的地盘。 先不说当地世代生活的人能不能信任他,会不会接受容忍这种安排。 就是全天下谁听了不说一声裴掌门徇私于子,枉执天衍宗之首。 薛氏在此地数百年传承,长安又繁华安定,若只把咸阳以西给了他们家,恐怕没几年就彻底成了薛氏的了。 父亲的安排才是最适合此地的,咸阳以西多山地,巡查巡守间必要耗费众多精力在巡查山间沟壑山洞上,愿常巡者原本并不多。 两家并存,都要争个头筹,受益的是咸阳以西的平民百姓。 他对寻求世人对自己的裴氏子弟身份认同没有任何兴趣,又何必为着那点眼前的好处破坏平衡。 颜浣月并未否定他的说法,只说道:“你不必管这些,好好养好身体就是。” “薛道友还送了一盏琉璃宝灯......” 颜浣月说道:“不是道歉了就必须原谅,请人送回去吧。” . 过了初五,颜浣月与裴暄之离了长安,途径咸阳去苏家拜望,不到半日,就继续启程。 苏氏家主苏怀远把他们送出老远,这才返回咸阳城内。 夜里刚打坐完睡下,却有人来报。 说是陆家夫人疯病发作,方才趁夜钻进池塘里,悄无声息地淹死了,陆老爷经不住悲痛,一时也有些疯癫。 苏怀远立即派人往长安吊唁,又派人去追裴暄之报信,谁知却并未寻到裴暄之他们的踪迹。 . 车厢内,颜浣月散开法诀,习惯性地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月色下的景象。 问道:“不是要过来时的路吗?按理该到通明城了,怎么还在山野里?” 裴暄之坐在烛边一遍一遍画着一个符阵,头也不抬地说道:“看看不同的景象吧。” 说罢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略带歉意地说道:“我也不知会走不到落脚之地。” 来时也不是没有这种时候,颜浣月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寻出铺盖放着,等他看完书了再收了小桌子睡觉。 没一会儿,裴暄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倦地将小桌子收起 来,铺好厚褥,自己裹着一条锦被躺下闭上眼睛睡觉。 夜里,他突然惊醒,身上全是汗意,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闷声说道:颜师姐,我有些不适。 ?终南果的作品《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颜浣月被他叫醒,转过起身来摸索到他的锦被外沿,轻轻拍了拍,问道:“怎么了?把手腕给我。” 裴暄之静静地裹在锦被中,并没有伸出手来。 咬着牙犹豫了片刻,看着黑暗中她的轮廓,低声沉吟道:“颜师姐......给我两颗清心丹。” 颜浣月一怔,问道:“怎么回事?” 黑暗中,他似是做错了一般轻声说道:“我梦到了那晚的事,魅魂之气这会动荡不歇,我有些压制不住了。” 颜浣月一阵尴尬袭上心头,一句废话也不再多少,取了两颗清心丹,刚喂到他嘴边,他就猛地侧首吐了口血。 颜浣月听到声音赶忙起身将灯烛点亮。 见他侧躺在被褥中,唇边滴血。 脖颈处及面颊处,苍白的肌肤里透着不正常的红,一双眼里满是克制与隐忍,眼尾处静静地淌着两行泪痕。 她赶忙将清心丹都塞入他口中。 裴暄之一副脆弱残破的样子,仰头看着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那晚的事,师姐怪我吗?” 颜浣月不知他要压制住魅魂之气竟然如此伤身,她默不作声地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着他唇边血迹。 “怪你做什么?我们本就是夫妻。” 裴暄之一双雾潺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似乎因为抵抗金雾的缘故有些迷糊。 他轻声问道:“分明都过去了,可我总是会梦到那晚的事,姐姐,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颜浣月有些头皮发麻,想了想,说道:“受到惊吓做噩梦了。” “可是......我似乎又很喜欢......” 颜浣月尴尬到想捂他的嘴,赶忙又给他嘴里塞了一粒清心丹,打断道:“说什么胡话,赶紧睡觉!” 裴暄之执拗地看着她,“姐姐......我还算是有清白吗?” 颜浣月实在是受不了了,拿被子捂住他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要再问了。” 被子下的声音带着落寞,闷声闷气地说道:“那就是没有了,你将来不会不要我吧......” 颜浣月说道:“我们也没怎么样。” 被子下虚弱的声音轻声说道:“可是你都亲我了。” 颜浣月熄灭的灯烛,躺在一旁,扯下他脸上的锦被,“那不算。” “哦......” 黑暗中,他忽然一把搂住她,半压在她身上,迫切地吻上她的唇。 他此时恍惚,行事只凭本能,贪婪地在她唇上又吮又咬,呼吸虚弱且凌乱地说道:“那就再亲一次吧,我好想你......” 颜浣月正要推开他,他却逐渐安静下来,累极了一般滑到她颈间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压根都不记得昨夜他迷迷糊糊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看书间隙偶尔抬眸看一眼她,讶异地问道:“师姐,你怎么把嘴唇磕破了?涂药了吗?” 颜浣月盘膝而坐,阖上双眸,漫不经心地说道:“狗咬的。” 裴暄之唇角勾了勾,关切地说道:“下次叫醒我,我帮你赶。”! 第 53 章 金狸 裴暄之稍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第二日黄昏时,灵驹缓缓地停在了青水城一处客栈前。 颜浣月跳下车辕,回身将他扶下来,给灵驹喂了颗丹药,灵驹便自己拖着车厢往后院走去。 颜浣月到看店的柜台前定了两间客房,裴暄之始终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没什么异议。 待一应事务安顿好后,颜浣月这才布下结界,盘膝坐在床上,拿出那个小黑匣子。 匣中的傅银环多日流血脱水,整个人枯瘦苍白,正靠在墙上阖眸而眠,鼻息甚浅。 胖老鼠在铁链上蹿来跑去,开开心心地荡秋千。 颜浣月将一颗丹药化进一碗温水中,掐着他的下巴喂了进去,又转身给老鼠放了一把米。 她看着佯装熟睡的人,淡淡地说道:“傅银环,还是不打算说说前世我死之后的事吗?” 傅银环始终沉沉睡着。 颜浣月直接一脚踢过去,锁链“哐啷啷”地响,玩得正开心的胖老鼠受到了惊吓,“吱吱吱”蹿到她身后去吃米。 傅银环猛烈地咳嗽了一声,缓缓掀开眼帘。 因被削了一半舌头,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前世?前世你死后,巡天司和各宗门勾结魔族,全是恶人,这下你知晓了,赶快去除了那些人族内奸走狗啊,去杀了温俭,杀了裴寒舟,不然重活一世你活什么劲头呢?” 颜浣月看着他不人不鬼的模样,平心静气地说道: “杀你就挺有劲头的,哦,对了,而今谭道友为长安薛氏上宾,虞照呢,又是青年才俊,萧惕然将入巡天司,而你......还在这里胡言乱语,啧,世事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呢?” 傅银环因颜浣月喂的丹药的缘故,此时精神有些异常,仰着瘦得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骨头的脖颈,大笑道: “那些蠢货岂可与我并论?连同你,若非早于我重来一回,也是给我提鞋都不够资格的东西,若令我重生于雍北之前,必使天地归于我手,你好生侍奉我,我屠城供你玩乐。” 颜浣月笑道:“野心还挺大的,你这种东西,既无养民安世以获长远利益之能,又无吐纳天地以见苍生伟力之徳,也就剩那点杀戮掠夺的能耐了,你不会觉得自己这样是最清醒,最有能耐的吧?” 傅银环浑浑噩噩,又格外亢奋地说道:“你懂什么?天地不全,万物倾轧,大道既是强者为尊,不夺则死,不掠则亏,我为天地主......” 颜浣月神色淡然地说道:“你们这种自私自利者有了点力量,就要宣扬强者为尊的话,让所有人觉得吃弱咽弱便是理所应当,弱者理应该死,该被吸干,终究,也不过粉饰之言罢了,真正的强者是什么,你可能都理解不了。” 说罢再给傅银环灌了一碗丹药所化之水,看着他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 “这种药叫‘肝肠寸断’,每日这么疼上一个时辰,也不会真的伤到你,不错吧?花了我一颗中品灵石, 先请你品鉴品鉴,等我修为到有能力搜魂后,再帮你断掉吧。” 傅银环大汗淋漓,苍白如恶鬼,满是血垢的指尖紧紧扣着地上的符篆,用力之大,指甲欲裂。 “颜浣月......你要将我最后一点怜爱都耗尽了......” 颜浣月一脚踩断了他的手指,总结道:“真恶心。”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黑匣子,见外面天色已彻底昏暗,便收起结界,准备用些饭菜之后再继续打坐。 她到隔壁去找裴暄之,却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从门缝中溢出来,听到里面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 里面有人说道:“小郎,你看起来病得很重啊,怎么不同与你同来的人说呢?” 过了好一会儿,裴暄之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会担心的......她恐怕半夜才会出来,劳烦你们厨房停火前送一份饭菜到她门前去。” 颜浣月迟疑了一会儿,终是伸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一个端着托盘的年轻小二打开门,跟她打了声招呼,侧身从她身边滑了出去。 裴暄之正坐在桌边,罕见地有些慌张。 扔下手里的书,抱着一个黑瓷碗,喉结滚动,仰头喝着那碗里的东西。 怕是喝得太急,被呛得又咳嗽许久,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一边揩着泪,一边哑声说道:“师姐不该是要打坐修炼许久吗?怎么出来了?” 颜浣月拿过他手里的碗嗅了嗅,又放回桌上,“怎么喝的是治风寒的药?” 裴暄之擦了擦书上溅落的药渍,“不知何时吹了冷风,这会儿有些头疼,丹药用尽了,便请小二去买了些药在后院熬了,凑合着喝一日。” “用过饭了吗?” 裴暄之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撑着桌沿,整个人缓缓凑近她,在离她腮边不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地吐息道: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血气?” 颜浣月面不改色地说道:“大部分女子每月身上都会有血气。” 裴暄之愣了一下,退回原位正襟危坐着,腮边不经意间晕开了一抹薄粉,“我还有补血的丹药。” 颜浣月问道:“你不是没有了吗?” 他拿起书随意地翻了两页转移注意,又将一瓶丹药放到桌面上,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倒还是有一些的。” 颜浣月说道:“不必了,别等你受伤流血时又没药可吃了。” 说着忽地想起昨夜他出了一身汗,还吐了血,又吃了二颗寒气略重的清心丹,恐怕是有些受不住的。 她去要了些清淡的饭菜来,裴暄之用完饭后,洗漱时就说头晕想睡一会儿,让她回房去,不必担忧他。 颜浣月自然不能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只能去将被子拿过来,洗漱过后,坐在床外侧打坐。 等她夜里散开法诀时,裴暄之手里握着书,正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颜浣月拿下他手里的书,扶着他 睡好。 夜里帷帐内漆黑一片,一缕冰凉的雾气钻进她被窝中,轻轻撩拨着她的指尖。 颜浣月想起他昨夜吐的血,便任由它缠绕着手腕,在掌心里微微磨蹭着。 她多少有些好奇,缓缓收拢五指。 那雾气越缠越紧,裴暄之在梦里闷哼了一声,无意识地呢喃道:“姐姐,别……” 颜浣月松了手,那缕雾气开始不满了起来,狠狠地蹭着她的胳膊,让她给点反应。 她合上双眼睡去,雾气便爬到她额头,用尾尖在她眼皮上点来点去,想要让她清醒过来。 颜浣月忽视着眼皮上一阵一阵的冰凉,那金雾没办法,只好盘在她颈间玩着她的头发。 另一缕冰凉从脚腕盘旋而上,贴着她的腿不断向前磨蹭试探着。 它很快爬到她腿弯附近,颜浣月不得不挡了一下。 它便爬出来裙摆,一路缠绕到她腰间,紧紧缚住。 半晌的时间,她被子里就已经爬满金雾了。 颜浣月无奈地设了道结界,让它们不能钻进衣裳里来,便就放任不管,自行睡去了。 一觉醒来,身边被褥冰凉。 裴暄之坐在桌边喝着药,见她醒了,便建议道:“师姐,出发吧。” 颜浣月下床帮他把了脉,确定没什么事,这才收拾东西乘灵驹马车离去。 一路倒也顺利,等到了天衍宗时,还不到多数弟子们返回宗门的时候。 他们刚到长清殿拜见,裴寒舟便说道:“苏怀远来信,说初六那晚,陆家夫人殁了,你们刚过咸阳,他并未寻到你们的踪迹。” 颜浣月有些惊讶,他们初六走时陆家还好,没想到当夜孙夫人就殁了。 裴暄之眼圈微红,压抑着情绪,甚是后悔地说道:“我绕到别处走了别的路,原本是为了各到处看看的,不想竟错过了。” 裴寒舟原本只是觉得他同陆家关系寡淡,恐怕陆家人待他并不算亲近。 虽他性子清冷一些,但到底是在陆家长大的,过年了都要回去,这会儿伤心一些,实在可以想来。 颜浣月也是做此想,在陆家时裴暄之还时常去探望孙夫人。 虽说他没怎么认真提起过,但最起码是从小照顾长大的,他心里肯定多少是有些感情的。 殿里因此寂静了片刻,裴寒舟终是开口问道:“那我送你回长安一趟?” 裴暄之咳嗽了一声,说道:“倒也不必,死生实属常事,如今人恐怕也已入土了,一路奔波伤神,回去了也伤心。” 颜浣月说道:“那可要立牌位?” 裴暄之眼眶那点薄红已然褪尽了,沉吟道:“也不必了,每日见着,想起往日之事,难免伤心,还是托人过去烧些纸啊。” 颜浣月想,他是真的多少有些感情的。 裴寒舟早已托人吊唁,原本害怕他觉得不够,没想到他意思只烧纸就行了。 便也没有多问,照例用灵力 探查了一下裴暄之的身体情况,不禁蹙眉问道:“为何你身体才稍微养了些回来,又被你耗了二分有余?” 颜浣月说道:“我从雍北过去,找到他时,他受了伤,还有他身上的魅……” 裴暄之打断道:“我也并非故意。” 裴寒舟见他不想说,便要等闭关前问他情况,因而只说道: “今年就别再乱跑了,现在去闭关,我帮你准备灵药。” 裴暄之诧异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颜浣月,见她一脸毫不在意的神情,甚至还满目疑惑地回应着他。 他缓缓垂下眼眸,低声应道:“是。” . 裴暄之被留在长清殿,颜浣月瞬间轻松了许多。 再入天碑,所见已是更新的场景。 她先在天碑秘境中厮杀了一个时辰,等一趟出来后,排名瞬间爬了六个名次。 看来最近拓宽灵海灵脉的成效甚是显著。 她走出天碑,又进去了一次,这次出来后,爬了一个排名。 真正真实的水平还要等年后大部分人回来后重刷天碑排名才算可以知晓。 她今日彻彻底底舒展了筋骨,整个人明快了不少。 原本准备回去沐浴,可半路上却见到一旁的树林里,一团金色的影子“蹭蹭蹭”几下跃到树上,蹲在树干上坐着。 它轻轻摇着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舔舔爪子,而后眨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地望着她。 颜浣月停住脚步,“你这小家伙,忘了我了?” 那小金狸用毛乎乎的爪子扒拉着一旁的叶子玩,似乎觉得她无聊,便转过身,预备往另一棵树上跳。 颜浣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四下看着,忽地一道法诀飞出,小金狸挣扎着落到她怀里。 颜浣月紧紧搂着它,笑嘻嘻地说道:“你怎么不喜欢人了?” 它小小一个,被拥在她胸口,立即安静了下来,仰头定定地看着她,满眼都是她,蓬松的尾巴摇啊摇。 颜浣月揉着它的脑袋,“这才乖啊。” 路上碰到没回家过年的宁无恙,宁无恙逗来摸去,小猫嫌他烦,只往颜浣月怀里钻。 宁无恙兴趣很大,问道:“这猫,卖不卖?给你二十钱。” 颜浣月回绝道:“不卖。” 宁无恙稀罕地看着它圆圆的后脑勺,伸手戳了戳,问道:“是公是母啊?” 颜浣月说道:“这倒没看。” 宁无恙笑道:“要养的话,公母都能骟的,省得到时候发春时乱叫唤,或者给再找一个凑一对,也不知互相能不能瞧上。” 悠悠哉哉睡在她怀里的小猫瞬间浑身炸毛。 它抬起头竖着耳朵去听,却听颜浣月说道:“哦?附近可有行家里手?” 宁无恙说道:“是公猫的话,你刀法好,你自己来都行,记得给把药用好就是,母猫的话,楚长老应该会愿意帮忙。” 颜浣月 点了点头,说道:“我回去给它洗个澡,再看看。” 它的闲适惬意瞬间烟消云散,立即就要跑,却将颜浣月固在怀里。 它挥舞着爪子挣扎,却显然敌不过,只能喵呜喵呜地叫唤。 等回了房里,颜浣月一放开,它立即蹿开,跳到远处的桌子上审视着她。 一边气恼地甩着尾巴,一边愤怒地舔着身上乱糟糟的绒绒毛。 那一团软软糯糯的模样,颜浣月喜欢得不知道如何抑制,一口吃掉它的心都有了。 她磨了磨牙,招了招手,它见了立即要逃远一些。 腿刚迈开,就已凌空飞到她身边,毛爪子刚一落到她的衣袖上就挣扎着要跑。 颜浣月沐浴之后强行给它洗了澡,用法诀弄干。 要扒拉它的后腿辨别公母,它紧紧抱着尾巴,疯狂想要逃窜,坚贞到有些意外,颜浣月只好作罢。 又抱着它睡在床上,给它盖上被子,一边摸着它毛绒绒的尾巴,一边商量道: “你就待在这里吧,让我抱一下,明天给你找鱼吃。” 小猫死活也不愿,小毛脑袋在她脖颈里拱来拱去要往暖热的被窝外跑。 颜浣月被蹭得痒极了,痛快而开心地笑着。 小猫没想到她私下竟如此霸道轻薄,那种动刀的事是能随便应的吗? 它忍不住呜呜叫着,伸爪子照她手上拍了一下。 “嗖”地一声蹿出被窝跳到窗沿上,不满地甩着尾巴冲她呲牙表示不满。 颜浣月爬起来撩开半垂的帷帐远远地瞧它。 它被她那满是喜爱的视线盯得有些拘谨了起来,尾巴渐渐垂下,扭过头去不与她对视, 小猫实在是一种能令人暂时忘记烦恼,得到慰藉的生灵。 颜浣月看着它垂在床沿下的尾巴轻轻地扫着,两只小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实在想把它夺过来狠狠揉搓一顿再搂着睡觉。 可是它不爱往她身边来了,似乎又与她不熟了,实在容不得她太过亲近,她也只能遗憾地躺了回去。! 第 54 章 斩杀 长清殿后布满法阵的内室中。 裴寒舟面色沉肃地说道:“既然掠走你的人与你有仇,你下山时为何从未提及还有一些人等着你下山,要与你算账?” 裴暄之盘膝坐在一方高台上,数颗灵石飘在空中向他周身倾洒灵气。 他倒是十分无所谓的姿态,淡淡地说道:“无非是几个小混子,说不说的也不碍什么事,事情不难了结,我虽不济,但不至于真被他们收拾了。” 他说得极为寻常,可裴寒舟心底却一阵一阵地后怕,后槽牙不禁咬紧,气得太阳穴“突突突”地疼。 这小子此等行径,无异于五六岁的小儿L,非要冬天跳寒潭,夏天跳沼泽,只要他高兴,无论什么他危险之地,他都敢自己一个人去溜达两圈现现眼。 但终究自幼未曾养在身边,对他更多的还是亏欠,因而实在不想对他说重话,只能说道: “你以后身体没有彻底好之前,轻易就不必下山了,许多事你倒抹得干净......你有旧怨的还有谁?” 裴暄之眉目低敛,低声说道:“没了,倒不是我刻意隐藏,都是些琐碎之事,不会有人注意,您派去查的人能查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活过来了,去趟长安真就能死了吗?” 裴寒舟沉默许久,沉肃的神情不禁有些松动,他轻声说道: “这次你平安归来倒也不计较什么了,而今与以前不同了,你有何事,可以来同爹说。” 裴暄之颔首道:“知道了。” 分明就没怎么往心里去。 裴寒舟静静地看着他,这十几年间的事浮光掠影一般闪过。 他心中虽有万千情绪涌动,最终却还只是略显平淡地说道:“你好生在这里闭关些时日,可有什么想要的?等你出关之前我给你准备好。” 裴暄之摇了摇头,“没有。” 裴寒舟料得如此,抬手掐诀启动阵法,在确定法阵皆无漏处,这才退了出去,封住大门。 裴暄之一身雪衣,独自坐在幽光明灭的高台之上。 目光掠过周边流动着灵气的法阵,又看着身下高台雕刻的符文。 这里他来过一次,法阵皆已抄录过,这次部分法阵有根据他而今的身体状况调整的痕迹。 他正看着那些变处,却忽地觉得浑身一紧,脸上被人猛亲了数下。 他透过金狸的眼睛,看到了颜浣月眼眸明亮,一脸得逞的得意笑容。 这真是...... 他的指尖轻轻垂在膝前,微微摩挲着绣着金丝的衣袖。 猫只晓得同她生气,她却能一直不厌其烦地抱回猫又搂又亲。 为何她对一只猫比对他亲热许多? 被紧紧拥抱着的感觉传遍他全身,他唇角微微上扬着。 原本不自禁地沉浸在其中,可她确实是有些太过执着于看看猫是公是母了,这难免令人担忧...... 看着她对他志在必 得的神情,裴暄之呼吸微乱,下意识攥紧腰间衣袍,扣紧了腰间玉带。 这等事,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原本只是想陪在她身边,没想到她竟是想着对猫做那种事,真是想想都有些悚然。 ?本作者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许久,金色的小猫鬼追着一般穿墙而入,猛地蹿上他的膝头,一个劲儿L地要回到他身体里躲避一会儿L。 他一把修长的指尖轻轻捏着小猫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盯着它圆溜溜的眼睛,凉凉地说道: “谁准你趁她打坐跑回来的?以前你不是最能闹腾的那一缕吗?” 小金狸紧紧地抱着小毛尾巴,嗷呜嗷呜地控诉着。 裴暄之说道:“我知道,可是割了你又有何干系?只要能在她身边,你不过是金雾所化,重归我身还是会长的......” 说着说着也觉得这金狸到底是他的魂气所化,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若是被她来那么一刀,让他切身地感受一下,恐怕确实会有些......心中震颤。 “可她喜欢你。” 裴暄之所得的怀抱和亲吻都是借由它所得,她甚至打算搂着它睡觉...... “回去陪她一夜吧,她今夜若非要动刀,实在躲不过,就等我出关你再回来。” . 夜间,颜浣月松开指尖法诀,体内略显汹涌的灵气逐渐平和下来。 她擦着额上的汗,忍过一阵阵拓宽灵海灵脉的残余痛楚。 毛茸茸的小金狸迈着小短腿爬到她怀里,摇着尾巴,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颜浣月将它抱起来与它顶了顶脑袋,笑道:“你不是不愿意接近我了吗?” 小猫“喵呜”了一声,用脑袋不断蹭着她的下巴和脖颈。 颜浣月将它放在床上,起身再去沐浴了一番,回来时它已经爬进了被子里趴着,脑袋埋在枕头上,两只小毛爪子捂着眼睛静静地睡着。 颜浣月灭了灯躺进被子中猛吸了它一顿,听着它低低地喵喵叫,这才阖眸睡去。 小猫爬到她颈间滚来滚去,恋恋不舍地凑到她脸庞蹭来蹭去。 它不想离开她,但是,要留下或许就得付出巨大的代价,这可不是一件能轻易去赌的事情。 她不会对他本体动刀子,但有可能真的会对它动刀子,疼和恐惧,是一样的。 金雾本就可变化,它蹭着蹭着,实在舍不得走,刹那间化作了一条金色的蛇,双目满含贪恋,鲜红的蛇不停地舔舐着她的脖颈...... 等她差点清醒时,它才游入被中,盘在她腹上,轻轻晃着尾巴尖,懒懒地吐着信子。 . 颜浣月又丢了一次猫,她到处寻找,都没能再看到它的踪迹。 她心里颇为遗憾,早知不该对它那么过分,非要扭着它的性子来。 这几日走在路上都要时时注意着周边有没有金色的小身影。 可惜到底没有碰上。 倒是找猫时偶 然经过封烨长老偏僻的住处时,却见韩霜缨跪在院门前,双手将一柄长剑举过头顶,多日不曾起来。 颜浣月前世根本就不会来封烨长老的住处,更不会特别去找韩霜缨。 她以前只是隐隐听闻,韩师姐曾未经宗门许可,斩杀了燕国皇亲光国君。 约摸就是这个时候的事,过完年后却又一切照旧,韩师姐看起来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 她当时只觉得师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便没有仔细去打听这桩事。 颜浣月时不时到封烨住处附近远远地看着,等到某日黄昏,院内封烨长老不知喜怒地说了句: “你没杀错人,但是你特意当着他父母、兄妹、妻子的面杀了他,还扔到了宫中。这么多年,戾气还是未曾涤净,唉......你回去吧。” 韩霜缨顺势起身,神色清冷地说道:“是。” 她倒没有直接离开,反而径直朝来此多日的颜浣月走去。 颜浣月掐诀道:“见过师姐。” 韩霜缨问道:“你下山前说过你会去长安,去了吗?” 颜浣月颔首道:“去了。” 韩霜缨抬步往前行去,颜浣月并未多问她杀光国君的事,只是跟在她身边,同她说起了长安魔种的事。 韩霜缨微微蹙眉道:“魔种潜藏许久,这倒是隔一段时日就会有的事,薛元年不是个草包,却也难防此事。” 颜浣月随口应了两句,韩霜缨问道:“你不好奇我杀光国君的事?” 颜浣月说道:“好奇,我等师姐自己说。” 韩霜缨凉凉地说道:“我路过燕国京都时,原本并不打算留,却恰碰上他因与夫人闹矛盾,便打杀了府中一众姬妾,为让他夫人消气的,呵......一位皇亲。” 颜浣月想,姬妾是他自己的,怎么与夫人闹矛盾却要牵连别人性命? 韩霜缨继续无波无澜地说道:“如此行事,父母不阻,兄妹不劝,妻子非但不怨,倒还沾沾自喜,因而,我当着他们的面砍了那卑贱者的头颅,希望他们懂得悔改。” 颜浣月问道:“燕国那边可说了什么?” 韩霜缨看了她一眼,“我这一行除了一个逃窜伤人的妖物,一个杀人的邪修,没人指责过我,光国君与前二者有何不同?燕国要在此事上说反话,也要看有谁有立场与资格来反对我取他的狗命。” 不愧是名遍灵修界的同辈魁首。 与魔相邻的时代,放下一切,修身养性之类的说法仿若天方夜谭一般虚幻。 颜浣月觉得韩师姐戾气根本就不重。 就是封烨长老这种经历过驱魔之战的人,若看着当年众多已然身死的道友护下的人族,内部却始终有一小部分人如此看轻人命,随意磋磨杀害,戾气恐怕都要比韩师姐要重许多。 封长老往日行事狠辣至极,而今虽在说韩师姐,岂知是不是在说他自己? 她肯定道:“韩师姐做得没什么错处。” 韩霜缨脸上拂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还是有的,而今想想,是不该一刀毙命的,该将他也活活打死。” 颜浣月笑了笑:“如此恐怕就要再多跪两日了。” 韩霜缨并不在意罚跪的事。 她最开始下山出师门问世的几年间,几乎每次回来都会因行事太过暴烈而罚跪,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了。 她淡淡地随口问道:“这次你天碑排名进了几位?” 颜浣月答道:“进了七位,似有破九的可能,对了,韩师姐,明德宗接下来的岁寒秘境试炼,我能否参加?” 韩霜缨停下脚步,侧首看着她,“要先去明德宗试考,你若想去,便尽早准备。” 前世岁寒秘境中,谭归荑的师姐林笑枫瞎了一双眼,谭归荑和虞照却拿到了秘境中最大的奖品。 颜浣月无意于非要在此次试炼中争个第一,但这次各宗门弟子共同进入,稍显混乱的秘境之中,确实也是个收拾虞照的好机会。! 第 55 章 小玉人 天衍山积雪初消,清冷的雪水顺着碎玉瀑旁的山石沟壑泠泠而下。 瀑布旁冒着点儿嫩黄花芽儿的迎春花,正恣意地沐浴着初春的朝阳。 颜浣月走出天碑,原本试炼时累出了一身热汗,被盈袖穿襟的冷风一掠,瞬间打了个哆嗦。 她而今先天灵气平定,又可助自身修行,长时间坚持不变的运灵拓灵海灵脉后,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天碑上的排名。 回来一个月,又爬了九名。 “再入轮回”这个名字已经快爬上外门弟子偏中上部位的位置了。 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胳膊,掐了个法诀涤荡浑身汗水,抬手重新收拾好自己的长发。 去膳堂用早饭时,她独自一个人端着饭菜坐到角落处。 拂晓之前她已经在碎玉瀑练刀了,只是练得久了一些,出来时演武场已经没什么人了,此时膳堂人也是零零星星的样子。 她正吃着,却听有几个静字斋的人在讨论:“那个‘再入轮回’到底是谁啊?爬得也太快了,我想不注意都不行,会是我们斋的吗?” “咱们斋谁啊?大家修为差距不是一直都比较固定吗?” “我看阿楠近些日子为了去明德宗岁寒秘境,比往日还要努力。” “可是阿楠本就是我们斋修为第一,她的排名肯定在与内门交界处附近,不可能在‘再入轮回’那个位置。” 颜浣月快速吃完饭,刚到心字斋门口,却见李籍出了门四处张望着,看起来像是刚进了心字斋,又出来寻人的样子。 一见了她,李籍几步跑到她身边。 平日棱角甚是锋利的人今日却有些温和,低声问道: “颜师姐,你就是‘再入轮回’,是不是?我看着你进了天碑,你出来后,‘再入轮回’的排名就变了。” 此事韩霜缨早已发现,颜浣月倒也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随意点了点头。 院子里几个正拿着经书给顾玉霄背诵的人一听到,都诧异地看向她。 有人说道:“颜师姐,真是你吗?恭喜恭喜,你近来着实是努力,其实我之前也有猜过那个人是不是你。” 颜浣月掐兰诀道:“多谢。” 顾玉霄揣着手端坐在玉兰树下的椅子上,抬眸看着她,说道:“讲讲?” 李籍也说道:“是啊,颜师姐,可否透露一二你是如何修炼的,能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爬了那么多名次?” 颜浣月说道:“倒也没什么特别可说的,就是多加修炼,恐怕你今日都看到了。” 除此之外的,就是神魂之中她自己的焦骨的协助了。 可这倒是不能说的。 李籍稍微激动,“这样就可以了吗?” 颜浣月笑道:“李师弟,你的天赋还比我强些,你每次的提升实际上并不算低。” “可是......” 颜浣月说道:“李师弟,你我都不算天赋高 的人,这世间天赋绝佳者毕竟是少数,若当真只与他们比,我们会累死的,还是好好踏稳每一步便好。” 李籍还未说话,心字斋内,周蛟探出窗来,问道:“啥?‘再入轮回’是颜师姐?真的假的的?” 斋内早已经探讨得热火朝天了。 周蛟将信将疑地说道:“颜师姐,你是不是其实有什么绝佳天赋,原先装着不让人知晓,这会儿才发挥出来吓人?” 还怕她不理解,解释道:“就是那种话本里的,看着穷困潦倒受人欺负,实际上有万贯家财,瞬间能让对方下跪磕头叫奶奶的那种?直接说吧,我接受得了。” 颜浣月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有什么绝佳天赋,怎至于一年还未冲进内门弟子的排名里?” 天生灵体在某种程度而言,对修行的助益不大,但是她神魂内分离出的一部分凝聚成了焦骨,帮她平衡着内外灵气。 可这是用死的代价换来的,借鉴的意义并不大。 她是“再入轮回”这件事的波澜从心字斋流出,又很快传遍了整个知经堂。 但灵修界令人惊叹的事情太多了,她也就被人议论了两三日,而后诸位弟子茶余饭后的聊起话题便成了明德宗岁寒秘境试炼。 进入岁寒秘境之前的试考是单人进行的,但真正进入岁寒秘境后是可以与他人组队同行的。 因着她前几日是令外门,乃至部分内门弟子惊讶过一瞬间的人,便有人来问过她若也过了试考,要不要组队。 颜浣月皆一一回绝了。 她此次进岁寒秘境的目的本就不算单纯,若是与人组队一来容易暴露行迹,二来也会拖累真正想拿到一些奖励的同伴。 可她没想到的是,虞照与薛景年竟也先后来问过她会不会参加试考,以及之后组队的事。 薛景年倒是比以往看着像是沉稳了许多,她没有搭理他,他便径自离去,没有追问了。 走了老远,才转过身来远远地说道:“颜浣月,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说你坚持不下来......祝贺。” 而在她亦不搭理时,虞照却跟在她身后说道:“不要太执拗了,我可以护着你,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颜浣月闻听此言,不禁笑道:“谭道友呢?” 虞照说道:“我可以护着你们两个,只是你我已解除婚约,你莫要在归荑面前耍性子。” 颜浣月停下脚步回首看着他,一缕鬓发在她下颌处轻轻浮动。 她的双眼紧紧盯着虞照的双眸,似笑非笑地说道:“虞师兄,岁寒秘境危险,你还是先保护着你自己吧,希望你......可平安归来。” 虞照心口寒了一下。 他总觉得颜浣月变化很大,她不不止一次让他有过这种陡然间被冰冷的漠视寒了一下的感受。 她难道真的恨他吗? 因为猜测到他与归荑的事,因爱生恨? . 颜浣月晚上背完经卷之后,刚回到自 己小院门前,就颇为意外地见到裴暄之披着斗篷立在院门前。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竹灯,看起来比以往气色又好了不少,整个人清瘦修长,正神态疏离地看着不远处幽暗的山色。 他一见到她乘月而归,便不紧不慢地唤道:“颜师姐。” 颜浣月自己潇洒了一个多月,都快忘了他了,突然一见,不免有些久别重逢的陌生感。 她问道:“何时出关的?” 裴暄之答道:“方才。” 颜浣月踱到他身边,看着他不再那么苍白的面色,“你感觉如何?” 裴暄之回道:“有心契支撑,恢复得很快,好了许多。” 颜浣月转身去开门,问道:“你有钥匙,怎么不直接开门进去?” 裴暄之转身立在她身后,目光掠过她因风微动的发带,又端详着她开门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不常来,等你回来会好一些。” 身后丝丝缕缕的冷香漫了过来,一片阴影倾轧下来,他们之间约摸只有半步的距离。 颜浣月觉得他靠得有些近,便略往一旁挪了半步。 裴暄之似乎毫无察觉,依旧立在原位,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他垂眸看着她,“我宁师兄听说师姐你而今修为精进了许多。” 颜浣月推开门,说道:“算不得什么,不过是比以前稍有进益罢了。” 裴暄之跟在她身后进了正屋,放下竹灯,回身缓缓关上了门。 颜浣月点了灯烛,去热水沏茶,裴暄之立在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符放在桌上,“这是我闭关时所画,师姐拿着用吧。” 颜浣月用小竹匙舀着茶叶,“画符消耗不小,你画这些并不容易,自己留着防身吧。” 裴暄之敛衣坐在她旁,仰头看着她,语调清淡地问道:“颜师姐……我出关了,你似乎并没有多高兴。” 颜浣月不动声色地收回衣袖,转身去看小炉里的火,提过水来沏茶,随意说道:“没有,只是觉得你若是能多闭关一段时日会对你更好一些。” 这是嫌他出来得早了。 裴暄之目光落到她白净的指尖,看着杯中的水雾缓缓地缭绕在她手边,许久,说道:“颜师姐,这些时日你想过我吗?” 颜浣月手上的动作一顿,头皮有些发麻,却能面不改色地说起了谎:“想来着。” 裴暄之淡淡地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雕的小人来,轻轻放到桌上。 小玉人鬓发飘飘,衣裙浮荡,轻袖盈风,一只手从衣袖间伸出,正持着一柄笔直瘦削的横刀。 颜浣月一眼看去,就知道那雕的是她,可是小玉人却没有刻脸。 裴暄之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玉人,玉白的手指轻轻摸着那玉人温润的脸颊, “我一直在雕刻她,才能安心闭关这么久,颜师姐,你觉得她像你吗?” 颜浣月将热茶放在他手边,说道:“可能像吧,不知道。” 裴暄之仰头看着她,眸中细碎的星光略带清寒,“那我为何只想雕刻她......” 颜浣月站在一旁抿着茶,说道:或许你以前认识的人太少了,该多认识一些人,雕玉的时候也能有许多素材。 ▏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裴暄之将玉人缓缓握进掌心中,目光只落在玉人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吗?” 颜浣月放下茶杯,鼻间茶香淡去,他身上冷香潜在空气中,早已漫散开来。 她垂眸看着他,他手中握着玉人,眉目低敛,纤长的睫毛镀着烛火微光,心无旁骛地与玉人对视。 她忍住寻香的冲动,提醒道:“天色已晚。” 裴暄之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那师姐先去沐浴吧,我就着你的水洗一洗就是。” 到底是夫妻,他刚出关,颜浣月虽然觉得他在此,她打坐修炼不甚方便,但也不好今日就让他回自己院子去。 夜里睡下后,她迷迷蒙蒙看见自己身上缠着一条金色的大蛇,那蛇直着一半身躯,吐着鲜红的信子冷冷地看着她。 冷香若有似无,她双腿贴着微微游动的蛇身,冰凉一片。 她一掌击向它,却突然见裴暄之正紧紧压着她的腰伏在她身上,浑身肌肤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意。 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唇边的血一滴一滴砸到她脸上,烫得吓人。 “你明知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他像一只狼崽子一样,低头一口咬住她的肩。 颜浣月肩上一痛,不禁唤道:“暄之……” 话一出口,人便瞬间清醒了过来。 帷帐高挑,裴暄之正坐在烛火昏黄的桌边看着书。 听到她的声音,他一脸疑惑地看向床上的她,问道:“师姐,想要我帮你取什么东西吗?” 颜浣月面色微红,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略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是梦......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裴暄之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说道:“烛光太亮了,扰到你了吧?” 不几时,床边一阵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拉下帷帐,躺到床外侧的锦被中,略带困倦地说道:“歇息吧。” 渐渐地,他的呼吸声越发平和。 颜浣月手伸进他被子里照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裴暄之吃痛,闷哼了一声,睡意朦胧地呢喃道:“姐姐……” 颜浣月轻轻拍着他的衣襟,低声说道:“没事,快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摸索到他的手腕,探了许久,不像是突然受过伤的。 难道她真的是不受控制地做了那样的梦? 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吃了一颗清心丹,真是……乱七八糟。 . 第二日清晨,她尽量回避着裴暄之,很快收拾好就要出门。 裴暄之立在床边扣着腰间玉带,随口说道:“听说你也要去明德宗?” 颜浣月颔首道 :“是。” 裴暄之含笑说道:“宁师兄他们要去,我想去看看?,便同父亲说我与他们同去,这么多人,还有几个长老带着,父亲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颜浣月看着他的长指一下一下调整着玉带的模样,莫名想起昨夜梦中他的模样,有些心不在焉,“哦,要去就去吧。” 裴暄之问道:“颜师姐,我能与你同行吗?” 颜浣月转身拉开门,说道:“不行,我这次御剑去,你要去的话,就跟宁师兄他们一起好了。” 裴暄之唇边笑意浅淡,并不过多纠缠,只低声说道:“好,等此次事毕,我们同归吧。” 颜浣月每天把自己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回去倒头就睡,就算裴暄之就睡在身边,她也是接连几日都是一夜无梦。 她不免想着,偶尔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除了有些玷染他之外,实在不算什么,也代表不了什么。 时日渐近,她从一开始前往明德宗就是独自一人先去,等她到了两日,天衍宗的人才陆续抵达。 客舍内外,各宗门弟子互相攀谈打听着某几个有名的人物,商量着能否在通过考试后组个队。 颜浣月始终房门紧闭,连天衍宗的人来时,她都没有出门。 某夜,练剑归来的周蛟碰到独自在明德宗四处走动的裴暄之,不禁感叹了一句: “暄之老弟,还到处逛呢?你如今连门都进不去,收拾收拾,等着颜师姐跟你合离吧。” 裴暄之拢着披风立在夜风中,含笑说道:“周师兄多虑了。”! 第 56 章 月魄花环 明德宗乃是牵头成立巡天司的门派,坐落于中洲一片连绵和缓的山间,属当世大宗之一。 时逢宗门大事,每位明德宗弟子都比往日要格外注重自身言行一些,招待礼仪皆是面面俱到。 颜浣月在等待进入岁寒秘境之前的试考中,除了每日有人上门送的清净香和朱砂黄纸之外,亦收到了一份试考指引。 照指引上所书,之所以会有此次试考,是因为岁寒秘境极为接近真实世界,其中对妖魔邪诡的阵法压制小,若是未能通过试考便进入其中的,极容易发生危险。 指引所列试考的各项考核名录。 颜浣月看了一下,大概就是一篇文论,一份基础阵法考题,一份运灵及法诀典籍的考题,其中要就各自所修术法的试题要求默出各种情况下的最佳应对法诀。 还有基础丹药灵活应用,以及文试通过后的一次单人小试炼。 指引还提到了本次岁寒秘境之中,一切所得,归个人所有。 岁寒秘境天生地长,明德宗封印住它后,十年一启。 其中各个小世界变化莫测,很难被完全监测到,因而各入境者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将自己的修为发挥到极致。 自然生长的秘境也意味着它会自己生长出一些对修炼极有助益的物件,这每隔十年演化出的未知灵物,对于许多人都是一份巨大的诱惑。 颜浣月根据自己平日修炼时的弱项,将阵法符篆再回顾了几日。 各宗门预备试考的弟子们平日碰面时也都会猜一猜这次的文论会出什么题目。 颜浣月虽在房中闭门不出,但也并未完全立起结界隔绝外部声音。 她不能免俗地准备了几个题目的论述先背着,在房中多日都埋在书本纸张之间。 因此次试考人数众多,所以明德宗张贴了文试座位分布的大榜。 考前一日,颜浣月终于出了门,拿着早晨明德宗里负责宾客的弟子送的桌签,往端阳殿看区域排布。 而今众人为文试,大都只在用饭时出门,颜浣月避让到下午时出来,没想到人也不算太少。 有意思的是,她在这里竟看到了玄降散修陆慎初。 陆慎初正同一位华衣宝饰的女子说话,周蛟和另一个怯生生的女子都颇为安静地立在她身后。 颜浣月曾经见过那女子几回,是周蛟家中的堂姐,名唤周屏意。 周屏意似笑非笑地对陆慎初说道:“陆道友,没随处丢铜钱吧?” 陆慎初挠了挠头,颇为沮丧地说道:“我穷得一条裤子两面穿,哪有你家大业大,哪里有钱到处乱扔?” 周屏意含笑道:“缺钱的话,就到西陵来,我给你多开些银钱。” 陆慎初摆了摆手,道:“别,等西陵周氏真正接受玄降之后,我再过去,省得一天被查八遍。” 周屏意笑道:“一月二十两。” 陆慎初一脸疲惫倦怠地说道:“我喜欢自 由一些,四处走动,也能除恶。” 周屏意伸出五指摇了摇,“五十两给你,每月三颗上品灵石给你的妖仙,不算任务奖励。” 陆慎初抬头略带埋怨地看了她一眼,嗔怪道:“你看你说的,就拿这个考验我?我是在乎那点钱吗?我主要还是喜欢西陵那个地方,人都热情,也安全,多检查检查我,也是为我好。” 周屏意笑道:“那这就是最好了。” 正说着,裴暄之跟在封烨和一位明德宗长老身后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地经过他们几人。 陆慎初保证道:“小神仙最近很好应,我回去同他商量。” 跟在周屏意身后的那个怯生生的女子怔怔地看着从旁经过的裴暄之。 见他经过一身着雾粉衣裙的女子身边时,分明一直在看那女子,可那女子却一直专注于给两位长老行礼,并未多看他几眼。 周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道:“青佩,看他们做什么?” 魏青佩忽地低下头,抿着唇摇了摇头,片刻,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 等裴暄之不得不跟着二位长老离开后,才轻声轻气地说道:“灵修界俊美之人果然很多。” 周蛟乐呵呵地说道:“你是说两位长老,还是在说裴师弟?两位长老确实风姿不凡,可至于裴师弟嘛,他有一半魅妖血统,比常人好看许多也实属正常。” “方才那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对他闭门不见的夫人吗?” “嗯,就是那边正在看榜的,穿雾粉衣裳的那个,颜师姐。” 魏青佩低声说道:“可是……他夫人对他好像不如何好,恐怕也不喜欢吧?” 周蛟深深看了她一眼,半笑不笑地说道: “虽然确是如此,可实际上与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你这半路跟我汇合后,怎么总是注意着裴师弟?” 魏青佩看了一眼颜浣月,垂首说道: “表哥,我只是觉得裴哥哥很可怜,他来的路上不是买了许多东西要给他夫人吗?结果连门都进不去,他夫人是不是有些嫌弃他?” 周蛟惊讶地说道:“啊?天衍宗掌门之子还可怜?那你把你家家产全给他算了。我也可怜,我在外门待了好几年了,连内门的门都进不去,你也给我分点钱吧......我就说我住的地方风水不好,回去要跟慕师弟换一下。” 魏青佩不是个奉财于人的性格,只低声说道: “家里哪里容得我做主......表哥,我看那虞照同谭归荑相处过密,若真是我大姐与他定亲,恐怕要受欺负的。” 周蛟瞬间睁大双眼,问道:“啊?这是何时的事?” 魏青佩垂眸不语。 周屏意回过头来淡淡地说道:“虞家同魏家这事,似乎连话头都没说开过,青佩妹妹怎么知道你大姐要同虞照定亲?” 魏青佩攥着衣袖,小心翼翼地说道:“不是......我只说听说......我不是故意说的,我......” 陆慎初见小姑娘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禁说道:“周道友,你吓她做什么?这不是瞎聊嘛。” 周屏意说道:“陆道友不知,是有一些穷规矩讲的,这种两家心照不宣没挑明的事,最是见不得说开,不是伤了这家颜面,就是伤了那家的,再不好见面了。” 陆慎初出身山野,倒是一点就透,只笑道:“没见识过世家规矩,是我多言了。” 魏青佩看向陆慎初,而后黯然低敛下了眉目。 他出身太低了...... 恰巧颜浣月看完了排布经过几人,顺便向周屏意见礼。 周蛟在一旁说道:“颜师姐,这么久了,在房里学什么绝世功法呢?舍得出来见人了?” 颜浣月说道:“把你口舌上那点儿劲儿用到修炼上,这会儿恐怕已经飞升了吧?” 周蛟说道:“这话给你夫郎说去。” 陆慎初拱手道:“道友,又见面了,可有秘境同行的同伴?” 颜浣月说道:“我过不过得了试考还不一定,若是先组了队,到时只有我一个人没过试考,多少有些尴尬。” 魏青佩终于因此鼓起了勇气,对周屏意说道:“表姐,我正是担心这个,我害怕我没通过试考,我恐怕会没脸见人了,别人可能会看不起我......” 说着说着,脸色越来越苍白,整个人都有些发抖,“我要是没资格进秘境,我可怎么办,大家都过了,就我没过.,我以后要跟他们差更多......” 周屏意唇角微微滞了一下,这要她如何在颜浣月刚说完这些话之后,告诉这个拐了八门子的表妹,颜浣月明显就不想组队。 并且,等试考结束之后再去组队,已经不会有人想再要你加入了。 至于过不了试考尴不尴尬,尴尬又如何? 脸面有时很重要,有时却根本不重要,人最好不要在不该自视甚高时过于高傲,也最好不要在最该看得起自己时卑躬屈膝。 若是能过试考进了秘境,得到的好处是真切的。 若是过不了试考,人生还有无数机会,无数条路,伤怀这一次的失败除了消耗自身之外,又有何意义? 人若是只忧虑那些无所助益之事,此生又能做成什么事? 还是年纪小,见得太少了,一个小小的绊子迈不过去,就觉得是毁尽一生的事。 颜浣月没想到随口一句说辞竟真能将别人说成这番模样,不禁安慰道: “其实也没什么,能过的人有很多,过不了的人也有很多,既然来了,不是能过的,就是过不了的,别太担心。” 魏青佩小脸煞白,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应颜浣月的话。 她想着,你可是天衍宗掌门之子的道侣,明德宗怎么也不会让你不通过。 而我呢,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室女,还是凭借着魏府夫人的可怜才能回到魏家...... 见她不说话,颜浣月便没有继续攀谈的心了。 周蛟说道:“这是我表妹,是我三姨父妹妹家的二女儿,魏青佩,并非自幼修习,因而有些胆怯,颜师姐不必挂怀。” 西陵周氏女子传家,因而周蛟的三姨夫应是入赘周家的,周蛟便称那边亲戚的女孩一声表妹。 颜浣月掐诀道:“见过魏姑娘。” 说罢便与众人告辞,自行回房继续背书。 连考两日本就极耗心神。 最后一日下午颜浣月几乎掉了一层皮,才冲破重重险阻,拿到小秘境灵脉边的月魄花,勉强完成任务,爬出了她自己的单人试炼小秘境。 这种单人试炼的小秘境类似于天碑秘境,只是她而今修为与离开宗门时又有所不同。 她以前可以花好几日的时间通过天碑中最新的变局,可今日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幸而完成了。 从灵脉回程亦是危险重重,月魄花离了灵气便要枯败,不能装入藏宝囊中,放入小黑匣中它又极易吸收血气变成红色。 因而颜浣月将月魄花花枝编成花环戴头上固定好,提着横刀杀了出来。 她戴着冰蓝色的月魄花花环出了秘境后,恰好谭归荑也拿着月魄花从另一边走出来,看来也是一番苦战。 谭归荑一见她,便抬袖擦了擦唇边的血渍,看了一眼那花环,说道:“颜道友,长安一别,许多话还未说清楚呢。” 三日后就要进岁寒秘境了,颜浣月无意与她掰扯当日在长安打起来的事,只随手掐了个兰诀,道:“我还有事,道友留步。” 回去半道碰见宁无恙捏着花枝正在同封烨说今日小秘境的情况,封烨一见她,便说道:“这是你拿到的?” 颜浣月规规矩矩地行礼,说道:“正是,算是费尽力气才拿到月魄花。” 封烨说道:“好,明日起,每日到我处听经训练。” 颜浣月答道:“是。” 封烨又说道:“你去将暄郎寻回来吧,他今日还没有吃药。” “是。” . 明德宗所处之地山势平缓,些许绕几个弯便可下山。 他们后来之人因客舍紧张大都分到两人甚至三人一间居住,裴暄之跟宁无恙同住。 因考虑宁无恙或许会回来得早一些,撞见他白日长眠,不知会不会来关心打断。 因而裴暄之便转到山下去寻了一间客栈睡了一觉。 等醒来,这才边游边看,往山上去。 少年迈着虚浮轻飘的步子慢慢地顺着归途返回。 时而停步驻足,举目眺望,但见一路天清气爽、荠麦青青。 远处的梧桐树林新绿妆成、映金洗翠,偶有黄莺翻飞其间,满眼生机勃勃。 