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宋做台谏官》 第001章:见习御史,狎妓之嫌 “我,苏景明,狎妓?” 苏良握着一份墨迹新鲜的民间小报,脑袋有些发懵。 “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刘元瑜联名弹劾,监进奏院苏舜钦、刘巽监主自盗,以公费聚私宴,邀王益柔、王洙、江休复、苏良等十一名京朝官聚众饮酒,席间有人与妓女杂坐,有人于服丧期宴饮,有人吟亵渎圣贤之诗……” 其中,论述各个京官行为罪责的小字中,有一行字让苏良如芒刺背。 “秘书省著作佐郎、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履职台谏不过半月,狎妓纵乐、甘酒嗜音,御史台建议除名勒停,永不收叙。” 除名勒停,就是开除公职、削籍为民。 苏良有些慌。 没想到吃顿酒席竟被冠以如此巨大的罪名。 这里是庆历四年秋的汴京城,九月十八日。 此刻,已近午时。 苏良今日休沐,便睡了个懒觉。 哪曾想一觉醒来,御史台察院书写人(吏名)老洪前来告知他,其因涉嫌狎妓,已被宪台停职,并勒令他在家等待开封府传唤。 出于私人关系,老洪将新得的民间小报交给了苏良。 此小报消息始于朝廷内幕,真实无误,每日都会更新朝廷的爆炸性事件。 时效性远高于五日出一期的朝廷官报——进奏院邸报。 进奏院的主官苏舜钦已被传唤至开封府,邸报指定要延期了。 苏良甚是郁闷。 昨晚,他应监进奏院苏舜钦之约,前往汴京城朱雀门外的清风楼吃酒,以贺赛神会。 席间所坐,皆为汴京城的青年俊秀、馆阁之官。 文人聚会,自然是有酒,有诗,有女人。 席上,唤几名妓女歌舞佐酒乃是常情,只要不和妓女“杂坐”,便不违大宋律令。 酒酣之时。 难免有人失礼,与歌伎亲密了一些,也有人开始吟诗吹牛皮。 这是多数年轻官员的常态。 苏良不得不承认。 小报上,有人和歌伎杂坐为真,有人吟亵渎圣贤之诗也为真。 苏舜钦监主自盗也算是真。 昨晚宴席经费的主要来源,便来自进奏院卖废纸的五十贯钱。 不过,进奏院一直以来都有这种陋习,并非苏舜钦独创。 这些罪过,可大可小,就看会不会上纲上线。 而苏良在席上,既没诋毁圣贤,也没说错话,更没有让任何一名妓女靠近他。 他实在不知,所谓的“狎妓”到底是从何说起。 一名不容私德有失的台谏官,若被冠上“狎妓”之名。 无异于自绝仕途。 …… 十二年前。 苏良魂穿大宋,变成扬州城一名十四岁的小乞丐。 其前世平庸,年近三旬,依然忙于考研考公。 除爱读一些杂书,通晓一些新思想,别无所长。 二世为人。 既不会酿酒造香皂,也不擅造水泥烧玻璃,自是攀不了科技树。 幸得一私塾先生收养,日日读书,废寝忘食。 他拼命读书,不是爱书。 而是当下的大宋,普通百姓的日子实在悲惨。 赋役严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 卖柴有柴税、修房要房税、婚假要婚税,使尽所有力气,都难以温饱。 一些公知常讲,大宋是幸福感最高的朝代。 但幸福不属于底层的劳苦大众,只存在于士大夫、大地主、大商人的生活中。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千年前想要逆天改命,跨越阶层,便唯有考公。 宋朝士大夫官员福利待遇之高,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十年寒窗。 二十四岁的苏良,终于在庆历二年(1042)三月,登进士榜第十二名。 同月,被授长清县县令,自此入仕。 四月,苏良娶扬州城【尚文私塾】教书先生唐泽之女唐宛眉为妻。 可谓是大小登科,双喜临门。 庆历三年十月,有治绩,授齐州观察推官。 庆历四年七月,苏良弹劾齐州知州懒政,献《懒官疏》,字字如刀,初露锋芒,得特旨,以秘书省著作佐郎,权监察御史里行,成为京朝官。 大宋朝,官、职、差遣分离。 秘书省著作佐郎是寄禄官官职,权监察御史里行则是差遣。 虽然齐州观察推官和秘书省著作佐郎都是从八品,但意义完全不同。 前者是选人官,后者则是京朝官。 唯有先成为京朝官,才有资格步入朝堂高层。 从选人官跨越到京朝官,非常困难。有官员甚至在选海浮沉一生,都未能上岸。 而苏良的好运,完全得益于那篇《懒官疏》。 此疏,痛骂齐州知州嗜痂逐臭,慵懒无能,如百姓眼中的附骨之疽。 并提出了一个新概念:懒官之害,远甚于贪官。 苏良一疏成名,朝野皆知。 故得了個“权监察御史里行”的美差。 里行有实习之意。 因苏良寄禄官官职较低,在三丞之下,故而只能是里行。 较之真正的监察御史,权限与俸禄都少了一些。 但这已经很优秀了。 大宋最难做的官,便是台谏官。 须是进士出身。 须做过一州通判或地方知县。 须是京朝官。 须不能是现任宰执的亲戚子弟。 须由官员举荐。 还须不爱富贵,重惜名节,通晓治国纲领。 …… 一般情况下,三十岁做台谏官便算得上年轻有为。 苏良二十六岁成为监察御史里行,已是当朝最年轻的台谏官。 仕途,一片光明。 依照大宋目前“重资历而轻能力”的升职制度和台谏官的独特属性,苏良只要不犯大错,依照他的文采能力,六十岁左右,大概率能入中书做个相公。 半月前。 苏良进京赴任,还租好了房屋,本想着年底便将妻子接到汴京城。 哪曾想出了这么一档子倒霉事。 御史台,讲究风闻奏事,尤喜抓官员私德做文章。 苏良本就是御史台之人,若真被坐实了罪名,御史中丞王拱辰绝对会将其往死里弹劾,以展现自己的大公无私。 就在苏良思索着如何自证身清白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苏良以为是开封府来传唤了,放下小报,迅速奔出。 他打开门抬头一看,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希仁兄!”苏良拱手。 来者身姿丰伟,微微胖,面色白皙,颌下一缕黑须,长得茂密旺盛。 他不是别人。 正是当下的监察御史,四十五岁的包拯包希仁,苏良的上官,也是他的荐举人。 大宋台谏官有“同罪保举”的说法。 若苏良因狎妓获罪,包拯也会受到牵连。 包拯对苏良的《懒官疏》甚是推崇,且在苏良入职后对其帮助颇大。 他看向苏良,无奈叹气。 眼神里分明写着五个字:景明,你脏了! 一名台谏官私德有失,就相当于未曾婚配的女子丢了贞洁。 极为令人不耻。 “希仁兄,我是被冤枉的,咱屋内细说。”苏良将包拯迎进屋内。 …… 注:台谏,即御史台与谏院。御史监察百官,谏官规谏讽谕。自宋始,台谏合流,职事相混,统称台谏。 第002章:汴京水深,欲加之罪 一进院,厅堂。 苏良将昨晚酒宴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知了包拯。 包拯微微皱眉。 “你身在宴中,恐怕即使能洗脱狎妓恶名,也难逃结党之嫌。” “我……我……还……结党了?”苏良一脸不可思议。 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他虽刚入汴京不久,但也知结朋党的后果有多严重。 大宋的朝堂斗争非常激烈,尤其是这两年。 去年九月,皇帝赵祯开天章阁。 范仲淹与富弼呈《答手诏条陈十事》,庆历新政轰轰烈烈展开。 但持续了不过一年便虎头蛇尾,名存实亡。 今年五月到八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能等贤臣陆续离朝外放,宣抚边境。 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朋党之祸。 台谏官乃天子耳目,若有结党嫌疑,那必然会被罢黜。 包拯接着说道:“苏舜钦、王益柔等人皆为范相公举荐,这几人在公开场合多次声称:群贤离朝,朝堂宰执皆无作为。章相公(章得象)、贾相公(贾昌朝)、夏枢相(夏竦)、王中丞(王拱辰)等反对变法者,自然认为他们是新党,而你的那篇《懒官疏》,也有讽刺他们之嫌,他们自然认为你也是新党。” “君子坦荡荡。我苏良从未参与过党争,且作为御史言官,自有准绳,不会被任何人驱使!”苏良挺了挺胸膛。 包拯轻捋了一下胡须,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谁都知富彦国(富弼)和石直讲(石介)不可能有造反之心,但还不是被外放了!我预测,王中丞抓到你们的过错,必然会穷追不舍。这些事情若全都小题大做,恐怕你们都会被赶出汴京城!” 包拯长叹一口气。 “新政期间,虽争论不断,但所议之事都是强国富民之策,朝堂一片生机盎然,而今却是死气沉沉。你们这群英气勃发,敢说敢为的年轻人若再被赶出京城,那朝堂就更是一片死寂,更多官员会选择苟且偷安了!” 包拯来此,不仅是为了苏良。 他不忍心看着十余位馆阁之才,因一顿私宴就被重惩外放,那将是朝廷的重大损失。 “我前来主要是想提醒伱,在开封府传唤时,多思少言,莫让人拿党争做了文章。官家虽仁慈,但若知你们结私党,必会重罚。另外,可说不可说的事情就不说,切记!” “愚弟知晓了!”苏良重重拱手。 随即,包拯便快步离开了。 …… 午后。 开封府来人,将苏良传唤到了开封府。 当下,乃是翰林学士吴育,权知开封府。 苏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吴育前期支持新法,后期反对新法,不过不涉党争,以刚正不阿著称,也比较喜欢提携后辈。 一方静室内。 苏良见到吴育,拱手道:“吴学士。” 吴育瞪了苏良一眼。 “你糊涂啊!” 很快,吴育坐于上位,苏良坐到下侧,一旁有两名书吏持笔坐在一旁。 吴育看向苏良,道:“苏良,今日开封府传唤你,乃是问询昨晚清风楼宴饮之事,你务必据实以告,不得欺瞒。” “下官明白。” “本官问你,昨晚,你可是与监进奏院苏舜钦、进奏院右殿班直刘巽、殿中丞王益柔等人一起聚会宴饮?” “确有此事。” “宴席中,可有歌伎?有几人?” “确有歌伎,应该是……是六人吧!”苏良想了想说道。 “你可识得一名叫做秋娘的歌伎?” 苏良摇了摇头,道:“宴饮中,下官未曾与任何一名歌妓有过交流,皆不知名姓。” 吴育微微皱眉,看向一旁的书吏。 书吏拿出一份证词递给了苏良。 “这是歌伎秋娘的证词,她称昨晚与你有过欢合之事。”吴育看向苏良,观察着他的表情。 “欢合?” 苏良一脸惊诧,认真看起了证词。 歌伎秋娘称,昨晚苏良在晚宴后,重返清风楼,与她在二楼包间内赤身相见,行欢合之事,半个时辰后方离去。 “诬陷!这……这是诬陷!” 苏良气愤地站起身来,双眼通红,甚是恼怒。 大宋法令,禁止官员狎妓,但问责轻重则要看狎妓的程度。 苏良若只是与妓女杂坐,手脚不老实。 最重的惩罚也就是将他贬谪到偏远穷县为官,毕竟他拥有着进士身份。 在大宋,进士身份,就是免死金牌。 但若是有淫乐之举、将歌伎拉到床上行苟且之事且还被公之于众,那就极有可能要被削职为民了。 苏良心中甚是不解。 他刚来汴京才不过半个月,人都不认识几个,没想到便有人要陷害他。 汴京城的水实在太深。 “吴学士,这……这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我,我愿与那名歌伎对质!” “你先将昨晚酒宴情景据实写下,是不是诬陷,本官自有论断!”吴育沉声道。 苏良渐渐冷静下来。 其下笔谨慎,无一句欺瞒之语,不过有些不该说的,他也都隐了下来。 吴育看过后,将两名书吏支使了出去。 静室内只剩下他与苏良。 苏良解释道:“吴学士,我刚入台谏,自知狎妓后果。我出身贫寒,十年苦读,才有今日仕途,我怎会做出如此自毁仕途,龌蹉肮脏的事情,那歌伎只是一面之词,她绝对拿不出证据,她是受人指使的!” 吴育微微摇头。 “她能不能拿出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能找到证明自己没有狎妓的证据。” 此话,瞬间将苏良点醒。 只要他不能自证清白。 那就是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一旦沾染了这样一個“狎妓”污名。 他即使仕途没有断绝,那也是终生再无光亮。 “今日,本官只是传唤你,并非拘押,你先回吧,想想有没有证明清白的证据,等候二次传唤。若那歌伎所言为真,不仅是你的耻辱,更是朝廷台谏官的耻辱,你们这群年轻人,真是自找麻烦!” 吴育面色冰冷,怒其不争。 当下,苏舜钦、刘巽、王益柔三人已被拘押,苏良属于可拘押可不拘押的情况。 吴育便将他放了回去。 一方面是想看看苏良能否自证清白。 另一方面也是想看一看官家和朝堂宰执们如何看待此事。 若是从严重判,这群馆阁之士、青年俊才,朝堂的未来之星,恐怕就要被一网打尽了。 第003章:流言满城,拘押入狱 日近黄昏,苏良回到了家。 一路上。 他都没想明白到底是谁要陷害他。 他初来汴京,莫说得罪人,就连熟人都没有几个。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 那恐怕就是有人以为他是新党,故而在将这些馆阁才俊一锅端的同时,顺便也为他罗织了个罪名。 入夜。 苏良出门吃了碗面,突然想起一人,然后奔往朱雀门东的麦秸巷。 麦秸巷内。 有一家毫不起眼的书铺,名为:刘记书铺。 书铺掌柜,人送外号:刘长耳。 此书铺,看似只售卖圣贤书籍、笔墨纸砚这类寻常之物。 其实真正的盈利买卖是民间小报。 汴京城内,出版民间小报者有大几十家。 大多都是无名黑作坊。 因内容一旦涉及朝政机密,惩罚甚重。 不过,小报对朝廷邸报内容有传播作用,也是底层官吏和百姓了解时事的一個窗口。 故而朝廷对民间小报的管制时严时松。 此行当甚是暴利。 现已发展成为了一个非常庞大的产业链。 两府三司、部、寺、监、知杂司、进奏院等衙门几乎都有吏员充当贩卖信息的探子。 御史们风闻奏事的情报,有一部分便是来自小报。 苏良知晓这位刘长耳的小报买卖,乃是来自察院书写人老洪的介绍。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看向一位身穿灰衫,脖子上挂着一块八卦图木牌的山羊须中年人,问道:“可是刘掌柜?” 刘长耳微微点头,笑问道:“客官,要买些什么?” “我是察院书写人老洪的朋友,想打听一些事情。” “里面请!” 刘长耳拉长声音,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 卖消息可比卖书赚钱多。 少顷。 二人来到后方的茶室中。 刘长耳笑着说道:“你既然是老洪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给你便宜一些!” “我想打听一个女子,她是个歌伎,名为秋娘,昨晚还在清风楼为苏舜钦、刘巽等一众官员跳舞,我想知晓她与汴京城哪些官员有来往?” 听到此话,刘长耳突然打量起苏良。 “你是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吧!” “你……你怎么知道?” 苏良没想到对方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的身份。 “察院老洪的朋友,二十来岁,又来问询进奏院宴饮之事,不难猜,不难猜!” 刘长耳盘着手里的八卦图木牌,一脸兴奋地问道:“我很欣赏你那篇《懒官疏》,秋娘称昨晚与伱有欢合之举,到底是不是真的?” 刘长耳一脸八卦的表情。 苏良没想到对方知晓的这么多,当即黑脸道:“纯属造谣!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刘长耳放下好奇心,伸出一根手指。 “一贯钱。只需一贯钱,我立即就告知你歌伎秋娘与哪位官员有来往!” 苏良出门前,知晓要花钱,故而随身带了两贯钱。 他将一贯钱放在桌子上。 刘长耳收起钱,当即爽快地吐出五个字:“枢密使夏竦。” “近年来,夏竦培养了数十名歌伎,那秋娘便是他的人,若秋娘所言为假,那定然是夏竦指使的。” “夏竦?我与夏枢相并不相识,他为何会诬陷我一个后辈?”苏良一脸不解。 刘长耳顿时笑了。 “我知道!” “为何?” “一贯钱。”刘长耳伸出一根手指。 啪! 苏良面色焦急,将仅剩的一贯钱也放在桌上。 “因为你的《懒官疏》呗!此文章传到汴京时,百姓们都以为是骂夏竦的。自从夏竦兵败西夏后,便成了百姓心中的懒官代表。估计就连夏竦都以为你骂了他,夏竦心胸狭窄,锱铢必较,寻到这个机会,自然要栽赃你!” “见过捡钱的,还没见过捡骂的!”苏良有些无语,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就得罪了当朝枢相。 他细思极恐。 如果真是如此,那此事一定会被人推波助澜,闹得越来越大,官家定会下令严办。 苏良已预感到,明日自己可能还会被传唤到开封府。 不过不是问话,而是拘押。 苏舜钦是名臣苏易简之孙,岳丈还是当朝相公杜衍。 王益柔是名门之后,他爹王曙也做过相公。 其他参与酒宴的人,不是官二代就是官宦子弟,人脉颇多,自有人说情。 唯独苏良,没有任何靠山和背景。 若被拘押,绝对是无人说情,无人来救。 唯一可能会替他说话的监察御史包拯,也会因避嫌,而不能参与此事。 苏良可不愿仕途就这样完了,名节就这样坏了。 唯有自救。 他想了想,道:“刘掌柜,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刘长耳笑容灿烂:“只要钱到位,保您满意。” “我想让贵店小报将歌伎秋娘是夏竦所养姬妾之事透露出去,并暗指我乃是被诬陷的,务必让全城百姓都知晓。” 刘长耳捋了捋山羊须,道:“可以,后日见报,如何?” “行。” “十贯钱。”刘长耳说道。 “我身上的……钱不够了,稍后你寻人跟我回家去取即可!” 苏良月俸(正俸、添支、职钱、薪碳衣粮等总和)不过五十贯左右,今晚就花了十二贯钱,不由得有些心疼。 但为了仕途和名声,别无他法。 …… 翌日,近午时。 苏良来到大相国寺附近的一座茶馆。 汴京城内的最新消息,一方面来自小报,另一方面来自茶馆。 大宋百姓,最喜欢唠的便是官员们的花边新闻。 苏良也曾来过一次。 没想到这次来,聊天的主要对象竟变成了自己。 他到茶馆时,里面已经坐了近八成满。 所聊之事,正是前天晚上的进奏院案。 “那位以汉书佐酒的苏子美,仕途算是完了,监主自盗可是重罪,估计要被削职为民了!” “苏子美算什么,集贤校理王益柔才是捅破了天!那句‘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实在太过于猖狂,让帝王当他的拐杖,让周公、孔圣人做他的仆人,放在他朝,都能凌迟处死了!” “王益柔酒后失言,其实是在叹自己不得志啊,可惜了!”一位年轻书生感叹道。 这时候,一位手拿小报的中年人兴奋地开口了。 “列位,你们可注意到那位年轻的台谏官,就是那个写下《懒官疏》的苏良,他在酒宴上没出错,但在酒宴后,却与一名歌伎有了鱼水之欢,还被歌伎举报了,台谏官狎妓,仕途可是彻底完了!” “我还听说,他是因狎妓不给钱,那歌伎才去开封府揭发了他,空有一身好文采,却做如此下流之事,真是愚蠢至极!” “那名歌伎唤作秋娘,我见过的,身段妙曼,一双眸子极为勾人,没几个男人能不动心!” …… 茶馆的讨论者们,从不在乎得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他们只图一乐。 并且有人很会编故事。 正所谓三人成虎,很快就将“苏良狎妓不给钱”的虚假之事落实了。 不多时。 苏良就被骂成了一个吝啬、好色、贪财的衣冠禽兽。 坐在其中的苏良,脸色铁青。 流言如刀,辩解已徒劳。 他预计不到午时,自己狎妓不给钱的无耻行径就会传遍全城。 甚至传着传着,还有可能变成“霸王硬上弓”。 更可怕的是—— 一些朝廷官员习惯于将这些民间撰造的无根之语,当作弹劾的证据。 若苏良不能自证清白,这些流言足以彻底毁掉他。 苏良不愿再听下去,当即返回了家。 他刚到家没多久,开封府便来人将他带走了。 这一次。 不是传唤问话,而是拘押。 苏良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有人给官家上了眼药。 此案要严查严办了。 吴育将参与酒宴的十三名京朝官全关进了府牢。 他不再审讯,而是将每人都单独关押,然后给了一份笔墨纸砚,让众人自诉罪状。 苏良思索片刻后,蘸墨提笔,喃喃道:“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目前,他最大的本领,便是能用前世的思想结合当下时事,写得一手好文章。 第004章:我,苏良,一心求死 九月二十日,近午时。 汴京城内,秋高气爽,进奏院案依旧在发酵。 这时,一条小道消息以近乎光速般,在汴京街头传播开来。 “枢密使夏竦包养多名姬妾,其中一名姬妾秋娘疑似在进奏院案中作伪证!” 此消息,远比一名见习御史狎妓更具话题性。 很快便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后在一些闲散读书人的修饰解读下,又有了深意。 “进奏院案乃是枢密使夏竦精心设计的一场阴谋,目的是将朝堂支持新政的年轻官员一网打尽。” 事情要闹大了! 一场青年官员公款吃喝、私德有失的案件,竟变成了一场性质更加恶劣的朝堂党争。 监察御史包拯听到此消息后。 当即呈上章疏,弹劾枢密使夏竦包养姬妾,蓄意打压年轻官员。 垂拱殿,御座之上。 皇帝赵祯看完包拯的弹劾奏疏后,面色阴沉。 “年轻官员不修私德、监主自盗、污蔑圣贤;当朝枢相包养姬妾,诬陷同僚,结党内斗,这还是我大宋的朝堂吗?” 自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走后,朝堂气象便死寂一片。 这一点儿,赵祯体会颇深。 他已厌倦了朝臣内斗。 一刻钟后。 首相章得象、副相贾昌朝、枢密使夏竦、枢密副使韩琦、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包拯全都奉诏来到了垂拱殿。 赵祯刚抬起头。 夏竦便出列拱手道:“官家,那歌伎不过是我府曾经的一个丫鬟,民间小报胡编乱造,将其说成我包养的姬妾,更有一些人还称我是为了打击新党,制造了这样一场阴谋,要将这些年轻官员一网打尽,臣实在是冤枉啊!” “那苏舜钦监主自盗、王益柔污蔑圣贤,王洙与歌伎杂坐、苏良宴后狎妓,这……这岂是我能使人栽赃出来的事情吗?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测,欲栽赃陷害,来减免自己的罪责!” 夏竦不愧是老狐狸,一上来就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他解释完毕后,大殿内一片安静。 首相章得象爱装糊涂。 官家若不点他的名字,他绝不会站出来搭话。 副相贾昌朝是个骑墙派,没看明官家心思前也不会贸然开口。 当下中枢唯一一位支持新政的枢密副使韩琦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臣建议将此事也揽入进奏院案中,交由开封府详查,得出结果后,该怎么惩罚便怎么惩罚,自不会冤枉了任何一個人。” 韩琦的立场很简单。 一切都看证据。 这时,御史中丞王拱辰站了出来。 这家伙,是个天生的反对派。 滕子京、欧阳修被贬离京,都是他弹劾的功劳。 “官家,臣以为韩副使所言不妥。进奏院案是进奏院案,夏枢相是否包养姬妾则是另一桩案子。进奏院案使用朝廷款项吃喝已有实据,所有参与者都应重罚,至于夏枢相是否被冤枉,官家再指派其他官员去查即可。” 听到这话,包拯微微皱眉。 “王中丞,此言差矣。夏枢相已涉及进奏院案案情之中,怎可分开去查,若那歌伎真是受人指使,著作佐郎苏良便是遭人陷害,这说明,其他人也可能会有冤情!” 御史中丞王拱辰虽是包拯的上官,但在御史台,监察御史可直接面圣弹劾,根本不受上官约束。 听到此话,夏竦不满了。 “冤情?包御史,你的意思是本官操纵了进奏院案,意图将这群清高狂妄的年轻人全部赶出汴京城?” 包拯眼珠一瞪,面色严肃地说道:“并非无这种可能,须等开封府严查!” “包希仁,著作佐郎苏良便是你举荐的吧,按照常理,你应该回避!”王拱辰抓到了其中一个漏洞。 “下官只是在言说夏枢相之事,并无违犯台令!” 包拯一句话将王拱辰撅了回去。 “并无违犯台令?本官看你就是害怕那苏良被问罪,连累了你,说话才如此偏私,我堂堂枢密使,无缘无故地去陷害一个小小的著作佐郎做什么!” 夏竦当即给包拯扣上了一个“包庇”的帽子。 朝堂上,官员们最擅长两件事。 一个是扣帽子,扣大帽子。 另一个是被扣帽子后立即还嘴。 大多士大夫官员,在生活中都难保证白璧无瑕。 所以,人人都练就了一张好嘴。 不然稍微被针对,可能就被贬外放了。 “是不是陷害,开封府一查便知,不知夏枢相在紧张什么?” “本……本相何时紧张了?此等小事本就子虚乌有,本官看来,你包希仁已无台谏官的赤城忠正之心,理应自请去职!” …… 夏竦与包拯争吵了起来。 坐在上座的赵祯,听着下面的争吵,脸色越来越黑。 曾经的大宋朝堂,也经常辩论。 但辩的是军事民生,是强国富民之道,而现在,却是一屋子的苟且之事。 赵祯突然感觉很心凉。 满朝文武,沉于党争,竟无一人为他分忧,忧思国事。 就在这时,小黄门来报:“官家,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吴育请求觐见!” “宣!”赵祯摆了摆手。 下面的争吵顿时停了下来。 吴育大步走进殿内,手里捧着一叠纸张。 其朝着赵祯拱手道:“禀官家,臣经多方问话探查,已确认苏舜钦、刘巽监主自盗为实,王益柔辱没圣贤为实,王洙与歌伎杂坐为实,所有人以公款聚私宴为实,唯有苏良宴后狎妓尚存疑窦。” “臣令涉案的十三名官员写下认罪状,其中有十二人皆在辩解,一些辩解之辞也有些道理,臣有些拿捏不住尺度。此外,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不但没有辩解,反而在罪状书内列下了自己四宗大罪,一心求死,罪名内容令人泪目。” “臣听说,民间传闻苏良乃是被人陷害,此事又涉及到了夏枢相,故特呈上这十三人的罪状,请官家定夺!” 当即。 内侍张茂则将吴育手中的认罪书呈到了御案上。 韩琦、包拯等人听闻此言,都不由得甚是好奇。 苏舜钦等十二人的辩解之言,他们能猜到。 但苏良不但不辩解,反而列下自己的四宗大罪,还一心求死。 这让他们无比意外。 夏竦搓着衣袖,心情有些忐忑。 进奏院案并非他策划,但苏良狎妓却是他指使秋娘诬陷的。 御座上的赵祯,拿起认罪状看了起来。 第005章:群臣辩斗,官家暴怒 哗啦!哗啦! 赵祯面色认真地翻阅着十三张认罪状。 苏舜钦称,历任进奏院主官都有卖废纸作宴饮之费的举动,其行为算得上陋习,却不能称为监主自盗。 王益柔承认作诗辱没了圣贤,但为自己辩解是酒后失言,轻狂所致,心中甚是懊悔。 王洙承认与歌伎杂坐,但他称并非是自己主动。 其他青年官员也都承认以公款聚私宴有错,但皆以不知情,恳请宽恕。 十二名官员全都是辩解之言。 这些话语,全在赵祯的意料之中。 最后,赵祯翻到苏良写的《自罪书》,不由得神情一滞。 其面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不多时。 脸色阴沉,表情越来越凝重。 殿下众臣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对苏良的认罪状愈加好奇。 “唉!” 赵祯看完后,长叹一口气。 “你们都看一看苏良这份《自罪书》吧!” 当即,众臣开始传阅起来。 半刻钟后。 众臣皆阅,表情不一。 包拯和韩琦无奈摇头。 夏竦紧皱着眉头。 首相章得象面无表情,副相贾昌朝不时望向赵祯。 御史中丞王拱辰仰着脖子,似乎有话要说。 苏良这份《自罪书》并不长。 约四百字,皆为文言,翻译出来,大致如下: 臣苏良,初入汴京,不知朝堂风云诡谲,经此横祸,清誉已毁,自辩已无言。 思之想之,臣有四宗大罪,可判死刑,望官家恩准。 其罪一:臣蒙圣恩,登进士金榜,入朝为官,本应匡扶社稷、为民谋福,怎奈仕途戛然中断,受君恩而不能为君分忧,此为不忠。 其罪二:臣本乞儿,幸得师长相助,本应令师长以己为荣,今却使之心寒,此为不孝。 其罪三:臣为台谏官,有治狱定夺刑名之责,却不能去己身狎妓之嫌,此为无用。 其罪四:臣有良妻,以臣为光,而臣染污名,于妻有愧,实无颜见之,此为无情。 大道如青天,吾独不得出。 罪臣苏良,不忠不孝,无用无情,已心若死灰,一心求死! …… 此《自罪书》便是苏良自救的方式。 他深知,若去辩解,尚无实证,且只要沾了狎妓的污名,依照当下的官场风气,他必将丢掉京官职衔,可能这一生都再无进京可能。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故而,他反其道而行。 此文无一句辩解之言,但字字都是讲朝堂上“污人清誉”的危害。 仅仅一个“狎妓”之名。 即使难以坐实,也将会毁掉一名官员的仕途、声誉、甚至家庭。 其害大焉。 当下,污人清誉,已成为朝堂党争的工具,且屡试不爽。 滕宗谅被污挪用公款,被贬到岳州,后来查实是被冤枉的。 范仲淹因新政被污结私党,无奈外出巡守,宣抚边境。 富弼、石介更是被挂上造反的名头,查无实据后,还是被贬离京。 这些事,就发生在今年。 苏良在赌。 凭他前世对赵祯的了解,这位皇帝心地仁善,耳根子很软。 他赌皇帝赵祯会对他生出怜悯之心。 赌赵祯已厌倦了朝堂上这种因党争而污人清誉的卑鄙行为。 赌赵祯不会让朝堂已满是旧党的官员们继续得势。 赌赵祯在看到他的《自罪书》后,会意识到“污人清誉”对朝堂的巨大破坏,将此案从宽处理。 …… 赵祯看向下方。 “一个尚未查实的“狎妓”之名,竟将一名年轻官员逼到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地步,字里行间,朕看到的是他对朝堂的失望,不能自辩的无助,你们说,这是朕之错,还是你们的过错?” 王拱辰上前一步。 “官家,苏良此举乃是因不能自证清白,故而以死来威胁官家,实属大不敬,此举甚毒,应重罚!”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 “自证清白?你让他一个来汴京刚满半月的小官如何自证清白?他官卑言轻,有撑腰之人吗?有取证的钱财吗?他除了能表达绝望外,什么都做不了!” 赵祯虽居深宫,但依靠着皇城司,消息也甚为灵通。 当民间传来苏良乃是被夏竦指使的姬妾陷害时,他已经相信了一半。 因为那篇《懒官疏》,他第一遍看时也以为是骂夏竦的,更莫提百姓的议论了。 这时,夏竦站了出来。 “官家,此案已清楚明了,其余十二人皆可定罪,至于苏良到底是否狎妓,开封府定能查出真相,但苏良亦参与到公款私用的宴席里,按律应受惩戒,此影响较为恶劣,他已不宜待在御史台!” 夏竦不说此话还好。 说了之后,让赵祯愈发觉得苏良是被陷害的。 夏竦的目的就是将苏良赶出御史台。 他看向夏竦,道:“夏枢相的意思是,苏良无论是否狎妓都不宜再待在御史台了?” 夏竦一愣。 “官家,臣……臣乃是依照朝堂规矩而言,并……并没有针对苏良,臣与其根本不相识!”夏竦已经听出赵祯有些不悦,故而赶忙解释道。 这时,王拱辰又跳了出来。 “臣以为,夏枢相所言有理,此案除苏良狎妓有疑外,其他人已经证据确凿,可依照法令处置了!” 赵祯望向王拱辰,从上面缓缓走下来。 “依照法令?依照法令,苏舜钦监主自盗,应该处以极刑,王益柔辱没圣贤更是大罪,王中丞是要将朝堂官员驱逐一空吗?”赵祯走到王拱辰面前,厉声道。 “臣……臣……臣不敢!”王拱辰连忙低头拱手,不敢再言。 垂拱殿内。 气温降到了冰点。 赵祯虽以仁善著称,但发起脾气来还是相当可怕。 这时,韩琦站了出来。 “官家,近两年,朝廷污人清誉之事,时有发生,大多都是无中生有。官员为避嫌,只得恳请外放,此举对朝堂政事极为不利。臣以为,苏舜钦等人不过是年少轻狂,导致犯错,其品性并不差,恳请官家宽大处理!” “臣附议!”包拯站出来说道。 “臣亦附议!”一旁的吴育紧随着说道。 随即,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首相章得象,慢悠悠开口了。 “官家,此事涉及年轻官员太多,一时之错不应放大,臣亦恳请轻判。至于苏良,他可能并不知宴席乃是使用公款,此乃无心过错,算不得有罪。至于有没有狎妓,就需开封府尽快查出结果了!” 章得象刚说完。 副相贾昌朝便紧跟着说道:“臣赞同章相的看法。若苏良未曾狎妓,便是无罪。其笔锋犀利,乃是台谏官的好人选,绝不可因这种虚无之罪,便将其逐出御史台!” 贾昌朝已看出,皇帝赵祯对当下“污人清誉”的诽谤之言产生了厌恶,且因《自罪书》对苏良产生了一些好感。 故而,他便顺着赵祯的意思去讲。 听到章得象和贾昌朝的发言,赵祯的脸色不由得好了许多。 他看向吴育。 “吴学士,朕命你在三日内查清苏良狎妓是否属实,至于其他人,皆从轻处理吧!” “臣遵命!”吴育拱手。 当即,赵祯便起身离开了。 包拯黑着脸,有些无奈。 君臣讨论了半天,将他弹劾枢密使夏竦包养姬妾,蓄意打压年轻官员的事情全都丢在了一边。 包拯很清楚,官家不是忘了,而是在为夏竦保留体面。 第006章:开封府审案,真相大白 翌日清晨。 开封府大堂。 吴育身穿官服端坐于上方。 清风楼掌柜王洪海、小二张来福、歌伎秋娘,站于一侧。 稍倾,苏良缓步走了过来,站在另一侧。 他一眼便认出了三人。 歌伎秋娘为原告,掌柜王洪海与小二张来福则为证人。 吴育高声道:“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狎妓案,已惊动官家,官家严令,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接下来,本官问话,任何人胆敢有一句谎言,本官必重罚!” 此话落后,歌伎秋娘三人都不由得低下了脑袋。 “歌伎秋娘出列!如你前日供认那般,是否与你对面之人在酒宴后于清风楼二楼丙字房,行欢合之事,约一个时辰后,二人方才离开?” 秋娘生得一副媚相,未语先落泪。 其抽泣道:“启禀官人,确实如此,他见奴家美貌,便勒令奴家在房中等他,奴家不敢得罪他,便……便只能从了他,请……请官人为奴家做主!” 秋娘一边说一边哭。 其演技精湛,极易令人生出怜悯之心。 “张来福出列!” “你可见到对面之人在酒宴后去而复返,上了二楼,进了秋娘房间?” “见了,见了!这位……这位苏御史很猴急地上了二楼,当时还撞了我一下呢!”张来福一边说,一边还表演式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他在撞你时,可还有其他旁观者?”吴育又问道。 张来福想了想,道:“当时已是深夜,大厅内,就只剩下我和掌柜的了!” 吴育看向清风楼掌柜王洪海。 “王掌柜,张来福所言可是实情?是你亲眼得见对面之人上了二楼,约一个时辰才离开吗?” 王洪海点了点头。 “是,我不会看错的,另外,房费都是秋娘付的呢!” 三人的回答严丝合缝,无半点漏洞。 听到这里,苏良不由得摇头一笑。 这三人明显连说辞都商量好了。 一個受害者,两个见证人,周边又没有其他人。 苏良又是独居,也无人为他作证。 吴育淡淡一笑,又看向歌伎秋娘。 “秋娘,既然你称与苏良行了欢合之事,那自然是赤身相见,本官且问伱,其胸口可长有绒毛?” 歌伎秋娘眼珠一转,回答道:“可能……貌似……好像有吧,那日灯光较为昏暗,奴家……奴家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那么一大片绒毛,难道你都看不到吗?”吴育反问道。 “有……似乎是有的!”秋娘顺着吴育的话语说道。 啪! 吴育拍下惊堂木,厉声道:“到底有没有?” “那晚……那晚……他……他甚是粗暴,奴家都吓着了,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些,应该……应该是有的。”秋娘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苏良,解衣!”吴育高声道。 当即,苏良将衣衫解开,露出白皙而健硕的胸膛。 其胸膛前并无一根绒毛。 但自脖颈下却有一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甚是醒目。 秋娘不由得大惊失色,辩解道:“奴家……奴家想起来了,那晚奴家看到了这样一片青色胎记,当时……当时还被吓了一跳呢!” 听到此话,苏良笑了,吴育也笑了。 “取热水毛巾来!”吴育喊道。 很快,热水毛巾出现在苏良的面前。 苏良以毛巾蘸水,开始擦拭胸膛,片刻功夫,身上的青色胎记便消失不见了。 这是他和吴育早上商议出的计策。 秋娘三人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不由得止不住打颤。 砰! 惊堂木再响。 “秋娘,你可知一个贱籍女子构陷朝廷官员是何罪?你若再满嘴胡言,本官可将你立即杖毙于衙前!” 吴育瞪着眼睛,官威十足。 “还有你们两个,若查实做了伪证,不但自身有罪,还将连累家人,你们真以为靠着某位大人物就能免于刑罚吗?” 噗通! 清风楼掌柜王洪海、小二张来福同时跪在地上。 “官人,我们……我们招,我们招供,那晚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是有人给我们十贯钱,另外威胁我们若不……帮忙便让我的店铺倒闭,我们……我们才……才不得已作伪证的!” 二人说出此话后,一旁的歌伎秋娘也瘫坐在地上。 苏良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这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他终于清白了。 半个时辰后。 清风楼掌柜王洪海、小二张来福、歌伎秋娘重新写了证词。 证词中,他们乃是受夏府管家刘忠指使,夏竦始终未曾出面。 但这已经足够了。 苏良很明白,靠着此事将夏竦绊倒很难,但却能让他离京外放。 当即,吴育将案宗整理一番后,便进了宫。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监察御史包拯和两位谏官,也开始写章疏,弹劾夏竦。 …… 翌日,近午时。 进奏院案的处置结果公布了出来。 罪名最重的三人,监进奏院苏舜钦、进奏院右班直刘巽和集贤校理王益柔皆被外放。 一人任苏州通判,一人任湖州长史,一人监复州税。 天章阁侍读王洙也被贬知濠州。 其他人,都被口头警告一番,并未惩处。 苏良亦是。 此结果,已经非常好了。 若无苏良那篇《自罪书》,恐怕好几人都会被削职为民,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这一日。 性情刚毅的包拯,连上五道奏疏,弹劾夏竦包养姬妾。 但皆被皇帝赵祯留中不出。 所谓“留中不出”,其实就是让夏竦体面离职。 很快,夏竦自请离朝。 赵祯命其仍以同平章事之职,判大名府。 与此同时。 苏良的《自罪书》也传播到了民间。 此乃皇帝赵祯的意思。 意在以民声,遏制朝堂这种“污人清誉”的陋习发生。 一时间,百姓们对这位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的风评大改。 大赞其性格刚毅,宁折不弯。 更有人送赞语:大宋台谏官之骨,当如苏良苏景明!” 百姓们就是这么可爱。 虽对事不擅辩真假,但却知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苏良经过此事也逐渐明白。 朝堂水深,非黑白二色可论之,日后做事须步步为营,不然随时都有可能跌入深渊。 …… 注:依史料,苏舜钦因进奏院案被削职为民,后闲居苏州,建沧浪亭,撰《沧浪亭记》,最终英年早逝。本书将其贬谪苏州,意在让其仍能写《沧浪亭记》,为当代高中生保留这篇需全文背诵的散文。 第007章:御史日常,看报喝茶弹劾 庆历四年秋。 九月二十三日,五更,天微微亮。 苏良从家出发,过州桥,一路向西,途径鹿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 边走边吃,用了约两刻钟,来到了御史台衙门。 污名已消。 他自然要正常上班了。 御史台,台长为御史中丞。 下辖三院,分别为:台院、殿院和察院,由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和监察御史分辖。 不过有些人是兼职,并不在御史台办公。 苏良所在的察院,有监察御史六人,当下在汴京城的只有刘元瑜和包拯。 监察御史里行有两人,一个是苏良,一个名为周元。 其余还有主簿、检法以及相关吏员。 此刻,朝官们都在上朝,身在御史台内的皆是小官与吏员。 …… 御史台察院。 是一個有着八间房屋的破旧大院。 院内柏树槐树参天,枝杈上筑着许多鸟窝,以乌鸦居多。 一进院子。 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书墨香。 苏良步入东侧一间约四十平的房屋。 屋内有两个工位,一东一西,前方有个茶台,其余地方堆积的满是书刊报状。 茶台旁。 另外一名监察御史里行周元,正在泡茶。 周元,字子雄,三十七岁。 今年年初从地方调到汴京,在汴京没有什么靠山背景,也是写得一手好文章。 “呦,景明老弟,回来了!” “一封《自罪书》,名扬汴京城,遭此诬陷仍能秋毫无损,厉害厉害!” 苏良无奈一笑,道:“子雄兄,莫调侃愚弟了,侥幸保住官职而已。” 二人关系不深,闲聊数句后,苏良也倒上一壶茶,在工位坐了下来。 苏良的日常公务,就四个字:看报,弹劾。 看似简单,其实也挺繁琐。 他需要翻阅进奏官每日递交上来的公关文报,整理一些吏员交上来的一些小道消息。 有时,甚至还要处理上官交下来的台参辞谢以及去其它衙门取索一些案卷书簿。 苏良需从大量的信息中,挖掘出可弹劾的内容。 然后撰写章疏,向中枢或皇帝论奏。 换用前世上班族的的说法:弹劾章疏,就是苏良的工作业绩。 撰写的弹劾章疏越多、越优质。 他便会被提拔的越快。 同屋的周元,一月至少能写十份弹劾章疏,合三日一份。 但所写内容,基本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 某位官员在朝会时礼仪有失打了喷嚏。 某位官员的家仆亲戚惹上了官司。 某位官员的衙内去勾栏听了曲之类的。 …… 大宋讲究风闻奏事。 御史们只要听见风声,什么都能写,且还不用讲明出处。 不过这些信息,大多都被中书或御史台压了下去。 太鸡毛蒜皮了! 但却能为周元换来一个“勤勉”的好名声。 这也正是他所想要的。 先以量取胜。 御史台官员,只要建立了好名声,升迁速度甚快。 王拱辰就是靠着弹劾奏疏堆积起来的功绩,稳坐御史台头把交椅。 苏良坐在工位上。 上午一壶茶,中午一顿饭,下午又是一壶茶。 直到黄昏下班,也没从高过头顶的公文报状中挖出一条弹劾内容。 他实在不愿去写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回家后。 他便给远在扬州的妻子唐宛眉写信,让其坐船前往汴京城。 二人聚少离多。 而今苏良在汴京城算是稳定了,自然要将妻子接来,看一看汴京城的繁华。 …… 五日后。 苏良依旧没有写出自己台谏生涯的第一道章疏。 那些公文报状的事情都太微不足道了。 根本不值得他动笔。 午后,阳光灿烂。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苏良正在翻阅几张民间小报,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咱台院九月,最多者撰章疏二十七份,最少者……竟然……竟然为零,我担任监察御史近两年,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情况。御史台乃是谏诤君主、监察天下,纠举违失的重要衙门,不是某些人尸位素餐,喝茶混日子的地方!” 苏良站起身来,朝着门外望去。 说话者正是监察御史刘元瑜。 其在院内高声说话,还面向苏良这屋,明眼人一听便知是针对苏良说的。 刘元瑜乃是弹劾达人。 今年四月,因反对新政还曾创下了一日一弹劾的记录。 将赵祯气得半死,却又无可奈何。 御史写弹劾奏疏,无论持什么观点,都是敬业的体现。 他还专门将自己的弹劾奏疏都留有副本。 意在年老之时,装裱成书,流传后世。 说罢,刘元瑜就站在那里,探头看向苏良所在的屋子,确认后者有没有听到。 他要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苏良入职近一月,却一份章疏都未曾写,乃是给御史台丢脸了。 再加上进奏院案,苏良大出风头,让刘元瑜甚是不满。 其性格有点像御史中丞王拱辰,睚眦必报。 且有一种“整个朝堂,唯我一人是君子”的迷之自信。 一旁的周元看向起身的苏良。 “景明老弟,刘御史向来都如此,喜欢在院内发表见解,指桑骂槐,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你莫放在心上。” 苏良淡淡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大宋朝堂上。 所谓的低调,所谓的韬光养晦,都是针对那些相公们的。 小官员必须锋芒毕露,不然永远难出头。 尤其是台谏官员,做的乃是弹劾宰执、讽谏君王的事情。 一旦传出怯懦之名,便离去职不远了。 不过,苏良并未去找刘元瑜理论。 而是抬头看向一棵柏树树梢上的鸟窝,高声道:“这些该死的乌鸦,大中午的还在聒噪,真是讨厌极了!” 指桑骂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刘元瑜气得嘴唇发颤,也没想到如何反驳。 当即甩袖离去。 另一间屋子内的包拯,恰好听到二人说话,不由得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然后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随即,苏良也回到了房间。 周元笑着说道:“你……你入台谏近一月,确实无一份弹劾章疏,若到了年底考核,奏疏太少,恐怕会有人给你穿小鞋的。” “多谢子雄兄提醒,我再想想能写些什么。” 苏良本来脑袋空空。 但是监察御史刘元瑜这么一吆喝,他突然知晓自己要写什么了。 …… 注:大宋台谏官言事主要分两种方式:小事呈章疏,大事入对廷奏(与皇帝面谈)。 第008章:一日三连奏,新人整顿职场 十月初一,清晨。 苏良台谏生涯的第一道弹劾章疏终于滚烫出炉。 他将此章疏直呈禁中,且又抄录一份,命吏员送往了中书省政事堂。 这道弹劾章疏,弹劾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大宋的整个台谏系统。 其名为:《台谏官害病疏》。 苏良认为,当下的台谏官已呈现病态化弹劾趋势。 一些人完全是为个人清誉而弹劾,为仕途高升而弹劾,为党同伐异而弹劾,而忘却了为“正君臣扶社稷”而弹劾的初心。 他将此风气定义为:某些精致利己官员的病态化诡辩表演。 此病症不治,大宋难兴。 他建议,应肃清台谏纲纪,不以章疏多寡定升迁贬黜。 苏良这一奏。 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自太祖开国以来。 台谏官一直掌控着朝堂的话语权,也有互相弹劾者,但无人认为台谏风气不正。 像苏良这种直斥御史台和谏院风气不正的奏疏。 还真是大宋头一道。 很快。 此章疏便从政事堂传到了枢密院、御史台、谏院等多個衙门。 那一句新颖的言论“某些精致利己官员的病态化诡辩表演”迅速传播了出去。 谁是精致利己的官员? 谁在朝堂上进行病态化诡辩表演? 免不了一些人会对号入座。 监察御史刘元瑜看过此疏后,当即就炸毛了。 立即写章疏弹劾苏良,称其沽名钓誉,小题大做,侮辱台谏之名。 …… 苏良深知,一道《台谏官害病疏》并不足以引得官家重视,甚至会进行大事化小的冷处理。 午后,他的第二道弹劾章疏出炉。 名为:《台谏官害事疏》。 这份奏疏的中心论点为:某些台谏官员进言,往往本末倒置,经常以私党、私德为由头,将朝廷政事转为对某个官员的人身攻击,逼其不得不请辞外放。 其心在阴暗沟渠,而非大宋朝堂。 此心思,不但会贻误国事,还会导致官家与宰执们对某些政事做出误判。 这种心术不正的臣子,理应驱离出台谏。 这一奏。 连御史中丞王拱辰都坐不住了。 他亲自撰写章疏递向禁中,亦是认为苏良在哗众取宠,小题大做。 王拱辰乃是御史台主官。 御史台的任何过错,他都有失察之责。 中书省的相公们看到这两份奏疏后,心情都是高兴的。 他们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台谏官员内斗。 这样就没功夫去找他们的麻烦,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与此同时。 监察御史包拯看过苏良的奏疏后,大为赞赏,认为台谏确实存在此等陋习,当即也撰写奏疏,力挺苏良。 还没完。 黄昏时分,苏良第三道弹劾章疏出炉了。 名为:《台谏官害命疏》。 相对于前两道章疏。 这道章疏的名字都有些吓人。 此道章疏的核心要义为:台谏官的弹劾章疏占了朝堂奏疏的近七成,其中大部分为涉及鸡毛蒜皮小事的无用章奏,这大大消耗了皇帝赵祯的时间精力。 以无用之事使得君王乏累,相当于害命,还是害官家之命,此罪当诛! 三道章疏,皆为苏良的肺腑之言。 一方面,他确实是看出了当下台谏的问题,不吐不快。 另一方面,他明白自己若想在台谏之职上有所建树,必须先纠台谏风气。 而今的大宋,元气在台谏。 台谏若一直存在这种弊病,朝堂岂能安稳?大宋岂能兴盛? 作为一名大宋人,苏良实在不愿看到几十年后靖康耻悲剧的发生。 他呈递完这三道章疏后,便心情愉悦地下班了。 依照苏良目前在台谏的地位。 只负责捅窟窿。 补窟窿乃是官家和那几位相公的事情。 苏良照常下班。 但进奏院的书写人可是忙坏了。 皇帝赵祯看完苏良的《台谏官害命疏》,眼带泪光,俨然共情了。 身为官家,他看似权力无限,但整日都在加班批阅奏疏。 其中最难缠的便是台谏的章疏。 有时,赵祯不得不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无病呻吟的进言奏疏上,昧着良心,批注一句:卿所言有理。 如果不这样做。 那台谏官的第二道章疏立马就在送来的路上了。 苏良一下子道出了赵祯的委屈,后者甚是感动。 由于官家的眼带泪光和中书相公们的传阅,想看者甚多,书写人只能连夜抄录此三道章疏,将其送到各个衙门中。 翌日上午。 苏良的三道弹劾章疏传遍了整座朝堂。 可谓是振聋发聩。 《台谏官害病疏》,叱责台谏风气不正,弹劾言事已呈病态。 《台谏官害事疏》,指控台谏官员舍本逐末,贻误国事。 《台谏官害命疏》,怒斥台谏官呈无用之疏,使得君王劳累。 苏良笔锋犀利,用词精准。 三道弹劾奏疏,层层递进,字字如刀,一下子捅进了台谏系统的心窝里。 将沉闷的大宋朝堂瞬间搅弄得热闹起来。 …… 很快,御史台的兄弟单位,谏院也有动静了。 知谏院蔡襄和右司谏孙甫率先上奏,力挺苏良这三疏。 亦上奏恳请官家肃清台谏纲纪,驱逐无德的台谏官。 此二人。 本是比包拯还能上奏言事的谏官。 只因范仲淹、富弼等人出朝,新政受挫,他们才变得萎靡不振,对朝廷愈加失望。 苏良的一日三连奏,让他们再次打起了精神。 一时间。 皇帝赵祯的御案上堆积起了如小山般高的奏疏。 这些奏疏内容,几乎都与苏良的“一日三连奏”相关。 有人认为,苏良小题大做,是以此来博得清誉。 有人认为,苏良所言便是当下御史台的常态,理应改革风气。 有人认为,苏良敢言他人而不敢言,实乃大宋台谏之幸。 还有人认为,苏良乃是在报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刘元瑜弹劾其狎妓之仇。 …… 众官员议论纷纷。 不过大多数都站在了苏良这边。 因为台谏官的人缘大多都不好,许多官员深受其害。 如今台谏官内斗,他们自然想要踩上一脚。 亲政十余年的赵祯已深谙为君之道,所有的奏疏都是留中不发,甚至没有批阅。 他想让这三道弹劾章疏再飞一会儿,听一听更多人的想法。 第009章:朝堂大炮仗,包拯包希仁 翌日。 苏良的“一日三连奏”依旧在发酵。 朝堂官员已开始纷纷站队表态。 枢密副使韩琦、监察御史包拯、知谏院蔡襄和右司谏孙甫四人,皆力挺苏良,认为台谏急需变革。 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刘元瑜、还有两名言官,则认为苏良是为索清誉,吹毛求疵,令台谏缄口。 近午时。 一向不爱发言的首相章得象突然表态。 他称此三道章疏是:虽字字珠玉,但言过其实。 章得象一表态。 一些喜欢骑墙跟风的朝臣顿时有了方向,与王拱辰、刘元瑜等人站成了一派。 对此,苏良丝毫不意外。 自庆历新政损害了许多官宦贵族的利益后,这位章相公对任何需要变革改新的事情都持反对态度。 …… 很快,苏良的同屋同僚周元也表态上奏了。 令苏良意外的是,周元竟然选择力挺自己。 不过他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朝廷一旦按照苏良的想法对台谏进行变革。 那与苏良所言相背而行,三日一奏,所奏皆为小事的周元很大概率会被罢黜。 他力挺苏良,即使台谏维持原状,他大概率也能无恙。 这就是大宋朝堂的生态。 大多数官员对事情的表态,都非出自公心,而是优先权衡个人的得失与利弊。 两日后。 赵祯下令,命中书省、御史台、谏院,三大衙门相关官员,前往垂拱殿廷议。 正所谓,小事呈章疏,大事入对廷奏。 廷议,说明此事已经闹大了。 午后,垂拱殿。 首相章得象、副相贾昌朝、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刘元瑜、包拯、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周元,还有谏院的知谏院蔡襄和右司谏孙甫,各个身穿官服,来到殿内。 大宋朝堂较为人性的是,廷议奏对,官员都是可以坐着的。 章得象、贾昌朝、王拱辰、蔡襄坐在第一排。 刘元瑜、包拯、孙甫坐在第二排;苏良和周元官职较低,坐在了第三排。 片刻后。 皇帝赵祯身穿一袭枣红色圆领窄袖袍,来到御案前。 众臣齐齐拱手行礼。 赵祯环顾下方,特意看了苏良一眼,缓缓坐了下去。 众臣也随之落座。 “近日,朝堂甚是热闹,朕的御案已快放不下奏疏了,苏景明一日三连奏,尽道台谏陈规陋习,到底是他言过其实,还是台谏确需肃清纲纪,变革规矩,诸位论一论吧!” 唰! 赵祯的声音刚落。 御史中丞王拱辰便“蹬”的一下子,站起身来。 “官家,自我大宋开国以来,台谏便被赋予风闻言事的权力,历任台谏官员兢兢业业,上谏诤君主,下监察百官阙失,怎么到某些人嘴里,台谏官却成为了害群之马!” “《台谏官害病疏》,污台谏之名,台谏有进言之责,若因呈递奏疏而被称为病态化诡辩表演,那朝廷要台谏官何用?” “《台谏官害事疏》,更是将台谏官当成贻误国事的罪臣,试问一句,台谏官有独裁朝政决策的权力吗?做主者乃是官家与诸位相公,这哪里是在辱骂台谏害事,分明是在质疑官家与诸位相公的决策!” “《台谏官害命疏》,更是舔上媚主,无耻至极,若台谏人人缄口,朝堂言路堵塞,官家日日清闲,就能证明我大宋正值盛世吗?” “官家,此三疏句句毒辣,诬台谏之名!令臣更为痛心的是,撰写者竟然还是台谏官员,臣监管不足,实在是心中悲痛,不能自已!” 王拱辰不愧是状元之才。 话语一气呵成,句句锋利,将苏良的三疏尽皆反驳,且还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受害者。 知谏院蔡襄是個急性子,不由得站了出来。 “王中丞,此三道奏疏何曾提过让台谏缄口,何曾质疑过官家决策,又何曾要堵塞言路,你莫要混淆视听,乱扣罪名!” 蔡襄一语中的。 将王拱辰的话语漏洞一下子刨了出来。 他继续说道:“而今,台谏的问题是,风闻奏事已变了味道,失了公心。弹劾奏疏不再是正君臣扶社稷的工具,而变成了仕途升迁的倚仗,有疾便要医,而今台谏出现问题,我们便要直视病症,祛除顽疾。臣以为,监察御史里行苏良的三道奏疏不是为了弹劾某人,而是为了让台谏变得更好。若今日台谏不改陋习,那明日台谏便是朝堂官员勾心斗角、贪腐营私之地!” 此番话一出,整个垂拱殿的温度似乎都降到了冰点。 令人窒息。 文官之嘴,远利于武将之刀。 苏良只感觉四周杀气弥漫,似乎到了金戈声响、箭矢漫天的战场。 这时,监察御史刘元瑜站了出来。 “依照蔡谏院之意,台谏应仿照去年新政,彻底革新一番,像我这种弹劾过多的官员,那自然是要清除了,若如此颠倒黑白,以‘不做无错,多做总会错’来矫正台谏之风,臣愿请辞!” 听到此话,苏良微微皱眉。 刘元瑜实在是阴险。 蔡襄乃是去年新政时提拔起来的,他先提起去年新政,暗指蔡襄也是结党之人。 此后又以自己弹劾章疏甚多来表功,并以此请辞,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台谏官员,最常用的便是请辞谏。 这几乎是台谏官的必杀技。 大宋从来不会以言事而罢黜官员,赵祯自不会让其请辞。 一时间。 大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赵祯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刘元瑜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场面,不由得转身看向苏良。 “苏景明,我倒要问问你,你在章疏中所言的某些精致利己官员的病态化诡辩表演,到底是指何人?若无实指,你这三道章疏便是无稽之谈,只为赚得清誉!” 刘元瑜咄咄逼人,语气甚是冷厉。 苏良不由得皱起眉头。 此刻,他若直指王拱辰和刘元瑜,没有任何证据,很容易被当成是报复二人前些日子的弹劾之举。 若说不出来,那就更落入下风了。 就在苏良思索着如何说时,监察御史包拯站了起来。 “刘御史,这算是问题吗?擅长病态化表演的精致利己官员代表,正是你刘御史!” “包希仁,说话要有证据,你如此坏我名节,还像是一名熟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官员吗?” 包拯微微一笑,看向龙椅上的赵祯。 其拱手道:“官家,据臣统计,从年初到昨日,刘御史共呈章疏185道,其中,有68道弹劾官员及亲眷私德不正,有55道弹劾官员结党营私,有32道弹劾官员有造反之嫌,还有30道乃是不值得一提的鸡毛蒜皮小事,据查,这185道章疏,有98道弹劾有误,有62道查无实证,不了了之,剩下的25道,更是马后炮式的随大流做法!” “不得不说,刘御史的弹劾数量乃是我台谏最佳,但对朝堂是否有益、是否有用,不言自明。臣所讲述的这些数据,官家皆可详查,臣保证绝无半分错漏。” 顿时,刘元瑜傻眼了。 他以弹劾章疏多而为傲。 其实心中清楚自己的章疏并没有多少含金量。 今日被包拯揭了老底,一时间无言以对。 蔡襄、孙甫、苏良都向包拯投以崇拜的目光,不愧是被称作台谏大炮仗的包希仁。 这种丢证据类的反击,实在是给力,解气,大快人心。 第0010章:朝堂小炮仗,苏良苏景明 包拯此番话。 可谓将监察御史刘元瑜的脸面一下子踩在了地上。 刘元瑜面红耳赤,竟无言以对。 这时,御史中丞王拱辰站了出来。 “包御史,咱们台谏官做得便是防微杜渐之事,若以成败定台谏官的章疏优劣,那谁还敢风闻奏事,你是要堵住所有台谏官员的嘴吗?” “前些天,你一日连上五道奏疏,弹劾夏相公包养姬妾,不也是查无实证,以无用之疏,使得官家劳累!” 听到此话,包拯胸膛一挺,眼睛瞪得甚大。 “我包拯所奏乃是出于公心,非鸡毛蒜皮之小事!” 王拱辰见为刘元瑜拉回了一些脸面,便不再想与包拯论辩。 整个朝堂,没有一名臣子愿意招惹包拯,后者私德白璧无瑕,行事作风又无可挑剔。 简直就是一块撰写着“廉洁奉公”的活招牌。 王拱辰转脸看向赵祯,道:“官家,臣总领御史台近两年,不敢说是从无缺漏,但自认也是瑕不掩瑜。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如此诋毁台谏,称台谏‘害病、害事、害人’,臣万万不能接受。臣以为,是其初入台谏,年轻气盛,对台谏认识不足所至,亦或是听信了一些奸人之语。” “台谏所奏,皆有祖宗之法可依,并未逾越,若按照他的说法,台谏官以后奏事弹劾,莫不是还要寻求证据?此三道章疏夸大其词,易造成台谏官员有事而不敢言,臣万万不能接受!” 王拱辰再次将矛头转向苏良。 其话语颇含深意。 在座的大多都是老狐狸,当即就听明白了。 “听信一些奸人之语”暗指苏良乃是受到那些被贬的新党官员授意,才写出了这三道弹劾章疏。 “祖宗之法”更是他的护体盾牌。 祖宗之法有言,不杀士大夫及言事者。 其中“言事者”三个字单独列出,可见大宋历代帝王对言事的重视。 赵祯自然也听出了王拱辰的深意,他甚至也有些怀疑苏良写下这三道章疏是否受人指使。 “苏良,你可有话说?”赵祯问道。 苏良站起身来,朝着赵祯拱手道:“官家,台谏官讲究直言相谏,王中丞所言,无非是指臣乃是受人指使,以此三疏污台谏,别有用心,党同伐异!” “臣为自证清白,只好讲一讲为何撰写此三疏了!” “王中丞认为臣之三疏夸大其词,其实,臣已经很是收敛了。臣认为,我朝掀起的党争之乱,罪魁祸首便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苏良。 这顶帽子太大了! 若扣不到王拱辰的头上,那苏良的台谏生涯必将在今日结束。 此时的苏良气势十足,接着说道:“台谏之职,承皇权接相权,意在牵制百官,避免任何一方势力做大。但近两年来,台谏之奏疏,皆是以道德之名,行人身攻击之事。一道模糊的道德罪,便能让一名朝廷重臣去职外放。御史中丞王拱辰乃是此行为的引领者,不但没有将党争消弭于无形,反而激化党争,为朝廷增加了内耗,具体事例,朝野皆知,臣便不再赘述。” 今年,王拱辰大出风头,新政官员大多都是被他弹劾外放的。 “台谏官可风闻奏事,但风闻之前,可否想一想是否出于公心,是否为朝廷社稷着想?而不是为个人谋私,为官家添乱。朝廷赋予台谏官如此神圣的权力不是让其以弹劾为乐,以罢黜官员来升迁功绩的!” “近几日,臣认真学习了王中丞的奏疏,发现大多弹劾官员的也都是捕风捉影的小毛病,甚至连道德有失都不算,但在王中丞的字里行间里却充满了“奸邪群小、豺狼当道、奸臣在朝、好名欲进”的文字,此害大焉。” “臣作为一名台谏官,弹劾台谏章程制度,不是为污台谏之名,而是为兴台谏。台谏兴,我大宋方可涤清污垢,盛世有望!” 说完后,苏良重重拱手。 一旁的包拯、蔡襄、苏甫心情激动,若不是在官家面前,他们可能都要击掌称赞了。 首相章得象、副相副相贾昌朝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他们从苏良的话语中,看到了更加年轻、更加有攻击性的范仲淹、富弼和欧阳修。 赵祯则是面带喜色。 他在苏良的身上看到了大宋朝的朝气。 当今朝堂,就缺少这类敢说、敢做、敢于逆流而上的年轻官员。 苏良一旁的周元,屁股一直只坐椅子一角。 其甚是紧张,在苏良发表这番言论后,他庆幸自己站在了苏良这一方。 王拱辰想要反驳,但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本以为苏良是個软柿子,拿捏了苏良,便能占据上风,且可将苏良驱逐出御史台。 哪曾想。 苏良的论辩攻击力丝毫不弱于包拯,简直就是朝堂的另外一个炮仗。 这场辩论,包拯将刘元瑜怼的哑口无言,苏良将王拱辰怼的哑口无言。 人品、格局、文采…… 高下立判。 这时,赵祯想了想,坐直身子,准备说话了。 “论辩至此,朕心中已有准绳,章相与贾相留下,其他人都先退下吧!” 朝廷最终的决策权,还归于皇帝与中书的相公。 不过依照赵祯的性格和对文人的优待,此事大概率还是会大事化小。 当即,苏良等人便走出了垂拱殿。 殿外。 知谏院蔡襄、右司谏孙甫和包拯、苏良、周元三人走在一起。 王拱辰和刘元瑜则是步履急促,很快便走远了。 苏良等人出垂拱殿,走至一处无人的石道中。 向来性格爽朗的大胡子蔡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看向苏良,道:“景明贤弟,你真是一鸣惊人,从今日起,御史台可是有两个大炮仗了,实乃我大宋朝堂之幸也!” 包拯一愣。 “除了景明,御史台还有如此敢说敢谏之士,我怎不知晓?” 此话一出,苏良四人齐齐看向包拯,面带笑意。 苏甫笑道:“御史台内,苏景明只能算小炮仗,论大炮仗,自然还是你老包!” 包拯脸色一红,衣袖一甩,道:“休拿老夫取乐!” “哈哈哈哈……” 众人再次笑出声来。 第0011章:周元的弹劾章疏 翌日。 中书省下发诏令,向台谏提出三项改进措施,即日执行。 其一,进言奏疏,严禁无病呻吟,小题大做。 其二,台谏官升迁罢黜不再以奏疏数量为参考依据。 其三,涉及官员私德之事,查有实据方可进谏。 紧接着。 朝廷令御史中丞王拱辰和知谏院蔡襄以身作则,推进此三项措施落地。 监察御史刘元瑜则是在王拱辰的授意下,自请外放,去了邓州。 这个结果,苏良还是较为满意的。 他弹劾的目的,不是为了将王拱辰和刘元瑜拉下马,而是希望台谏能更加良性的运转。 唯有此,他才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才有可能将大宋的国力与思想往上拉一拉,避免后续那些耻辱之事的发生。 经过此事,苏良也算是在御史台坐稳了位置。 官员们也都知晓了他的能力与脾气,谁再想污蔑陷害他,恐怕首先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了。 …… 十月初六,黄昏时分。 天气逐渐转冷。 苏良坐在州桥南侧的马家羊肉汤馆内,一边欣赏着汴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一边喝着热情腾腾的羊肉汤。 心情尤为舒畅。 不愧是倾天下财力发展出来的汴京城。 美食丰繁,娱乐项目繁多,好吃好玩的项目令人目不暇接。 宛若身在一片温柔乡。 就在这时。 一个八卦木牌突然晃荡在苏良的眼前,随后一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是别人。 正是刘记书铺掌柜刘长耳。 “苏御史,好久不见啊!一日三连奏,着实了得,在下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您绝对有宰执之姿!” “刘掌柜的消息可是够快的!”苏良笑着说道:“吃饭没?我请客!” 若没刘长耳提供消息,苏良可能已经被贬到外地了。 故而,他将对方已当作朋友。 “小二,来一大碗羊肉汤,再来……两个烧饼!”刘长耳高声道, 稍倾,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端了过来。 刘长耳喝了一口,说道:“苏御史,给你说句心里话,在我大宋的士大夫官员中,我最不喜欢的便是台谏官,但我喜欢你这样的台谏官,敢说敢干,一点不怂!” 说罢,刘长耳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我从书摊淘来的,不知作者名姓,但感觉应该对你有用,送你了!”刘长耳将小册子推到苏良的面前。 苏良朝着封面一看,不由得来了兴趣。 书名为:《台谏官六谏法》。 他翻开册子,仔细一看,发现册子上记录了六种进谏方式,分别为:抱腿谏、拦辇谏、请辞谏、血书谏、撞柱谏、抬棺谏。 都是歪招,但绝对实用。 上面还简述了不同招式的使用场景、条件,以及产生的利弊,还有如何克治这六种进谏的方式。 “有点意思,此书我收下了!” 呼噜!呼噜! 这时,刘长耳已经吃了两张饼,喝了大半碗羊汤。 其面带笑容,道:“苏御史,以后咱们合作一番如何?不涉及金钱,只涉及消息,你给我放一些朝廷官员能够博眼球的信息,我给你提供一些伱想知道的,如何?” 苏良细细一想,作为台谏官,确实需要一個探子,这与风闻奏事的性质是一样的。 且朝堂那些花边新闻,对朝廷无用,但让民间百姓解个闷还是挺好的。 他有翻阅各种奏疏报状的权利,拿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去交换,并无大碍。 “可以。”苏良笑着点了点头。 “好嘞!”刘长耳将剩下的羊汤一饮而尽,然后放下一串铜钱,道:“这一顿,我请了!” 说罢,便快步离开了。 根本不给苏良结账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 因三项改进措施的施行,御史台的官员们逐渐轻松下来。 下面的官员也不再呈递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台谏官员们也都不再急着硬写弹劾奏疏。 苏良明显感觉到,御史台官吏们的脚步没有以前那般匆匆了。 这日午后。 苏良正在书桌前打瞌睡,监察御史里行周元突然走到他的面前。 苏良刚睁开眼。 就见周元一脸认真,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吓得苏良瞬间清醒,连忙站起身来。 “子雄兄,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愚兄上午又欣赏了景明贤弟的那三份奏疏,钦佩之情溢于言表,愚兄受到启发,觉得作为一名台谏官,不能再混日子了,应当有所作为,故而也写了一封奏疏,想让景明贤弟看一看。” 说罢,将奏疏递向苏良。 苏良连忙双手接住,笑着说道:“子雄兄,你先坐,我这就看,这就看!” 苏良打开奏疏,认真看了起来。 片刻后。 苏良一脸兴奋地站起身来。 “子雄兄,大才也,此弹劾章疏若送到御前,官家一旦点头,恐怕整个中书都要不安了!” “我也是实话实话,此事在心里憋很久了,不吐不快!” 此章疏,弹劾的乃是当朝首相章得象。 周元弹劾其久居相位,无所作为,且年事已高,应当退位让贤。 章得相已六十六岁高龄。 庆历新政期间,其一言不发,保持沉默,为了相位而不涉党争。 近两年来,也发言甚少,宛如一个隐形相公。 正是因为他居首相,才让朝堂变得没了生机。 苏良面色激动,道:“子雄兄,此奏疏言辞真切,无一不实,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于我大宋朝堂甚益,请受我一拜!” 周元不是无才,而是没有一个良好的环境展现其才华。 而今台谏的环境氛围一变,将周元的才气见识也激发了出来。 就在苏良要鞠躬时,周元连忙拉住了苏良的手,道:“不可不可,这是折煞我呢!” 这时。 书写人老洪抱着一摞文书走了过来,恰好看到苏良与周元手拉着手,且都是一脸笑容。 老洪不由得一愣,迅速扭过脸去,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苏良和周元旋即分开。 “老洪,你看到啥了?我和子雄兄在闲聊呢!” 老洪嘿嘿一笑。 “啥都没看到,俺老洪也是读过书的,先秦魏晋便有断袖之风、龙阳之好,文人风流嘛,算不得毛病,我不会对别人讲的。” 说罢,老洪放下文书,便笑着离开了。 苏良和周元甚是尬尴。 周元喃喃道:“看来今晚咱们要请老洪搓一顿,给他讲清楚了,不然照他那张大嘴,明日不知道传出什么呢!” 苏良无奈一笑,有些误会,越解释越像是真的。 第0012章:不加班!准时应卯,准时放衙 当日。 监察御史里行周元便将弹劾首相章得象的章疏经由银台司呈递到了禁中。 台谏最牛的地方。 便是可越过中书,将章疏直呈君主。 随后,在周元意料之中,赵祯审阅后,选择了留中不出。 两日后。 大宋朝堂每年几乎都会发生的【君臣极限拉扯类礼仪大剧】开始上演。 首相章得象以年老体弱,落齿有五,不能胜任首相之职,乞请去职,皇帝赵祯不允。 章得象再次请辞,赵祯仍不允。 章得象接着请辞,赵祯依旧不允。 章得象又又请辞,赵祯还是不允。 …… 臣子拼命请辞,皇帝死活不让。 此乃朝堂上的经典节目,这种请辞分两种,一般都出现在老臣或重臣身上。 其一,演戏类请辞。 官员知晓皇帝不可能罢黜自己,但因某事与皇帝产生了间隙或想要达到某种目的,便以此向皇帝施压,最后基本以皇帝低头而结束。 其二,就是真心不想干了。 皇帝面对这种情况,为展现自己的贤德、仁善、君恩,便须装作不同意,诚恳挽留。 在臣子写了数道请辞奏疏后,皇帝才会以“朝廷痛失贤才、朕甚是悲伤”等语词,勉强应允。 章得象,显然是第二种。 今年年初,他便有退隐的打算。 五日内。 章得象连上十余道请辞奏疏。 一些臣子也开始陪着演戏,纷纷上奏表示,朝廷不可缺少了这位柱石之才。 赵祯在奏疏上批注,表明自己的不舍与悲痛。 这样闹腾一番,证明了君贤臣忠后,赵祯才免去其首相之职。 一番厚赏之后,让其以检校太傅、同平章事为镇安军节度使。 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其它臣子看到君恩厚重。 只要为朝廷出力,便能名利双收地安享晚年。 紧接着,中书职位变动。 枢密使杜衍成了首相,参知政事贾昌朝成了枢密使。 在大宋,枢密使和参知政事调个的情况很常见。 枢密使之职,几乎是拴条狗都能干。 与此同时,赵祯欲提拔知青州的陈执中为参知政事。 听到这个消息后。 谏院的蔡襄和孙甫顿时坐不住了。 在大宋。 朝堂官员有一条很严重的鄙视链。 进士出身的官员看不起恩荫出身的官员,恩荫出身的官员看不起吏人出职的官员。 而以上三者,皆看不起靠军功补授的武官。 陈执中的父亲乃是太宗真宗期的宰相陈恕,其以父荫入仕,当下的名声官绩都很一般。 恩荫出身之人,大多只能得个闲职,除非有大功绩。 像苏舜钦这样的官二代,恩荫为官很容易。 但还是拼了命读书,以考中进士为荣,就是这個道理。 中书相公、枢院三司要职,那都是为进士出身的官员预留的。 蔡襄和孙甫认为陈执中“资浅自负,不学无术,非宰相器”。 二人入垂拱殿,与皇帝赵祯理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也没有辩出一个结果。 …… 御史台,察院内。 苏良与周元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此时的周元,因弹劾首相章得象成功,斗志昂扬,对朝政之事甚是上心,俨然找回了自己的为官初衷。 “景明,谏院弹劾陈执中,我以为甚有道理,咱们是否跟上?” 苏良想了想,微微摇头。 “跟之无用。此事结果已定,蔡谏院所言,很大程度上只因陈执中乃是恩荫入仕,理由不足,我对此并不认可,非进士出身者,为何便不能为相呢?” 听到此话,周元不由得吓了一跳。 “景明,此话可说不得,我朝历来主张君王与士大夫官员共治天下,非进士者担任宰执除非有大功,否则自然会引人非议!” 苏良微微一笑。 “子雄兄,你莫忘了,陈执中可是有大功绩的,并且还是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 周元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宋真宗执政期,陈执中多次上奏,恳请朝廷早日建储,而后赵桢才被立为了太子。 此功绩,完全算得上从龙之功。 这也是陈执中一直以来仕途顺利的关键。 “这……这……不是倚仗皇恩走……走捷径吗?我们更要弹劾才对!”周元挺了挺胸膛说道。 苏良再次摇头。 “官家已经表明了态度,且当下也并没有人比陈执中更合适,若去谏言,除了能让官家不悦,没有任何好处,我苏景明,从不谏无用之谏。让官家为难,于社稷无利,不如不谏。” “貌似……是这个道理!”周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台谏官们大多爱钻牛角尖。 对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要争个对错。 苏良可不愿让自己变成一个口舌如剑,剑剑损人还不利国的杠精式、反对型人格的台谏官。 当下,御史中丞王拱辰便是个反例。 自以为是正义公平的化身,与自己政见不一的人和事,都以为是别人的错,都要争个胜负。 其实是一叶障目,夏虫语冰。 苏良望了望窗外。 “哎呦,又到放衙时间了,子雄兄,咱们明日见!”苏良起身便朝着外面走去。 放衙,就是下班。 周元望向苏良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一抹颇为玩味的表情。 御史台的御史们大多都是板着脸,提着笔,不苟言笑,走路猎猎生风,不在弹劾的路上,便在思考弹劾的路上。 但这位苏景明。 章奏如刀斧般犀利,人却如春风般和煦。 整日都是脸上带笑,宛若一个心无烦事的公子哥儿。 并且在没有紧急公务需处理的情况下,从不夜直(加班)。 准时应卯(上班),准时放衙(下班)。 周元在刚入职台谏时,那几乎是日日熬到深夜。 有时甚至没有公务,也要硬熬,只为得到一个勤勉的名声。 “做官应如苏景明,如此才潇洒,如此才潇洒啊!” 周元正欲下班,突然看到御史中丞王拱辰走进院内,进了对面的房间。 他不由得又连忙坐了下来。 周元见王拱辰坐在屋内久久不出,他也装模作样地忙碌起来。 他也知这是表面文章。 但此举带来的益处却甚是明显,他不得不做。 第0013章:官家若怂,一怂怂一国 翌日。 谏院蔡襄和孙甫再次呈递奏疏,列出了十余条陈执中不配为参知政事的理由。 言语甚是锋利。 赵祯大怒,气愤之下,直接绕开中书,命内侍带着诏敕赶赴青州,将任命直接传给了陈执中。 此行为,依照赵祯往常的性子来讲,做得略显任性了。 但诏敕已发,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蔡襄和孙甫知晓此消息后,也是相当犟,当即双双请辞,求罢为外官。 二人就是看不上陈执中。 这种和皇帝闹情绪的臣子,放在其他朝代即使不流三千里,也被贬谪到偏远之地为官了。 但这位皇帝是以“仁”著称的赵祯。 再加上新任首相杜衍为二人说好话,认为谏官无故外放,非仁君所为。 赵祯只能生闷气,拒绝了二人的请求。 另一方面。 杜衍、贾昌朝、王拱辰等人还去劝解了蔡襄和孙甫。 不劝可能还没事儿。 一劝将大胡子蔡襄的脾气顶了起来。 蔡襄再次呈递奏疏,称双亲年迈,又不愿在汴京生活,他欲回家伺候双亲。 大宋历来重视孝道。 这个理由即使是赵祯都不知该用什么理由驳回。 赵祯被气得半死。 其将奏疏朝着旁边一扔,身着便服、坐着马车来到汴京城的大街上。 作为大宋的皇帝,他登基二十余年,还从未离开过汴京城。 想要实地了解民间,也只能在汴京城内走一走。 四年前。 宋与西夏起战事,他本想着效仿太宗(高梁河车神)御驾亲征,诏书都草拟好了,却被晏殊那一句“官家无子,不可离京”,无奈打消念头。 虽是官家,但他万事不自由。 他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此时。 坐在马车上,听着喧闹的叫卖声,感受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热闹的烟火气儿。 此刻,正值黄昏。 恰是街道上最热闹的时候。 不到片刻,他的烦闷便消了大半。 这种“溜街式消遣”对他来讲,弥足珍贵。 这时。 外面的张茂则敲了敲了车窗,小声道:“官家,前面便是曹婆婆肉饼了,要不要来一份?” “要的要的!”赵祯兴奋地说道。 当即,他打开车窗,望向前方的曹婆婆肉饼。 一道浓郁的肉香传来,令人食欲大开。 就在这时。 赵祯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都排好队,女孩站前面,男孩站后面,每人一个,不准多拿!” 赵祯探头朝前望去,在曹婆婆肉饼的铺门前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苏良。 此刻,苏良手拿一竹篮的肉饼,正在给一群小孩子分发肉饼。 这群孩子大多衣着破旧,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每个小孩子拿到肉饼后,都会甜甜地喊上一句:谢谢苏哥哥! 而苏良高兴地应和着,笑容无比灿烂。 这时。 一個十岁左右的男孩在接过肉饼后,朝着苏良拱手,拉长了声音说道:“多谢苏员外!” 苏良一把将其拽过来,道:“不能喊我员外,叫哥哥,我才十八岁呢!” “苏哥哥!”男孩喊完后,苏良才笑着将其放走了。 赵祯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此刻的苏良。 可是与那个朝堂里一日三连疏、被私下唤作小炮仗的苏良苏景明完全不同。 赵祯不由得有些羡慕。 他也想在大街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他的身份却不允许。 官家,看似高高在上,其实甚是孤独。 稍顷。 张茂则将肉饼递了过来,赵祯道:“等苏良发完肉饼,将他叫到马车上。” “是。”张茂则点了点头。 片刻后。 苏良心怀忐忑地上了马车。 赵祯笑着说道:“这里不是宫内,无须拘束,坐吧!” 当即,苏良坐了下来,然后连忙解释道:“官家,臣本乞儿出身,在附近认识了这群孩子,有时吃肉饼时也会给他们都买一张,在街头……街头上做此事,不失仪态吧?” 赵祯笑着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朕是寻你的错来了?朕碰巧看到你,便想着与你闲聊几句。” 听到此话,苏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还以为自己仪态有失,官家要责罚他呢。 “最近在御史台如何?那三项改进措施可还让你满意?”赵祯笑问道。 苏良尴尬一笑,挠了挠头,道:“满意,满意!” 天底下还从未有哪个皇帝说话如此随和。 这让苏良受宠若惊。 二人闲聊几句后,赵祯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要问苏良的事情。 “你觉得朕任用陈执中为参知政事有错吗?” “实话实说,冒犯了朕也无妨!”赵祯看向苏良,一脸真诚。 苏良想了想,道:“臣以为,官家没错,蔡谏院和孙司谏也没有错。官家有官家的想法,他们也有他们的准则。但此事闹到这般地步,实在是……” 苏良欲言又止。 “唉!朕甚无奈,那蔡襄以照顾双亲为由,非要离朝,这……这不是与朕置气嘛!他将朕的脸面放在哪里了?”赵祯有些生气地说道。 “臣以为,有些解不开的疙瘩,放一放,没准儿就自动解开了。臣子请辞,官家能留则留,不能留,外放也无妨。” “外放一段时间,官家若再想重用,召回即可。若陈副相入中书后政绩斐然,为官家赚了脸面,蔡谏院必然会向官家致歉。” 苏良见赵祯微微点头,似乎是听了进去,当即又说道:“官家,恕臣直言,若您要将每一件朝堂事都做得甚是公允,那就太累了,也是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您就装个糊涂或者霸道一些,无外乎一些官员会发牢骚说您不够体恤臣下、不喜纳谏,但那又如何?” “您要做的,是证明您的决断是对的,而非被‘纳谏方为仁君之举’所裹挟!” 此话,一下子说到赵祯心坎里了。 其不由得喃喃道:“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 苏良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直白来说,苏良是希望赵祯能够强硬起来。 前世,他便知赵祯仁善,在近期的相处中,苏良没想到这种仁善远远甚于常人。 这对一名帝王而讲,已不是仁,而是软。 性格软,耳根子软,决断力软。 这也是导致当下文官们敢于窝里斗的根本原因。 帝王若怂,一怂怂一国。 赵祯若不雄起,那大宋将会一直软弱可欺。 面对虎视眈眈的西夏和辽国,讲道理没用,唯有亮拳头。 苏良自知三言两语不可能让赵祯成为雄主,只盼着能够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让大宋变得强硬一些。 第0014章:我,苏景明,被弹劾了! 汴京街头,夕阳西下。 车如流水马如龙。 街道两侧的彩楼欢门陆续点燃起灯笼。 苏良与皇帝赵祯聊完关于陈执中的任命之事后,便闲谈起来。 从汴京街头美食到苏良在长清县做县令时的趣事,从宫内一些臣子的花边新闻到苏良撰写《懒官疏》的缘由…… 二人相聊甚欢。 最后,赵祯见天色已晚,突然朝着苏良问道:“苏良,你可愿兼经筵官?” 苏良一愣,连忙道:“臣,秩卑资浅,恐怕……” “不,朕认为你可以,你便可以。”赵祯看向窗外,道:“今日就聊到这里吧,朕要回宫了!” 苏良当即拱手,下了马车。 所谓经筵官,即为皇帝讲解史书经义的官员。 大多由中书省、翰林院、馆阁的饱学之士担任,不过也有台谏官兼任经筵官的例子。 比如贾昌朝在担任御史中丞时,便被特召为侍讲。 监察御史包拯也兼过数日经筵官,但去了两次,赵祯便给他别的差遣了。 毕竟,谁也不喜欢一个大炮仗在耳朵边轰轰隆隆地响一两个时辰。 经筵官分为翰林侍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崇政殿说书等官名。 依照苏良目前的级别,只能担任崇政殿说书。 这可是个美差。 虽说官职并没有得到明显擢升,但常伴圣驾前,好处颇多。 苏良目送皇帝赵祯的马车远去,脸上带着一抹灿烂的笑容。 苏良最高兴的是,兼经筵官,能够给他带来一大笔额外的收入。 这笔收入相当高。 并且时不时还会有赏赐。 比如:笔、墨、纸、砚,文玩玉器、赵祯的飞白书等。 这些御用之物,尤为珍稀,卖到市面上非常值钱。 整体收入,足以让苏良很快在汴京城买下一座两进的院子了。 苏良有扶宋之志,但前提是能够先给家人一個温暖的家。 租房,哪有自家的房子舒服。 圣人也都是在吃饱喝足后,才能够成为圣人,毫无功利之心的人,是因为已拥有了名和利。 在这点儿上,苏良活得很通透。 …… 第二日。 赵祯果断批下了蔡襄的外放奏疏,放他回福州为官,右司谏孙甫改任知谏院。 同时,太常博士钱明逸入谏院供职,任右正言。 紧接着,赵祯将任命苏良兼崇政殿说书的诏令下发到了中书。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中书将诏令扣留,拒不执行。 随即,首相杜衍上疏。 他认为苏良任京官还不足半年,尚未通晓台谏之职,资格尚浅,不足以兼任崇政殿说书。 继而,枢密使贾昌朝进言。 以苏良年少气盛,学识浅薄为由,反对其担任经筵官。 而后,翰林学士承旨丁度、现任的经筵官首官,也以苏良秩卑资浅,出言反对。 御史中丞王拱辰、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听闻到此消息后,乘势而上。 开始弹劾苏良贪图安逸,勤勉不足。 理由是:苏良日日卡在点卯之时入御史台,放衙之时一到,必是离开御史台第一人,此劣风不可涨。 …… 赵祯这道诏令,就像是捅了马蜂窝,被十余位官员联合抵制。 当然,也有支持苏良的。 包拯和孙甫称:经筵之职,历来都有特召先例,苏良虽为庶官,但乃进士出身,又有做地方官的经验,更是撰写文书的一把好手,完全有资格担任经筵官。 可惜,二人势单力薄,在众多奏疏中完全占据劣势。 赵祯比较好面子。 这一次的表现较为强硬。 在朝会时,召集官员,直接为此事论辩了起来。 贾昌朝、王拱辰、钱明逸三人,言语锋利,吐沫横飞,张嘴便称:苏良资历不足,学识不够。他若为经筵官,实乃乱了官纪、废了规矩。 最后气得赵祯直接开口道:“你们若认为苏良资历不足,那朕便先将其提为监察御史!” 此话一出,硬气倒是硬气了。 但却没有起到正向作用。 一个年约二十六岁,从八品,担任权监察御史里行还不足五个月的年轻人,要提拔为从六品的监察御史(此职,既是差遣,又为寄禄官)。 这在众臣眼里,乃是违背祖宗家法的事情。 循常规。 苏良若想晋升为监察御史,至少要经过两年。 即使有大功绩,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升数级。 这也是赵祯被逼急后,说的气话。 众臣没想到赵祯如此看重苏良。 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些本来保持中立的官员,也成为了反对方。 包拯和孙甫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赵祯一口难敌众口,强硬片刻,便软了下来。 只得作罢。 他只是想找个志趣相投的年轻人人聊聊天,随便知晓一些民间的趣闻。 没想到竟然这么困难。 …… 苏良并未参与到这场朝会,但朝会一散,他便知晓了内情。 他可以想象出当赵祯说出那句“你们若认为苏良资历不足,那朕便先将其提为监察御史!”后,群臣吐沫横飞的场景。 苏良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反对。 依照他的职位,兼崇政殿说书,并不算违制。 所谓的资历不足,学识不够,都是托辞。 苏良是进士出身,又以擅于文书而之名,完全够资格。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之所以会遭到如此强烈的反对,还是因为他的“一日三连奏”。 因“一日三连奏”导致的台谏改革,让朝堂的很多臣子已将他归入新党了。 将一名新党之人放在官家身边,他们自然不愿意。 苏良想了想,心情也没有很郁闷。 虽未兼上经筵官,但至少让官家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当即,他上疏致歉。 称自己资历不足,学识尚浅,确实不适合担任经筵之职。 至于王拱辰和钱明逸的弹劾,赵祯根本没有理会。 苏良则是哭笑不得。 对方弹劾其卡点上班,下班就走,还真是挑不出他的其它毛病了。 此事就像个闹剧,很快便结束了。 这也让苏良有了证明自己才识的动力。 在朝堂上,若想站得稳,拥有一定的话语权,靠官家垂青没用,还是要有足够耀眼的功绩。 第0015章:包拯:景明贤弟,汝乃神人也 十月三十日,官员旬休之日。 一大早,身穿一袭青衫的苏良便出现在汴河码头上。 依照他对妻子唐宛眉的了解,后者定会掐好时间,在其休息之日,抵达汴京城。 自七月份二人在齐州分别,一人前往汴京,一人前往扬州老家,已近四个月未见。 从扬州坐商船可直达汴京,约大半个月便可抵达。 苏良已打听过,上午会有一艘从扬州来的商船抵达码头。 故而他便早早在此等候。 他与唐宛眉可以称得上是自由恋爱。 唐宛眉比苏良小三岁,乃是扬州城【尚文私塾】教书先生唐泽之女。 唐宛眉生得花容月貌,气质温婉,自十六岁时,上门提亲者便踏破了门槛。 甚至不乏一些官宦巨富之家。 唐宛眉皆看不上,却对当时一穷二白的苏良一见钟情。 苏良也因此有了足够的动力读书,然后在考中进士后,便立即娶了唐宛眉。 …… 约半个时辰后。 一艘巨大的多桅帆商船靠岸。 苏良立即从码头旁的茶棚站起,让租赁的马车马夫在一旁等候,然后他朝着码头走去。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商船上开始陆续有行人下船,苏良站在一個高处眺望,很快便看到了唐宛眉。 唐宛眉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皮肤尤为白皙。 步伐优雅从容,气质温婉恬淡。 在人群中很易被一眼认出。 此刻的唐宛眉,身穿淡绿色窄衫长裙,发插玉簪,脸颊微微泛红,明显是刚涂了胭脂。 后面跟着她的贴身小丫鬟,刚满十三岁的小桃。 苏良兴奋地大力招手。 唐宛眉很快就发现了他,二人相视一笑,然后双向奔赴。 片刻后。 苏良来到唐宛眉和小桃跟前,将二人的行李全都揽在身上。 二人四目相对,满是柔情。 “瘦了!”唐宛眉满眼怜惜地说道。 苏良贴近唐宛眉的肩头,小声道:“相思使人瘦嘛!” “讨厌!”唐宛眉白了苏良一眼,然后忍不住掩嘴笑起来,露出两个甚是好看的酒窝。 随即,三人便坐上马车,朝家赶去。 苏良与唐宛眉并肩而坐,一只手与其十指紧扣,然后向二人介绍起窗外的街市。 约大半个时辰后。 三人终于回到了宅院。 苏良所租的这套住宅虽为一进院,但房间并不少。 坐北朝南,正房有三间。 中间为正厅,左边为卧室,右边为书房。 还有东西厢房各一间,用作厨房、仓库、茅房的耳房各一间。 三人住在这里,可谓很宽敞舒服。 稍作休息后,三人便去了附近的会仙楼就餐。 娇妻来京,苏良自然要带着她搓一顿。 茶足饭饱后,三人在附近转了转,便回了家。 唐宛眉是个闲不住的人,见苏良屋内甚是凌乱,便与小桃整理起来,一直忙到黄昏。 然后,唐宛眉亲自下厨,为苏良做了他最喜欢的粉煎骨头和雪霞粥。 苏良吃得津津有味,顿时觉得,这才是家的感觉,温暖而美好。 入夜。 唐宛眉洗漱完毕,刚走进卧室,便被早就饥渴难耐的苏良一下子揽入怀中。 苏良挑起唐宛眉的下巴,喃喃道:“我媳妇真好看!” 唐宛眉面色微微赧红。 “夫君,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呢,要不咱们先……” “办完正事再说!”苏良一把将唐宛眉抱起,朝着里面走去。 唐宛眉也紧紧搂住了苏良的脖子。 …… 翌日,五更天。 唐宛眉和小桃便为苏良做好了早餐。 苏良吃罢后,便赶往了御史台。 穿越十余载,他早已习惯于五更天起床,入夜后便歇息。 苏良哼着小曲,心情愉悦地来到御史台衙署前,抬眼便看到一名中年吏员,手拿纸笔,站在门口。 此人名为马大山。 乃是御史台前司的一名引赞官(吏员名,掌管朝会、典礼殿下班次导引)。 “苏御史,你来得可真及时,再晚片刻便迟了!奉中丞命令,以后我将在台院前日日点卯(考勤),凡迟到早退者,皆夺一月俸,麻烦签一下名字吧!” 苏良微微撇嘴,将名字签上,道了一句:马引赞辛苦,便入了台院。 官署点卯,算是常例。 但平常都是间歇点卯,而今却变成了日日点卯,显然是王拱辰有意为之。 苏良也不在意。 他虽然总是御史台最后一个来,第一个走的,但还未迟到过。 接下来,一连数日。 苏良依旧是按照自己的生物钟,约提前半盏茶到,然后准时下班。 又一日,午后。 包拯见周元外出,来到苏良的工位前。 “景明,我看了御史台的卯册,每日都是你的坐衙时间最短。如今坐衙时长可是算到考绩里面的,你莫因与王中丞置气,便逆着台令做事,这会影响仕途的!” 苏良微微一笑,他明白包拯的好意提醒。 “希仁兄,不是我不愿为公事晚归,而是每日的公务都不多,我很快就完成了!” “不多?怎么可能,你莫不是搪塞我,将你本月的御宝印纸拿来!” 包拯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御宝印纸,即台谏官撰写奏疏、批注公文官报的专用纸张。 其能够反映台谏官日常工作的数量与优劣。 每月的御宝印纸都会回收。 乃是考核台谏官升黜的主要依据。 另一个重要依据,便是台谏官的弹劾章疏。 翰林院编有一本台谏章奏簿。 皇帝将其放在御案旁,经常翻阅,作为考核台谏的一种方式。 苏良曾一日三奏且皆被采用。 此成绩,足以抵得上别的台谏官努力半年。 其在弹劾章疏上的考核自然是优等。 若御宝印纸撰写的内容和弹劾章疏都做到优等,坐衙时间长短根本不足挂齿。 不过御宝印纸的内容优劣,基本是和坐衙时长挂钩的。 像周元,还有那位新晋的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几乎是日日忙到深夜。 用后世的话来讲: 点卯是考勤。 御宝印纸的批注内容相当于日常作业。 弹劾章疏则相当于月考成绩。 包拯非常清楚苏良的工作量,不加班加点,几乎不可能做好。 但在看过苏良的御宝印纸后,他不由得傻眼了。 很快,他翻阅到苏良今日所撰写的御宝印纸,并拿出一旁进奏官早上呈递过来的公文报状。 “这么多内容,伱……你是如何做得又快又好的?” 今日的进奏院报状,内容繁多,即使让包拯来批阅,忙到黄昏都难有苏良当下的进度。 并且,苏良的批注格式准确,详略得当。 他都自愧不如。 堪称台谏官中的模板。 用时最短,效率最高,内容又堪称台谏第一。 这简直打了所有台谏官的脸! 待年底考核台谏官绩效时,官家若看到苏良的御宝印纸。 莫说苏良日日踩点上下班,即使经常迟到早退,都能为他的考绩评为优等。 包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苏良,道:“景明贤弟,汝乃神人也!” 第0016章:王拱辰:苏良乃台谏第一懒 御史台,察院。 监察御史里行坐衙处。 包拯拿着苏良的御宝印纸,激动地问道:“景明,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苏良对包拯自然不会藏私,从一旁又拿出数张纸。 纸张上图文并茂。 图形皆以黑色线条勾勒,有似树状、有似鱼骨、有似蜘蛛网,文字较为简单,基本都是不超过五个字的词汇。 包拯看得一头雾水。 苏良解释道:“我在任长清县县令时,公事繁杂,案宗甚多,便在摸索中总结出来了一套脑图。 “何为脑图?” 苏良拿起一张纸张,指着上面的图形,道:“这便是脑图,我将其还分为了鱼骨图、树状图和网状图等,用途皆有所不同。” “这种是鱼骨图,主要用于因果分析。以这篇大理寺的官员贪墨劄子为例,鱼头为判罚结果,鱼脊骨为案件脉络,小骨则为各种证据细节……” “这种为树状图,可划分类别主次,将民间小报的消息、公文官报、案卷公事迅速分门别类,一眼就能看出可舍弃哪些无用的信息……” “这种网状图,则适用于一些繁琐的卷宗,可迅速找出主因或结果,而后再添加各种细枝末节,形成闭环即可……” …… “我只需将所有的报状资料快速浏览一遍,然后用这些脑图,便可省时省力又精准地做好批阅。此方法亦适用于复核一些复杂案件或记录会要,也可用于读书,都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苏良耐心地解释道。 其实,这就是后世的思维导图。 一种简单、高效、便捷,可辅助思考的图形思维工具。 但放在现在,绝对是一项非常了不得的发明。 汉唐之前,书写工具多为竹帛之物,价格昂贵。 让读书人养成了惜纸惜墨的习惯。 虽然自宋始,随着印刷术的革新,造纸业迎来了大爆发。 但仍没有人会在纸张上乱写乱画。 并且,当下读书人的表述皆以文字为主,在学问研究上,只知下苦功夫,却不知找巧办法。 根本想不到还可以用偏视觉化的简图来辅助阅读和思考。 苏良说完后,包拯又认真研究了片刻,忍不住说道:“此脑图甚好、甚好!应立即呈予官家,让此脑图在全国推广,以此增加官员们的做事效率!” 苏良挠了挠头。 “希仁兄,我愿将此法贡献出来,不过若我拿着此脑图在官家面前自卖自夸,似乎有些邀功之嫌,不如麻烦你将此法先说给官家吧!” “没问题。”包拯拍了拍胸脯。 包拯做事向来都是雷厉风行,当即便拿着苏良的御宝印纸和画着脑图的纸张奔向禁中。 …… 而此刻,垂拱殿内。 御史中丞王拱辰和谏院右正言钱明逸正在进言。 王拱辰将近日台谏的卯册呈递给了赵祯。 他称苏良是台谏第一懒。 此等“点卯方至、放衙便走”的慵懒作风,简直就是一粒老鼠屎毁了一锅粥,强烈要求将苏良逐出台谏。 钱明逸则是来帮腔的。 他称谏院有吏员得知苏良之举后,大多也都开始效仿,做事效率明显下降。 “官家,苏良带来的此等歪风邪气,危害大矣。若人人如他这般钻空子,那我大宋将会多出一群只会吃闲饭的慵懒官吏!”王拱辰无比气愤地说道。 赵祯翻阅着卯册,微微皱眉。 大宋自开国以来,向来讲究勤勉。 从太祖、太宗、真宗,以及到了赵祯这一朝,即使是皇帝,也是日日加班,不敢懈怠,根本不可能做到天黑便歇着了。 苏良此举与整个朝堂之风都相背而驰,确实有错。 不过,赵祯很欣赏苏良。 再加上前几日他许诺的经筵官之事未能做到,便想着将此事化小一些。 “咳咳!” 赵祯干咳一声,道:“苏良此举,确是有失。王中丞,你代朕训斥他一番便是,多交给他一些公事,日后他必会有所收敛!” 听到此话,王拱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官家,这……这并不是小事儿啊!台谏官本就公事繁多,加时加点尚不能完成任务,苏良放衙便走,怎能做好一名台谏官,有此等陋习者,一定要将其逐出台谏!” “是啊,官家,台谏官若只想着清闲度日,那还如何监管百官,臣亦不愿与此等人为伍!”钱明逸一脸严肃地说道。 赵祯一脸无奈,就在不知如此做的时候,小黄门来报,监察御史包拯请求觐见。 “宣!”赵祯不由得大喜。 包拯乃是苏良的上官,其对苏良也甚是推崇,以包拯的口才没准儿能够压制住王拱辰和钱明逸。 很快。 包拯拿着一大叠纸张来到殿中。 赵祯问道:“包卿,朕见你手握大量御宝印纸,是为何事而来?” 包拯拱手道:“官家,臣今早翻阅御史台卯册,发现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坐衙时长远少于其他台谏官。” 听到此话,一旁的王拱辰和钱明逸的眼睛顿时亮了。 王拱辰更是激动地朝着包拯拱手道:“包御史,咱们想一块儿去了,本中丞刚向官家汇禀过此事,正恳请官家严惩呢!” 一旁,钱明逸也甚是兴奋,心中喃喃道:不愧是台谏的大炮仗,铁面无情,对事不对人,有他的参与,今日定能将苏良逐出御史台!” 包拯朝着王拱辰礼貌一笑,继续看向赵祯。 “臣本以为苏良过于懒散,便欲劝诫他一番,没想到却是误会他了。官家,苏良实乃良才,台谏有他,朝堂有他,乃是我大宋之幸也!” 此话一出,不但王拱辰和钱明逸迷糊了。 赵祯也迷糊了。 一向冷脸做事的包拯,可从未如此夸赞过某个人。 包拯将手中的御宝印纸举起,道:“官家,这是近日来苏良撰写在御宝印纸上的内容,请您先过目。” 赵祯面带疑惑,翻阅起了御宝印纸。 片刻后,他忍不住笑着说道:“苏良确实有大才,此批注精准细腻,文笔出众,实乃台谏官的模板。莫不是苏良表面上是点卯方至、放衙便走,实则是在家中忙碌?” 赵祯非常清楚台谏官的工作量,日日都有新公务。 苏良这几日的批注,甚是详细。 没有足够的时间,根本无法完成。 包拯摇了摇头,道:“不是。是苏良悟了一种妙法,此法若施行,对我大宋官员处理政事来讲,有事半功倍之效。” “是吗?速讲,速讲!”赵祯心中无比好奇。 第0017章:主讲苏良,御史台公开课 垂拱殿内。 包拯连说带比划,用近半个时辰讲述了苏良的脑图之术。 虽不够精细,但却将脑图原理与好处都讲了出来。 赵祯听完后,啧啧称奇。 然后拿起一本奏疏,用鱼骨图的方式画了出来,画完后,不由得连呼三声:妙哉!妙哉!妙哉! 一旁的王拱辰和钱明逸也大致听明白了。 二人经常阅读与撰写条陈文书,自然知晓此法为官员带来的巨大裨益。 简言之:省时、省力,提质增效。 “原来苏良坐衙时间短,不是懒惰偷闲,而是做事效率高!”赵祯捋了捋胡须,甚是高兴。 前几日,一众官员驳了赵祯让苏良兼经筵官的旨意。 而现在,苏良以自身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卓越,证明了赵祯没有看错人。 这相当于给官家露大脸了! 赵祯自然开心。 包拯拱手道:“官家,臣以为,此脑图之术应让百官习之,而后推至各个州府县衙。” 赵祯点了点头,看向王拱辰。 “王中丞,朕决定命御史台在院内设讲案,特诏苏良为主讲官,于三日后为各衙门的执事官员讲述脑图之术,为期三日,而后由翰林院编订成册,你觉得如何?” 王拱辰强挤出一抹笑容。 “那自然是极好的,此脑洞之术确实神奇,值得推广,值得推广!” 依照目前苏良的资历与官职,完全不具备在御史台设案主讲的资格。 但整个大宋朝,恐怕只有苏良精通此术。 他不讲还能让谁讲。 王拱辰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此事便交给御史台了,你令苏良做好准备!”赵祯想了想又说道:“开讲首日,朕也会到场,到时,在京的各個衙门至少去两人,不得缺席!” “臣遵命!”王拱辰重重拱手。 听到此话,包拯那长年如冰山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细察可见的笑容。 官家亲至,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若官家不来,那些相公们、学士们,大多会派遣官吏来听,毕竟苏良官职低微,在汴京城算是垫底的存在。 但官家亲至,那这些自视甚高的相公、学士们便不得不来了。 …… 很快,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将作为主讲官,为各个衙门讲解脑图之术的消息便传播了出去。 很多人都大呼不可思议。 但王拱辰、钱明逸、包拯等人将脑图之术夸赞得甚是神奇,不由得将引起了许多官员的好奇。 一时间,苏良变成了朝堂红人。 苏良得知此消息后,不由得有些紧张,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然后,便开始制作讲义。 这乃是一次证明自己的大好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三日后,御史台前院。 一处长桌摆在最前方,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桌后还有一处高约一丈的木板,乃是苏良专门让木匠师傅定制的,木板上可悬挂数张大纸。 长桌前面,则是听众席。 一把红木大椅摆放在最中间,乃是赵祯落座之处。 后面还有近五十把椅子,供各衙门主官落座,至于来晚的或官职低的,便只能站在后面了。 片刻后。 各个衙门的官吏陆续到场,苏良也站在讲案旁候场。 稍倾,皇帝赵祯带着一众大臣走了过来。 有首相杜衍、副相陈执中、枢密使贾昌朝、翰林学士承旨丁度、枢密副使韩琦、御史中丞王拱辰等十余人。 这些人后面还跟着学士院、三司、宣徽院、大理寺、国子监,崇文院等衙门的官吏们。 苏良抬眼望去。 一眼便看出翰林学士承旨丁度黑着脸,其后面崇文院(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的数名中年学究也是黑着脸。 立案讲学,本是他们所长。 而今二十六岁的苏良却站在主讲台上,官家亲至聆听,还勒令让他们来听讲学习。 此等待遇,他们自然是有些酸。 今日,若苏良讲得完全是小儿科、不入流的玩意。 这群人绝对率先上奏,将苏良骂的无法在朝堂上立足。 不多时。 院内便站坐了一百多号人。 赵祯环顾四周,朝着前方站在讲案旁的苏良道:“苏良,可以开始了!” 苏良深呼一口气,走到讲案中间。 讲史论经,苏良可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但若论讲脑图之术,苏良有信心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苏良先朝着下面鞠了一躬,然后开口道:“何为脑图?脑图乃是我们将脑海中抽象的学识形象化展现出来的一个过程,首先……” 苏良的准备工作尤为扎实。 讲说起来,甚是流畅。 且不时妙语迭出。 因他讲得内容新鲜,且对在场的人都有用处。 不多时,便将所有人变成了自己的忠实听众。 “接下来,我以图为例,带诸位先看一看鱼骨图的使用场景!” 说罢,苏良将一个早就描摹好的鱼骨图悬挂在身后的木板上,开始进行详细剖析。 苏良毕竟是接受过前世文化洗涤的人。 偶尔在说话时,还会不经意冒出一些时髦的词语,比如:闭环、肌肉记忆、思维可视化等。 好在他都能解释通透,大家也能听得明白。 这里坐着的,大多都是科举入仕的饱学之士。 本身就聪慧过人。 待苏良将脑图的逻辑讲明白后,他们很快就明白了脑图的好处。 翰林院的数名官员,手持毛笔迅速地记录着苏良的每一句话。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苏良终于将脑图之术全部讲述完毕。 王拱辰为他规划的是,一日讲两场,三日共讲六场。 其讲完后,朝着下方,深深躬身。 赵祯忍不住称赞道:“好一句‘掌控脑图者,即掌控了时间’,讲得好!” 随即,院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当然,也有一些老学究还是撇着嘴,这些人过于传统,接受不了新鲜事物。 在他们眼里。 这套脑图之术,不过是奇技淫巧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过,绝大多数官员都看出了此术的好处,知晓若勤加练习,那以后的官员功课将能节省下大量的时间,且考绩将会有明显进步。 后面也有一些没有听太明白的吏员们,他们望着台上的苏良,眼中满是羡慕。 一个男人的一生,有这么一次高光时刻,便不算是虚度此生了。 第0018章:这是夸我?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 御史台前院,午后。 距离苏良首日的第二场讲演还有小半个时辰,院内便挤满了各个衙门的官吏。 御史台,向来都是被诸多衙门所不喜,无事绝不登门。 而今门庭若市,实乃非常罕见的现象。 这一场,皇帝赵祯和诸位相公都不在,官员们却依旧围在这里,且呈现出越来越多的趋势。 自然是被苏良的脑图之术所吸引。 院内槐树上经常聒噪的乌鸦都被这阵势赶到了别处。 此术,学之有用,极利于仕途。 大家自然是接踵而来。 接下来的两日,许多官吏们更是不请自来,将御史台的地砖都踩坏了。 苏良讲的甚是精彩。 不时旁征博引,金句频出,展现出来的才华,令许多官员都惊叹不已。 …… 汴京城宫墙虽高,但几乎是没有秘密的。 很快,苏良的脑图之法便率先在汴京城传开,引得无数读书人盛赞。 与此同时,他演讲的一些金句也传播开来。 其中,有两句传播最广。 第一句:何为最烂之官?句句有回应,事事无着落。 第二句:以小人之心观人,则人尽皆小人。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 汴京的读书人,闲着没事,就爱瞎研究、乱分析。 有好事者拿苏良这两句话做起了文章。 有人称,苏良那句“何为最烂之官?句句有回应,事事无着落”乃是讽刺现在的宰执能力不足,期待着外放的范仲淹、富弼归朝。 当下。 范仲淹和富弼虽然被外放巡边,但各自还担着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之职。 历时一年多的新政。 虽只是“小雨过,地皮湿”,但若此二人归来,那将意味着新政将会继续展开。 对新政,百姓是欢喜的。 因为罢免了诸多官员,对底层乃是有利的。 但朝堂士大夫官员们却大多都反对。 更是将范仲淹、富弼等人当作扰乱国法的奸诈之臣。 苏良说出此话,又被划入了新党的派系中。 而对第二句的解读就更神奇了。 苏良说此话的语境,乃是对一件案件结果的分析,并没有指其他。 但将其单独摘出来。 硬是被解读成了对欧阳修《朋党论》开篇那句“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的支持。 要知道,赵祯并不喜欢这篇《朋党论》。 在他眼里,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结党都是误国害民的大罪。 苏良一脸无奈。 民间那些读书人的解读实在是太扯了! 这时。 知谏院孙甫又在公开场合称,身在河北的欧阳修给他的信件中,盛赞苏良之才,称其有宰执之姿。 刚传出苏良出言支持欧阳修的《朋党论》,就立马传出欧阳修写信称苏良有宰执之姿。 这不就是朋党间的相互恭维嘛! 这还没完。 前国子监直讲、因涉嫌谋反被外放的石介,在某个讲学场所也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御史台苏景明,新君子也。 一时间。 苏良被民间读书人称为青年新君子领袖。 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坏心思。 乃是觉得苏良既能一日三连奏,又能创造出脑图之术,实乃青年官员的楷模。 但却都是猪队友。 尤其是石介,文采高但情商极低。 在去年新政之初,他写了一篇《庆历圣德颂》,看似歌颂新政改革的气象。 其实这篇文章是诸多官员控诉范仲淹等人结党的导火索。 结党人名单,皆在文章上。 文章上被夸赞的人,大多都被贬谪或外放了。 苏良哭笑不得。 这些人哪里是夸赞自己,分明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呢! 这些夸赞之语。 只会让朝廷很多官员认为苏良是新党之人,意欲再次掀起变革。 …… 在汴京的这些日子。 苏良也对党争有了些许了解。 所谓的革新派和保守派,其实并没有对错,只是政见不同而已。 以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为首的革新派,认为唯有改革变法,才能富国强民。 范、富二人提出的十项改革主张,也皆为强国之策。 但却极大地损害了士大夫阶层的利益,且由于执行不到位,出现了各种后遗症。 于是乎。 吕夷简、章得象、夏竦、贾昌朝、王拱辰等人出言反对。 这些人觉得,士大夫官员乃是大宋的重中之重,动了他们,就是动了国本。 双方的利益产生了冲突。 价值观严重不合。 论搞新政,范仲淹等人很强,但论玩谋略,就是保守派的优势了。 一個结党的大帽子砸下来,革新派便近乎分崩离析了。 一言以蔽之: 革新派一片好心想打造大宋盛世,但却没有成事;保守派坚决捍卫士大夫官员利益,不愿妥协。 这才导致了党争乱象。 王拱辰和钱明逸想将苏良搞下去,不是有私仇,而是将苏良当成了革新派。 苏良有意兴宋。 但对范仲淹等人的策略并不是完全认同。 正所谓,重疴不能用猛药。 新政变法之初,便先动吏治且势头过猛,注定会遭到很多官员们的反对。 难以成事是必然的。 至于皇帝赵祯,当下的态度是: 他自认无力打造大宋盛世,又未完全妥协,但对结党之事,却是零容忍。 作为一名台谏官。 苏良既不会加入革新派,也不会加入保守派。 但现在。 他必须尽快将自己是“革新派青年领袖”的帽子摘掉。 不然依照皇帝赵祯的软耳朵性格,听信一些诬告后,极有可能将苏良调入馆阁任职。 苏良可不愿意余生都去啃书修史; 那样,生活就变成一滩死水,非他所愿。 