不知何处飞来柔柔一团缠绵的柳絮,应该是他心里关押的猫有些激动,他的目光忍不住被那抹轻盈自在吸引。 快步走出两步,一把抓住,眼神清淡,唇角笑意蔓延。 身后上空有人笑道: “我在猜你会不会抓它。” 少年笑意凝滞了一下,回首仰头望去。 ?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悬在空中的长剑之上,女子掐诀而立,若一抹飘逸灵动的雾粉轻纱。 她头上戴着一个冰蓝色的花环,墨发被一条长长的赤红发带半束于背后。 赤色发带挟着她的黑发在风中悠悠飘摇,随意而温然。 即使是如此少年意气的情景,她神色中也只是平和,未曾闪过一丝傲然与狂气。 那倔强的眉眼之间,似乎总缠绕着一缕不知名的通透坦然。 像是日暮漫天的霞云,即使日复一日的消散,也始终广阔而绚烂。 裴暄之看着她指尖飘浮的柳絮,松开手,他手里的柳絮立即挣扎着逃入风中。 颜浣月食指微动,柳絮脱去束缚在她周身飘舞,“封长老说你还未吃药,这是在寻你的路上抓的。” 她压下剑柄,带着一阵香风落到他身前。 她将花环取下来轻轻戴到他头上,笑吟吟地打量着他, “这是我今日折的,用小秘境灵脉边的月魄花所编,稍可增补纯粹灵气,回去挂在你房中,也可当做香囊来着。” 月魄花带着一阵沁人的清香压下来,裴暄之看着她手背上的伤痕,“你又受伤了。” 颜浣月毫不在意地笑道:“寻常之事,不必担忧。” 裴暄之还是从藏宝囊中拿出一个白瓷小药瓶给她上药,清清淡淡地说道:“你还是没有找秘境同伴?” 颜浣月说道:“你在此多看些书,请教些问题,其他的不必管。” 裴暄之轻声说道:“什么都不能问......师姐,我若是拜师于此,留在这里了呢?” 颜浣月讶异地说道:“这自然是好事,但你能直接入内门?” 裴暄之摇了摇头,“我只是说若是我留在这里,那以后我就什么都不必问你了。” 说着,收好药瓶,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垂首轻轻吹着她伤处上的药。 温热的气息像是柔软的绒羽一般,一下一下洒落在她血肉和肌肤间,有些麻痒。 这并非上这种药需要的步骤,颜浣月看着他低敛的眼眸,见他脸上神情淡然,毫无杂念。 吹了几下后,他顺着嗅到的血气轻轻撩开她的衣袖,看着手臂上的一处伤。 目光又不经意间看到她锁骨处颜色较暗的一片小小的痕迹,“颜师姐,你的伤很多,回去上药吧。”! 第 57 章 岁寒 卧室内烛火温暖,映出室内床沿边一道背对着屏风的朦胧身影。 那人影雪肩微露、垂首揽衣的姿态很是模糊。 但若是有心之人,便能从那些模糊的色彩中分辨出她的衣衫、肌肤、长发。 裴暄之坐在屏风外的桌案旁,捧着一碗极苦的药,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抿着,喉结亦时不时悄无声息地上下滚动着。 颜浣月掀开衣襟,清理着锁骨处的伤口。 明德宗的试炼小秘境确实不简单。 她在秘境中时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痛了几回,知道是受了伤了,但并不严重,那个时候也是没有停下来的空闲的。 这会儿回来一看,果真还是有五六处伤口正在渗着薄血的。 她用银簪挑着药一点一点涂抹在锁骨下,丝丝凉意渗入血肉,还带着点麻痛。 裴暄之碗里的药味在房中四溢,熏得人眼睛几欲落泪。 她略微回首,随口问道:“你何时开始吃药的?如今吃的药是谁开的?” 裴暄之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看着碗中的药汤,说道: “是温掌门配的药方,能令心契更好地接融于我,说是团成丹丸会损了其中一味灵药的药性,只就这么熬着喝一段时日。” 颜浣月抬手扇了扇伤口上涂抹的药,待觉得晾得差不多了,这便将衣襟拢好站起身来。 她帮他将床铺再铺展了一下,这才转出屏风将药瓶放到他面前。 “多谢你这伤药,那你喝了药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裴暄之仰头喝尽碗中的药,放下药碗,起身送她出门。 颜浣月含笑在他身前虚挡了一下,“不必送了,你尽快休息,等出了岁寒秘境,我就来找你,可好?” 裴暄之并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候拉扯她,便未再强行跟着她,只立在门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第二日起,颜浣月开始随着过了试考的一些弟子们共同跟在封烨身边听经修炼。 一连三日,每天都是早起晚睡,直至进入岁寒秘境前的半个时辰,仍在运转着法诀。 随着明德宗掌门温俭亲手开启岁寒秘境,各宗门弟子皆按照顺序跃入秘境之中。 颜浣月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丹药黄符等物是否带得足够。 而后借着最初的人群变动,跟在虞照等人身后进入了岁寒秘境,一进去便是在一片遮天蔽日的古林之中。 同虞照、谭归荑同行的,还有谭归荑的师姐林笑枫。 原本人多看不出什么,可等到各个队伍分散开来,虞照等人也往别处走去查看秘境时,颜浣月才发觉几日前见过的魏青佩竟也不近不远地跟着虞照等人。 周蛟是未曾通过试考的,周屏意也只是来送周氏为此次试炼提供的物品,并未参加本次秘境试炼。 想来魏青佩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在试考前与人组队,因而今日也是一个人进入秘境。 颜浣月隔得 距离远一些,中间又有其他人来回走动,所以虞照等人并未发觉她在跟着他们。 可魏青佩跟得近,行踪又不甚加以隐蔽。 没一会儿,林笑枫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好奇而疑惑地问道:“你是谁呀?为何要跟着我们呢?” 魏青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一半,双眸中聚起一片泪意,紧张地捏着衣袖,磕磕巴巴地说道: “我……我不知该往何处走,我随处看看。” 林笑枫抬手指了指周边,说道:“这些林下之路都通向不同的尽头,往哪里走都不算错。” 魏青佩点了点头,低声说道:“知道了。” 见她明白了,虞照三人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谭归荑顿住脚步,回身冷笑道:“这位道友,你为何还跟着我们?” 魏青佩似是被吓到了一般,抬手擦了擦眼泪,惊慌失措地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也想往这边走。” 谭归荑扯着虞照和林笑枫的衣袖往一旁走去,说道:“那你走这里,我们走旁边。” 清风拂过,魏青佩孤苦无依地立在原地,神色越发深沉麻木,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又跟了上去。 等他们停住脚步再次转身看过来时,谭归荑眉心轻蹙,扬声问道: “这位道友,到底有何贵干不妨说出来,何必小姑娘一般如此扭扭捏捏。” 魏青佩没有回答谭归荑的话,反是看着古树之下临风负手而立的虞照。 见他身姿修长,一副光风霁月之态,这样的人,云京虞氏公子,都是大姐不如何想要,而她根本得不到的…… 那可是云京虞氏啊,他就是个翻天鼻、流口水的傻子,也是修炼资源与家世钱财的代表。 就如同裴暄之那个人族血统不纯的掌门之子一样,长得好看顶什么用?能有个道侣都算是赔了他爹的老脸才得的。 就算夫人门都不给进,他也能自己一个人瞎稀罕得什么似的,看着都令人心酸。 若虞照真是个丑八怪或者傻子、废人就好了,或者天下长安薛氏那两位公子也有个废物或傻子就好了。 这样,她也能有机会屈尊降贵、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成为真正的几大世家中人。 可惜没有,而且这位云京神仙子,不但不傻不痴不废,还生得如此清容俊骨…… 魏青佩不禁怯怯地说道:“虞公子,我叫魏青佩,兖都魏昭佩是我的亲姐姐。” 颜浣月虽跟得远,但格外用法诀捕捉着那边的声音,只见魏青佩说完这句话后,虞照面色凝滞了片刻。 “哦,原来是魏家姑娘。” 林笑枫喜得嗷嗷叫唤,激动地跑过去绕着魏青佩转了两圈,说道: “兖都第一弓魏昭佩?当年同苏姮华一起万里入黄沙,在妖风狂雪中一箭杀了大妖腾煌的魏昭佩是你姐姐?” 魏青佩神色了了,尽量表现得与有荣焉,却还是忍不住讪讪地说道:“ 正是家姐。” 林笑枫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说道: 那她怎么没来?这回韩霜缨、苏姮华她们都没来,连周屏意、周妙意都不入秘境,怕不是已经看不上这点东西了,气死人了,气死人了,怎么早早不同我说!?_[(” 谭归荑却看向虞照,问道:“同我师姐一辈的人,你也认识?” 虞照还未开口,魏青佩就缓缓向他们走去,含笑说道:“姑娘恐怕不知道,虞氏近来正到我家商量虞公子与我大姐的婚事。” 谭归荑心弦狠狠跳了一下,原她以为虞照这种端正之人,若生了心思,便会很难扭转。 加之虞照确实出身好,样貌佳,因而她也多了几分认真经营的心。 却不知虞照竟也有些脱离掌控…… 她朗然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虞照,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不同我说,这兄弟还能不能当了?” 虞照见她如此坦荡,仿佛忘记了曾经无意识的十指交握与阴差阳错的吻。 以及酒后伏在他肩上哭诉天命悲苦,神无恒命时的样子了…… 他又看向可怜兮兮的魏青佩,说道:“道友可是孤身一人?既是兖都魏氏家的妹妹,便与我们同行吧。” 谭归荑似笑非笑地看了虞照一眼,“虞照,我们三个人的队伍,你连我和我师姐的意见问都不问一句?” 魏青佩抢话道:“我知晓谭道友男儿一般,定然心性广阔,容得下我这孤身者,林道友与我大姐相识,想是也愿帮我……” 谭归荑没有答话。 她并不觉得这矫情虚伪的小姑娘能令虞照刮目相看。 否则阴阳两面、时嗔时恶如颜浣月者,又为何不曾得到过虞照的真心袒护? 她知道洛京虞氏一直在为虞照寻找家世相当的未婚妻。 而虞照目前可以为了她不断拒绝,但若将来真的能与魏昭佩成婚,虞照会拒绝吗? 她心中偏袒虞照,也偏袒离她手边越来越近的虞氏,等她能得到虞氏,厌倦之后,虞照死了都没关系。 谭归荑知道虞照此时想看到什么。 于是她颇为落寞地点了点头,又看似强装开怀地说道:“好啊,照顾小姑娘嘛,很正常。” 虞照见她神情寥落,觉得她果真在意,心里多少有些原谅她方才对他那种无关紧要的态度了。 可林笑枫却一脸奇怪地说道:“若是魏昭佩来,我恐怕抢都抢不来,但你又不是魏昭佩,她年节时也不给我送礼,我关心她妹妹做什么?” 又对虞照说道:“虞照,你自己要做的事,莫要拖累我们,若是一会儿她应付不过来时,你自己处置。” 颜浣月见他们在那瞎扯,也不知道继续前行,想了想,便御剑绕了一圈,绕到他们前面不远处去等着。 照明德宗的指引来看,岁寒秘境里,大约也就这片落脚的古林是绝对安全的。 而脚下这条通往古林之外的寻常小径,不知会走向哪个小世界 。 她收敛气息隐在道旁茂盛的林叶间,看着虞照四人越来越接近古林边界。 忽地一阵狂风袭来,一只凶恶可怖的妖兽怒吼着试图冲进古林。 这妖兽约摸有三个人一般高大,锐利的爪子猛地抓了过来,差点抓到魏青佩的头发。 颜浣月知道这应该就是藏书阁里,那些前辈们有关岁寒秘境纪录中的御门兽。 这御门兽出现的太过突然,颜浣月看见原本紧紧跟在虞照身侧的魏青佩骤然浑身一颤,猛地往后一缩,一手召出长枪,一手抬起,就欲将最顺手处的虞照给推出去。 倒是林笑枫迅速凌空飞起,御起双箭,一击射穿了御门兽的两只眼睛。 而后直接飞出古林,拔出御门兽左眼的箭,极为轻巧地踏到狂怒的妖兽头上。 双手举着箭,一把插进了妖兽的脑上的一处指甲盖大小的鳞片中,直接将箭全部掼了进去。 片刻后,林笑枫忽地拔出那支箭,脚下妖兽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她提着红白交织的箭,看向谭归荑,昂首笑道: “小师妹,你记着,这就是御门兽,明德宗此前一位掌门残思所化,守着这些小世界的入口,一身皮肉刀伤不入、水火不侵,只有这双眼睛和天目麟会受伤。” 说着挖出了御门兽脑中的一抹炙热的火莲虚影,取了两分灵力按在眉心,立即成了一片虚虚燃烧的火莲花瓣。 而后随手扔给谭归荑,说道:“这就是无垢火莲,可抵御小世界对人意识的同化,小师妹,你们先分一分。” 说着先行走出古林。 谭归荑直接取了剩下的八分火莲灵力中的五分,将虚影丢给虞照。 虞照取了两分,给魏青佩留了一分。 魏青佩察觉不来,以为每人取的量是一定的。 等她吸完最后那一分灵力,手中腾腾燃烧的虚影便消失不见了,她快速跟上虞照走出了古林。 颜浣月随之落在地上,抬步往外走。 等她再离最后一颗古木只差一步之遥时,地上的御门兽巨大的身体忽然消失,一只大爪子带着巨大的阴影向她砸来。 她立即翻身而上,右手一握,横刀破空而出。 她并未戳它的眼睛,而是极速浮到空中,又突然双手握刀翻身向下,倒挂于空中。 若飞来之山一般,千钧而坠,眨眼之间就将横刀豁进了御门兽的天目麟中。 而后,她剖出无垢火莲,将火莲吸尽,眉心赤色护灵诀上方开出了一朵燃烧着的火莲虚影。 正要转身飞出古林时,一阵铜钱叮当而来,陆慎初远远喊道:“道友留步!魏青佩可是走了这条路?” 颜浣月回首说道:“正是。” 陆慎初一脸焦急,疾言说道:“周屏意嘱托我拉她进我队伍中来着,我原同她说好了在一进秘境的地方等着,我比她进得晚,竟没看到她,还是别人说见到她跟林笑枫他们往这边来了。” 颜浣月急着追上去,便说道:“她确实跟林道友他们一起了,这事道友你估量着办,我先进去了。”! 第 58 章 无宾之宴 颜浣月遮掩住眉心处燃烧着的火莲,几步跃出古林,只听得身后风声阵阵,铜钱叮铃。 仅眨眼之间,便进入小秘境之中,放眼望去,四野寂静,弦月高悬。 她掐诀将横刀上的血迹清干,握着刀缓缓向前走去。 闪着寒芒的刀身划过地上恣意舒展的野草,发出簌簌的低响。 虞照等人的火莲印迹已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大道上。 颜浣月还未跟出几步,却听得一阵鼓乐喧天。 大道上薄薄的夜雾中,远远行来一串长长的迎亲队伍。 灯笼深红,花轿寂寂,队伍前方,有人头戴神鬼面具,手持法器,挥袖踢袍,口吐焰火,边行边跳。 刺啦啦盘铃阵阵,啪哒哒魂板遥遥。 未曾见过这等阵仗,颜浣月略顿住脚步半伏在地上潜入夜色中。 掐诀捕捉着那边的声音,看着那四片火莲印迹齐刷刷避让在路边。 迎亲队伍停在虞照四人身前,神鬼扮相边行边跳的几个人围着他们跳来跳去,口含烈酒喷得火焰冲天。 不知此等诡异之景到底是否有险,几人皆暗暗掐诀,预备一击毙命。 魏青佩怯怯地缩在虞照身后,小心翼翼地唤道:“虞公子,我第一次离家试炼,没见过这种事……” 虞照不着声色地蹙了蹙眉,他在这种时候向来不甚喜欢软弱无能、拖人后腿之人。 但方才是他与谭归荑赌气带了魏青佩入队,倒不好多说,显得自己没有担当。 况且护着一个人于他而言并不难,因而他算是默许魏青佩的靠近,并未开口。 谭归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林笑枫握着一把长弓,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四下跳跃的人。 不几时,迎亲的队伍里走出一个身着红袍的人,他走上前来,向四人拱了拱手,乐呵呵地说道: “诸位,我家公子今日大喜,既是行路之人,不妨去喝一杯喜酒吧。” 说着喜气洋洋地给四人一人发了一个红封,一张喜帖。 也不管几人是否要去,便兀自招呼着戴着面具跳舞的人继续赶路。 颜浣月伏在草丛中等着他们过去,谁知一阵铜钱丁零当啷而来,陆慎初眉心开着一朵火莲,从她身边飞奔了过去。 跑到前面又突然回过头来,一脸天真烂漫地对她说道:“道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头上盘着的一条小金蛇从他的发带里探出头来,默默地注视着她。 而方才那些跳舞的人又都闻声边跳边往这边行来,大道上虞照四人皆是注意到了这里。 颜浣月缓缓吐息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刚走进来跌了一下。” 陆慎初伸手欲扶她,她躲了一下,说道:“不必了。” 一群人围着他们二人跳舞,那发喜钱和喜帖的人也凑上来给他二人发了。 颜浣月拿着东西走到大道上,虞照见了她,便说道:“既然跟着我过来了,何必还要躲躲藏藏?” 颜浣月含笑道:“选这里实属意外,怕碰上说我是来跟你们抢夺东西的。” 虞照觉得她这个借口多少有些拙劣,之前不想同他一道进来,可今日恐怕是偷偷看到他选了那条路,才特意跟上来的。 以前他对于归荑所鄙夷的小女儿心性并不十分明白,可颜师妹确实是让他越发清晰地懂得了那种心性究竟是什么意思。 归荑很讨厌的东西,他好像......并不觉得讨厌。 谭归荑见颜浣月分明就是居心叵测,却能这般毫无挂碍地走到他们身边随口捏出个谎来,实在是脸皮厚。 不过颜浣月最好只是为了接近虞照来的,若是想要抢东西,那是绝对不行的。 迎亲队伍甚是浩荡,从他们身边经过走了许久才走完最后一个人。 颜浣月捏着红封和喜帖,问向陆慎初道:“陆道友,这东西,你们玄降之中可有说法?” 陆慎初正欲开口向躲在虞照身后的魏青佩问话,闻听此言,说道: “这是借喜钱,原本民间也有这些习俗,只若是红封中封了绕线钱,那便是主家福薄,怕家中办喜事会受不住死人,便要借路人气运冲喜。” 谭归荑曾经在雍北大山之中远远地看到过陆慎初的身影。 此时听闻颜浣月问他玄降之事,立即心弦一紧,走到陆慎初身边仔细看着他,问道:“你就是......玄降中人?” 陆慎初说道:“在下正是玄降散修,陆慎初,道友......” 谭归荑苦于那日之后寻他不见,此时意外相逢,心中怎不起波澜? 她伸手拍了拍陆慎初的肩膀,将在场众人都介绍给他,又说道:“那道友你可有同伴?” 陆慎初看了一眼魏青佩,后者往虞照身后躲了躲,说道:“你若是一个人,与我们同行便是。” 虞照嫌她多事,正要开口拒绝,谭归荑却说道:“是啊,一道吧。” 虞照面色一沉,看向颜浣月,问道:“颜师妹,一起吗?” 颜浣月微微一笑,转身几步跃入夜空,跟上了迎亲队伍。 他们反正都是要跟上迎亲队伍的。 她一走,林笑枫立即紧追上来,剩下几个人也皆是离送亲队伍稍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颜浣月看着队伍中的花轿,见灯笼光影斜照的花轿内空空荡荡。 她再往前掠出半步,却忽见眼前红纱飘荡,周身微微摇晃,竟是置身花轿之中。 她立即撩开盖头往窗外看去,却见迎亲队伍后方暗黑一片,根本不见虞照等人。 她欲下轿却走不出轿门,掐诀砸向轿子,却似乎失了灵力,动不得其分毫。 外间有人边跳边唱和道:“新娘登轿,回程!” 轿子转了个方向极速前进,颜浣月被颠得头晕目眩。 稍微平 静下来,轿子也停了下来。 轿外有人扬声说道:“请夫人下轿。” 颜浣月被两个女子扶了下来,交到一个掌心冰凉的男子的手中。 那男子身着喜袍,生得相貌堂堂。 对着她打量了许久,也并未说她自行拿下盖头的行为,只是引着她往一处布置得极为喜庆的大宅内走去。 宅子里灯笼高挂,摆满了宴席酒菜,一群侍从穿梭其中倒酒夹菜,原本该是一副热闹的场景。 可院中却静悄悄一片,宴席上却并无一个客人,连那些倒酒的侍从也是面色麻木,行动僵硬。 既不拜天地,也不拜双亲。 颜浣月被带到了红烛燃烧得格外明亮的喜房中,那男子关上门,令她坐在床上,便自己转身出去了。 颜浣月起身在这房中四处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可院外的那看似忙碌的无人宴席,着实诡异非常。 她回身将桌上放着的两双喜筷皆斜斜地掰开,放入袖中。 没一会儿,那男子手中抱着一个正红色的匣子,又回到了房中。 那男子对她说道:“将衣裳脱了。” 颜浣月凉凉地说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烛影明灭中,那男子一笑,轻轻打开匣子,“帮你换一层我喜欢的皮。” 颜浣月抬眼看去,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一张蜡黄蜡黄的人皮。 最上面的脸皮平铺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道:“讨厌,你之前找的那些身体人家都不满意,没用几天就都融化了,人家生气了,都还没准备好嫁给你呢!”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颜浣月握着袖中掰断了的筷子。 那男子拿着一柄刀向她走来时,她蓦然后退,那男子眸色一冷,凌厉的一脚向她心口踢来。 幸而平日在天碑秘境中修炼得勤快,身体也并不只依赖灵力。 颜浣月飞身闪避,那男子扔下匣子提刀杀来,招招迅疾而致命。 颜浣月稍不注意,被一掌打得喉间泛甜,猛然吐了一口血,脚步凌乱非常,不禁跌坐在地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 那男子快步走向她,一把扯住她的衣襟拖到床上。 颜浣月面色苍白,无力地唤道:“公子,饶命……” 那男子为了不伤她肉身,提刀照她天灵盖捅去,抬手之时,一只断筷已插到他喉咙上。 骤然拔出,热血喷溅。 匣中的人皮尖叫了一声。 颜浣月拿过一枝蜡烛扔到匣中,匣子瞬间燃烧起来,人皮凄厉地嚎叫着,院中麻木忙碌的侍从依旧那么神情涣散地忙碌着。 倒在床上的男子爬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着急忙慌地去抢匣子里的人皮。 颜浣月走过去,脚踩在他后脑勺上,直接将他的脸踩进了燃烧的匣子中。 烈焰中卷曲起来的人皮蒙住他的脑袋吧嗒吧嗒喝起了被烤化的油,他四肢痛苦地挣扎了许久,才渐 渐停了下来。 这么好对付? 颜浣月等了好久,没见人皮和这男子有什么动静,她拿过那男子的刀走出新房,院中的人仿佛都看不见她一般任由她穿院而过。 等她走出大宅后,却见虞照等人也立在门外的黑雾之中。 她周身的灵力似乎又重新回到体内。 再转身看去时,那大宅早已不见,亦是一眼看不穿的滚滚黑雾。 魏青佩是最后走出来的,她心有余悸地说道:“好可怕啊,差点就被剥了皮换掉,你们遇到了什么?” 陆慎初乐呵呵地说道:“头一回成亲,结果当了新娘子,差点换了一身女人的皮,不得不杀夫证道了,颜道友,你呢?” 颜浣月说道:“我也是。” 总觉得有什么在冷冷地看着她。 她顺着那感觉看过去,却见陆慎初头上,那条小蛇正半昂着脑袋,眨着一双明亮的小黑豆眼睛,吐着鲜红的蛇信,凉凉地看着她。 玄降中人真是古怪,弄条蛇盘头上不知又是什么讲究。 金色的蛇不多见,她梦里梦到过。 但梦里那是一条碗粗的大蛇,压在她身上,沉重得有些窒息,她浑身热汗淋漓,冰凉的蛇鳞一下一下碾着她的腰和腿,后来又成了暄之…… 这着实一度让她不太好面对暄之。 这思绪也仅在片刻之间便飞驰而过,颜浣月收回目光,问道:“林道友,可知如今是何种情况?” 林笑枫说道:“那只是一个开始,能在灵力骤失的情况下处理了这件事,才足以进入真正的小世界中,从现在起……” 一面空荡荡的人皮从黑雾中飘了出来,大笑道: “又见面了,我的身体们,刘郎痴心待我,杀夫之罪,我可是不会轻易饶恕你们的啊,方才法阵压制不能杀了你们,现在就送你们去死,哈哈哈哈哈。” 林笑枫说道:“可你也吞了他。” “我吞的人多了,他死了,不吃多可惜?” “我死后,是他将我剥下欲寻新人换皮的,我呢,也是不得已被迫而为啊,今日请的宾客们都还不曾吃上宴席,你们这些破坏人家好事的恶人,可要好好补偿宾客们啊。” 话音刚落,黑雾散去,数百邪诡魔物似潮水一般向这边涌来,只将他们几人围在其中。 颜浣月召出横刀,瞬间凌空而去,直向那张人皮劈去。! 第 59 章 哭虞 玄天之下乌云滚滚,黑雾重重。 切割得工工整整的人皮哗啦啦破纸一般在风中飘舞。 颜浣月一刀挥出数道刀风劈空而去,人皮却乘在刀气上,大笑着向远方飞去。 邪诡魔物大潮还未涌到众人落脚之地,除林笑枫之外,几人皆已飞身而起,各执兵刃分路杀去。 林笑枫立在原地,挽弓搭箭,一箭射出,浩大的威压冲杀而去,便是一条血路。 魔潮亦飞蝗一般腾掠空中,向几人杀去,林笑枫明眸湛寒,箭指苍穹,无一虚发。 一时刀风剑气错杂,血雨腥风不尽。 林笑枫自不必说,虞照与谭归荑一道,杀得昏天黑地。 几人中魏青佩修为最低,魔物摸清情况后皆朝她的方向涌去,陆慎初受周屏意所托要护她周全,便操纵几枚铜钱赶忙上前帮忙。 如此,颜浣月便成了最弱之地,魔物尽朝她汹涌而来。 她鬓发凌乱飘散,血与汗淌过她的眉眼,将她的双眸淬得寒凉至极。 她一面运转灵力灌入横刀之中,双手持刀斩杀魔物,被其骨骸震得双臂发麻却也不可停歇。 看着蝗虫一般涌来的魔潮,颜浣月觉得这么杀下去,她得先累死。 思及此,她拼命将先天灵气与天地灵气结合,让体内五行灵气聚到即将承受不住,濒临爆裂的程度。 骤然再度跃上几重风阶,抛出横刀,血污遍布的双手飞快地掐着法诀,口中口诀字若千钧。 法印最后一指结下,霎时间横刀化出十重刀风,十重刀风两两相并,旋风一般席卷魔潮,绞得魔潮之中血肉横飞,似血雨瀑布,漏天而下。 谭归荑挥出三道剑气,杀穿三个即将近身的魔物,剑气便随之消散了。 她飞掠到虞照身旁,蹙眉说道:“她的修为分明不高,身上为何会有如此重的灵力,能驾驭十道刀风自主绞杀?” 虞照不断挥出剑气,驾驭剑气杀魔。 远远地看了一眼乌云滚滚之下,那道独立风中,俯视群魔,沾满血污的雾粉色身影。 她单足踮风,像是一柄笔直的刀,双手飞速掐着法诀。 纵是沾着血的衣裙也被天地间猛烈的风吹得衣衫飘摇。 澎湃的灵气从魔潮杀戮之中波及到此处,虞照忽然觉得灵脉运转时有些缺漏的灵气被补了几分。 这是最温养人的先天灵气。 以往,她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平衡体内的先天灵气,更不必说运用,甚至控制不住外溢了…… 虞照体内的灵气被一阵若有似无的温柔之力疏缓着。 灵海灵脉也逐渐受到了一阵温养,使得灵气运转更加迅速而均衡。 这种比吸收灵石时更纯粹温和的力量一缕缕流入灵脉。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退婚之时,师父让他不要后悔了。 “她……是纯灵之体,蕴有先天灵气。” 谭归荑 抹掉脸上的血,震惊道:“什么?你为何从未说起过!” 虞照挥出一剑,说道:“知道的人不多,天衍宗有门规,为防弟子遭遇不测,不得将涉及此类的事情外传,因而我不曾说起……” 一阵白烟带风拂过,活生生穿过颜浣月身后不远处的一只魔物的身体。 又迅速飘起,在她头顶上空盘旋,将她身上的血水皆清洗干净。 又如利剑一般,径直冲入魔潮之中,穿透数具魔躯。 妖仙大都孤傲,甚少多管闲事。 颜浣月没想到陆慎初的妖仙竟然会来帮她,忙疾声唤道:“仙家莫去,小心刀风!” 那白烟恍若未闻,依旧流云一般滑入魔潮中。 魏青佩一边挥舞长枪,一边大声问道:“陆哥哥,那妖仙分明是你的,它为何不护我,反去顾颜浣月!” 陆慎初一边指挥铜钱杀魔,一边咬牙说道:“你也叫他妖仙,他能听我的吗?我不过也是他听他指令办事的,若非你自己跟林笑枫他们跑到这里来,我至于如此艰难吗?” 魏青佩筋疲力竭,眼下已经如此艰难,却还是要挨批评,她忍不住反驳道: “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何时让你管我了!你自己控制不了那妖魂,怪我做什么!” 陆慎初也有些生气,眯了眯眼眸,冷笑道:“确实怪我,手贱贪财,拿了周屏意的钱,否则你爱怎么死怎么死!” 闻得此言,魏青佩立即闪到他身后歇息,气喘吁吁地抬了抬下巴,“拿了钱,就要多办事。” 陆慎初忽而回首看着她,鲜血滑过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玄降中人,永远爱钱,永远利大于义。” 说着忽地向后倒去,猛然下坠,落到林笑枫身后。 扯开红线结起铜钱索,猛地一甩,一道红光遁入空中。 “啪”地一声,散做数枚纷飞的钱币虚影,炸得半空血肉横飞,热雨淋漓而下。 他拿出一叠符纸站在林笑枫长弓旁边,说道:“林道友,给你箭上贴我这符,试试。” 林笑枫也不拒绝,贴了符的箭“嗖”地射出去。 陆慎初飞快掐诀催动,加上林笑枫加注的灵力,那箭比炸山的火药更加蛮横。 一箭飞天,一路花开。 眼前的魔潮逐渐被刀风和妖仙杀得只剩零零星星。 颜浣月不断掐诀结印消耗灵力支撑刀风,多少有些力竭。 虞照却在此时掠到她身前,正气凛然道:“我来护你。” 颜浣月一时没弄明白他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转念一想,也能想得通。 虞照啊,永远都要显得自己是最正确的,做许多事都是无私且为了旁人着想的。 谭归荑见虞照去帮颜浣月,立即追了过来。 一时不慎,差点被魔物所伤,虞照毫不犹豫地抱着她掠到颜浣月身后,将颜浣月献祭了出去。 颜浣月不得不一刀砍出,懒得看他 们这番表演。 片刻,她忽地散去刀风,远远唤道:“多谢仙家相助。” 说罢也落到了林笑枫身边。 所剩魔物不多,那妖仙白烟似的妖魂一个个吞噬过去。 很快将空中几个魔物吸得只成几层扑梭梭掉落的干皮。 虞照三人也都落到林笑枫身边,谭归荑掐诀净去身上的血,仰头看着空中的白烟,喃喃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妖物?” 怪不得能轻而易举隔空夺了她十年寿数。 颜浣月看向陆慎初,问道:“不知仙家有何喜好,等我出去好供奉一二以谢相助之意。” 陆慎初盘着红绳铜钱索,笑呵呵地说道:“啊?我也不清楚……他喜欢自己要,他若是不找你要什么,那说明此事无论如何都对他有利,想来也不是为了帮你,道友不必挂怀。” 颜浣月了然。 空中魔物落尽,白烟从风中拂过时,无意间掠过颜浣月的耳畔,带动得她的耳坠摇摇晃晃,荡然不歇。 白烟盘绕在陆慎初头顶,化作一条金色的小蛇。 魏青佩下意识往虞照身边躲了一下,抚着胸口说道:“我还是有些怕蛇。” 林笑枫踮起脚来想要去摸摸小蛇的脑袋。 那蛇猛地躲了一下,懒懒地趴在陆慎初头发上吐着鲜红的蛇信,慵懒地甩着细细的尾尖。 林笑枫喜欢极了,稀罕地围着陆慎初转来转去,“原来是蛇妖啊,呜呜呜,真漂亮,再甩甩尾巴。” 小金蛇晃来晃去的尾巴尖直直地垂着,整条蛇立即端庄严肃了起来。 陆慎初摇了摇脑袋,他总觉得这位不是蛇妖,但明显这位并不介意被别人以为他是一条蛇。 谭归荑见这蛇对她似乎不是很熟的样子,看来当日在雍北山中,也只是借用铜钱取寿,并没有发现藏在林间的她。 遍地魔元可取,她先转身去剖了许多。 林笑枫逗蛇不利,颇为难受地跟在她身后说道:“小师妹,记得用驱恶诀。” “是,师姐。” 虞照也走了过去,颜浣月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前世之时,她曾听虞照说过,林笑枫的那双眼睛,是为护谭归荑,丢在一只假死魔物手中的。 虞照跟在谭归荑身旁闲聊着,谭归荑掐诀剖开一颗又一颗魔元。 颜浣月紧紧跟在林笑枫身后,弄得林笑枫有些不自在,“颜道友,你去挖挖魔元吧。” 颜浣月面色平静地说道:“我好害怕,道友那般厉害,我见着道友就想起我韩师姐,我只想跟着你。” 林笑枫大笑道:“韩霜缨?哈哈哈哈哈,我像韩霜缨?嗯……我才不像,你想拍马屁,跟着就跟着吧。” 谭归荑一步夺到林笑枫身前,挡住颜浣月,咬牙说道: “颜道友,这是我师姐,凭个韩霜缨、魏昭佩算什么东西,沾亲带故的就都来占我师姐的便宜!” 颜浣月平和的眉眼染了冰 霜,直看着谭归荑,一柄横刀直指她眉心,冷冷地说道:“你也配说韩师姐?” 正粘在虞照身边的魏青佩闻得此言,立即沉了脸,她可以怨天怨地怨所有人,她可以骂魏家,但容不得别人骂魏家,尤其是骂她大姐。 魏青佩扭头吐了一口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物,也配直呼我大姐的名讳。” 谭归荑说着清瘦笔直的横刀看向颜浣月轻蔑的双眸,不禁笑道: “颜浣月,韩霜缨比你自己还重要吗?我说你,说裴暄之,分明比这还过分,你都没有动过刀。” 虞照脸色也有些不好,对谭归荑说道:“归荑,此事分明未曾冒犯林道友,韩师姐为师为长,你还是莫轻言韩师姐。” 又对颜浣月说道:“颜师妹,将刀收起来,不要胡闹。” 谭归荑冷笑道:“虞照,你若是师门相爱相亲,就莫再与我说话了。” 林笑枫严肃地说道:“小师妹,道歉。” “师姐……” “道歉!” “二位,对不起……” 魏青佩突然哭得梨花带雨,委委屈屈地抽噎道: “我大姐除魔卫道,于世无功劳也有苦劳,她不在,任谁都能欺负我,谁都能说她两句……” 说着说着把自己也气得咬牙切齿,却生生忍下,轻声轻气地说道:“虞公子,我大姐说会带我去云京看看……” 虞照回首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说话。 颜浣月一刀削下谭归荑鬓边一缕长发,横刀于她手中消散。 谭归荑憋着气转身去挖魔元,林笑枫跟在她身后说道:“小师妹,你说错了话,你还生什么气?” 谭归荑一剑挑起一枚魔元,冷笑道:“我有何气好生的……师姐!” 地上魔物突然濒死一击,林笑枫将她拖到身后,还未掐诀,两根尖刺已插向她的眼睛。 颜浣月凝聚灵力,一把扯过林笑枫,两根尖刺直直向谭归荑刺去。 虞照往她身前挡了一半,未曾挡全。 电光火石之间,谭归荑一把握住虞照的后颈往后拖了些许,将他挡在了自己面前。 眨眼之间,眼部两道血色喷涌,虞照头晕目眩,意识模糊了许久,痛得几乎失去抵抗之力。 颜浣月唇角微微扬了扬,扔下林笑枫,飞扑过去正面紧紧拥住虞照。 以虞照的身体挡住了众人的目光,握着魔物的手冲他身上连捅数下。 这才抱着一掌击杀了魔物,抱着虞照掠到安全之地,将已昏死过去的虞照放下。 她半跪于虞照身旁,震惊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顺着手上的血一脸茫然地低头去看虞照满腹血迹,不敢置信地去抚他流着血水的眼睛,想碰又不敢碰。 她神情空白了许久。 最终才悲痛落泪,大声斥责道:“谭道友,你怎么拉我师兄去挡魔物,将他害成这副模样!” 眨眼之间,天地俱 变,沧海桑田。 谭归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我不想的……我不是这样想的……” 颜浣月掐诀拼命将灵力往虞照身上固定的几处灌输,撑断了他数根灵脉,却又一脸惊慌失措地哭道:“虞师兄,别怕,我在。” 有我在,你非死既残。 陆慎初头顶的小金蛇昂起了上半身,蛇信也不吐了,尾尖也不摇了。 别怕,我在…… 琉璃子一般的小黑豆豆眼静静地看着悲痛欲绝的女子。 忽而转过头去,将脑袋埋进盘卷起来的身躯中压得紧紧的,不听不看,可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是一阵一阵传来。 陆慎初感觉头上的小蛇浑身都在发抖,他抬手将小蛇取下来,见蛇一副怪异的模样,不禁说道:“小神仙,你可有不适?” 小金蛇从他手中游下来,一路游到颜浣月膝前,顺着她的胳膊一路缠绕上去,盘坐在她肩上,呆呆地看着她的侧脸。 陆慎初只觉得头皮发麻,带这光棍出来干嘛,太丢人了! 他在长安时就该猜到这家伙对颜道友动机不纯,否则怎会有今日相助? 他跑过去欲将蛇抓起,蛇躲了一下。 颜浣月正哭着,冰凉的气息一下一下袭来,她一时也有些尴尬。 这是位妖仙,不是个没有灵识的普通小蛇。 而且曾经白烟中那空空渺渺的声音还是男子。 他就这么盘到她肩上,带着凉意的蛇信几乎能舔到她脸上,她已经成婚了,这种情况着实有些不合适。 她斟酌了一下捏蛇的地方,最终握住他的脖子交还给陆慎初,低声说道:“冒犯了。” 蛇似乎无力卷曲,笔直地垂在陆慎初手上,不几时忽地滑到地上,软软地瘫着,一动不动。 陆慎初说道:“恐怕是方才累着了。” 颜浣月想了想,给它身旁放了一颗灵石,便去尽心竭力地哭虞照去了。 林笑枫给虞照流淌着鲜血的口中喂了一颗丹药,伤成这样,眼睛肯定是废了,她一时也不知如何救。 废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魏青佩心里莫名一喜,忙一脸悲哀地凑过来握着虞照的手,向谭归荑质问道:“谭道友,你好狠的心啊。” 说罢对颜浣月说道:“颜道友,你快想办法完成任务走出秘境,我来照顾他。” 正好为接下来的事避让一二,颜浣月含泪说道:“辛苦魏道友了。” 她起身退开,裙摆拂过地面。 等她走过之后,陆慎初找来找去都没找到那条蛇。 无论如何呼唤都听不到回应,想来应该是支应不住,妖魂消散,回归本体去了。 出去的关键还在于那张人皮。 颜浣月朝着四周的黑雾里走去,可总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浮在她大腿上。 像缠腿之风一般。 可她提起裙摆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第 60 章 相思生死境 颜浣月抬脚走入眼前黑雾之中,身后林笑枫与陆慎初也跟了过来。 虞照仍旧在原地昏迷,魏青佩在一旁照顾着,谭归荑还愣愣地站着。 颜浣月三人一踏入黑雾,便又在此回到了那处宅院。 院中酒席仍在,只是没了斟茶倒酒的侍从。 三人分头行动,挨个房间找过去,都不曾寻到那张人皮。 倒是颜浣月在一处地下室里找到了一个穿着嫁衣,却被剥光了人皮的新鲜尸体。 那尸体被供在一张崭新的红漆大案上,其下还有一张小小的供桌,摆放着诸多贡品,以及一块浮着五色微芒的五色净琉璃。 颜浣月如约定的那般燃了一张符篆召林笑枫与陆慎初前来。 她走到供桌边看着那块净琉璃,只见其上五色无序而变,流转不歇,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花。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揉了揉,身边有风拂过。 地下室里怎么有风? 她右手五指一抓,毫不留情地向一旁刺去,却听有人笑道:“还不去给公子送花,在这里玩什么呢?” 颜浣月侧首看去,大雪连天。 与她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素服,披着一件斗篷。 而她自己,仍旧是原本的衣衫。 只是不知为何又被压制了灵力,手中的剑指向别人的剑成了一枝梅花。 幻境...... 她收回花枝,说道:“公子现在何处?” 那男子抬手一指,是一处孤立于松竹间的高楼,“你每日都去,公子每日都在等你,怎么如今竟忘了?” 颜浣月便不再多言,拿着花枝走进林间。 这处高楼空空寂寂的,安静得有些异常。 颜浣月握着花枝,将尾端掰断成刺,抬脚走上高楼,一层一层地巡视着。 等走到最高那层楼时,飞檐外的铜铃莫名在洁白的天地旷野间轻轻震响。 雪下得更大了。 一间房的窗被人从窗下推开了一道缝隙,像是怕冷一般,锦帘之中,伸出了一只白净修长的手。 颜浣月将花枝放到那只手上,只留着自己掰断的生下的枝条。 窗内之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花枝收了回去,而后关上了窗。 颜浣月想要推开窗,身前身后忽然来了几个素服男子,其中有一人问她:“为何不回住处,还在此地逗留?” 颜浣月只好默默下了楼,立在檐下,看着院中的风雪,不知这种地方该如何破局。 院中扫雪的人看着她,说道:“姑娘快回去歇歇,太冷了。” 颜浣月说道:“我方才摔了一跤,有些腿疼,您能送我回去吗?” 扫雪的少年扔下扫帚,跑到檐下扶着她将她送回了住处。 临走前叮嘱道:“明日清晨若雪还这么大,就不要去送花了。” 等他走后,颜浣月在房 中走来走去,到处探看。 这房间雅致,并不像一个侍女住的地方,她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唤她去做事。 她将房中一柄小刀藏在袖中,到处转悠。 发觉这里别的异常没有,只是安静异常,人们都行踪诡异。 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她怀疑就是高楼上的人。 可每当她登上高楼,楼里又分外安静,一个人都找不到。 只有当她要接进最高处那扇窗棂时,才会突然出现几个人来提醒她该下去了。 来回几次,皆是如此。 她多次这般挑战,那些素服男子也并未见动怒,只是一次一次提醒着她,像是既定的任务一般。 这么说,破局的关键自然就是那位公子了。 上一位捧着人皮木匣的公子被她杀了,不知这次这位杀起来是否依旧简单。 也或许,他也只是一个幌子,身后还会出现什么。 但这目前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先进了那间房。 颜浣月接连几天,都要上去送一支花。 每当她想多待一会儿,便有人来提醒她。 她试着动过手,但灵力被压制,竟有些敌不过这些人。 她爬到房顶上想砸穿房顶进屋,那些人也会突然出现在房顶上提醒她该下楼了。 一直耗到春时,她除了每日清晨去送花,再没人要求她去做什么。 太过平和了,坐牢一般。 她折下一枝绿叶白花的茉莉枝条,路过一片怎么也跑不远的旷野,回到高楼下,一步一步走到最高那层。 她雪白的手背上流淌过窗棂的雕花光影,将那枝茉莉花递了进去。 窗内的人轻轻捏起她指间的花枝准备拿进去。 颜浣月问道:“公子每日都在看我,是想看到什么?” 执着花枝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这片刻之间,颜浣月发觉了与以往的不同,她一把握住他的手。 果然,只要他的手不收回去,那些素服男子就不会出现。 颜浣月见四下无人,直接抬手将窗户推起,待看清窗内人时,不禁眉尾一跳。 摆满书籍的桌边,裴暄之正抬眸眉目疏淡地看着她,一阵熟悉的冷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荡到她身边。 颜浣月从窗边跃入房中。 室内之人仍旧跪坐在桌边,拿起剪刀低头修减着花枝。 房间各到处都摆着花瓶,插着她曾经送来的花枝。 颜浣月夺下他手中的剪刀,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推倒在地上锦垫之上,抬起剪刀抵着他的眼睛,垂眸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地上的人静静地看着她,紧紧握住手中的茉莉花枝,不言不语。 他既不反抗,也不痛斥,杀了他,似乎很简单…… 但对着裴暄之的脸,颜浣月终究有些犹豫。 这幻境太过真实,连他细微的神情和 身上的冷香都拟了出来。 你解开幻境,我不伤你。 ?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地上的人眨着清澈的双眼,纤长的眼睫一下一下划过剪刀锐利的尖。 他轻声说道:“只有死,才可以。” 颜浣月掐住他的脖颈,感受到他颈上脉搏的跳动,一时有些迷惘,轻声唤道:“暄之?” 雪衣公子侧首看着茉莉花枝,“我没有名字,檐外的海棠开了,明日能否帮我折一枝来?” 颜浣月轻轻捂住他的眼睛,温声说道:“好,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手中剪刀抵在他心口,他不曾挣扎一瞬。 忽然双手握住她持剪刀的手腕,一把捅进自己心口,缓缓说道:“你……要记得,不要骗我……” 眼前一切骤然消散,一道凉风绕着她盘旋片刻,彻底消散了。 她拿下揉着眼睛的手,五色净琉璃上依旧浮着一层微光。 那幻境实在古怪,颜浣月却莫名有些心慌。 虽然都是假的,但她此时还是有些想要见到裴暄之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林笑枫最先跑进地下室。 陆慎初随之而来,见到红漆大案上的尸体,立即“嚯”了一声,惊叹道:“好我的天,这什么做法?” 说着就要上前。 颜浣月挡了一下,说道:“这净琉璃可织幻境,先毁了再说。” 林笑枫一箭射过去,净琉璃乍然爆开,里面竟包着一颗完整的头骨。 她笑道:“哦?相思生死境,幸好道友执念不深,否则你都已经助它编织幻境沉迷其中,将寿数都喂给这骷髅了。” 颜浣月问道:“这怎么说?” 林笑枫说道:“思情、思权、思财,自然是享受多久的快乐,就要喂给它多久的寿数,公平极了。” 颜浣月有些咋舌,幻境虽是眨眼之间,可她在幻境中被困了将近五个月,幸好不曾有一刻沉迷。 其实幻境好像也没怎么诱惑她,她倒没什么可沉迷的。 正在此时,供桌上尸体腹中涌动,片刻间,人皮从尸体口中钻出来,大声斥骂道:“混账!竟然只是魂体……你们竟敢毁了我的供奉!” 陆慎初一道铜钱索甩出去,笑道:“不要脸到这等程度,把皮咽肚子里,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人皮在空中不停地扇动着,室内刮起狂风。 “你们毁了我的婚礼,让宾客们饿肚子,又来偷看我的身躯,让我丢了清白,真是不礼貌啊。” 陆慎初急忙说道:“皮剥得确实干净,但这种事,别胡说啊。” 林笑枫抬手几箭将人皮射穿,她厉声骂道:“死女人,嫉妒我,便要毁伤我这肌肤!” 话音刚落,便有黑雾从四下爬来,欲将此处遮掩起来,林笑枫和陆慎初皆跳入上空黑雾里去捉那意图遁入雾中的人皮。 颜浣月却看向供桌上那具尸首,飞扑过去,一刀剖开尸首,挖出了一枚洁白的小玉印 。 漫卷而来的黑雾越来越浓,供桌上如同新剥的新鲜尸首迅速枯败,半空中的人皮越来越枯黄。 绝望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时,天地动荡,宅院摇晃,三人迅速跑了出去。 宅院瞬间化为平地,无数魔物从地上钻出来,自相残杀。 混乱的魔潮将谭归荑与魏青佩卷了进去,谭归荑和魏青佩只得先与魔物厮杀。 可这些魔物自相残杀,并不是为了伤她们,只是魔物越来越多,难免会被误伤,只能与之乱杀一通。 颜浣月握着那方玉印,在魔潮中穿梭自如。 这方玉印并非谭归荑前世拿到的碧月盏,不过这玉印在此界倒是颇为好用。 她原本想趁出秘境的时候彻底废了虞照,没想到机会来得这般快。 只是不能趁此机会杀了他。 若是有人死在秘境中,无论如何,明德宗必然会对同行之人搜魂彻查。 若是重伤,还是众目睽睽之下,且本人也知晓缘故下的重伤,那便没有搜魂彻查的必要了,毕竟,搜魂也会损伤搜魂者的神识。 但也不好说虞氏会不会要求搜魂…… 颜浣月趁着混乱将虞照拖走,杀了一魔物,用魔物的骨头撕烂了他的后背,剖出了他的灵根,甩入魔群之中。 而后跑到离虞照最远的地方,吃了一颗丹药,生生受了魔物一击,又被魔爪在锁骨处挖了一把。 她也重伤的话,就算搜魂,也没道理搜她的,她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她蓦然吐了一口血,一把捏碎了玉印。 霎时间,魔物烟消云散,天地间风烟俱净,不远处出现了一道耀着明光的缝隙。 “虞师兄!虞师兄……” 颜浣月脸上血泪交织,一边呕血,一边往远处虞照满是血迹的破碎身躯边爬去。 爬着爬着,忽然顿住,整个人抽搐着呕起了血,片刻间,彻底昏死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是在明德宗客舍内。 床边摆着一张小案,燃着灯烛与安魂香,飘渺的轻烟缭绕在一旁净瓶内的茉莉花枝间。 隐隐约约间,她还能从其中分辨出裴暄之身上残存的冷香。 室外堂屋内,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没一会儿,大门处一阵响动之后,有人走过来推开了内室小门。 颜浣月侧首看向门边,少年一身雪衣,衣襟处压着的长命锁流映着昏黄的烛光。 他看起来又苍白了不少,整个人显出一阵精神不济的模样。 见她醒了,他回身关上门,咳嗽了几声,走到床边坐到床沿处。 一边摆弄着床边小桌案上的药瓶,一边低声说道:“方才封长老来,说我们可以再留一段时日。” 颜浣月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轻声问道:“我睡了几日?” “三日了。” 裴暄之放下 手中调配好的药,转身去掀开她身上的锦被,去解她的衣带。 颜浣月握住他的手,满眼疑惑。 裴暄之淡淡地说道:“若不愿我替你上药,那你记得自己上。” 说罢收回了手,帮她盖好被子,起身到一旁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小案上。 颜浣月轻轻攥住他的衣袍,“我忘了还有伤,劳烦你帮我吧。” 裴暄之倒也并不拒绝,复又坐在床边,撩开锦被,解开她的衣带,半褪下她左肩上的衣衫。 覆在伤处的白纱被取下,痛楚渐次传来。 颜浣月痛得轻轻蹙了一下眉,轻声问道:“暄之,虞师兄如何了?” 冰凉的药膏被银匙慢条斯理地涂在锁骨下的伤处。 裴暄之看着她雪腻的肌肤上堪称惨烈的三道爪痕,面无表情地说道: “虞师兄还未醒,不过,等师姐好了,自己当面去看看,才更放心吧。” 颜浣月咳嗽了一声,哑着声音说道:“倒也是。” 裴暄之收回银匙,握着干净的白纱伏在她身上,轻轻吹着她伤处的药膏。 又痒又痛。 颜浣月嗅着他身上的冷香,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床褥,强行压制着呼吸,可胸口处却更加掩饰不住地起起伏伏着。 裴暄之看着她鼓胀的心衣上翩翩欲飞的蝴蝶,只要他轻轻吹拂,就能送它起舞。 “颜师姐……”他忍不住往蝴蝶上轻轻吹了一口凉气,它果然颤动了一下。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几番,在她胸口的肌肤上吐着温凉的气息,声音清冷地说道:“虞师兄比你伤得重些,你见了可不要太过伤心。” 说着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给她包扎伤口。 不去管他有意无意碰触到的地方,颜浣月转移着注意,问道:“虞师兄的事,明德宗可有追查?” 裴暄之漫不经心地说道:“谭道友拿虞师兄挡魔物,明德宗当日便搜了她的魂,魂识外放,所有人都看到了,也看到了师姐抱着他时有多伤心……” 颜浣月心里愉悦至极,连同神魂中的焦骨也咔哒咔哒地咧着嘴笑。 她却叹息道:“唉,毕竟是同门,虞师兄到底是天妒英才啊。” 裴暄之绑好白纱,俯身将她半抱起来,拿过桌上已晾了许久的温水,将杯沿抵到她唇边。 颜浣月原本就渴了,抿住杯沿便开始饮水。 裴暄之垂眸看着她,低声说道:“明日我便要去后山一段时日,原本是托明德宗一女修照顾你,如今你醒了,你想如何安排?” 颜浣月解了渴,说道:“按你说的就好,可你去后山做什么?” 裴暄之暗暗握了一下她的肩,轻声说道:“闭关而已。” 夜里他离去后,颜浣月果真再未见到他,只是不知为何,隐隐约约总觉得心口处有些灼烧感,她以为是伤口的缘故。 此后不出五日,她就可以下床活动了,锁骨处的伤也结痂好转。 第十日,听闻虞照已经有些意识可以回应外界了,她立即过去探望。 虞氏中人早已赶到,个个面色难看。 魏青佩俨然一副虞照夫人的姿态与她说话,不断追悔着当日的情景,寻找一些共同的记忆,顺便话里话外捎上谭归荑。 颜浣月来的时候听说她大姐魏昭佩已经来了,与她大闹了一场,责令她立即回家,不许再留在这里看顾虞照。 还将她强行带走过一回。 可是魏青佩直到今日还是在这里。 魏昭佩每日都来虞照房里逮魏青佩回去,也不管难看不难看,大有魏青佩不放弃,就彻底同虞家把脸面撕尽的意思。 当着虞家人的面,魏青佩惆怅落泪,对颜浣月说道: “我是真心的,无论虞公子是什么模样,我都愿意陪他一生一世,可我大姐总听不明白,还怨虞家留我在此……” 颜浣月看着她,按理来说无论是宗门还是世家,总是有限制人脚步的办法的。 可魏昭佩不赞同魏青佩的行为,却也舍不得真下手收拾,只能逼着她迫于压力回头。 颜浣月自幼行走在宗门中,就算管束不重,却也不比旁人在自家自在。 