而此刻。 王拱辰和钱明逸坐在一座茶楼包间内,简直乐坏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良如此高调地力挺革新派,革新派人士又不断夸赞苏良,双方眉来眼去,官家能不怀疑他结党吗?”钱明逸笑着说道。 王拱辰轻呡一口茶水,道:“官家仁善,有可能并不会理会这些言论,让他继续留在台谏,我们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说罢,二人小声低语起来。 这二人的价值观一致,以弹劾为荣,皆认为,每位被弹劾掉的官员都是助力他们名留青史的铁证。 第0019章:官场复杂,包拯出招 两日后。 苏良的新君子之名继续在汴京城传播着。 甚至还有一些喜欢拍马屁的官员上疏,举荐苏良兼崇政殿说书之职。 但这次,却被赵祯干脆果断地驳回了。 不过基于苏良贡献出脑图之术,奖励了他一些锦帛、书籍和字画。 这些奖赏,可抵得上苏良一年俸禄。 由此可见,大宋的士大夫官员是有多幸福。 苏良也看出,皇帝赵祯已受到民间舆论的影响。 不一定怀疑他结党。 但却感觉他对范仲淹、富弼等人有结好之意。 黄昏,放衙时。 苏良刚走出御史台,便看到刘长耳站在不远处的马车前,把玩着胸前的八卦木牌。 近日,苏良为他提供了几条颇有噱头的花边消息,让其所赚颇丰。 “苏御史,咱们车里说话!” 苏良意识到刘长耳有正事要说,当即上了马车。 马车内,二人相对而坐。 刘长耳从怀里拿出一张手抄小报,递给苏良。 苏良展开小报,看了起来。 很快,他就皱起眉头。 “这……这是哪个直娘贼用屁股写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完全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满嘴喷粪,我要弄死他!” 苏良黑着脸,忍不住爆了粗口。 小报上,誊写着一篇文章,名为:《新君子苏良,范相公的及时雨》。 及时雨,指的便是苏良。 此文从苏良往日奏疏和前几日的讲话内容中,筛选字眼,断章取义,找了多处证明苏良不满当下朝政,支持范仲淹等改革派的话语。 称苏良在讲述脑图之术时,夹带私货,表现出了对当下朝堂宰执的不满和对范仲淹等改革派的推崇。 有结党之嫌。 上面还预测道:不久后,范仲淹和富弼必将还朝,再兴新政。 到那时,反对新政的相公们都将被贬外放,朝堂将会呈现另外一种气象。 令苏良感到最为气愤的是—— 文章最后还附了一幅鱼骨图,详细标明了他那些有影射当下朝政和结党之嫌的话语。 此文若传到朝堂,传到官家面前。 苏良不一定会受罚。 但台谏官肯定是做不成了。 当下朝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结党或涉嫌结党者,不可做台谏官。 苏良眉头紧锁。 狎妓之事,他能自证清白。 但这种断章取义的文字陷阱,完全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欲辩无言。 且越解释越让人觉得欲盖弥彰。 苏良再一次见识到了文人的嘴和笔的厉害。 朝堂的水太深,害他的人太毒。 刘长耳搓着八卦木牌,道:“尚不知是谁写的,但此小报在城南的多个黑作坊已抄写出近万份,预计明天便会传遍汴京城。” 汴京城的小报黑作坊甚多,且背后都有势力。 依照苏良目前的能力,想要将这些小报拦截下来,显然不可能。 “要不要写一篇文章为自己辩解?”刘长耳问道。 苏良微微摇头。 他基本已猜出是何人指使,想要将他撵出台谏的,必有御史中丞王拱辰。 …… 片刻后。 苏良走下马车,一边思索着如何摆脱结党嫌疑,一边徒步回家。 没多久,一辆马车在苏良旁边停了下来。 车窗推开,露出一张正气凛然的白皙脸庞。 正是包拯。 “上车,咱们去喝点儿。” 苏良顿时露出笑意,上了马车。 整個御史台,他真正能视为知己的,也只有亦师亦友的包拯包希仁。 稍倾。 二人来到一处小酒馆,找个包间坐了下来。 数杯黄酒下肚后。 包拯道:“景明,民间读书人都称你支持新党,你莫不会真有向官家上疏,恳请范相公、富相公回朝的打算吧?” “如果有,我劝你立即取消这个念头!” “当下,新政已难以再续,范相公、富相公等人的结党之事几乎已被官家相信,你若替他们说话,亦有结党之嫌。王中丞等人若再上疏奏弹劾你,恐怕你就要离开台谏了!” “如今的朝堂,乌烟瘴气,满朝的青年官员,我觉得也只有伱能撑起未来的台谏,台谏职重,你万万不可搅和进党争去,不然将是朝廷的巨大损失!” 苏良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愿参与党争,可有些人想将我推进这个漩涡啊!”苏良将怀中的小报拿了出来,递给包拯。 包拯认真一看,不由得大怒。 “这是哪个狗彘鼠虫之辈写的,简直是无稽之谈,若让我老包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包拯也气得爆出粗口。 “官家可能不会信这些,但经不起一些人添油加醋地弹劾啊,做京官,真难!” 苏良喝下一口黄酒,嘴里和心里皆有些苦涩。 官场实在太复杂。 包拯看向苏良,道:“景明,说心里话,你到底如何看待新政的条陈十事?” 若苏良打心里就支持新政。 那包拯多说无益,苏良早晚会因此离开台谏。 苏良想了想,认真回答道:“起初我挺支持的,也很兴奋,以为新政可富国强兵,有机会收复燕云十六州,有机会使得西夏臣服,甚至再创盛唐气象,但哪有那么简单。历朝历代的变法改革,都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对当下的大宋而言,范相公走的这条路已经不通了。我认为大宋需变革,但并不认同范相公的变革之法……” 待苏良将想法讲完,包拯不由得眼前一亮。 “精辟!此论断实在是精辟!明早你便拿着这张小报去觐见官家,不辩解自己是否结党,只诉说你对新政的理解,要足够真诚。你的这些认知足以打破一切谣言,只要官家相信你,谁弹劾都没用!” “可行?”苏良面带疑惑。 “绝对可行!” 包拯说完后,又补充道:“俯耳过来,我还有几个小技巧,一并教给你。” 苏良听完包拯的小技巧后,不由得惊讶道:“希仁兄,你也用这种登不上台面的烂招?” 包拯胸膛一挺。 “你以为我仅仅靠着一身正气就能坐稳这监察御史的职位?有些招虽烂,但实用。” “受教,受教了!”苏良的心情不由得轻松起来。 第0020章:朝堂小妙招,装悲苦与撂挑子(跪求追读、月票) 深夜。 苏良家中。 书房内,烛光明亮。 一袭红色薄纱裙的唐宛眉端着一盘栗子糕走到苏良面前,道:“今晚,真不睡了?” “嗯嗯,不睡了。” 苏良将唐宛眉拉到怀中,朝着其白皙的额头吻了一下,道:“你快去歇息吧!” 唐宛眉撇了撇嘴,勾住苏良的下巴。 “那明早我给你做鱼羹,好不好?” 说话间,唐宛眉将一块栗子糕喂到苏良嘴里。 “好!”苏良一脸笑意,朝着唐宛眉白皙透亮的脸蛋儿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唐宛眉甜甜一笑,朝着苏良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方才离开书房。 今晚,苏良准备坐在书房中,瞪眼到天亮。 包拯教给他的第一个小技巧,名为:装悲苦。 真诚很重要,但套路也不能少。 赵祯心地仁善。 苏良明早若顶着一双黑眼圈、面容憔悴地去见君,只需拿出那张小报,然后朝着那里一站。 赵祯便能觉察出苏良的委屈。 当即,苏良便开始思索,明日应该如何说,才能让赵祯完全相信自己无半分结私党之意。 翌日,四更天。 苏良望着铜镜,不由得大喜。 神色萎靡,黑眼圈明显,俨然一副悲苦之色。 他洗了把脸,然后喝了一碗温热的鱼羹,便奔向皇宫。 今日无朝会。 但在天亮时分,赵祯基本就坐在垂拱殿批阅奏疏了。 半个时辰后,天微微亮。 苏良已站在垂拱殿外等候多时。 半盏茶后。 苏良被召了进去。 赵祯抬起头,看向苏良,不由得一愣。 “苏良,朕观你脸色不太好,可是生病了?”赵祯关切地问道。 苏良举起手中的小报,道:“禀官家,臣并未生病,只是昨日看到一张民间小报,上面的内容简直是要致臣于死地,臣无心睡眠,想与官家深聊一番。” 一旁的内侍立即将小报呈递到赵祯面前。 赵祯接过小报,认真阅读起来。 稍倾,赵祯微微皱眉,朝着一旁的内侍道:“赐座!” 此小报若是有别的臣子呈递到他面前。 他必然会火冒三丈。 因为上面对苏良结党的指控甚为具体详细,更何况前几日欧阳修、石介等人还出言夸赞了苏良。 但苏良亲自呈递上来,再加上那一副憔悴的面容。 让赵祯不由得觉得,此事可能是有内情的。 当即,苏良坐了下来。 “官家,小报所言,臣不愿过多辩解,辩解亦无用。今日,臣只想讲一讲臣对这两年新政之策的看法。” “首先,臣对范相公、富相公等变革者是充满敬意的,我大宋好男儿谁不想大宋强盛,谁不想让西夏称臣,谁不想收复燕云十六州。这也是最初很多人支持变法改革的原因。但实际情况却是,我们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答手诏条陈十事》确为良策,但却没有完全考虑实际情况,事实已经证明,此变法之策乃是错误的!” 苏良说完此话。 一旁站着的内侍张茂则不由得猛地哆嗦了一下。 赵祯的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自去年九月,新政纲领《答手诏条陈十事》推行以来,反对者最多也就是弹劾范仲淹等人结私党、有造反之嫌、利用新政排除异己等。 但无人敢说,新政已经失败了。 因为新政是赵祯点头的。 在他未曾宣布新政失败前,谁敢说这种反对朝廷总纲领的话语。 但苏良不但说了,接下来他还有充足的理由。 “臣得益于台谏官可翻阅各个衙门资料的权利,详细查阅了《答手诏条陈十事》的执行情况。臣发现,此策在执行中过急、过猛、过度,存在诸多问题,失败乃是必然。接下来,臣将从数個方面,以具体事例论述新政为何注定失败。” “其一,重疴不宜用猛药。改革变法最忌讳的便是急于求成,迫于一蹴而就,然而新政却欲想在一两年内变百年之局……” “其二,内耗严重,争论不止。改革者过于清高,保守派过于重利…… 其三,官员上下不能一心,难以做到上行下效。自改革吏治始,朝廷便未考虑地方官员的认知情况……” …… 苏良几乎是一口气,将他看出的新政弊病结合一些事例,全都讲了出来。 “臣相信,范相公、富相公等人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曾经的吕相、章相反对变法也是为了朝廷,只是认知不同、立场不同。臣以为,我朝仍需要变法变革,但须缓缓图之,而当下的新政已经被证实,是失败的。” 赵祯听完,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好一句:我朝仍需变法,但须缓缓图之!” 他对苏良的说法非常认可。 在赵祯眼里,范仲淹、富弼等人就是好心办坏了事情。 另外,改革派确实风头太劲,有结党嫌疑。 自大宋立国以来,便将相权一分为三,中书、三司、枢密院三大衙门,政、财、兵完全分离。 同时,负责监管的台谏官地位不断提高。 便是为了遏制相权。 可一旦呈结党之势,朝堂上全是一家之言,那将会极大地威胁到君权。 这是赵祯所忌惮的。 这时。 苏良站起身来。 “官家,臣做的所有事情,皆出自本心,至于结党,臣实在是欲辩无言。官家若有疑,臣请求离京外放!” 这是包拯教给苏良的第二个小技巧:撂挑子。 此技巧的关键在于:展现过自己的能力后,再撂挑子。 听到此话。 赵祯不由得笑了。 他从不怀疑苏良的正直与真诚。 只是因很多年轻官员空有一腔热血,听到范仲淹等人提出要富宋强兵,便脑子一热,疯狂支持。 将任何反对者都当成奸臣,根本不知新政对朝廷内部的破坏。 他才对苏良产生了些许怀疑。 而现在。 苏良将新政存在的各种缺陷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赵祯自然不再相信苏良是新政派的无脑吹。 此小报上的内容,自然是守旧派担心改革派卷土重来,故而刻意来打压苏良。 朝堂之事,赵祯的心里似明镜一般。 怎会将这位敢言他人而不敢言的台谏官外放! 他直接将小报一撕为二,然后看向苏良,道:“此种民间小报,为获利而胡说八道,朕自然是不相信的。” 苏良不由得长呼一口气,他终于又逃脱一次结私党之嫌。 第0021章:驳条陈十事书,官家是我靠山 垂拱殿内,赵祯面带笑容。 “苏良,你刚才所讲,朕甚是认可。朕准备让你将刚才所言,编撰成文,传于百官阅览,至于名字,便叫做《驳条陈十事书》吧,朕许你三日时间撰写,如何?” 驳条陈十事书? 听到此名,苏良明显一愣,然后兴奋道:“官家,还是您……您老谋……你睿智啊,这真是一道良策!” 苏良心情激动。 差点儿没有吐出“老谋深算”四个字。 《驳条陈十事书》一出,意味着官宣了新政失败。 避免了赵祯亲自宣布新政失败的尴尬,也让半死不活的新政有了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新政之败,不在策,而在执行不利。 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读懂圣意后,必然会主动辞去宰执之职,接着请求外放。 此文,给了官家台阶,给了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台阶,可谓是解决了朝堂的大麻烦。 另外,对苏良也有莫大的好处。 自此以后,无人再会传言苏良与改革派结党,因为苏良一文亡新政,可称之为新政的覆灭者。 唯一的负面影响,可能就是苏良会遭到一些对新政无脑支持之人的辱骂。 但这些,苏良根本不在乎。 他有官家当靠山呢! 他相信。 待范仲淹、富弼等人看过此文章后,不会认为苏良在打压新政,而是会反思新政的问题所在。 这对当下的大宋,有巨大裨益。 这一刻,苏良对这位向来以仁善著称的帝王,又有了新的看法。 这位官家,谋略深远着呢! 苏良只是为了自救,哪曾想竟将大宋摇摆不定的新政问题解决了。 “臣一定好好写!”苏良再次拱手。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小黄门来报。 御史中丞王拱辰与谏院右正言钱明逸请求觐见。 赵祯笑着看向苏良。 “此二人定然是来弹劾你的,你听一听再走,朕给伱出口气!” 苏良顿时乐了。 这种被靠山撑腰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他感觉写完《驳条陈十事书》后,自己至少能在御史台横着走大半个月。 苏良当即拱手,站在一旁。 很快。 王拱辰和钱明逸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大殿。 这一次,他们可不是风闻言事。 民间小报中,对苏良讽刺朝政、恭维新党的话语都标注出来了。 欧阳修、石介夸赞苏良,又有结党嫌疑。 民间百姓已快将苏良当成了范仲淹的接班人。 二人觉得,今日必然能将苏良逐出御史台。 可当他们看到苏良就站在旁边,不由得一愣。 赵祯端坐于上方,道:“何事?” 当即,王拱辰开始弹劾苏良。 从苏良在奏疏与讲演中对新党的恭维、对当下朝政的讽刺,讲到欧阳修、石介等人对苏良的夸赞。 又从民间百姓的流言,讲到当下官员们对苏良的议论。 最后,还将数张不同黑作坊的小报都呈到了御案上。 钱明逸在一旁不断补充。 二人的功课做得尤为充足,足足讲了大半個时辰。 苏良强打着精神,差点儿没有睡过去。 二人讲完后,一脸期待地看向赵祯。 赵祯翻阅着各种类型的小报,喃喃道:“这几张小报的脑图做得不错,文笔也不错,进奏院应该多学习学习,文字再接地气一些……” 听到这些话,王拱辰和钱明逸都有些发愣。 这不是重点啊! “官家,苏良谤讪朝政、结党谋私,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臣请求罢黜苏良的监察御史里行之职,或外放,或让其入馆阁,他已没有资格再做一名台谏官!”王拱辰重重拱手。 “王中丞、钱正言,我朝言论自由,从不以言获罪,更何况苏良还是一名台谏官,他说一些关于朝廷新政的话语,就算是谤讪朝政了?” 此话,一下子将王拱辰和钱明逸问住了。 当朝言论开明。 汴京城瓦舍里的说书人曾指名道姓地辱骂夏竦和韩琦,都算无罪。 更不用说,一名台谏官发表意见了。 此罪名压根不成立。 王拱辰立即转移话头。 “官家,苏良谤讪朝政,乃是因他欲结私党,助他推崇的官员成为宰执,台谏官有此行为,已失了公允之心,理当重罚!” 结私党,可是大罪。 赵祯从上面缓缓走下来。 “苏良欲结私党?和谁结?范仲淹、富弼、欧阳修?” “你可知,就在刚刚,苏良从八个方面,结合新政的实际事例揭露了当下新政存在的缺陷。他认为,新政过急过猛,理应停止!这是一名力挺改革派的官员能讲出来的话吗?” 赵祯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 “朕主张风闻言事,乃是欲防患于未然。但你们呢?罔顾事实,就用这么几张民间小报,便想将一位昨晚一夜未睡,研究新政之失的青年官员拽下马,你们吃饱喝足之后,就不能干一些正事吗?” 赵祯如此发脾气,非常罕见。 王拱辰和钱明逸都懵了,他们根本想不到苏良会批判新政。 二人一时不知如何辩解,只得低头拱手。 赵祯再次走到御案前,冷声道:“苏良是否结私党,三日后,你们自然能知晓。没有其他事情,便先退下吧!” 王拱辰和钱明逸碰了一鼻子灰。 只能无奈退了下去。 苏良朝着赵祯拱手,道:“多谢官家了!” 赵祯露出一抹笑容。 “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若有问题就像今日这样直接找朕,无须顾虑太多!” 苏良重重点头,拱手谢恩。 赵祯最看重苏良的地方,其实是苏良发自内心的真诚。 没有虚伪,没有阳奉阴违,言行如一,对其更是没有任何隐瞒。 这让他觉得和苏良颇为投缘。 曾经,赵祯对一名青年官员也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但如今那人被战事、被朝堂党争,摧残得已经像是一名无情的政客。 那人,便是当下的枢密副使韩琦。 赵祯不希望苏良为官几年后,也失去赤子之心。 大宋朝,这样既真诚又有治国之才的官员实在是太稀缺了。 第0022章:一文成名天下知 三日后。 苏良的《驳条陈十事书》火热出炉。 洋洋洒洒近九千字,笔锋犀利,文采斐然。 论述了新政纲领《答手诏条陈十事》在执行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此文,有详尽事例可依,有扎实数据可考,无主观臆断,皆据实以言,将新政以来存在的各种缺漏尽数道出。 当然,苏良对一些可保留的政策也不吝赞美之词。 最后得出结论:新政之法,策为良策,然执行过急过猛,如跛脚急奔,重疴用猛药,实难长久,宜废弃,再寻变革之道。 赵祯看过此篇文章后,在朝会上盛赞了一番。 令国子监、大理寺、进奏院、崇文院等衙门的刻书机构,加班加点刻制抄录此篇文章。 这下子,京朝官们都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历时一年有余的新政要落幕了! 当日,便有官员上奏,恳请废弃新政,一切政令皆以新政之前的旧令执行。 新政涉及大宋各个州府,关注者甚多。 不到五日,《驳条陈十事书》便传遍了整个大宋。 对此文,民间百姓风评不一。 有人认为,新政落幕,意味着强宋之策失败,这是大宋的悲哀,日后必将还活在西夏与辽国的欺辱中,收复燕云十六州更是痴人说梦。 也有人认为,新政其实早已经实施不下去,如今快刀斩乱麻,也算是减少了内耗。 不过,没有人再认为他结党营私了。 …… 无论褒贬,此文已让苏良名满天下。 无数人都记下了这位年轻的监察御史里行。 有骂其奸佞者,将他归入保守派的名单中;也有夸其文笔卓越,称赞此举乃是为国止痛。 …… 西北边境,一处宅院中。 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儒士正在阅读苏良的《驳条陈十事书》。 一旁,一位青年不满地说道:“范公,这名叫做苏良的台谏官实在是太过分,一篇文章便将您的变法功绩全盘否定,这……” 这位中年儒士,正是奉命巡守西北的范仲淹。 范仲淹摆了摆手,打断那青年的话语。 “此文言之有据,道透了新政真谛,是我范仲淹固执了,固执了啊!若要强宋,还须另寻新路,令大宋跛足急奔,实乃我之过也。” 范仲淹可谓是大宋士大夫官员中的第一流人品。 此文虽然会造成他仕途不畅。 但他完全不在乎。 在他眼里,好文章便是好文章,有道理便是真有道理。 …… 河北东路,大名府。 一座书房内。 宣抚河北的富弼阅读着《驳条陈十事书》,双手微微颤抖。 “此文妙哉,妙哉啊!变法之路,九死一生,路不通,理应转身。这场新政,不全是守旧派的阻拦,吾亦有错!吾亦有错啊!” 富弼想了想,泼墨执笔,写起了请辞书。 …… 河北大名府,一座豪宅大院内。 两个身材曼妙、面容美艳的年轻女子正在为一名中年人按腰捶腿。 此中年人看罢《驳条陈十事书》,喃喃道:“哼,老夫就知新政长不了,此文定然是官家令苏良所撰,这個苏景明,官家还真是看重他!” 此人正是被外放的夏竦,如今在大名府过着半退休的豪奢生活。 …… 而此刻,在河北真定府。 河北都转运按察使,权真定府事的欧阳修已将《驳条陈十事书》通读了十余遍。 “苏良苏景明,此小友有大才,有大才啊!此文不是在讲新政之败,而是在纠错,纠变法之错,纠大宋官场之错,越看越觉有深意,不行不行,我定要将感受写下来!” 欧阳修满脸兴奋。 自出使河北以来,欧阳修先后写出了《河东奉使奏草》《河北奉使奏草》等系列文章。 其身不在朝堂,但言论却总能在朝堂飘荡。 他对写文章有瘾,乃是大宋朝最具攻击力的斗士,看到此文,他只遗憾此文不是出于自己之手。 …… 两浙路明州,鄞县,一方田埂旁。 一名头发脏乱、衣衫上满是油污、年约二十来岁的青年,坐在一块土旮瘩上。 一边啃着一个冷馒头,一边阅读着苏良的《驳条陈十事书》。 “不愧与我王介甫为同科进士,景明兄真乃国之栋梁,改革变法,不可先行吏治,若让我来主持,必然从民间财赋入手!” 其语气笃定,形象虽邋遢,但听其说话,便知不是普通人。 他不是别人。 正是与苏良位列同一进士榜的王安石。此刻的他,正在鄞县当知县。 …… 与此同时。 在眉州眉山的一座宅院内。 一名中年儒士将两份《驳条陈十事书》分别放在两个孩童的面前,手拿戒尺。 “轼儿、辙儿、你们今日的功课便是背诵并默写此文,为父晚上来检查进度,切记,一字不可拉,即使不懂,也要记在脑子里!” 小苏轼和小苏辙翻看着这篇近九千字的长篇大论,不由得都郁闷地撅起嘴巴。 兄弟二人默默记下了一个名字:苏良。 …… 很快,赵祯便收到了范仲淹和富弼的请辞书。 赵祯就坡下驴。 免去范仲淹参知政事之职,命其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 免去富弼的枢密副使之职,命其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 二人皆有兴邦安国之才。 与其让他们在朝堂内斗,还不如放在边境发光发热。 …… 这几日。 苏良作为汴京城的当红辣子鸡,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氛围。 多名与他并不相熟的官员邀请他品茶喝酒。 外地一些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员也给他写信叙旧情。 台谏那些曾不怎么搭理苏良的小吏,隔着百米远都开始朝着他热情地打招呼。 甚至,一向不喜他的王拱辰和钱明逸也对其点头露笑脸,不时称呼一声:景明老弟。 苏良二世为人,自知在官场上最不能做的便是:飘。 他一如往常。 准时点卯,放衙便回家。 除了偶尔与包拯喝顿小酒,聊聊闲篇,几乎不外出交友。 家有娇妻的他,根本不喜欢外出应酬。 …… 十二月初五。 中书下达诏令,命苏良兼任经筵官,任崇政殿说书。 这一次,朝堂之上,无人反对。 不过当下已是腊月,经筵已停,到二月份才会重开经筵。 赵祯此举,意在让苏良多领一些俸禄,算得上对其的一种奖赏。 赵祯提倡节俭,但对官员们的奖赏从不吝啬,这是大宋帝王惯常的做法。 第0023章:年关将近,奏疏满天飞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转眼间便到了腊月初十,汴京城愈加热闹,多了许多购买年货的外地人。 官员们手头的公务也都少了许多。 午后,冬阳灿烂。 苏良和周元正在屋内整理文书,书写人老洪快步走了进来。 “二位御史,不好了!就在刚才,知谏院孙甫在垂拱殿外将翰林学士承旨丁度揍了,丁承旨当场昏厥,御医都过去诊治了!” “什么?” 苏良和周元都不由得惊讶得站起身来。 苏良问道:“你确定是孙谏院揍了丁承旨,而不是互殴?” 揍人和互殴,性质可是不一样。 “不是互殴,这话是陈副相说的,他就走在二人后面,看得真切呢!” 听到此话,苏良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无奈。 孙甫要完了! 垂拱殿外殴打朝廷官员,乃是重罪。 而副相陈执中作为证人,肯定不会说孙甫的好话。 后者在官家升陈执中为副相时,多次称陈执中没文化,不配为相。 陈执中即使再有肚量,也不可能为孙甫说情。 苏良和周元好奇的是,丁度到底是怎么招惹了孙甫,竟然让孙甫忍不住动手。 …… 半个时辰后。 苏良和周元经过多方探听,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日前,官家诏翰林学士承旨丁度问事。 其间问了一句:朝廷用人,应以资为先还是以才为先? 意思是,选用官员到底应该任人唯才还是论资排辈? 丁度回答道:承平宜用资,边事未平宜用才。 对此回答,赵祯非常满意。 通过此番新政,赵祯已明白。 论资排辈较为公平,而以才为先,易生贪腐之风。 一些官员所谓的“才”都是用“财”铺设出来的。 如今大宋边事已渐渐平复。 确实需要选用一些有丰富经验的正直官员。 孙甫知晓此对话后,当即上奏弹劾丁度,称其是借机谋求大用,用心甚是功利。 丁度任经筵官十余年。 专讲历史经义,没有担任过要职,也几乎没有涉及过政事。 他听到孙甫如此污蔑他,不由得甚是恼怒,当即便上疏中书,要求与孙甫公开对质。 丁度,将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 随后,他的奏疏传到首相杜衍手里后,杜衍将其压了下来。 杜衍认为这种小事,不值得惊动官家。 孙甫乃是杜衍举荐,丁度得知奏疏被扣压后,认为杜衍在包庇孙甫,不由得大怒。 当即将杜衍和孙甫都弹劾了。 洋洋洒洒四千字,将二人骂得狗血喷头。 今日午后。 杜衍、陈执中、丁度、孙甫被官家叫去了垂拱殿。 赵祯一年到头,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调解臣子间的矛盾。 他向来喜欢将大事化小。 他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双方皆有过错,各自回家自省即可。 丁度和孙甫率先离开了垂拱殿。 二人一边走,一边争论,吐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孙甫是个急性子。 在怒火之下忍不住推了丁度一下子。 哪曾想后者没有站稳,滚下了台阶,当即脑门见血,昏厥了过去。 走在后面的参知政事陈执中,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 很快。 一大堆奏疏便堆满了御案,全都是弹劾孙甫和首相杜衍的。 知谏院孙甫在禁中殴打朝廷重臣,有大不敬之罪;首相杜衍涉嫌包庇孙甫,且扣压丁度奏疏,有专权之罪。 丁度苏醒后,继续写奏疏,弹劾杜衍和孙甫,要求二人向其道歉。 副相陈执中紧随其后。 称孙甫之恶行有损朝堂颜面,应当重惩。 枢密使贾昌朝则是称首相杜衍私自压下多道奏疏,专权霸道。 随后,王拱辰、钱明逸等人也陆续上疏,弹劾杜衍和孙甫。 紧接着。 枢密副使韩琦、监察御史包拯也纷纷上奏,为杜衍和孙甫说话。 事情越闹越大,参与的人数越来越多。 腊月的朝堂,骤然变得热闹起来。 苏良很快就看明白了。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斗殴事件。 而是守旧派在新政落幕后,要对在京革新派的一次彻底清除事件。 杜衍是支持新政的,孙甫也是支持新政的。 这一次。 孙甫输理,杜衍确实有包庇之嫌。 若杜衍被罢去相位,孙甫离开知谏院,那朝堂便是贾昌朝、陈执中、王拱辰等人的天下了。 韩琦和包拯正是看明白了此事,才纷纷上奏为杜衍和孙甫说话。 苏良也是微微皱眉。 若中书没了杜衍、台谏没了孙甫,那朝堂以后恐怕又是死气沉沉一片了。 所有事情都将按照大宋的祖宗之法、条文律令进行,顽固不化。 那样的朝堂,会将整个大宋带垮的。 孙甫作为台谏官,怎会容忍别人这样拿捏自己。 当即,他也上疏了。 孙甫一口气写了一篇三千余字的弹劾奏疏。 骂丁度迂腐贪清誉。 骂陈执中圆滑市侩。 骂贾昌朝窥觊首相之位。 骂王拱辰、钱明逸二人甘做中书走狗,毫无台谏官担当。 …… 在当下的大宋朝堂,有时比的不是谁有道理,而是谁喊的声音大。 对于台谏官呈上这种奏疏,官家一般不会责罚的。 更难听的,赵祯也看到过。 如果仅仅都是这些骂人的话,孙甫或许可以为自己找回一些脸面。 但是,孙甫的最后一段话却犯了大忌讳。 孙甫认为,中书首相、副相能力一般,皆擅于阴谋算计,范仲淹守边无法归来,但富弼并非居于要职,应让其入中书,做宰执。” 此话换作非台谏官员来讲,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台谏官,是禁止举荐宰执的。 此话一出,便已注定孙甫是不可能再待在谏院了。 孙甫是救不起来了,必然会被外放。 但杜衍仍可救。 苏良可不想着朝堂被一群擅于权谋,却不通治国之策的官员把持着。 就在他正准备撰写奏疏为杜衍说话时,周元递给他了一张纸条。 苏良认真一看,不由得傻眼了。 “杜衍多次扣留官家为宗戚近幸发出的内降诏书,为官家所不喜,相位难留。” 苏良紧皱眉头,喃喃道:“这事儿难办了!” 第0024章:以退为进,拯救杜衍的相位 所谓内降诏书。 即皇帝赵祯绕开中书直接批示的诏书。 这种做法其实是有违大宋祖制的。 但自真宗起,这种内降诏书却逐渐增多。 因为这是皇帝权力的体现。 皇帝私下对一些臣子外戚进行褒奖、体桖、甚至降低惩罚,以显圣恩。 赵祯十三岁称帝,但二十三岁才亲政。 期间章献太后(刘娥)垂帘亲政,甚是强势。 这种原生家庭的压迫感,导致赵祯亲政后,多次内降诏书,彰显皇恩浩荡。 尤其是对宗室贵戚,尤为恩宠。 这种类型的诏书,其实对朝政影响不大。 赵祯做的也很有分寸感。 前丞相吕夷简、章得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是首相杜衍却认真了! 他从银台司拦截这些诏书,还给了赵祯,让其走正规程序。 这种做法,表面上彰显了杜衍的贤相之风,但其实打了皇帝赵祯的脸。 相权过重,且有专政之嫌。 苏良不由得一脸无奈。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知谏院孙甫揍了翰林学士承旨丁度,又逾矩举荐宰执,定然是要被外放了。 而今,杜衍扣押丁度的奏疏,自身又有专政之嫌。 官家本就对他不满,在王拱辰那些人的弹劾下,杜衍极有可能丢了相位。 杜衍一旦失势。 像韩琦、包拯、苏良等与贾昌朝、陈执中等人不和的官员,日子定然就不好过了。 苏良本欲写奏疏替杜衍、孙甫求情,突然不知该如何写了。 …… 翌日。 孙甫因打人和逾矩举荐宰执直接被勒令停职。 垂拱殿变成了一个辩论场。 杜衍称自己乃是行相公职权,无任何逾越之举。 王拱辰、钱明逸质问他私扣丁度奏疏该作何解释,杜衍称如此小事,不值得惊动官家。 二人来了一句:奏疏无小事。 贾昌朝、陈执中、包拯、韩琦等人全都参与到了此事中,纷纷上疏。 不过大家都有一个底线:闭口不谈官家内降诏书。 因为此事确实不合规矩。 若在朝堂放大处理,整不好官家都要写罪己诏了。 …… 近午时。 苏良抬头看向窗外,见包拯正拿着一道奏疏大步向外走去。 显然又要去上疏了。 苏良想了想,快步追了出去。 “希仁兄,留步,请留步!”苏良喊道。 包拯顿时停下脚步,看向苏良。 “希仁兄,可是去为杜相公说情?” 包拯点了点头。 “景明,你也快写奏疏,孙谏院定然是要外放了,若官家再将杜相公罢相,中书可就再无贤臣了!” “敢问希仁兄,为杜相公说情的理由是什么?” 包拯胸膛一挺,道:“我朝大臣,当以杜相公为法,中书不能失去这么一位朝堂柱石!” 大臣当以杜衍为法? 苏良不由得哭笑不得。 “希仁兄,此话没毛病,但这样上疏,只会让杜相公罢相来得更快一些!” “为何?” 苏良环顾四周,然后与包拯走到前方的槐树下。 “官家以仁德著称,其仁德宽厚之名,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来自内降诏书,这点你是否同意?” 包拯微微点头。 “官家为一些宗戚近幸减免罪责,私下恩赏可影响朝政?” “几乎不影响。” “既然不影响,为何要死揪着官家行展现仁德之名的事情呢?”苏良反问道。 包拯微微摇头,道:“但这种做法坏了规矩,杜相无错,其扣压丁度的奏疏也不算有错,此非专权,而是尽职尽责!” “我知杜相无错,章相公、王中丞等人也知道杜相不算有错,但他们还疯狂地弹劾,源于一点:杜相阻碍了官家成为仁君的路!” 包拯面带疑惑。 “官家已年近不惑,自亲政以来,我们与西夏三战全输,被迫增加岁币求平安,军事上毫无建树;而今新政又以失败告终,朝堂上亦无建树;且官家还没有儿子,这可是顶着不孝的名头,令天下百姓都说不出口!” “如今他好不容易博得一个‘仁’的名头,习惯于宽仁待人,私下恩赏减罪,以得人心,还要被臣子掐断,他能不生气吗?” “官家虽仁善,但不是圣人,咱们想着青史留名,官家何曾不想?这种内降诏书的小事,既然不影响朝政,让官家做了又如何,何必要较真呢?” 包拯听得苏良这么一说,才突然意识到官家竟然过得这么可怜! 被朝臣监管。 被后宫催生。 天下百姓过得不如意了骂他反他。 西夏辽国缺钱了便想方设法从他的口袋里挤钱…… 苏良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简言之: 赵祯亲政十余载一事无成,好不容易博得一個“仁”的名头,杜衍还阻止他行仁善之举。 包拯无奈地揉了揉脑袋。 顿时明白苏良为何说他手里的奏疏将加速杜衍罢相了。 赵祯是个顺毛驴。 包拯挺杜衍,就相当于助杜衍干涉赵祯的那一点点皇权自由。 这是赵祯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该如何是好?就眼看着杜相被排挤出朝堂?” 苏良想了想,道:“我有一法,可以一试。” “快快道来!” “咱们稍后便去寻杜相,让其向官家上疏认错,承认扣压丁度的奏疏有错,但绝对不承认是为了包庇孙甫,如此一来,大错就变成了小错。” “内降诏书的事情,官家自然不会公开来说。杜相一旦表态认错,官家便知杜相以后不会再扣压他那些对朝政没什么影响的诏书了。” “接下来,我们保持沉默,让王拱辰那些人使劲弹劾,然后杜相还可用出你教我的那招装悲苦。官家仁善,必生怜悯之心,再考虑朝堂情况,没准儿不会罢相!” 包拯点了点头。 “不过……不过……杜相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情,恐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此事关系着他的贤相之名,恐怕不会妥协。” “个人名声还能比我大宋的江山社稷重要?孰重孰轻,杜相心里必然有一杆秤,我们道明情况,谋事在人,成事只能看天了!” 这是目前苏良能想到的,唯一可保住杜衍相位的办法。 此外,苏良拦下包拯去上疏还有一个理由。 孙甫外放,谏院主官的位子应是包拯的,但包拯要硬挺杜衍,惹得官家不悦,可就不一定了。 第0025章:斗士欧阳修,人未到而奏疏先行(求追读) 放衙后。 包拯和苏良寻到杜衍,三人聚坐在一座茶楼的包间内。 起初,杜衍相当硬气。 声称:宁愿在大庆殿撞柱而亡也不愿认错妥协。 苏良与包拯劝说了半个时辰后,站起身来,弯腰拱手,道:“杜公,当下的中书不能没有你,就像西北不能失去范希文。” 此话,一下子打动杜衍了。 杜衍心知,当下朝堂,最适合总领中书的其实是范仲淹和富弼。 但二人外放,短期根本不可能归来。 唯有他,才能遏制贾昌朝、王拱辰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阴谋家。 翌日一大早,杜衍便去面圣了。 认错。 痛哭流涕。 承认扣压诏书有错,但绝不承认为相专权。 紧接着。 赵祯便将贾昌朝、陈执中、丁度、孙甫这四人也都叫到了垂拱殿。 令杜衍和孙甫向丁度道了个歉。 丁度也算大气,得了脸面,便也不再说什么。 很快,中书下达诏令。 杜衍处理章疏有缺失,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至于孙甫,殴打同僚在先,违规举荐宰执在后,被外放到了邓州,年后赴任。 包拯则得以高升,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 苏良看到这条诏令后,心情甚是愉悦。 王拱辰、钱明逸等人则是很不开心,继续弹劾,但奏疏都被官家留中不发。 就在苏良以为接下来能平平安安地迎接新年时。 诏令下达的第二日。 韩琦一纸奏疏,突然将杜衍弹劾了。 不仅包拯、苏良等人傻眼,就连王拱辰、钱明逸都傻眼了。 要知,韩琦可是一直都在力挺杜衍。 当苏良看到韩琦的奏疏内容后,不由得哭笑不得。 “杜衍无骨,降颜屈体,乞怜求和,不堪为相,琦不愿与之为伍,请求外放!” 韩琦见杜衍服软认错,认为杜衍丢失了耿臣气节,是在与他人同流合污。 若苏良初到大宋,一定会对韩琦这种行为万分不解。 但现在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种士大夫官员为官风气。 在大宋。 大多数有志于匡扶社稷的文官,都是这個尿性。 不论得失,只分对错;做官为人,气节为上。 认死理! 天子皇权都无法与他们心中的道义相提并论。 即使那些所谓的“道义”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有失偏颇的。 韩琦力挺杜衍。 是因杜衍刚正,扣压皇帝赵祯的内降奏疏没有过错。 韩琦弹劾杜衍。 是因为杜衍无错而认错,为相位低头,故而他感到不耻。 并且,在韩琦上奏后,还有数名官员跟风弹劾。 这些官员也都是新政遗留下来的勤政官员。 苏良一脸无奈。 韩琦根本不知杜衍是为了朝堂稳定而舍去了个人脸面。 包拯、苏良与韩琦关系一般,自是无法私下告知这种计策。 这一次,苏良和包拯已经不准备再去救韩琦了。 韩琦在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离朝时,一直很萎靡,心中早就想着外放了。 此刻,心情最烦闷的还是赵祯。 今年下半年来,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蔡襄、再加上即将离朝的孙甫,已经够他糟心的了。 如今又多了一个韩琦。 他也知民间所称的“众贤离朝”对他也是一种讽刺。 但他也无可奈何。 此事闹腾了三日后,赵祯与韩琦单聊了半日,而后宣布:免去韩琦枢副使之职,外放扬州,年后赴任。 从外放的地方看,赵祯还是非常看重韩琦的。 扬州乃江南富裕之地,比孙甫所去的邓州要强多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唐宛眉和小桃已开始忙着置办年货。 净庭户、换门神、钉桃符、买新历、置新衣…… 忙得不亦乐乎。 汴京城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华的时段。 西夏、辽国、高丽、交趾、大理等国的使臣都来到了汴京。 一些江南的富奢之家也举家来到汴京过年。 各种勾栏瓦子、茶楼酒肆、通宵营业,迎来了一年最忙碌、最赚钱的时候。 苏良也终于变得清闲起来。 按照大宋历来的规矩,元日(春节)七天假,元宵七天假。 对台谏官而言,除非在元日大朝会中有临时差遣,不然在腊月二十七后,基本就能开启假期了。 不过也需要有人在衙门轮值(值班)。 周元较为积极。 在元日大朝会活动中讨了个监察班序的差事。 苏良向来都没有加班的喜好,腊月二十七一到,便开启了自己的假期。 当晚,他就拉着媳妇的手在汴京街头上吃吃喝喝买买买了。 除夕夜,苏宅,灯烛通明。 苏良、唐宛眉和小桃围坐在屋内的炉火前,天南地北地闲聊着。 面前,有果子蜜饯、茶水果酒、还有两大盘吃了大半的饺子。 按照习俗,今晚屋内的灯烛要通宵不灭,守夜至少要守到子时才能睡觉,寓意着赶走一切瘟疫病疾。 …… 庆历五年,元月一日。 大朝会如期举行,声势浩大,尽显大宋富庶之风。 苏良官位低微,并未参加大庆殿朝会,而是选择陪唐宛眉逛街。 元月二日。 苏良带着唐宛眉,分别去孙甫、包拯家拜了年。 在晚间。 苏良还带了礼物去了周元、老洪、刘长耳等人的家里,喝茶饮酒,以贺新年。 后者也都纷纷回礼。 大宋的新年,最热闹的不是元日,而是元夕,即元宵节。 从正月初十,汴京街头便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灯,各种花灯百戏表演,目不暇接,精彩绝伦。 元夕当晚,皇帝赵祯将亲临宣德楼看灯,与万民同乐。 那是真正的灯山烛海,万人空巷。 一百多万人口,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堪比盛唐气象。 这个假期,苏良也感受到了士大夫官员的优越性。 有钱有地位,真的可以很舒服地享受生活。 在大宋,当你成为一名在汴京供职的士大夫官员,你便不会羡慕任何人。 …… 正月十六。 御史台,察院。 苏良刚坐在红木椅上,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见周元走了过来。 他将一份奏疏,放到苏良的面前。 “欧阳永叔近日将回京述职,我本以为他回来后,定会因韩副使外放而向官家求情,没想到人未到奏疏已经到了。” 苏良接过奏疏,打开一看:《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 如果将包拯比做炮仗,欧阳修就是一记夏季暴雨夜的响雷。 一份奏疏便能让汴京城震三震。 这位笔尖上的斗士一旦回京,恐怕朝堂又要热闹了。 …… 依照史实,欧阳修所呈奏疏为《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但因苏良保下了杜衍,故而更名。本书主脉络依据史实,但不会困于史实,因苏良的出现,历史会发生蝴蝶效应般的翻转。(为防喷,特此声明) 第0026章:为朕解忧者,唯有苏景明(求追读) 苏良面色认真地阅读着欧阳修的《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 读罢。 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额头上竟泛起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是他第一次读文章,竟读出了一身汗。 不愧为当朝的文坛领袖。 太能言! 也太敢言了! 此文,乃是欧阳修为范仲淹、富弼、韩琦、孙甫四人被相继外放而鸣不平。 他在文中称: “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群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颜。” “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 “今此四人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 “群邪争进谗巧,而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 …… 全文可分为两部分,一赞一损。 赞范仲淹、富弼、韩琦、孙甫四人的品性、口碑、为官期间取得的功绩。 损当下朝堂宰执们的迂腐、内斗、无能、贪婪自私,并将他们统称为:群邪。 笔锋携杀气,字字似刀剑。 一怼便怼了一整窝。 虽未直呼群邪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骂的是谁。 苏良读完后,顿觉神清气爽。 宛如炎热的夏日喝了一碗拔凉拔凉的井水一般,甚是舒服。 但细细一想。 感觉此文大概率是欧阳修激愤时所写,或酒后成书。 写时一时爽,但后续却会招来祸端。 首先,当下的宰执们都没有犯错,朝堂也非常稳定。 根本没有任何罢黜的理由。 其次,范仲淹、富弼、韩琦都是自请外放,孙甫则是有逾矩之错,不能再担任台谏之职。 故而,欧阳修的批判根本站不住脚。 完全是在诛心。 最后只能让守旧派们找到他的把柄,再次指控他与范仲淹、富弼等人结私党。 苏良看向周元。 “官家看到此谏书,应该留中吧,为何会流传出来?” 周元无奈一笑。 “欧阳永叔可能猜出官家会将谏书留于内廷,不予理会。故而在向官家呈递时,他又抄录了一份呈到中书,昨晚,此谏书便到了,现在应该已满朝皆知了!” 苏良微微皱眉。 依照欧阳修的智慧不可能不知凭借这份谏书,不但不能绊倒当下的宰执们,还会为自己制造结私党的麻烦。 他依然这样做,只有一种可能: 他对朝堂已经极度失望,也欲贬职外放,去做一个闲散的地方官。 前不久。 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的吴育入中书,成为了参知政事。 按照常规,欧阳修述职完毕后,定然会补上翰林学士的缺儿。 顿时,苏良全明白了。 欧阳永叔的真实目的,是在求贬谪外放。 一旁,周元感叹道:“接下来,恐怕朝堂又要掀起一场风雨了!” …… 而此刻。 垂拱殿内。 皇帝赵祯一脸怒火,气得直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本想着冷处理欧阳修的谏书,没想到欧阳修呈递给中书的还有副本。 此文章,已满朝皆知。 “这个……这个……欧阳修,不是……不是在逼朕吗?难道朕只有听他的,才算是明君?” “字字句句都是忠君爱国,其实都是为了一己清誉,为了一個诤臣的名号,孰奸孰忠,谁适合留朝堂,谁适合做外官,难道朕不比他清楚吗?” “他若有能耐,朕就让他将朝堂的宰执职位全兼任了,朕倒要看看他能够做出什么样的功绩,能否让我大宋朝堂再无争端!” …… 午后。 贾昌朝、王拱辰、钱明逸、还有新任的监察御史李京就开始上疏了。 这些人,嗅觉极为灵敏,抓到了欧阳修的漏洞,自然要下狠手。 他们称,欧阳修的《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居心叵测,勒令君主要以他的好恶选拔朝廷宰执,其罪大焉! 另外,欧阳修事事皆称朝堂离不开范、富二人,有结私党嫌疑。 这两宗罪名,便足以将欧阳修压得抬不起头了。 紧接着。 陆续有臣子开始上疏,大多都没有站在欧阳修那边。 欧阳修的文辞过于犀利。 攻击面实在太大。 他的这篇文章,用一句话可归纳为: “当下的宰执官都是废物,朝堂离了范仲淹、富弼、韩琦、孙甫四人,根本无法运转。” 这句话的攻击性,几乎覆盖了汴京城的所有京朝官。 对于大多都自恃清高的士大夫官员而言,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鄙视和侮辱。 难道大宋朝只有你欧阳修是贤臣能臣? 难道只有范仲淹、富弼、韩琦可做宰执? 难道大宋朝离开你们几人就要灭亡了吗? …… 群臣激愤,奏疏如雪花。 有人骂他欺世盗名,有人骂他故作清高,有人骂他是害国之臣。 还有人称他实无大才,只是靠着蝇营狗苟的文字换来了青云直上…… 骂者如云,甚是毒辣。 欧阳修还未到京,弹劾他的奏疏便堆有五尺高了。 …… 这时,垂拱殿内。 翻阅了诸多弹劾欧阳修奏疏的赵祯,不由得一愣,思索了片刻后,喃喃道:“莫非欧阳永叔的这道谏书不是为了弹劾别人,而是想要自己贬谪外放?” 赵祯心思细腻,一下子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越想越觉得可能就是如此。 前日,赵祯命人已将敕封欧阳修为翰林学士的草诏都拟好了。 想到这里,赵祯不由得感到甚是心寒。 朝中贤臣不愿在朝堂效力,却欲外放担任地方闲官。 他这位皇帝难道就那么不堪吗? 赵祯又气又急。 但却束手无措。 朝堂贤吏能臣并不少,但真正懂得他这位官家苦楚的却没有一个。 赵祯望着满桌的奏疏,心口发疼。 此刻,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感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肩头,令他痛苦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眯了一会儿。 睁开眼后,突然看到了苏良呈上的奏疏。 赵祯打开奏疏,慢慢看了起来。 片刻后,赵祯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不多时竟露出了一抹笑容。 其喃喃道:“满朝臣子,知朕且能为朕解忧者,唯有苏景明!” 第0027章:五连击,骂懵欧阳修(求追读) 苏良所呈奏疏。 并未力挺欧阳修,反而弹劾起了欧阳修。 苏良称,《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语辞骄横,狂悖自傲,实非君子之言,定是欧阳修的仗气使酒之作。 望官家严惩不贷,遏制朝堂官员这般酒后乱言的不正之风。 此弹劾,与赵祯御案上的奏疏全然不同。 表面是抨击欧阳修,实则是在为其找台阶。 赵祯心知,苏良定然已看出欧阳修的真实意图是求贬外放,故欲以此奏疏挽贤。 众所周知。 欧阳修自号醉翁,非常好酒,常有酒后失言之举。 若将欧阳修的此谏书归于酒后狂言,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欧阳修的“辱骂宰执,结私党嫌疑”之罪,便变成了“酒后乱言”之错。 罪过变成了过错。 只要欧阳修承认此错,赵祯便能最大程度上减轻他的惩罚,将其留在朝堂。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堵住那些弹劾者的嘴。 如今,朝堂急缺能臣,赵祯自然不愿将欧阳修外放。 当下的关键,就变成了如何说服欧阳修,让其承认酒后乱言之错,而后甘愿留在汴京。 这需要赵祯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更需欧阳修能明白赵祯的一番苦心。 赵祯想了想,看向一旁的内侍张茂则,问道:“欧阳永叔大概何时抵京?” “明日午时前后。” “明日,你带上苏良这份奏疏和敕封欧阳修为翰林学士的草诏,去城外拦住他,他看过这两篇文,自然能够明白朕的心意,若还是留不住,也就罢了!” 张茂则重重拱手。 作为君主,赵祯此举已算是贤德宽厚。 若欧阳修还是执意要在汴京大闹一场,然后离京,那赵祯也没有挽留的必要了。 赵祯翻阅着苏良的奏疏,又细细一想,拿起御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一行小字。 “将此纸条交给苏良,明日让他与你一同拦下欧阳修,他看到纸条内容,自然知晓该如何说话!” “臣,遵命!”张茂则将奏疏接了过去。 …… 当日晚。 张茂则将纸条交给了苏良。 还让其看了敕封欧阳修为翰林学士的草诏,并告知他了官家的口谕。 苏良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心在朝堂,则留;胸无大志,则放。” 苏良顿时明了。 心中对赵祯不由得升起一抹崇敬之意。 官员们拥有这样一位皇帝,实乃天大的福气! 苏良呈此奏疏,一则是为朝挽贤。 二则是他实在不愿看到朝堂再起内斗,这种争吵,除了加剧党争,对大宋没有任何裨益。 至于是否可行,就看明日了。 …… 翌日,近午时。 苏良与张茂则坐马车,来到汴京城北的新酸枣门外。 二人在官道旁的一处凉亭坐了下来。 欧阳修从河北归来,必经此门。 此刻。 距离新酸枣门不足十里路的一条官道上。 一辆马车正在疾驰向前。 车厢前挂着一块迎风飘扬的红色木牌,上面篆刻着“欧阳”二字。 马车中坐着的,正是三十八岁的欧阳修。 其身材高大,体态清瘦,颌下一缕漂亮青须。 一看便知是一位风流文士。 当下的他,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权真定府事。 欧阳修靠在软榻上,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 不时,呡上一口酒。 他并不立即咽下,而是任由酒水在口中打转。 如此打转片刻。 一篇锦绣文章也就打好腹稿了。 没多久。 欧阳修便已想好了如何与那些与他政见不合的官员们论辩。 论政事,他不敢自视过高。 因为范仲淹和富弼过于优秀。 但论文采与口才,欧阳修自认在大宋朝,无出其右者。 欧阳修此次返京。 表面为述职,其实就是来干仗的。 他已经想好了。 此次定要在朝堂上大闹一场,将群邪骂遍,然后拂袖离去。 即使不能将那些庸碌的官员罢去,也要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让官家明白,何为贤,何为庸。 他那篇《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说的都是心里话。 自范仲淹、富弼外放,他便有了“与贤同退”的想法。 此刻的欧阳修,就像一记在团团雷云中蓄势已久的响雷,即将在朝堂炸开。 片刻后。 马车勒停缰绳,停了下来。 欧阳修掀开窗帘一看,见有二人站在前方,不由得连忙下了马车。 此二人正是张茂则与苏良。 欧阳修不识苏良,但却识得张茂则。 这位内侍,可是官家的心腹,出宫办事,大多都是带着官家的旨意。 张茂则笑着拱手,道:“欧阳学士,我们可静候您多时了!” 欧阳修当即拱手回礼。 苏良也拱手道:“下官苏良,见过欧阳学士!” 欧阳修不由得一愣,兴奋道:“你就是写下《台谏三疏》《驳条陈十事书》的苏良苏景明,好文章,好文章啊!” 说罢,也朝着苏良回了一礼。 张茂则率先开口道:“下官奉官家之命,将此草诏与苏御史的奏疏交给欧阳学士,望欧阳学士看罢再入城。” 欧阳修略带疑惑地点了点头。 随即,三人同坐于凉亭下。 欧阳修率先打开那份草诏,一看便知官家心意,而后又翻开了苏良那份奏疏。 顿时,他全明白了。 官家想让其承认那篇《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乃是酒后乱语,以此为他保住朝职,避免外放。 欧阳修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二人。 眼中已泛起泪光。 “官家用心良苦,对修恩泽有加,修已知其意,心中甚是感动,然修心已不在朝堂,实难遵从!” 说罢,欧阳修将草诏和奏疏推到二人面前。 张茂则看向苏良。 苏良早已猜出欧阳修会拒绝,他缓缓站起身来。 “欧阳学士,若天下臣子都如你这般洁身自好,不愿与奸佞同流合污,那我大宋还有什么未来?” “你口口声声称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但如今却想龟缩在某个州府里做个闲散官员,这不是品性高洁,而是胆小怕事,懦夫行为!” “你作为天下读书人的领袖,却带来了这样一种坏风气,与伱所言的那群朝堂奸邪有何区别?” “你著《朋党论》,痛骂小人因利禄财货而聚是奸党。然如你这般为博虚名而白食君禄,不为君分忧反为君添乱的做法,与小人之党有何区别?” “范相公和富相公自请外放,是不愿朝堂内斗,而你此番归来,一篇《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将官员骂尽,出尽风头,除了令官家头疼,令朝堂不稳,令党派之争更甚,还能带来什么好处?” 苏良瞪着眼睛,面色冰冷,一口气五连击,句句在理,直接将欧阳修问得懵住了。 第0028章:君臣演戏,重罪变笑谈 苏良如此骂。 并不是想着一顿骂就能让欧阳修改变想法,而是先让对方将骨子里的那份清高放下来。 欧阳修缓了缓,并未动怒。 其看向苏良,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景明老弟,曾几何时,我也如你这般意气风发,但而今新政已废,朝堂之上,尽是守旧之臣,政见不同,与其在朝堂处处遭受排挤,事事难为,不如外放造福地方。” 苏良摇了摇头。 “范相、富相、韩副使、孙谏院皆可去造福地方,但欧阳学士却不能!” 欧阳修一愣,道:“我……我为何不能?” “新政落幕,并非失败,而是还未寻到可行之路,范相等人都是去寻新路了。若欧阳学士再离朝,恐怕范相等人就很难回朝了!” “很难回朝?”欧阳修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苏良接着说道:“当下的朝堂要员,除杜相外,皆不支持革新变法,而杜相又过于慈和。若无欧阳学士在朝中言事,为那些有志革除大宋顽疾的新晋官员撑腰,为各种不平之事伸张正义,揭露朝堂中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官家定然会受到蒙蔽,我大宋中枢的根儿一旦腐烂,范相等人即使在地方上尝试出新政策恐怕也无法惠及全国……” 欧阳修听进了心里,又问道:“为何非我不可?我的脾气不适合留在朝堂。” “不,如此重任,唯有欧阳学士可担之!” “朝堂百官,论谏事能力、文才风华,欧阳学士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更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你嫉恶如仇,敢说敢做,对政事甚是了解,唯有您留在朝堂才有足够的震慑作用,范相等人才有再回朝堂重启变法改革的可能!” “朝堂若变得一团和气,那恐怕就是一团糟了!官家也盼着有一位耿直之臣能够让朝堂时刻保持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精气神儿,当下,唯有欧阳学士可担当。” “这也是官家的托付。”苏良轻声道,然后看向一旁的张茂则。 张茂则一愣,旋即拿起一旁的奏疏与草诏,点头道:“对对对,官家确有此意,欧阳学士万万不可离朝啊!” 此刻的张茂则,脑子有些懵。 他刚才明明听到苏良在痛骂欧阳修,哪曾想此刻一回味儿,苏良已快将欧阳修夸到天上了。 苏良见欧阳修有些动摇,当即郑重拱手。 “欧阳学士,造福一方自然是好事,但护住朝堂变革图新的火种,培养更多有用之才更重要。待某日,范公等人归来,定会感谢您的……” “苏良作为台谏官,担谏言之责,实不愿看到朝堂毫无生气,众臣将官家逼得束手束脚。欧阳学士在朝,实乃是为君分忧,为天下谋富强,为大宋未来去夯实基础,此功绩大焉!” 最后一句话,苏良主要是说给张茂则听的。 张茂则是官家的耳朵。 他听到的事情,官家自然也能听到。 苏良必须让官家感受到他的拳拳爱国之心,所做之事,皆为朝廷,以此排除结私党嫌疑。 赵祯耳朵太软,太喜欢外放京朝官。 他不得不处处谨慎。 顿时,欧阳修陷入沉思中。 他望向远方的官道不时疾驰而过的马匹,思索了许久后,缓缓转身,看向前方的汴京城。 其将胡子一捋,高声道:“走,回汴京,认错!” 苏良和张茂则相视一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 当日晚。 欧阳修的认错奏疏便出现在赵祯的御案上。 赵祯不由得大喜。 他并未立即告知中书,而是打算在明日的朝会上宣告此事,打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翌日,天微微亮。 官员们身穿各色朝服、陆续进殿。 欧阳修也身穿朝服,出现在队列中。 而此刻。 王拱辰、钱明逸、李京等台谏官,已经打好了弹劾欧阳修的腹稿。 片刻后,群臣站定。 赵祯坐于御座,率先开口。 “近日,欧阳修的《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闹得满朝皆知,朕的桌子上摆满了弹劾他的奏疏。” “朕很纳闷,依照欧阳永叔的文采与习惯,怎会写出羞辱朝堂宰执的文章来。且还没有实证,都是空话虚话,文辞虽好,但言之无物!” “昨晚,欧阳永叔向朕呈递了第二份奏疏,朕一看,顿时明白了,原来那谏书是欧阳修的仗气使酒之作。” 在赵祯的话语停下后,欧阳修立即大步出列,重重拱手。 “官家,那份《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确实是臣酒后失言,当不得真,臣对此谏书造成的不良影响,向诸位同僚道歉了!自即日起,臣将戒酒半年,以此自罚!” 欧阳修说完。 赵祯根本就不给其他臣子说话的机会。 “欧阳修,这也不算是什么大错,但以后若是再犯,朕定不轻饶,虽然你及时认错,情有可原,但还是对朝堂造成了不良影响,朕对你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臣知错,臣愿领错!”欧阳修再次拱手。 朝堂上。 所有臣子都听傻了。 辱骂宰执,结私党嫌疑之罪,转眼间就变成了酒后乱言之错。 并且,官家当场就定下惩罚了。 这也太儿戏了。 这不是在演戏吗? 令众臣感到更不可思议的是,斗士欧阳修竟会低头认错。 这位大学士,那可是刀架在脖子上仍要骂你几句的人。 他竟然认错了? 这好比是母鸡打鸣,铁树开花。 御史中丞王拱辰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他三更起床,在家想了多条压制欧阳修的狠话,但都是基于欧阳修辱骂宰执和涉嫌结党。 而现在,此谏书作废,变成了酒后失言。 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朝堂上的臣子也都不是傻子,很快就看出官家是在袒护欧阳修。 此刻,若逆着官家心意弹劾,必须要有足够的理由。 而欧阳修这个酒后失言的借口,很符合他的性格。 此时再去考究真假根本没意义。 官家认为是真,那便是真。 贾昌朝也是一脸郁闷。 上朝前,他还想着要轻喷欧阳修,将他赶出汴京就算了。 喷得太狠,官家可能会不高兴,因为执行新政的官员几乎是被一锅端了。 朝堂顿时安静下来。 谁都不愿当这个出头鸟。 这时,一脸笑容的陈执中慢悠悠地出列了。 他笑着道:“官家,欧阳永叔嗜酒好文,酒后的谏书当不得真,此事就算作一個笑谈吧!” 陈执中的为政方略非常简单。 一切都顺着官家的心意去做,便不会错。 第0029章:兼职经筵官,苏良开讲 朝堂之上。 在副相陈执中将欧阳修的酒后谏书称作一桩笑谈后,枢密使贾昌朝也站了出来。 “陈相公所言,甚有道理,臣附议。” 两位相公都称不追究此事,王拱辰、钱明逸、李京等台谏官细细一想,也都没有再张口。 随后,首相杜衍、副相吴育也纷纷表态,支持皇帝赵祯的处罚决定。 此事,就这样戏剧化地结束了。 三日后。 欧阳修因在河北都转运使之位上功绩卓著,擢升为翰林学士,知制诰、掌撰内制。 翰林学士、三司使、知开封府和御史中丞,被称为四入头。 首相、副相大多都是从这四个职位中升迁而得。 身居这四个位置者,皆仕途无量。 与此同时。 赵祯令翰林学士承旨丁度,兼任枢密副使。 后者数次上疏请辞,但皆被驳回,只好接受。 丁度兼任要职,非有功绩,而是赵祯在向外释放一种信号。 丁度曾提出:承平宜用资,边事未平宜用才。 去年年底。 西夏元昊在大宋增加岁赐后,去帝号,被封为夏国主。 双方设榷场、开贸易,已无边事之忧。 赵祯是在告知众臣,新政已罢,朝廷当下需要的是有资历、有经验,能够维稳朝堂的能臣。 今年的主基调就两个字:平稳。 这一点,从当下的两府(中书省和枢密院)宰执亦可看出。 杜衍为首相,陈执中、吴育为副相,贾昌朝为枢密使、丁度擢为枢密副使。 这些人的共同特点,便是能力虽一般,但是好用、相对听话。 …… 二月二,龙抬头。 经筵开讲。 当下的经筵,分为两個阶段。 一为春讲,二月起,端午止;二为秋讲,八月起,冬至止。 避开寒暑。 经筵官有数位,有人主讲《春秋》,有人专讲《周易》,有人讲解《论语》…… 章得象、贾昌朝、丁度、王拱辰、欧阳修等都是讲读经义的高手。 苏良这个崇政殿说书,乃是经筵官的最低级别。 他对枯涩的经义不感兴趣,本想着随便整个讲义也就蒙混过去了。 哪曾想。 一个时辰前,张茂则特来告知苏良。 官家特召苏良明日午后于迩英阁独讲,要求是: “不听朝堂政事,不听书史经义,无须准备讲义,提前拟一个话题即可。” 这可将苏良难住了。 经筵课,本就是为帝王讲经说史而设,不讲这些,还能讲什么?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若真是讲经说史,官家也不会找他,朝中的大儒多着呢! 官家就是想和他唠唠闲嗑。 但这个闲嗑,也有要求。 既要符合经筵的规矩,又要使得官家听而不厌,最后还要有一定的教育意义。 苏良认真思考起来。 讲民间故事? 肯定不行。民间故事虽有趣,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都是乡村小寡妇地痞之类的,且容易开黄腔、爆粗口。 苏良今日讲完,估计明日就会被弹劾。 聊才子佳人? 这个更不行。最擅长吟诵才子佳人故事的那位柳七先生被赵祯所厌,现在还在选海沉浮,仕途失意呢! …… “好不容易成为官家近臣,自不能将这个改变官家思想的机会浪费了,要改变官家思想,该讲些什么呢?” 直到放衙,苏良依旧还在思索中。 就在这时。 周元从外面走了过来,笑着说道:“景明老弟,都放衙许久了,你还没走呢,这可不常见啊!” 苏良朝着窗外一看,天色已晚,温度也降了下来。 “这就走,这就走!”苏良站起身来。 周元善意提醒道:“前院的墨缸洒了,结冰后将地面冻得又硬又滑的,你注意些,千万别滑倒了!” 听到此话,本已离开座位的苏良,突然眼前一亮,又回到了桌前。 唰! 苏良提笔蘸墨。 在淡黄色的宣纸上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其端详片刻,然后朝着周元打了个招呼:“子雄兄,明日见。” 说罢,苏良笑容灿烂地离开了。 周元满是不解,朝着苏良的桌上探头一看,乃是一个大大的‘硬’字。 其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这个硬字,写得确实很硬,但怎么感觉怪怪的?” …… 翌日午后。 苏良身穿官服,来到了迩英阁。 片刻后,赵祯带着一丝困意坐在御座上。 在宋初,经筵讲读官乃是坐讲,但后来至仁宗期就变成了站讲。 这还是比较考验体力的。 苏良站在一旁,精神抖擞。 赵祯饮下一口茶,笑着看向苏良,道:“苏景明,今日你准备的是什么话题?” 苏良微微拱手。 “臣今日想与官家探讨一个问题,自秦以来,我大宋之前,这千余年来,涌现了多个朝代多位皇帝,谁可称得上千古一帝?” “谁可称得上千古一帝?” 听到此话,赵祯眼泛亮光,坐直身体,一下子精神起来。 他第一次听到“千古一帝”这个词语,但听后,内心是极为震撼的。 为帝者,谁不想成为千古一帝。 苏良见到赵祯的反应,不由得庆幸自己的问题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他已确立了自己讲经筵的方向——《改变官家思想,从让官家变得强硬开始》。 唯有赵祯先强硬起来,大宋朝才有可能变得强硬起来。 此种话题,意在引起官家的好胜心。 随即。 赵祯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他想到了大宋的前三位皇帝和他自己。 太祖黄袍加身,得位不正,被人诟病。 太宗,高粱河之战丢尽脸面,成为民间笑谈。 真宗历经澶渊之耻,泰山封禅又被百姓称为粉饰太平…… 一位不如一位。 而他还不如前面三位。 自他亲政以来,连败西夏,新政又以失败告终。 更严重的是,连个儿子都没有。 除了得到一个“仁”字,可谓是一事无成。 距离“千古一帝”就更远了! 别人不敢说这些,苏良也刻意将宋朝四帝排除在外。 但赵祯的心里如明镜一般,清楚着呢! 苏良一眼便看出了赵祯的惆怅。 “官家,以古为镜可知兴替,官家尚处青壮年,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此话,一下子将赵祯的情绪提了上来。 “苏景明,那你先讲一讲,在你心中,谁可称得上千古一帝?” 第0030章:苏良受赏,老泰山催生 “始皇帝。”苏良脱口而出。 赵祯微微皱眉,道:“秦皇暴政,嗜杀戮、重刑罚、大兴土木,致民不聊生,实乃天下第一暴君,怎可称得上千古一帝?” 赵祯对苏良的答案完全不赞同。 “那官家以为,谁算得上千古一帝?”苏良反问道。 “朕以为自是唐太宗李世民,其二十四岁平天下,神武如魏祖(曹操),对外开疆扩土,对内以文治天下,虚心纳谏,创贞观之治,又有万国来朝,除玄武门之变有所瑕疵,几乎算得上亘古未有之圣君。” 苏良听到此话并不意外,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赵祯一直都有御驾亲征的梦想。 可惜次次都因无子困在汴京城,自然崇尚十八岁便能领兵打仗的李世民。 李世民登基后,以文治天下,广纳贤才,厚待儒士。 更是与大宋的祖宗之法相契合。 而始皇帝则是以法治天下,过于严苛,与大宋历代君王的治国之道截然相反。 故而,赵祯的理想型自然是李世民。 苏良接着道:“唐太宗文治武功,冠绝天下,唐三百余年基业,又以贞观之治最盛,确实亘古未有。论一朝荣耀,唐太宗或许不弱于始皇帝,但若考虑对后世的恩泽,显然始皇帝大焉。” “唐太宗之功绩,利在盛唐;始皇帝之功绩,利在千秋。” “若无始皇帝统一华夏,令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地同域,多国割据之战恐怕会延续到如今。 “若无始皇帝筑长城、扩疆土、北攻匈奴、南平百越,恐怕我华夏之中,多被蛮夷侵占,礼崩乐坏,处处都是野蛮剥削,哪会有读书人的盛世!” “若无始皇帝开创封建王朝郡县制,建立三公九卿制度,奠定华夏政治制度,哪会有汉唐之盛,我大宋之兴!” …… 苏良一口气,罗列了数条始皇帝的功绩。 所有论证,皆是放眼千年,以长远眼光论始皇帝功绩。 赵祯微微点头。 这样一比,确实是始皇帝更胜一筹。 “当然,人无完人,圣人尚且难以完美,更遑论系天下命运于一身的帝王。臣以为,有些功过是非,在当下看起来或许很有问题,甚至遭到多人反对,但千百年之后,凡有利于千秋之事,后世自有公论。比如:始皇帝之长城、秦直道,隋炀帝之大运河!”苏良最后总结道。 苏良最后的总结,其实带有暗示之意。 宋真宗与辽定下澶渊之盟,赵祯去年与西夏和议。 本质上都是担心战争会劳民伤财,最后落一个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名头。 所以,他们厌恶打仗。 殊不知,这样很短视。 若赵祯知晓八十余年后靖康之变发生。 皇帝被掳,大量皇族、后宫妃嫔、朝臣等三千余人受尽屈辱,令整个大宋都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绝对不会这般仁慈,以为花钱就能永保平安。 当然。 苏良也没想着一次经筵讲学就能让赵祯脱胎换骨,变得强硬起来。 改变思想,必须要细水长流,在潜移默化中,将赵祯打造成处事强硬的帝王。 这场经筵讲解足足聊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内侍提醒天色已晚,赵祯才停了下来。 赵祯是一位能虚心接受各种建议的皇帝。 苏良的想法很独特,他不一定完全认可,但却能吸收里面他认为好的意见。 今日,苏良为他打开了看待事物的另一种思路。 帝王目光,理应放眼千年。 宋代皇帝皆爱惜羽毛,崇尚名声,赵祯自然也想名垂千古。 即使无法成为千古一帝,也想成一代明君。 他对苏良非常满意。 朝堂之中,这种有见识的青年官员实在是太稀缺了。 这样的对谈,也比苦涩的经义解读有趣多了。 经筵讲读,多有奖赏。 苏良离开时,赵祯赏赐了他一条金带、一块徽砚、还有一盒名为龙团凤饼的稀有贡茶。 件件价值不菲。 …… 入夜,苏良回到了家。 饭桌上,四菜一汤,一壶果酒。 唐宛眉在苏良洗把手的功夫便全部安排妥当。 苏良和唐宛眉在齐州时,本是一日两餐,午后不食,最多晚上吃些糕点填填肚子。 大多数百姓也皆如此。 但而今,汴京城的酒肆客栈都是通宵达旦营业,就将很多人的饮食习惯培养成了一日三餐。 二人也不例外。 …… 饭毕。 苏良舒服地将双脚放在唐宛眉刚端来的洗脚水中,唐宛眉站在后面,温柔地为其揉捏着脖颈。 长期伏案,苏良的脖颈总是有些酸疼。 但此刻,他享受着古代大多数男子都拥有的奢靡,不由得如同行走在云端。 哪也不疼,哪也不酸,一脸享受的模样。 这时。 唐宛眉从一旁拿起一封信,递给苏良,柔声道:“爹又来信了,特地写给你的,你看看。” “我老泰山肯定又想我了!”苏良笑着说道,然后打开了信封。 看完信后,他不由得笑了。 老泰山在催生。 苏良的岳父唐泽在扬州城经营一家尚文私塾,也兼任私塾先生。 他在信中称,几位老友都在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甚至有两個老友的孙子都能去他的私塾念书了。 而他至今连个外孙子都没有,在老友面前,实在是抬不起头…… 苏良将信放在一边,抓住唐宛眉那白皙的玉手,道:“咱在齐州时,华大夫给咱俩瞧过,身体都没毛病,我估计还是次数不够,次数多了,概率也就大了!” 听到此话,唐宛眉调皮地朝着苏良的耳朵捏了一下。 “这种事,哪能是说有就有的,是咱爹太心急了!” 苏良打趣道:“要不我托人给咱爹找个老伴?” 唐宛眉刮了一下苏良的鼻子,道:“去你的!这话让爹听到了,他绝对能拿着戒尺跑到汴京城来揍你!” 苏良认可地点了点头。 “咱爹这辈子就活个面子,这样吧,明日我将官家所赐的那盒贡茶托人给爹送去,让他低下的头抬起来几天!” “哈哈……还是你懂咱爹!”唐宛眉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笑声清脆,整得苏良心里痒痒的,忍不住说道:“眉儿,咱该做正事了!” 说罢,苏良一把将唐宛眉揽入怀中。 第0031章:朝堂之上,打太极的好手(求追读) 二月,天气逐渐回暖。 朝堂中枢,因斗士欧阳修的归来,多了几分生机。 或许是赵祯太仁太善。 或许是士大夫官员们吃得太好太饱。 无论谁担任宰执,都能将朝堂变成一座辩论场。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得热火朝天。 两府的长官们,也有一条鄙视链。 首相杜衍觉得陈执中非科举出身,执政能力一般。 陈执中觉得枢密副使丁度只会吊书袋,纸上谈兵。 丁度觉得贾昌朝、陈执中过于市侩,八面玲珑。 贾昌朝觉得杜衍做事磨叽,无半分首相气魄,副相吴育像块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吴育觉得枢密使贾昌朝献媚宫人宦官,只知迎合圣意。 …… 至于欧阳修,谁都看不上。 不满就上奏。 奏疏写得是又好又快。 台谏官们则是紧紧盯着这些相公们,谁有错就弹劾谁。 不过,整个二月都是小打小闹,并无大事发生。 这也是赵祯心情愉悦的一个月。 除了朝堂较为安宁,他的快乐源泉大多都来自苏良的经筵课。 苏良五日一讲,次次都有新意。 君臣二人,每次都是从午后聊到天黑,羡煞了一众经筵官。 …… 三月三,春光大好。 汴京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 南薰门外柳枝绽绿,还未被某些喜欢送别的文人折走。 这一日,垂拱殿上又吵起来了! 根源来自于三司使张方平呈上的一道奏疏。 随着新政落幕,诸多新法皆被废除。 其中就包含已经实行了大半年的科举入学预试之法。 此法为考究学生人品,更好地为朝廷选取德才兼备的良士。 要求天下学子必须在学校学习一段时间,才能应举。 因此法推行。 朝廷出钱,各个州县都开始立学,建设州学、县学。 州学、县学属于半公益化官学,很多穷县都没有实力建设县学。 此法虽废,但各個州县的州学、县学都已经盖起来了。 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招生运营。 “官家,各地州学县学已立,若立即废除,已花的钱算是白扔了;若不废除,那还须继续投钱,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说话者,正是三司使张方平。 三司,掌天下财权。 三司使,看似风光无限,是个大肥差,其实是个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大宋商贸繁荣,赋税不少,但根本禁不住花。 官员俸禄、皇室开支、军队补给、夏辽岁币…… 一年到头,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根本不够花。 张方平平日里基本不露面。 因为各个衙门的主官看到他,都想伸手问他要钱。 不了解实情的以为他是财神爷。 了解实情的都知道,汴京城各个衙门都是他的债主。 如今,新法已废。 盖好的州学和县学应该如何处置,成了大问题。 若弃之不用,前期的投入便浪费了。 若继续使用,还要朝着里面砸钱,且还有继续行新政之法的嫌疑。 张方平做不了这个决定,故而上呈到赵祯面前。 赵祯也很头疼,便召集诸臣来议。 枢密副使、经筵首讲丁度率先站了出来。 “我朝历来崇文重教,教化乃是功在千秋之事,怎能轻易废弃,臣以为,新法可废,但州学、县学绝不可废!” 丁度刚说完,贾昌朝便站了出来。 “丁副使,此话有些危言耸听了吧!新法之前,各地州县并无太多州学、县学,难道教化便停滞不前了吗?我朝就无法科举取士了吗?” “当下,民间私塾、家学昌盛,臣以为新建的那些州学、县学只是补充,最好废弃,早早止损!” 首相杜衍微微摇头。 “贾枢相,此言差矣。州学、县学可兴教化,多多益善,特别是对穷苦人家大有裨益。” 这时,欧阳修站了出来。 “臣同意杜相公的说法,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上私塾和家学的。” 王拱辰听到此话,也发言道:“臣赞同贾枢相的观点,不过不主张废弃州学、县学的房屋,可将其作为刻印书籍之处,如此做,既没有浪费钱,后期还能盈利,何乐而不为?” 王拱辰一脸兴奋,对自己提出的这个主意甚是满意。 丁度则是恶狠狠地瞪了王拱辰一眼,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一身铜臭!” 欧阳修一脸鄙视地说道:“王中丞,本官觉得你更适合去做三司使,都活到钱眼里面了,教化之事岂能以盈亏论之!” “咳咳……” 御座上的赵祯及时咳嗽起来。 若不咳嗽,二人一旦吵起来,至少要半个时辰。 赵祯看向陈执中,问道:“陈相,你的意见呢?” 因陈执中有从龙之功,且事事皆从赵祯的角度考虑,故而赵祯非常尊重他的意见。 陈执中想了想,道:“臣以为,各位相公所言皆有一定道理。但州学、县学都极为耗钱,朝廷率先考虑的应是三司是否能够承担起这笔费用?” “若三司有余钱支撑,可继续办学;若无余钱,则可按照王中丞的办法,改设为地方书局。” 陈执中此话,说了和没说一个样。 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赵祯听到此话,却觉得甚有道理,当即望向三司使张方平。 此刻。 张方平的脑子里如有上千匹草泥马狂奔而过。 “老子就是不知道如何做才上奏的,怎么转了一圈还要老子做决定?三司有没有钱,你们哪个不清楚!” 张方平眼珠一转。 “若诸位都觉得继续办学是一件好事,三司从别的地方挤一挤,还是能拿出这个钱的。” 张方平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大家认为新法遗留下的这个事可为,我就去做。 他又把问题抛给了众臣,可谓也是打太极的好手。 紧接着,众人再次吵了起来。 议论半个时辰无果后,便散了朝,赵祯希望官员们群策群议。 此刻,赵祯心里是犹豫的。 废弃也好,保留也罢,他需要有人能给出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都能信服的理由。 目前的理由都不行,都会被百姓痛骂。 …… 很快,州学县学是否废立(新政期间新建,并非废除所有)的问题便传到了整个朝堂。 官员们纷纷上奏,表达自己的观点。 苏良也认真思考起来。 第0032章:赵祯:朕应该强势一些(求追读) 三月初四。 午后,垂拱殿。 御案上摞起两叠奏疏。 高约近二尺的那一摞,主张废除新政期间建设的州学县学,改造为书局。 高约半尺的那一摞,主张保留州学县学,继续投入经费,使得民间更多穷苦人家有书可读。 官员们大多都支持废除州学县学。 理由基本为两点。 其一,为朝廷节省开支;其二,这是彻底废除新法的一种体现。 赵祯思索一番后,内心其实是倾向于保留的。 他已被苏良那句‘放眼千年看世界’所影响。 从长远眼光来看—— 庠序之教,功在千秋。别的能省,但教化之钱绝不可省。 但是,当下的反对的声音太多了。 主要原因还是:朝廷没钱。 当下,大宋的国库并不富裕。 开支项太多。 三司使张方平多次表示自己恨不得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但仍然不够用。 一想到这里。 赵祯便再次陷入纠结中。 赵祯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想起一句话:朝堂之事,答案或在民间。 此话,还是苏良说的。 “茂则,备马车,朕要出宫。” …… 半个时辰后。 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衫的赵祯与张茂则出现在一座名为“贾家茶馆”的大堂中。 周围有十余名便衣护卫,安全无虞。 汴京城读书人甚多,且喜欢议论朝政。 很多家中有钱的书生闲来无事,便总喜欢泡在茶馆中,高谈阔论。 这座位于御街道东侧的贾家茶馆,便是很多读书人讨论政事的据点。 每日下午都是格外热闹。 州学县学的废立争论已在朝堂传开。 民间百姓自然也会议论。 赵祯刚坐下,周围一群书生的议论便已进入白热化。 一位身材瘦长的中年书生,高声道:“那些新政期间建立起的州学县学必定会被废弃,因为范公新政损害的是绝大多数官员的利益,后者自然不愿新政还遗留有成果。而咱官家一向虚心纳谏,定然会听从多数官员的意见。” “非也,非也。你莫忘了,朝堂上的杜相公、丁副使还有欧阳学士都是支持保留的。”另外一名青年书生反驳道。 “他们支持又如何?若新政没有终止,或许还可维持。但现在,州学县学废立的关键在于朝廷愿不愿意花这笔钱。前两年,我们与西夏打仗,消耗甚多,去年年底又追加了岁币,三司根本没有那么多闲钱!”又一人站起来说道。 “没有闲钱?官员俸禄削减一成,用半年时间,什么都有了!”一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青年带着一脸怒气说道。 中年书生摇了摇头。 “年轻人,我朝向来主张君王与士大夫官员共治天下,官员的利益自然是首位的,新政为何失败,诸位难道不清楚吗?” 其话语刚落,一旁一位老者便站起身来。 “许三郎,莫要瞎说,我朝虽崇尚言论自由,但你也不能说没谱的事情,官家的心里还是有百姓的,在未曾建设这些州学县学前,百姓不也能正常过日子吗?” “正常过日子?底层百姓只能叫活命。” “科举是穷苦百姓改命的唯一机会,而州学县学是能够参加科举的保障,若无机会读书认字,那穷人的孩子如何出头?” “依照这样的趋势,恐怕十年以后,官户的儿子还是官户,农户的儿子还是农户,乞丐的儿子只能是乞丐。那些当官的,真拿我们百姓当人看吗?” “官家身在深宫,只知汴京繁华,却不知偏远穷县卖儿鬻女,食不果腹,我大宋看似繁华,实则是外强中干,官家除了占个‘仁’字,还有什么功绩?” 说罢,那名叫做许三郎的男子便拂袖离去。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也太敢说了! 这时。 刚才那個十七八岁的青年突然开口道:“官家太仁,有时也不是好事,咱们官家若强硬一些,没准儿此事以及朝堂的很多事就不会日日讨论而难有结果了!” 听到此话,很多人都陷入沉思中。 此刻。 赵祯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一旁的张茂则,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一只手按着桌子,生怕官家一恼火,将桌子掀了。 片刻后,赵祯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仁”并不是好事。 他心知,百姓所讲的“仁”已不是“仁”,而是“软”了。 自亲政以来,他一直都很谨慎。 做事如履薄冰,瞻前顾后。 处处听取朝臣的意见。 一直坚信江山稳固比开疆扩土更重要。 他比谁都想收复燕云十六州,比谁都想将西夏击溃,比谁都想让辽国变成大宋的养马之地。 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种话。 他活得其实也很压抑。 他怕犯错,怕一旦犯错,便是国之大错,无法挽回,成为千古罪人,甚至是亡国之君。 这时,赵祯的脑海里突然又浮现苏良所讲的一句话: “但凡天下雄主,既能虚心纳谏,也能圣裁独断,秦皇汉武皆是如此。” 想到此处,赵祯有一种甚是轻松的感觉。 “仁若无用,便应展现帝王气势!”赵祯喃喃道,突然知晓自己该如何做了。 …… 临近黄昏,赵祯回到了皇宫。 刚坐下,便发现了苏良呈上的奏疏,他不由得来了兴趣。 他猜测,苏良定然是支持保留州学县学的。 他打开一看,不由得面露狂喜。 苏良的奏疏可总结为一句话:留之,盗寇减,民不反,国无内忧之患。 此条理由,简直是绝了。 赵祯直接兴奋地站了起来。 贾昌朝等官员主张废除州学县学的最有力理由便是朝廷无钱。 而苏良讲,若穷苦人家无庠序教化,大概率会被迫成长为盗贼、流民。 镇压流民和盗贼可是比建设州学县学花钱多了! 而这几年,大宋境内流民造反的事情时有发生,是个大麻烦。 参与者皆是不识字的穷苦百姓。 赵祯轻捋胡须,笑容满面。 “这个苏景明,真乃奇才也,朕就缺这么一个强硬的理由了!” 赵祯望向殿外金黄的夕阳,一股雄主之气油然而生。 其喃喃道:“朕即使让三司砸锅卖铁,也不绝不让一座州学县学倒闭!” 第0033章:朝堂辩论,火力全开 翌日上午,垂拱殿内。 两府宰执,三司、翰林院、御史台、谏院等三十余名官员,分站两列。 苏良也被召入殿内,站在最后的位置。 赵祯大步走到御案前,缓缓坐下。 他环顾下方,道:“这两日,关于州学县学废立之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朕思虑再三,认为州学县学宜当保留。” 唰! 此话一出。 众臣都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当下朝堂,明明是主张废弃者占据着绝对优势。 杜衍、丁度、欧阳修、包拯等人,先惊后喜。 贾昌朝、王拱辰、钱明逸、李定等人则是脚迈半步,已准备开口阻拦。 他们在等赵祯给出理由。 赵祯缓了缓,目视下方。 “朕的理由有三,其一,庠序教化,兴国之本,如此废弃,不合我朝崇文之道;其二,州学县学已建,改造为书局,百姓易心生怨愤,其三……” “其三,也是最终让朕下此决定的一条原因,苏景明,你来具体说一说。”赵祯看向角落里的苏良。 当即,苏良出列。 众臣都不由得看向苏良。 眼神里有羡慕、有欣赏、有愤恨、有嫉妒、也有不屑…… 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青年官员,近日来得隆恩甚重,出尽了风头。 许多官员私下称其:已有宰执之姿。 苏良站在大殿中央,拱手高声道:“臣以为,新政期间的州学县学不仅不应废弃,而且应继续扩张,多多益善!” 此话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种说话方式乃是苏良向一位周老先生学的。 欲想开窗,必先言拆屋。 苏良接着说道:“州学县学,看似只是使得贫苦百姓有书可读,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作用。” “可防流民造反,可免于天下盗贼匪徒滋生,可使得天下安宁。” “近年来,我朝青州、密州、永州、钦州等地,多有流民暴乱。山林之中,剪径者甚多,究其本源,还是因未经读书开蒙,天性愚昧,易受蛊惑,才脑子一热做了蠢事……” “诸位细想,若扩建州学县学,予以教化,可将此隐患消灭于萌芽之中,是否为花小钱而办了大事。镇压暴乱所需军费可比建设州学县学的费用多出几十倍呢……” 听到此话,杜衍、欧阳修、包拯等人的眼睛都亮了。 州学县学可消弭匪患与流民暴动于萌芽之中。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硬了! 当下大宋最大的麻烦,就是流民暴动。 不远处。 一直眯着眼睛的三司使张方平听到这个理由,突然觉得真要花了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心疼了。 镇压暴动所耗军费,他最清楚不过,那真是一個天文数字。 说罢,苏良便退到了角落。 他的任务已然完成。 这时,王拱辰大步出列。 他先是瞪了苏良一眼,然后厉声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这位反驳型性格的御史中丞,习惯于一开口便先将对方的言论无理由地推翻。 “照你这样说,若天下全是书院,全都是读书人,那天下便没有盗贼、没有反民了吗?” “官家,臣以为,我朝当下的私塾书院已经为数不少,增多无益。我朝的读书氛围已然很浓,若人人都去读书,都去参加科举,那若干年后,进士还有什么荣光。谁还去种地?谁还去经商?恐怕所有人都想着去读书,都去考取功名,民间的秩序就大乱了……” 这时候。 听得一肚子火气的包拯,大步出列。 其胡子一甩,高声道:“王中丞,此话我可不敢苟同。难道读书就是为了科举,就是为了做官吗?” 这时,有两名官员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心中喃喃道:难道……不是吗? 包拯捋了捋袖子。 “我辈读圣贤书,乃是为了解惑明智,懂是非,通晓礼义廉耻,知何可为,何不可为。学而优则为仕,学而不忧,亦可懂圣贤之道,不盲从,不行违背礼法之事……” 包拯乃是个天生的大嗓门。 再加上那副“大公无私、光明磊落”的气质,让整个朝堂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他讲的都是大道理。 王拱辰张口欲言,但又无法辩解。 他的本意是想说天下的读书人已经够多了,哪曾想情急之下,为反驳苏良,话语间竟有了漏洞。 这时候,贾昌朝站了出来。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拼了命地反对保留新政期间建立的州学县学,其实是担心新政会死灰复燃。 一旦官家再起变革之心,范仲淹、富弼等人归来,他们只能退位让贤。 但这种理由又不能直说,故而只能编排其他的理由。 贾昌朝很聪明,他并未接着包拯的话去讲。 他拱手道:“官家,臣以为,新政期间所建的州学县学是否废除与是否需要扩建州学、县学乃是两码事。《条陈十事》既然已经废除,那这些新政期间的遗留问题自然也该废弃。至于要不要扩建州学县学,我们可以后再议,毕竟,如今朝廷确实是资费不足,钱应该花在刀刃上。” 贾昌朝逻辑清晰,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臣附议,确实应该一码归一码,我们应先解决新政的遗留问题,后续的事情可再议论!”一名臣子附和道。 “臣附议!”陈执中也站了出来。 这时候。 一直都未说话的欧阳修,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何为两码事?明明一次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讨论两次甚至多次,我大宋就是被你们这样的官员拖出了各种毛病!” 欧阳修说话一针见血。 其说完后,还环顾四周。 他的攻击性实在过强。 贾昌朝、陈执中都不由得将脑袋扭到一边,不敢与之对视。 这时,谏官钱明逸站了出来。 “欧阳学士,这不是拖,而是我朝当下确实资费不足,难以执行,你必须要考虑实际情况才是!” “哼!”欧阳修轻蔑地哼了一声,根本不愿理会钱明逸。 钱明逸一拳打在空气上,气得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欧阳修看向赵祯,拱手道:“此事全凭官家定夺!” 赵祯坐直身体,道:“在朕眼里,此乃是一件事,今日必须要议出一个结果!” 随即,赵祯看向下方。 “三司使,朕再问你,若继续兴建州学、县学,资费可足?” 张方平一脸生无可恋,心中喃喃道:你们吵了半天,怎么……怎么最后还是要我拿结果?” 第0034章:贻笑大方的撞柱谏 三司使张方平想了想,拱手道:“启禀官家,资费确实不是很足。” 听到此话。 贾昌朝、王拱辰等人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 钱不够,对方再坚持都没用,这场争论,他们赢定了。 这时。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微微皱眉:“不是很足?” “不是很足,那去年十月开封府要花两千贯钱修缮主簿厅,三司怎么立即就拨款了?” “不是很足,去年十二月份登闻鼓院要五百贯整修庭院,三司怎么当日就给钱了?” “不是很足,今年二月份枢密院要一万贯加盖禁军营房,三司怎么无一人向朕提出资费不足?” …… 赵祯面色阴沉。 “怎么一到为百姓做事,就一文钱都挤不出来呢?” “臣……臣……臣有罪!”张方平拱手认错,脸上满是委屈。 他没想到赵祯竟翻起了旧账,且每笔都记得如此清楚。 但这些都是中书批下的,张方平只是一个执行者。 而此刻。 贾昌朝、陈执中皆是老脸一红。 依照历来不成文的规矩,朝廷的钱都是先用于官员,然后才是民事。 这是不能放在台面明说的事实。 首相杜衍也不由得低下了头,有些还是他批准的。 赵祯亦知其中隐情,当即看向下方。 “朕决定了,新政期间未曾建完的州学、县学继续修建,已建完的立即投入运营,地方州县可向当地富人募捐,若依然难以维持,便由三司拨款!” “朕不管三司用什么办法,即使去挤,也要将这笔钱挤出来!” 赵祯的语气非常强硬。 苏良不由得抬头看向赵祯,心中喃喃道:今日官家似乎强硬了许多,莫非我的经筵课起作用了? 就在张方平准备拱手称是,表态三司定能凑足钱时。 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官家,万万不可啊!那些州学县学乃是《条陈十事》留下的恶果,若不废除,不足以明朝廷废除新政之意,将会寒了许多地方官员的心,臣恳请官家重新考虑,再听一听地方州府官员的意见,这些州学县学的开支,对朝廷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对他们亦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啊!” “臣附议。”监察御史李定站出来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 当即,以贾昌朝、王拱辰为首的二十余名官员都站了出来。 他们反对的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新政若因这些州学县学的效果而重起,他们的仕途就到头了。 钱明逸大喜,高声道:“官家,殿内反对者的人数明显比赞同者多,求官家收回成命!” 苏良顿时露出无奈的笑容。 这是朝堂官员们经常对赵祯使用的一种方式——人海战术。 赵祯冷着脸色。 “人多就意味着正确吗?朕今日便逆着你们的心意了!” 听到此话,欧阳修、包拯不由得大喜。 官家终于硬气起来了。 这时,钱明逸突然看了李定一眼,二人有一個眼神的互动。 这一幕,恰好被苏良捕捉到。 钱明逸往前踏出一步。 “官家,历代明君都应虚心纳谏,官家难道是要违背祖宗之法吗?请官家收回成命,莫让一些小人的短浅之见,蒙蔽了圣听!”钱明逸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也是朝堂官员经常对赵祯使用的一招:以祖宗之法压制赵祯。 往日里,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 赵祯听到此话,瞪眼道:“钱明逸,你是在威胁朕吗?” “君有过则谏,此乃台谏官之责!官家若不听谏,完全无视大多数臣子的想法,那臣便只有死谏,希望臣的鲜血能让官家清醒!” 钱明逸说罢,骤然站起身来。 其脑袋一歪,就朝着角落处的大红柱撞去。 台谏撞柱死谏,他并不是首例。 这时,苏良忽然想起刘长耳送给他的那本《台谏官六谏法》。 其中便有撞柱谏。 上面写道:撞柱谏有两种,一种是真撞,一种是假撞。 所谓真撞,是与官家意见相悖时,为了心中坚守的信念,一心求死。 所谓假撞,其实就是演戏。 嘴上称撞,但最后会被人拦住,大多有人配合,但只要有了此行为,便能博得一个“诤臣”的美誉,且会让皇帝妥协。 这时,苏良看到李定准备去拦钱明逸。 不由得恍然。 这二人定然是在演戏。 苏良不由得感叹:这个钱明逸为了赚得一个“诤臣”之名,是真拼啊! 巧合的是,钱明逸去撞的那根柱子正好在苏良旁边。 就在监察御史李定快要抱住钱明逸时,苏良突然伸出脚来,拌了李定一脚。 “噗通!” 李定趴在了地上。 而此刻。 钱明逸距离柱子就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 他意识到李定没有拦他,当即身形一动,脑袋连忙抬起,擦着大红柱的边缘冲了过去。 砰! 钱明逸的脸与后面的门窗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如腰粗的柱子,色彩又那么明亮,怎么可能瞄不准。 周围众臣都看到钱明逸在最后改变了方向。 怂了! 一些臣子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演得实在是太假了! 钱明逸刚才如果直直撞在柱子上,撞个头破血流。 即使没能让官家回心转意,也能得到一个“诤臣”的名头。 传到民间,更是一桩美谈。 但他太惜命了,直接成了朝堂上的笑柄。 监察御史李定不由得瞪了苏良一眼,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赵祯站在上方,看得是清清楚楚。 “丢人现眼的东西,朕主意已定,谁若再反对,可递辞呈,朕必准!” 说罢,赵祯长袖一甩,大步离开了垂拱殿。 门窗处,鼻青脸肿的钱明逸满是悔恨,悔恨自己没有撞上去。 这下子,丢人丢大了。 这时,监察御史李定朝其走了过来,故意放大声音说道:“钱正言,你若不是有眼疾,恐怕今日就命丧垂拱殿了,钱兄面君死谏,此等气魄,令愚弟甚是佩服!” 李定说罢,还朝着钱明逸眨了一下眼睛。 钱明逸立即会意,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找补着说道:“我……我要再写奏疏,谏言君上。” 二人尬尴地演着戏。 一旁的其他人根本没有搭理他们,纷纷走出了垂拱殿。 第0035章:苏良之策,合班论谏 翌日。 中书省下发诏书。 新政期间建造的州学县学将继续保留使用,一切费用由三司与地方州衙县衙共同承担。 自赵祯丢下那句“朕主意已定,谁若反对,可递辞呈,朕必准!”后。 无一官员再上奏疏。 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因脸部受伤请假治伤,根本不敢再上奏反对。 他已然明白,自昨日起,自己的脸就掉在了垂拱殿上。 这辈子可能都捡不起来了。 此事过后。 贾昌朝、王拱辰、钱明逸、李定等人恨欧阳修、包拯、苏良三人恨得都快咬碎了后槽牙。 但出于成年人的基本修养。 彼此见面时,依然都是面带笑容,客客气气。 …… 三日后。 因一封升迁诏书。 知谏院包拯将当下后宫最受官家宠爱的张美人和他的伯父张尧佐弹劾了。 诏书内容为:开封府推官张尧佐,将被提拔为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要知。 张尧佐在开封府推官任上干了还不到一年,且政绩一般。 而今,一下子就要从一个肥差跳到另一个更肥的差事。 与他外戚身份绝对有关。 依据大宋官员晋升规则—— 普通官员在相同岗位若无大功绩,至少干够两年才有被提拔的可能。 一些底层文官(选人官),甚至要经历三任六考。 再加上自身履历出身优秀、上官评语上等、得以京朝官举荐等层层考核,才能升迁。 像苏良,乃是特召为京朝官。 其能被特召,除了考绩优秀外,主要是他的出身好。 进士榜第十二名。 这个金光闪闪的出身将会伴随着他的整個仕途。 苏良当下的差遣为权监察御史里行。 他要升迁为监察御史。 在没有甚为突出的功绩下,至少要干满两年,且考绩需特别优秀。 后面有一大群符合资格的官员都在排着队呢! 包拯弹劾张美人承迎惑君,为抬高张家门第,多次在官家枕边吹耳边风。 他又弹劾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升迁过快,有悖朝廷官员晋升规则。 其实,这种现象早就有迹可循。 后宫之中,赵祯独宠张美人。 在庆历二年便为张美人追赠三世,以提高其祖上地位。 张尧佐更是受尽好处。 短短几年里。 从以殿中丞,知犀浦县,到担任开州知州,再到判登闻鼓院、开封府推官,而今又要担任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可谓是官运亨通,步步登高,一岁三迁,扶摇直上。 依照着当下的形势。 再过个三五年,张尧佐在三司使的位置上镀镀金,就能够拜相了。 张尧佐通晓大宋法令,有一定的刑判能力。 但只能算是中等能耐。 其升迁如此快,完全得益于他独特的外戚身份。 当日,包拯的弹劾章疏便被仁宗驳回。 包拯气不过,当即直言面君。 他与赵祯在垂拱殿内足足论辩了两个多时辰。 内侍称包拯情绪激动,将唾沫都喷了赵祯一脸。 最后,赵祯也怒火中烧,直接道:“朕之所为,只为能诞下一个龙种!” 说罢,拂袖而去。 包拯根本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 官家要生龙种,根本无须专找张美人,更无须因此事给予张尧佐特权。 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事情能凌驾于大宋法令之上,包括皇权。 当即,包拯便开始一日一奏。 与此同时,张尧佐上奏辩驳。 称自己的功绩足以担任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包拯所为,实乃为博直名。 而后,御史中丞王拱辰也力挺张尧佐,怒斥包拯小题大做。 王拱辰之所以第一个跳出来,乃是因他的妻与张美人关系甚好。 他帮助张尧佐,便是帮自己。 这一次,两朝的相公们都没有发声。 包括杜衍、吴育、欧阳修三人。 他们大概也是觉得,此种事情无须太较真。 官家本就因无子嗣而烦闷。 为了让张美人心情愉悦便对张尧佐皇恩重一些,也算不得什么。 但是,包拯就是那个较真的人。 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苏良了解过张尧佐的一些履历后,顿时明白,包拯的较真是对的。 这种事情必须较真。 张尧佐本是庸才。 这样的人当上了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那将是百姓的悲哀。 大宋不出贪官,是因俸禄与恩赏太高。 但却出了许多平庸之官。 正是这些平庸的官员,将大宋朝堂弄得乌烟瘴气。 当即,苏良也上疏弹劾张尧佐。 可惜他的奏疏也直接被驳回。 这一次,台谏诸官,唯有他二人上疏,根本没在朝堂上掀起什么浪花。 …… 这一日,黄昏。 一座茶馆中。 苏良与包拯相对而坐。 二人连碰三杯,杯杯一饮而尽。 包拯长叹一声道:“景明老弟,让我感到悲哀的不是官家护着张尧佐,而是朝堂众官员明明知晓此举有错,却如此放任,此乃我大宋朝堂腐烂之始也。” “实在不行,明日我去死谏!” 听到此话,苏良连忙拦截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包拯要死谏,那必然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去上谏了。 依照目前的情况,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苏良想了想,道:“希仁兄,我以为,此事可用合班论谏之法!” “合班论谏?” 包拯摇了摇头。 “王拱辰第一个就不答应,李定和钱明逸视咱们为敌,也不会答应啊!” 合班论谏,乃是台谏官一种独特的言事方式。 即在正常弹劾或言事遭到官家反对时,全体台谏官员共同论事和劾人。 简言之:全体台谏官齐发声。 合班论谏,有些极端。 但却可增加言事的份量,引得官家足够的重视。 “除了王拱辰之外的合班论谏!”苏良笑着说道。 王拱辰这种反驳型人格,俗称杠精,再加上他与后宫有利益联系。 苏良根本不愿与其合作。 而钱明逸、李定二人,并非是王拱辰的忠实属下。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必然也能参与弹劾。 苏良想了想,道:“李定、钱明逸、周元三人交给我,其他台谏官交给希仁兄,如何?” “可以。”包拯点了点头。 他见苏良挑选了李定和钱明逸那两个不好啃的骨头,便知苏良心中必定已有良计。 第0036章:台谏官联名奏疏,缺谁谁尴尬 三月十五日,午后,阳光灿烂。 御史台隔壁,谏院。 苏良大步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不远处竹椅上晒太阳的钱明逸。 其脸上,结痂的两道长疤在太阳下甚是显眼。 如同遭受了黥刑一般。 钱明逸听到脚步声,扭脸一看,没想到竟是苏良。 他当即将头扭过去,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若不是苏良故意绊李定一脚,钱明逸也不会落了个“假撞柱官”的称号。 假撞柱官,乃是民间小报为他起的外号。 如今已经被百姓叫火了。 瓦舍里的艺人还以此事为主干创造了一个诙谐有趣的皮影戏故事。 观者如云。 都快传遍整个汴京了。 这对钱明逸的仕途,负面影响甚大。 他觉得自己的台谏生涯可能就要结束了。 他恨透了苏良。 若不是他觉得以自己的身板打不过苏良,可能已经抡起椅子动手了。 苏良面带笑容,径直走到钱明逸的面前。 “子飞兄,在这里晒太阳呢!愚弟有事需找子飞兄帮忙,可否聊两句?” 说罢,苏良从一旁搬了把竹椅,坐在钱明逸旁边。 两人距离不到三尺。 钱明逸扭过脸来,面色阴沉,道:“苏良,道不同不相为谋,能离我多远就离多远,我不会帮你任何忙的!” 说罢,他又将脑袋扭了过去,且闭上了眼睛。 苏良预料后者就是这個反应。 他自顾自地说道:“近日,希仁兄和我都在弹劾外戚张尧佐,但遇到了一点难处。我二人准备组织一场合班论谏,使得台谏官集体发声,劝诫官家。当然,此事不包括王中丞,不知钱正言可有兴趣?” 听到这话,钱明逸不由得斜眼看向苏良,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合班论谏?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谁做谁是傻子,你当我脑子撞坏了吗?老子即使被罢了官,也不可能与你们为伍!” 苏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子飞兄,你细想。此事可是对你好处多多!” “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将成为我朝台谏官们的一桩美谈。即使不成,官家责怪的也是希仁兄和我,你不过是从众参与而已。” “但若是成了,那就是所有台谏官的功劳,民间百姓谁不夸赞咱们台谏,合班论谏的皮影戏定然会很快更新,此事也会将‘假撞柱官’的名头压下去,没准儿能让伱将丢的脸面全拾起来呢!” “此事对你,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若你、王中丞、李御史三人没有参与,民间百姓如何编排你,想必你能够猜到吧!” “这可是一个彰显台谏官铮铮铁骨的好机会。此外,我朝惯例,与外戚为伍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若不参与,大家自然会将你当成张尧佐一派的人,你的官位可是远远没有王中丞稳固!” …… 钱明逸听着听着,不由得有些动心。 自从他“撞柱谏”的事情发生后,无论是御史台谏院、还是其他衙门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尤其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已经不是看不起他,而是他站在王拱辰面前,王拱辰都装作看不到他。 台谏官,一旦没了骨气。 那就像是无爪的虎、断角的牛,彻底失去了攻击力。 人人都不屑与其为伍! 钱明逸虽做了蠢事,但脑子还是较为灵光的。 他认真思索起来。 依照包拯与苏良的能力,通过合班论谏,必然会将此事闹得很大。 而官家在这种情况下,大概率会妥协。 合班论谏的杀伤力,可是远高于他的撞柱谏。 钱明逸迟疑了片刻,道:“我答应你,愿意联名弹劾张尧佐。” 苏良正欲开口。 钱明逸又补充道:“你放心,我定然能说服李定。” 苏良不由得大喜,当即站起身来,微微拱手,然后离开了谏院。 这一次,王拱辰将要万分尴尬了。 …… 随后,苏良回到御史台察院找到了周元。 周元此人很有意思。 既没有与包拯、苏良过于亲近,也没有与王拱辰、李定等过于亲近,对谁都是客客气气。 他的仕途目标也很纯粹。 升职加薪,平平安安,不想离开汴京。 苏良将“合班论谏”的事情朝着周元简单一说,后者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 因为在苏良提供的人员名单上,就剩下他和王拱辰。 这种事情,缺谁谁尴尬。 翌日。 由包拯与苏良联合撰写的弹劾章疏顺利完稿。 御史台的御史们、谏院的谏官们全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除了还不知情况的御史中丞王拱辰。 此弹劾章疏跨过中书,直接送往了禁中的银台司。 紧接着。 包拯等十余人便齐齐奔向了垂拱殿方向。 官家看完此联名奏疏后,定会召见他们。 苏良等人走后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御史中丞王拱辰来到了察院。 他见院内一片安静,屋内无人,不由得甚是疑惑。 “人呢?人都去哪了?” 这时,书写人老洪抱着一堆文书走了过来,看到王拱辰,不由得装作满脸惊讶。 “王中丞,你……你怎么在这里?此刻不应该是在垂拱殿谏君吗?” 王拱辰一脸迷惘。 “谏君,谁去垂拱殿了?” “今日……今日不是合班论谏吗?为了外戚张尧佐的事情,所有台谏官员都去面圣了啊!难道王中丞不知道?” 老洪故作惊讶,就想看着王拱辰出丑。 “什么?合班论谏?王拱辰大惊失色。 他作为御史中丞,乃是台谏官名义上的老大,比知谏院包拯还要高出两个级别。 但现在,合班论谏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不知道。 简直是贻笑大方,丢人丢大了。 王拱辰想了想,快步朝着外面走去。 老洪望着王拱辰那慌张急促的身影,不由得笑出声来。 …… 注:台谏正常言事手段有章奏、廷对两种,非常规方式有合班、留班和伏阁等。 合班论谏,即全体御史和谏官共同论事或弹劾;留班论谏,即在退朝时堵住文武百官继续在殿上论谏;伏阁上疏,乃是在言路被堵绝时,堵在官家大殿门口要求论辩。 第0037章:集体出动,垂拱殿谏君 垂拱殿内。 赵祯看着御宝印纸上的弹劾章疏以及台谏官们的联合署名,气得直想掀桌。 “朕这个皇帝,真是万事不自由!” 合班论谏,乃是台谏官对皇帝处事不满表现出的一种强烈抗议。 这种较为极端的方式,一年都不一定出现一次。 可一旦出现,赵祯就必须重视,必须要进行廷议。 自真宗起,台谏的地位逐步提升。 起初是为了制衡相权。 但在祖宗之法的加持下,台谏对皇权也有一定的约束作用。 赵祯很清楚。 唯有皇权、相权、台谏三方相互制约,才能打造一个清流的朝堂。 故而,台谏此举,他无理由苛责。 张茂则见赵祯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轻声道:“官家,台谏官们已在外面等候了!” “宣!”