她不知有家的人是如何与家人相处的,也不明白如薛元年、魏昭佩这样雷厉风行的人,为何惯起弟弟妹妹来都是这般厉害。 她在床边看着眼上覆着白纱的虞照,一双眼睛,一条灵根,半条性命…… 不太够啊。 只是她倒是很有兴趣看看他醒后该如何在人世挣扎。 她分明明面上没做什么,甚至在谭归荑被搜魂时外放出来的情景里,是她先扑过去救虞照,并哭得痛彻心扉的。 可虞氏中人却总忍不住揣测她是来看笑话的。 尤其是虞照的母亲,颜浣月才在虞照床边看着高兴了没一会儿,虞母顶着一张冷脸让她走了。 嗐…… 颜浣月强行哭道:“虞师兄虽然废了,可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您可别太伤心了。” 气得虞母恨不得挖烂她的脸。 . 夜里,她颇为愉快地沐浴过后打坐了许久,而后躺到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刚失去意识,心口骤然蹿过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她陡然清醒过来,攥着衣襟缓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明德宗的地形她并不熟悉,可她有裴暄之的衣物。 她抛出寻踪法诀在他衣裳上拂了几圈。 而后掠到明德宗连绵的群山之上,顺着他衣物上残留的气息,往玄天之下的大山中寻去。! 第 61 章 渡他 暗夜之下,明德宗群山连绵。 颜浣月掐着法诀寻到一处山壁之中隐藏的山洞前。 她随风掠至洞中,却被一道阵法挡住,幸而是他自己所设,以往送给她的阵法图集中也有这个阵法。 只是这小子极端热爱随时改动,颜浣月在不触动阵法的情况下,探查了好一会儿才将阵法解开。 等进去后,又转身重新布好阵法。 山洞内是一条极为狭窄的小道,越往内走越觉潮湿闷热,等走到一处温泉旁时,颜浣月才知晓这里为何是这般气象。 她继续往前走,越往内越觉森寒,与刚一进来时的热息相差极大。 真正走去山腹间时,只见宽阔的山洞之内,用红绳结着错综复杂的阵法,红绳之上,穿着无数无风自动的黄符。 空中红绳走向的关键之位下,摆着几个燃烧得明灯。 红绳交接处的下方,是一方温润明净的白玉台,玉台之上,少年雪衣加身,横卧其间,似是睡梦正沉。 颜浣月放缓脚步走到玉台前,见他眉舒目展,神态安然,并不见丝毫苦痛。 她一路寻来提起来的心放缓了不少,看来她猜测的事情还并未到来,他只是来养病的。 她原本正欲抬手轻轻探一下他的脉搏,撩起他绣着金丝的衣袖时,却见他手中正握着一个小小的玉人。 那小玉人已被刻上了五官,颜浣月对着玉人看了许久,终究错开目光,抬手搭上他的脉搏。 空中黄符微微飘动,颜浣月只觉得他脉象奇怪,正要再探时,玉台上沉睡着的人微微蹙了一下眉心,缓缓掀开眼帘。 少年水洗过一般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颜浣月按在他温凉肌肤上的指尖微微收了收,轻声说道:“我来看看你。” 裴暄之深深吸了一口气,阖上双眸,紧紧握住那玉人,声音清淡地说道:“你不该来的。” 颜浣月帮他把衣袖抚好,言道:“倒不是有心打扰,只是莫名有些担忧,见你无事,我这便走。” “别走……” 裴暄之放下玉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睁开眼睛望着她,“颜师姐,去看望过虞师兄了吗?” 颜浣月不知他为何这般挂心虞照,心中虽厌恶虞照,可还是说道:“看过了,还未醒。” “哦……” 裴暄之从玉台上坐起身来,目光流转过她的眉眼,落到她红唇之上,片刻,倾身吻了过去。 颜浣月后退了半步,只觉得这里越发得冷了,“既然你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你记得多加件衣裳。”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身后一片寂静。 许久,她顿住脚步回首望去,见他依旧屈膝坐在玉台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眼底的委屈还未散尽,却已冲她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轻声说道:“师姐慢走。” 颜浣月转身就往外走去,裴暄之神色一暗,忽地 捂着唇,五指指缝间有血色浸流而出。 他艰难地躺到玉床上,苍白的肌肤之下,才被压制下去不久的粉意又浮了上来。 似熟透的果浆太满太多,欲溢破薄薄的果皮,将他苍白的肌肤淬染折磨得泛着异常的粉。 颜浣月原本已走到温泉处了,却又觉得心口一阵灼烧,她快步跑回去,就见他躺在玉床之上,唇边染血,呼吸急促。 她还未走近,几缕未被压制的金雾就已从他背后爬出来,拼命地在她身上缠绕磨蹭。 颜浣月仰头看着空中的红绳,抬手轻轻抚摸着一缕绕在她腰间的湿漉漉的金雾,低声问道:“这阵法,是你用来压制情潮的吗?” 裴暄之双目紧紧地盯着她抚摸金雾的动作,身上一阵一阵绒羽拂心一般的似有还无的快意漫来。 他忍不住攥紧衣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颜浣月抬手用灵力斩断了一段红绳握在手中,慢条斯理地将上面的黄符皆收整好放入藏宝囊中。 而后踱步到白玉台前,取出一方素帕擦拭着他唇边血迹,轻声问道:你又何苦这般折磨自己??_[(” 裴暄之任她擦拭着血迹。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扯到玉台之上,翻身压住她,俯身握住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强迫她吮他的舌尖血。 他的呼吸又乱又凉,手上的力度不知轻重,整个人都有种压抑过度而横遭反噬的癫狂倾向。 无数缕金雾亢奋地涌入她的衣襟裙摆,带着微甜的冷香侵入鼻息,颜浣月忍不住搂住他的脖颈,与他的薄唇厮磨得更深许多。 裴暄之眸色迷离,一身涌动着的热意无处可发,只能贪婪地吻着她的唇,甚至开始咬她,十指几欲捏断她的手臂,身体无意识地下死力压她。 颜浣月被压得几近窒息,还被咬得生疼,她实在忍不住,一把推开他,坐起身来大口呼吸着空气,取出几颗清心丹吞了下去。 口中泛着不正常清甜的血气,他真是意识迷乱时,都不忘让她清醒着…… 一个温凉的怀抱紧紧拥住她,颜浣月握住他的手腕,生生将他的手掰开。 转身将他按在玉台上用法诀将他定住,在用红绳绑住他的手足,给他喂了两颗清心丹。 她轻轻抚了抚裴暄之粉云缭绕的眼尾,轻轻擦拭着他眼尾的泪痕和额上的薄汗,温声说道:“暄之,你这样是不行的……” 裴暄之桃花春水泛滥的眼眸有片刻清醒,他只看着她,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会后悔来找我吗?” 颜浣月半跪在玉台上,从藏宝囊中翻出来时带着的一本图册来翻着着,毫不犹豫地说道:“不会。” 裴暄之眨掉眼尾的泪珠,自嘲一笑,“可你并不喜欢我,我……” 颜浣月将图册放在一旁,起身跨在他腰间,轻轻解开自己的衣带。 裴暄之的话断在了口中,目光忍不住顺着她的脖颈逐渐往下滑,落到她内里鼓胀的心衣上,他的喉结也 不禁上下滚动了几番。 颜浣月俯身搂着他的肩,低头轻轻吻着他的喉结,深深嗅着他颈间的冷香气。 裴暄之艰难地仰着脖颈,双手不由得攥紧了红绳,强存理智,压抑着声音说道:“姐姐……你放开我……” 颜浣月在他颈间吐着热息说道:你若还像方才那样疯起来,我怕会出事,慢慢来,我帮你。?_[(” 裴暄之的汗水和眼尾泪水浸湿了鬓发。 他此刻已根本顾不得在意什么喜欢或情意,他只想去撕烂她的衣裳,撕咬她柔腻的肌肤。 可他却连动都动不了,唯有理智不断被倾轧。 他死死盯着她,眸底神色晦暗至极,呼吸凌乱异常,口中无意识地呢喃道:“放开我……” 颜浣月解开他腰间玉带,并没有将他的衣裳全然褪去,只是撩开衣摆,照着画册画的模样坐了下去,瞬间眉心紧蹙。 裴暄之浑身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连法诀差点都没压住这一下。 魅妖元阳可以在这种时候护她许多,不至于承受不住一只情潮期的魅妖。 颜浣月双手掐诀炼化着元阳,又帮他炼化元阴。 短暂间的空白过去,裴暄之缓了一会儿,骨血之中对那片刻欢愉的无尽渴求席卷而来。 他终于拼死挣扎起来,可即便他再想动,却连指尖都无法伸展一下。 他只能流着眼泪语无伦次地求道:“浣月……姐姐……放开我,我已经好了……我绝不碰你……” 颜浣月没想到会这么快,原来这也不过就是痛一下的事,画册倒是画了许多浪费笔墨。 她阖着双眸轻声说道:“嗯,我知道,等我炼化结束,就带你回去。” 裴暄之肌肤下的粉意疯狂折磨着他,他贪欲滔天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她起伏平缓的胸口。 直到她睁开双眸时,他才半阖眼睛,看着她艰难地起身,帮他整理衣摆。 “你怎么还这么……” 裴暄之忍着被她关注隐秘之处的异样悸动,沉声说道:“恐怕一会儿就好了。” 颜浣月看着那里,有些心有余悸,绝不想再来一次。 她终是点了点头,整理好衣裙,抬手解了他手足上的红绳,掐诀散开他身上的法诀,翻身下了白玉台。 “我们回去吧……” 她话音还未落,一道黄符就已压到她颈间,身后随之袭来一阵冷香,数缕金雾缠绕住她。 裴暄之拥着她的胸口紧紧贴在她身后,垂首在她耳畔厮磨着,压抑着亢奋的颤意,低声哄道:“姐姐,我恐怕又病了,帮帮我吧……” 斗篷被扔到玉台上铺展开来,颜浣月被放到斗篷上,无力地看着他。 裴暄之解下腰间玉带扔到一边,倾身紧紧拥住她。 . 冰凉的长命锁一下一下拂在她肌肤上,束发金绳轻轻掠过她汗泪交织的脸颊。 颜浣月鬓发微湿,面色轻粉,靡丽非常 。 她恍惚间攥紧斗篷,艰难地仰起脖颈,眉心轻蹙,一声一声唤道:“暄之……” 裴暄之俯身将她从斗篷里抱起来搂在怀中,侧首吻着她滚烫的脸颊,含笑说道:“你今日看起来……很喜欢我……” 他垂首,薄唇蹭着她温热柔腻的肩,一双濡湿的眼眸里满是痴迷。 他嗅着她的馨香,轻声说道:“片刻的喜欢也算喜欢……对吗?” 禁制彻底放开,无数金雾从他背后爬出,疯狂涌向她…… . 颜浣月泡在温泉中,眼底水雾荡漾,眉眼间萦绕着一股与往常不同的明艳之色。 乌黑的长发半绾着,只有几缕发丝浮荡在鬓边,越发显得她肤白唇红,气色极佳。 她是没想到魅妖的情潮期这般难对付,虽将他的元阳也炼化了,可也差点没能熬住。 那些金雾…… 她静静地看着腾着热气的水面,裴暄之刚刚离开。 方才被他强行痴缠着激出温泉池的水又倒流回来,滴滴答答落在她肩上,在这熏得人头脑发晕的热气中,带来一段沁人的凉爽。 略微缓了一会儿神,颜浣月略有些艰难地踏着台阶上了岸,掐诀涤净身上的水渍,将石岸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穿好,往回走去。 白玉台上,裴暄之将濡湿的斗篷叠起来收入藏宝囊中,伸手拿过那本画册也收入藏宝囊中。 颜浣月问道:“你感觉如何?” 裴暄之少见得有些精神抖擞,春意未曾褪尽的眼眸望着她,沉吟道:“很好……” 颜浣月说道:“你消耗太多,回去还需吃着丹药休养。” 原是在问这个。 裴暄之挥手抬袖,挂在红绳上的符篆皆飞入他袖中。 他从白玉台前走到她身边,帮她把浮在鬓边的发丝别到而后,轻声说道:“我不需要这些。” 颜浣月没有答话,转身往山洞外走去。 等出了山洞,才见午后暖阳高挂天心。 颜浣月更加确信他确实消耗过度,虽这会儿活蹦乱跳的,谁知回去睡一觉后还下不下得了床。 裴暄之回首看了一眼她方才随手解开的阵法,他当日选择布下这个阵法时,就曾幻想过,她会不会来…… . 颜浣月总有些担忧若裴暄之病倒了,她该如何给封长老交代。 可直到次日,他也能早早起身去明德宗藏书阁抱回一摞书回来,坐在窗下看书。 颜浣月这才放下心,坐在桌边喝着他带回来的粥,问道:“你闭关的缘由,还有谁知晓?” 裴暄之正提笔抄录着书上的一段天文秘解,闻听此言笔尖一顿,笑意浅淡,“我连你都不愿说,又如何愿意告诉旁人?” 颜浣月垂眸说道:“你原该与我商量的。” 裴暄之捏着笔坐在桌边,侧首看着她,“颜师姐,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 颜浣月默默地喝了一勺粥,隐隐有些头疼。 恰好有人敲门说道:“颜道友,虞道友醒了,这会儿明德宗的几个刑堂的人在那,咱们需同去,若有什么话,还要再问一遍。” 颜浣月立即放下碗,抚平裙摆,起身就要开门出去。 裴暄之放下笔,起身说道:“我与你同去。”! 第 62 章 月下 “颜浣月,当时你为何会冲去抱住虞照?” 颜浣月看着一身玄衣立在虞照所住小院中的人,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院中舒展零星的紫藤萝上。 她面上带着几分愁容,语调压抑着某种哀伤的情绪,“您说错了,我是去救虞师兄的,我们离得很近。” 明德宗刑堂司事季临颂看着这位哀伤的女子。 除了那双泫然欲滴的眼眸之外,她又过份得气血充盈,粉靥桃腮,容光焕发,如同一朵被微雨浸润的桃花,风催则颤,难承露珠。 照常理而言,她若因虞照的伤那般伤心,不会是这副明艳的容色,更何况,她自己也受了伤。 季颂临眯了眯双眸,冷笑道:“我只是照你的行为在说话,当日林笑枫为谭归荑挡那一击,你为何要扯开她?” 颜浣月说道:“我想救她。” “那谭归荑怎么办?” “当时很混乱,相信您也看到了,我只看到那魔物突然袭击,下意识去将即将遭到袭击的人扯开,我根本来不及思虑之后的事该如何做,也根本不曾意识到别来了林道友,谭道友的安危,幸而虞师兄顾及到了,可他……” 又扯回虞照了。 季临颂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可事实却都如谭归荑神识外放时所见,谭归荑自己也承认拉了虞照抵挡。 刑堂长老的意思,是再挨个问一遍当日情景好确信并无疏漏,也不必再对他人搜魂了。 季临颂略微让了半步,颜浣月便掐诀一礼,从他身旁路过,往正屋行去。 裴暄之始终沉默着跟在她身后,路过季临颂时,微微颔首见礼。 季临颂看着那少年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或许是他与他父亲裴掌门有些相似的缘故吧。 颜浣月进了正屋,见天衍宗许多弟子,连同天都门的几个人也在此。 虞氏一门的几个人个个面色沉沉,虞照的父亲虞寄松眉目哀沉。 灵修之人驻颜长久,可他那张年轻的脸却明显透着苍老的意味,全然没了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虞照母亲张夫人脸色蜡黄,神情麻木不堪。 只有虞照躺在床上唤娘时,她才能为了儿子流露出几分温柔的神情,轻声说一句:“十二郎,哪里还疼?” 虞氏几个堂伯及其子弟皆陪伴在侧。 魏青佩正立在床边给张夫人端着茶,虞照刚醒,这个情形,她也不好多说几句表表自己的存在。 颜浣月看着虞照就算成了这样,也还是有一群人如珠似宝地看顾着。 而她,死就死了,炼药就炼药了,死得惨烈而寂静,无人听闻。 她执意穿过人群去内室床边看望卧床不起的虞照。 第一个打破房内不约而同的沉寂,对床上瘦了一大截,目覆白纱的虞照悲哀地说道: “虞师兄,你别怪谭道友,她也是害怕,她肯定不想伤你,更何况还害你被魔物弄瞎了眼 睛,剖了灵根,变成了一个废人,她一定不想这样的……” 虞照声音嘶哑地说道:“什么……娘,浣月在说什么?我的灵根被剖了?” 张夫人原本就对其他几个全须全尾从秘境中出来得人暗恨不已,凭什么一起去的人,只有十二郎重伤若此? 就算是鞍前马后伺候虞照的魏青佩,张夫人也是厌恶着的,她宁愿伤的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十二郎。 听得颜浣月这不合时宜的话,她瞬间从床边起身,食指似是能指出万钧之力,恶狠狠地指着颜浣月,怒声说道: “颜浣月,你到这里来幸灾乐祸了是不是!你们一行人,只有十二郎受伤,你们难道不觉得羞愧不安吗!” 全场寂静,都看向了颜浣月。 颜浣月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大声哭道:“我有何可幸灾乐祸的?伤得可是虞师兄啊……伯母不愿我关心虞师兄,是嫌我没代替师兄变成废人吗?” 裴暄之立在她身旁,面色沉郁。 张夫人看着颜浣月充盈明媚到快要满溢的气色,关心十二郎关心得如此虚幻,一来就口不择言,胡说八道。 张夫人气得脑内嗡嗡乱鸣,咬牙说道:“不需要你来装模作样,若非你扯开林笑枫,伤的怎会是我的十二郎!” 一旁被晾了许久的林笑枫张了张口,呆呆地说道:“我虽然是想去护小师妹,可情急之下拉开我也并非颜道友的错……” 虞寄松对着立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轻男子说道:“思鸿仙尊,一个两个的皆是如此,阁下便是如此管教弟子的?” 思鸿悠悠地说道:“虞家主的话重了,在下所教无错,所管无错,若弟子不思不学,闯下祸事,则非在下之过。” “更何况,笑儿所言不过事实罢了,事出之后,在下已来了多次,若虞氏不说想要的解决之法,只一味胡乱撒气发火,我看,不若将此事交由巡天司处置,大家各自等着结果,也公正许多。” 寻常宗门弟子犯错,其师必然自责己过,代为致歉,可他的话却是脱离常人惯性观念的薄情冷漠。 虞寄松额角青筋鼓胀,气得面色铁青,“你的弟子害了我儿,你便甩了手什么都不管吗!” 思鸿一脸严肃地说道:“是弟子害的,不是在下害的,在下代弟子登门道歉多次,次次都被轰出门去,既然虞氏不想解决问题,那交由巡天司处置更好。” 说罢为根本不管虞氏众人是什么反应,带着神都门一干人就出了房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思鸿连表面上的功夫装都不装,此举着实过于嚣张了。 床上的虞照忽然挣扎着扯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再未说一句话。 颜浣月心里凉凉一笑,他这怕是才感觉到周围有许多人在这里。 世家子弟,挡住不少同辈兄弟姊妹,理直气壮吸取家族最好的资源不断修炼者,从天上跌进深渊后会有何等遭遇,还真是让人期待呢…… 泪水滴滴答答地滑落,她像 是个无怨无悔却不被人接受的可怜人,哀哀戚戚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日日向上苍祈求,保佑虞师兄了……” 说着便转身告辞出了房门。 一出门见那明德宗刑堂的人已不在院中,瞬间松懈了不少。 都已走出院门了,才想起因心里太过愉悦,将裴暄之给忘在里面了。 正要转身回去找他,却见薛景年已走到院门前,正要进去探望虞照。 薛景年一见她,刹那间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朱唇粉面,泪痕未干的模样,忽然发觉她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虞照的事情太过突然,薛景年从未想过如虞照那样的人会有这一天,他低声说道:“以前我以为,虞师兄会是我们这一辈的魁首……莫哭了,颜浣月,你的伤如何了?” 说着递给她一方素帕。 颜浣月并未接帕,只是抬手用衣袖拭泪,淡淡地说道:“多谢记挂,已大都康复了。” 说罢转身去找裴暄之。 恰好裴暄之从正房出来,见了薛景年,连基本的礼仪也不愿维持,跟着颜浣月就出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裴暄之问道:“颜师姐因何比天衍宗众师兄师姐还要伤心。” 颜浣月心底冷笑,却叹息道:“到底是自幼长到大的,他以往是何等风采,而今呀……” 哈哈哈哈哈哈…… 裴暄之淡淡地看着她,压制着心底疯狂的躁动,不断告诉自己她只是重情义而已,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如此,她都会伤心的。 就像猛单衣御剑追出千里去寻他,只是因为她本性如此,并不是因为他特殊…… . 回去后,颜浣月去了明德宗的演武场修炼,只因身上的伤才好,她并未彻底用尽全力施展。 黄昏时晚霞漫天,她随手收了横刀。 早就靠在一旁树下看她练刀的陆慎初远远地说道:“道友恢复得不错,我要走了,不知何日相逢,给你提个醒。” 颜浣月一边走向他,一边问道:“何事?” 陆慎初不知如何提醒她,小神仙似乎盯上她的事,只是说道:“小心怀不轨的妖物,暂时不要相信任何一个接近你的妖物,再可怜的也不行。” 莫名其妙说起妖物,颜浣月意识到他恐怕是在说他的妖仙,点了点头,说道:“多谢提醒,一定牢记。” 夜里她沐浴回到房中,冷香氤氲而来。 裴暄之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衣衫,正坐在窗边的桌案旁,仰头将一瓶清心丹往嘴里倒。 颜浣月立即掐诀将药瓶夺下,见半瓶药都没了。 她立即疾步走到他身边,说道:“你疯了是不是!一瓶吃下去你还要不要命了?” 裴暄之无力地倒在椅中,一身深重的靛蓝将他衬得格外白净。 纵是眼尾泪滴滑落,满面轻粉,依旧紧紧抿着唇,一双春水荡漾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始终不言不语。 颜浣月见他如此 ,想起昨夜之事,从身心深处泛出一阵后怕,暗暗退了两步,“你怎么又这样了?不是已经……渡过了吗?” 裴暄之压抑着本性默默垂眸,看起来格外乖顺。 他紧紧攥着衣摆,声音沙哑道:“情潮期不是一天两天,颜师姐……昨夜我吓到你了是不是?实在抱歉,我实非故意,你不必管我……” 说着却略微抬眸,满眼挣扎又渴望地地看着她,又欲言又止地低眉敛目,压抑到极致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忽地侧首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颜浣月寻着空气中的香气,他这副模样,总是有些孱弱可怜的意态,咳嗽一会儿,恐怕又要吐血了。 他是她从山中带出去来的…… 他们是夫妻,颜浣月原本就不觉得与他结合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并不厌恶他的触碰。 可是她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他那一半魅血的缘故,欲念的贪婪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全部倾轧到她身上时,她有些承受不了。 甚至还会觉得他贪欲索取时的样子十分陌生,他和他的那些金雾应付起来并不容易,她打心底里不想再同他做那样的事。 裴暄之摇摇晃晃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屋外走去。 颜浣月扯住他的衣袖,问道:“这个时候,你做什么去?” 裴暄之模模糊糊地说道:“结阵……” 颜浣月将他重新推回椅子上,抬手掐诀灭了灯烛,低声说道:“趁你还未彻底失控,暄之……” 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椅上的少年看着她沐浴在月色下的轮廓,懒懒地回道:“嗯?姐姐……想如何?” “先别放金雾出来,看看疏解一二能否制住它们,但……你也别太勉强。” 月色昏暗中,颜浣月欺到他身前,双腿半跪到椅上,随手解了他腰间玉带攥在手中。 裴暄之彻底仰靠在椅背上,将自己全然交给她。 衣衫悉悉索索,颜浣月双手扶在椅背上,手上握着的玉带垂下去,一下一下和缓地砸着椅背。 她半敞的衣襟时不时划过他的薄唇,裴暄之喉结上下滚动着,在她怀中吐着热息。 他忍不住拥了一下她的腰,压抑着喉间的闷哼,哑声说道:“我也想与姐姐一起长大……为何只有我不是……” 颜浣月额上覆着一层薄汗,下巴枕在他浓密清香的黑发间看着窗纱外的月色,异样的薄红从松松交叠的衣领之间漫到她雪腮边。 她的眸色也浸染上了一层朦胧,攥着他的衣衫和玉带,有些茫然地断断续续唤道:“暄之……暄之……” . 颜浣月拢好沐浴过后被随意披在肩上的衣裳,靠坐在床榻上,不去看拂晓微光透进来的窗棂。 之后的许多事都并非她做的,却也被他缠到了这个时候。 一勺温热的浓粥递到她唇边,她抛却杂念,默不作声地启唇吞咽。 裴暄之认认真真地喂她喝粥,神色依旧如往常一 般清淡,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师姐受苦了,等过了这几日,我绝再不侵扰你。” 颜浣月的目光顺着他执着白瓷小勺的手,滑过他金丝微耀的衣袖,落在他干净清澈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画中最疏离清冷的仙人,洁净无尘,不受尘俗浸染。 颜浣月接过他手中的碗将粥喝完,滑入锦被中,说道:“早些歇息吧。” 裴暄之方才趁她去沐浴煮了粥,这会儿伺候她睡下,才出去清洗。 颜浣月很快就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发觉有人钻进了她的被子,紧接着被拥入了一个温凉的怀抱。 她抬脚将他踢到一边,低声呢喃道:“一会儿又要说抱着抱着就难捱了,不许进来,自己盖一床被子。” 裴暄之今夜装乖卖痴缠着她了许久,这会儿倒乖顺了不少,自己盖了一床锦被紧紧挨在她身边。 . 第二日正午,颜浣月从明德宗演武场回住处的路上,远远见到昨日明德宗刑堂的那个人带着谭归荑往虞照住处走去。 好像是叫季临颂。 谭归荑苦笑着对季临颂说道:“且看虞氏要我拿什么偿还,虽当日也只是临危之际的无意之举,但我谭归荑为人敢作敢当,绝不是软弱怕事的小女子。” 季临颂说道:“若他们要你照顾虞照一生呢?” 谭归荑说道:“我……确实亏欠他,若他们想要这个,我只得答应。” 只得? 颜浣月立在树后波澜不惊地听着他们的话。 魏青佩鞍前马后为的自然不可能是只见过几面的虞照,谭归荑若真愿意将此生赔给虞照,就不会是“只得”二字了。 谭归荑问道:“你见过颜浣月了吗?她的伤也不轻,如何了?” 季临颂淡淡地回道:“她……不知为何,恢复得有些过分得好,不知重伤是否也有掺假的成分。” 谭归荑沉默了许久,她亲眼见过颜浣月的伤,确实是真的,纯灵之体,自然不一般。 颜浣月听着有些想笑,她恢复得好哪里有掺假,她只是……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顿了一下,转身跟在他们身后。! 第 63 章 心头血 虞照所住的客舍院中,零零星星绽放的紫藤花散着略显浓重的幽香。 嫩绿的花枝沐浴在春光中,在微微檐下摇曳,显得一切都格外静好。 可房门内外的氛围却天差地别。 阴云笼罩的堂屋中,虞母出神地坐在椅上,时不时就流起了眼泪。 季临颂带着谭归荑进来时,虞母忍了许久,可终是忍不住,疯了一般要去杀了谭归荑。 谭归荑生生挨了她两巴掌,脸色冷了几许。 季临颂掐诀拦开她,说道:“夫人,此时已将移交巡天司,到时一切责罚自有终论,还望夫人莫多增加风波。” 虞母一把推开季临颂,斥责道:“若伤的是你的儿子,你也会这么说话吗!” 立在檐下的颜浣月恍然大悟,原来虞母这样的人,也是会说出这种欲令人感同身受的话的人啊。 可为何前世在云京时,虞照犯了错,虞母却会责骂被虞照伤到的人,恨不得令其消失呢? 大有被我十二郎伤了也是你的福气,竟敢来寻求公道的意味。 颜浣月含着微笑看着在春风的摇曳的紫藤花枝。 这凄绝的质问与曾经对她的冷言指责交织,还当真是让人有些分辨不明虞母哪面是真,哪面是假呢。 或者呢,都是真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儿子受苦受伤时,才会这般真切地恨不得别人也都能对她的难过感同身受, 此时若放在任何时候,虞家杀谭归荑都只是抬手的事。 可是这次的事情却发生在各宗门齐聚见证的明德宗秘境试炼之中,谭归荑可以因此事付出代价,却不能被光明正大地处死。 这是虞氏一门暗恨的关键。 虞寄松这几日也消瘦了许多,面色总是阴沉阴郁的。 族中几个同辈的弟兄与子侄时常在眼前晃荡,这令往日总是因出身虞氏,且有一个天之骄子的儿子而格外骄傲的他感到了某种深深的厌恶与惶惶然。 原本大半的虞家都会属于他的儿子。 可现今看来,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多半是要拱手让人,而且,他的儿子将来或许还要在这些子侄手底下看眼色、讨生活。 自十二郎出生起,他没少动用家族资源为十二郎养灵养气,也曾提前动用了三堂弟用来给女儿治病的净琉璃为十二郎洗净灵脉。 世家之中,举全家之力养出一个人才这本是寻常,可若是这个人中途摧折,那所要经受的冷眼与嘲讽,是难以想象的。 不算旁人的流言蜚语,他更担忧的是十二郎自己能否接受突然间从天上掉入泥潭。 魏青佩从内室挑帘出来,轻声说道:“阿照听说谭道友来了,想与她说说话。” 谭归荑第一次见虞照时,他从天而降,一剑斩杀了她厮缠许久却不能击杀的妖兽,彼时的他还是一袭锦袍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而今才不过几日,他就已经瘦得薄纸一般,轻飘飘地被压在 锦被之中,原本一双俊秀的眼眸也被白纱覆盖。 他轮廓端正,生得好看,如今瘦成这样也还是不减清俊。 当日下意识扯着他阻挡魔物的细节她已经全然模糊了,倒是很久以前,蓉城上元夜,辉煌灯火之中,他抬手为她簪上一支金簪时的模样分外清晰起来。 她很少会对被掠夺者生出同情或怜悯,只因天道本就如此,强者胜,弱者死,人的时间与精力实在有限,所以人只该关注自己,去试着感受旁人的生死苦痛只是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事情。 有人想做强者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好过,但父亲说过,那种人只是有些假仁假义的幻想,爱出些冠冕堂皇的风头只为赢得几句客套的恭维,而真正的强者,是永远只仰头向上的。 利益才是一切,才是绝对,才是所有人都该睁开眼看清的真实世界,阻挡她的人都该死,为她死的人都该是这般命运。 同情与怜悯?可笑至极。 可是她看着这样的虞照为何还是有些不敢面对。 或许是因为曾经朝夕相伴的岁月中,芦花飘飞的日暮斜阳里,她躺在悠悠飘荡的小舟中,听着虞照吹着的悠远朗然的笛声...... 床榻上的虞照侧首“望”向她,关切地问道:“归荑......你可曾受伤?” 谭归荑怔了怔,声音不免低了下去,“没有......” 一旁的虞母说道:“我儿这个时候还在关心你这个毒妇!” 虞照自嘲一笑,说道:“娘,我原本也是自愿帮她抵挡的,只不过比林道友慢了半步,归荑她很好,我们都不愿她受伤,这次的事,不要为难她。” 谭归荑有些不敢置信。 虞母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虞寄松阴沉沉地说道:“十二郎既然这把喜欢她,那爹让她陪你一世可好?” 虞照的神色迟滞了片刻,许久,转过头对着上方的床帷,苦笑道:“我都这样了,何苦再为难她守着我,魏姑娘这几日待我十分用心,以后......” 魏青佩眉尾一跳,呵,感情好的时候看不上我,跳火坑的时候想起带上我了?幸亏我不是个剖出真心任由磋磨的。 要这火坑真是烧金燃银的倒也还好,可是,这几日看下来,虞氏一门中被虞照压着的青年才俊并不少,他废了,难说虞家最后会滑落谁手。 她别到最后落得一场空,平日要在外面维持体面,回家后还要靠着打思念旧情人的夫君撒气,这样过上一年半载,恐怕好人也得磨成疯子了。 只是大姐见她这几日死心塌地到虞照这边,便马不停蹄地写信回魏家让父母务必立即帮寻一门能令她满意的亲事。 她有的时候逼一逼大姐,总会得许多好处。 虞母看着熬得眼圈青黑的魏青佩,冷笑道:“她?她那大姐可厉害着呢,已经来闹过几回了,咱们家中可供不起这尊大佛。” 魏青佩拿着帕子揉着干涩的眼睛,想着大姐昨日给她说起的那户人家,心里颇为愉 悦,实在挤不出一点儿可怜兮兮的泪。 又觉得虞母也真是的,她在这里这段时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这虞母真是半点看不到他人贡献出来的好处,一句好听话都不愿说。 真是刻薄寡恩、贪得无厌的老东西,还敢说我大姐,活该废了一个好儿子。 魏青佩冷冷地看了虞母一眼,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幸灾乐祸的弧度。 床上的虞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魏姑娘,在下若给你个名分,你可愿意......” 魏青佩颇为惊喜地看了他一眼,又犹豫道:“可是我大姐实在不容易我与一个废人......啊不,若是夫人和老爷能去同我大姐好好商量就好了。” 虞母不满地说道:“你是让我们去求魏昭佩?” 不应该吗? 魏青佩想着,当真是有些人,不觉得你愿意照顾陪伴她那废物儿子是因为你善良,反而还会觉得是因为她那儿子优秀,才能让廉价且配不上她那儿子的你,心甘情愿地付出。 谭归荑看着虞照忽而转头,浑身颤抖着忍受疼痛的样子,心有不忍,不禁说道: “虞照,颜浣月可是跟着你去了小秘境的人,她纯灵之体的体质,你要她,该比要谁都强,恐怕,一滴心头血都能让你暂时免于痛苦......” 虞母忽然一怔,怪不得,裴寒舟那样的人也会求着一个小辈,那时候的话说得模糊,她只以为裴寒舟想为裴暄之找个交换心契的人稍微养一养灵脉...... 檐下的颜浣月伸手接了一朵娇弱的紫藤花,心头血吗? 傅银环有得是。 别说一滴了,一碗都贡献得出来,只是傅银环如今还能活着,全靠被她用毒养着的,不知饮了他的血,善良的虞师兄会发生什么。 一个虞氏子弟从院外进来,问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颜浣月握着手心里的那朵花,像做错了事一般低头说道:“担心虞师兄。” 说罢,抬脚就往院外走去。 虞母扑到窗边,说道:“十六郎,拦住她。” 虞十六郎闻言飘到颜浣月身前将她挡住,含笑说道:“看来今日伯母会愿意见你。” 颜浣月被迎进了正房,谭归荑说道:“颜道友,恐怕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到底同虞照自幼一起长大,既然你能救裴暄之,想来应该也是愿意救虞照的。” 魏青佩说道:“这种事,得跟裴掌门和裴小郎说说吧......” 要是说了他们肯定不会同意。 虞寄松瞪了她一眼,言辞恳切地说道:“宝盈,好孩子,你到底和你虞师兄曾经是未婚夫妻,若非为了裴小郎,你们本该是一对,而今,他重伤若此,如你帮他,或许会康复得很快,甚至......” 颜浣月犹犹豫豫地说道:“可是......” 谭归荑却说道:“只要一点点血就好了,一滴心头血,半碗腕上血,颜道友,你不会吝惜于此的吧 ?” 季临颂看着面色尚显迷茫的颜浣月,不禁开口说道:这并不合适,一滴心头血不比夫妻之间交换心契,取一滴心头血损伤不小,莫要如此为难她......?[(” 虞母眼底一寒,正要斥责季临颂。 却听颜浣月窝窝囊囊地说道:“可是,谁也不能保证我的血一定能救虞师兄,若是到时候出了差错,又来怪我,我......” 虞寄松说道:“以你的体质,就算无功,也不会伤到他。” 颜浣月欲言又止。 季临颂站在她身前看着虞寄松,说道:“虞家主,且不论‘纯灵之体’这种话是如何传出来的,但颜浣月是裴掌门所救遗孤,这等事情,你至少该给裴掌门去一封信。” 谭归荑冷笑道:“此事她自己就能决定,又不是三岁的小孩,遇事还要回家找大人,更何况,你只是明德宗刑堂司事,却管到了天衍宗和虞氏,未免也太过多事了吧。” 季临颂淡淡地看向谭归荑,“若我不多管闲事,你已经挨了一顿打了。” 颜浣月昨日见季临颂时,只觉得他敏锐多疑。 甚至在方才听到他与谭归谈话时以为他从前认识谭归荑,可如今看来,这是个只行心中认为正确之事的人。 “浣月......” 虞照轻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忘记我,是我对不起你......” 颜浣月心里冷笑着,却立在季临颂身后,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颇有几分缠绵悱恻地说道: “师兄,我自然放不下你,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你受苦的。” 说着对虞寄松说道:“虞伯父,我并不知晓我的血会有何功效,那血用药之后,会有何后果,我当真承担不起,因而,只望您能请人做个见证......” 虞寄松看向季临颂,后者极为厌恶地看了眼愚蠢至极的颜浣月,果然只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昨日对她的那点怀疑简直是浪费心神。 他冷冷地说道:“我做不了这种见证,少来与我沾边。” 魏青佩挪到边边角角,想出门走到门口却被虞氏子弟挡着。 她感到几分窒息,原来虞家真正的该令她害怕的不是虞照的伤,而是他们那种轻易间就能让人剖出心头血的寻常感。 好像原本如此,就该如此。 怪不得大姐说她见识少还跳得欢,她以前还会与大姐争论,觉得她对世间那点浅薄的认知并不比大姐差。 可实际上这世间之事,并不只像她以往在魏家时见到的那般简单,要是她真去了虞家,那以后若有什么事,会不会就将她献祭出来...... 她在门边徘徊了一会儿,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一个身姿劲瘦,着一身落霞暮紫的女子从院外行来,远远唤道:“魏青佩,我看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魏昭佩难对付,门边的虞氏子弟犹豫了片刻,其中一人跑进房内。 虞寄松给虞 母使了个颜色,虞母便出去将魏氏姐妹二人留在院中说话,时不时看一眼魏青佩,让她不要透露太多。 魏昭佩见状冷笑道:“虞家的规矩管到我魏家门中了,不知夫人是以何种身份在给我妹妹眼色看?” 虞母说道:“姑娘误会了。” 魏青佩却也没有为颜浣月争辩的打算,人家明显是心甘情愿为她的虞师兄的,她管人家做什么? 难道要让大姐进去抱打不平,然后还被颜浣月嫌多事吗? 大姐只有她能嫌弃,其他人都不可以。 屋内颜浣月说道:“那就改日吧,等虞伯父寻到见证人......” 等她今日出了这个门,将此事说给封烨,难保会出什么岔子。 虞寄松说道:“不必等改日,就今日,我立一字据。” 说着外间就有人来摆上笔墨,虞寄松随手挥毫写出一份字据来,大致而言便是取血救人之事,虞家承担一切后果,但前提是颜浣月所供必须为真实的心头血和腕上血。 颜浣月说道:“这没有印信......” 虞寄松当即就取出自己的私印盖了上去。 颜浣月拿着字据,看着一屋子人,拿过桌上的杯子,撩起衣袖就以法决割破了手腕,新鲜的血液滚滚而下。 季临颂闭了闭眼睛。 想着在小秘境中那温润着灵脉的纯净的灵气,谭归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等接了半杯血,她掐诀制住血,回首说道:“这心头血,恐怕不太好当着你们的面......” 屋中皆是男子,虞母还要留住魏氏姐妹,谭归荑嘛......并不值得信任。 虞寄松指了指西室,说道:“宝盈,将藏宝囊放在这里,季司事会帮你看着。” 颜浣月也不问为何要放藏宝囊,乖巧地将藏宝囊取出来放在桌上,拿着杯子和刀进了西室。 . 傅银环许久不曾见她,一见她,便被她取了一滴心头血,划破了手腕接了一杯血,也不说一个字,转身便出去了。 颜浣月进了西室没一会儿,就垂着左臂,面色虚弱地走出房间。 心口处,洇着浅浅的血色,恐怕是被剖开肌肤取心头血时渗出来的血。 虞寄松接过她手中那杯血,见其中有一抹格外浅淡的鲜血痕迹。 这便是修行之人的心头血。 一滴心头血,强过十炉丹。 更何况还是纯灵之体,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裴寒舟当日不为了自己儿子向颜浣月要最能立竿见影的心头血,偏偏只要了结为道侣的心契。 果真是失散了十几年的儿子,并不如何关心吧。 虞寄松解决自杯中凝出一滴血,抛到颜浣月面前,说道:“宝盈,此事万全为好,希望你理解。” 颜浣月颇为宽容地说道:“只要虞师兄能康复就好。” 说着张口将那滴血含入口中咽了下去。 许久,未有 变化,虞寄松这才将那杯血喂给虞照。 颜浣月径自在一旁立了许久,看着虞照并不拒绝,也并不发表意见,顺从地饮下那杯血,并握着还沾着血的杯子,说道:“多谢颜师妹。” 颜浣月放下了心,释然一笑,道:不谢。?_[(” 等她拿了藏宝囊走出去虞照的院门时,魏昭佩已经被虞母缠得有些不耐烦了。 见她一脸苍白地从房门处走出来,不禁问道:“这是谁?为何一脸病容?” 说着抬手挥出一诀,颜浣月便足尖踮地,轻飘飘地落到她身边。 魏昭佩搀扶着颜浣月,颜浣月对虞母说道:“伯母,该给虞师兄的,已经给了,你去看看他吧。” 虞母早就心神不宁待不住了,一听这话,恨不得一脚踏到虞照床边,也顾不得半分体面,提起下裙就往房中跑去。 魏昭佩嗅着她身上的血气,看着她心口处的血迹,凝眸问道:“你给了什么?” 魏青佩说道:“心头血。” 魏昭佩诧异地说道:“那你同虞家是何关系?这般重要的东西说给就给?” 魏青佩说道:“她是天衍宗的颜浣月,虞照的前未婚妻,如今天衍宗裴掌门家小郎的那位夫人。” 颜浣月颔首说道:“见过魏姑娘。” 魏昭佩蹙眉说道:“虞照就那般得人喜欢?我见过他,虽却是一表人才,但......” 颜浣月说道:“总算是一点前缘,实不忍见他如此苦痛......” 魏青佩心里暗暗想着,如此看来,一路上每到各处都要为夫人购置些礼物的裴暄之确实值得可怜。 可是,哪会有女人能忍得了一世与一个病弱的无能之人耗着呢? 虞照至少曾经惊才绝艳,人有时确实可以靠着回忆支撑许久。 可裴暄之除了那张脸,其他的,恐怕很难同曾经虞照相比。 临近黄昏时,魏昭佩将颜浣月送到院门前,给了她一颗养灵的丹药。 等她们走远了,颜浣月才取出数个瓶子挨个倒出一粒丹药仰头吃下。 而后跃上对面一片建筑的屋檐上,看着正在房中窗下看书的人影。 等到月上中天时,他依旧还在窗下看书,不几时,就要推窗看看向外望一眼,看她是否回来了。 颜浣月原本是要等他自己去睡觉的,可再等了许久,他甚至已经起身去披上披风了。 恐怕是要出来寻她的。 颜浣月立即跃入院中,抬手掐诀送入窗边,看着窗内的人踉跄了几步,跌回高椅中。 她推开门进屋,给院中落下一道结界。 裴暄之这几日致力于更换以往从未尝试过的衣袍。 此时他趴在木案上昏昏沉沉地半阖着双眼,一身玄色衣袍将他衬得玉白莹莹,黑白相撞,有种极致绚烂的素雅感,当真将他的俊眉清目显得格外分明。 颜浣月倾身将他抱起来,可心口处随手划拉的伤口被牵扯到了。 她脸色一白,当即结印用灵力将他送到床上。 而后坐到床边,轻轻将他搂在怀中抱着坐起身来,带着细微清甜的冷香自他衣襟处氤氲上来,若有似无。 她捏着他的下颌咬破他的舌尖,吮了一丝舌尖血。 迷迷蒙蒙的少年靠在她怀中,狭长的眼眸半阖着,忍不住仰头去吻她的唇。 颜浣月颇为无情地坐直了身子,怀里的人眨着雾水潺潺的眼眸,无力地呢喃道:“姐姐,还要……” 薄薄的粉意从他玉白的肌肤下淡淡地透出来,连眼睑也染上了微粉。 颜浣月面色略微苍白,抱着他,波澜不惊地从小黑匣中取出那碗血,掐着他的下颌将血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裴暄之被血气冲到,朦朦胧胧的神色有一瞬的惊慌,蹙眉往后缩着。 颜浣月搂紧他,制住他,温声哄道:“暄之,乖一些,将这些都喝了……” 听到她的声音,裴暄之便不动了,乖顺地阖着眼眸,任她喂着不知是毒是药的东西。 虽神志不清,却还无意识地伸手去托碗,认认真真地吞咽着。 等他喝完了,颜浣月又往碗中倒了一瓶糖水涮了涮,继续喂给他。 这回他倒是微微眯着眼睛,神情间分明带着点儿藏不住的愉悦,明显不像方才只是在为了完成喝药的任务那样严肃。 喝完这小半碗,他迷迷糊糊地微笑着,还颇为留恋地舔了舔唇。 颜浣月觉得他好像一只偷吃东西的小猫,放下碗,忍不住抱着他蹭了蹭他温热的脸颊。 他饮了她的血,身体恐怕会越来越比以往好一些,眼下的情潮就比以往更异常一些,熟透的魅血催得他越来越烫。 颜浣月制住了嗅着她的气息一心要往她衣襟里钻的家伙,将他放在床上,伏在他身上扯开他的衣衫帮他,低声说道:“你慢些,我有伤。” 意识朦胧的人管不了那么许多,很快便只凭着本性将她按在床褥之间,肆意满足久藏心底的欲念。 比以往更清晰茁壮的金雾缠住她的手腕,轻轻蹭着她腕间的绑着伤口的白纱。 颜浣月一身雪白的肌肤笼着烛火昏黄的光,像痛苦磨砺珍珠的温软蚌肉,格外温柔。 她眉心紧蹙,右手紧紧攥着被褥,耳畔的冰凉的玉珠耳坠不停地砸在她腮边。 少年此时额上覆着薄汗,面色微红,迷离地垂眸俯视着她,唇角含笑,无意识地说道:“又梦到你了……我好喜欢……”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吻朝她袭来…… . 颜浣月不知是不是饮了血的缘故,他和他的金雾都越发难以应付了。 她一床被褥彻底用不了了,等他拂晓时沉沉睡去,她重新换了一床,这才清洗了一下,重新睡下。 等她再次醒来时,帷帐依旧如昨夜一般挑在铜钩上。 裴暄之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画符,桌上点着一支清香,袅袅轻烟缭绕在半空中, 缓缓向上空房梁飘去。 昨夜炼化了不少元阳,她身上的伤好了许多。 ?想看终南果写的《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 63 章 心头血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可昨夜他意识不清之间贪婪又凶狠,荒唐得过分,她竟有些暂时难以起身的感觉。 裴暄之收了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回眸看了她一眼,见她醒了,不禁一笑,放下手中的笔。 转身将身边早备好的一身衣裳拿给她,“我见师姐的衣裳都撕碎了,可我为何记不起昨夜的事?” 只是隐隐约约有些极致快意的感觉,朦胧得梦境一般,今晨醒来,身体明显舒畅了许多,寒凉的灵脉越发温和了。 这说明昨夜他得到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为何偏偏忘记了昨夜…… 颜浣月躺在锦被中摇了摇头,原本略显苍白的面色此时染着明艳的媚色。 “我不清楚,”她犹豫着说道:“我去翻了书,左右不过三四天的情潮,你应该差不多了吧?” 裴暄之垂手立在窗边,抿了抿薄唇,小心翼翼地说道: “若是渡不过,我们......” 可颜浣月觉得这几日下来,欢愉是真的,被迫承受许多根本承受不来的欢愉也是真的。 她实在应付不了他,昨夜之后,一点也不想再与他同房。 她在被中穿好衣裳坐起身来,说道:“不可能渡不过,除非你骗人。” 裴暄之含笑说道:“嗯?这种事,我怎么可能骗你?” 说着倾身帮她穿好鞋袜,说道:“饭菜都在外面桌上了,洗漱过后就能去用。” 颜浣月说道:“多谢。” 洗漱过后,刚刚用过饭菜。 颜浣月正与裴暄之在窗下看着一张他从明德宗书卷中寻到的阵法图,听他一点一点讲着这种阵法如何摆布威力才会更大。 就听宁无恙隔着一道结界,在院中向屋内说道:“封长老一会儿就到,颜宝盈,你最好想想说辞。” 裴暄之抬眸,清清淡淡地问道:“怎么了?”! 第 64 章 养身 颜浣月挥手解开结界,院中宁无恙面色沉重,疾步走到檐下,推开门进到屋来。 还未走到颜浣月身边,便开口问道:“颜宝盈,你为何要取心头血给虞照?这损伤多大你不清楚吗?” 原本神色平和清淡的裴暄之脸色瞬间凝滞,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似要等她一个回答。 颜浣月看向宁无恙,起身说道:“是谭道友和虞伯父提的意思,不知虞师兄今日可大好了?” “大好?” 宁无恙忍不住几步上前,对着颜浣月那不知轻重的神情,气势汹汹地说道: “你谁也不商量,把心头血给他做什么!而今出了差错,他们那种品行的家世,肯定要怪在你头上!” “啊?” 颜浣月显出几分愧疚与不可思议来,“这……我就说我拿不准我的血有没有那般有用,如今虞师兄果真是又受苦了……” 话音还未落,院外一阵脚步声匆忙行来。 封烨面色沉肃,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他一进门便说道:“宝盈,这位是明德宗刑堂的司事,请她帮你看看伤处。” 颜浣月问道:“为何?” 封烨蹙眉说道:“虞寄松说你昨日毒杀虞照,并未用真的心头血,反而是下了毒。” 颜浣月张了张嘴,终是有些无力地说道:“昨日我不知我的血是否真如他们所言会帮到虞师兄,因而有些许犹豫,虞伯父为了让我交出心头血,昨日还立了字据,说是一切后果他们承担,当时刑堂的季司事也在。” 那女子说道:“季师兄方才说过此事,但他说只见过你毫不犹豫地取腕上血,但也未见你亲手取心头,我需得确证一二。” 颜浣月叹息道:“好吧……” 而后转身带着那女子进了内室,褪下一半衣衫,将胸口处的伤露了出来。 那女子抬手掐诀,一道温和的灵力拂过之后,颜浣月就见她的脸色明显难看了不少。 “司事……” 那女子抬眸看着她,冷笑道:“虞家这倒打一耙的能力真是令人敬佩......不过你这伤照常理而言不该恢复得这般快,你......” 颜浣月有些不太自然地说道:“昨夜,我曾与夫君双修,因而有些助益......” 那女子到并未觉得此类言谈有多令人尴尬,只是惊讶于她将心头血给了别人,却还得回来拿自己夫君的元阳养伤,这到底是何等令人看不懂的情怀。 颜浣月敛着衣襟跟着她走出了内室,很是担惊受怕地问道:“封长老,司事,虞师兄他到底如何了?” 宁无恙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纵是他所见世事颇多,可想起今日所见,心里仍旧一阵一阵发凉。 “虞照今日突然开始浑身溃烂,牙齿脱落,寝衣都快被血脓浸了,我看不出几日就要化成一滩脓水了……谁说得清是被魔物剖肉留下余毒的缘故还是你那杯血的缘故。” 颜浣月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疾言说道:“怎会如此,怎么会如此啊……虞伯父说我的血就算无功,对虞师兄也不会有什么损伤,这叫我该如何是好?” 封烨看了一眼独自垂首,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少年,不禁问道:“暄郎,你可知晓此事?” 裴暄之缓缓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侄儿未曾听说过,虞师兄却也实在可惜。” 封烨一双向来颇有威严的眼眸看向颜浣月,“将虞寄松给你写的东西让司事看一看,其余的不必管了,若是虞家人上门闹事,不必理会,明德宗刑堂的人会来管束。” 颜浣月依言将虞寄松昨日所写印信拿出来给那司事看了许久,那司事便立即告辞,转身出了房门,略微踮脚,凌空而去。 封烨立即跟上去刑堂说明此事。 独留宁无恙负手在洒落着阳光的堂屋中转来转去,将一地的阳光搅得忽明忽暗,散碎一片。 转了一会儿,又忽地顿住脚步,问道:“你给过谭归荑你的血吗?” 颜浣月惊讶地问道:“不曾啊,宁师兄为何有此一问?” 宁无恙不禁蹙眉道:“她脸上有和虞照类似的溃烂,只是她还身负灵力,可以运转灵气,因而没有虞照那么严重。” 颜浣月单手撑着桌案缓缓坐下,指尖耀着光芒,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呈现着一种通透细腻的模样。 “哦……” 谭归荑果然对她是有利用之心的,若她猜的不错,恐怕谭归荑伤患不及虞照的缘故,是因为只饮了昨日杯中剩下的一点血。 