赵祯说道。 稍倾。 包拯、李定、钱明逸、苏良、周元等十余名台谏官,身穿朝服,昂首挺胸地走进大殿中。 知谏院包拯率先出列。 他高声道:“官家,吾等联名弹劾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张尧佐。” “其无特功,考绩中等偏下,但却一年数迁,有悖朝廷法令。此外,自古以来,外戚专权,皆会损害国体,请官家收回升迁诏令,交由中书重新处置!” “请官家交由中书重新处置!”后面的台谏官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声音洪亮,余音绕梁。 赵祯皱着眉头,再次看向御案上的弹劾奏疏。 众人弹劾张尧佐的理由有两点。 其一,升迁过快,不合大宋法令;其二,外戚专权,有损国体之危。 赵祯很为难。 他在龙床上已答应张美人要为张尧佐升官。 诏书都下达了。 若就这样撤去,不仅让他很没面子,张美人在后宫恐怕也会再生事端。 但若不撤,这群台谏官的口水能淹了垂拱殿。 赵祯思索片刻,看向下方。 “众卿所请,朕已然明了。” “但中书提交的案宗显示,张尧佐在知州任上、登闻鼓院以及开封府推官任上,皆无任何过失,事事处置妥当,朕以为甚是难得,理当嘉奖!” “张美人在后宫,虽未诞下龙子,但也为朕生下两位公主(生三女,皆早夭),张家有此功绩,朕自当不能恩薄。” “至于你们所言的外戚专权,完全是杞人忧天,毫无可能。如今的两府三司哪有张尧佐说话的地方,且他本人向来低调,从未用外戚的身份作威作福!” “朕的后宫之事,亦是国事,朕难道就不能下特旨令其擢升吗?” 说到最后,赵祯几乎是商量的语气。 “不能!” 包拯朝前走了两步,面色冷清。 声音之大,令钱明逸和李定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包拯接着说道:“我朝立国不易,守国更难。如今,高丽、辽国、西夏等周边各国都在迅猛发展,官家绝不可做出任意一种有损朝政、处置有失偏颇的决断。” “如欲展现圣恩,可多给赏赐,断断不可封官进爵,视官位晋升为儿戏!” “若让百官知晓靠关系升迁更快,谁还会认真做官,此特例一开,距我大宋亡国不远矣!” 包拯瞪着双眼,直视赵祯。 赵祯气得无可奈何,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此刻的苏良,也不由得对赵祯生出一抹同情。 做仁君实在太难了! 这时。 谏院右正言钱明逸看出官家的想法已然松动,当即大步走了出来。 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露脸机会。 “官家,臣以为包谏院所言甚有道理,自古以来,盛世君主皆虚心纳谏,官家今日若纳谏,此事必然会成为流传天下的一段佳话!” “臣附议!”监察御史李定连忙站出来说道。 苏良等人此刻若不表态,就显得怪异了,当即也纷纷拱手,道:“臣附议。” 就在赵祯纠结之时。 外面一個小黄门汇报道:“官家,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张尧佐请求觐见。” “宣!” 很快,一个体态发福的中年人步伐急促地朝着殿中走来。 怀里还抱着一堆文书。 赵祯问道:“张副使,怀内为何物?” “禀官家,朝中台谏官员合班论谏,弹劾臣德不配位,升迁过快。臣特找出了这些年来做官所取得的功绩,请官家御览!” “呈上来!”赵祯有些兴奋地说道。 只要找到一个扎实的理由,赵祯便会保下张尧佐。 当即,张尧佐将文书呈了上去,然后拱手道:“臣虽为外戚,但在做官时夙夜为公,不敢有丝毫懈怠,为官一方,自当造福一方百姓!” “臣从无封侯拜相之愿,只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为官家分忧。身为外戚,臣自知要守的规矩比别人多,不能为官家添乱。” “但臣明明是正常晋升,却因外戚的身份被弹劾,臣觉得不公,更为很多外戚鸣不平,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外戚,就不能正常升迁吗?”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抬头瞧了他一眼,心中喃喃道:“真是长了一张好嘴,怪不得能官远亨通呢!” 赵祯翻阅着一叠叠文书,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文书中的功绩虽都不大,但胜在量多。 唰!唰! 赵祯翻阅着文书,喃喃道:“不错不错,将这些文书拿给他们看一看!” 当即,台谏官们接过一份份文书,认真看了起来。 苏良翻起一页文书,当即就笑了。 张尧佐将在任知州时帮助某个孤寡老太寻狗的事情都写了上来。 他翻了几页,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官家称赞不错,显然是又想将此事含糊过去呢! 包拯看过后,更是不屑一顾。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朝随便找出一位官员都能拿出这样一份功绩!” “你……”张尧佐转头怒视包拯。 包拯不容张尧佐说话,便问道:“敢问张副使,我等合班论谏之事,乃是保密进行,如今才过去了半个时辰,你是如何知晓的?” 张尧佐顿时愣住了。 他刚才在进门时,过于紧张,说出了“合班论谏”四字。 此刻,赵祯的脸色不由得变得铁青起来。 张尧佐来的太快,准备的又充分。 若宫中无内应,他怎会能如此快速地赶来。 张尧佐的脑子飞快转圈,见台谏官中没有御史中丞王拱辰,当即说道:“是……是王中丞告知的。” 其话音刚落。 殿外的小黄门汇报道:“官家,御史中丞王拱辰请求觐见!” “宣!”赵祯面色阴沉地说道。 第0038章:欧阳修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垂拱殿内。 台谏官们与张尧佐分列两侧。 王拱辰大步走来,直接行至大殿正前方。 他拱手道:“官家,台谏合班论谏,怎能少了我这个台长。包谏院等人考虑到拙荆与张美人关系甚笃,便想让我避嫌,隐瞒了此事。” “臣知晓后,便立即赶来面君,臣亦认为张尧佐升迁过快,有倚仗外戚之利的嫌疑,恳请官家收回升迁诏令,交由中书重新处置!” 王拱辰语速很快。 一口气说完了他在路上便组织好的语言。 在他知晓除他以外的所有在京台谏官都去合班论谏时,心中甚是慌张。 只剩他一人不去。 那岂不是坐实了他与张尧佐、与后宫有勾结。 故而,王拱辰一进门便立即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以此让官家明白—— 虽然其妻与张美人经常走动,关系甚好,但是他依旧是大公无私的。 他已经想好了。 待论谏后见到张尧佐,他便将所有的罪责推到包拯和苏良身上。 由于他没有在台谏联名章疏上签字。 张尧佐绝对会选择相信他。 如此一来,他的御史中丞之位不会动摇,又不会得罪张尧佐。 两全其美,实乃好计策。 苏良强憋着笑意,望向一旁的张尧佐。 “咳咳……” 就在这时,王拱辰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咳嗽声。 他扭头一看,发现张尧佐就站在不远处,黑着脸,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王拱辰顿时尴尬了。 他没想到张尧佐就在殿上。 这下子要将张尧佐彻底得罪了! 赵祯脸色阴沉,问道:“王中丞,朕听你的意思,此番合班论谏乃是瞒着你进行的,朕且问你,你是如何得知台谏官集体合班论谏的?” “臣乃是听御史台察院书写人老洪所言。” “你可将此事告知过张副使?”赵祯又问道。 “不要扭头看向别人,立即告诉朕!”赵祯的语气甚是严肃。 “臣知晓此事后,便立即赶来垂拱殿了,并未告知过任何人。”王拱辰如实回答道。 此话一出,包拯、苏良等人不由得都笑了。 张尧佐要完了。 赵祯再次看向张尧佐,厉声道:“张尧佐,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张尧佐欲哭无泪,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道:“官家,臣……臣有罪,臣有罪!” 张尧佐能得到这个消息,靠的自然是宫里的内应。 赵祯本来想保下张尧佐。 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在宫内安插内应,并且大概率还是在垂拱殿值守的内侍。 这在大宋朝,是绝对不允许的。 台谏官们见张尧佐跪在地上,瞬间便明白事实的真相了。 这个家伙如今又多了两条罪名。 欺君和在禁中安插内应。 任意一条,都能扒掉他身上的这身官服。 赵祯想了想,道:“此事朕自会命中书省重新调查,众卿合班论谏有功,朕甚是欣慰,今日便到这里吧!” 当即,台谏官们便纷纷拱手,退了出去。 官家已经给足了面子。 他们若再逼迫官家重惩张尧佐,那官家的脸便要丢完了。 王拱辰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庆幸自己保下了御史中丞之位。 至于张尧佐,他笃定对方会被外放。 一旦外放,他便对王拱辰没有太多作用,得罪他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两日后。 中书省下达诏令。 张尧佐倚仗外戚身份,礼仪有失,冒犯君上,特贬谪至荆湖南路,知郴州。 而包拯等人的合班论谏故事也都很快传到了民间,成为一桩大宋百姓茶余饭后经常提起的美谈。 事后,苏良听说张美人在后宫闹了起来。 不过在赵祯驱逐了数名梳头宫女和小黄门后,张美人便不敢再闹了。 很显然。 有内侍在为前朝的臣子们传递消息,张美人也是知晓的。 赵祯虽然仁善。 但这种事乃是犯了大忌讳,他自然不会轻饶,并立即命曹皇后严查起了宫内内侍的问题。 整体而言,大宋朝堂正在慢慢变好。 …… 转眼间,到了四月中。 汴京城日日车水马龙,很多勾栏瓦舍通宵达旦,一直热闹到清晨。 若只在汴京城待着,定会觉得已经迎来了大宋朝的盛世繁华。 强汉盛唐,亦莫能比之。 南薰门外的柳枝已被送别的官员文人几乎薅秃。 有官员意气风发地入京为官。 也有一些心情失落的官员被外放到穷山恶水之地,可能此生都再难归来。 因大宋的官职与差遣不同,官员的工作变动非常频繁。 赵祯执政二十余年,截至目前,仅仅首相便换了十余位。 朝堂之上,依然热闹。 杜衍做事务实,陈执中八面玲珑。 吴育和贾昌朝经常争论的面红耳赤。 枢密副使丁度沉迷于研究学术…… 欧阳修经常以一敌多,有输有赢。 不过辩论的事情都不算大。 台谏官们经历过合班论谏后,接下来处理的都是一些小事情。 钱明逸和李定因合班论谏被御史中丞王拱辰所恶。 不过二人却也因此博得了一些敢于直谏的美名。 二人并不在乎王拱辰的好恶。 在台谏,没有真正的上下级,任何人都能成为他人弹劾的对象。 …… 汴京城的朝堂氛围如同四月的天气,渐渐变得明媚而美好起来。 苏良也愈加闲适,且变得越来越会享受生活。 除了台谏的日常工作,除了五日去一次的经筵课,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妻子唐宛眉身上。 春光大好,自然不宜待在戾气十足的御史台内。 苏良带着唐宛眉赏景、郊游、看滑稽戏、观蹴鞠,品尝美食…… 但凡休沐之日,都过得尤为丰富多彩,心情甚是愉悦。 就在这时。 一首名为《望江南》的暧昧小词传遍了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词曰: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据传小词作者是欧阳修。 这首词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是欧阳修写给自己的外甥女,借此表达爱慕之意。 问题就大了! 翰林学士欧阳修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第0039章:不但诱色,而且骗财? 数日前。 欧阳修的族侄欧阳晟回京述职,其发现妻子张氏竟与仆人陈谏私通。 被戴了绿帽子的欧阳晟大怒。 当即将张氏与陈谏告到了开封府。 张氏的母亲早逝,父亲张龟正续弦,娶了欧阳修的妹妹欧阳氏。 但不久后,张龟正便因病去世,欧阳氏便将年方七岁的张氏带回了欧阳家。 欧阳修算作是张氏没有血缘关系的娘舅。 张氏在开封府受审时,爆出一个大猛料。 她称在出嫁前,曾受欧阳修引诱,二人有一段不正当关系。 并亲口诵出了欧阳修写给她的词:《望江南》。 主人公还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欧阳修! 此事简直惊世骇俗。 一时间,汴京城的小报满天飞。 《望江南》里的“叶小未成阴”“莺嫌枝嫩不胜吟”更是被无数百姓争相吟读。 此事,瞬间成为汴京城最大的桃色丑闻。 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纷纷。 欧阳修年轻时,便有狎妓宴饮的风流事迹。 其作过多首艳词。 也有诸如“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样的风流词句。 故而,很多百姓都信以为真,声称欧阳修必定做过此事。 一代文宗,斯文扫地! 与此同时。 台谏官们也出动了。 王拱辰、钱明逸、李定三人,早就恨透了欧阳修,如今找到机会,自然是拼了命地弹劾。 台谏曾立下规矩:涉及官员私德,不可风闻奏事。 但此事,人证是张氏,物证是《望江南》。 几乎都快要实锤了! 欧阳修人缘本就不好,很多官员也纷纷上奏,垂拱殿御案上的奏疏堆积的如小山一般高。 …… 御史台,察院内。 周元一边将数张关于欧阳修乱伦之事的小报递给苏良,一边说道:“若此事为真,欧阳学士恐怕就完了!” 苏良一脸无奈。 他考虑的是后续的事情。 若欧阳修真因此事离朝,那对朝堂的伤害几乎是致命的。 在苏良眼里,没有欧阳修的朝堂就是一潭死水,而能让两府三司的相公们勤勉起来的,唯有欧阳修。 这是台谏官们做不到的。 “希望是假的,不然所有的士大夫官员们都将因此蒙羞!”苏良喃喃道。 他相信欧阳修的人品,但心中又没有那么笃定。 自古文人皆风流。 若欧阳修真做出了那事,恐怕谁也救不了他。 不过若是被冤枉,苏良一定倾力相救。 因为他非常清楚名誉被污到底是有多么难受与无助。 当日午后。 赵祯便勒令欧阳修停职在家了。 欧阳修也做了辩解,称《望江南》不是他所写,不伦之举纯属子虚乌有。 但此时,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禁中,垂拱殿内。 杜衍、陈执中、吴育、贾昌朝四人站在下方。 杜衍率先拱手道:“官家,欧阳学士涉嫌乱伦之案,兹事体大,民间流言甚多。但当下权知开封府府事的杨日严曾被欧阳学士弹劾多次,二人有些矛盾,不宜由他来调查此案,应立即委派专人去查,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赵祯微微点头。 “那便令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接手此案吧!” 杜衍等人都没有异议。 苏安世确实是调查这种案件的能手,效率甚高。 这时,贾昌朝缓缓出列。 “官家,此案涉及朝廷重臣,为保公正,理应派人监勘,臣提议内侍王昭明,其精通《宋刑统》,也能代表官家予以震慑!” 听到此话。 杜衍、吴育都不由得皱起眉头,暗叹这个老东西实在是太鸡贼。 欧阳修在巡按河北时,官家便曾让内侍王昭明同行。 欧阳修称:与内侍同行,臣实耻之。 二人乃是有过节的。 贾昌朝明显是要王昭明公报私仇。 但恰好的是,此类案情,内侍之中,唯有王昭明监勘最合适。 “可以。” 赵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下了头。 吴育想了想,拱手道:“官家,臣建议再委派一人,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亦可前往,行监视之责。 贾昌朝眉头一皱。 “苏良秩卑位浅,且无任何刑狱断案经验,让他去有何用?替欧阳修狡辩吗?” 赵祯没有理会贾昌朝,看向吴育,问道:“理由呢?” “御史台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但派王中丞或御史去,官衔过高,恐影响公正。苏良秩卑,可监视,却不影响案情进展。他与王兆明一起监视,相得益彰,更显公正!” “准了!赵祯直接干脆地说道。 赵祯既明白贾昌朝的用意,也明白吴育的用意。 这二人,一人想令欧阳修罪重,一人想保欧阳修。 赵祯也想此事能够公正地调查出结果,于是便不偏不倚,全都准了。 贾昌朝本想反驳,但赵祯大手一摆,根本不愿听他再讲。 当即只能不说话了。 …… 翌日,苏良便奉命去了开封府。 他将张氏的证词看过一遍后,发现张氏与陈谏的通奸之事已确定无疑。 但欧阳修与她的“奸情”,已过去多年,细究起来,并没有什么人证物证,全凭张氏的一面之词。 午后。 苏良和王昭明正在屋内检查此案的案情卷宗。 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 “二位,有新发现。经查,张氏的父亲张龟正曾为其女儿留下一笔财产,作为奁产。但欧阳永叔用这笔钱购置了田产,田契署名不是张氏,而是欧阳永叔的妹妹欧阳氏,张氏成亲后,未曾归还。” 听到此话,苏良和王昭明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所谓奁产,即女子以嫁妆的名义从父家那里分到的财产。 这笔钱在女子成亲后,应归此女子所有。 而今,此笔钱挂在了张氏的后娘欧阳氏的名下,且还是欧阳修经手做的。 这是违背大宋民法的。 这两大罪名足以将欧阳修此生的仕途彻底毁掉。 第0040章:各怀心意,案情蹊跷 很快。 欧阳修涉嫌“以张氏资买田立户”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作为朝廷的翰林学士,不但有乱伦之举,而且还侵吞了外甥女的彩礼钱。 此消息一出,民间更是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百姓们可不辨真假,他们只负责骂。 欧阳修名声扫地。 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的文章、书法也被一些激愤的书生们撕毁焚烧。 一代文宗,眨眼间成了衣冠禽兽。 谏院右正言钱明逸乘势而上。 当即就递上弹劾奏疏,称欧阳修“私于张氏,且欺其财”,理应重判。 贾昌朝、陈执中二人当即上奏,亦请求重判欧阳修。 这些奏疏,明显在给主审的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压力。 很快,苏安世便拿到了欧阳氏的田契,并确认了此田契确实是欧阳修用张氏的嫁妆所换。 证据对欧阳修越来越不利。 …… 入夜。 苏良离开开封府后,并未回家,而是租了一辆马车来到欧阳修府邸的后门。 其头戴斗笠,身穿黑衣,敲响了欧阳家的后门。 苏良作为监察欧阳修乱伦案的监管官,私下见欧阳修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口问一问欧阳修。 为苏良开门者乃是一名中年人。 他见苏良戴着斗篷,面色又陌生,不由得问道:“敢问公子是?” “苏良苏景明请欧阳学士一见!” 苏良虽然官不大,但在汴京城的名头还是不小的。 “请苏御史稍候。” 当即,那名中年人便快步朝着里面汇报去了。 片刻后。 苏良被引至后厅。 头发枯槁,神色疲倦,看上去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欧阳修缓步走了出来。 “苏小友,你作为监审,此时偷偷来见我,不合规矩,万一被人发现,会毁了你的前程的。”欧阳修说道。 苏良正色道:“欧阳永学士在苏良眼中,是当下大宋朝堂的骨气,是天下书生的榜样,苏良前来,只想请欧阳学士亲口告知,与张氏乱伦,可为实情?” “唉!” 欧阳修长叹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老夫如今即使浑身都是嘴,恐怕也解释不清楚,我欧阳修再混蛋无耻,也不可能做出如此龌蹉肮脏的事情啊!”欧阳修近乎哽咽。 此时,他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这种无奈令他几近绝望。 听到此话,苏良心中稍安。 “《望江南》可是……” “绝非吾所作!” “那……那……以张氏资买田立户呢?” “此事……此事确实是老夫的过错。吾妹早年失夫,心情抑郁。而那张氏,夫家富贵,我便想着将这笔钱当作吾妹的养老费用,哪曾想……唉,我是一文钱也未曾侵占啊!” 听到这里,苏良全明白了。 与张氏乱伦为假,以张氏资买田立户为真,但欧阳修未曾贪墨一文钱,皆是为欧阳氏所置。 苏良选择相信欧阳修。 二人闲聊了数句后,苏良站起身来。 “欧阳学士,我已知实情,也愿意相信您,定然不会让您蒙受不白之冤!” 说罢,苏良便快步离开了。 …… 翌日,黄昏。 主审官苏安世将整理好的案宗交给了内侍王昭明和苏良。 二人一看,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苏良还未说话,王昭明便先开言了。 “苏判官,如此断案是不是草率了一些?” “凭借张氏一人口供,你如何就能断定甥舅乱伦?那《望江南》如何能确定是欧阳学士所写?” “而‘以张氏资买田立户’立的可是欧阳氏的户,而非欧阳修的户,能定欧阳学士侵吞张氏财产吗?” “今日你这样定案,明日官家若细究起来,你不怕死,我还怕丢掉官职呢!” 此番话,一下子将苏安世说懵了。 欧阳修乱伦之罪,证据其实不足,但这种时隔数年的陈年旧事,根本找不来证据。 他只能将张氏所言以及那首《望江南》当作人证物证。 此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官家也自会有论断。 至于欧阳修贪墨外甥女的彩礼钱,因有田契在,欧阳修是逃不过惩罚的。 苏安世也算是据实上奏。 只是言语间,还是有些偏向于重罚欧阳修。 毕竟,此事造成的负面影响太大了! 而内侍王昭明的一番质问,明显是在护着欧阳修。 苏安世和苏良都是聪明人。 二人略微一想,便全明白了。 能在禁中待五年以上的内侍,那绝对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 王昭明怎么会看不出贾昌朝举荐他监察此案,乃是想让他公报私仇,判欧阳修重罪。 他若真重惩,就中了贾昌朝的计。 王昭明在官家身旁多年,甚会揣摩圣意。 他知晓官家是不愿重罚欧阳修的。 且知苏良因与欧阳修有旧,也会护着欧阳修。 故而,他才敢如此偏袒着欧阳修说话。 王昭明又补充道:“那些个陈年旧事,既然没有确切证据,便写上查无实据!” 王昭明也知欧阳修的骗财之罪难消,故而便想着将他的诱色之罪消减掉。 苏安世看向苏良,问道:“苏御史以为呢?” “我不相信欧阳学士有乱伦之举,我建议苏判官再去审一审张氏,看其是否被某些人利用。此案若查不出张氏为何会在自己的私通案上非要将欧阳学士与她的陈年旧事供出来,绝对是不可能结案的!”苏良非常笃定地说道。 苏良一下子便说到了重点。 此案,本是张氏与陈谏的私通案,张氏在招供期间却突然供出与欧阳修有私情,本就蹊跷。 “那……那本官便再查!” 苏安世点了点头,苏良的回答令他有些意外。 苏良不但相信欧阳修无罪,还笃定必然是有人在栽赃陷害欧阳修。 …… 注:据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欧阳修因“坐用张氏奁中物买田立欧阳券”被贬为滁州太守,是否与外甥女有乱伦之举,没有定论。在本人眼中,欧阳修虽风流,但不至于做出此等龌龊肮脏之事,且当时欧阳修是在朝堂的最后一个支持新政的官员,故将此事当作是欧阳修政敌的诬陷。 第0041章:审案小窍门,张氏吐真言 开封府监牢。 烛光昏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端坐于桌前。 内侍王昭明与苏良分坐两侧。 前方则是身穿白色囚服、犯下通奸罪的张氏。 “张氏,你声称在成亲前与翰林学士欧阳修有苟合之事,可记得发生在何日何时何处?” 张氏缓缓抬起头。 “民妇……民妇……不是……不是已经招过了吗?” “本官问话,你只管作答,莫言其它!”苏安世面色冰冷,甚是威严。 “发生在六年前,立夏后的第二日,子时以后,在……在欧阳家,我的卧房内。” “你可记得当时欧阳修穿什么衣服?” “当时……屋内黑暗,我……我未看清楚。” “你们有过几次这样的关系?” “一次。” “《望江南》是何时所写?” “事发第二日,他念给我听的。” …… “此事已过去多年,你为何此时才说起?” 听到此话,张氏哽咽起来。 “奴家……奴家当时名节受损,但迫于欧阳修的权势地位,不敢说出真相,但……但今日铸成大错,心中有恨,故而……故而便想让世人都知晓欧阳修的禽兽行为!” “你可知,仅凭伱的一己之言以及那首无法确定到底是否为欧阳修所著的《望江南》,是无法证实此事的,若你所言乃是诬告,罪责将比通奸更为严重!” “奴家……奴家……没有……没有诬告啊!奴家……奴家……我……” 张氏顿时抽泣起来,越哭声音越大。 苏安世无奈地看向苏良和王昭明。 审讯之前,苏安世便告知二人。 这个张氏最多审问半盏茶的功夫,便会开始哭,后续根本无法再问话。 苏良看向张氏。 若他不知张氏是个荡妇淫娃,这种可怜兮兮的哭相还真能让人相信她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苏良缓缓站起身来,示意二人出去说话。 当即,三人来到隔壁的一间房内。 苏安世道:“三次提审张氏,证词全都一样,基本无含糊之处,此事可信度极高呀!” 苏良微微摇头。 “苏判官,我倒越来越觉得张氏所言像是假的。” “假的?”王昭明一脸不解。 “不可能吧!假的怎么能说的如此细致,她不仅记得何时何地何处发生,甚至连举报的目的都说的如此毫无破绽!”苏安世说道。 苏良微微一笑。 “如果是有通晓刑律的高手在背后指点呢?” 二人不由得一愣,随即脱口而出:“杨日严!” 权知开封府府事的杨日严,被欧阳修多次弹劾。 二人矛盾极大,朝野皆知。 而此案最初,本就是杨日严的主审。 苏良摆了摆手,笑着道:“我可没说是谁啊,只是觉得他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苏安世和王昭明都不由得白了苏良一眼。 此子年龄不大,心眼倒是比谁都多。 作为主审和监察官,没有证据,确实不能指认任何人。 “那……那接下来该如何审?” 苏安世甚是无奈。 从张氏的嘴里根本就问不出别的东西,且对方的哭,简直就是個大杀招。 “二位,俯耳过来!”苏良将自己的想法讲给了二人。 说完后。 苏安世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我等作为朝廷官员、又主理刑案,怎么能用如此歪招!” 而一旁的王昭明却是眼前一亮。 “我认为可行,此案有别于其他,若无法还欧阳学士清白,即使查无实证,欧阳学士也将身败名裂。” “对,只要结果正确,没人在乎过程的。”苏良说道。 苏安世是个很好的审判官。 就是太正了。 办案手段也太正了! 若一直这样循规蹈矩,此案大概率查到最后还是不清不楚,最后皇帝赵祯和稀泥,欧阳修黯然离开朝堂。 苏良可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 若欧阳修是清白的,他便一定要保下欧阳修。 苏安世想了想,犹豫了片刻后,才不得已点了点头。 …… 入夜,牢狱内。 一名狱卒推着餐车来到张氏面前,开始为其打饭。 待张氏来到跟前后,狱卒半掩着嘴巴,轻声道:“官人说了,你做得不错,只要不松口,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兑现!” 张氏听完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狱卒自然是苏良派去的。 苏良的第一招,便是诈一诈张氏。 《宋刑统》曰: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北宋末期刑罚更轻,徒两年可折换成脊杖十五,然后当场释放) 目前。 张氏的通奸之罪也就是二年徒刑,其奸夫,是一年半徒刑。 张氏若真是受人指使诬告欧阳修,那促使她这样做的,定然是钱财。 毕竟,张氏出狱后,便与夫家没有关系。 其被驱逐出户,最缺的便是钱财。 故而,苏良便想着诈一诈。 哪曾想,一句话便诈出来了! 张氏点头,便意味着她背后绝对有人。 于是,苏良与苏安世、王昭明二人联合演起了第二招:吓唬。 翌日,午后。 张氏再次被带到了审讯牢房。 “啪!” 一份供状摆在张氏的面前。 苏安世面色冰冷地说道:“张氏,你的案情已调查清楚,共犯有通奸罪与构陷官员罪两种,不日将流放琼州,你签字画押吧!” “流放琼州?”张氏傻眼了。 她虽为女流,但长期住在书香门户,自然知晓琼州是个什么鬼地方。 流放到那个未曾开化之地,与判死刑没什么区别。 她低头看向供状,不由得花容失色。 “官……官……人,民女……我……我只涉通奸之罪,最多徒两年,我……我没有构陷官员啊,怎么能流放?”张氏看向苏安世。 苏安世面无表情地说道:“根据《宋刑统》,孤证不取,你的口供不足以证明遭受了欧阳学士猥亵,故而本官认定你有构陷官员之罪!” 一旁的王昭明也随即补充道:“张氏,欧阳学士乃官家重用之臣,岂能容你这种荡妇构陷!直到此时,你还不知罪吗?” 王昭明那独特的嗓音,一听便知是内侍。 苏良站在一旁,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苏安世和王昭明都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不过。 这足够让张氏信以为真了。 张氏听出王昭明是内侍时,心就彻底慌了。 内侍代表的乃是官家。 王昭明的话给她一种感觉,官家是站在欧阳修那边的。 欧阳修即使有罪,官家也会保他。 张氏也是读过诗书的人。 她想明白后,彻底慌了。 一旦被流放到琼州,得多少钱财都没机会花。 “签吧!”苏安世再次说道。 一旁有狱卒已将笔墨端到了她的旁边。 张氏咬了咬嘴唇,突然将笔墨掀翻,道:“我……我和欧阳修没有发生过关系,是有人出钱让我攀咬他的。” 听到此话。 苏良的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心中喃喃道:歪招就是好用。 先诈,后吓唬。 这些歪招都是苏良在地方任县令的时候研究出来的。 百姓间的矛盾大多都很扯皮。 若一板一眼地审讯找人证物证,猴年马月也破不了案。 但一旦知晓了他们的动机,顺藤摸瓜找破绽,一切便简单多了。 第0042章:朝堂论理,苏良的气场 半个时辰后。 一份崭新的供词出炉。 张氏称其被关押期间,有一个遮着大半张脸的黑衣男人前来探监找她。 许诺给她一千贯钱,让其宣称在成亲前与欧阳修有过不正当关系。 那人还教了她应付官差问询的话术,且让她背下了《望江南》。 之后,张氏的奸夫陈谏在汴京的表姑崔氏来开封府探监,告知张氏,有人给了她三百贯钱,令其替张氏保存。 张氏还称,她与陈谏乃是真爱,只想着在徒刑后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 …… 当即,苏安世便令人将崔氏抓到了开封府。 后者供认不讳,并交出了那三百贯钱。 而给她钱的黑衣男人,她却没有看清长相。 苏安世、苏良、王昭明深知,此事背后的指使者精于刑律,想找到那个黑衣男人并不容易。 至于到底是不是杨日严指使,那恐怕就更难查了。 开封府府衙油水甚足,在此当差,不仅获得的情报信息多,还利于升迁。 故而很多官员都在这里塞有自己人。 欧阳修的人缘又是出奇的差,想将他逐出汴京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当下已经证实,欧阳修通奸实属诬告。 至于诱骗张氏嫁妆之罪,从严格意义上讲,钱财所置田产归欧阳氏,欧阳修也只能算是办了错事,称其骗财就有些夸张了。 三人合计一番后,写好证词,将卷宗提交到了禁中。 ……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 两府三司的主官,负责欧阳修乱伦案的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检察官王昭明、苏良。 还有一直弹劾欧阳修的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李定、谏院右正言钱明逸都来到了御前。 赵祯坐于御案前,面带笑容。 他举了举手中的卷宗,道:“此卷宗,诸位应该也都看过了,欧阳修通奸实属诬告,至于诱骗张氏嫁妆钱,也不过是欧阳修想将此钱留给其胞妹,不算大罪,诸位认为,应该如何判罚?” 唰! 一心想要将“假撞柱官”这個称号摘掉的谏院右正言钱明逸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即使欧阳修无通奸罪,但张氏毕竟是他的外甥女,其外甥女与人通奸,又闹出如此大的笑料,欧阳修有不可推卸的管教之责;此外,张氏的嫁妆钱虽为欧阳氏所有,但也是归于欧阳家,罪过亦在欧阳修,此乃私德有失。” “对晚辈管教无方外加私德有失,两罪并罚,理应重惩!” “臣附议。如今民间百姓甚是激愤,欧阳修难为天下书生典范,已不适宜再做朝中官,望官家将其贬谪外放!”监察御史李定补充道。 李定刚说完,御史中丞王拱辰便站了出来。 “臣以为,管教无方和私德有失都是小罪。当下,只是没有证据证明欧阳修有乱伦之举,但是无风不起浪,他若没有此等癖好,这种事怎么会找到他的头上,作为我朝的翰林学士,曾经的知谏院,品行不正,年轻时便有狎妓宴饮之乐,而今更是传出与外甥女乱伦的丑闻,实乃是给全朝的士大夫官员丢脸。臣以为,不重罚不足以平民愤,不重罚不足以让全朝的士大夫官员们以此为戒!” 王拱辰也是个大嗓门。 他刚说完,贾昌朝便站了出来。 “臣附议!” “官家可知,欧阳修乱伦之事不仅传的民间尽人皆知。很快,辽国、西夏、高丽等国都将知晓此等龌蹉肮脏之事。欧阳修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是我朝士大夫官员的脸,他是将我们大宋朝的脸都丢尽了!此等品行败坏又故作清高的伪君子,应立即将其清除出我朝官员之列,不然……不然……太祖太宗、真宗皇帝泉下有知,恐怕也会为之动怒的!” 贾昌朝说完,副相陈执中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欧阳修此事已伤及我朝脸面,更是让天下百姓耻笑,望官家重惩!” 这五人乃是被欧阳修怼的最狠的。 而今迎来了他们最猛烈的报复。 苏良听后不由得额头直冒冷汗。 钱明逸和李定还只是想将欧阳修赶出汴京城。 王拱辰则是想要将欧阳修贬为庶民。 而贾昌朝和陈执中就更狠了,二人完全是要将欧阳修置于死地! 这时,一旁的吴育忍不住站了出来。 “贾枢相、王中丞、陈副相,你们未免言过其实了吧,卷宗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欧阳学士并未有乱伦之举,既无此举,何谈丢了所有士大夫官员的脸,丢了大宋的脸?” 王拱辰立即反驳道:“事虽未做,但恶劣影响已经造成,吴副相难道没有听到民间的百姓是怎么议论的吗?” 贾昌朝更是长袖一甩,道:“官家,臣绝不与这种丢朝廷脸面的官员同朝为官!” 贾昌朝和王拱辰的话语咄咄逼人。 有心想为欧阳修辩解的杜衍和吴育皱着眉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辩解。 这时,苏良终于忍不住了。 依照这些人的逻辑,判欧阳修凌迟都是轻的。 苏良大步出列,拱手道:“官家,臣有要事汇报,此事比欧阳学士乱伦之案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何事?快说!”赵祯面带疑惑,其他人也都纷纷看向苏良。 “臣要弹劾贾枢相、陈副相与王中丞,结伴狎妓,宿醉瓦子中!” “据臣的线人汇报,上月初九,贾枢相、陈副相与王中丞三人于桑家瓦子宿醉未归,当夜共有六名女子伺寝,还有一名女子遭到了贾枢相的殴打,多处隐私部位受伤!” 苏良此话说完,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随即,传来贾昌朝愤怒的咆哮声。 “苏良,你放屁!” 在垂拱殿当着官家面前骂粗口的相公。 贾昌朝还是头一个。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司使张方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喃喃道:“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他俨然已经信以为真了。 “苏良,你疯了,你完全是胡乱攀咬,本官的家人完全可以证明那日本官并未外出!”陈执中气愤地说道。 一旁的王拱辰撸起袖子,眼睛血红,几乎就要和苏良干仗了。 苏良微微一笑。 “臣刚才所言,确实是杜撰。” “但我若去桑家瓦子找六个歌伎,一人给她们百贯钱,就能让她们来开封府告三位相公狎妓、施暴、还不给钱,有多龌蹉就有多龌蹉。想必第二日我朝三大相公结伴狎妓的消息便会传遍汴京城。” “三日后,开封府彻查一番后为三位相公证明了清白,但是此等丑闻已经传出,并且肯定比欧阳学士的乱伦事件更能吸引人。” “王中丞,你刚才说,事虽未做,但恶劣影响已经造成。那敢问如果发生此等情况,三位可算丢了我朝士大夫官员的脸面?丢了咱大宋朝的脸面?三位是应该辞官回家,还是自杀谢罪呢?” “若按照此逻辑,那谁若想陷害与自己政见不合的官员,花钱请一个歌伎就行,太简单了!” “这不就是诸位刚才的无赖逻辑吗?以攻击私德为名,意图使得欧阳学士身败名裂,你们眼里还有我大宋律法吗?” 苏良扭头看向贾昌朝等人。 此刻的垂拱殿,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急促的心跳声。 第0043章:欧阳修,留朝还是外放? 垂拱殿内。 空气近乎凝固。 苏良这番话,将贾昌朝、陈执中、王拱辰、钱明逸、李定五人的面子、品性、智力全都狠狠踩在了地上。 就差指着脸骂他们无耻了! 王拱辰忍不住回嘴道:“苏良,莫要顾而言他,我们此刻论的是欧阳修的案情,你杜撰出这种情形无任何意义。此外,你在官家面前恶意侮辱当朝相公,实为大不敬!” 王拱辰声音极大。 企图用话语挽回一些脸面。 但此刻的苏良,回想起自己当时被污狎妓的无奈,心情正值悲愤。 当即就怼了回去。 “敢问王中丞,你胡乱攀咬朝臣、挟私报复,难道就无罪吗?” “我朝的翰林学士、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在名声被污被证清白后,你们想的不是如何为他恢复名声,而是踩他贬他骂他辱他,这就是我朝相公的胸襟气度吗?” “此种行径难道不丢朝廷的脸,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苏良望着王拱辰。 眼中宛若有两团火在燃烧。 “你……你……伱……”王拱辰气得说不出话来。 贾昌朝和陈执中自知再与苏良辩驳,只会自取其辱。 当即将脑袋朝着领口一埋,就当作此事与己无关。 这时,赵祯终于开口了。 “够了……够了,都别吵了!” “苏良所言,合乎逻辑,但杜撰的这一情况,确实有所不当!”赵祯说罢,还看了苏良一眼。 众臣听到此话,便知赵祯已经偏向了苏良。 苏良很聪明,就坡下驴,朝着三人微微拱手。 “贾枢相、陈相、王中丞,苏良刚才只为讲明情况,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苏良一道歉。 将贾昌朝三人整得就更被动了。 他们若不选择谅解,那今日就是输理又输人。 且还会让官家难堪。 贾昌朝面无表情地道:“无妨无妨,我们都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稳固。” 贾昌朝还不忘朝着自己的脸上贴金。 陈执中和王拱辰也朝着苏良略微拱手,表示不计较此事。 一旁。 杜衍、张方平、吴育三人,望着苏良,眼中满是赞赏。 朝堂上,又直又冲的青年官员并不少,但如此有谋略的却只有这么一个。 “咳咳……” 赵祯接续说道:“欧阳修涉嫌乱伦之事,现已调查清楚,无需任何惩戒。至于他用张氏的嫁妆钱置买田产,归于胞妹欧阳氏,实属有过。苏判官,应如何判罚?” 户部判官苏安世当即出列。 “受托人擅自使用受托物,皆应以坐赃罪论,然欧阳学士乃是将田产归于其胞妹,其胞妹又是受托人之继母,故又不能完全定义为坐赃罪,综上,应轻判,予以贬降。” 贬降。 听到这两字,贾昌朝、陈执中、王拱辰、钱明逸、李定五人,眉头微微舒缓。 即使不能将欧阳修逐出官员之列,让其离开汴京也是极好的。 欧阳修在朝堂,好多官员的日子都不好过。 赵祯微微皱眉。 显然不愿欧阳修离开朝堂。 论草拟诏书,无人能比得上欧阳修。 钱明逸见赵祯皱眉,当即大步走了出来。 “官家,官员坐赃,罪加一等。欧阳修虽情况特殊,但毕竟实犯此罪,若轻判,不足以明法令,不足以让官员们信服,请官家从严从重惩罚!” 赵祯本来打算给欧阳修安排一个路转运使、安抚使或提举常平司之类的路官。 但若依照钱明逸的话语,可能就要将欧阳修撸成某州的知州了。 就在赵祯犹豫不决时,苏良又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绝对不可将欧阳学士外放,此案若不从轻从宽处理,日后必生出多种麻烦!” “为何?”赵祯疑惑地问道。 “臣的理由有三。” “其一,那名陷害欧阳学士乱伦的幕后指使者,精通法令,自然知晓靠张氏一人之口无法绊倒欧阳学士,其目的便是让欧阳学士离朝外放,若遂了他的心愿,那此人若想陷害其他朝臣,亦可使用此法。” “其二,欧阳学士若被贬职外放,民间百姓必以为欧阳学士乱伦之举为实,欧阳学士还会是身败名裂,这也是朝廷的损失。此外,西夏、辽国、高丽的使者若知欧阳学士外放,那定然会坐实了欧阳学士乱伦的举动,这才是有损我大宋天威!” “其三,欧阳学士若未被外放,只是从宽从轻处理,相当于告知那些企图通过卑劣方式陷害朝臣的小人知晓,此路不通,不然此等陷害人私德的不正之风将经常发生,最后的结果便是,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我大宋朝堂危矣!” “从宽从轻处理,不但是对欧阳学士名声被污的一种补偿,更能告知天下人朝廷的态度,有罪必罚,无罪必不牵连,这才是彰显我大宋律法严明之策……” 苏良说完后,首相杜衍大步走出。 “官家,臣以为,苏良所言甚有道理,污人名声如同伤人性命,欧阳永叔被百姓痛骂,语词污秽不堪,他才是此案最大的受害者,理应从宽从轻处理!” “臣附议!”吴育站了出来。 “臣亦附议!”三司使张方平也开口道。 赵祯想了想,道:“确是这个道理。朕决定,责令欧阳修归还张氏之财,免其知制诰衔,罚一季俸。另外,中书出具公文,将此案细节告知天下,还欧阳修清白。” “如此处理,众卿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 杜衍、吴育、张方平、苏安世、苏良等纷纷表示赞同。 贾昌朝等人有些傻眼。 辩着辩着,欧阳修竟然成最大的受害者了。 但此时,他们深知再论已无意义,不由得都纷纷拱手,表示赞同。 赵祯甚是满意,看向苏安世。 “苏判官,你联合大理寺、开封府,继续追查此事的幕后主使者,有情况立即上报。” “臣遵命!”苏安世拱手。 苏良不由得长呼一口气,心中暗叹:总算将欧阳修保下了! 片刻后。 众臣纷纷离开了垂拱殿。 苏良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喉咙也已嘶哑。 这场辩论,让他感觉比在汴河旁去当一天的纤夫都要疲累。 走在后面的苏安世,一脸崇拜地望着苏良的背影,喃喃道:在朝中做官,有张好嘴实在太重要了。 …… 注:依据史实,因“甥舅乱伦案”,欧阳修被外放至滁州,而后在滁州写下千古名文《醉翁亭记》,考虑到广大初高中生背诵并默写全文的需要,欧阳修如今虽未被外放,但也会在一次出差中经过滁州,写下《醉翁亭记》,若有机会,我会在番外篇为诸位细表。 第0044章:勤勉,可强宋乎?可灭夏辽乎? 翌日。 监察御史里行苏良智斗三大相公(路以上级别官员皆可称相公)的事迹便传到了汴京街头。 尤其是苏良杜撰的“三大相公结伴狎妓、宿醉瓦子”的内容。 民间小报所写与苏良在垂拱殿所讲,几乎是一字不差。 这些消息的源头。 可能来自垂拱殿的内侍们。 赵祯有时甚至会授意他们放出一些朝堂消息。 也可能来自杜衍、吴育、张方平等人。 君子亦喜看政敌丢人现眼。 随着真相水落石出,欧阳修在民间的风评也迎来了反转。 很多百姓都称,欧阳修遭此劫难,乃是因嫉恶如仇,在朝堂上直言敢谏的缘故,而大宋或缺的正是这种耿臣。 这就是朴实无华的大宋百姓。 喜听流言、人云亦云、易被人利用。 但也心地善良,正义感十足! 苏良再次名声大振,“小炮仗”之名,妇孺皆知。 很快,苏良还收到了一些朋友的信件。 有来自大胡子蔡襄的,有来自邓州孙甫的,还有来自苏舜钦与王益柔的,皆大赞苏良保下了欧阳修。 欧阳修也亲自带着礼物感谢苏良,这已经是苏良第二次将其保在汴京城了。 …… 转眼间,到了五月份。 户部、大理寺、开封府三大衙门联合,也没能查出栽赃陷害欧阳修的凶手。 露面那名黑衣人,无人知其真面目。 找不到他,也就无法往下查。 苏良对此事已在意料之中。 当下的断案手段有限,更没有什么技术手段。 很多案情进展都靠人证物证,这样的案子只能熬时间,等待着凶手自己现出原形。 …… 五月五,端午日,朝臣休假一日。 随着天气变热,汴京街头上的各种冷饮子陆续上新。 苏良闲坐家中,品茶、饮酒、看闲书、享画眉之乐。 他最欣喜的不是迎来了假期。 而是经筵课的春讲结束了。 自端午起到七月底,皆为暑假,差遣钱照发。 八月初,秋讲才会开始。 苏良在经筵课上,为赵祯讲了自己对始皇帝、汉武帝、光武帝、隋文帝等帝王的独特了解。 主打一个思想核心:为帝者必须要强硬。 而今,他脑海里的知识储备已经不多了,需要思索一番,秋讲应该讲些什么。 …… 五月初六,天气晴朗。 苏良拿着进奏院呈递上来的文书。 当看到其中一条消息后,不由得乐了。 知谏院包拯呈递了一份《休假札子》,称官员节假过多,影响公务,建议删减。 并称,像元日、寒食、天庆、冬至等七日节,放假三日即可,官家可不上朝,但官员们必须要去衙署办公。 包拯可不是沽名钓誉,装装样子。 他是一个真正的工作狂,且是个极度较真的工作狂。 他这种要求,放在后世会被无数人骂。 而放在当下,也有很多人骂他。 苏良猜测,估计看到此奏疏的官员,至少有一半都会骂他。 而一旁。 周元看到此条奏疏后,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忍不住称赞道:“包谏院果真勤勉,吾等假日确实太多,理应减免,我这就写奏疏附议!” 苏良有些哭笑不得。 周元日日都是深夜方归,五更即来。 苏良特别想提醒他一句,这样干下去容易英年早逝的。 但一看到周元身旁悬挂着的那個写着“勤能补拙”的条幅,顿时又忍了下来。 周元如此勤勉,其实与苏良也有关系。 他太优秀了! 苏良知晓包拯的本意是好的。 但他深知,靠勤勉强不了宋。 最后,他决定保持沉默,不发表任何意见。 大宋官员的假期确实很丰富。 每月有三天旬休,雷打不动。 大节日放假七日,重要节日放假三日,小节日放假一日。 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一十多天的假期。 此外,每三年还有一个月的探亲假,还有婚假、生育假等。 自五月到八月,由于天气炎热,工作量近乎减半,而俸禄却分毫不少。 这也是很多人拼了命读书,读到胡子白了都要当官的缘由。 考公,确实香。 令苏良意想不到的是,除了周元上奏附议包拯的请求外,还有二十余名官员要求缩减假日。 并且有官员称,如今西夏、辽国与大宋已无战争,正是大宋图强的大好时机。 只要足够勤勉,便能够免受西夏与辽国欺负。 这个理由,苏良用膝盖去想,都不相信。 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去陪陪妻子,想着如何造孩子呢! 赵祯也是勤勉之主。 正所谓:天赋不够,努力来凑。 他见到如此多的臣子申诉,不由得甚是欣慰,当即褒奖了这些人。 随后让负责指定节假日的祠部,将元日,元宵、寒食、天庆、冬至五个大节的七日假改成了五日假。 相当于减少了十日假期。 一些衙门的小节日假也随之取消。 这种事情,谁反对谁就是怠惰慵懒,反对者们也只能无奈接受。 …… 黄昏时分,放衙后。 苏良从御史台走出,刚走到门外,就看到一名吏员与老洪走在前面。 那名吏员问道:“老洪,你觉得,勤勉,可强宋乎?可灭夏辽乎?” 老洪抿嘴一笑,道:“嘿,老母猪撵兔子,精神可嘉呗!就是让官家看着高兴!” “哈哈哈哈……”二人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苏良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二人可是老吏员了。 对台院中谁喜欢摸鱼,谁喜欢做表面文章,再清楚不过了。 除了包拯、周元等少数官员,大部分官员做的都是面子活儿。 只是自欺欺人,图着高官厚禄罢了。 大宋若不改变机制,靠着勤勉富强,恐怕问题会越来越大。 不过,此举动还是有一些好处。 至少让各个衙门的风气焕然一新,有人是真勤勉起来了。 五月底。 在宋夏和议中立功的庞籍回到汴京,被擢升为枢密副使。 外出监察的殿中侍御史刘湜也回到了御史台。 苏良从赵祯的官员任用上看出,这位官家心里还是想着让朝堂有一些革新气象的。 但因前期的新政失败,顾虑过多,又始终迈不开大步子。 第0045章:《武将忠勇论》与《武将死战论》 又一日。 御史台,察院。 书写人老洪拿着一份文书来到苏良与周元的屋内,高声道:“二位,出大事了,石元孙活了,石元孙活了!” 周元一愣。 “石元孙?开国大将石守信的孙子,曾经的鄜延副都部署,他……他不是五年前在三川口之战中殉国了吗?” 老洪微微摇头,将文书放在周元面前。 苏良对这位抗击西夏的将领也有印象,当即也起身,走到周元旁边。 文书内。 有一份西夏释放人质的名单。 其中,便有鄜延副都总管石元孙。 还有一人,是鄜延、环庆副都部署副总管刘平。 他也未殉国,而是成了俘虏,不过却在两年前病死在了西夏。 周元喃喃道:“这不是闹呢,朝廷都追封过了啊!” 刘平和石元孙还有一个身份。 一个是三川口之战的统帅,一个是三川口之战的副统帅。 三川口之战发生在康定元年(1040年)。 是西夏的立国之战。 也是大宋尤为耻辱的一战。 大宋一万多名士兵在三川口全军覆没。 当时,参与战斗的主将除了刘平和石元孙外,还有一人,鄜延路驻泊都监黄德和。 黄德和临战脱逃,是导致宋军全军覆没的主要原因。 其逃走后,还诬陷刘平与石元孙叛变。 当时的殿中侍御史文彦博亲审此案,最终为刘平和石元孙平反。 赵祯大怒,对黄德和施行了罕见的腰斩之刑。 而后。 赵祯追封刘平为朔方节度使,谥号“壮武”。 追封石元孙为忠正军节度使兼太傅,并特旨恩准他的子孙为官。 当时还有很多百姓泪洒街头,纷纷悼念这两位为国捐躯的英勇将领。 但现在,突然来了反转。 两位殉国的大英雄竟成了西夏的俘虏。 刘平已死,不用处置,但石元孙归来,可就尬尴了。 怎么处置他,成了一個大问题。 …… 翌日,朝会。 因石元孙的“死而复生”,朝堂上直接吵的炸开了锅。 众朝臣竟出现了三种不一样的意见。 其一。 副相陈执中、枢密副使丁度、殿中侍御史刘湜、右正言钱明逸认为: 武将战败被俘,理应以死殉国。 石元孙贪生怕死,成为西夏俘虏,苟活五载,有损朝廷颜面,理应在边境斩首,剥夺所有敕封,家人亦应获罪。 其二。 首相杜衍、三司使张方平、翰林学士欧阳修、知谏院包拯、监察御史李定认为: 石元孙战败敌国,辜负朝廷,但罪不致死,可剥夺敕封,不再许以军职。若处死,则易伤天下武将之心。 其三。 枢密使贾昌朝、副相吴育、枢密副使庞籍认为: 石元孙乃是战败被俘,而非投降,战役失败的主责亦不在他,不应加罪。 贾昌朝还拿出一本《魏书·于禁传》,称自古以来,前方将领打仗全军覆没后归来,都不应该加罪。 并且石元孙作为名将之后,军事能力卓著,深受边境士兵爱戴,理应恢复他的职位,否则将寒了许多边境士兵的心。 贾昌朝作为枢密使,心中还是偏向于武将的。 …… 赵祯听得脑子都快要炸开了。 当即散朝,称改日再议。 从这三方意见的支持者可以看出,宋朝的臣子还是较为坚持自我的。 比如,枢密使贾昌朝和副相吴育。 那是见面就吵架的政敌,但如今却是意见一致。 而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和监察御史李定,关系好的都快要穿一条裤子了。 二人的意见却完全不同。 这也是赵祯无法在朝堂上分出孰忠孰奸的主要原因。 苏良思索了一番后,也上呈奏疏。 支持杜衍、欧阳修、包拯等人的意见。 石元孙浴血奋战,是战败被俘,而非投降被俘,其战败有罪,但主因不在他,绝对罪不致死。 而此刻,朝廷三衙的武将们,无一人开口说话。 武将地位较低。 说对说错都易被喷,故而无人敢开言。 但……这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有想法。 …… 与此同时。 石元孙不曾殉国而是被俘的消息也传到了民间。 民间百姓的反应也很不同,众说纷纭。 有人主张斩首示众,有人认为不应加罪但应收回敕封的荣誉…… 闹得汴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 翌日朝会。 此事依旧没有讨论出一个答案。 同日。 创作欲望甚是旺盛的欧阳修,写下了一篇文章。 名为:《武将忠勇论》。 此文论述的核心为:武将者,忠于国而勇于伍,败之俘之,朝廷宜应轻罪矣。” 欧阳修认为,一名武将,只要在忠君爱国与勇敢杀敌上没有问题,即使被俘,打了败仗,朝廷也应该轻罚。 很快,此文章便传到了民间。 大多数汴京百姓们都认为甚有道理。 赵祯也较为赞成。 但是在殿中侍御史刘湜和右正言钱明逸的极力反驳下,还是未能形成定论。 …… 深夜,一座宅院的书房中。 刘湜奋笔疾书,钱明逸则是在一旁为之磨墨。 片刻后。 刘湜面色兴奋地吹干一张宣纸上的墨痕,道:“钱老弟,速来看看我这篇文章如何,是否能压得住欧阳修那篇《武将忠勇论》?” 刘湜所写文章,名为《武将死战论》。 此文论述的核心为: “武将死战,自古已然,兵败被缚,岂能贪生,兵败亦当自杀谢罪,不死即为大奸,身死方为忠勇!” 刘湜文采斐然,字字如刀。 将石元孙描述成了一个贪生怕死、奴颜媚骨的降将。 文章里还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语。 “我大宋兵丁若为战而死,死得其所。若因败偷生,不若狗彘。” 钱明逸借着灯光,读完后,不由得赞叹道:“好文章,好文章啊!” “刘兄此文,微言大义,有家国情怀。文官死谏,武将死战,本应如此。” “此文一出,必定能让百官信服,将那欧阳修反驳的一无是处!” 刘湜捋了捋胡须,甚是兴奋。 他对自己的文采相当自信。 若此次能压欧阳修一头,没准儿此文便可流传千古,而他也能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第0046章:惹谁也别惹穷老百姓(求追读) 这时。 钱明逸想了想,道:“刘兄,此文最好不要呈递禁中。” “官家看后或许会将其压下来,毕竟官家向来仁慈,不喜杀人。” “不如,我们将此文率先公布于民间,待由民间小报宣传起来,官家定然会知晓。” “这篇文章,道尽家国大义,尽显我大宋将士骨气,必然会引得无数百姓追捧,到那时,民意滔滔,官家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有道理,可以!可以!”刘湜认可地点了点头。 其面带笑容。 已经在想像此文问世后,民间百姓疯狂追捧的场景了。 钱明逸眼珠一转,又说道:“刘兄,此文可否也署上我的名字?” “刘兄莫误会,我怕到时此文一出,那些反对者都会攻击你,若署上咱俩的名字,我也能为你分担一些压力。”钱明逸补充说道。 刘湜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岂不知钱明逸的目的。 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下来。现在的他,需要帮手。 翌日一大早。 刘湜便寻了三十余位抄写工,将这篇《武将死战论》抄录起来。 午时刚过。 此篇文章便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欧阳修看过刘湜和钱明逸的《武将死战论》后,不由得勃然大怒。 “竖子只为得谏名,却丝毫不懂武事!” 欧阳修虽未曾领过兵、打过仗,但却也受到了范仲淹和富弼的一些影响。 对大宋当下武将、特别是边境武将的情况非常清楚。 三川口之战。 错不在刘平、石元孙,当时的情况是谁去谁输。 若此次朝廷斩杀了石元孙,将会导致一系列严重后果。 大宋有能力的纯粹武将并不多。 若打了败仗,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自杀,那一旦宋辽开战、必然会有武将为了活命而投敌。 如此重惩武将,俨然就不把武将当成人。 武将需有骨气,需有死战之志,但若未战死而被俘就是辱国,就应当自杀明志,保留气节,那谁还敢去打仗! 以后,哪个正经人还会去入伍! 恐怕那些流民、闲汉宁愿当乞丐都不愿当兵了。 这将严重破坏大宋的武官生态。 文官死谏,谏后升官发财,武将死战,只能是白白浪费性命。 大宋的制度导致帅不知兵,兵不知帅,文臣内侍干涉军政,外行领导内行。 能赢才怪呢! 这根本就不是兵与将的问题。 刘湜将此文传于民间,明显有让民意裹挟官家的意思。 用心甚是险恶。 当即,欧阳修又开始写奏疏了。 …… 很快,《武将死战论》也出现在苏良和周元的手上。 苏良看完后,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旁的周元不由得一脸疑惑。 “景明为何发笑?此文章写得极好。站在家国大义角度,令武将死战,恐怕朝堂很多官员都会赞同此观点,官家也会动摇!”周元认真地分析道。 苏良笑着摇了摇头。 “官员们可能会支持他,因为这个观点乃是假借家国大义之名令武将赴死,但百姓一定会骂他!” “为何?”周元心中甚是不解。 “走,咱们去大街上转一转,去了你便知道了!” 御史也无须天天坐在衙署。 偶尔可去街头视察情况,只要不饮酒作乐,便算不得有错。 一刻钟后。 苏良与周元来到了州桥附近的一座茶馆。 此茶馆,一大碗茶才要两个铜板,甚是实惠。 不过,也较为难喝。 一般都是一些船夫、纤夫、或一些穷书生来这里。 此刻。 一名身穿破旧长衫的中年书生站在桌前,脸色铁青。 他手里举着的,正是刘湜和钱明逸共同署名的《武将死战论》。 “这是用屁股写出来的文章吗?两個狗彘鼠虫之辈!” “不死即为大奸,身死方为忠勇,这是什么狗屁话,死了就忠勇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这句‘我大宋兵丁若为战而死,死得其所。若因败偷生,不若狗彘’,打不赢难道怪士兵吗?凭什么要他们死,为什么不让那些做决策的相公们去死!”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他们的儿子若也去当兵,他们就不会这样说了,这种文章真是龌蹉肮脏至极!” …… 而在中年书生的周围,都是一些不识字的百姓们。 听到此处。 周元终于明白民间百姓会骂这篇文章了。 这篇文章的核心是:倡导天下将士为国死战,宁死也不做俘虏,战败便以死明志。 表面看上去没问题,其实有大问题。 在边境打仗的士兵,大多都是穷苦百姓的孩子。 百姓们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归来,而不是战争失败,自杀谢君。 在穷苦老百姓的眼里,这篇文章就是让他们的孩子送死求死。 他们怎能不恼火! 刘湜的表达,看似为了江山社稷,家国天下,其实将百姓们都得罪了。 好在这里是汴京,百姓们也就是骂一骂。 这篇文章若是让山东青州那群擅于剪径绑票的百姓知晓,绝对能将刘湜和钱明逸打个半死。 他们的儿孙当兵,只为吃粮,图个温饱。 至于吃谁的粮,他们其实无所谓。 第二日,一些百姓闹开了。 特别是一些渔夫、小贩儿、纤夫等家里有当兵的百姓。 这些百姓对大宋法令的尺度尤为清楚。 他们不去官署找事,也不去开封府告状。 他们选择了一种很丢人但效果甚好的方式——站大街上扯着喉咙骂。 他们骂,《武将死战论》一文是要让他们的儿孙死绝! 他们骂,钱明逸和刘湜是要让大宋的士兵们都去造反、当强盗! 他们骂,钱明逸和刘湜这辈子都生不出来儿子,生出女儿也会被送窑子! …… 粗话脏话,信口拈来,有些简直无法入耳。 甚至有些百姓还朝着他们两个的宅院中扔石头,最后引得开封府不得不派人来保护。 要抓的人太多,也就没法抓了。 刘湜没想到民间百姓竟然是这种反应。 他想不通,依旧没有想通。 “我所言无错,我要再次向官家谏言,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对的!”刘湜咬着牙说道。 唰! 他在桌前铺好一张宣纸,想了想,决定这次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谏君。 第0047章:两朵奇葩,假撞柱官和真血谏官 午后,御史台。 天气炎热,槐树上的乌鸦叫个不停。 苏良和周元抱着一摞文书,刚路过殿院,便见门口围了许多吏员。 其中,书写人老洪也在其中。 老洪踮着脚尖、探着脑袋,不断朝着里面张望。 “老洪!”苏良喊道。 老洪扭脸,看到是苏良和周元,不由得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甚是兴奋。 “这……这是看什么呢?”苏良问道。 老洪未说先笑,小声道:“殿中侍御史刘湜写血书谏君,写了一百多个字,因失血过多,昏厥过去了!” “血书谏君?危及性命否?”周元问道。 “已被医官抢救回来了,现在两名医官在盯着他,以防他咬破手指继续写!” 说罢,老洪看向苏良和周元。 “二位,刚才其中一位医官可说了,若要写血书,最好不要超百字,超百字易昏厥,若超三百字,便会有性命之危了!” 苏良笑着说道:“这是常识。自古以来,写血书者大多都是写个口号或留個遗言,最多几十字而已,谁还能长篇大论?” “里面这位估计就是要长篇大论呢,这是在瓦子里听忠臣谏君的故事听多了!”一旁的周元打趣道。 这位殿中侍御史刘湜,向来都是以写长文见长。 “哈哈哈哈……” 三人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殿中侍御史刘湜血书谏君的搞笑程度,丝毫不亚于右正言钱明逸的“撞柱谏”。 很快,此事便在各个衙门传开了。 有好事者也为刘湜起了个外号:真血谏官。 此外号与钱明逸的“假撞柱官”遥相呼应,二人俨然成了台谏中的两朵奇葩。 …… 与此同时。 真血谏官和假撞柱官联合署名的《武将死战论》,彻底引爆了百姓们的情绪。 武将当死战。 这一点,百姓们还是有这个觉悟的。 但那句“我大宋兵丁若为战而死,死得其所。若因败偷生,不若狗彘”,实在是不将士兵们当人看。 将士大夫官员的优越感展现的淋漓尽致,令人作呕。 百姓回怼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怎么不让你儿去死! 百姓的嘴,无形的碑。 大宋官员最惧的不是台谏官的弹劾,而是百姓戳脊梁骨。 一时间,民情汹汹,怨愤越来越大。 大宋禁军虽然地位较低,但也容不得如此被侮辱。 一些武将也终于忍不住,纷纷上奏,表示受到了侮辱。 垂拱殿内。 皇帝赵祯坐于上方。 首相杜衍、副相陈执中、吴育,还有枢密使贾昌朝与枢密副使丁度、庞籍,都坐在下方。 “官家,《武将死战论》语辞偏颇,已惹众怒,若此文章传至边境,恐怕会造成动乱,望官家对石元孙之事早下定论,以安抚民心!”吴育率先开口道。 赵祯想了想道:“石元孙战败被俘,是败将而非降将,斩首则刑重,不加罪则刑轻。这样吧,剥夺其所有敕封,因其受封赏的子孙,皆取消恩泽。让石元孙去许州,做个文官吧!” 赵祯说完后,众臣都没有提出异议。 当下民间怨气甚重,安抚民心比如何处置石元孙更重要。 “那如何处置刘湜和钱明逸呢?”杜衍问道。 听到这二人,赵祯便感觉到胸口疼。 刘湜写血书谏君昏厥之事,赵祯已经听说了。 他不但没有感觉到一丝谏官的耿直勇敢,反而觉得刘湜的脑袋是被驴踢了。 “此二人,导致民怨沸腾,实乃愚蠢至极。将他们外放到青州军营,磨练半年,让他们体验体验士兵们的辛苦!”赵祯气愤地说道。 赵祯此话刚落。 枢密副使丁度便站了出来。 “官家,万万不可!此惩罚有违祖宗之法,台谏官风闻言事,不必对言行负责,此二人的本意也并非利己,只是话语偏激了一些,实在不应如此惩戒!” 祖宗之法,四个字,一下子将赵祯整得没有脾气了。 所谓祖宗之法。 其实是大宋历代皇帝在执政时定下的一系列政策。 比如:限制宗室、外戚、宦官权力;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杀言事朝臣;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等。 丁度认为,钱明逸和刘湜只是在尽台谏官的职责,并无大错,故而不能贬谪。 赵祯无可奈何,说道:“那……那二人各罚一季薪俸,总可以了吧!” 丁度点了点头。 这时,贾昌朝站了出来。 “官家,如此做,恐怕难以压住汹汹民意,百姓会以为,那篇文章是官家的意思。” “朕的意思?朕有那么愚蠢吗?会撺掇着自己的士兵去死!” 赵祯想到这里就生气。 这时,杜衍缓缓出列。 “官家,臣以为,可再寻一人,写一篇文章,驳斥《武将死战论》,只要笔锋尖锐,言之有据,言之有气势,定然能盖住《武将死战论》带来的戾气!” 听到此话,众臣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百姓们大多都是随风倒,只要言之凿凿,定然改变风气。 “臣举荐翰林学士欧阳修!”吴育率先开口道。 其话音刚落。 陈执中、贾昌朝、丁度、庞籍四人全都站了出来,显然要提出反对。 陈执中道:“不可,欧阳永叔受甥舅案影响极大,名声有损,不适合写这种文章!” “臣附议!” 贾昌朝、丁度、庞籍三人同时拱手。 “臣推荐知谏院包拯!”吴育有开口道。 贾昌朝想了想,道:“臣举荐御史中丞王拱辰。” 此事乃是个美差,做好了,对仕途大有裨益。 赵祯略带嫌弃地摇了摇头。 “王拱辰笔锋犀利,但气势略显不足,且不够了解百姓。” “而包希仁,气势倒足,也了解百姓,但……但朕恐怕他写出来,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将矛盾激活,引发更大的事故!” 包拯若下笔,那绝对能骂得刘湜和钱明逸这辈子都在朝堂都抬不起脸来。 就在这时,赵祯脑海里出现一人。 “苏良如何?”他看向堂下众臣。 杜衍不由得兴奋地说道:“臣以为可行!” “臣附议!”丁度、吴育、庞籍三人同时说道。 陈执中和贾昌朝想了想,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压根想不出更好的人选,当即也拱手道:“臣附议!” 第0048章:以文人笔,唤醒武人刀! 翌日,清晨。 苏良早早来到御史台,泡茶、研墨、且又读了一遍《武将死战论》。 然后大笔一挥,写上了文章名:《驳武将死战论》。 两个时辰后。 苏良面前的宣纸上,仍只有一个文章名。 苏良苦读十余年圣贤书,再加上后世的一些知识体系加持。 写这样一篇主旨明晰的文章并不难。 只需夸赞一番大宋将士。 虚抬其地位。 再将《武将死战论》的一些过激观点一一反驳,便可减少民间怨气。 但是,苏良觉得这样还不够。 他觉得他还可以多做一些。 《武将死战论》中,处处充满了对大宋士兵的鄙视。 这不仅仅是刘湜和钱明逸的傲慢,还有大宋的武将士兵们确实不争气。 大宋采取募兵制。 军人类型可分为禁军、厢军、乡军、藩兵。 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禁军。 其他的兵种,完全就是凑数打杂。 家庭贫苦可入伍,破产百姓可入伍,流民乞丐可入伍,盗贼造反者依然可被招安入伍…… 他们的工作内容,基本就是修建城堡、制作兵器、修路搭桥、运粮开荒等。 和当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除了少数胸怀大志但却无处施展的将领外,大多数将士入伍的目的都是为了吃粮。 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建功立业,什么马革裹尸,什么战死沙场…… 他们连这些字都不一定认得。 在大宋,什么是好男儿? 能够金榜题名,跨马游街,赴琼林宴的那群人才是好男儿。 其余的,都是低人一等。 大宋的将士们地位低下,大多都是在混吃等死,毫无斗志。 想到这里,苏良顿时有了灵感。 别的他做不了。 但至少能给大宋的士兵们提提气,增加一下他们的责任担当与荣誉心。 以文人笔,唤醒武人刀。 苏良打好腹稿后,拿起一支狼毫笔,快速写了起来。 唰!唰!唰! 不到一个时辰。 一篇将近千字的《驳武将死战论》便写好了。 核心思想有两重。 其一,论述了何时应死战,何时应惜命。 “兵者,应忧国如家,为父母妻子、为寸寸山河,以死相搏,乃为好男儿。然为虚名而自亡,为战败而愧亡,为顶罪而不得不亡,实乃帅之错也。” “兵者,应不畏死,但须惜死。被俘后求生,若可救国,可护同胞,可卷土重来,自当忍辱负重,偷生回家,亦不失为大英豪。” …… 其二,论述了一名士兵的担当与责任。 “兵者,国之利器,民之壁垒。在太平世,应护每一寸土,守同族安稳;在乱世,应冲锋陷阵,显万夫不当之势,此为真英雄。” …… 苏良写完后,又通读了一遍。 顿觉甚是满意,心中甚至涌起一股征战沙场的豪气。 当即,他便将此文送去了禁中,交给赵祯御览。 赵祯看后大喜。 苏良不仅反驳了《武将死战论》的一些偏激观点,且还肯定了武将们的地位和担当。 并且这個尺度拿捏的极为精巧。 既不会让文人们觉得这有违大宋“崇文抑武”的国策。 也不会让将士们觉得此文都是虚浮之言。 苏良真正将他们的重要性呈于纸上。 读后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气。 武将士兵们若能通晓此意,定然能斗志昂扬,涌起几分报国之志。 …… 苏良不求士兵们看完此文,能够立即涌出一股拳拳爱宋之心。 只求能够让一些人做出些许改变。 这就能让大宋腐烂得慢一些了! 随即。 此文便送往进奏院抄写刊印。 进奏院来分发宣传,造成的效果自然要比民间小报宣扬出来的《武将死战论》强多了。 不到一日,汴京城便全民皆知。 …… 欧阳修府邸。 欧阳修拿着苏良的《驳武将死战论》,喃喃道:“此文若让我来写,恐难如苏景明!” “好一句‘兵者,应忧国如家,为父母为妻子、为寸寸山河,以死相搏,乃为好男儿’,老夫看罢都想要投入军伍了!” …… 御史中丞王拱辰的家中。 王拱辰看过苏良的《驳武将死战论》后,直接将其撕了个粉碎。 “天圣八年,吾举进士第一名,登庚午科状元及第,人人都言吾不如二甲十四名的欧阳修;而今日,我掌管御史台,却又比不上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里行,真是气煞人也!” …… 而此刻,在殿中侍御史刘湜家中。 场面更加精彩。 右手五个手指都缠着纱布的刘湜,望着苏良的《驳武将死战论》,硬生生将其撕碎咽进了肚子里。 其眼光黯淡,喃喃道:“我还是输了,文采不如人,见识不如人,不但没压倒欧阳修,连一个年轻人都压不住,若《驳武将死战论》流传千古,那我肯定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 钱明逸看完此文章后,直接出了门。 他四处奔走,告知同僚,那篇《武将死战论》乃是刘湜所写,与他无关。他署名乃是因刘湜说一人难以抗衡欧阳修,才骗住了自己。 …… 至于民间的百姓们,那真是一片顺风倒的庄稼。 当得知此文乃是进奏院所出,且是夸赞他们那些当兵的儿郎时,不由得大喜,直接帮着宣传起来。 有的还将此文放入信件,直接寄送到西北边境去了。 有些书商,甚至将两篇文章抄写在同一张纸上,直接卖脱销。 …… 七日后。 眉州眉山,苏宅。 七岁的苏辙和九岁的苏轼,望着眼前的三篇文章,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无奈。 三篇文章分别是:欧阳修的《武将忠勇论》、刘湜的《武将死战论》和苏良的《驳武将死战论》 苏洵手拿戒尺。 “轼儿、辙儿,今日的任务,便是将这三篇文章全都读通背熟,为父在晚饭时来检查。” 小苏轼和小苏辙,看到“苏良”二字后,不由得都撅起嘴,没想到又是此人的文章。 这时。 小苏轼拿起刘湜的《武将死战论》,道:“父亲,此文文采最差,看法也甚是偏激,为何还要背它?” 苏洵胸膛一挺,正色道:“为父乃是为了让你们知晓,什么是引发全民怒骂的烂文章,以后莫要写这种!” “是,父亲!”二人恭敬地回答道,然后开始大声朗诵起来。 第0049章:正旦使,我举荐知谏院包希仁 庆历五年,七月六日。 一大早。 汴京城的天气便非常燥热。 中书省向各个在京衙门下发了举荐契丹正旦使的布告。 京朝官们可举荐,亦可自荐。 所谓正旦使,即去庆贺辽国新年的使臣。 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互贺正旦,已成惯例。 因两国有上千里之遥,故九月便需出发,次年三月方归。 而今年,情况又有所不同。 布告上多了一句话:贺正旦,兼察边事。 庆历二年,辽国趁大宋与西夏交战,趁火打劫,重兵压境,向大宋索地。 赵祯大惊,派富弼为使和谈。 最终,宋增岁币十万两、绢十万匹,结束了这场争端。 史称:庆历增币。 此事,也让赵祯见识到了辽国的狼子野心。 澶渊之盟并不能让宋辽永葆太平,辽国依旧还是想着侵占大宋国土。 这两年,河北边境也增设了许多禁军。 去年,宋夏和议,西夏向宋称臣,结束了长达数年的战争。 但西夏与辽国仍有冲突。 三国亦敌亦友。 任意一方都担心另外两国联盟,攻打自己。 介于这种情况,今年的正旦使在出使辽国时,还需要了解一番辽国君臣对大宋的态度及边境军事情况。 可谓是职责重大。 …… 很快,朝堂举荐便开始了。 依照惯例,大宋历来派遣的正旦使,品级都不是很高。 两府三司的主官们、翰林学士、各路主官都不会入辽。 但这一次,枢密副使丁度和庞籍,纷纷自荐。 有人举荐监察御史李定,有人举荐户部判官王尧臣,还有人举荐御史中丞王拱辰。 而脸皮甚厚的殿中侍御史刘湜和谏院钱明逸也纷纷上奏自荐。 甚至还有人举荐苏良和周元。 …… 这一日,午后。 苏良看向周元,问道:“子雄兄,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成为正旦使?” 周元想了想,笑着说道:“别人,我不清楚。但咱们两个,肯定是没希望。” “不,我没希望,但子雄兄你还是有可能的。” 苏良所言并非谦虚。 他太年轻了。 二十七岁的他,面容白皙,本就显得比同龄人年轻。 若以他为正旦使,辽国还以为大宋无人,派遣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来糊弄呢! 万一辽国某個公主看上他,要让他入赘。 依照大宋目前的能力,还真难将苏良救回来。 至于周元,则比苏良多了一丝可能。 他年龄符合。 虽然官职较低,但大宋擅于以假官出行,给他封赏一个假官阶,便能成为正旦使。 真宗期常用此法,以此展现宋为正统,辽只是胡虏而已。 “别取笑愚兄了,我自知没有这个能耐,依我看,这次很有可能派遣其中的一名副枢密使作为正旦使。”周元说道。 苏良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二人没机会,你要知丁副使已经五十四岁了,庞副使更是五十六岁了,二人的身体本就不好,此番辛苦,他们经受不住!” 正旦使,看似是个美差,其实非常辛苦。 宋与辽的国都相隔上千里,仅路途上便需要三个月。 九月份,北方逐渐变冷,到了十一月份,那已经是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没有一个好身体。 若一下子病倒在辽国,耽误了朝贺,不但丢人,甚至要丢官了。 其次,辽国的山路非常崎岖难行,处处都是深沟。 并且不时有野兽出没,甚至有生命危险。 再则就是契丹人造成的麻烦了。 使团入辽后,便会有辽国的接伴使来迎接。 这些接伴使,大多都喜欢看宋使出丑,并且阴招频出。 比如:大宋使团每经过一座驿站,对方都会摆上酒宴。 辽人嗜酒,且贼能喝。 宋使入席,不喝是对主家不尊重。 而一旦喝酒出丑,或说了些不合礼仪的话语,做了某些不该做的事情。 回国后,必遭重罚。 曾经,还有接伴使带着大宋使团绕远路。 两百多里的路,硬是走了近千里。 而对方的目的是向宋使展现辽国国土的博大。 总之,出使辽国,处处是坑。 一名正旦使若没有足够的定力和魄力,必会丢人。 周元继续道:“若两位枢密副使因年纪大无法成行,那恐怕最有希望的便是御史中丞王拱辰和户部判官王尧臣了,还有……监察御史李定,他的优势是能讲契丹话!” “这些人,我……我都不觉得不是很好。” “王拱辰心胸狭窄,在辽主面前恐难展现我大宋国威,而户部判官王尧臣太过书生意气,性格温文尔雅,恐受辽臣欺负,至于李定、钱明逸、刘湜三人,他们根本就不配!” “那你以为朝中何人可出使辽国?”周元好奇地问道。 苏良胸膛一挺,一脸认真地说道:“当属知谏院包希仁。” “噗嗤!” 周元刚喝下一口茶水,然后全吐了出来。 “景明,莫要开玩笑,若是宋辽开战,包谏院在阵前叫骂,我相信定能杀对方几分锐气,但如今可是正旦使,包谏院会不会突然动怒,朝着辽主喷口水?” 苏良顿时也乐了。 “有这个可能吧!但我还是觉得无人比他更合适,我举荐他的奏疏已写好,这就送去!” …… 黄昏时分,垂拱殿内。 赵祯翻阅着朝臣送来的举荐奏疏,一直皱着眉头。 他始终没有找到最合适的人选。 丁度、庞籍年迈。 李定、钱明逸、刘湜等人不足以代表大宋形象。 王拱辰对外并不强硬,王尧臣又太过于书生气…… 赵祯最中意的其实是苏良。 有斗志,有拼劲,有头脑,关键还有一口伶牙俐齿。 可惜,苏良太年轻了,资历也浅薄。 还不能用。 就在这时。 赵祯看到了苏良的奏疏,不由得大喜。 “苏景明会举荐谁呢?”赵祯翻开奏疏,仔细一看,不由得哭笑不得。 “这个苏景明,简直胡闹嘛!若让包希仁担任正旦使,整不好,宋辽都过不好这个年了!” 御案上的上百份奏疏,无一份举荐包拯。 就连包拯自己都未曾自荐,而是举荐了户部判官王尧臣。 所有朝臣都知晓,包拯压根不适合做这个。 正旦使需要圆滑,需要客套,需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些特点,包拯皆不具备。 赵祯将苏良的奏疏扔到了一边。 他不知道的是,苏良并非儿戏,此刻已经去寻包拯,劝说其自荐了。 第0050章:我大宋不可欺,我大宋不惧战 谏院,茶室内。 苏良与包拯相对而坐。 包拯眼珠一瞪,胡子一扯,白皙的脸上满是惊诧。 “景明,你让我自荐去做正旦使?你是不是疯了?我最不能做的便是这种八面玲珑之事!” 苏良为包拯倒上茶,笑着说道:“敢问希仁兄,本次正旦使的职责是什么?” “贺正旦,兼察边事。”包拯脱口而出。 苏良摇了摇头,看着包拯认真说道:“我认为是察边事,兼贺正旦。” 包拯一愣,旋即明白了。 两事一翻转,意义完全不同。 贺正旦只是走形式,年年都是一个样。 其实委派谁去都不会出大问题。 但若是勘察辽国军情,包拯比其他人都要强上许多。 包拯在地方任上时,曾多次对朝廷禁军的招募与训练提出过看法,并有数项被采纳。 他是真正懂军事战略的。 “敢问希仁兄,到了辽国,你会朝着辽主喷口水吗?你会因某些事与辽臣争论不休吗?你会在某些重要场合做出失仪之事吗?” 包拯连连摇头。 他若为正旦使,那自然是不卑不亢。 辽主又不需要他进谏,他自不会朝着对方喷口水。 至于与辽臣争论,只要不涉及侮辱大宋国威,他也不会主动寻麻烦。 包拯主打一个: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苏良又说道:“希仁兄,你应知王拱辰、钱明逸、李定等人的性格。若他们为正旦使,一定能将庆贺正旦之事做得很漂亮。但让他们勘察辽国军情,恐怕他们根本不会尽力。” 包拯微微点头。 作为正旦使,庆贺正旦无失礼仪,便算成功。 而若没有勘察边事,官家根本不会责罚。 做此事,全凭本心。 想到这里,包拯顿时捋起青须,道:“此事舍我其谁,我这就去写奏疏自荐!” …… 翌日。 包拯的自荐奏疏和苏良二次举荐包拯为正旦使的奏疏,几乎同时送到赵祯的面前。 赵祯看完后,若有所思。 包拯和苏良皆认为,贺正旦并不重要,大宋臣子皆有能力完成,但是若查边事,包拯更能胜任。 包拯还称:他若去,必能够比其他人更能彰显大宋国威。 赵祯相信包拯有这个能力。 但他也有些担忧,怕此次将与辽国的关系搞砸了。 他前思后想,徘徊许久,最终决定将苏良召来问一问。 …… 午后。 蝉鸣阵阵。 天气愈加炎热。 苏良从御史台走到垂拱殿,衣衫已完全湿透。 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过,他一到垂拱殿,空气便骤然变得凉爽起来。 垂拱殿四周,放置着诸多冰盘。 降温效果极佳。 在大殿中央,还放置了一個大大的方形冰鉴(大宋冰箱),内有冰层,藏有水果、饮子等。 张茂则见苏良一身是汗,便将其引到了偏室。 其命一个小黄门拿来毛巾,另一个小黄门则是端来了两碗冰镇的杏酥饮。 这可是两府三司的主官们才有的待遇。 苏良擦罢脸,喝了两碗杏酥饮,顿时觉得舒爽无比。 片刻后。 苏良来到赵祯的面前。 赵祯道:“朕看过伱与包拯的奏疏了,有一定道理,但朕还是有所顾虑!” “此次还是以贺正旦为主,察边事为辅,若因察边事而导致贺正旦有失,有损我大宋体面,便得不偿失了!” 苏良听到此话,不由得重重拱手。 “臣的想法恰好与官家相反。若能勘察到辽之边事,失了礼仪也无妨!” “邻国无友,我们与辽之间必有一战,无可避免!” “啪!” 赵祯朝着桌子拍了一下,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放肆!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为兄弟之邦,边境设榷场,双方百姓互通有无,安居乐业,朕绝不允许再起战事!”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 “苏景明,你应知,自先帝签下澶渊之盟后,民间多讥讽之言,嘲讽我大宋无胆,以岁币保平安,但天下人怎知,这对我大宋而言乃是一件好事!” “岁币不过区区几十万两,我大宋通过边境榷场很轻松便能将这笔钱赚回来。如若打仗,无论输赢,消耗的钱财都将超百倍不止,朕不愿意看到无数好男儿丧命,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苏良早就知赵祯是这种想法。 赵祯只希望国泰民安,再无战乱发生。 而从未想过要开疆扩土,要将辽国与西夏灭掉。 但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官家所言,确有道理,若无先帝与官家坚守此想法,也不会有这几十年来的宋辽之间,平安无事!” “但是,辽国乃虎狼之族,我大宋土地肥沃、百姓富庶,处处远胜于辽。辽主怎能不会生出南下侵略之心。” “臣以为,以战止战,方为良策,不然我大宋越富有,商贸越繁荣,百姓越幸福,辽国便越有侵略的可能!” “臣举荐包希仁,并非想要掀起战事,而是我大宋以往的使臣过于和气。” “比如宴请之时,辽人请酒,我宋使婉拒又如何,会得罪辽国吗?会引得辽国南下攻宋吗?我们对辽国太讲礼数了!” “包希仁出使辽国,是告知辽国:我大宋不可欺,我大宋不惧战。而不是告诉辽国:我大宋甚懂礼仪!” “当下,我们有这个实力和资格说这种话,我们唯有表现出强硬,辽国才会更加尊重我们,我们不是西夏和辽国的钱袋子!” “孰重孰轻,烦请官家定夺!”苏良重重拱手,不再多言。 赵祯坐回龙椅上,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大宋不可欺,我大宋不惧战,而不是我大宋甚懂礼仪!”赵祯喃喃道。 苏良的这番话,让他陷入沉思中。 这样的话语,他从来没有听过。 莫说现在朝堂上的那些宰执。 即使是庆历新政时,范仲淹、富弼等人也没有说过这话。 赵祯不愿战,乃是为了大宋天下。 而苏良则告诉他,我们能战敢战,也是为了大宋天下。 赵祯思索了半刻钟后,朝着苏良摆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容朕再好好思考一番!” 苏良躬身后退,他已尽到了臣子的本分。 第0051章:白璧无瑕包希仁 第二日,近午时。 赵祯将首相杜衍、副相陈执中、吴育、枢密使贾昌朝、三司使张方平五人召入殿内。 赵祯开门见山地说道:“朕考虑再三,觉得最适合担当此次正旦使的人选为知谏院包拯!” “啊?” 五位宰执都傻眼了。 这个结果,实在太出人意料。 他们甚至想到了苏良,都没想到会是见谁都板着脸的包拯。 一旁的三司使张方平,更是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因为他脑海里率先出现的画面是—— 辽国国宴上,包拯面无表情地为辽主念诵贺词。 而后的酒宴上,辽人让酒他不喝,辽国歌伎跳舞他不看,甚至包拯在看到辽人有失礼数时,会怒喷辽国臣子。 …… 紧接着。 赵祯将苏良所言的“邻国无友,善易被欺,大宋不是夏辽的钱袋子”那套道理讲给了五人。 杜衍五人,都是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了。 这番道理,他们怎能不懂。 他们惊讶的是,官家对辽国的态度向来柔善,而今竟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杜衍和吴育心中甚喜。 他们心里还是主张对外强硬一些。 贾昌朝和陈执中则甚是不喜,他们不愿再起争端,只想做一辈子的太平官。 至于三司使张方平。 凡是可能会导致花大钱的事情,他皆不喜。 赵祯说完后,贾昌朝便立即出列。 “官家,臣以为不妥。自澶渊之盟后……” 贾昌朝刚开口,便被赵祯伸手打断了。 “贾枢相,你忘了庆历二年的增币之事吗?忘了辽国接伴使如何戏弄我国使臣了吗?朕遣派包拯为正旦使,不是为了引战,而是要让我大宋之臣知晓,与辽人交往,无须低头谄媚,你是弯腰太多,不会直着身子说话了吗?” 赵祯说到最后放大了声音,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不悦。 这让贾昌朝甚是忐忑。 往昔,官家可从未如此强硬地打断过他的话。 这时,杜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臣以为,官家此举甚是英明。包希仁做事严谨,不管是论资历、秩阶、私德,还是在朝堂民间的官声,他都是正旦使的不二人选!” “臣附议!”一旁的吴育立即拱手道。 三司使张方平见官家心意已定,想起每年给辽的岁币,不由得也站了出来。 “包希仁老成练达,通晓军事,若兼察边事,确实是不二人选!”张方平也力挺包拯。 陈执中向来都是以赵祯之意为己意。 他当即也站出来道:“臣附议!” 五位宰执有四位都赞同包拯任正旦使,贾昌朝再反对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也当即拱手道:“官家,臣亦无异议!” 赵祯不由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发现,自己若强硬一些,只要占着道理,这些天天撕扯大道理的臣子也不过是纸老虎而已。 “那中书便拟旨吧,若还有反对者,便由诸位去解释了!” 说罢,赵祯便面带笑容地离开了。 杜衍等人再次一愣。 近来,官家是越来越睿智,越来能掌控大局了。 此事最难缠的不是他们。 而是王拱辰、刘湜、钱明逸、李定那些人。 若他们得知包拯将成为正旦使,绝对会上疏反对。 这时。 杜衍缓步来到陈执中面前,道:“陈相,你与王中丞、钱正言等人接触较多,他们若上奏反对,此事便交给你了!” 说罢,杜衍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杜衍为首相,说的又合乎情理,陈执中还真不知如何推诿。 …… 午后,知谏院包拯将任正旦使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苏良甚是欢喜。 这说明自己对赵祯的说教已经起到了作用。 而王拱辰、刘湜、李定、钱明逸等人皆是不满,纷纷上奏表示反对。 赵祯将这些奏疏全都退到了中书省政事堂。 这时候。 陈执中圆滑的处事天赋展现了出来。 私下里。 他告知一些官员,官家任用包拯为正旦使乃有深意,意味着大宋对辽国的态度已发生了转变。 而在明面上,他放出话来。 “谁若自认在形象、官阶、资历、礼仪、私德、名声、口才等方面可远胜包希仁,或能找出包希仁不适合担任正旦使的缺点,可继续自荐,言之成理,本相愿亲自为其写举荐书!” 陈执中这一明一暗的两道信息。 既表明官家所需的是一名态度强硬的正旦使,又表明谁若想取代包拯,找出其过错即可。 大宋的一部分官员,无大能耐。 但抓人小毛病而大做文章,却是一把好手。 但遇到包拯,这些人都哑火了。 论形象,为国出使,长得一副歪果裂枣貌自然不行。 但包拯身材魁梧,长着一副廉洁奉公的国字脸,颇有士大夫官员威严。 除了外放的富弼、韩琦、苏舜卿等人能与之相比,其他官员还真无此等威严。 论资历、官声、私德,包拯更是朝堂独一流的存在。 而论口才。 放眼整个大宋,能与包拯斗上几个来回的,恐怕只有翰林学士欧阳修。 但欧阳修私德有瑕,重文采而略缺气势。 朝堂百官最怕与自己辩论的,还是包拯包希仁。 包拯唯一被诟病的。 就是过于耿直,不擅人情世故。 但当下,官家需要的是能够展现大宋国威的正旦使。 包拯的这些特点,恰好成了最大优势。 一些出言反对的官员,不愿得罪包拯,担心若被包拯揪到错,会被往死里弹劾,故而不敢再说话。 还有一些官员,心中不服。 日以继夜,动用各种人脉关系寻找包拯的过失之处。 连包拯的远房亲戚都打听了。 即使能捕风捉影,找到一些流言,他们也能风闻奏事,弹劾包拯一番。 可惜,他们失望了。 包拯还真是白璧无瑕,水火难侵。 如同拥有着一副官场上的金刚不坏之身。 简直就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铜豌豆。 这些人不但没有找出包拯的缺点,反而意外扒出包拯在地方执政时做过的许多好人好事。 这在民间一时成了笑谈。 此事闹腾了六七日后,官员们便都纷纷无奈放弃了。 第0052章:阴险的夏竦,掘坟之策 七月底。 一条造反消息轻飘飘地传进了汴京城。 徐州一个叫做孔直温的读书人,以宗教之名鼓动士兵叛乱,然后被抓了。 当下的大宋,百姓造反犹如家常便饭。 每年都能发生上百起,但规模基本都不大,很快便能平叛。 无论是赵祯还是朝臣都已习以为常。 大部分的处罚措施都是:重罪者问斩或流放,轻罪者直接编入当地厢军。 此条消息在进奏院邸报中,就占了五六十个字,所有人都未曾在意。 然而。 当下的宣徽南院使、河东都督署、兼判并州的经略安抚使夏竦却留意到了这条消息。 因为有人告知他,孔直温乃是前国子监,濮州通判石介的学生。 这个世界上最恨石介的人,恐怕就是夏竦了。 当年,石介在《庆历圣德颂》中,大骂夏竦为“大奸之人”,令夏竦气得大病一场。 而后,夏竦在家中专门做了一個牌子,上写着:夙世冤家石介。 且请僧人道士作法,诅咒石介早亡。 …… 并州。 一座极为豪华的宅院中。 花甲之年的夏竦正在自家后院的池塘前钓鱼。 一旁,四个身材曼妙的女子站在一旁。 一个捏肩,一个捶腿。 一个负责倒茶倒酒。 一个不时将剥好的葡萄或糕点放入夏竦嘴中。 夏竦不时在四女的身上乱摸,逗得她们花枝乱颤,满是娇媚。 此外。 在池塘对面还有四名衣着清凉,年约十八九岁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每当夏竦钓起鱼时。 这四个舞女都必须跳跃欢呼,然后摆出一个个妖娆的姿势,以贺鱼获。 此乃夏竦的一个恶趣味。 在大宋,生活如此奢靡的士大夫官员,也唯有夏竦了。 夏竦曾做过皇帝赵祯的老师,门生故吏又遍布天下。 曾有多人弹劾他生活奢靡、包养姬妾,但他倚仗着圣恩,依旧过得有滋有味。 夏竦是一个极致的享乐主义者。 酒色财气,样样都占。 年过花甲,依旧迷恋女色,所养姬妾足足有上百位。 他此生最大的污名,便来自石介的《庆历圣德颂》。 而今,他听到石介的学生造反,不由得想到了报复石介的方法。 片刻后。 夏府管家,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快步走到夏竦跟前。 “夏公,那孔直温已被抄家,其家中发现了他与石介的书信,不过书信上并无谋逆造反的内容。” 夏竦冷笑一声。 “有书信来往,便足够了!” 那管家又说道:“另外……另外……刚得到消息,石介于兖州奉符县家中猝死,今日应该是下葬的第五日。” “什么?”夏竦骤然站起身来。 “老夫都还没动他,那畜牲……怎能死?” 夏竦眼睛通红,紧紧攥着拳头,吓得一旁的两个女子浑身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鱼咬金钩。 唰! 夏竦用力一拉,一条金黄色的鲤鱼跃出水面。 对面的四个舞女立即欢呼雀跃起来。 并不时摆出各种姿势。 夏竦的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 他将鲤鱼从金钩上取下,突然拽开一旁女子的亵衣,将鲤鱼塞了进去。 吓得那女子连哭带叫。 夏竦面露狰狞,咬牙切齿地说道:“即使他死了,老夫也要他遭受一番屈辱!” 夏竦看向管家。 “立即告知那边,伪造出一封石介写给孔直温的书信,就称石介诈死,本人已去辽国搬救兵了,意图与青州的富弼里应外合谋反!” 夏竦这招可谓甚是毒辣。 富弼与石介本就被污有造反之嫌,而今石介的学生孔直温更是有了造反之实。 此书信一旦呈至朝廷,赵祯即使不信,也难免会生出怀疑。 而若要证明石介清白,唯有开棺验尸。 石介虽官职不高,但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死后若被掘坟,那可谓是莫大的羞辱,其子孙后代都将抬不起头来。 “夏公,我这就去办!” 那管家正欲离去,夏竦又摆了摆手。 “慢着!” “此信不要那么快发到汴京,待那些整日骂老夫是奸臣的人哀悼过石介后,再报给朝廷!” 那管家一愣,旋即明白了,忍不住称赞道:“夏公,您真高明!” 石介身死。 杜衍、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必会哀悼。 而在他们哀悼后,石介与学生孔直温和富弼密谋造反的消息传到汴京城。 到那时,谁与石介表现的亲密,谁就有可能涉嫌谋反。 夏竦也知凭借这样一封书信可能整不倒范仲淹等一群人。 但若是可以使得他的大仇敌石介被掘坟,再能恶心一番他的那些政敌们。 他就非常乐意了。 论阴谋诡计,大宋士大夫官员中,夏竦绝对是大宗师级别的人物。 一招“污人谋逆”,玩得风生水起。 …… 很快,石介猝然离世的噩耗传入了汴京城。 终年四十一岁。 盛年去世,实属不幸。 石介这短暂的一生,一直都在不遗余力弘扬儒学。 可称为太学的集大成者。 他曾在南京提举应天府书院,又在泰山之麓创建泰山学院,还担任国子监直讲。 其学生甚多,几乎遍布天下。 一时间。 汴京各个书铺,石介所著的《徂徕集》被抢购一空。 书生学子们纷纷写诗写文悼念。 国子监的先生们也纷纷在石介曾讲过课的房间进行悼念。 欧阳修知其早亡后,痛哭流涕,哀呼当世少了一位真性情的大儒。 苏良也不由得有些伤感。 石介性直,虽在仕途上一直不顺,但在儒学上的功绩却是有目共睹的。 苏良在入仕前,也读过石介的《徂徕集》。 得知后者去世,他便也买了一套《徂徕集》,以作纪念。 很快。 又有消息传出:称石介乃是抑郁而终。 而害死他的罪魁祸首,便是夏竦、贾昌朝为首的保守派。 夏竦不在京。 书生学子们便将怒火对准了枢密使贾昌朝。 贾昌朝一脸无奈,根本无法辩解,只能称病在家,盼着这一波舆论攻击尽快结束。 而汴京城的勾栏瓦舍,也因石介的去世,冷清了几分。 书生士子们都去读《徂徕集》了。 …… 注:依据《续资治通鉴长编》,石介确实死于庆历五年七月,然孔直温造反发生十月份左右,为保证故事的连贯性(或苏良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不再严格按照历史轴线,便将此事集中呈现了,望周知。 第0053章:拳怕少壮,御史台互殴 自古文人易悲怆。 石介的猝然离世,让很多士大夫官员和书生士子都忍不住抒怀悼念。 欧阳修为他亲撰墓志铭。 大儒孙复、胡瑗连讲七日《徂徕集》。 泰山书院的学子为其雕刻石像,置于泰山之麓。 杜衍、范仲淹、富弼、蔡襄、孙甫等人纷纷撰写诗文悼念。 …… 数日后,就在石介之死的伤感氛围快要在汴京城消失时。 一条爆炸性的消息传来。 负责处理孔直温造反案的官员向朝廷汇报。 在孔直温家中,发现了其老师石介写给孔直温的书信。 其中,还有国子监直讲孙复的一些诗文。 书信称:石介乃是诈死,实则已入契丹密谋起兵,而富弼为内应。 此条消息,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让整座朝堂都震颤起来。 石介和富弼本就有谋逆嫌疑。 而今石介的学生孔直温谋反为实,又搜出了双方书信,怎能令人不生疑。 赵祯立即命京东提点刑狱吕居简彻查此案。 石介的家人也全都被拘押入狱。 …… 与此同时。 一些悼念石介的人慌了。 数名胆小怕事的官员书生甚至偷偷将《徂徕集》烧毁。 杜衍、欧阳修、苏良等人自然是不相信石介造反的。 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满脑子都是儒学思想,怎可能造反。 而这时。 王拱辰、刘湜、李定、钱明逸四名台谏官出手了。 四人如同商量好一般。 一人弹劾当下的国子监直讲孙复,称其与石介亦师亦友,与造反者孔直温又有书信往来,应当立即停职查办。 一人弹劾富弼,称富弼有谋逆嫌疑,应立即罢黜其京东西路安抚使之职,让其回京候审。 一人弹劾范仲淹,称范仲淹与富弼交好,必然知情,也应免去其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之职,命其回京,证明清白。 还有一人弹劾了所有悼念石介的官员,认为这些官员都有与石介串通一气,企图造反的嫌疑,理应重点审查。 …… 第四项弹劾,等于将近三成的京朝官都弹劾了。 赵祯虽生了疑心。 但也知凭借一封书信,便让两位边境高官回京受审,甚是不妥。 他看过这四道弹劾奏疏后,只下了一道命令,令国子监直讲孙复免职,暂居家中。 孙复与石介交情甚笃,与孔直温也有来往,必须查一查。 欧阳修知晓王拱辰等人的弹劾内容后,直奔垂拱殿。 称以性命担保,石介和富弼绝无造反可能! 另外,欧阳修还认为,事发之地的主官乃是夏竦门生,夏竦与石介交恶,此事定然是夏竦在栽赃陷害。 赵祯根本没有与他多言。 以一句“待审讯结果出来后再议”,便将其打发走了。 翌日。 苏良刚来到御史台,便听到一件让其甚是难受的事情。 昨晚。 大儒孙复在家中自缢求死,欲以一命证清白。 好在其家人及时发现,将其拦了下来,才救下他一条命。 像孙复这样的大儒,为人师表,将名声看得比性命都重要。 平日里,谨言慎行,无人能找出他半分不是。 怎能容得别人如此污蔑! 苏良长呼一口气。 将这笔账算在了王拱辰、刘湜、钱明逸、李定四人的身上。 若不将这四人赶出台谏,恐怕朝堂将终日难安。 就在这时。 院子内突然传来谏院右正言钱明逸的声音。 “李兄,昨晚孙复若真要自缢身亡,可就便宜他了,他作为石介至交,一定有问题!” 钱明逸站在一棵槐树下,一脸兴奋地说道。 “没错,这一次,恐怕要贬谪不少人了!”李定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二人与石介素无来往。 而悼念石介的大多数官员都是他们仕途上的绊脚石。 见石介牵连了多人,二人自然开心。 苏良听到此话,脸色铁青,大步走了出去。 一旁的周元见苏良攥着拳头,连忙紧随过去。 “二位,结果没确定前,最好积点口德,不然会遭报应的!”苏良冷声道。 钱明逸睥睨地看向苏良。 “苏良,在台谏,你还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你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巴结上包拯、欧阳修便能青云直上了?本官告诉你,就凭你这种性格,以后有你的苦吃着呢!” 在小人眼中,世上皆是小人。 苏良没有还嘴。 他大步走到钱明逸面前,突然露出一抹笑容。 就在钱明逸不知苏良要干什么的时候,苏良突然出拳,一拳打在钱明逸的脸上。 “砰!” 后者还没回过神儿来,苏良又是一拳。 “砰!” 这一拳,直接将钱明逸的嘴巴打出了血,后者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远处的周元看得都呆住了。 “苏……苏良……伱竟然敢……”一旁的监察御史李定,话还没说完,苏良便一脚踹在李定的肚子上。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后,苏良又是砰砰数脚。 他早就想揍二人一顿了。 李定捂着脑袋,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钱明逸则是嘟囔着:我……我一定要让台长将你逐出去! 苏良见周围除了周元外,并无他人,便又使劲踹了钱明逸两脚。 一边踹,一边骂道:“尔等狗彘鼠虫之辈、焉能与我同为台谏官!” 砰!砰!砰! 苏良又是数脚,踹得二人抱着脑袋,根本不敢说话。 不远处。 周元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景明,真性情也!” 苏良打完后,看向周元,笑问道:“要不要也来两脚?” 周元连忙摇头。 在衙署中殴打官员,还是自己的上官,这个罪名可不小。 苏良却毫无压力。 其弯腰在地上抹了一把土灰擦在脸上。 然后脱下靴子,在衣服上又印下数个鞋印。 随后,他又朝着嘴唇使劲一咬,淡淡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苏良朝着周元说道:“子雄兄,你可是证人,我身上这几脚都是他俩踹的,我的脸也是他俩打的。” 周元一愣,瞬间明白了。 他转身向后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一脸惊讶地说道:“三位,你们竟在此互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钱明逸和李定听到“互殴”二字,气得差点儿没有昏厥过去。 他们擅于对付那种光明磊落且清高的士大夫官员。 遇到苏良这种明着来的混不吝,他们简直就是遇到了克星。 第0054章:君前辩论,王炸组合 一刻钟后。 御史台,察院前厅。 御史中丞王拱辰和知谏院包拯面色铁青,坐在上方。 一侧坐着衣衫上满是脚印的钱明逸和李定,另一侧坐着同样狼狈的苏良,还有证人周元。 “周元,你刚才所言可为实情?”王中丞问道。 “确为互殴!”周元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 “王中丞,他……他完全在胡说八道,是苏良动手殴打我二人,我二人根本没有还手!” 钱明逸一脸郁闷,气得站起身来。 苏良听到此话,也不反驳,低头看向身上的鞋印。 王拱辰冷声道:“你们没动手,苏良嘴角的血迹和身上的鞋印是怎么来的?” “那是他……是他刻意为之!”李定甚是气愤,也站起身来。 “你的意思是,你们身上的伤是他打的,而他身上的伤全是他自己刻意为之,你们两人被他一人揍成这副模样,而他丝毫未伤?” “对对对……”二人如小鸡逐米般点着头。 王拱辰看向一旁的包拯。 他虽官阶高于包拯,但钱明逸毕竟是谏院的人。 包拯面无表情地说道:“周元向来敦厚,我更相信他刚才所言。” “苏良若将他们揍成这副模样,他们不会还手还不会躲吗?本官实在不信,苏良一人打他两人,能将他们打成这副模样,此事必然是互殴无疑!” 钱明逸和李定也都是正值壮年。 身板并不小。 此刻,二人站在那里,更是显得高大魁梧。 苏良虽比他们高一些,但却相对清瘦。 单从身形来看,怎么看苏良都不像能轻松暴揍二人。 其实,苏良一直在锻炼,不过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自己的武力。 “我……我们……”二人突然哑口,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当时,他们完全被苏良的狠劲吓住了! 王拱辰缓缓站起身来。 “别再解释了!官家最近正心烦,此事发生在台院内,就不要再传到外面了。你们三人各写一份检讨书,若再发生此等性质恶劣的行为,吾必重惩!” 说罢,王拱辰便大步离开了。 包拯朝着苏良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如今,朝堂之上,石介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二人都不愿让这种斗殴之事浪费时间。 苏良朝着二人微微一笑,与周元也离开了。 钱明逸和李定气得浑身颤抖。 但又无可奈何。 苏良已在他们心中留下阴影,恐怕再遇到,二人就要靠着墙根儿走了。 …… 五日后。 主审石介造反案的京东提点刑狱吕居简向朝廷汇报,能证明石介诈死入辽的只有一封书信。 若要证石介清白,恐怕要掘坟开棺。 在当下,掘人坟墓实属大不敬,比夺人妻女还要可恶! 更何况还是这样的一位大儒。 朝堂之上,官员们再次争吵起来。 一方认为,此事涉及谋逆大事,必须立即掘坟开棺,才能查出事情真相。 另一方认为,为一封真假难辨的书信便要将一位大儒的坟墓掘开,实为荒缪,亘古未有。 欧阳修的言辞更是锋利,直接朝着夏竦发起攻击。 他认为,此事乃是夏竦的阴谋,目的便是掘石介之墓。 朝堂上官员们各执一词,吵成一片,并且很快波及到了民间。 百姓们对掘坟之事,大多都是呈反对态度。 …… 这一日,午后。 贾昌朝、王拱辰、刘湜、李定、钱明逸五人,突然一同面君,将赵祯堵在了垂拱殿。 而欧阳修听闻后,喊上包拯与苏良,也赶往垂拱殿。 垂拱殿内。 王拱辰正吐沫横飞地说着。 “官家,石介入辽密谋起兵绝非空虚来风,臣再次恳请官家下令掘石介之墓,迅速查出真相,若棺内无尸,我们必须早作准备,以防某些叛贼与辽里应内合,攻我大宋,此事万分火急,若不立即执行,我大宋恐有倾覆之危……” 赵祯坐在上面,一手托着脑袋,甚是无奈。 他很纠结。 就在赵祯感觉脑袋都快要炸裂时,门口内侍称,欧阳修、包拯、苏良三人在外请求觐见。 “宣!” 稍倾,欧阳修、包拯和苏良三人大步走进了大殿内。 三人一入大殿。 赵祯便感觉到贾昌朝五人刚才的气场压力突然就消失了。 欧阳修直接无视那五人,朝着赵祯拱手道:“官家,万万不可听信奸佞之言,掘坟开棺!” “石介不过是一介儒生,何来能耐与辽人密谋,此事本就是子虚乌有。那封书信尚未辨明真假,若因此掘人坟墓,实非我朝法令所许!” 欧阳修话音刚落,王拱辰便站了出来。 “欧阳学士,此言差矣。此事关乎我大宋江山社稷安危,掘一人坟,可证石介富弼是否有罪,可证书信是否为假,可证谋逆之事是否为真,为何不可为?” “若如伱所言,凡诬告之罪,都需受害者自证清白,甚至掘坟自证。那我朝清流之士整日还不由得被小人诬陷迫害!” “此事若为假,石守道的掘坟之辱,谁来偿还,是你,是你,还是你?”欧阳修瞪眼看向五人。 这时候,包拯站了出来。 “石介入土之日,有亲眷,有故交,有乡邻,足足有几十人见证,只需将办理丧事之人一一召问,难道问不出实情,无法证实石介是否身故吗?” 殿中待御史刘湜站了出来。 “可以如此做,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若辽人与富弼里应外合,来攻我大宋,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刘湜反将了包拯一军。 包拯睥睨一笑,看向贾昌朝。 “敢问贾枢相,若无枢密院的调令,富弼能否调动京东西路的兵丁?富弼若真造反,又能闹出大多的声势?咱们的河北禁军全是摆设吗?” 此句话,一下子将贾枢相噎住了。 他想了想,道:“万一富弼在那里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呢?为了江山稳固,我们不得不防!” 包拯看向御座上的赵祯。 “官家,掘坟开棺,亦非不可。但臣以为应该有个前提。” “若开棺后,石介尸体尚在,我希望,这五位中能有一人陪石介之子行丁忧之孝,为石介守孝二十七个月!” 此话一出,王拱辰等四名台谏官都将目光移到别处。 贾昌朝气愤地说道:“包希仁,我等又非石介之子,怎能行丁忧之孝,在朝堂设下这种赌注,不合时宜!” “好了!”赵祯制止道。 二人再争辩,就要开始人身攻击了。 赵祯看向一直未曾说话的苏良,问道:“苏良,你怎么看?” 苏良出列拱手,道:“朝廷若行掘坟开棺之事,是为官家不仁!” 此话一出,整個大殿都安静了。 赵祯向来以仁著称,若因此事导致“仁”字被收走,那这些年算是白忙活了。 第0055章:垂拱殿上,苏良的暴击 “朝廷若行掘坟开棺之事,是为官家不仁!”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良身上。 “不仁”二字。 一下子戳中了赵祯的软肋。 苏良不紧不慢地说道:“敢问诸位同僚,若棺中无人,石守道(石介)与富彦国(富弼)真欲同辽人图谋攻宋,此时开棺有何用?” “能阻辽人来攻吗?能避免战事发生吗?能从辽国将石介抓回来吗?” “恐怕都不能!”苏良自问自答道。 “石介之坟,掘与不掘,什么都改变不了,诸位主张掘坟,无非就是想图个心安罢了!” 苏良一语道破了所有支持掘坟者的心思,包括赵祯。 没错。 就是图个心安。 当下,朝堂百官、河北路、京东路的守将皆知此事。 边境已做好了防御准备。 范仲淹、富弼更是呈上了解释的奏疏,且自禁家中。 “掘开石介坟墓,若发现尸体尚在,诸位心安的是辽人并未掀起战事;若发现无人,诸位心安的是战事发生且败于辽,一切罪过都可算在石介身上!” “但是,若石介无罪,掘当世大儒之坟的恶名,由谁来背呢?贾枢相,王中丞,你们背的起吗?” “恐怕此恶名只有官家来背。多年以后,笔吏史官,骂得是:官家不仁,掘大儒墓!” “你们是要将官家陷于不仁不义之地!” 苏良骤然放大了声音。 这时。 钱明逸忍不住站了出来。 “苏良,你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我们若知晓棺中无人,可立即遣使与辽和谈,完全有可能避免战事,只要给辽人的好处够多,亦可将石介抓回来!” 钱明逸说完后,一旁的李定和刘湜都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他们觉得抓到了苏良的疏漏之处。 而贾昌朝与王拱辰则是微微皱起眉头。 苏良等的就是钱明逸这句话。 所有主张掘坟的官员以及坐在上面的官家,其实还有一个不可明说的心思。 若当下能迅速确定石介与辽人勾结,可派遣使者与辽秘密和谈。 换言之,就是:花钱保平安。 这种事情,大宋做得可谓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澶渊之盟、宋夏和议、庆历增币,都是典型的例子。 但是,这种丢人之事,绝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 钱明逸说出此话,他便输一半了。 庆历和谈时。 辽国要求“增岁币十万,绢十万匹”,赵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但是当辽在协议国书中使用“献币”一词后,赵祯大怒,与对方再三争辩。 最后,国书上称为“纳”,而在大宋朝堂上都是称为“赠”。 大宋君臣,不惜钱,但看重脸面。 苏良看向钱明逸,冷声道:“好一個只要给辽人的好处足够多,就能免于战事,甚至将石介抓起来!” “钱正言,辽国无缘无故攻我大宋,你率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御敌,而是和谈纳币?你不惧百姓辱骂,后世恶名,难道官家不在意,其他朝臣不在意吗?” “我大宋何时变得如此怂了,自称上国,却要不战而降,此举,与卖国何异?钱正言,你作为我大宋官员,为何要如此下贱呢!” 此话说完,赵祯都感觉脸上有些燥热。 “伱……你……你……竟然骂人!” 