就像她昨夜用糖水涮着残血喂给裴师弟的那样。 傅银环、虞照、谭归荑,终究还是以这种方式牵扯在一起了,当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虞师兄最终竟将杯中血留给她了,不知谭道友是否已身患隐疾才如此呢?可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不知他们如何了,真想去亲眼看看......” 宁无恙撩袍抬腿坐到桌前,推开桌上的书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饮尽,说道: “颜宝盈,既如此,你也是一片好心,虞家这般说你,你竟然不觉得难过?那么关心虞照吗?” 颜浣月平静的面色中带着几分哀愁,叹息着说道:“如今这样的状况,不是我们任何人想看到的,然事已至此,虞家伯父伯母责怪我,也只是为了减轻心中对虞师兄的愧疚,我有证据有证人,清清白白的,我非要同他们计较什么?怪可怜的......” 宁无恙并不赞同,甚至有些疑惑地问道:“同薛师弟等人打架时没少你的,你何时这般大气了?” 忽而想到了她心中还记挂着虞照可能,不禁看了始终沉默不语、面色如雪的裴暄之一眼。 少年纤长细密的眼睫投下了两片阴影,正垂眸看着桌案上画着阵法的薄纸。 灿烂的阳光映在他绣着金丝的雪衣上,却像洒在了一片寂静的薄雪中。 宁无恙忽然发觉裴暄之身边的气氛平静得有些 异常。 取心头血这种事他身为一个同门师兄都如此关切,可裴师弟身为她的道侣,竟然能一个字都不问。 似这般靠着父亲余荫得来的道侣,果真是连质问一句都不敢吗? 怕她生气了要收回心契,所以她给的一切也都只能忍受着了? 宁无恙忽然发觉拢在一片朦胧雾粉中的颜浣月竟然有些冷情冷性的根基。 她越发长开了,如今比以往看起来明艳了不少。 可这份越发浓重的容色,却包裹着一颗对裴师弟分外凉薄的心。 可宁无恙又觉得这也实属人之常情。 裴师弟的身体虽比以往好了许多,但分明有风流倜傥的男子,颜师妹与他成婚也只是为了还恩,如今还记挂着虞照也实属正常。 宁无恙颇有深意地看着颜浣月,说道:“你看,你的血虞照都会拿去给谭归荑喝,你若再继续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一起将你吃了。” 颜浣月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宁无恙啧⑦_[(”了一声,说道:“傻乐什么傻乐?还这么不当回事儿?这次的教训记着,别什么都给别人往出拿,既取了心头血,这几日就别出去练你那横刀了,多休养,用些丹药灵石养着。” 颜浣月点了点头。 宁无恙佯装什么都没看懂的模样,大大方方地对裴暄之说道: “裴师弟,你颜师姐就是如此,向来心善一些,见不得他人受苦,这次也是好心行了坏事,她有伤在身,你可得看住她,让她这几日莫要挥刀了,你们这几日也暂且不要出门。” 裴暄之仍旧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画满各种符篆的薄纸,似乎与他们已隔开了两个世界。 宁无恙提高了声音,“裴师弟?” 裴暄之恍然间抬眸,又忽而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我知道的。” 宁无恙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他是个外人,也不好一直插手这些事,就是师父亲自来了,恐怕也不会多管一分。 他适时起身告辞,又叮嘱颜浣月不要再消耗自身。 颜浣月在院外设下结界后又将门关上,转身回到房中时,见裴暄之仍旧低眉敛目地坐在原处。 只是手中的一只狼毫笔杆已经被他捏断了。 深重的墨色洇在他雪衣衣摆上,很快渗了一大片。 他的声音似是浸过雪水,带着几分入骨的凉薄,“我昨夜万事不知,是因为师姐要用我养回一些消耗吧,将心头血和腕间血都给了虞师兄,回来还要用我的元阳养伤……” 事实上若非他半昏半醒间彻底控制情潮发作,她也不可能自行与他同房。 此事的真相颜浣月根本不可能同他说,只能竭尽全力安慰道: “我对虞师兄绝无半分男女之情,你别生气,我虽用了你的元阳,可我也给你养身体了……” 裴暄之玉白的手背上青筋毕现,却仰头微笑着缓缓说道:“多谢姐姐呢,对我真公平,对虞师兄却始终什么都不求。” 颜浣月诧异地说道:“你胡说什么,我该对他求什么?我也不可能用他的元阳。” 裴暄之只觉得喉间血气熏然,一时竟有些头晕眼花,眼前昏黑一片,扯着他往无尽深渊里坠去。 他艰难地喘着气,顷刻泛红的眼眶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脆弱至极。 颜浣月忙握住他的手腕探查脉搏,害怕是昨夜那碗血的缘故,“暄之,你难受吗?” 裴暄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扯开她的衣襟。 雪腻的肌肤上果然有一道小而深的伤痕,这耀眼的红与白,格外刺眼。 他有些不敢看,慌张地抱住她,埋在她温热的颈间深深嗅了一下,自欺欺人地说道:“你只是不愿见死不救,是不是?” 颜浣月顺着话答道:“是。” “不是......”他忽地紧紧掐住她的腰,缓缓抬起头来,被泪水洗得清澈的眼底森寒一片, “你喜欢他,才会给他心头血,你忘不了他,是不是!他原本才是你想要的人……不......” 他忽然想起当日在山洞中,他曾有一次用怀抱贴着她的背将她压在斗篷中。 彼时他难以自控,曾因极度失神咬伤了她的肩。 那时欲念交加,他也曾贪婪地舔舐过她的一切,包括肩上那一点点血迹。 可她并不曾有过虞照那样浑身溃烂的状况,连一点不适都没有。 更何况,纯灵之体的好处他清楚,他不觉得她的血会有毒。 虞照的伤到底是因为受魔气与她心头血相克的缘故,还是她确实给血里下了毒? 可她和虞照之间,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过节,以至于她宁愿自伤,也要报复虞照。 况且虞照这般下场,从今之后,谁还敢冒险尝试用纯灵之体的血肉来养护自身?! 第 65 章 巴掌 “姐姐......” 他眼底淬着冰的森寒化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微微仰头看着她平和坦荡的神情。 她只是这么平静地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眸中带着几分宽容。 她方才对虞照遭遇的难过与伤心,似乎都如同过眼云烟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颜浣月抬手用衣袖揩着他眼尾的泪水,轻声问道:“你哭什么?” 裴暄之任由她擦着眼泪,双手攥着她的衣裙。 清冷的神情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委屈,轻声说道: “你我是道侣,取心头血这样的大事,姐姐就算不在意我,倒也不必一个字都不与我说吧?我算什么?姐姐若还是喜欢虞师兄,我自然不会拖累你的。” 他的话虽大度,双手却暗暗收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她若对虞照显露出分毫留恋,他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放手。 颜浣月听到他的话,不禁蹙了蹙眉,看着他濡湿的眼眸,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揉揉他脑袋的想法。 可他这会儿看起来甚是严肃的,青天白日的,她也不好随便弄乱他头发,只能忍着手痒,低声说道: “我不喜欢他,我与他是同门,也曾经有过婚约,我可以救的话,总不能看着他死吧,难道你希望你的道侣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才好?” 裴暄之沉默不语,一双还带着泪的眼眸,似是清晨时笼着薄雾的湖泊,静静地看着她。 颜浣月知晓他不好糊弄,便继续说道:“我若可以看着他死的那种人,将来你我若分道扬镳,你若遇到什么事,我还能帮你吗?” 裴暄之仍旧缄默,许久,才红着眼睛仰视着她,哑声说道:“他如今伤得那么重,你还要给他什么?” 若有似无的冷香萦绕在鼻尖,颜浣月双手扶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微微垂首嗅着他身上的香气。 几息过后,又忍不住低头,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带着凉意的脸颊。 裴暄之侧过脸躲了一下,颜浣月又凑上前去,鼻尖触到他玉白的侧颈,他又往一旁躲了一下。 颜浣月一把攥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只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 她眼底被这冷香逼出了几分即将迷离的泪意,此时看着倔强的少年似乎仍要躲开她的手。 她捏着他下颌的手缓缓向下,攥住他凉凉的脖颈,他颈上的脉搏在她手心跳动,喉结在她手心颤抖。 她垂首,雪腮贴在他鬓边磨蹭着,借着他的温凉和冷香平缓心中的燥热,声音也被他的诡计催得柔腻了许多,可她的手却逐渐收紧。 “你用魅香惑我,还想问什么?” 脖颈上逐渐收紧的力度让裴暄之感到某种极端愉悦的战栗。 关于虞照,她果然有秘密未曾说出来,能在迷离之间还能有制止他问话的潜意识,说明虞照的毒肯定是她下的。 裴暄之仰头靠在椅背上,将魅香全 然散开,任由她方才还在帮他擦着眼泪的手越收越紧,令他逐渐感到窒息。 她如今并不清醒,他应该阻止的...... 可是,就像新婚之夜被她踢踹、秘境中被她一刀刺死时那种隐晦又窃喜的感觉一样,他竟有些享受于此。 过一会儿他会推开她的,他不会让她背负杀夫之名的…… 眼尾的泪悄无声息地涌出,体内的金雾越来越亢奋。 他攥着她衣裙的手无意识地压着她的腰往自己怀中按。 也已开始设想若死在她手中,以后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或许每夜辗转反侧时都会为他难过。 她会一辈子想着他,仅仅这一个念头,就让他细兴奋地浑身发抖...... 忽然间,唇上一阵温润,舌尖一痛,在他鬓边磨蹭的温热肌肤也离开了他,颈间收紧的力道逐渐开始放松。 他不受控制地推开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少顷,“啪”地一声,脸上一痛,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颜浣月面颊上的红潮瞬间褪尽,脸色苍白了几分。 她从他腿上下来,极为后怕地看着他握着脖颈不停地流泪咳嗽着。 她眉心紧蹙,心底泛上一层凉意,只觉得他颈间血脉似乎还在她掌心艰难地跳动。 她后退了几步,疑惑且愤怒地问道:你方才为何不推开我?█[(” 裴暄之咳嗽了几声,缓和着呼吸,若无其事地哑声说道:“姐姐想让我死,我活着岂不碍事?” 这般平静地说出此等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语,颜浣月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右手近乎麻木地垂在身侧,她心中发凉,又退后了几步,喃喃道:“你在胡说什么?” 裴暄之靠在高椅中看着她,随手抬袖擦着自己眼泪,低声笑道: “我说得不对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若不想要我,我就帮你除掉这个拖累,不好吗?” 颜浣月看着他越发晦暗炙热的眼神,被那种隐隐带着疯狂的目光纠缠下,却似有寒潭在她心口结冰。 “你生而不易,不该如此自弃。” 裴暄之起身,路过明暗交加的光影,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 “我若自弃,哪有今日?可情之一字,魂牵梦绕、动心摇魄,何时由得我来自持?” 颜浣月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她只觉浑身发冷,似被毒蛇缠身。 就算他知道她毒杀虞照,她也不会真的对他下死手。 可他的魅香不停地催动着她试图阻止他套取真相的举动,让她在迷离之间将阻止逐渐演化为杀人。 若非她最后一缕残念迸发,去咬他舌尖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是疯了吗? 他凝着她,轻声说道:“师姐在意我吗?” 颜浣月压着心中的怒火,反问道:“不在意吗?” 裴暄之无声地笑了笑,他的笑意极淡,像是曾经临风回首,看到她 掌心中飘出的那些缥缈的柳絮一般。 她在意他,仅限于他是裴暄之,裴寒舟的儿子,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种在意。 若她稍有几分喜欢他,是不会做出这次这样会令他疑心的事。总有些事情,比他重要更多。 “是啊,在意,我不该这般狭隘自私,我也很关心虞师兄的伤呢......” 他温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长发,手背上白净单薄的肌肤下,青筋分外分明。 他目光落在她半敞的衣襟下那抹血色伤痕,温声说道: “对不起,我不该想用魅香问你喜不喜欢虞师兄,现下再想想,我心里也不免与十分担心虞师兄,既然他的伤既然那般重,我该将父亲给我的药拿给他,只希望他能康复。” 说着转身就要出门。 颜浣月都来不及再为他那隐而不发的疯狂深想,只能赶忙扯住他的衣袖,沉声说道: “你难道没有听到封长老和宁师兄所言吗?我昨日献了心头血和腕间血给他们,而今出了事便要怪我,谁知他们关心则乱给虞师兄都喂过什么东西,你就莫要出去添乱了。” 裴暄之一脸犹豫与为难,才哭过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眸,含笑说道: “只要心是好的,就算有误解也会解开的,姐姐不必担忧。” 颜浣月感到有些头大,太阳穴“突突突”直跳。 他到底是疯,还是年纪小,未经世事,因而总会在某些时候显露出几分单纯来? 觉得与她有了床笫之欢就是喜欢,就要将一切都给她,觉得她这次同虞家的事单单是单单一个误解就能解释的? 是她心有阴暗,是她以毒血杀人,是她欺骗他人,有什么好破除误解的? 裴暄之一本正经地合上她的衣襟,帮她将衣带系好,便要推开她起身出去践行自己所言。 颜浣月一把拽回他几步将他拖到椅中用灵力压着。 裴暄之靠在椅背上,似乎不好直视她,只能侧首对着半阖的纱窗外,金色的春光,垂眸说道: “我虽受不了你将心头血给他,可只要一想到虞师兄在受苦,我心里就......十分担忧。” 颜浣月凉凉地说道:“方才封长老说了暂时不要出门。” 裴暄之忽而侧首看向她,一脸为她担忧的模样,“可若这是你见虞师兄的最后一面呢?” 颜浣月噎了一下,说道:“那也得等眼下的事解决了,裴师弟,你以往可不像是如此关心.....” 裴暄之眨掉余泪,淡淡一笑,说道:“师姐是觉得我假仁假义、冷血无情?” 颜浣月只是觉得他不像是会有太多闲心去在意虞照的人...... 但也说不准,他以前确实曾关注过虞照,在方才之前,他也确实不像是甘愿被她掐着脖颈等死的人。 裴暄之回过头来看着他,低声说道:“师姐是真的不难过了吗?” 颜浣月无波无澜地说道: “多余的难过除了消耗之外,并无意义?_[(,世事无常,人要学会接受。” 说罢转身走到桌案对面,低声说道:“别想着去看虞师兄了,好好待着吧,今日之事若再发生一次,以后你我就不必再见了。” 裴暄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窗外的春风吹衣甚寒。 他捋了捋衣摆,神情淡然,看起来清冽洁净,毫无杂念,与夜里的他全然不同。 只抬眸看着她,轻声缓气地说道:“哦。” 颜浣月立在桌边整理着方才被宁无恙推开的书。 裴暄之从藏宝囊中拿出两瓶丹药推到她手边。 阳光中,他仰头看着她,镀着微光的指尖一点一点靠近她的手, “这是父亲给我的,师姐暂用此养伤恢复元气,我还有一些上品灵石,还有……” 颜浣月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裴师弟,你用吧,恐怕会恢复得快许多,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 裴暄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轻声应道:“好。” . 密室之内,错综复杂的符阵之下,一抹白烟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一身披灰袍的男子对着燃烧的蜡烛点着三柱长香,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香炉插上,随口问道: “今日你魂灯将尽,可是遇上强敌?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烟缥缈浮荡,其中有人漫不经心地说道:“此事复杂,不便与先生多言。” 那灰袍男子复又拿起三炷香放到烛火边点燃,随手挥灭香上的明火,看着烟雾盘旋而上,淡淡地说道: “你在明德宗,也有遇险的时候?” 白烟说道:“世事无常,未有定法。” “你的魂体不似往日那般单薄了,你得了什么好处?” “此事复杂,不便与先生多言。” 灰袍男子不禁轻轻一笑,“乱魔世代时,我灭了不少你这样沾着人血气息的妖魂,凡此妖物,只杀不渡,那时,你父亲还只是天衍宗的一名小弟子。” 白烟堪堪凝滞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可我从未吃过人......” “血气无怨,不几日便将散去,你自然未曾害过人,况且,哭灵刃在你手中,我如何杀得了你?可是哭灵刃在你手中,你为何会魂灯将尽?” 白烟静静地飘在半空,许久,说道:“先生可还有别的话要说?若是没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那灰袍男子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中,“鬼市即将重开,不几日各宗门便会遣弟子处理此事,彼时或有千岁子现世,你最好避开天衍宗之人,亲自去一趟。” 白烟回道:“好。” . 裴暄之半靠着窗棂,毫无防备地阖着双眸沉睡。 颜浣月合上手中的书,起身将他挂在屏风上的斗篷拿过来盖在他身上,顺手将窗关上。 此时太阳西斜,窗外木叶间疏疏漏漏的阳光透过窗纱昏昏沉沉地映入房中。 他肌肤单薄,又生得白净,颜浣月正午时掐在他颈间的指印和甩他的那一巴掌此时泛着红印,衬在他玉白的肌肤上,越发清晰。 当时气急打了他,原本一巴掌扇出去后就有些后悔。 这会儿看着他这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她一时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 挨了掐、挨了打,差点没了性命,他倒还能若无其事、安安稳稳地睡着,简直恨得人牙痒痒。 颜浣月掐诀令他继续沉睡,结法印送他到床上躺着。 从藏宝囊中取出一瓶药,握在手中用法诀暖了暖,这才将温热的药膏涂在他脸上、颈间。 这要是被人看到,她恐怕根本解释不清楚,别人只会以为她欺负他体弱,肆意对他施暴。 这几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见人。 颜浣月坐在床边轻轻抚着他脸颊上的红痕匀开药膏,忍不住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无奈又认命地说道: “早知心头血有用,就该早早予了你,也免得与你成婚,牵扯到了此等地步,唉……以后只要你别像今日一样不顾死活,我绝不会再动手打你。” 帐内挂着的月魄花枝清香隐隐,裴暄之沉沉睡着,颜浣月仍还是因他感到头疼。 再多看几眼就忍不住将他撕起来看看他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起身将帷帐合上,径自坐到窗下,吸了两颗灵石,又拿过他画的阵法图临摹了起来。 窗外春莺在木叶间清鸣,她画了两遍阵法,便听院外有人唤道:“颜浣月,跟我走一趟吧。” 颜浣月要有预料,推开窗,见结界外立着的是季临颂,身后还跟着几个明德宗弟子。 她起身解开结界,季临颂一见她,便说道: “放心,此事从一开始令你取血,便处处凑巧,你也不可能借机下毒,虞家又给虞照用过不少东西,加之魔气侵体,此事赖不到你头上,只需亲自同我去一趟刑堂说清事实便是。” 颜浣月朝窗外说道:“请稍等片刻。” 说罢阖上窗,到床边撩开床帷,为裴暄之的伤上再涂了些药,又给房中落了结界防止他醒后出门。 这才随季临颂等人离去。! 第 66 章 清明鉴 明德宗刑堂建在全宗门最醒目的一处半山飞石之上,这里也是巡天司最初的诞生之所。 刑堂飞石之下垂挂着的数条铁链似柔曼的柳枝,正在风中轻轻荡漾。 铁链之上?_[(,东西两边的石碑上分别刻着“安内”“杀外”两个词。 许多年前,铁链之下本是万丈悬崖,是用来穿起一串又一串的人族叛徒、魔族尸骸、祸世之妖。 虽天长日久、风雨消磨,可铁链上仍旧可寻斑斑血迹。 最后一任人世魔主推倒明德宗弘仁峰后,弘仁峰倒在杀伐峰半腰处,彻底改变了明德宗杀伐、弘仁相互孤立的态势,形成如今明德宗以杀伐承托弘仁的局面。 许多殿阁楼宇搬移至半倾的弘仁横峰间,宗门可用的平地倒是比以往多了许多。 就连往日震慑三方的寒崖铁链,也镀上的斑斑锈迹。 铁链一旁的藤蔓上,绑着几个犯了错的弟子,有女有男,个个蓝衣黑发,衣袂蹁跹、脸上皆遮着一方白色面纱,看着倒是仙风道骨。 奈何脚下都挂着一张长长的风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的过错。 有误用别人灵石的,有聚众斗殴的,有嫌师父过分溺爱灵兽,于是欺师灭祖偷吃灵兽食槽里的丹药的,也有嫌饭菜不合口味,自己做饭烧了居所的。 有些简直闻所未闻。 颜浣月看着,明德宗弟子犯的错,也还挺乱七八糟的。 不过天衍宗处罚的地方在深处,明德宗是将人挂在最最显眼的地方。 因而这些面纱都是他们自己备的,若是一会儿巡守的司事来了,少不得一顿收拾。 可他们就算是知道会挨收拾,也不好意思白着脸挂在这里打秋千。 颜浣月眼观鼻、鼻观心地行过寒崖铁链时,就听季临颂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沉声吩咐道:“去,把他们的面纱都给扯下来。” 半空便是一阵哀嚎,“季师兄......” 季临颂并未过多理会,但也没有特意站在原地等着他们面纱都被扯下来。 而是大步往前行去,并未有过停留。 颜浣月跟在他身后,也没去注意停下来的那个人有没有去扯面纱。 刑堂之内,人并不多,封烨、思鸿、虞寄松、谭归荑,还有一位明德宗刑堂的长老。 谭归荑亦面覆白纱,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眸今日却带着点儿鲜红的血丝,整个人甚是僵硬地跪在她师父思鸿长老椅前。 颜浣月刚一进去,便受了两道愤恨不已的眼刀。 一道是虞寄松,一道是谭归荑。 颜浣月的脚步犹犹豫豫地顿住,面上显出几分失落与尴尬来,足尖出了又收,一副欲行又止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半步后,谭归荑眸色深沉,凉凉地瞪了她一眼。 思鸿长老猛将然手中的茶盏“嘭”地砸在手旁的方桌上,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俊朗,却是被气得面色铁青,睥着谭归荑说 道: “怎么,你未经许可,饮了他人之血,而今出了事倒还要怪罪他人?” 谭归荑垂首说道:“弟子知错。” 一旁封烨吹着茶叶浮沫,冷冷地说道:“是否与我宗门弟子的血有关,我想已是定论,道友开口还请将话说准,省得令人不快。” 思鸿还未开口,一旁虞寄松大笑三声,红着眼眶说道:“想来我儿就不是天衍宗弟子一般,还是说裴掌门家的人,就能躲得过裁决?” 封烨轻轻抿着热茶,凉凉地说道:“方才季司事已说清当日之事,虞家主,你们临时起意要她取血,还收了她的藏宝囊,甚至令她当面抿了一口血,请问她如何知晓你们要她的血,提前准备毒药且还不放在藏宝囊,甚至知晓你们要她试药?” 说着不禁冷笑道:“虞家主,欺负人欺负到这份上,且不说恩将仇报的话了,但凡能照自己的字据所言为此事负责,都不至于会问出你这样的话。” 颜浣月紧紧攥着衣袖,悄悄擦拭着眼泪,始终一言不发。 刑堂长老看向她,一面青玉镜飘到她身前,那长老问道: “天衍宗颜浣月,将手放到清明鉴之上,你可是当日才偶然听闻虞家想用你的血治病?” 颜浣月将手放到清明鉴上,闷闷不乐地说道:“确实如此,我甘愿被搜魂证明。” 若要搜魂,她不加禁制去限制搜魂时间,将一切展现出来。 只是不知前世今生尽皆现于世人眼前时,是谩骂指责她睚眦必报的多一些,还是叹息那些遭遇的多一些。 清明鉴上暖光幽幽,并无变化。 刑堂长老继续问道:“颜浣月,你可是真心实意剖取心头血。” 颜浣月毫不犹豫地说道:“自听到其用途后,我便未曾犹豫半分,取血令他喝下后,亦未曾有片刻后悔。” “因有前情旧事,我只望他一生一世都平安康健、无忧无扰,不受病痛消磨,我自愿给他心头血,并不求他的回报。” 清明鉴依旧平静。 刑堂内的人面色各异,连虞寄松脸上神情都有些松动。 清明鉴前无谎言,这面青玉镜,在某种程度而言,可以说是不会伤及人神魂的搜魂之法了。 原来这颜浣月,竟对十二郎如此真心,那十二郎的肌肤溃烂究竟是何缘故...... 虞寄松忽然看向谭归荑,问道:“谭姑娘,可愿清明鉴前照一照,说说你可曾与十二郎同食或吸食过什么东西?” 谭归荑怔了怔,她和虞照吸食过一些不可为人所知的东西,譬如曾经从韩霜缨阵法下偷取的魔元,为了取那魔元还引起魔气外泄。 甚至破坏了韩霜缨以魔元养山的意图。 那时他们对外说是阵法松动的缘故,原本那枚魔元她是要留在关键时刻独吞的,可是岁寒秘境中的宝物或许价值更高。 师姐修为已经很高了,若是她和虞照都能再进半分,那他们三人寻到至宝碧月盏的可能性就会 更高。 可谁知最终竟是如此结局...... 谭归荑迟迟不愿开口,虞寄松的脸色便越发难看。 封烨直接起身说道:“昨日天衍宗裴掌门及几位长老为虞照准备的灵石丹药已到,我会令人送去他院中,虞家主,掌门的意思是,虞照永远都是我天衍宗的弟子,希望能查清此事,莫要令他无辜遭此横祸。” 说罢也不管堂中众人,只对颜浣月说道: “走吧,记住这个教训,往后再渡人之时,莫被拿捏着当枪使,这世上总有人立誓当吹风,既承担不起风险,还想好处皆占,出了事便要反咬一口,你可莫要学了去。” 颜浣月闷闷地点了点头,抬手覆在清明鉴上,“我盼望虞师兄长生不老。” 最好活得更久一些,拖着那已化了一半血脓的身体,享受这比烈火烹熬还要真切的一生。 谭归荑回眸看着她,难道当真是纯灵之体的心头之血催动了他们体内聚集的魔气,令其加速反噬? 也或许纯灵之体的心头血就是会令人生出这种病症。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谭归荑面纱下的溃烂泛着钻心的麻痛。 她不禁万分后悔,当日为何就非要接下虞照留给她的那一些血呢? 怪虞照吗? 其实不该怪虞照,他也只是为了帮她减轻心口的疼痛才会留一些血给她的啊...... 可是不怪虞照,不怪颜浣月,她还能怪谁?难道还要怪她自己吗? 不,她自己不知后果,却承担恶果,最是无辜至极,为何还要怪她? . 颜浣月路过寒崖铁链时,落日像一颗璀璨的明珠一般挂在西边天际,泛着金边的彤云漫天铺陈。 不知是何缘故,半空藤蔓上绑着的一位明德宗弟子脚下的风旗被风吹落,恰落在她脚边。 她俯身捡起那被风吹得飘摇的长旗,见其上书“祸水东引、颠倒黑白......” 剩余的字还未看完,上空就飘下一抹人影拿过她手中的风旗,紧紧捂着脸上的白纱,说道:“多谢道友,我受过的时间到了,走了走了。” 颜浣月立在黄昏的凉风中,平静地看着那抹身影衣袍飘扬,自由地奔向金色的落霞,落霞尽头,还有一处山峰。 封烨从她身后走过来,将一个小锦囊给了她,说道:“是些伤药,不要耽误了自己的伤。” 颜浣月接过锦囊,轻声说道:“封长老,弟子有一事想问。” 封烨问道:“何事?” 她望向不远处在风中颤颤的玉兰花树,透过玉兰花枝,可以看见远处孤绝云间的君子峰。 “弟子自幼在心字斋修行,受您所教颇多,奈何悟性不佳.....弟子想问您,人能登上那样的高峰,最难的是什么?” 封烨面色沉肃,言简意赅地说道:“看到它。” “攀登呢?” 封烨负手立于风中 ,难得露出一抹笑意,“你以为最难的是攀登吗?人只能登上看到的峰,走见过的路,许多山峰云遮雾绕、半遮半掩、遥远难寻,为诸多世人所不能见,你能清晰地看到它,已是缘法,莫要辜负。” 颜浣月点了点头,“弟子知晓了。” . 颜浣月撩开帷帐,日暮光影斜斜地洒进账内,明明暗暗地铺在裴暄之身上的锦被上。 他眨着眼睛枕在软枕上,黑发铺满枕间,被她解下的束发金绳正整整齐齐地压在枕边。 颜浣月披着一身日暮的浅金粉色,五指松松地攥着纱帷立在床边,目光滑过他颈间、脸上的红痕。 片刻,她将纱帷挑到铜钩上,提裙坐在床沿边,用温热的素帕擦了擦他的脸和脖颈。 而后取出小药盒挑了一点药膏一圈一圈涂在他脸颊指印上。 裴暄之看着她染着落日微光的脸庞,沉默不语,任由她涂药,药膏她用灵力温过,一点儿也不凉。 颜浣月问道:“还疼吗?” 他看着她,略微点了点头,“有些。” 她实在忍不住,斥道:“活该。” 她收手起身,少年咳嗽了一声,右手滑出锦被,缓缓地伸向她的裙摆,“你去哪里了?” 雪色绣金衣袖滑落,黑玉镯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青筋分明的玉白小臂上,他的手堪堪抓住她的裙摆,一点一点攥紧。 她不理,他也不收,晾在稍带凉意的空气中,格外偏执。 颜浣月无奈,终是俯身握着他的手腕放回锦被中。 他薄唇紧抿,定定地看着她,锦被之下,反手死死地握住她的手。 颜浣月又泛起了一阵阵头疼,面不改色地说道:“放开,我给你带了吃的。” 裴暄之握着她的手拉到怀中拢着,轻声说道:“我总觉得今日妖元格外充盈,灵脉中冰寒被煨暖了大半,不知是何缘故……可是你帮了我?” 颜浣月垂眸看着他,说道:“是吗?那当真是太好了,可我不清楚是何缘故。” 裴暄之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整个人显出几分观风听月的惬意来。 他只以为她付出巨大,只为了用血毒杀虞照。 若非先生那一句他妖魂带着血气的话提醒了他,想来他也不可能这么快猜到她昨夜将心头血给了他。 他只紧紧攥着她的手,将一颗圆圆的珠子塞进她掌心。 而后双手直接握着她的手,垂着眼眸轻声念诵着长长的法诀。 这原本是他打算今夜趁她休息后再化给她的,毕竟那时她不会再拒绝她。 可谁能预料到她恰好在此时十分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是要推开他,但还是她主动来碰他的,还将他的手放进被中,这是怕他着凉。 颜浣月只觉得一股带着凉意的风自手心拂掠入体,盘旋在她心口处,像沁人的溪流,消解着她伤口的痛楚。 许久,凉意渐停,裴暄之抬眸看着她,低声说道:“我走不出房门,是你想关住我吗?” 总之心头血喂的是他,既然他非要帮她将伤治好,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收回手,转身说道: “当然不是,不要多想,你的脸和脖颈有指痕,这几日先在房中不要出去。起来用饭。” 裴暄之掀开锦被下床,几步追到她身后攥住她的衣袖。 两抹身影映在一旁的暮色流金的白墙上,窗外木叶在凉风中微微摇晃。 颜浣月侧首看着屋内北墙上晕着金边的木叶清影,冷香拂绕间,他的语气略显低沉。 “我可以永远待在你的禁制之中,但是方才你去哪里了?” “刑堂。” “哦。” 他仍攥着她的衣袖,颜浣月不禁回首问道:“你还想问什么?” 裴暄之看着她的眼睛,含笑说道:“没有了,你已经在我身边了。”! 第 67 章 病 明德宗,客舍。 月夜风凉,浅浅淡淡的山茶花香隐在风中徐徐而来。 窗下,颜浣月穿着一件宽大的寝衣,半干的湿发披在身后。 她一手撑在高椅扶手上拖着半边脸颊,看着泣泪白烛,口中低声背道: “登琼州而访玉京,仰四极而抱寰宇,星辰为带,日月为佩,日月为佩……” 隔着一方桌案,一盏烛火,正在垂首提笔勾描一幅天极星宿图的少年随口提醒道:“俯山河。” 颜浣月忽而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此前背过这一篇,还是短短时间之内听她记诵,便也记住了。 但他一边在纸上描画,一边以手掐算,不断在星宿旁添补着各类阵法变幻之法,似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边的星宿图上,并没有发觉到她的注视。 颜浣月收回目光,闲闲地“嗯”了一声。 口中念道:“俯山河而临尘烟,入世情而远情怨,痴妄皆空,欲憎终散,抱元守一,虽熙熙攘攘,立此间一如万里寒宫阙……” “颜师姐。” 对面的裴暄之侧脸上映着烛光,正眉目低垂,一边以细细的小毫笔尖勾连着北方七宿,一边漫不经心地打断道: “天色不早了,你心口的伤损了不少元气,这几日莫再劳心费神,还是早些休息吧。” 颜浣月随口附和了一句,但却并未听从他的意见,理了理半湿的长发,继续背了半个时辰。 待头发差不多快干了,彻底将这篇内经背完,才去起身往床边去。 一阵水汽清香从身旁拂过,裴暄之长睫颤颤,笔尖微顿。 他盯着墨色正浓的笔尖看了许久,明知该往何处下笔,却始终落不下去。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 见她已将一床被子推到床内,解了一半床帐挡光,自己坐在床尾掐诀打坐。 在他身后,烛光未能涉及的角落里,窗外清冷的月光漫到掉漆的旧木椅上,与他一同沉默着。 她背了半个多时辰的《清净经》,他幼年时就已听熟了。 那时随先生待在天堑之畔,虽病饿交织,却还要时常复诵先生口授之书。 几年之间,风雪苦寒、死生朝夕,背诵一类的事于他而言很是轻松,这些经籍他背得极快,却也只被他当成获取先生给的半块冷馍的任务罢了。 这世上许多经籍,在许多时候,又何尝不是人填饱肚子的手段呢? 他原本对此篇并未有什么成见,可今日她不断重复的那短短百余字,却似是一个又一个细细的冰刺,一下一下刺入他心口。 不痛,却带着一股不堪细想的寒凉,令他那点本就松动不堪的希冀悄然瓦解,将无数不安与慌乱混入心血,不受控制地渗入四肢百骸。 幼时先生说他乖戾难训、自私重利,因此罚他罚得极狠。 先生从不会动手打他,无论寒冬腊月还是炎夏酷暑,都只会 问他,“这次你自己觉得该去外面跪几个时辰?” 他不是个喜欢硬碰硬让自己挨罚受罪的性子,为避责罚,他也很快就学会了伪装成先生想要他成为的样子。 谦和、克制、守礼。 时间久了,这些伪装像是真的,也像是假的,他或许是做到了一些,也或许从来都只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性情。 如今哪些是他,哪些不是他,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 痴妄皆空,欲憎终散...... 若他只是她的熙熙攘攘呢? 他望着颜浣月白皙宁静的面庞,分明只有几步之遥,她却始终都像一抹虚渺的,遥不可及的痴妄。 他如今想要的不多...... 可若扪心自问,却也并不少。 裴暄之放下手中的笔,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纸张。 天极星宿纵横星盘,似可经这凡俗纸张窥其浩瀚无垠、深邃壮阔,尘世累累,平生所历,皆若毫末,不堪一字。 见广博而知渺弱,奋一世不及蜉蝣。 一十余载,穷心竭力,奔波染尘,仰天时卑如蝼蚁,顾后土贱若残蝇,然...... 此间万事稀疏,生死无常,毫利相争,自顾不暇,孰不为己图谋? 他的手从宽大的白色寝衣衣袖中探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按在黑漆书案上。 低眉敛目,面色沉静,全身上下一派安然的模样。 神魂之中,道道金雾狰狞如鬼,自相残杀。 骤然一道三清铃响彻识海,纷闹骤然平息,神魂之内,寂寂无声...... . 颜浣月此番失了些许心头血,为了运气调养,打坐的时间便也长了许多。 等到月上中天之时,她才散开指间法诀,缓缓睁开双眼,抬手挑开半遮在她面前的床帷。 抬眼看去,昏黄的烛火似轻纱一般,深深浅浅地铺陈于屋内桌椅杯盏之上。 不远处的黑漆桌案上,蜡烛不停跳跃,燃剩了短短一截。 裴暄之一身白衣,亦披着一袭晃晃悠悠的烛光,正伏案而眠。 一旁的窗还开着,月影与烛色相接,桌上摊开的书页悠悠哉哉地翻过一页。 他衣袖浮荡,手腕下压着的那张星宿图也几欲飞升而去,却始终挣脱不出他那瘦骨突出的手腕。 睡得这么踏实,看来这次的情潮已是平稳渡过了。 颜浣月掐了法诀防他被惊醒,这才下床将窗户关上,屋内的细微的风波才渐渐止住。 用灵力将他挪到床上安置好后,颜浣月径自到桌边端详着他画的那幅图。 很寻常的一幅图,学奇门一系的人总要时时默画增进记忆的,就算是一旁所写的许多小字,也是如此。 他的笔触向来干净利落、规矩整齐,任何一笔都透露着克制与内敛,并不格外追求独特,因此看起来很是简洁明了。 颜浣月大略看了一遍,按着他所写的推演掐 指算着方位,推算了几列字,最终却是前后左右进退无定,东西南北一团乱麻。 不知他写在星宿旁的推演之辞到底是为了指向何处的。 或许只是想到哪里,笔墨就添到哪里,这其中梳理的法子也就他自己清楚了。 颜浣月歇了窥探他练笔所指之地的心思,用书将那图压着,吹灭了蜡烛,亦入帐中重新瘫开一床被子就寝了。 梦中她站在高大的仙鼎之下,焦骨坐在云雾缭绕的仙鼎上哼唱着若有似无的歌谣。 焦黑的脚骨一下一下磕着被烧得通红的仙鼎,发出叮叮咚咚的金骨之声与之相合。 颜浣月回首望去,身后无边无际的来路上,血洞遍布的阴沉天空安静了许多。 “愈合不了的,得承认这些。”焦骨说道。 焦骨抬起手,将一只食指伸进黑咚咚的眼窝里,只能说尽量不要让它卷腥风下血雨,也最好......不要让我将这里撕扯得更加破烂。㈢㈢[” 颜浣月抿唇看着她,不言不语。 “很奇怪吧,受伤过重的人多少会有些自毁之意,沉浸于苦痛之中,有时竟格外地令人着迷,自怜自艾,自伤自怨,躲在痛苦中,如此安全......这并不少见,我也并非特殊。” 焦骨一手撑着下巴看着颜浣月,白色烟雾从她空荡荡的口眼之中飘来荡去,衬托得她像是一截年深日久的枯木。 “还有许多要祭我之事,切莫分心他顾,亦莫与己相负。”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远处缭绕而来。 焦骨怔了怔,低声说道:“分明饮了心头血,为何裴师弟还是这动静?” 骤然惊醒,颜浣月缓缓睁开眼,纱帷之内,昏晓混杂,正是拂晓时分。 她睡眼惺忪地将手伸向一边,果然摸到一处烫手的肌肤,不禁轻轻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说道: “昨夜伏案而眠时也不知阖窗,我就猜你多半会因此招病。” 裴暄之被她打了却也不恼,只捂着被子咳嗽着,咳得天旋地转、泪眼朦胧。 这会儿头痛欲裂,他只得将手从暖意满满的被窝里伸出去按着眉心,带着倦意闷声闷气地说道: “不全是忘关窗的缘故。” 他本是晕了过去,她却以为他是睡着了。 此番多日未曾应灵,方一玄降,还未出纸胚,就突遭一击,被打碎了纸胚,损了神魂之气。 不知陆慎初去西陵的路上是如何得罪了那一帮人...... 不过他自己却也是因此身躯空守,染了风寒。 唇边依过来一粒清香四溢的丹药,裴暄之眨落热泪,昏昏沉沉地将药抿入口中。 转瞬即逝的清甜过后,一阵苦涩充斥齿间,连似灼似痛的呼吸都弥漫着艰涩的苦味,冲得他喉间灼热,连咳嗽都被压住了。 颜浣月躺在床侧,右手往枕下一抹,从藏宝囊中摸出一颗糖来塞到他口 中。 近几日消耗甚多,稍过一会儿还要起身修炼,她此时身沉口懒,也没有与他谈天说话的精力,抬手按在他额头上,将灵力散开。 头晕目眩的感觉稍有缓解,裴暄之抿着糖,安安静静地枕在软枕上被她温暖的掌心“镇压”着。 “颜师姐,被子里好热,我一直在出汗。” 颜浣月轻声应道:“嗯,出些汗也好,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能轻松一些了。” . 颜浣月在明德宗待了几日,再未被牵扯进虞氏的事情之中。 裴暄之这场病竟有些出乎意料的严重。 她不好在他面前多问,但猜测约摸是渡情潮时不管不顾地耗损太过。 虽饮了心头血,但他还未有时间彻底吸收调养过来,又枕着凉风酣眠一场,致使这病来得又急又凶。 这几日他总是昏昏醒醒,一粒丹药管不了两个时辰,就又会发热冒冷汗。 整个人病恹恹地,喂饭也喂不了几口就不愿吃了,原本也不大康健,几日里又消瘦了不少。 裴暄之倒是甚少表述自身病痛,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他向来乖觉,看得清分寸,晓得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清楚什么是徐徐图之。 他知道前几日她因何才愿意惯着他,期间许多次她分明只是在强忍着他。 她不是沾染几次就能顺便喜欢上谁的性情,如今他渡了情潮,她也只像是完成任务一般。 若还仗着有过肌肤之亲得寸进尺、求东要西、口不择言,逼得太急,显得太过自私自利、忘恩负义,恐怕反倒会得罪她。 最好在这个时候懂事一些,那几天的事暂且提都不要提,将来...... 因而他无事时并不怎么打扰她,薄薄一个人躺在被子里,很少言语,比窗外的春风还要安静。 除非颜浣月修炼间隙闲下来喂他吃饭时同他说话,他才会应答一二。 封长老来看过,只说他根底有所好转,然不知何故,这次风寒确实侵身不浅,来势汹汹。 不过他如今的身体比之以前已好了许多,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只是丹药乃草药精华所成,他这身体不太能承受得住,如今暂且先不要给他用了,还是需熬药温养。 因而颜浣月一边修炼,一边还要照看裴暄之,时时有事牵绊着,倒也真是没有空闲去格外打听虞氏那边的事。 不过纵是虞照活了下来,那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自然更是折磨。 只是裴暄之从渡过情潮后就有些古怪,先是那夜她背书时,他们对面相坐,他从未抬头看过她一眼,而后就是病中。 他以前看她时,目光总是很淡定坦然,甚至有时还会显得有些过于明目张胆。 可如今一旦与她目光相对,他就会状似无意地别开目光。 再随口搪塞几句“我头晕。”“颜师姐,药太苦了。”“师姐,我自己吃吧。”...... 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在黑暗中低声说道:“颜师姐,你给我的东西我都知道,多谢......” 知道他在在意什么,颜浣月心里竟有些轻松。 他不曾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粉饰太平,也不曾过度反应。 就算颜浣月认为他身负魅妖之血,对他存有颇多容忍,并未太过在意这些,如今却也不免感到几许舒心。 魅妖......倒也没有传言中那样不堪。 接连五日,每夜她睡下时,枕上都会放着一颗灵气均匀的五行灵石,这种东西很少见,他却能拿出来五颗来给她,不知是不是掌门私下给的。 她这次也没有特别客气,饱饱吸了两颗,因心头血丢失元气也逐渐被弥补了过来。 近日照顾病患、吸取灵石,又是还要接待前来探病的各宗门中人。 临到天衍宗众人准备离开明德宗时,颜浣月才从前来探病的同门口中听说神都门同虞家就秘境之事商议的结果。 两家私下解决,不经巡天司之手。 或许确定了是虞照同谭归荑此前确实吃过不该吃的东西,因而虞家反而未再大肆声张、寻求公道。 只要求废了谭归荑五成修为,恐怕是担忧谭归荑会起杀心,倒是没大胆到敢在废了她一半修为后还让她照顾虞照后半生。 在此之外,谭归荑的师父思鸿长老还需协助虞氏护住虞照性命,若将来虞氏寻到良法,思鸿长老还需帮他修复身躯。 那毒是颜浣月拿傅银环的血肉为引,又加了许多毒物药物多炼。 那些毒物药物不断溃烂肌肤,侵蚀骨肉,只能暂且消耗他人灵力压制,想要真正彻底止住都不知要耗费几年光景摸清药方。 想修复? 除非他们能摸清药方,并且找到傅银环。 颜浣月坐在床边看着手中平静的黑褐色汤药,她的面容映在其中,分不清是明是暗。 白瓷勺入碗,她的面容也立即破碎开来,她搅着手中滚烫的汤药,一边搅,一边往白瓷碗中吹气。 周蛟同李籍、慕华戈坐在屋内桌案边,对虞照的遭遇皆是唏嘘不已。 颜浣月面不改色地听着,舀了一勺药,吹了吹,待温了,才递到裴暄之苍白的唇边。 裴暄之启唇抿了一口,苦气冲鼻,他发狠将药咽了,却也忍不住转过头咳嗽了起来。 周蛟不明就里,显出探望病人该有的殷勤与担忧,疾步过去看了看咳得满面通红的人,说道: “颜师姐,瞧把他烫的,这几日我暄之老弟也不知怎么在你手底下过活的。” 说着极为热心妥帖地接过药碗边吹边搅,乐呵呵地递到裴暄之面前,说道: “裴师弟,这药闻着就苦,一勺一勺吃着更苦,我有经验,等凉一些了你一碗闷了,立即噙一颗蜜饯甜嘴,不必这样一勺一勺地受煎熬。” 裴暄之病恹恹地靠在床头上,神色莫辨,只是有气无力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些 许近似感激的情绪,“真是多谢师兄提醒了。” 周蛟听了,像是得了什么肯定,更加殷勤地搅着汤药散热。 颜浣月看他将药搅凉得差不多了,才说道:“他受不住的,我此前也照你这么说的让他一口气喝了了事,谁知竟全吐出来了,碗也扣到床上弄得满床药味,只得一勺一勺喝了。” 说着接过周蛟手中的药碗,继续喂他,安慰道:“忍一忍,等喝完了再给你蜜饯吃。” 裴暄之“嗯”了一声,继续毫无怨言地“吃苦”。 周蛟双手抱臂立在床边,看着裴暄之忍苦忍得泛红的眼尾,只觉得他为了讨好颜浣月还得眼带笑意。 但也或许是受苦太多也很难真正地笑出来,因而藏匿在他眉眼间的某种情绪,多少显出些令人心酸的意味。 虽丢失十多年,但怎么也是天衍宗掌门之子...... 周蛟深深地认为是身体的局限迫使人无法真正地从内心站立起来,才会得了一丝关怀照顾就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裴暄之天生如此也就罢了,原本是天之骄子的虞师兄...... 周蛟忽然觉得世事当真无常,想起虞师兄的遭遇,仿佛只是梦中恍惚间听闻的一般,他嗅着真实的苦药味,摇头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裴师弟,你这样,突然大病一场,难免耽搁事儿。我看,不如以后我周家专门请个人照顾你,这样对你而言便于专心休养,也省得颜师姐修炼之时还要额外费神看顾你。” 裴暄之看着颜浣月略有思索的目光,立即否决道:“劳烦周师兄费心,封长老说我身体根底恢复得不错,以后恐怕不会再如此。” 周蛟了然,适可而止,又转了话题,乐呵呵地说道: “那桌上那些补品颜师姐记得收好,明日就要走了,我说要不要一起去再同虞师兄道别?若都去,我再去同其他同门说。” 慕华戈和李籍当场便应了,颜浣月神色间滑过几分清晰可见的惋惜,也叹着气应了下来。 等随众人去探望虞照时,她却被挡在门外。 同门们对虞氏此举颇有微词,颜浣月却甚是坦然自如,只说道: “虞师兄如今不好,他们心里难受,我是该迁就一些才是。” 回去的路上,周蛟无不可惜地说道:“隔着纱帘不让人看,连话也说不出来,我听虞家那位小十七说早前几日人都快成脓水了……唉,真是受苦。” 来晚了的的薛景年独自往虞照所居的客舍来。 抬头望向春风暖阳里的紫藤花瀑,恰见一抹雾粉身影跟在一众人末尾从院门前走出来。 他呼吸轻了许多,顿住脚步,立在原地等着她。 颜浣月见他似乎有些气色不佳,不知他不往院中走,反而等在那里想做什么,等路过他时,却听他说道: “谭道友自去年冬日起,便时常心口不适,当日在长安也是为了疗养心病,她因这病憔悴了不少,每日强颜欢笑……” 颜浣月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开口问道:“所以呢?” 薛景年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玉匣递到她面前, “虞师兄剩出一些心头血留给她,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你莫要因此怪她。这是横山雪顶之下的白玉雪晶,是我......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你拿去治伤。” 颜浣月抬眸,半笑不笑地说道:“你是说我会因此怪罪她?多虑了,我倒是不嫌她喝了那些血,只是可惜令她也因此生了溃烂,这雪晶,你还是拿去给谭道友吧。” 薛景年往前迈出一步,赤缇衣袍的衣摆轻轻飘向她的方向。 他垂眸看着她的双眼,低声说道:“你心里还记着虞师兄,裴师弟可曾怪你?他若借此与你为难,或趁机为难你,我……” 颜浣月随口说道:“裴师弟知晓我只是在救人而已。” 薛景年莫名一笑,“他?如此大度?他若如你所言,对你剖心头血救虞师兄的事毫无芥蒂,那只能说明你在他心里根本不重要,他如何配做你夫君!” 颜浣月说道:“这倒也无可厚非,我们成婚原本就并非为着什么男女之情,我也不关心我在他心里重不重要。” 薛景年骤然眼前一亮,忍不住反问道:“可是你了解他吗?你我一起长大,我和他,谁才是你真正最了解的?” 颜浣月反而因此一问浅浅地笑了起来。 眸光如水,星星点点,春风拂动她的发丝,像一个柔软的梦境。 薛景年不禁暗暗倾向她,她身上薄薄的馨香化散于他鼻尖,令他衣袖中的双手无意识握紧。 颜浣月挪开半步,从他身边走过,淡淡地说道: “日久也难见人心,我不可能真正了解任何人。裴师弟若伤我害我,我收拾起来倒也方便,等闲锁起来关着,他也闹腾不出什么来,掌门同我也都能放心。而你,薛师弟……” 薛景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蹙眉说道:“你不许叫我师弟,我虽比你入门晚,但我比你还年长一月。” 颜浣月想着,她死时二十三岁,而今又多活了一年,怎么也比才十九岁的薛景年寿数高上一些。 何况她入门早,就连年长许多的李籍还要唤她一声师姐,就是薛景年自幼嘴硬,只唤她的名姓。 她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薛景年,目光平静地像是看着道旁的一颗普普通通的树木。 “而你,薛景年,虞家不比薛家,谭道友能从虞家脱手,却很难从薛家脱手。同样,你若害我,我要报复时,恐怕很难吧。” 薛景年有些惊讶于她这般死气沉沉的目光,暗暗咽了咽口水,低声说道: “虞师兄并非谭道友所害,你别这么说她……你竟是这么看事情的?平白无故的,我害你做什么?” 颜浣月瞥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转身离去了。 薛景年始终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 走在最前方的周蛟回首望了一眼,见万里碧空下,花草木叶间的小径 上,远远行来一对衣衫飘扬的男女。 周蛟怔了怔,又随口问道:“对了,薛师兄,怎么今日不见宁师兄?” 薛景年停住脚步,“听说宁师兄旧日问世时解决过的事如今又出了问题,因此被封长老安排去平定此事了,宗门那边也派人前去了。” 李籍惊讶道:“宁师兄行事也有留下遗漏的时候?” 薛景年说道:“这世上哪有万全之事?不过此番也并非全因宁师兄的疏漏......” “听闻当年原是一桩尸妖作乱之事,杀了一户人家,吞了八口绝阳之气,那尸妖也未成大气候,师门收到消息倒也算及时,宁师兄处置得也顺当。” “极阳之地,桃木烧尸,后将烧尸之地以三重熟土、三重生土交叠封葬,并亲自为当地百姓煮三日无事汤分发。” 颜浣月静静地听着,宁师兄与苏师兄皆出于掌门座下,行事最是妥善,照此法也很少会有出现问题的可能。 “我那日在时,听封长老说如今又闹起了尸妖之祸。” 颜浣月蹙眉道:“既已了结,又出祸乱,可知是何缘故?” 薛景年看了她一眼,又立即转头看向一脸好奇的周蛟等人,扬了扬下巴,负手说道:“这倒不知。” 周蛟有些不满地说道:“原来薛师兄也不知......对了,薛师兄,神都门的人看到我们都不好意思见礼,你这几日为何却没少去明德宗刑堂?三天两头的,是去问罪的,还是去问安的?” 薛景年唇边的笑容逐渐凝固,转身摆了摆手,甚是洒脱地说道: “这世上还能有人不犯错吗?她当时只是慌乱之间想要活命罢了,虞师兄尚且可以体谅她,我也只是去细问当时经过,你们先回去收拾,我去看看虞师兄。” 周蛟皱了皱鼻子,唯恐天下不乱地看着颜浣月, “我还说为何你不愿让薛师兄登门探望你与裴师弟,原是怕被气得吐血啊。” 李籍说道:“此事看起来,那谭道友也确实是拉人挡灾时惊慌失措了,虞师兄也运气不好,用了颜师姐的心头血,没想到竟然......” 周蛟烦躁地说道:“这么会体谅人,若当时拉的是你呢?” 李籍摊开双手,无所谓地说道:“那自然是以命抵命,我同她又没有交情,说两句不疼不痒的体面话怎么了?” “谅解她的是虞师兄,人家乐意受活罪,连虞家都没说什么,咱们抱不平个什么劲?就你一天话最多,最能得罪人,不过西陵周氏的子弟,家底厚,在外面胡言乱语到底也有人撑腰呢。” 周蛟一恼又想上手,李籍损完人立即就走,脚步变换之间,周蛟一时竟未能追上,更气了。 颜浣月见他们闹个没完,便借口房内的行李都还没有收拾好,自行离去了。 刚推门进房,就见裴暄之靠坐在床头上数着铜钱。 颜浣月也没打扰他的兴致,收拾了一会儿行李,见他还在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那一小把钱,不禁 问道: “你数了好几遍了,是在愁缺钱花吗?” 裴暄之笑了一下,又立即脸色一变咳嗽了几声,右手指尖捏着最后一枚铜钱,扔到锦被上的小铜钱堆里。 铜币相击,一声清响。 他呵了呵发凉的双手,复又将那点儿铜钱一个叠一个垒起来,随手收进袖中,带着笑意轻声慢气地说道: “数着解闷的,你别担心,我能赚钱。” 颜浣月对此也不甚在意,更没觉得他能有到哪里赚钱的机会,因而说道:“若缺了你尽管开口。” 裴暄之远远地望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北地春日来得晚一些,第二日离开明德宗时,封烨长老言道外门弟子需于十日后先到北地溪川、横宿诸地辅助春耕。 颜浣月原本想请一位内门的师兄将裴暄之送回去,可如今他突然一病,熬药之类的琐碎事倒也不好麻烦别人,便仍得与他同乘灵驹法阵车。 天衍宗众人临行前明德宗掌门温俭前来相送,对晚辈们亦是一番勉励。 等灵驹走出二里地后,裴暄之才揭开一张锦布,锦布下是一张拓木弓,三支寒铁箭。 “颜师姐,这是林道友给的,她说近几日之事拖累了你甚深,暂时不知相见了该说些什么,这弓与箭,望你暂且收下。” 这次林笑枫并未因为谭归荑丢掉眼睛,可却眼睁睁看着虞照替代自己被自己的师妹扯去挡灾,也不知她如今是何种心情。 颜浣月撩裙坐到裴暄之对面,拿起拓木弓,感受着这略有些沉重的力量,试着拉了拉弓弦,却未能将弓拉满。 她那看似细瘦的手指像是坚硬的鹰爪一般,骤然咬牙聚力将弓扯满。 忽地松指一放,弦悲如裂,一股寒风掀开了窗边的纱帷,吹得车顶上方的黄符一阵飘然,正赶路的灵驹俄而仰天长嘶。 她仔细看着拓木弓上的纹路,叹道:“可惜我于弓道一途而言,准头不算太高,这弓箭给了我,多少有些浪费。” 裴暄之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闻言倒了一杯热水握着,很是寻常地说道: “颜师姐刀风凛然,不至于一点准头没有,若怕不能精准杀敌,只需用符篆增加威力就是,旁人一箭正中眉心,师姐一箭炸其上半截身子也是一样的。” 颜浣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将弓箭收入藏宝囊中,转而问道:“头还疼吗?” 裴暄之摇了摇头,却明显还有些精神不振,喝了一杯热水后,捂着披风倒头就睡。 他这几日觉太多了,颜浣月也不去打扰他,转身跳出马车御剑跟在上空,行于道旁枝桠之上,野风盈袖,远眺河山。 出发时他们二人先行,不到一日却也落到同门之后了。 日暮时分,暗蓝天际边洒染彤粉云霞,几只飞燕翩然投入林中。 颜浣月站在车辕边估算着抵达同门约定的小镇的时辰,却见两个人影忽地从前方小山坡上跑下来,鬼撵似地往这边跑来 。 二人所踏步法极为相似,一步走巽跑震,一步行坤逐兑,势如风雷急雨,快而轻灵,显然出于一门。 那二人等到了马车附近也不停歇,一溜烟义无反顾地向后方蹿去。 尘风忽地扯起车檐上的铜铃和颜浣月的裙摆,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等他们跑过去许久才稍稍安定下来。 颜浣月返身将车门推开一条小缝,见方才已经吃了药的裴暄之仍还抱着披风酣睡着。 忽而闻听有人远远地喊道“停车!”二字。 她缓缓阖上门,掐诀将四角铜铃封上,扶着车门向后看了一眼。 却见那二人抡着那四条不太熟悉的腿,在大路上生生转了个大弯,齐头并进,带着一串飞尘向马车跑来,远远道: “停下!死丫头,说你呢,还看什么看!停车!” 颜浣月漠然回首,向前扔出一颗丹药,灵驹仰头轻松咽下,路旁新树似电光一般从她余光中闪过。 “停下!死娘们!” 一只手从灌着风的衣袖里伸出来,死死扯住左边车辕,追车的人腿抡得都快要看不清形状了。 又一只手握住右边车辕,颜浣月左看看右看看,还未开口,右边那个人就已掏出一把刀爬上来指着她的脖颈。 那人跑得面色血红,满头大汗,目光在她手上寻摸了一圈,原本想寻找缰绳,却见这马车竟没有御马的缰绳。 颜浣月正要将二人踹下去,灵驹却忽然放缓了速度,渐渐停了下来。 她回首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门,却听里面的人咳嗽道: “姐姐,这劣马挣脱了缰绳带你我至此,多亏了二位英雄才救了你我二人,何不请二位进来饮一盏茶水聊表谢意。” 低头嗅着草香的灵驹不满地打了个鼻响。 它是裴氏一族豢养的灵兽,哪个不夸它是良驹善兽,这个还没它岁数零头够的小崽子竟然敢说它是劣马,就是他故去祖父也不敢这么说! 颜浣月抿着唇看着那雕镂花纹的车门,何尝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左边的人也从车辕翻了上来,亦摸出一把刀指着颜浣月,不耐烦地说道:“废什么话,赶紧滚下去把车腾出来,省得我动手脏了我的刀......” 说着,他打量了颜浣月几眼,继而收了刀去握她的衣袖,眉开眼笑地说道: “原来是个这么水灵的妹妹,不走,不走,留下来与哥哥同乘,让你家弟弟下车,给咱们三个腾腾位置。” 颜浣月躲开他的手,泰然负手道:“二位匆忙赶路,不知有何急事?若当真事急,我们自可送二位一程。” 右边那黑脸汉子扬眉道:“三哥跟她废什么话?仙门那些人要是追来,我们还活不活了?” 左边那个留着三条短须的白面男子说道:“屁!还不是大哥大嫂望着一点儿风就让咱们跑的?那些人只是落在镇子上歇脚,不一定会跑到咱们那里去,咱们今日不如赶着马车往远处逛,也抽空当当新郎..... .” 那黑脸汉子反应了过来,看了看颜浣月,舔了舔黢黑干裂的嘴唇,声音也软和了大半,用刀尖挑了挑她的耳坠,见那小玉坠摇摇晃晃地甚是可爱,忍不住叹息道: “漂亮得雪团一样,我都怕一用力把她捏碎了......咱们把她藏起来,千万别让大哥大嫂看见,能玩好久呢。” “吱呀”一声,二人皆下意识转眼望向身后望去。 却见缓缓敞开的车门内,一个病恹恹的雪衣少年披着一件靛蓝披风,面色阴冷地坐在车中。 一阵风穿入车门,吹得他上方的红线结成的黄符法阵飘然不止。 二人见此情形顿时心底一沉,还未多做反应,就被一阵罡风搅起,在空中旋得头晕眼花,又重重地砸在一片路边碎石中,摔得头破血流,连呜咽声都哽在喉中,没力气发出。 裴暄之沉着脸从车内走出来,随手卸了颜浣月那只耳坠扔进袖中,“这二人并非你的对手,你为何任他们胡言乱语,连动也不动?” 颜浣月很少见他生气,如今他这气却来得莫名奇妙,她不禁说道:“你不是想骗他们去开门被击吗?我在配合你。” 也想看看以你的修为,能将这阵法用到何种程度。 裴暄之戴上披风上的兜帽,深深看了她一眼,错身跳下马车,一边咳嗽着,一边晃晃悠悠地往那二人身边去。 颜浣月看着他的背影,嘱咐道:“你还病着,小心一些。” 裴暄之听了并未回头,走到那二人身前,眉眼低垂,满脸阴郁,只沉声说道: “交代清楚因何畏惧仙门中人往这边跑,若有一句假话,立即剜膝断手。”! 第 68 章 仁义客栈 碎石堆里两个男子不住地抱头扭着身体缓疼痛,根本难有余力回答裴暄之的话。 裴暄之撩开披风,从袖中抽出银翘袖里刀,“锃”地拔刀鞘,凉凉地说道: “不说?此地人迹罕至,又临荒野之境,正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你们说等你们死了第几日,才有人会寻到你们的尸首?” 说着一脚踩住留着三须的白面男子的腿,提起短刀就往其咽喉处刺去。 “饶命,小爷饶命......” 白面男子窝着脑袋护住自己的脖子,头上的伤口疼得发紧,却被这心狠手辣的小罗刹逼迫,他也只能结结巴巴地回道: “我兄弟二人......原跟着位散修学了点儿傍身的本事,几年前外出时伤了人,家中......母亲兄嫂总是担忧,怕被人追来讨说法,一见......仙门中人御剑来,家里......就催着我们快跑......” 说着捂着头上的伤,泪流满脸道:“小爷真是......破了我的相,我这以后该如何娶媳妇啊......娘啊,疼啊......” 裴暄之直起身来,拢好斗篷,背着风咳嗽了几声,目光在二人浆紫洒红的脸上逡巡着,俄尔阴着脸微微一笑,轻声道:“撒谎。” 顷刻间两张黄符贴着后脑勺提着二人拔地而起,因着这番突如其来的拖拽,二人摔伤、扭坏的筋骨被猛地抻开,两道凄厉的尖叫一刹那冲破云霄。 黑脸汉子被痛激得没了理智,只能疯狂发泄恐惧与剧痛,破口大骂道:“畜生崽子,仗着这点能耐敢动你爷爷!爷爷必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裴暄之眼底盛着暮色,眸光与天际逐渐黯淡下去的光彩一样,平静地陷入幽暗之处,看不出多少异常。 真要狠下手问总能问出点东西,原本也该永绝后患的...... 他转过身望着仍立在车辕上的颜浣月,语气清淡地说道:“问不出什么,绑在车底吧,前面定然有问题。” 颜浣月跳下车来,轻轻落地,将二人拖到车底绑在车板上。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裴暄之双手抱膝,默不作声地低头靠坐在车壁上。 颜浣月开口说道:“你......” 他却忽地往下一滑,盖着披风背对她躺在一边。 颜浣月无声笑了笑,盘膝而坐,漫不经心地说道:“恐怕亥时才能到,你先休息吧。” 裴暄之看着眼前车壁上勾画的符篆,又轻轻阖上双眼平息着心绪,许久,复又睁开眼,轻声商量道: “闻风就跑,恐怕也没什么根基,循着他们的气息往来处先去看看,好不好?” 颜浣月掐诀的手落在双膝之上,她闻言说道:“好,封长老留了道传音符,我先同他说一声。” . 薄如蝉翼的浮云遮挡着皎洁的月光,一阵悠悠铜铃声随着晚风远道而来。 野店掌柜彭有财正踮着脚站在梯 子上,欲要吹灭檐下灯笼里的烛火。 他是个样貌老实憨厚的中年人,闻得声响不禁停下呼吸静静听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异样,这才吹灭了蜡烛,不太轻松地从梯子上退了下来。 他家娘子沈榴花扶着梯子,见他下来了,便帮他一同将梯子往店里抬。 关门时,沈榴花说道:“当家的,娘的腿病又犯了,你一会儿烧些热水去给娘烫烫脚。” 彭有财回道:“行。” 店内窗边的老木小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短衫的年轻精瘦男子,正抱着一碗面连汤带水地吃着。 男子身后的小桌边,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正满脸慈爱地看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慢腾腾地吃面。 女童脸上的皴痕未褪,却也面色红润,双眼明亮,生得虎头虎脑的。 吃饭时两只用红绳扎着的黑黝黝的小耳朵辫儿一动一动地,活像一只劲生生的小狼崽子。 她吃得努力,因年岁尚小,不免掉下一二根残碎面条。 一只小狗的脑袋突然从她怀里挤到桌案上,拼命地瞪着眼睛,歪着脑袋舔舐走掉到桌上的面条。 老妇人见此去抱狗,女童不愿离了玩伴,扔下筷子夺抱着小狗,瘪着嘴就要哭。 恰在此时,有人叩了叩门,问道:“店家,可还有空屋子?” 老妇人也不想叫孙女哭闹给店家添乱搅扰了人家的生意,只得亲自拿起碗筷给小孙女喂饭。 女童觉得门外那女子的声音好听,因而一边嚼着面条,一边好奇地回首看着客店大门处。 彭有财走到门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说道:“店小,满客,没房间了,您往别处去吧。” 却听一女子略带歉疚地说道:“还您请行个方便,我夫君染了风寒,又饿了半日,实在难受,让他吃点东西,我们便走。” 又一阵咳嗽声传来,等咳嗽声停歇后,有男子缓若清溪般的声音慢腾腾地说道:“夫人,走吧,我们还是别为难人家了。” 那女子满是心疼关切地说道:“可是你病得这么重,赶了这么久的路,总得歇一歇......” 窗边的男子吃光了面,端起碗将汤闷净,起身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擦着嘴往门边去, “掌柜的,把我的房间让给他们就是了,我睡柴房或者灶下都成。” 说着也不管彭有财的反应,直接开了门,待看清门外二人时,他眼底瞬间滑过一阵异色,正要打出的一个嗝顿时被生生压在喉间,进退两难。 身后正抱着小狗吃面的女童亦眼前一亮,“奶奶,哥哥姐姐真漂亮......” 忽地与门外女子四目相触时,女童害羞地将脑袋钻进祖母怀中。 沈榴花从后厨出来,见门边立着两个虽衣衫朴素,样貌却极为出众男女。 尤其是那个一脸病气的少年,脖颈上挂着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整个人简直有种异样的好看。 开门的男子用衣袖狠狠擦了擦嘴,莫 名奇妙地有些紧张,“我那个......我叫......在下赵柴儿,中洲人士,二位请进。” 颜浣月半扶着裴暄之,说道:“多谢。” 彭有财见这女子的夫君果真是个病人,也立即热络地引他们到桌边坐,一边提着热水沏茶,一边解释道: “小店偏僻,住的都是些外地往来的行路人,熄了灯难免谨慎些,实际上还有一间空房,稍候给您二位收拾出来,客官勿怪,勿怪。” 裴暄之接了热茶暖手,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店里众人,甚是感激地对彭伯有说道:“叨扰了,也请给我们来两碗面吧。” 彭有财转身对站在后厨门边的沈榴花说道:“娘子,两碗汤面,小郎病着,送个甜汤荷包蛋。” 沈榴花回道:“好。” 这便回身进了后厨。 颜浣月忙起身将钱放到临近后厨边的柜子上,“能开门让我们住店已是帮忙,怎好劳烦赠送。” 说着回道桌边,摸了摸裴暄之的额头,温声说道:“烧退了些,晚上好好捂一夜,兴许明日就好了。” 裴暄之点头说道:“嗯。” 那搂着女童的老妇人问道:“小丫头带药没?我包袱里有些治风寒的草药。” 颜浣月说道:“多谢,我们马车里有药,才熬过喝了的,您怎么称呼,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那老妇人笑呵呵地说道:“老妇人姓张,叫我张婆婆就是,我们是旧滕州周边的人,我家女儿嫁到南边,多年未见,老妇这世上一遭眼看也快走完了,这回正是要在临闭眼前去看看我女儿。” 颜浣月说道:“这一路可不远呢,怎么不写信让年轻人去探望您呢?” 张婆婆说道:“我那闺女自来养得好,因着盼她过得好,我才舍了将她嫁去南边。这一路不好走,我可舍不得叫她奔波,也不想给她添麻烦,老婆子想了我闺女半辈子,临闭眼前这才终于要去看她了。” 颜浣月看着张婆婆脸上的夹满期待的皱纹,沉默了片刻,许久,才转而问道:“如今旧滕州边缘可还好?” 张婆婆无所谓地笑道:“天堑北边折腾得越起劲,我们旧滕州的人活得越旺,就是不搬走,生死早就淡了,腿儿一蹬的事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赵柴儿啧啧称奇,“婆婆倒看得开。” 说着拉了条凳子坐在裴暄之桌边,借着摇摇晃晃的烛火打量着他们二人,笑问道:“你们这舟车劳顿的,往哪里去?” 颜浣月轻轻撞了撞裴暄之的胳膊,说道:“这不,去北边探望我夫君的父亲,也就是家翁,谁知路上他倒生了病,两手一甩,只管昏昏睡睡的,倒让我为他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裴暄之讶异地看着她,竟莫名其妙地绽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来。 他原本就好看,一笑更是有些让人难以招架,颜浣月怔了怔,暗中掐了他一把。 裴暄之这才一边以拳抵唇咳嗽着,一边忍俊不禁地说道:“你昨夜明明睡得挺 好的。” 颜浣月作势要掐他,他端着热茶躲了躲◇_[(,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生病着呢,饶我一回,等好了给你收拾。” 赵柴儿吸了吸鼻子,酸溜溜地说道:“兄弟,有娘子就不错了,还多余犟那一两句嘴干什么呢?在外人面前也敢反驳娘子。” 裴暄之隔着杯中飘上来的薄薄水雾看着他,笑意不明地问道:“赵兄自中洲到此,欲往何处去啊?” 赵柴儿磕磕巴巴地说道:“有高人指点,额……就到处逛逛,有钱有闲的,趁着年轻嘛。” 裴暄之说道:“原来是闲情逸致,游山玩水,真是令人羡慕。” 正说话间,沈榴花端上两碗面,刚放下碗却听楼上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便赶忙喊着彭有财一起到后厨去盛热水。 颜浣月搅着面,说道:“真香……怎么有一股别的的香味。” 专来唠闲嗑的赵柴儿指了指裴暄之,说道:“他身上的,一阵下雪天的冷香,你竟然没有闻到过吗?用的什么香料啊?” 颜浣月说道:“不是,像是有燃香的味道。” 说着循着香气看向往二楼去的台阶,却见楼梯拐角的阴暗处突然探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来,鬼气森森地盯着她。 颜浣月佯装惊惧,捂着心口说道:“谁!” 正在张婆婆怀中逗小狗玩的小女童也“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皆随她的目光看去,那拐角处的人也似是愣了一下,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下了两个楼梯。 微弱的烛光照出一个满头银发,面相和善的老妇人。 彭有财端着一盆热水从后厨出来,解释道:“那是我娘,年前给邻村一些穷人送饭时摔了一跤,近来犯腿疼的毛病,恐怕疼得紧了,出来招呼我送热水烫脚呢。” 颜浣月看了眼转身蹒跚往楼上走的老妇人,“怪道掌柜的夫妻二人良善至此,原是令慈也这般叫人敬佩。” 赵柴儿说道:“可不是,我原本在临镇落脚,结果没钱了……” “当然,我的一兜子金银和银票只是被贼偷了而已,我听人说这仁义客栈的掌柜一家为人十分仗义,捐钱修路,捐粮救济,对往来的外地过路人也好,来时好好接待,走时远远相送,我这才赶过来的。”! 第 69 章 朝暮之毒 烛光昏暗的老旧小屋内,陈年家具与屋里的老人都散发着一股闷人的腐旧气息。 彭有财沉着脸端着一盆热水侧身从半开的门缝走进去,向后一靠,用脊背将门关住。 还不等跛着腿往椅子边走的老人说话,就低声埋怨道: “突然出来做什么?差点吓到人,不是给你说了不要再随便出来了吗?” 汪小桃一向能忍受儿子的数落,闻言也不多话,只拖着僵硬又发疼的腿,叹了口气。 等坐到椅子上脱鞋时,又想趁着这个空挡与儿子聊聊天, “我听楼下那老姐姐也是旧滕州来的,问问是不是栖凤镇的人,咱们老家就在那儿,你爹原来成日惦记着老屋墙根下的那个老鼠洞,说是哪天回去了,怎么也要把那窝老鼠掏出来挂到门口示众……” 记忆中的男子总是那样幽默而富有生趣,汪小桃总是会不经意想起他来。 他永远都是年轻力壮的样子,可她却已经不是那个戴花巾的小姑娘了。 彭有财总听母亲把这些旧事像烫白菜一样烫来烫去,他耳朵早就起了茧了,不耐烦地蹲在地上脱了母亲的鞋袜,撩着水说道: “娘,这事儿您说过一百遍了。” 汪小桃住了嘴,写满岁月的脸上隐隐有些局促与伤感,还有些不好发作的怒气。 当恰到好处的热水漫到她小腿肚子时,她又忍不住说道: “老大,咱不为难乡亲。” 彭有财说道:“嗯,那老太太也没甚用处,只不过那小女娃是道好材料,加上那两个没什么提防心的少年夫妻,还有那个躲赌债的傻货,揉几颗新鲜的丹丸也好交差。” 汪小桃合掌念了一声“罪过”,又感叹道: “我跟你爹成亲时,跟他们一样年轻,那时候我还瞧不上他,可你爹天天上赶着给我们家放羊,不是送菜就是帮着挑水……” 彭有财实在不想听这些唠唠叨叨个没完的旧事了,迅速帮母亲擦脚穿鞋,很快就端着水退出房间。 昏暗的房间里,迟暮而孤独的老人守着自己一生的老故事,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 颜浣月扶着裴暄之踏上吱吱微响的木梯。 他身量比她高出许多,狭窄的楼梯,他贴着墙蹭过去,谨慎克制着尽量将空间留给她,不要挤压到她。 这里收拾得很干净,但老木难免藏些灰尘,一步踏过去,空气总不是那样清新。 他因此时不时闷闷地咳嗽一两声,越发显得这不如何热闹亮堂的小店凄凉了不少。 前方引路的彭有财边走边叮嘱道:“这边远处有山,夜里风嘶狼嚎的,听到什么响动不必害怕,到天明就好了。” 颜浣月闻着越来越清晰的燃香味,问道:“掌柜,这里可供着什么香?我总能闻到一阵烧香的味道。” 二楼暗沉沉的狭窄走道中,彭有财拿着一个烛台边走边回头。 他的 脸一半迎着光,一半陷在昏暗,光影忽大忽小,一时明亮多一些,一时黯淡多一些。 “嗐,是有,供着我爹的牌位,实际是在后院,二楼这边开着窗,所以能闻到。” 颜浣月问道:“我看这店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小镇,想来来往的人也不少,掌柜的同你家夫人二人打理起来忙不忙的过来呀?” 彭有财转头看着前路,停到一扇半掩的门前,“忙总有个忙完的时候,只要我老娘不害病,我们就踏实咯。” 廊上三条身影长长地映在地上。 一路上没开口的裴暄之回首看了一眼漆黑的走廊和那扇掩着朦胧月色的窗,忽然开口问道: “卿家香火何时供?” 彭有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被冒犯到,忠厚老实的人窝火一把推开房门,转身闷炮一般嗡嗡地发泄着不满,重重地嘟嘟囔囔道: “哪来的亲家?我说供着我爹,我四十好几了,连个一子半女都没有,哪里来的亲家!还没亲家呢你就想着我死亲家啊,说的什么晦气话嘛!” 颜浣月也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哪里来得那好奇心打听人家父亲到底是何时殁的。 可略一想,说不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是以才有此一问,因而解围道: “掌柜的,别误会,我夫君没怎么出过门,心思单纯,向来没有坏心,他问的是‘卿’是‘您’的意思,是想知道您家是何时燃的香火,您不必答,他纯粹觉得没话聊了怕尴尬才问的。” 裴暄之立在一旁点了点头,完全深刻赞同她对自己的评价,“就是这样,多有冒犯,掌柜的莫要误会。” 彭有财并不好哄,他嘀嘀咕咕地嘟囔了些什么,将他们留在屋前径自执灯走了。 颜浣月先走进房间,裴暄之随后跟进来将门栓插好,被屋子里的老旧味道冲了一下,又扶着门打了个喷嚏。 颜浣月点燃桌上的蜡烛,四下转了转,见这里似乎一切都很寻常,却有一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她望向裴暄之,悄声问道:“你方才问他家父亲何时走的,是何缘故?” 裴暄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灰,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疲惫倦怠地一手支颐面向她。 他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安安静静地落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上,神色清淡地悄声说道: “我是纯粹觉得没话聊了怕尴尬才问的。” 好在颜浣月从来也没有太指望他,因而问道:“原来正如我所言……可是你没发现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裴暄之想了想,收起手正襟危坐道:“既然有后院,腿脚不便的老人却被安排住在二楼,晚辈们端汤送水也不方便。” 颜浣月赞同道:“正是如此,可那老人穿戴干净整齐,白发也梳得光净,不像是被人薄待的样子。” 裴暄之起身去收拾床铺,解衣道:“先躺一会儿,听听这里的风嘶狼嚎有多扰人。” 颜浣月给床边布了个防御的小结界,也解了外衣与 他躺在一起。 自他渡情潮之后他们就一直分被而眠,为着那不知何时到来的“风嘶狼嚎”,也只能如此。 此时警惕着不知隐藏在何处的诡异,颜浣月心弦紧绷,掐诀躺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窗外是时起时落的风吹枝桠声,身旁是裴暄之轻微的呼吸。 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无影无形地渗过来,悄无声息地将她的呼吸尽皆侵占。 颜浣月看着窗边寂静的月光,忽然问道:你知道有一种叫做‘朝暮’的药吗?听闻是世间极幻极毒之物。◇◇[” 身侧之人似是没有听清她的话,往她枕边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侧脸上,清清淡淡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勉强支撑清醒的倦意,“什么药?” 颜浣月轻声说道:“说来残忍,只是一提,你莫怪罪,‘朝暮’,是我曾经在藏书阁的医书上看到的一种药,许多年前,有邪修以魅血所炼,可燃,可食,燃之成幻,食之为毒,幻久亦生贪,贪极辄自饮鸩,朝朝暮暮,自困囚笼,甘之如饴。” 裴暄之沉默了片刻,说道:“邪修戾妖用魅妖血肉所制之药不少,为何独想起这个。” 颜浣月说道:“书上说‘香微露’‘春帷’之流惑人不过几天,是最浪费魅妖天赋的药,‘情怯’‘逢雨’‘拂雪’‘云风曲’等,已是沾之难有解离之志,‘朝暮’一方,将魅妖天资用到极致。” 裴暄之淡淡地说道:“不过‘攻心’二字,总有不为其所惑者,恐怕是百毒不侵的宝物,或许可以当解药。” 颜浣月说道:“这个书上倒是没有写,不过这里燃的香,跟你身上的有些像,你没发现吗?” 裴暄之怔了怔,他嗅到的就是很寻常的香烛味道,这种总能令人想起丧葬之事的味道竟然跟他相似? 他的脸色忽然有些古怪,向后退了退,离她远了一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像吗?” 颜浣月嗅着清冷中带着丝丝微甜的气息,说道:“嗯,那其中藏有一缕纤薄的清甜,与你很像,却也不完全一样,那燃香杂驳之气太多,我也分不太清,不知是否如我所料想的那样。” “哦。” 屋子里沉寂了下来。 “我闻到的与方才赵兄所说一样,从来没有闻到过我身上有什么清甜,颜师姐会不会是弄错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凑过来,一股温凉的气息停到颜浣月脸庞上方,月色勾勒出他手腕的轮廓。 昏暗中,他略微侧着身子,绾着衣袖将手腕递到她鼻尖前,语气认真地说道:“师姐再仔细辨认一番。” 屋外一阵响动,颜浣月抬手将他的手臂按倒在一旁,侧耳静听,是掌柜的送张婆婆和孙女,以及赵柴儿进房的声音。 颜浣月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屋外的响动,以防突然生变。 可没一会儿掌柜的就拖着疲惫的脚步下了楼。 赵柴儿在隔壁噼里啪啦地摇骰子,被张婆婆敲开房门训了一通,这才蔫蔫地窝在屋子里,没见再有什么响动。 颜浣月放缓了呼吸,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出门在走廊里悄无声息地闲走了几步。 暗中在赵柴儿和张婆婆房前都划了结界,又到那扇窗前透气一般看了看后院的景象,这才返回房中。 虽床边有结界,也不甚放心,先在暗中摸索到裴暄之的脸,借着月色好生辨认了一番,又捧着他的脸凑近他,问道:“我是谁?” 裴暄之忽然有此待遇,一时竟有些恍惚,看着她在昏暗中格外柔和的轮廓,十指不禁暗暗攥住身下床褥,低声说道:“宝盈,你倒是像假的一样......”! 第 70 章 藏刃魇杀局 等躺在床上休息片刻,便也逐渐适应了此时屋内的昏暗。 纱窗外的月色透进来,铺陈到屋子正中央一方陈旧无漆的老榆木桌上。 那榆木桌或许是年深日久的缘故,有一道裂痕,正巧在桌下露出一缕极为微弱的冷清月光。 颜浣月修为在身,视物甚佳,无意间看着那月光,桌下桌心偏离正中央几寸的位置,那条裂隙下的浅淡月色,竟有一截短短的阴影。 若不细看,很难注意到。 或许只是一小截未断裂开来的桌面。 她正要起身去查看究竟,却听寂静的夜里传来几声拐杖点着地板的声音。 隔壁的赵柴儿踢踏着鞋哼着歌儿走动着,一会传来他倒水的声音,嘀嘀咕咕地嫌茶水太凉,旋踵迈着懒懒散散的脚步声往门边走去。 “嗐,这背字走的,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没一会儿,一阵茶壶落地的慌乱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赵柴儿声音中俱是惊惧,慌张不安地念叨着:“跟来了......竟然一路跟来了......” 颜浣月心知他这般害怕是因为门被她落了结界,他去开门却被震了一下的缘故。 为防他叫嚷,她立即翻身爬过裴暄之,滚到床内侧隔墙拍过去一个法诀令隔壁之人昏睡过去。 她往床内侧一滚,将被子全卷了过去。 裴暄之身上忽然一凉,立即打了个喷嚏,爬过去扯出了点儿被角搭在腰上,隔着被子慢腾腾地往热源处钻去,带着倦意呢喃道: “好冷,师姐如若再突然卷着被子跑,我恐怕得再生十天半个月的病。” 颜浣月被他挤得贴在了墙上,强自以双臂抵着墙撑开一道缝隙,转身挣扎了几下,将卷起的被子抽开搭在他身上,悄声说道:“到墙边了,你往回挪一挪。” 裴暄之伸手越过她往里探了探,摸到那面墙后,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头顶的发丝,后知后觉地轻声说道:“哦,没有点灯,我看不太清,不曾发觉。” 颜浣月又翻到外侧护着他,嘱咐道:“别睡着了。” “嗯。” 夜色又安静了下来。 颜浣月又看向那张榆木桌,只是月色偏移,已然从桌上的那道缝隙处流淌而过,地下阴暗一片,再无那道月光。 几声小孩儿的哭声从风中传来,其中夹杂着孩童独有的恶意笑声。 颜浣月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掀动眼皮这般轻微的动作竟然十分艰难,眼前一片粘稠,模模糊糊的。 身上像是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连她掐诀的手指都僵硬不堪。 她极力想要睁开眼,拼尽全力却勉强只能睁开一道细缝,片刻间又重重地阖上。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可身体却无论如何挣扎都动不得一分一毫。 一阵凉风吹过。 她明显听到有人在她耳畔吹气,呼呼的风声一下一下从她脸上 拂过。 身上越来越重,双肋上像是盘坐着一个人,她被死死压住,连带每一口呼吸都是无能为力的剧痛。 她甚至能听到身侧裴暄之翻身的声音,想唤他一声,却舌僵口硬,开不得口,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自己继续挣扎着欲唤醒自己的身体,拼命用意识操控左手,想让那个法诀掐起,可肋骨上的重压让她几近窒息。 她又竭力睁眼。 就在那一丝缝隙的目光中片刻一瞥,却见朦胧中,有个身穿黑色大襟衣,目光精亮的老太太正站在床边。 那老太太满脸血迹,带着一脸鬼祟与探究欲往床里探进了半边身子,正大光明地低下头来看她。 阴森诡异的脸压下来。 几声孩童的哭声与笑声交叠从四面八方传来。 颜浣月的双眼又不堪重负地阖上,只感到有人在她脸上吹冷风。 忽然间一股热热软软的气息哼哼唧唧地往她脖颈处钻。 身上沉重的压力骤然间消散,她猛地睁开眼。 见到大白天里,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好奇地从她颈间抬起来,顺势将棉乎乎的脑袋搁在她脸上,呼呼噜噜地歇了一会儿,又喵喵叫了两声。 颜浣月一时有些恍惚,见屋中的摆设正是在天衍宗她自己的房中。 她见此也未曾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浑身轻松,庆幸自己摆脱了一个十分清晰的噩梦。 她将趴在脸上浅眠的小猫拿下来抱着,兀自坐起身来,低头端详着手中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的小猫。 她记得这只小金狸是别人养着的,好像不久前在水榭栏杆旁见过他提着猫晒太阳,不知怎么就跑到她这里来了。 因为是掌门真人的儿子,所以小金狸的主人她好像还是有些熟识的,只不过,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她想去把小猫还给他,可是抱着猫在宗门中走了许久,她也逐渐忘了自己是要做什么去的。 忽然韩师姐从前方迎面走来,远远就拔出长剑厉声问道:“颜师妹,你手里抱着什么!” 颜浣月疑惑低头往怀中看去,看到漂亮柔软的小金狸不见了,自己手里竟抱着一个小孩血糊糊的脑袋。 那脑袋上的眼睛带着怨毒,正张着一张黑咚咚的嘴,不满地说道:“饿了,饿了,他赶不走我的,呵呵呵......” 颜浣月静静地看着那个脑袋,逐渐抬头看着远处韩霜缨身后越聚越多的同门。 她的眼底闪过一阵迷茫与无措,记忆千变万化,断裂而扭曲,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韩霜缨,心底像是找到了某种绝对的依托,轻声唤道: “韩师姐......我还没死,我在洛京呢......你去找找我好不好......” 眼前的宗门像是寡淡的烟雾,看不清原本的山峦殿阁,一身青衫的韩霜缨与一众同门立在风中远远地望着她。 须臾之间,天衍宗一片寂静。 颜浣月 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张口去咬她食指的血脑袋?_[(,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唇边勾起一丝笑意,轻声说道:“吃我?呵......” “噗”地一声,血脑袋被她两手一挤,崩裂开来,血溅了她一身,连脸上都是凉凉的血温。 她没有停手,捧着那脑袋换个方向继续压,骨骼碎裂之声接连不断。 血脑袋捂住地呜咽哭泣着,大声唤道:“娘!娘!” 颜浣月将那脑袋团成了一个血浆淋漓的大丸子,一双被挤掉的眼睛被她不注意的时候踩爆,她拿着那颗血肉模糊的丸子大笑道: “吃我?哈哈哈哈哈......韩师姐,韩师姐,看我做的这颗仙丹像糖葫芦一样,漂不漂亮?可以给裴师弟治病吧......” 对对对,掌门真人的儿子是裴师弟,好像病得挺重,得拿这仙丹给他治病去。 地上还有两片沾着红糖浆的点心,也给他带过去当甜品。 她倾身捡起地上的点心,拿着她刚刚才辛苦制作好的仙丹,满心饱胀着助人为乐的情绪,穿过师门众人向前跑去...... . 裴暄之听到身旁之人的呼吸声平稳了许多,甚至带着某种解脱的轻松,他知道是她自己破了威胁。 于是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一掌劈开榆木桌案,一枚缠满红绳的铜钱瞬间掉落在地,发出一阵闷闷的响声。 他捡起那枚铜钱,单手掐诀,默念法诀。 另外四枚光秃秃的铜钱从房顶四角破木而来,聚在他手中那枚缠着红绳铜钱边,如众星拱月一般缓缓绕着它飞旋。 木中藏金,金木交并,精神孤高独守。 “藏刃魇杀局。” 未有实质来敌,怪不得结界未能阻拦。 裴暄之收起五枚铜钱,听到一阵拐杖猛烈地敲击地板的声音,而后是有人飞快地跑上木制阶梯声音。 他将四枚未缠红绳的铜钱叠成一摞,压在颜浣月枕下,手中攥着那枚缠满红绳铜钱,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彭有财与沈榴花正捧着油灯踏上最后一级木阶。 冷风从走廊上的那个半掩的窗外飘进来,空气里是一股并不讨喜的燃香味。 总是能令人想起死人灵前花花绿绿的贡品与纸人,一片惨白的底色、悲哭的孝子贤孙、祭奠时的酒气与燃烧的黄纸、哔哔啵啵的白烛爆鸣,以及棺木沉闷的味道。 沈榴花并不喜欢这种不吉利的味道。 她望了一眼二楼黑乎乎的几间房间,跟在彭有财身后进了婆母汪小桃的房间。 老太太早已等在门边,抱着一个木盒迫不及待地爬上彭有财的背,说道:“快走!有高人!” 彭有财夫妇并未多问,背着年迈的母亲就要下楼去。 可平日里片刻之间就能走完的楼梯此时却像是个无底洞一般,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彭有财背着汪小桃跑了许久,累得气喘吁吁,满身大汗,他以为是自己背着个人才觉得这楼梯太长。 可在他身旁帮忙扶着汪小桃的沈榴花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当家的,莫不是鬼打墙了?” 三人瞬间脊背发凉,浑身的热汗之下,又冒出了一身冷汗。 沈榴花带着哭腔抱怨道:“我就说仙门附近停歇,才撵走了老三老四,我说了今晚先不要动手......” 性命危机之下,彭有财没了平日的老实憨厚,破口骂道:“丧家玩意儿,哭什么哭!你说不动手就不动手吗?这由得了我们吗!” 沈榴花一时也怒了,骂道:“还不是你们一家拖累的我!” 伏在他背上的汪小桃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滚滚而下,她叹了口气,对着无尽向下的楼梯,满含歉疚地说道: “仙师,这全是老妇一人的错,请您各位现身,老妇任由仙门处置。”! 第 71 章 怜子之心 沉闷而寂静木梯上方,有一道缥缈悠远的声音传来。 “三缕轻烟一缕短,绕于四方莫寻他。” 汪小桃原本悲戚的神色间竟逐渐被某种恐惧爬满,若真是那些仙门大宗来此,倒还可令人释然几分,光明轻松一些,可而今...... 她伏在彭有财肩上,浑浊的眼睛涌出真正俱于骨血深处的神情来,干瘪的嘴唇嗫喏着:“一朝拜上虚天殿,愿裁春秋叩仙家......原是玄降中人......” 二楼漆黑的栏杆处飘出一张雪白的纸,那纸被裁成的半人高的样子,脸上用浓墨画着笑眯眯的眉眼、红唇。 纸人眉心之处,按着一枚老旧铜钱,铜钱的方孔之中,燃一簇细微的火光。 因着这一点点毫无温度的火光,使得在栏杆对面的墙门上纸人的影子,无比单薄、巨大而诡异。 这一路被困在木梯之中跑了许久,原本就惊惧交加,又突然见这纸人。 白生生的纸张、漆黑的眉眼、裂口一般的红唇,匍一飘出来,就先将三人惊得一阵寒颤,稍一会儿L,又开始浑身发虚。 沈榴花到底脆弱一些,虽惧怕那纸人,却也难以抵抗人对恐惧之物最直接的反应。 她紧紧抿着发白的唇,双眼瞪得极大将那纸人看得仔细,片刻之间,才飞速转过身往下跑去,凄厉地大喊道:“鬼啊!” 可等到她耗尽了力气,气喘吁吁地跪在楼梯转角处,还是无比绝望地发现她的夫君和婆母仍旧站在离她不远处的楼梯上。 二楼栏杆处,那个苍白的纸人双手抱臂,姿态诡异地坐在栏杆上,夜风卷着他白纸裁制的身体,于是他在风中泛起了细细的波澜。 沈榴花已不敢多看,紧紧蜷缩在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冷得发抖。 纸人的语气倒十分寻常,像是走门遛弯时随意与相邻打招呼一般,“竟然也有玄降中人,真是令人惊喜,诸位,夜深人静也无甚趣味,不若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 沈榴花吓得双手抱头,瑟缩在角落里。 恐惧的极点便是愤怒,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疯子,鬼一样吓人,谁还能有睡意? 既然不是那些仙门的修士,到这里来是管闲事还是抢东西? 觉得夜里无趣你自己去睡觉行不行?没人想跟你玩什么游戏! 可她已毫无力气,往日的许多狠心与百无禁忌似乎在这一刻尽皆烟消云散。 连愤怒也只成了无能的泪水与颤抖,就像她以往所鄙夷的那样。 外乡人...... 往往是最不堪一击的一群人,就算死在途中,至少月余不会有人发觉。 就算发觉了,探寻其生前所行踪迹也是一件耗时耗力之事,他们死得隐秘,甚至往往都只是以“失踪”二字论,连尸首也找不到。 那些散修就更不必说了,曾经有个孤身散修,说是家人皆死于邪物之手,她虽 修为不高,却要去做些什么除魔卫道的事,临死之前还流着眼泪大笑道: 窝囊啊,数十载寻师求道,一夜间血尽肝枯,枉我一世不欺于天,无愧于人,当真死得窝囊啊! ?想看终南果写的《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 71 章 怜子之心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你家里人惨,你没道理不惨,命好的人那么多,怎么唯独没有你?天命如此,你叫屈有用吗? 叫屈若有用,怎么有人生下来就是锦衣帛带,有人生下来却被一脚踢进山沟里喂狼? 怎么有人毫不费力高坐宫阁,有人却拉犁拖缰、日晒雨淋? 怎么有人一生平平淡淡、儿L女平安、寿终正寝,有人却生于魔族降世时的滕州以北,在北地难得的艳阳天里,眨眼间全家丧命? 所以哪里来得那么多怨念啊,命好时,好生珍惜,命不好,碰着死路了,又还能怎么样呢? 但如今沈榴花没有这样豁达了,因为今日,是她踏上死路了。 栏杆上人模人样端坐的纸人发出风吹纸张的声音。 它好整以暇地俯视着木梯上的三人,在清冷的夜风中抬起剪裁得圆圆的拳头,说道: “不必因担忧不会玩而哭,游戏很简单,第一局,抢盒子,谁先把老太太手上的盒子送过来,谁就是胜者。” 沈榴花:原来我掉眼泪是因为担忧自己不会玩游戏是吗? 彭有财身上的冷汗凉了又凉,他的双腿因背着人奔跑、长久站立而有些颤抖,他哆哆嗦嗦地回首看向母亲, “娘,它跟你是一门子的人吗?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向仙门自首。” 沈榴花软着腿站起身欲要去夺汪小桃手中的木盒,却被彭有财一脚撂倒。 彭有财回首看着那鬼气森森的单薄纸人,紧拧眉心,问道:“你是来夺命的,还是来夺财的?” 昏暗的栏杆上,冷风呼呼地刮,纸人飘飘忽忽,它的影子也忽大忽小,时真时幻。 它的声音悠悠荡荡,时轻时重,时远时近,就像一个噩梦一般,“哦?不能两样都要吗?” 彭有财僵硬地咽了咽口水,他背上的汪小桃要下去,却被他紧紧挽住腿弯背在背上。 “娘,既然如此,不如将你那妖仙也召出来,与它搏个胜负,说不定......” 汪小桃哑然许久,才道:“妖仙方才早已先跑了。” 彭有财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打破了,他转头看着纸人,沉声说道:“我们与仪山姜氏有交情,你要是分不清谁能杀谁不能杀,到头来还是会有人替我们报仇!” 纸人仰天大笑,纸裁的两条腿在风中“扑梭梭”地抖动着, “原来还有仪山姜氏啊,你说我带着你们去仪山,似姜氏那般珍惜羽毛的,会如何处理你们呢?快到时间了,第一局游戏,还没有胜者啊。” 沈榴花瞅准时机几步跑过去夺走汪小桃手中的木盒,一步飞上三级阶梯,满眼皆是求生之志,忐忑不安地将木盒远远地递给纸人。 彭有财骂道:“你这没良心的货! 从那些人身上扒下来的钱财,有多少填了你的猪嘴,给你买了簪环!” 沈榴花并未搭理他。 ?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她大喘着气,背贴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了三级阶梯,极力保持着冷静,问道:“我是第一局胜者,我可以走了吗?” 木盒飘到之人手边,纸人扭头看着她,裂到耳根的嘴呼啦啦地往外灌着风,“当然,不过先要领嘉奖之物。” 心擂如鼓,冷汗从额头流到眼尾,蛰得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沈榴花满是怀疑地问道:“什么嘉奖之物?” 纸人向她颔首,温文尔雅地说道:“嘉奖一次走出楼梯,去后院搬尸的机会。” 沈榴花翕然睁大双眼,彭有财和汪小桃瞬息面色大变。 汪小桃拼命从彭有财背上挣扎下来,瘸着发硬的一条腿,伏跪在阶梯上,不住地叩首,叩得头破血流,悲泣道: “仙师!求您不要打扰我男人和我儿L子清净,您把老妇这条老命收了,老妇都一句怨言没有。” 风势渐盛,隐隐有雨汽氤氲。 纸人打了个喷嚏,闷声闷气地说道:“真是令人感动,可死在你们手中的人,他们妻子、丈夫、儿L女,有没有怨言呢?” 它继续说道:“你这老妪虽有玄降之法,却无玄降修为,何故?” 白发苍苍的汪小桃一边叩首一边顺着台阶往上爬,口中说道: “仙师......当年我与我家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从滕州搬到附近,想要孩子将来能有个好环境。我家老二生来体弱多病,一路吃不好、喝不好,孩子一到这里,就生了大病,眼见着要熬不过去......” “当父母的哪有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的......” 汪小桃爬到最后一级阶梯上,泪与汗沾湿了她的白发,沟壑纵横的脸将深埋其中的情绪一点一点展现出来。 她双手撑着阶梯,眼神已经有些麻木, “那天夜里,来了一个老道长,说是会些换命续命的法子......您没见过我家二小子,白白嫩嫩的,又懂事,又听话,从怀他时我就没有受过什么罪。” “那道长说,孩子小,除非血亲,否则他人的性命他是承受不住的......所以,呵......我杀了我男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了什么一般。 “我男人是个好人,对我向来都很好,可是从滕州搬出来的事儿L,是他提的,所以我儿L子的病,他得承担,杀他我没费多大力气,他在门外劈柴,趁他吃饭的功夫,我就用斧头砸死了他。” 彭有财一脸震惊地看着年迈的母亲,他根本不能想象总是将父亲的往事挂在嘴边的母亲竟为了早死的二弟杀了父亲。 汪小桃回头看着儿L子麻木的脸,立即埋首于地,不忍地啜泣道:“可我没想到那老道说的续命,只是我一个人所见的续命,我儿L子还是死了,可在我眼里,他还是活着的,就连我男人,也活着。” “我得用人血供着他们的肉身福地,老道捏着这个把柄,教我召唤妖仙的法门,让我如何将死人炼成丹药,再由他卖出去,这其中就有仪山姜氏的人。” “我杀的第二个人,是个丧夫之后,带着两个孩子回乡的寡妇,我杀了她,养着她的两个儿L子,呵。” “修为不高不低的散修是很好的材料,老道想要修为更高的,可是修为更高的也不会栽在我手里......” 纸人凉凉地笑道:“当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只是你的儿L子确实还活着,不过因着这份母亲的爱意,变成了别人手中不人不鬼的仆从,你所见到的,不过是那香中的幻境,否则,你怎会只能在后院的灵堂里才能看到他们呢?” “胡说!你胡说!” 汪小桃寻到机会,突然目眦欲裂,忽地掏出袖中一枚铜钱,狠狠地割开自己榆木皮一般的手腕,将沾血的铜钱猛然丢向纸人。 扭头对彭有财说道:“傻站着做什么?快跑啊,去找仙门的人,说这里有妖怪作祟!” 铜钱上的血“嘭”地将纸人点燃,纸人因火势飘起来,几缕轻烟在空中扭曲了几下,烧过的黑色纸屑下雪一般纷纷而落。 汪小桃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冷静而狠厉地说道: “我谁也不能怪,只能怪命不好,我就是目光短浅,我就是自私自利,我就是黑心烂肝,我就是毒蛇臭虫,可你要伤我儿L子,我就是豁出命,也跟你拼了!”! 第 72 章 鱼饵 黑色的纸屑似柳絮一般,在空中飘飘舞舞停停。 纸屑轻轻落到木梯的扶手上,落到藏着灰尘的缝隙处★_[(,牢狱一样困着人自由的楼梯立时破开了禁制。 黑灰散落中,彭有财与沈榴花二人慌不择路地顺着盘旋的楼梯向下,向下...... 直到冲出了客栈,跑进凉风凛冽的荒野中。 以往灯火通明的小镇消失在深夜中,暗沉沉的四野,唯有一弯弦月散着模糊的微芒高挂天西,风凉得令人感到冷漠。 他们只能凭借着平日的记忆中的方向一路往东跑去。 独自留在楼梯上的汪小桃不顾被铜钱割伤流血的手腕,气喘吁吁地抱起落在地上的那个木盒。 她朝方才纸人端坐的栏杆吐了口唾沫,而后踉踉跄跄地扶着楼梯继续向下。 苍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鬓边,她需要转移后院的东西,伪造出妖孽作乱的场景。 她不知道自己今夜还能不能跑得掉,可她得留在这里善后,让她的儿子得以脱身。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事事都要依靠旁人,她的父母姊妹丈夫亦是这般认为。 人实在是很复杂,她很怕血,她也能下手杀人。 她杀的很多人就像曾经的她。 她为他们立了往生牌位,可那些牌位总是在渗血,原本她还觉得愧疚,后来时间久了,只剩下讨厌。 不懂体谅人的鬼东西,全都被她一把火烧光了。 汪小桃抱着盒子走下楼梯,像一朵风中的白绒花一般颠颠簸簸地晃进后院。 推开漆黑的灵堂门,一片灯烛莹莹,年轻的男人背上坐着一个白皙可爱的小男孩。 听闻她进门的声音,小男孩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道:“娘,你怎么才回来呢?我都数了好多个数了。” 汪小桃紧绷的心在这一刻才全然放松下来。 看啊,天命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什么玄降修士,什么仙门正统,原来也跟那些散修一样,都是纸吹的灯笼,火大一些就先燃了。 