钱明逸顿时不知该如何说了。 他自认讲的是事实,但说完后才意识到官家绝对不会认可他这种话。 这时候。 殿中待御史刘湜站了出来。 “苏良,莫乱扣罪名!钱正言也是希望我大宋无战,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最快揭开真相的方式便是掘坟开棺,若棺中有人,再将石介厚葬即可!” 苏良捋了捋袖子。 “厚葬?若棺中有尸骨,但有人怀疑非石介尸骨,是否还要解剖验尸?若解刨验尸仍辨别不出真假,是否为了社稷安危,就将其当作是他人假冒!若凡事都如此做,那你们打着社稷安危的口号,是不是想害谁,便能害谁!你们就不怕死后下地狱入畜牲道吗?” 苏良走到刘湜面前,怒目而视。 “你……你……” 刘湜不敢与苏良直视。 钱明逸和李定向他讲过苏良揍人的情景,他怕苏良发起狂来也会揍他一顿。 而欧阳修和包拯则是面带微笑。 如同丈母娘看女婿那般,觉得后继有人了。 旋即。 苏良走到大殿中央,再次拱手。 “官家,掘石介坟墓,不仅会让官家丢“仁善”之名,且会让某些人诡计得逞,臣建议,应采取掘坟以外的调查方式,证明石介清白!” 赵祯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最大的纠结,其实就是掘开石介墓后可趁战事未起,遣使议和。 但听苏良这么一说,若真做出此事,除了他丢了仁善之名,恐怕还会成为帝王生涯的一个大污点。 显然不值得。 赵祯想了想,道:“掘坟证清白,过于极端,还是令京东提点刑狱吕居简从其他方面彻查此案吧!若有确凿的证据,再掘坟亦不迟!” 说罢,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了。 赵祯虽然说话不多,但感觉却甚是疲累。 这时。 苏良再次拱手,道:“官家,臣还有事要奏!” 赵祯一愣,道:“讲!” “今日,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御史台殿中待御史刘湜所言,令臣甚是惊诧!作为一名台谏官,二人竟然能说出如此恬不知耻的话来,实乃令台谏蒙羞,百官不耻。二人已不配再做台谏官,苏良也实不愿与此等软骨头为伍!” 苏良自知不可能将贾昌朝等五人都拉下马,故而就选了今日表现最让人生厌的二人。 “臣附议!”一旁的包拯和欧阳修同时拱手。 钱明逸和刘湜气得直想爆粗口。 二人知辩解已无意义,便忙向贾昌朝、王拱辰和李定投以求助的目光。 但三人将脑袋一扭,根本没有替二人求情的打算。 他们生怕苏良将他们也弹劾了。 赵祯面色阴沉,道:“此事,待查明石介谋逆案后,一并再说吧!” 说罢,赵祯便离去了。 欧阳修、包拯和苏良相视一笑。 而贾昌朝等五人则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很显然,钱明逸和刘湜的台谏官之职,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第0056章:官家也有苦,自由难得 八月,经筵再次开课。 但因石介谋逆之事,赵祯一直都没有召经筵官授课。 苏良在垂拱殿当面弹劾了刘湜和钱明逸后,又上疏接着弹劾。 赵祯虽将奏疏留中未发,但那日显然已经对二人失望到了极点。 …… 七日后。 京东提点刑狱吕居简再次汇报。 他提审了六十三位为石介办理丧事之人以及石介的亲朋故友。 人人签字画押,证实石介已然逝去。 随孔直温叛变之人,也无人交待石介与他们有来往。 而河北、京东地区也无任何谋逆事件发生。 此事最终盖棺定论,石介与富弼,实为清白。 这件事就如同欧阳修的甥舅案一样,那封假书信到底是谁伪造的,幕后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怀疑对象。 夏竦显然是第一嫌疑人。 紧接着。 殿中待御史刘湜和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就遭殃了。 二人纷纷被外放贬谪,去的还是穷乡僻壤之地,恐怕今生都难回汴京城。 …… 又一日,察院内。 周元从门外走入,笑吟吟地看向苏良。 “景明,朝廷已拟定了新的殿中待御史,你猜是何人?” 苏良无奈一笑:“朝廷官员那么多,我认识的又极少,怎能猜出是谁?” 周元道:“此人乃是欧阳学士与包谏院联合举荐的,且曾经也做过台谏官,名声极大!” 苏良顿时来了兴趣。 “能被欧阳学士和包谏院同时举荐,那此人必有过人之处,且肯定不受官家喜欢,又担任过台谏官?” “莫非是大胡子蔡襄?” 苏良说罢又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数日前他还写信告知我在家尽孝呢!” 苏良看向周元,问道:“快说,到底是何人?” “唐介唐子方!” “啊?” 苏良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甚是兴奋。 在当朝历任过台谏官的官员中,若挑选出两个台谏官楷模。 一人是包拯。 另外一人必须是唐介唐子方。 明道年间,唐介便任殿中侍御史。 当时,后宫打造了一驾装饰着奇珠异宝的龙凤车辇,甚是奢华。 唐介知晓后,直接上演了拦辇谏。 他躺在车轮下面,要求赵祯将此车立即砸毁,不然他便要死于车轮下。 当时,将赵祯气得差点儿杀了他,但最后还是砸了车。 唐介性直。 简直就是脾气更加暴躁的包拯。 此等人物,乃是做台谏官的绝佳人选。 他一旦回台谏,中书那群相公以及王拱辰、李定等人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了。 当下的朝堂,就缺这样的人物。 …… 八月二十七日。 以包拯为首的贺正旦使团正式出发,离开了汴京城。 与此同时。 翰林学士待诏、枢密副使丁度再次请辞枢密副使之职。 丁度本就是纯粹的文人,枢密院的那一套让他很不舒服,且贾昌朝处处给他使绊子。 赵祯无奈,只得罢去了他枢密副使的差遣,令其专职经筵讲学。 而后,在汴京城述职的文彦博成为了新的枢密副使。 …… 苏良的经筵课也开始了。 与其他经筵官不同,苏良的经筵课乃是赵祯特批,无须准备讲义。 这一日,午后。 弥英阁内。 赵祯坐于上方,苏良坐于下方,桌上有茶有点心,却无书卷。 就在二人相聊甚欢之时,赵祯突然发出感叹。 “朕久居深宫,远远没有汴京百姓活得痛快,人人都道官家掌天下,朕却连这座四方城都走不出!” 赵祯的眼神里满是落寞。 太祖、太宗南征北战,可谓遍游天下;真宗也曾御驾亲征,甚至封禅泰山。 唯有赵祯,被牢牢控制在汴京城中,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外出。 即使是乔装打扮去了汴京街头,一旦多去两次,便有臣子来上谏了。 想要夜宿外面,尝尝荤腥,更是不可能。 可谓是万事不自由。 其实,这不单单是朝臣的问题,是赵祯太过于听谏。 作为大宋皇帝,事事谨小慎微,臣子不让做的事情,他便完全不去做。 他亲政多年来,做过最任性的事情,可能就是要强制给外戚张尧佐升官。 结果还被一众台谏官给怼了回去。 苏良非常明白赵祯的痛苦,但他又不能撺掇着赵祯离开汴京城。 苏良若是建议让赵祯坐船巡视江南或者视察西北边境,朝堂的口水能喷死他。 “官家无子”四個字,便能打消赵祯的所有念头。 苏良想了想,突然道:“官家,臣想起太祖太宗有校猎之制,九月份正是训戎事之时,不如选一个好日子,在近郊校猎。” 赵祯不由得眼前一亮。 “对对,太祖太宗皇帝曾多次在郊外校猎此,此事乃是祖制,可为可为!” 随即。 赵祯不由得又担忧道:“朕预计,定会有许多大臣反对。” 苏良微微一笑。 “官家何不带众朝臣同往?” 苏良站起身来,拱手道:“官家,请恕臣无理,当下,杜相、陈相还有贾枢相以及多位朝臣,多大腹便便,一看便知是久坐所积,我朝多年未兴武事,朝臣的身体大多肥胖虚弱,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大家都锻炼锻炼,一开强健体魄之风!” “嗯嗯,好主意,朕这就令枢密院安排!” 赵祯说完后,又看向苏良:“放心,此事乃是朕欲行之,你苏景明未曾从未说过校猎之词。” “官家英明!”苏良笑着重重拱手。 此主意若是从苏良口中传出,王拱辰等人必定会弹劾苏良,称其引导官家行欢娱之事。 而若是赵祯所言,王拱辰即使反对,可能也只会以“不安全”为理由了。 翌日。 枢密院便下发了官家将于九月月底校猎的通告,并号召群臣提前锻炼锻炼身体,到时莫出了洋相。 令赵祯大感意外的是,朝臣们竟然无一人反对。 枢密使贾昌朝甚至称,官家可猎野物祭祀太庙,此为孝;可恩赏郊外农夫,此为劝农;可阅禁军风貌,此为讲武事,可谓一举多得! 这道马屁拍的,令赵祯甚是满意,直接将其奏疏传于各个衙门阅读。 苏良在知晓朝堂无人反对校猎后,也颇为意外,不由得喃喃道:“可能大家困在这座四方城内,都憋坏了吧!也可能是石守道英年早逝,让大家意识到要锻炼身体了吧!” 苏良环顾四周,目光放在周元身上。 周元正在认真地写着奏疏。 其发际线已经后移许多,脚下也经常有掉落的长发。 一旁的“勤能补拙”条幅,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 苏良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将其改成:长命百岁。 第0057章:君臣团建,人菜瘾大 官家的事,没有小事。 尽管赵祯一再嘱咐枢密院,校猎不可铺张浪费,大摆仪仗。 但枢密院为了赵祯的安全,为了此事可昭孝德、显天威,阵仗声势还是铺排的很大。 九月十九日。 距南郊校猎还有八日。 枢密使贾昌朝、枢密副使庞籍、突然和新任的枢密副使文彦博,互相弹劾上了。 贾昌朝、庞籍联合弹劾文彦博目无上官,拒不听令。 文彦博则弹劾贾昌朝和庞籍破坏农耕,弄虚作假,有欺君之罪。 三人在枢密院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闹到了垂拱殿。 争吵本因,正是校猎之事。 贾昌朝和庞籍为了赵祯的安全着想,欲调派殿前司、步兵军司等数千名士兵护卫。 且在汴京南郊围了猎场后,将一些田地小径扩大,不可避免地就毁坏了一些民田。 此外,贾昌朝还驱赶了一些百姓。 只允许他挑选过的富户才有资格留在猎场周围,并教给了他们一些说辞,以备赵祯突然问询百姓生活。 文彦博觉得此举乃是欺君媚上,不愿配合。 但贾昌朝和庞籍却称当年太祖、太宗校猎之时,也是此等礼仪。 天子之礼不可失。 至于毁坏的田地,枢密院会进行赔偿,而挑选百姓更是为了官家的安危着想。 三人在垂拱殿吵了大半天,气得赵祯都有些不愿去围猎了。 紧接着。 御史中丞王拱辰不嫌事大,上奏将枢密院这三位主官全弹劾了。 称三人不睦,不适宜担任枢密院主官,应予以调离。 苏良听到此事后,不由得感叹道:“这些朝臣,鸡毛蒜皮之事都能闹得惊天动地,这些人确实不会结党,但有他们在,朝廷若想变革,定然是一事难成!” 此事闹了两日后,殿中待御史唐介上奏。 他认为,不如将校猎之事完全交由三衙与皇城司,让他们按照官家的本意布置即可。 赵祯听从了这个建议。 减少了护卫的士兵,也停止了毁田扩路,不过猎场周围的百姓人选,他还是听从了贾昌朝的建议。 毕竟,近年来,百姓造反太多,很容易出现意外。 至此,此事才算平息。 九月二十七日,天蒙蒙亮。 南薰门外的仪仗队足足有二里长。 数百名京朝官齐聚。 除了赵祯的车驾居于其中外,其他官员皆身穿戎服、披甲胄、携弓箭。 杜衍、丁度二人年事已高,虽然也是强撑着骑马,但需要有人牵着。 馆阁的几名老臣,较为恐惧马匹。 曾欲骑毛驴,但被赵祯果断驳回了。 可以不去,但不能骑驴狩猎。 欧阳修骑在马上,昂首挺胸。 他虽不擅狩猎,但狩猎空隙,官家必会让做狩猎诗。 他自然是当仁不让。 苏良和周元也是穿着甲胄、骑着大马,吊在最末尾。 此等场合,官家前后皆是皇亲贵族、内侍之臣。 他们二人只想着能射杀一两只野鸡,回家后让家人也尝尝鲜。 很快,校猎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天亮出城,黄昏归城。 此次的猎场,位于南郊杨村附近。 猎场长宽约十余里,有林有草地,适合骑马驰骋。 约大半个时辰,猎场便到了。 在一系列繁琐的祭天祭地礼仪流程走完后,赵祯大手一挥,宣布狩猎开始。 苏良朝前一看,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猎物都是禁军士兵们于今早放入猎场的。 有野兔、野鸡、鹿、凫、狐等。 简言之,所有的猎物都是无法给人带来伤害的小动物。 苏良知晓狩猎的猎物身体较小,攻击力甚弱。 但他没想到,数量竟然这么多。 踏!踏!踏! 马蹄声动。 一群畜狐兔凫,乱跑乱飞。 那场景如同群燕归巢,如同池塘里的鱼群突然四散逃离。 周元看向苏良,笑着说道:“景明老弟,我觉得我八十三岁的外婆若手拿弓箭,亦能射中一两只猎物。” “哈哈哈哈……”苏良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祯极为兴奋,骑马驰骋在最前面。 在他射中猎物前,谁都不敢射击。 嗖!嗖!嗖! 赵祯拉弓引箭,射出三箭后,终于命中一只野鸡。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阵欢呼声。 一名武将更是将此野鸡高高举在空中,高喊道:“官家圣威!官家圣威!” 赵祯打中猎物后,臣子们终于开始动手了。 别看杜衍、丁度这两个老头子年事已高,但精神劲儿十足。 二人能追着一只兔子跑上几百米,然后在射中后,将猎物挂在马背上,玩得甚是开心。 猎场内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刻钟,苏良便也射中了两只野鸡,但他实在没有什么成就感。 这太简单了! 苏良环顾四周,听着前方官员在射中后传出的清脆笑声。 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道:“若边境士兵或辽人看到这一幕,估计会笑掉大牙!” 在边境,那可是要射狼射虎的,再不济也是一头野猪。 苏良提出校猎。 本意是想着能兴一兴大宋的武事,哪曾想这种校猎就如同杀鸡剖鱼般简单。 大宋若想兴武事,道阻且长。 苏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大宋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 赵祯可能憋得太久了。 策马飞奔。 不停地射中猎物。 直到午时,赵祯才停了下来,然后回到营帐,开始安排赏赐。 大宋的规矩是,凡有大规模活动,都是要厚赏的。 官员们要赏,禁军士兵们要赏,围场周围的百姓也要赏。 紧接着,多個灶火燃起。 唐介、苏良、周元三人,整了一个烤架,烤上一只野鸡,然后边烤边聊着闲天儿。 对士大夫官员而言,这无疑是一种非常舒服的享受了。 午后。 就在赵祯吃饱喝足、听过几首狩猎诗,正欲再次骑马狩猎之时。 远处突然惊现一匹灰马。 马背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中年人骑着马,朝着赵祯的营帐狂奔而来,其嘴里还高喊着:“我要告御状!我要告御状!” 就在这时。 一名禁军士兵骤然挥出手中绳索,一下子便套在那中年人的脖子上,后者瞬间摔落马下。 紧接着,被两名士兵擒拿了下来。 赵祯微微皱眉,雅兴全无。 第0058章:再言变法,抑制土地兼并否? 午后。 城南猎场,大帐前,文武官员列于左右。 赵祯坐于上位,看向下面被缚的中年人,道:“你是何人,有何御状要告?” “小民是杨村的农户,我……我要状告永嘉郡王,右监门大将军赵允迪!” 嘶! 此话一出,百官都面带惊诧,有人甚至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农户竟然要状告皇室宗亲。 赵允迪乃是太宗之孙,去年刚去世的周恭肃王赵元俨(八大王)的儿子。 “今年六月,赵允迪强买强卖,以每亩百文的价格强购我家良田十八亩,小民找其理论,遭其仆人暴打,无奈之下,小民只得闯猎场见官家!” 在汴京附近,一亩良田至少也要两贯钱。 而以百文一亩的价格成交。 几乎是明抢了! 一旁,杜衍、欧阳修、苏良等人微微皱眉,他们对此事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在大宋,发生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大宋不抑制土地兼并。 赵祯面色阴沉,道:“宣赵允迪!” 张茂则求助地看向首相杜衍。 杜衍立即会意,道:“官家,永嘉郡王若来,恐怕要一个多时辰,此事不如回宫再议!” “就在这里议!”赵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听到此话。 张茂则连忙命人去宣赵允迪了。 赵祯之所以如此恼怒。 乃是因去年八大王身死后,赵允迪在居丧期间,命女伎在室内歌舞,然后被其妻钱氏告发。 故而,赵祯才将赵允迪贬为了右监门大将军。 此职为闲职,只为领俸禄所用,赵允迪平时便住在城东的私宅中。 大宋皇室宗亲的福利待遇甚好,独不掌权。 不过一旦犯错。 即使是赵祯这样的仁君,给予他们的惩罚也非常严重,此乃祖宗家法。 就在这时,欧阳修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此事并非个例,臣猜测,若官家问永嘉郡王为何强占农户之田?” “他定然会讲,他买下的乃是一片咸卤之地,经过他的灌溉改造后,才成了良田,最初价值就在一亩百文左右。” “并非個例,何意?”赵祯有些不解。 而此刻。 杜衍、陈执中、吴育、苏良等人都知晓欧阳修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官家,近年来,我大宋的官绅富户皆在买田,人品好者,以市价买田,人品次者,便称所买田地为咸卤糟粕之地,然后以低价购之,而百姓迫于权势,即使不想卖也不得不卖!” “而今,汴京城周边恐怕已无普通农户半分田地了,他们只能租地而种,温饱难持!” “究其原因,还是在我朝从不抑制土地兼并。官家,我朝最初不抑制土地兼并,乃是为分封功臣,鼓励土地开荒,但现在再不抑制,恐怕贫富差距会越来越大!” “当下的大宋,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近些年来百姓造反,大多皆是因为田地,而富者甚至还会在青黄不接时哄抬物价,且使用多种不法手段漏缴商税,此乃国之大害!” “官家,我朝的田亩制度必须要变法改革了!”欧阳修重重拱手。 欧阳修留在朝堂的最大目的,就是提醒官家一定要继续变法改革。 而今恰逢这个机会,他不由得不吐不快。 自庆历新政失败后,朝堂之上无人再提变法。 而今,欧阳修突然提了出来,有人欢喜有人忧。 这时,贾昌朝站了出来。 “官家,欧阳修完全是危言耸听,我大宋数千万百姓,难道都无田可种吗?此事只是个例,他完全是在借题发挥!” 随即,贾昌朝看向欧阳修,冷声道:“欧阳修,你难道不知贸然变法的害处吗?若抑制土地兼并,你可知会有多少士大夫官员不满,会有多少商贾富户怨恨朝廷,在你眼里,贫苦的百姓是百姓,他们就不是我大宋的百姓吗?莫非你还想着让朝堂动荡,民不聊生吗?” 紧接着,监察御史李定大步走出。 “欧阳学士,天下有贫富,非土地是否兼并所至,而是智力所致。贫穷百姓若无土地,完全可去经商,我朝经商环境丰富,即使去大街上卖个烧饼,卖个梨,亦能裹腹,你再次提出变法改革,莫不是又想让伱的那群朋党们回朝了?” 李定此话极其阴毒。 在提到“朋党”之时,赵祯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欧阳修在嘴上岂能遭了欺负。 他当即还口道:“臣只是提出需要变革,还并未提出以何法变法,尔等如此焦急,立马就以朋党来攀咬我,莫不是家中隐形田产甚多,怕失了财又失了官?” 这时,王拱辰站了出来。 “欧阳学士,前两年的教训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变法无用吗?范仲淹的均公田之策,便是为抑制土地兼并,请问何用之有?你能禁止官员购田,但是你能禁止商贾富人购田吗?田产唯有流动,才可造福,你所谓的变法,纯属无稽之谈,只是强逼富人给了穷人钱,如施舍一般,有何用处?” 王拱辰话音刚落,唐介便站了出来。 “敢问王中丞,富户得田,使得小民贫,失家无田,无奈造反,此事应作何解?” “此事大多都是刁民为之,清剿即可!”王拱辰说道。 “清剿?如今我大宋月月都有造反之民,清剿是杜绝根源之策吗?” “砰!” 这时,赵祯猛然朝着桌子上拍了一下。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祯面无表情地说道:“一事归一事,待朕先处理了赵允迪,再议是不是要抑制土地兼并!” 此刻,赵祯的心情非常不悦。 一个时辰后。 永嘉郡王赵允迪慌慌张张地来到营帐前,看其迷惘的表情便知他还不知是何事唤他。 “不知官家唤我来何事?”赵允迪面色忐忑地问道。 “城南杨村农户告你强买土地,以百文一亩的低价强购他良田十八亩,可是实情?” “官家,我冤枉啊!我确实买了杨村的十八亩田地,但那是一片咸卤之地,一亩也就值百文,如今经过我多番灌溉改造后,才成了良田!” 赵允迪的回答,与欧阳修的猜想一模一样。 第0059章:先变一州,成则再变一国 赵祯听到赵允迪称买的是一片咸卤之地。 不由得看向一旁的杨村农户。 “官家……官家,我家那十八亩地绝对是良田,同村之人皆可作证!”杨村农户有些紧张地说道。 赵祯再次看向赵允迪,脸色甚是阴沉。 赵允迪眼珠一转,连忙拱手道:“官家,此事……此事乃是我府上管家安排的,我……我并未亲自查看,具体情况,我……我……会仔细问询的。” 听到此话,赵祯已料想到结果。 那位管家大概率要成为替罪羊了。 赵祯想了想,脸色缓和了一些,道:“明日午时前,给朕一个真实的结果!” 说罢,赵祯先看了左侧的首相杜衍一眼,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副相陈执中。 “陈相,命大理寺、开封府严查汴京周围田地强行买卖之事,证据确凿者,严惩不贷!” “臣,遵旨!”陈执中拱手道。 不远处的苏良,刚好捕捉到了赵祯的眼神。 一旁的首相杜衍与副相吴育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彼此似乎都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 随即,赵祯看向张茂则。 张茂则立即会意,当即高声道:“官家起驾回宫!” 这时。 一旁的欧阳修和唐介正欲继续劝说赵祯施行田亩变法,却被苏良从后面拽着衣袖拦了下来。 …… 一刻钟后,皇驾远去。 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骑马缓慢地走在后面。 欧阳修见前方的官吏士兵已经走远,不由得看向苏良,道:“景明,你拉老夫做甚?此时乃是劝导官家再行变法的大好时机,若再不抑制土地兼并,大宋真就要完了!” 唐介也是一脸不解。 “景明,若不是老夫知晓你曾说过新政变法应缓缓图之,刚才定将你推到一边了!” 此刻,这二位的气性都非常大! 苏良无奈一笑,道:“两位,咱路边聊聊?” 当即,三人将马匹拴在一旁的树上,然后盘腿坐在一条满是杂草的小径上。 凉风拂动,夕阳西下。 三人倒也觉得非常惬意。 苏良道:“二位难道看不出,官家急着回宫,一方面是给永嘉郡王留一丝颜面,另一方面是实在不想听二位再言变法了!” “官家可以不听,但老夫不能不讲,不讲,便是丢了臣子本分!”欧阳修瞪眼道。 一旁的唐介也忍不住附和道:“官家不听,我们才更应进谏!” 苏良继续解释道:“不知二位有没有注意到官家的眼神,他先是看了杜相一眼,然后又让陈相着手处理强卖田产之事,二位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二人同时看向苏良。 他们最不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且由于长期撰写奏疏,视力也不是很好。 苏良看向西方的红霞。 “此事无论交给杜相还是陈相,他们都一定会遵照圣意,严查不贷。” “但若杜相来办,查明案情后,他定会上奏称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无地可种,田产变法已是迫在眉睫之要务!” “但若交给陈相来办,查明案情后,他必会称汴京周围的强卖田产之事已经查清,田产尽归原有主人,农户欢喜,甚是感恩朝廷!” 欧阳修和唐介不由得认可地点了点头。 杜衍偏向于新政改革。 但陈执中则是官家的耳眼,凡事都会顺着圣意去做。 “自范公新政失败后,难道二位看不出,官家已经不想再变法了吗?当下是何人在兼并土地?是我朝的士大夫官员们,是宗亲贵族商贾们!” “官员们维护着我朝的安定,商贾们又是缴税大户!” “若要抑制土地兼并,还是率先要动吏治。若动吏治,朝堂定然会迎来大换血,范公富公主导的新政,便是率先改革吏治,事实证明,已然行不通,或者说是官家不愿朝廷官员遭受如此巨大的损失!” “这与上一次的变法,在本质上有何区别?注定会因阻碍太大而失败,官家已看出了这点,故而他不可能同意!” “此种形式的变法,已是官家逆鳞。范公因变法,在一年之内,遭到百官弹劾,名声尽毁,所有人都看到了变法对朝堂造成的破坏。这一点,杜相明白,吴副相明白,二位其实也明白!” 欧阳修胸膛一挺。 “新政变法本就是刮骨疗伤之法,景明,你也是从州县走出来的,难道看不到百姓遭受到的剥削吗?看不出百姓到底因何而频频造反吗?” “我不反对新政变法,只是再次变法,我们不能再走老路了,走老路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可有新路?” “有!”苏良干脆果断地说道。 其实苏良一直都在谋划,只是还没有时机说出自己的想法。 “范公富公新政,弊在太急太猛,官家又太想速成,且心思摇摆不定。我认为,应先择一州之地,选良官前往,先变一州,成则再变一国!” “先变一州,再变一国?” 欧阳修微微皱眉,道:“这样……是不是太慢了,地域太小了,不能先变一路吗?” 苏良摇了摇头。 他知晓欧阳修的想法,在欧阳修的眼里,天下能主持变法的只有范仲淹、富弼二人。 而让此二人再去担任一州主官,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建议选一州之地。其一,是因阻碍较小,官家与反对变法者都易于接受;其二,一州之地,施行变法时,有错而易纠错;其三,在一州之地变法,易出问题,也易出成果!” 其实,这也并非十全之策,因为各个地域的形势不尽相同。 但苏良只有这样做。 因为赵祯太仁,反对者太强,若想成功,必须先细水长流。 唐介微微点头,道:“我认为此策可行。变法不在快慢,而在于能否强宋富宋。” 欧阳修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道:“我回去便写奏疏。” 苏良笑着摇了摇头。 “欧阳学士莫急!我猜测,贾枢相和王中丞等人今晚必定会熬夜写奏疏,反对变法,因为他们觉得你二位肯定会上奏再言田产变法。如此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我建议,二位先不动,先等着陈副相调查出结果,而后二位再根据结果上奏,上奏时,先言要举国变田产之法,抑制土地兼并,而后再慢慢引到咱们选取一州变法的策略上,如此以来,官家更易于接受!”苏良再次使用了周老先生的破窗理论。 欧阳修和唐介听后不由得甚喜,对待当今的官家,还只能这样。 “景明,真大才也!”欧阳修忍不住夸赞道。 这时,欧阳修和唐介突然相视一笑,然后齐齐朝着苏良弯腰鞠躬。 这是同辈之间表现敬佩之情的最高礼仪。 “二位,万万不可行此大礼,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呀!”苏良嘴动而手未动,高兴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第0060章:主罪者,皆编外人士(求追读) 翌日,一大早。 枢密使贾昌朝、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李定三人,便顶着黑眼圈将反对田产变法的奏疏呈递了上去。 三人知晓欧阳修、唐介素来勤勉,定会一大早便呈奏疏,故而便想着抢先一步。 免得官家看完二人的奏疏后,头脑一热,做了错误决定。 昨晚,三人几乎是一夜未眠。 因为他们知晓,一旦开启变法,三人的官位必将不保。 为了仕途,只能通宵达旦写奏疏。 近午时,三人才知晓,欧阳修和唐介根本没有呈递奏疏。 三人甚是意外,如同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就连赵祯也甚为意外,没想到这两位耿臣竟然没有发声。 与此同时。 永嘉郡王赵允迪来到垂拱殿认错了。 但认的是失察之错。 他称杨庄农户的田地完全是其管家私自做主,强占豪夺。 殴打农户也尽是其管家之罪,他并不知情。 他已将管家绑到开封府,且退还了所有管家侵占的农户田地。 认错态度特别好。 句句泣泪,满脸委屈。 赵祯自然知晓,这完全是赵允迪的托辞。 后者不可能不知内情。 当下,赵祯的打算是,变法是不可能变法的,但对于这些强势侵占百姓田地的人必须严惩。 宗室更是要罪上加罪。 这一次,赵祯一改往昔的仁善作风。 将赵允迪的职衔直降两级,且杖刑二十。 对一名宗室而言,此处罚甚重。 尤其是杖刑二十。 打的哪里是屁股,分明是脸面。 赵祯此举,自然是为杀鸡儆猴,警告汴京城那些大肆抢夺田产的人。 …… 田产买卖,都有契约字据,且大多都需经过衙门处理。 开封府和大理寺的调查速度非常快。 不到五日,便将近两年来汴京城周边侵占田地的事情调查清楚了。 当陈执中拿到大理寺和开封府主官呈上的数据时,直接傻眼了。 近两年来。 涉嫌在汴京周围强卖田产的数量,足足有八千五百余亩! 要知—— 这还只是强行低价购田的数量。 那些按照市价兼并的土地和两年前兼并的土地都未曾算上。 这八千五百余亩地,涉及官员二十一人、宗室十三人、外戚八人、商贾十六人。 陈执中觉得此数据若公开,易引起动荡,且他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惩处。 便带着数据来到了垂拱殿。 赵祯看到一条条数据以及数据后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不由得大怒! “朕每年给他们的俸禄和赏赐那么多,难道还不够花吗?为何还要与百姓争抢田地?” 陈执中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人的贪婪是无限的。 没有人会嫌手中的财富多。 当下,买田已成为很多官员商贾的习惯。 做生意会亏损,当官会被罢免,但是买田几乎不会亏损。 直接租给下等民,旱涝保收,简直是一本万利。 “一群吃白食的狗东西,朕整日里省吃俭用,他们却在掠夺民脂民膏,此害大焉!”赵祯气得脸色铁青。 陈执中做宰执的能力一般,但揣摩圣意的功夫可称得上当朝第一。 官家有稍微瞌睡的征兆,他立马就能递上枕头。 他知晓,官家当下正处于两难的境地。 不重惩这些人,不足以平民意。 但若重惩,牵连的官员贵戚又太多,而官家还担心此事一出,会有更多的官员提出变法,希望朝廷抑制土地兼并。 他还知晓。 官家之所以不愿抑制土地兼并,是因为官家在上次新政中得出一个道理。 “有些事情保持原状可能有些糟,但若改变了原状,可能会更糟!” 变法,已经令官家感到恐惧了。 陈执中朝前走了两步,道:“官家,据开封府审查,这些侵占田地的官员宗室、外戚商贾、只是买卖中的主家,而真正的主犯并不是他们,这里面大多都是他们的家仆远亲打着自家旗号强买田地!” 赵祯也是聪明人,怎能听不明白陈执中要表达的意思。 一言以蔽之:主罪者,皆编外人士。 那些官员宗室、外戚商贾们和赵允迪一样,最多只有失察之罪。 这已是达官贵人们常用的伎俩了。 所有涉嫌违犯大宋法令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出面。 且在最初便找好了替罪羊。 而此刻,这個伎俩俨然是给赵祯找台阶下了。 赵祯不可能将这些官员宗室、外戚商贾全都重罚。 他要脸,特别要脸! 赵祯缓了缓,道:“此事不宜张扬,你私下告诉这些人,让他们将所有侵占的土地一律归还,造成农户损失的一律赔偿,七日内必须全部还完!至于那些主犯,一律送到开封府严惩!” “臣遵命!”陈执中拱手,欣然退去。 三日后。 一份汴京周围强行低价购田的人物名单出现在欧阳修手里,唐介手里,苏良的手里。 汴京城的衙门,就像无数并联的灯泡,互相交错。 官员们的差遣互相勾连,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苏良等人想要拿到这样一张名单,非常简单。 苏良看到这个数据,当场就笑了。 侵吞八千五百余亩地的主犯竟然没有一名官员,但都与官员有关。 有官员的师爷、官员的奶妈、官员的小舅子、官员的表叔、官员的远房侄子…… 各种亲戚关系都有,唯独没有官员本身。 苏良不由得感叹道:“我大宋的官员,绝对是天下最聪明的一群人,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有将聪明用对地方!” 面对这个审查结果,苏良定然是不满意的。 这些达官贵人侵占田产的危害,不仅仅是让一些农户无地无田。 当下,很多买卖人口、逼良为娼的案件,都与田地争夺有关。 一些农户因家中无田,租田费用又高,为了活命,只能卖儿鬻女,甚是悲惨。 有的无奈下选择为贼,为盗或选择造反。 这些帐,都应算在那些达官贵人头上。 当即,苏良写起了奏疏。 而欧阳修和唐介在憋了数日后,看到这份审查结果,也不由得写起了奏疏。 他们要将此事闹大。 此事闹大了,变法才会拥有更大的可能性。 第0061章:吵架前,做好功课很重要 这日清晨,垂拱殿内。 赵祯刚坐下,便看到了欧阳修、唐介和苏良的奏疏。 阅罢三本奏疏后,赵祯不由得皱起眉头。 三人皆弹劾参知政事陈执中,在汴京田产侵占案中,畏惧权贵,只抓替罪者,任由真正的幕后主使者逍遥法外。 苏良更是声称,此举乃是:只拍苍蝇,不打老虎! “唉!” 赵祯长叹一口气,喃喃道:“这三人是绕着圈子还要变法啊!” 陈执中敢如此做,自然是赵祯授意的。 朝堂官员,尽皆知晓。 此事闹大,丢的是大宋士大夫官员和贵戚们的脸面。 三人既知是赵祯授意,还要将此事闹大,自然还是为了变法改革,变土地兼并之法。 赵祯思索了片刻,看向一旁的张茂则。 “茂则,你以为我朝是否应抑制土地兼并?” “殿内就朕与你二人,但说无妨!”赵祯补充道。 张茂则想了想,道:“自太祖以来,我朝便不抑兼并。不抑兼并,可使得商贸繁荣,助于垦荒。汴京能如此富庶,我朝的漕运商业可如此发达,有不抑兼并之功,不过……不过这也导致贫富差距过大,各种强买强卖的现象时有发生,至于到底是否抑制,还是要看官家与诸位相公如何定夺!” 赵祯白了张茂则一眼,道:“说的倒是不少,但饶了一圈,等于没说。” 张茂则尴尬一笑,低下了脑袋。 作为一名内侍,官家都还没拿定主意,他自然不能先给出一个答案。 只能说这种车轱辘话了。 赵祯思索了片刻,道:“宣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觐见,哦……不……算了,朕实在说不过他们。通知下去,午后廷议!” “是,官家。”张茂则拱手道。 …… 午后,垂拱殿。 首相杜衍、副相陈执中、吴育,枢密使贾昌朝、三司使张方平、翰林学士欧阳修、台谏官王拱辰、唐介、李定、苏良,全都被召入殿中。 众人在入殿前,都喝了适量的茶水,吃了些点心,并且都出恭了一番。 今日廷议,时间绝对不会短。 片刻后,赵祯来到御座前。 他举了举桌上的奏疏,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欧阳永叔、唐子方、苏景明三人分别上奏,弹劾陈副相在汴京田产侵占案中,畏惧权贵,只抓替罪之人。朕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故而便召诸位廷议。” “我朝自开国以来便不抑兼并,这些年来,官僚富商确实购买了许多土地。朕以为,以市价购买者皆符合国策,无任何过错,但强取豪夺者,必须严惩!” “陈副相的结案奏疏,朕已看过了。里面涉及多个官员贵戚,有些可能是他们依权势为之,但朕相信绝大多数都是他们的仆从远亲,仗势为之。” “此事涉及的官员贵戚实在太多,且本就是一笔糊涂账,越查牵连的人越多且越乱。” “朕便嘱咐陈副相,无须纠察到底,将主犯重惩、田产归还即可,有的可能有幕后主使者,但此番惩罚后,他们自然知晓接下来要如何做,此事就这样结了,诸位各有异议?” 听到此话,陈执中不由得挺直了胸膛,仿佛在说:老夫乃是顺官家之意办差,你们能奈我何! 此事这样处理确实没错。 若要较真,那汴京城的官员贵戚们可能绝大多数都要被贬被罚了。 唐介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此事如此安排,臣并无异议。但在汴京城以强权兼并土地的情况已如此严重,其他州府可想而知。” “臣以为,当下的不抑兼并之策已造成诸多隐患,官僚以强权占田,富贾以低资购田,甚是畸形,百姓怨声载道,应立即变革田产之法,不然后果将甚是严重!” 一旁,监察御史李定率先站了出来。 “唐御史,此言谬矣!你只看到了不抑兼并的那一点点坏处,却看不到其中的巨大裨益。” “我朝不抑兼并之策,可使得百姓经商赚钱,可促贫民开垦荒地,你看看汴京城中多少百姓不靠土地依然能够安居乐业,你看看有多少百姓移居西北边境,靠着榷场贸易,便能日日烹羊为乐。在伱眼里,只看到了一小撮的穷民,却看不到我大宋朗朗乾坤下的丰衣足食!” 说罢,李定昂着脑袋,还涌起一抹自豪感。 苏良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他不由得站了出来。 “敢问李御史,贫弱之家,身负重役重赋,手中又无田,如何经商?本钱谁出?” “无钱经商,难道就不能开垦荒田吗?我朝给了百姓足够的自由,有手有脚,难道还能饿死?” 苏良冷笑道:“李御史,你可真是何不食肉糜啊!” “你可知垦荒需要多少劳动力,贫苦百姓若想开垦不得不依附于豪强地主,借衣食而种粮,丰年温饱难持,更遑论灾年!” “能在西北边境经商且烹羊为乐的人,哪个不是携重金立业?今日,我们要辩的,不是底层百姓如何生活,也不是不抑兼并的好处和坏处,而是官僚豪势,富商大贾们利用不抑制兼并的国策,行剥削和掠夺之事。” “底层百姓,无权无财,更得不到法令的保护,只会越来越贫穷,这让他们感觉到祖祖辈辈都难翻身,只能去抢,去偷,去造反!” “苏良,莫要胡说八道!” “我大宋正值盛世,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你称百姓无成本经商,无能力开垦,也不过是上嘴片碰下嘴唇而已,官家凭什么信你的话,你又有什么证据?” “我还真有证据!” 苏良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 其笑着说道:“官家,臣曾在齐州担任推官,这份文书里详细记录了齐州历城县、禹城县、长清县、临邑县四县的百姓流动、开垦荒田名录和佃户收入情况,开垦荒田的主户皆为富户,而经商者更是鲜有贫农参与!” 说罢,苏良将文书呈递了上去。 一旁,监察御史李定的脸都气白了。 他强行辩解道:“仅凭齐州一地,怎能代表我大宋二百多個州!” 这时,苏良又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拿出一份文书,道:“臣这里还有开封府的一些数据,诸位要看其他各州的数据,可找三司使,很好找到的!” 一旁的张方平,略显尴尬地说道:“好找,很好找。” 听到此话,李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脸是一次次打在苏良的巴掌上。 一旁,贾昌朝和王拱辰也都愣住了。 平常的廷议都是比口才,哪曾想有人竟开始举证据了。 赵祯也没想到苏良竟然准备的如此扎实。 他接过文书后,仔细看了一番,道:“苏卿所讲,有详实数据支撑,显然更有道理!” 第0062章:三杀!欧阳修的小纸条(求追读) 这时。 御史中丞王拱辰站了出来。 “官家,不抑兼并,确实会使得民间贫富增大,但臣以为,此乃正常现象。自古以来,皆是有贫有富,即使尧舜禹汤之时,也未能让天下均贫富!” “我朝倡导官家与士大夫官员共治天下。若抑制兼并,实为损官员商贾之利以惠百姓,绝不可取。” 此话,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新政时,保守派和革新派的矛盾也在此处。 王拱辰接着说道:“我朝官员商贾利益,理应高于百姓。因为这类人才是使得我大宋江山稳固,使得我大宋变强变富的基石。” “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里的水,指的应是我朝官员,还有那些商贾们,他们为我大宋贡献了更多利益,理应享受更好待遇!” “没有地方官员们的治理,哪来的州府稳定;没有商贾们提供的赋税,我大宋何言兴盛?” “诸位也可去三司查一查,看看商贾们为朝廷交纳了多少赋税,贫苦百姓又为朝廷交纳了多少赋税,帮官家治理天下的是谁,使得天下动荡的又是谁?” 一旁的三司使张方平,面露尴尬地挠了挠头。 此话说完,多人陷入沉思中。 赵祯也看向远处,若有所思。 此话看似有些不尊重百姓,但从统治者的角度来讲,却是实情。 君王与士大夫官员是管理者,而天下百姓乃是被管理者。 就在大殿内鸦雀无声之时。 唐介黑着脸,大步走到殿中央。 “王中丞,真是使得一招偷梁换柱的好计策!抑制田产兼并,又非将官员商贾们全部抄家,将财产全分于百姓,我们是在讲,当下的官员商贾已经享受到朝廷的特殊待遇,实不该再与贫民争利!” 唐介一句话便将众人拉了回来。 “这套‘不可损官员商贾之利以惠百姓’的看法,我实难接受!你吃大鱼大肉,就不能让百姓喝口汤吗?” 随即,唐介放大了声音。 “臣没想到,我朝的御史中丞竟然鼠目寸光、生出如此自私自利的想法!” “我大宋若想将国祚延续数十年,尽可听王中丞之言,对官员商贾多施恩惠即可,他们自然有办法对付百姓。” “但是,当百姓忍无可忍之时,便只有造反。陈胜吴广的教训不够吗?黄巾军造反的教训不够吗?黄巢喊着‘均平’口号破长安的教训不够吗?” “历朝历代,谁人待百姓如猪狗,其必不如猪狗!我大宋若想立万世基业,真正能倚靠的是天下民心。民心所向,则天下太平;民心向背,我大宋距灭亡不久矣!” “王拱辰之言,实乃亡国之策!”唐介几乎是吼着说道。 余音绕梁,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一波,高下立判。 王拱辰还是想得过于浅薄,被唐介狠狠羞辱了一把。 这时候,贾昌朝不得已站了出来。 “唐御史,莫危言耸听,也莫攻击他人!王中丞不过是将官员商贾与天下百姓对比而已。范希文和富彦国失败的新政已经给出了答案。当下的大宋,还不能损害天下官员们的利益。不然,引发的将是朝堂动荡,各种事件都有可能发生,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随即,贾昌朝看向赵祯。 “官家,臣仍以为,不抑兼并乃循祖宗之法,虽然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但官家只需下令,对那些强夺田地者重罚,便能使得田产交易正常,根本无须进行田产改革。若抑兼并,天下将出大乱子!”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陈执中、王拱辰、李定三人分别走出,表示支持贾昌朝。 赵祯正欲开口。 忽然看见欧阳修竟然低着头朝着靴子里摸去。 很快。 欧阳修竟然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 欧阳修大步走到殿中央,将纸条缓缓展开, 他朝着赵祯汇报道:“官家,臣这里有一份从开封府案宗中抄录的关于田产兼并的案件名录。” “两年间,开封府共发生了二百七十五起田产强夺案。” “其中,有人围湖造田,有人垄断水利,有人侵占学田,有人连寺院的福田都不放过,有人以高息向佃户放贷,有人为夺税赋、冒名顶替,侵占自耕农的田地……” “做出此等行为的,正是大家眼里为官家治理天下的士大夫官员们!” “这些人,各个都是硕鼠,都是侵蚀我大宋江山的毒瘤!若再不除根,我大宋江山根本无须百姓推翻,可能就自亡了!” “官家,朝廷对这些食朝廷俸禄的庸常之官太好了,才让他们肆无忌惮,做出种种危害江山社稷之事!” 欧阳修瞪眼看向贾昌朝,贾昌朝只得别过脸去。 若大家都是口头辩论,无理也能犟三分,但现在欧阳修也摆出了数据。 贾昌朝气得嘴唇颤抖,但却无言以对。 语言是苍白的,但证据却甚是有力。 赵祯也有些哭笑不得。 李定被苏良怼了一顿,王拱辰被唐介怼了一顿,贾昌朝又被欧阳修怼了一顿。 他现在有些下不来台了。 就在这时,一向老练的首相杜衍终于开口了。 “官家,是否抑制土地兼并,事关重大,需考虑多方面因素,臣建议今日先议到这里。” 赵祯顿时长舒一口气,道:“杜相所言有理,此事改日再议吧,朕也好好想一想。” 欧阳修、唐介和苏良深知官家不可能支持全面变法,但他们现在还不能提出“先变一州”之策。 唯有将官家和那些反对者彻底逼急了,他们再假装后退一步,官家才能接受。 当即,众人便散去了。 以数据言事实,正是苏良的主意,此次尝试,效果甚好。 片刻后。 贾昌朝、王拱辰、李定最后走出了垂拱殿,三人从来没有在廷议中如此丢脸过。 李定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能想到他们……他们竟然还拿出了数据,若再辩,我……我定也能拿出对不抑兼并有利的数据。” 这时,王拱辰突然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李定问道:“王中丞,这是要去哪?” “三司。” “同去,同去!”李定也紧跟了过去。 而后面的贾昌朝,望向远处,喃喃道:“朝堂的天可能又要变了!” 第0063章:绝食谏?吾愿为之撰写墓志铭 翌日。 朝堂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贾昌朝、王拱辰、李定似乎是觉得昨日未曾发挥好,再次呈递奏疏,言说不抑兼并的好处。 而欧阳修、唐介、苏良等人也再次呈递奏疏,继续逼迫皇帝赵祯变田亩兼并之策。 与此同时。 朝臣们也都纷纷站队,御案上的奏疏再次如小山般高。 每次朝会,喧嚣得都如同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市场。 臣子们论辩得吐沫横飞,但始终没有结果。 五日后。 赵祯终于厌倦了这番争辩,将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召到了天章阁。 天章阁,取章于天之义。 原是存放大宋历代皇帝御容画像、御用书籍、物品的地方。 但自仁宗起,这里已成为保“祖宗之法”之地。 朝堂大事件,皆在此处奏对。 范仲淹的条陈十事,便是在这里诞生。 此处,可谓是君臣奏对议政的最高规格场所。 片刻后。 君臣四人相对而坐。 赵祯感叹道:“两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范希仁、富彦国书条陈十事,新政自此开始。” “朕一心改革积弊,富国强兵,但……但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 “朝堂之上,满是怨气,有结党营私者,有贪墨无为者,有言变法误国者,变法效果甚微,处处都是桎梏,我大宋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或许范希仁、富彦国有商鞅之才,但大宋不是秦,朕亦不是秦孝公。不抑兼并乃祖宗之策,不改一切如常,若改,极有可能横生变故,使得官员倾轧,百姓怨声载道,朕无力矣!” 一句“朕无力矣”,道尽了赵祯作为皇帝的心酸。 他是在告知苏良三人,当下的大宋,一切求稳而不求变。 从苏良的角度看来。 赵祯的这种无力感,其实还是来自于他内心的仁,或者更宜称为:懦弱。 这位官家非雄主,但也算是明君。 若他没有变法的果决之心,不敢于刮骨疗伤,无论如何变法,最终都将以失败告终。 欧阳修率先站起身来。 “官家所虑,臣等皆清楚。我大宋江山虽然当下安稳,但却充满了隐患,外有西夏、辽国虎视眈眈,内有国库空虚,兵丁俸禄冗多、百姓经常造反之乱!” “臣以为,当下,正是求变的最好时机!” 说罢,欧阳修看向苏良。 苏良当即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疏。 “官家,近几日来,臣等思虑再三,亦认为若贸然在全国施行抑制兼并田亩之策,会造成动乱,故而想着,可先变一州,成则再变一国!” “先变一州?”赵祯喃喃道。 他接过张茂则递过的奏疏,认真看了起来。 此奏疏名为:论一州之变书。 乃是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联名撰写。 里面主要言说了三项内容。 其一,先以一州为试点,以抑制田亩兼并为主策,其余之策辅之。 其二,以三年为期,选取合适之州,合适之人,多番试错,寻求富国强民之法。 其三,一州成,则试变一路,一路成,则变一国。 苏良三人望着赵祯露出兴奋的表情,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片刻后。 赵祯道:“此策倒也可行,但若想成,难度在于选何州何人行之!” 听到此话,苏良三人甚是欣喜。 这表明,官家是接受这个策略的。 “官家,选取何州,选取何人,可群臣举荐,我朝青年官员甚多,绝对能选得合适之人!”唐介道。 赵祯犹豫了一下,道:“好,朕就与诸位再试一次!” 听到此话。 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纷纷站起身来。 欧阳修道:“官家,一州之变要三年,一路之变可能也要三年,而全国之变耗时甚至更久。” “臣等恳求官家,若定下此策,无论遇到何种情况,至少一州的三年之期不可废,吾等即使头撞南墙,也绝不回头!” 说罢,三人朝着赵祯重重拱手,一脸认真。 赵祯耳根甚软。 苏良三人最大的顾忌就是因为某些负面影响,新法突然被赵祯叫停。 这对变法的伤害将是致命的。 赵祯不由得白了三人一眼。 “哎,你们三人啊!你们是觉得朕意志不够坚定,是不是?” 苏良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唐介和欧阳修则是仰着脑袋,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赵祯不由得来了气性,当即走到太祖、太宗、真宗的御容画像前,郑重地说道:“朕今日在祖宗面前立誓,此次变法,朕定会守三年之约,令一州变法顺利进行!” “官家圣明!” 苏良三人齐齐拉长了声音说道,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也就是仁善的赵祯,换成别的皇帝,哪个臣子能将其逼得在祖宗面前立誓! …… 翌日。 赵祯将两府三公的相公们召进了垂拱殿。 随后,中书省便将《论一州之变书》下发到各個衙门。 要求众臣群策群议,选出适合变法之州,以及可担当主官的变法官员。 这意味着,两府三司的相公们都同意了《论一州之变书》的内容。 这时,监察御史李定又上奏了。 他在奏疏中称,此举,意在毁一州之民,将会造成多州震荡不安,绝不可为! 李定一连呈递三封奏疏,但全都被赵祯退了回去。 他这种人,顽固不化。 潜意识里排斥一切新生事物。 李定气急之下,宣称要绝食谏君,直到官家改变心意。 绝食谏。 此招甚是狠辣,他就看中了“仁善”是官家的软肋。 苏良顿时怒了! 大宋之所以越来越怂,全是因这样的人在拼了命地拖后腿。 当即,苏良再呈奏疏。 他在奏疏里称:自古变法,无不从流血始,今监察御史李定以绝食谏君,实乃要做为变法而亡的第一人。 苏良请求朝廷给予厚葬,而他愿为李定撰写墓志铭。 这哪里是奏疏,分明是在恶心李定! 与此同时。 赵祯也强硬起来。 在贾昌朝、王拱辰称监察御史李定三日未食,已无力起身的时候。 赵祯直接说道:“若其绝食而亡,厚葬即可!” 此一句话,让贾昌朝和王拱辰不敢再言语了。 至于李定。 他强撑四日后,连忙呈上请罪折子,不敢再绝食了。 第0064章:不可思议的组合(求追读) 《论一州之变书》下发后,选何州变法成为了朝堂百官讨论的重点。 有人选扬州、明州、苏州、杭州等江南富庶之地。 有人选梧州、桂州、梅州、雷州等南境蛮荒之处。 有人选庆州、秦州、德州、汾州等边境贫苦之州。 还有人主张流经黄河、长江、淮河等水系的地方。 七嘴八舌,各执一词。 还有一些提出选琼州的的官员,那纯粹就是在捣乱。 最后,杜衍和欧阳修拟定了三点要求。 其一,非富裕之州。 其二,非偏远或边境之州。 其三,宜贫富差距较大之州。 这三点要求出来后,可供选择的范围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三日后。 有五州之地成为了较为合适的变法之地。 分别是:寿州、蔡州、齐州、郑州、相州。 这五州有两个共同点。 其一,距离汴京皆不远;其二,皆为盛产粮食之地,贫富差距较大。 经过两次朝会的遴选后,寿州与齐州脱颖而出。 最后,赵祯拍板,选择了齐州。 苏良听到变法之州确定为齐州时,只是有些高兴。 因为齐州是他心中的第二理想型。 第一,则是寿州。 苏良的选择理由是,寿州比齐州富裕,变法阻力较少,且百姓较为平顺。 不过齐州也可以,只是民风彪悍了一些。 齐州位于京东路,临靠黄河,下辖四县。 大宋州的级别可分为:辅、雄、望、紧、上、中、中下、下数等。 齐州属于第五等的上州。 经济实力远逊于同在京东路的青州和郓州。 齐州的粮食作物有麦、粟、黍、豆、稻等,其中蚕桑丝织业和中药种植业也很兴盛。 乃是一个百姓极度依赖田地生活的地方。 苏良在齐州待了近一年,对齐州甚是了解。 此州最大的特点,就是民风彪悍。 穷且好斗。 百姓造反如同家常便饭,不服就干。 一旦日子过不下去,要不跑进山林当盗当贼,要不直接抢夺城内富户。 被抓后,选择当厢兵,当烦了便再逃回家。 反复循环。 在齐州抑制土地兼并,绝对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变法之州已定。 那接下来就是变法的人选了。 主理变法之人,比变法之州的选择更重要。 按照常规,理应选出两人,一人为知州,一人为通判。 通判虽为知州的副职,但却拥有向皇帝直接汇报的权力。 二者相互制衡,共理一州之事。 赵祯对知州、通判的人选,也提出了硬性要求。 其一,必须是进士出身。 其二,必须有卓越政绩。 其三,必须要有变法革新之志。 出身优秀,能力卓越,志向高远。 这三点,缺一不可。 贾昌朝、王拱辰、李定三人,当日就呈上了奏疏。 他们全都建议苏良担任齐州通判之职。 每人的奏疏上,都对苏良大夸特夸,极尽赞美之词,且不重样。 为了将苏良赶出汴京,他们完全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可惜。 赵祯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小心机,直接就拒绝了。 在赵祯心里,苏良更适合担任台谏官。 当下的朝堂,最缺的便是苏良这种敢言敢干还能给自己解闷的年轻官员。 其实,唐介也曾问询苏良是否愿意做变法之州的知州。 但欧阳修一句话道出了苏良的心声。 “景明之才,应为执棋人,而非棋子。” 欧阳修看得很真切。 唯有将苏良放在朝堂,对变法改革的促进性才是最大的。 而苏良也深知这一点,当下他最好的定位,其实就是台谏官。 …… 朝堂百官,皆知这两个职位是肥差。 无论变法成与败,选中者都将引得百官瞩目,很有可能成为朝堂日后的宰执之才。 故而。 众臣纷纷上奏推荐自己的近亲故旧,期待日后能够沾点光。 当然,也有一些非常有自信的人,选择自荐。 苏良作为御史,其实是不用参与这种人选讨论的。 但他心中有一個合适的人选,不吐不快。 此人便是他的同年,当下正在鄞县做知县王安石。 在苏良的同辈之人中,论变法改革之志,还真无人能与王安石相比。 而王安石在鄞县的政绩更是远高于其他官员。 苏良特别期待。 若此时王安石就开始行抑制兼并土地的变法事件,大宋的未来将会变成怎样。 于是乎,苏良便将王安石举荐了上去。 至于朝廷用不用,还要结合他们的考绩、官声、政绩等。 不过,苏良有一种甚是笃定的感觉。 齐州知州之位,定然属于王安石。 就这样,又过了五日。 中书省几乎将大宋年轻的地方官筛选了一遍,又结合朝堂官员的举荐。 最后,赵祯终于定下了两个最终人选。 …… 午后,御史台,察院内。 苏良正在打瞌睡。 周元笑着走了过来,道:“景明,你真乃大才,齐州知州人选正是你举荐的鄞县知县王安石。” 苏良不由得大喜,喃喃道:“果然,有些人即使身处偏僻穷县,光芒也是遮不住的!” 苏良问道:“那通判又是何人担当?” “也是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人,乃是由庞副使举荐,权知丰城县事,好像……好像叫做司马光!” “司马光,司马君实?”苏良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这两个政治上的一生之敌,竟然要在齐州这个民风彪悍之地提前碰面了。 这下子,绝对要热闹了! 苏良很期待,这二人共治一州,将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周元见苏良似哭非笑,不由得问道:“怎么?你认识这个司马光,觉得他不合适?” 苏良摇头道:“不,合适,太合适了,天下没有这么般配的神仙组合了!” …… 朝廷定好人选后。 赵祯便命司马光与王安石于腊月入京,先见圣,年后再去齐州。 三日后。 苏良突然收到范仲淹和富弼的来信。 苏良来京之时,二人已经离京,连面儿都没有见过,但范仲淹和富弼却相当看重苏良。 二人在信中,没有聊私事,全都是他们对变法的心得,并对当下的土地兼并之策提出了数条建议。 这二人。 虽身不在朝堂,但日日思虑的仍是变法之事,比当下朝堂的那几位相公强多了。 第0065章:老丈人的三大爱好(求追读) 十一月初三,天愈寒。 汴京城各个衙门,皆生起了炭火。 一些骑马上值的官员将马鞍也都换成了从辽国进口的狨座。 随着齐州变法之事的落地,反对者们也不再言语。 而民间百姓的反应,也是有喜有忧。 喜者大多为书生士子和穷苦百姓,而忧者几乎都是靠着佃租过日子的地主富户。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出售田地。 这对百姓而言,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征兆。 …… 黄昏时分。 州桥旁,老张记羊肉汤馆。 苏良和刘记书铺掌柜刘长耳各自捧着一碗羊肉汤。 呼呼噜噜,喝得正香。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搭配上一张刚出炉的酥烧饼,简直是人间绝味。 刘长耳边吃边说道:“苏御史,你最近风头太盛,好些人都在盯着你,寻你的错漏呢!” 苏良咬下一口烧饼。 “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不怕任何人找茬!” “也是。你除了一个扬州的丈人和跟你住在一块的妻,没什么亲戚故旧,真是天生就适合做台谏官啊!” 苏良一愣,道:“你怎知我丈人在扬州城?” 此事,苏良并未对刘长耳说过,也并未对汴京城的任何朋友同僚讲过。 刘长耳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個信封。 “我花三百文在黑市买的。” 苏良打开一看,不由得傻眼了。 信封内共计两页纸。 记录了苏良自入仕以来的所有情况。 在长清县担任知县,在扬州城娶唐宛眉为妻,在齐州担任观察推官…… 虽然不是很精细。 但基本上将苏良入仕后的大事记,以及家人亲戚的大致情况都调查出来了。 “苏良丈人唐泽,扬州城【尚文私塾】教书先生,好书好酒好茶……”苏良念叨着,不由得惊叹道:“竟然连我丈人的三大爱好都查出来了?” 他想了想,也便释然了。 想要查到这些消息其实并不难,花些钱,找些人问问便都能问出来。 刘长耳咬下一口烧饼。 “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出来,像伱这样的青年俊才,好多人都想踩着你的脑袋扬名呢,你定要防着点儿。” 苏良认真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没有什么亲朋故旧的牵连,但依然还是要有所防范。 有些人的心肠,歹毒着呢! …… 深夜,高空之上。 星光灿烂,流云浮动,不时有流星穿过云团,时隐时现。 州桥夜市,依旧喧闹。 一盏盏彩灯甚是明亮,宛如一团干柴烈火在寒夜里燃烧。 苏宅,床榻上。 一番风月云雨后。 唐宛眉靠在苏良的怀里,轻柔地说道:“今日咱爹来信,他大概过几日就要到了,今年和咱们一起过年。” “好呀,有咱爹在,今年过年就没那么冷清了!” 唐宛眉道:“那……” “放心,我一定将好书好酒好茶备好,咱爹的三大爱好嘛!” “不是,我想说的是,我嫁你已有三年,还未有子嗣,是不是给爹说,给你纳妾……” 听到此话,苏良一下子掩住了唐宛眉的嘴。 “大夫都说了,咱俩没问题,我觉得,可能还是不够努力!”说罢,苏良一把将唐宛眉搂入怀中。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 …… 十一月十五日,苏良请了一天假。 他租赁一匹马车,带着唐宛眉和小桃来到城外码头。 扬州走水路可直达汴京,且只需大半个月的时间。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坐商船入京。 一则方便,二则路上没有盗贼的侵扰。 若是走陆路,没有七八条汉子同行,即使全走官道,也有一定的危险。 扬州商船抵达汴京的时间基本上是固定的。 苏良已经打探过,其岳丈大概在午时前便能抵达汴京城。 故而苏良三人便早早在此等候了。 约大半个时辰后。 一艘商船靠岸。 苏良、唐宛眉、桃儿三人,纷纷下车,朝着码头走去。 片刻后。 一个身材清瘦,身穿淡灰色长衫,年约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背着一个布包袱,大步走了过来。 其目光炯炯,看上去甚是精神。 正是苏良的丈人,唐泽唐夫子。 唐夫子的眼神极好,隔着大老远便看到了苏良三人。 苏良三人也看到了唐夫子,连忙迎了过去。 片刻后,四人终于汇在了一块。 “丈人!” “贤婿!” “丈人,小婿想死你了!” “贤婿,你写的那几篇文章,老夫都看了,精辟!精辟啊,给我唐家长脸了!” “丈人,您谬赞了,这全凭您前些年的教导呢!” …… 翁婿互夸,气氛融洽。 然后还不忘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随即,苏良连忙接过唐泽的包袱。 一旁。 唐宛眉和桃儿面无表情地站着。 二人已经习惯被忽视了。 自从唐宛眉嫁给苏良后,这对翁婿的关系,胜于亲父子。 在齐州时,唐宛眉曾与苏良闹别扭。 唐宛眉还没给家里写信报委屈呢,苏良倒是先去给唐夫子写信诉委屈了。 然后唐夫子写信还将唐宛眉骂了一顿,整得唐宛眉哭笑不得,自己俨然成为外人了。 二人寒暄过后,唐泽才看向唐宛眉,笑着说道:“女儿,小桃,你们也来了!” 此话过后。 唐夫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再次看向苏良。 “贤婿啊,我给你带了一本五代刻本的《九经字样》!” “是吗?这可是稀品啊,丈人舍得给我?” 唐夫子胸膛一挺,面色严肃。 “怎么不舍得,我女儿都给你了,我死后,我的那些藏书都还不是你的?” “那……那就多谢丈人了!” …… 二人有说有笑,唐宛眉和小桃则是紧跟在后面。 唐宛眉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这个爹,最爱古书,其次是酒,再次是茶。 只要提到这三种,仿佛有说不尽的话来。 随即,四人坐上马车,直奔樊楼。 如今的苏良,有赖于赵祯的多次奖赏,身家颇丰,请老丈人去樊楼的包间吃喝一顿,还是完全没有压力的。 而此刻,一名身穿灰衣的小厮,目送苏良的马车离开后,方才匆匆离去。 第0066章:反杀!老丈人威武 这一日。 御史台一切照旧。 朝堂亦无大事发生,苏良清闲度日,甚是惬意。 唐夫子则在汴京城溜达起来。 扬州虽比不上汴京,那也是沿海地区较为发达的几座城市之一。 唐夫子也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曾经也来过汴京城数趟。 他吃过看过,走在汴京城,那也是闲庭信步,既不会迷路,也不会手足无措。 苏良和唐宛眉对他都甚是放心。 唐夫子溜达,只为三件事。 寻好书,尝好酒,品好茶。 年近花甲的他,人生至乐之事也就这三件了。 当了大半辈子私塾先生,他手里还是颇有钱财的。 昨日苏良给他钱,他都未要。 …… 入夜,一座宅院中。 监察御史李定躺在一张红木椅上,望着浩瀚的夜空。 一旁。 那个跟踪了唐夫子两日的灰衣小厮开口道:“那个唐夫子,甚好书,这两日,足足逛了十余家书铺了!” 李定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知其所好,便可知其破绽。这一次,我定要让苏良身败名裂!”李定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定对苏良如此憎恨。 一方面是苏良揍过他,一方面是政见不合。 还有最重要的一方面,苏良过于优秀还比他年轻,以后的台长之位,李定根本无法与苏良相争。 “待除掉了苏良,再挤走唐介,我便有台长之资了!”李定喃喃道。 又一日,午后。 唐夫子刚从一家书铺走出来。 一个背着书箱的青年低头朝其走来,二人瞬间撞了個满怀。 哗啦! 书箱砸在地上,一本本书籍散落而出。 “抱歉,抱歉!”唐夫子连忙道歉,然后蹲下帮着那青年捡书。 但他一摸到书,不由得愣住了。 “全套的《韩昌黎文集》?” “这……这……用的是轻细白滑的池州纸,易着色而不易褪色的安徽歙州墨!”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还是梨木刻制的书版,这蝴蝶装的版式也好看!” 唐夫子轻轻翻动着书页,眼睛里满是亮光。 他将一册书翻到最后,看到左下角的一行小字后,更是兴奋。 “这还是唐末蜀中岩山堂的坊刻本,珍品,珍品啊!” 唐夫子的眼睛发亮。 宛如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年遇到了一见钟情的女孩。 这套书,对唐夫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唐夫子将数册书都捡起后,不由得看向那青年人,问道:“敢问,这套书,卖吗?” 青年人抬起头,惊讶道:“你……你……你是监察御史里行苏良苏御史的岳丈?” “你……你识得我?” “前两日,我在樊楼见过您,当时我还和苏御史聊了两句,才知您的身份!” “哦哦!”唐夫子点了点头,他没有半分印象。 青年人笑着说道:“伯父,你懂书又喜欢这套书,我便将其送给您了!” 唐夫子忙忙摇手,道:“不合适,不合适!” 那青年人自我介绍道:“我……我叫马三郎,我有个堂弟叫做马骥,在御史台做笔吏,年终表现不是太好,我想着伱能不能让苏御史为他说几句好话,若可以,这套书便作为酬劳了!” “这……这……不太好吧,这书多少钱,我出钱买了!” “咱都是读书人,谈钱就俗了,您……您就收下吧!若苏御史不让您要,您将书再还给我就行,如何?我就在前面的金钱巷住,你提马三郎,周边的邻居都知道。” 说罢,马三郎便留下书箱,快步离开了。 唐夫子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喃喃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演技真差呀!” 半个时辰后。 李定得到了苏良丈人唐夫子拿到《韩昌黎文集》的消息,不由得大喜。 他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三圈。 “我……我应该先去垂拱殿弹劾苏良收赃,同时告知王中丞去带着苏良回家拿赃,如此一来,王中丞便不会抢我的首功了!” …… 大约一刻钟后。 王拱辰一脸冷漠地走到苏良面前。 “苏良,有人举报你收受御史台笔吏马骥贿赂,你可知罪?” 苏良一脸懵。 “王中丞,这又是哪个小人杜撰的,我何时收受贿赂了?” “你还敢狡辩,人证马三郎已经找到本中丞了,你现在随本中丞去你家一趟,罪证就在你家中!” 苏良甚是迷惘。 只得跟着王拱辰朝外走去,周元也迅速跟了上去。 在御史台内部,王拱辰是有很大的权力处置下面官员的。 与此同时,垂拱殿内。 李定正在兴奋地弹劾着苏良。 “官家,臣接到线人举报,苏良让其丈人收受贿赂,意图将御史台一名不合格的笔吏留在台内,王中丞已去苏良家寻找赃物了,想必很快就能出结果!” 赵祯听到此事,不由得心中一寒。 苏良若真做出此等自毁前途的事情,最痛心的其实是他。 半个时辰后。 王拱辰、周元、带着苏良和数名御史台吏员、以及证人马三郎出现在苏良家中。 唐夫子、唐宛眉和桃儿都走了出来。 马三郎指着唐夫子说道:“王中丞,我的那套价值五百贯的《韩昌黎文集》就是给了他。他是苏良的岳丈,他答应会帮我告知苏良,将我的堂弟马骥保在御史台中!” 苏良一听到马三郎指认的受贿之人是他的丈人,受贿之物是书籍,心情不由得忐忑起来。 这一定是有人给老丈人挖坑了。 王中丞看向唐夫子,问道:“可是实情?” 唐夫子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马三郎确实给了我一套《韩昌黎文集》,那书确实是好书,不过我立即将其送往了开封府,现在应该在开封府推官何郯何推官手中!” “为何将其送往开封府?”王拱辰疑惑地问道。 唐夫子胸膛一挺。 “此等拙劣的栽赃计策,老夫怎能看不出来!价值大几百贯的东西,直接赠予我,天上难道会掉馅饼吗?” “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贤婿,我已向开封府申诉,定要找出陷害我女婿的幕后指使者,不然我就去告御状,去敲登闻鼓,此等行径实在是卑劣,实在是无耻!” 说罢,唐夫子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道:“状纸我已经写好了,稍后就将送往开封府!” 论写状子,唐夫子可是一把好手。 苏良不由得笑了,他还是小看自己的丈人了。 而一旁的周元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喃喃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位唐夫子看着比苏良还要难惹! 而王拱辰舔了舔嘴唇,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0067章:除名勒停,永不收叙 苏宅,院内。 唐夫子面带愤怒地看向马三郎。 王拱辰顿时意识到此事是什么情况了。 他看向苏良,道:“景明,此事乃是李定告知本中丞的,这个马三郎也是他带到御史台的,估计此时李定已将此事告知官家,本官……本官……可能也被他算计了!” 此刻,王拱辰自然要将自己先摘出去。 构陷同僚,可不是小罪名。 这一刻,苏良和一旁御史台的吏员们基本都明白了。 定是监察御史李定要陷害苏良,但没想到苏良的丈人反手来了一个举报。 苏良顿时来了火气,道:“我要去告御状!” 随即,苏良接过唐夫子的状纸,给了唐宛眉一个让其安心的眼神,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老先生,抱歉了!”王拱辰朝着唐夫子拱了拱手。 刚才有多狂妄,此刻便有多恭敬。 说罢,王拱辰追上苏良,喊道:“景明,我……我……与你同去!” …… 而此刻。 监察御史李定哼着小曲,正在垂拱殿外一处廊道上来回踱步。 他推断最多半個时辰,王拱辰便能找到那套《韩昌黎文集》。 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 苏良定然是百口莫辩。 至少也会被判个降职外放。 一想到能将苏良赶出御史台,他的心里就无比舒爽。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乃是担心王拱辰在御前抢了他的风头。 他要让天下人知晓,是他弹劾了苏良。 作为御史台最擅长打小报告的人,李定精通各种偏门小技巧。 他深知,作为台谏官,以弹劾博得官声,乃是升迁的最快途径。 半个时辰后。 王拱辰和苏良来到垂拱殿前。 李定连忙走了过来。 “王中丞,是不是已找到罪证了,没想到一向自诩清白的苏景明,竟然干出此等龌蹉的受赃之事,真是罔顾圣恩!” 李定张嘴就给苏良扣帽子! 王拱辰和苏良都没有理会他。 待小黄门通报后,三人走进了垂拱殿。 此刻,赵祯的心情也较为忐忑,他实不想苏良陷入贪墨受贿的事件中。 王拱辰率先出列。 “官家,今日午后,臣接到监察御史李定的举报,称监察御史里行苏良令其丈人收受贿赂,意图为御史台的笔吏马骥走后门。” “而后,李定将行贿人马三郎带到御史台,马三郎称,他送给了苏良丈人一套价值五百贯的《韩昌黎文集》,后者已许诺为马骥说情,助其留在御史台!” “臣得知后,协同御史台吏员,便带着行贿人与苏良前往苏良家中寻找赃物。” 说罢,王拱辰突然看向李定。 “李御史,不知本官所讲可有问题?” 李定一愣,其脸上涌起一抹笑容。 王拱辰刚才所言,句句道出了他在此案中的作用。 他没想到王拱辰竟然这么敞亮,不由得笑着说道:“王中丞所言皆是实情,此事确实是臣最先发现的。” 听到这话,王拱辰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臣到苏良家中后,其丈人唐夫子承认马三郎送给了他一套《韩昌黎文集》,但唐夫子称他是被迫收下此套书籍,收下后,他怀疑有人欲以此物构陷苏良,便直接将其送往了开封府,当下,此书在开封府推官何郯手中。” “与此同时,唐夫子状告马三郎及其背后的主使者设计构陷苏良,请求开封府寻出幕后主使者,给苏良一个公道!” 当即,苏良站了出来。 “官家,此乃我丈人所写的状纸,此事细节皆在纸上!”苏良将状纸递了上去。 李定顿时懵了。 “他……他……将那套《韩昌黎文集》直接送到了开封府?” 这和他的算计完全不一样。 赵祯看过状纸后,不由得露出笑容。 他看向苏良,道:“苏良,你这位丈人,文采和书法都相当不错,警惕性也高!” “多谢官家夸奖!” 苏良看了李定一眼,道:“幸亏我丈人识破了那马三郎的诡计,不然臣恐怕是有口难辩,臣恳求官家下旨,令开封府定要查出幕后主使者!” 李定有些急了,当即快步走出,眼珠一转。 “官家,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臣……臣也只是听线人举报,并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如今看来是一场误会,是臣多虑了!” “误会?” 苏良从怀中拿出刘长耳交给他的那两张纸。 “官家,数日前,汴京城便有人在调查臣,且将臣以及臣的亲人故旧调查的一清二楚,那幕后指使者深知我丈人好书,故而才使出此计策。”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臣作为台谏官,无惧他人指责,但此事已涉及到我的家人,臣实在不能忍,此做法,过于无耻卑劣!若找不出幕后黑手,恐其他官员也会深受其害!” 王拱辰站出来补充道:“官家,臣以为苏良所言甚有道理,所谓祸不及家人,如此手段,确实过于阴险,理应严惩!” 赵祯接过纸张,仔细一看,脸色不由得变得铁青。 “岂有此理,竟然有人如此暗中调查朝中官员!” 赵祯想了想,道:“朕会将此事全权交由杜相负责,令其命开封府、大理寺、皇城司三方联查,除了找出幕后指使者外,务必将这种私下查寻官员信息并进行买卖的人全都找出来,予以严惩!” “官家圣明!”苏良拱手道。 而一旁,监察御史李定的脸色甚是难看,如便秘了一般。 他现在唯一期盼的就是马三郎的嘴能硬一些。 一旦将他供出来,他就完了! 翌日一大早。 马三郎和马骥便被关押到了开封府,监察御史李定也被叫去问了话。 马三郎的嘴非常硬。 他承认自己行贿未成,却不承认幕后有指使者。 但开封府、大理寺和皇城司的人哪有那么好骗! 不到半日,幕后主使人便浮出水面了。 而破绽,正是在那一套《韩昌黎文集》上。 这套唐末蜀中岩山堂的坊刻本,汴京城只有这么一套,想要查出来并不难。 很快,这套书的主人便查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监察御史李定。 此套书是其半年前在一家书铺购得,且从未售卖过。 李定急于陷害苏良,完全忘了通过《韩昌黎文集》能查到自己。 事情败露后。 李定开始撰写请罪奏疏,称其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李定本以为自己最多也就是被贬职外放,再不济也能做个偏远县的知县。 若有机会,没准儿还能东山再起。 但他忽略了朝堂众臣的能量。 此事查出真相后,朝堂百官皆要求严惩这种无耻的行为。 最后,赵祯下令:除名勒停,永不收叙。 直白来讲,就是:革去官身,贬为庶民,永不再用。 对一名士大夫官员而言,这几乎是除了流放与死刑外,最重的惩罚了。 此判罚出来的那一日。 苏良携全家又去樊楼吃喝了一顿,心情尤为愉悦。 第0068章:王安石入京,怎一个邋遢了得(求追读) 十一月底。 开封府推官何郯被任命为谏院左司谏。 一般情况下,一名官员转台谏之职,都是要重用的征兆。 紧接着。 陈执中这位深谙赵祯心思的相公,率先上奏。 他称,当下御史台急缺御史,苏良撰写《论一州之变书》有功,且在台谏岗位上尽职尽责,理应破格擢升为监察御史。 苏良权监察御史里行,还不到两年之期。 且年龄较小。 一般情况下,他这种情况都是履职两年后,再去任一州通判两年或三年。 表现优异者,才能回朝委以重任。 但现在整个朝堂都看得出来,苏良已展现出宰执之资,官家欲重用。 而后。 首相杜衍、副相吴育、翰林待诏丁度、翰林学士欧阳修纷纷上奏,举荐苏良为监察御史。 台谏官选人。 有三位京朝官举荐,职衔在太常博士以上,且有任地方官之资者,即有资格担任御史。 此任命,朝堂百官无人反对。 就连贾昌朝和王拱辰这两个向来与苏良政见相左的对头,都保持了沉默。 十二月初一,中书正式颁布任命。 苏良将以太常博士之职衔,任监察御史,且兼任崇政殿说书。 二十七岁的监察御史。 其稀有程度,相当于十八岁的进士及第第一人。 担任监察御史后,苏良便拥有了参加朝会的资格。 民间百姓得知苏良升迁后,传的甚是有趣。 他们称苏良的这次升迁为:倚丈人之力,直上青云端。 若没有苏良丈人的这招反向举报,李定还在御史台,苏良很难如此神速地成为监察御史。 民间戏说,笑笑别人,也让别人笑笑自己。 苏良对这番言论也并未在意。 这次他能升迁,确实是沾了丈人的光。 若不是有位如此机智的丈人,他这次恐怕就要栽大跟头了。 想到此处,苏良觉得今日应再为丈人买上两坛好酒。 …… 又一日,黄昏。 苏良正在查阅文书,一名吏员走了过来,道:“苏御史,外面有一人,身穿破布衫、胡子拉碴,看着像个乞丐,其声称是你的故交,在外求见。” 苏良一愣,旋即恍然,惊喜道:“莫非是他来了?” 当即,苏良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片刻后。 苏良走出院门,看到不远处站着一個身穿灰色破布衫,胡子拉碴、面色还有些黝黑的青年。 此青年的外表看着有些邋遢,但两个眸子却又黑又亮,炯炯有神。 “介甫贤弟!” “景明兄!” 二人当即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苏良的同年,王安石。 苏良虚长王安石两岁,故而为兄。 庆历二年,二人同年科举,住在同一客栈月余,同吃同喝,关系甚笃。 王安石向来不修边幅。 而今这身打扮,显然是风尘仆仆入京后,便直接来找苏良了。 “景明兄,你的多篇文章,愚弟都看过了,尤为喜欢你与欧阳学士、唐御史共同撰写的《论一州之变书》,此种做法正合我意,我……我今日要与你通宵长谈,聊一聊我将会在齐州如何做?” 王安石心情激动。 苏良笑了笑,道:“你是才到汴京城吧,为何刚才通传之时,不报上名姓,我先帮你去安排官廨吧!” “不,我刚任齐州知州,身份特殊,若报上名姓或住在官廨,定会有很多人来访,甚是烦人。我回头找家旅店即可,待司马君实来京之后,我二人将一同见君。” 说罢。 王安石激动地说道:“我对《论一州之变书》有些想法,早就想与景明兄探讨一番……” “且慢!且慢!”苏良笑着打断了王安石的话语。 苏良若不制止他,王安石能拉着苏良站在此处,说上一夜。 “介甫兄,伱年后才会赴任,咱们能聊的机会多着呢!今日咱们不讨论政事,咱们先去洗澡修面、而后找家酒馆叙旧,如何?” 王安石打量了一番自己,尬尴一笑:“愚弟这样确实邋遢了一些,那就有劳景明兄安排了!” 随即,二人便找了家香水行(即澡堂子),先去泡澡了。 在澡堂里。 王安石除了洗澡外,还修剪了指甲,修了面。 苏良与其各自买了一件新布袍。 洗过澡,换过新衣后,王安石顿时有些士大夫官员的形象了。 王安石尤为擅言。 在澡堂里,他光着膀子向苏良讲治国之策,甚至还和搓澡的师傅攀谈上,问了问汴京城当下的菜价。 去小便时,都不忘说一句:“范富二公的新法甚是可惜啊!” 简直就是个话唠。 这是苏良在第二个人的身上体验到这种别具一格的氛围:精力无限,充满斗志。 第一个人是:包拯包希仁。 如果朝堂官员都有这种斗志和为国思虑的心思,大宋何至于被西夏和辽国欺负成那般模样! 又何以被后世冠以“大怂”之名! 当然,朝堂上也不能全是王安石。 太闹腾,太较真,攻击力也太强了,会将官家气死的。 随后。 二人来到一处酒馆,找了个单间,摆上酒菜,边吃喝边畅聊起来。 “景明兄,在我得知被举荐为齐州知州,行一州变法之事时,激动得完全睡不着觉,我足足写了数万字的策略,今日已精简到了万余字,你先帮着看一看,随后我再呈给官家!” 说罢,王安石便从包袱里拿出了自己所写的文章。 “嗯嗯,没问题!”苏良笑着说道。 论写奏疏写国策,王安石也是个猛人。 其水平,丝毫不逊色于苏良,且他最擅于长篇大论。 随即,二人便聊了起来。 苏良本欲叙旧,各自讲讲这三年来的经历,哪曾想王安石所言,皆是家国大事。 二人相聊甚酣,喝得也非常多。 直到子时,王安石因酒量有限,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良为其安排一处住房,然后便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这一番畅聊,苏良也是受益匪浅。 王安石的想法非常大胆,若非苏良有两世经历,很难跟上对方的思路。 如此大才,绝对是变法的好材料,苏良决不允许这次变法再走歪路了。 第0069章:朝堂陷阱,这新法不变也罢(2合1,求追读) 三日后。 司马光也来到了汴京城。 他与王安石的处事风格完全不同,去中书报到后,便入住到了官廨。 凡有官员相约,他几乎都不会拒绝,但也仅限于喝茶聊天。 其谈吐优雅,待人有礼有节,态度谦逊恭让。 不与人特别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如王安石那般曲高和寡。 处处遵循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 俨然一副儒学教化出的典范。 当然,他与王安石都有一个共同点——勤勉。 日力不足,继之以夜。 此二人都是出了名的熬夜狂人,这点要比放衙便回家的苏良可是勤勉多了。 …… 腊月十三,一大早。 王安石与司马光便被召入了宫。 赵祯亲召二人奏对。 君臣三人从早上一直聊到晚上,直到临近宫禁之时,王安石和司马光方才离去。 众臣皆不知所聊何事,但苏良却知晓个大概。 王安石曾向苏良讲过。 他若为齐州知州,行变法之事,朝廷必须给予足够的权力。 齐州知州与通判皆应越过京东路主官,所有事务,直接向中书省与皇帝汇报。 在变法过程中,所有事务都应以齐州当地情况依势而行,朝廷万万不可遥控指挥。 说白了,王安石吸取了范富新政的经验。 变法,不应是自上而下,而应是自下而上。 他要成为的不是朝廷伸到齐州的一只手,而是能医齐州隐疾的一剂良方。 苏良预计,这些要求虽有些不合常规,但赵祯大概率还是会接受。 …… 翌日,又到朝会时。 苏良身穿绿色圆领宽袖长袍,头戴直脚硬幞头,手握木笏(六品以上方可执象笏),站在了大殿的后面。 今日朝会,主要事情,乃是正式宣告齐州变法开始,并让王安石和司马光都亮亮相。 首先,赵祯发表了一番讲话。 从太祖太宗讲到当朝,大概意思就是大宋江山得之不易,如今守之更难,为君者每日都在思考强国强兵富民之法。 赵祯讲完后,王安石和司马光便站了出来。 二人分别发言,一则感谢圣恩,二则言拳拳报国之心。 都是些不可或缺的场面话,主打一个仪式感以及恳请所有朝臣相助。 随后。 首相杜衍宣读了朝廷给予齐州的特别政策:如齐州三年自治,所有田亩政策、商税明细只需向中书汇报即可等等。 当然,此次变法的重点依旧是土地兼并问题,遵循的仍是《论一州之变书》的主旨。 其他变法之策,皆为辅助。 这些事,赵祯已提前与诸位宰执通过气儿。 殿内自然都是拱手称是,无一人反对。 就在苏良以为此次朝会只是走個流程,即将就要结束的时候。 御史中丞王拱辰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臣对以上种种变法之策皆无异议。但臣想问询的是,若三年之后,齐州民生商贸皆无改善,土地兼并的矛盾更甚,这个责任应该谁来负?”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齐州变法还未开始,便有人想追究变法失败后的过失了。 这是逼着主张变法的诸臣表态呢。 王拱辰继续说道:“三年并不短,可成就一州之民,亦可毁一州之民。如今官家对齐州赋予如此特权,若最后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但辜负圣意,而且坑害了一州百姓,这个罪过就大了!” 年轻气盛的王安石和司马光听到此话,互视一眼后,几乎同时站了出来。 “若齐州变法不成,臣愿引咎去职!”二人面色严肃,有为齐州变法赴汤蹈火之心。 这时,枢密使贾昌朝站了出来。 “引咎去职?这样就能推脱掉所有责任吗?那可是一州百姓,若被祸害三年,这个责任岂是你们两个青年官员能承担得起的!” “况且,齐州地界向来民风彪悍,若引起百姓动荡,将会危及整个京东路。京东路乃是护卫汴京城的重要屏障。若此地闹出内乱,引得辽国引兵南下,这个责任是你们两个能担得起的吗?” “官家,齐州变法,事关重大,臣实在见不得一些人只是动一动嘴皮。若成,他有功;若败,他无过。这种官员,才是朝堂上的大奸大恶!” 此话一出,一些人纷纷看向欧阳修。 齐州变法,他乃首推之人。 欧阳修气性颇大,且他最不畏惧的便是领罪,当即大步走出。 “臣力推齐州变法,且为《论一州之变书》主笔,若齐州变法不成,这个责任我来担,臣亦愿引咎去职!” 欧阳修的话语刚落,性急的唐介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臣亦参与撰写《论一州之变书》,若齐州变法不成,臣亦愿引咎去职!” 这时,一旁的陈执中站了出来。 “臣曾主管京东路,齐州虽不若青州、郓州富庶,但民风确实彪悍,变法开启后,确实需要有人担责,不然乃是对我大宋一州之民的不负责,也是中书的失职!” 陈执中明显是话里有话。 别人没听明白,但一旁的首相杜衍和副相吴育瞬间就明白了。 当即也站了出来。 “王介甫乃臣举荐,齐州变法不成,臣愿引咎去职!”杜衍和吴育几乎同时开口道。 这时,枢密副使庞籍走了出来。 “司马君实乃臣举荐,齐州变法不成,臣亦愿引咎去职!” 众臣各个眼神坚定,力挺新法,乃是在告知所有人,他们愿为变法承担责任。 赵祯看到众臣为变法都不由得押上自己的仕途,心中甚是欣慰。 这时,苏良也是斗志满满。 就在他也要站出来表态时,一旁新任的谏院左司谏何郯突然拽了他一下,低声道:“莫被一网打尽了!” 苏良一愣,站在了原地。 他看向前面站出来的数人,不由得明白了。 贾昌朝、陈执中、王拱辰三人接连发难,让所有支持新法的人都站了出来,目的根本不是让大家表态。 而是想着在新政失败后,可以将众人一锅端! 杜衍、吴育、庞籍只是举荐了官员,但现在也被绑定上了‘新法失败便有罪’的这条绳子上。 引咎去职,这四个字的份量颇重。 这些爱惜羽毛的官员们,都有一个特点:吐口唾沫是个钉。 若三年后齐州变法失败,他们必会上奏请辞。 到那时,莫说有人劝,即使官家不许,他们也会自请去职。 不为别的,就为了一身清誉。 清誉比命都重要,更遑论是官职了。 贾昌朝等人就是利用了这一特点,激着众臣说出了引咎去职。 苏良若表态,自然也会被绑在这条绳子上。 苏良想了想,还是缓缓走了出来。 其高声道:“官家,若齐州变法失败,臣绝不引咎去职,更不会担任何罪责!”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良脸上。 王拱辰嘴角颤抖,无比诧异地望向苏良,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么无耻的话,你是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苏良淡淡一笑。 “自古以来,变法皆是九死一生之事。臣已预测到齐州变法初始,必定会出现各种差错,此乃正常现象。臣以为,这种差错正是进步的象征,不揪出错,以后何以避错!” “齐州变法,成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看出到底哪些路是错的,哪些路是对的。” “刚才贾枢相、陈副相还有王中丞所言,句句都在强调齐州变法失败后的罪过,臣以为,这是为变法之人施加压力,有变相阻碍变法之嫌!” 听到此话,王拱辰正欲张口辩解,但苏良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苏良朝着前方迈出一步。 “刚才三位称齐州新法若有失,将会祸害一州之民,甚至会引起民变,危及社稷,臣以为,皆杞人忧天之语!” “京东路,驻军在青州,凭借齐州的那些百姓能闹出多大的风浪,贾枢相就如此看不上我们的地方军队吗?敌不过辽夏,难道还防不住反民!” 苏良此话,不但打了枢密院所有人的脸,甚至让赵祯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此外,所谓的祸害一州之民,更是无稽之谈!我们为什么选择一州变法而未开启全国变法,是因为朝廷能够担得起这种风险!若三年后,齐州百姓人人食不果腹,衣难遮体,过得还不如三年前,那朝廷绝对是能够出钱出物帮助他们的!” “若我朝连救扶一州都做不到,那这法不变也罢!” 杜衍、欧阳修、唐介等人的脸上纷纷露出笑意。 苏良这番话,狠狠打了贾昌朝等人的脸。 你们言齐州生出民变危及江山社稷,是在讽刺京东路青州驻军全是废物! 你们言新法可能会祸害一州之民,是在讽刺朝廷无救助一州之力! 贾昌朝、臣执中和王拱辰一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解。 坐在上面的赵祯不由得笑了,心中暗暗道,苏良的口才至少能排在当朝前三。 不过,苏良还没有说完。 他瞥了贾昌朝三人一眼,拱手道:“官家,三位相公在变法前,便提出问罪之事,且逼得众臣纷纷道出‘齐州变法不成,臣愿引咎去职’之语,臣怀疑他们会阻碍新法进行,然后在三年后,将这些站出来的同僚们清之一空!” 这可是个大罪名! 垂拱殿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杜衍等人纷纷意识到,此三人以言语激发他们的斗志,是在给他们挖坑。 此计甚是阴毒! 一旁,看热闹的臣子们望向苏良,眼中满是钦佩。 能这样空口白牙,没有任何证据,且当着官家面前指责三位朝堂重臣的,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炮仗了! 贾昌朝、陈执中和王拱辰,皆脸色铁青。 “苏良,你莫要血口喷人!” “官家,苏良无凭无据,在您的面前如此构陷我们,臣请求官家还我们清白!” 赵祯瞪了苏良一眼。 “苏良,朝堂之上,不得胡言,速速道歉!” 众臣看向苏良,心情紧张。 心想着如此暴躁的苏良,不会连官家的面子都不给了吧! 这时,只见苏良走到贾昌朝三人面前,重重拱手。 “贾枢相、陈副相、王中丞,刚才是下官口不择言,过于冒失,说错了话,实在抱歉,抱歉!” 苏良的认错语气非常诚恳。 这个态度的转变,令众臣都是一惊。 这可真是能屈能伸。 刚才还在怒气冲冲的控诉,然后扭脸就道歉了。 但很快,众臣都反应了过来。 苏良此举哪里是冒失,分明是有意为之。 此话一出,以后齐州变法有什么意外的麻烦,大家最先怀疑的定然是贾昌朝三人。 这乃是保护齐州变法的上策。 王安石和司马光站在大殿中,一愣一愣的。 他们想到过朝堂争论严重,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一不小心就会掉到陷阱里。 赵祯也看出了苏良的用意,其干咳一声,道:“齐州变法,照常进行,至于三年后要不要问罪,三年后在说!” 赵祯一锤定音。 随即,赵祯看向王安石和司马光,道:“伱二人记住,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有朕托底呢,大胆为之即可!” “臣,遵命!”赵祯此话,顿时让王安石与司马光信心满满。 …… 片刻后,垂拱殿外。 天气阴冷,风乍起,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苏良笑着道:“二位,天冷欲雪,今日放衙后,可饮一杯无?” “可以,可以。”王安石和司马光兴奋地点了点头。 在苏良说出那句‘若我朝连救扶一州都做不到,那这法不变也罢’后,二人已经崇拜上苏良了。 这时,唐介与欧阳修并肩而行。 唐介看了看不远处并行的杜衍、陈执中、吴育三人,又看了看前方并行的苏良三人。 “欧阳学士,假以时日,这三个小的会不会变成那三个老的?” 欧阳修捋了捋胡须,看向杜衍三人,撇嘴道:“这三个小的再不济,也比那三个老家伙强吧,不然我大宋如何富强?” “哈哈哈哈……”唐介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是指苏良三人有宰执之姿,哪曾想欧阳修竟将双方做起了比较。 在欧阳修眼里,当下能撑得起中书省的,只有范仲淹和富弼。 其他人,他皆不服。 第0070章:墙倒众人推,懒相贾昌朝 (求追读,很重要) 入夜。 一场鹅毛大雪覆盖了整座汴京城。 宣德楼上白雪皑皑,整条御街都是白茫茫一片。 而此刻,御街东的南门大街上,车马依旧络绎不绝,两侧的酒楼餐馆都氤氲着一团团热气。 风寒雪重,最宜饮酒。 汴京百姓尤喜在这样的天气里,吃着火锅,小酌数杯。 苏良带着司马光和王安石来到大相国寺北,一家名为孙羊店的正店。 此店有三大特色。 一为羊肉,二为兔肉,三为自酿酒:香醪。 三人入店时,大厅内已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每个桌子上都煨着一个陶质火锅。 肉香浓郁,酒香扑鼻,令人喉咙蠕动,口舌生津。 好在苏良在中午时便提前预订了包间,若直接来恐怕就要等位置了。 片刻后,三人坐于一桌。 桌上有两个陶制火锅,一個羊肉锅,一个兔肉锅,还有六壶香醪。 苏良笑着说道:“二位,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好!好!”王安石和司马光纷纷点头。 大宋的士大夫官员们因俸禄高,升迁贬谪的频率高,去的地方多等特点,大多都是饕客。 此二人也不例外。 不多时。 汤水沸腾,三人吃喝起来。 以酒肉垫了垫肚子后,三人便开始畅聊。 刚开始,三人还聊的是今夜的瑞雪与美食。 但聊着聊着便聊到了齐州变法。 此话头一出,王安石和司马光的嘴,就如同决口的河堤一般,再也收不住了。 二人从土地兼并、吏治改革、恩荫制度、科举、农桑、武备、聊着聊着还聊到了西夏元昊,以及若与辽开战应如何克敌…… 聊到酣处,王安石甚至还寻人拿笔墨在纸上画起了脑图。 苏良的兴致也非常高。 朝堂之上,可如此纯粹地讨论政事的官员,已经是凤毛麟角。 三人聊到激动处,各执一词,恍若朝堂辩论一般,吐沫横飞,互不相让。 甚至将孙羊店的掌柜都引了过来。 他以为三人乃是在屋内争吵,听声音都觉得要打起来了。 若不是那掌柜识得苏良,恐怕已经报官了。 此番交谈,苏良对二人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王安石觉得自己就是为改变大宋而来的。 而司马光则是奔着成为大宋士大夫官员的典范标杆去的。 这二人。 一个想成为圣人。 一个想做当朝最优秀的宰相。 司马光的想法和观念大多保守,循规循矩,但好处是非常严谨,不会出差错。 而王安石是天马行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有些想法根本难以落地,但却提供了更多解决问题的可能。 起初,苏良还担心二人同知齐州,会不会出现矛盾。 但如今看来,二人互相欣赏,彼此都在吸取对方的优点。 并且,此时的二人,思想认知还未固化,较易于吸取别人的长处。 若能一直如此互补互助,没准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三人一直聊到近三更,才各自回家。 …… 腊月二十一日,年味渐重。 汴京城内,人潮涌动,到处都是购置年货和请客送礼的人。 现下的大宋,因商业繁茂,已逐渐形成了一种尤为重视人情往来的氛围。 每到年关,吃饭送礼、求人办事者甚多。 唐宛眉也开始置办起了各种年货。 至于唐夫子,整日都是三件事:饮酒、品茶、看书。 而朝堂里,除了忙于筹备元日大朝会的官员外,大多数官员都闲适了下来。 很多吏员已然放假,回家过年去了。 这一日,午后。 御史台,察院屋内,炭炉通红,甚是暖和。 一旁的桌子上,摆放着点心、干果、橘子等零食。 苏良慢悠悠地喝着茶水,看着近日的邸报,坐等放衙。 他虽升了职,但还是喜欢与周元同坐一屋,便没有搬出去。 就在这时。 周元大步走了过来,道:“景明,贾枢相被何司谏弹劾了!” “所为何事?”苏良兴奋地问道。 “结交后宫。昨日,贾枢相命人向贾婆婆送了一马车财物,被何司谏发现了!” “哈哈……这个老狐狸要倒霉了!”苏良笑着说道,丝毫不掩盖对贾昌朝的厌烦。 这个老家伙,不但执政能力弱,且懒政。 在苏良心中,贾昌朝就是当下懒官的代表,他总领枢密院,实乃枢密院的不幸。 而这位贾婆婆,乃是当下赵祯宠妃张美人的乳母。 当下在宫内做歌舞教习,地位非同一般。 贾昌朝与其同姓,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本族谱,便认了贾婆婆为姑姑。 贾昌朝本就有勾结内侍的嫌疑,而今送重礼,自然易引人诟病。 结交后宫,可不是小罪过。 更何况还是示好张美人的乳母。 如今,张美人正得恩宠,官家几乎日日都寻张美人侍寝。 赵祯也有喜怒哀乐。 其在朝堂上的不悦及内心的想法,有意无意地便告知了张美人。 前朝官员若能得到这些消息,那简直是大有裨益。 更何况,张美人的枕边风更是一把利器。 其伯父张尧佐的仕途,几乎就是张美人吹枕边风吹出来的。 毫不夸张地讲。 张美人的一股枕边风,足以抵得上苏良的十道奏疏。 贾昌朝知晓何郯弹劾他后,当即呈上一份族谱。 他辩解道,他与贾婆婆乃是同族,过年走动,实属正常,何郯完全是在诬陷。 这时,唐介开始上奏。 称即使贾昌朝和贾婆婆有同族之亲,但后者毕竟隶属内宫,更应避嫌,而不是送重礼相交! 欧阳修和苏良自然不会放过这次将贾昌朝赶出朝堂的机会。 二人也都上奏弹劾,称贾昌朝此举,乃是以金银财物结交后宫,以此探查圣意,居心叵测。 临近过年,当朝枢相被多人弹劾,引得赵祯甚是不悦。 而一向与贾昌朝穿同一条裤子的御史中丞王拱辰,这一次并没有帮腔说话。 因为他也不是多干净。 其妻与张美人交好,偶尔也能获得一些讯息。 他生怕引火上身,自己也被弹劾了。 赵祯还是想秉持着将大事化小的态度。 他驳回了所有的弹劾奏疏,并批语道:此之谓年节之时,同族间的人情往来,莫夸大矣。 他如此批示。 一方面是因为张美人又吹了枕边风。 另一方面则是若罢黜了贾昌朝,枢密使的位置并没有更好的人选。 就在贾昌朝以为此事难以对其形成威胁时。 汴京城的百姓出手了。 汴京城的一名房牙子(买房中介)向开封府举报,贾昌朝曾在城南花五千贯钱为贾婆婆买了一座宅院,同时买下了四个丫鬟,专门服侍贾婆婆。 一套豪宅,四名丫鬟,为贾婆婆养老。 莫说同族,对爹娘都不一定有这么亲! 两者若没有某种见不得人的交易,鬼都不信。 一时间,事情闹大了! 还有人扒出,贾昌朝在城西也有一套两进院。 乃是三年前以800贯的价格购得,当下以每月150贯的价格外租。 知晓汴京城房价行情的,一眼便能看出问题所在。 汴京城内的两进院,三年前至少也要3000贯起,他以800贯购得,显然有大问题。 其次,即使是五千贯一座的豪宅,月租能有60贯便不算低了。 而他以150贯外租,还有人住,更是存在大问题。 低价购宅,高价外租,显然就是变相索贿。 百姓的力量是巨大的。 汴京城的百姓最喜欢举报的便是当朝的相公们。 他们也完全不惧这些相公们的报复。 在汴京城,百姓拿官员们开玩笑是经常的事情。 现在勾栏瓦舍里都还放着嘲笑夏竦和韩琦的皮影戏呢! 此二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官员们若因此去惩治百姓,那仕途可能就完了! 在大宋朝当官,名声最重要,其次才是能力。 此事一出。 何郯、唐介、苏良等再次上奏弹劾,赵祯想要再和稀泥显然是不可能了。 贾昌朝连忙上奏。 称贾婆婆一生孤苦,无儿无女,他与其甚是投缘,又有姑侄之亲,故而便愿为其养老,其从未借助贾婆婆做过任何探听圣意的事情。 至于那套宅院,他称完全与他无关,房契上乃是他一个远方侄子的名字,他根本就不知晓,乃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但这种话,怎么解释都无法抹除结交后宫和变相受贿的嫌疑。 贾昌朝,已然不干净了。 就在这时。 两位枢密副使,庞籍和文彦博突然出手了。 二人称自担任枢密副使以来,发现枢密院存在诸多漏洞。 比如有人吃空饷,有人拥揽两个外派差遣却依旧还在枢密院当值,还有这一些秩序上的种种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贾昌朝失职懒政,令枢密院存在诸多过失,已不适合再任枢密使。 这下子,贾昌朝彻底慌了! 他本想着在枢密使的位置熬到致仕,哪曾想当下竟然是墙倒众人推。 赵祯也很无奈,想要将其保下都保不住了。 只能命大理寺和开封府严查贾昌朝与贾婆婆的财物往来与其他财产情况。 …… 腊月二十六,午后。 垂拱殿内。 赵祯翻阅着贾昌朝赠予贾婆婆的财物名单,以及庞籍和文彦博整理出来的枢密院因贾昌朝而引发的各种错漏,面色愠怒。 至于那套涉嫌变相受贿的宅院,则是查无实证。 贾昌朝巧妙地避开了最重的处罚。 殿内有杜衍、陈执中、吴育、张方平,还有欧阳修,唐介、何郯、苏良,这四个一弹到底的弹劾者。 “众卿,朕已欲罢黜贾昌朝的枢密使之职将其外放,诸位觉得,谁可担当枢密使之职?” 此刻的赵祯,非常不开心。 对他而言,贾昌朝用着还是非常顺手的。 贾昌朝虽然有各种小毛病,但是却能够稳住枢密院。 当下的枢密副使,文彦博和庞籍皆入枢密院没有多久,资历尚浅,根本压不住下面的人。 此话一出,苏良等人也不由得思考起来。 如今的枢密院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目前最合适的是吴育,但吴育在中书,事务颇多,若调到枢密院,中书又有空缺了。 这时,欧阳修大步站了出来。 “官家,臣举荐富弼富彦国!” 欧阳修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范仲淹和富弼归朝。 赵祯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一刻,擅于察言观色的陈执中立即站了出来。 “富彦国与石介谋反之事,仍有余波,且富弼在主理青州,贸然调回,甚为不妥,此时还不宜让其还京!” 赵祯道:“陈相,言之有理!” 赵祯不愿让富弼回京,除了有谋逆的嫌疑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富弼如今身在外地,还不停呈递奏疏,言军队改制之事。若回到汴京,那还不天天在赵祯的面前提议变法。 赵祯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疼。 如今的他,允下齐州变法已是底限,至于朝堂政事,他只求一字:稳! 就在众人都想不出合适人选的时候,陈执中突然开口道:“官家,不知夏子乔如何?” 夏子乔不是别人,正是夏竦。 赵祯的眼神顿时亮了! 夏竦曾为赵祯之师,赵祯对其甚是尊重。 赵祯也知夏竦酒色财气样样都占,贪图享受。 但夏竦是有一定能力的,且夏竦的很多门生故吏都在枢密院内。 若夏竦再任枢相,那枢密院定能稳如泰山。 当下,赵祯更期待的是朝堂稳固。 “官家,万万不可,夏竦此人擅于阴谋,若他回朝堂,恐怕……” 唐介刚说一半,便被赵祯伸手拦住了。 “众卿,莫因为自己不喜,或别人有些坏毛病便将其全盘否定,朕需要的是治国之才,而不是品行模范,在朕看来,满朝文武,莫有人比夏公更合适!你们还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吗?” 众臣尽皆无语。 论资历、能力,确实没人比夏竦更合适了。 “中书拟旨,命夏竦回京任枢密使,至于贾昌朝,让其去知大名府吧,年后执行!”赵祯说此话的语气,尤为笃定,不容反驳。 众臣纷纷拱手,不再多说。 欧阳修等人虽不喜夏竦,但对方毕竟资格摆在那里,而能力又是有目共睹的,只得妥协。 苏良不由得微微撇嘴,心中喃喃道:没想到赶走了狼,却又引来了虎。 第0071章:何人知贡举?一鸣惊人的张方平 除夕夜。 汴京城的条条街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各种勾栏瓦舍、酒楼茶肆皆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街道上灯火明亮,如同白昼。 随处可见各种杂耍、滑稽戏、猜谜语、卖小吃的小摊贩。 大街小巷,人人皆穿新衣。 各种吆喝声、车马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喧天动地。 若大宋朝每个州城都如这般,那绝对可超汉唐盛世。 苏良、唐夫子、唐宛眉、桃儿四人吃过晚饭后,也来到大街上游玩,感受年味。 直到深夜方归。 这晚,苏良并未守夜,他陪着唐夫子浅饮数杯后,便躺下睡了。 因为他需参加明日的大朝会,三更天便要起床漱洗。 …… 庆历六年,元月一日。 苏良不到三更天便起了床,然后穿官服,直奔皇宫。 大宋的礼制颇为繁琐。 官员们在宫禁外排队都排了大半个时辰。 随后,随着天色渐亮,文武百官皆来到大庆殿。 赵祯身穿裘冕(皇帝专用大礼服),手执天子之笏,说了一段祈祷天下安宁、国泰民安的话语。 紧接着,开启了第二个环节,各国使臣进殿朝贺。 有辽、西夏、三佛齐、大理、大食等多国使臣。 苏良望着辽国使臣那副高冷的模样,突然想起了包拯。 他预估,包拯一定会比这位辽国使臣更加高冷。 这场大朝会足足持续到近午时才算结束。 随后便是午宴。 苏良吃过午饭,便开溜回家了。 一方面是官服穿的实在难受,另一方面也不需要他作陪。 陪同各国使臣的官员皆来自太常礼院和礼仪院。 这些官员贼能喝,乃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在保证自己不丢人的情况下,还能让别国使臣丢人。 各国之间,看似一团和气,其实还是在暗暗较劲。 特别是宋、辽、西夏三国,使臣们的心眼堪比蜂窝的孔洞。 正月初六。 王安石和司马光赴任心切,在苏良相送下,一大早便离开了汴京城。 而苏良的丈人唐夫子,看完元夕灯节后,也坐上了前往扬州的商船。 唐夫子已习惯教书育人的日子。 扬州还有一群孩子等着他上课,而他在汴京无朋无友,也呆得腻了。 临行前,唐夫子再次交待苏良和唐宛眉,生子乃是今年最重要的事情,务必重视。 二人也满口答应,必将努力为之。 …… 正月十六一大早,察院。 苏良刚进屋,便见周元正在奋笔疾书,瞧着已写了有大半张纸。 “子雄兄,刚过完年,便有如此紧急的奏疏要写了?” “省试在即,该是推举知贡举的人选了!”周元放下笔,笑着说道。 这时,苏良才意识到,三年一次的科举省试又要开始了。 “敢问子雄兄举荐的是谁?”苏良好奇地问道。 “当下朝堂,宜知贡举者,无外乎三人。欧阳学士、王学士和王中丞。” 欧阳学士是欧阳修,王学士是指王尧臣。 当下,二人皆在学士院任翰林学士。 “欧阳学士为甥舅案所累,名声有损。王中丞文采学识又不如欧阳学士和王学士,故而……” 就在这时。 御史中丞王拱辰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苏良和周元连忙站起来拱手,见到台长还是要拘礼的。 周元一脸尬尴,将脸扭向别处。 他虽然还没说完,但明显就是举荐王尧臣知贡举了。 王拱辰在屋内转了一圈后,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向周元:“子雄,公务若不是很忙,可抽空看一看本中丞之前的奏疏,看看我是不是妄为状元之才?” 说罢,甩袖而出。 周元高喊道:“定看,定看,定会欣赏中丞佳作!” 说完后,周元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他看向苏良,无奈道:“新年伊始,我便将王中丞得罪了!” “无妨无妨!咱这位台长心眼比针孔都小,但说实话,其奏疏确实有一定独到之处,不过……不过比起欧阳学士和王学士还是差上一些!” 周元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是整個朝堂都公认的事情。 而此刻,趴在窗户口偷听的王拱辰,气呼呼地离开了。 王拱辰和欧阳修乃是同届进士,还是连襟。 虽然王拱辰是状元,但民间都传的是因欧阳修过于风流,才没有夺得魁首。 王拱辰是一个捡漏状元。 王拱辰事事都想与欧阳修较个高低,却事事都不如欧阳修。 而王尧臣,乃是天圣五年的状元及第,比二人还要早一届。 资历和学识都要高于王拱辰。 王拱辰并不差,但与此二人相比,就矮上一截了。 苏良坐在桌前,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举荐欧阳修知贡举。 当即也写起了举荐书。 两日后。 垂拱殿的御案上已堆放了近百本举荐奏疏。 举荐欧阳修者,是因其才高。 举荐王尧臣者,是因其德厚。 举荐王拱辰者,则是采取排除法。 欧阳修私德有损,王尧臣过于沉湎学术,不擅创新。 这样排除,倒是王拱辰最合适了。 就在朝堂官员们议论着此次知贡举者,到底是欧阳修,还是王尧臣,还是王拱辰的时候。 三司使张方平突然上奏自荐知贡举,且还写了一篇《论学子文弊书》。 矛头直指前国子监直讲石介、现任国子监直讲孙复。 此篇文章,宛如一块巨石砸在一方湖面上。 “伏以礼部条例,定自先朝,考较升黜,悉有程式。” “自景祐元年,有以变体而擢高第者,后进传效,皆忘素习。尔来文格,日失其旧,各出新意,相胜为奇。” “至太学之建,直讲石介、孙复益加崇长,因其所好尚而遂成风,以怪诞诋讪为高,以流荡猥烦为赡,逾越规矩,惑误后学。” …… 大概意思就是—— 科举考试,历来都有章程。 但自从石介、孙复入太学后,太学与国子监的学子们在他们的影响下,形成了一种怪诞流荡、晦涩难懂、以讽刺时政取巧的应试文风。 此次科举应摒弃这种风格,不然将会惑误以后的学子们。 民间学子将此文风称为:太学体。 去年州学、县学扩建,里面的大多学子,学习的都是太学体这种应试文体。 张方平可谓是一鸣惊人。 再有月余就要进行省试,而应聘主考官的官员却想要更换考试大纲! 若朝廷以其意而行,那学子们估计就要慌了。 这就好比苦练了三年的杀猪之术,临到上场时,突然改成了屠狗。 第0072章:莫惹老实人,陈执中的软肋 三司使张方平的《论学子文弊书》,瞬间让朝堂变得热闹起来。 一些具有明显“太学体”风格的文章也开始在官员们的手里流传。 真宗时期,追求形式美、辞藻华丽的西昆体盛行,但因缺乏真情实感,遭到欧阳修、石介等人批判。 国子监和太学的考生们不断调整风格,便逐渐发展成为了太学体。 太学体无西昆体那般浮华淫巧,却变得晦涩难懂起来。 简言之。 太学体的风格就是不说人话,以险怪著称,且喜欢抨击时政。 