她只想过这样没有遗憾的平淡人生,怎么就是有人要来找茬呢? 她颤颤巍巍地跛着腿走到房中的桌前,将盒子打开,从一盒子的线香中取出三支,用白蜡点燃,插入香炉中。 清烟徐徐生生,她的心里越加幸福。 头上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滴落,她抬起头,黑红的血水从房顶的大梁滴下来,落到她的额头上。 滴滴答答……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脚下,一圈溅落的血珠在地上跳着、闹着。 血珠长啊长,长出的四肢和脑袋,全是她杀过的人,围着她嬉戏玩耍。 “老太太您人可真好。” “老太太您家的菜味道不错。” “老太太我会死了找你报仇的。” “哈哈哈哈哈哈,又见面了呢,就说不会饶过 你的啊。” 每个人都是洋溢着快乐的,明亮的灵堂里,充满欢笑的声音。 汪小桃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麻木地站着,看着眼前一张又一张欢喜到诡异的笑脸。 影影绰绰之间,儿子和丈夫被快乐的人群围着,一脸呆滞地大笑着,跟着他们一起欢乐地起舞...... 一道清冷的声音飘荡在她耳边,“竟然也有玄降中人,真是令人惊喜,诸位,夜深人静也无甚趣味,不若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 一眨眼,她仍是一身冷汗地伏在大儿子背上。 那红唇裂到耳根的纸人仍意态清疏地坐在栏杆处,身后的身影单薄、恍惚、巨大而诡异。 儿媳沈榴花一脸绝望地缩在楼梯处,疯疯癫癫地念叨着:“明明已经跟着仙门当神仙去了,怎么还没走出去,怎么还没走出去!” . 裴暄之立在二楼那扇刮着冷风的窗前把玩着手中的铜钱,暂时丢入藏宝囊中与已收集的一堆铜钱作伴。 他转身正要去看看那几个掉进梦魇中的人,却忽听安静的走廊深处,有人轻声唤道:“暄之......” 他顿住脚步,略思索了一会儿,取出几张符篆催动过后,扔在走廊上。 又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心口处一击,喉间一阵腥甜泛滥开来。 血呛得他不住地咳嗽,衣袖往唇边随手一抹,一道血色在袖间洇开。 很克制的伤,不算轻,但也不怎么重,不至于会让人觉得他无能的程度。 对于她能挣脱出那四枚铜钱的安抚梦这件事,他感到有些好奇。 于是微扯发带,弄乱衣袍跌跌撞撞地推开门一路艰难地到她床前。 却见她浑身紧绷,朱唇微张低低地嘤咛着,紧闭的双眼艰难地掀开一个细微的缝隙,又忽地阖上。 裴暄之顿时失笑,觉得自己方才动手伤己简直有些过分地谨慎了。 他含笑看着她几番挣扎时的模样,不禁用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她的眉眼。 “在梦里清醒过来了?你可真难骗。” 见她纤长的睫毛努力地微微扑闪着,他实在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而后伏在她枕边一下一下蹭着她温热的脸颊,呼吸着她的暖香气。 温馨而满足。 被禁已久的金雾借着他的心神动摇的空挡,从他单薄的脊背钻出来,纷纷小心翼翼地避着他,争先恐后地钻进被子中去。 正一脸满足微笑着的少年被金雾探索的温软饱满的触感催得呼吸渐紧、双目失神,下意识地抿着她的耳垂轻轻地吮咬着。 沉溺不过片刻,眨眼之间,他恍然回过神来,忽地直起身,冷着脸掐诀强行收了想方设法拼命缠在她身上厮磨的金雾。 却因此惹得无数不满的金雾在神魂中肆意穿行,互相抽打厮杀扭曲泄愤,顷刻之间,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取走颜浣月枕下的四枚铜钱抛回房顶原位,只咳嗽了一声 ,她就忽地睁开双眼。 颜浣月一睁眼,就见月光下,一个清瘦的人影坐在她床边。 “颜师姐,方才怎么也叫不醒你,外面又出了些动静,我只能自己出去看情况,谁知有个纸人......” 颜浣月嘴里有一缕并不真切的血腥味,身上泛着一阵极为细微的麻痒不适。 想来是被魇住后一动不动,血液受迫而引起的麻痹。 她坐起身来,掐起一道法诀,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灵火映衬下,裴暄之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衣袖上甚至还有血迹。 颜浣月心里一沉,问道:“你怎么了?” 裴暄之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来,却又强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克制着痛楚,冷静地说道: “我听到外面有些动静,便立即想要叫醒你,可是你睡得很沉,我猜测可能出了问题,因此想出去看看情况,好确定是我可以自行解决的,还是需要给天衍宗众人报信的。” “可一出去却见一个纸人在空中飘着,有些像玄降的做派,但我不能确信,它正要往窗外飘,闻声回转与我一番缠斗,似乎被我伤了,因此顺着走廊里那扇窗户逃遁了。” 他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颜浣月立即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帮他查看脉搏。 裴暄之任由她查脉,继续说道:“它说是与仪山姜氏有仇,才来寻这替姜氏杀人炼丹的玄降罪人,这与我等无关,叫我们莫要多管闲事……我回来在房中寻有无玄降的铜钱,果真有,就在那桌缝中。” 裴暄之顿了顿,又艰难地咳了起来,稍缓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颜师姐,我心口有些疼,我想躺一会儿……” 正说着,整个人一软,坠落的丝绸一般顺着床沿滑落在地,背靠床沿昏死过去。 颜浣月赶忙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抱着他喂了一颗丹药,这才取出一道黄符,掐诀催动。 不消几息功夫,潜在野店四周的天衍宗弟子便从夜色中御剑而出,进了客栈。 灯火忽地亮堂起来,楼梯上三个疯疯癫癫的人紧紧缩在一起。 薛景年带着众同门悄无声息地掠到二楼,客房里,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娃睡得正好,再往过一间,一个精瘦的青年正昏睡在门边。 薛景年踏着长靴继续往前,单手推开一扇半掩的门,却见月光下,颜浣月坐在床边抬眸望向门边众人。 而她怀里,紧紧地抱着昏迷过去的裴暄之。 “薛景年,你们去后院看看,据我嗅到的气味,那里应该是燃着掺杂''朝暮''的香,不过香里似乎有别的材料,我们并不受惑,此事或许能与仪山姜家扯上关系。” 薛景年抬了抬手,身后几个同门立即翻身从窗户下到后院去探查。 他看着颜浣月,语调低沉地问道:“他怎么了?” 颜浣月缓缓将裴暄之放倒躺好,回道:“他被人重伤。” “哦。” 薛景年嗅了嗅冷涩涩的风,只觉得浑身有些意外的寒凉,因取她不要的那份雪晶,他身上也有伤没有康复,不过好像也无人察觉。 “朝暮”是仙门禁药,因总是与其他香料掺杂在一起也很难辩识。 她不太会有机会接触“朝暮”,她大约也只接触了裴暄之。 用魅妖所炼的药那么多,味道应有不同,她怎么就只猜后院燃的是最难见到的“朝暮”? 不…… 她一定只是见过“朝暮”这种药而已,肯定不是从裴暄之身上嗅到了什么能令她感到舒心甚至是喜欢的味道…… . 仪山,姜家。 一片湖光山色之中,姜叙声倚栏看着水中胖嘟嘟的几尾锦鲤。 这种锦鲤生于地火寒潭之中,受极阴之火,极阳之水所炼,鳞片披五色,泣泪如火珠,十分珍贵,整个天下能得此锦鲤者也不过三五之数。 就算是他,也不过是在赢了一次试炼时,从明德宗长老的琉璃鱼缸里捞出来了五尾,特意养在家中湖泊里,由专人养护。 一旁侍从递过来一个白瓷染青碟,碟中放着五颗赤色丹丸。 他今日心情甚好,随手接过染青小碟,捻起一颗赤丸往湖中一拋。 五尾锦鲤身现霞光,争先追着赤丸跃出水面,间以几滴藏着火色的水珠四下迸溅,当真是美不胜收。 姜叙声难得地笑了笑,正欲将染青碟还回去。 身边却凑上来一个侍从,悄声说道:“大公子,不好了,天衍宗的封烨长老上门了。” 姜叙声轻轻蹙了蹙眉,心中虽有不满,却不显山露水, “二公子昨日不是早早就等在曦烛镇替母亲送拜帖了吗?封长老说并不久留,因此不必劳烦母亲登门拜见,怎么今日他们未曾启程,竟跑到姜家来了?” 侍从急得面色煞白,“大公子,封长老说他门中弟子昨夜查了一处帮玄降中人杀人炼丹的黑店,对店家几人搜魂后,又循着其后院的养尸地和炼丹的地窖中的一些东西,找到了一个操纵他们炼丹,正要潜逃的老道。” 姜叙声说道:“哪里的黑店?” “就是那家旧滕州来的人开的,仁义客栈!” 姜叙声隐隐约约记得有次出门时,听许多人说起过,这家掌柜的一家是大善人,因记得本地的收留之恩,平日里施粥扶弱,捐钱修路…… “真是想不到……行了,既然封长老亲自登门,恐怕是想我姜氏出些人力渡化亡者,我这便去看看。” 侍从拼命摆手,“大公子,您赶紧逃吧!那老道非嚷嚷自己跟姜氏有些关系,让封长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毕恭毕敬地请他吃杯酒,将此事轻轻抹过。” 姜叙声登时怒道:“哪来的无耻之徒,竟如此污蔑姜家!” 侍从苦着脸说道:“那老道就是小湖山这边采买鱼饵的道商,您当时吩咐要给锦鲤喂着旁人炼丹的边角料……” “他也不知我们是用来喂鱼的 ,只说他的赤丸绝佳,只要吃过必定不会再择其他家的货,我们看鱼吃得不错,就按着锦鲤进食的日期一直买……” “公子啊,家主盛怒,叫您去承坤堂回话……” 姜叙声越听脸色越白,他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丹丸。 红泥一般的质地,很劣质的做法,不知掺了什么诱食的甘草,闻起来带着些草木清香,轻轻一捏,就散成一片。 这是他投喂锦鲤的饵料,最不精贵的一种散料,也是从来都不会费心去细问其方的散料,侍从随手递来,他就随手这么喂。 心情好的时候抓一把,一粒一粒丢着喂。 看着锦鲤带着霞光破水而出,在空中溅起点点蕴藏着五光十色的水珠,这对他而言是最简单不过的消遣。 可这点最寻常的消遣里,怎么被那奸滑之人藏着人命呢? 姜叙声满怀疑惑地捻起一粒丸药,抬起来对着太阳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丸药。 太阳暴烈到近乎让人眼前发白的光芒里,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死于天堑之战的祖父。 实际上他从未见过祖父,只见过那位先人二百岁生辰时的画像。 画像上是个模样清俊非常的年轻人,听说是姜家数百年难得的好苗子。 可按照姜氏族人的功绩,祖父的画像未能上正位,只挂在祠堂左手边第十位。 一旁的侍从见他如此举丹对天半晌没个动静,不禁唤道:“公子?您怎么了公子?” 姜叙声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爷爷,我怕是要来见您老人家了……” 说罢顿时两眼一翻,直直地向后栽倒,“咚”地一声,惊得小湖山满园侍从鸡飞狗跳、尖叫冲云。! 第 73 章 盛怒 颜浣月接过姜家侍从捧来的天青色薄胎茶盏。 掀起描着金竹朔雪的杯盖,轻轻撇开上好的新茶,略抿了一口,便放在手边的螺钿山水清漆茶案上。 隔案的薛景年亦将茶盏与她相伴而置,抬手向门廊边屈膝坐在小凳上的人一指,说道: “此玄降老道名唤柳昌,据其所供,除了将那杀人所炼的赤丸售卖于姜家大公子的人之外,还有一部分卖给了一些邪修,临近鬼市开张,也或有去鬼市倒卖者,此事,若非姜家包庇,何以遗祸至此?” 说罢,起身掐诀一礼,道:“姜氏清名于世,望家主查清此事后,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坐在主位上的姜氏现任家主姜执宜抬眼看着这位长安薛氏的小公子。 赤缇锦衣,金鲤绦环,衬着英姿勃发的少年意气,当真是令人见之忘俗。 可纵是如此,放在天衍宗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家中还有一个比他出色不止百倍的哥哥,薛元年,就连他那位姐姐薛连年,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纵她姜执宜要强一世,也算得教出了几l个堪用之徒。 怎料得到头来自家那长子成日不知进取,游游荡荡,浪费天赋,到如今更是惹出如此大的事端。 她略抬了抬手,说道:“薛小道友请坐,此事若真是犬子所为,姜家会给出一个交代的。” 说罢又转头对坐在首位的封烨说道:“那杀人炼丹之事,是长老带来的这两位弟子所查吗?” 封烨说道:“不止他们两个,此番试炼归途中所带弟子尽皆参与,先行试探根底者,乃是掌门之子暄之与浣月二人,暄郎受伤,至今未醒。” 姜执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又看向颜浣月。 原本只觉得此女周身灵气充盈,虽样貌柔和,眉目间却隐含一股孤韧之气。 像藏于鞘中的刀,只知绝非软性之人,却尚看不出其到底有多利的锋芒。 颜浣月与裴暄之成婚时她并未亲自前去恭贺,心里对此颇有情义之女多有好感。 只是佳话之下,谁知又有几l多勉强与不甘? 她与裴寒舟且可算为一代人。 少年之时,裴寒舟之名谁人不知,近些年灵修界的一些少年天才比起当年的裴寒舟,还是逊色不少。 只是人世所修一场,到头来风烟俱寂时。 惊才绝艳的裴寒舟拖着个羸弱的半妖之子,算是他们那一辈还未死之人中,混得家宅最差的,这也真是世事无常...... 可至少,人家那儿子虽是个半妖,也没造出如此大的孽! 一阵迟疑的脚步声在外徘徊。 姜执宜瞬间面沉如铁,手中的茶盏“嘭”地砸出大门。 檐廊下,碎瓷与茶叶、茶水迸溅开来,一股热腾腾的白烟如她的怒意,“蹭”地升腾而起。 她凤眸微眯,沉声说道:“何时竟成了躲躲藏藏的鼠辈?” 门扇处,已脱下锦衣,换上一身素服的姜叙声踩碎瓷、凌白烟悄然滑出。 还未进门,便“咚”地一声屈膝跪在一片碎瓷上,顷刻间血透素衣。 “母亲、封长老,我实不知那些赤丸是杀人所炼,也从未吞服,只当是旁人炼丹的边角料,才敢买来喂鱼的。” 颜浣月心中一震,诧异地看向姜叙声,见其面白眼红,一脸惊惧,不知其所言真假。 喂鱼...... 仁义客栈一家心狠手辣,风声鹤唳,所犯之事罪大恶极,战战兢兢之下,多少人命,却是被人拿来喂鱼。 若当真如此,人世之荒诞更有此乎? 其他人还未说什么,被废了修为坐在小凳上的老道五雷轰顶之后,立即勃然大怒道: “什么?我担惊受怕令人所炼之丹丸,这么多年月月按需掠二三人命,还看在姜家面子上特意少要灵石钱财,竟被你们拿去喂鱼!要是喂鱼,买什么赤丸?你,你......暴殄天物的畜生!” 当年有人找到他说姜家大公子有此需求,这才加大了对汪小桃一家的炼丹任务,靠上了姜家的大树。 这几l年间查到他头上的事皆有人暗中替他挡了。 这说明他就是攀上了姜家,事到如今,这姜大公子莫不是要卸磨杀驴? 老道柳昌仰天大笑道:“呵,狡兔死,走狗烹,原来大公子打的是这样的算盘?闻听大公子在家中并不受家主看重,想要强于弟弟妹妹,也是可以想见的。” 姜执宜闻言猛然挥了一道法诀封了老道的嘴,起身踱到姜叙声面前,凉凉地说道: “既你所陈之言与那老道相悖,我为你搜魂为证,可好?” 搜魂大都会损及神魂、修为,休养起来颇为艰难。 姜叙声瘪着满腔横披污名愤怒与委屈,叩首道:“是,母亲。” 姜执宜运灵力遮盖住姜叙声的灵台之处,一道白光洒于中天,铺成一张薄如蝉翼的虚渺画卷。 其中与赤丸相关的记忆在画卷中飞速闪过。 除了方才侍从在小湖山旁告知真相外,确实未曾有过他知晓赤丸是杀人所炼的半点痕迹。 方才封烨所言,搜魂老道时,那与老道来勾连的“姜家仆从”已死。 姜执宜冷冷一笑。 她生的这个蠢货,不知何时中了圈套还毫无察觉,活活给那些鱼为了不知多少人命。 若非天衍宗碰巧所查,不知那背后之人还有什么后手,到时又会有多大的灾殃。 她散去指尖法诀,狠狠扇了姜叙声一巴掌,直将他扇倒在地, “此事已成事实,你虽不知其根细,亦已造下孽障,此番渡亡之事皆由你去办,寻出死者籍贯,着人报丧于其家,将立衣冠冢之类丧事费用补齐,至于将流于鬼市的赤丸,你一颗一颗找回厚葬,以此赎失察之罪。” 姜叙声神魂开裂一般剧痛不已,早已目鼓将裂,面如土色,却也只得强忍剧痛爬起来叩首道:“ 是,母亲。” 姜执宜敛衽转身道:“封长老,二位小道友,在下所列之事,可有补充?” 事到如今,封烨何尝看不出其中龌龊,只起身掐诀道:“家主若需天衍宗协助彻查此事,随时言明即可。” 姜执宜礼道:“多谢封长老,此事,在下会立即查明,天衍宗此次偶破此案,对我姜家帮助极大,我会修书往天衍宗裴掌门处及各宗各家,将此事陈明。” 封烨依旧不苟言笑道:“既然如此,我等就不耽搁姜家主处置家事了,家主以女子之身承继姜氏已是艰难,重开承坤堂不过十数载,若连家中宵小都压不住,对人族犯出如此重罪,仪山之地的灵脉与安宁,教各宗门如何放心?” “到时轻的不过是将家主之位承于姜氏男子,重的......由巡天司出面,令哪家宗门将仪山灵脉与本门灵脉相连,设‘长袖’于此地接管一方,岂是姜氏一门所愿?” “这老道留给你们,稍候即送彭家五口前来为证,相信姜家主能做出该有的惩罚。” 说罢便起身出门,颜浣月与薛景年立即起身跟在他身后,姜执宜亲自送他们出了门。 待送客后,转身已是满面寒霜,只对跟随的一众亲信道: “去将我那好继母和好弟弟请到承坤堂来,再请诸位族老前来,竟敢用此等有损阴德之法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到我儿子身上,呵......” . 回到曦烛小镇后,封烨与薛景年先去了仁义客栈,颜浣月还未回过同门所住的客栈,便为封烨所遣,将彭家五口一同送到了姜家。 被她封在车底的彭家老三老四当年只以为其寡母抛下他们跑了,却不知母亲早年就被他们的养母所害。 他们亦已助纣为虐多年,虽也得钱财几l许,却也必然落得受极刑而死,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颜浣月离开姜家时,只见数位长者前来,应是姜氏族中长者。 颜浣月并未多待,传闻姜执宜此人素来雷厉风行。 既然此事与姜叙声并无大的牵连,那幕后之人落到姜执宜手中,恐怕难有什么简单的死法。 这会儿同门皆在仁义客栈地窖挖掘残骨,准备渡化之事。 唯周蛟昨夜自告奋勇照顾着昏迷不醒的裴暄之,她有些不放心周蛟照顾人的本事。 她从姜氏告辞之后就往曦烛镇的客栈赶,等掠过一家点心铺时,迟疑片刻,而后翻身落于街心。 她走到那家店门前,看了看络绎不绝的客人,才提裙进了矮矮的店门。 她一进门,店内立时寂静一片,诸客皆侧目而观。 有一老妇问道:“姑娘是在镇上落脚的仙门中人?” 颜浣月掐兰诀一礼道:“正是宗门中人,叨扰了本地清净,还望海涵。” 立即有人扬声问道:“彭家老太太和彭老大都给我们这儿的乞丐、穷人接济过,他们当真私下杀人?你们仙门会不会是搞错了,冤枉了好人啊?” 立即有人辩驳道:“别胡说,虽说仙门里也不是没有坏人,但这次可是天衍宗的封烨长老亲自来的,人家也不过是偶然之间才撞破这桩事,客栈刘干娘说,人家掌门的儿子都重伤了呢。” 一时议论纷纷,叹息声不止。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二哥绕过人群,从角落里赶到她面前,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问道:“姑娘,要点什么?” 颜浣月的目光穿过其他客人,看着几l个货柜上大木托盘中样式精美、种繁多的蜜饯、点心,说道: “可有些好克化,适合病人吃的点心?” 小二哥笑盈盈地说道:“山药紫薯糕,或枣泥方酥,芋泥糯米小糕都算适合。” 颜浣月说道:“就请包一份甜薯点心,再将你方才所说的都各包一份,捡各类蜜饯包两份,那个最好看的……” 小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道:“姑娘,那是荷花酥,酥脆宜人,少有不喜欢的。” “荷花酥装十匣,再装十匣最受欢迎的茶果子,需都是今日最新鲜的,且就这些,辛苦。” 小二应道:“您放心,咱们家的糕点可从来不过夜。” 说罢请她到窗边稍坐,就去忙不迭地依她所言装好。 颜浣月将所买的甜点装入藏宝囊中,付了钱之后,又被店中客人拉着问了些话,这才出了店门。 等回到客栈中时,自昨夜起就未离开仁义客栈的同门们才陆陆续续地回来,皆在大堂喝茶。 她顺便将十匣荷花酥和茶果子拿出来一同摆在桌上,说道: “我和裴师弟感念大家昨夜因我二人一个猜测,陪着我们守了大半夜,十分辛苦,这些点心听说是这里很受欢迎的,大家分一分尝尝。” 一个外门的师妹言笑晏晏地说道:“伏魔杀邪原也是我天衍弟子义不容辞之事,不只是师姐的责任,颜师姐不必同我等如此客气,不过嘛……这买都买了,我就先不客气啦,多谢颜师姐、裴师弟。” 薛景年陪着封烨一同进来,听得此言,只是冷哼一声,默然不语。 与张婆婆及其孙女一同被安置在此的赵柴儿不知何时混在其中,与天衍宗诸弟子已聊了许久。 他坐在角落里,也不客气地摸了一朵荷花酥。 一口下去,千层薄酥花瓣酥皮簌簌而落,酥得他舌软口香,不由得睁大双眼,叹道:“真好吃。” 李籍打趣道:“这是犒劳我们的,你昨夜有何功绩啊?” 赵柴儿摆了摆手,像是没听懂李籍意有所指一般,十分坦荡地说道: “我哪有什么功绩,胡乱睡了一夜,冻得有些风寒的症状,见周小郎在给裴小郎煎药,药好了裴小郎还没醒,我就先喝了,苦得呀......这个让我刚好回回甘。” 李籍惊讶于此人的理所当然,问道:“周蛟给你煎药?” 赵柴儿摊了摊手,大大咧咧地说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还认我当哥呢。” 骄傲如周蛟 ,能主动认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当哥,这倒是引得大堂内一众天衍宗弟子惊叹。 颜浣月朝封烨见礼,道:“长老,仁义客栈那边,可是姜大公子已接手了?” 封烨点了点头。 薛景年接话道:他是被他二弟和三妹抬过去的,搜魂之后未曾静养,看着都快昏过去了,却还是得来,姜家的家规可真严。?_[(” 颜浣月说了些送人去姜家的经过,便先行告辞,去房中看裴暄之的情况。 等到循着他的气息到了后院一处屋檐下,却见炉中药汤未沸,而周蛟却不见了踪迹。 她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屋内南窗开着,阳光甚好,只是床边帷帐紧合。 她到床边掀开帷帐,见裴暄之已经醒了,便俯身擦了擦他额角的汗,而后起身抬手将帷帐挂到铜钩上。 裴暄之薄唇紧抿,一双水雾潺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衣袖。 荡悠悠的粉纱衬着莹白的手,五指纤长,干净的指甲透着气血充足的粉色。 因修习横刀,她掌心有薄薄的茧,寻常人不太看得到,也不会注意到。 象征她力量、勤勉、狠戾一面的薄茧细微而温柔地厮磨着他的肌肤,总是会令他心魂战栗、贪心四起…… 颜浣月挑好帷帐,见他有些出神,不禁问道:“何时醒的?感觉如何?” 裴暄之眸底深处荡着细细的涟漪,然终是微微敛眸,苍白的嘴唇轻启,几l道干涸的裂纹藏着血丝,看起来极其虚弱。 “才醒一会儿,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 他枕着软枕,蹙着眉,艰难地向后仰头伸了伸脖子。 喉结越发突出,薄薄的肌肤下漫着微微的粉白。 几l缕乌发粘在脖颈上,濡湿的闷意直蔓延进严谨规整的交领之中,隐隐潜香丝丝不尽。 “身上盖的被子太厚了,热,我掀不开。” 这自然是自告奋勇照顾他的周蛟给他盖的。 世家公子大都缺少一些照顾人的经验,许是见他伤得厉害,才特意叫店家拿来隆冬的厚棉被给他捂着。 颜浣月换了一床薄的给他盖上,给他喂了些温水,又将封烨给的丹药喂给他。 拿出给他买的点心和蜜饯放在床边的小几l上,而后到檐下去看火煎药。 裴暄之侧首看着几l盒点心,唇边的笑意直蔓延到眼底深处,一片星河颤颤。 颜浣月才出来看火没多大一会儿,周蛟匆匆跑过来,说道: “你可别怨我啊,我一夜没睡了,半刻也不曾离开,才刚去净手,你就回来了,裴师弟醒了?” 颜浣月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不满,却不是对周蛟的,而是对她自己的。 若非需亲自向姜氏说清她当夜所历,又何必把裴师弟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看着炉中火苗说道:“周师弟辛苦了,到前面去吃些茶点吧,这边我顾着就好。” 正说话间,封烨已踏入后院,前来探望。 他帮裴暄之看了一下心口处的伤恢复情况,再输了一些灵力养护。 正要出去,在前堂的薛景年已一路飞掠到檐下,说道:“封长老,掌门真人已到前堂。” 听闻此讯,再想想眼下裴暄之的情况,不仅颜浣月,就连封烨,也都是心底莫名沉了一下,本就极重的愧疚之意在此刻更是攀到了顶峰。! 第 74 章 问问吉凶 甚是简陋的小镇客栈中,颜浣月放下粗瓷小碟中已切了一半的山药紫薯糕,起身与封烨一同出门。 走出屋檐时,檐下两只新燕正乘着春风飘絮,从前院屋脊上空飞回。 它们家三只破壳不久的小雏鸟早早地伸出一头乱羽的小脑袋并列在窝边,张着嫩黄的喙,叽叽喳喳地要食吃。 还有一只最瘦弱的,被雌燕挑出来放在窝沿上,怕它的病症染到其他子女。 它曾几次三番爬回窝中,次次被母亲挑出来隔在一旁。 不被喂养,几次哆哆嗦嗦地返窝,已耗尽了它的力气。 它也没了同兄弟姊妹们一样乞食的活力,蔫蔫地趴在窝沿上,因无力维持平衡,有些摇摇晃晃。 从破壳就被淘汰,等待它的,只有从窝边掉下来,早早结束这短暂的生命。 颜浣月与封烨刚走到院中时,小病燕跌了下来。 正立在窗边的薛景年伸手一接,热乎乎的小病燕落到了他掌心中。 薛景年看着稀奇,用指尖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以为它是被同窝的兄弟姊妹挤下来的,怕它错过了喂食,当下足尖一踮,将它放回窝中,而后也跟上了封烨的脚步。 几人刚踏进前堂,就见裴寒舟正要踏下往后院来的矮阶,他身后还跟着虞照的师父,玄虚峰许逢秋长老。 许逢秋一见封烨,便疾行几步,眼含不死心的期待与忐忑,问道:“封师兄,阿照当真......难好了?” 封烨说道:“是。” 好好一个弟子,出门时还活蹦乱跳的,不消几日就传来噩耗。 许逢秋奔袭这一路上多少还是抱着些希望的。 纵是平日里相当可信的封烨肯定了虞照的状况,但他不见虞照,还是不会彻底死心。 裴寒舟见几人前来,第一时间便注意到裴暄之未曾同来,却倒也并未先开口问他的下落。 只是提袍步下矮阶,走到颜浣月身前,单手掐诀轻轻指向她眉心,一道温厚的灵力漫入她筋骨探查伤情。 裴寒舟的语气很平淡,却含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关切, “我听闻了你顾及同门之谊,剖取心头之血救你虞师兄的事,这原是有情有义之举,然你年岁尚轻、修为尚浅,此法损伤甚重,以后还是莫要再行此法,好好修炼,好好成长便是。” 说着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递给她,“这是天衍灵脉源头中五行之气所凝甘露,对你的伤会有益处。” 颜浣月双手承接,敬道:“多谢掌门真人,还有一事......昨夜偶逢此地有玄降败类杀人炼丹,裴师弟原本与我同去试探虚实,却被前来报复的另一个玄降中人重伤......” 封烨也说道:“原是我同意了他们的计划,让年轻人都去历练一番,是我考虑不周......” 裴寒舟却颇有些意外,说道:“他的性子,不愿去谁也扯不去,想去了怎么也拦不住,他虽身 弱却有此心,倒是不负裴氏血性,是他修为不够,你们不必自责。宝盈,引我去看看他。” 说罢便抬脚跟着颜浣月往后院去,封烨等人亦随其后。 等走到檐下时,却见一只蔫哒哒的雏燕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薛景年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窝中和谐的一家五口,说道:“刚刚就掉出来了,我才放回去,怎么又被挤出来了?” 裴寒舟抬手轻轻一招,那雏燕便腾空而起,飘到他掌中。 它耷拉着双眼,滚烫的小心脏在他掌心中鼓动,无力的翅骨撑在他掌中,微弱地朝他张了张暗黄无光的喙。 他的神色向来沉肃,却在此时低眉,输了一缕微弱的灵力给那雏燕。 “它身上带病,不比同窝的手足们强壮,是被父母淘汰的,送回去还是会被择出来等死。” 说罢便将那只小病燕拢入袖中,抬手推开房门。 屋里虽也简陋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案上陶罐里插着一枝雪樱,桌上粗瓷小碟里还放着切了一半的点心。 裴暄之薄薄一个躺在被中,一见他也并未有多么激动,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唤道:“父亲。” 未见他时倒还好,一见他如今的病容,裴寒舟还是不免心尖一揪,几步走到他病床前,俯身问道:“伤到了何处?” 裴暄之耷拉着眉眼说道:“不过是心口被那纸人击了一下,只是疼痛罢了,伤得并不重,不必担忧。” 裴寒舟撩袍坐到他床边,掐诀想要看看他如今的伤情。 可还未开口,裴暄之便说道:“方才封长老已为我查看过恢复情况,又输了不少灵力,您不必再耗费灵力了。您忽然到此,是为何故?” 裴寒舟还是掐诀,将灵力灌入他眉心查看情况,低声说到: “是你虞师兄的事,也听说你颜师姐剖取了心头血,你又染了风寒一直不好。” “哦。” 裴暄之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 若被父亲带回去,一路肯定会严加看管。 恐怕踏上天衍宗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关去闭关,去鬼市的事自然要横生许多变故。 因着这份并不怎么熟悉的关怀扰了他的计划,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没事,您还是尽早动身去明德宗看看虞师兄吧。” 裴寒舟散开指尖法诀,给他喂了一颗通体雪白的丹药, “北地冰雪消融,你颜师姐等一众外门弟子还要去北地辅助春耕,你这般跟着她令她劳心费力总不是办法,先跟我去明德宗,之后我会带你回天衍宗。” 他的语气是不容质辩的。 他担忧儿子如果还是时常生病,时间久了,总是会耽误宝盈修炼,几次三番恐怕也会渐渐消磨掉她的耐性。 他膝下只有这一个,自己又尚有余力,看顾照拂原本也是他为人父者该做的。 裴暄之侧首,目光掠过众人看着站在桌边的颜浣月,见她并无多少不舍,倒是一副浅松了一口气的 神情。 裴暄之静静地看着她,并不怨她此时的放松,她肯定是对他极为挂心,才会在此时有个可靠的人接手后,如此放松。 肯定是这样...... 等到姜氏之人听闻裴寒舟到此,着人来拜见时,只颜浣月留在房中帮裴暄之喂点心。 裴暄之蔫乎乎地靠在床头,砸吧了一口入口即化的糕点,轻声问道:“若是下个月......” 颜浣月瞬间头皮一紧,血脉微凉,将一块切好的糕点塞进他嘴里,说道:“还早着呢,先别提这个。” 裴暄之眨着濡湿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不可以提?” 颜浣月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点心,说道:“吃东西呢,别多话。” 裴暄之偏头躲过她递来的点心,虚弱地说道:“那我先不吃了,我想和你说话。” “若是不饿,那你就先休息吧。” 裴暄之病恹恹地笑了笑,“我想说我回去父亲肯定会让我闭关,听说有山中散修会在四月集梨花酿酒,若是我下个月能出来,我们就去天衍山涧看梨花雨雪好不好?。” 颜浣月原本以为他说的是另一桩事,没想到他压根没意识到他下个月最该担忧的是什么。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除却天衍宗所据之地,天衍群山中散修在山涧中收集梨花酿酒的事她小时候看过许多次,对此倒是兴趣不大,随意应承了一下,说道: “你若是去山涧看梨花也可以,不过,你成年的事,需给掌门说一声,省得他被蒙在鼓里,将你关得太久。” 裴暄之脸色变了变,蹙眉说道:“这种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就好,你若能回来,我怎样都好,你若不愿回来,我就是不闭关,还不是生不如死?” 说着,他攥住她的衣袖,双眸漾着水色,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 “我知道我失控之后你受不住,我也不想看你受罪的......姐姐若不回来我也不会怨你。” “只是我若死了,你就将我炼成香料带在身边吧,如果将来遇到你喜欢的人,我还能帮你,不枉你曾帮过我。” 颜浣月被他那清淡又决绝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随手将手中的小碟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强行将他按回床上躺着,斥道: “简直胡言乱语……你病糊涂了,不知自己在口出什么狂言,先休息一会儿,吸收丹药之力好好恢复。” 裴暄之淡淡一笑,他说的确实不是真心话。 不过她记得下个月的事就好,多说无益,因而他倒也不多反驳,安安静静地躺着。 半晌,才蔫蔫地说道:“你们早早就回来了,对姜家的事并未多做讨论,看来那桩事与姜家并非直接牵连?” 颜浣月将此事同他讲了,又看着他苍白的嘴唇,说道:“其实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裴暄之回望着她,唇边隐着轻浅的笑意, “我也不知昨夜我为何未曾 被魇压,但是想来,那阵法是为人族而设,想魇住一个半妖,恐怕少布了一道术法。” 颜浣月说道:“也可能是你身上的长命锁......罢了,幸而那个横插一手的纸人杀意不浓。” 封长老给掌柜的一家搜魂时,她看到那个坐在栏杆上的纸人也只是魇住他们,像猫儿逮到耗子一般玩弄,并未真的下死手,言语之间倒有些驱邪扶正的意味。 玄降中人亦正亦邪,邪亦似正,正亦似邪,那纸人看着鬼气森森、诡异非常,却未必是个真邪物。 可是那个纸人到底在仁义客栈潜伏了多久,又逃往了何处,为何连天衍宗的人都没有找到它? 裴暄之咳嗽了一声,震得心口丝丝麻麻的痛意再度一层一层蔓延上来,他温声说道:“我下午想吃些清汤面。” 颜浣月替他盖好被子,应道:“我知道了,你休息吧,我陪着你。” “嗯......” 檐下燕子叽叽喳喳地叫了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 一只小狗跑到门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被燕子吸引,摇着尾巴看着檐上的燕子一家。 父母出去觅食,三只雏燕感到了威胁,窝在窝里不敢出声。 没一会儿“哒哒哒”地跑来一个小女童,蹲在小狗身边,一脸好奇地仰头看着窝里的小雏燕。 初次相逢,双方都很沉默。 许久,小女童茫然地说道:“一、二、三......还有一个呢?少一个呢......” 颜浣月也并未打扰他们,可又过了片刻,赵柴儿踢踏着不太合脚的鞋子远远走来, “小珠花,怎么跑到这里了呢?你奶奶寻你呢,走,我带你回去。” 颜浣月见裴暄之还睡着,便掐诀落下一道结界隔在床边。 小珠花一见赵柴儿,立即握住脑袋上两条梳得光顺的小辫子,迈着短腿儿边跑边倔强地喊道:“别想剪我的头发。” 赵柴儿乐道:“瞧你小气的,给哥哥剪三根就行,烧来问问吉凶。” 小珠花边跑边说道:“我只有两根头发,可没有第三个变卦,你早就把命输掉了,不要想剪我的头发。” 赵柴儿闻听此言,瞬间面色从苍白,春日的阳光里,亦出了一身冷汗,哆哆嗦嗦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珠花抱起小狗躲在阴暗的角落,像个小兽一样恶狠狠地看着他,“你偷偷拿骰子问了许多遍了,怎么不敢求仙门的人帮你?” 赵柴儿脸色更白,“我分明只在心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问这些......” 颜浣月闻言推门而出,笑眯眯地看着小珠花,一脸敬佩地说道:“好厉害的娃娃,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小珠花“哒哒哒”地跑到她身后,有些害羞地说道: “赵哥哥上午一直在向前堂的人打听避邪的法子,昨夜你们没到时,他讲过有人赌博输了命,被索命的事,他昨晚一个人摇骰子摇了好久,就是想摇出个满意的数儿,这会儿骰子不能让他满意,就又要薅我头发,这些加在一起,我要是猜不出来,就跟他一样傻了。” 颜浣月感叹于眼前这天地孕育的思维敏捷之人,提裙半蹲在她面前,问道:“那你知道他为何要你的头发吗?”! 第 75 章 打赌 小珠花看看赵柴儿,他面色发白,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不过却又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神情,随口说道:“多冒昧啊,原来是瞎猜的啊,我还以为见到什么能看清人生平所有事的神仙了呢。” 小珠花有些恼,瘪着嘴说道:“明明不是瞎猜,我说的都是有根据的,就算是瞎猜,也是你故意让我瞎猜的。” 赵柴儿瞥了一眼颜浣月,又随口对小珠花糊弄道:“知道了,我的错,我的错,再不剪你头发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颜浣月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说说吧,为何非要她的头发?” 赵柴儿自觉不是她的对手,不得不硬着头皮转身,解释道: “只不过是方才听你们仙门的人说稚子沾染尘世俗尘尚浅,或许借助他们比别的手段更容易窥探一些天命……他们说了这只是虚假的传闻罢了,可我这心里,猫挠似的,忍不住就想试试。” 颜浣月轻轻抚了抚小珠花的脑袋,在她肩上落下一道护身法诀,轻声说道:“去吧,先去找你奶奶,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 小珠花抱着几l次三番欲挣扎下地的小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颜浣月这才望向精瘦高挑的赵柴儿,见其面色略黄,两只眼睛周围都渗着一层淡淡的黑紫色眼圈,看起来一脸疲惫倦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问道:“愁得睡不着觉?” 赵柴儿见她生得雪肤红唇,在阳光之下格外清晰耀眼,比之昨夜在客栈灯下初见时的朦胧意态,更多了真实的冲击。 好看的人谁都喜欢,他也不例外,所以她随口的一句问话,却还是让他禁不住有些脸热。 他仿佛瞬间变得很忙一样,无意识地挠了挠头,扯了扯衣摆,又整理了一下衣襟,说道: “昨夜睡得挺好……我昨夜没听到什么动静,你也没叫我,叫我的话,我会来帮忙的。” 颜浣月问道:“你当真同人赌输了命?” 赵柴儿闻言摆了摆手,笑道:“没有的事儿,不过是假的罢了,命真能输吗?” 说着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摆着一副无所畏惧的架势,试探性地笑问道:“我跑了,难道还能杀得了我吗?” 颜浣月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如果是寻常人,倒还罢了,若不是……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只有你自己清楚,以你的债主的能力,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债主杀不杀得了你。” 她的眼睛分明清澈干净,毫无杂意,平静得就像两汪澄澈见底的湖水一般,可赵柴儿还是在某一个瞬间觉得她分明有些瘆人。 这种熟悉的压迫感带着巨大的威胁,像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顷刻间就可以折断他的脖颈,将他拖进不知有多深的深渊。 一点点单独相处时的绮念在倏忽之间无声地碎了一地。 赵柴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又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你如果有能力,就可以像小 珠花一样看出你想知道的事。” 颜浣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随意地将拂到腮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淡淡地说道: “若是不想说便罢了,只是奉劝你别再同天命打赌自欺欺人,将精力都耗费在卜问之事上了。” “你若真的害怕的话,不如先去给自己置办丧仪,省得临死前的时光只顾着害怕,一桩正事儿都没办成。” 赵柴儿张了张嘴,想生气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颇为赞同地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个人之命个人握着,颜浣月没想到这种话他竟也不反驳,便也索性不再多问,转身往房门边走去。 身后赵柴儿追出两步,收起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不决地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我是说是我一个朋友,不是我哦,他娶了个新妇,还没怎么样,总是在生病,你说他那新妇有没有可能有点儿邪乎?” 颜浣月顿了顿脚步,抬眸看了一眼房门,里面正躺着一个时常缠绵病榻的病患。 见她忽然站住也不转过身来,赵柴儿立即反应过来,一个劲儿地摆着手说道: “不是说你们,我是在说我的一个朋友,他平日里也没什么其他的乐趣,就爱同人打赌。” 他的眼睛泛上了一层光彩,“你知道打赌的乐趣在哪里吗?就是对天命,或者说是对未知的窥探,得到了验证之后的那种无与伦比的满足与骄傲。” 颜浣月转过身来。 赵柴儿继续说道:“他也跟人赌骰子之类的东西,只是大多数赌博的人都只为了钱,而不是那种赢得未知的快乐,和对赢家真心实意的拜服。” “其实我朋友喜欢赌,任何赌注都可以,哪怕是一片树上随便折的叶子。直到一年前,他同人打了一个赌,赌的是正在新建的一处宅院会不会塌。” 颜浣月闻听此言有些无言以对,莫名其妙的,赌别人家新建的宅院会不会塌,真是吃饱了撑的。 赵柴儿陷入了回忆,眼神透过她不知看向了何处。 “我朋友虽爱打赌,但向来不爱赌这种事,可是当时聚在一起喝酒的几l个人都在起哄,而那家建房子的,又是惯爱以次充好赚人便宜的奸商,大家平日没少被坑骗,也都想看他们家里出事……” “我朋友赌输了,因为他觉得最好的砖,最好的土,又是最好的匠人,很难把房子盖塌,可是打赌的当夜,那房子就塌了……房主一家去看新屋,全捂在里面,再没出来过……” 颜浣月的神色严肃了起来,“或许那房子原本就有些疏漏。” 赵柴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可是那天跟我朋友打赌的那个人,也就是那场打赌里认为房子会塌的赢家,没过几l天就忽然变得没了魂儿一般,有天夜里跑到我朋友家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的带血的绣花鞋,痴痴傻傻地非要再赌一回……” “颜师姐……” 颜浣月回过头,半掩的小窗内传来裴暄之颇为痛苦的咳嗽声。 颜浣月疾步踏回房中,见他已自己爬起来半靠在床头边,床边的结界已被他解开了不知多久。 这种简单的结界她留的原本也是他知道的法诀,因此她但也并不过多惊讶,只是倒了一杯温水拿到他床边,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裴暄之薄唇轻抿,眉眼低垂,面色苍白如雪,一头黑发未束,披散在整洁的白色中衣上,平日淡漠疏离的容色也因此柔和了几l分。 他坐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轻轻拉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按在心口,抬眸看着她,眼底细碎星辰颤颤巍巍,“这里好像有些疼,跳得太快了,会出问题的吧?” 屋外赵柴儿徘徊了一阵儿,踏上台阶想要进屋。 裴暄之按住颜浣月想要收回的手,有意无意地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甚是好奇地问道: “赵兄,敢问你们当日赌宅院坍塌的赌注是什么?” 院外需要进门的脚步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颜浣月也安静了下来,侧首看向门外,任由他的心脏在她掌心下越来越剧烈地跳动着。 站在门外阶下赵柴儿沉默良久,他就知道不该说出来,总会有人能迅速抓住他想要轻轻带过的东西……! 第 76 章 输赢 赌注...... 下午时分渐渐西斜的夕阳下,赵柴儿略有些失神地踏进房中。 颜浣月在他踏进房门前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裴暄之并未有不满的情绪,却是转过脸去,自顾自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后,沉默着抬袖擦拭了一下眼尾溢出的泪珠。 颜浣月还未及问他情况,他就又转过头来看着恍恍惚惚踏入房中的赵柴儿,似是对此事甚有几分热忱,声音沙哑地说道: “赵兄,我知你是个看着大大咧咧,但内心十分细腻的人,对世间诸事多有自己的见解,只是不太愿意与人多言罢了。” 赵柴儿惊讶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知己一般,“你......你怎么知道的?” 裴暄之苍白干裂的嘴唇无力地泛出一抹笑意,“当夜我们进店时你欲让房间于我们,想来,你还是个别人口中不学无术,但事实上却很有担当,又颇有侠义之心的人,只是无人去认真了解过你罢了。” 赵柴儿忽然感觉自己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做派,好像在此刻变成了一张披在自己身上的假皮。 仿佛那个曾经在家乡不受重视、浪里浪荡的青年真的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涩内心、深沉思想,在这个远离家乡的远方,被一个初次相逢的外乡人一眼看透。 这种内心的震动是前所未有的。 赵柴儿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十指紧攥,就连不合脚的鞋里那十只脚指头,也紧紧地并在了一起。 迫切的目光带着发自内心的真切认同,瞪大双眼盯着裴暄之,更深重诚恳地问了一遍,“你......你怎么知道的?” 裴暄之以拳抵唇,艰难地咳了一阵。 赵柴儿已捧着一盏温水立在他病榻边,对颜浣月说道: “姑娘......夫人,你去忙你的事吧,我与裴兄还要说些正事。” 颜浣月见裴暄之两句话把赵柴儿说得对他很是信服,或许会将心里的那桩事说出来,便起身让他二人详谈,自己坐在南窗下理了理陶罐中的那支雪樱,静静地听着他们谈话。 裴暄之的目光随着她去了南窗边,又悄然收回,抬手轻轻推拒了赵柴儿递来的那盏温水,说道: “我知赵兄心如赤子,观赵兄面相,高额方鼻,甚有后福,只不过唇下有伤,破了这好面相,可是犯过口舌之祸......” 赵柴儿紧张地也顾不得什么,当即坐在他床沿边,急切地倾身,只顾着说道:“裴兄!裴兄!” 他一时激动说不出话来,裴暄之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模为难与惋惜,叹息道: “此事本就难解,赵兄又想将此事藏在心中......世人孰无过错?你这样,不过也是在惩罚自己罢了,足见你是个不被人理解的有情有义之人,可是赵兄,你命中尚有大福在后,眼前横生之祸,若不好生解决,可是对往后辜负良多啊。” 赵柴儿从未遇到过这么懂自己的人,竟然能透 过他懒散、怂包、好胡说的表面看到他内心的高尚与挣扎,他深以为裴暄之是最能慧眼识英雄的人。 况且他听说裴暄之还是天衍宗掌门之子?,这定然像那些术士一样是个看运断命的高手。 后福...... 这个判定让内心不定,甚至一度放弃挣扎的赵柴儿眼中充满希望,对啊,谁不犯错呢?眼前的困难都不是困难,只要跃过去,就有令人期待的一切。 “裴兄,此事,你可要帮我啊。” 裴暄之咳嗽了一声,“可是,天命难窥,你若不细说根由,我再推演,也难观其全貌,如何......” 赵柴儿紧张到喉咙干涩,无意识端起杯盏,将一杯水饮尽,让自己清醒了不少,这才认真地说道: “裴兄,这事我原本心中有愧,打算逃离家乡,到时是死是活,全看天意,所以我只看吉凶,不问解法,可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我......裴兄,一定要帮我!” 裴暄之说道:“我身体抱恙,或许无能为力,可是天衍宗众人在此,你为何要错过上天给你的机会呢?” 长久胆战心惊的赵柴儿心里有了后福的依仗,对生机的向往迅速汹涌而出,更是连那个所谓的“朋友”,都直接换成了自己。 “裴兄,你刚才问我们当时的赌注是什么......这该怎么说呢......” 赵柴儿吐了口气,眸光微微上瞟,当日情景仿佛还在昨天。 那几日,鸣玉城中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每日正午,都会往云来酒家用饭。 混迹在鸣玉城的混子闲汉们很快便注意到了这个貌若天仙的独身女子,跃跃欲试地打赌看谁先去与她搭话。 赵柴儿便是其中之一。 恰有一日这从来不与本地人多做交流的女子,竟主动同奸商方金银家的二公子搭话,问了许多当地的风土人情之事。 这便让一众藏在暗中觊觎已久的混子心生妒忌,往日里被方家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的旧怨在众人中迅速燃起。 但没权没势的混子们在学堂时打先生、欺同窗,大都没念进去过几句书,少时好逞几分力气,等长大了也不过是无权无势人人可唾骂的街头老鼠罢了。 他们凑在一起,除了悄悄搞点事儿之外,也就能逞些嘴上的威风。 城尾小酒肆对方家一同乱骂后,忽有人提道: “那方金银家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俩臭钱吗?我娘从他家买的米,都掺着沙子呢,拿去退换,还说是我们自己搀来讹他们家的,狗东西,哥儿养的!骗钱盖新宅,怎么不去死呢!” 几个人中年岁最大的刘大河喝了一碗混酒,大声说道:“对,我赌他那新宅今晚就塌了,谁赌?赌输了就去跟那小姑娘帮对方提亲!” 赵柴儿喝得醉醺醺地,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塌?那狗东西家里盖宅子可是请的长安的匠人。” “吁......” 周围人都在起哄。 刘大河一下子来了气,嘭地一声拍下酒碗★★[,说道:“赌不赌?” 赵柴儿想着那姑娘的模样,心里麻痒不堪,恨不得现在就抱在怀里,于是醉眼惺忪地打了个嗝,说道: “赌就赌,所有人作证,明天天亮前,方家那新房子要是没事儿,你就给老子准备五十两聘礼,去跟那姑娘提亲,等我们成亲之后,要叫我们爷爷奶奶!” 刘大河一时激愤,站起来道:“好!要是你小子输了,你就给你爹我准备五十两聘礼去提亲,以后见了我们夫妻二人,要叫爷爷奶奶!” 两个加起来兜里凑不出五十个铜子儿的人,夸下如此海口,店里看账的账房看得笑得合不拢嘴。 账房原本也瞧不上方家的做派,于是凑热闹写了份文契,让他两按手印对赌。 赵柴儿被一顿起哄激得头脑充血,朱红的指印毫不犹豫地按下。 等被人从路边叫醒时,他正睡在方家的新宅附近,亲眼看到原本已基本盖好的宅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废墟。 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方家人都压在下面,死了。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以为还在梦中,心中那股恶气出了,可又开始后怕起来。 浑浑噩噩地跑回家去,噩梦连天地睡了整整两天,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再次清醒过来时,却听说刘大海要办亲事了,正是与那个姑娘。 他根本难以相信,凭他们这种混子闲汉,哪里能配上那样的姑娘? 可是他又亲眼看着姑娘的红绣鞋从破旧的花轿中伸出来,被风扬起的红盖头下,是姑娘宛若明玉般的脸颊。 在那一瞬,她艳丽的红唇微微勾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含笑瞥了他一眼。 刘大河父母凑钱办的简单酒席上,赵柴儿被请到上座,刘大河感激涕零地举杯对他说道: “兄弟,没想你真的凑了五十两去帮我下聘,咱们以后,你拿我当爹,我拿你当兄弟,咱各论各的,这杯,我敬你!” 什么五十两?什么去下聘? 他听得毛骨悚然,这些根本就没做过,更何况他成日游手好闲没个正事儿,哪里来的五十两? 他想反驳,却被一群人灌酒,喜宴热热闹闹,他心里却越来越疑惑。 夜里跌跌撞撞回家时,身旁却伸来一双穿着红嫁衣的手,那手带着凉气,白得发蓝。 家中旧床平日翻身都吱吱乱响,堪称“永不寂寞”,那夜却争气地一声未吭,她冰凉的手抚上他眉心时,他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 朦胧间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恍恍惚惚地问道:“你不是和那老小子成亲了吗?怎么跑到我床上了?” 她笑道:“你掘人坟墓盗了五十两来下聘,我只当是你要与我成婚呢,不过没关系,多了我不嫌弃。” 他口僵舌硬,浑浑噩噩地说道:“可我嫌弃......你们都成亲了,大河多少算我兄弟,我可不是那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可不想碰 兄弟的娘子。” 她掐着他的下巴,说道:可我却很喜欢兄弟相争呢。 ⒀终南果的作品《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赵柴儿打了个嗝儿,骂道:“偷兄弟娘子的那种猪狗你都要?你可真不挑,那你喜不喜欢你与你姊妹、闺友和我同睡呢!” 她笑道:“睡?你也配?” 赵柴儿反驳道:“你都配,我为什么不配?” 夜越来越深,他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那夜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康复之后,听说刘大河也病了,可是他心中有愧,没敢去见刘大河。 路上遇见过她几次,她都默默地看着他发笑,好像他是她的一块小点心,哪天开心了,一口吃掉,真正的破皮折骨,生吞活剥。 原本很喜欢的人,忽然变得极为渗人,赵柴儿为壮胆,骂过她几句。 可是没过几天,就听说她死了,掉进河里淹死的。 赵柴儿亲自去看过,捞起来时,缠她腿上的水草还没清理干净,脚上还穿着新婚时的红绣鞋。 她初到此地,与人无冤无仇,是不是因为他骂她的话? 他有些后悔,悄悄给她烧了几回纸钱。 直到前不久,刘大河连夜拿着一只带血的绣花鞋闯到他家中,憨憨傻傻地要重新赌一场。 他被那癫子缠得头疼,却因心中藏着的事儿多有宽容,问道:“赌什么?” 刘大河双眼大睁,不知多久没有睡过,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般勒着眼球,疯疯癫癫地说道: “赌我娘子死了没死,输了的,赔一条命,我赌她没死,哈哈哈哈哈哈。” 这痴心的汉子,竟因这疯傻了。 赵柴儿安慰道:“她死了的,大河哥,我送你回去吧。” 没想到刘大河却拍着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你输了,你输了,她会找你的。” 他原本没把这当回事儿,可是刘大河突然去世,连父母也死了。 有一天夜里,赵柴儿走在街上时,竟又看到她站在街角幽暗的墙角下,看着他发笑。 “所以我就跑了,她肯定死了,我是亲眼看着她下葬的,她坟上也从来没有什么被挖掘的痕迹......她肯定是从哪里爬出来了的,不满我们当日拿她当赌注......” 赵柴儿嘴唇发青,收回目光看着裴暄之,说道:“裴兄,你说她是不是很邪乎?” 裴暄之淡淡地说道:“你们拿她当赌注。” “是......可实际谁也没想着真能成。” 裴暄之默了默,说道:“倒是个玩心大的,耍着你们玩了这么久。” 赵柴儿说道:“你是说她真的不是鬼?” 颜浣月说道:“不知那方家人的宅院,是如何塌的。” 裴暄之看了她一眼,又对赵柴儿说道: “此事你只管与前堂那些天衍宗弟子说明,总有想去一探究竟的,封长老你见过,他见多识广,会做好安排 的,赵兄倒不必太过担忧。” 正说话间,裴寒舟并封烨、许逢秋走进房中,一见赵柴儿坐在裴暄之床边,也不知他们是何事这般熟悉的。 裴暄之将赵柴儿的事陈述了一遍,赵柴儿激动地跪在裴寒舟身前,拱手道:“裴掌门......您务必要帮我啊。” 裴寒舟轻轻抬手,跪在地上的赵柴儿便忽地站了起来。 裴寒舟回首对封烨说道:“封师兄,安排一内门弟子带一外门弟子先去一探,若能解决当下解决,若解决不了,不必硬拼,传信回师门,或寻临近宗门求助。” 封烨回道:“是。” 说罢便领着赵柴儿出去,将事情安排给了内门的薛景年,与外门弟子中最为出色的慕华戈。 着急燎火跟着封烨一同出门的许逢秋瞥见院中角落里逗着一只小狗玩的小丫头,忽然停住了脚步。 房间内,裴暄之问道:“姜家的事......” 裴寒舟说道:“姜氏家主处理得很干净,不必多问了,好好歇息。” 又对颜浣月说道:“宝盈,明日你便去北地,暄郎暂时由我来照看。” 颜浣月起身道:“是。” 许逢秋心里急得冒火,要先去明德宗看虞照,裴寒舟需得裴暄之恢复几分,明日出发。 夜里访客皆散,这里沐浴不方便,颜浣月掐了两道清洁法决后将裴暄之和自己都清洁干净。 而后便盘膝在床尾打坐,将裴寒舟所给五行甘露吸食了大半。 一时房中清风缭绕,草木清香盈盈不绝。 裴暄之靠在床头翻着书,书页被清风翻动。 他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裹了裹被子,再没发出声音打扰她。 待到月上中天,颜浣月散开指尖法诀,已是神清气爽,灵台比以往透彻通明了许多,体内先天灵气蕴着这最纯正的天地灵地,静静地淌过她的灵脉。 灵海之内可蕴灵气,比以往又多了几息。 内观之时,先天灵气少有混乱,所吸纳五行灵气的多少比以往均衡了许多。 “颜师姐?” 她侧首看向裴暄之,却见他指了指一旁的软枕,说道:“我身后垫的软枕不够,有些硌,帮我再放一只吧。” 颜浣月起身半跪在他身边,一手半搂着他的肩将他扶起,一手将软枕垫在他身后。 半散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在他心底撩起一片涟漪。 裴暄之悄无声息地仰头,偷偷嗅着她乌发间的清香,她耳畔莹润的小珍珠耳坠一下一下擦在他的薄唇上。 他眼底几乎化成了一片水,压抑着呼吸的频率,微微启唇,想要含住那暗中撩人的小珍珠。 可是颜浣月将他安置好后直起身来,眉眼清净地看着他,说道:“今日与赵柴儿说话时,不知你何时通晓观气之术,竟能看出他有后福。” 裴暄之靠在软枕上,直愣愣地看着她。 情潮之后,金雾总 以为她是愿意随时与它们交融的。 感受过极致的快意后,骨血里的贪欲不断滋生,神魂深处,得不到满足的金雾时常在亢奋过后,就会开始猛烈地报复着他。 他十指紧攥,克制着神魂深处仍还亢奋地想要爬出来的金雾,淡淡地垂眸说道:“人们大都会相信自己有后福,尤其是当前不顺的。” 颜浣月说道:哦?看来观气断命之说,虽是骗术,背后却也有许多看人的依据。” 裴暄之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金雾开始不满于他的无所作为,互相扭曲撕打了起来。 颜浣月说道:“早些歇息,这书等康复了再看也来得及。” 裴暄之握着书卷,耷拉着脑袋,轻声说道:“明日......等下次再见时,我定然不再死生只在旦夕之间。” 颜浣月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你现在也不是。” “我知道......” 裴暄之抬眸深深地看着她。 几百年也不多是旦夕之间,他已得到了哭灵刃,只要再得到千岁子,任她修行到千岁万年,他也能陪着她...... . 果然只要不陪着病人乘灵驹马车行路,到北地的时间就快了许多,三四日之间已落在了溪川古城。 时值北地冰雪消融,春华正放。 一望无际的原野间,灵力不算雄厚的外门弟子们,为了不太过消耗灵力,一人御剑拖犁,一人踏在犁上,来回穿梭间,已是将地翻了两遍。 欲抵御天堑以北的魔族,尽量使人族不受饥馁拖累,得以更好地养育出更多身负灵根者,也是重中之重。 是以,比同族吸食了更多天地灵气的灵修之人更需对此做出贡献。 每年耕种时节,各宗门大都会在辖内辅助耕种。 农人耗费多日的事,他们基本两日内就可将一方土地全部种完,平白省了不少人力。 宗门管理灵植者也会配备灵药助粮食生长,翻地时接续御剑撒过就是。 昨日他们到溪川时,往日带队春耕的问世堂慕华辞,也就是慕华戈的兄长,已等在当地。 今日下午,他就带着前来的外门弟子和几个内门自愿前来的内门弟子,将溪川一地的春耕办完了。 当地农人争相款待这些年轻人,慕华戈便带着众人连夜逃往横宿去耕种。 颜浣月出门晚了一些,被当地农人围住,非要她去用饭,她许久才得以脱身。 等她伴着月色御剑飞过横宿半空时,看到一盏青灯在夜色下莹莹如玉。 她压下剑首沉降了一段距离,在青灯光影中,竟然看到本该跟着薛景年和慕华戈的赵柴儿,被两个人抬在滑竿小轿上,正绕着横宿城外的山路往上走。! 第 77 章 围杀 颜浣月掐诀掩住气息。 飞旋至滑竿小轿后不远处的树林间穿梭而过,初春才过,树林不算繁茂。 她衣袖飘展,像一缕清风一般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三个人。 小轿上的赵柴儿抱着一盏青灯,像一个泥塑的人像一般僵硬地坐着。 偶尔一个颠簸,倒先将他猛地颠起,又重重地落下。 颜浣月隐在树影下,逐渐跟进,时而飒飒风声传林而过,山道难行,却也未曾听到那抬滑竿小轿的二人呼吸略重几分。 赵柴儿虽是个精瘦之人,可用这两根竹竿抬起来也绝对不是个轻松的事儿,这二人脚步沉稳,未有一丝浮乱。 颜浣月试着掐起手印变幻感灵诀探查抬轿二人的气息,感灵诀却像是小小的石子落入深潭之中,看不清全貌,也探不到气息。 那这就更不简单了。 此事突然,看着也蹊跷,她并不清楚其后的任何信息,何况还是在北地,天衍宗辖地最边沿处,若是无事还好...... 她立即拿出一张传音符,将此地位置传给慕华辞后,继续不近不远地跟着前面那三个人。 山道越行越偏,遮云蔽月的古木山林下风声皆寂,连一条小径都没有。 抬轿的二人却踩着厚厚的枯枝败叶稳健地向前行进。 那二人再行了约摸有一盏茶的时间,前方漆黑一片的山坳密林中,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那二人也同时停下来脚步。 颜浣月立即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收了长剑,像一缕薄纱一般轻轻落在一颗枝干繁多的古树之上。 “抬过来。” 黑黢黢的山坳下有人说道:“扔下来,我们接着。” 于是抬轿的二人也不管轿上的赵柴儿,直接抡起竹竿,连人带轿一起扔进黑暗之中。 赵柴儿怀里那盏青灯像一只萤火虫一般,“咻”地一下滑过一道微光,又瞬间被山林吞没,再没了声息。 那两个抬轿人也紧随其后,飞落山坳之中。 颜浣月在夜风中等了片刻,许久,仍是毫无动静。 她正要凑近看看,黑暗之中,一阵破风之声直奔她而来,她猛然向后一坠跌下古木,手中横刀一斩,一道刀风顺着袭击的源头杀去。 “咚”地一声,一支短箭深深地钉入了她方才所在的位置,片刻之后,她又听到有人闷哼一声,想来她那一刀多少出其不意,剐到点儿肉。 颜浣月还未落地便绕到山坳处虚晃了一圈,又迅速调转方向,循着新鲜而细微的血腥气遁入古林。 快接近血腥气时,她停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飘在一颗树后,左手掐诀,右手持刀,又将横刀刀身架在左手臂弯处静静等待着。 那血腥气越来越近,待刚刚冲过这棵大树时,却被人从身后用利刃抵住脖颈。 “虞十六郎,好久不见。” 虞意颈上寒刃侵身,他立在原地,紧紧握住一把弓弩,冷笑 道:“颜浣月,鬼鬼祟祟地跟着人,就该有被偷袭的准备。” 颜浣月将刀刃向前滑了一下,一道血迹从虞意颈间渗出,“既然偷袭别人,你也该做好身死荒林的准备。” 虞意镇定地说道:“我不记得你有这般修为。” 虞意本是虞照的族弟,其父是虞寄松的同族堂弟,名唤虞寄书。 虞意的亲姐姐虞念出生时略有些头大肢短,生长得比同龄孩子慢许多,渐渐也发现有些软骨之症。 虞寄松曾答应将族中留传的灵修宝药拓脉丹给虞念治病,虞寄书也为了能拿拓脉丹给女儿治病,几次三番差点为虞寄松丧命。 可到头来虞寄松却像是忘了以前的承诺一般,将拓脉丹用在了虞照身上,也正因此耽搁的虞念的病症。 后来虞寄书夫妇再寻什么丹方妙药也无力回天,到如今,虞念还是个长不大的侏儒身样。 这也是她在前世去了云京之后才知道的事。 此前虞家来天衍宗给虞照送东西,大多时候都是虞意带着人送来的。 偏偏虞照还喜欢问他“小虞念如何了?”“小虞念上次说想要一只镶宝金钏,我寻到了,你给她带回去。” 可其实,虞念比他还要年长几岁。 虞意听到这种话后往往一声不吭,可颜浣月略长大一些后,却能感受到他那压抑着的恼意。 她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虞照知道虞意的这种恼意,可虞照还是喜欢这样在所有人面前表现他的温和与仁厚。 小时候她不知道这件事,还曾问过虞意,“虞师兄好像很想小虞念,那你何时将小虞念带来天衍宗逛逛呢?” 虞意冷笑一声,趁着虞照不在她身边,一把将她推下长阶。 之前,虞意到天衍宗总是来了又走,很少与人交谈,颜浣月虽然见过他,却也很少与他说话。 不过这会儿,她却没有同他闲谈叙旧的兴致。 认出是她却还是选择放冷箭,她不觉得有必要对此人手下留情。 她双眸微寒,手下力道一沉,猛然持刀向后一滑。 虞意却瞬间向一侧倒下,几步踏叶掠风,翻身与她扯开一段距离。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颈上的伤,触手一片湿热蛰痛,他的脸色不禁阴沉了下来,带着怒意说道: “颜浣月,你当真是越长大,越生一副蛇蝎心肠,真是我十二哥的天生良配,你们不成婚,当真是世间一大憾事啊。” 颜浣月横刀护于身前,冷笑道:“你不敢犯他,却来欺我,暗箭伤人,倒是义正严词,不愧是你十二哥的好弟弟。” 虞意面色微凉,端起手中弓弩,单手结印,对着颜浣月连放几箭,一连轰断数颗古木。 颜浣月凌空一跃,执横刀数道刀风劈空斩下,逼得虞意连连后退。 荒山古林,杀人妙地,二人招招厮缠,下的都是死手。 颜浣月忧心山坳下的那些人,想速战速决。 躲过贴耳飞 过的一支短箭后,她将周身里力聚于横刀寒刃上,踏着几支短箭向前冲去,瞬息之间将刀刃刺入虞意眉心。 只是尚未刺深,就被一道强大的威压拂开,震落于枯枝败叶间。 心脉一阵动荡,她反手将横刀插入土地,借势翻飞而起,一息间纵身飞落百步之外的树梢上。 “好凌厉狠绝的刀法!” 山坳之下,飞上来数个持弩之人,其中一人揽住摇摇欲坠的虞意,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低声吩咐道:围杀。??[” 颜浣月立即转身御剑而去,绕着一片古木左右扭曲穿行。 身后数道带着灵力的短箭追来,她双手飞快结印,心中默念法诀,返身一击,暗金法印如一面虚无缥缈的轻纱拂上无数箭矢,那些箭矢生生调转方向直向来处杀去。 一阵树木暴裂之声从身后传来。 她不好直上夜空,恐靶子太过明显,只能在乱木中乱绕。 忽地几道风声自她前方杀来,她刚一避让,就被一道灵力砸中,重重摔落在地。 一个年轻女子单手掐青焰法诀静静地飘于半空。 她俯视着颜浣月并未多说一句话,抬手轻轻一点,一阵草木清香在古林中炸开,数根巨藤自地底钻出,绞住颜浣月的四肢和脖颈,猛然向五个方向扯去。 颜浣月双手掐诀,手中横刀飞出,劈开五根巨藤。 她翻身踏着长剑掠空而起,身前巨藤结网,大网遮天向她倒扣而下。 那女子衣摆蹁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十指微微勾连,巨藤生出毒刺,流着浓绿的汁液逐渐勒紧大网之下的人。 颜浣月迅速结起结界,那毒刺却勒在结界之外,越来越近,灵力不断冲击结界,只等她力竭无法维持结界之时。 月下一道流影滑过,颜浣月骤然睁大双眼。 凉风袭来,那女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一剑刺穿手臂。 “呦呵,天衍宗的地界儿也有找事儿的,您可当真是给我开了眼了。” 慕华辞飘在空中,一手执剑,一手挠了挠头,很稀罕地看着那女子因负伤而格外愤怒的双眼,“啧啧,我跟你说,至少得赔我师妹,这个数......” 说着将挠头的那只手在空中摆了摆,摆了个“八”的手势,“八百两,并两颗上品灵石,凑个十全十美,你看这事儿能同意不?” 那女子秀眉微拧,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轻轻抬手,指尖法诀缭绕。 慕华辞瞬息间闪到她面前,一剑挑起她那只掐诀的手,她指尖的法诀也被悄然湮灭。 慕华辞疑惑地说道:“我说,你伤人,让你赔钱还不乐意,怎么?非要赔命是不是?” 说着轻轻拈着那女子的衣袖边沿向一旁一甩,那女子猛地飞出去,砸断了一棵矮树。 她灵力一消,颜浣月凝力震碎藤网,说道:“慕师兄,是虞氏的弓弩队。” 慕华辞负手看向不远处幽暗的古林,扬声说道:“既然是虞家的人, 何必躲躲藏藏?” “误会!误会啊!” 黑暗之中,忽然亮起几盏昏黄的灯笼,几道人影匆匆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低矮的女子。 她身旁,跟着眉心被颜浣月竖着开了一条天眼的虞意。 那矮矮瘦瘦的女子远远地向慕华辞拱手行礼,又一躬身,道:“原来是天衍宗弟子,在下云京虞念,此事实在是我等误会了,还以为是那祸害人的狐妖,如此,倒是不打不相识啊。” 地上被慕华辞打落的女子悄无声息地退到众人之后。 慕华辞侧首看了一眼立在她身旁的颜浣月,张嘴无声地问道:“那天眼你开的?” 颜浣月点了点头。 慕华辞惊讶道:“你可以啊,他周身灵力明显略高于你,你这天眼给开得,多端正的。” 颜浣月有些无言以对,随口说道:“也就还行吧,不过他方才认出了我,还放冷箭.....” 颜浣月话音未落,虞念就凉凉地说道:“虞意,去给那位道友道歉!” 虞意才揩干净眉心的血,闻听此言竟也一点不多辩解,直接冲颜浣月一礼,道:“颜道友,是我的错,是我......隐瞒了你是谁。” 颜浣月无声一笑,若非慕师兄前来,她今夜就算是逃开了,也得脱一层皮。 可如今她毫发无伤,虞意却被开了天眼,虞氏想要将此事抹过...... 慕华辞率先伸出之前的那个手势,说道:“道歉什么的,不顶用,你们无礼伤人在先,若是想平事儿,八百两,并两颗上品灵石。” 虞念还没有虞意腿长的身高,却自有一身沉稳谦厚之气,其周身气质,比她身后众多身量正常的人还要威严许多。 她含笑说道:“自然,自然,教习,按这位道友说的,奉上道歉之礼。” 方才那个吩咐众人围杀颜浣月的男子将几张银票与两颗灵石捧到颜浣月面前,说道: “小道友,在下方才只知有人伤了小少主,却不知是天衍宗之人,原不该下令围杀,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颜浣月抬手拢下那些财物,随手分给慕华辞一半,慕华辞毫不推辞,眉开眼笑地收了,拢进他那洗得发白的衣袖中。 颜浣月随口说道:“虽然虞师兄陈病榻上,可虞氏少主......何时成了虞意啊?” 虞意眉心一蹙,却当下眉心一痛,他下意识捂着眉心,面色狰狞地说道: “颜浣月,你对十二哥当真情长,听说你为他剖取心头血,可那又如何?你还不是得守着裴家那个病秧子!久病之人心中必然扭曲,你们......” 说着说着,他猛地住了嘴,看了眼虞念的神情,彻底息了声。 慕华辞挑眉说道:“吵架跑到天衍宗来吵了?力气这么大,明天去把横宿城的地都给种了行不行?你们跑到天衍辖地边沿来做什么?” 虞念小手一拱,道:“二位莫气,我这弟弟向来暴躁一些,今夜之 后我会罚他的,我等到此,也是为了来找一个吸食人生气的狐妖。” 颜浣月说道:你们方才抬上来那青年,原该与我天衍宗弟子薛景年、慕华戈同行,又为何会在你们手上? ?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慕华辞一时站直了身子。 虞念了然道:“原来你是为此才追到这里的,他没事,不过是被放在阵眼寻那狐妖的藏身地,至于你说的那两位同门在哪儿,不如我们一同下去问问那男子。” 慕华辞一步踏出一段极远的距离,不消片刻就已跳入山坳。 颜浣月紧随其后。 等到了山坳下了,果然见一方符篆大阵列在山坳正中,银绳在林间盘绕出天宿方位,一枚玉环时走时停,正游移在银绳之间。 法阵正中的位置,赵柴儿抱着盏青灯呆呆地坐着。 虞氏众人落在身后,颜浣月回首问道:“他怎么了?” 虞念解释道:“那狐妖修为不低,玩心很大,喜欢凑热闹,借事杀了不少人,我们闻讯跟了她一段时日,知道她在鸣玉城害过人,可前段日子她又出现在鸣玉城,就是跟着他的。” “我们还未接近,那狐妖就逃了,约摸就在附近,她不敢离天衍宗太近,便躲进了这山坳中。” 她又指了指赵柴儿,“这男子被狐妖吸了两口生气,我们用阵法围住了这山坳,又用他来寻狐妖,不过这男子胆子不大,怕吓丢了他的魂,是以暂时封住了他的五感。” 说着抬手一挥,阵眼中的赵柴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冷颤,想要原地跳起,却被阵法牢牢压住。 一阵尖叫划破夜空。 颜浣月借过虞氏一盏灯,走到法阵边沿,说道:“赵兄,暂时无事,先别害怕,我的两位师弟呢?” 赵柴儿一见她便涕泗横流,念叨了许久自己所受的委屈,才说道: “薛景年和慕华戈,他们说是抓到了魔种,又循着气息去找有没有其他魔种去了,我们都以为她是魔种,哪知道他们走了之后,她又凭空冒出来索我命了啊!还说把我留到这个时候,就是要把我养肥了带到鬼市上去换洗脚粉!要将我贱卖!” 颜浣月回首看向慕华辞,他显然松了一口气。 鬼市...... 她收回目光,寂静的山坳之中,月光疏疏落落。 月色如水,流淌在来人雪色绣金衣袖上,寂静的街巷中,只有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偶尔一阵咳嗽声,孱弱到都激不起狗吠鸡鸣。 他颠颠簸簸地走到一处穷巷尽头,数缕拖在空中的金雾畏畏缩缩地爬进他的衣摆,埋着脑袋卷在他脚腕上,不停颤抖着。 他回身看着跟上来的三个男子,苍白虚弱的脸上带着莫名的清傲孤高,在皎洁的月光下越发明耀夺目。 他一手扶着墙,无望又愤恨地说道:“我孤身到此,无依无靠,亦未曾伤人,你们何以对我穷追不舍?” 其中一男子笑道:“无依无靠,那是最好了,你别反抗,我们不想弄破你那身白白净净的好皮。” 说着抛出一条沾着黄符的绳子,轻易就将他拦腰套住,迅速套上麻袋,三人一同将他扛起。 有一人心满意足地说道:“他真的好香啊......妖族近年颇为重用魅妖一族,这么绝品的魅妖,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了,今晚竟这么走运碰见了一个,这若是卖到鬼市上,不知能换多少好东西,嘿嘿......” 一阵夜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箫鼓琴瑟,不知谁人闲情逸致,赏月听曲。 黑暗的麻袋中,正在被讨论的少年轻轻勾了勾唇角......! 第 78 章 流沙 幽暗的山坳中,老木古林被青灯拢在一片莹莹青影中。 银绳上的玉环彻底停了下来,指向西北方位。 身材矮小的虞念略一抬手,虞意带着一众持法弩者自她身后散开,悄无声息地洒入林中,往西北进发。 颜浣月再看了一眼那银绳盘结的阵法,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慕华辞双手环抱,轻声问道:“我听说过你,虞氏的三才之地是你从薛元年手上夺回来的。” 虞念摆了摆短短的手,谦逊地说道:“并非我一人之功,盖因虞氏一族在我身后,此事也是薛氏大度,体恤我家中长辈挂念此事。” 慕华辞“噗嗤”一笑,侧首对颜浣月说道:“颜师妹,她说薛家大度。” 颜浣月在长安时,薛元年为了咸阳及咸阳以西之地,不仅阴了苏家一招,还曾找过裴暄之,试图挑动他以裴氏子弟之名,要回咸阳大阵,并交给薛家帮他代管。 其中每年欲奉还裴暄之的宝器钱财,不知许诺许了多少。 薛家怎么会真的心甘情愿把三才之地还给虞氏。 慕华辞继续说道:“颜师妹,若非当年薛元年尚有些轻视他人之心,被智计过人的虞道友牵着鼻子遛,也不会拿三才地当了学费,你以后,也不可以轻视任何人。” 虞念向他掐诀一礼,道:“道友谬赞了,天下之事不过是天下人轮番代管,失之得之,皆顺天理,本是寻常,只要能用好管好,也不必非说谁过于谁。” 说着看向颜浣月,笑问道:“你识得此阵法?” 颜浣月曾见裴暄之画过此阵,因而说道:“见过,不知两位虞道友为何会亲自赶到此地来抓拿此妖?” 虞念随口说道:“原本只是家臣捉拿她,可她盗走了家主令我等护送去明德宗给十二弟治病的药,我和弟弟心中担忧,是以前来。” 颜浣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原来实际上虞寄书和虞寄松两家那么和谐吗? 没过一会儿,一群人自东南方向锁回了一个橙衣女子,女子右胸处中了一箭。 那女子生得美貌,似乎身上的伤也并不重,一见他们,只是笑吟吟地说道:“声东击西,耍得不错,矮侏儒,不过就是拿了你一瓶益气丹罢了,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 走在她身后的虞意闻言,面色阴沉如铁,飞起一脚踹向她后背,将她踹得扑倒在地。 虞意一脚踩住她的背,薅着她的长发一把扯起她的脑袋,一支冷箭抵住她的唇,冷笑道: “再胡言乱语,我割了你的舌头!说,十瓶益气丹,五箱凝肤散,十瓶安魂丸,五百一十颗上品灵石,五颗定神丹,都被你藏到何处了!” 颜浣月不禁暗暗咋舌,虞寄松真是舍得,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竟不要钱似地往虞照身上砸。 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这虞念虞意两姐弟,倒真是有点意思。 这其中多少亏空,都被他们算到这狐妖头上 ,怪不得如此兴师动众...... 不知道方才出手那么大方,那两颗上品灵石,是不是原本也是该拿去给虞照治病的。 饱尝家族资源倾斜便利的虞照被她一废,虞家内部果真翻起了不小的风浪。 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也或许一直都是蠢蠢欲动、暗潮汹涌。 以后在这帮兄弟姐妹手底下仰人鼻息,不知虞照那般高傲的性情,会作何感想? 真是令人期待。 那狐妖也是一懵,却迅速反应过来。 她凉凉一笑,轻轻舔了一下虞意的短箭,媚眼如丝,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含笑说道: “小公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乖乖听你的话,需要对账时,你让我说什么,我就乖乖说什么,绝不会忤逆你。” 虞意没见过这种场面,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无助地看向阿姐,手中的短箭从她唇边慌张地撤了几分。 又忽然反应过来都在看着他,被如此当众调戏,不禁强压羞恼,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镇定地说道: “什么叫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那些东西不在你身上,可是也卖给了要去鬼市交易之人?” 狐妖轻轻一笑,“可以是狐妖把你们的东西卖去了鬼市,不过你们最好不要伤我性命,否则妖族衡正院内,你们不好回话。” “原来还是妖族逃犯,难怪嘴里没有实话,”虞念直接对狐妖定了性,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带回去关押起来。” 虞意立即弹出老远,将狐妖交给了众侍从。 虞念向慕华辞和颜浣月一礼,道:“多有得罪,我等失职恐家主责问,或许还要赶往鬼市追回十二弟的救命药,就不在此多留了。” 慕华辞掐诀回礼道:“既然事急,我等就不多挽留了,事关虞师弟,你们若是有需要,尽可传信至天衍宗。” 虞念说道:“多谢。” 而后一众人收了阵法,带着赵柴儿和狐妖先行离去。 冷风渗人,颜浣月问道:“慕师兄,时隔多年,此番鬼市重开,问世堂可有任务?” 慕华辞说道:“掌门真人临走前安排过,鬼市的任务分配由显卿师兄主持,或许会安排一些得力的弟子潜入鬼市捉拿幕后承办者,其中上报到问世堂需要救回的人,或者找回的物品,会分派到其他弟子头上,你若想去,这也是个试炼的机会。” . 广阔无垠的沙漠之中,白天还是暖阳照彻,一片晴空。 到了夜晚逐渐转变成孤月高悬,星河浩瀚,寒风呼啸。 小小的帐篷里,横躺着四个人。 一阵悉悉索索声,忽有人点起灯火,悄声说道:“老三,你干什么呢?” 被唤作老三的人攥着身旁人冰凉的衣袖,烦躁地回道:“大哥,走了几天了,我快憋疯了,他身上好香,我真的忍不住了!” 老大爬起来,伸手越过老二,一巴掌拍在老三脑袋上,斥道:“你是不是憋疯了 ,他可是个男魅妖!” 老三恼然道:“大哥,你是不是太单纯了?你以为之前那些男的买男狐或魅妖回去真是只为炼丹吗?我试试不行吗?” 紧挨在老三身边的老二迅速往一旁一躲,生怕被老三惦记上,一脸厌恶地说道:“滚一边去,恶心!” 老三爬起来嗤笑道:“你以为我不挑吗?你那丑样子谁能瞧得上?” 又急迫地求道:“大哥,你就让我跟他试一试,反正都是要卖的,那些女的咱们能玩,这回就不能先便宜我吗?” 老二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裳,一脸玩味地说道:“你做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老三梗着脖子说道:“当然是上面的。” 老二笑骂道:“去你大爷的,装什么装,男魅妖的能耐可是能玩死你的,想当下面的享受就是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老三解着腰带骂道:“关你屁事,你们出去一会儿。” 老大仍是一脸震惊,被老二半拉半拽地出去了,老二不忘嘱咐道:“他看着有些虚弱,你别把他耗狠了,小心那些买家怕他没力气,卖不出好价钱。” “我知道。” 等二人出去后,老三迅速扒了外衣躺在薄褥上,扯了扯手中的绳结,将躺在帐篷角落里的他拖了过来。 昏暗的灯火中,他爬起来坐在老三身边。 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眸中总是雾气潺潺,清冷苍白的脸上镀着一层朦胧的微光,漂亮得像高不可攀的仙灵。 老三初见他那夜就很是惊艳,这一路早就因他心痒难耐。 忍了这么许久,这会儿恨不得四肢并用死死地绞缠住他,让他发挥魅妖能力,彻底地占有自己,好生共赴极乐。 他太清俊漂亮了,就是在魅妖中也是最上乘的。 老三忍不住抬手想碰一碰他的脸颊,他略一侧首,躲过了那只甲缝里沾着沙子的手。 老三未能得手,不禁冷笑道:“你们这一族原本是贱物,你好好伺候我,我或许能给你找个好下家......” 又实在稀罕他,此时二人共处,老三不由自主地哄道:“若是你愿意跟着我,我肯定不会让人伤你,上来,看看你能对我使出多少能耐,若做得好,一会儿我给你吃点东西,以后你就不用挨饿了。” 他懵懂胆怯的神色渐渐漫上一层讥讽,“原想借着你们避过宗门的人,留你们的狗命到鬼市,可惜......太过不知好歹了。” 拴在他腰间的绳子和符篆悄然脱落,老三猛然睁大双眼,还未惊呼出声,整个人已迅速枯竭,又忽地暴涨,“嘭”地一声,血泥溅得到处都是。 他拈着一张符篆挡开血肉,腕间的黑玉镯微微泛着光芒。 血腥气漫出帐篷,帐外二人互相对视一眼,拔出长剑,缓缓靠近。 还未走到帐篷边,就被一阵巨大的力道吸进帐篷中,黑玉镯光芒渐盛,两道魂体挤出身躯钻进了玉镯之中被吞吃干净。 地上留下两副完整的身躯。 他走到二人身前,背后爬出的金雾浮在上空观摩着老大、老二的模样。 又探下两缕金雾吸取了他们的气息,而后悉悉索索地爬回他脸上身上,将他包裹成一个金烟缭绕的雾茧。 不几时,金雾安静了下来,一个兼容了老大老二长相、体态与气息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星空仍旧沉寂如海,沙漠中夜风凛冽。 他披上一件旧斗篷,咳嗽了两声,独自闲庭信步般走进夜色之中。 身后一阵流沙蛹动,悄无声息地将帐篷整个吞噬。! 第 79 章 四象之境 鬼市,位于人族、妖族交界的四象之境,原本是乱魔时期的产物。 彼时秩序混乱,人族妖族中的寻常者,或修为低微者,皆有朝不保夕之恐慌。 为求自保,便出现了可以买卖在魔族肆虐时得以反击或者保命之物的交易之地。 最初原本是由巡天司开启,提供流转符篆、宝器的地方,后来却有暗中势力仿制此道,宣扬可提供更多保命之法。 此后巡天司、各大宗门、世家、妖族正道,被魔族牵制,如天地长鞭,自南往北,横荡中洲,将魔族驱往北地滕州,又启动天堑大阵,暂以隔绝。 但在此期间,宗门弟子死伤无数,对交易之地管辖渐松,致使鬼市横行一时。 魔族北逃之际,虽无暇大范围屠人,然百姓人人自危,到鬼市贩儿卖女者亦算寻常。 一些邪诡妖异也借此收罗人命、侍童以及有天赋的弟子。 人族妖族散修之中的邪道之流,乃至邪之又正,正之似邪的玄降一系,也是从那时起开始暗中繁盛壮大的。 那时他们暗中勾连,多少存着宗门、世家屠魔之后,天下太平,宗门、世家、妖域正法凋敝,彼可为稳坐棋盘一方执子,蓄力一战,取而代之的想法。 可惜天堑的存在,魔族随时有反攻的可能,令他们不好立即背刺。 而今人、妖两族恢复生息,宗门、世家日益繁盛,巡天司改制,更是少有邪道执棋的机会。 邪道内部纷争巨大,越加心浮气躁,鬼市,也连当初收罗门人的初心都改了,变成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场所。 颜浣月其实对去鬼市的兴趣不大,因为怕拖了后腿。 前世也曾听闻鬼市开张之事,只是后来是如何解决的她并不清楚。 可如今看来,邪道暗中交易的事情恐怕没有断过。 可是此次鬼市开张,却以一种并不张扬的方式流传了开来,这到底是因何缘故? 显卿师兄玉台点人,亲自带队,看似对鬼市重开十分重视,可掌门真人却也在这个时候亲赴明德宗。 若说他当真是为了虞照的伤势或者裴师弟的病,那也勉强算是可以说得过去。 或许,鬼市重开,也只是个转移宗门注意力的引子。 她总觉得这桩事其后真正的目的,以及那些为免引起恐慌不可宣之于众,潜藏在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是掌门真人那一辈人去面对了。 一叶简陋轻舟,带着细细的涟漪,淌过水烟缭绕的雨中画桥。 裴寒舟座下首徒苏显卿撑着一把旧雨伞,一路顽固地偏在颜浣月脑袋上。 只是连同伞檐上滚落的雨水也都倾在她身上,湿了半边衣裳,他也没怎么注意到过。 颜浣月暗中掐了一个干燥衣裳的法诀,她半边身子上冒的烟比水面上的雨雾还大。 苏显卿偶尔一回头,对众人说道:“这里雾可真大。” 同乘的李籍面对苏显卿这类 备受重视,又手握部分宗门实权的师兄师姐向来有些紧张。 苏显卿沉默一路,忽然挑起一个话题,李籍脑子一木,不知如何应答,只管呵呵一笑,下意识说道:“是啊,刚才还是在沙漠中,一进四象境,就到江南了。” 坐在李籍身边的另一个天衍宗弟子,是在外门清净堂修习的一位师妹,名唤简悠。 他们都是苏显卿从外门里选出来的人。 当日四人共商此行时,李籍头一次与苏显卿说上话,心中更是踌躇满志,十分兴奋地问了一句:显卿师兄,为什么会选我们三个人啊?㈢_[(” 苏显卿放下路线图,笑道:“此行,暗中的人已经安排进去了,我带的人不必修为太高,你们修为一般但算是肯用心修炼的,人又呆板听话,还有一股子莫名奇妙的倔劲,带着方便管,用起来也没废话可以往上冲,省心省力。” 至此,李籍一次开朗换来了一路的内向。 简悠也很少说话,将伞柄担在肩上,静静地看着水里追着船跑的青鱼,心中默默记诵着法诀、经卷。 颜浣月推开苏显卿的伞柄,还没说话,就小舟后有人悄声说道: “夫君你看,那个女子好美,也好可怜,那男的就是个不会体贴人的呆货,要是你跟那女子成婚,肯定特别会呵护这种美人的吧,我都有些看好你们两个了。” 有人回道:“怎么会,我可看不上那样的,看着虽很有灵气,但你看她眉眼间莫名其妙藏着一股艳色,一看就不是个能守得住的,我只喜欢你这样。” 颜浣月:啊? 舟上四人耳目皆明,那女子虽说得声音很小,可皆被听得真真切切。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又沉默了下来。 颜浣月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她像是什么都没做就被挑拣了一番,作为一个事外之人,短时间内完成了别人体现大度与彰显深情的一整个过程。 窃窃私语声继续传来,“还有那个呢,那个撑伞的姑娘也清丽非常,看着就很娴静清雅,我看着都喜欢,忍不住夸赞,夫君你一定很喜欢吧,嘻嘻,赏你多看几眼!” 简悠依旧垂眸看着青鱼,素手往水中拨了拨,一道暗流向后方涌去,撞上那艘小舟。 舟中人略有些惊讶地问道:“船夫,怎么了!” 那船夫脾气不好,一边稳着船,一边气急败坏地说道: “你们来选妃的是不是?有毛病吧,四象镜里人人不显山不露水,看似简单寻常,可随时都可能得罪到修士、妖道,也不看这是你们评头论足的地方嘛!” 舟上的男子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小的船夫当着女人的面挑衅了尊严,立即斥道:“个破撑船的,你说什么呢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船夫直接一杆挑起一道水浪悬在他上空,水浪不断向空中升腾,像一条蜿蜒的巨大水龙一般。 那男子见状立即龟缩回去,搂着那胆怯的女子嘀嘀咕咕地安慰着,“等给你卖到驻颜丹,就 再不来这种鬼地方了。” 小舟靠近渡口,颜浣月登岸时自然而然走到简悠伞下,简悠也自然而然地半搂住她,轻声说道:“伞有些小,颜师姐,挨我近些。” 方才不过是舟中空间不大,李籍和简悠又都与苏显卿不熟,又多少有些畏他掌门首徒的身份,两人谁也不想跟他一起坐。 为防突然下雨,苏显卿买了两把伞先登船,另外两个人很快并坐在他对面,颜浣月也只能坐在苏显卿身边。 进了四象境,还要去找鬼市的踪迹,四人先到街边一家客栈用饭,顺便安置住处。 一进门颜浣月就明显感觉一道目光落到她身上,她抬眼在酒家内看了逡巡了一遍。 却见当日在姜家见过的姜大公子穿着一身沾了泥水的布衣,坐在角落里,正欢快地吃着面。 身旁之人伸长了脖子在同他说话,他随意从容地应和着,抬眸看了她一眼,客套地笑了笑。 颜浣月颔首示意,又随苏显卿三人同坐,各自点了一碗面。 等饭的时候,窗外的雨大了一些,能听到有人低声讨论鬼市的事情。 颜浣月一边听,一边看向窗外。 急雨像断了线的珠子,自檐下哗啦啦地坠落,檐下竹灯忽明忽暗,又来一阵带着泥土清香的冷风,吹得人泛寒。 一双干净清瘦的手将一个托盘放在桌上,一手一碗十分麻利轻快地将面端给几人。 最后双手着捧碗,轻轻放到颜浣月手边,略倾身,低声说了句:“客官,请慢用。” 风一过,湿寒气扑进来,他侧首捂着唇咳嗽了一声。 颜浣月心里莫名一揪,忽而转过头来,看到一个身姿高挑,略微健壮的陌生青年,气息很寻常。 他穿着一身暗蓝短打,腰间勒着一条同色素布腰带,肩上斜斜地搭着一方擦桌子的暗色布巾。 除了那声咳嗽外,眼前之人与她突然想起的人在容貌、身样、气质上完全不同。 苏显卿看了一眼那店小二,见没什么古怪的,便问道:“宝盈,怎么了?” 颜浣月收回目光,随口搪塞道:“没什么,这面很香。” 小二回过头来,笑道:“抱歉,今天下雨,有些着凉了,您几位慢用。” 说着就退了下去。 颜浣月搅了搅碗里的面,方才还有些饿,这会儿却忽然没什么胃口,随意扒拉了几口,就放在一边。 裴师弟的病,不知如何了…… 她留的那些蜜饯糕点,不知吃完了没有。 . 后厨房的小桌边,一个小二哥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对正在灶边看火的人说道: “喂,新来的,你要是饿了,就让王大娘帮你下碗面,你干嘛非要吃客人的剩饭?一碗别人剩的面而已,看你吃得香的。” “咱们这里是两族交界,来往的人多,生意很好的,用不着给东家省钱,你可不要太突出,太表现了,东家可看不到,你也别叫咱们哥几个难做,听懂没有?” 火光映着灶下人的侧脸,他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碗里的汤,漫不经心地回道:“嗯,知道了。”! 第 80 章 不甘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雨厮缠人间,久久未歇。 颜浣月才到客栈后院一楼房间休息了片刻,正准备打坐一会儿,就听门外有脚步声伴着雨声缓缓踏来。 接着就是一阵叩门声,那人的语气中带着点儿强撑的疲惫,低声说道:“客官,屋里蜡烛不够,我来给您补上两根。” 颜浣月走过去开了门,檐外雨丝斜斜地飞舞着。 今日帮他们上饭的那个小二哥就静静地站在门外,身后是一片不清不白、昏暗深沉的天空。 比起下午时所见,他这会儿气色不算好,撑着一把伞檐阔大的旧伞,腰里别着一个狭长的小木匣,脚边还放着一个小水桶,桶里的水正缭绕着轻烟。 “夜色近了,又在下雨,先将热水给您送来。” 颜浣月稍往里让了让,他收了伞倚在门边,提着桶进了屋子,将热水倒进房里的新木盆中。 又取下腰间的匣子,从其中五根蜡烛里拿出两根放在桌上,含笑道:“稍候还需去给别的客人送,您若不够,我就多留几根。” 颜浣月说道:“够了,多谢。” 他咳嗽了几声,像寻常小二一般在房里打量了一圈,看看还有何处准备不到的地方,又格外有礼节地问道:“您看还需要什么,尽管同我讲,我立即给您送来。” 颜浣月说道:“多有劳烦,暂时没有什么多需,您先去忙吧。” 小二颔首,脸上挂着待客的笑意,提起小水桶走了出去,顺便帮她将门带上。 颜浣月锁了门,就着热水随意擦洗了一番,又掐了个清洁法诀,盘膝坐在床上打坐,牵动先天灵气与天地灵气在体内平衡运转。 她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灵气比以往均匀强盛了一些。 但这次春耕结束后返回宗门匆忙,别说进天碑试炼看看能进位几个,她甚至还没见过韩师姐,就被显卿师兄带到鬼市里来了。 鬼市重开这种事,多少此前会有些准备,想来也不是突然之间一拍脑门决定的事。 傅银环既然也有前世记忆,或许会知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夜深人静之时,颜浣月散去指尖法诀,在床边布下一道结界,拿出了那个小黑匣。 匣子里的小胖老鼠吃饱了肚子,趴在角落里睡得昏天黑地。 一听她进来,略摆了摆尾巴,权当是欢迎这个送吃送喝的“仆人”。 颜浣月在小黑匣里踱了一圈,以前她总觉得小黑匣内的空间会长大,当时差距过小,还并不太确信。 可这会儿时隔许久进来,从落脚的墙壁走到傅银环身边,确实多了很小的半步路。 傅银环的血原本该凝结在雕刻满地的符篆之上,可地上仍旧干干净净。 颜浣月负手而立,俯视着地上被锁链绑缚的人。 他身上搭着一见宽大的旧披风,衬得他极其惨白清瘦,像一把痩骨,支着一张风纸。 一眼望过去,看不出那件 披风下的玄衣是如何破碎沾血,那具躯体是怎样一副千沟万壑、伤洞交加的模样。 她进来后,傅银环始终半阖着眼,像个柴禾搭着的假娃娃,并未有什么反应。 颜浣月轻轻踱过去,取出一把短刀撬开他的嘴,也不管割得他嘴里的鲜血是如何淋漓淌过瘦削的下颌,只管扔了一颗吊命的丹丸进去,含笑道: “多日不见,道友近来很是清减。” 她的语气很平和,傅银环缓缓睁开双眼。 看着眼前之人光洁莹润、气血充盈的模样,仿佛又回到那个大雪天里,他借命瓶中掠夺的性命苏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如果,借命之法不会让人忘记一日之事,他前世会不会因此饶过她一命? 也许会,可是他那时修为受损,即便不将她当做活壤,不杀她,放着这具纯灵之体怎么会不好好利用? 可他也许会更柔和一些。 那时她还很单纯,会因为他们几个人的无视而心情低落。 将他从山上救下来后,她总是一个人待着。 虞照和谭归荑围在他病床边谈天说地,她徘徊在他房门边,想进来探病,又怕跟他们没什么能说到一起的话更让气氛尴尬。 其实骗那样的小姑娘恐怕并不难,与她双修恢复起来或许会很慢,但他还可以抽取其他人的修为来填补。 就算将来腻了,将她炼药,也好过如今长久寂寞下催生的未曾得手的遗憾。 如果她还和前世一样懵懂,他或许只会想要逗弄兔子一样在掌心中玩耍。 可人都是会改变的,现在的她像一把锋利的刀。 她越是与以往不同,他心底征服的欲望就越疯狂滋生,不甘像细细的藤丝,天长日久地扎进他的血肉中,吸取着他的理智。 可惜以他前世的心性,只在愤恨差点死于玄降妖灵之手。 只想寻到时机立即拿她种植灵药最大程度吸取纯灵之体的先天灵气,根本就没有多余浪费丝毫情绪的意愿...... “浣月......”傅银环轻声说道:“你拿我的心头血,做了什么?” 颜浣月一边擦拭着短刀,一边说道:“喂了道友那么多毒药,想看看你心头血的威力,如今虞师兄和谭道友都饮过你的心头血和腕上血,你们三人,也算是一种缘分交织。” 又垂眸淡淡地看着他,说道:“而今鬼市重开,你以往可曾听说过半分消息?” 傅银环靠在木壁上仰视着她,目光落到她红唇上,声音沙哑地说道:“能先喂我些水吗?你很久没来管过我了。” 颜浣月冷笑道:“渴了就喝你自己的血,不是给你腕上留着伤吗?” 傅银环低低笑着,披风下纵横交错的伤口和新长出来的肉芽泛着丝丝痛楚。 心口最痛,她取他心头血时匆忙而粗暴,与曾经扶着他走下山道时的关怀备至全然不同。 长久处于被刀剐又恢复,又继续被剐的剧痛中,他也已 经有些麻木了。 哪怕是再大的痛楚,时间久了人都会麻木,就像她当年在地窖中一样。 他在她身上开孔种药时她倔强得一声不吭,可眼泪几乎给他二人洗了一遍衣裳。 后来她身上长满灵药畸肢,整日安静得像一只小羊,连眼泪都很少见。 那些畸肢怪眼就如同她帮他培养出来的假命,那三年里,他守着这具活壤,收割着她身上的灵药,怎么从来没有想过顺便让她给自己生几个孩子? 他可以把孩子们养大,做他最可靠的爪牙,分散各方,去帮他找回更多的灵药宝器。 可是,这样拖累就更多了,孑然一身,才最无牵无挂。 若非落到今日,他怎么会有什么后悔遗憾,那些不过是弱者才会有的自我逃避...... “说话。” 颜浣月一刀扎到他左肩上,语气微凉,“傅道友,已经不会说人话了吗?” 傅银环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从肩上痛到后背,不禁面色狰狞着忍着痛,说道: “我虽来过,但并无所获,听说这次有人掘了鬼市的根基,不过……却让四象之境凭空扩大了不少。” 傅银环说话真假参半,凭他那样的人,说他并无所获,怎么可能? “这次幕后重开鬼市的,是哪些人?” 傅银环暗暗向后躲了躲,又被她扎了一刀,彻底老实不动了,无力地摇了摇头,脸色煞白道:“我不知道……” 颜浣月猛地拔出刀,“不知道?” 傅银环疼得额上冒着冷汗,死死咬着下唇,喉咙中发出一阵颤音,忍了许久,才有力气说道: “我以前只是散修,只管寻利我之道,真的不知。” 颜浣月拔出刀,颇为遗憾地说道:“道友可真是没用啊......这样,我得考虑留你到几时,不如等我修为足够,可用搜魂之术时,第一个用在道友身上,道友不会介意吧?” 傅银环面如薄纸,整个人瘫靠在木壁上,仰头无力地笑着,眼底却爬满快意, “用啊,我心甘情愿,你想对我如何便如何,而今,只有我知道你的遭遇,也没有人知晓你关着一个男人整日折磨。” 他脸上呈现出一种执着的癫狂,语调也变得轻盈而病态, “你和我……才是最了解彼此,最没有秘密,最相配的……你选裴暄之,不过是因为裴寒舟罢了,但你也可以暗中选我,没有人会知道,不是吗?今生的机遇,我们都可以捷足先登……” 颜浣月沉着脸,刀身轻轻擦过他的肩,擦拭掉血迹,半含试探地说道:“你?连鬼市根基被掘是怎么回事儿都不知道,你觉得你还有几分价值?” 傅银环动了动,牵动锁链哗啦啦地响,“只是为了两族交界处的地脉罢了,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擅动地脉者会被冲得连渣都不剩,谁又能真的取走地脉呢?告诉你,又有何意义?” 颜浣月擦干净了刀,拿出一颗毒丸来面无表情地按进他的伤口,低声说道:“那就试试这次的药,还能不能让你撑到下次见面。” 剥皮拔骨的剧痛似雷电一般席卷全身,傅银环痛得卷成一团,不住地以头抢地来以痛制痛。 被按了毒丸的伤口像是小小的喷泉,血肉模糊的液体自刀口撒出来,悄无声息地渗入地上的符篆中。 她转身踏出木匣,掐诀涤净一身血气。 桌上的蜡烛即将燃尽,她将蜡烛检查过一遍,只发觉蜡烛中融了些安神的材料,这才换了一根新的。 就着烛光背了一会儿带来的经卷,这才熄灯就寝。 裴暄之抱膝坐在厨房门口,隔着雨幕看着院中的灯一间一间灭掉,逐渐变成雨夜中昏暗的轮廓。 他的目光渐渐定到其中一间,默默地看了许久。 这里是进入四象之境后必然最先抵达的地方,哪些人来了,哪些人乔装来的,可以尽快有个大致的了解,做好充足准备。 他猜到父亲会让苏显卿前来,只是没想到她也会跟着来。 如此,鬼市之内,他就不能只去做自己的那些事儿了……! 第 81 章 洞府 细雨缠绵的雨夜,颜浣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一身雾粉衣衫走在和缓的山道上。 她身旁横飘着一把剑鞘,裴师弟披着一件靛蓝披风静坐其上,披风在他的云履上漫不经心地泛着细微的涟漪。