抨击时政这个特点,还真缘于石介。 石介在讲课时,最喜的便是在讲究儒学之时,针砭时弊。 最有名的,便是石介的《庆历圣德颂》,但此文文风,并算不上险怪晦涩。 一时间,太学体在朝堂上火了。 首先。 翰林待诏丁度、翰林学士王尧臣率先表态。 二人对张方平的这篇文章赞不绝口。 称当下文风已坏,天下士子苦太学体久矣,理应摒弃太学体。 紧接着。 杜衍、吴育、陈执中上奏。 这三位相公认为,‘太学体’文风本是抑制最初辞藻华丽的西昆体而来,虽然也走了极端,但仍有可取之处。 此时更改科场文风,为时已晚。 将会导致很多三年寒窗苦读的学子因此落第,建议维持原状,来年再进行调整。 随后。 国子监孙复上奏。 他认为太学体并非晦涩难懂,他与石介也从未力挺过怪诞流荡的文风,乃是学子为应试,逐渐发展出来的一种文风。 此风虽怪异,但敢于谈论时政,并非一无可取。 接下来。 御史中丞王拱辰开始上奏。 不得不服,这位王中丞找的角度甚是刁钻。 王拱辰认为,此等怪诞流荡、晦涩难懂的文风虽是石介、孙复在国子监、太学宣讲引导所至。 但监察御史苏良亦为助推者。 正是苏良在去年大力倡导扩建州学、县学,才导致了太学体的大范围传播。 此外,欧阳修多次举荐石介的文章,也有助长此等风气的责任。 王拱辰较为靠谱的是,他没敢喷欧阳修也是太学体。 欧阳修的文风自成一体,与太学体全然不一样,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来。 最后。 就连刚返京的枢密使,石介的一生之敌夏竦也发言了。 谁人毁石介清誉,夏竦定会帮帮场子! 夏竦称石介乃是导致此晦涩文风的罪魁祸首,理应废弃。 朝堂官员们各执己见,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是真恨太学体,有的则是在公报私仇,还有的则在维护太学体…… 石介若泉下得知。 身死之后先是差点儿被人掘坟,而后又被骂误人子弟。 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托梦都要来辩解一番。 …… 此刻,心情最糟糕的莫过于赵祯。 赵祯翻阅着一道道奏疏,气得几乎吃不下饭。 全朝官员都在讨论太学体的过失,讨论石介、孙复的过错。 却无人道若改变当下的科举文风,接下来学子们会不会闹,又应该如何改。 大宋的一些官员们,最擅长做的便是提出问题或发现别人的问题,但却又无法解决问题。 最后互相扯皮,事情没解决,却助长了官员内斗。 此刻。 翰林学士欧阳修和监察御史苏良都未曾发言。 二人还未想好说什么。 欧阳修也不喜太学体,但他并不认为石介、孙复二人的文章是太学体。 此文风,只是对西昆体矫枉过正的产物而已。 学子们为了考取功名,自然是什么文风是主流,大家便追崇哪种文风。 至于苏良。 他也是进士出身,自然知晓太学体存在诸多弊端,但他还未想好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翌日午后。 赵祯下令廷议,解决太学体之事。 两府三司、翰林院、台谏、国子监等衙门的官员都来到了垂拱殿。 正如苏良预料的那般。 赵祯一问询诸臣的想法,官员们便开始论辩起来。 各個口吐莲花,吐沫横飞。 赵祯坐在上方,漫不经心地聆听着。 他已经习惯于这种“朝堂菜市场”的感觉,甚至可以在众臣的争吵中安然入睡。 赵祯在等,等官员们辩的累了。 官员们累了,于赵祯而言才是廷议的开始。 半个时辰后。 讨论声逐渐变小。 “咳咳……”赵祯干咳两声,殿下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赵祯坐直身体,高声道:“众卿,我们先议一个话题,今年省试,是否要改变文风?” 一般在省考前的半个月,朝廷会将省考的主题方向与注意事项贴于贡院门前。 今年若改文风,自然要提前通知考生知晓。 吴育率先站出,道:“官家,臣以为,即使改,今年也不可改,如今突然转变科场文风,必引得很多考生不满,易生出事端!” 吴育刚说完,翰林待诏丁度便站了出来。 “臣以为,今年必须改,不然此歪风习气难以杜绝,且无法为我朝取优异良才!” 听到这话,国子监直讲孙复忍不住了,其大步走出。 “官家,太学体只是一种文风而已,考生有无真才实学,非文风所能限制,丁待诏的意思是,我朝前几届取士,难道取的都不是良才?当下,苏景明和王介甫二位皆为庆历二年进士,他们不是良才?” 孙复黑着脸,无比愤怒地说道。 他与石介在国子监兢兢业业,培养人才,突然就变成误人子弟了。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苏良听到孙复夸赞自己,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然后站直身体,且挺起了胸膛。 这时,陈执中忍不住站了出来。 “孙直讲,莫要以偏概全,我们是在论当下科举文风,莫扯到其它地方!”陈执中瞪着眼,想着以官位将孙复压下去。 孙复顿时恼了,直接反驳道:“敢问陈相,你口口称科举文风,你可参加过科举?” 此话一落,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在座的,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的,只有陈执中。 苏良使劲拧了一下大腿才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孙复是个老实人,平常甚是儒雅,他能说出此等尖酸之语,说明心中的委屈大了! 陈执中气得脸色铁青,长袖一甩,站了回去。 未曾以科举入仕,乃是他为官多年来最大的软肋。 第0073章:知贡举之争,扛骂者肩之 “咳咳!” 赵祯见孙复一句话就噎得陈执中无言以对,不由得开口道:“孙直讲,此话有些过分了!” 孙复当即拱手,退到一侧。 赵祯看向下方继续道:“看来众卿对太学体都颇有微词,那朕想问,若朕欲在今年省试便改革文体、以矫文弊,应如何改,又应注意哪些弊端?” 此话一出,群臣低头。 殿内的多位臣子,有想着借此事攻击石介的,有想着攻击欧阳修和苏良的,还有的想着再抨击一下以前的新政官员。 但若今年真改,却未曾认真想过对策。 当然。 也有人想过,却没有想出来。 赵祯环视下方,发现没有刻意低着头的,就剩下一直没有呈递奏疏的欧阳修与苏良了。 “苏景明,你觉得呢?”赵祯直接点名。 苏良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臣以为,太学体之盛皆因应试学风所致,从西昆体到太学体乃是两个极端,不可归罪于石守道与孙直讲。” “其次,太学体之风确应改革,若改不如今年便改,毕竟科举乃为国选士,马虎不得,若选非良才,实乃朝廷的损失!” “至于如何改,臣以为,实乃主考官之责。其担知贡举之名,自应拟定具体细则,以便出省试之题,若无此能力,那便不宜知贡举!” 听到此话,赵祯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容。 心中暗叹:还是苏良会讲话! 刚才,赵祯还觉得有些无措,不知应选何人知贡举,更不知应何时改如何改。 苏良的一番话,立即让他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苏良表达了两层意思。 其一,应改。 其二,谁人想出如何改,谁人知贡举。 赵祯道:“朕也以为,若改今年省试便改,再等,将是朝廷的损失,众卿可有异议?” 顿时,殿下无人出列。 赵祯微微一笑。 “好,既然大家无异议,那又将如何改呢?” 这一刻。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欧阳修、王拱辰、王尧臣和张方平的身上。 知贡举的人选。 必然是这四人中的一个。 王拱辰、王尧臣、张方平三人都微微皱眉。 他们想到了废弃太学体的原因,但却没有研究出具体改正之法。 三人都以为这种事情要群策群议。 没想到,一下子成为竞选知贡举的条件。 张方平想了想,还是走了出来。 “臣以为,应立即摒弃太学体风,呼吁众考生以平实风著策论,少讽谏,回归往昔古风……” 赵祯听后,微微皱眉。 张方平之语过于浅泛。 有些还是车轱辘话,明显是当场现编,并不足以解决问题。 而张方平之所以如此卖力表现自己。 除了知贡举对以后的仕途有莫大好处外,是他不想再任三司使了。 但在官家面前又不能明说。 故而想着先任知贡举,待办好了差事,再朝着赵祯委婉提出转职。 王拱辰一心想的都是如何借此事弹劾石介、孙复、欧阳修和苏良,根本没有思索如何改进,故而低下了头。 至于王尧臣。 其向来谨慎,没有完整的想法,自然不会开言。 这时,欧阳修大步走了出来。 “官家,‘太学体’只是民间叫法,许多人并不知何为太学体,臣以为应具体讲明此次科场文风改革的细则,方能扭转文风!” 说罢,欧阳修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 “昨晚,臣特撰写了《科举改良八策》,请官家过目!” 王拱辰见欧阳修突然拿出奏疏,不由得气得直咬后槽牙。 如今的朝堂。 仅仅辩论已经不够了,还需拿出文章来。 当即,一个小黄门将奏疏呈递到赵祯的面前。 赵祯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最喜欢的便是官员给出答案让他选择,而非提出问题让他解答。 片刻后。 赵祯笑着道:“此策甚好,诸位也看一看,欧阳学士,你也讲一讲。” 随即,奏疏传到众臣手中。 欧阳修也开始讲述起了《科举改良八策》的具体内容。 大概内容便是…… “其一,不以晦涩险怪、邀誉矫激文风取士;其二,重策论而轻诗赋墨义;其三,以理实为要,探典经之旨趣为上成;其四,可言政讽谏,但忌妄肆胸臆;其五,忌辞理粗通、淫巧侈词,不可破文论程式……” 众臣看罢《科举改良八策》,大多都咬牙切齿,恨不是自己所写。 论朝堂政治、税赋民生,军事水利,朝堂之上大有人比欧阳修强。 但涉及科举,涉及文章,全朝官员都矮欧阳修一大头。 众臣即使看后再写,依然无法超越欧阳修。 赵祯看到众臣的表情,便知无人能反驳这篇《科举改良八策》。 他不由得笑着说道:“此次以欧阳学士知贡举,朕放心了!” 听到此话,王拱辰迅速站了出来。 “官家,此篇文章确实可矫文弊,一改太学体之风,但臣仍不建议欧阳永叔知贡举!” “我朝向来以才取士,才不仅指文采,还有德才。欧阳永叔受甥舅案影响,私德毕竟有失,难为天下士子表率,以其知贡举,举子们必有异议。” “此外,临近省试而大改文风,举子们必定心生不满,可能会聚众闹事,矛头直指主考官,欧阳永叔年轻时多有艳词,向考生解释,恐难服众!” 王拱辰此话,直直朝着欧阳修的心窝里捅。 后者最说不起嘴的便是甥舅案和年轻时著写艳词。 欧阳修气得攥起拳头,若不是官家在场,他恐怕就要动手了。 赵祯有些迟疑,王拱辰的理由确实有几分道理。 这时,唐介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既已改科场文体,举子们必然大闹,臣以为,此届知贡举乃是来扛骂的。论扛骂的经验与实力,依旧是欧阳永叔更宜担当主考官!” 噗嗤! 此话一出,当即就将数名官员整笑了。 赵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但细细一想,确实是这個道理。 王拱辰黑着脸,发现此话竟然无法反驳。 这时,首相杜衍站出来,一脸认真地拱手道:“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吴育、何郯、庞籍、文彦博、丁度纷纷拱手道。 而张方平、王尧臣一想到要扛骂,当即也不争抢了。 就在王拱辰还准备反驳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枢密使夏竦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 王拱辰顿时不言语了。 他与夏竦关系交好,在朝堂上简直就是夏竦的刀和剑。 苏良则是微微皱眉,他对夏竦很了解。 正所谓,人老奸马老滑,他觉得夏竦一定是在憋着坏主意。 第0074章:举子很疯狂,群攻欧阳修! 夜,夏府。 一方精致的茶室内。 王拱辰身穿便装,一脸不解地看向夏竦。 “夏公,你为何会支持欧阳修知贡举,这……这不是助长范、富二人归来吗?” 夏竦和王拱辰之所以屡次针对欧阳修、苏良等人,其实真正防范的是范仲淹和富弼再回朝堂。 虽说现在考生中进士后,都称为天子门生。 但欧阳修毕竟是主考官,考生们自然是偏向于欧阳修的。 这些考生入了朝堂,大多都会力挺欧阳修。 欧阳修实力威望一增,便会举荐范仲淹、富弼、韩琦、苏舜钦等新政改革派再入朝堂。 若如愿,夏竦和王拱辰等人必将再次出朝外放。 甚至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外面,即使是富裕之州,也没有在汴京城住着安逸。 夏竦轻饮一口茶,道:“君贶啊,你还是和前两年一样,过于激愤。” “你记着,身为御史中丞,谏言的核心必须是为官家着想或为江山社稷着想,若无这两点,不如不谏!” “今日朝堂上,官家看罢欧阳修那篇《科举改良八策》,心中已将其定为知贡举的最好人选,再辩无益!” “不过,这次的知贡举,可并不一定是个美差!”夏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夏公已有对策了?”王拱辰兴奋地问道。 夏竦睥睨一笑。 “那群喜好太学体的举子们,就是咱们手里最锋利的刀,这一次,老夫定让欧阳修栽个大跟头!” …… 元月二十三日。 中书省于贡院前张贴诏书,宣告了三项内容。 其一,省试时间定于三月初六、初七、初八三日。 其二,宣告了科举文体改革的主要内容,即欧阳修的《科举改良八策》。 其三,敕令翰林学士欧阳修掌省试贡举。 此诏书一发。 汴京城宛如一锅滚烫的开水般,彻底沸腾了! 国子监、太学的举子们、各地参加省试的举子们纷纷走上街头,控诉朝廷不应在此时摒弃太学体。 其实,诏书中已有解释。 “太学体晦涩难懂,为应试而成,科举选才,当举良才,良才自不应行险怪文风,无病呻吟……” 但是那些沉迷太学体的举子们根本就不听。 他们的想法是中进士,入朝堂,娶富家女,成为高俸禄、高地位的士大夫官员。 如今文体一变,打碎了许多举子们“满城车马簇红筵”的美梦。 当然,也有支持科举文体改革者。 不过这些人皆在忙着备考,根本没功夫在街头胡闹。 …… 这一日。 在太学生方胜的号召下,一群太学生围堵到了欧阳府的门前。 他们喊出的口号是:文为时而著,太学体乃应时之体,无端废弃,实为亵渎儒学! 喜欢太学体风的举子们,最擅长的本就是高谈虚论。 当即给欧阳修扣上了一个亵渎儒学的大帽子。 他们认为欧阳修蒙蔽圣听,罪不可恕,朝廷应立即罢黜其主考官之职。 欧阳修早知这群举子会闹,便直接闭门不出。 待到二月初三,他便会入贡院出题,直到考试结束才能出来。 到那时,举子们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大闹贡院。 但欧阳修还是小瞧了这群举子的能力。 读书人要想坏。 可是比一般百姓可是坏多了。 这些人在欧阳府前开始集体吟唱起那首《望江南》,讽刺欧阳修与外甥女有私情。 “江南柳,叶小未成荫,人为丝轻哪忍折,莺衔柳嫩不胜吟。留着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随后,还有人买通了一些小报,在上面发表艳词,称乃是欧阳修所写。 …… 午后。 苏良坐在屋内,看着满是署名欧阳修的艳词,不由得甚是气愤。 一些词句简直不堪入目,诸如:柳腰款摆、芙蓉帐暖、一夜春宵等…… 这已经不是风流,完全是下流了。 “这些……这些人,真是妄为读书人,怎能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一旁的周元也不由得感叹道:“以前,我曾听勾栏里手艺人经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对此话并不赞同,没想到这群举子,在认为自己的利益受损后,竟然表现的如此龌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苏良站起身来。 “不行,我要去欧阳府看一看,欧阳永叔可是個暴脾气,真要和举子们打起来,谁来出题啊!” 说罢,苏良便走出门外。 作为监察御史,他就是察院老大,随时都可外出。 而此刻,在欧阳修的书房中。 唰!唰!唰! 欧阳修手持狼毫笔,不停地写着飞白书,所写的都是一个字:静。 但从下笔的动作和字迹而言,他的心中一点都不静。 他能想到那些喜好太学体的举子们会找麻烦,但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如此无耻。 就在午时前。 当他听到一群人在齐诵《望江南》时,他差点儿就要冲出去论辩了。 就在这时,前院又传来一道吟诵声。 依旧还是《望江南》。 欧阳修不由得怒了。 “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开封府是干什么吃的?一群举子在街头闹事,难道就不管一管吗?” 这时候,其管家快步走了过来。 “欧阳公,开封府和皇城司的人都在门外,他们……他们……称只要这些人不打架斗殴,不私闯宅院,便无法将他们驱赶!” 欧阳修面色铁青。 他一想便知,定然是夏竦、王拱辰等人在搞鬼。 不然开封府和皇城司怎敢任由这些人在他的府门前大闹。 片刻后。 吟诵声再次响起。 欧阳修侧耳一听,顿时彻底恼了。 这次不是《望江南》,而是不知哪个学子编纂的《祭欧阳修文》。 此乃悼文。 还是那种死后拍手称快的悼文。 这完全是在咒他去死,无比下流恶毒! “这群举子,真是龌蹉肮脏至极,读的是什么圣贤书,我……我要出去找他们理论一番!” 当即,欧阳修黑着脸,大步朝着外面走去,家仆们皆不敢阻拦,只能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第0075章:众举子,宣德门前静坐 欧阳修,家宅。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欧阳修大步走出,面色铁青地看向正在吟诵《祭欧阳修文》的举子们。 举子们一见欧阳修出来,不由得都噤声了。 太学生方胜走到最前面,道:“欧阳修,你蒙蔽圣听,亵渎儒学,毁我等仕途,只为沽名钓誉。你若有些良心,便立即向官家请辞,废除文体改革!” 这时,苏良走了过来,站在众举子的后面。 欧阳修淡淡一笑。 “老夫看到尔等这副小人作派,愈发觉得文体改革乃是正举,若让尔等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实乃社稷不幸,百姓不幸!” “欧阳修,你不修私德,行为放浪,做艳词贻误后辈,有辱文人斯文,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又有什么资格知贡举!”一名举子高声道。 听到此话,欧阳修看到那名举子,径直走了过去,然后直视于他。 “有什么资格?你们谁人没有读过我欧阳修的文章,尔等连做我学生的资格都没有。文体改革,意在为朝廷甄选良才。良才者,自当不拘一格,尔等不用太学体难道就不会作文章了吗?” “不知变通、抱残守缺者,安能报效朝廷?” 欧阳修此番话说的正气凛然,那名举子面红耳赤,不由得低下了头。 “你……你……伱胡说,太学体乃应时之作,是为儒家正统!”又一名举子道。 “儒家正统?你看看你们写的是什么文章?晦涩险怪,不讲人言,欲以讽谏时事却又言之无物,只为媚上。孔夫子和孟夫子的文章是这个样子吗?石守道和孙明复的文章是这个样子吗?” “你们写的,皆是一文不值的应试之文!若不改革,此番科举招揽一番只知在书袋中争长短的无用书生,我欧阳修罪过大焉!” “你们无法中举,非朝廷之过,非文体之过,亦非我欧阳修之过,实乃尔等无才!” …… 欧阳修一人的气场,一下子将门前百人都压制了下去。 就在这时。 太学生方胜突然高声道:“诸位,断人前程者犹如杀人父母,我们寒窗三年,莫让欧阳修毁了咱们!” 说罢,方胜与身边的数名举子,攥着拳头便朝欧阳修奔去。 后面的举子们也都涌了过去。 他们说不过欧阳修,俨然要用拳头了。 人群中,还有人高喊着:“诸位,法不责众,我们将欧阳匹夫打残,他便不能知贡举了!” 此话一落,人群拥挤成一团,竟然将欧阳修身边的家仆都挤开了。 众人都推搡起来。 甚至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踏后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这局面,整不好会出人命的。 苏良望向一旁还在看热闹的皇城司、开封府的吏员、衙役,不由得脸色铁青地走了过去。 “吾乃监察御史苏良,今日欧阳学士若擦伤了一点皮,我必上奏弹劾尔等,不去了你们的官身,绝不罢休!” 苏良瞪着眼睛,杀气十足。 苏良的小炮仗之名,汴京城谁人不知。 他若发飙,足够让这些人丢差事了。 吏员衙役们赶忙冲进人群,维持起了秩序。 片刻后。 欧阳修在数人的保护下,安全地回到了宅内。 苏良与欧阳修聊了数句,嘱咐其不要再出门,便离去了。 这种乱象在苏良的意料之中。 不过只是百名举子闹腾,并掀不起什么风浪,待欧阳修入了贡院,他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了。 苏良不由得庆幸,幸亏是欧阳修知贡举。 若是王尧臣、张方平二人,被别人在家门口念悼文,估计能直接气到吐血。 正如唐介所言,欧阳修拥有丰富的挨骂经验,确实是此届省考主考官的不二人选。 …… 翌日,上午。 苏良刚来到御史台,便见老洪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御史,大事不好了,一百多名太学生跑到宣德楼门前静坐,要求废除文体改革,罢免欧阳永叔知贡举之职!” “嚯!”苏良不由得惊叹道:“这群太学生们,学问不怎么样,花活儿倒是挺多!” 若是放在其他朝代,举子们敢如此闹,早就下大狱了。 但放在此时,举子们相当于半步迈入朝堂(仁宗期省试取士,约为十取其二),各個都是金疙瘩。 周元微微皱眉。 “他们是想让官家看到民心难违,然后改变主意。估计,一些希望罢欧阳永叔职位的人,已经奔往垂拱殿了。” 苏良点了点头。 赵祯耳根软,又极爱面子。 举子们静坐宣德门前闹事,若记在史书上,乃是他帝王生涯的一大污点。 但是诏令已下,朝令夕改又会乱了朝廷章程。 苏良想了想,决定去垂拱殿一趟。 其刚走出察院,便看到了殿中侍御史、被称为二炮仗的唐介,二人相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同去同去!” 片刻后。 苏良与唐介来到了垂拱殿门前。 而此刻,两府三司的相公和王拱辰都在殿内。 王拱辰正在扯着嗓子抨击欧阳修,苏良和唐介在外面听的一清二楚。 “官家,众举子之意不可违,他们静坐宣德门前,实乃此次科举之耻。臣以为,造成举子们如此愤慨的,正是欧阳修。就在昨日,欧阳修大骂太学生们无才无德,甚至没有做他学生的资格,可谓狂狷之极,举子们怎能不愤怒!” “臣建议,立即罢黜欧阳修知贡举之职,先平息举子们的怒火,然后再商讨是否延缓文体改革?” 一旁,杜衍冷声道:“朝廷诏令,岂能轻改。昨日明明是那些太学生围堵在欧阳学士家门口,且差点儿打伤了欧阳学士,怎么到你王中丞口里,便变成了全是欧阳永叔之过?” “杜相,举子静坐宣德门,便是欧阳修引起,不惩处他,如何平息众怒?” 就在这时。 赵祯见门口的小黄门似乎要汇报,不由得问道:“何事要讲?” “殿中侍御史唐介与监察御史苏良,请求觐见!” “让他们进来吧!”赵祯摆了摆手。 当即,唐介和苏良大步走进大殿内。 王拱辰不由得后退了两步,面对朝堂二炮仗和小炮仗,他没来由地竟生出了一抹怯意。 第0076章:不予理会,方为上策 垂拱殿内。 赵祯看向苏良和唐介,道:“你们应该也是为举子们在宣德门静坐之事而来吧,可有主意能使得举子们速速离去?” 唐介率先站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王拱辰,道:“官家,臣以为举子们于宣德门静坐,实乃冒犯君威,此风不可长,理应立即遣人驱离!” “刚才,臣在外面听到王中丞称此事皆是欧阳永叔之错。臣觉得,王中丞藏有私心,乃是为得知贡举之职!” “欧阳永叔挨了骂,然后他跳出来捡美差,此非君子所为。” “唐子方,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何曾这样想过?”王拱辰忍不住反驳道。 “真没有吗?谁人不知历届进士表面上是天子门生,实则都与当届的主考官有师生之谊!” 听到这话,连赵祯都有些不高兴了。 唐介所言乃是实情。 考生与考官关系非同一般,乃是历届科举都无法避免的事情。 并且,赵祯在殿试上罢黜举子,反而让一些举子心生怨念。 就在王拱辰准备继续反驳时。 赵祯大手一摆,道:“朕是让你们来解决问题,不是来吵架的!若无比罢黜欧阳永叔知贡举之职更好的策略,朕便先将其罢黜,消了举子们的怨念,至于是否延缓文体改革,待举子们散后再议!” 此刻的赵祯,已经有些着急了。 他没想到会引来举子们如此巨大的反噬。 这时,苏良站了出来。 “官家,举子们心中愤懑,确实需要安抚,但罢黜欧阳永叔的知贡举之职,无外乎是望梅止渴,并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臣以为,此届的一些举子确实有所损失,结合当下主考官与举子们的关系,臣建议给举子们一个让他们宽心的恩惠。” 唐介一愣。 没想到苏良竟突然为那群不知礼仪的无赖举子说情。 苏良接着说道:“臣建议,自此届科举起,凡参与殿试者免黜落,只排名次。”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眼前一亮。 唐介的眼睛也亮了。 苏良接着说道:“往届,我朝因殿试黜落举子,曾引发诸多麻烦,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因殿试被黜落的举子张元,其投敌西夏,甚至当上了国相,乃我朝大敌。” 听到“张元”二字,夏竦不由得将脑袋使劲朝着衣领里缩。 这个张元,便是那个在好水川之战击败夏竦与韩琦的军师。 他在边界写下了那首名诗: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此事,不仅是夏竦和韩琦的耻辱,更是整個大宋的耻辱! “殿试免黜落后,举子们高中进士,最感谢的必定是官家,而非主考官,这也能解决主考官与考生关系的问题。当然,若如此做,省试时评卷就要严苛一些了!” “好!”赵祯忍不住拍案称赞道。 此举不但对赵祯有利,让“天子门生”更加名副其实,而且可以平复举子们对此次考前变制的不满之心。 可谓一石二鸟。 两府三司的相公们都看向苏良。 他们都在想,苏良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怎么就能想出让官家拍案称赞的主意。 这时,夏竦站了出来。 “即使施行殿试免黜落之策,恐怕也难以让举子们离开吧!他们的怒火,很大程度上都是来自欧阳永叔。臣担心,考生们即使今日退去,待省试后,亦极有可能对欧阳永叔所出试题产生不满,到那时,若覆试(二次考试),恐怕会更加麻烦!” 一旁的唐介有些听不下去了。 “殿试免黜落,已是重恩。这些举子们还想怎么样?夏枢相也未免太宠这群举子了,日后他们若事事都以在宣德楼静坐威胁,难道朝廷皆要妥协?” 王拱辰当即反驳道:“唐子方,一事归一事。若不是欧阳修辱骂这些举子,他们怎会做出这种逾矩之举!” 苏良朝前又走了两步。 “臣以为,对待这些静坐举子的最好方式,乃是不予理会。官家只要理会,此事便是朝廷大事,官家若不理会,他们大概率坚持不了不久便会退去。” “不予理会?”赵祯思索起来。 “胡闹!举子们静坐于宣德楼前,怎可不予理会,官家以仁治国,怎能如此苛待读书人!”夏竦气愤地说道。 苏良丝毫不示弱,看向夏竦。 “官家施行殿试免黜落之策,已是仁善,意味着对举子们静坐的妥协。若这些举子还是不领情,罔顾天恩,让他们接着静坐便是。如此丑陋的行径,一旦成风,官家妥协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况且,又并非所有举子都在静坐,缺了这百余人,难道科举就不能正常进行了吗?” 苏良看向赵祯,拱手道:“官家,不予理会,这些举子最多三五日便会离去;但若理会,举子们必将接着闹,直到朝廷再次妥协!” “若举子们出事了怎么办?出了人命,这个恶名谁来背?”夏竦又说道。 苏良微微一笑。 “不吃不喝,至少也能坚持五日,臣觉得他们坚持不了五日。” “若坚持五日了呢?”夏竦俨然是与苏良杠上了。 “夏枢相,你太高看那群举子了,我愿与你打个赌,若任由学子们静坐,他们能不吃不喝坚持五日以上,我愿赤着腚,从宣德门前走到南薰门,若坚持不了,你看着办!” 夏竦被憋的哑口无言,他若赢是欺负后辈,若输了,怎可能会赤腚而行。 他本来正在想说辞,但被苏良这个赌注彻底将心绪打乱了。 苏良又补充道:“当然,为了彰显官家仁德,臣建议可在宣德门前设几位医官,若有人身体出了毛病,完全可就地诊治!” 听到这话,一旁的唐介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若那些举子身边站几个医官,他们会更急躁,因为这意味着官家要和他们打持久战! 赵祯笑着白了苏良一眼。 “苏良,朝堂之上,莫言这种下流的赌注,朕……朕愿信伱一次。举子们的如此行径,确实不可助长!” 夏竦和王拱辰,欲辩无言,一脸无奈。 第0077章:我大宋举子可有傲骨? 近午时。 中书省颁发诏令:自此届科举起,凡参与殿试者免黜落。 此诏令一出,汴京城的文人士子们皆欢喜若狂,奔走相告。 这相当于少过了一道鬼门关。 举子们自然高兴。 而此刻,在宣德门前静坐的百名举子们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由得各个兴奋不已。 他们觉得,这是他们的静坐之功。 他们已经开始幻想。 接下来,定然会有某位相公亲自来恳请他们起身,然后尽可能满足他们提出的要求。 太学生方胜望着前方高耸的宣德楼,不由得挺了挺胸膛,喃喃道:“吾应居首功。” 他只要能让欧阳修丢掉主考官之职,便算完成夏竦布置的任务。 方胜不由得揉了揉酸痛的大腿。 他们在宣德楼前已经静坐近两个时辰了。 除了双腿发麻外,更是有些饥渴。 但毕竟是静坐示威,城楼上的禁军士兵和周围的百姓都看着呢! 他们不可能随意去吃喝,不能乱动多语。 即使去茅房,也要速去速回。 不然还叫什么静坐明志! “诸位,再坚持坚持,很快便会有人来恳请我们起身了,到时我们务必装得冷淡一些,唯有此才能在谈判时占据上风!”方胜压低了声音说道。 后面的太学生们纷纷点头,都觉得距离胜利只剩下一步之遥。 …… 转眼间,一個时辰过去了。 时至午后。 太学生们的肚子开始咕咕直叫。 多人饥渴难耐,但仍没有任何官员走过来。 并且在距离他们约十余米的地方,还有两名皇城司逻卒坐在那里,明显是在监督他们。 这让他们甚是难受。 不敢弯腰,不敢言语,一个个端坐得像个石像,以此彰显自己的志气。 在宣德楼静坐乃是大不敬。 他们若拿不出足够的仪态来,必会贻笑大方。 时间飞快。 转眼间夕阳西斜,到了黄昏。 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看烦离开了。 一些官员甚至绕道而行,直接将他们当成了空气。 赵祯已定下规矩,任何官员都不得靠近这些举子。 夏竦和王拱辰根本无法再与他们通传信息。 皇城司的那两个逻卒,便是赵祯的亲信耳目。 就在夜幕降临之时。 两名医官突然在距离他们十余米处的地方摆上了桌子。 上面还摆放着一些药瓶。 而在医官的旁边,则是拉来了数辆太平车,车上有铁锹、草席、麻绳等。 举子们顿时慌了。 太平车无篷,多用来拉运货物,甚至拉尸体。 这套组合明显是在告诉众举子:你们尽管静坐,病了有医官诊治,死了有人拉走掩埋。 这时。 方胜旁边的一名举子小声道:“方兄,这……这情况不太对啊,官家是……是不是发怒了?想让咱们自生自灭呢?” 方胜也有些心虚,其舔了舔嘴唇。 “不可能,我朝历来优待读书人,官家不可能那样对待我们!” 另一侧的举子接口道:“但……但……这架势,明显是要咱们以死明志啊!” 以死明志。 听到这四个字,周围的举子们都慌了。 虽说宣德门静坐就是代表着要以死明志,但大家都知晓官家不会处罚,故而才有了这个胆子。 静坐前,方胜还许诺称,有夏枢相为众人摇旗呐喊,众人静坐完,甚至都不会耽误吃当日的中午饭。 但现在,晚饭都耽搁了。 “再等等,再等等!”方胜有些急躁地说道,他心里也没谱。 唰!唰!唰! 就在这时,宣德楼上的灯光骤然变得明亮起来,映照在每一名太学生的脸上。 顿时,太学生们瞬间坐直了身板,也都不敢再言语。 大概半个时辰后,便有人坐不住了。 “我……我觉得即使考太学体,也未必能中进士,坐在这里,还……还不如回家多读几篇文章备考呢!” 说罢,这名太学生便悄悄朝着后面爬去。 爬了数步后,快速朝着远处跑去。 有了第一个,接下来的第二个,第三个,心理压力也就小了。 “方兄,我有些尿急,先去小解,很快就回来!” “夜黑风高,天气越来越冷,再坐下去,易得寒病,万一省试都没法参加就糟糕了!” “诸位,我先回了,此事若传到家父耳中,我恐怕是要挨揍的。” …… 不多时,后面便跑了十余人。 而此刻,在一座豪奢的府邸内。 两名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正在为夏竦捏脚。 夏竦最喜欢的便是在捏脚时思考。 此刻,他的脚已经被捏有大半个时辰了。 两个姑娘的脸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明显有些疲累,但却一下都不敢停。 一旁,夏府管家恭敬地站在一旁,随时等待夏竦吩咐。 大约一刻钟后。 夏竦微微摆手,那两个年轻姑娘立即退到了一侧。 而夏府管家则是恭敬地走到夏竦的面前,然后俯耳下去。 能伺候夏竦者,全都要经过严苛的训练。 夏竦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都要做出正确的反应,不然等待他们的将是严罚。 “你去找一些老弱百姓,让他们明早带着米粥馒头去宣德门,要打着心疼举子的口号去,且嘴里要喊着官家仁德,自不会让大宋的好儿郎遭这种罪……” “老夫即使不能将欧阳修拉下来,也要这个苏良赤腚出宣德门!”夏竦咬牙切齿地说道。 “属下明白!”那管家恭敬地点头道。 以往,范仲淹、富弼、蔡襄等人在朝时,也没有令夏竦如此丢人。 他已经将苏良当成除石介外,此生最恨之人。 …… 翌日,天微微亮。 苏良和唐介起了个大早,一起朝着宣德门奔去。 二人还打了一个赌注。 “子方兄,若人数少于五十人,今晚樊楼,你请客!” 唐介自信满满地说道:“没问题。景明啊,我大宋举子虽然有时观念不一,但该有的骨气还是有的,我猜测,至少有五十人能坚持到第三日。” 苏良微微摇头。 “真正的傲骨良才都在屋内读书呢,这些举子,压根吃不了这个苦!” 一刻钟后,二人来到宣德门前。 此时,寒霜未散,雾气弥漫,所视不过两三米远,二人大步朝着里面走去。 第0078章:不与匹夫较高低,只与匹夫比寿长 宣德门前。 唐介和苏良从最外围一直走到城门口,都未见到一名举子。 二人见周边也已没了皇城司逻卒和医官,顿时明白,这些举子们竟然连一晚都没有坚持下来。 苏良和唐介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很是愤怒。 这些人已经算得上大宋朝出类拔萃的优秀青年了。 没想到却生得一副软骨头! 大宋在面对西夏、辽国时,虽总是落败,但在嘴上却从未吃过亏。 打不过,嘴硬也是一种还击,至少表明了态度。 但现在,这群人的骨头都软了,还如何指望他们说硬话! 大宋的台谏官们。 在入台谏之始,便做好了死谏的准备。 绝大多数都是铁骨铮铮,一身正气。 故而苏良和唐介发现这种软骨头,心中甚是恼火。 若大宋出现巨大的战事危机,这些举子们必然会是最先投降的叛徒。 就在这时。 苏良和唐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叫喊声。 “我大宋的好儿郎们,你们静坐一夜辛苦了,官家仁善,绝对不可能让你们忍饥挨饿的!” “举子们,我老太婆给你们送吃的来了,你们吃饱喝足后,才有力气静坐!”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太过莽撞,若身体出了问题,官家定然会心疼的。” …… 苏良和唐介一听,便知是有人为这些老妇老叟编的词儿。 有些话从这些人的嘴里道出,非常别扭。 唐介皱眉道:“这定然是夏竦想出的小伎俩!” 苏良点了点头。 “既然夏枢相买了早餐,咱们不吃,倒是输了礼数了。” 二人身穿官服,朝着老妇老叟们讨要食物,后者自然不敢不给。 片刻后。 薄雾散去,天色越来越亮。 宣德门前中央的石板地上,就只剩下蹲在地上啃包子的苏良和唐介。 稍倾。 两府三司的相公们陆续来到宣德门前。 当看到眼前这一幕,一个个的脸色都绿了。 即使是夏竦都没有想到,这群举子竟然如此没骨气,一天一夜都熬不住。 而此刻,更尬尴的是—— 那群老妇老叟们拿着装着食物的竹筐,一脸迷惘,在宣德门的城楼下喃喃自语。 夏竦当即一招手,便有人将这些老妇老叟们驱赶走了。 杜衍瞪眼道:“我大宋以后的官员,若是这群人,必大乱矣!” 说罢,甩袖而去。 而陈执中最先想到的是,官家知晓此事后,必然暴怒,他必须立即前往垂拱殿开解。 就在这个时候,夏竦走到了苏良和唐介的旁边。 唐介忍不住道:“夏公,多谢你的早餐!” 夏竦冷哼一声,策马入了宣德门。 …… 垂拱殿内。 赵祯听到这個消息后,自然是非常暴怒。 但在经过陈执中的一番开导后,他决定不将此事再闹大,称若静坐的这些举子有中进士者,皆外放到穷乡僻壤为官。 就这样。 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宣德门静坐就潦草结束了。 赵祯也知晓夏竦在使绊子,但并未责罚。 二月初三,知贡举欧阳修进了贡院,举子们也都纷纷读起了文章。 汴京城内,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这种繁华,将所有的脏乱、不公、贫穷、无助等都掩埋了起来。 …… 又一日。 三司使张方平向赵祯上奏,欲辞掉三司使之职。 张方平尚文,在三司的政绩只能说是普普通通。 他在此次科举改制中可谓是首功,赵祯自然不能将其外放。 当即。 赵祯对张方平和王尧臣的官职进行了对换。 张方平被任命为翰林学士,而翰林学士王尧臣则被任命为三司使。 王尧臣掌管三司的能力,其实与张方平半斤八两。 但胜在稳当,不会出错。 当下的赵祯,就喜欢这种踏实而稳当的官员。 王尧臣也欣然接受。 就在这时。 夏竦、王拱辰、陈执中三人突然联合上奏,举荐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为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他们皆认为,王尧臣的能力还无法支撑起三司,需要有人相帮。 而最适合的人选便是张尧佐。 此刻的张尧佐正在荆湖南路,知郴州。 三人如此举荐,那必然是张美人又在后宫作妖了。 谁人不知张尧佐是个庸才! 上次,包拯一日一谏,外加台谏官员合班论奏才将张尧佐赶出京城,没想到后者这么快又要回来了。 垂拱殿内,吵成一团。 杜衍、吴育皆不同意张尧佐回京任职,而夏竦、王拱辰、陈执中三人则是大力举荐。 何郯、唐介、苏良三人也反对张尧佐担任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官家,论官声、考绩、德行,张尧佐皆有资格担任此职位,至于其资历,苏景明也不过一年有余便擢升为监察御史,张尧佐与其相比,资历完全够了!” “官家的家事即是国事,难道外戚就只能待在外面,如此避嫌的说法,臣以为甚是不公平!” …… 夏竦火力全开。 句句都是为官家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再加上陈执中和王拱辰帮腔,稳占上风。 而赵祯明显是倾向于夏竦。 最后拍板,擢升张尧佐为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苏良见局势已无法挽回,便不再多言。 待包希仁从辽国归来,知晓此事,必然会上奏,到那时苏良再发力即可。 垂拱殿外。 众臣缓步走在廊道中。 夏竦缓步走到苏良旁边,道:“景明,朝堂之事讲究阴阳平衡,肝火太盛是要吃大亏的,记住老夫的话,年轻人要以少言为贵!” 此话,俨然带着一股威胁的味道。 苏良望着夏竦那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不由得拱手道:“多谢夏枢相提醒,下官自当谨记!” 一旁的唐介觉得苏良受到了欺负,突然朝着苏良道:“景明,我老家有句俗语,伱要记着,不与匹夫较高低,只与匹夫比寿长!” 噗嗤! 听到此话,一旁的何郯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迅速捂住了嘴巴。 这个还击甚绝,待夏竦入土,苏良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根本无须现在与他一较长短。 顿时,苏良挺起胸膛,笑着道:“是啊,我还年轻着呢!” 夏竦面色铁青,当即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第0079章:风闻奏事,我苏良乃官家宠臣 二月二十三日,天气晴冷。 朝会过后,苏良、唐介二人一起朝着御史台走去。 就在二人走到皇城右掖门附近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的鼓声。 咚!咚!咚! 二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唐介道:“似乎是有人在敲击登闻鼓!” 当即,二人朝左方走去,右掖门左方二百余米处,便是登闻鼓院。 登闻鼓院,意在使得下情得以上通。 所有存在冤屈或对官府判决有异议的百姓、官吏,皆可提交诉状。 诉状可直接呈递到赵祯面前。 不过大早上就敲登闻鼓,实属稀有。 此刻,大多官员胥吏都还未到岗。 苏良与唐介走到鼓院前,看到敲鼓之人,不由得一愣。 有些哭笑不得。 而那位敲鼓者看到二人到来后,也放下了鼓槌。 “明判官,你……你为何击鼓?”唐介疑惑地问道。 敲登闻鼓者,不是别人。 正是太常博士,判登闻鼓院明镐。 明镐主管登闻鼓院。 他敲登闻鼓不由得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明镐年近花甲,资历颇深,判登闻鼓院也有一年有余,自是不可能乱敲登闻鼓。 明镐走到苏良和唐介的面前,拱手道:“二位御史,我看到二位来到附近,才敲响登闻鼓,意在将二位引来。” 说罢,明镐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状。 “我有冤案要诉,但苦无证据,只能麻烦二位风闻奏事了!” 风闻奏事,乃是台谏官特权。 唐介接过奏状,笑着说道:“明判官,你有冤案要诉,直接找我二人即可,何必还要敲响登闻鼓?” 明镐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我敲登闻鼓引二位前来,乃是为公,若私下去找二位,便有徇私之嫌,公私不可混淆,一切都应按照规矩来。” 听到此话,唐介和苏良不由得对明镐肃然起敬。 如今这样严格遵照官场规矩做事的官员已经很少了。 当即,唐介和苏良看起了奏状。 奏状上讲—— 半月前,开封府陈留县百姓马洪敲响登闻鼓,状告当地豪绅白文荣侵夺其田地八十亩。 登闻鼓院并无审案之权,明镐接到诉求后,便将此事写成奏状呈递到了禁中。 而后,官家命开封府严查。 但就在三日前,此案突然反转。 龙图阁学士、给事中、权知开封府杨日严查明案情后,认定马洪与白文荣乃是正常交易,而马洪卖过田地后觉得卖得便宜,便开始敲诈勒索白文荣。 此案于两日前结案,判处马洪脊杖二十,徒刑一年。 但就在昨日,马洪突然在狱中暴毙,结案卷宗上称是,突发疾病而亡。 明镐没有证据,但却怀疑权知开封府杨日严收受贿赂,伪造结案卷宗,草菅人命。 故而恳请台谏官风闻奏事。 唐介看完后,问道:“明判官,你怀疑杨学士收受贿赂,伪造卷宗,可是得到了某些蛛丝马迹?” 明镐想了想,无比认真地摇了摇头。 “杨日严精通大宋法令,将假证做得天衣无缝,我无任何线索,但……但我内心的感觉告诉我,杨日严定然徇私枉法了!二位只要将此事汇报给官家,并恳求官家派特使严查,定能找出证据!” “内心的感觉?” 听到这五个字,唐介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无奈。 平日里。 台谏官即使风闻奏事,也都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而今一丝线索都没有,马洪已死且结案卷宗没有问题。 他们要贸然弹劾杨日严,后者绝对会反告二人诬告。 而官家会不会命人再查此案,很难说。 唐介挠了挠头,道:“明判官,你能不能再找些蛛丝马迹,让我们言之有理一些,全凭内心感觉弹劾当朝的龙图阁大学士,即使我们敢告,但是官家也不一定会对此事发起二次调查!” 赵祯向来厚待官员。 若无凭无据调查杨日严,势必引得后者愤懑。 苏良想了想道:“明判官,我相信你,奏状交给我吧,我下午便上章疏弹劾。” 唐介不由得一愣,然后道:“那好,也算我一个。” “多谢二位了!”明镐再次拱手。 …… 片刻后,苏良和唐介走在石板路上。 “景明,伱不担心这是个诬告,引得官家恼怒?”唐介道。 作为一名台谏官,虽有风闻奏事之特权,但若总是诬告,那以后再上谏,在赵祯面前的可信度就大大降低了。 苏良微微一笑。 “我相信明判官的人品。杨日严任益州转运使时,也曾因贪污被欧阳学士弹劾过,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我从欧阳修的甥舅案来看,他与夏竦乃是同一货色。” “但若官家不愿发起二次调查呢?” 苏良停下脚步,看向禁中的方向,道:“应该不会的。吾乃官家宠臣,杨日严可不是。” “哈哈哈哈……”唐介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有道理,有道理!” 官家对苏良的好,朝廷官员尽皆知晓。 苏良能如此受宠,一方面是能力强,另一方面是苏良谏君时,几乎没有让官家为难过,这是其他台谏官都不具备的优势。 午后。 苏良和唐介联名上奏,弹劾权知开封府杨日严收受贿赂,伪造结案卷宗,草菅人命。 此奏疏上呈不到半個时辰,官家便召二人入了宫。 当苏良和唐介来到垂拱殿时,权知开封府杨日严已经在一旁站着了。 他手里还捧着一份卷宗。 赵祯看向唐介和苏良,问道:“唐子方、苏景明,你二人联合弹劾杨日严收受贿赂,伪造结案卷宗,草菅人命。朕专门召来了杨日严,此案的卷宗朕也看了,并没有发现问题,你们可有证据?” 一旁,杨日严面带愠怒,望着唐介和苏良。 唐介不由得看向苏良。 此刻的他,脑海里只有五个字:内心的感觉。 苏良拱手道:“官家,臣并无证据,但此事乃有人举报,台谏官便有责将此事奏于官家,臣建议立即派遣官员调查,若为假,也尽快还杨学士清白!” 听到这话,杨日严顿时忍不住了。 “官家,此二人无凭无据便如此构陷于我,实乃诬告。臣这里有此案的结案卷宗,经得起任何人检验,臣不惧官家遣派官员来调查,但若是诬告,我希望二位能给我一个交待!” 苏良胸膛一挺,道:“台谏官可风闻奏事,若无罪,我们已算是给官家一个交待,此乃朝堂之幸,何来给你交待之说? “你……你……你……”杨日严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辩驳,台谏官确实拥有这种特权。 “够了!”坐在上面的赵祯顿时说话了。 “为证明杨学士清白,还是查一查吧!至于是不是诬告,待查完案子再说。 “苏景明,你举荐何人来查?”赵祯问道。 “臣举荐吴相公和谏院左司谏何郯!” “你倒是挺会挑人,朕准了!”赵祯说道。 吴育曾知开封府,何郯曾任开封府推官,二人在查案上经验丰富,乃是苏良心中的最佳人选。 第0080章:花钱买个心里安! 很快。 参知政事吴育和左司谏何郯便调查起了马洪被侵田案。 明镐积极配合,主动提供各种信息。 杨日严很快便知苏良和唐介风闻奏事的源头,乃是来自太常博士、判登闻鼓院明镐。 但明镐丝毫不惧,他只在乎真相。 …… 三月初六,为期三日的省试正式开始,举子们走入考场,也走入了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 与此同时。 马洪被侵田案也有了结果。 经过吴育和何郯的调查,最终确定,此案不存在任何问题。 结果一出。 夏竦、杨日严、王拱辰等人便纷纷呈递奏疏,弹劾唐介与苏良。 称二人借台谏风闻言事之特权,无端攻击朝堂官员。 此风若涨,朝堂官员将人人自危。 而杜衍、丁度、王尧臣等则是为唐介与苏良说话,认为此乃台谏官份内职责,并无逾矩之处。 最终,赵祯并未惩处唐介与苏良。 苏良和唐介看罢新的结案卷宗后,不得不承认,此案确实没有猫腻。 但就在这时。 太常博士、判登闻鼓院明镐突然上奏,称马洪被侵田案仍存在误判,请求朝廷再查。 赵祯当即驳回了明镐的奏疏。 因为后者没有拿出一丝证据,全凭自己猜想。 明镐仍不妥协,直接跪在垂拱殿门前。 赵祯将其怒斥一顿,然后驱赶出了宫外。 苏良和唐介听到此事后,都不由得疑惑明镐为何会如此执拗! 他拿不出一丝证据,但就是笃定杨日严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苏良本以为明镐被驱赶后,便不再闹了。 哪曾想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明镐便再次敲击起了登闻鼓。 一边敲击,一边喊着让朝廷再查马洪被侵田案。 咚!咚!咚!咚! 鼓声震天。 一时引来诸多官员、百姓围观,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很多人都觉得明镐得了疯病。 赵祯知晓明镐在敲击登闻鼓后,勃然大怒,让皇城司将其再次驱离,并直接罢黜了他的官职,让其回家静养。 第二日,明镐便生了大病,卧床不起。 唐介与苏良还去看望了明镐。 明镐的神志确实有些不清。 但见到二人后,他紧紧攥着二人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道:“二位,麻烦……麻烦请……请朝廷再查,一定是误判了!” 苏良和唐介看出明镐的精神确实不太正常,在假意答应后,便离开了。 …… 午后。 御史台,一棵大槐树下。 苏良和唐介各坐在一张椅子上,慢慢喝着茶。 两人闲聊片刻后,苏良突然道:“子方兄,有没有一种可能,明判官的直觉是对的,马洪被侵田案仍存在误判。” 唐介微微皱眉。 “当明镐抓住我的手那一刻,我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但最新的结案卷宗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啊!” “那会不会是杨日严预判到了吴副相和何司谏要调查的所有证据、证人,而他将这些全部提前安排好了!” “依照杨日严的能力,确实有这种可能。但不过区区八十亩田地而已,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吗?” “如果,不仅仅是这一件案子呢?” “有没有可能,开封府的所有案件都已被杨日严控制,府衙内的狱卒都是他的亲信,任何案件,他想如何判,便能如何判。” “比如,去年的甥舅案,张氏与他人私通后突然供出与欧阳学士的私情,还背出了一首《望江南》,这可都是杨日严查出来的,差点儿就让欧阳学士身败名裂了!” 苏良大胆地猜测道。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此案存在误判。 唐介听得寒毛竖起,坐正了身体道:“若是这样,那……那太可怕了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整个开封府内部估计已经完全腐烂了,杨日严更是里面的土皇帝。 苏良喃喃道:“此事再交给官员来查,估计还是这个结果,但如果用民间的方式呢?” …… 翌日,晚间。 省试结束,举子们开启了他们的狂欢。 汴京城的勾栏瓦舍、茶楼酒肆都是请客吃饭的举子们。 大街上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因文风改制,此次的省试之题相较于往届还要简单一些,很多举子在走出考场后,都觉得自己能高中进士。 有的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了。 而此刻。 清风楼,二楼包间内。 苏良坐在那里,点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 不多时,刘长耳大步走进包间。 他望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不由得笑着说道:“苏御史,你这是做相公了?平时你都是一碗羊肉汤一个烧饼就将我打发了,今日怎么上档次了?” 苏良站起身,道:“若不是那些举子们将樊楼占满了,我就请你去樊楼吃喝了。” “刘哥,快坐,老弟我是有事寻你帮忙!” 苏良和刘长耳,经过多次的信息交换,如今的关系甚好。 刘长耳捋了捋袖子,道:“饭菜如此丰盛,估计事情不好办,容我先吃两口,你再说。” 当即,二人便吃喝起来。 一刻钟后。 苏良将马洪被侵田案的详细情况告知了刘长耳,让其动员手里的情报探子,再去查一查杨日严。 这些民间的探子,大多都与官府的胥吏有交情,易于探查出一些隐秘情况。 正所谓,但凡徇私枉法的贪墨之官,必有脏吏为其羽翼。 当从上到下查的路被封死后,从下到上查往往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刘长耳听完后,显得有些为难。 “杨日严可不是一般人,他手下搜集情报的人非常多,万一被发现,你哥哥我可就在汴京城混不下去了。” 听到此话,苏良举起酒杯,一脸恳求状,道:“我愿出三個月俸禄!” 请人办事,自然是需要大量钱财的。 而现在,苏良并不差钱。 刘长耳看向苏良,问道:“即使查出来有问题,对伱有好处吗?若调查无果,不觉得亏吗?” “对大宋有好处就行,我就是花钱买个心里安!”苏良面色认真地说道。 “好,冲着你这股劲头,我答应了。不用三个月俸禄,一个月足矣!”刘长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苏良面带笑容,当即举起了酒杯。 第0081章:绝不姑息,再查杨日严 三月二十一日。 进士科省试名单张贴于贡院前,共有五百三十七人登上金榜。 同时,殿试将定在三月二十九日举行,为期一日,考诗、赋、论各一篇。 在‘殿试者免黜落’的法令下,这意味着五百三十七人最差的也将是赐同进士出身。 此等荣耀,已算得上光宗耀祖。 若回家乡,必然是要骑马簪花、风光游街的。 而当时在宣德楼前静坐的那一百多位太学生,仅有四人名列金榜。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无一人再敢闹事。 汴京城内的很多富户,已经瞄上了那些未婚的准进士。 有的甚至等不到殿试后的“榜下捉婿”,提前便带着芳龄二八的女儿以及厚厚的嫁妆礼单去客栈提亲了。 没准就能撞上一甲头名了呢! 这年头。 所有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都盼望着能嫁给一个拥有进士出身的男子。 而一些出身贫寒的男子也迫切地希望通过科举,取美妻,入富贵,飞黄腾达。 …… 这日晚。 苏良与刘长耳约到一处茶馆包间内。 刘长耳拿出一个布包袱,解开一抖,顿时二十多封信件掉落在桌子上。 苏良忍不住惊叹道:“效率可以嘛!” 刘长耳微微一笑。 “不是我的那些线人效率高,而是很多底层的事儿,无人愿与你们这些有官身的人讲实话!” 他拣出其中的两封,道:“这是目前得到的关于杨日严的所有信息,估计这两条信息会有用。” 当即,苏良翻看起来。 在浏览完其它信件后,他重点查看了那两封信件。 第一封称,开封府左军巡院推司(推勘刑狱公事的胥吏)吕松,在吴育和何郯调查马洪被侵田案的前一日去职,理由为家母病重。实则其母身体健朗,吕松回老家蔡州后,迅速购置了三百亩良田,且在青楼中花天酒地。在其醉酒时,有人问其从哪搞来的泼天财富,他说了一句:此乃以一命换之,皆吾应得。 第二封称,马洪状告的那位陈留县豪绅白文荣与杨日严之父有旧,曾在五年前,杨父七十大寿时,白文荣从汴京城请了一台戏班为杨父祝寿,并足足宰杀了一百只羊,此事传得乡里皆知。 刘长耳见苏良看完了信件,道:“这个杨日严绝对有问题!有位与他有过接触的漕运商人称,他不甚贪财,但极爱面子,在开封府于他的面前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被扒掉一层皮!” “还有一名胥吏说,在开封府牢,杨日严完全就是一言堂,其话语完全凌驾于《宋刑统》之上,他的喜恶决定着一件案件的结果。他好大喜功,有些案件本是悬案,但他硬是罗织假证将其结案,以获得政绩与官声。” “你要觉得这些信息有用,接下来,我便命人深入查一查那吕松了!” 大宋高官,贪墨者极少,因为俸禄甚高。 但尸位素餐,好大喜功,喜欢享受被人恭维的官员却不在少数。 “不用,不用查了,这些就足够了!”苏良摇了摇头。 “够了?当下这些还够不成证据啊?”刘长耳疑惑道。 苏良微微一笑,道:“接下来,朝廷会来查,不……不是朝廷,是官家会来查。” “胥吏百姓不一定配合官府,但一定不会和钱过不去。官家来查,没准儿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小了!” 刘长耳对当下的朝堂一直都有意见。 而在底层查消息,确实是他所擅长的。 刘长耳在汴京城的主业,本就是打听官场的花边新闻。 其结识的胥吏颇多,而对于大多数胥吏而言,最难抵制的诱惑便是金钱。 这些人虽然不敢出面作证,但却能告诉他一些真相。 苏良依旧摇头。 “若此事被我查出来,那就是打官家的脸了,必须让他亲自查!” 当今官家,虽然听劝,擅于纳谏,但也极爱脸面。 苏良若将事情真相全都调查出来,那如同打了赵祯的脸。 赵祯允许自己打自己的脸,但要是别人打他的脸,他定然不悦。 “好吧,听你的。”刘长耳点了点头。 …… 翌日,近午时,苏良奔向了垂拱殿。 此刻,赵祯的心情正好。 这届举子们的省试试卷令他甚是满意。 此刻的他,正在筛选欧阳修等人所出的殿试题目,听到苏良请求觐见,便将其宣了进来。 “官家,昨日,臣的线人告知臣了一些关于杨日严杨学士的信息,与前不久的马洪被侵田案亦有关联,臣听后,甚是惊诧,故而特来向官家汇报!”苏良拱手道。 “马洪被侵田案还有问题?”赵祯直起腰来,道:“细细讲来!” 台谏官在民间有线人,赵祯并不意外。 因为这是台谏官风闻言事的其中一個渠道。 此外,这些线人有时也可传播一些对朝廷有利的言论消息,整体来讲是有益处的。 当即,苏良便将开封府左军巡院推司吕松骤得巨财,疑似杀马洪所得,马洪状告的陈留县豪绅白文荣与杨日严之父有旧,以及一些商人胥吏反映杨日严好大喜功,将悬案做成冤假错案结案的事情通通告知了赵祯。 赵祯听完后,阴沉着脸色。 “你……你的意思是,杨日严权知开封府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考绩都是做出来让朕看的,而今的开封府不是朝廷的开封府,而是他杨日严的开封府!” “吴育、何郯二人绝对不可能与他同流合污,为何一点问题都查不到?”赵祯问道。 “杨日严精通律令,熟悉朝廷监察的各种方式,他若安排好所有的人证物证,那定然查不出来,臣恳请官家调动皇城司密查!” 不同于开封府、大理寺查案,皇城司密查乃是可以用一些非常规手段的。 苏良再次拱手。 “官家,开封府乃我大宋中心,若出了问题,绝对是危及江山社稷的大问题,若此次是臣的诬告,臣愿向杨学士请罪!”苏良非常认真地说道。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道:“你去和茂则通一下信息,此事全权交由皇城司,定一查到底。若真如伱所言,朕绝不姑息一人!” “是,官家!”苏良重重拱手。 听到“绝不姑息”四字,苏良就放心了。 很多案子,不是查不出,而是不愿查出,因为极有可能会一拽一大串,一挖一大窝。 但此事若危及江山社稷,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第0082章:赵祯的三连降诏书,龙颜大怒! 三月二十七日。 距离殿试还有两日。 近午时,赵祯突然心口疼痛,昏厥在了垂拱殿。 一时间,整个禁中都乱套了。 官家突染疾病,且还是无子的官家。 这可是重大事件。 曹皇后立马召太医前来诊治,并命人迅速封锁宫禁,以防有人传递假消息,引得祸乱发生。 前朝的大臣们听到此消息后,反应那才叫做精彩。 杜衍、吴育、欧阳修等人心情悲痛地奔赴垂拱殿,意在率先得知官家病情,以做好各种情况的预案。 夏竦、王拱辰等则是上奏呈递中书与曹皇后,请求立即将宗室子赵宗实唤至后宫,以防官家不测。 还有人呈递奏疏,请求速立赵宗实为太子。 很多臣子,并不关心赵祯。 他们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成为新的从龙之臣。 但此时呈递奏疏,未免有些过于急切了。 太医还未称赵祯是重病,且赵祯才三十六岁而已。 赵宗实,是赵祯堂兄江宁节度使赵允让(后被加封为濮安懿王)的儿子。 自小便被曹皇后收为养子,作为皇子备选。 宝元二年(1039年),赵祯有了儿子赵昕,便让赵宗实回到其父身边。 然而庆历元年(1041年),赵昕早夭,赵宗实又成为了接班人。 不过赵祯一直认为自己还能生儿子,便没有再将赵宗实接入宫内。 如果赵祯真的暴毙,那皇位非赵宗实莫属。 此时,赵宗实才不过十四岁。 因为被来回折腾,他对做皇帝已有阴影。 既不能表现出非常好学,有成为皇帝之心,又要处处拘礼,以太子的规矩要求自己,以防被彻底废弃。 赵宗实若成皇帝,没准儿比赵祯还要弱懦。 听到此消息后,苏良也是一脸紧张。 若赵祯暴毙,那大宋恐怕又要走很长一段的下坡路了。 垂拱殿内。 杜衍看到多位臣子呈递的立赵宗实为太子的奏疏后,直接命人将它们全烧掉了。 就在刚刚,御医传来消息。 赵祯乃是心中愤懑所至,此时已无性命之忧。 若赵祯醒来看到这些奏疏,没准儿又会被气得昏厥过去。 大概一个时辰后。 赵祯终于醒来,慢慢恢复了一些气色。 其清醒后,直接将杜衍召入殿内,令中书拟旨,罢黜杨日严权知开封府之职,拘禁家中,不得外出。 杜衍甚是不解,问及原因,赵祯称在殿试之后,自会告知众臣。 翌日,近午时。 赵祯再次令中书拟旨,罢去杨日严龙图阁学士、给事中之职。 群臣都不由得傻眼了。 这是将杨日严的本官和差遣全都罢黜了。 杨日严是犯了多大的罪啊! 临近黄昏,赵祯命中书再次拟旨。 去除杨日严官身,拘押大理寺,禁止任何人探视。 杜衍等人都不敢问,生怕官家再次昏厥过去。 而此刻。 苏良猜想到,官家此次昏厥,估计就是杨日严所气。 应该是皇城司查出来了一些事情,杨日严犯下的恶行可能比苏良想象中还要更严重。 翌日,殿试正常进行。 这一次,赵祯亲自坐阵,作为主考官。 而杜衍、吴育、陈执中等人全都在垂拱殿外等着。 他们迫切地想要知晓杨日严到底犯下了何罪,竟引得官家如此判罚。 殿试过后,赵祯并未去垂拱殿。 他以疲累为由,告知众臣:所有事情,明日再议。 …… 第二日午后,赵祯出现在了垂拱殿。 两府三司的相公、欧阳修、丁度、王拱辰等皆出现在大殿中。 此时的赵祯,依旧有些虚乏无力。 他看向一旁的小黄门,道:“将皇城司调查出来的信息,交给众卿看一看。” 当即,小黄门将一份文书递交到首相杜衍的手中。 众臣挨个阅读起来。 每個人看过后,脸上的表情都甚是凝重。 就连本想着替杨日严求情的夏竦在看过此文书后,也铁青着脸,沉默不语。 此文书,列举了杨日严的四大罪状。 其一,好大喜功,为考绩而草菅人命。 不完全统计,杨日严执掌开封府一年多来,造冤假错案二十七宗,直接或间接毁人命十二条。 其二,结党营私,私设“严社”。 大宋结社自由,杨日严假借结酒社之名,将开封府辖下的官吏,秘密召入严社。其中,严社成员,胥吏有87人,官员有23人,已然成势,一些官员虽未加入,却是知情不报。 其三,欺上瞒下,跋扈自恣,无视朝廷法令。 开封府已成为杨日严的开封府,所有案件皆以他的喜好为主,讲人情而不讲法令,典型案例便是马洪被侵田案。 其四,有造反嫌疑。 在汴京城内,聚众成势,无视朝廷,若行造反之事,危害甚大,俨然有颠倒江山的可能。 …… 杜衍、陈执中、吴育看完后,都不由得低下了头。 开封府就在他们眼皮下。 没想到竟然出现了杨日严这种虚伪的官员。 王尧臣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他……他……实在太会伪装了,我一直觉得他是位能臣!” 至此,众臣也终于明白官家为何会被气到昏厥了。 赵祯心善。 即使有定罪死刑的犯人,他若觉得情有可原,也会尽可能免除。 哪曾想杨日严一下子就害死了十二人。 此外,杨日严触碰了赵祯的底限。 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结党营私,且还如此无视法令任意妄为。 这几乎是除了造反外的最大罪过了。 杜衍率先开口道:“官家,臣没想到朝堂中竟然混入这样一个斯文败类,此等罪责,不重判,不足以平民意!” “对,臣建议,待查明所有情况后,立即流三千里,永不得归还!”陈执中也附和道。 这时,夏竦站了出来,道:“官家,臣以为此案还需细查。当务之急,应先将此事隐瞒下来,若汴京百姓知晓杨日严是此种人,恐怕会生出民变!” 听到此话,欧阳修不满地站了出来。 “夏枢相,此等劣迹,自应早早告知天下,令所有官员警醒。你如此藏着掖着,莫不是心中有鬼,百姓看到贪官得以严惩,只会夸赞官家英明,怎会生出民变!” 夏竦反驳道:“老夫乃是想要尽可能地杜绝此事的负面影响,先对受害者进行抚慰,而后再告知天下,岂不是更好?若百姓怨气重重,再让官家害了病,你能承担的起吗?” …… 就在欧阳修和夏竦正在论辩之时,赵祯突然开口道:“朕欲判杨日严死刑!” 此话一出,朝堂瞬间安静了。 就连欧阳修都没有想到赵祯会说出此话。 祖宗之法有言,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这个思想,在他们这些官员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了。 第0083章:放榜日,先贴罪状,再贴金榜 “朕欲判杨日严死刑!” 听到此话,翰林待诏丁度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万万不可,祖宗之法不可坏,祖训有言,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丁度这个老学究,向来将祖宗之法奉为圭臬。 他担任经筵官时,向赵祯教授了大量关于祖宗之法的内容,并认为这是绵延大宋国祚最正统的治国之术。 随即,杜衍、陈执中、夏竦、王尧臣、王拱辰、吴育都站了出来。 “官家,杨日严绝不可杀!” “官家,我朝主张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斩杀士大夫官员会让天下官员寒心!” “官家,若保祖宗基业,须守祖宗典法,若开杀士大夫官员先例,何谈共治天下!” …… 殿内官员,唯有欧阳修没有站出来反对。 他与杨日严本就有过节,巴不得这样的人立即身死。 但他也没有言该杀。 当年,太祖立下“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祖训,倡导君与文臣共治天下。 后经真宗屡次强调祖宗法度,此祖训便成为了祖宗之法。 赵祯遵循祖制。 对士大夫官员的恩典更是达到巅峰。 而今,祖宗之法的解释权,完全掌控在士大夫官员们的手中。 这也是大宋文官敢于如此嚣张的主要原因。 …… 赵祯黑着脸,一直未曾说话。 这一次他是真的暴怒了。 自登基以来,处处受刘太后钳制,而亲政后,臣子们又以祖宗之法处处桎梏皇权。 他这个皇帝做得是万般不自由! 在看到杨日严的种种劣迹后,他不由得起了杀心,而今听众臣反对,他更欲杀杨日严。 这时候,欧阳修开口了。 “官家,杨日严渎职案尚未出案情文书,此时定罪尚早,当下的关键是,是否将此案公之于众?” “必须公之于众!”赵祯斩钉截铁地说道,“朕不怕丢脸,如此丑事,必须要给百姓一个交待,且这种事情,瞒能瞒得住吗?” 下面的众臣见赵祯面色冷厉,无人再敢提反对意见。 赵祯接着说道:“此案全权交由皇城司,一查到底,待案情文书出来后,朕再定刑,该重判就必须重判!” 听到此话,臣子们纷纷躬身拱手。 他们看出,这一次官家是真的怒了,且对中书已不信任,大有非杀杨日严不可之意。 杜衍想了想,出列道:“官家,杨日严处以何刑,可否待科举开榜后再议?” “可以。”赵祯点了点头。 科举乃是头等大事,断不能因此事而延误。 …… 黄昏时分。 汴京城的各個衙门,尽皆知晓了赵祯下达三连降诏书的缘由。 有人甚是惊诧,没想到杨日严竟然如此擅于伪装。 也有人忐忑不安,因为他与杨日严走的很近。 更有人,因赵祯欲判杨日严死刑而上奏,再言祖宗之法。 苏良听到此消息后。 一方面惊诧于杨日严竟然犯下如此重罪,另一方面则是没想到赵祯能说出判杨日严死刑这句话。 苏良甚是兴奋。 当即呈递奏疏,支持判处杨日严死罪。 他很清楚。 大宋变法失败的内在原因,便是祖宗之法的干预。 而今若能在固若金汤的祖宗之法上捅出一个窟窿,对大宋绝对是有利的。 祖宗之法,意在维护皇权统治,社稷安定。 苏良并不是都排斥。 他排斥的是文官们借助祖宗之法,让自己的地位达到了一个甚至可压制皇权和法理的高度。 这对大宋的伤害是致命的。 若凡事都从士大夫官员的利益去考虑问题,大宋只会越来越弱,越来越怂。 与此同时,苏良还撰写了一条他认为甚是绝妙的建议。 …… 随即,民间百姓也知晓了此事。 百姓们的发泄形式只能是痛骂杨日严。 一些曾被杨日严迫害过的百姓也都纷纷向官府举报。 一时间,杨日严的劣迹又增加了数件。 随着皇城司掌握的人证物证越来越多,杨日严也开始坦白,自诉罪行。 案件最多三五日便能完全查个水落石出。 …… 垂拱殿内。 赵祯翻阅着奏疏,越阅越生气。 朝堂臣子全都在反对处杨日严死刑,各个都在以祖宗之法压制皇权。 就连那种耍个小聪明、找个小借口,称杨日严已不是官身完全可以杀的奏疏都没有。 就在这时。 赵祯看到了苏良的奏疏。 其打开一看,不由得露出灿烂的笑容。 “知朕者,苏景明也!” 奏疏中,苏良除了支持处杨日严死刑外,还提出了一条建议。 “科举放榜之日,述杨日严罪状,贴于金榜之侧,以戒天下读书人。” 当即,赵祯便将首相杜衍唤至垂拱殿,告知他,由他在科举放榜那日,述杨日严罪状,先将罪状贴于贡院,而后再张贴金榜。 并且,赵祯还要杜衍瞒着所有人。 杜衍略有为难,但生怕赵祯再气出病来,只能应允。 …… 四月初九,天微微亮。 贡院前便挤满了富人家的马车以及众多学子。 今日正是放榜日。 而此刻,赵祯也来到了集英殿,殿内百官齐聚。 一甲前三人,将会由赵祯亲自唱名赐第。 而后由知贡举欧阳修宣布名次,再由禁军士兵们接力将名单通传到宫外的贡院门口(传胪),念到名次者都需行礼谢恩。 而后,金榜便会贴在贡院特质的墙壁上,张贴三日。 欧阳修按照礼仪流程,将三张誊录糊名的试卷交给杜衍。 一甲前三人,必须要由首相拆卷,官家唱名。 杜衍接过三张试卷后,突然将其放到了一边,然后从一旁拿出一道文书。 殿下众臣顿时都有些懵。 杜衍打开文书,高声道:“前龙图阁学士、给事中、权知开封府杨日严,好大喜功、贪赃枉法、无视律法纲纪,为正视听,警惕天下读书人,特将其罪状在放榜前公布!” 紧接着,杜衍便念起了杨日严的罪状。 与此同时。 禁军士兵们也复述着杜衍的话语,将其很快传到了宫外。 这一招,可谓给朝堂所有臣子来了一个惊吓。 外面等待喜讯的百姓也都惊呆了。 大宋建国以来,从来没有过这种操作。 罪状不过三百余字。 杜衍念完后,将卷轴交给一名禁军士兵,轻声道:“贴至贡院墙上。” 听到此话,很多士大夫官员都不由得寒毛竖起。 官家这一招实在太绝! 此罪状若贴在贡院墙壁上,不仅仅意味着杨日严彻底玩完,还狠狠冲击了士大夫官员心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尊贵感。 并且,赵祯此招还意在以民心压制祖宗之法。 但赵祯并未与官员们商量便做出此举动,他们也无可奈何。 苏良则是甚是开心。 这是一次皇权与文官权力的对撞,而这一次,明显是赵祯赢了。 这是大宋要渐渐变好的征兆。 第0084章:群臣罢政,赵祯发飙 很快。 杨日严的罪状书便贴在了贡院墙上。 先于金榜贴于贡墙。 此举意味着什么,百姓和书生士子们都非常明白。 没多久。 贡院旁便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还有百姓大喊:官家圣明!官家圣明! 声音震耳欲聋,甚至传到了官员们的耳朵里。 这就是民心所向! 紧接着,赵祯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开始正常唱名。 “一甲头名,贾黯,邓州穰县人。” “一甲二名,刘敞,临江军新喻县人。” “一甲三名,谢仲弓(籍贯不详)。” 一甲的前三人在贡院外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甚是兴奋,当即开始行礼谢恩。 …… 随即,便由知贡举欧阳修进行唱名。 此次,经由殿试筛选,共有二百三十人进士及第、一百九十人赐进士出身、一百十七人赐同进士出身。 唱名结束后,金榜贴在了贡院墙上。 午时,这些人都将去琼林苑赴宴。 中进士者行礼谢恩后,便是属于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榜下捉婿”环节了。 只要榜上有名者,即使年逾半百,长得磕碜者,都不愁婚配。 当然,也有落榜者去买醉的。 不是很伤心的,仅仅是买醉吟诗,感叹怀才不遇。 而一些心理素质差,又没路费返乡的穷举子,有的甚至已经走到汴河旁准备跳河了。 …… 而此刻,离开集英殿的臣子们都不是很开心。 众臣皆主张不杀杨日严,不是要保下杨日严,而是在保护自己,在保护士大夫官员的荣耀。 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此话,乃是所有士大夫官员的护身符,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而官家今日之举,明显是要誓杀杨日严。 众臣都很无奈。 当日下午,赵祯宣布,明日午后,廷议杨日严渎职案。 …… 而此刻,苏良在御史台察院正乐着。 他刚刚得到消息,包拯明日下午便抵京了。 没准儿还能赶上讨论杨日严渎职案。 苏良笃定,整个大宋朝的官员,主张杀杨日严的,除了他之外,必定还会有包希仁。 如果再加一人。 可能就是还未曾干出“祖宗不足法”之事的王安石。 …… 翌日下午。 垂拱殿内,百官齐聚。 人人都在家打好了腹稿,意在劝诫赵祯免于杨日严死刑。 片刻后,赵祯缓步坐上御座。 “杨日严渎职案的卷宗,众卿都看过了吧!我朝对待犯官鲜有处以极刑之例,然杨日严罪过甚大,害人致死近二十位,令开封府更是满目疮痍,无人可用。朕以为,杀他一人可救千人万人,故而欲对其执行死刑!” 赵祯简明扼要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其语气尤为坚定。 很快,夏竦便率先出列。 “官家,杨日严所犯罪行,确实罪无可恕,然他已受到惩罚,官家若诛杀士大夫官员,恐怕……恐怕会在史书中留下污点,臣建议将其流放琼州即可,流放琼州与判死刑无异,他绝对熬不过三年!” 赵祯皱着眉,微微摇头。 这时,又一名文官站出来说道:“臣建议,令杨日严在牢内自尽即可。既能保存我朝官员的脸面,又能让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臣建议,可赐毒于他,对外宣传是得疾病骤亡!” …… 赵祯大手一摆,瞪眼道:“朕要处死他,乃是要天下官员以此为戒,自然要昭告天下!若偷偷处死或流放,朕何至于与你们商量?你们若反对,便拿出具体案例法令,若没有,此案就这么定下了!” 听到此话,一些官员不由得低下了脑袋。 而这时,王拱辰站了出来。 “官家,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乃是祖宗法,虽杨日严已被贬为白身,但他确有士大夫官员的经历。臣知晓官家心中所想,但……但杀人非唯一途径,将其罪状先于金榜贴于贡墙,已令杨日严身败名裂,此惩罚不亚于死刑。” “祖宗之法不可破,若官家开了先例,以后我朝必有心怀鬼胎者,废弃更多祖宗之法,到那时,我大宋必危矣!” “官家,莫为了一个个例案,破坏了我朝的治国纲领,请官家三思!” “请官家三思!” “请官家三思!” “请官家三思!” …… 顿时,十余名官员纷纷出列,都认可了王拱辰的谏言。 “臣附议!”丁度也走了出来。 “臣附议!”陈执中也走了出来。 随即,杜衍、吴育、夏竦等人全都站了出来。 哗啦!哗啦! 一片!一片! 不消片刻功夫,还在原来位置站着的只剩下四人:欧阳修、何郯、唐介和苏良。 赵祯看向欧阳修。 欧阳修拱手道:“臣以为,所有案件惩处皆应以《宋刑统》为准,官员犯罪,自当是罪上加罪,祖宗之法是稳固我大宋江山的纲法,而非助纣为虐的帮凶!” “祖宗之法的核心要义乃是厚待士大夫官员,杀杨日严是得民心,匡扶社稷之举,并非对士大夫寡恩。诸位莫非是觉得自己也会走到杨日严这一步,才如此反对判处杨日严死刑?”唐介瞪着眼睛说道。 “唐子方,我看你们才是为了博清誉,坏祖宗家法,此行为,实属大不敬!”一名文官高声道。 这时,苏良缓缓走出。 “官家,臣以为若先帝在世,听到朝堂如此辩论,定然会痛斥这些反对判处杨日严死刑的官员。杨日严,结私党,控制开封府,若不是官家将其立即关押,他完全有造反的可能,试问诸位,他若在宫禁中劫持官家,可有解法?此等意图造反的大逆不道之举,难道不该杀?” 苏良深知,要想诛杀杨日严,就必须将其朝着大逆不道的罪责上去辩。 “苏良,杨日严的罪状中,可是未有造反之罪,你如此编排,到底是何居心?”王拱辰冷声道。 就在这时。 夏竦回头望了望站出来的众臣,道:“官家若执意判处杨日严死刑,臣不敢反驳,但臣觉得有愧太祖太宗,有愧于先帝,臣请辞!” “臣请辞!” “臣请辞!” “臣请辞!” …… 唰!唰!唰! 夏竦的话音刚落。 便有足足三十多名官员纷纷应和。 杜衍和吴育一眼便看出,这是夏竦提前安排好的。 杜衍和吴育互视一眼,并没有声援夏竦,他们并不愿做此等威胁君上的事情。 而下面的许多官员,见首相杜衍未动,他们便也没动。 不过,三十多名官员集体请辞,这也是朝堂上从未发生的事情。 此种方式甚是极端,但有时却非常好用。 苏良一脸紧张,生怕赵祯就此妥协。 这时,只见赵祯冷哼一声,道:“你们集体请辞?朕还不乐意干了呢,这官家,你们找别人去做吧!” 说罢,甩袖而去。 这一刻,群臣傻眼。 夏竦更是一脸懵,他没想到官家竟然如此强势,这下子恐怕不好收场了。 第0085章:论官场传话的艺术 垂拱殿内。 群臣无一人离去。 首相杜衍看向夏竦,不满地说道:“夏枢相,你与众官以请辞相逼,实在下作了些,官家还正吃着药呢!” “我还不是为了守住祖宗家法!”夏竦一脸委屈。 “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诸位请辞还是等着官家向诸位道歉?”欧阳修白眼道。 夏竦后面的官员皆是一脸便秘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这下子彻底搞僵了。 这时。 副相陈执中突然喃喃自语道:“我们的错,这是我们的错!”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陈执中身上。 夏竦一脸睥睨地看向陈执中,暗道:这个老东西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廷议前,他与陈执中交谈过。 这位一向以官家马首是瞻的从龙之臣,之所以站在赵祯的对立面。 一方面是因他也想维护士大夫官员的这种荣耀,另一方面是他认为官家必将妥协。 于是,才与夏竦达成共识,出言反对。 陈执中扭脸看向众人。 “依照官家的性格,一般不会说出‘不做官家’这种话来的。” “诸位不妨站在官家的角度想一想,有没有可能,官家以为我们和他争的,不是是否要坚守祖宗之法,而是皇权厉害还是士大夫官员之权更厉害?” “官家突发疾病,大家立即上奏请求唤宗室子入宫,甚至要立太子。虽然杜相将奏疏全都烧了,但曹皇后可都是看过的,她能不告知官家?” “官家最厌的便是早立太子。咱们先前的行为已凉了官家的心,而今又要极力证明咱们的权力高于官家之权,官家刚才说的可能并不是气话……” 听到这个猜测,群臣都有些急了。 “这……这……极有可能啊!”有文官喃喃道。 王拱辰不服气地道:“我……我们的权力皆来自官家,我们没想要与官家争个高低啊!” 夏竦大手一摆。 “咱们的想法不重要,最怕官家是这样想的!” 群臣一下子找到了赵祯发怒的根本原因。 “那……那……接下来如何是好,任官家下旨处决了杨日严?”王尧臣疑惑道。 这时,杜衍开口道:“不是不可以。” “杨日严此次罪孽深重,判死刑并不为过,老夫觉得可杀。官家已将他的罪状贴在贡墙上,再告知天下将其判处死刑也不可避免。我们现在唯一能争取的是,将其在牢内杀,不游街,不在百姓面前死。” 夏竦、吴育、王尧臣三人率先点头。 虽然都是死,但后续影响却不一样。 宣判杨日严死刑,相当于官家打了全天下士大夫一個响亮的耳光。 而杨日严若再游街,在百姓的臭骂声死去,那相当于又让百姓打了所有士大夫官员的脸。 官员们能允许士大夫之权向皇权妥协,却绝不允许自己向百姓妥协。 顿时。 有臣子附和道:“如此做法,可以接受,可以接受。” 王拱辰撇嘴道:“这……这不还是开了斩杀士大夫的先例?” “莫非王中丞还有更好的办法?”吴育看向王拱辰。 王拱辰顿时不再说话了。 苏良在一旁听得直想睡觉。 这群相公们思虑的实在是复杂,一个比一个心眼都多。 认怂后,还在想着如何能将此事对士大夫官员的伤害降到最低。 这时,欧阳修也烦了,忍不住道:“你们这个主意,官家能不能答应还不一定呢?” 此话一出,殿内又安静了。 赵祯还真不一定能答应。 既然杀了,定然就想着全民围观,当街处死。 “答不答应,总要试一试,官家有病在身,我们不能全去,最好指派一人去。” 夏竦突然看向苏良。 “景明,你深得官家器重,又擅于言谈,你将此建议告知官家如何?若能成,此事记你首功!” 此刻,杜衍、陈执中、吴育、欧阳修等人看向夏竦。 脑海里只有两个字:无耻。 谁当这个出头鸟,向官家提出斩杀士大夫这个建议,日后若再有士大夫被处以极刑,这个人绝对是被戳脊梁骨的。 唐介率先站到苏良的前面。 “夏枢相,您贵为帝师,官家对您向来尊敬,下官建议您去较为合适!” “下官也是这么觉得。”欧阳修在一旁补充道。 就在夏竦面色尬尴之时,苏良突然开口道:“我去。” 说罢,苏良便朝着偏殿走去。 欧阳修和唐介想拦都没有拦住,夏竦的脸上则露出淡淡的笑容。 片刻后。 内侍通报,苏良来到了偏殿茶室。 赵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暴怒,此时的他正在翻读一本闲书。 他示意苏良坐下。 而后一个小黄门为苏良端了一杯茶水。 苏良朝着赵祯微微拱手,喝过一口茶水后,道:“官家,你气儿消得差不多了吧!相公们遣我来向您提个建议?” “说。” “官家可下诏杀杨日严,但不可游街示众,不可在百姓面前处死,须在牢内杀!” “不行!”赵祯干脆果断地拒绝道,“朕必须要游街示众,必须要让百姓将杨日严痛骂一顿,不如此,朕对不起开封府的百姓!” “官家,我还没说完,还有一个条件,杨日严行刑之日,所有京朝官必须观刑!” “嗯?官员观刑?”赵祯不由得抬起头来,道:“这是他们要求的?这是伱提的吧!” 苏良微微点头。 士大夫官员们不愿让百姓扇脸,那就让他们自己扇自己的脸。 百官观刑,足以让他们对皇权产生畏惧感。 “这个条件嘛,朕能接受,他们若没异议,明日便行刑!” “是,官家。”苏良当即站起身,朝外走去。 …… 很快。 苏良再次回到了垂拱殿,且面带笑容。 夏竦激动地问道:“官家……官家这么快……就答应了?” 苏良点了点头,但又说道:“不过还有一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行刑之日,百官观刑!” 顿时,一些官员疯狂摇头。 在他们眼里,让他们观刑就是他们做错了事情一般,他们觉得是对士大夫官员身份的一种侮辱。 夏竦微微皱眉。 “这……这……不太好吧,能不能再与官家……” 苏良直接打断了夏竦的话语,道:“官家说了,若诸位不答应,他便不再上朝了!” 此话,一下子将众臣噎住了。 “答应,答应,我答应!”杜衍率先开口道。 “如此,官家已经算做出让步了,诸位难道还真等着官家出来道歉?”欧阳修瞪眼道。 “我没意见!” “我没意见!” “我没意见!” …… 群臣纷纷点头,都不愿再与官家争论,此事闹得已经快导致君臣关系破裂了。 第0086章:百官观刑,权知开封府的最佳人选 片刻后。 赵祯重新回到了垂拱殿。 君臣皆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赵祯高声道:“众卿所请,朕心甚慰。中书立即拟旨,将杨日严的判罚结果宣告于外,传于各府各州各军。杨日严之刑,明日午时便于大理寺监牢执行,七品以上京朝官,皆需前往大理寺观刑!” “臣遵旨!”众臣同时拱手。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站在门口。 在得到赵祯示意后,他拱手道:“官家,知谏院包拯已至汴京城,其请求入宫觐见。” 听到包希仁归来,好几名臣子都是没由来地一哆嗦。 幸亏包拯没有参与此事,不然估计会更复杂。 赵祯想了想,也有些担心包拯再突然搅和进来。 “包卿车马劳顿,一路辛苦,让其先回家歇着,待明日……待明日百官观刑后,后日再汇报在辽的相关情况吧!” 随即,赵祯大手一挥,道:“诸位都散了吧!” 当即,群臣拱手,纷纷散去。 …… 翌日,近午时。 赵祯亲至,上百名京朝官齐聚大理寺监牢,包括知谏院包拯。 包拯对这几个月汴京城发生的事情都做了了解。 当知杨日严害了近二十条人命后,他甚是恼怒。 他向来嫉恶如仇,若杨日严不是死刑,他必将一日一奏。 片刻后,杨日严被押送了出来。 他将在赵祯与上百名官员的注视下,被执行绞刑。 论刑罚轻重,绞刑略轻于斩首。 但赵祯觉得绞刑更能让官员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此刻的杨日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发须花白,两眼无光。 在他得知自己的罪状被贴在贡墙上时,他便绝望了。 身败名裂比死更让他觉得难受。 赵祯端坐于正前方,面色严肃,道:“杨日严,你可还有遗言?” 杨日严缓缓抬起头,目光扫在每一名官员的身上。 有人直视于他,一脸恨意,有人则是将脸扭过去,不愿与其对视。 还有的双腿颤抖,俨然就要瘫坐在地上。 赵祯见杨日严不说话,当即摆手道:“执刑!” 很快,一道绳圈挂在杨日严的脖颈处,两名狱卒拉动麻绳。 杨日严的双脚缓缓离地。 而这时,赵祯扭过脸来,厉声道:“众卿务必直视此人,以此为戒!” 官员们只得站直身体,目视前方。 渐渐的。 杨日严的脸色逐渐变红。 他突然挣扎起来,嘴里喊着:“我……我……进士及第……进士及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唰!唰! 绳子再次绷紧,杨日严再也说不出话来,渐渐没有了气息。 很多官员都是脸色惨白。 杨日严这最后一句话,足以让很多人在今晚无法入眠。 赵祯缓缓起身,大步离去,此时的他,突然感觉到,身上的某种枷锁掉下来了。 而官员们望着赵祯的背影,眼光里分明多了一丝敬畏。 …… 翌日朝会,百官齐聚。 赵祯刚坐下,吴育便站了出来。 后面的包拯本想汇报使辽之事,见吴育率先站出,便没有出列。 “官家,杨日严渎职案之时,由臣暂领开封府府事,而今案件已结,该是择一人权知开封府事了!” 赵祯点了点头。 依照当下吴育的精力,确实难以将千疮百孔的开封府迅速恢复元气。 权知开封府事是个苦差,也是個美差。 在太宗、真宗时期,设有开封府尹之职,皆以亲王任之,后不复置。 权知开封府事便成了开封府的主官。 一般情况下,翰林学士、三司使、御史中丞、枢密副使、翰林待召等都有资格权知开封府。 “众卿可有举荐?”赵祯环顾四周。 陈执中率先站了出来,道:“臣举荐枢密副使文彦博!” “臣举荐翰林学士张方平!” “臣举荐翰林学士欧阳修!” “臣举荐枢密副使庞籍!” “臣举荐御史中丞王拱辰!” 数名相公陆续站了出来,仿佛商量好的一般,将最合乎资格的几人都举荐了出来。 张方平低着脑袋,明显是不愿权知开封府。 而其他四人,皆是挺着胸膛,对这个职位甚是有意。 若在此位置上做得好,下一步直接就能像吴育那般,直接晋升副相。 赵祯环顾下方,有些纠结。 当下的开封府,除了需整顿内务外,还需要唤回民心,而这几人在此方面的能力,都是一般。 赵祯想了想,开始用起了排除法。 文彦博在枢密院不可或缺。 庞籍暮气沉沉,心力皆不足。 张方平文气太重,且无意向。 欧阳修有心气,但能力略显不足,易意气用事。 他想来想去,目前综合能力最强的,还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就在赵祯准备点人时,苏良突然出列,拱手道:“臣举荐知谏院包拯!” 赵祯先是一愣,旋即眼光一亮,觉得包拯确实合适。 夏竦似乎是觉察到了赵祯的表情,道:“官家,包希仁虽有少卿之职,堪当权知开封府,但其知谏院不久,不宜升迁,论资历,远不如刚刚那几位。” “此外,包拯曾弹劾当下的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张尧佐,资历不足,不得升迁,臣以为,若包拯权知开封府,更是有违升迁罢黜条例!” “臣附议!” “臣附议!” 立即便有两名臣子跳出来附议。 苏良朝前又走了两步,道:“官家,当下的开封府亟待重拾民心,论能力与魄力,包希仁都是上上之选,若事事都苦守条例,那岂不是殿上诸位,熬到百岁,都能做个相公了!” 苏良之所以据理力争,便是想着开封府快速变好。 若让王拱辰、庞籍去任职,他们除了会将自己的考绩变得漂亮一些,对开封府百姓并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当下,包拯是以少卿之职,知谏院。 资历确实略显不足。 就在赵祯犹豫之时,包拯大步走了出来。 “官家,能否听臣汇报完使辽之事,再定权知开封府的人选?” 赵祯微微点头,满脸好奇。 而苏良、唐介则是相视一笑,正所谓资历不足,功绩可补。包希仁估计是要展现自己的使辽功绩了。 第0087章:包希仁使辽之功,大焉! 踏!踏!踏! 包拯大步走至殿中,目视前方。 这时,很多官员才注意到包拯虽变黑了一些,但身上却多了一股英武之气。 “臣奉命使辽贺岁,兼察军事。贺岁期间,遵循各项礼仪章程,毫无失节之处,记录官皆有详细记载,臣不再一一表述,此次臣主要向官家汇报一番使辽的收获!”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官员们也都挺直腰杆。 包拯在朝堂上讲话,很多官员都会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生怕包拯突然就会弹劾自己。 “臣在离辽时,除了得到辽主耶律宗真的常规赐礼外,还得到牛五百头、羊一千只、战马八百匹、弓弩一百副、重甲一百副。” “什么?” 赵祯骤然站起身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辽对宋使的岁旦赐礼,无外乎都是一些金银、兽皮、兽骨雕刻物等。 牛羊是粮食资源。 战马和弓弩重甲更是军需物资,辽国怎会赠送。 夏竦看向包拯,满脸不可置信。 包拯说的可是战马,而不是马。 他此刻都怀疑包拯是不是在边境将辽国的某股小部队抢掠了一番。 “包卿,使团与辽兵打起来了?”赵祯又问道。 别人干不出这种事,但包拯的倔脾气,却极有可能。 包拯笑着摇了摇头。 “官家莫急,此非战利品。而是在除夕之夜,辽朝的几位文官,喝过几杯浊酒后,仗着自己读过几本诗书,便想着以文采使臣出丑!” “臣无奈之下,只得与他们文斗,不曾想他们只是会一些口水诗,这些都是当着辽国皇帝的面儿赢下来的。” “在臣归来前,辽国臣子意欲以金钱置换,臣不愿,他们便只得任由臣拉了回来,如今这些军需与牛羊已存放在河间府,官家可随意处置!” 听完这番话后,全殿安静。 紧接着,赵祯笑了。 很多臣子也都忍不住兴奋地笑了起来。 此举甚是提劲! 自澶渊之盟后,大宋除了靠着商贸赚取过辽的钱外,其他方面没有占过任何便宜。 而今,包拯以一人之力,为大宋争光,令每位官员都觉得:与有荣焉。 欧阳修不由得挺了挺胸膛,心中喃喃道:若是让我去,赢得必然不是这么一点儿了! 陈执中率先拱手,道:“官家,这些……这些不是战利品,但胜似战利品,此乃我大宋使辽的佳话呀,一定要传到民间,传到民间!” 赵祯认可地点了点头。 “包卿,此事办得漂亮,朕当厚赏整个使团!” 包拯微微拱手,继续道:“臣此去辽国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其中最严重的便是辽人对我朝的事情知之甚详。” “辽人不但知晓我朝每月发生的要事,甚至一些不雅之事也尽皆知晓。” “比如,我朝有一位假撞柱的御史,欧阳学士被污不修私德等。” “其中,石守道与富彦国涉嫌造反之事,更是被辽人笑掉大牙。他们称……称我朝官员读书都读傻了,竟会认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通辽且还要掘坟开棺,甚是愚蠢。对此事,臣实在无法辩驳!” 顿时。 夏竦、王拱辰等都纷纷低下脑袋,他们就是被辽人称为“读书读傻了”的典型代表。 “此外,我在辽国街道的书摊上,见到了我朝往期邸报的抄录版,见到了苏景明的《驳陈条十事书》,见到了欧阳学士的《论不才官吏状》……” “起初,臣以为是辽国安排有细作藏于汴京,后来方知乃是有黑心的商人将我朝邸报新闻、机密要事等传于辽国,以此牟利。臣建议,应对此进行严管!” 赵祯点了点头,道:“确实该严管了!” 随着雕版印刷的普及,万事皆可成书。 大宋几乎没有秘密。 上到官员贵族,下到书生商贾,大多都是好大喜功。 做个芝麻大小的事情都想着要刊印成书,以此留名。 而后,在一些黑心商人的经营下,大宋发生的事情,便很轻易地传到了辽国、西夏。 赵祯能想象得到,辽人听闻石介案时,定然甚是兴奋,觉得能做出此事的大宋只能是不断走下坡路。 接下来。 包拯从怀里拿出一本奏疏,道:“臣至辽国边境时,还曾巡视了一番辽人的驻兵,在问询了一些辽人百姓后,得到了一些重要信息。” “辽人于代州、应州边缘处,不断添置营寨、召集军马、兵甲粮食,虽是以西讨之名,但很有可能意在河东,而今代州边臣畏懦,臣建议派遣重臣,固守边界,以防辽军突袭。具体细则,不便明讲,臣以撰写成文,烦请官家阅览!” 赵祯看完奏疏后,面色阴沉。 包拯所言军情,甚是重要,而河东那边却一点情报都没有得到,实属失职。 枢密使夏竦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这也是他这位枢密使的过失。 这时候,王拱辰站了出来。 “包谏院,你先是与辽官员聚赌,而后又刺探辽国军情,辽人不可能不知。若令辽人恼怒,恐怕有引战的嫌疑吧!” 这位御史中丞,最擅长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包拯眉头一皱,直接回怼道:“是不是我日日和辽国君臣弯着腰说话,才没有引战的嫌疑。” 说罢,包拯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官家,此为辽主写给官家的书信,臣未曾开封,请官家御览!” 赵祯接过信封,看完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哈哈,包卿,这是一封辽主对你的夸赞信,你此次出使,赢得了辽国上下的尊重,辽主甚至称,你包希仁一人,可抵得辽国八千铁骑!” “来,众卿都看一看!”赵祯无比兴奋地说道。 辽人擅武,直来直去,最喜的便是有骨气的人。 包希仁一人,可抵得辽国八千铁骑。 这乃是极高的赞美! 辽国人粗鄙,前两年都是称呼夏竦为:夏竦老儿。 此刻。 所有官员看向包拯,都是一脸的羡慕与敬重。 能得到辽国国主这一声夸赞,一辈子都值了。 紧接着。 包拯又道:“官家,臣得知杨日严渎职案后,心中甚是愤懑。当下,开封府百姓心绪急需疏导,下面胥吏亟待补充,臣愿往之,知开封府!” 包拯素来不争不抢。 而今请知开封府,是因为他实在不想看着这個烂摊子被一些人再搞烂下去。 此时,其他人谁还敢争! 当下的包拯,比任何人的腰杆都要硬,他即使想要入中书或枢院,没准赵祯都能同意。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下方。 “众卿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众臣异口同声道。 “自即日起,擢升包希仁为右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再加龙图阁学士衔,至于谏院,便由欧阳学士总领!”赵祯高声道。 群臣纷纷拱手。 欧阳修顿时露出一抹笑容,知开封府他可能心力不足,但知谏院还是没问题的。 第0088章:裁减胥吏,苏景明勾结内侍? 四月二十日,天气转暖。 汴河两旁、绿意盎然,车马船只,川流不息。 包拯做事雷厉风行,先去脏吏,后抚民心。 才不过数日,开封府的情况便有了明显改善。 皇城司也开始重点查处汴京城那些贩卖大宋情报的黑心商人。 从辽国获取的情报信息来看,源头显然在汴京城。 …… 午后。 包拯将一份《论脏吏书》呈递到中书省和御前。 赵祯看过后,将其传到汴京城的各个衙门。 包拯称,开封府之患,除了杨日严之罪外,更多的乃是胥吏横行所至,请求裁减开封府胥吏人数,宜降至六成左右。 何为胥吏? 即衙门中非官身的办事人员和差役。 官员以下的衙门官差,皆为胥吏。 比如汴京城内,那些曹司、令史、书吏、掌库、典库、公人、录事等。 胥吏是官员的眼耳手脚,官员越多,胥吏便会越多。 且很多胥吏都与官员有着裙带关系。 汴京城的胥吏,大多有微薄的俸禄;而地方衙门,月钱全由当地衙门自理。 胥吏生财之道,便是受贿。 吃拿卡要、勒索欺诈、仗势欺人多发生在胥吏与百姓之间。 有些地方,胥吏比官员还要势大,官员都会受到欺诈。 这一次,赵祯做得尤为果决。 在应允包拯请求的同时,赵祯责令中书裁撤汴京城各个衙门的胥吏,总量不得低于三成,限期一个月完成。 当下,汴京城的胥吏大概有近八千人。 这意味着将会有两千多名胥吏被裁撤。 此举,很多官员都有怨言。 因为减少了胥吏,很多事情就需要他们亲力亲为了。 甚至于,他们安排的近亲也将会被裁撤。 但包拯指出了胥吏的害处,官家又如此强势,他们并不敢上奏反驳。 杨日严临死前的那句话,还在很多人耳边回响呢! 当即,汴京城的各個衙门都开始筛选需要裁撤的胥吏。 …… 这一日,午后。 苏良看到御史台的裁减名单后,不由得一愣。 按照中书要求,御史台的裁撤人数为二十七人,大概就是裁了三成。 然而,苏良看到一个令他无比意外的名字:书写人洪甫。 洪甫就是与苏良、周元关系甚好的老洪,隶属察院。 “不应该啊!论誊写能力、文书整理,老洪可都是一流的,即使裁撤七成胥吏也不可能裁掉老洪啊!”周元不满地说道。 苏良想了想,道:“可能,老洪错就错在和咱们走太近了,我去找台长去!” “同去!”周元也站起身来。 二人与老洪已有了默契。 若老洪被裁,二人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书写人了。 片刻后。 苏良和周元来到御史中丞王拱辰的官署。 苏良率先开口道:“王中丞,下官有一事不解,察院书写人洪甫,能力出众,誊写能力和文书整理能力在御史台都是拔尖的存在,为何会将其裁撤?” 王拱辰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说老洪啊!他……行事闲散慵懒,且年事已大,没有什么培养价值,御史台总要招进一些年轻人!” 苏良对这个解释相当不满意。 老洪只是性格开朗,做事上没有丝毫闲散慵懒,且还不足五十岁,经验力气都在,正是任书写人的好年龄。 “王中丞,你称老洪行事闲散慵懒,敢问他在职事上可有过失?” 王拱辰顿时黑着脸站起身来。 “台院胥吏裁撤,本官自有规矩,裁撤名单已交给中书,你若不满,可去中书或官家那里去反映!” 说罢,王拱辰便扭脸离开了。 苏良微微皱眉,回去便准备写奏疏,力保老洪。 当初,他被诬陷狎妓便是老洪率先告知他的,他必须要保下老洪的饭碗。 …… 大概一个时辰后。 御史台裁撤名单经由中书和赵祯批示后,下发到了御史台。 王拱辰低头一看,不由得怒火上心头。 老洪的名字没了,且是官家亲自圈去的。 “这……这个……苏良,仗着官家恩宠,竟然如此放肆,他如此力保老洪,与其在私下绝对有勾结,本官一定要细细查一查这个老洪!”王拱辰喃喃道。 不多时。 苏良也接到了最新的御史台裁撤名单。 老洪的名字没了,且是官家亲自圈去的。 苏良和周元不由得都愣住了,纷纷看向桌上,他们保老洪的奏疏还没写完呢! 苏良甚是疑惑,喃喃道:“按理说,官家并不认识老洪,为何就消了老洪的名字呢?” 周元放下笔,一脸笑容。 “没准儿官家识得老洪吧,老洪可是在御史台待了近二十年了,终于不用绞尽脑汁写了!” 当即,苏良也放下了笔。 …… 翌日,天微微亮。 王拱辰刚刚出门,他的一名线人便告诉他一个消息。 昨晚,那线人奉命监视老洪,当晚就发现了重要情况。 昨晚子时,老洪与勾当皇城司的张茂则在汴河的一条船上见面,半个时辰后才分别离去。 听到这个消息,王拱辰欣喜若狂。 “怪不得苏良能够成为官家宠臣,原来他与张茂则有勾结,而老洪应该就是他们的中人,朝臣勾结内侍,老子这次让他即使不死也要脱层皮!” 当即,王拱辰先是喊上两府三司的相公,又喊上苏良和老洪。 他称有要事面君,这些人必须参与。 今日无朝会。 赵祯一觉醒来,便听到一众官员在垂拱殿外等待的消息。 喝了几口粥后,他便来到了垂拱殿。 此时众臣齐聚,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赵祯环顾四周,看向众臣,道:“众卿,到底是有何事,一大早便齐聚于此。” 唰!唰!唰! 杜衍、陈执中、吴育、夏竦、苏良等人全都看向王拱辰,且一脸迷惘。 大家都不知所为何事。 王拱辰挺着胸膛,大步出列。 “启禀官家,御史台在裁撤胥吏之时,监察御史苏良一直反对将一名叫做洪甫的书写人裁掉,想必官家将此人圈去,也是因苏良吧!” “臣觉得苏良与这位胥吏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便特意派人去监视洪甫。然后发现在昨晚子时,洪甫与勾当皇城司的张茂则于汴河上见面。那洪甫乃是苏良的心腹,臣怀疑苏良勾结内侍,一直在探听官家心意!” 听到此话,夏竦不由得大喜,若此事坐实,那苏良的仕途便完了。 苏良则是一脸懵。 老洪作为察院之人,他自认算是他的心腹。 但老洪见张茂则,苏良有点出乎意料,二人的身份差距太大,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苏良不由得看向站在后面角落里的老洪。 第0089章:谁阻封赐张家,便是阻官家生子 在王拱辰弹劾苏良与内侍有勾结后,夏竦率先站了出来。 夏竦知晓王拱辰敢拉上两府三司的相公来弹劾苏良,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不由得底气十足地说道:“官家,朝臣与内侍勾结,乃朝廷大患,必须重惩。臣建议,立即召来张茂则进行对质,当场将此事调查清楚!” “不用了!”赵祯有些不悦地说道。 王拱辰一愣,急忙道:“官家,此乃危害社稷之恶行,必须速查严查!” “不用了,洪甫非苏良心腹!”赵祯再次道。 这一刻。 苏良看了看赵祯,又看了看一直低着脑袋但面色平静的老洪。 不由得全明白了。 “官家,您……您……不能如此庇护苏良,他如此做,实乃佞臣所为!”王拱辰不由得放大了声音。 赵祯缓缓说道:“洪甫乃是皇城司的人,他是朕安排在御史台的,他与茂则相见,朕亦知晓。” 瞬间,殿内安静了。 众臣惊叹:这位官家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御史台本就是君王的监察机构,而赵祯又在里面安插一人,监视御史台。 用意可想而知。 王拱辰面色惨白,欲哭无泪。 这太让他震惊了。 他执掌御史台三年,从来没有想到御史台会安插有官家的人。 而像老洪这样的台内老人,没有什么消息是他不知道的。 这说明,官家对御史台了如指掌。 御史台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官家只是不愿将其揭出来而已。 杜衍等相公也是细思极恐。 中书有没有官家的人?枢密院有没有官家的人?三司有没有官家的人? 也许,官家什么事情都知道,只是没有到发火的地步而已。 王拱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官家安排底细潜伏在御史台,他若知道肯定会装作不知道。 但现在,他当着两府三司各位相公的面儿将此事揭露出来,官家会如何想,这些相公们会怎么想。 他实乃将官家置于“不仁”的境地。 王拱辰觉得今日干了一件大蠢事,他太想将苏良拽下来了。 “咳咳……” 赵祯干咳两声,道:“此事就这样吧,众卿好自为之!” 说罢,赵祯特意看了王拱辰一眼,方才离去。 赵祯最后一句话说的极有水平。 一句好自为之。 让众臣都不由得怀疑,自己身边是否也有皇城司的人。 王拱辰双腿微微颤抖,他知晓官家已经对他不满。 虽然他此举算得上风闻言事,不应加罪,但以后若再犯错,官家定然会严惩不贷。 片刻后。 苏良和老洪一起走出了垂拱殿。 赵祯未曾免掉老洪的职位,那说明老洪还可以继续在御史台当书写人。 苏良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与老洪继续有说有笑。 不过此刻。 苏良心里又生出一个疑惑:有没有可能,刘长耳也来自皇城司? 刘长耳打听消息的效率太惊人了,且还是老洪下面的线人。 苏良思考片刻,很快就释然了。 即使刘长耳是官家的人,他也不可能像王拱辰那般傻乎乎地去质问。 当作不知情即可,以后没准儿有大用处。 …… 四月二十七日。 赵祯进封张美人的母亲曹氏为清河郡夫人。 张美人生下三女皆早夭,今年又无开枝散叶之功,而当下又非重大节日。 突然封赏,俨然不合常例。 定是张美人又吹枕边风了。 对此,中书的相公们都已经习惯。 苏良知晓后,也只是无奈一笑。 这位官家如今最大的软肋,便是极其宠幸张美人,时不时就要对其家人进行封赏。 不出意外,张美人很快就要晋升贵妃了! 苏良觉得,赵祯是在经营自己的爱情。但作为一个皇帝,根本没资格拥有爱情。 赵祯上午进封。 唐介中午就将劝诫赵祯莫沉迷后宫女色的章疏呈递了上去。 而后,唐介直接面君上谏:敕封张美人母亲曹氏不合礼法。 半個时辰后,唐介从垂拱殿黑着脸走了出来。 显然,官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但唐介那句:“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安史之乱,贵妃引之”却传到了垂拱殿外,引得众臣尽皆知晓。 如果包拯不是在开封府忙碌,估计也会上奏。 …… 就在唐介还在继续上奏反对之时,汴京城的街头巷尾,突然开始流传一种舆论。 很多百姓称—— 官家无子,乃是因官家对后宫的宠幸屡次受到朝臣压制,导致后妃位分不够或父家身份太低,配不上官家,以至于难以诞下龙子。 赵祯无子,本就是百姓们经常议论的事情。 各种原因众说纷纭。 但这个理由突然得到了很多百姓的认可。 曹皇后十年无子,大概率是没有生育能力或不被官家临幸。 下面的妃子,虽有子嗣,但多为女子且易早夭。 而最能生的张美人。 每次升迁位分或家人升迁,都会遭到朝臣的阻碍。 百姓们如此一想,愈发觉得张美人生女不生男且多次早夭,皆因位分不够,即福报没有攒够。 很快,百姓们的想法便发展成了一条可助官家生子的逻辑。 百姓们认为:当下赵祯无子,主责在朝臣;若想生子,就必须晋升张美人的位分,对张家人再次封赏,提高地位。 …… 苏良听到这个逻辑后,哭笑不得。 百姓们的想象能力实在过于神奇。 这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生不出孩子—赖床梆。 但这种传言,还就是有人信。 不但百姓信,很多官员竟然也觉得有这种可能。 当即,便有一些官员开始上奏,恳求升张美人为贵妃,再为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和兄长张化基增加尊荣。 苏良本以为,只有少部分官员信这种民间舆论。 但渐渐的,夏竦、陈执中、王拱辰等人也开始上奏,增设张美人及家人位分。 紧接着。 杜衍、吴育这两位相公竟然也相信了这种说法。 到最后。 百官纷纷上奏附议。 似乎谁敢阻拦官家封赏张美人家,谁就是阻拦官家生儿子。 欧阳修、唐介、何郯、苏良四人纷纷上书,称朝廷不应受到民间舆论裹挟,但奏疏如石沉大海,并未得到反馈。 苏良猜测,赵祯大概率也相信了,或者说是愿意相信。 此事,对官家稳固后宫有益,朝臣也给官家未曾生子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从官员利益来讲,赞成比反对更有利。 苏良等人对封赐张美人并不在意。 但张尧佐本就身居要职,再封赐,就意味着张尧佐很可能下一步会成为三司使或成为翰林学士,距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 这太儿戏了。 此等庸才,身居高位,乃是对大宋最大的破坏。 作为台谏官,对这种不正当的外戚升迁,自然要挺身而出,上谏反对。 第0090章:留班伏阁硬谏,壮哉台谏官(求月票) 翌日。 又有一人上奏恳请赵祯封赐张美人及家人,助官家得子。 此人的身份极不一般。 乃是汝南郡王、江宁节度使赵允让。 即赵宗实的亲爹。 他见朝堂百官皆请奏,也不由得呈递了奏疏。 自打赵宗实成为曹皇后养子后,赵允让的地位一直很尴尬。 赵宗实被接到皇宫那段时间,人人都在巴结他。 赵祯有子后,立即又门庭冷落,而皇子夭折后,又是人人都在巴结他。 他不胜其烦。 赵允让并无大志。 他只想着儿子能够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他对儿子当太子甚至日后为帝之事,其实并不支持。 一旦赵宗实当了太子,那就是赵祯的儿子了。 若数年之后,赵宗实成为皇帝。 他都不知赵宗实在祭拜时,是叫他爹,还是叫赵祯为爹。 此次,他若不上奏疏支持,有些人会觉得他儿子贪恋太子之位。 这是大忌。 故而他是不得不呈递奏疏。 …… 三日后。 朝堂近九成的官员都赞同封赐张贵妃及家人。 或信民间舆论,或随大流,或迎圣意,或讨好张尧佐等等。 提出反对意见的只有苏良、欧阳修、唐介和何郯。 还有一些官员则是未曾发表意见。 可能包拯过于忙碌,对此事也未提出任何看法。 汴京城的官员们都甚是精明。 他们选择赞成,并非被民间舆论掌控了心智。 众官员此举,最主要的原因是:媚上。 随着赵祯斩杀杨日严,又在御史台安插线人,圣威逐渐提升。 夏竦、陈执中、王拱辰等做过亏心事的人,必然会顺应圣心。 此外,从概率上来讲。 张美人才不过二十三岁,又深受赵祯恩宠,接下来诞下龙子的可能性极大。 若赞成此事,张美人为官家诞下龙种,那众臣皆有功,没有诞下龙种,也无过失。 但若反对此事,一旦张美人诞下龙种,那可就遭官家不喜了。 以后,万一这个龙种登上皇位,有人将此事说出,那反对者的仕途更是堪忧。 官员们如此合计,自然是赞同者居多。 而苏良、欧阳修、唐介、何郯四人,皆为台谏官。 他们的谏言准则是:不合乎朝廷章程且有害江山社稷之人或事,必谏之! 可惜,他们的奏疏皆被赵祯扣压,想要面圣上谏,赵祯又不愿见。 …… 午后。 苏良得知,官家已欲封赐张美人为贵妃,其伯父张尧佐、兄长张化基都会得到封赐,诏书大概率明日便会发出。 很快。 苏良、欧阳修、唐介、何郯四人聚在了谏院。 “绝对不能任张尧佐再升迁了,其才识甚是庸常,无论是做三司使还是入了中书,对朝堂都有害而无一利!”唐介气愤地说道。 何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当下,朝堂之上,恐怕只有我等四人持反对意见,我们如何辩得过满朝臣子!” 唐介喃喃道:“如今的关键是,我们如何证明张美人的位分与家人地位和官家是否能诞下龙种没有关系。” “本就没有关系。只是这群臣子将民间百姓的笑谈当成事实且认为此事有利可图罢了!”何郯道。 苏良想了想。 “我总觉得此事有猫腻,民间舆论形成的太过迅速,没准儿是有人授意的。” “极有可能。若授意,那定然是张尧佐,此事对他最是有利!”欧阳修道。 “但此时再去查,已经来不及了,无论如何,此事都是不合章程,我们作为台谏官必须要谏下去!”一旁的唐介一脸正气地说道。 这时,欧阳修突然眼前一亮。 “此刻,官家与那几位相公正在垂拱殿召对,要不来一个留班伏阁上谏如何?让官家和相公们给我们一个合乎章程的说法!” 其余三人的眼睛顿时都亮了。 作为台谏官,该豁出去时就必须豁出去! 所谓留班,即在君王与群臣朝会或议事时,台谏官将他们堵在殿中,要求当场论辩。 所谓伏阁,即在面见官家遭遇拒绝,其他言路也都闭塞的情况下,侯立在官家所在的殿外,请求上谏,官家不见便不走。 这是两种非常极端的上谏方式,台谏官们很少用。 因为这代表着台谏官认为皇帝和士大夫官员们都出现了错误。 但如今这种情况,恰好适用于这两种方式。 当即,四人整理了一番官服,去如厕了一番,便直奔垂拱殿。 …… 垂拱殿外。 赵祯正心情愉悦地与诸位相公讨论着张美人的封赐礼仪。 内侍来报,翰林学士、知谏院欧阳修,左司谏何郯,殿中侍御史唐介、监察御史苏良四人齐聚在垂拱殿门口,要求与官家与诸位相公论辩张美人之事。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皱上眉头。 “这四個顽固的人,做事竟不知灵活半分,让他们等着!” 半刻钟后。 赵祯与杜衍、吴育、陈执中、夏竦、王尧臣五人商量完了事情,先令五人离开。 赵祯欲与苏良四人单聊。 若相公们都在,赵祯还是会放不下面子。 但是,杜衍五人刚走到门口,就被欧阳修四人拦住了。 “张美人之事,诸位相公也皆是点头赞成者,修希望诸位相公也能停留殿中,给个解释!” 一旁,唐介、何郯和苏良伸着手臂,拦着众相公。 “欧阳永叔,你们这是要留班、伏阁上谏?但无台长引领,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夏竦张口就给苏良四人扣帽子。 欧阳修冷声道:“我以翰林学士之职,领谏院,难道不够格?” 当即,夏竦率先往前挤去。 苏良身子一侧,胸膛一挺,夏竦如同撞上了一座小山,差点儿没有摔倒在地上。 论体格,这些老头哪里是苏良等人的对手。 尤其是唐介,清瘦露骨,碰触他者,必被硌得生疼。 杜衍见要发生肢体冲突,连忙道:“垂拱殿外,怎能动粗,甚是不雅,甚是不雅,咱们都回去,将此事说个明白。” 当即,相公们与苏良四人回到了殿内。 杜衍、吴育、陈执中、夏竦、王尧臣五人站于左侧,苏良、欧阳修、唐介、何郯四人站在右侧。 赵祯一脸无奈。 台谏官们将他和众相公堵在殿中,今日若说不明白,恐怕谁也走不了。 第0091章:罢职罢事,齐州出事了(4k) 垂拱殿内。 欧阳修大步走出,拱手道:“官家,臣等候守殿外,拦下诸位相公,只想问一问,突然封赐张美人及家人合乎我大宋律令中的哪条章法?” “欧阳修,你是在质问官家吗?”夏竦瞪眼说道。 “臣等作为台谏官,纠正刑赏逾制乃是本责,夏枢相休要乱扣罪名!”欧阳修面对夏竦,丝毫不惧。 这时,陈执中忍不住开口了。 “永叔,你们四人的想法,官家和我们都很清楚。但此举合乎情,合乎理,合乎百姓之意,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这时,左司谏何郯不由得站了出来。 “陈副相,你真是顾左右而言它!是情理在先,百姓之意在先,还是我大宋律令在先?况且这是整个汴京百姓的心意吗?你可能证明?” 殿内最通晓大宋刑赏律令的便是何郯。 他一句话便让陈执中噎住了。 这时,首相杜衍站出来解释道:“民间百姓之言,不能全信,但也不可不信。为张美人晋升了位分,万一明年她便为官家诞下龙种,一切都值得了。作为台谏官,应先考虑圣意,莫为了一己清誉,逼得官家难以下台,此非贤臣所为!” 听到此话,苏良感觉到杜衍老了,感觉到了代沟。 这群老一辈的臣子尤为相信天命,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民间传言。 这种根深蒂固的迂腐价值观,根本不是讲道理就能将他们说服的。 苏良等人真正要争的,乃是规矩。 如果人人都能以民间舆论裹挟朝堂政见,那日后的朝堂恐怕会乱象丛生。 唐介胸膛一挺。 “杜相,你真是如此想的吗?你们若如此想,为何不提议官家晋升其他妃子,而非要奖励张美人,官家独宠一人,中书却无一人敢言,这可算失职?” “伱们赞同此事,不过就是图得官家心里高兴,然后撞撞大运,看自己活得够不够长,能不能也做一做从龙之臣,顺便为儿孙的仕途铺路。这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唐介,最擅长的便是说实话。 这番话,一下子戳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顿时,大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这时,苏良走了出来。 “官家,臣等并非要干预后宫之事,而是此事甚是蹊跷,民间传闻来得又急又快,臣怀疑是有人暗中操纵民意,官家若真封赐,易中了别人的圈套。” 苏良讲出了他最怀疑的地方。 夏竦冷冷一笑,道:“苏良,你莫事事都阴谋论,汴京城上百万百姓,谁能操控民意,百姓这样说,自然有一定道理,你们四人才是不识大体,不晓大义!” 与此同时,陈执中气呼呼地站了出来,看向苏良。 “官家若因你们的阻拦,未曾诞下龙子,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当下我朝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官家生子重要,即使此事有一丝丝可能,我们做臣子的都要选择去相信,而非拿着所谓的大宋律法,去证明自己的无私,官家的利益才高于一切!” 陈执中此话,可谓将“媚上”二字演绎到了极点。 “陈副相,若你这样说,我倒觉得不如让官家再娶几名妃子反而概率会更高一些!”欧阳修当即反驳道。 “够了!” 赵祯朝着御案上重拍一下,眼睛里满是怒火。 即使换作一個普通的男人,被议论生不出儿子,心情都会郁闷。 更何况还是当今的官家。 赵祯缓了缓,说道:“朕早有心意封赐张美人,至于张尧佐,其作为张美人的伯父,靠着外戚身份走些捷径,朕认为无可厚非,况且他并非没有能力,朝堂还有大量的恩荫之官呢,算不得违背律令!” 说罢,赵祯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站着的只有陈执中是恩荫之官。 此刻,陈执中的心在流血。 他刚才如此卖力地替官家说话,没想到官家却误刺了他一刀。 赵祯继续道:“苏良所言,确实存在一定的可能性,朕会让皇城司再了解一番,确定无误后,再进行封赐,此事就这样吧,无须再议了!” 整个朝堂的反对者不过只有四人,赵祯自然不会妥协。 就在这时。 门口内侍来报,王拱辰请求觐见。 “让他进来吧!”赵祯道。 随即,王拱辰大步走到殿内,其手中还拿着一把挂着各色布条的纸伞。 王拱辰面带笑容,道:“官家,臣经过宣德门时,见到一些百姓为官家制作了一把祈福伞,此乃大吉之兆,臣便带进来了!” “此伞上足足有一百二十根布条,皆是百姓从自家男婴衣服上裁减下来的,百姓们都希望官家能得到一名男婴……”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他接过祈福伞,笑着说道:“朕就知道,百姓心善,岂能欺朕!” 夏竦等人不由得大喜,此事算是成了。 赵祯坐回御座,道:“杜相,中书去拟诏吧,张美人晋升为贵妃,其兄张化基晋升为密州观察使,张尧佐加端明殿学士衔。” 一把祈福伞,就将赵祯哄得忘了要派皇城司去检查民间舆论的真实性。 苏良欲想再次劝谏,却被唐介拦住了,一旁的欧阳修、何郯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四人怎么能斗得过整座朝堂。 此刻,苏良尤为想念包拯。 若包拯仍知谏院,定然会有与众不同的方式抗争。 甚至再次唾面而谏,官家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 门口内侍再次来报,右司郎中,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的包希仁请求觐见。 苏良有一种直觉,没准儿此事要有转机了。 赵祯当即将包拯宣了进来。 包拯目视前方,拱手道:“官家,近日民间盛传官家生子之事,并有许多百姓提出建议应提升张美人及家人位分。” “臣怀疑是有人在故意引导舆论,经一番查寻后,臣发现确实有一波人在暗中编造舆论,这些人聚于街头、茶馆、酒肆,将舆论传播到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很多百姓便是受到了他们的蛊惑。” “就在午后,臣抓到三个头目,经审讯得知,这些人的幕后指使者为三司户部判官张尧佐,张尧佐除组织人夸赞张美人外,还恶意攻击曹皇后,传她多年未曾生子,理应罢黜……” 包拯的声音在垂拱殿中回荡。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这场所谓的百姓舆论,其实就是一场人为操作的恶性事件。 杜衍等人都有些傻眼。 他们全被张尧佐利用了。 而苏良四人则是大喜,没想到包拯以一己之力便将此事反转。 包拯还真是张尧佐的命中克星。 “一些具体细节,臣还未曾查问清楚,臣打算明日便唤张尧佐去开封府,请官家恩准!” 赵祯脸色铁青,道:准了,定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任何一个帝王对有人控制民间舆论这种行为都是深恶痛绝的。 说罢,赵祯甩袖而去。 …… 翌日一大早。 赵祯便下旨剥夺了张美人母亲曹氏的清河郡夫人职衔。 张尧佐则是直接被传唤到了开封府。 包拯的查案速度极快,不到三日便查了个清清楚楚。 那些民间舆论完全是由张尧佐伪造。 他养了一批写手,专门散播各种谣言。 除了诽谤曹皇后外,欧阳修、包拯、苏良三人也处于谣言之中。 他们骂欧阳修不修私德,行为不检点,夜宿青楼乃是常有之事。 他们称包拯在使辽过程中,意图挑起宋辽战事,已有不臣之心。 而对苏良的污蔑就更有意思了。 他们称苏良与汴京城某个歌妓有私生子,且在齐州也有两个小妾。 歌伎、小妾、以及私生子的名字都被杜撰了出来。 这种花边新闻,往往传播的最快。 三人成虎,很难解释。 并且,传播流言,诬陷他人的代价实在是太低了。 又过了三日,张尧佐的事情彻底结案。 赵祯将张尧佐贬谪到了江南西路吉州担任通判,估计没有两三年,他绝对回不来。 据传,张美人那晚也被赵祯痛骂了一顿。 而开封府,也开始严查起了民间舆论与谣言。 …… 五月初十,晚。 苏良回到家,一眼就看到餐桌上竟然摆着八菜一汤。 往昔,可都是四菜一汤。 “眉儿,咱家是有什么喜事了吗?今晚竟多增了四道菜!”苏良朝着走过来的唐宛眉笑问道。 唐宛眉莞尔一笑,摸了摸肚子。 苏良一愣,旋即问道:“真……真的?” 唐宛眉重重点头。 苏良不由得狂喜,冲过去一下子将唐宛眉抱了起来,在转了三圈后,才将唐宛眉放在椅子上。 “我……我要速速给丈人写信,我苏良终于要有后了!”苏良激动地说道。 唐宛眉给了苏良一个小白眼,道:“先吃饭,吃完饭再写也不迟。” “嗯嗯。”苏良坐在餐桌前,刚接过唐宛眉递过来的筷子,又忍不住问道:“准吗?几……几个月了?” “准!专门找城南刘大夫瞧的,已经两个多月了,前几日我就觉得可能有了,但不确定,便没对你说。”唐宛眉笑吟吟地说道。 苏良傻傻地笑着。 在这一刻,他突然领悟到了赵祯急于求子的心情。 …… 五月十五日,午后。 苏良正在翻阅邸报,一条消息突然传来。 齐州出事了! 齐州近七成的官员与胥吏围在齐州府衙前,宣布罢职罢事。 齐州的州衙、县衙,近乎停摆,王安石和司马光正在倾力维持着局面。 此消息,一下子将苏良打懵了。 他想过齐州可能出现各种问题。 比如:王安石与司马光意见相悖,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齐州士绅不配合齐州府衙的各项行动;王安石和司马光无法压制齐州的民间恶势力…… 但他想不到,齐州的官员和胥吏竟然先撂挑子了。 自王安石与司马光去齐州后,一月向朝廷汇报一次或两次情况。 苏良也看过他们的奏疏。 二人抵达齐州后,齐州便开启了自治模式。 二人开展的第一项措施,便是抑制土地兼并。 他们重新丈量土地,将田地数量划分不同等级,田地越多者,税收越多,这导致很多地主富户开始出售土地。 与此同时。 为照顾地主富户的利益,齐州降低商税,提供各种惠普条件,引得许多有钱人都去经商做买卖。 又考虑到佃户无钱,王安石提前开启了他的青苗法。 以青苗钱助佃农转为自耕农。 此举,他在鄞县便做过。 “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 说白了,青苗钱便是官衙的低息贷款。 此种借贷要比民间借贷低许多,民户能靠着青苗钱度过青黄不接之时,免受地主阶级剥削。 而官府也能收到一定的利息,此之谓:官民两利。 目前这项措施还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此等借贷法,也并非王安石独创。 早先新朝的王莽便做过,且利息远远高于王安石所设的利息。 此外,王安石和司马光还带着众多衙门官吏,亲自去拓荒、开垦田地…… 与此同时。 在私塾学堂方面,二人鼓励适龄儿童入学,将州学、县学都重新修缮了一番,三月底时,朝廷还向齐州运去了近万本书籍。 令百姓有地可种,令百姓有书可读。 这两件事,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 苏良细想一番,突然明白齐州官员胥吏罢职罢事的主因了。 劲使大了! 抑制兼并土地、鼓励经商、兴办学堂、以青苗钱助佃农转为自耕农、开垦荒田…… 在这短短三四个月内,做得事情太多了。 王安石和司马光能够承受,但其他官员胥吏却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住。 王安石和司马光斗志昂扬,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成就给天下人看。 但那些底层的官吏,特别是胥吏。 他们的月俸不过区区数贯钱,根本不愿拼命。 这就好比,两只老虎撵着一群鸭子拼命跑。 鸭子自然经受不住。 二人还是太年轻,太想一蹴而就了。 官衙停摆,造成的危害非常大。 民间将会骤生乱象,像抢掠、偷盗、斗殴之事极有可能会大范围出现。 甚至会迅速倾覆王安石与司马光当下所做的一切。此事必须迅速处理,不然将会酿成大祸。 第0092章:王安石与司马光的小目标,升府 翌日朝会,百官齐聚。 王拱辰率先出列,道:“官家,齐州官吏罢事罢职,已呈失控之态,臣建议应立即从青州、郓州调集军队镇压,不然一旦成势,易生民变!” 听到此话,欧阳修、包拯、苏良、何郯、唐介五人齐齐撇嘴。 自从王拱辰弹劾苏良与内侍勾结失败后,似乎是急于建功,总会夸大其词。 苏良觉得他的脑子已出现了一些问题。 齐州的问题明明就是,底层官吏对快速运转的变法事宜产生了不适应。 派兵镇压,实乃逼民造反之策。 唐介早就看不惯王拱辰了,当即出列。 “敢问王中丞,派军队去齐州是要镇压何人?齐州可有一人持械造反?可有一人围攻官衙?可有一人聚众闹事?” “此刻没有,不代表接下来没有。”王拱辰挺着胸膛反驳道。 赵祯摆了摆手。 “此事没那么严重。若真出现兵变,京东路主官自会派兵镇压。朕欲派人巡查齐州,深入看一看,齐州还存在什么问题,到时一并解决了就行!” 齐州,当下就是赵祯心中仅存的一株变法小火苗。 若火苗可呈熊熊烈火之势,他自然会施行全宋变法。 若这株小火苗熄灭了,恐怕赵祯再也不会生出变法的想法。 唰! 欧阳修当即出列。 “臣举荐监察御史苏良,其曾在齐州担任推官,对齐州情况甚是了解,与齐州主官王安石、司马光相熟,又深谙变法之策,乃是前往齐州巡查的不二人选!” 监察御史,亦有巡查地方之责,算是份内事。 夏竦微微皱眉,正欲站出来反对,便听到一道响亮的声音。 “臣亦举荐监察御史苏良巡查齐州!”包拯拱手道。 “臣附议!” “臣附议!” 何郯和唐介也站了出来。 这时,苏良也拱手道:“臣自请前往齐州巡查!” 夏竦本欲抬起的半条腿又缩了回去。 陈执中咽了一口吐沫,也低下了脑袋。 至于其他臣子,有些人想要出言反对,但见这五人站出来,都不敢再说话了。 欧阳修乃朝堂斗士。 包拯是大炮仗,唐介是二炮仗,苏良是小炮仗。 何郯精通法令,又喜与人论法。 这五人全都支持的事情,谁想反对,首先要想一想能不能论辩过五人。 顿时,朝堂内鸦雀无声。 杜衍缓步走出,道:“官家,臣亦认为,苏良乃是巡查齐州的不二人选。” “臣附议!”一旁的吴育也拱手道。 二位相公一发言,那此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赵祯也非常满意,其高声道:“那明日,苏景明便与张茂则带领一众皇城司护卫,巡查齐州。” 臣子外巡,基本都会安排与内侍同行,这是大宋的规矩。 …… 散朝后。 苏良先是委托欧阳修和包拯二人照顾一下家中,然后又去寻了刘长耳,让其也照顾一下自己的家。 唐宛眉有孕在身,桃儿又小,二女有诸多不方便,需要有人照拂。 安排好这些后,苏良便回家去准备了。 …… 翌日,一大早。 苏良、张茂则以及一众皇城司护卫聚在了宣德门下。 依照苏良的品级,其实坐一辆马车也无可厚非。 像夏竦、陈执中等人,一旦出门,至少要有两辆马车装载物品。 车马里还要有酒有茶有糕点有水果,甚至有丫鬟伺候。 甚是奢靡。 但苏良坚持,一人一马一包袱足矣。 大宋的青年官员,就应该有这种雷厉风行的气场。 贪图享受,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辱骂的。 齐州距离汴京约八百里。 若日间赶路,夜宿驿站,快则五六天,慢则八九天就能抵达。 “张先生,咱们走吧!”苏良拽着缰绳说道。 张茂则笑着微微点头,朝着后面的数十名皇城司护卫道:“出发!” 张茂则虽是内侍,但文采谋略,皆是不俗,又提举皇城司,深受赵祯器重。 故而苏良要尊称一句:张先生。 当即,十几匹马一路向北,扬起一片片土尘。 明面看,只有十余名皇城司护卫。 实则在暗地里还有上百名,有的在前方探路,有的已经在昨日便奔向齐州了。 苏良出酸枣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片金黄色的麦地。 时值五月,正是收获季。 官道两侧,尽是农忙人。 有些农户已经开始收割麦子,有些似乎还准备等几日,等太阳将麦子彻底晒透后再进行收割。 …… 六日后。 苏良一行终于来到了齐州境内。 齐州有山有水。 北临黄河、济水,南依泰山。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药材、丝织品、泉眼和荷花。 苏良来到齐州的第一件事,便想着找个齐州的香水行(澡堂)泡泡澡。 齐州现辖四县,分别是历城、禹城、长清、临邑。 州治所则是在历城。 齐州地理位置较为优越,不过在经济实力上远不如青州和郓城。 京东与河北相邻,共同抵御着辽人。 若发生战事,齐州将会变成整个河北的粮草库。 这也导致很多大商人不愿在此处经商。 …… 此时。 齐州的老百姓们都在忙着收割庄稼。 处处都是忙碌的景象。 苏良在路上问询几名百姓,可知齐州官员与胥吏罢事罢职之事? 百姓们尽皆不知。 不过苏良向他们提起王安石和司马光时。 他们忍不住称赞,是这二位官人让他们拥有了自己的田地。 临近午时,苏良一行人终于来了齐州城(历城)。 此刻的众人,饥肠辘辘。 苏良和张茂则并未立即赶去州衙,而是找了一个看着装潢还不错的馆子。 苏良对王安石和司马光很了解。 这二人,一個谨守君子德行,一个不在乎吃喝,让二人请客,很难吃到齐州美食。 甚至有可能只能在州衙吃馒头咸菜、喝白粥。 汴京人将京东路的菜肴,称为北食,其实就是鲁菜。 北食多为宫廷御菜,色香味俱全。 苏良自掏腰包,与众人吃喝了一顿后,方才赶到了府衙。 一番通传之后。 身穿官服的王安石与司马光急忙奔来。 “苏御史,张先生,里面请,里面请!”二人笑着拱手道。 和苏良想象中的一样。 王安石依旧很邋遢,官衣与头发看上去至少五日未洗,靴子上还沾着田地里的泥土和麦茬。 而往昔白白净净的司马光看上去也沧桑了一些。 二人这几个月来,显然没少受罪。 当即,四人走进州衙中。 苏良看到州衙内并没有什么差官,便知那些官吏们定然还在罢职罢事。 片刻后,四人就坐。 司马光动手泡了一壶浓茶。 苏良喝下两口茶水后,不由得问道:“二位,听说齐州州衙都快要关门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是尴尬一笑。 王安石率先说道:“是……是我二人用力过猛了,前些日,四位县令累倒了三个,导致一些官吏心生不满,甚至有人跑到州衙称我二人将他们当驴马使唤!” “我……我们已经道歉了,变法之事会缓一缓,待农忙结束后,再继续努力,但不会让下面的人如此辛苦了!” 苏良能听得出来,王安石的心中有些无奈。 他微微皱眉。 这样做,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两只老虎即使放慢脚步,也不是一群鸭子能跟上的。 除非给予鸭子足够的动力。 苏良想了想道:“我对齐州一些胥吏的做事方式有些了解,有些人,你若不催着他,一个时辰便能做完的事情,他能做上十日,要根本解决问题,关键在于赏罚制度。” 司马光无奈道:“那些胥吏常据齐州,对任何事情都非常了解,若他们撂挑子不干,我二人就恍若失去了手脚,寸步难行!” 听这话,苏良立即觉察到,明显是有人给二人使绊子了。 “谁人起的头儿?”苏良问道,他觉得他有可能认识。 “一个是观察推官许断山,一个是历城县丞白光,还有一个是历城县尉崔佑,就这三人最难缠!” 听到这三个名字,苏良不由得笑了,道:“都是老熟人了,明日我和你们一块解决。” 王安石和司马光顿时来了精神,司马光更是连忙为苏良倒酒。 这时,张茂则问道:“介甫、君实,你们对齐州已经有所了解,你们觉得三年后,齐州会变成什么模样?” 张茂则比王安石、司马光年长数岁,官职也高,故而直接称呼二人表字。 王安石和司马光几乎同时回答道:“可升府!” 此话一出,张茂则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果然是年轻人,实在太敢想了! 当下的齐州,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防御州。 要想升府,至少也要先升为节度州。 影响升府的因素有很多。 比如幅员大小、人口多寡、赋税数量、地位是否重要等。 齐州在三年升府的难度,不亚于当下的监察御史苏良在三年后成为参知政事。 张茂则想了想,还是鼓励道:“齐州升府,还是有希望的。” 一旁的苏良自然不能灭了二人的志气,当即一脸信心地说道:“我觉得,希望极大!” 王安石和司马光当即笑着端起了茶杯,优秀的人大多都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自信。 上架感言!!! 亲爱的读者老爷们,本书终于要上架了。 上架首日,至少更新两万字。 零点后,会先更四章,剩下的晚上十点左右更新。 接下来,将会尽量做到日更8字以上。 暂定每日更新时间为晚上22:,两章连更,主打稳定。 若有打赏,一个盟主加更两章(累计也算,即8字,长期有效,十日内加更完毕。 本人非新人,15年入行,已码有千万字,后续不可能会崩的。 重头好戏都在后面,大家期待的群贤归朝,全宋变法也会徐徐展开,大宋不会再怂了,请诸位放心品阅! …… 其次,感谢一下责编好运大大,感谢他捞了我,非常非常感谢! 没有他,这本书就被扔到废纸篓里了。 …… 最后,求首订和十月份月票。 首订决定着本书最终能走多远,实在太重要了,拜托了诸位!!! 卖惨的话就不说了,每个人都不容易,请少喷多夸! 十月一日零点零几分,请锁定起点app。 咱们书里见! 第0093章:宽猛相济,齐州立威(求首订、月票) 第94章宽猛相济,齐州立威(求首订月票) 翌日,天大亮。 齐州州衙,议事厅。 苏良看向一旁的王安石和司马光,道:“二位,就依照我早上说的去做就行,改革变法,从来都不是一件靠讲道理便能完成的事情。该狠辣时,必须狠辣,一切由官家为咱们兜底呢!” 苏良了解过王安石和司马光在齐州的一些行为后,发现二人还是太过板正与柔顺了。 王安石敢干敢拼,不拘小节,但有些莽撞;司马光做事沉稳,精益求精,但少些锐气。 苏良本以为二人结合后可以互补。 既有敢于突破的大局观,又有细腻的执行力。 哪曾想,前者缺了劲头,后者没了沉稳。 王安石不像王安石,司马光不像司马光。 双方将彼此的缺点都学了去。 并且,二人身上都有着一股士大夫官员的正义与儒雅。 这对于变法而言,简直是重大缺陷。 范仲淹与富弼就是过于正直谦让。 才导致保守派蹬鼻子上脸,将他们挨个驱逐出了朝堂。 苏良告知二人,既然官家已承诺齐州自治。 就意味着二人可以驱赶与惩罚齐州境内任意一名与他们作对或执行不到位的官吏。 对待底层的官吏,必须恩威并重。 立威还需放在前面。 除了他们二人,齐州离了谁都能转。 变法是在玩命。 受委屈了,就朝着朝廷说,缺钱了,就朝着朝廷要。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 王安石和司马光互视一眼,彼此鼓了鼓劲儿。 而此刻。 张茂则带着数名皇城司护卫已出门溜达去了。 张茂则虽与苏良皆是奉命巡查齐州,但张茂则只是代表着官家的眼睛。 在大多数时间,他都不会对事情做出评判或参与抉择。 他就是做一双眼睛。 将看到的结果选择性地反馈给赵祯。 张茂则深知。 有些时候,他的存在反而会使得一些官员放不开手脚,故而他该消失时便消失。 这也是大多内侍官的为官之道。 巡查齐州之事的主责,依旧是在苏良这个监察御史的身上。 …… 片刻后。 齐州观察推官许断山、历城县丞白光、历城县尉崔佑三人,晃晃悠悠地来到了议事厅。 这三人,都是官场老油子,宁愿不做,也不犯错,平常散漫惯了。 当他们看到苏良也在此处时,不由得一愣。 前年,苏良任推官时,许断山正在做州衙主簿,白光仍是县丞,而崔佑还只是个普通衙差。 他们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苏良与前齐州知州葛文林,在州衙大堂争辩了足足一个时辰,而后苏良甩袖而出,在州衙外的白墙上,提笔蘸墨,一口气写下了《懒官疏》。 正是这篇《懒官疏》,让葛文林丢掉了官职,也让苏良一跃成为京朝官,并当上了人人都羡慕的台谏官。 当下。 齐州的一些读书人仍在背诵苏良的《懒官疏》,希望能沾上一些福分。 此三人,见到苏良还是有些发怵的。 因为他们也是《懒官疏》上的懒官类型。 不过由于官职太小,苏良又迅速升迁,他们才没有受到牵连。 年逾半百的许断山在朝着王安石与司马光微微拱手后,抬头看向苏良。 “苏推……苏御史,真是好久不见!您可是咱齐州的骄傲,当年一篇《懒官疏》,名扬天下,而后在汴京更是青云直上,如今齐州的学子都以您为学习榜样呢!” 许断山这种人,主打一个油嘴滑舌,皮笑肉不笑。 县丞白光紧接着说道:“王知州、司马通判,苏御史来咱齐州,咱们可定要好好招待一番,不知今日召我等前来是?若要布置酒宴,我……我立马就去安排!” 县尉崔佑也笑着说道:“苏御史,下面好几个兄弟总提起您呢,有空咱们定要聚一聚!” 向富贵掌权者拉关系套近乎,已是这三人发自骨子里的惯性。 并且他们说这番话让人感觉到,齐州是他们三人的家,王安石、司马光和苏良都是外人。 这种感觉,让苏良三人都感到非常不舒服。 苏良淡淡一笑,道:“全凭王知州和司马通判安排!” 这时。 王安石伸了伸手,示意三人坐下。 三人坐下后,王安石道:“苏御史此番前来,乃是奉官家之命,巡查齐州官吏罢职罢事之事。” “许推官,你和下面罢事的官吏聊得如何了?他们可说何时到衙署?” 许断山笑着说道:“王知州,下面的兄弟们还是较为通情达理的,大家说了,只要能满足大家伙几个要求,大家便立即回州衙、县衙,好好干!” “什么要求?” “其一,保证大家伙的休沐时间。咱齐州官吏比不上汴京城,很多官吏都是携家带口,家里事多,偶尔晚到,不应责罚!” “其二,保证不熬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二位精神劲头很足,但大家伙可不能这么熬,会没命的!” “其三,各守其职,你不能将一人当作两人使,让打更的还负责站岗!” “其四,胥吏们希望州衙能涨一涨月钱!” 听到这话,司马光顿时有些不满了。 “许推官,伱不觉得这些要求有些过分吗?我二人初来齐州之时,尔等日上三竿还未到州衙,午后更是找不到人影,不设惩戒根本毫无规矩可言!” “至于休沐之事,我和王知州已有调整,整体上大家都轻松了一些,但你们还想如往常那般闲散轻松,恐怕是不可能了,当下的齐州,是要做天下人都心向往之的齐州!” 许断山双手一摊,耸了耸肩。 “王知州、司马通判,你们要这样讲,那下官恐怕是无能为力了,烦请你们与那些罢事官吏亲自谈吧!” 王安石瞪眼道:“许断山,莫以为本官不知,很多官吏都是受了你三人的诱导,明日此时,你若无法说通众官吏,本官便治你三人渎职之罪!” 听到这话,许断山顿时恼了。 他拱手道:“王知州既然如此信不过我,那下官自请去职!” 在其话落之后,白光与崔佑也拱手道:“下官亦自请去职!” 这三人敢如此自请去职,乃是吃定了当下齐州州衙缺了他们,仅凭王安石与司马光之力,根本无能为力。 只要三人不松口,齐州城近七成的官员胥吏都将会继续罢职罢事。 说罢,三人便要拂袖离去。 “慢着!”王安石厉声道,“齐州乃自治之州,本官有绝对的决策权,你们想去职便去职,眼里可还有本官?” “来人啊!每人杖二十,驱逐出府,永不叙用。” 刷!刷!刷! 当即,便奔过来六名衙差,每名衙差的手里都握着一根棍子。 许断山没想到王安石真敢打他们。 “王安石、司马光,你们……你们不过就是两个外来户而已,凭什么动私刑,我……我……要弹劾你们!” 王安石淡淡一笑:“你可知什么叫做齐州自治,有种你便去弹劾,看官家会如何评判!” 这时,一旁的苏良也开口道:“许推官,你写完奏疏,我可以帮你通传。” 白光瞪眼道:“苏良,你莫以为当了监察御史便了不起了,在齐州这一亩三分地,你们说了不算,今日你们若打了老子,整座齐州城都将瘫痪,你们会后悔的!” 王安石再次摆手道:“拉到州衙门口打,使劲打,让百姓们都看一看!” 当即,三人便被拉去了州衙门口。 杖二十,足以将他们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了。 苏良看向王安石和司马光,道:“如此处事,心里是不是甚是舒坦?” 王安石和司马光笑着点了点头。 苏良让王安石和司马光明白了一个道理。 既然是变法,就不能循常规。 在齐州这三年,二人可以使劲折腾,不怕将事情闹大,就怕将事情闹不大。 如今,全朝堂的目光都在盯着齐州。 齐州若不声不响,三年后还是一事无成,全宋变法将会成为一桩天大的笑话。 对待这些懒官庸吏,就应该下狠手。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立即去职。 齐州自治,王安石和司马光有足够的权力任免官吏。 一些害群之马,应立即清除。 二十杖后,许断山、白光、崔佑三人被人抬回了家。 三人依旧在叫嚣,称王安石和司马光定会有求他们的那一天。 …… 当日午时,州衙门前,贴出三张告示。 其一,是齐州观察推官许断山、历城县丞白光、历城县尉崔佑三人的罢黜令,王安石以渎职罪,宣布免除三人所有官衔,永不叙用。 其二,是给那些罢职罢事官员胥吏的告知书,在明日午时之前,若罢事官吏仍未到州衙报到,将以渎职罪论处,杖二十,去其职,绝不姑息。 其三,乃是一封关于底层官吏的涨薪书,州衙在六月起将会采取‘多劳多得’的考绩制,表现优异者,将有机会获得不低于当下月钱五倍的酬劳,若出现重大缺漏过失,自然也会有所惩罚。 这就是宽猛相济,恩威并重。 如今,齐州官吏的俸禄月钱,皆由齐州衙门承担。 变法本就是个苦差事儿。 让马儿跑,定要让马儿先吃饱。 王安石、司马光与苏良商议后,决定大涨俸禄。 钱不够,便厚脸朝着朝廷要,朝堂上自有人会替他们说话。 此外,苏良故意在州衙外溜达了两圈。 他的出现,会让一大部分人认为,这些措施乃是来自朝廷的授意。 顿时,整座齐州城都热闹了起来。 诸位读者老爷们,求月票,这对新书的曝光太重要了,感谢!万分感谢!!! (本章完) 第0094章:强硬果决,民心所向 第95章强硬果决,民心所向 午后。 许断山家,前院。 许断山、白光、崔佑三人各自趴在一条长凳上。 三人的身材都是肥胖类型,还不时蠕动,就如同三条挂在细小枝杈上的大青虫。 而在周围,站(坐)满了他们视为亲信的官员胥吏。 三人得知州衙的三大告示后,甚是慌张,当即将身边亲信都召集了过来。 “兄弟们,莫中了那三个外来户的诡计,他们乃是为了个人仕途,要将咱们当牛马使唤!”许断山仰着脑袋说道。 “诸位细想,齐州乃是我们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而王安石和司马光最多在这里待三年,他们以变法为由头,实乃是为了个人高升!” “我们若全都听他们的,三年后,齐州被他们搞得一片狼藉,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要收拾残局的还是我们!” “至于那个监察御史苏良,他代表不了朝廷,他就是来查探齐州实情的,本应将我们受到的压榨情况汇报给朝廷,但他与王安石和司马光乃是蛇鼠一窝,不会为我们解决任何问题。” “我们只有接着罢职罢事,朝廷才会明白我们的苦衷,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他们承诺的五倍月钱,他们即使给,也是从商税田赋中去挤,这还是我们的钱,吃亏的还是我们!” 紧接着,历城县丞白光道:“我堂兄乃是枢密院的吏员,我经由他打听到,朝廷根本不支持齐州变法,前年的范仲淹、富弼变法便是血淋淋的教训,最后受到折腾和迫害的还是我们,我们凭什么要豁出命来帮他们升官进爵!” 历城县尉崔佑粗着嗓子道:“诸位,我崔佑说句不好听的话,谁若当了王安石和司马光的走狗,便是我崔佑的仇人,即使是同族,我也要让他在齐州待不下去!” 崔佑的话,已经带着威胁的语气了。 …… 越是不自信,便越要解释。 许断山、白光、崔佑三人忍着屁股疼痛,趴在条凳上,足足讲了一个时辰关于齐州变法的坏话。 有些人,依旧在犹疑,而有些人还真是被这三人洗脑了。 …… 近黄昏。 州衙,议事厅内。 王安石扯着喉咙说道:“这一次,本官就是要与这些怠惰的官吏一斗到底,朝廷既然准许齐州自治,那不能做事者,自应去职,齐州城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 “对,我们拼着三年后官职不保,也必须要将这些害群之马驱逐出去。齐州如此多的百姓,定有人愿意在州衙做事,五倍月钱若不够,我们就给六倍,八倍,甚至十倍!”司马光也扯着嗓子喊道。 …… 二人之所以扯着嗓子,自然是为了让外面的一些胥吏听到。 他们听到了。 齐州城大多数官员和胥吏也就听到了。 二人此举,与张尧佐那种恶意制造舆论完全不同。 张尧佐是为私而利己,二人则是为公而利齐州,且王安石和司马光也未编造谎言。 他们就是这个打算。 接下来的局面,最坏也就是齐州城近七成的官员胥吏去职。 王安石和司马光完全能接受。 底层官吏的事务,具有很强的重复性,替代性极高,只要有钱,便能找到代替者。 齐州城,还真不缺人。 很快,王安石和司马光在州衙称要与罢事官吏战斗到底,以及要以高月钱招人的消息便传到了众多官员胥吏的耳中。 …… 夜,暑气未消。 齐州城城南,一座院落内。 在府衙已干了二十三年文吏的老黄,躺在院中,正摇着蒲扇。 他很纠结。 到底应该明日午时前去州衙报到,还是听从许断山的意思继续抗争。 他不懂什么是变法。 他罢事是因为许断山告诉他,罢事能涨月钱,且还不会像以往那么疲累了。 他不怕累,就怕不赚钱。 当下的他,老母八十八岁、儿子不务正业、妻子又经常生病,他不想丢了这份差事,但又不知该是听知州通判的,还是听许断山三人的。 这时,他近六十岁的妻走了过来,朝着他说道:“谁为百姓好,你就听谁的,准没错,事事都是有因果报应的。” 老黄想了想,喃喃道:“或许吧,明日就赌一把!” …… 城西,一座非常破旧的宅院中。 五个孩子正在院子里奔走打闹,而此刻一个身材肥胖的妇人,提着一把菜刀正追着一名壮硕的汉子狂奔。 “牛三郎,你这个捕快可是我爹给你谋来的,伱若敢将它弄丢了,老娘我今晚就阉了你!” 这位牛三郎,正是县衙的捕快,也在罢事之中。 “你……你这个傻娘们,我乃是听从许推官的命令,你以为我想就这样待在家里吗?” “许推官?许推官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娘,你如此听他的,他给过你什么好处,他现在都已经被罢官了,你听他的,就是在作死!” “许推官说了,只要我们将知州和通判挤走,未来的好日子长着呢!” “你放屁!你见过去田地里帮百姓收割麦子的知州吗?你见过花费一整天帮孩子识字的的通判吗?他们是好官,做官的忙起来,百姓就轻松了,我……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一个没脑子的东西!” 说罢,肥胖妇人再次举刀,追着牛捕快跑了起来。 …… 城北,徐牢头家门口的巷子中。 “徐大茂,你给我滚开,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和儿子过我们的,咱们不再有任何关系!”一名少妇一手拽着孩子,一手挎着包袱。 而在其面前,挡着一个瘦高瘦高的终年男人,正是徐牢头。 徐牢头道:“你个臭娘们,你懂什么,许推官乃是为了我以后的仕途着想,现在若妥协,我在兄弟们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为了你的仕途?你有仕途吗?当了五年牢头,除了多一身虱子,你得到了什么,家里一文钱都没有,那许推官根本就不是好东西,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 今晚,注定是那些罢事官吏的不眠之夜,选择不同,将会导致他们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 翌日,天微微亮。 州衙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 紧接着,一张书桌抬出,上面有笔墨纸砚。 午时之前,若那些罢事的官员胥吏签上名字,则可继续做自己的差事,且月钱将会大幅度增长。 若不签,那等待他的,将是二十杖以及罢黜书。 苏良、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未曾露面。 他们将此举当成给予这些底层官吏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这些人不珍惜,自然就要换别人了。 书桌刚搬出,便有两名胥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得知午后将在州衙门口集合的通知后,便迅速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州衙前聚集了一大群人,多数都是罢事的官员胥吏。 他们很纠结。 书桌前,陆陆续续有人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时辰后。 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这些百姓就是来看热闹的。 这时,徐牢头大步走到了书桌前。 “徐牢头,你……你和崔县尉可是连襟,你不怕他拿刀捅了你?” 徐牢头扭过脸来,道:“谁对齐州好,我便选谁,若我继续罢事,我怕三年后,我在列祖列宗的坟前抬不起头!” 说罢,徐牢头便在书桌前签下了名字。 紧接着,一些犹豫的官吏似乎受到了徐牢头的影响,纷纷签下了名字。 …… 临近午时。 那些罢事的官吏,签名者已逾八成。 许断山、白光、崔佑三人,不时关注着州衙的动静,当得知报到者的人数已超出罢事者八成后,三人知晓已经无力回天了。 签名者愈多,随大流者愈多。 一旁,一名衙役望着天上的太阳,突然高声道:“午时已到,收卷回府!” 顿时,签名的纸张被卷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跑过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人。 “等一等,我……我要报到!”中年人粗喘着气说道。 “不好意思,你来晚了,已被去职,若想在衙门中谋得新职,请先接受杖二十的渎职之罚,然后重新来衙门申请即可,你与其他申请者将拥有同等机会!” 听到此话,那中年人瘫坐在地上,一脸郁闷。 这是王安石定下的规矩,午时截止,多一息都不成。 …… 午后。 齐州所有可到的官员胥吏都来到了州衙大院内。 合计有四百余人。 苏良、王安石、司马光看过官吏缺额名单后,不由得甚是欣喜。 缺额不过才七十多人而已。 接下来,再寻一些吃苦耐劳者填补即可,完全不费事。 紧接着,便是司马光的心灵鸡汤时间。 司马光宣告了“多劳多得”的考绩细则。 以及告知了众人,以后无论生活上出现任何问题,都可找州衙寻求帮助,州衙将全力解决任何问题。 此举自然是针对许断山、白光、崔佑的势力,他们敢捣乱,迎接他们的将会是牢狱之灾。 司马光非常擅长画饼,他为百姓们描述了一个未来全天下都将会心向往之的齐州,引得官员胥吏们甚是兴奋。 翌日,州衙的衙差们手握罢黜令,提着棍子,开始执行惩罚。 那些顽固不化的罢事者,除了要挨二十杖,还将彻底丢掉差事。 接下来,齐州的官员胥吏运转,将会很快恢复正常。 而此刻,苏良觉得应该要找两人好好聊一聊了,他觉得二人还是没弄明白,变法的目的到底什么。 (本章完) 第0095章: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 第96章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 入夜,凉风阵阵。 州衙茶室内。 苏良、王安石、司马光三人坐在一起。 志同道合者,最喜彻夜长谈。 苏良主动相约,司马光与王安石都甚是兴奋。 三人本打算去州衙后的竹林中秉烛夜谈,品茶、赏竹、观月。 聊至酣畅处,再写一首诗词或文章。 定能成一段佳话。 怎奈竹林内蚊虫实在太多,只能移到茶室中。 三人闲聊数句后。 苏良问道:“介甫、君实,在你们心中,齐州变法的目的是什么?” “为解决土地兼并导致的贫富差距问题寻找一条可行之路,使得天下无反民,百姓安!”王安石脱口而出。 此乃是赵祯提出的要求。 苏良微微摇头。 司马光又说道:“令齐州成为天下人心向往之的富庶安定之地,使得天下各个州府,皆来习之。” 苏良再次摇头。 二人都疑惑地看向苏良。 苏良喝下一口茶水,道:“二位所言,是官家认定的齐州变法目的,而非我们的目的。” “不一样吗?”二人疑惑地问道。 苏良第三次摇头。 “我先总述一下二位在齐州的变法之策,你们听一听有无问题?” 王安石和司马光同时挺起腰来,二人对苏良向来倾佩敬重。 “首先,行抑制土地兼并之策,根据田地数额设置不同税额,使得商人地主等富人阶级卖地,令佃户有田可种,减少剥削。同时,为避免富人生怨,为富人阶层降低商税,并提供各种利好政策,引得更多富人经商。” “其次,为避免佃户无钱买田以及天灾风险的侵扰,施行青苗法,以低息贷为佃户们降低风险。” “此套方法,对贫民佃户有利,对商人地主有利,对齐州的发展也有利。再加上兴科举,整顿吏治,开垦荒地等措施,又有朝廷的大力支持,只要没有战事和巨大的天灾,三年之后,齐州必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对?” “确实是这个思路。”王安石说道。 这个思路的最终形态,就是使得齐州有升府之资。 苏良接着说道:“我相信,依照二位的能力,令齐州三年升府,令齐州成为天下人心向往之的理想之地,都没有问题。” “但这样还远远不够,如此做,天下还是只有一个齐州,而难以出现更多的齐州,此外,抑制土地兼并只是变法的其中一环而非全部。” “恕我直言,我认为二位不是在齐州变法,而是在齐州当一个百姓拥护的父母官。这样的事情,我大宋有很多青年官员都能胜任。” 此话一出,有点伤人自尊心了。 王安石和司马光都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很多。 没想到在苏良的眼里,平平无奇,所做之事竟然与变法不沾边。 苏良正色道:“我认为,齐州变法的目的应该是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 “唯有使得官家和多数朝臣生起全宋变法之心,让他们认为齐州的变法策略在全国施展定能强宋富宋,齐州变法才算成功,否则,皆是失败!” “二位虽身在齐州,但若把目光都放在齐州,所做之事便不是变法!” “二位作为齐州变法的主将,不仅仅需令齐州富庶,还要在这块土地上不断尝试,比如尝试青苗法在其他地方是否依然可以完整施行,在冗官问题没有解决的前提下施行青苗法,会不会因地方官员的怠政,导致百姓再次陷入债务中,以及如何为朝廷挣钱,如何为朝廷省钱,如何使得百姓富裕,如何使得官商免于勾结……” “齐州自自治始,便不是齐州,而是我们大宋的缩影……” 此番话,一下子将二司马光和王安石镇住了。 二人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此刻的二人,顿时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担。 不过,他们觉得苏良所言甚是正确。 如果齐州变法不能够引来全宋变法,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二位,莫要听信了我在朝堂上提出的‘先变一州,成则再变路,再成,则再变一国’的理论,那只是为了骗一骗那些守旧派们。” 随即,苏良看着面色严肃的二人,面露笑容。 “你们也别觉得只有伱们二人在扛着大宋朝前行,其实,在我眼中,从我将欧阳学士留在汴京城的那一刻,全宋变法便开始了!” “我在朝堂上的任务,就是将那些无用之臣赶出朝堂,赶不出便熬死他,此外向官家不断传输变法的益处,然后令贤臣归朝。” 苏良所言的熬死之人,明显是夏竦;而贤臣,则是范仲淹、富弼等人。 “二位试想一番,三年之后,或许根本用不了三年,二位手握多条令官家愿意尝试的变法之策,而范公、富公等变法之士尽皆归朝,我大宋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二位要做的,是我大宋变法的先锋官,你们蹚出的路,便是我大宋的变法之路!” 王安石和司马光听完这席话,不由得肃然起敬,连忙站起身朝着苏良拱手。 他们没想到苏良竟然有如此宏大的目标和布局。 而苏良将内心压抑许久的想法倾诉给了志同道合之人,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许多。 自打他入京之后,便一直想着变法救宋。 为的是没有靖康之耻,没有偏安一隅,没有后世人称呼的犬宋、大怂,没有后续几百年的那么多奴性文化与制度…… “景明兄,今日之言,令介甫实感羞愧,真正为我大宋远谋者,唯景明兄耳,接下来,我知道该如何做了!”王安石郑重说道。 司马光也感叹道:“而今,君实才知何为大丈夫之志,这三年,我知晓该朝着哪个方向拼命了!” …… 在三人互换了许多想法后,最后聊起了范仲淹的《条陈十事》。 《条陈十事》虽然失败,但对新法有着重要的借鉴作用。 一聊,三人便很难停下来。 一直聊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苏良才紧急喊停,三人都不由得打起哈欠,各自去休息了。 而此刻,房顶上还有一人。 不是别人,正是内侍张茂则,他看向东方即将升起的太阳,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本章完) 第0096章: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 第97章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 又一日,近午时。 齐州城内。 天空透蓝,夏风阵阵。 远处湖上的荷花高高挺立,已绽出点点粉红。 这是苏良来到齐州的第六日。 作为监察御史,他来齐州不仅仅要解决底层官吏的罢事问题,还需监察百事,向朝廷汇报各种实情。 赵祯虽说,齐州出现难以解决的问题皆可上报朝廷。 但朝堂那群相公效率甚低,给钱都是扣扣索索,磨磨唧唧,根本指望不上。 凡事还要靠自己。 苏良骑马行走在齐州大街上,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与他任推官时相比。 齐州城最大的变化,便是人流量多了一些。 当致富不再主要依赖田地,百姓便会迅速流动起来。 …… 午后。 苏良在两名皇城司吏员的护卫下,奔走在城外的官道上。 此时,麦子已经收割。 官道两侧除了一排排绿树外,便是满是麦茬的庄稼地。 苏良在官道上行了半个时辰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见到的商队皆是齐州本地的商队。 城内如此,城外依旧是这样。 有贩中药材的、有卖铁器的、还有卖绵布绢丝的布商…… 布番子上都是齐州人的标识,家家商队都雇佣着护卫。 一路走来,七八家商队都是如此。 苏良不由得觉得有些不正常。 他见一个贩卖布匹的商队停在路边休息,不由得骑马奔了过去。 此刻。 一个身穿布衫,年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正在树荫下休息,看其穿着,应该是掌柜。 一旁还有七八个汉子,一人守着一辆马车。 苏良靠近时。 那些汉子都甚是警惕地看向他。 苏良连忙拽住马绳,道:“诸位,莫误会,我没什么恶意,我是个外地做买卖的,想来齐州做点小生意,但一路走来却发现都是齐州商人外出,而无外地商人入齐州,不知是何原因?” 那中年人见苏良气度不凡,非齐州口音,后面跟着的两个随从也甚是英武,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不由得笑问道:“你应该是才来京东路吧?” 苏良点了点头。 中年人说道:“外地商人嫌弃齐州剪径者太多,都不愿来齐州,都是我们将货送出去,然后将外地货进过来,数年来,已成惯例。” 苏良一愣。 “不应该啊!现在齐州还有很多剪径者吗?我听说两个月前,齐州知州曾亲自带领厢兵清剿了盗匪呀!” 在苏良担任推官时,齐州的剪径者甚多。 基本都是官道附近的村民,主业种地,副业打劫。 作案时,有人蹲守放哨,有人拦路截客,不伤人,劫富不劫穷,劫民不劫官,自有一套江湖规矩。 官府来抓,他们便朝着山林湖泽里跑,防不胜防,很难管束。 不过,随着王安石和司马光的到来。 此种情况已经有了明显改善。 二人曾带着厢兵清剿了两次,且因分田,很多剪径者已经金盆洗手了。 王安石还曾向赵祯汇报过,称齐州的剪径者几乎已经销声匿迹。 苏良记得甚是清楚。 而今,这位中年人称外地人嫌弃齐州剪径者太多。 苏良顿时不知自己该听谁的。 中年人听到苏良说到厢兵除盗,不由得露出笑脸,道:“年轻人,你知道的不少啊!” “我告诉你,现在的齐州几乎没有剪径者了,不管白天走还是晚上走,不管走官道或小道,都很难遇到剪径者。” “但是……但是外地商人根本不相信。” “他们就觉得京东路剪径之人甚多,又以齐州境最多。有人甚至称齐州是:十个百姓九个盗,雁过拔毛兽留皮。” “我告诉过很多外地人,齐州已没有剪径者,但压根没人相信我。现在,齐州绝对要比青州、郓州、密州更加安全,但就是没有外地的商人愿意过来!” 中年人一脸无奈。 听到这番话。 苏良顿时明白,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剪径之人的事情,而是齐州的名声彻底臭了。 就像一条被牲口尿湿透的被子。 即使清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晾在院子里,还会有扑鼻的臭味缓缓飘出。 要想引得外地商人入齐,必须要洗掉这个坏名声。 …… 黄昏,州衙内。 苏良与王安石、司马光聚在一起。 当苏良向二人讲述完因齐州的剪径之名,很多商人都不愿入齐州经商的事情后,王安石和司马光已经是欲哭无泪。 他们非常清楚这种情况。 “唉!人的名树的影,齐州有此坏名声,想必是前几任知州合力为之,要想洗掉这个坏名声,实在是难啊!”王安石感叹道。 “蚕桑之利,远胜于耕作。若能引来一批外地商人,对我齐州的商贸将会大有助益,对抑制土地兼并亦有好处。但是,当下这种情况,只能慢慢将好名声攒回来了!”司马光道。 以真心换真心,虽然慢,但确实有效,二人实在想不出别的手段了。 随即,三人便各自去休息了。 …… 翌日,一大早。 苏良便出现在了官衙后厅内,三人基本会在这个时候吃早餐。 王安石和司马光见苏良甚是兴奋,不由得问道:“景明兄,发生何事了,伱竟如此高兴?” 苏良道:“我有一策,可迅速解决齐州城剪径之恶名。” “何策?”司马光与王安石同时好奇地问道。 苏良双手往后一背,道:“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 “何意?” “你二人一人守在齐州城外的官道,一人住在前往青州官道方向的驿馆,见到外地客商便介绍咱们齐州的特色商品,并承诺,在齐州经商,出现任何偷盗情况,皆有州衙负责,邀请他们来齐州进货。如此做大半个月,必有外地商人蜂拥而至齐州。” 司马光摸了摸后脑勺,道:“景明兄,我二人毕竟是一州主官,若像个门子一般去招揽外地商人,有些不雅吧!” 王安石胸膛一挺,道:“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变法嘛,就是不走寻常路,我愿去!” 司马光咬了咬牙。 “为了齐州,吾亦愿往!” 苏良顿时笑了,放下士大夫的骄傲,事情会简单很多。 再说,官员为百姓谋福祉,做什么事情都不丢人。 诸位,晚安哈,今晚十点左右,还有三章 (本章完) 第0097章:揽客入齐州,不走寻常路 第98章揽客入齐州,不走寻常路 三日后。 齐州西南方向,与衮州、郓州交界的官道旁,搭建起了一座简易草棚。 棚内,端坐着身穿官服的王安石,其一旁还站着数名差役。 而在草棚前。 除了有醒目的齐州二字外,还摆放着齐州的一些特产。 如齐绵、齐绢、刘家功夫针铺的针,中药材防风、阳起石、白壃石、半夏等。 其中,齐州的绵、绢、阳起石、白壃石都属朝廷贡品类别,品质皆为上乘。 当然,王安石不是为了卖货。 他只是想通过这些畅销的商品,将外地客商引入齐州。 让更多人知晓,齐州已无剪径之乱。 王安石虽然在个人卫生上有些邋遢,但在做事上却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在来之前,他已贴出告示。 齐州若再发现剪径者,直接杖八十。 杖八十,足以将一名成年人打个半死,体弱者甚至会直接毙命。 此外。 齐州所有客栈、酒肆、餐馆、勾栏,但凡出现宰客事件,轻则歇业整顿,重则关押入牢。 而后,他还召集齐州的部分货商,召开了一次如何接待外来商人的内部会议。 一切皆准备妥当。 …… 就在这时。 一行车队行了过来。 王安石不由得大喜,当即大步走到官道上。 此车队有三辆马车,五辆牛车,车上堆放着一条条麻袋。 看行走的速度,车上的货物显然不轻。 头车上坐的乃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其看到一名身穿官服、皮肤略微黝黑的青年官员站在前方,连忙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而后,老者从包袱里取出两吊钱,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官人,我们做得是小本买卖,车上都是一些核桃枣子,本小利微,一点心意,请您笑纳!”老者将钱递向王安石。 商人见官,首先想到的就是交钱保平安。 王安石无奈一笑,摆手拒绝。 “老汉,你误会了!本官乃是齐州知州王安石,在此设棚,只为招揽外地商人来我齐州做买卖。” “我以齐州知州的名誉向您保证,齐州已无剪径之徒,你来齐州贩货或进货皆可,安全无虞,我齐州有诸多特产,皆是上等品质,可供……” 王安石介绍完后,老者打量着周围的衙差们,小心翼翼地问道:“必……必须要去吗?” 王安石笑着说道:“尽随你意,不强求的。” “那……那我……我下次……下次再去吧!” 老者明显有些恐慌。 王安石不再阻拦,当即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顿时,老者快步上了马车,朝前方的郓州奔去。 车队速度甚快。 至少是刚才停下前的三倍速。 不消片刻,便没有人影了。 王安石无奈道:“齐州的名声就这么差?” 这时,一旁一名青年衙差道:“官人,若……若是我见到这一幕,或许也会跑!” “为何?” “堂堂一位知州,在烈日酷暑下,站在官道上招揽商人,还如此客气,这……这若不是亲眼所见,别人告诉我,我都不相信,他可能觉得咱们是骗子吧!” “毕竟,前段日子,青州也出现了一批剪径者。白天是厢兵,晚上就成了盗贼,商人们都怕了,根本不信官!” 王安石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在鄞县时,大多考虑的都是农事。 但来到齐州后,发现各种古怪的事情层出不穷。 在百姓眼里,官员和盗匪,一个是明抢,一个是暗抢。 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由得想起那几个天天盼着去做京官的官员,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不身在汴京,伱永远不知汴京到底有多繁华;不身在其他州府,你永远不知它到底有多糟糕!” 身在汴京,会觉得大宋堪比强汉盛唐。 身在一些偏远地方,会感觉身边处处都有陈胜吴广、黄巢之流。 王安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喃喃道:“本官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在苏良的引导下。 王安石深知,抑制土地兼并的关键,不是令富人之田流入贫民手中,而是令富人寻到比田产更赚钱的事情。 所谓买卖,一买一卖。 商人赚了钱,农户挣了钱,官衙靠着商税也就赚了钱。 若齐州能够将商贸市场彻底打开,那土地兼并带来的许多麻烦都将会迎刃而解。 半个时辰后。 又一支商队行了过来。 当即,王安石揉了揉下巴,露出一抹笑容,再次大步迎了上去。 这支商队的掌柜乃是一位读书人,他见王安石谈吐不凡,便与之深聊了起来。 二人有说有笑,相聊甚酣。 不多时,这名掌柜便带着商队,转道去了齐州。 顿时,王安石信心大增。 只要将名声建立起来,齐州有了好口碑,就能无形中解决很多麻烦。 …… 而此刻。 在齐州北境的一处驿站前,司马光心情忐忑地望着远处。 此处乃是从汴京通向青州的必经官道。 商队尤多,且多是长途奔走的商人。 苏良也站在一旁。 他知晓司马光没有王安石那种厚脸皮,便选择陪着司马光。 从上午到此刻,已经过去了二十余支商队。 司马光与之交谈的也有十余家,不过依旧无人转道去齐州。 好几个商人都被吓到了。 他们觉得官员们对他们那么好,必然是有所企图。 虽然屡遭怀疑,但司马光还是会耐心地向商人们推荐齐州,讲解齐州的各种特产以及齐州对商人的优惠政策。 司马光最大的优势便是情绪稳定。 且他认为,宣讲齐州比引客更加重要,只要建立起好名声,客商自然能蜂拥而至。 由于二人还有公务要做。 王安石每隔三日便去官道揽客一次,每次大概是小半天。 而司马光选择每隔两日一次。 不过,他会在驿站中住宿,晚上在驿站附近停下休息的客商也不少。 篝火下,正是宣讲齐州的好时机。 当然,二人的这些举动不会是今年常态。 一旦外地客商对齐州的印象改观,二人便会再次拉长时间间隔,甚至不用再招揽客商了,但后续的服务定会做得更精致。 王安石和司马光,正在以一种大宋朝从未有过的方式,改造着齐州。 用一位老农的话语来形容二人。 “这两位官老爷的脑袋是低着的,腰也是弯着呢,并且还会冲咱们笑呢!” …… 商人向来都是传递信息的最佳媒介,更何况齐州这个大宋变法的首选之地。 很快。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这十个字便经由商人们嘴,传向了齐州外的四面八方。 “那日我带着商队走在官道上,齐州知州王安石在知我不会路过齐州后,仍为我们准备了茶水,就冲这份对我们商人的尊重,我也要去齐州进次货!” “齐州有剪径徒?我已往返齐州两次,一个贼人也没有遇到,并且那位司马通判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在齐州境内若丢失货物,他定帮其找回,若找不回,府衙将会赔偿我的所有损失!其他州府,哪个主官能做到这一点?” “齐州的绵帛,京东最佳,往昔都是齐州商人们运送,如今省下一大笔运输费用,足够年底盖上几间新房了。” “齐州民风彪悍?剪径者众?胡说八道,我觉得齐州比青州要好多了,这样的知州和通判,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 虽然大宋商人的地位较汉唐有所提高,但士大夫官员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而今王安石和司马光表现得如此接地气,自然引得无数百姓热议。 六月二十日。 苏良来到齐州的第二十八天。 这一日,“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的效果突然迸发。 足足有三十多支商队来到齐州城。 其中带头者,还是拒绝王安石的那个卖枣和核桃的老汉。 这位老汉为齐州带来了数支贩卖药材的商队。 王安石和司马光靠着个人魅力将这些人引入齐州城,至于能不能将这些人留下,就靠齐州的商品质量和价格了。 这一日。 齐州城主街上甚是喧闹。 街道两旁,车马不断,过年节时也不过如此。 有些地方甚至自动形成了露天草市。 府衙的差役们全部出动,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解决大街上百姓的一切问题。 因为多劳多得的考绩方式,差役们也都甚是兴奋,忙得热火朝天。 此时的王安石和司马光,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齐州自治的好处。 二人也逐渐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变法。 变法,必须要不走寻常路。 二人若不是放下脸面,恐怕要形成今日这个局面,至少要熬二三百个日夜。 苏良与张茂则缓步走在大街上,观察着周围的车马川流不息。 张茂则开口道:“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真是开我朝先例,确实是招揽商客的好办法。不过,朝堂的那群相公估计不会喜欢。” “苏御史,你最好今晚就写奏疏向官家解释一番,不然官家先入为主,听了那些人的理由,毁掉这番好局面,就可惜了!” 苏良认可地点了点头。 大宋的士大夫官员,向来讲究高雅有节。 但如今,一州知州与通判为招揽客商,不惜放下身段,这在那些老顽固眼里,是破坏礼法,是对士大夫官员身份的侮辱。 (本章完) 第0098章:数日之赋,堪比足年,动心否? 第99章数日之赋,堪比足年,动心否?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 此举,形成了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首先,引得一众外地客商纷至沓来,洗刷掉了齐州“民风彪悍,剪径者众”的恶名。 齐州的一些恶汉流氓,在得知外地人都在夸赞齐州后,也不由得做回了正经行当。 其次,商贸兴则事事兴。 齐州城的客栈、茶馆、酒肆爆满,百姓们手里囤积的货物也都换成了现钱。 当下的齐州,热闹程度直逼青州。 待形成良性循环,将对百姓大有裨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极大地提高了齐州的商税。 商税乃是展现一个地方综合实力强弱的最有力证据。 与此同时。 周边各州的主官也急了。 齐州商贸兴盛,自然会让其他地方的商人流失,而他们又不敢像王安石和司马光那样做。 苏良很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的是二十多岁的王安石和司马光。 若再晚十年,二人定然不可能以士大夫官员的身份,站在官道上招揽商人。 …… 而此时。 最热闹的不是齐州,而是汴京城。 垂拱殿内。 一场论辩正在上演。 御史中丞王拱辰瞪着眼睛,高声道:“官家,我朝士大夫官员的脸面被王安石和司马光丢尽了!臣不反对齐州变法,但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以此招揽商人,宛如勾栏里的风尘女子搔首弄姿,招手引客,臣甚为不齿!” “士大夫官员的威严何在?朝堂的礼仪尊荣何在?二人毁掉了我朝所有士大夫官员的体面。以此等奇技淫巧招揽客商,实乃投机取巧,沽名钓誉,贻笑大方,不重惩,不足以肃清朝堂不正之风!” 随即,夏竦站了出来。 “监察御史苏良与内侍张茂则奉圣命巡视齐州,在二人监察期间,齐州竟出现如此丑事,二人亦应有连坐之罪!” 陈执中也补充道:“各行各业,理应各司其职。王安石、司马光制造噱头,引得外商入齐,此等手段,非君子行为,更不是一名士大夫官员应该做出的事情!” 这时,唐介站了出来。 “官家,恕臣直言,我实在不知王介甫和司马君实哪个地方做错了!” “他们招揽商人入齐,富了百姓,富了往来商人,州衙也得到了更高的商税,如此做法,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他们丢失了士大夫官员的尊严,丢了朝廷的脸面!”王拱辰看向唐介。 “唐御史,一名官员立于官道,卑躬屈膝地对一名商人示好,你觉得这样还没错?士大夫的骨气何在?这是向铜臭低头!这是在食嗟来之食!” 王拱辰感觉自己已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顿时放大了声音。 唰! 欧阳修大步走出,看向王拱辰。 “王中丞,我欧阳修真没想到你竟然狭隘至此。官者,百姓仆也,若能使得天下百姓无饥馑之患,我欧阳修莫说食嗟来之食,做猪做狗,未曾不可!” “王介甫与司马君实,在短短半个月内便洗刷掉了齐州剪径者众的污名。此举,利在齐州。朝堂有如此不计个人名声而为百姓逐利的官员,实乃我大宋之幸!” “欧阳永叔,你莫偷梁换柱。官员为百姓生计考虑,乃官员本分,但官员自有官员的方式。若为逐利,名节与骨气都不要了,那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夏竦反驳道。 “名节骨气与天下生民的利益相比,微不足道。若心中不以百姓为先,追逐名节与骨气,不过是为了保自己的仕途无忧罢了!” 这时,王拱辰阴阳怪气地说道:“对欧阳学士来讲,名节骨气可能真的不重要,但对我们却非常重要。” 听到此话,欧阳修顿时恼了,王拱辰还是在暗讽他私德有失。 杜衍担心二人会吵起来,连忙开口道:“王安石与司马光如此做,确实利在齐州,但却破坏了天下的章程。若天下官员皆效仿此举,人人沽名钓誉,那天下岂不是乱了!” 欧阳修胸膛一挺。 “若我大宋官员都能舍下身份,学齐州招商之策,臣觉得天下不但不会乱,反而会使得我大宋兴盛可期!” …… “够了!”赵祯揉了揉脑袋,“士大夫自有士大夫官员的担当和尊荣,此事待苏景明与茂则递上奏疏,讲明情况,再议吧!” 朝会后。 欧阳修意犹未尽,当即撰写了一篇文章,名为:《官仆论》。 其核心为:官,民之仆也。 士大夫官员为百姓利益而丢失名声气节,乃是公而忘私,舍生取义之举。 而若因名声气节损百姓利益,则是因私废公,小人行径。 此“官仆论”并非欧阳修首创,柳宗元便曾称官员应为百姓公仆,即:吏者人役也。 但此理论并未得到大范围传播。 欧阳修文采盖世,《官仆论》一出,便引得民间百姓传抄诵读。 对此文,百姓看后自然欣喜雀跃。 但很多官员看后,却认为欧阳修乃是为博虚名所作。 士大夫乃是治民者,怎能为民当牛做马! 汴京城内,讨论得热火朝天。 由于王安石与司马光所做之事前所未有,引起的争议极大。 而此刻。 苏良的奏疏呈递到了赵祯的手中。 苏良不用想就能猜出朝堂上的官员会争论什么。 他知无论如何辩驳都无用。 特别像王拱辰那类人。 就算苏良说十五的月亮是圆的,他都会反驳道难道太阳就不圆吗? 争辩无用。 于是,苏良直接上数据。 苏良在奏疏内,直接建议全宋施行‘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的招商之策。 各州主官,各显本领,为本地商贸聚势。 然后,苏良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推算了此招商之策,到底能够为朝廷带来多少税收。 “数日之赋,堪比足年。” 当赵祯看到这八个字时,眼睛瞬间亮了。 这一刻。 所谓的士大夫的尊荣、骨气都不重要了。 如今的国库,几近入不敷出,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最缺乏的便是这种能够赚钱的策略。 当即,赵祯将此奏疏分发到了两府三司等各个衙门,他想要看一看众臣的反应。 今天就更新这些吧,实在写不动了,还欠大家5000字,会在每日八千字的基础上补齐,感谢诸位的支持,首订还不错,我会好好写下去的,晚安! (本章完) 第0099章:全民大讨论,苏良返京(求月票) 第100章全民大讨论,苏良返京(求月票)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三司使王尧臣的奏疏便呈递到了垂拱殿。 昨晚,他看到苏良那句“数日之赋,堪比足年”,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自真宗皇帝封禅泰山、赏赐百官后,大宋的财政便开始捉襟见肘,出现了危机。 当下,大宋的财政收入主要有田赋(因分夏、秋两季征收,又称两税)、杂税(经制、折帛、身丁钱、役钱等)、专卖收入、商税收入、官田收入等。 宋的财政收入并不少。 太宗期便岁入缗钱千六百余万,两倍于唐室。 太宗之后,财政收入更是稳步上升,至庆历年间,财政综合收入已然破亿。 但这种财政收入的与日俱增,并不是大宋强盛的征兆,而是对民间折变加征、横征暴敛的结果。 大宋,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军费、官吏俸禄、皇室费用、祭祀、赏赐、岁币等…… 每一样,都让三司不得不量入为出,精打细算。 钱不够,便变着方式从百姓手里抠,但现在已经抠不动了。 而今,商贸之税已与田赋同等重要。 王尧臣听到齐州这种促进商贸繁荣的方式,自然甚是支持,此举能为三司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在奏疏中向赵祯请求:可在全宋范围内开展类似齐州的招商之法,令地方主官招商,促进多州商贸发展。 赵祯看过后,将奏疏放到一边,拿起苏良的奏疏又看了一遍。 他也很心动。 国之财力,代表的是皇帝的腰杆。 若当下国库殷实,百姓安居乐业。 赵祯也会生出开疆扩土、收复燕云的念头。 没有一个皇帝不想着完成大统一,行祖宗未竟之事,博得千古圣君之名。 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钱财支持。 与此同时。 夏竦、王拱辰等人也陆续上奏。 他们称苏良的奏疏乃是齐州特例,其他州府若参照齐州,必然会造成内乱。 此外,他们认为最严重的是,此举令士大夫官员与铜臭为伍,逆圣人教化,应当立即叫停。 若官员都为铜臭奔走,则天下再无良官清官。 赵祯明白,这些其实都是场面话。 这些官员真正在乎的,是此例一开,士大夫官员们的地位与尊荣将会迅速下降。 就像一座酒店的大掌柜。 本来坐在柜台中悠哉悠哉地饮茶看账,突然让其肩头挂抹布,去门口热情迎客,还要弯腰擦桌子,脸面自然挂不住。 一日间。 赵祯便收到了三十多封奏疏。 大多数京朝官们都站在了夏竦、王拱辰那方。 这让赵祯不由得想起范仲淹在新政时,限制官员磨勘升迁,抑制恩荫制度时,官员们激愤的反对之声。 当时,是在砸士大夫官员的饭碗。 而今,则是让士大夫官员们没有那么轻松地吃这碗饭。 赵祯突然有一种错觉,其喃喃道:“朕怎么感觉变法似乎又开始了!” …… 就在这时。 王拱辰也写了一篇文章,名为:《良官论》。 此文的核心为:良官者,有知有德,不被铜臭所误,爱民而非自贱。 这篇文章,乃是为反驳欧阳修《官仆论》中所提的:官,民之仆也。 王拱辰认为,欧阳修是在恭维百姓,沽名钓誉,良官是百姓的父母官,而非牛马。 作为状元,他的文章还是非常具有蛊惑性的。 并且,他自掏腰包,命人抄写了许多份散发在民间,引得百姓瞩目。 一时间,汴京城的全民大讨论再次上演。 有人认为—— 官员俸禄皆来自百姓税赋,理应做民之仆,而非高高在上。 齐州发生的“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实乃齐州百姓之幸事。 也有人认为—— 大宋向来提倡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官员是天下百姓的管理者,而非牛马。 欧阳修之言,实乃沽名钓誉,恭维百姓,而齐州之策,更是哗众取宠的小伎俩而已。 茶馆、酒楼的文人士子、商人走卒,甚至勾栏中搂着歌伎喝酒的纨绔公子们都在唾液横飞地议论着此事。 甚至,出现了多起打斗事件。 论气血、骨气,汴京的百姓比守卫汴京城的禁军都硬。 其实,这就是一场百姓对官员权势的挑战。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让百姓们看到了原来士大夫官员还可以有另外一副模样。 …… 垂拱殿内。 赵祯正望着三份奏疏发呆。 一份来自范仲淹,一份来自富弼,还有一份来自曾经的太平宰相、被贬外任的晏殊晏同叔。 范仲淹与富弼支持天下州府应学齐州之变。 官员理应为俯首之栗米,为百姓之忧而忧,方为士大夫之责。 范仲淹和富弼深知大宋财政之忧,且明白商贸繁荣将会对抑制土地兼并带来莫大益处,故而甚是支持。 但晏殊的观点就有些悲观了。 他认为,此事有违祖宗之制,势必引得士大夫官员的不满,且齐州之策未必适应天下,应慎重处理,免得官员们再次生出怨念。 晏殊作为赵祯少年时的老师,教他最多的便是:守江山,慎重为先。 这也导致赵祯做事从来都是思之再思,很少做出一意孤行的事情。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听从晏殊的意见。 就在这时,杜衍与吴育在门外请见。 二人的手里抱着数张奏疏,杜衍率先开口道:“官家,徐州、海州、扬州等八位知州上奏,请求习齐州招商之法,用于本州商贸!” “另外,海州知州已偷偷学起了齐州的招商之策,不过他去的不是官道,而是码头!”吴育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嗯?” 赵祯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 汴京城的七成京官可都是反对齐州招商之策的。 他翻过奏疏后,不由得瞬间明白了。 这些人的目的简单而又直接。 为了仕途。 地方主官升迁,考察标准有很多,如劝课农桑、平决狱讼、官声好坏、赋税多少等。 但是最硬的指标,便是税赋。 一州之地,税赋高者,便是富州,升府的主要标准要是税赋。 而齐州的招商之法,最大的功用便是能够提高税赋。 这些州府主官们,自然也想提升税赋,以此升迁。 赵祯看后不由得笑了。 此目的虽有些功利,但这种上进心还是值得褒奖的。 杜衍拱手道:“官家,臣以为,齐州招商之策可不可行,该不该行,最重要的策略本身,而今全凭‘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还远远不够,若真行此策,还是应拟定具体细则,判其优劣,方可执行!” 赵祯点了点头。 “确实。传朕旨意,令王安石、司马光,应该还有苏良,拟定详细的招商之策,而后廷议!” “臣遵命!”杜衍与吴育同时拱手。 很快。 御史中丞王拱辰便知晓了数名知州请求习齐州之变的消息。 他不由得勃然大怒。 “蠢货!一群蠢货!只看得到眼前利益,却全然无视官员之德,向铜臭低头,实乃士大夫官员之耻!” “不行,我要再写奏疏上谏。我王拱辰要为天下士大夫官员立言!” “百年之后,后人定知我王拱辰才是真正为江山社稷着想,那群哗众取宠,高声喊百姓是主人的斯文败类,必将遭到天下官员的唾弃!” 在王拱辰心里,自入仕途以来,自己便为大宋朝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是整个朝堂最努力且德行最好的官员。 但小人实在太多,导致他一直处于受压迫的状态,甚至可以称之为怀才不遇。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存在一定问题的。 …… 齐州州衙,一大清早。 苏良、王安石和司马光三人,打着哈欠从书房慢慢悠悠走了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三人一夜未眠,共同写出了一篇《官招商书》。 而此刻,赵祯令他们撰写招商之策的旨意还并未传来。 三人很清楚。 汴京城吵得再热闹,没有可行之法也是白搭。 很多人看到的只是表面。 以为知州坐在官道上,通判守在驿馆中,就能繁荣本州商贸了。 怎么可能!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表达出的是当地主官对商贸的态度,而苏良用此法最初要解决的是齐州“剪径者众”的谣言。 以官员招商,考验的是官员的人格魅力以及需要本州百姓和商人的全力配合与支持。 缺一点都不行。 此篇《官招商书》,便是讲述如何利用地方主官身份,繁荣商贸的细致做法,并谈到了多个州府间的商贸联合,甚至对边境边境榷场和海上贸易也提出了一些看法。 因西夏的存在,丝绸之路已经完全被阻断,大宋能大力发展的,唯有海上丝绸之路。 当即,王安石便令驿兵将此文送往了汴京。 昨晚,三人讨论了许久。 此官招商法若能全宋实施,造成的裨益是无法估量的。 首先,官员们为了考绩,必将会倾力为之,这将会极大提高地方官员的积极能动性。 这些官员,大多都没有什么强宋之志,但若能升迁,他们必将干劲十足。 其次,官招商法一旦施行,以后全宋境内施行抑制土地兼并的阻碍将会大幅度减少,日后再施行青苗法,亦可平稳落地。 这,就是齐州变法产生的意义和能量。 一切,都是在为全宋变法布局。 王安石和司马光对苏良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苏良竟然下了这么一大盘棋。 其实苏良也是误打误撞,一步步蹚出来的。 “介甫、君实,我先回去睡一觉,午后便要返京了。接下来,汴京是我的舞台,齐州可就是你们的舞台了,最后,容我再说一句。” 苏良还未开口,王安石和司马光便摇头晃脑,拉长了声音说道:“身在齐州,心怀天下,则变法可成矣!” “哈哈哈哈……”三人皆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后,苏良大步朝着房间走去。 王安石和司马光望向苏良的背影,突然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苏良此行,对二人影响甚大。 重惩底层官员胥吏,让二人感受到了他们在齐州自治中拥有的权力。 官道之上招揽客商,让他们看到了不走寻常路为齐州带来的巨大裨益。 原来,变法变得不仅仅是法策,还有做事的方式与手段。 尤其是那晚。 苏良与他们的长谈,令他们将此生难忘。 他们彻底明白了,什么是变法,为什么变法,如何才能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以及大宋未来的路到底应该如何走…… …… 三日后。 苏良还未抵达汴京城,那封《官招商书》已呈递到了赵祯的御案上。 此书,乃王安石、司马光和苏良联合撰写。 无论是文采还是条理,都堪称朝堂奏疏的艺术品。 里面也不忘为赵祯画大饼,若官招商之策顺利进行,不出三年,大宋将为之一变,商税额度完全可以翻一翻。 对百姓有利,对朝堂有利,对大宋的万世基业更有利。 只要没有战事之忧,大宋朝必然蒸蒸日上,越来越好。 士大夫官员们作为朝堂的中流砥柱,理应舍己为公,低下头来,为百姓做事,以富大宋。 赵祯看得心血澎湃,甚是激动。 当即将其传至中书,令进奏院的书吏们迅速抄写,传至各个衙门。 《官招商书》一出,迅速将王拱辰的《良官论》压制了下去。 甚至,很多人觉得欧阳修的《官仆论》写得都没有那么精彩了。 官招商策,有理有据。 既没有称官员要做百姓牛马,也没有言官员应如何治理百姓。 文中,将官员招商全然当成了地方主官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一方主官,民之所依,死亦不惧,何言其它!” “为民生计而奔走,舍己求公,俯首拓路,实乃圣人之德。” …… 很快。 此篇文章便传到了汴京城百姓手中。 一些本来反对齐州招商之策的文人士子看过此文后,瞬间改变了想法。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策略的力量。 而此刻,王拱辰也拿到了这篇《官招商书》。 他看到一半,便将其撕了粉碎,口里喃喃道:“此乃祸国之言,此例一开,天下士大夫官员将尽皆失德,不可为,绝不可为!” 注:太宗期岁入缗钱千六百余万,两倍于唐室,庆历年间财政收入过亿。数据皆来自黄纯燕的《宋代财政史》。请莫以明朝税收数额作比较,两朝计算方式完全不同(被明粉喷怕了,求少喷哈) 感谢书友阿杜dj的打赏,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0100章:御史中丞撞柱,苏景明秀过肩摔 七月二十八日,午后。 苏良与张茂则回到了汴京城。 苏良将撰写的关于监察齐州各类情况的奏疏交给张茂则,请其呈递到中书和圣前,便直接策马回家了。 富宋很重要,变法也很重要。 但在当下都没有苏良见媳妇重要。 此时,唐宛眉才不过四个多月身孕,小肚微微隆起,基本不影响正常行动。 但苏良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唐宛眉去医馆检查了一番。 并且遵照医嘱抓了几贴调理身子的中药。 如今生孩子,依旧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苏良不得不谨慎。 此后,苏良还去集市买了许多生活用品,并在家里置办了一些装饰物,令唐宛眉不会感到枯燥无趣。 好心情也是保胎的关键。 做完这些,他心中才略显安定。 …… 翌日。 因赵祯通知将廷议“官招商法”,官员们来得甚是齐整。 苏良更是提前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觉得今日可能会有一些意外发生,便去找了一趟张茂则,交待了一些事情。 片刻后。 大殿之内,百官齐聚。 赵祯高坐于前方,挺了挺身子,高声道:“近日,齐州的招商之法传得沸沸扬扬,众卿也都上奏表态,想法不尽相同。” “今日,朕便想着众卿以苏良、王安石、司马光共撰的《官招商书》展开议论,论一论是否要在全宋开展官招商之策!” 随即,赵祯看向苏良。 “苏景明,有些人可能对官招商之策不甚了解,你先讲一讲。” 苏良当即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商贸,我朝生财之器也。官招商之策,意在以地方主官为引导,改变官员与商人的关系,以州衙信用,促进当地商贸流动……” 苏良口若悬河,一口气讲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他主要讲了两点,其一,官招商之策,可富地方;其二,官招商之策,可富朝廷。 至于其他的作用,苏良都没有提。 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知晓其他益处。 另一方面是因为,钱财乃是当今朝廷的软肋,朝廷甚是缺钱。 至于被一些官员诟病的“士大夫的铜臭之风,为百姓做牛马等”,苏良都只字未提。 他是来献言建策,提供富宋策略的,而非与一些官员抬杠。 赵祯看向下方,道:“朕以为,此举倒是可行,众卿以为呢?” 唰! 三司使王尧臣大步走出。 “官家,臣以为此策可行。不但可提高商税,还能将各个州府的商贸交易连在一起,长此以往,商贸必越做越大,商税也将会越来越多,实乃富国之良计,理应全宋施行。” 王尧臣的话音刚落,夏竦便站了出来。 “三司使有些短视了。我朝商贸本就比汉唐兴盛,人人皆可自由迁徙、自由经商,以商贸富国,臣甚是支持。” “但是若令一地主官,总领商贸之事,臣觉得有些牛刀杀鸡,除有损朝廷脸面外,更是将主次颠倒了!” “我朝地方主官,皆是十年苦读,一朝中举之能士,受官家信任,乃知一州。” “知州通判,皆为与官家共理天下者,总治民政,需兴科举、劝农桑、断狱讼。另有户口赋役钱谷振济之事,都将亲力亲为。若是京幕官知州事,还有戌兵兼兵马都监之责。事务繁多,而今却将商贸放在最前面,实为舍本逐末,轻重倒置。” “无地方主官主导,商贸亦可兴,如扬州、杭州之地;而若倡导地方主官主导,臣以为必会乱了章法,地方主官皆以商赋为执政目标,那如何兼顾科举、农桑、狱讼、兵事……” 夏竦明显是提前有所准备,话语滔滔不绝,并且只字不提官员脸面荣誉问题,全然讲的是一名地方主官到底应该做什么。 苏良听后,淡淡一笑。 他认为夏竦所言,没有任何毛病,但前提是大宋国泰民安,朝廷不缺钱的情况下。 这时,王尧臣胸膛一挺,道:“夏枢相所言,并无问题,但朝廷当下不是缺钱吗?此策能为朝廷带来巨大收入,为何不能行?” 与此同时,欧阳修大步走出。 “夏枢相,恕修直言,你刚才所讲,纯属谬论!” “难道官员以招商为首要任务后,便不能兼顾科举、农桑、狱讼、兵事了吗?此等差劲的官员,朝堂要之何用,不如退而让贤!” 欧阳修直接将夏竦的话语撅了回去。 夏竦面色铁青,继续道:“我在讲的是孰轻孰重的问题,欧阳学士,你以为所有的官员都如伱一般三头六臂吗?他们想要做的是造福一方,想要政声治迹,但一些官员是不愿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的。正如王中丞所言,一名士大夫官员,如勾栏女子揽客那般,招揽客商,此举动,不伦不类,成何体统,我朝前所未有,自是不应提倡!” 夏竦还是说出了他最介意的原因。 官员招商,令士大夫官员丢了脸面。 这时。 一直没有说话的包拯站了出来。 “如勾栏女子揽客?没想到我朝天圣八年的状元郎,堂堂的御史中丞,既然有如此狭隘的见解,官为民而生,只要能令百姓无饥馑之患,令地方富饶,身死何惜?夏枢相和王中丞在乎的是官威,是士大夫的荣耀吧!” “包希仁,你莫在这里以高高在上的语气,满嘴仁义,信口胡言为百姓可不惜性命。你真能为百姓而死吗?你真能站在路口向一群商人点头哈腰吗?你真能做到晚间酒席上向商人们举杯碰酒吗?” 此话一出,包拯顿时眼睛一瞪,看向王拱辰。 “若需要,我包希仁怎不能为百姓而死。至于点头哈腰,举杯碰酒,只是你以为罢了。苏景明在《官招商书》上写得很明白,主官只作引导,不沾钱物,不与商勾结,此乃政务之事,我不饮酒,此事便谈不成了吗?” 或许是包拯最近在开封府审案较多的缘故。 身上杀气颇重,质问王拱辰就像质问犯人一般。 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起来。 赵祯见二人已经从论辩发展到抬杠了,当即制止道:“今日探讨的乃是官招商之策可不可行,莫扯远了!” 这时候。 首相杜衍站出来道:“在无《官招商书》前,臣对此事是极度排斥的,但看完此策,臣觉得较为可行,不过就是令地方官们辛苦一些罢了,朝廷到时多加抚恤即可。” 吴育想了想,也站出来道:“臣也以为此策可行!” “臣附议!” 陈执中也站了出来,他擅于善言观色,在知晓赵祯之意后,当即也表示赞同。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顿时,数十名官员都站出来表示同意, 这就是首相的作用。 他一表态,追随者众。 而那些不愿同意的官员都低着头,静立不动。 他们不同意,但又不愿当出头鸟,站出来表态。 他们在等夏竦。 而这时,夏竦也不说话了。 夏竦的狡猾在于,他懂得知难而退,对于无法挽回的事情,他会迅速止损。 赵祯心情甚佳,没想到此次廷议竟然如此顺利。 就在他准备开口收尾时,御史中丞王拱辰再次站了出来。 “官家,臣不同意!” “士大夫脸面不可丢,铜臭之气不可沾,历朝历代皆无此种行径。臣以为,此策若成,乃是对士大夫官员最大的侮辱,臣……臣愿以死上谏,请求官家立即废除官招商之策!” 在王拱辰话落的瞬间,他提着官袍便朝着后面的大红柱子撞去。 王拱辰性格刚烈。 这一次,他乃是真的撞柱。 事发突然,此刻已经无人能够拦得住他。 就在这时,令官员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哗啦! 在王拱辰撞柱的那一刹那,从上面骤然降下一条大网,大网绷得甚紧,挡在大红柱的前面。 嘭! 王拱辰一头撞在大网上,然后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官帽落地,头发散落,甚是狼狈。 这时,两名内侍走出,连忙架住王拱辰,防止他再想不开。 众臣看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垂拱殿内竟然还设有防官员撞柱的机关。 而赵祯则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今早,张茂则向其汇报,苏良觉得今日可能会有人撞柱血谏,建议在红柱前做一些保护措施。 于是赵祯便令内侍在殿内设置了这样一个机关,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赵祯看向被两个内侍架着的王拱辰,冷声道:“王中丞,朕并非不纳谏之君,但朝堂之上,你意与百官皆不同,朕为何要听你的?你如此上谏,岂不是在逼朕,为了得到一个死谏的清誉,连性命都不要了,朕需要的是你这种台谏官吗?” “为百姓而亡,朕为你亲撰悼词,但你如此不惜命,甚至以命威胁朕,实为死不足惜!” 说罢,赵祯摆了摆手。 那两名架着王拱辰的内侍当即便退下了。 此刻的王拱辰,红着眼睛,突然站起身来。 “苏良,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是你害得本中丞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本中丞要杀了你!”王拱辰宛如得了失心疯一般,伸出双手,朝着苏良狂奔而去。 一旁的官员纷纷后退。 王拱辰是真的疯了! 朝堂之上,公然行凶,他的仕途彻底完了。 苏良并没有躲。 御史台被王拱辰折腾的太久了,而苏良也屡次被王拱辰诬告,差点儿没有断送了仕途。 像王拱辰这种有一定能力,但是固执己见的官员才是朝堂的大祸患。 在王拱辰快要抓到苏良时,苏良突然抓起王拱辰的手臂,扎弓步,双手用劲,直接来了一个过肩摔! 啪! 苏良出手干净利落,王拱辰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声音清脆。 官员们都看呆了! 平日里,官员最多也都是在朝堂上骂一骂,哪曾想今日竟上演了全武行。 而苏良的身手也令很多臣子大为吃惊。 这真是,说不过!写不过!也打不过! 夏竦也被吓了一跳,苏良要这样对付他,他这副老骨头定然就散架了。 与此同时,两名禁军制住了发疯的王拱辰。 而苏良连忙拱手道:“官家,臣只是出于习惯,在朝堂动手,实属大不敬,望官家责罚。” 赵祯先是摆了摆手,令禁军将王拱辰拉了出去。 而后,看向苏良道:“你也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朕不追究了!” 当即,赵祯站起身来。 “官招商之策定于下月执行,具体细则,由中书拟定,有反对者,今日依然可呈递奏疏,朕不是不听谏的人,但若像王拱辰这般进谏,有一个,朕便罢黜一个!” “令御医去看一看王拱辰,他若无病干不出这种事情来。此外,罢黜其御史中丞之职,由唐介总领御史台。” 说罢,赵祯大步离开了。 王拱辰闹得这么一出,令赵祯甚是生气。 …… 很快,王拱辰撞柱被拦,发疯病攻击苏良反被摔的消息,便传向了民间。 民间百姓对这种事情甚是感兴趣,并且一些百姓看到的角度甚是清奇。 “咱们的苏御史可真是能说能写又能打,只可惜成亲了,也不知他缺不缺小妾?” “哈哈,文官们终于打起来了,我还以为他们只是会吵架呢,有血性啊!男子汉就应该动手!” “王拱辰终于被罢黜了,此人沽名钓誉,自以为是,实乃朝堂大祸害!” “在朝堂动武,这下子王拱辰恐怕要被一撸到底了!” “有朝一日,我若能登上朝堂,将一名昏官打倒在地,那将是何等的潇洒肆意啊!” …… 午后。 王拱辰喝下一碗药后,才从恍惚中醒来。 他脑袋生疼,只记得自己撞柱未遂的事情,而对在朝堂动武,一无所知。 御医诊断时,称他患有疯病,随后都有可能发作。 他将其直接赶了出去。 朝堂动武,贻笑大方,并且被官家称为:死不足惜! 此刻,王拱辰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过错。 他赤脚跑到书房,开始撰写认罪书,写到一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他知道。 自己的仕途完了,彻底完了。 而王拱辰的家人皆站在门外,不敢入内。 她们实在想不通,上朝之前本来好好的,怎么上朝后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本章完) 第0101章:立皇子否?官家无子讨论会 八月初三。 中书省将官招商之策正式下发至各府、各州、各军。 各地方主官皆需走出官衙,依地方特色货物优势,以官声带动商贸,以商贸带动民生,多州联动,促进商贸繁荣…… 涉及官员贪墨、强权、垄断、欺压、掠夺等情况的惩罚条例也甚是明晰。 以防官员仗势而为,破坏商贸市场。 此策亦将纳入地方官员的考绩之中,且占比甚大。 那些幻想着靠熬时间混资历获得升迁的官员,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以前,官员们的政绩差距都不大。 因为科举、农桑、水利等都是耗时很长的事情。 但是施行此策略后,商税数目一目了然,偷奸耍滑者,必将原形毕露。 此外。 朝廷还颁布了一系列关于扶持商人于边境榷场经商、以及海外贸易的一系列政策。 此举,让商人们甚是兴奋,也让底层的百姓们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 此举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土地兼并带来的危害。 人人都是趋利而行,豪强富户们自然都想着朝着更赚钱的地方钻。 唯一感觉到郁闷的,可能就是那些慵懒惯了的官员们。 为了官位,为了升迁,为了脸面,他们不得不从舒服的官衙走出来,做一做百姓的牛马了。 …… 与此同时。 王拱辰连上十道奏疏请罪,称其乃是因疯疾犯上,脑中混沌,实在是无心之过。 并已向苏良当面致歉。 御医也称其气性太大,胸中肝气瘀滞,或患有疯病。 依照宋制,台谏官不能因言获罪,不能无故贬出。 若惩处,必须明示降黜原因。 中书为王拱辰定下的罪名为:朝堂失态,行凶未果,乃大不敬,然身有癫病,应轻处之。 但这一次,赵祯并没有打算轻判。 自王拱辰因赵祯对滕宗谅贪墨案轻判而以居家自贬要挟后,赵祯便对其极度不满了。 王拱辰并非无才。 错就错在过于固执己见,错而不改,极度自负。 总是认为御史台就他这么一位铁面台谏官,别人不是在结党就是在谋求私利。 这是赵祯所厌烦的。 最后,赵祯下令,降授王拱辰监广州军资库。 王拱辰从三品的御史中丞,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从八品的监当官。 这类监当官,比知县地位还要低。 并且去的地方还是广州。 广州即岭南区域。 此时还是蛮荒穷苦之地,除了有荔枝可啖,比之汴京,可谓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赵祯若以后想不起他,那王拱辰大概率是要在岭南终老了。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朝堂行凶。 这次,谁也救不了他。 一向与之交好的夏竦和陈执中,也未为他向赵祯求情。 曾经力压欧阳修的状元,曾经将朝廷馆阁之才弹劾一空的御史中丞,曾经以一己之力令多名新政官员离朝的弹劾王者,就这样黯然地离开了朝堂中央。 可能,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 八月初七,台谏又新增三名官员。 泗州通判赵抃,被天章阁待讲曾公亮举荐,成为谏院右正言。 开封府推官范镇被举荐为殿中侍御史。 另有知江州的吕诲成为监察御史里行,吕诲便是那个太宗朝“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的宰相吕端的孙子。 其中,赵抃三十八岁、范镇四十岁、吕诲三十三岁。 三人皆年轻有为,言辞文章,皆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再加上御史中丞唐介、知谏院的欧阳修、监察御史苏良、擅于以法论谏的左司谏何郯,还有看似不显眼,但事事都做得甚是细腻的监察御史里行周元。 当下的台谏,可谓是英才齐聚,在朝堂的话语权也逐渐加重。 从台谏官的任职便可看出。 赵祯深知官招商之策施行后,会出现一些问题,故而准备增大监察力度。 此举,也意在让两府三司的相公们在处理公事时认真起来。 台谏,乃是制衡相权的利器。 唯有君权、台谏、相权,三方相互制衡与促进,朝堂才有可能变得欣欣向荣,大宋才能昂头向上走。 赵祯似乎又恢复了庆历三年年底开天章阁时的锐气。 大宋的朝堂,渐渐从萎靡中走了出来。 …… 八月初。 经筵再次开启。 这一日,弥英阁内,早课。 翰林待诏丁度与翰林学士张方平为主讲。 苏良这位崇政殿说书,因每次的经筵课都无讲义,且在礼节上有所欠缺。 被丁度责令其来此旁观,学习经筵官的规则。 丁度和张方平都甚是严谨,准备的讲义非常详细。 打着哈欠的苏良翻开二人的讲义,一看是要讲《中庸》,不由得没了兴趣。 《中庸》之言,诘屈聱牙,乃是最令人沉沉欲睡的。 半个时辰后。 苏良昏昏欲睡,几次都在快进入梦乡时被丁度的咳嗽声打断。 而赵祯依旧没有到来。 丁度和张方平不由得皱起眉头,官家以往可是从来都没迟到过。 片刻后。 一名内侍来报,官家在张美人那里正在洗漱,稍后便到。 苏良看到丁度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丁度曾多次上奏,谏言赵祯莫沉迷女色,但赵祯独宠张美人,根本没将他的话语放在心里。 片刻后,赵祯终于来了。 其脸色有些苍白,大概率是昨晚折腾得久了一些。 丁度拱手道:“官家,节欲乃治身之本,望官家保重龙体,莫纵欲过度!” 听到此话,赵祯还未开口,一旁的张方平顿时不乐意了。 “官家节欲,何来子嗣?” “官家无子是节欲之过吗?我是在恳请官家保重身体。龙体安康,方为社稷之幸!” 张方平反驳道:“怎不是节欲之过!你丁待诏不止一次上奏恳请官家节欲,如今我朝连一名皇嗣都没有,官家的后宫之事,亦是大事。经筵之事,哪有官家生子重要,你如此劝诫官家,是何居心?” “官家无子又如何?臣乃是为了官家身体着想,有宗室子赵宗实在,何惧哉?” “官家若有亲子岂不是更好?官家尚在壮年之时,没想到你已想着要做从龙之臣了?” “以我的年岁还能成为从龙之臣吗?张翰林,伱真是高估我了,官家当下立皇储,乃是未雨绸缪,不然必生事端,为了我大宋的江山社稷,此事难道不应该提前考虑吗?” …… 二人相对而坐,当着赵祯和一旁的苏良,就这样唾液横飞地吵了起来。 苏良一脸无奈状。 本来他是来学习经筵官规矩的,没想到却看了一场两个老学究吵架。 赵祯最大的软肋,便是没有儿子。 他听着二人一句一个“官家无子嗣”,最后实在忍不住,气得拂袖而去。 随后。 在苏良的劝解下,丁度和张方平没有继续吵下去,纷纷回去撰写奏疏了。 一个称要上谏官家早立皇嗣。 一个称官家尚在壮年,绝不可贸然立皇嗣。 最后,弥英阁中就剩下苏良一人。 苏良突然有些心疼赵祯了。 在生子这一块,其实赵祯已经很努力了。 后宫之中,有位分的妃嫔便有十余个,此外后宫里面还有上百名随时可以被赵祯临幸的郡君、御侍女子。 可惜。 赵祯如此勤于耕种,依然还是难得一子。 苏良突然回想起了前世关于赵祯无子的说法。 有人说,是宫斗所致。 曹皇后无子,一心欲立养子赵宗实为皇子,坐稳自己的皇后之位。 而张美人独享宠爱,也不愿别的妃子生子。 此二人势力最大,暗中使得其他妃子无法生育子嗣。 但苏良此时已经排除了这个说法。 曹皇后端庄贤惠,虽在赵祯眼里无趣且欠温柔,但当得起皇后这个身份,又是将门之后,心胸根本没有如此狭隘。 至于张美人,在后宫也没有如此大的权势。 有人说,太宗的子孙都有遗传型疾病。 因为,太宗有九子夭折一子,真宗有六子夭折五子,而仁宗则是三个儿子全部早夭。 但是太宗的孙子赵允让却一生一大串,足足有二十多个儿子,基本都长大成人了。 可见这个遗传病也不一定成立。 还有人称,赵祯成亲过早,享受雨露天恩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妃子。 这些妃子甚是年轻,身体尚未发育成形,故而产子易夭。 但是,唐宋男女都成亲甚早,也不见别人出现了这种问题。 还有一种较为可能的说法。 在汴京皇宫建造时,为防蚊虫,使用了大量的汞、铅、丹砂。 身居皇宫者都中了铅汞之毒。 这种慢性毒素极难发现,却能够导致身体虚弱,生子易早夭。 并且因宫殿大火,真宗、仁宗期的宫殿都新修过几次,铅汞灌注甚多,故而产子易早夭。 对这个说法,苏良是较为相信的。 他想了想,准备向张茂则讲一讲,看看到底是不是铅汞中毒的问题。 午后,苏良便找到了张茂则。 称铅汞中毒乃是民间对官家无子的一种说法,令张茂则找人查看一番。 张茂则表情凝重,非常重视,当即应允了下来。 …… 当日下午。 丁度便呈递奏疏,建议早立赵宗实为皇子,稳固江山社稷。 而张方平则称,官家尚处壮年,此时立皇子过早,若官家再生子嗣,易出现争端。 二人的奏疏,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堂的官员纷纷行动起来。 因太祖黄袍加身,本就得位不正,而后太宗又来了一个烛影斧声。 所以朝堂官员大多都想着早立皇嗣,以免出现意外。 并且,很多官员皆认为,赵祯是大概率生不出儿子了。 主张立皇子者,认为这是有备无患之举,且并不是立太子,只是立一个皇子而已,早立早安心。 而反对者则认为赵祯尚在壮年,依旧有生子的可能,并且赵宗实的亲生父亲还在世,若立其为皇子,很多纲常都会变得混乱,甚至一些人会产生“早立新君”的危险想法。 …… 翌日,常朝朝会,百官齐聚。 很多人已经打好腹稿,准备请求赵祯早立皇子。 片刻后。 一名小黄门来报,官家身体微恙,朝会取消,有事可呈递奏疏。 赵祯已经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事情了。 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大宋尤重孝悌。 即使生在百姓家,无子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更何况当朝天子。 赵祯因无子,被官员们已抨击了许多次。 他实在不想参与这种讨论。 官员们逼他立皇子,是认为他这个皇帝没有能耐生儿子。 但是,他认为自己以后还是可以生儿子的。 苏良对这种争论不是很感兴趣,他只想知晓,到底赵祯无子是不是因为汞铅之毒。 就在苏良准备退朝时。 首相杜衍突然高声道:“诸位,咱们既然聚在这里了,虽官家不在,但还是要议一议,当下到底要不要立皇子?” 此话一落,众臣都不走了。 讨论几乎是一下子就进入了白热化。 “立皇子又不是立太子,当下立皇子乃是为让天下百姓安心,是为了稳固我大宋江山,有何不可?” “这是立皇子吗?我朝就这么一个皇子,立皇子与立太子有何区别,一旦定了名分,必然有人心生邪恶,为从新君而做出不轨之事!” “一派胡言!皇子就是皇子,不是太子,若官家再有子嗣,再行封赐即可。此事若不定下,将会一直成为朝堂讨论的事件,岂不是耽误朝政!” “尔等在当下立皇子,实为诅咒官家无法生子,此非臣子之道!” “诸位同僚,莫再争辩了!而今的事实便是官家无子,为了大宋基业,我们必须未雨绸缪,早立皇子,这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 “臣子本分?你若真关心官家,就应该找出官家未能生子的原因,将其解决,而不是在这里逼着官家早立皇子!” …… 垂拱殿,热闹得就像一个菜市场。 每个人各执一词,议论纷纷,甚是喧闹,唾液都将垂拱殿的地板浸湿了。 苏良听了片刻后,悄悄溜了出去。 这样的辩论场景实在太可怕。 他笃定,这些人辩到天黑,都不可能辩出一个结果。 他也有些心疼赵祯,作为帝王却没有皇子,实在是人生遗憾。 近午时。 众臣纷纷走出了垂拱殿。 正如苏良所料,没有辩出任何结果。 一些人的喉咙哑了,一些人的肚子响了,一些人口中无新词了,还有一些人是被尿憋的不得已停止了辩论。 (本章完) 第0102章:官家要迁都?谁说的,苏景明说的 接下来。 一连三日,朝臣们都在讨论“是否立皇子”之事。 赵祯对这样的奏疏全都扣压不发,官员要求奏对,他也是以一句“改日再议”将其打发。 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生不出儿子,更何况是当今天子。 与此同时。 汝南郡王赵允让带着儿子赵宗实来请罪了。 二人哭得稀里哗啦,称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一直都盼望着官家能早生皇子,继承大统。 这对备胎,请罪已是家常便饭。 曹皇后也在后宫请罪,称此事与她也全无关系。 只要发生臣子请立皇子或者要求将赵宗实接入皇宫的事情,赵允让父子和曹皇后便会请罪,以此去除嫌疑。 赵祯知晓他们不是幕后指使者,他们也知道赵祯知晓他们不是幕后指使者。 但该请罪还是要请罪。 …… 这一日,午后。 张茂则出现在赵祯面前。 “官家,苏御史告知臣,民间传言,官家子嗣早夭,很有可能是宫殿内铅汞过多所致。臣经过探查发现,极有可能是此原因。” “自先帝登基后,为保房屋色泽鲜亮,维护之时多用铅、汞、丹砂等物。大中祥符八年,禁中失火,皇宫建筑付之一炬,耗时七年方重建完毕,那时官家刚刚登基,便住了进去。而后在天圣十年,皇宫失火,禁中内廷八处宫殿尽毁,重建之时,为防蚊虫,为色泽鲜亮,亦多用铅、汞、丹砂之物。” “臣问询过数位医官、汞易挥发,溶于铅后散发,易导致精神恍惚,极难生育,即使生育出儿女,身体也会十分虚弱,极易夭折……” 赵祯脸色铁青,突然都明白了。 怪不得先帝、八大王(赵元俨)都在年老之时患有疯病。 怪不得先帝有六子夭折五个,他三个儿子夭折三个,女儿也夭折了一大半。 张茂则接着说道:“臣并不能完全笃定先帝的疯病和官家子嗣早夭与宫殿的铅汞丹砂等物有关,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祯点了点头。 “你速速再请医官查验一番,另外,清除宫禁内所有含有铅、汞、丹砂之物的建筑饰物,并迅速清空内廷的崇德殿、长春殿、滋福殿、会庆殿等八座宫殿,令皇后重新安置住处!” 宋真宗年老之时曾经酷爱丹药,常服用丹砂之物。 当时年幼的赵祯也被逼着吃过此物,他对这种炼丹之物,甚是厌恶。 “臣遵命!” 旋即,赵祯将两府三司的相公都召了进来,告知他们禁中的毒物之害。 相公们听后不由得大骇。 铅汞之毒到底是不是赵祯子嗣早夭的主要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毒物定然伤体,全面清除才是关键。 当即,从外朝到内廷到后苑都开始清理起了铅汞、丹砂之毒。 医官们纷纷开始检测,一些外地的名医也被赵祯请入殿内。 三日后。 数名医官联合写出了一份检测文书。 称新建的八座宫殿确实存在铅汞之毒,而其他地方在维护保养时,只要不用含有铅汞丹砂的涂料,便不会再产生毒性。 而铅、汞、丹砂之毒,确实有可能会使人得疯病以及造成难以生育或子嗣早夭。 医官们都没有绝对化笃定赵祯无子就是铅汞之毒导致的。 但这种可能性极大。 而后,医官们也为赵祯、后宫各妃嫔号脉,后称此种毒素乃是慢性毒素,吃药无用,只要长期不处于此种环境,毒素自消。 随即,禁中开启了大规模的去除毒物行动。 而那八座宫殿完全被清之以空,在医官的建议下,明年八月后,才会继续住人。 赵祯瞬间觉得自己已重振雄风,此后定然能生下儿子。 因铅、汞、丹砂之毒的存在,臣子们也都不再提早立皇子了。 官家能不能生子,就看天命,看这几年的情况了。 至于皇宫的铅、汞、丹砂之毒,已无法追责。而此番宫殿改善,又要耗费一笔大量的钱财了。 …… 黄昏,放衙之后。 苏良换回长衫,刚走到家前的巷道,便看到一个中年人在他家墙根下鬼鬼祟祟地打量着。 “喂,干什么呢?”苏良呵斥道,大步走了过去。 那中年人打量着苏良,道:“这是你家?” 中年人一张口,便露出一颗大歪牙,长相甚是喜庆。 “是啊!” 苏良环顾四周,右手已经撰紧拳头,若发现对方居心不良,他将会立即动手。 中年人顿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其身子一弯,恭敬地说道:“小员外,我是城西的房牙,名叫方大牙,您可愿意卖宅?” “不卖!”苏良没想到竟然是个牙子,当即便准备回家。 “小员外,此刻可是卖宅的最好时机,若今日不卖,再过几日,恐怕连一半的价格都卖不上了!”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来了兴趣,问道:“为何?” “你可知最近皇宫里正在清除铅、汞、丹砂之毒?” “略有耳闻。”苏良点头道。 方大牙压低了声音,说道:“据可靠消息,官家准备迁都了?” “迁都?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皇宫内皆是毒物,不但使得官家子嗣早夭,甚至还会危及性命,官家定然不会再住下去了!” “那……迁向何处?” “洛阳城!”方大牙一脸笃定地说道。 “小员外,伱现在卖了这一座宅院,至少能赚三千贯,而后再去洛阳买两套,再倒手你便是腰缠万贯的富翁了,此等机会,千载难逢!” 苏良斜眼看向方大牙,问道:“你听谁说的?” 方大牙胸膛一挺,道:“你可知当下朝堂最能说最能写最能打的台谏官是谁?” “莫不是监察御史苏良苏景明?”苏良厚着脸皮说道。 “对喽!苏景明乃是我的铁哥们,他的人品你信得过吧,此事便是他告知我的!”方大牙拍着胸膛说道。 苏良强忍着要揍他的冲动,道:“我还有一套更大的宅院,要不要去看一看,价格合适我就卖了!” “好啊,咱们这就过去!”方大牙的脸上已笑出一朵花。 片刻后。 苏良带着方大牙来到一处气势甚是威严的宅邸,道:“这个,你能给多少钱?” “开封府?”方大牙一脸懵。 嘭! 苏良一脚将方大牙踹倒在地上,骂道:“本官便是苏良苏景明,如此造谣,定要让开封府好好治一治你!” …… 翌日。 迁都的谣言就像风一样吹遍了整座汴京城。 有的百姓深信不疑,都准备收拾行李搬家去洛阳了。 开封府迅速贴出告示辟谣,迁都之事,纯属谣言,这才平息了这场子虚乌有的事端。 今日没写够八千字,一共欠各位老爷7000字了,我会补上的,尽可能会在本月补上,诸位,晚安,明天,又是八千字的一天,真好! (本章完) 第00103章:纸贱伤民,以一纸养一州?实害民之策也 八月。 全宋各州各府各军的官招商之策,皆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货品很快就走出本州,受到了多地百姓的欢迎,也令更多人知晓,原来大宋的物产资源竟如此丰富。 比如:绵竹的烧春、越州的竹纸、岳州的黄茶、黔州的驴皮胶等等名声本不是很大的货品,都纷纷传到汴京城,一时成为流行之物。 至于齐州,更是走在所有州府的前面。 除了不断完善官招商之策外,王安石和司马光已开始试行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等多种变法策略。 一切都欣欣向荣地走着。 而皇宫中也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汞、铅、丹砂之毒。 