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隐约意识到这次是他说要出来的,不禁侧首问道:“裴师弟,还有多远?” 少年迎着朦胧却灿烂的朝阳,有些看不清晰,她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晰。 只听他的声音在风中忽远忽近,“前面不远处有处洞府,我昨日去看过,很适合,我们进去看看。” 她便下意识地往前走,不知道洞府适合什么,潜意识里有些退缩。 裴师弟便飘到她身后,温凉的双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推着她往前。 他飘忽不定的声音轻声哄道:“洞府里结了许多许多石榴和葡萄,我都亲自给你摘来尝尝,不过你不可以真的想要把籽儿咽下去,会有麻烦的,我们也不需要那些东西。” 颜浣月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一阵儿,看见远处隐在山岚野雾中的一处洞府,她不受控制地停住脚步,说道:“我不跟你去,我要回去......” 身后人劝道:“可是那些汁水都很甜,还有熟透的浆果,很香很甜,你想吃的......” 颜浣月犹豫了。 心中挣扎了一番,终是忍不住在他的诱惑下走入昏暗的山雾,踏进了那处洞府。 大门缓缓关上,隔绝天光。 身后的人从剑鞘上飘下来紧紧贴在她身后,缓缓说道:“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我和你,我真的好想你......” 她问道:“你说的东西呢?” 他搂着她的腰往怀里狠狠揉了揉,轻吮咬着她的耳垂说道:“嗯......这就给你......” 数道金雾悄悄搭上她的脚腕,在的罗袜上细细磨蹭着,又忍不住悉悉索索地顺着脚腕向上蹭去。 颜浣月突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猛地向前一躲,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客栈的房间里,桌上凝结的烛泪倒悬在烛台上,扭曲成一种古怪的形态。 颜浣月揉了揉额角,心口还剧烈地跳动着。 她已经根本不想去思考为何会做这种梦,裴师弟还不至于会将她骗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这难道都是她自己对他的想象? 她又何时瞎想过这些东西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用已冷的水洗了洗脸,换了一件半旧的布衣出了房门。 清晨已用过早饭,檐外还飘着细雨。 苏显卿未用早膳,早晨就已出门在周边转悠了一圈,等桌上的早饭撤下后,他也正好撑着一把伞踱到客栈门前。 回来了也不进门,只站在门外,被风吹得衣袍飘展,冲坐在近门处的三人招了招手,颜浣月便与简悠、李籍一同起身。 昨日帮她添烛的小二追到门边,拿了两把旧伞 递给李籍,说道:“看着天色雨势或许还会再大一些,客官们伞不够,姑且先用着。” 昨日来了便没怎么出去过,忘了买伞的事儿,谁知今日还在下雨。 在这里也不好消耗灵力驱雨,显得过于张狂,李籍正在担忧出门后要与苏显卿共伞的事儿。 他磨磨蹭蹭地跟在简悠身后,就是想在简悠撑伞的一瞬间挤进去,这样颜师姐就得去与显卿师兄共伞。 颜师姐小时候在长清殿养过一段时间,显卿师兄多少也亲自带过她,他们本来也熟。 颜师姐在显卿师兄身边时,也不会像他走在师兄身边时表现得被是割了脑子一样,变成一个行走的呆货。 说起曾经养在掌门膝下这事儿,他忽然想到了裴暄之,心里也略微咂摸了起来。 掌门真人事务繁忙,当年又是才从魅妖手中回来不久,又自己给自己判了雷刑,受刑之后本该是好好修炼、梳理宗门事务的时候。 他分明可以将颜师姐寄养在其他长老身边,最终却还是选择将她养在了长清殿。 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个魅妖骗他说裴师弟已经被母体炼化,他失了一个孩子,见到才出生的颜师姐就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个根本见不到人世的孩子呢? 可是照常理来讲,像是掌门真人那样的人,能被魅妖掠走本就是耻辱,还跟魅妖有一个孩子,那更是一生抹不掉的印记。 孩子被她炼化了,免于出生,掌门应该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才是啊,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李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想矛盾重重,但这事儿都快过去八百年了,裴师弟也已经回来了,想到这些能有什么用呢? 颜浣月见李籍有些失神,便接过了小二手中的两把伞,说道:“多谢,我们会还回来的。” 说着摸出几个铜钱轻轻放在他手心上,“但我们可能回来得晚,这伞也有还不回来的可能,这些钱你拿着,再去买两把新伞,免得我们还不上时你为难,若是我们回来了,就拿旧伞同你换新的,好吗?” 小二轻轻攥住那些钱,一股酥麻自掌心的冰凉的铜钱蔓延出一道接往心口的暖流。 又“嘭”地一声,毫无预兆、悄无声息地炸开,激得他全身战栗,腔中涨满了难以言表的舒爽与缠绵之意。 除了她之外,他好像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他无意识地抿着唇,低下头点了点懵乎乎的脑袋,竟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颜浣月用伞柄戳了戳李籍,把伞递给他。 刚撑开伞走出客栈门,才与三人走出不远,还未出这条街,身后客栈里猛地冲出来一个身影直接钻进她伞下。 来人沾着天雨薄薄的湿意,笑意盈盈地悄声说道:“来得匆忙,外来的人太多,渡口的伞也卖空了,昨夜淋了许久的雨,嫂嫂请带上我吧。” 颜浣月直接抬脚踹出去,少年一身紫锦单衣散如莲花,从伞下飞快地绕了一圈,绕到她另一边。 颜浣月一掌击过去,冷声 道:“虞十六郎,你找死是不是?” 虞意躲了一下,踮足落到李籍伞下,笑道:不过共伞罢了,颜道友好生吝啬,上次见你还是在横宿城外,知道我十二哥的药被狐妖盗卖鬼市,你也着急吗? ?终南果的作品《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是吗?虞师弟的药丢了?方便说说情况吗?” 走在最前面的苏显卿转过身来,一阵无影无形的威压随之而来。 虞意被威压震得喉间冒出一股腥甜,差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那道威压忽地消失不见。 他方才没注意到苏显卿,以为能与外门弟子出来的不过是也是外门的而已。 一见苏显卿在此,他便立即收了那些虚张声势,咳嗽了一阵,吐了一口血,被细雨冲散。 他连丝毫愠怒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掐诀一礼,道:“见过苏道友。” 李籍在身后推了他一下,说道:“虞十六郎你好大个人,凭空污人清白是怎么回事儿?颜师姐何时是为了虞师兄来的?” 一旁的缄默简悠只冷笑了一声,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咋呼小子,她见过许多。 虞意眉心的“天眼”因是被颜浣月本命横刀所伤,带着她的先天灵气,痊愈得有些缓慢。 这几日下雨,眉心的伤还有些痛痒,为此,他念了她许多日夜。 谁知一出客栈就见她走在不远处,本想拿虞照气一气她出出气,谁知这一脚竟踢到了苏显卿眼前。 苏显卿他是见过的,不比横宿城外的慕华辞温和好说话,他是真的会亲自动手。 虞意低声说道:“我胡说的,就是想引起你们注意罢了。” 颜浣月冷笑道:“你哥哥有恙在身你不痛心却还能对他如此胡言乱语,若再拿虞师兄同我胡说八道,我能给你开天眼,也能给你开瓢。” 虞意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低头说道:“知道了,颜道友,我错了。” 恰好转过街角,虞意正要独自走进雨中,苏显卿问道:“你方才说虞师弟的药?” 虞意止住脚步,吞了一颗丹药压住腔中泛上来的血气,回道: “原本是要带去明德宗给十二哥治病的药,路上被狐妖盗走转卖给鬼市的商贩了,我阿姐命我带人前来寻回,带来的人已经先去了,我去找他们,告辞。” 说着向四人行了一礼,彻底跑了开来,溅起一串水珠。 檐上坠落的水珠断断续续,立在门边的小二攥紧了手中的铜钱,阴沉着脸望着长街尽头已无人迹的方向。 有一女子一身鹅黄衣裙拂过他身边,面上的素白薄纱在风中泛着微澜。 她回身对跟过来的男子说道:“姜兄,走吧。” 一身农人装扮的姜叙声拿着伞慢悠悠地踱出来,说道:“谭姑娘,等等,伞。” 谭归荑笑道:“不过是斜风细雨罢了,淋着倒还快哉,我可不是矫揉造作的女子。” 说着也从未注意到身边的客店小二,提裙走进细雨中。 姜叙声刚走到门边,身后就有人同样农人打扮的人在他头顶撑了把伞,叮嘱道: “大......小声,你母亲叮嘱过,你的伤还没好全,鬼市又隔绝灵气,要仔细一些。” 姜叙声接过伞,说道:“小城,你同我共伞。” 小城诚惶诚恐,连连推辞。 姜叙声直接撑开伞将他扯进来,低声说道:“省得某些人一会儿后悔。” 谭归荑站在门前,说道:“姜兄,多大的人了,出远门还要受母亲辖制,此生能得几分自由?你......是不是有些太过唯唯诺诺了。” 姜叙声没有接这个话,只笑着说道:“谭姑娘,走吧,你不是还想追回虞兄的药赎罪吗?” 又是几个人走进雨幕中,消失在长街尽头。 未曾被注意的小二将手中的铜钱放入衣襟之中,从门内拿出一把旧伞,远远地跟了上去。! 第 82 章 不沾因果 自渡口西行小半个时辰,便可闻得风雷隐隐,再行半个时辰?,便可望见一处波澜壮阔的大河。 大河之水自数道弯曲狭口奔腾决下,河水激流,声势浩大,如天地之间擂起的雄浑战鼓,瞬间便能令人敞开胸襟,忘却世俗。 飞溅的大河之水像喷薄而发的大雾,遮掩着轰隆隆的河水冲击之声,将河边岩石洗得洁净而锋利。 这便条河便是四象之景内真正的两族交界之处。 漫天雨丝伴着激荡的水流,沁人心脾的水汽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气,顿时神清气爽,灵台清明。 大河之上,伫立着一座古朴雄厚的八十一孔古石桥,横绝于波涛翻覆的河水之上,望之宽广而磅礴。 或许是因为天雨,此时桥上行人稀少,河岸边也没有几个人。 河畔湿草地上,越加猛烈的天风中,颜浣月手中的伞纹丝不动。 她立在苏显卿身后,压了压鬓边乱舞的发丝,一派自然地说道: “显卿师兄,我昨夜出去过一趟,似乎听人说到了地脉的事,听着,隐约是有人意图掘开鬼市根基......” 苏显卿侧首看着她,隔着朦胧水烟,弯了弯眸子, “鬼市落在交界之内,水土天影之中,又没有灵脉径流,灵气匮乏,自当年驱逐魔族之后便甚少传出消息,而今重开,不就是等着我们去搅散的吗?” 颜浣月说道:“是开掘根基。” 苏显卿说道:“那同我们没有关系,本就是四象之景中的一片神隐之地,要是真掘开了,咱们去开开眼界。” 一旁的李籍恍然大悟道:“神隐之地没有灵脉,所以显卿师兄看中的是我们三人平日的剑术、刀法?” 苏显卿见他仍还不信之前的实话,只好笑了笑,拿出四张面具分给几人,说道: “是是是,到时候可没有灵气,藏好你们的兵刃......算了,可能也会被收走,走吧。” 李籍心里一喜,朝沉默着的简悠看了一眼,简悠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 颜浣月戴上面具跟着苏显卿等人踏入河水,只觉得河水像最彻底的洁净法诀,将她身上的灵气洗得干干净净。 第一步河水沾衣,第二步踏入交界。 原本还是白天,却瞬间陷入一片凄凉萧索的黄昏之中,茫茫无际的荒野之中,雨势也越来越盛。 这里是灵气稀少之地,又在两族交界,修士和普通人无事都很少涉足,因此也是一处人迹罕至之地。 颜浣月第一次到此,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极目之处似有灯火隐隐,便抬手一指,道:“师兄,那里。” 苏显卿说道:“先过去看看,先不要声张了,稍候,等我若是摸清底细将人往外赶,你们便去搜剿藏匿在别的地方的,不必死战,只需赶出来,与我汇合,我讲清楚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 鬼市远远看去便是一处四四方方的城,城门上的石雕上 龙飞凤舞地刻着“无灵城”三个字,两排身着劲装的蒙面人列队而立,四人身上带着的兵刃便先被卸了下来。 及入城中,大道横直,主街两旁的商铺楼宇开敞的窗内,竹帘迎风鼓动,其上有玉璧压帘。 街上行人皆行色匆匆,城楼四角的铜铃与各家的玉璧之声在风雨中遥遥应和,倒是一派清盛平和的景象。 只是行人皆蒙面或带着面具,倒令这处繁盛的城阙,略显诡异阴奇。 四人清一色的粗布衣裳边行边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戴上面具之后的简悠倒像是无端放开了往日的拘谨,到这儿问问,到那儿问问,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 苏显卿耐心地跟在她身边同她解释着,顺便带着三人驻足观察。 像他们这样的人属实不少,只不过走走停停的,即便是在鬼市,除了售卖一些简单的丹药灵器之外,也很少能直接看到店中到底是做何交易的。 夜幕降临时,雨势渐渐小了不少,几人大约将主街走遍,也未寻出一家光明正大做不良交易的地方。 刚绕过主街走进一条东西向的街道,就见槐树下,同一个伞下面,一戴着牡丹面具的女子拽着一戴青花面具的男子问道:“说实话,你到底碰过没碰过?” 那男子像是被叩了一个天大的冤屈在头上,悲如泣血地说道: “你为何要怀疑我呢?我只是跟着他们一起进去罢了,他们都要了,我嫌脏,在外面喝酒,你怎的这般不信任我,你觉得我会是那种人吗?她们都比不上你,我怎么会看上她们?” 颜浣月听这声有些熟悉,似乎是昨天来时跟在他们小舟后不远处的那条船上的人。 当时还莫名其妙将她和简师妹评价了一通。 那女子显然被男子这番言论安慰到了,破涕而笑道:“嗯,我当然相信你,我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罢了,可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同那些公子老爷来往了,他们......” 那男子疲惫地说道:“我也不想的,可他们对我都颇有助力,我不能单单因为这个就隔绝一切关系往来,不然怎么让你过好日子呢?驻颜丹怎么说买就买呢?我只希望你能体谅我。” 那女子低下头,“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干扰你办大事了。” 男子欣慰地笑了笑。 颜浣月路过他们时,有些疑惑他们说的那是什么地方。 等路过那颗槐树后,恰逢道旁楼宇有人登梯点灯,她抬头一望,见上书“香风温雨楼”五个字。 五层楼宇逐渐亮起灯火,耀目的五字招牌被照得隐隐流光,其中笙箫琴鼓之声流溢在风雨中。 楼上大开的窗棂边,打扮极为华贵的男男女女皆未带面具,个个雪肤花貌,簪环琳琅,彩衣飘带,乌发如云,宛若行雨神灵,正就着窗外风雨轻笑谈天。 而大门处,便是进进出出的面具客,亦是有男有女。 颜浣月换了个称呼,问道:“苏兄,这是什么地方?” 苏显卿含含糊糊地说道:“有人族,有妖族,说是谈情说爱的,实际也是买卖人的一种地方,这种地方以前外界也有,但很早被巡天司根绝了,你们没见过也不为过。” 谈情说爱中夹杂着买卖,简悠瞪大了眼睛,与颜浣月对视了一眼,大约都从苏显卿的话中猜到了一些东西。 ?本作者终南果提醒您《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李籍摸着脸上描画栾叶的面具,略显深沉地说道:“我知道了......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地方实际在外界暗中也还存在,甚至鬼市中,这里的灯火也不曾真的熄灭过,而当今鬼市里来的这么多人,很多也都是为着这个地方的?” 三人瞬间沉默了。 李籍见他们不吱声,便继续说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再丑的人花点钱都有这般美貌的同你谈情说爱,谁能抵得住?不过,这些人可被人买卖,同被放血溶脂,练成丹药来供人吸食的那些人还有区别吗?” 各色面具来来往往,有人听到了他的话,随口带了一句:“人自愿的,关你什么事儿?管得可真宽。” 李籍回首看了一眼,描绘各种图案的面具挂在模糊不清的人影中,他也不知是谁回的这么一句话。 他只说了句:“我把你卖进去,也说你自愿的,可行?” 夜雨潇潇,除了几声讥讽的哄笑,再无人开口。 “老大,前面就是香风温雨楼。” 颜浣月转过身去,远远看到挑着两列昏黄灯笼的街上,一群戴着相同面具的人撑着伞声势浩大地往前走着,虞氏的族旗被挑得高高的,湿淋淋地缠在旗杖上。 虞意并未换下那身招摇的紫锦衣袍,脸上覆着一个描龙面具,一派严肃地负手走在最前方,有人提灯撑伞稳稳地跟在他身后。 这么大的阵势,戴着面具都还要打着虞家的旗号,不知虞意是想将家中多大的亏空都甩到鬼市头上。 苏显卿随手一指,颜浣月等人便随他退到了道旁昏暗的房檐之下。 虞氏众人拨开行人走到香风温雨楼,虞意的脚步停在楼前,冷笑一声,扬声说道: “此等秽乱之地,本不该存,进出之人格外驳杂,谁知我虞氏丢失之物会不会散失在此地,进去,搜查,若是外来的有违抗者,就是和云京虞氏作对,少不得摘了面具挂到这门匾之下,让所有人都认认脸。”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女子的声音说道:“不知云京虞氏守位森严,这般兴师动众,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颜浣月缓缓抬眸,往人群中看去,一眼就看到一身鹅黄云纱衣裙的女子,戴着一张笑脸面具站在风雨之中。 谭归荑竟也到了。 虞意闻言回首说道:“说来着实令人愤恨,虞家为十二公子准备的丹药皆被一狐妖盗走倒卖给欲来鬼市的客商,因家主遣多人护送丹药,导致幽都库房少人把守,又丢了一批灵器......” 听着这一唱一和,颜浣月了然,虞意和谭归荑大概是同来的。 而且,虞意恐怕也就只会 拿这错在明处的香风温雨楼开刀,足够彰显他此行寻回失物的目的便是,别的地方他大概率是不会真的插手的。 街上行人立即分散两旁开始看戏,有人笑语道:“十二公子就是虞照吗?听说为了治伤,喝了什么纯灵之体的心头血,直接开始身体溃烂,人都快化了。” “真的?” “真有什么纯灵之体吗?我以为都是传说呢。” “当然有,那些宗门世家里肯定还有遗存,我说怪不得不让拿什么纯灵之体炼药,原来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嘿,也不一定呢,纯灵之体难得,谁知道虞氏找的那个是不是呢,或许只是觉得这名头厉害,宗门拿出来给弟子贴金的罢了,到用时一用,假的。” “倒也是。” 苏显卿悄声说道:“走,跟在虞氏之后进去看看。” 原本歌舞升平、浓情蜜意的五层高阁,因虞意的缘故,瞬间乱了起来。 虞意一进大门,便立在一楼大堂之中,略抬了抬手,仰头说道: “虞氏来寻被窃之物,无意与诸位同道、妖友相争,然凡被缚于此被迫行卖笑之事者,不论人族、妖族,尽皆可投我虞氏,虞氏不辞以死,保诸位平安离此,若有与鸨母龟公同仇敌恺者,杀无赦。” 五层高阁中,皆有面具客揽衣系带者冲出房间,一窝蜂朝门外涌去,也有好事者从房里出来,边系着衣裳边走到楼下继续看戏。 不消片刻时间,楼里立即安静了下来,只有美貌的男女倚在栏上看着楼下堂中之人。 香风温雨楼中的管事带着一群戴着百花面具的人从后院冲了出来,冷笑道:“这里是鬼市,可不是云京,你虞氏再长的手,未免也伸得太远了吧,不怕人报复吗?” 虞意抬了抬手,身后众人立即掏出弓弩对着管事等人, “天下之事,没有说谁可管谁不可管的道理,不让管,夺过来便可管了,既然你等行买卖人身这等不义之事,今后这香风温雨楼,就姓虞了。” 管事等人见状一惊,问道:“你们怎么把兵刃带进来的!” 虞意笑道:“这里是鬼市,什么材料没有?若是时间还够,弄辆炮车来砸踏这楼宇,也不是不可能。” 栏杆旁看着形式的楼中男女们见状,有一批奔逃到虞氏众人身旁,另有几个暗暗从门边溜了出去。 虞意吩咐道:“搜,搜出的东西他们说不出来路的,皆保存起来,带回幽都库房。” 管事隔着面具,瓮声瓮气地问道:“你是虞家的谁?哪一房的!” 虞意说道:“不过是虞氏家臣罢了。” 虞意带来的人搜出的东西,千奇百怪,甚至还有将人头倒扣在琉璃瓶中只将脖颈切口露在瓶口的怪东西。 侍从将那对琉璃瓶捧过来,虞意看着琉璃瓶中倒着的人脸,问那管事,“这是做什么的?” 被虞氏压着的管事们多的一个字也不说,只说是一对邪修,被人杀了泄愤,他们 捡到做些功德渡化而已。 倒有依附虞氏的美少年哽咽着说道:“那是一对夫妻......听说是狐妖,狐族一生一世一夫一妻,他们被废了妖元卖过来,宁死不从,便被管事打死,割了头颅,挖了脑仁,制成......美人瓶,供人赏玩......他们害了不少人了,不听话的话,惩治的法子多的是。” 虞意问道:“人头有什么好看的?更何况还是倒置。” 那人说道:“平于瓶口的脖颈切口......留了喉咙......” 虞意朝着大张的喉管看了一眼,并未领会意思,还要再问,紧跟在他身旁的随侍之人对捧瓶者说道: “将这对夫妻的头颅先拿下去,等出了鬼市用玉净灵露濯洗干净,渡过九十一孔桥送到妖族衡正院,寻其家人以安葬。” 颜浣月认得这个声音,虞念、虞意姐弟二人的教习,当夜在横宿山外,正是他下令围杀她的。 而今,却是愿渡瓶中首。 可事已至此,不管是虞意还是那个教习,都没有真的与楼中管事动手的意思。 简悠看了一眼那对琉璃瓶,眸中寒芒隐隐,刚刚退到一旁,却被苏显卿一把攥住。 她正要甩开他,却只觉身旁一阵清风拂过,地上的管事,和其身后的十来个人的面具皆被割断系带,掉落在地。 颜浣月带着一张素面面具,握着一直极长的长钗,一脚将管事踹到虞意脚下, “既然虞氏兴师动众要搜这里东西搬到幽都去,不帮无主之物以血洗怨,不怕消了虞氏福泽?” 只想不惊动鬼市幕后之人将此事轻轻带过,平了贪污的帐,又搜走楼里的东西,再得一份好名声,不费一兵一卒占尽好事,也不怕睡不着觉。 虞意听声音知道是她,只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人都有改过的机会,更何况,就算要杀,也该交给巡天司。” 颜浣月说道:“你虞家办事竟这么守规矩了?” 说着也不等他应答,直接握着长钗扯过目露凶光的管事,一钗刺进眉心之中一顿乱搅。 因她拿住分寸,并未直接将人杀死,倒是令管事鼻孔流出两管脑浆,整个人蜷曲如死虾,活鱼一般打着激烈的摆子。 她拿起那支沾着血浆的长钗指着虞意,说道:“只想好事占尽,又不愿沾染因果,不怕天可予你,亦可夺你?” 虞意登时站直了身子,说道:“鬼市自有宗门处置,旁人不好无意乱了宗门安排,我等是来寻物,不是来惹事的......” 跟着虞氏之人在楼里翻找东西往怀里藏的谭归荑忽然心中一沉,冲到栏杆边看着楼下那个布衣身影。 她认得她的声音。 角落里的姜叙声在这里没有找到赤丸,可却也翻到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东西。 原本他以为虞氏在此会料理好后事,都打算带人走了,听到那女子与虞意的话,也不禁停住脚步。 侧首问了身边人两句话了解情况,听完便吩咐道: “将那些人杀了,脑袋摆在门匾上,虞氏的人若不同意,就说我姜叙声背这个名,若鬼市中将来有人敢寻仇,就去仪山找我寻仇。” 说着留了两人在此,也未等谭归荑,自己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出了香风温雨楼。 还未走出几步,却听几声爆裂之声。 他回首望去,见颜浣月身后的数个楼中之人皆眉心中了短箭,扑倒在地。 又有几个靠近后院的,后脑中箭,一个个脑袋“嘭”地炸开。 鲜血溅上了五层楼的穹顶,腾空而去的头盖骨飞了一阵后又噼里啪啦地砸回地上。 虞氏弓弩,一前一后,两个人...... 后院放箭的那个人,是怎么做到在没有灵气的情况下,用弩箭炸开人脑袋的? 颜浣月听到声音时便迅速踩踏卦位避让一旁,险些被溅了一身血。 虞意在大堂扫了一眼,看到三个与颜浣月同色布衣的人,却只问道:“谁在后院?” 半掩的后门处,夜风习习,悄然无声,几个虞氏之人跨过地上的尸首往后门寻去。 大堂内,苏显卿将弓弩放回角落的桌子上,又走到人群外说道: “小妹,走吧,既然虞家有义,处置了此事,我们就不要多在此打扰他们找东西了。”! 第 83 章 小歇 颜浣月俯身从管事的身上撕下了一片布帛,随手擦拭长钗上的血迹。 就用刚刚刺入人脑的长钗将垂落一半的长发绾了起来,跟着苏显卿出了香风温雨楼。 楼里看热闹的人一见真的在鬼市动手杀人都跑了开来,就怕下一刻虞氏一时兴起查到他们头上。 原本酒色盈盈,热闹非凡的楼里一下子空荡了起来。 楼中决定暂时依附虞氏逃出去的男女皆被带到偏厅中更换衣饰,佩戴面具。 大厅之内只剩虞意与教习先生,还有虞氏众人在各层楼中翻找物品的声响。 虞意负手而立,回首看着门外雨夜中逐渐消失的身影,双眸凉了几分, “她小时候很弱,也很好欺负,我一把就能将她推得从长阶上滚下去,而今她却像是个蛮不讲理的屠妇,原本可以手不沾血的事,非被她搅和得腥风血雨。” 教习先生垂手说道:“她家那位兄长此举也是把虞家立在鬼市上当靶子,既然事已至此,我们的目的也已达到,这里先交给我,你就先带几个人出了鬼市,在河边等我。” 雨意湿寒,虞意眉心的刀伤一阵阵发疼,闷在面具里,又痒得难受。 他暗怪颜浣月蛇蝎心肠,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能太过表露自己的痛意。 只能咬了咬牙,姿态随意地说道:“先生还当我是个孩子吗?区区鬼市而已,无非就是帮他们挡挡目光罢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们暂避此地不出,不消耗我等力量,我就不信鬼市的事他们就不解决了,等到鬼市大乱,倒可趁机缴一批物件。” 那教习毫不犹豫地说道:“万万不可,姑娘若是知道了,你得被吊在祠堂外挨十天大的鞭子!” 谭归荑从楼上下来,将一些藏匿在房中不算稀奇的丹药匣子放到虞氏众人搜剿的东西里,闻言说道: “而今在外,难道不是该听公子的吗?在下见识短浅,只是虽则虞姑娘善事善断,可她既然将这里的事交给公子……” “况且,将来这一房,乃至虞家,都可能是公子的,难道到了那天,偌大的家业,还要公子当个没有决断权利的孩子,做事全要听他姐姐吗?” “唉,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原本也与我无关,只是我身为一个外人不太理解先生这话的目地罢了……说句不好听的,将来公子若与姑娘争起来,您帮谁呢?” 教习正欲分辨几句,虞意却说道:“先生,我知你是好意,不必多心,我永远也不会跟阿姐争夺什么,若是先生不同意,那我就与先生一同出去。” 教习怔了怔,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个将安危利害一点一点切分得仔仔细细的“大人”。 谭归荑说道:“守时以待非是不义,保存实力或可扶于危时。这里寻到的丹药都太过粗劣,恐怕也不是虞家的东西,我再去外面找一找。” 说着也不等虞意反应,直接义无反顾地 出了大门,追寻姜叙声去了。 比起虞意这种手里基本不往外流东西的,他所谋不在此地,愿意安安宁宁地待在香风温雨楼里,轻易不多结仇,也是给别人机会。 她也得趁乱之前到处看看,摸清情况。 在虞意看来却都是一个两个的都尽心竭力为了虞照。 虞意不能理解自己那个十一哥到底有什么值得看重的,不禁看着身旁的教习,问道:“先生,十一公子就那么讨人喜欢吗?” 教习说道:“你怎么看不懂呢?” 虞意问道:“什么?” 教习说道:“第一位若在意他,就不会领着任务游荡到这里来,第一位若在意他,就不会拉他挡死。话又说回来,云京城中喜欢你的人也不少,何必非要在意这个?” 虞意说道:“云京城的小姑娘都很讨厌,可颜......她不一样,她差点十一公子的夫人......” 教习着重强调了一下,“最终都不可能是,你更别想做一些有违常俗之事。” 虞意疑惑地说道:“想什么?我是觉得她最讨厌!” “哦......”教习默了默,“可我怎么觉得你讨厌她是因为你下黑手,结果人家差点给你开了瓢......那谁,方才后门是谁在放冷箭?” “回先生,并未找到人。” 虞意攥了攥拳头,“都是不安好心,非要拉我下水,先生还偏要出去如了他的意!” . 戴着面具的人零零散散地走在各个街巷上。 颜浣月撑着伞跟着苏显卿等人转了个街角,便见不远处小巷中,一抹孤寂的灯火将雨丝映得宛如银豪。 一家挂着“小歇”牌匾的食肆外,沾雨的酒旗慵懒地倚在风中,温暖的灯火从低矮的门窗中透出来,格外温馨。 苏显卿停住脚步,回首说道:“大约是到地方了。” 李籍问道:“怎么回事儿?” 简悠回首看了看他,说道:“需要戴面具遮掩面目的地方开了一家食肆,怎么想也都很奇怪吧?” 李籍反驳道:“戴面具吃不了饭,那若是我戴帷帽,阁下该如何应对?” 简悠像是看到傻子一般,说道:“哦,在这个没有灵气的地方,你可以透过纱帷看到别人,别人也一样看得到你,你猜怎么都戴面具呢?” 李籍说道:“那我给面具开个嘴。” 简悠无言以对,“就是说,这些人就必须得在鬼市吃顿饭吗?” 苏显卿摆了摆手,闲闲地说道:“那这顿我请,不过需得自己吃自己的,吃得干净利落一些,半个时辰之内吃完这顿饭,吃完饭出来,恐怕就要受累了。” 李籍摩拳擦掌,简悠平静的眸底隐隐闪烁着几许期待的光芒。 颜浣月始终一言不发,握紧了手中的伞柄。 雨水滴滴答答,她的伞始终纹丝不动。 低矮狭窄的小店里挤进来四个身材高挑修长的人,立即 显得逼仄了起来。 在这个时节,空气中竟弥漫着一股清冽的佛手、青橙的香气。 一个戴着娃娃面具的男子倚在柜台上,十分热络地问道:“四位客官,要点什么?” 苏显卿说道:“有什么来什么。” 男子合掌道:“应有尽有。” 苏显卿说道:“那多少钱一桌?” 男子笑道:“鬼市之中,自此往后,皆不问价,只看能付出什么,付出的,卖家看不看得上。” 苏显卿拍了拍一旁的李籍,向男子展示了一下,说道:“这个呢?” 男子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到了颜浣月身上,虽看不到面具下的脸,但那舒展的身躯,雪腻的薄颈与乌黑的发髻,当真令人神往。 他的目光从她脚边伞尖滴落的水渍,绕到她足尖,再往上,掠过长长的遮着腿的衣摆,劲瘦的腰,最终定格到她宽松衣襟下难以估量的胸口处,“啧”了一声,说道: “这个身段很惹人,也是你的‘钱袋子’吗?” 苏显卿抬头在颜浣月背后轻轻拍了拍,将她推到柜台前,含笑说道:“原本是想换大物件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罢了,既然您瞧得上......” 那男子一喜,从柜台内走出来,“咚”地一声,离柜台最近的颜浣月只看到柜台内一片阴影里,一只指头被掰得扭曲不已的手落到了光影明暗交界处。 那男子像是看见了垃圾一般,又回过身一脚将柜下的人踹了进去。 这才走到颜浣月身边,抬手就摘去了她的面具,“我看看再定夺......” 颜浣月怯怯地任他打量,又无助地看了眼苏显卿,轻声唤道:“阿兄......” 苏显卿还未开口,那男子就插嘴说道:“舅哥,去吧,仅你这个宝贝,就能让我就比别的兄弟光鲜不少。” 苏显卿问道:“往哪里去呢?” 男子走到一道暗墙边,轻轻叩了叩,内里便有人从墙上推开一道门。 清澈的果木香更甚。 苏显卿带着李籍和简悠走了进去,很快,门被关上。 那男子拿着颜浣月的面具,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地打量着她。 颜浣月听着门外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想来是又有客人登门。 她伸出手,面无表情地说道:“面具还我。” 男子走到门边四下看了几眼,对外面即将回来的同伴说道:“你们再玩儿一会儿去,我有事。” 几个同伴笑道:“怎么?方才我们去香气楼你还嫌留你当值呢,怎么,赚到好东西了?” 那男子说道:“我玩一会儿,你们在门口等客人,要是有人来,就敲门提醒我,你们潇洒了,倒也体谅体谅我。” 同伴说道:“嗨,别说了,虞家的人把香气楼占了,我们才脱了衣衫就火急火燎跑了,才去各处转了转,还没见到其他的宗门世家。” 男子道:“那就等等,我很快。” 门外一阵嗤笑。 男子回身凑近颜浣月,轻轻嗅着她脖颈的香气,笑嘻嘻地说道:“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笑一个,哥哥让你尝尝好东西,你......” 颜浣月笑了笑。 突然扔开伞一把扣住他的脖颈,那人还来不及抽出袖中的长刀,就已被长钗扎穿了两只眼睛,瞬时毙命。 趁血还未流到地上,颜浣月拿着一串眼珠,拖着他疾步走到阴暗的柜台后,见柜台内竟空无一人。 她未做多想,拿过柜台上剪灯花的小剪刀,将他塞进柜台中,安安稳稳的。 她又将他往一旁挪了挪,忽地一片地砖下翻,一条巨大的蜥蜴长舌向上舔了舔,又沉寂了下去。 颜浣月一把抓住那没了气息的男子,将他扔到一旁,将串着鲜活眼珠的长钗往空洞上方扬了扬,一条蓝紫色的长舌甩着红黄交织的粘液舔了上来。 她翻手用长钗猛地一把将那条舌头钉在地上,一声歇斯底里的悲号嗡嗡地传开。 门外听雨的几个人相视而笑。 柜台下面的空间听着不大。 颜浣月没有让它多叫一声,攥着柜台上剪灯花的小剪刀俯身钻了下去,探进一张排满牙齿,又腥臭的大嘴里,前后两剪子剪断了喉管。 又一剪刀剪断的舌头。 颜浣月拿过柜台上的蜡烛往里一照,一只巨大的蜥蜴坠落在一个与它身形相衬的密室之中。 密室底下,有一些腐烂的残肢,还有一个浑身鲜血淋漓的女子昏迷着,不知是死是活。 火光并不能清晰地照彻这间密室,颜浣月迅速捡回雨伞,将长钗擦干净放入怀中。 又跪伏在密室口,将手中的烛台略往里探了探,想要看看有没有下去的路。 却陡然看见躺在地上的女子睁开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血淋淋的一张脸上挂着一抹阴谋得逞的诡异笑容。 颜浣月瞬间反应过来,却被一道长鞭缠住脖颈生生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坚硬的石砖上。 手中的烛台滚到一旁,明光忽地熄灭,头上的密室小门,也轻轻阖上。 黑暗中,她握紧手中的伞,忍着身上的痛楚,只觉得双腿突然完全没了知觉。 却听到那女子矜持地笑了笑,“我啊,才是真正的守门人,专收拾你这种潜藏其中的名门正宗之人哦。” 颜浣月头皮一痛,被人拖着往一旁走去,“贱人,杀了我的小宠物,让我赔了这么大的本......” 颜浣月吸入的腐臭气越重,颜浣月越是浑身无力,两腿自膝盖以下,越来越沉重。 怪不得有佛手、青橙香气遮掩。 黑暗里,她听到一阵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向她袭来,出于本能,凭空一抓,掌心一阵钻心的痛。 女子疑惑地发出了一声,“嗯?” 颜浣月咬紧牙关,紧握着刀刃猛地向下一带,在一片昏黑中,凭着往日天碑中厮杀的惯性,握住雨伞伞柄向外一抽 ,拼尽全力向头顶斜后方刺去。 “噗”地一声,横刀破腹,一个沉重的身躯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砸得她鼻尖和肚子一阵酸痛,差点窒息。 她又抽出腰间的长钗,摸着女子脖颈的位置,沉默着狂刺了几下。 除了真正关心你的人,你的哭喊嘶吼只不过是讨厌的风声罢了,又或者,还可以是愉悦人心的乐曲。 很多时候,哭泣都无济于事,除了发泄,除了想获得关怀。 人是需要发泄的,可是,发泄也可以是另一种方式。 从落进这里开始,她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沉默着忍受剧痛,沉默着握住刀刃,沉默着刺出那一刀。 就连她左手掌心的血也是静悄悄地流淌着。 寂静的,安宁的,隐忍的,无声的。 于是,杀戮,也在黑暗隔绝中随意而狰狞了起来。 手中的长钗带着血泣之声,温热的血透过衣衫渗到她腹部的肌肤上,又渐渐漫开,将她的身躯泡在一片新鲜的热血中。 几钗之后,她彻底没了力气,缓了许久,才将那个女子从身上翻开。 摸黑在她身上搜寻了一遍,似乎也没找到什么能缓解无力之症的丹药。 她歇了一会儿,不知显卿师兄他们折返回来寻她时,能不能发现柜台之下的机关。 算了,凡事需尽己力,不可只靠他人。 这女子总不至于为了守门就永远待在这里,总有出口所在。 她拖着横刀在这密室中爬了一遍,用刀柄这儿敲敲,那儿碰碰,果然扣到一处空空的石壁。 来来回回数次,在她快被这里的腐臭和血腥气掏空精神的时候,终于推开了一丝缝隙。 一阵果木清香蹿了进来,悠悠的诵经声穿过吵杂的笑闹声一下一下砸进她的脑海之中。 她趴在缝隙处贪婪地嗅着清新的空气,身体也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只是双膝之下仍旧没有知觉。 她爬起来靠坐在缝隙边向外看去,宽广的地宫大厅之内,灯烛如昼。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盘坐与大厅正中央的白玉高台之上默默地念诵着慈悲门的经卷。 白玉台旁,围了一圈明亮的蜡烛。 明光华然,流烟飘散,衬得台中之人宛若圣洁的神明。 以高台为中心,向外摆了数圈小桌。 小桌上摆着各自交易的商品,地宫里满是戴着面具的人,一派真正的街市之上的买卖之景。 “这是人皮鼓,敲着有人哭喊之声。” “有什么用?” “乐器啊,赏玩罢了,跟这里许多无聊的玩意儿一样,听个有趣嘛。” “没意思,那边那个呢?” “这是桃花面,里面有三张魅妖的脸,很是稀罕,若是对自己容貌不满意,换上就行了。” 颜浣月割下一片裙角将左手上的伤绑住,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目光往那处卖脸的小桌前移了移。 几张薄透晶莹的脸皮被压在薄薄的琉璃片中,犹可见其生前动人心魄的美貌。 左手的伤痛得钻心,她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让裴师弟出宗门了。 . 地宫角落处,裴暄之戴着锦鲤面具,提着一把没有上弦的弓弩四处游荡着。 一点一点走到白玉台前,他放下弓弩,双手合十,虔诚地问道:“尊主既渡此间一切怨意,何不颂《累世白骨篇》?” 白玉台上,诵经声依旧。 裴暄之咳嗽了一声,随意拿起一根燃烧着的蜡烛丢到白衣男子怀中。 男子缓缓睁开眼,拂开蜡烛,像出世之人看着一个顽劣的孩童,耐心地说道: “《白骨篇》乃是我慈悲门中邪典,主张以杀渡人,为不可学之学,不可读之卷,不可练之法。” 裴暄之虔诚地念了一句“喜闻师言”。 而后仰头看着那白衣男子,一派真诚地说道: “尊者在此渡化亡人,帮着交易者平息怨念,不才是真正的邪中之邪吗?既然尊者不会《白骨篇》,那晚辈亲自来教教你吧。”! 第 84 章 坠落 颜浣月坐在石门缝隙后,看着有个戴锦鲤面具的男子,穿着一身提着把没有上弦的弓弩走到白玉台处。 虔诚合手,仰着头不知对那白玉台上诵经的白衣男子说了什么。 然而大庭广众之下对方未曾搭理他,他似乎是有些不忿,突然莫名其妙地拔起一根蜡烛扔到人家怀中,将那白衣燎得冒起一缕黑烟。 宗门之人很少这么做事,但也不是没有可能,颜浣月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可是白玉台上的男子停下口中所颂经卷,拂开蜡烛后对戴锦鲤面具的男子说了些什么。 那男子便又合手见礼,仰头看着白玉台上的人,乖乖顺顺,一派虔诚,好像被安抚了一样。 或许只是个非要旁人关住他的,不然就要寻衅滋事的。 果木清香似雪水一般带着沁人的凉气淌进来,颜浣月悄悄将门缝往回拉了拉,以防这里的腐臭起窜出去。 这会儿那些守在食肆门外的人还没有闹出动静,说明显卿师兄他们解决完石门之后的人之后,已经折返回食肆中解决了门外的那些人。 他们或许发现了柜台后男子的尸体。 但肯定还没有想到,若是将那尸体再往旁边挪一挪,地砖就会向下翻开,露出密室的入口。 颜浣月的目光从白玉台下那个人身上滑过,四下寻找着苏显卿等人的身影。 这处密室离地略高出三十寸左右,她像是坐在约摸有七八级台阶高低的位置上向外窥视。 虽看不得全貌,但对面边边角角的位置也都可以看得到。 人群中,她只看到了苏显卿在一圈圈桌案中走走停停,暗中观察着任何一个身边走过的女子。 简悠和李籍并不在此。 这个时候,在这种满是诡道邪修的地方,她还是得等苏显卿摸清目前的具体情况,正式发难时再出去。 她的目光在苏显卿身上跟了一会儿。 此时这里还算安稳,交易东西的人们大都低声交谈,却也会因争抢同一样东西而大打出手。 因此,正在查验物品的人身边躺着一个面具下流血,动弹不得,甚至是已经死了的人,在这里也算是一件常见的事。 更有看上对对方带来的东西强买强卖者,互相殴打争抢下死手也十分普遍。 白玉台之上明光流蔼,诵经声声。 明光台下,打斗谩骂,血流横飞,随着越来越平和的诵经声,广阔的大厅内,满厅数千烛火也暴戾、狂燥、贪婪了起来。 穹顶雕云画月,白壁勾勒祥云,白玉台上之人的诵经声渡化着这里的一切血色与痴怨,为或杀人夺宝,或以妖、人所炼丹药、灵器消解怨念。 烛火朗朗,让这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圣洁的微茫。 颜浣月觉得密室中的那巨蜥和女子似乎都被渡化了一半。 朦朦胧胧间,她微微回首,好像看到那女子也披着一层月色微茫坐在密室中,同那闪烁 着冷白色微光的巨蜥一起,一脸满足地啃食着地上的残肢断臂。 颜浣月眨了眨眼睛,眼前一切又消失不见,一条跳跃的光线劈在密室地上,恰好可以照见女子那双大睁的血色双眼。 颜浣月觉得门外那诵经声很烦,神魂之处有什么涌动着,一阵又一阵痛意从后颈直插到天灵盖上。 她痛得头晕眼花,忍不住用血手捂着嘴无声地干呕了一下。 忽听门外一声巨响,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脸上顿时燃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意。 她以为是有人发现她了,可等了几息,震荡平息下来,却听外面越来越乱,还有一股木料燃烧的味道渐次飘来。 她趴到石门缝隙处向外看去,见那原本洁白无瑕的白玉高台已被炸开,沾血的碎片飞落各处。 白玉台上的人已经像破碎的瓷器一般,沾着血的白纱甚至粘在了犹如天宫一般的穹顶之上。 玉台旁的蜡烛滚了一地,有的已经熄灭,有的却点燃了周边的几圈木桌。 众人不急着灭火,但而是更加暴烈地争抢了起来,互相屠杀,互相抢夺。 诵不诵经的,只是个心理安慰,根本就没有人在乎,可眼前的利益却是最真实的。 她看到一抹鹅黄衣衫趁乱气势磅礴地横扫了数张桌案,任谁也沾不到她的裙角。 谭归荑这样的女子野心勃勃、生机盎然,在哪里都不会过得差。 颜浣月甚至有些欣赏谭归荑那样的野心、气势与机警,谭归荑比傅银环更懂得人情世故,也更能低得下头。 很多人做事大概只停留在想象上,如谭归荑、傅银环一样满腔提升修为之心又极其乐于躬身笃行的人,若不是踩着他人的白骨筑自己的高台,也未尝不会有一番大造化。 谭归荑扯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一把按在碎裂的玉台下,不顾身边燃烧的火舌,疾声问道: “命瓶呢?你不是玄降中人吗?刚才你说的命瓶在何处?” 那男子身形雄壮,却被她掐住腕间命脉,像按着一只待宰的鸡一般,哆哆嗦嗦地说道:“碎了,所有命瓶,全碎了......” 越加炽烈的火光旁,谭归荑恍恍惚惚地捂了一下瞬间空寂的胸口,到了鬼市,竟也拿不回那十年寿数...... 丢了十年,哪怕补回一百年,也还是缺了十年。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谭道友?” 姜叙声双手捧着一匣赤丸,身后跟着的侍从开始动手灭火,又将混乱的人群压制住,一个接一个打断腿绑起来。 可火势越来越大,浓烟逐渐腾起,咳嗽声此起彼伏。 谭归荑一剑结果了地上的人,面具之内,双眼爬满血丝。 她恶狠狠地看着姜叙声,咬牙说道:“这是玄降的叛徒,在此倒卖命瓶,意图换取洗髓丹。” 姜叙声说道:“先走吧,这里的火势越来越大,各宗门的人守在通道外,正等着这些人出去呢。” 谭归荑起身跟着姜叙声出去,走到通道边时回首看向在烟火中骚乱的人群,若是...... 若是父亲在此,这么多的人,加上这么多灵器灵丹,肯定有办法直接全部炼化吸收,不知能增长多少修为,横添多少寿数...... 大火蔓延,偏偏没有灵气,天道怎么如此薄待于人? 呛人的烟雾漫进密室,颜浣月扯下一把,爬到女子的尸体边蘸湿了粗布,蒙在脸上。 爬到门边观察了了一会儿,一把推开门,将横刀别在身后,双手扒在石沿处向外一滚,双脚砸在了地上。 双手扒在石沿上还未松手,身后一阵脚步传来,她迅速腾出一只手拔下横刀向后横劈过去,一股热血喷溅到她后背上。 她缓缓回过头,是一群知晓通道外守着宗门中人,正在这里到处寻找别的逃生之路的面具客。 那些人见她长发散乱,衣衫染满血迹,又围着一张血面巾,双眸泛寒,冷冽如刃,一看就像个修邪道的。 便立即说道:“我等只不过是求个生路,道友还是莫要挡路。” 颜浣月用粗布缠着伤口的那只手不知疼痛地吊在石沿处,忽地一松手,半瘫在地上,沮丧地说道:“这里出不去,我被他们打断了腿扔回来的。” 一群人中有不信邪的,飞扑上去双手撑着石沿翻了上去,一进去恶臭扑鼻,第一眼就看见一句女尸和蜥蜴的尸首。 高高的石壁密室之内,根本看不到什么额外的出口。 第一个人进去,一群抱有侥幸心的人争前恐后地挤了进去。 颜浣月握着横刀顺着墙壁边沿往通道处爬,眼看就要爬到了,却敏锐地发觉地底一阵阵细微的震动传来。 她想起傅银环所说的开掘鬼市的事儿。 她原本是想不出是怎样的开掘之法,如今却是瞬间领悟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下意识地往外爬去。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地裂了!快跑!” 彻底惊醒了还在劫掠厅内所剩物品的人,众人抬眼看去,只见自方才炸裂的白玉台下,蹿出一缕轻烟。 自白玉台碎裂的玉基之下,一道细细的裂缝闪电一般劈过地上的石砖。 地宫一阵震动,地上的石砖开始向下分裂塌陷,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温热的地气泛上来,却令人肝胆俱寒。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内敌在此,众人纷纷涌向通道向外杀去,与守在通道之外的宗门弟子的无灵之战几乎掀翻了一整条街。 却有人发觉那地宫的裂缝,竟直接将整个鬼市贯穿,无边无际,不断扩大。 地面不断震动,大风贯过,一阵阵粗豪的悲鸣从地下冲上来,令人毛骨悚然。 整个鬼市所在之地,都有种即将坍塌破碎的迹象。 苏显卿同此前潜藏在此的各宗门弟子说道:“将这些人赶出鬼市,赶到大河边,已有人手布阵等待。” 简悠说道:“我去找颜师姐!” 苏显卿抬手拦住她,“赶人去大河,霜缨和姮华在那里等着你们,我去找宝盈。” 说罢提剑转身,又冲进巨大裂缝边沿,已经坍塌一半的小食肆。 地宫里往外逃的人太多,颜浣月不得不避在角落里以免还没出去先被踩死。 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地面不断碎裂下坠,她的一只脚已经吊在悬崖半沿,感受着地下吹上来的微风。 等到人跑的差不多时,她立即继续向前爬去。 可等爬到通道附近时,一阵动荡,倒塌的石壁彻底将通道堵死。 她爬到乱石处用横刀向外推凿,等到地裂几乎已到她腰部处时,隐隐可以听到有人在外面搬石块的声音。 外面的人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急切地唤道:“宝盈?宝盈!你怎么还在里面!” 颜浣月双手扒在通道处的石阶上,下半身荡在空中,忍着眼底的酸意,大声说道:“显卿师兄,快走吧。” 忽地地面沉陷坍塌,她握着横刀直直向下坠落,却看见上空地面边沿处有人纵身跃下。 是那个戴锦鲤面具的挑事儿之人。 颜浣月手中横刀在一旁断裂不齐的岩壁边带着火花磨了许久,才突然一下卡住。 她半吊在空中,看着那个戴面具的男子裹挟着一阵冷风飞速而沉默地从她身边掉落。 从她身边经过时,他静静地看着她,说不出那具体是个什么眼神,有些无奈,有些叹息。 而后,他就直接坠进脚下更黑暗的深渊之中。 如此绝境之中,颜浣月竟莫名觉得有些想笑。 这锦鲤儿倒也真的是,对那白玉台上诵经的男子就那么推崇吗? 竟到了心甘情愿以死相殉的地步了吗? 她不再看向脚下的深渊,等着上空逐渐不再有碎裂的石块坠落时,便依靠腰腿的力量,一点一点荡到岩壁处。 若非膝盖以下没了知觉,她或许还能少费许多力气。 一手扣住岩壁的凹凸之处,一手抽出横刀试探着上方,然而石壁上用横刀太长,并不好操作。 她缓了缓,将横刀插回腰间,取出长钗咬在口中,另一手也摩挲着向上攀去,双膝代替双足,跪着凹凸不平的岩石支撑着身躯。 没一会儿,上方苏显卿的脑袋探了出来,一见她,立即兴奋地说道:“宝盈,歇一会儿,别浪费体力了,我来接你!” 颜浣月趴在岩石上休息平缓呼吸,一见他,立即眼前一亮、心中一喜,“师兄!” 苏显卿立即将绳索套在自己腰上,正要往下跳。 却见黝黑的深渊之中,数条金色的藤蔓张牙舞爪地飞涨出来,一把卷住颜浣月,猛然向下拖去。 “宝盈!” 苏显卿脑子一白,提着剑直接跃入大裂缝中。 可坠到半空,绳索到了尽头,守在上面的人赶忙拖住绳子,将他拉了上去。 苏显卿眼前一片花白,耳中嗡鸣不绝。 很多年前,师父抱回了一个婴儿,听说是前不久自出宗门的颜师弟和江师妹的孩子。 可惜那夫妻二人天赋不佳,多年修炼,还一直在外门,此番去了云京,却成了悄然谷中的英灵。 他记得外门的江映云师妹是个很活泼闹腾的性格,颜逸师弟稍能沉默腼腆一些,他们的宝盈模样像母亲,性情像父亲。 小时候躺在摇篮里,乖极了,很少哭闹。 长清殿里人来人往,她就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听着。 等他修炼完去看她时,她一定会对他笑,又伸出一双小肉手要他抱。 好不容易长大了,她才几岁啊...... . 颜浣月不断下坠,她取下咬在齿间的长钗,拔掉外边的竹鞘,露出小小的刀来。 一通发泄似地剐着那些金雾,许多金雾被斩断,激发更多金雾越加亢奋地攀上来。 她咬着牙,一刀斩断一根好不容易排到队,开开心心地缠到她腕间的金雾,低声咒骂了一句:“狗东西......” “姐姐还是第一次骂我。” 身后之人笑得有些过于开怀,他避开她腰间没有鞘的横刀,轻轻搂住她,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找不到你......怎么身上全是血?伤到哪里了?” 颜浣月忍着一刀捅向身后的强烈意愿,一言不发。 裴暄之摸到她手上绑着的布条,怕扯到伤口,没敢妄动。 先解下她脸上的浸过血的粗布,用衣袖擦了擦她的上的血,金雾微芒中,隐约看到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脸怎么也伤了?嗯?怎么又不理我了?骂我也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