赵祯的心情出奇得好,愈加笃定自己还有机会生下一个儿子。 …… 九月十五日。 经中书省考察筛选,朝廷着重赏赐了舒州、蔡州和唐州的主官。 此三州的商贸情况相对落后,但在执行官招商之策上却表现得甚是优秀。 赵祯心情愉悦。 当即写下三幅飞白书,赠予三州主官。 分别是:舒州桑皮纸、蔡州白砚、唐州玉器。 此三类分别是各州的特色货品,赵祯予以此激励三州主官再接再厉,大兴商贸。 …… 九月二十五日。 岳州突然成为汴京百姓谈论最多的地方,更有一些文人士子和商贾已乘船奔岳州而去。 岳州知州,便是那个庆历四年春被贬的滕宗谅。 滕宗谅在岳州期间,重视农桑,修筑防洪长堤,政绩与官声颇佳。 不过,在执行官招商之策上,岳州因本来商贸就不差,还未曾激起太大的水花。 岳州之所以引得无数人讨论与关注。 乃是因范仲淹的一篇文章——岳阳楼记。 滕宗谅扩建岳阳楼后,便邀请好友范仲淹为岳阳楼写一篇文章。 哪曾想。 范仲淹一出手,便是千古名篇。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 岳阳楼记,瞬间升华了岳阳楼的格调,同时也展现出了范仲淹豁达的胸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试问天下能有几人做到。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天下士大夫官员应追崇的最高德行。 一篇文章,直接带火了岳阳楼。 令无数商贾文人都想站在岳阳楼上看一看。 商人远行,岂能无货,更何况岳州临近长江与洞庭湖,水路甚是快捷方便。 一时间,岳州的商贸骤然起势。 范仲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一篇文章,竟能为岳州的商贸赋税带来翻倍式增长。 他当即向滕宗谅写信,提议若在岳阳楼上召集外地商人谈生意,不失为一方美谈,亦能引得更多商贾前来。 欧阳修看罢此文,不由得感叹:“范希文,实乃天地间第一流人物,圣人不外如是乎!” 而此刻。 唯一感到不是很高兴的,可能就是眉山的小苏轼和小苏辙。 二人刚背完苏良、王安石、司马光,三人合著的《官招商书》,马上又要背诵《岳阳楼记》了。 他们的童年,不是在背书,就是在背书的路上。 …… 十月初八,天气转凉。 舒州突然出事了。 就是那个在大半个月前被朝廷嘉奖,被赵祯赐飞白书“舒州桑皮纸”的舒州。 舒州的一家百姓纸坊,因制作的桑皮纸质量不佳,被舒州知州白远山勒令衙差烧毁。 纸坊三人在桑皮纸燃烧时,一怒之下冲进火海,全部殒命。 舒州知州白远山上疏请罪,并将详细情况汇报给了赵祯。 桑皮纸,主要产自北方。 舒州桑皮纸因糊浆锤成工艺别具一格,纸质洁白轻滑,深受广大读书人喜欢。 自官招商之策执行以来,白远山便将桑皮纸作为舒州商贸的重点,并提出:以一纸养一城。 白远山做事雷厉风行。 他迅速抬高了桑皮纸的价格,并将舒州纸户们的桑皮纸全权交给商人整体出售,以此抬高桑皮纸的利润。 他还称:纸贱伤民。 唯有桑皮纸贵起来,舒州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正是因白远山“以一纸养一城”和“纸贱伤民”的说法,才让赵祯对白远山印象甚好,觉得他是一名能臣。 白远山为了桑皮纸外售,严查质量,导致很多造纸质量不过关的小作坊倒闭。 大量本能使用的桑皮纸,直接被焚毁。 此外,白远山禁止舒州百姓自由买卖桑皮纸,宁可毁掉,也绝不低价售出。 而这次因销毁桑皮纸,更是导致三名百姓意外身亡。 依照大宋律令,此种情况大概率会以官员失察罪、贬官论处。 但紧接着。 舒州通判徐侗上奏,称此事非白远山之错,完全是百姓不贯彻执行官招商之策所致。 徐侗还呈上了数百舒州百姓联合签名的请愿书。 舒州百姓们称:当下的舒州还离不开白远山,恳请朝廷免于贬谪。 赵祯对白远山印象极好,且对“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州”的新概念甚是喜欢。 他考虑再三后,决定从轻处罚。 当即批示,予以言责,扣除一季俸禄即可。 但当此批示送到中书时,却令杜衍、吴育和陈执中三位相公产生了分歧。 “舒州知州白远山执政过于严苛,致百姓意外身死,怎能只予以言责,扣除一季俸禄,此惩罚太轻了,必须予以贬谪!”杜衍一脸认真地说道。 “杜相,是舒州刁民阻碍官招商法在先,白远山深受舒州百姓拥戴,若将其贬谪,恐怕……恐怕很多百姓都会不愿意,且易坏了地方官员们执行官招商之策的劲头!”陈执中开口道,他确实做到了事事都从赵祯的角度考虑问题。 “不不不,陈相,这些百姓可并未阻碍官招商之策,只是造桑皮纸的水平不行。水平不行,不能算有罪吧!” “此乃三条人命,任何原因都不能成为令其免于贬谪的理由!”杜衍一脸正气地说道。 “但是,舒州若没有白远山,谁能还能将‘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州’的想法执行落地,两位相公是在反对官招商之策的执行吗?”陈执中也来了脾气。 …… 三人顿时吵成一团。 此事,很快就引起了御史台和谏院的关注。 朝事有争议,台谏必参与。 当即,唐介和欧阳修便将此事的相关资料分发给了台谏官们。 明日相公们若在朝会上论及此事,台谏官们自然是要参与讨论的。 苏良看完此事的所有卷宗后,不由得面色凝重,喃喃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这位知州的路,恐怕是走错了!” …… 翌日,朝会上。 杜衍一出列,便提出了舒州纸户身死案。 “官家,舒州三名纸户身死,乃是舒州知州白远山苛政所逼,依我大宋律令,不可不贬谪!” 当即,陈执中站了出来。 “臣以为白远山无丝毫过失,此事明明是有刁民作祟,阻碍官招商法的执行。白远山在舒州官声极佳,深得百姓拥护,且提出了‘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州’的新概念,若将其贬谪,恐怕会因小失大,将整个舒州的商贸发展都耽搁了!” “臣难以同意陈相的观点。据白远山自言,他确实存在强制百姓毁掉桑皮纸的行为,且不予赔偿,此举已是强权欺压之举,而今他又令百姓丧命,不贬谪不足以维稳民心!”欧阳修道。 这时候,夏竦胸膛一挺。 “舒州知州白远山,政绩向来不错,此次又是官招商之策执行的表率,臣以为,此等能臣,应宽大处理,若循规守旧,将其贬谪,舒州将会面临更大的损失!” “没有了白远山,难道舒州便没法兴商贸了吗?他有过,理应贬谪!” …… 垂拱殿上,再次争吵起来。 一方要求重判贬谪;一方要求轻判,罚俸惩戒即可。 包拯、唐介、何郯、范镇、赵抃等人都参与了进去。 台谏官们大多都是以大宋法令为依托,要求重判贬谪。 半个时辰后,众官员们都讨论得有些疲惫了。 苏良才缓步走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既不可罚俸轻惩,亦不可将其贬谪,而应立即罢黜白远山!” 唰! 苏良的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了他的身上。 罢黜。 只有极大的罪名才能将一名州官罢黜。 苏良在朝堂上,总是能够语出惊人。 苏良缓缓道:“臣无法判断白远山与三名已逝的纸户到底是谁的过错,但是仅凭白远山提出的‘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州’的决策,便应将其立即罢黜,不然舒州百姓将尽被其所害!” “此决策,大谬矣!” “首先,纸贱伤民,便是谬论。我朝向来崇文,但多数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依旧买不起笔墨纸砚,纸贱不一定伤民,但纸贵一定伤害天下的读书人!” “舒州桑皮纸,原先价格不过与大青白纸同价,一张七八文而已。但经过白远山的运作,竟然卖到了十八文一张。本就是普普通通的纸,却变成了百姓们用不起的纸张。” “舒州桑皮纸与凤翔、眉县一代的桑皮纸质量大致相仿,又远远比不上川蜀、江南的藤纸、沿海的海纸,还有竹白纸、白拳纸、鸡林纸等,书商们又不是傻子,在得知价格后,怎会选择舒州桑皮纸!” “长此以往,舒州桑皮纸必然会因价格被淘汰,到那时,舒州桑麻纸的名声便臭了,白远山可能远迁他方为官,但那些舒州的纸户们又该如何维持生计?” “一纸养一城,更是天大的笑话。舒州桑皮纸,不过只是在周边的黄州、鄂州、光州、庐州四州售卖而已。汴京城的书生们会选择使用舒州桑麻纸吗?江南学子们会选择用舒州桑麻纸吗?诸位同僚会选择使用舒州桑麻纸吗?” “一张纸根本就撑不起舒州。白远山井底观天,鼠目寸光,根本没有经过任何调查,便下此决策,完全是好大喜功,比庸常之官更可恨,实乃舒州之害。这样的官员难道不应该立即罢黜吗?” “即使是齐州变法,我朝的容忍度再高,犯下如此低劣的错误,也必须重罚,不罚,不足以正风气,不足以让地方州官们看到他们的错误行为将会导致多少百姓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一州主宰,赋其权,更应担其责,这种决策错误,他若不承担,难道要让百姓来承担吗?” 苏良的这一番话,令众多臣子齐齐傻眼。 官员们的目光,有惊诧,有羡慕、有凝重、有呆滞、也有迷惘…… 苏良的认知、远见、知识面,压根就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青年所拥有的。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 当看到‘纸贱伤民’和‘一纸养一城’这种华丽的词眼时,瞬间都动心了,根本没有细想,这里竟存在如此巨大的决策错误。 不远处,包拯看向苏良,眼睛里满是欣赏。 自苏良入台谏以来,所讲的任何话语都是有的放矢,没有一句空话。 并且,苏良从来没有用撞柱谏、绝食谏、拦撵谏等极端的方式上谏。 这对于台谏官而言,乃是一种相当稀缺的品质。 正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一日,苏良为全朝官员们上了一堂课。 包括御座上的赵祯。 赵祯也挠了挠头,面色略微有些尬尴,与苏良相比,他思考得实在是过于浅显了。 苏良今日也揭开了很多地方官员的小心思。 为官一方,不过两三年,很多官员其实都是营造一个可以表功的噱头,博得关注。 做的事情大多都是能够立竿见影的,比如修桥修路,迎合百姓心意的嘘寒问暖等等等,这其实都是对百姓最大的不尊重。 (本章完) 第0104章:夙夜在公包希仁,一生要强包希仁 第105章夙夜在公包希仁,一生要强包希仁 垂拱殿内,一片静谧。 官员们都在细细品味着苏良的话语。 苏良之言,戳穿了“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城”的假象。 舒州知州白远山此举,表面是在兴商贸。 实则是一种用百姓利益去博弈而谋求政绩的赌博。 是一种恶意操控桑皮纸价格,以官衙霸权将百姓强行绑在商贸经营之上的恶劣行径。 最终的结果—— 商人们赚了钱,官衙增加了赋税,白远山等官员增加了政绩。 但是,舒州桑皮纸的名声将会被渐渐搞坏,被市场所弃,那些以纸为生的底层百姓都将会失去饭碗。 此举俨如涸泽而渔,杀鸡取卵。 这是地方主官认知不足,急于求成犯下的过错。 是好大喜功,欺世盗名,从未站在百姓角度思考问题犯下的过错。 其必须要为脑子一热定下的错误决策负责。 朝廷允许地方官员尝试甚至犯错。 但前提是,初心必须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 白远山这种行为,出发点便是错的。 甚至,他极有可能知晓此举是竭泽而渔,但为了仕途,依然选择这样做。 这样的地方官员,并不在少数。 …… 这时。 翰林学士、知谏院欧阳修站了出来。 “官家,一州之主官肩扛一州百姓之命运。白远山为个人仕途政绩做出错误决策,理应为此担责,应重罚且令天下知,以此让地方官员们引以为戒!” “变法之要,在于富国富民。一切为个人政绩而大搞噱头,最终导致百姓利益受损者,皆应重处,而不能最终令百姓承担所有后果!” 赵祯点了点头。 权是权,责是责,不能有权而无责。 大宋的一些地方官员确实过得过于安逸,且投机取巧的方式太多了。 赵祯想了想,道:“苏景明,朕命你在两日内将今日之言撰写成文,此事应令天下人知晓。” “臣遵命。”苏良拱手道。 “范景仁,朕命你立即赶往舒州,将舒州情况彻底调查清楚。” “臣遵命。”殿中侍御史范镇拱手道,他乃是审查此等案件的熟手。 “至于舒州知州白远山,中书先将其免职,而后根据情况惩戒,绝不可从轻判罚!” “臣遵命!”杜衍、吴育、陈执中三人同时拱手。 “那……今日便议到这里吧!” 赵祯正欲起身离开,包拯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且慢,臣还有话要说。” 赵祯面带疑惑,道:“包卿,还有何事要奏?” 包拯环顾四周。 “官家,今日若无苏景明,恐怕我们都要被白远山蒙蔽了。臣在想,此事不但是白远山之错,官家和在座的诸位皆有过错!” “论对纸张的研究,多位同僚都胜于苏景明;论地方执政经验与对商贸之事的了解,亦有不少同僚高于苏景明。满朝官员,为何只有苏景明发现了这其中的谬误?” “臣以为,朝堂之上,存有严重的慵懒怠惰之风,人人皆应自省,若凡事都要靠着苏景明去发现,累死了他,我大宋也难以兴盛!”包拯骤然放大了声音。 包拯,不愧是包拯。 知开封府后,也没忘了践行台谏官的职责。 此番话,将苏良以外的所有人都斥责了一顿,包括坐在上位的赵祯。 包拯之言,虽不是很好听,但却句句在理,令人难以反驳。 垂拱殿内,人人低头不语。 赵祯也是面露尬尴。 不久前,他还特赐舒州飞白书。 此飞白书无疑加剧了白远山的恶劣行为,但总不能让他这位官家在朝堂道歉吧! 众官员其实是有能力发现这种谬误的。 但很多官员根本没有将地方的官招商之策当成自己的事情。 他们关注的都是白远山致三名纸户焚身而亡该不该重罚,下意识就将舒州执行官招商之策到到底正不正确忽略了。 这是慵懒所致,也是做官的陋习所致。 当然,也有赵祯的纵容。 大殿内,顿时再次安静下来。 苏良则是乐了。 当下的朝堂就缺像包拯这般较真的人。 这时,陈执中站了出来。 “包学士所言甚有道理,我等人人都应自勉。官家,是中书失察导致官家误听误信,臣恳请罚俸三月,以此自省。” 不得不说,陈执中此话的水平颇高。 一下子便将赵祯的决策错误抹去了。 此刻,一旁的杜衍和吴育再不站出来显然不合适。 中书除了要处理政事,还要拥有及时站出来为官家背锅的能力。 “中书失察,臣亦自请罚俸三月!”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道。 这时,枢密使夏竦也站了出来。 “臣也有失察之责,以致此事蒙蔽圣听,臣亦自请罚俸三月。” “臣自请罚俸三月!” “臣自请罚俸三月!” …… 唰!唰!唰! 陆续有官员站出,纷纷揽责。 这不仅仅是揽责,而是让赵祯避免尴尬,让赵祯无须言错。 历朝历代,皇帝哪能有错。 只能是臣子的错,皇帝是万万不可能有错的。 苏良看向赵祯露出了笑脸,不由得感叹道:这真是“包拯直面斥君王,满朝官员争背锅”,朝堂事也都是人情世故啊! “咳咳……” 赵祯干咳一声,道:“众卿有此心意即可,无须罚俸,都各自回家自省吧,朕也须自省,以后做事务必要认真谨慎一些!” 赵祯将场面话一说,包拯也就不好继续追究是谁的责任了。 此话落后,朝会便结束了。 …… 两日后。 苏良的新文章《论舒州桑皮纸书》火热出炉。 此文,共计五千四百三十二字。 借舒州桑皮纸之事,讲述了一名地方官员应有的操守与德行,告诫天下地方官员莫头脑一热为个人仕途而做害民之事…… 进奏院刻书局当即开始誊写刻印。 苏良定稿后,便将此文送给了刘长耳一份。 反正此文是要告之天下的,让别人赚钱,还不如让刘长耳先贩卖一些抄录本,赚一笔钱。 在刘长耳将此文传到街头后,民间的一些书坊书馆,竞相抄录。 当下,苏良的文章已成为书商眼中的畅销品。 印制多少,便能卖出多少。 甚至一些十六七岁的女子也会挑着仿照苏良笔迹最像的抄录版购买,将其放在床头。 汴京街头的书摊,经常供不应求。 此文一出,也引发了无数书生学子的热议。 “徒为仕途考绩而不顾百姓利益,此等官员,该死!真是该死!” “焚毁百姓养家之纸,而不做任何赔偿。此等行为,同害百姓命无异,此等策略不是为救民,而是令穷苦百姓身死灭绝,其罪大焉!” “好文章啊!这位苏景明苏御史,不写诗词,不谈风月,一出手便是此类经世治国、可流传千古的文章,真乃大才也。” …… 半个月后。 殿中侍御史范镇彻底查清了舒州之事。 舒州知州白远山因禁止百姓自由买卖桑皮纸,导致多家纸户难以维持生计。 有数名纸户因私自售卖,还被关押进了牢狱。 底层的纸户们没有不骂他的。 他们造纸的技术确实一般。 但以前仍能维持生计,而在施行“纸贱伤民”之策后,他们的纸张全都被烧掉了。 即使他们愿意送给贫苦人家的孩子当成练笔纸张,白远山都不准。 随着《论舒州桑皮纸书》传到舒州,更是有人称白远山为危害舒州的酷吏恶魔。 此等罪过。 白远山大概率是要被除去官身,舒州的其他官员受到连累,必然也会被贬谪。 与此同时。 朝廷对各个州府的监管都变得严苛起来。 一些不作为和搞小手段的地方官员也被百姓们揭露了出来。 比如:荆湖南路衡州知州,一个六十余岁的老知州。 他在执行官招商之策时,做得全是表面文章。 他一大早便出城去了官道,天黑方归。 看似在官道上招揽外地客商,其实是在城外的一方野湖,打窝垂钓。 他觉得自己已无升官希望,故而一直在装样子。 他还有一个十六字的口头禅。 “闻事莫说,问事不知,闲事莫管,无事早归。” 他让下方的官吏,将此话当成做官的准则。 他称,如此做,做官才能清闲。 朝廷得知这种摆烂的官员后,自然是直接将其罢黜。 …… 此外。 江南西路,洪州知州的小手段耍得更为别致。 洪州有一特色果酒,名为李子渡,颇受外地人喜欢。 乃是助力洪州商贸的主要商品。 洪州知州并没有像舒州知州白远山那般,禁止百姓售卖。 他将原本一角三十九文钱的李子渡酒,直接提价到七十九文钱。 然后百姓若对外卖酒,不得低于七十九文钱。 此举,自然是让外地客商购买州衙特定商户的“最低价酒”。 百姓的酒根本卖不出去,只能批量低价卖给那些商人。 此举,洪州的商税确实提高了,但不但坑了洪州百姓,还坑了外地的商人。 洪州知州还自称是‘全州最低价’,可谓为了升迁,阴险到了极点。 其也在罢黜之列。 …… 苏良看到各个州府因官招商之策,错漏百出,并不感到意外。 这就是一个排毒的过程。 排完毒,大宋应该就能变得精神一些了。 …… 十一月初五,天气渐渐转冷。 放衙之后。 苏良走出御史台,正欲回家,忽然看到巷道中停着一辆马车。 窗帘掀开,露出一张白皙的国字脸,脸上还隐隐闪烁着四个字:夙夜在公。 车内坐着的,正是包拯包希仁。 包拯看向苏良,道:“景明,可饮一杯否?” “可。”苏良兴奋地坐上了马车。 自包拯知开封府后,就变成了大忙人。 苏良几次找他闲聊喝酒,都是刚说几句话,就被开封府繁琐的事务打断了。 当下。 满朝官员提起包拯,无一不竖起大拇指。 包拯知开封府后,处理冤案,整治街道乱象,挖沟修渠,清理脏乱…… 汴京城在他的管理下,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 片刻后。 二人来到一家不知名的小酒馆,寻了个包间坐下来。 包拯不擅饮酒,经常是包拯喝半斤,苏良喝一斤。 二人经常都是点四盘小菜,偶尔还会吃上一碗清汤面。 一聊便是一两个时辰。 闲聊数句后,包拯与苏良碰杯,一饮而尽,然后问道:“景明,你可有兴开封府商贸之法?” “嗯?苏良不由得一愣。 包拯以为苏良没有听清,又问道:“可有兴开封府商贸之法?” 噗嗤! 苏良忍不住笑出声来。 “希仁兄,汴京城已集聚天下一半之财,漕运四通八达,其他州府用十年恐怕也追不上开封府。商贸还需再兴吗?” 包拯挠了挠头。 “事实虽如此,但为兄看着各个州府的商贸都在蓬勃发展,唯有开封府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因各个州府的发展,商贸还衰败了一些,心中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啊!” 苏良非常了解包拯的性情。 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成天下人的表率。 开封府作为天下州府之首,在官招商之法上若没有什么建树,包拯便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包希仁,一生要强。 苏良微微皱眉。 依照当下开封府的情况,包希仁肯定不需要坐在官道上揽客。 汴京城外的官道上和汴河上,全是外地客商。 想使得穷人变富简单,想使得巨富再变富,就比较困难了。 “我好好想一想,若有想法,便直接去开封府。”苏良端起酒杯。 包拯点了点头,与苏良碰杯,而后一饮而尽。 当即,苏良将此事放在了心里。 …… 十一月初八,天气晴冷。 苏良告假一日。 今日,他要去陪唐宛眉去医馆检查一番,此外还准备带着唐宛眉去相国寺的集市上转一转。 心情好,身体才能好,唐宛眉也需要多活动活动。 一大早。 苏良租了马车马夫,带着唐宛眉和桃儿出了门。 三人先去医官。 确定唐宛眉的身子没有什么问题后,便来到了相国寺。 相国寺逢初一、初三、初八、十五、十六,皆有集市。 而三人到达相国寺之时,周边已经车马盈门,行人接踵摩肩了。 相国寺的前三道门都是露天铺位。 主要售卖一些日常杂物、草席鞋子、时果香囊等。 走廊里有珠翠、头面、花朵、胭脂水粉、绣作等。 这里也是唐宛眉最喜欢的区域,三人在此区域停留了近半个时辰。 陪女人逛街,甚锻炼耐性。 而后,三人还逛到资圣门前,买了一些土特色和香药。 进来容易出去难。 苏良扶着唐宛眉,饶了大半圈才从相国寺走了出来。 人实在太多了! 而后,相国寺前又出现了严重的堵车情况。 苏良不由得感叹道:“唉,希仁兄还让我想一想兴开封府商贸之策,再兴,汴京城都要挤爆炸了!” 这时。 唐宛眉看向窗外路旁,道:“若是再少些人就好了,这些摆摊的也挺不容易的。” 苏良跟随着唐宛眉的目光看向窗外。 路边,排了一长列摆摊人。这些人付不起相国寺的摊位费,便只能在外面摆摊了。 苏良突然眼前一亮,他想到要如何兴开封府商贸了。 随即,苏良突然搂住唐宛眉,在其额头吻了一下,深情说道:“眉儿,伱就是我的福星。” 唐宛眉对苏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早已习以为常,其白眼道:“桃儿,还在一旁呢!” 一旁的桃儿连忙用双手捂住眼睛。 今日便一章了,这两天家里有点急事儿,一直在路上,后天恢复两更,所欠的会慢慢还的,诸位晚安哈! (本章完) 第0105章:国之硕鼠,宗室贵戚能动否? 第106章国之硕鼠,宗室贵戚能动否? 翌日午后,开封府。 当包拯看到苏良脸上洋溢的笑容,便知其定是想出兴开封府商贸之策了。 他当即将苏良请进后衙茶室。 并拿出了赵祯年初赏赐的贡茶,小龙团。 此茶,一斤值金二两,甚是珍稀。 陈执中曾得一饼,将其视之为珍宝,家有贵客,才会拿出来展览一番。 别人都称包拯不通人情世故,过于耿直。 其实,分人。 不久前,陈执中与夏竦来开封府,连白水都没有喝上。 能入包拯眼里的人。 包拯对其甚是热情,付账都会抢在前面。 而他不喜欢的人。 三言两语聊完公事后,根本不会再行客套之事。 二人相对而坐,品了两口茶后,苏良从怀里拿出一张大藤白纸,上面绘制了一副鱼骨状脑图。 “希仁兄,你先看,而后我再慢慢解释。” 包拯接过大藤白纸,认真看了起来。 鱼骨图下方。 写着四个大字:南郊市集。 而鱼骨(大骨、中骨、小骨)上,分别是:汴京拥堵、宗室贵族、百姓生计等多行小字。 包拯看完后,疑惑地望向苏良。 苏良轻啜一口茶汤,道:“此策非兴开封府商贸之策,而是以富恤贫之策,更是彰显开封府为天下第一府之策!” 听到此话,包拯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苏良继续道:“我大宋商贸日趋繁盛,百姓迁徙越来越频繁,而汴京乃天下最宜居之所,以后,人必将越来越多。当下的汴京城已甚是拥堵,每逢市集,车马难行,以后情况只会更甚。” “汴京街道日日拥挤,其主因,在于日常补给供应的车马摊贩繁杂无序,停留过长。” “每逢早晚,各色贩卖猪羊兔鱼、菜果生鲜、冠帽鞋布、鸟兽花朵、煤炭器皿等日常物品的百姓皆成群结队进城。” “有当街叫卖者,有供于酒楼客栈者,有集聚于富人宅院后门等待出售者,还有专供于某些贵人者,使得汴京城内拥挤不堪,站在街上,一眼望去,满是运货叫卖的百姓。” “然,百姓们费心费力,钱财却大多为宗室贵族、豪商巨贾所赚,他们的收益甚是微小。” “我认为,可在南郊择数千亩地,建一集市,名为:南郊市集,为那些奔波的摊贩农户所用。令人人皆有摊位,并置货仓。而后由朝廷统一价格,规划整体运送路线,减少中间人参与,令百姓有利可图,免于有货而难以售出,处处受到宗室贵族的钳制!” 包拯面带兴奋,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知开封府数月。 自然知晓汴京城的拥堵原因。 摊贩农户们拼了命地朝着汴京城钻,只为养家糊口。 但是汴京城牙子无数,很多贵族商贾更是控制买卖。 价格全都是他们说了算。 普通百姓若想在汴京城安身立命,要么用钱行贿,要么有贵人当靠山。 比如,相国寺的集市摊位。 若想在那里摆个摊位,定然要贿赂那里的大和尚们。若无钱行贿,便只能在大路上叫卖,能否卖得出去,全凭天命。 在汴京城,一个杀猪的屠夫,其猪肉卖的好不好,不取决于猪肉的品质,只在于有没有后台。 有后台者,猪肉一斤十贯都有人竞相来买;无后台者,只能被奸商不断压价,而后薄利售出。 商贸往来,处处都是人情关系。 而汴京城主导这些的正是那些闲散的宗室贵戚。 他们,有权,又闲。 其中的利益链,错综复杂,根本理不清。 苏良正色道:“南郊市集,除粮食外,凡百姓所需,百姓可用,皆应有之。” “设南郊市集,有四大好处。” “其一,可缓汴京城拥堵现状,令主道通。” “其二,汇通南北漕运商货,尽显天下第一府的包揽之力。 “其三,护周边百姓之生计,令开封府百姓,人人有钱可赚。” “其四,去宗室贵戚之特权。削宗室外戚依势所得钱财,还于民,还于社稷。” “作为天下第一府的开封府,应有此气魄和担当!” 包拯面色激动,苏良之言甚有道理。 但是,执行甚难。 包拯已能预测到,他若提出建设南郊市集之策,朝堂大部分官员都会立马反驳。 因为,此举损害了无数宗室贵戚、达官富商的利益。 论汴京城最易赚钱的人。 其一,是相国寺那些脑满肠肥的和尚们;其二,便是汴京城内的宗室贵戚。 赵祯不能生,子嗣凋零。 但赵家的宗室贵戚们却贼能生,且都在汴京城居住。 依照太祖命令,宗室贵族与官僚皆不允许经商。 但现在,此命令已经化为了空气。 官僚还不敢逾越。 但宗室贵戚们已成为汴京城经商的主力。 犯下过错,普通百姓可能会倾家荡产,重则流配甚至于身首异处,但是他们多为降官罚铜了事。 而经商,便成为了他们最喜欢的赛道。 这个行业,他们根据自己的特权,很快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一言以蔽之,此策最大的阻力来自于汴京城的宗室贵戚。 在汴京城内,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生意红火的店铺,基本都是宗室贵族在后面做东家。 他们敢如此猖狂。 一方面是拥有宗室特权,想要赚钱非常容易。 另一方面,则是因很多宗室子弟,渐出五服,受到朝廷的恩宠正在衰减,为了子孙后代,他们不得不使劲敛财。 敛财的最好方式,便是经商。 赵祯对宗室贵族不给实权官职,但待遇却甚是厚重。 比如,汝南郡王赵允让。 每月可得钱400贯,每年两季各得绡100匹,小绫30匹,大绫20匹。春季又有罗10匹,冬季又有棉五百两。 此俸禄,足够让赵允让潇洒度日了,但其为了子孙后代,依旧在拼命敛财。 不是在敛财的路上,便是在生孩子的路上。 赵祯对此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这些人不造反,他都能接受。 这些宗室贵族们,已经快被皇帝养成国之硕鼠了。 苏良看向包拯,笑着说道:“此策利国利民,但最大的阻碍就是那群宗室贵族,他们可远比朝堂的相公们豪横!” 包拯胸膛一挺:“为百姓谋利,有何惧乎!” 听到此话,苏良从怀中又拿出一张大藤白纸,道:“我还有一策,可使得南郊市集,顺利进行。” 旋即,苏良打开大藤白纸。 最先映入包拯眼帘的乃是十二个大字:以宗室治宗室,以外戚治外戚。” 后面还有两个名字,汝南郡王赵允让,曹国舅曹佾。 包拯顿时恍然,道:“确实,若能够让此二人支持建南郊市集之策,此事便极有可能成。” 赵允让,自不必说,乃是当下赵宋宗室第一人。 其亲生儿子赵宗实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当朝太子。 他在宗室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而曹国舅曹佾,乃是当下曹皇后的弟弟。 论外戚身份,他远高于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并且其出身将门,在外戚中的地位相当高。 若此二人能够支持建南郊市集,那此事必成。 苏良开口道:“我觉得此事,不应先告知官家。” “南郊市集可缓汴京拥堵,护百姓生计,汇南北漕运商货。仅这三项优势,官家听后,便难以拒绝。并且这帮宗室贵戚,消耗了朝廷大量钱财,简直就是无底洞,官家怎能不知!” “只是官家太仁善,担心引起动乱,故而大概率不会同意建造南郊市集。但是,如果我们说服了汝南郡王和曹国舅,由他们二人主动要求,性质就不一样了!” 包拯认可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苏良对这位官家的脾性摸得是一清二楚。 苏良指了指大藤白纸上的两个名字,道:“希仁兄,这两个硬骨头,我们一人挑一个,你先挑。” 包拯微微一笑。 “我选汝南郡王吧,这个难度大一些!” “好!咱们比一比谁先成功,输者去樊楼请客!” “没问题!”包拯拍了拍胸脯。 …… 翌日黄昏。 苏良坐在一座茶馆三楼的包间内,望着对面的桑家瓦子。 此刻,桑家瓦子还未上客,但门前的彩楼已全部点亮。 苏良毕竟是台谏官。 去桑家瓦子这种经常表演女相扑节目,甚至还会卖肉的瓦子,容易被人弹劾。 故而,他选择坐在对面的茶楼。 没多久,一辆马车停在桑家瓦子的门口。 一名个头高挑,长相甚是帅气的青年从马车跳下,大步走进孔家瓦子。 这位便是现年二十九岁的曹国舅曹佾。 这位曹国舅,现任殿前都虞候。 放衙后的日常,便是听曲,作诗,喝酒。 他属于武职,当下无法在仕途上展露手脚。且因外戚的身份,很难被重用。 比如张尧佐,一直想要朝上爬。 外戚的身份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他能快速升迁,但想要做三司使或拜相,根本不可能。 曹佾性格甚是柔和,独爱风雅,除了有逛瓦子的爱好外,基本没有招惹过是非,已经算是非常优秀的外戚了。 与此同时,曹佾也有产业。 汴京城西的三个书籍铺、两家古琴店,还有一家客栈,皆是他的买卖。 根据刘长耳的消息,曹佾每五日前往桑家瓦子一趟,每次逗留一个时辰,而在走出桑家瓦子后,他便会来对面的茶楼,喝一壶醒酒茶。据说是因为其身上若有酒味,易遭长辈训斥。 苏良在此等他,便为与其聊上一聊。 刘长耳还说,曹佾在一次酒后曾说:苏良苏景明之文章,当得起天下第二。 文章第一者,自然是那位欧阳永叔。 …… 大概一个时辰后。 曹佾走出桑家瓦子,两名仆人在外候着,而他直接大步来到茶楼。 而苏良也走了下去。 “掌柜的,一壶醒酒茶!”曹佾高喊道。 随即,曹佾坐在一旁的桌子旁。 而这时,苏良提着一壶醒酒茶,将其放下,然后非常潇洒地坐在了一旁,等待曹佾认出他来。 曹佾一愣,疑惑地问道:“你是……哪位?” 苏良一愣,没想到曹佾竟然没有认出自己。 曹佾作为殿前都虞候,常在宫内走动,苏良虽然与其没有说过话,但也是远远见过几面的。 “咳咳……” 苏良无奈地自我介绍道:“国舅爷,在下苏良苏景明!” “苏良苏景明?”曹佾脸色发红,依旧有些迷糊。 唰! 曹佾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双手搭在苏良的肩膀上,激动地说道:“伱……你是苏良苏景明?你真是苏良苏景明?你的文章,当得起当世第二!” 苏良一脸无奈。 这家伙还真是喝多了,但总算将自己认出来了。 苏良笑着道:“国舅爷,包间一叙如何?” “可以,可以,景明老弟,吾与你神交已久,但你为台谏官,我为外戚,不宜私下见面,不然我们早就认识了!”曹佾一脸兴奋地说道。 苏良一手扶着曹佾,一手提着醒酒茶,将曹佾扶进了包间。 片刻后。 苏良先让曹佾解酒,令其将一壶醒酒茶全部灌进了肚子中。 “景明老弟,论经国济世,你的文章可担得上天下第一,但是为兄还是喜欢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在这一点,你可能就比不上欧阳学士了,欧阳学士之才乃五百年出一个,而景明老弟之才,可谓是三百年出一个。” “有酒吗?我们今晚不醉不归,另外为兄今日写了几首词,觉得与柳七先生相比,也不差上什么,要不为兄给你念一念!” …… 曹国舅喝完酒后,就是一个话唠,在说了一大堆废话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苏良一脸无奈,只有等到这个家伙酒醒之后再与其沟通了。 他本以为曹国舅不是很好相处,今日一见,没想到如此和气,并且心思应该非常简单。 片刻后,苏良将他和包拯共同撰写的南郊市集书拿了出来。 能不能动一动那些宗室贵戚就全靠这位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曹国舅终于清醒了过来。 其一醒来,便兴奋地看向苏良,道:“景明老弟,我前些日子,也写了一篇文章,你能否给润润色?” (本章完) 第0106章:一力降十会,专治疑难杂症的包拯 第107章一力降十会,专治疑难杂症的包拯 苏良着实没想到。 曹国舅曹佾,后世所传的八仙之一,竟是个话唠。 让一个话唠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将想说的话说完。 大半个时辰后。 曹佾向苏良背诵了他的两篇文章、三首诗和四首词。 苏良听后,觉得曹佾任武职而未去馆阁任职,实乃社稷之大幸。 其文章内容,尽是些鸳鸯绣被、山水晴雪、才子佳人、寻仙问道…… 诗词倒有柳七先生的几分神韵。 但只适合歌女吟唱,实难登大雅之堂。 “国舅爷的诗文,有六分仙气、三分贵气、还有一分正气……” 苏良想了几句不着调但听着高雅的词语,夸赞一番后,转入正题。 “国舅爷,你看这篇文章如何?此乃吾与包希仁包学士共创。” 苏良将一旁的《南郊市集书》递给了曹佾。 “与包希仁共创?包学士的文风向来都是如雨打芭蕉、雷击柳木,令人看后肃然起敬,我倒要看一看!”曹佾笑着说道。 不多时。 曹佾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在很多百姓眼里,汴京城的宗室外戚基本都是酒囊饭袋,纨绔子弟。 其实,大多都是故意显拙。关上门,一个比一个精明。 玩归玩,闹归闹。 当牵涉到家族利益时,他们会立即变得清醒起来。 曹佾看完后,看向苏良,道:“苏御史,此文章乃是倡导建立南郊市集之策,于我看何用?不是应面呈官家吗?” 曹佾对苏良的称呼,直接由“景明老弟”变成了“苏御史”。 苏良淡淡一笑,开门见山地说道:“此策若无曹家支持,形同废纸。” “那我应该如何做呢?”曹佾反问道。 “望国舅爷使得曹家带头支持兴建南郊市集之策!” 曹佾笑着摇了摇头。 “苏御史,此策可是有些坏规矩!南郊市集一旦建成,汴京城宗室外戚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我曹家不上谏反对,你恐怕都要烧高香了!” 汴京城的日常补给供应买卖,看似不显眼。 其实油水十足,牵涉的利益甚广。 宗室外戚,大多身居汴京,不能外出,汴京又是个销金窟,酷爱面子的他们,花销极大。 如果说,朝廷俸禄是他们的银饭碗。 那汴京的日常补给买卖,就是他们的金饭碗。 他们仗着自己减免商税的特权,操控市场,掠夺油水。 汴京城可是足足有上百万人。 操控任意一项日常补给的买卖,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比如:樊楼。 樊楼每日所需食材皆来自宗室子弟手下的商人,价格比正常市价要高五倍。 但樊楼以此为荣。 因为其他一些脚店耗费十倍价格都不一定能与宗室子弟手下的商人合作。 宗室子弟能为樊楼招揽很多生意,且令很多贵人常往。 这就是上层的赚钱逻辑,全是特权与人情关系。 而宗室外戚的爪牙们,依靠着主人之权,就更野蛮了! 比如曹家的马夫,月钱不过四五贯钱,但人人都抢破了头去干。 因为里面有外快。 曹家马夫可推荐相熟的菜贩、肉商、干货店等给曹家,只要经其手,便能大赚一笔。 汴京城内,以宗室外戚为中心,以商人仆人为支线向外扩散,已编织起了一张密密匝匝的利益网。 宗室外戚赚得盆满钵满,商人们赚得盘满钵满。 开封府的税收却被吞下了近一半。 至于百姓,货品价格更是被那些黑心商人压到最低。 而南郊市集,稳市价,令交易透明简单,就是摧毁这种病态人情网的利器。 苏良想了想,道:“南郊市集确实意在以富恤贫,牺牲宗室外戚利益,以厚朝廷,以厚百姓!” 曹佾摊了摊手。 “是吧,我怎能令家族同意这种损害家族利益的策略。我还年轻呢,可不愿在晚年时,家道中落,连去桑家瓦子听个曲儿的闲钱都没有!” 说罢,曹佾将《南郊市集书》推到苏良的面前,已有离去之意。 向宗室外戚谈为国为民的大义,根本行不通。 因为他们完全不在乎这个。 若谈,只能谈利益。 苏良眼珠一转,接着说道:“如果我说此策可巩固曹皇后的后宫皇后之位,你有没有兴趣呢?” “此策与家姐有何关系?”曹佾疑惑道。 “此策若成,曹家有大功,吾与希仁兄会感激曹家,开封府的百姓也会感激曹家,皇后即使终生无子,大家也将力挺其为后!” 当下,曹皇后的地位非常不稳。 其已年近三十,生子的概率越来越低。 若张美人生下龙子,官员们以“曹皇后无子,不宜再做后宫之主”去弹劾,赵祯极有可能会废后。 之前,赵祯可是已经废掉一个皇后了。 这点,曹佾比谁都清楚。 “苏御史,伱可是台谏官,说出此等涉嫌与后宫勾连的话语,你不怕明日我告于官家?” 苏良淡淡一笑。 “吾心只为大宋社稷,张美人即使生子,其德行亦不宜为后。国舅爷,我不是在与你讲条件,即使今日你不相帮,我也会挺曹皇后为后。不过曹家若能得到汴京城百姓的支持,曹皇后的位置才会更稳!” “此外,你觉得官家不愿支持营造南郊市集吗?他对宗室外戚经商牟利,早有厌恶之心,只是缺少一个恰当的契机而已。” “以此与民争利、与国争利,非曹家家业长兴之策,官家和皇后才是曹家的靠山,没了他们的支持,曹家说倒塌也就倒塌了!” “当下,宗室外戚已成毒瘤。若曹皇后失位,官家想对外戚开刀,第一个恐怕会是曹家吧!” …… 曹皇后,是曹家人的靠山,也是曹家人的软肋。 曹佾听完后,沉思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朝着苏良重重拱手。 “今日公伯(曹佾表字)受教了,此番话语定向家中长辈阐明,待确定后,再与苏御史回话!” 苏良点了点头。 他看曹佾的表情,便知此事十有八九要成了。 曹佾离开后,苏良不由得喃喃道:“希仁兄,这顿饭,你请定了!” …… 翌日,午后。 包拯只身一人来到赵允让的府邸前门,直接递上了名帖。 苏良担心被人弹劾朝臣与外戚勾结,选择深夜秘见曹国舅。 但包拯则是丝毫不惧。 这种朝臣与外戚勾结的名声,根本不可能放在他身上。 他就是一个将“夙夜为公”挂在脸上的人。 即使官员们在青楼勾栏里见到包拯,第一个念头绝对以为他是来查案的。 这就是包拯的人格魅力。 汝南郡王赵允让见到包拯的名帖,还以为府内有人犯了事,当即急步迎了出来。 他虽然官衔高于包拯,但全无实权,对包拯这种有实权的官员自然甚是尊重。 很快,二人坐在客厅中。 包拯做事甚是利落,直接拿出了《南郊市集书》。 待赵允让看完后,包拯便迅速地将此事的利弊告知赵允让。 若赵允让反对《南郊市集书》,包拯欲打算以整治开封府商贸乱象之由,彻查赵允让府邸所做过的不合法令之事。 若赵允让支持兴建南郊市集,则包拯会为其留下颜面,令其安全地从汴京城那些混乱龌龊的的商业贸易中脱离出来。 两个选择,前者要钱不要脸,后者要脸不要钱。 当下的赵允让,日子并不好过。 因为很多人都觉得官家接下来定能生子,到那时备胎赵宗实便再无机会。 赵允让也很清楚,赵祯一直都想打压一番宗室外戚。 他可不想成为官家杀鸡儆猴的第一只鸡。 并且,他利用宗室特权干过许多逾矩之事,若让包拯查出,然后弹劾一番,赵宗实可能都会受到牵连。 赵允让的脑子转的很快。 他想了想,直接点头道:“我……我支持,我可上奏支持此事!” 包拯听到此话,双手一拱,便告辞了。 从进门到出门,整个时长不过一刻多钟。 而赵允让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当下的汴京城,他最不愿招惹的人便是包希仁。 半个时辰后。 苏良得到了包拯劝服赵允让的消息。 他听过具体过程,惊讶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真是一力降十会。 包拯给别人带来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强。 黄昏时分。 苏良得到曹佾的消息,曹家决定支持兴建南郊市集,且愿上奏支持。 …… 翌日。 苏良与包拯拿着《南郊市集书》出现在垂拱殿。 赵祯看完后,喃喃道:“缓汴京之拥堵,汇南北之商货,护百姓之生计,好策,好策啊!” 其惊叹完,又摇头道:“当初,范希文所提,亦都是好策,但好策恐难执行啊!” “不知官家觉得何处难以执行?”苏良问道。 “还不是那些宗室外戚,动他们的利益,就是要他们的命,他们来宫内大闹,朕除了安抚,还真不知要如何做?此策……此策……还是暂且搁置吧!” 唰! 包拯大步踏出。 “官家,我们在呈递此策前,已去找了汝南郡王和曹家,二者皆表示支持此策,且会上奏表态!” “汝南郡王和曹家竟支持此策?你们两个,真是好样的!”赵祯兴奋起来。 他需要的臣子,就是这样的臣子。 来垂拱殿不是提出问题,而是解决问题。 “此策可行,明日朝会众议。”赵祯当即拍板道,“另外,此事先莫泄露,告知曹家和汝南郡王明日上朝即可。” “臣,遵命!”包拯和苏良拱手道。 当下,赵祯也学聪明了。 朝堂论事,有时会先不告诉那些反对者,以防后者提前想出对策,联合反对。 …… 翌日,朝会。 赵祯解决完一些小事情后,看向下方,道:“包希仁,你将开封府建议在汴京城外建立南郊市集的想法,在朝堂上具体讲一讲!” “南郊市集?” 众臣都是一愣,他们听都没有听过。 中书的三个老头都是一愣一愣的,最近的官家,似乎是对中书有些不满。 包拯大步走出,当即将兴建南郊市集的想法说了出来。 众臣听完后,瞬间明白了核心意思。 这哪里是要新建市集,分别是要对与民争利的宗室外戚开刀了。 唰! 夏竦大步走出,高声道:“官家,此举劳民伤财,不但完全破坏掉了汴京城的市场秩序,且对汴京城的商人们不公。” “汴京城的日常补给供应买卖乃市场所定,突然在城外兴建一个市集,虽然能够缓解汴京拥堵,但是……但是也会让很多城内商人失去生计,实在划不来!” 唰! 一名臣子站出。 “官家,汴京城的日常补给供应买卖,多为朝廷宗室外戚打理,此举乃是夺他们之财,易显圣恩寡薄啊!” “官家,此举绝不可行。自官招商之策以来,全宋上下皆在兴商,而南郊市集则是夺商之富而予民,与官招商策不符啊!” “官家,若行此策,必会引发汴京城商贸动乱,极易出现意外,汴京城乃天下首府,有上百万人口,不能出现事故啊!” …… 数十名官员,甚是激动地站出来,出言反对。 赵祯环顾下方,缓缓站起身来。 “朕直接说明白了吧!南郊市集之策除了缓解拥堵,汇通南北商货,提高百姓收入外,朕最看重的便是其制衡宗室外戚与民夺利的功效。” “近年来,宗室外戚、一些官员纷纷投身商贸,以特权与商贾勾结,夺朝廷税,占百姓利。你们以为朕不知道吗?朕何时在恩赏上短缺过这些人,但他们还是如此贪婪。再这样下去,整个汴京城都是他们的了!” “你们这些站出来反对的,是不是家中都有买卖?你们称朕是圣恩寡薄,称朕是夺商之利,那些以特权赚到钱的都扪心自问一下,自己手里的钱到底干不干净?朕要惩治的商人不是恪守本分的商人,而是那些黑心商人!” “食君之禄,是让你们为君分忧的,不是来拖后腿,为朝廷添麻烦的!” 这番话,赵祯说得甚是霸气。 下面众臣纷纷低下了脑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臣支持兴建南郊市集,且愿参与其中,为官家分忧!” “臣亦是。” 这两道声音响起,不由得让前面的杜衍、陈执中、吴育、夏竦等相公都是一愣,纷纷看向后方。 他们在想,到底是哪个官员敢率先表态。 下朝后,还不被那些宗室外戚骂死。 那些宗室外戚们,在赵祯面前甚是乖巧,甚至看上去身体都不怎么好。 但在官员面前,那可是能撒泼胡闹,跳起来骂爹骂娘的。 但是。 当众臣看到说话的二人后,都沉默了。 这二人。 一个是汝南郡王赵允让,一个是曹国舅曹佾。 一个是宗室老大哥,一个是外戚第一家族。 官员们突然意识到,刚才官家为何说话如此豪横。 原来这两家最难搞的已经妥协了。 夏竦微微皱眉。 他已看出,官家与苏良、包拯、赵允让、曹佾早就商量好了。 夏竦在汴京城自然也有买卖。 但在他眼里,买卖黄了也就黄了,他能赚钱的方式太多了。 他不能忍的是—— 朝堂已经出现了变法征兆。 从官招商之策开始,官家已被欧阳修、苏良之人诱导着开始改革变法。 长此以往,这几人必定会让范仲淹、富弼、韩琦等人回朝。 到那时,朝堂就没有夏竦的位置了。 这是夏竦绝对不能忍的。 夏竦想了想,自知此时再反对,已无用处,当即将脑袋一低,思索着在朝会后如何应对此策。 而此刻,朝堂上一片安静。 赵祯的怒斥在前,宗室外戚赵允让与曹佾的支持在后。 此时,谁再反对,那就是找死。 这时。 首相杜衍站了出来。 “官家,兴建南郊市集之策,确有可取之处,但此策乃是在朝堂上初次提出,还需细细琢磨,臣建议,由中书协助包学士先拟订出具体章程,而后分发各衙,大家出谋划策,力图在使得汴京安稳的情况下,完成此事。” “可以。”赵祯点头道。 …… 入夜,夏竦府邸。 一个圆润如球的中年商人站在了夏竦面前。 此人名为:洪一德,乃是汴京城非常有名的羊肉商人。 他的羊肉供给了汴京城一半的正店,外号:羊半城。 “夏枢相,你放心,此事坑害了我们一众商人的利益,我……我们自然不服气,明日,我至少能聚来三百名商人,只要我们罢市,汴京城的数百家商铺、酒楼都将无法正常经营!” 夏竦点了点头。 “好,明日你们便使劲闹腾,只要不打人,本相保证没有人敢对你们怎么样,若能坚持十日,官家定然妥协!” “您就瞧好吧!”洪一德拍着胸脯说道。 …… 翌日,天微微亮。 三百多名商人汇聚在了州桥附近。 这些商人皆是靠倒腾商货赚钱。 换言之,就是空手套白狼,用钱财打点关系来获利。 南郊市集针对的,就是他们这群破坏市价的无良商人。 州桥两侧,摆满了马车、驴车、牛车、太平车,河上也满是船只。 还有数百名伙计一脸迷惘,坐在车马船上。 这些伙计并不知为什么要罢市,他们是被商人们以一天一百二十文的价格雇佣坐在这里的。 他们只需坐在这里,不说话就行。 这时。 洪一德高喊道:“兄弟们,南郊市集乃是为夺吾等之利,实非良策。我们绝不能同意,朝廷若不收回此策,我们便一直罢市,一直罢市!” “不同意!不同意!罢市!罢市!” 州桥上,响声震耳欲聋。 这些商人们选择在州桥上闹腾,显然知晓自己几斤几两,借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去宣德楼前闹。 朝廷对士子和商人的容忍程度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很快,赵祯便得知了此消息。 他甚是恼怒。 太祖、太宗和先帝时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丑事。 但在他为帝时期,先有太学生静坐宣德楼,后有汴京商人集聚州桥罢市。 若处理不好,这将成为他帝王生涯的污点。 包拯得知此事后,直接带着开封府的衙役,直奔州桥。 片刻后。 包拯带着诸多衙役来到了州桥前。 那些商人见有官差前来,吆喝的反而更用劲了。 有的甚至大骂朝廷吞商人之利,甚是无耻。 包拯想了想,在八名衙差开路的情况下,来到了州桥中间的最高处。 其环顾四周,高声道:“吾乃包拯包希仁!” 此声落后,周围瞬间安静。 自包拯知开封府后,包阎王之名已深入人心。 办案快、审人狠,结果准。 包拯看向周围的商人,问道:“因何事集聚于此?” 洪一德开口道:“包……学士,兴建南郊市集,意在吞我等商人之财,此非良策,我等眼看就要没了生计,只能在这里罢市反对,烦请包学士,向官家汇禀我等的心意,我们只想活下去!” 洪一德说得可怜兮兮。 包拯看向周围。 “自官招商策实施以来,我朝愈来愈厚待商贾,诸位有什么委屈,可去开封府与本官讲清楚,本官定当秉公办理。” “包……学士,我等只是罢市请愿,并未触犯刑罚,不用去开封府了吧!”一名商人有些哆嗦地说道。 包拯微微一笑。 “诸位如此委屈,本官自然要主持公道,也顺便查一查诸位所赚的钱是否干净?都带走!” 听到此话,商人们顿时都慌了。 他们这些人,还真没有几个干净的,这下子可能要被一窝端了。 明日起,恢复两更哈! (本章完) 第0107章:夏竦吃瘪,苏良外号小希文 第108章夏竦吃瘪,苏良外号小希文 汴京城,州桥上。 在包拯冰冷的目光下,三百多名商人一脸无奈,跟着衙差们朝开封府走去。 往昔,这些刺头若去开封府,主官都甚是头疼。 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有靠山。 不是宗室外戚,便是士族权臣。 是放是抓,是轻罚还是重判,都需考虑人情关系,甚是复杂。 但包拯可不管这些,一切皆依《宋刑统》,毫不留情,也不惧麻烦。 赵祯来说情,他都敢怼回去。 包拯敢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性格。 最主要的是他自身清廉无暇,没有任何糟烂事,且能够将各种看似一团乱麻的案情梳理得清清楚楚,毫无错漏。 包拯站在州桥上,看向周边的工人伙计们。 “大家也都速速散去吧,若有人短缺你们的酬劳,来开封府即可,本官自会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工人伙计们各个兴奋,心中有了底。 今日的酬劳定然没跑了。 不到片刻,围在汴河州桥的车马船只便都散去了。 这就是包拯在汴京百姓心中的威望。 …… 与此同时,枢密院内。 枢密使夏竦正捧着一份刚刚写完的奏疏欣赏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用功地写过奏疏了。 夏竦少年便以诗赋成名,曾经也是朝廷有名的笔杆子。 他在奏疏中详细撰写了商人罢市对汴京城百姓生活的恶劣影响,足足列了十八条之多,请求朝廷重新考虑兴建南郊市集之策。 “官家仁善,若商人们罢市不出,那些客栈、酒家、茶肆的掌柜定然也会心生抱怨,一些不服气汝南郡王和曹家的宗室外戚估计也会忍不住表达不满,民怨一旦沸腾,官家定会重新考虑!”夏竦喃喃道。 他强阻此事,乃是为了防苏良、欧阳修等人抱团成势,谏言范仲淹、富弼等新政官员归来。 一旦那些人归来,朝堂便没有夏竦的位置了。 当下,他还不想致仕。 就在这时。 一名灰衣小厮快步走了过来。 “枢相,不好了,洪一德等商人全被押进开封府了!” 夏竦一愣。 “他们聚众打人了?” “没有。” “那……那包拯以何理由将他们抓了起来?” “包拯怀疑他们涉嫌欺行霸市,全……全都带走问话了,另外……另外包拯调集了一些商人进城,供给汴京城日常所需,恐怕凭借洪一德等人的能力想通过罢市引起百姓恐慌,是……是做不到了!” 夏竦面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他人知开封府,夏竦还能去交涉一番,但面对包拯,他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这……这个……这个包阎王,天下怎么……怎么有这种油盐不进的犟人!”夏竦气得咬牙切齿,将刚刚撰写的奏疏扔到了一旁。 …… 而当赵祯和苏良知晓包拯在州桥上的行为后,不由得都笑了。 做事雷厉风行且无惧得罪任何人,包拯实乃知开封府的最佳人选。 商人们的这场州桥罢市行为。 还未溅出任何水花,便仓促结束了。 他们的行为,只是代表一小撮投机取巧的奸商而已。 三百多名商人去了开封府后,认错态度甚是良好,一大半人承认过失,交了罚款,还有一小半人则是挨了一顿棍子。 …… 十一月十七日。 在中书的参与下,筹建南郊市集的具体细则,分发到了各个衙门。 具体规划是—— 建筑图纸将在年前完成。 明年二月正式兴建,力图在七月之前,南郊市集可正常运营。 此外,南郊市集将由枢密院派遣禁军士兵营造,中书省与开封府共同监工。 赵允让和曹佾也将任监工之名。 二人的任务,自然是防止一些宗室外戚捣乱。 而当夏竦看到南郊市集细则的其中一条后,瞬间黑了脸。 “抽调上四军八千人,辅助工匠建造南郊市集?这……这是谁的主意,这不是胡闹吗?” 夏竦看向一旁的书吏,瞪眼道:“速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向官家建议抽调上四军建南郊市集?” “是。”那书吏迅速朝着外面跑去。 “嘭!” 夏竦拿起一旁的瓷瓶,一下子摔了个粉碎。 其气愤地说道:“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竟然欺负到我枢密院头上来了!” 夏竦之所以如此生气。 乃是因上四军可不是禁军中的一般兵种。 大宋采取募兵制,禁军皆身在军营,且每日都要训练。 禁军分两大类,一类驻扎在开封府,护卫京城;一类驻扎边防,两年一换驻地。 统一由三衙组织训练。 上四军乃是驻扎在开封府内待遇最高的精锐,即禁军中最好的兵种。 上四军,即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 乃是太宗期所建。 依照大宋军制,一军约五万人,四军应是二十万人。 但上四军仅有三万余人,全都是优中选优,身高体重,皆有要求。 禁军以月俸可划分为上军(月俸钱一贯),中军(月俸钱五百文),下军(月俸钱低于五百文)。 上四军,月俸料钱一千文,属于上军,故总称为上四军。 平日里。 上四军除了守卫京师外,大多作为皇室出行的护卫、使臣外访、押送粮纲的护卫,其他时间,都是在军营训练。 干的都是甚为体面的事情。 像抗洪开河,修建府衙、宫殿、皇陵等,都是禁军的中军和下军在做。 换句话说,上四军就是禁军中的贵族。 也是彰显枢密院官员考绩优劣的最重要一支队伍。 在夏竦眼里,从上四军中抽调士兵去修筑南郊市集,宛如让一匹千里马去拉磨。 打的是他这位枢密使的脸。 不到半个时辰,那个书吏便回来了。 “夏公,是监察御史苏良提出,从上四军中抽调士兵修建南郊市集,其理由是‘上军者,应任劳任怨,不可养尊处优’。” “这是进奏院的简报,您看一下!”书吏将简报呈递了过去。 进奏院邸报上会列举官员们上奏的基本内容,以供其他官员了解朝堂政事。 “又是这个苏良,他是与老夫有仇吗?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我要去面见官家,你……你去叫上另外两位副使。”夏竦甚是气愤地说道。 片刻后。 枢密副使庞籍、文彦博来到了夏竦面前。 二人得知此事后,也甚是不解。 朝廷有禁军八十万,为何要单单抽调上四军的士兵去修建南郊市集? 庞籍和文彦博也觉得这是对枢密院的一种侮辱。 虽然武人们地位不高。 但他们作为军事主官,见朝廷令禁军精锐去干杂活,心中自然有所不满,不由得觉得中书在有意针对枢密院。 当即,三人便一起奔向了垂拱殿。 赵祯见枢密院三名主官齐至,当即便知晓三人是来做什么的,令人将三人唤入大殿内。 夏竦一脸不满,直接拱手道:“官家,臣见南郊市集细则上写着要抽调上四军八千人,辅助建造南郊市集,臣甚是不解。我朝有八十万禁军,为何要独独令上四军去做这种杂活,如此做法,会让士兵们寒心的!” 赵祯对三人的到来早就做足了准备。 “这是三衙交给朕的上四军上半年的训练报告以及上半年的总开支,伱们先看一看!”赵祯将御案上的几份奏疏,递给了内侍。 枢密院负责兵籍和调动士兵。 三衙,即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则负责练兵。 夏竦三人对上四军的训练情况,了解非常有限。 赵祯见三人基本上看完了奏疏上的内容,不由得说道:“美其名曰,一日一练,但练得是什么玩意,能耐没有练出来,军费却越要越多!” 因上四军名声大,升迁易。 很多考不上功名的贵族子弟都会选择入伍,以此快速升迁。 虽然权力不大,但钱却不少。 大宋崇文抑武,抑制的是武将的权力,但俸禄甚是殷实。 “朕从训练便可以看出,人人慵懒,追求形式。这是我朝最强的精锐,他们已经堕落如此,其他兵种又能好到哪里去。故而朕便想借此次建造南郊市集的机会,看看这些上四军们到底能不能吃苦?有问题吗?朕怎么不觉得丢人,不会让士兵们寒心呢?” “若这些上四军们,全都是蜡头银枪,令朕寒心,朕不如将他们全都裁撤掉!你们觉得朕做此事,是让你们丢脸了吗?”赵祯质问道。 文彦博瞬间站了出来。 “官家,之前我们不知内因,觉得奇怪,而今看出官家乃是为了锻炼上四军们,我们……我们怎能反对呢?建造南郊市集,也是一种训练,可行可行!” “臣也以为此法并无不当之处,臣了解完内情后,也甚是同意!”庞籍也开口道。 庞籍和文彦博都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会被夏竦左右。 夏竦听到两位枢密副使这样说,顿时没话了,拱手道:“还是官家思虑的周全,臣也同意。” 此刻,夏竦的脑海中浮现出苏良和包拯的模样,甚是恼怒。 赵祯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心中喃喃道:苏良之策,确实好用,还是要摆脸子,讲事实,拿证据。 …… 十一月二十日,汴京城愈加寒冷。 黄昏时分,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缓缓飘落下来。 雪越下越大。 而此刻,苏良坐在家中客厅。 他与唐宛眉、桃儿三人围在一个碳锅前,正烫着涮羊肉。 此刻的唐宛眉已有八个月身孕,极有可能在正月生产。 她想吃涮羊肉,苏良自然立即安排。 三人说说笑笑,一顿涮羊肉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而吃完之后,外面已经是一片洁白,雪厚足足有三寸。 此乃是一场瑞雪。 汴京百姓们各个欢欣雀跃,甚是兴奋。 雪下一夜,盖住了整个汴京城。 苏良醒来后,先清扫了院内的积雪,又将屋内的火炉烧旺。 他为唐宛眉拿出一件厚厚的裘衣并交待其不可出门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院外。 咔嚓!咔嚓! 马车缓慢驶过雪地,碾压出一道道车辙。 而此刻。 皇城司的士兵、开封府的衙差已开始从宣德门沿御街,一路向南清理积雪。 苏良来到御史台后,吏员们已经将院内的积雪清理干净了。 屋内炭炉烧得正旺,门窗上都挂上了挡风御寒的毡子。 此刻。 坐于室内,喝上一杯热茶,翻看两篇文章。 不时再望一望窗外槐树上的残雪,幸福感十足。 与此同时。 汴河之上,一群纤夫苦力,正忍着寒冷清扫积雪。 甚至有的不得已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将船只拉上岸,以防船只冻在水中,影响运行。 这就是无数人奔着做官的原因。 只要当上了官,便无惧严寒酷暑,便不用再做力气活,便无须担忧衣食温饱问题。 这样的天气,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便是茶馆酒肆。 花上两三枚大钱,便能在茶馆中点上一碗热茶,听上一整天朝廷官员的花边趣事、各州各府的奇闻怪谈。 运气好的,还能听说书先生讲一个完整的大段,甚至见一个芳龄二八的歌伎秀一段吹拉弹唱的乐器表演。 这时,一个茶馆内。 一个尖嘴猴腮,山羊胡,身穿淡灰色长袍的青年,一脚踩在长凳上,正讲的津津有味。 “诸位,你们可知使得朝廷营建南郊市集功劳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包希仁包学士!” 灰袍青年笑着摇了摇头。 “那……那是汝南郡王赵允让?” 灰袍青年接着摇头。 “是曹家曹国舅?” 灰袍青年再次摇头,而后说道:“乃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苏良苏景明。” “诸位可能不知道,最先提出兴建南郊市集的便是这位朝堂小炮仗,并且这两年来朝堂的诸多法令都与他有关。” 周围的茶客,一脸好奇。 他们最喜欢听的便是朝堂故事。 而苏良在他们印象中,人品、德行、才学都甚是优异,青年得志,实在令人羡慕。 灰袍青年接着说道:“诸位想一想,齐州变法、抑制土地兼并、科举改革、官招商法,还有当下的由上四军的士兵建造南郊市集,可都是这位苏御史主导的。” “别看他才二十多岁,但在朝堂上话语权极大,如今的台谏,御史中丞唐介和知谏院欧阳修,甚至知开封府的包希仁,都以他的意见为主,诸位可知他为何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权势吗?” 灰袍青年环顾四周,待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才缓缓开口道:“因为这位苏御史的背后,乃是范希文和富彦国两位相公,你们以为变法早就已经结束了吗?其实是由范富两位相公之手,交接到了苏良手中。诸位难道没有觉察到这两年的新法令与前几年的变法很像吗?”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茶客都细细思索起来。 细思,确实很像。 范、富二人的新政变法,持续时间甚短,如雨过地皮湿,对官员们影响巨大,但对百姓并没有产生巨大的影响。 大多数百姓谈变法,其实是在谈论朝堂官员谁占了势,谁下了台,谁高升,谁被贬谪外放。 他们对实际内容并不清楚。 而今众人听灰袍青年所言,感触最深的也只是觉得苏良不简单,竟然还有靠山,并未联想到其他。 但是,若让一些有心人听到这些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官员们甚是反对范富变法。 一旦他们得知苏良是“小希文”,那一连串的罪名都会朝着苏良的脑袋上扣去。 这个灰袍青年看似在夸赞苏良有能耐。 其实用心险恶,在毁苏良。 他的这番话传出茶馆,就是长刀,就是利剑,能毁人声誉、断人仕途,能让整个朝堂都动荡起来。 还有一章,零点前发出。 感谢书友20170205014134922、书呆皇族、翻红、停辔数寒星的打赏,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0108章:众矢之的,百官围堵御史台 第109章众矢之的,百官围堵御史台 三日后。 汴京街头的民间小报骤然多了起来,并且聚焦着同一个主题。 “小希文苏景明。” 民间小报的标题各个夺人眼球。 “起死回生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朝堂新贵苏良苏景明的变法之道。” “大变范希文,小变苏景明,朝堂新政的移花接木之术。” “范富之后,新政变法的台谏官——苏良苏景明。” “子承父业,范希文私生子苏良,是结党徇私还是富国富民?” “监察御史苏景明的背后靠山,撼动半壁江山的朝堂相公。” “朋党余音,新变革者苏景明的变法之路。” …… 民间小报为了牟利,什么话语都敢编。 由于都是黑作坊,即使是包拯,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幕后的指使者。 变法二字,对多数不明情况的百姓而言,可能只是意味着一些法令措施的改变。 但对当下朝堂的大部分官员而言。 变法,是在篡改祖宗之法,会使得天下官员恩荫减少、磨勘严密、升官更难。 会使得士大夫官员们的仕途更加坎坷,使得他们做官更累更难,使得他们的后世子孙难以恩荫入仕。 他们自然强烈反对。 …… 近午时,御史台察院内。 苏良的桌子上足足堆起了半人多高的民间小报。 谏院的欧阳修、何郯、赵抃,御史台的唐介、范镇、周元、吕诲,皆有贡献。 汴京城的各个衙门,论探听民间消息,台谏绝对能称得上第二名。 第一名是难以撼动的皇城司。 苏良翻看着各种小报,一脸无奈,哭笑不得。 “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怎么可能是范希文的私生子,我若是官二代,就不这么努力了!” “大变范希文,小变苏景明?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不像是好话!” “我苏良何德何能,竟然能令欧阳永叔、包希仁、唐子方等人尽为我所用,太高看我了吧!” “这……这是要捧杀我啊,这种手段,实在是太阴狠了!” “唉,上次是私德攻击,这次完全是空穴来风,这群人都不会用点新鲜的方式来陷害我?” …… 这时,御史中丞唐介和知谏院欧阳修走了过来。 欧阳修见苏良一脸无奈,道:“景明,莫被这些胡言乱语影响了心情,都是无稽之谈,官家不会相信的。” 一旁的唐介面色阴沉。 “官家不会信,但官员们却未必不会信,甚至他们一定会选择信。”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弹劾景明的奏疏,估计能堆满官家的御案,比这些小报都厚!” “他们……他们能弹劾景明什么?说什么景明是希文之子,纯属胡说八道,还说什么景明得范富权势,我等全都听景明之言,官家可能会相信吗?”欧阳修气愤地说道。 唐介摇了摇头。 “他们只会弹劾两点,其一,景明有结党之嫌;其二,台谏官与朝官私相往来。” 欧阳修顿时恍然,道:“他们的目的是令景明平出外补。” 自太祖太宗起,台谏若因避嫌不及,引起争论,大多都是平出外补。 而这项罪名是否成立,完全取决于官家断定。 苏良等人都知晓,这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且很有可能就是夏竦。 但此乃阳谋,甚是难解。 欧阳修看向苏良道:“景明,若真有官员弹劾,官家找你问话,你切莫着了那些人的道而自请外放,一旦自请外放就没有回头路了!” “欧阳学士放心,我坚强着呢!想将我从监察御史的位子上赶下来,没有那么简单!”苏良笑着说道。 正所谓,人红是非红。 这两年苏良确实过于耀眼,才引发了这场荒诞的讨论。 唐介道:“御史台、谏院、开封府都为你撑腰呢,论朝堂辩理,他们哪能敌得过咱们御史台和谏院!” “对,有我们替伱说话呢!”欧阳修也说道。 苏良微微摇头。 “二位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希望此次无论朝臣如何攻击我,御史台和谏院都不要帮我发声。” “台谏官各自独立言事,我们要都拧成一股绳,且还是为我说话,那就真的是结党了,官家对此很排斥。二位也避避嫌,不必替我发声,此事全由官家定夺,我相信官家!”苏良一脸认真地说道。 欧阳修和唐介都点了点头,他们若出言帮助苏良,反而可能害了苏良。 台谏官的身份太敏感了。 大宋朝不能出现为了某人而抱成一团的台谏官。 …… 正如唐介所料。 自午时起,弹劾苏良的奏疏便如雪花般呈递到了垂拱殿。 有人称苏良有结党营私之嫌;有人称苏良标奇立异,言行不检,实为窃国变法;有人称苏良乃是范富二人的爪牙,须将其停职查办…… 还有人写了数千字奏疏,分析了苏良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 认为苏良先动土地,后动商贸,筹建南郊市集时还想动一动禁军,才疏志大,怀奸不忠,乃是又想兴起窃国误民的新法,应重罚。 赵祯还是比较靠谱的。 所有的弹劾奏疏,皆留中不发,置之不理。 当下的常朝,乃是五天一朝。 恰逢明日便是朝会,官员们本想着在朝会上弹劾一番,哪曾想赵祯以身体不佳为由,直接取消了朝会。 而官员申请奏对,赵祯也是一律不见。 两日后。 由于台谏缄口,全未发声,一群臣子将御史台和谏院也弹劾了。 当下,两府三司的相公们都还没有表态。 他们也在观望,观望赵祯的态度,而赵祯完全没有表态。 而真正闹起来的臣子,以馆阁之臣为多。 这些官员。 一部分来自昭文馆、史馆、集贤院。 一部分来自太常礼院、宗正寺、国子监、司天监等。 弹劾者大多都是亲戚儿孙甚多的老派官员,年龄也都在四十岁以上。 这些人,有了范富变法的经历后,尤为害怕变法。 他们怕变法将自己的官位变丢了,将他们儿孙的仕途变丢了。 在他们眼里,自己的官位最重要,其次是儿孙的前程。 至于朝廷亏不亏空,他们无所谓。 每个人都觉得朝廷多养几个人,并无大碍。并且他们认为自己为朝廷出过力,朝廷就应当厚待他们和他们的子孙。 又一日,午后。 皇宫左银台门前,十余名官员被赵祯再次拒绝后,无奈地在廊道下徘徊。 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是为全天下的官员来讨说法的。 是要官家罢黜苏良这种贪清誉而怀奸不忠的官员的。 哪曾想,官家根本不予理会。 近来,赵祯龙威正盛。 他们根本没有如台谏官那般的勇气,敢在垂拱殿门前大声喧哗,强势面君。 这时。 一名胡子花白的官员说道:“诸位,官家不见我们,定是想着将此事放一放,待民间讨论不多了,再处理此事。官家心善,被苏良蒙蔽,我们却绝对不能再等了,我建议,我们现在去围堵御史台,让苏良站出来给一个说法!” 此官员名为许修信,现任集贤殿修撰,乃是靠着其父亲的恩荫做了官。 其不过四十岁,但胡子头发都已泛白。 因为他生了六个儿子,还有三个没有靠恩荫安排上官职。 一家人,全靠着恩荫过活。 若苏良变法将恩荫变没了,会要了他一家人的命,故而他是弹劾苏良最积极的那个人。 “对,我们现在就去御史台,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又一名馆阁官员说道。 “我们才十几个人,斗嘴是斗不过那群御史的。我建议,我们各自再去喊一些人,声势闹大一些,闹大了,官家就不得不出面了!” “对对,我们要聚集百官,将此事彻底闹大,让官家看到我们的诉求!” …… 半个时辰后。 上百名官员浩浩荡荡,一脸严肃地围堵在御史台门口,高喊着令苏良站出来,给众人一个交待。 而此刻,御史台内。 唐介将袖子一撸,朝着身后的官员们说道:“诸位,我们现在便出去与那群老顽固理论一番!” 苏良从后面跑出来,连忙拦住众人。 “子方兄,莫生事端。你们若都出去,就变成御史台与官员们的争论,到时人人挨罚,岂不是丢了御史台的脸面!” “这是我与他们的事情,让我一人出去即可,放心,我能应对。” 唐介见苏良甚是笃定,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时。 站在后面的监察御史里行吕诲朝着苏良道:“景明,若打起来了,你喊一声,我就站在门后,直接就能出去救你!” 吕诲的爷爷吕端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 而吕诲遇大事,有时糊涂、有时不糊涂,但小事上从来不糊涂。 苏良觉得他是所有台谏官中,最擅于人情世故的人,不过还未落俗。 苏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咔!咔!咔! 御史台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映入苏良眼帘的,是一群大多数都年过半百的官员。 动手,他肯定是不会动手的。 真要弄伤了几个老头,苏良的麻烦就大了。 这些官员见苏良大步走出,也都咬牙切齿地看向他,有的甚至还握紧了拳头。 今日两更,腰微微硬,厚脸求月票,拜托了! (本章完) 第0109章:舌战群朽,苏怼怼的恐怖杀伤力 第110章舌战群朽,苏怼怼的恐怖杀伤力 御史台门外。 上百名来自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太常礼院、宗正寺等衙门的官员们,全都望向苏良。 这时。 站在最前面的集贤殿修撰许修信,走到苏良面前,质问道:“苏良,你可知罪?” 苏良拽了拽官袍的衣角,站直身体,挺起胸膛,反问道:“我知何罪?” “知何罪?我们已列举了你的六宗大罪,宗宗都能令你丢去官身!” 听到此话,苏良不屑一笑。 这群钻在书袋子的官员,整日守在馆阁,对朝廷的贡献不大,但是撰文抢功,却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们即使列举出六十宗大罪,苏良都不感到意外。 许修信见后面还围着其他衙门的一些官吏,不由得放大了声音。 “其罪一,伱涉嫌与范富二人结私党,知谏院欧阳修、御史中丞唐介与你亦有勾结,你们沆瀣一气,企图操控朝堂权柄。” “其罪二,你作为台谏官,与朝臣交往过密,与龙图阁学士包拯多次私下相聚,坏台谏历来之风气,已无资格再担任台谏官。” “其罪三,你为个人前程,多次献阴诡之策,动田地,乱商贸,害军伍,妄改祖宗家法,动摇我大宋江山根基。” “其罪四,你标奇立异,言语不检,任崇政殿说书,却不备讲义,不谈圣贤经义,尽说一些误导官家之言!” “其罪五,你勾结外戚,私下笼络曹家曹佾,意图得后宫之势,窥探官家之言。” “其罪六,你……你心术不正,身为士大夫官员,却处处行损害士大夫官员利益之事,且以此为荣,助自身仕途升迁,实乃官员之耻!” “假以时日,乱天下苍生者,必是你苏良苏景明!”许修信扯着嗓子喊道。 而在其喊完后,后面的官员们几乎同时喊道:“苏景明,乱天下!苏景明,乱天下!苏景明,乱天下!” 这显然是来之前便排练好的,不然不会喊得如此齐整。 这群官员甚是鸡贼。 后面那些围观的官吏可能记不住这六宗罪的具体内容,但定然能记住这句:苏景明,乱天下! 正所谓,三人成虎。 他们是要将苏良的名声彻底搞坏。 听到这一道道“义愤填膺”的声音,苏良不由得笑了。 他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做京官还不到三年,竟然就拥有了如此“显赫”的战绩。 此刻,他终于明白范富二人在被外放后,任凭很多人在背后辱骂都没有解释的原因了。 心凉如冰。 和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去解释,毫无用处。 而此刻。 两府三司的相公们尽皆知晓,一群官员围在御史台门前与苏良论辩。 他们也分别派人查看。 若出现斗殴,他们将会立即出现。 若只是论辩,他们也不愿意来蹚这趟浑水,毕竟官家还没有表现出态度。 与此同时,赵祯也知晓了此事。 “茂则,速去照应着点儿,若苏景明吃了亏,你便将他召来见朕!” “臣,遵命。”张茂则拱手,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赵祯喃喃道:“这群老学究,朕将他们的奏疏留中不发,拒不见他们,都是为了他们好,事情闹大,朕会为了他们将苏景明外放吗?一群人的能耐都抵不上苏景明一人,自己心里都没点数吗?” 苏良在齐州那晚与王安石、司马光的关于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的言论,张茂则一字不动地汇报给了赵祯。 赵祯其实并不反对再次变法。 只是不愿太猛,担心过于更张无渐,导致朝堂混乱。 而目前,苏良的做事节奏,他非常满意。 他能感知到,大宋正在向上发展,元气越来越足。 从官招商法到南郊市集之策,赵祯都非常认可,因为他知晓这些都是富国富民之策。 而今那些馆阁官员,无凭无据便想要将苏良外放。 赵祯自是不同意的。 当然。 赵祯也不愿苏良一怒之下,整出一个加强版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开启全面变法。 …… 御史台,门内。 唐介等人听到这六宗罪,气得差点儿没有冲出去。 台谏官风闻奏事,还讲究先有风声,而后才会去弹劾。 这些官员完全是毫无根由地硬编。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致苏良于死地,而是欲将苏良赶出台谏,赶出汴京城。 他们实在太害怕苏良延续范富二人的政策,对士大夫官员们的仕途开刀。 不过,这种老旧的手段用得太多。 大家都已经厌烦了。 官家定然也不会头脑一热便将官员外放。 这两年,士大夫官员们的话语权已被皇权和台谏官削弱了许多。 苏良想了想,道:“诸位,此六宗罪,我也懒得解释了,咱们这样做如何?” “诸位在弹劾我的罪状上都签上名字,然后咱们去找官家,恳请官家命大理寺、开封府、皇城司,三方联审。” “不过,诸位编造的这六宗罪恐怕是没有证据的,仅查我一人,也不合大宋律令。我建议所有签上名字的官员都接受三方联审,咱们将步入仕途后做的所有事情都交待出来,看一看到底谁有罪谁有功,如何?” 苏良看向众官员。 许修信眉头一皱。 “苏良,你莫以为我们不知你打得什么坏主意!当下,你与开封府、皇城司的关系都非同一般,如此查,实难公正!” 苏良就等着这句话呢! “你们信不过开封府和皇城司也很好办,我们将各自做过的事情及所有收入来源,全部公之于众,是非对错自有百姓品评如何?没有人能操控汴京城上百万百姓的意志吧!” 此话,一下子将官员们全噎住了。 他们每个人都不是多干净,手里甚至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根本经不起查。 收入来源,绝对是不能公布出来的。 “苏良,你莫在这里东拉西扯,今日讨论的乃是你的罪行。有些罪过,你还未实施,但已被我等看出。我们劝你悬崖勒马,及时认错。你的路还很长,莫误入歧途,成为整个朝堂的公敌!”又一名官员站出来说道。 此话,带着一些威胁意味。 苏良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当下的苏良早已不是那个初入汴京城的监察御史里行,岂能再被无故泼脏水。 “各位,我提出令大理寺、开封府、皇城司三方联审,咱们各证清明,你们觉得开封府和皇城司会偏私;我提出将我们的所有事迹公告天下令百姓评说,你们又不愿意。” “那咱们现在立即去垂拱殿面见官家,对这六宗罪一一进行论辩,我若有罪,依照大宋法令惩处,但若是被诬陷,那我也将弹劾诸位到底,以诬陷罪严惩,如何?” 说罢,苏良便朝着外面走去。 但走了两步后,却发现没有人跟着他,且周围官员大多都低下了头。 这群人为了利益而聚在一起,各怀鬼胎,谁都不愿意做那个为首的诬陷者。 苏良扭过脸来。 “你们今日堵在御史台门前,无非就是想着将事情闹大,让我自去监察御史之职,我告诉你们,不可能的!” “我苏良一心为国,所做之事,天地可鉴。你们说我结党、说我徇私,说我沽名钓誉,我都不在乎,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拿出证据!” 苏良走到人群中间。 “我作为一名台谏官,上谏诤君主,下监察百官,一切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的官员都在本官的弹劾范围之内,那些尸位素餐者,那些贪图享乐者,那些行贿升迁者,那些走后门为儿孙谋官者,都是我苏景明弹劾的重点对象。” “我任台谏官,就是要将那些国之蛀虫赶出去,我苏良上奏,从来不会风闻言事,而是找足了证据才会上谏,在这里奉劝诸位一句,若觉得自己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情,尽量早日交待或早日退隐,免得晚节不保!” 苏良此话说得铿锵有力,直接摆明了态度。 不怕被弹劾,不怕惹众怒,只要自己还是台谏官,就不允许那些不能为大宋江山社稷出力的官员留在朝堂。 一人,硬刚百人。 苏良的底气来自于自身无暇,来自于当下赵祯给予台谏官的权力。 听到此话,周围的官员们则是面色阴沉下来。 他们本来以为,以“六宗罪”便能逼得苏良妥协,逼得他自去其职。 哪曾想根本吓不住苏良。 而今,苏良与他们硬刚,倒是让他们有些下不来台了。 现在的他们莫说要令苏良外放,他们护住自己都难。 苏良一旦疯狂弹劾起来,造成的破坏力丝毫不会弱于包希仁。 那将会是他们的灾难。 眨眼间,苏良便占据了主动。 当下,已经不是官员们要不要妥协,而是苏良接下来会不会弹劾他们的问题了。 “说得好!” 后面突然传来欧阳修的声音。 苏良循声望去,看到欧阳修、副相陈执中和内侍张茂则一起走了过来。 官员们立即让出了一条路。 而这时,御史台的唐介等人也都走了出来,守在苏良的身边。 欧阳修激动地说道:“台谏官,当如苏景明。诸位,今日我欧阳修将力挺苏景明,你们要不要也列一列我的六宗罪?” 顿时,官员们皆未说话。 这场论辩,他们不是输在了口才不行,文采有限上,而是输在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说不出口的问题。 他们想仗着人多势众,将苏良搞垮,而自身没有任何损失,最后导致,百人败于一人。 陈执中瞪眼道:“无端围聚御史台,多人欺负一人,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有事不会去中书吗?” 许修信等人一脸懵。 他们去了中书省,但中书根本不理会他们。 陈执中说此话,明显就是让一旁的张茂则听呢,但官员们又不敢反驳。 这时。 张茂则走到苏良的身边,笑着道:“苏御史,官家召你觐见。” 苏良连忙拱手,便准备与张茂则一起前往垂拱殿。 而张茂则看向一方的许修信等人,道:“诸位有要面圣的吗?若需要,跟我一同去即可。” 唰!唰!唰! 这时,官员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许修信的身上。 由于许修信表现突出,众人以将他视为精神领袖。 许修信一愣。 此时让他一人去面君,那不是找骂嘛! 只见他突然身体摇晃,然后“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昏厥了过去。 论办事能力,许修信不怎么样,但是这等花活,却非常擅长。 张茂则无奈摇头,带着苏良前往了垂拱殿。 而后面的官员们,心中满是懊悔,后悔自己不该来到这里压迫苏良,一旦后者反扑弹劾,他们的仕途可能到今年就结束了。 …… 片刻后,垂拱殿偏殿。 赵祯坐在那里正在慢慢饮茶,他示意苏良坐在一旁,然后笑着说道:“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当即,苏良喝起茶来。 而赵祯则是翻阅着一本书籍。 一杯、两杯、三杯、五杯、七杯…… 苏良只要喝完茶,一旁的内侍就立即为其斟满,苏良喝了大半壶后,将茶杯放在了一旁,不让内侍再倒了。 他看出来,赵祯现在还没想着与他说话,他便也不开口。 二人就这样坐着。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 赵祯将手上的书籍放到一边,看向苏良。 “齐州变法是好策,官招商法是好策,南郊市集亦是好策,朕其实不介意新法旧法,只要不违祖宗之法,且对百姓、对江山社稷有利,朕便支持!” “苏景明,朕还记得你在那篇《驳答手诏条陈十事书》中说了四个字:缓缓图之。” “历朝历代,江山覆灭,大抵都是有一步走错了路,然后跌入万丈深渊,朕守江山,不得不谨慎,凡事皆可变,但须缓缓图之。” 凡事皆可变,但须缓缓图之。 这就是赵祯当下的态度。 与两年前的态度相比,几乎是判若两人。 苏良微微拱手,道:“臣明白。” 苏良清楚,赵祯也是在敲打他。 告诫他,富宋富民要一步一步慢慢来,莫再像范富那般,将士大夫官员们都得罪了。 苏良正欲说一说那些官员的事情。 赵祯率先开口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朕吧!” “是。”苏良点了点头。 他若真犯倔,将今日那上百名官员,一个一个弹劾,费时费力不说,估计整个汴京城的官员都过不好这个年。 (本章完) 第0110章:赵祯的真宠臣,没文凭亦能当首相 第111章赵祯的真宠臣,没文凭亦能当首相 当日。 苏良在御史台前舌战百官的事迹便传到了汴京城的各个衙门,以及汴京街头。 舆论完全是一边倒的趋势,所有人都在力挺苏良。 那些称苏良与范富结党徇私、沽名钓誉的传闻通通都消失不见了。 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 是苏良面圣出来后,提了两盒官家御赐的点心。 这两盒点心,意义非凡。 意味着官家在告知所有人,他并不会因民间那些无稽之谈责罚苏良。 顿时,群臣缄口。 赵祯最近处理问题雷厉风行,干脆利落,官员们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 深夜,夏竦的一处私宅内,卧室。 夏竦靠在一张躺椅上。 其刚洗完脚,便有两名婢女为其小心擦拭,而后将他的脚抱在怀中,以防脚寒。 与此同时,另外一名婢女正在为夏竦轻轻揉按着脑袋。 夏竦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想到官家竟然如此厚待苏良。 而今朝堂上大部分人都力挺苏良,这让夏竦甚是恼火。 他甚是后悔,后悔当时在进奏院案时,为何没有再狠一些,令苏良外放离京。 而今,苏良已渐渐成势。 这个朝堂,已不是曾经夏竦可翻云覆雨的朝堂;当下的官家,也不是夏竦眼里那个仁善过度,易听谏言的官家了。 这种逐渐失势的感觉,令夏竦甚是不爽。 若范富二人归来,第一个被外放的相公定然是他。 夏竦喃喃道:“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将苏良搞下去,这小子,实在太狡猾了!” …… 翌日。 昭文馆三名官员、史馆五名官员、集贤院四名官员、太常礼寺两名官员、宗正寺三名官员。 共计十七名官员一起递上辞呈。 有的因病、有的因年龄、还有的自认能力不足,纷纷请辞。 这一次,赵祯做得干脆果断,直接准了所有的辞呈。 很显然,这十余名官员定然是做官有失,担心苏良找到罪状后弹劾,故而无奈请辞。 民间百姓将此事称为:苏景明一辩,罢尽十数京朝官。 …… 转眼间,到了腊月初十。 天气愈冷,年味渐近,汴京城的街道上越来越热闹。 唐宛眉已有八个月身孕。 她与桃儿最近迷上了女红,二人在家中绣荷包、绣手绢,甚至还迷上了绣婴儿的虎头鞋。 有时还会去布庄选针线布料,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苏良则是清闲了下来。 如今的台谏,劲往一处使。 开封府又有包拯坐阵,可谓是一片祥和。 赵祯处理起政事都感觉轻松了许多,以往的那种内耗与争论,几乎消失不见。 这一日。 苏良刚到御史台,就得到一个消息。 首相杜衍以年迈为由递上辞呈,欲年后致仕回乡。 杜衍跨过这个年头便六十九岁,确实到了该致仕的年龄。 不过其身体看上去还算硬朗。 首相,代表的乃是朝堂多数官员的意见,实为官员意见领袖。 其话语对朝堂影响甚大。 杜衍请辞,赵祯自然不许。 赵祯认为他还能继续发光发热,而杜衍再递辞呈,心意已决。 与此同时。 汴京城各个衙门的官员们都猜测起了当下首相的最可能人选。 当下朝堂内,符合资格的,有吴育、陈执中、夏竦、丁度四人。 其中,丁度一心只想搞学问,概率最高的便是吴育、陈执中、夏竦三人。 …… 这日午后。 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在谏院的后院里,议论起了当下首相的最佳人选。 依照大宋官员举荐的规则,台谏是不能举荐宰执官的。 故而三人也只能在私下讨论一番。 欧阳修率先开口道:“若按我的意思,应该调范希文回京,他最适合顶替杜相的位置,吴副相资历略浅,陈副相是个墙头草,而夏竦奸佞,更不宜为首相,最好,能将富彦国调回来任枢密使,将夏竦外放。” 唐介笑着摇了摇头。 “欧阳学士,你要知调范希文、富彦国回京,将意味着全宋变法重启,官家不会如此冒险的。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吴副相任首相,然后擢升翰林待诏丁度或翰林学士张方平为副相。” 欧阳修微微皱眉。 “若只能在汴京的官员中选择,我也挺吴副相,他总比陈执中和夏竦要强多了!” “景明,你以为呢?”唐介看向一旁的苏良。 苏良想了想,率先排除了范仲淹任首相,富弼任枢密使这个可能性。 当下,范仲淹正在西北建堡垒,富弼在京东路练兵。 二人根本不可能回朝。 “我也想让吴副相任首相,但我觉得依照官家的心思,陈副相任首相的可能性比较大!” “陈执中?他……他连科举考试都没参加过,有什么资格任首相?”欧阳修瞪眼道。 苏良笑着说道:“他非进士出身,但已经破格成为副相了。他任副相之时,官家可谓是逆所有官员的想法,恩宠甚笃啊!” “陈执中若为首相,我……我必上奏弹劾,此人八面玲珑,日日揣摩圣意,让其担任首相,实乃朝廷不幸!”欧阳修气呼呼地说道。 唐介道:“他再不堪,也比夏竦为相要强吧!” 听到此话,欧阳修和苏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若夏竦为首相,那朝堂恐怕就要乱了,而他们的日子也将越来越不好过。 “若和夏竦比起来,陈执中倒也没有那么讨厌!”欧阳修望向蔚蓝的天空,无奈说道。 …… 而此刻,夏竦则兴奋起来。 “论资历,老夫最高;论能力,老夫最强,论影响力,亦是老夫最厉害,首相人选,舍我其谁?” 这是他拜相的最好机会。 一旦成为首相,他就能慢慢培养自己的亲系了。 当即,夏竦便将他的门生故旧都找了出来,令他们极力推荐自己为首相。 两日后,银台司下发诏书。 朝廷将拜陈执中为首相,擢升翰林学士张方平为参知政事。 此任命,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官家是选了两个最顺自己心意的人选。 此诏书下发后,欧阳修直奔垂拱殿,指出陈执中凭借父功入仕,非进士出身,不宜为百官之首。 对此,赵祯只回了欧阳修一句话,便将其赶了出去。 此话为:昭誉,不欺主,如朕臂膀。 昭誉,乃是陈执中的表字。 陈执中有从龙之功,在赵祯眼里,永远都是自己人。 感谢书友Apologies的打赏,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0111章:戏精附体,显眼包夏竦的哭戏表演 第112章戏精附体,显眼包夏竦的哭戏表演 “昭誉,不欺主,如朕臂膀。” 这个“欺”字,不仅是指欺骗,还有欺压之意。 自赵祯登基以来,多次受宰执之气。 曾经的张士逊、吕夷简、章得象、晏殊,都曾令赵祯颜面全无,甚至将赵祯逼得回到后宫掩面哭泣。 而今,赵祯做官家做得愈加有经验,自然乐于选择自己用着顺手的宰执。 此话令陈执中老泪纵横,连忙上奏谢恩,并表示绝对不会辜负圣恩。 这位从龙之臣的首相之位,就这么定下了。 欧阳修、唐介、苏良等台谏官虽有些不悦,但也知官家自有官家之意。 台谏与宰执本就相互制衡。 若选了台谏喜欢的宰执,那君权就会被削弱,这是历代君王皆忌惮的。 值得庆幸的是,夏竦未能成为首相。 陈执中为首相,最多会让中书变成一只乖巧的猫,而夏竦若为首相,那中书可能就是一匹张牙舞爪的狼了。 …… 腊月二十四日,小节年,亦叫交年节。 这一日。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蔬食饧豆”祭灶。 汴京城的街道上出现了许多“迎傩”的祭神队伍,敲锣打鼓,甚是热闹。 苏良在月初时,雇佣了同巷的刘嫂为佣。 刘嫂已生过五个孩子,甚会照顾人。 她不住在苏宅,主要负责苏宅的一日三餐及做一些家务,与桃儿一起照顾唐宛眉。 前些日子,苏良的丈人唐泽来信,他年节时老友太多,将会在年后才能来到汴京城。 这一日晚上。 汴京城各个衙门的官员、各行各业的商人、一些志趣相投的结社人,如:蹴鞠的齐云社、相扑的角抵社、花绣纹身的锦体社等,都会选择聚餐,分享这一年的收获与喜悦。 台谏官们自然也不例外。 平日里,大家为了避嫌,私下聚餐很少。 但年节时,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入夜。 御史台和谏院的台谏官们聚在一起,喝酒畅谈,一直到深夜才各自回家。 今日之后,各个衙门便不再应时点卯。 苏良每日去一趟御史台,应付应付公事即可,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后,衙门的各项公事才会陆续恢复正常。 冬天,汴京的夜甚冷。 苏良睡了个大懒觉,直到天大亮才缓缓醒来。 他醒来洗漱后,第一件事便是去门口瞅一瞅。 每日清早,刘长耳都会命人将最新的小报或一些小道消息从门缝塞进门内,风雨无阻。 这些信息是苏良了解汴京城情况的最好媒介,其内容比朝廷的邸报要细致丰富许多。 “咦?” 苏良俯身拾起地上的纸张后,不由得一愣。 除了两张小报外,还有一个信封。 苏良与刘长耳有约定,但凡有惊动朝堂的大事,才会用信封记蜡存。 “大过年的,能有什么大事?”苏良面带疑惑,打开了信封。 当看到里面的内容后,苏良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自言自语道:“希仁兄,威武,实在是威武。这下子,汴京城要热闹了!” 信封里的内容是—— 昨晚,包拯带着开封府的衙役,冲进一座私宅,抓了一群淫乱赌博的和尚和两名官员。 和尚们全都来自大相国寺,其中三个大和尚还是讲经的首座。 两名官员。 一人是鸿胪寺寺务司主官许栋,一人是三司户部勾院判官于得海。 鸿胪寺寺务司,主管僧尼簿籍与度牒的保管和发放;三司户部勾院,主管三司出入账籍,防止贪墨舞弊。 这两个衙门都与大相国寺有关联。 不过,大相国寺的直属上司衙门,乃是开封府。 开封府掌管汴京各项宗教事务,比如任命僧官(讲经首座),僧尼的考试,名额等。 苏良看完信件内容后。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那两名官员,官位定然不保。 淫乱赌博这两种事情,私下并不是没有官员做,但一旦被发现,绝对会重惩。 当下正值年节。 外国的特使都在汴京城。 大相国寺又是外国使臣常去烧香祈福之地。 此事若传出去,大宋丢脸恐怕就要丢到辽夏了。 苏良想了想,觉得包拯这次极有可能是要拿汴京城的和尚们开刀,当即换身衣服奔向了御史台。 汴京城的僧尼,特别是大相国寺的和尚,早就成为了汴京一害。 这群和尚,根本不算是和尚。 喝酒吃肉,娶妻生子,逛勾栏瓦舍…… 普通百姓能做的事情他们都做,普通百姓不敢做的他们还做。 卖猪肉、开旅店、制墨冶矿、开典当行(即质库,高利贷)、开赌场、甚至拐卖妇女…… 只要是赚钱的生意,都有汴京城和尚们的身影。 而朝廷之所以没有动这群和尚,有多重原因。 其一,源于宋太宗定下的国策。 太宗曾言:浮屠氏之教,有裨政治。 宋太宗认为,佛教有助于规范百姓道德,兴佛可劝天下。 这导致大宋开国之后,建立了许多佛寺,印制了许多佛经。 帝王祈雨、祈福、或有重大的祭天庆典,也都会选择在佛寺中进行,这导致僧尼的地位与日俱增。 其二,和尚可为朝廷牟利。 比如,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的所有摊位都是收费的,还有各种香火钱,各种诵经活动等等。 其中,最赚钱的还要数度牒。 度牒,即僧人的身份证。 在大宋,想要成为僧尼是需要参加考试的,且难度不亚于科举考试。 每个地方的僧额都有定额。 而证明僧尼身份的,便是度牒。 自唐开始,持度牒者便可减免赋税徭役,而到了大宋,犯罪之人若剃度出家,取得度牒,罪名可以既往不咎(如水浒的鲁智深,武松做行者是因没钱购买度牒)。 多一张度牒,就是多一条命。 这使得度牒成为了硬通货,达官贵人们都愿意囤积。 见有巨利,朝廷也开始制作空头度牒。 对朝廷而言,一张度牒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外售出可卖一百三十贯,可谓是暴利。 而和尚们囤积度牒,倒手去卖,甚至能卖三百贯一张。 …… 半个时辰后,苏良来到了御史台。 而此刻。 包拯抓捕大相国寺和尚和两名官员的消息已经在各个衙门传开了。 苏良听到周元的描述后,只感觉甚是辣眼睛。 昨晚,足足有四十多个女伎被抓。 屋内现状,白花花一片,实在难以言说。 那群和尚玩得实在太花了! 与此同时,包拯一大早便去面圣了。 片刻后,御史台得到消息。 包拯建议令全城百姓主动揭发汴京僧人罪行,在惩处一批僧人后,望朝廷下令,禁止僧尼经商。 至于赵祯,大家不用想就知道,肯定不会同意。 这里面牵扯着祖宗之法。 且年节之下,突然搞这种事情,大宋的脸面岂不是在外国特使的面前都丢完了! 这时,新任首相陈执中气呼呼地跑到垂拱殿,弹劾包拯没有将此事汇禀中书省,实乃擅自做主行动。 包拯对此解释道,事发突然,他在抓过人后,已于清晨向中书汇禀。 其实,这就是个托辞。 若中书知晓此事,包拯绝对抓不到一个人。 包拯对此甚是明白,他就是想趁着这个时候,彻底整治一番这些披着袈裟的恶商们。 很快。 官员们就开始陆续前往垂拱殿面君或呈递奏疏。 有人希望将此事压一压,年后再办。 有人称此事不过是年节时酒后乱了秉性,重罚几人即可,不必牵连到所有僧尼。 还有人称包拯不听中书之令,依势犯上,应当重惩。 …… 此事令整个朝堂都热闹起来,被搅和地甚是头疼的赵祯当即宣布,午后廷议此事。 午后,垂拱殿内。 两府三司、翰林院、御史台、谏院、开封府等各个衙门的官员齐聚。 赵祯微微皱眉。 他本以为小年过后,下一次朝会便是元日大朝会了。 哪曾想,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丢人现眼的事情。 包拯率先出列,高声道:“官家,臣昨晚抓捕这些人,并非一时兴起,在翻阅过多件开封府僧人犯案的卷宗后,臣便想着铲除这群披着袈裟的败类。开封府僧人,苦百姓久矣!” “开封府僧人,喝酒吃肉、娶妻生子、包养小妾,这些有违佛法,私德不检的行为,臣便不再赘述了。朝堂之上,人人皆知。” “今日臣要讲的,乃是他们对朝廷与百姓的危害!” “其一,僧人私建质库,收取百姓高额息,以利滚利,有些百姓甚至被逼良为娼,卖儿鬻女,甚至选择跳河自杀。” “其二,利用僧人身份敛财。一个个身披袈裟,却腰缠万贯,将百姓良田化为寺田,将百姓之产化为个人之产,穿佛衣而做恶魔之事,赚得都是侵民之财。” “其三,当下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市场已成官员销脏之地,官员们将行贿之物迅速转化成现钱,大相国寺的僧人助纣为虐,与不良官员合谋,贪墨的都是民脂民膏!” “其四,僧人们大量倒卖度牒,一张度牒倒一倒手,便能赚取百贯之上。” …… “追根溯源,皆为僧尼经商之害,臣之所言事例,在开封府案宗中皆能寻到。故而臣恳请立即禁止僧尼经商,令僧人回归佛法,而非竞相逐利!” 包拯说完,三司使王尧臣便站了出来。 作为三司使,他能看到的是僧尼经商为朝廷带来的各种益处。 “包学士,此言差矣。大相国寺香火鼎盛,百姓们祈祷礼佛,皆去此处,说明佛寺确实有助于规范道德。” “僧尼经商,乃是寺庙繁盛后的必然趋势。每年科举,汴京上百座寺院皆以廉价供举子们吃住,城内哪家正店脚店可如此做?至于质库,确为高息,但比之民间商人的还是要便宜很多。此外在旱灾蝗宅之时,流民挤于汴京城下,是僧人为他们无偿施粥……” “包学士,你莫因抓到了几名行为不检点的和尚,在开封府办了几件和尚枉法的案件,便要将僧人们的功绩一棍子打死!” “你可知,数年来,在我们军费、俸禄经费、救灾经费不足时,大多都是以度牒或寺院之钱添补,此外,厚待僧尼乃祖宗之法,僧尼经商,绝不可废!” 王尧臣乃是完全站在僧尼提供的利益来讲,他觉得自己所言没有任何问题。 “哼!” 包拯冷哼一声,反问道:“吃人之虎,献虎血自保,便任由其吃人乎?” “三司将一群恶僧贪墨民脂民膏的钱财说得如此正义并视之甚重,实乃是你这个三司使无用!” “伱……你……”王尧臣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副相张方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放弃三司使之职,其实就是因为处处受气。 自打真宗泰山封禅,将国库之钱几乎耗之一空后,三司使就是个苦差事。 无论现任的三司使能力有多强,有多么负责,钱都不够用,都会被人骂。 垂拱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时,陈执中站了出来。 “僧尼难道就只能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吗?僧尼经商乃是正途,不能因为个别不良现象,便禁止僧尼经商,此乃因噎废食之法也。” 唰! 知谏院欧阳修大步走了出来。 “敢问陈相,你可去开封府看过有多少僧人做过恶事,你又可知汴京僧人在百姓心中是什么口碑?若你都未曾调查,便将其认为‘因噎废食’,是不是过于武断了一些?” 随即,御史中丞唐介也站了出来。 “僧尼吃斋念佛外,自有许多事情可做,但前提是不做恶事,昨夜那些僧人之行径,实乃禽兽所为,陈相觉得这只是个别不良现象吗?” 一旁的殿中侍御史范镇补充道:“汴京城僧尼已成百姓心中毒瘤,臣以为不得不除,让他们只去吃斋念佛,反而能利国利民!” …… 陈执中面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些台谏官如此不给他面子,他就说了一句话,便被一群人怼了一顿。 实在是下不来台。 他顿时意识到,首相比副相难做多了,怪不得杜衍大多都是闭口不言,或者到最后才说话。 他站出来说话,显然是站早了。 这时,一直都没开口的枢密使夏竦站了出来。 “唉!” 他先是长叹一口气,然后缓缓道:“官家,臣没想到杜相致仕后,朝堂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开封府无视中书,以下犯上。中书无法辖制开封府,软弱无能。一群台谏官更是说了一堆无脑的话语!” 夏竦一句话,将中书、开封府、台谏全骂了。 顿时,所有人都望向夏竦。 陈执中眼里冒着杀气,分明是在说:你有能耐,首相怎么不是你呢! 夏竦环顾四周,道:“臣以为,当下的重点是如何留住我朝的脸面,不能让那些外国特使们看了笑话!” “年节之下,多国朝贺,我们是要让他们听到经常为官家讲经的和尚聚众淫乱,还是我大宋的官员日日赌博?此事无论要如何处理,都必须放到年后再论!” “至于禁止僧尼经商,能说出此话者,不是没脑子,就是大奸大恶之臣!” 夏竦骤然放大了声音。 “他敢去天章阁望着太宗和先帝的遗像说这句话吗?他敢去太宗和先帝的陵墓前说这句话吗?” “太宗曾言:浮屠氏之教,有裨政治。我们若打压僧尼,便是在逆祖宗家法做事,逆祖宗家法,我大宋将要亡国啊!” 这时,夏竦突然抽泣起来,并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几乎看不到的眼泪。 “官家,我大宋立国至今,能一直国泰民安,无战乱之忧,靠得便是祖宗家法,是太祖太宗和先帝留下的规矩。我们为了富国富民,可以施行各种新政,可以尝试各种策略,但是绝对不能违逆了祖宗家法!” “祖宗家法,乃是我大宋的治国之本。近日来,老臣觉得我们的路走歪了,台谏官们已忘了祖宗家法的约束,而今更是提出违逆祖宗之法的建议,实乃大逆不道。臣今日若不能阻拦,死后将无脸面对先帝,面对太祖太宗!” 说罢。 夏竦突然跪在地上,双手一扬。 嘭!嘭!嘭! 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此时的他,脸上尽是泪水,鼻翼下还有一道透明的鼻涕。 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让人感觉到,整个朝堂,就他聪明,就他敬畏祖宗,就他是为了大宋江山着想的忠臣、能臣、良臣。 “夏枢相,拨乱反正,一语道透我朝堂乱像,实乃耿臣,臣认为夏枢相所言甚有道理!”一名官员站出来高喊道,其脸上也挂上了泪花。 “臣附议!” “臣附议!” …… 紧接着,数名官员都站出赞同夏竦的观点。 夏竦此番话,确实很高明。 至少比陈执中高明。 以祖宗家法,压倒了所有言论,且还将自己标榜成了朝堂唯一清醒的识大体之臣。 赵祯听后都有些感动,连忙道:“夏枢相,快快请起,朕怎会忘了祖宗家法!” 就在众臣都以为此事将会依照夏竦的建议,年后再议的时候。 苏良大步走出来,拉长了声音道:“臣以为,夏枢相所言,大错而特错矣!将此事压制而年后再论,实乃纸包火之策。” 苏良正值青年,嗓门宏亮,气势十足,一下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官家,大相国寺僧人是什么成色,做了多少丑事,汴京百姓尽皆知晓,将此事压下去,完全是自欺欺人。” “去年,民间流传,一名商人携妻去大相国寺求子,当时的大和尚给一药方,承诺一年内必生子,而后那大和尚与商人妻私通,生下婴孩,气得那商人服毒自尽!” “此事,诸位谁人不知,汴京百姓哪个不知!” “这样类似的事情有很多,大相国寺僧人的名声早就臭了。而开封府此举,只是将这些臭名声扒出来而已,此事已经出来了,那些外国特使们不可能不知晓,我们要做得是雷厉风行,给百姓一个交待,给天下一个结果,这才是大国之风!若此等气度与胸襟都没有,与辽夏那般野蛮人何异?至于是否要禁止僧尼经商,完全可年后再论!” 苏良说完后,朝堂再次安静下来。 那些刚刚支持夏竦的官员,突然觉得苏良之言,似乎更有道理。 写了很多,又删了很多,宁可少写,也不能让诸位看不好的,今天真的尽力写了,查了大半天宋朝和尚的资料,但又没用上。 (本章完) 第0112章:苏良:我一开口,狗都不敢叫? 第113章苏良:我一开口,狗都不敢叫? 苏良话毕。 所有人都在回忆大相国寺僧人在自己心中的印象。 肚大、腰圆、嗜酒、贪吃、好色、市侩、贪婪、愚昧、傲慢…… 利用皇家寺庙的僧人身份,大肆敛钱,毫无僧相,臭名昭著。 但是—— 正如三司使王尧臣所言。 僧人们为朝廷带来的收入甚为可观。 特别是度牒,曾经唐肃宗就因军费不足,以度牒换钱。 度牒已有了货币性质,乃是朝廷聚财的利器。 若禁止僧尼经商,就相当于砸了僧尼们的特权与饭碗。 度牒恐怕立即就不值钱了,这将牵扯甚广,生出乱象。 赵祯想了想,道:“是否禁止僧尼经商,年节后再议。但大相国寺僧人与官员聚众淫乱赌博之丑事,遮掩粉饰如掩耳盗铃,何能欺天下!” “必须重判重罚,告之天下。此事由开封府主理,三日内给出结果。” “官家,太宗曾言……”夏竦再次站了出来。 赵祯大手一摆,直接打断了夏竦话,反问道:“严查破坏大宋律令之人,可是坏了祖宗之法?” 听到此话,夏竦顿时拱手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这一次,他可谓是完败。 若放在五年前,赵祯定然会听从夏竦那一套“朝堂脸面,重于一切”的说辞。 因为当时的赵祯受真宗影响甚大,皇家脸面永远排在第一位。 但而今,赵祯已不是以前的赵祯。 这两年,大宋已有兴盛之象,他的目标也不仅仅是做一位仁君。 …… 包拯断案,快而严谨。 翌日一大早,开封府便将案宗送到了中书省。 此案的详细经过、涉案相关人员、犯人供词、证人口供、触犯的每条大宋法令,皆在卷宗之中,面面俱到。 当日中午,此案便定下了结果。 鸿胪寺寺务司主官许栋和三司户部勾院判官于得海,涉嫌徇私,与大相国寺和尚私卖度牒,罢黜官职,流两千里,劳役两年。 涉案的大相国寺僧人,全部没收度牒,取消僧户籍。 其中,十二名和尚流一千里,劳役一年;三名首席讲经和尚,流三千里,劳役三年。 而大相国寺的主持、监寺、提点、院主等也都受到了严厉惩罚。 当日。 包拯便将结案卷宗贴到了开封府府衙前,并鼓励百姓若曾遭僧人欺负诈骗,可直接去开封府告状。 汴京城百姓看到后,无不拍手称快。 这还是朝廷第一次对寺院僧人严打出手,汴京城各个寺院的僧人瞬间都老实了。 “开封府将此事做得真漂亮,对咱们百姓没有丝毫隐瞒,那群沉迷于铜臭的和尚,好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此事过后,我倒要看看哪个和尚还敢在勾栏瓦舍里挥金如土,我觉得朝廷一定还会找他们算总账的!” “官家英明,即使让辽、夏特使看笑话,也要将恶僧们全惩,实乃汴京百姓之幸。” “盛世亦有不平事,错而能改则善,粉饰太平则恶,官家此举,圣君所为!” …… 汴京城的一座茶馆里,一群书生热烈地讨论着。 谁都想不到。 刚才那个称“官家此举,圣君所为”的书生,并不是书生,而是皇城司之人。 在汴京城讨论此事的很多地方,都存在着皇城司的人。 他们正在努力地将民间舆论引导到他们想要的方向。 想出这个主意的,正是首相陈执中。 就在昨日,陈执中面圣,他认为此事还是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建议令皇城司的士兵多散播一些正面的信息。 赵祯听后,欣然应允。 这就是陈执中的能耐。 他能在只有赵祯看到的地方去努力,故而总是能得圣宠。 …… 腊月二十八日,黄昏。 苏良身穿便服,走在距家还有约二百多米的巷子里。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面驶来,苏良正欲闪躲,那马车在其身旁竟然停了下来。 唰! 车窗拉开,露出一张颇为精致的女子脸庞。 女孩大概十八九岁,其面色白皙,甚是漂亮,眼眸里还透着一抹灵动。 她看向苏良,问道:“这位官人,你……你是苏御史吗?” 苏良一愣,点了点头。 “你是?” 那女孩面带兴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 她兴奋地说道:“我叫方幼娘,是唐宛眉姐姐在珠绣社的朋友,最近我得到了一些紫纱和红罗,麻烦伱带给她吧,就说是我给的,她便明白了。” 珠绣社,乃是一群喜欢女红的女子结成的社团。 唐宛眉身在其中,苏良也早就知晓。 说罢,方幼娘将竹篮递给了苏良。 苏良笑着道:“马上就到家了,要不你……进去亲自给她吧!” “不了,唐姐姐有孕在身,我还是要尽量少打扰她,待她生下孩子,我再去你家讨一杯喜茶喝。”方幼娘笑着说道。 “那好吧,多谢了,这杯喜茶记在我身上。”苏良举了举竹篮,笑容和煦。 “噗嗤!” 方幼娘突然掩嘴笑出声来。 苏良不由得一愣,疑惑道:“我……我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方幼娘挥动着白皙的手掌:“汴京百姓都称您是全大宋最会吵架的人,只要一张嘴,狗都不敢叫,没想到见到真人,竟如此随和!” 说罢,方幼娘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冒犯,当即吐了吐舌头,奔上马车,然后在窗口探出脑袋道:“苏御史,咱们改日再见!” 说罢,马车便朝着前方驶去。 苏良嘴里嘀咕道:“我一张嘴,狗都不敢叫,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他突然想起今年在朝堂辩论的场景。 一脸严肃,仰着脑袋,吐沫翻飞,偶尔还会双手支腰。 确实不是很雅观。 “唉,朝堂百官论辩与街头的泼妇对骂,其实差不多,意义都不大!”苏良喃喃道,而后看向方幼娘马车消失的方向,停留片刻,才提着竹篮回了家。 除夕夜。 桃儿吃过饭,便与街巷里几名年龄相仿的女子跑去看街头的表演了。 院内。 唐宛眉靠在苏良的怀里,道:“夫君,你想要个女孩还是男孩?” “女孩!”苏良非常笃定地说道。 “女孩多可爱,你能带她去穿各种好看的裙子,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回来看到你们也是一种享受。” 唐宛眉撇嘴道:“不,我喜欢男孩,我要先为苏家传宗接代,不然会被人家指指点点的!” 苏良朝着唐宛眉的鼻子轻轻刮了一下。 “你说了算,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生几个,全凭你说了算,三个不行就五个,五个不行就七个……” “你……讨厌!”唐宛眉忍不住朝着苏良的嘴唇轻轻捏了一下。 当年她迷上苏良,最先迷上的就是苏良这张嘴。 …… 翌日。 庆历七年,元日,大朝会。 不到三更天,苏良便睡眼惺忪地奔向了禁中。 他是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繁琐的礼节性大朝会。 不过有人喜欢。 比如陈执中,比如周元。 陈执中是能将所有事情都做得令赵祯满意的首相。 在他的布置下,今年的大朝会明显比去年更加规整,更能体现大宋的大国气象。 至于周元,他已任监察御史里行两年有余,属于升迁的转折点。 除了将份内的事情做好外,自然在其他方面也要多加参与,以此博得中书诸位相公的好感。 周元就属于那种在任何基础官员岗位上都能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 勤勉,努力,没有太多主意,但执行到位。 并且,他的目的很明确。 稳步升迁,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当下的大宋,有一个苏良,一个王安石,一个司马光就够了。 能人不能太多。 再多两个,大宋朝堂估计日日都会变成菜市场。 周元这种执行力强且听话的官员,却可以多一些。 若大宋底层的官员都如周元般,执行力甚高,那就是大宋之幸了。 正月初二到初五、苏良去探访了欧阳修、唐介、包拯等关系较好、亦师亦友的同僚后,便闲适了下来。 正月初六,午后,阳光灿烂,晴冷晴冷。 刘家书籍铺,茶室。 “苏老弟,我这个茶,即使官家亲至我都不舍得泡给他喝,唯有你来了,我才拿出来。” 刘长耳小心翼翼摊开一个檀木盒子,取出了一块小茶饼。 苏良看了一眼,道:“这么昂贵,那泡一饼就行了,剩下的我带回家,慢慢品!” “你这个家伙,就会欺负我这个小民!”说罢,刘长耳将檀木茶盒放到一旁。 今年,苏良让他所获颇丰。 莫说几饼茶。 苏良要他这间书籍铺,他都能毫不犹豫地让出来。 苏良轻品了一口茶水后,道:“帮我查个人吧,珠绣社,方幼娘。” 苏良总觉得方幼娘不像是一般人,便想探一探她的底细。 这也是为唐宛眉的安全考虑。 刘长耳见苏良面色认真,当即点了点头。 正月初八。 一些官员已进入了工作节奏。 有人传,包拯在大年初二就开始撰写奏疏了。所言之事,自然是朝廷是否应该禁止僧人经商。 与此同时。 大相国寺的僧人们也都忙活起来,他们四处找人求救。 若令他们禁止经商,没了财路,还真没有几个人愿意当和尚。 零点前,还有一章哈 (本章完) 第0113章:僧尼经商,三司收钱,我佛慈悲 第114章僧尼经商,三司收钱,我佛慈悲 正月十二日。 方幼娘的信息出现在苏良手中。 方幼娘,十九岁,钱塘人,尚未婚配。 去年三月来到汴京城,家世不详,据传是盼月楼(女子成衣铺)掌柜钱有容的外甥女。 现任盼月楼账房兼绣娘。 因相貌甚美,曾引得数名纨绔公子骚扰,但皆被钱有容赶走。 与汴京城官员商贾、宗室外戚,皆无交集。 …… 苏良看到这些信息,喃喃道:“或许是我想多了,她只是一个擅长女红的普通女孩而已。” …… 正月十六日,天刚蒙蒙亮。 官员们便排队出现在了禁中。 往年节后首次朝会,一般都是君臣说说笑笑,对未来展望一番。 但这一次,重点定然是探讨是否禁止僧尼经商之事。 很多官员都已准备了腹稿,想好了说辞。 就连担当听众的官员们都提前朝着肚子里多塞了几块点心。 以防因站立时间过长,出现昏厥。 片刻后。 众臣齐聚大庆殿。 赵祯大步走向龙椅,还未完全坐下,便见包拯挺着胸膛大步走了出来。 赵祯无奈一笑。 他本想着先向群臣展望一下今年,聊一聊去年的成就及今年的规划。 现在看来,还是要先解决去年遗留的事情。 “包卿,你先说一说对僧尼经商的看法吧!” 包拯胸膛一挺,道:“臣思之再三,觉得实不应禁止僧尼经商!” 唰! 群臣都傻了眼。 夏竦不由得一愣,心中暗道:“莫非包阎王被哪个和尚或尼姑贿赂了?” 苏良的脸上,则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包拯接着说道:“当下,开封府足足有上百所寺院,这些寺院除日常消费外,还有诸多佛事活动、需接待皇室、朝臣、外使,另外寺院佛像的维修改造、印刻佛经以及各项慈善活动都需用钱。如今朝廷国库紧张,自然是不能令三司再拿出这笔钱。若禁止僧尼经商,便是将寺院这些功能全部废除,几乎可称得上是灭僧之举,实不应该!” 听到此话,三司使王尧臣不由得认可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 一名臣子咽下一口口水,一脸不敢置信。 包拯竟说出了他支持僧尼经商准备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祖宗家法不可逆,我等确实应遵太宗之志,隆兴佛教,而不是采取一刀切之策,令佛法佛事难以存续。” “但是——” 这两个字,拉的声音极长。 “但是,臣在不禁僧尼经商、不罢崇佛之策、不违祖宗之法的前提下,仍想到了一种管理天下僧尼的方式。” 听到这个“但是”,官员们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包拯接着说道:“臣以为,僧尼经商仍可继续,在不欺民不违大宋法令的前提下,甚至可引入官招商之策,令官衙帮助寺院经商,但必须要设立一个能够掌管寺院钱财的监管衙门。” “佛为普济天下苍生而生,众僧所得盈利,不应归于私人。” “臣建议,在三司新设寺务总账官,寺院一切收入开支,皆入寺务库。另设数名僧官,作为经商主理者,其他僧人则是专心研究佛法、法事。寺院日常运营监管则交由当地州衙主管。寺院所得之钱,皆惠及于民,不作他用……” 包拯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堆。 官员们也都陆陆续续听明白了。 僧尼可继续赚钱,但赚的钱都要进入三司寺务库,而非他们个人的口袋。 寺院经商盈利,需惠及于民,可赈灾,办学、印刻书籍等,不为得钱,只为彰显佛学普度众生的境界。 就像各个州县的州学、县学,乃是惠民之所、满足百姓所需的地方,而非赚钱自用之地。 简单来讲—— 以前,僧尼们是在薅朝廷羊毛。 而现在僧尼们不但要为朝廷放羊,而且得到的所有羊毛都要上交,由朝廷统一处理。 如果不同意,那就取消僧籍,销毁度牒。 从此以后,再做僧尼,不会有那么舒服了。 那些本来准备与包拯杠一杠的官员都傻眼了。 他们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攻击包拯。 包拯这个策略,既没有违背祖宗家法,也没有诋毁僧尼的地位,只是新设官职,限制了僧人们的盈利乱象。 僧尼经商的目的,被迫变成:以佛法普度众生。 并且,只能有这么一个目的。 就在这时,一名官员似乎要站出来。 但在他踏出半步后,不远处的众台谏官们齐齐回头。 唰!唰!唰! 台谏官的眼神里都带着一抹杀意,直直地看向那名官员。 那名官员顿时迟疑了! 他若不能自圆自说,这群台谏官将会将其怼得名声扫地,甚至成为笑料。 如今,台谏官的杀伤力甚是可怕,谁都不愿尝试。 此名官员干咳两声,又将迈出的腿收了回去,然后低着脑袋,就当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而此刻。 赵祯的脸上,则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往昔,朝堂解决问题的方式基本都是:出现问题,官员推诿,中书/三司认错,强行摊派官员解决问题,问题没解决,赵祯和稀泥,被摊派的官员背锅外放…… 但现在,解决问题只有两个步骤,官员提出问题,官员给出解决之策。 此风气得益于苏良、欧阳修等人,在每次论辩奏对时都准备得甚是充足,从来不说大话空话。 当下,朝堂讨论任何事情,若某个官员没有做功课,但还是想凭借着祖宗家法、朝廷脸面、士大夫荣耀等压制别的官员,根本不可能。 但凡朝堂政事,若在不知情况下肆意说教,绝对能被台谏官们批评的体无完肤。 这一刻,官员们已经无话可说。 夏竦也是低着脑袋。 包拯这个解法令他很意外,他实不知该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三司使王尧臣露出了笑脸。 寺院僧尼所赚之钱,都将进入三司统一分配,他自然高兴。 比如:僧人卖度牒,不是不可以卖,但卖完后钱都是朝廷的,而这位和尚只是度化了一个有缘人。 僧尼经商,三司收钱,王尧臣怎能不喜。 顿时,王尧臣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包学士之策甚好,待官员介入寺院管理后,僧尼们的手里难以存放太多钱财,他们也就会专心礼佛了,像年前发生的那些丑事必将大大减少。修佛讲究敬佛而不敬僧,臣以为,此策正是敬佛之举!” 敬佛而不敬僧。 这一句话,将包拯这一策略又提升到了一个高度。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数名官员大步走出,气势十足,纷纷附议。 “就依此策处理,中书协助开封府拟定详细的策略!”赵祯说道。 “臣,遵命!”众臣齐齐拱手。 紧接着。 赵祯便讲起了去年朝堂的变法与发展,从齐州变法到舒州乱象,从官招商法到南郊市集…… 足足一个时辰。 赵祯讲得心潮澎湃,劲头十足。 夏竦、陈执中、吴育等老臣似乎看到了二十四岁的赵祯。 那一年。 赵祯刚刚亲政,意气风发。 他告诉身边近随,他要收复燕云,要亲征西夏,要打造一个堪比盛唐的大宋盛世…… (本章完) 第0114章:回河的诱惑,保守派苏良和欧阳修 第115章回河的诱惑,保守派苏良和欧阳修 正月二十二日。 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浚河故道疏》吸引了汴京城所有官员的注意。 浚,即疏通;河,即黄河。 呈递此篇奏疏的官员是:以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大名府的贾昌朝。 贾昌朝称,自景佑元年(1034年),黄河在澶州横隆决口,向东北方向分流后,大有北流之势。 河高于岸,河道淤塞,河患问题愈加严重。 他建议,塞横陇、商胡二口,引水东流,恢复黄河京东故道,以此内固京都,外限夷狄。 他在《浚河故道疏》中道尽了黄河改道的好处。 黄河东流,可免于河北之地经常被淹没、赋税难收,生流民盗贼之患;可灌溉良田千万亩,富京东之地;可形成巨大天堑,防辽兵南下,护卫汴京城…… 一言以蔽之:回河故道,功在当今,利在后世。 与此同时。 真宗期间,一名叫做李垂的官员写的一部水利著作《导河形胜书》,被很多官员翻了出来。 此书在数年前便预言—— 大河北上,有入燕云之势,到时契丹人极有可能顺黄河而下,直逼汴京城。 若解此困,须令大河东流。 而今,预言成真,大河真的北流了。 黄河重回故道,乃是一件极其消耗人力、财力的大工程。 但此刻的赵祯,雄心壮志,正是想着要做一番大事业的时候。 赵祯对《浚河故道疏》的回河之策甚是赞赏,当即令驿兵将此疏传向全宋的各个州府军监。 意在听一听天下官员的意见。 与此同时。 汴京的官员们也开始纷纷上疏支持回河之策,称此为抵御辽国之良策。 而当苏良看到这篇《浚河故道疏》后,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在他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三易回河。 大宋之所以被后世不喜。 除了靖康之耻外,还有一件事做的极度愚蠢,便是三易回河。 而今,正是第一次回河前夕。 在赵祯与官员们心里,黄河的主要作用是作为军事天堑,抵御辽兵;其次才是黄河对百姓生计的作用。 赵祯和官员们将黄河想的太简单了! 暂且不论使得黄河东流要消耗多少财力、人力和时间。 即使将黄河水移入黄河故道,黄河依旧还会泛滥成灾。 黄河水患的根本。 在于上中游的黄土泥沙过多,不断冲击,导致下游处泥沙堆积,河床过高,成为悬河。 汛期一到,水无处可流,必然会泛滥。 要使得黄河在汛期免于泛滥,需要疏通的是下游入海区段的泥沙,但此处堆积的泥沙,根本不是当下的人力条件能够解决的。 在苏良眼里,目前的黄河水患根本无法彻底解决。 只有多筑堤坝、多植树木、尽可能为黄河分流,才能减少大河之患。 而今,回河之策,对解决黄河之患根本没有任何实际的帮助,还会让河北、京东这两个重税之地,遭受黄河施虐,民不聊生。 实在划不来。 但是—— 朝堂百官都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其中,最吸引大家的地方,便是能够使得黄河成为军事天堑,抵御辽国。 这个作用,对当下的大宋,实在太具有吸引力。 这次,贾昌朝之策,得到了多名朝堂官员的支持。 陈执中、吴育、张方平、夏竦、丁度、王尧臣,甚至台谏官们,除了欧阳修和苏良没有说话,其他人都上奏力挺,觉得此举不仅可御辽,还有泽被后世之功。 包拯也未上奏。 因为包拯上奏的原则是:只对自己了解全面的事情发表意见,他对黄河之事,还未曾了解仔细。 …… 御史台,察院内。 苏良坐在桌前,拿起笔又放下笔,实在不知该如何上奏反对回河之策。 他若说,回河之后,黄河虽可作军事天堑,但将会导致河北、京东水患不断,民不聊生。 官家根本不会相信他。 因为,回河之后,黄河作为军事天堑的价值是确定的。 而回河之后,到底是使得河北京东愈加富庶还是遭受水灾,则是不确定的事情。 苏良思索良久,最终还是上奏反对。 他分析了历年来黄河水患的原因,表明黄河之害,在于下游泥沙堆积,而黄河北上乃是泥沙堆积后形成的自然趋势,非人力可改之。 此外,他称黄河改道,将会消耗数十万民众及大量金钱,导致国乏民疲…… 翌日。 苏良收到了赵祯在奏疏上的批复。 “回河之事,消耗甚大,确应谨慎,朕悉之。” 赵祯此话,明显是只承认了回河之事消耗甚大,但却不认为回河有问题。 紧接着。 身在京东路青州的富弼,也上奏表示支持贾昌朝的回河之策。 随后。 范仲淹、韩琦、蔡襄等外地官员也都纷纷上奏,认为此乃良策,理应迅速实施。 身在齐州的王安石和司马光也上奏表示:可将大河还于故道,齐州将倾力助朝廷修缮故道。 官员们纷纷赞同。 其主因,还是“以黄河为军事天堑,抵御辽国”的作用,实在太吸引人了。 谁让开封府的前方尽是一马平川之地呢! 谁让大宋君臣无比忌惮那些骑在马背上的契丹人呢! 这时,欧阳修也开始上奏。 欧阳修曾任河北都转运使,对黄河有一定了解。 他一开口就将《浚河故道疏》抨击得一无是处。 “大河为国患,二千岁矣。” “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夺洪河之正流,此大禹之所不能。” “以三十万人之众,开一千余里之长河,实为天方夜谭,坏朝廷根基!” “京东故道,屡复屡决,回河之后,必成水患,百姓生计孰顾之?” …… 至于黄河的军事屏障作用,欧阳修称:契丹人由黄河直至汴京,实非河北京东军尽死乎? 欧阳修将大禹都搬了出来,但并未说服赵祯。 多了黄河一道天然屏障,汴京自然就稳固了一分。 这是赵祯作为帝王首先会考虑的问题。 不过,欧阳修也道出了赵祯最担心的事情。 回河费用,耗资巨大。 正如欧阳修所言,以三十万人之众,开一千余里之长河,至少也要一两年。 如此开销,朝廷确实有些承不住。 就在这时,夏竦开始出来作妖了。 他上奏称欧阳修与苏良反对回河之策,乃是因与贾昌朝有仇怨。 至于回河经费,他还亲自算了算,认为是远远少于与辽国打仗产生的军费的。 一时间,赵祯又心动了。 朝会日。 除了苏良和欧阳修反对回河,其他臣子不是赞同,便是沉默。 苏良和欧阳修二人,以二抵众,与夏竦等人吵得不可开交。 但论辩完毕后,苏良发现,他和欧阳修除了有一个“费用甚高”的点外,根本拿不出太多观点。 朝堂上的官员全都支持回河之策。 甚至吴育、张方平还站出来劝苏良和欧阳修,要相信人定胜天,要相信事在人为,要有革故鼎新的态度…… 一时间,苏良觉得朝堂上下,就他与欧阳修是保守派,畏畏缩缩,不敢逆天命而为。 此外,因苏良和欧阳修并不以擅治水利著称。 一些官员都觉得他们是在针对贾昌朝,借机报复,就连赵祯都将他们的奏疏留中不发了。 赵祯犹豫不决的唯一原因,只剩下:费用太高。 就在这时。 掌管黄河河堤工料事务的河渠司主官李仲昌,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他认为,可塞横陇、商胡二口,引大河水至六塔河,对大河分水,而后再引入横陇河道。 六塔河,乃是一条宽约五十步的河流。 此策一出,立即引得了许多官员支持。 其一,此策保证了黄河东流,黄河依旧是御辽的天然屏障。 其二,此策省钱。疏通六塔河要比开拓京东故道省钱多了,若以后国库充足,可再考虑回河京东故道。 赵祯也甚是欣喜,认为此策可行。 而这时,欧阳修再次站了出来。 他对六塔河也有所了解,直接道:六塔河宽仅五十步,欲以五十步之狭,容大河之水,甚是可笑。” 此举更容易引发黄河决堤。 但是赵祯根本没有理会他,认为只需拓宽拓深河道即可。 赵祯直接在朝堂上拍板,立即制定疏通六塔河执行策略,策略敲定后,必须在今年夏季汛期前完成大河分流。 苏良知晓,这又是个“大聪明”的主意。 大河灌进小河,焉有不泛滥的道理。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黄河的军事壁垒作用。 至于大河泛滥,摧毁几十亩田地,十几个庄子,只要不是特别严重,他们便能接受。 毕竟,汴京的安全高于一切。 赵祯与诸多臣子,根本意识不到黄河的破坏能力。 苏良也不再辩论了,再争论已经没有意义。 他准备换一种方式,找一找实证,看能不能说服赵祯。 而此时,唐宛眉即将临产。 苏良直接请假十日,回了家。 欧阳修连上数道奏疏,但皆被留中不发后,他也闭口不言了。 他再能写和说,也抵不过全朝官员的嘴和笔。 朝堂的官员们都觉得他是文人脾性,在针对贾昌朝,是因私废公。 欧阳修也不辩解,他相信,时间能证明一切,唯愿这个代价能够小一些。 (本章完) 第0115章:弄璋之喜。丈人,吾福星也 第116章弄璋之喜。丈人,吾福星也 二月二,龙抬头,春寒料峭。 入夜。 天色阴沉,愈发寒冷。 苏宅内,苏良与其岳丈唐泽在前院,面色紧张地来回踱步。 里屋有刘嫂、产婆、桃儿,方幼娘也在其中。 唐宛眉要生了。 “怎么……怎么……还没有反应?”苏良紧张地问道。 唐泽抚须道:“莫急,莫急。那时眉儿母亲生眉儿的时候,我足足等到后半夜,女人生孩子,麻烦着呢!” 唐泽故作镇静,其实他懂得也不多。 不踱步,双腿都是颤抖的。 “那……那我再去烧盆热水!”苏良说道。 他已经烧了五锅热水了。 但此时的他,确实不知道要做什么。 片刻后。 天色愈加阴沉,铅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苏良和唐泽不停踱步,心情越来越紧张。 生孩子。 确实是一件较为危险的事情。 轰隆!轰隆!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炸雷。 唐泽道:“春雷响,万物长,此乃大吉之兆。” 当即,二人站到了屋檐下。 但响过数道雷声后,雨水依旧没有落下,空气干冷,闷得令人窒息。 这时,屋内传来唐宛眉痛苦的叫声。 苏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次都欲拍门而入,但还是忍了下来。 他进去,只能是添乱。 一刻钟后。 天空中的铅云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没有一丝风,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苏良的双手满是汗水,后背都被浸湿。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哭声。 咔嚓! 门开,产婆笑着走出来,道:“恭喜官人,弄璋之喜!” 此话落后。 豆子大的雨点骤然从天空中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瞬间便形成了雨幕。 唐泽望向天空,任由雨点打在身上,激动地说道:“吾外孙出生之日,竟有如此异象,日后定有状元之才,不,是宰执之才!” 而这时,苏良快步奔入屋内。 一旁的刘嫂抱着婴孩,欢喜地说道:“苏官人,是个带把的,是个带把的!” 在这个年代,生下一名男婴,那是天大的喜事。 苏良并没有立即去接儿子,而是直奔到唐宛眉的面前。 苏良轻轻擦拭着唐宛眉额头上的汗珠,道:“眉儿,辛苦了!” 唐宛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我就说,我会生个儿子嘛,快看看咱儿子!” 当即,苏良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儿子,与唐宛眉一起看着这个正在张牙舞爪的小婴儿。 一旁。 方幼娘一脸羡慕,眼角溢出泪花。 苏良进屋先看唐宛眉而后才去抱孩子,这一举动便让方幼娘感动到落泪。 她的父亲若有苏良半分对母亲的怜爱,不是将母亲当作生孩子的工具,她也不至于只身一人来到汴京城。 …… 当日晚,苏良儿子的名字就被定下了。 起名者,自然是唐泽。 他在年前,便已经想好了名字。生男生女,皆有佳名。 此名为:苏子慕。 取自屈原《九歌》中: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苏良和唐宛眉甚是满意,直接就“慕儿、慕儿”的喊开了。 家中添新丁。 苏良简直乐坏了,直接将朝堂回河之策的事情丢到了一边。 当下,他实在想不出好的方式劝谏。 …… 翌日,近午时。 苏良正在屋内看着熟睡的儿子傻笑,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正在前门打扫的刘嫂打开门,不由得大惊失色,喊道:“不好了,官府来人了!官府来人了!” 苏良、唐泽听到喊声后,不由得快步走了过来。 门口,站着数名皇城司的官差,其中为首者乃是勾当皇城司的张茂则。 刘嫂最惧怕的便是皇城司,故而失了仪态。 苏良走上前来,见张茂则等人穿着甚是齐整,不由得一愣。 “张先生,这是……” 张茂则顿时露出一抹笑容,道:“抬进来!” 顿时。 一匹匹锦缎、一盒盒点心、一件件瓷器、一盒盒珠饰都被抬了进来。 足足有十余件,全都是宫内皇家所用。 苏良还看到两颗周长约一寸的大北珠。 这种大北珠,一颗价值两千到三千贯,甚是稀有。 张茂则道:“官家闻苏御史喜得贵子,特意赏赐。此外,这里还有一块官家少年时便经常放在身旁的云纹玉佩,可戴在婴儿之身,能宁神养心!” 当即,一名内侍拿出一方漂亮的锦盒,显露出里面一块漂亮的云纹玉佩。 此等玉佩,足以算得上无价宝。 苏良有些懵。 这个赏赐实在太厚重了。 莫说他一个监察御史,即使是汝南郡王赵允让生儿子,也不可能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 官家要对每位京朝官都这么好,最多三年,国库就被掏空了。 一旁的唐泽见苏良愣在原地,连忙用手拉了一下苏良。 苏良连忙拱手,郑重道:“臣多谢官家厚赏!” 随即,张茂则给了苏良一个眼神。 示意一旁说话。 苏良与张茂则走到一处墙角。 苏良忍不住问道:“张先生,这……这奖赏有些过于丰厚了吧,我有些受不住,若让别的朝臣知晓,还不上奏弹劾我!” 苏良没想到官家如此厚待自己。 但隆恩太重,是祸不是福。 张茂则微微摇头。 “不,你受得起。就在昨晚,皇后有喜脉了!”张茂则小声说道。 “啊?” 苏良顿时乐了。 曹皇后已年近三十,与官家关系也不是很好,据传赵祯很少临幸她,没想到竟然有喜脉了。 此刻,苏良知晓为何有此厚赏了。 他乃是第一个指出禁中有铅汞之毒的人。 在他指出后,十年都未孕的曹皇后怀孕了,那他自然是首功。 如此一想,这个赏赐,他倒是担得住。 其他官员再羡慕嫉妒,也不敢去弹劾。 曹皇后若生下一个儿子,那就是嫡长子,其他妃嫔全都要一边站。 苏良也甚是激动。 这个时代因为他,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 张茂则离去后,苏良回屋朝着儿子的小胖脸,使劲亲了一口。 “吾子日后必不一般!”苏良喃喃道。 首先,出生在二月二,龙抬头之日,便是非富即贵的征兆。 其次,出生之日,传来曹皇后怀孕喜讯,又独得官家所赐的云纹玉佩,整个大宋独此一位。 这不就是天生的主角嘛! …… 很快,曹皇后怀孕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群臣、百姓皆喜。 赵祯的腰杆也微微硬了起来。 若曹皇后能生个皇子,那将会没有任何争议地成为皇太子。 苏良得子且被官家重赏的消息,很快也传遍了朝堂。 官员们都甚是羡慕。 很多人都在感慨苏良的好运气。 一篇《懒官疏》就当上了京官。 朝着皇城司道了一句禁中可能有汞铅、丹砂之毒,便受到了天大的恩赏。 更让人羡慕得咬牙切齿的是: 若曹皇后真生下龙子,且其成为了日后的官家。 那苏良定然是从龙之臣。 严格来讲,哪里是从龙,苏良对下任君王完全有造命之恩。 苏良就多说了一句话,很有可能将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安排了。 你说气人不气人。 …… 这一日,距离苏良休假结束还有三日。 他想到了一个再次劝说官家不可将黄河东流的方式。 院内。 有沙,有土,有木头,有锯子,还有一些测量工具。 苏良准备做一个黄河东流的河道沙盘。 他画了一张图,本来准备找个木匠制作,但找了数个技艺精斟的木匠,都称做不了。 因为很多木匠,不精通算数,又不了解治水之策,根本听不明白苏良的要求。 无奈之下,苏良便准备自己做,做个大概后,便去黄河边亲自测量,然后做一个缩小比例的河道沙盘,进行试验。 试验成功后,便带着河道沙盘去劝谏,至于成不成,就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可惜,苏良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从早上忙到中午,在纸上写写画画,也没有捣鼓出任何东西。 这个举动,不由得吸引了唐泽。 “贤婿,你忙了大半天,这是在作甚?” 苏良道:“我想做个河道沙盘,但能力有限,可是汴京城内又很难找到一个通晓算术,又会木工,最好还能懂一些治河之策的老师傅。” “通晓算术?会木工?还懂治河?”唐泽喃喃道。 他看向苏良的图纸,突然眼前一亮,道:“我在来汴京的船上,认识一个小伙子,他也有类似的图纸,我知道他会算术,还会木工,懂不懂治河倒是不清楚。” “小伙子?多大岁数?”苏良问道。 “十五六岁吧!” 苏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年龄怎可能通晓这些玩意。 唐泽挠了挠头,道:“我记得,他好像叫沈括,对,就是沈括。” “什么?他叫沈括?”苏良不由得大喜,连忙追问道:“丈人,伱可知他当下在何处?” “听他说,乃是与父亲一起来汴京游历,在马行街的和乐楼有熟人,应该会住在那里!”唐泽想了想说道。 “丈人,吾福星也。”说罢,苏良洗了洗手,便拿着图纸出了门。 沈括,那可是测天量地的行家。 只是不知十五六岁的他,有没有能帮助苏良制造河道沙盘的能力。 (本章完) 第0116章:头号宠臣,苏景明独享圣恩 第117章头号宠臣,苏景明独享圣恩 马行街,和乐楼。 苏良走到柜台前,问道:“掌柜的,请问贵店有没有住着一个名为沈括的年轻人?” 那中年掌柜抬头看到苏良后,兴奋道:“你……你……你是苏景明苏御史?” 苏良没想到此掌柜竟识得他,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当下名声正盛。 若被周围百姓围观,那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 中年掌柜立即会意。 “我懂我懂,御史台查案,不能轻易暴露身份的。苏……客官,咱后厅叙话,我知道沈括,这个年轻人甚是奇怪,我一直怀疑他有问题呢!” “有问题?” 苏良怀着好奇与中年掌柜来到后厅。 中年掌柜面色兴奋。 “数日前,一个中年人与沈括在本店定下一个房间,那中年人交了一个月房钱和餐费便离开了,独留沈括住在这里。” “这个沈括一直都没出过门,饭食热水全都是送上去的,偶尔在深夜才能见到他去如厕,并且甚是匆忙,似乎怕人看到。每隔三五日,有人会将一个木箱送到他房间然后又拿走一个木箱,甚是神秘。” “我怀疑他和那个中年人可能是来汴京城给某个官员送礼的,苏御史您一定要好好查一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我……我是很乐意给御史台当线人的!”中年掌柜拍着胸脯说道。 苏良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一个如此热心的汴京群众。 不过,这个掌柜应该是破案的话本看多了,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便开始推演剧情。 苏良不再与他多纠缠,当即问道:“沈括在哪个房间?” “二楼最右边。” 当即,苏良便朝着二楼走去。 他见中年掌柜也要跟过去,连忙道:“掌柜的,伱忙吧,无须跟着我。” 中年掌柜点头道:“我懂我懂,御史台办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嘭!嘭!嘭! 苏良敲响了房门。 稍倾。 一个头发略显凌乱,清瘦清瘦的年轻人推开门,疑惑地看向苏良,问道:“你找谁?” 苏良笑着道:“你可是沈括?” 年轻人点了点头。 苏良笑着道:“我是御史台监察御史苏良,可否能进屋一叙?” “您就是……是苏景明?请进!请进!”沈括激动地说道,“家父经常提起你,我也经常拜读您的文章呢!” “令尊是?” “家父沈周,监江宁税,当下回京叙职,他在官廨中居住,要不我去将他喊回来?” 苏良这才知晓,原来沈括是官宦之后。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今日,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沈括一脸疑惑。 苏良走进屋内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前面的床上、地上、椅子上,尽是书籍,不远处的木箱中也放着十余本书籍。 一旁桌子上,墨迹未干,放着沈括抄了半页的书籍。 苏良低头一看,这些书籍涉及算术、天象、冶炼、制墨等,都是一些读书人眼里难登大雅之堂的“杂书”。 并且这些书籍全都是朝廷的馆阁藏书。 馆阁藏书,非官员之身,很难借到。 沈括有些紧张地说道:“苏御史,这……这些馆阁藏书是……是家父通过正规渠道借的。家父捐赠了馆阁五十套书籍,然后换来了这样一个借书的机会。” “我……我自小便爱看杂书,所以……所以家父令人将书搬到了这里,我看完、抄录完后,就会立即还回馆阁的。” 顿时,苏良全明白了。 怪不得那中年掌柜称沈括整日不出门,连如厕都是步履匆匆。 原来是在抓紧一切时间,抄书看书。 苏良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但凡成大事者,必然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少年时光。怪不得沈括能被后世称为全才,人家如厕都是跑着去的,将多出的时间全用在了读书上,能不成全才吗? 特别是在这个十五六岁的年龄,就能禁得起汴京这种繁华之地的诱惑。 这份定力,已超过了九成以上的同龄人。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儿子以后的教育也应当如此。 苏良笑着说道:“沈小哥,莫紧张,我不是来查案的。不久前,我岳丈唐泽在船上与你相识,不知你可还记得?” “是唐老先生啊,记得记得。”沈括道。 “我岳丈称你擅长木工、又精于算术,我画了一张河道沙盘图纸,你能做出来吗?” 苏良将怀中的的黄河河道沙盘图纸拿了出来。 当即,沈括认真看了起来。 一盏茶后。 沈括将图纸放在桌子上,思索了片刻后,道:“这里面有很多数据非实地勘探而不得知,水道测量也须找一些有经验的河工来做。此外,这图纸好精致,这个算术之法是……是如何算出来的?要让我做,可能只有六七分把握!” “这就足够了!” 苏良兴奋地说道:“沈小哥,你等我消息。我立即就去向官家申请监察河道,到时你与我同去,只要能做出此河道沙盘,我……我向官家申请,让你随时都可去馆阁看书!” 听到此话,沈括顿时来了劲头,如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 随即,苏良下了楼。 中年掌柜迎了过来,小声道:“苏御史,要不要我监督着他,有事情随时向你汇报!” 苏良道:“好肉好菜好生招待着,饿瘦了,可是整个朝廷的损失!” 说罢,苏良大步离去。 中年掌柜望着苏良的背影,喃喃道:“我懂我懂,这小子定然是某件大案的重要证据,估计过不了多久,一位大官即将被罢黜或外放……” …… 翌日,一大早。 苏良结束休假,回到了御史台。 他刚回去,便得到一个消息。 就在昨日下午,赵祯已下诏。 命判大名府贾昌朝总领河务,内殿承制张怀恩,勾当河渠司李仲昌,同修河事。 具体规划是:自三月初三始,塞横陇、商胡二口,疏通六塔河,力争在五月前,引大河之水东流。 苏良暗叹糟糕。 诏书已下,再更改便难了。 苏良思量一番后,决定先去找欧阳修。 要测量河道,必须拥有一个监察河道的差遣,不然无人配合,再加上贾昌朝的阻拦,根本无法得到实际数据。 而朝堂之上,能与苏良达成共识的,只有欧阳修。 午后。 苏良与欧阳修出现在垂拱殿内。 “官家,回河东流之事,涉及两岸民生,不得不谨慎。臣与欧阳学士,恳请前往澶州亲探河事,而后制造河道沙盘,推演大河东流的情况。”苏良拱手道。 赵祯一脸无奈。 “你们两个啊,就是一根筋!贾昌朝和李仲昌难道不比你们更懂河事,且黄河东流呈天堑之势,形成军事屏障,对汴京的价值更大!” “官家,臣等是担心万一黄河决堤,冲毁良田,事情就大了!”欧阳修补充道。 “朕已下诏,令贾昌朝和李仲昌于三月初修河事,怎能无故毁诏!” “官家,今日才二月初十。您无须毁诏,容得我们去探查一番,若发现有问题,在修改诏令就是!”苏良说道。 一旁,欧阳修面色严肃,已经做好了“唾面谏”的准备。 赵祯见苏良一脸认真,想了想说道:“朕准你们监察河事,但三月三日之前,必须返京。返京后,若你们无法说服朕与众臣,便不要再谈及此事,如何?” “没问题。”苏良干脆果断地说道,他还有二十余日的时间,基本也够了。 欧阳修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赵祯做出此等妥协,已在他意料之外。 他猜测,大概率是苏良作为曹皇后怀孕的大功臣,官家心情甚好,才会如此满足二人的要求。 就在欧阳修准备谢恩时,苏良再次拱手。 “官家,臣还有两个请求。” 欧阳修一愣,没想到苏良还敢提要求。 赵祯不由得瞪眼道:“苏景明,莫蹬鼻子上脸!你要知,朕准你们巡察河事,已是开了特例。” 苏良微微一笑。 “官家向来仁善,臣提的只是两个小要求。” “臣希望勾当皇城司的张茂则与我二人同去;此外恳请官家从开封府抽出二十名河工,随我二人同去。” 赵祯听到这两个要求,胡子都气歪了。 张茂则虽然官位不高,但代表的是赵祯。 而从汴京城抽调河工,说明苏良根本信不过大名府那群人。 赵祯若答应此请求,便是对贾昌朝和李仲昌不信任,不但后者会有意见,汴京城的官员们也会生出不满。 无缘无故,信任苏良和欧阳修,却不信真正通晓河务的臣子。 这显然不是明君所为。 欧阳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力为苏良辩解。 这两个要求,确实太令官家为难了。 “官家,我们去巡察河道,自然就要全力巡察,若无您之龙威镇压,无自己人帮忙,恐怕难得真相!”苏良再次拱手。 这两个要求,他也觉得有些过分。 但对制作河道沙盘却有大益,有枣没枣都要打上一杆子。 “罢了罢了,朕都答应你了!”赵祯捋了捋胡子,道:“朝臣若反对,有朕拦着,你们尽管去做!” “多谢官家!”苏良和欧阳修皆是大喜。 (本章完) 第0117章:夏竦大闹中书省,大河之上浪滔滔 第118章夏竦大闹中书省,大河之上浪滔滔 二月十一日,近午时。 中书下诏:命知谏院欧阳修、监察御史苏良、勾当皇城司张茂则,巡察澶州河事,三月三日前返京。 此诏书一出,夏竦便不满了。 “欧阳修与苏良实属以私废公,二人皆是一介文夫,焉懂水事,官家过宠也!” 当即,夏竦便奔向了垂拱殿。 但还不到一刻钟,他便一脸无奈地走了出来。 赵祯称台谏本就有监察巡视之责,此差遣乃是让二人更悉河事,与大河东流之策没有任何冲突。 夏竦辩解不过,一脸郁闷,离开垂拱殿后,直奔中书省政事堂。 …… 政事堂内。 陈执中、吴育、张方平三人正在忙碌。 中书的相公其实并不好做。 他们每日要翻阅的奏疏是赵祯的两倍,对各个州府的大事件都要了如指掌,还要随时与汴京城各个衙门的官员沟通。 夏竦黑着脸走进政事堂。 吴育与他关系不好,直接选择无视了他。 陈执中则是笑着说道:“老夏,这又是什么事情令你黑脸了?” 一旁的张方平也放下笔,看向夏竦。 夏竦如此表情,确实有些吓人。 夏竦瞪眼道:“什么事情?老夫我真不知你们中书省是干什么吃的!” “欧阳修与苏良巡察澶州河事,这不是捣乱吗?此等错误的诏令,中书为何不驳回上谏!” “官家乃是被此二人蒙蔽了心志。二人明显就是以私废公,他们若去巡察河道,回来之后,肯定还会提议禁止黄河东流!” “待到五六月份涨水期一到,黄河一路向北,流至契丹人的土地上。契丹若趁此兴兵,谁能保下汴京城?这又是谁的责任?” “作为当朝宰执,你们难道听不到朝堂众臣的呼声,伱们在怕什么,是怕官家震怒,罢黜了你们的宰执之位吗?” …… 夏竦扯着喉咙,将陈执中三人臭骂了一顿。 他将欧阳修与苏良巡察澶州河事的罪过全都算在了三人头上。 其声音震耳欲聋。 殿外的官吏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本朝以来,还从未出现过枢密使将首相和两个副相骂成这个样子。 枢密使虽也号称枢相,但在朝堂的地位远不如中书宰执。 但夏竦却是个例外。 他资格太老了。 六十二岁的夏竦,比三大相公中年龄最大的陈执中都要大上五岁。 若杜衍在此,他绝对不敢如此气盛。 他如此骂也并非完全失去了理智,而是想撺掇着中书向赵祯施压。 陈执中和张方平都是面露尬尴。 他们并不愿与暴怒的夏竦对骂,就在二人想着如何答话时。 吴育坐不住了。 “夏枢相,你莫朝着我们哇哇叫!” “官家能答应苏良与欧阳修此等请求,一则因台谏官如此要求并无过错,二则是因苏良对皇家有大恩,故而官家对其甚是恩宠,你有能耐,朝着官家吵去,别在这里耀武扬威!” 吴育一句话道出了实情。 苏良恳请什么官家便答应什么。 主要原因,就是苏良道出了宫内有铅汞丹砂之毒。 此功甚大。 官家自然对其甚是恩宠。 中书若去反驳,那就是纯粹找骂。 况且不过就是巡察河事而已,凡事多小心一些也并没有错。 夏竦顿时没话了。 他冷哼一声,大步离开了政事堂。 …… 二月十二日,清早。 欧阳修、苏良、张茂则、沈括、开封府众河工、皇城司差官全都聚集在了城北的新酸枣门。 足足有十几辆马车。 苏良计算了一下,开封府距离澶州河道大概有三百余里。 在赶急路的情况下,马车至少要五天。 不过若苏良等人在驿站换马骑行,三日便能抵达澶州。 苏良决定,他、沈括与一队皇城司差官和八名健壮的河工,骑马先行。 欧阳修与张茂则和剩下的人,坐马车前行即可。 沈括虽然才十六岁,但马术已经甚是精湛,完全跟得上。 当即,苏良等人便骑马朝着前方奔去。 …… 大名府,一座府邸内。 贾昌朝也收到了欧阳修、苏良巡察澶州河事的诏令。 贾昌朝是个慢性子。 与夏竦的暴怒相比,他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对当下的河道东流之策甚是满意,并且笃定,黄河故道分流六塔河后,以后定然还会流入京东故道。 他觉得自己那篇《浚河故道疏》必将流传千古。 贾昌朝望向天空,喃喃道:“欧阳修、苏良,朝堂小丑而已。” 这时。 贾昌朝一旁的勾当河渠司李仲昌道:“贾公,欧阳永叔与苏景明来澶州后,定会翻阅河渠数据,我们是……” 贾昌朝淡淡一笑。 “能不让他们看便不让他们看,他们非要看,便做出一本假的,能误导他们就多误导他们,能不配合便不配合,他们在官家面前表现的越愚蠢,越能彰显出我们的功劳!” “此外,就算本官帮了他们,官家也不一定相信,不如就多使一些绊子。” “下官明白了。”李仲昌拱手道。 …… 三日后,近黄昏。 苏良、沈括等人骑马来到了澶州的横陇河道。 当苏良看到此处的黄河,一下子惊住了。 浊浪滔滔,宛若黄龙,气势磅礴,浩浩荡荡。 大河高民屋逾两丈。 一旦风起,有掀起万丈狂澜之力。 两侧虽有堤岸与树木,但与黄河的滔天之势比起来,脆弱得就像一张窗户纸。 苏良和沈括都咽了一口吐沫。 他们本以为此时正值枯水期,水势不猛,二人尚能跳水测量。 哪曾想竟然如此汹涌。 面对如此水情,他们带来的这点人显然是不够了。 若想要测量水势。 入河者,须将麻绳系于腰间,岸上有人拉拽,不然再好的水性也容易被冲走。 八名健硕的河工看到此场景也是有些害怕。 他们将携带的水平尺、浮木、铅锤线等工具都卸在了一旁。 苏良想了想道:“我们先在周围考察一番,选好测量的位置,待欧阳学士等人到来后,再一并行动。” 众人纷纷点头。 当晚。 苏良等人便在距离河岸有五里左右的野店住下了。 他和沈括主要负责计算数据。 待统计完数据,他们将带上这里的泥沙、黄河水,返回汴京做出一个黄河河道沙盘。 虽然不能完全还原大河东流可能出现的问题。 但足以直观地告知朝堂君臣,强行令黄河改道的危害到底有多大。 翌日,欧阳修、张茂则等人还未到来。 勾当河渠司李仲昌便带着一群河官、河工来到了河岸上。 这里处处都有他们的眼睛。 苏良一到横陇河道,他们便知晓了。 “勾当河渠司李仲昌参见苏御史,不知苏御史提前来到横陇河道,下官的过错,下官的过错!”李仲昌笑容和煦,一看便是八面玲珑之人。 “无妨!无妨!我们也是刚到,欧阳学士预计明日才到呢!” “那……明日由下官设宴,好好款待诸位一顿。今日午时,我便先请苏御史尝一尝黄河上的鲤鱼,此处的鲤鱼不腥不土,鱼肉甚是鲜嫩……” 李仲昌正说着,却被苏良直接伸手打断了。 这些地方官的套路十分常见。 先请吃饭,饭上必有酒,酒后必有漂亮女人或金银。 有些官员甚至私下养一个歌舞队,各个漂亮妖媚,多才多艺,专门用作招待上官,屡试不爽。 只要跳进一个陷阱,立即就被别人抓住了把柄。 地方官们的花招极多,且不讲武德,令人防不胜防。 唯一不踩陷阱的方式,便是最开始便严词拒绝。 苏良笑着道:“李主司,实在抱歉,本官对鱼肉过敏,不能吃鱼,欧阳学士也不能吃鱼,我二人自带有厨子,无须你劳心费力了!” 此话,直接让李仲昌愣住了。 他这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不能食鱼肉。 而一旁,沈括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昨晚夜宿野店,上的全是黄河鲤鱼,就数苏良吃的欢,一边吃还一边称赞鱼肉鲜嫩。 “那……那就不吃饭了,忙公事重要。”李仲昌笑着说道:“苏御史,我身后这些都是横陇河道上的河官、河工,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吩咐,他们必将知无不言。” 苏良想了想。 “麻烦李主司调来五十顶营帐,此外每日的米面菜油都准备齐全,还有勘探测量河水的工具,接下来,我们就住在河岸上了!” 李仲昌后面的河官和河工们都是一愣,苏良竟然直接无视了他们。 他们可是忙了两个通宵,才做了一本能以假乱真的假数据。 李仲昌更是气得想咬牙。 苏良此举,直接让他失去了寻找苏良软肋的机会。 “可以,没有任何问题!”李仲昌笑着说道。 苏良看向李仲昌,又道:“李主司,我提醒一句,欧阳学士的脾气不太好,我的脾气也不是太好。麻烦你做事尽量尽心一些,别出了差错。若有些测量工具不是那么合规矩,引我二人动了气,我保证,整个台谏都会弹劾你,直到你丢了官身。” 此话一出,李仲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苏良看似说话柔和,其实字字如刀。 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苏良和欧阳修的弹劾能力,若被这两位找到把柄,那仕途就彻底完了。 “明白,下官一定令诸位满意!”李仲昌拱手道。 此刻的他,虽仍不会尽心帮助苏良,但绝对不敢添乱了。 感谢书友临淮居士的打赏,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0118章:雨下整日,苏良的冒险选择 第119章雨下整日,苏良的冒险选择 翌日。 近午时,横陇河道旁。 勾当河渠司李仲昌命人将苏良所需的营帐、补给、船只、羊皮筏、疏通测量河道的工具全都带了过来。 经过苏良的“提点”后,在明面的事情上,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随即,苏良等人便忙碌起来。 搭帐篷,埋锅灶,制浮木,寻找测量点,校对水平真尺…… 当下,形势比苏良想象中的还要严峻一些。 他至少需要测量上百个点位。 时间紧,任务重。 其中有数个远距离和跨河流测量的位置,都需下河测量,较为复杂。 他只能等到欧阳修、张茂则到达之后,再一起商量应对之策。 与此同时,周边还来了许多百姓。 他们远远地望着苏良等人安营扎寨,在河道旁跑来跑去。 这是临河百姓第一次见有外来的官员住在河岸上。 故而甚是好奇。 …… 午后。 贾昌朝带领着一众河官来到河岸上。 他自然不是来慰问苏良的。 最迟黄昏时分,张茂则和欧阳修便会来到这里,张茂则代表的乃是官家,贾昌朝总要露一露脸。 贾昌朝在距离苏良的营帐还有五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而后,令人搬出桌椅,贾昌朝就坐在了那里。 他在等苏良前去问安。 毕竟,他仍是贾相,还顶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衔。 苏良一眼就看出了贾昌朝的想法。 但他正和沈括忙着作图,根本无暇理会贾昌朝。 …… 啪!啪!啪! 大河之水猛烈拍击着堤岸。 西边的太阳宛如一个蛋黄,热量越来越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 贾昌朝坐在大椅上,已经喝了大半壶茶都没等来苏良拜见。 他甚是恼怒。 准备在欧阳修与张茂则到来后,先斥责苏良一顿,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 半个时辰后。 欧阳修和张茂则等人终于来了。 贾昌朝缓缓站起身来,带领众河官迎了过去。 苏良也快步走了过去。 “永叔、平甫,真是好久不见,老夫对你们甚是想念,这一路辛苦了!”贾昌朝一脸笑意地说道。 欧阳修和张茂则也都笑着,向贾昌朝拘礼。 该有的礼仪规矩,还是不能或缺。 这时。 贾昌朝扭脸看向苏良。 就在他准备要怒斥苏良无礼的时候,苏良率先一脸惊讶地说道:“贾相,您……您是何时到这里的?下官过于忙碌,没注意到您来了,没能去向您问安,您莫见怪。” 此话。 一下子将贾昌朝噎着了。 他若再追究,就显得有失身份了。 贾昌朝笑道:“公事要紧,公事要紧!” 双方闲聊数句后。 贾昌朝已准备离开,他看向后面的河官们,正色道:“这三位乃是官家派来巡察河事的特使,从今日起至三月初二,任何人都不得干扰他们办差,明白吗?” 后面众河官齐声道:“下官明白!” 声音震耳欲聋。 欧阳修、苏良、张茂则都是精明人,自然知晓此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内,这些河官与他们手下的河工,都不会向苏良等人提供任何帮助。 贾昌朝并不惧张茂则回去告状。 在他眼里。 苏良和欧阳修来此就是阻碍大河东流之策的,是阻碍他再回朝堂的。 他是为国献大计的能臣。 而苏良与欧阳修则是因私怨而阻拦他立下大功绩的奸佞。 随即。 贾昌朝又看向苏良三人。 “老夫也提醒三位一句,三位最好在三月初二晚上前便离开这片河道。若触了三月初三堵河通渠的彩头,那老夫可要去官家面前讨个说法了!” 堵河修渠,非常有讲究。 要选黄道吉日,要祭拜龙王,要举行一系列仪式。 苏良若到时仍在指挥人量量测测,那就是犯了大忌讳,得罪了龙王。 若发生天灾,苏良等人将是首罪。 即使贾昌朝不动手,一群河官河工们也会来驱逐苏良。 赵祯定下三月三之前,其实就是防止苏良和欧阳修触碰了这个霉头。 张茂则站出来道:“多谢贾相提醒,三月初三前返京乃是官家的旨意,我们定不会违抗旨意!” 贾昌朝点了点头。 不久后,他便带着众河官离去了。 欧阳修和苏良在来之前,就没想着贾昌朝能帮忙,此等情况完全在意料之中。 随即。 欧阳修、苏良、沈括和几名老河工便钻入了营帐。 半个时辰后。 苏良皱眉道:“当下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缺经验老道的河工。” 欧阳修想了想道:“明日,你继续带人测量,我去找河工。河岸边的庄子里定然有一些熟悉水事的老河工,我去找。” 苏良点了点头。 …… 翌日一大早,横陇河道上。 除了例行巡逻的一两个河工外,河岸周围的河官、河工全都不见了。 一名巡逻的老河工说,因三月三日要疏通河渠,引大河水入六塔河,贾相召集河官、河工集中训练去了。 很明显。 指望贾昌朝和其手下的河官、河工根本不可能。 苏良带着皇城司的官差和从开封府抽调出来的二十名河工忙碌了起来。 近午时。 苏良正在忙碌,突然见到欧阳修带着二十多个手持各种工具的精壮汉子走了过来。 看这些人的穿着,应该是附近的村民。 这些人住在黄河边,定然没少与黄河打交道。 欧阳修笑着道:“景明,我找来了二十来位附近的百姓,这些人都深谙水性,且都是治过河的。” 说罢,欧阳修将一位看着年约六十岁的老者请了出来。 “这位是河叔,四十多年的老河工了,有事情你便交待他,他来负责这些乡亲们干活。” “官人,伱……你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就好了,只要能避免河患,我们什么都愿做!”河叔一脸热情地说道。 苏良甚是兴奋,当即给这些人安排了差事。 有了这二十多个百姓相助,测量速度无异会增加许多。 片刻后。 苏良与欧阳修站在一处堤坝上。 苏良忍不住感叹道:“欧阳学士,没想到黄河边的百姓,觉悟如此之高,有他们在,我大宋何愁不兴?” 欧阳修看向黄河。 “他们为了防止水患,确实愿意出力。不过他们同意的关键,是我答应每人每日给五百文钱,河叔是每日八百文钱。” “啊?”苏良一愣,旋即笑出声来。 当下的百姓,不会为了大宋而拼命,但为了养家糊口,则大概率会拼命。 这就是绝大多数百姓的心思。 不值得赞扬,但也没有任何过错。 欧阳修捋了捋胡子,一脸认真地说道:“这些百姓收了钱就会全心全力做事,不像某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仍只知作威作福!” …… 有了二十多名河岸百姓的加入,河道测量的进程骤然增速了许多。 令苏良惊喜的是。 这些雇佣来的百姓,非常实在。 各个干活下死力。 并且,正如河叔所言: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这片河道。 这给了苏良十足的信心。 …… 三月初一,晚上。 苏良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营帐。 欧阳修、沈括也都是近乎力竭。 这几日的活动量,足足抵得上他们过去一年。 苏良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对勾后,有些兴奋地说道:“明日,就剩南侧河道上的三个点了,需要下水。到时大家一起去,中午前便能完成任务!” 欧阳修和沈括都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终于将这段困难的日子熬过去了。 没多久,三人便躺下睡着了。 一个个鼾声震天,睡得特别沉。 …… 翌日,天微微亮。 苏良、欧阳修、沈括三人还正在帐内熟睡。 张茂则快步走进帐篷内,喊道:“苏御史、欧阳学士,快醒醒,快醒一醒!” 苏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道:“张先生,怎么了?” “天色阴沉,要下大雨了!” “什么?” 苏良一跃而起,套上一件外衫便走出了营帐。 而在他走出营帐的那一瞬间,只听得“轰隆”一声。 一道炸雷在耳边轰然作响,而后,只听见“啪啪啪”的落雨声。 天色变暗。 远处的黄河与天空浑然一色。 哗啦!哗啦!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欧阳修与沈括也骤然被惊醒。 这场雨,下得非常怪,并且下得实在太不是时候了。 苏良望向前方密密匝匝的雨幕,喃喃道:“应该没事,只要午时前停雨,就不影响我们最后三个点的测量。” 此刻,苏良也感到一丝庆幸。 幸亏他前几日将最难测的几个远距离点都测量过了,若放到今日,那就全完了。 欧阳修看向一旁的护卫,道:“通知下去,提前造饭,一旦雨停,所有人立即前往昨日留点处。” …… 大概一个时辰后,苏良等人便吃过了午饭。 随即,雨变得小了一些,就在苏良感觉雨水将停的时候,雨水又骤然大了起来。 如此反复,很快就过了午时。 苏良顿时有些急了。 今日若不测量,贾昌朝绝对不会再给苏良机会,而晚上下河更是危险。 苏良望着营帐外密集的雨幕,喃喃道:“不能再拖了,绝对不能再拖了,通知大家,下河测点。” “苏御史,能不能再等一等,水流湍急,此时下河,大家恐会有性命危险!”张茂则提醒道。 苏良微微摇头:“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一旁,欧阳修点了点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定然不能功亏一篑。 (本章完) 第0119章:苏景明以一人之力擎大河于肩,伟哉!壮哉! 片刻后。 河叔带着数名村民,冒着大雨来到欧阳修和苏良的面前。 “二位官人,此时万万不能下河啊!” “当下雨势甚大,河中漩涡涌动,搞不好就出人命了!”河叔一边甩掉脸上的雨水,一边焦急地说道。 欧阳修面带无奈,道:“我们只剩下这一个下午时间了,明日再测,便是抗旨,这三个点位,必须要在今日测!” “那……那……你们也不能拿我们的生命开玩笑!”河叔瞪眼道。 “河叔,我加钱,事成之后,我定恳请官家为诸位封赏!” 河叔面色阴沉,摇了摇头。 “两位官人,这已经不是钱的事情了,这二十多条汉子的背后是二十多个家庭。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若倒在大河之中,朝廷会给你们抚恤,会优待伱们的家人。但是,这些汉子若死了,他们的父母、妻儿都有可能饿死,我绝对不能看着他们送死!” “河叔……” 欧阳修刚开口便被苏良拦下了。 苏良道:“欧阳学士,河叔说得对,测量河道是我们的事情,他们是无辜的,不应做出牺牲。我们食君之禄,当下正是应站在最前面的时候!” 欧阳修无奈地点了点头。 性命攸关,每个人的命都很重要。 说罢,苏良朝着外面喊道:“所有皇城司官差与开封府河工,前方测点集结!” 片刻后。 皇城司的官差们,开封府的河工们,近百人全都站在了堤坝上。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麻绳、浮木、测量工具,任由大雨砸在身上。 苏良、欧阳修、沈括、张茂则站在最前方,望着前方的黄河滚滚流动。 苏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高声道:“兄弟们,为了河道两岸成千上万的百姓免于水患,为了我们的万亩良田免于被大河肆虐,今日,我们豁出去了!” “大丈夫,为国不惜死。且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战胜这条黄龙,将最后的三个点位测出来!” “与天斗,其乐无穷,下河!”苏良扯着喉咙大喊道。 声音之大。 将一旁奔流的黄河水都压制了下去。 “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天斗,其乐无穷!” …… 众人喊罢,便开始结绳索下河。 不远处。 河叔等人远远地望着,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河叔,我们帮帮他们吧,这样机会更大一些,这两个官和其他官员不一样!”一名汉子忍不住说道。 河叔想了想,道:“你们二人,速去村内喊人,多带些绳索。” 当即,两名汉子便冒雨赶着一辆马车朝村内奔去。 河叔长叹一口气,道:“唉!大河一怒,万夫莫挡。希望他们能多挺一会儿。” 就在这时。 张茂则看到苏良也在身上绑绳索,连忙走到近前。 “苏……御史,你这是做什么,你万万不能下河,你若出了意外,我如何向官家交待!” 欧阳修也走了过来,欲阻拦苏良。 苏良微微一笑。 “二位,我会水,又懂得测量。且有我在,咱们的士气就在。我总不能哄着兄弟们下河,自己待在岸上当缩头乌龟吧!” “那……那老夫也下河!”欧阳修当即也抓起一根绳索。 “欧阳学士,你莫添乱了,你若再年轻十岁还差不多,现在的你,只能添乱!” 苏良一把将欧阳修手里的绳索抓了回来。 苏良将腰间的绳索系好,朝着欧阳修笑着说道:“欧阳学士,我若真出了意外,麻烦你收我儿子为学生。在他长大的时候,告诉他我做过的那些为国为民的事情。我,苏景明,从来没怂过!” 说罢,苏良拍了拍胸脯,又看向一旁的沈括,道:“一定要记好数据,这比咱们的命都珍贵!” 小沈括重重点头。 而后,苏良便与两名河工拿着测量工具,推着一个羊皮筏子下河了。 欧阳修、张茂则、小沈括,尽皆泪目。 …… 嘭!嘭!嘭! 浊浪翻滚,不断冲击着两侧的土坡,一层层黄土不断陷入洪流之中。 苏良要测的三个点,全都位于河道北侧。 乃是两个小斜坡和一个大斜坡。 岸上有四十余人在两个方向拽着粗麻绳,其他人都在水中拿着工具接龙。 苏良与两名河工坐着羊皮筏子,拿着水平真尺与浮木,在数名皇城司官差拽动下,来到第一个小斜坡。 在此处测点最难的,便是要将水平真尺与浮木固定。 此刻,水流汹涌,下面都是淤泥,很难站稳。 苏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着一把水平真尺,跳下了羊皮筏子。 嘭! 他刚跳下去。 一个浪头就打在了他的脸上,直接将其打进水里。 后面的人皆是大惊,连忙拽动绳索。 很快,苏良浮出了水面。 “我没事!”苏良大声喊道,再次朝着测点靠近。 嘭!嘭!嘭! 浪潮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苏良距离测点不过两丈,但却用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而后他才慢慢站稳,确定了测点。 紧接着,两名河工也跳下水,与苏良一起测量起来。 岸上。 小沈括头戴斗笠,护着怀中的笔和纸,一旦前方有声音传来,他就要立即记下数据。 这一日对他而言,注定终身难忘。 一刻钟后。 苏良大喊道:“六寸三,二尺八!”(此数据主要为测坡度,类似勾股定理) 听到这道声音,众人不由得都露出了笑脸,第一个测点拿下来了。 “记下啦!”小沈括高声喊道。 …… 片刻后。 苏良等人朝着第二个测点缓缓移动。 此刻,大雨瓢泼,越下越大。 雨水将天与河连接在一起,灰茫茫一片。 俨然如天塌地陷了一般。 三月初的河水,甚是冰冷。 苏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然后再次爬上羊皮筏子。 若一直浸在水里,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住。 第二个测点与第一个测点难度相似,苏良用了一个时辰终于也将其搞定了。 随后。 苏良与河工们顾不上休息,直奔最后一个斜坡处。 嘭!嘭!嘭! 浑浊的浪花打在身上,就像是一面墙砸过来,甚是疼痛。 就在这时。 一道又高又急的浊浪袭来。 “嘣!” 一道巨响,如响雷一般。 羊皮筏子翻在水上,河里的所有人都被这道浪头砸在水中。 渐渐的。 一些人慢慢露出脑袋。 就在这时,一名河工大喊道:“苏御史脱绳了!苏御史脱绳了!” 听到此话,岸边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一旦脱绳,被河水卷入暗流,那就彻底没命了。 这时。 不远处的河叔带着那二十多名汉子也奔了过来,帮着岸上的皇城司官差拽动绳子。 欧阳修、张茂则、小沈括都在寻找苏良的身影。 若苏良身死,那将是朝廷的巨大损失。 欧阳修大喊道:“苏景明,你快上来,咱们明日再测此点,由老夫来抗旨,老夫死了不要紧,你绝对不能出事!” 哗啦!哗啦!哗啦! 又一波浊浪退去。 苏良在三丈以外露出脑袋,高喊道:“我在这呢!” 苏良生活在南方,水性极佳。 不然他也不可能有此胆量,他做事向来不逞强。 众人不由得长呼一口气,不远处的河工连忙将绳子扔了过去。 苏良绑好绳子,拿好测量工具,再次朝着测点靠近。 嘭! 一道浊浪再次袭来,势头甚大,将苏良再次打飞了出去。 岸上的人看着都心疼。 哗啦!哗啦!哗啦! 水势滔天,令人近乎绝望。 片刻后。 岸上、河里的人都没有什么力气了。 苏良泡在河水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准备再次放手一搏。 此刻的他,全靠着一股子倔劲吊着。 这时,天色渐暗,一旦彻底天黑,那就彻底无法测量了。 就在这时。 五十多个村民拿着绳索奔了过来。 河叔不由得大喜,大喊道:“听我命令,立即分为两组,一组在岸上拉绳,一组结绳下河!” 听到这道声音,苏良不由得也有了力气,握着水平真尺,高喊道:“诸位,再助我一臂之力!” 唰! 苏良的身体再次被拽动。 嘭!嘭!嘭! 浊浪凶猛,一次次砸在苏良的身上。 苏良被河水淹没了数次。 天色渐渐变黑。 就在这时,苏良稳定地站在了测量点。 片刻后。 浪头渐渐变小,雨水也渐渐停了下来。 但天色已黑。 岸上的众人已寻不到苏良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河水里钻出来。 “七尺四寸,五尺二寸!” 听到这道声音,欧阳修立即高声道:“快,拉绳!拉绳!将所有人都拉出来,我们做成了!” 这一刻。 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实在太不容易了。 片刻后,苏良被拉了上来。 他脸色苍白,上岸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沈括,问道:“都记下了嘛?” 沈括郑重点头,道:“都记下了,记下了!” 苏良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然后喃喃道:“那……我……我要睡会儿了!” 苏良一下子倒在了皇城司官差们的怀里。 后者立即将其抬向不远处的马车,这是他们见过的最拼命的官员。 欧阳修抹掉脸上的雨水泪水,突然仰天长啸。 “今日,苏景明以一人之力擎大河于肩,伟哉!壮哉!以后,谁若是欺辱苏景明,就是欺辱我欧阳修!” (本章完) 第0120章:什么是民心所向?三里相送,长歌不绝 翌日,天微微亮。 苏良刚睁开眼,便听到外面传来勾当河渠司李仲昌的声音。 “欧阳学士,你莫难为我这个小官,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在此处祭龙王了,万万不可错过了吉时!” 欧阳修冷声道:“你们就不能在别处祭吗?非要此刻撵我们走?让贾昌朝来此撵本官!” 由于昨日淋了雨,欧阳修的嗓子有些沙哑。 但冲劲十足。 “欧阳学士,这是贾相早就定下的地方,要不你去找他说一说?” …… 这时。 苏良穿上衣服,从营帐走了出来。 “咳咳……” 昨日泡水淋雨,苏良的身子也有些虚。 听到咳嗽声,不远处的小沈括连忙跑来扶住苏良。 欧阳修回过头来,甚是关切地问道:“景明,伱怎么样?要不要找个大夫看一看?” 苏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没事,兄弟们怎么样?” “还好,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未出现伤亡,不过也有十几个头疼发热的,已经在煮姜汤了!” 苏良点了点头。 “那咱们走吧,任务已完成,咱们该回了!” 欧阳修想了想,道:“行,咱们撤!” 贾昌朝不想看到苏良与欧阳修。 欧阳修和苏良其实也不想看到他,双方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是为大宋江山谋福祉的。 李仲昌见苏良面色苍白,本想凑过来假意关怀一番。 哪曾想苏良连瞅都没瞅他一眼,转身就去了别的地方。 他认为,苏良是过于高傲且妒忌自己的“引流六塔河”之策。 其实,苏良是恨他提出这个引水东流的烂主意。 “拔营!” 李仲昌朝着后面的士兵与河工们喊道。 大约一刻钟后,十余辆马车停在堤坝外的道路上。 众人都在喝着姜汤,吃着大饼。 吃罢早餐便启程。 昨日冒雨跳河测量,大家的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舒服,返程都将会坐马车。 当下,苏良已经不着急了。 苏良看过引流六塔河的执行策略,整个三月都以疏通六塔河为主。 今日是三月三。 他们回到汴京大概是三月初八,制作河道沙盘大概需七八日。 只要在三月份前能劝服朝廷暂停黄河东流之策,便算成功。 趁着这个空闲。 苏良坐在马车里写了一封信,然后拿着信来到欧阳修与张茂则身边。 三人站在一处土坡上。 苏良将信件展开,递给二人。 “欧阳学士、张先生,此次回京若可凭借河道沙盘说服官家,最好不过。但……” “但若无法说服官家,我担心,六塔河一旦决堤,便将会将周边的村庄尽数摧毁,成千上万的百姓都会被淹。我欲将此信命人送给河叔,若真堵塞了横陇、商胡二口,引大河之水入六塔河,便让河叔说服周围的百姓提前逃到上游处,能救多少人便救多少人吧!” “若未曾决堤,此事的后果,我一人承担,万万不能连累了百姓。” 大宋百姓虽然可以自由迁徙。 但若在引水六塔河之时,有百姓散播决堤舆论,导致很多百姓搬家逃走,必然会出现一些抢掠偷盗事件。 甚至有人会聚众造反,抢劫官衙。 若百姓纷纷离家奔向上游,六塔河未曾决堤。 那散播舆论者的罪过甚大。 苏良准备将这个责任全扛在自己身上,成则百姓受益,败则他受到严惩。 他之所以要告知欧阳修和张茂则,乃是防止万一此信件丢失,河叔再出现意外,此罪很容易压在百姓头上。 百姓们是无辜的,他们不该承担这个风险。 欧阳修看过信件后,微微皱眉。 “景明,此罪不能由你一人担,我也认为若引大河入六塔河,堤坝必会决堤,我也要签上名字!” “欧阳学士,你莫冲动!我若被罚,最多就是被贬谪而已,我还年轻,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若将我二人都贬谪,那就划不来了!” 欧阳修摇了摇头。 “景明,此言差矣。在河北地界,我欧阳修还是有几分名声的,加上我的名字,更有说服力,应该能多救一些人。” 说罢,欧阳修朝着不远处的沈括喊道:“沈小哥儿,取笔墨来!” 沈括当即便去拿笔墨了。 苏良无奈一笑。 欧阳修这个理由,他还真是无法否认。 “那就有劳张先生作证了!”苏良朝着张茂则重重拱手。 “二位放心!”张茂则点了点头。 此时的张茂则,甚是羡慕苏良和欧阳修的这番举动。 他若是普通官员,定然也会胸膛一挺,要求添上自己的名字。 但他是内侍。 他代表的是皇上,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他只能当见证人。 欧阳修签上名字后,不由得露出开心的笑容,道:“景明,即使没有决堤,我们受到责罚,这样做也是对的。” 就在欧阳修准备将此信交给河叔时,远方竟出现了一群百姓,为首者正是河叔。 并且,后面的汉子肩上还担着一坛坛酒水。 苏良和欧阳修连忙迎了过去。 “欧阳学士、苏御史,我们是来给你们送行的,这是我们自家酿的米酒,喝完酒,暖暖身子再走!” “哈哈……河叔,客气,客气了,昨日若没有你们相助,我们很难成功!”欧阳修笑着说道。 苏良也不矫情,朝着后面喊道:“兄弟们,端碗来,倒酒!” 顿时,众人纷纷倒起酒来。 与此同时。 欧阳修和苏良将河叔拉到一旁,将书信交给了河叔,并嘱咐了他几句。 河叔重重点头。 此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根本不相信,此刻正在堤坝那边准备举行祭龙王仪式的河官们。 这些河官,已经不止一次哄骗他们了,从来都是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这几年,大河决堤数次。 这些人莫说下河了,连鞋底都没有被大河水浸湿过。 片刻后,众人齐齐举起大碗。 “来,我们同饮此酒!”欧阳修站在车辕上高声道。 咕咚!咕咚!咕咚! 众人同时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米酒甘甜清香,带着一丝苦涩。 论好喝程度自然没有汴京城里的米酒好。 但苏良将此米酒灌入肚中,感觉一股热气在腹内蒸腾,身上的寒气正在迅速消散。 喝此酒,喝得乃是一股子劲头。 酒毕。 河叔看向欧阳修与苏良。 “二位,我们这地方有个规矩,但凡为两岸百姓生计而在大河之上劈风斩浪且安全而归者,皆为勇士。昨日诸位之举,完全可担得上勇士称号。我们将呈上我们最高的礼节,三里相送,赠之以歌!” 欧阳修、苏良齐齐拱手,上了马车。 稍倾,车队前行。 河叔朝后大手一挥,汉子们一边跟着马车前行,一边齐齐开口,唱了起来。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波滔天,尧咨嗟。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杀湍湮洪水,九州始蚕麻……” 此词乃是李白的《公无渡河》。 意蕴着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渡河精神。 大河两岸的百姓将其编成了河上的号子,传唱甚广。 汉子们声音洪亮,气势磅礴,与不远处大河的澎湃声,交相辉映。 而这时。 河岸旁,贾昌朝等一众人,正在举行祭龙王仪式。 一名河官刚高呼一声:“祭龙王!” 此声刚落,远处便传来河叔等人的吟唱声。 清晰入耳,穿透力极强。 贾昌朝的脸色骤然黑了下来。 他判大名府一年有余,非常清楚这首《公无渡河》的意义。 他昨晚还想着,待自己执行完大河东流之策,再回汴京之时,河岸两侧的百姓定然会用这种最高的礼仪送别自己。 没想到。 苏良和欧阳修居然率先享受上了这种待遇,而他们来这里才不过十余日。 “祭……龙王!”那名河官再次喊道。 但他的声音被远处的声音彻底压制,后面的河工都听不到。 贾昌朝愤怒地说道:“你没长耳朵吗?待他们走远了,咱们再开始祭龙王!” 李仲昌快步来到暴怒的贾昌朝面前。 “贾相莫气,我打听过了,那些村民都是欧阳修花钱雇的,待您回京之日,我……我花钱雇五倍于他们的人数,送你十里,亦唱李太白的《公无渡河》。”李仲昌小声说道。 听到此话,贾昌朝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 他冷哼一声:“区区十余日,欧阳修与苏良能在大河之上巡察到什么,不过就是装装样子,为了接着上谏,怕我建功再回朝堂罢了。宵小而已,老夫不信,官家和满朝官员能相信这两个外行的话!” …… 三月初八,入夜。 苏良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汴京城。 张茂则进宫向赵祯汇报了这些日子的情况。 苏良、欧阳修、小沈括和一些老水工、木匠,则是制作起了大河水道沙盘。 苏良忙里偷闲,于深夜回家了一趟,陪了陪媳妇与孩子,第二日一大早便又开始忙碌起来。 当下,汴京城内,并无人看好欧阳修和苏良。 官员们不是觉得二人在钻牛角尖,就是觉得二人是因与贾昌朝有私仇而报复。 而苏良和欧阳修根本不在乎这些看法,他们只想着倾尽全力,推演出一个真相。 (本章完) 第0121章:沙盘演绎,苏良与欧阳修的疯狂输出 第122章沙盘演绎,苏良与欧阳修的疯狂输出 三月十六日,天刚蒙蒙亮。 皇城司的差役们便驾着一辆超级扩展版的太平车,缓慢驶入禁中。 太平车上放着的便是欧阳修、苏良、沈括等人制作出的大河河道沙盘。 片刻后,百官齐聚大庆殿。 殿中央,一块巨大的红布遮盖在大河河道沙盘上。 官员们都甚是好奇。 稍倾。 赵祯大步走到御座前,他看向下面的大河河道沙盘,面色有些无奈。 他实在想不通,欧阳修和苏良为什么要钻这个牛角尖。 大河回道东流,外可防契丹,内可除河患。 此策到底是哪里不好。 竟引得苏良为测量一个点位,还差点儿殒命河中。 赵祯干咳一声,道:“欧阳永叔,苏景明,你们二人谁来展示此河道沙盘?” 当即,苏良大步走了出来。 哗啦! 大红布掀开。 一个长约一丈八,宽约一丈二的河道沙盘出现在众人面前。 沙盘的四周皆固定着高高的木板。 苏良与欧阳修将木板拆卸掉后,一个完整的河道沙盘映现在众人的眼帘。 群臣纷纷靠近河道沙盘。 就连赵祯都不由得站了起来。 沙盘内。 河流、堤坝、村庄、山石、树林、田地等都甚是精致,惟妙惟肖。 不同的位置还插着醒目的木牌,标记着地点。 从河南府、大名府直到入海这一段的黄河,标记的甚是清楚,每个弯度都准确无误。 大河如手臂粗细,而不远处的六塔河则如手指粗细。 赵祯面带惊讶,赞叹道:“此沙盘做得好,做得甚好!” 一旁。 夏竦撇着嘴,一脸不屑的模样。 苏良手提一根细细的长棍,指着沙盘道:“官家,里面的土壤、河流、沙石,皆是从横陇、商胡二口取之,长度、高度皆是等比例缩小,堤坝坡度也与当下的横陇河道一模一样。” 随即,苏良开始认真讲解起来。 “诸位请看,大河北流的主要原因,是因大河流经凤翔府、河中府时,裹卷了大量黄土黄沙,而致下游路段越来越高,进而形成了地上悬河。大河北流,便是因东部地势过高,泥沙淤积,河水入海缓慢所致……” 苏良解释了大河东流北流的原因后,开始切入重点。 “臣之所以认为大河不宜东流,原因有三。” “其一,大河东流乃是逆地势而为,东高北低,贸然改道,必成水患。唯一的解决之策,便是将东流到海,高地面丈余的泥沙清理干净。但沙土依旧在不断堆积,若做此事,恐怕要耗百万人,历经百年尤难完成。当下,非人力所及也。” “其二,河北、京东皆是我大宋重税之地,且为北方产粮沃土,一旦受到河水肆虐,良田、民宅、百姓,将皆不存焉,对我大宋将是致命的打击。” “其三,下流泥沙不除,黄河东流必定会年年成患,若年年洪涝,年年修葺,徒消耗国库耳,我大宋经不起如此巨大的消耗!” 苏良说完这些,缓了缓后又说道:“刚才我说的是河患对民生与朝廷财产的破坏,现在我从军事防御方面再论一论。” “诸位认为,黄河东流可作天险,以御契丹,臣以为大谬也!” “契丹人若真欲攻我大宋,诸位以为一条大河便能抵挡住他们吗?” 此问一出,朝堂君臣的脸色都变了。 大家都知道,挡自然是挡不住,但至少多能挡一会儿,不会一触即溃。 “挡不住,根本不可能挡住!春秋之季,大河有枯水期,冬日严寒,大河有冰冻之时。契丹人最擅长在寒冷的天气里作战,除了夏季雨水充沛之时,契丹人随时都可攻我大宋,大河如何阻挡?” “此外,臣以为,最能抵御契丹的不是东流的大河,而是河北、京东的百姓们,那里是他们的家,他们怎会任由契丹人狂奔而下,直抵汴京。若任大河东流,河患毁万亩良田,千万百姓,致河北、京东两地民生凋敝,百姓都将南迁,黄河以北成为一片荒凉之地,那契丹人来攻岂不是更容易一些!” “官家,契丹之危远小于河患之危。大河东流实乃自亡之策啊!”苏良高声道。 苏良的一番话,让很多官员都深思起来。 这时,夏竦站了出来。 “苏景明,你刚才完全是危言耸听,处处都在狡辩。你所有的推断都建立在黄河东流必成水患之上。贾相不止一次说过,无论大河东流,以六塔河分流还是走京东故道,都将率先疏通河道,河道已通,何来河患!” “夏枢相,伱太小瞧下游的泥沙了,黄河东游乃逆天之举,疏通河道能疏通多少里,一旦决堤,受害的将是千千万的黎民!” 说罢,苏良袖子一敛,突然走上前去。 夏竦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数步。 他以为苏良要打人。 苏良在朝堂上可是表演过过肩摔。 依照夏竦这种身子骨,若是被摔一下,没有两三月恐怕都下不了床。 苏良走到不远处,捡起地上放置的水袋,道:“官家,这是臣取的大河之水,下面就向诸位演示一下,塞横陇、商胡二口,引大河水至六塔河将会发生什么情况。” 一旁,欧阳修立即走了过去,抓起两把沙土。 他负责堵塞,苏良负责倒水。 苏良举起水袋,道:“此水袋里的水乃是我们称过的,是此时河道的一半,正是五月汛期河流的总水量,实际情况应该比我演示的结果更加恶劣……” 赵祯大步走了下来,官员们也都围了过来。 旋即。 欧阳修堵住了横陇、商胡二口,苏良开始缓缓倒水。 而大河水顺着地势逐渐流动,涌入六塔河。 很快,问题就出现了。 六塔河地势过高,再加上河道过窄,大河水迅速漫了出来,朝着两侧的田地、房屋涌去,很快就淹了一大片。 “诸位都看到了吧,下流梗塞,上流必决。六塔河不过宽约五十步,根本容不下大河之水!” 紧接着,苏良又指向黄河的京东故道。 “大家再看此处的京东故道,此处明显因泥沙过高而被大河之水绕行,若强势疏通,必须疏通到海,且需为黄河水分流,当下人力如何为之?” “故而,臣以为黄河东流,既无御辽天然屏障之作用,又将会使得大河不断决堤,为患无涯!当下最好的做法,便是不改故道,慢慢疏通,即使大河流入辽境,也无妨!” 苏良逻辑清晰,说得头头是道,但说完之后,还是有人频频摇头。 这时,一名胡子花白的官员站了出来。 “苏景明,此河道沙盘完全是奇技淫巧之作,我不相信能预测真实情况。且你刚才所言,我有些不解。大河即使处于枯水期,也比一马平川要强上许多,仍有抵御辽兵之势。即使抵御三五日,也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三五日,足以救命,而你刚才所言,分明完全不懂军事!” 听到这话,欧阳修站了出来。 “三五日足以救命?你是要逃吧!若契丹人真攻至汴京城下,诸位是要收拾金银细软逃吗?逃到哪里?长江以南?若契丹人再打到长江呢?接着逃?逃到大海上?” “官家,依臣看,众臣主张大河东流,完全就是惧怕契丹人。因为惧怕,完全无视河北、京东成千上万的百姓,如此自私自利,配做官吗?”欧阳修高声说道。 一言扫一片。 顿时,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苏良和欧阳修的攻击力实在太强了! 而与之能够媲美的包拯、唐介等人都还在思索。 在苏良的一番解释后,他们也有些困惑了。 这时,夏竦再次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如今大家都是纸上谈兵,再议大河向北还是向东都毫无作用,不如就拿六塔河试一试,到底会不会形成河患,五月初,自能见分晓!” “试一试?敢问夏枢相,六塔河附近百姓的性命不是命吗?周边的田苗不是我大宋的粮食吗?你一句试一试,将会导致无数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听到此话,夏竦看向苏良。 “苏景明,你莫用此等话语将大家搞得人心惶惶。我大宋官员,难道只有你和欧阳永叔是忠臣吗?官家和朝堂众臣都必须要听你们的?贾相与河道上的河官们,哪个不比你们两个更懂得治河。有他们在,我相信,六塔河不会决堤,即使出现一些小缺口,也不过是冲毁几亩河田罢了。” “但是,此事若成,我大宋便多了一道屏障,我觉得值得,汴京城绝对不能有失,甚至一丝隐患都不能有!” 夏竦此话,一下子将众臣的想法拉了回去。 众臣支持夏竦。 其一,因为贾昌朝和大名府的河官们确实比苏良和欧阳修更懂河事,这是毋庸置疑的。 其二,大河为御辽之天堑。这对所有人都非常重要,甚至对赵祯都很重要。 万一对方打过来,在无力抵抗时,赵祯肯定选择逃向南方。 因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赵家皇室若被一窝端,大宋就真的完了。 但这话在朝堂上不能明讲。 陈执中眯着眼睛,一言不发,这一次他连站队都懒得站,因为一旦站错队,罪过就大了。 而这时,赵祯突然看向陈执中,问道:“陈相,你以为呢?” 感谢书友龙。傲的打赏,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0122章:品评百官,樊楼来了位贵公子 第123章品评百官,樊楼来了位贵公子 大庆殿内。 陈执中望了一眼大河河道沙盘,缓步走出。 官员们也都纷纷看向陈执中。 在赵祯犹豫不决时,首相的意见便尤为重要。 中书代表的是绝大多数官员的意见,也是日后或替官家背锅的最佳人选。 此刻,苏良和欧阳修的心情也有些紧张。 陈执中想了想。 “官家,臣……臣以为欧阳学士与苏御史所言并无太大问题。然治河非纸上功夫,更非这样一个简易的河道沙盘便能解决的,臣也粗通算学,但对此沙盘的构造还是有诸多疑惑。” “此河道沙盘真能完全推演出引大河东流至六塔河后的结果吗?臣表示怀疑。” 陈执中很精明。 他未给赵祯一个明确的答案,反而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不过,此问题显然对大河东流更有利。 这时。 三司的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官家,臣在三司多年,自认精通算学,但苏御史此番推演,臣认为未经过反复推敲,难以当真!” 苏良暗叹糟糕。 他高估了当下官员们的接受能力。 虽然大宋已将算学列入诸科之中,算不得“奇技淫巧”,但官员们在算学上的造诣,仅够用在赋税总账上。 更何况。 此河道沙盘还涉及一些物理知识,非一朝一夕就能与官员们讲明白。 “官家,此事涉及汴京安危,绝不可因噎废食。不尝试根本不知对错,臣再次请求,引流六塔河,若出现意外,叫停即可!”夏竦再次拱手。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顿时,十余名官员都站了出来。 赵祯想了想,道:“这样吧!苏景明,你与欧阳永叔将今日之言辞整理成文字,连同此河道沙盘一起送往大名府,供河官们作为参考。” “大河之水分流六塔河之举则正常进行,若出现意外情况,立即停止,告知贾相,绝不允许出现河水决堤、伤民毁田之事发生!” 苏良与欧阳修欲开口,但却被赵祯用眼神制止了。 “臣……臣遵命!”苏良与欧阳修略带无奈地说道。 不远处,夏竦露出舒心的笑容。 …… 两日后。 在苏良的帮助下,沈括得特批,获得了在崇文院畅读一年书的机会。 沈括不由得大喜。 其父需回江宁就职,他则是在汴京城住了下来。 欧阳修直接将他的衣食住行费用全揽了下来,前提是沈括能向他多讲一些稀奇玩意。 接下来的几日。 苏良和欧阳修也都想开了。 待四月底或五月初,河道之事自会出结果。 苏良闲暇之余,还去了一趟正在建设中的南郊市集。 在包拯的监督下,南郊市集的建设尤为顺利。 那群上四军的士兵,刚开始还高高在上,但在被一群老工匠训斥多次后,乖乖当起了学徒,干活甚是麻利。 与此同时。 欧阳修已经应允,待苏良的儿子苏子慕五岁时,他便亲自教授,担任先生。 欧阳修还夸下海口,待苏子慕十岁时,就推举其参加童子试,最差成绩绝不能低于晏同叔。 苏良乐得合不拢嘴。 要知,晏殊可是大宋朝有名的神童。 七岁可属文,十四岁以神童召试,便获得了同进士出身,被真宗皇帝授为秘书省正字,准许去秘阁读书,当时便名扬天下。 …… 三月二十八日,大名府,入夜。 一座大厅内。 大河河道沙盘和苏良的释义书信出现在贾昌朝的面前。 贾昌朝打开苏良的信封,扫了一眼后,直接将其放在蜡烛前点燃了。 信纸迅速化作火团。 燃烧完毕后变成一团灰烬飘落在地上。 贾昌朝将灰烬踩在脚下,冷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欲教本相做事!” 随即,贾昌朝看向大河河道沙盘,沙盘虽精致,但贾昌朝却越看越不顺眼。 他想了想,道:“将此物丢到澶州蒙学学堂里,供那些孩童玩耍,老夫手下有治河官员近百人,大河就在眼前,看这个泥巴捏的破玩意有何用!” 当即,数名仆从便将大河河道沙盘抬了下去。 …… 四月初二,天色渐暖。 汴京城内热闹依旧。 这几日,汴京城突然出现了一位身份神秘的贵公子,人称:冷公子。 其居于樊楼。 衣食住行皆是一副贵人范儿。 身旁有护卫十余人,丫鬟七八个,所用器皿皆是自带的金银瓷器。 事事都甚是讲究。 包子要吃州桥鹿家的、乳酪要吃北斜街张家的、蜜煎要吃王道人家的、毛笔用的是赵文秀笔,墨水用的是潘谷墨…… 樊楼掌柜也算是见多识广。 对汴京城十七八岁的贵公子可谓如数家珍,但却从未见过此人。 然而这位冷公子衣着非凡,谈吐出众,且出手亦是不凡。 樊楼自然以贵宾待之。 起初,也只有一小波人知晓这位贵气十足的冷公子。 但紧接着,这位冷公子做了几件颇为令百姓心喜的事情。 他赠予瓦子歌伎钱财,令其从良做生意;他见残疾人乞讨,当即放下五贯钱,让其补贴家用;他见汴河旁的孩子枯瘦如柴,当即给他们卖饭赠衣…… 没多久,冷公子便成为了百姓心中的“仁公子”,并结交了许多读书人。 冷公子的名声逐渐扩大。 不久前。 这位冷公子竟然在樊楼大厅高谈阔论,品评起了朝堂的官员们。 此行为,一时引得许多人瞩目。 冷公子品评百官的话语也渐渐从樊楼中传出,很多读书人竟觉得其所言甚佳。 一语道破百官之才。 此品评,通过小报也传到了各个官衙内。 午时,御史台内。 苏良和周元正围坐在一处茶台旁喝茶。 这时,监察御史里行吕诲拿着一张小报大步走了过来。 “二位,可听说过樊楼冷公子?” 苏良点了点头,道:“听说此人甚是有钱,吃喝住行甚是贵气,且多行厚于百姓之事,被人称为仁公子呢!” “他应该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吧,事情做得不错,只是过于高调了一些。” 周元也听说了一些消息。 吕诲笑着说道:“高调?他还有更高调的事情呢!这两日,他在樊楼内将朝堂高官品评了一遍,胆子可真大啊!” 大宋虽不禁止百姓品评政事。 但一般人绝不敢品评当下朝堂的多位官员。 若惹得谁不喜,想要找他麻烦,甚是简单。 吕诲拿着小报,道:“我先为你们念一念中书三位相公的。” “首先是陈相,陈相乃主上臂膀,公正清谨,有良臣风节,实宰相器……” “吴相的是:刚毅直言,嫉恶如仇,勤勉有恒,然文章略差矣……” “还有张相的,善属文,明决断,堪当官家之笔……” 苏良和周元听后都不由得笑了。 周元率先开口道:“这叫品评?这不是溜须拍马嘛!” 冷公子品评三位相公之言,基本都是夸辞。 吕诲撇了撇嘴,道:“他对吴相和张相的评语,我还能认,但是对陈相嘛,若不加上一句‘墙头之草,八面玲珑’,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哈哈哈哈……有道理!”苏良笑得前俯后仰。 “墙头之草,八面玲珑”已是台谏官们对首相陈执中公认的评语。 但他受官家宠幸,首相之位甚是稳固。 吕诲举起小报,又道:“我为你们念一念夏枢相的啊!” “夏枢相,善于文章,亦精于武事,国之柱石,真宰相器也……” 听到这话,苏良直言不讳地说道:“这位冷公子如此夸赞两府的相公,莫非是要靠着吹捧,谋取官位?” “唉!老奸巨猾四字没有冠夏枢相之身,说明他还不了解夏枢相呀!”一旁的周元,一脸认真地说道。 “周兄,知己,知己啊,我与伱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一次,三人同时笑出声来。 吕诲缓了缓后,接着道:“后面还有对欧阳学士、包学士、唐中丞和苏御史的评价,我就一块念了啊!” 苏良听到还有自己,不由得好奇起来。 “欧阳永叔,一代文宗,落笔成章,知政事然浅薄,且私德有瑕,难以重用……” “包希仁,公而忘私,其政严明,政务敦实,然不知水至清而无鱼,知开封府尽也,不可擢升……” “唐子方,刚正大义,不畏权势,直声可动天下,然耿介过之,实为忠正之臣而非贤良之臣也……” “苏景明,少年得志,擅属文,然傲世轻物,宜外放僻县历练,使其知大器晚成,方为国之柱石……” 这位冷公子对包拯和台谏官们的品评,就有些讥讽了。 吕诲念完后,将小报扔到一边,道:“实乃狂士之言,为博虚名,不足信也!” 苏良微微皱眉。 他对冷公子评价自己应该多经历挫折,外放历练,倒不以为意,但他总觉得这种品评怪怪的。 “二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品评很怪,不像是一个年轻人的品评,倒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品评。” 吕诲和周元回想一番,还真觉得如此。 这些品评,特别像是上官给下官的评价,语气中带着一抹上位者的睥睨之气。 这种感觉,让三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想必已经有人猜到冷公子的身份了,先保密哈,拜托! (本章完) 第0123章:朝堂要炸锅了,整个大宋都要炸锅了 第124章朝堂要炸锅了,整个大宋都要炸锅了 四月初三。 樊楼冷公子名声更盛。 其在大庭广众之下,品评完百官后,竟还品评起了当今的官家。 他称:当今官家,恭俭仁恕,天德纯粹,其治之盛,已远胜汉唐,唯尧舜可比乎……” 虽皆是赞言。 但恐怕赵祯本人都不相信,自己的功绩已经可比肩尧舜了。 …… 官员们也都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关于冷公子的事迹,但民间士子之言,杂乱偏颇,多无良序,大家都未曾放在心上。 这一日,深夜。 苏良与刘长耳小酌数杯后,走在南门大街上,吹着凉风,散步回家。 此时,街道两侧,依旧是彩楼招展,甚是明亮,不时还会听到一道令男人浑身酥麻、双腿发软的声音。 “大爷,进来玩嘛!” 苏良远远瞥了一眼那些搔首弄姿、节约布料的风尘女子,拐进一条巷子里。 此巷道,乃是回家的近路。 苏良刚走数步,便听到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声音。 “小娘子,今晚你若上了我的马车,本公子保证你以后将会贵不可言,这也将会是你此生做过的最正确决定!” “滚开,我……我根本不认识伱们,你们再耍流氓,我……我就喊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公子,此事若让高爷知晓,恐怕会……” “什么高爷?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本公子都快要憋死了,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 苏良听到这些对话,有些哭笑不得地自言自语道:“这么烂俗的英雄救美戏份,竟让我碰到了?” 苏良嘴里嘟囔着,快步寻声而去。 很快,他就看到在前方拐角处,三个男子围住了一个女子,而女子手提一个竹篮,正拼命地反抗着。 苏良借着月光和远处的灯光,定睛一看,发现他竟然认识此女子。 “幼娘?” 此女子,正是与唐宛眉甚是交好的方幼娘。 苏良不由得快步奔了过去。 嘭!嘭! 苏良大手一伸,当即将前方三人推到一边,然后挡在了方幼娘的身前。 此刻的方幼娘,脸上满是泪花。 他见到苏良,吓得连忙搂住了苏良的手臂。 苏良安慰道:“幼娘,没事了,有我呢,你先退到后面。” 方幼娘慢慢退到后面的墙壁旁。 苏良看向三人。 居中一人,身穿锦衣,面色俊朗,看上去不像是泼皮流氓,而一旁二人,身材粗壮,看上去像是他的打手。 “汴京城内,竟然敢调戏良家女子,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苏良冷声道。 那锦衣青年面色冰冷,道:“杀了他们!” 唰! 那两个打手骤然从腰间掏出两把匕首。 苏良不由得一愣。 此人张口就要杀人,这在汴京城里可着实难见。 但苏良并不惧怕,他环顾四周,最后将方幼娘的竹篮要了过来。 唰! 两个打手,手持匕首便朝着苏良捅来。 苏良身形一闪。 在躲过去之后,将竹篮重重扣在一名打手的头上,然后一脚踹裆。 打架,花里胡哨没用,必须一击制敌。 这一脚,劲头极大。 在那名打手痛苦地蹲下时,苏良挥出一拳,直击对方下颌。 “嘭!” 一拳之后,后者牙齿脱落,嘴角见血,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匕首也掉在了一旁。 与此同时。 另外一名打手握着匕首朝苏良刺来。 苏良身形一闪,然后一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欲用力弯折下去。 令苏良意想不到的是,这名打手的另一只手,化拳为肘,朝着苏良的肩膀迅速砸来。 苏良连忙放弃攻击,后退了两步。 这一击,苏良便看得出来,此人是个练家子,且练得是杀人技。 苏良也被激起了血性。 其双手握拳,再次发起进攻。 在那名打手也挥动着匕首刺来时,苏良身体一矮,一手抓住那人的脚踝,一手抓住腰部的衣服。 与此同时,那打手的匕首一转,突然划在了苏良的手臂上。 “刺啦!” 苏良的手臂被划出一道狭长的口子。 苏良忍着疼痛,双腿呈弓步,肩部一扛,将那人使劲摔了出去,砸在墙壁上。 “嘭!” 那人重重砸在地上,已无再战的能力。 苏良揉了揉手臂的伤口,大步朝着那锦衣公子走去。 “你……你……你若敢……” “砰!” 锦衣公子话未说完,苏良便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后者直接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苏良正欲再揍,发现其中一名打手站起身欲朝着后面的方幼娘奔去。 他连忙后退,来到方幼娘的身边。 方幼娘看着苏良流血的手臂,眼神里满是疼惜。 这时,两名打手扶着那锦衣公子迅速朝着巷子外跑去。 此刻。 苏良的脸上满是汗珠,其长呼一口气,道:“还好还好,再多一个,我可能就打不过了!” 方幼娘心疼地看着苏良。 “走,我扶你去医馆!” 片刻后,二人来到了医馆。 苏良的伤势并不重,伤口虽长,但并不深,抹了些药,包扎一番,两三天基本就能结痂。 苏良包扎好后,一旁的方幼娘依旧哭得梨花带雨。 方幼娘的双眸,大而明亮。 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儿落下,就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摔落在地上。 苏良笑着看向方幼娘。 方幼娘不由得一愣,道“你……你……笑什么?” “方姑娘,你流的眼泪比我流的血都多,再哭下去,将医馆都要淹了!” 方有娘不由得破涕而笑,一脸委屈道:“对……对不起,是……是我连累了你!” “没事儿,你是宛眉的好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没想到汴京城竟能发生这种事情,走,咱们去告知巡逻的衙差,让他们务必将那三人抓捕归案!” “嗯嗯。”方幼娘点了点头。 片刻后。 苏良在街口找到了巡逻的开封府衙差,说明了刚才发生的情况。 方幼娘,画工颇佳。 当即就找来纸墨,画出了那三人的肖像。 而后,苏良令衙差将方幼娘送回了家,然后将自己也送回了家。 此刻的他,战斗力几乎为零。 回家后。 唐泽和唐宛眉得知苏良被刺,不由得大惊,在知晓苏良的伤口不是很严重时,才放下心来。 他们没想到汴京城内竟然还有这种事情发生。 苏良甚是疑惑。 莫说包拯执掌开封府以来,没有发生过这类事情,即使前几年,也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调戏不成便动了杀机的人。 翌日,苏良直接请了假。 其手臂酸痛,难以坐衙,另外他要去开封府将此事告知包拯。 他细细一想,觉得昨晚与他动手的二人,不但是练家子,很有可能还是军伍之人。 那个锦衣公子的身份更是可疑。 近午时。 苏良刚走到开封府府衙前,便碰到了准备去寻他的衙差。 衙差告知苏良,昨晚行凶的三人已经抓到,方幼娘也上了大堂。 但那三人拒不承认昨晚在调戏女子且要刺杀二人。 他们称苏良与方幼娘在行苟且之事,让他们撞上了,他们为了自保,才发生了打斗。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勃然大怒,当即大步走向开封府府衙。 这辈子,他最讨厌的便是诬陷,谁敢诬陷他,他必将和对方一斗到底。 府衙大堂内。 包拯端坐于上方,苏良大步走了过来,刚走到堂内,便见那名锦衣男子高声道:“包学士,正是此人,昨晚就是他意欲和那女子行不伦之事,被我三人恰好撞见。” “此人甚是彪悍,我们身上的伤便是他打的!” 此刻,锦衣男子的半边脸都蒙上了纱布。 那两名打手,一个牙齿脱落了两颗,脸上满是淤青;另外一个的脸上满是血痕。 苏良望向一旁有些紧张的方幼娘,站在了她的旁边。 “砰!” 包拯拍下惊堂木,冷声道:“冷青,你可知他是何人?” “冷青?” 苏良一愣,这个就是那位名声在外的樊楼冷公子。 没想到竟是个衣冠禽兽。 “他乃当朝监察御史苏景明,你若涉嫌诬陷,罪加一等!”包拯面色阴沉地说道。 “监察……监察御史,苏……苏景明?” 冷青先是面带惊讶,旋即朝前踏了一步,鼻孔几乎朝天,一脸睥睨地说道:“你们可知本公子是谁?” 听到此话,两旁的开封府衙役都有些傻眼。 在包拯面前,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以如此倨傲的态度说这种话。 莫说此人是宗室外戚的子弟。 即使汝南郡王赵允让和曹国舅亲至,也万万不敢以如此口气向包拯说话。 这里可是开封府。 “吾乃当今官家遗留在民间的皇子!” 说罢,冷青从怀中拿出一物,展现在众人面前。 “龙凤刺绣抱肚?” 包拯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龙凤刺绣抱肚乃是宫中之物,且有特殊寓意。 前些年。 赵祯求子心切,勤于播种,禁中的宫女都在其宠幸的范围之内。 但凡被宠幸的宫女,都会得到一件龙凤刺绣抱肚,以作凭据。 苏良有些哭笑不得。 此事若是真的,且若曹皇后所怀胎儿为女,那此人比赵宗实更有可能成为当朝太子。 实乃万顷地一根苗。 苏良喃喃道:“朝堂要炸锅了,汴京城要炸锅了,可能整个大宋都要炸锅了!” 注:赵祯假私生子冷清之事,史料源于《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六十八,皇祐二年篇,本书取其因果,剧情皆为杜撰。 (本章完) 第0124章:大宋版吕不韦,苏良闹市拦龙辇 第125章大宋版吕不韦,苏良闹市拦龙辇 开封府府衙,大堂。 包拯坐于上方,端详着手中的龙凤刺绣抱肚。 此时,核实冷青的身份最重要。 至于苏良与冷青的矛盾,完全可先搁置在一旁。 苏良站在一旁,也并无惧色。 莫说此人还未确定是皇子。 即使是真的太子调戏了女子,他也敢揍。 他占着理呢! 稍倾。 包拯验罢龙凤刺绣抱肚不觉有假,但仍需交由内侍省确认。 他望向冷青。 “除此物外,你可还有证明自己是皇子的证据?” 冷青道:“天圣八年,我母亲王氏执役于宫禁,三月十五日得官家临幸,四月初八,禁中失火,我母亲被赶出宫,此事,禁中皆可查。” “而后,我母亲回庐州嫁于医者冷绪,嫁后半月,母亲才知有了身孕,便让我随了冷姓。前年,冷绪身死,母亲告诉我真相,并教我皇家礼仪。今年年初,母亲去世,我卖掉家产,来汴京寻父。本来打算在汴京城积累一些仁名,让官家看到我的才能,没想到就被这个所谓的御史,乱了节奏……” 冷青说话的同时,包拯一直在观察他。 狱讼案情,讲究辨五声。 观其出言,观其脸色,观其气息,观其听聆,观其眸子。 包拯观察许久。 发现冷青言语间逻辑清晰,无任何错漏。 神情也并未有丝毫异样。 包拯又问询了几句后,道:“此事较为复杂,本官需上禀官家,将其先关押到府牢吧!” “府牢?你竟敢将本皇子关入牢内,你就不怕……不怕我爹爹……当今官家震怒吗?” 包拯想了想,朝着差役们说道:“府牢,单间吧!” 说罢,冷青便被押了下去。 包拯看向一旁的方幼娘,道:“方小娘子,伱可以回去了,若有需要,本官会再命人召你。” 方幼娘朝着包拯拘了一礼,又朝着苏良微微点头,当即退了出去。 包拯望向苏良:“景明,你怎么看?” 苏良撇了撇嘴。 “他若是真皇子,实乃我大宋不幸!” “咱们一起去见官家吧,此事必须要禀报官家了!” 苏良点了点头。 随即,包拯拿着龙凤刺绣抱肚和刚才冷青所言的供词,与苏良一起朝着门外走去。 …… 垂拱殿内。 赵祯兴奋地站起身来。 “什么?朕有皇子遗落在民间?”赵祯看了一眼龙凤刺绣抱肚,然后开始认真看起了供词。 看完后,他挠了挠头。 “时间太久,朕也不记得了!”赵祯招手唤来一个小黄门,道:“速将此两物交给茂则,此事他最是清楚。” 赵祯年轻时,勤于耕田,播种甚广,宠幸的宫女足足有数百人。 但大多都是一夜之欢。 他连脸都记不住,更不要说名姓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 张茂则手拿一叠册子,快步走来。 “官家,经查,龙凤刺绣抱肚确为宫中之物,天圣八年,王氏乃掖庭宫女,三月十五日得官家临幸,四月初八离宫,此供词并无谬误。” “真的?” 赵祯从御案后走了出来,来回踱步了两圈后,看向包拯,激动地说道:“包卿,你……你……务必要将此事调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冷青真为朕骨肉,朕定将其以皇子待之。” “景明,你主意多,也协助包卿调查此事。” “臣,遵旨。”包拯与苏良同时拱手。 此刻,二人是了解赵祯心情的。 这些年,赵祯因无子遭受了太多委屈,日日夜夜都被官员和百姓戳脊梁骨。 曹皇后到底生男生女还未可知。 而今突然掉下了一个“儿子”,他自然甚是兴奋。 儿子,是他的腰杆,是他的底气。 有了儿子,他就敢御驾亲征,他就敢巡视西北和江南…… …… 午后。 朝堂和汴京街头就炸开了。 人人都在讨论这个遗落在民间的“皇储”。 而冷青近日做的一些事情也都被百姓扒了出来。 “怪不得这位冷公子对贫困百姓出手如此阔气,能帮则帮,原来竟然是官家遗落在民间的皇子!” “品评百官,句句独到,对官家的品评更是彰显了子对父的孝义与崇敬,这位冷公子,若真是皇子,日后也定是一位贤王,甚至是明君啊!” “那日在樊楼,冷公子起身为我敬酒,酒杯放的比我的都低,此等礼贤下士的德才,日后必成贤君!” “冷公子说话如春风化雨,沁人心脾,原来是继承了官员的‘仁’啊!” …… 由于冷青前些日子做的好事颇多,民间对他的风评极佳。 而苏良听到这些话,不由得一阵头疼。 似乎只有他和方幼娘看出了冷青的真面目。 这时。 夏竦也不知从哪里得知,苏良殴打了冷青。 他上奏谏言,称包拯与苏良关系甚笃,理应避嫌,另外他弹劾包拯将冷青关押在府牢甚是不妥。 且此事涉及皇家宗室,应交由大理寺处理。 赵祯听后,觉得甚有道理。 当即令大理寺卿赵概全权接手了此事。 赵概断案虽不如包拯般雷厉风行,但却也甚是严谨。 他令内侍省再次取证,再次审问冷青,还派人去了庐州调查…… 事事做得都甚是考究。 …… 四月十八日,大理寺卿赵概提交了冷青事件的结果。 王氏是宫女无疑。 王氏被官家临幸的日子无疑。 龙凤刺绣抱肚无疑。 冷青的所有说辞与庐州的情况无疑。 …… 大理寺的一些官员甚至在私下议论,冷青在眉眼间确实与官家有些相像。 且其谈吐甚是儒雅,颇具皇子风采。 当下,还未有科学的认亲之法,眼看着证据越来越偏向冷青就是赵祯之子。 御史台内。 苏良看到大理寺卿赵概的调查结果,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是质疑赵概的能力不行,而是发现此事的所有证据就好像摆在太阳下,弯腰就能捡到了。 有些过于顺利。 突然,苏良想到了那晚冷青和两个打手提到的一个名字:高爷。 “高爷是谁?” 苏良不由得来了兴致。 当即,他便奔向了开封府,欲让包拯好好查一查这个高爷。 那两个打手的身份皆已查明,都是退伍的禁军,是冷青花钱在汴京城雇佣的护卫。 查一查他们,没准儿能查到这个高爷。 包拯也觉得此事过于顺利,不由得在暗处查了起来。 不到两日。 包拯的线人便发现那两个打手去了汴河旁胡同的一座小院,而院内,住着一个道士,名为高继安。 高继安在州桥下,有一个卦摊。 据调查,他与冷青几乎同时来到汴京城。 很有可能,就是高爷。 与此同时。 苏良也有新发现。 他通过刘长耳发现,近日汴京城内流传的一些夸赞冷青的话语,乃是有人花钱雇人传播的。 苏良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 …… 这日,午后。 苏良手拿一册吕不韦编纂的《吕览》走到州桥下,不远处还站着数名便衣的开封府衙差。 此刻。 一个年约五十岁的长发道士,正在卦摊前打着瞌睡。 此道士,正是高继安。 苏良大步走了过去,坐在摊子前的小凳上。 高继安瞬间惊醒,而后化作笑脸,道:“这位公子,你要算些什么,是姻缘还是仕途?” 苏良微微一笑,将那册《吕览》放在摊子上。 “民间传言,秦庄襄王异人之所以能当上国君,全凭吕不韦广散钱财,不断用计,为其经营名声,我想测一测,当朝有没有吕不韦,有没有异人?” 高继安一愣。 “公子,你说笑了,这个我可算不出。” 苏良厉声道:“高继安,你可识得冷青?” “不……不……不认识。”其眼神明显有些闪躲。 “不认识?他已经全招了!”苏良吓唬着说道。 听到此话,高继安转身就跑。 顿时,苏良觉得自己极有可能推断正确了。 而这时。 数名藏在两侧的开封府差衙差们,一拥而上,顷刻间,便抓住了他。 高继安大吼道:“你们……你们抓我干什么,我……我就是个算卦的道士。” “待到了开封府,你便知为何抓你了!”一名衙差冷声说道。 …… 片刻后。 苏良刚到开封府,包拯便告诉他,官家正准备去见冷青,去亲自看一看后者到底是不是他儿子。 “不能见,不能让官家见他。官家若突然封赐他一个爵位,那就糟糕了!” 君王出口,一言九鼎。 一旦赵祯许下诺言,此事就更乱了。 苏良看向包拯,道:“希仁兄,你先审着高继安,我去拦官家!” 说罢。 苏良骑上开封府前的马匹,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大约一刻钟后。 苏良看到了赵祯的车辇。 一旁,首相陈执中、枢密使夏竦、还有大理寺寺卿赵概,都骑着高头大马,行在车辇旁。 两侧还随行着十余名护卫。 苏良直接驱马向前,拦在了马车的前面。 “吁!” 陈执中、夏竦、赵概三人,没想到前面突然钻出一匹马,三人迅速拽紧缰绳。 马车也停了下来。 当看到来者乃是苏良时,三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苏良,你竟敢在闹市中拦龙辇,谁给你的胆子!”夏竦低声呵斥道。 这时,赵祯打开车窗,望向苏良,道:“进来说话。” 温馨提示:方幼娘不会与苏良有暧昧,更不会被纳为妾,她只是个线索人物且与冷青案无关。本书属于朝堂吵架干仗流,哦不,是以言扶宋,不会跑偏的,更不可能发展成为后宫文,后面全宋变法还要干仗呢,开后宫多没意思。 (本章完) 第0125章:精力充沛包希仁,教科书级别的审案手段 马车内。 苏良看向赵祯,道:“官家,当下可是要去见冷青?” 赵祯点了点头。 “臣又发现了一些端倪,这极有可能是一场大骗局,能否先听臣讲一讲?” 赵祯想了想,朝外道:“停车。” …… 片刻后,一座茶楼的包间内。 赵祯端坐在最中间。 陈执中、夏竦和赵概坐在一旁,黑着脸,都有些气愤地望向苏良。 他们觉得,官家实在是太过于宠溺苏良。 对闹市拦龙辇丝毫不怪罪,又无视赵概的调查结果,要听一听苏良如何说。 苏良道:“近日,在冷青称自己是官家私生子的消息传出后,汴京街道的小报涉及冷青的内容,皆是夸赞之语,臣调查后发现,此乃有人花钱雇人为之。” “臣与包学士对冷青之前的两名护卫进行了调查,发现他们与一名道士来往密切,此道士名为高继安,散播冷青有贤主之风消息的幕后人正是他。” “一个时辰前,臣与他见过一面,臣拿出一册《吕览》,问及吕不韦与秦庄襄王之事,然后质问他是否认识冷青,他不由得大惊失色,转身便想逃,幸而开封府将他抓了起来,而今正在开封府受审。” “臣推断高继安便是冷青的幕后主使者,二人早在来汴京前,便安排好了一切。” “安排好了庐州可能被问询到的所有人人,安排好了来到汴京城要先施钱厚待百姓,安排好了品评百官与官家的内容,以此引得朝堂注意,安排好了他在汴京城的所有说辞,只为证明他这个皇子的真实性……” 苏良说完,赵祯还在深思。 夏竦便反问道:“苏良,你刚才说的这些,可有证据?若没有证据,官家凭什么信你的,而不信赵寺卿查出来的实证?” 苏良下巴一抬。 “夏枢相,下官并非是要与赵寺卿争个长短,此事干系着我大宋的未来,不得不谨慎。” “谨慎?你这是谨慎吗?无凭无据,全凭想象!”赵概也忍不住开口道。 “赵寺卿,我是台谏官呀,官家特许,可风闻奏事!” 苏良将“台谏官”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赵概顿时无言以对,台谏官就是有这个特权。 苏良接着说道:“我提出了疑点,大理寺就应将此事调查清楚。而今让官家去见冷青,若事后调查出他是假冒的,官家的起居录上会如何写?写官家受两位相公蛊惑吗?” “苏良,放肆!”陈执中也有了脾气。 夏竦气呼呼地说道:“官家,这个苏景明实在是太蛮横,他今日犯的毛病与前些日子黄河改道一模一样。凭什么大家都要听他的。官家见冷青,乃是为了尽快确认他是否为皇子,难道有错吗?” “敢问夏枢相,官家以何方式确认他是皇子?闲聊?追忆往昔?” “这就是个骗局,冷青早就想到了面见官家时应该如何说话,官家心仁,极有可能着了道!” “一派胡言。官家问话,谁敢扯谎,他若不是帝子,必然会露馅!”陈执中一脸认真地说道。 听到此话。 苏良有些想笑,他看向陈执中,道:“陈相,伱确定大家在官家面前不敢扯谎? 官员们哄骗官家不是一次两次了,还谁敢扯谎? 人人都敢扯谎。 陈执中被气得脸色发红,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混不吝的回答。 “都别吵了!” 这时,赵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苏良,你说,接下来应该如何做?” “臣建议,官家立即回宫,莫问冷青之事。而冷青与高继安最好交由大理寺与开封府联合审查,最多五日,必出结果。若冷青真是帝子,臣愿向陈相、夏枢相和赵寺卿致歉!” 苏良想到不久前高继安的表情,就笃定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就听苏景明的,回宫。”赵祯用一道无须再议、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 陈执中、夏竦和赵概气得牙根直痒痒。 他们实在想不通赵祯为何如此宠信苏良。 即使苏良一句话去除了宫内的铅汞、丹砂之毒,官家也不应如此厚待。 太气人了! 苏良也有些发愣。 自他论辩黄河变道之策失败后,官家对其确实很好。 甚至语气都比往昔温和了许多。 今日这一句“就听苏景明的”让他生出一种“得遇明君,一定要为大宋肝脑涂地”的感觉。 其实,这是张茂则的功劳。 张茂则除了向赵祯汇报了苏良在河道上拼命的表现外,还称苏良有些像年轻时的韩琦,希望其莫被一些杂事磨平了棱角。 此话,赵祯一下子听到心里了。 赵祯与韩琦相差两岁。 起初,他视韩琦为知己,俨然是将其当成未来宰执来培养的。 宝元元年,担任台谏官的韩琦上《丞弼之任未得其人奏》,痛斥四大宰执,当时称为:片纸落去四宰执。 其谏言生猛,甚于苏良。 但接下来。 韩琦不断遭到仕途打击,自去杭州后,所上奏疏,已经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赵祯看到苏良,不但看到了年轻时的韩琦,还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故而,他不想再打击苏良。 年轻人,说错了不要紧,但必须要敢说。 朝堂里这样的年轻官员太少了! 在赵祯心中,已将苏良当作了未来的宰执来培养,故而才对其如此柔善。 这其实也反映了,内侍张茂则在赵祯耳边吹过的风,丝毫不亚于张美人的枕边风。 …… 翌日。 大理寺,监牢中。 包拯来此的第一件事,就是强烈要求将冷青从舒服的卧室押入开封府最里面最脏最臭的牢房,并称要饿其三日再审。 大理寺卿赵概与包拯乃是同品级,本想反驳,但怎奈包拯实在太强势,称不如此做,他便不审。 赵概无奈。 他实在没胆量虐待一个有可能成为大宋未来国君的年轻人。 当即就将大理寺的所有控制权都交给了包拯。 他不知不觉就成了包拯的副手。 包拯审案,雷厉风行,乃是整个汴京城公认的。 他当即便开始审讯起了高继安。 包拯不动刑。 但他的惩罚措施比动刑更可怕。 他不让高继安睡觉,只要后者打瞌睡,立马就会被一盆凉水破醒。 人在精神恍惚的时候,最易说真话。 与此同时。 包拯命开封府的衙差将与高继安有关联的人全都问讯了一遍。 供词足足有半尺高。 但包拯事无巨细,全都阅览了一遍,并根据供词,不断审问高继安,追问细节。 审案,根本没有捷径,全凭细节与耐性。 很快,包拯就查出了一些端倪。 正如苏良所料,这还真是一个大骗局。 品评百官,帮助百姓,在樊楼行皇家礼仪等等,全都是高继安设计出来的。 包拯根据高继安吐露出来的点点滴滴,将此骗局连成了一条线。 此刻的大理寺卿赵概以及大理寺的诸官员对包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们觉得,包拯一人之力,几乎扛得上大理寺所有人之力。 精神实在太充沛了! 三日后。 包拯依旧精神抖擞,在一旁陪着但经常开小差的赵概,却已经有了黑眼圈。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 但凡成大事者,精力必须要异于常人。 这一点,大宋朝最突出的两个人便是包拯与王安石。 苏良也算得精力充沛,但是他懒,他还是喜欢享受生活,而非征服生活。 此刻,高继安已经快被折磨疯了。 他虽咬牙不承认,但包拯已经将案件剖析出七七八八,并整理成了文字。 这时候。 饿的几乎走不动道的冷青被带到了审讯室。 冷青看到包拯和赵概,想骂都已经没有了骂的力气。 “你们……你们竟敢如此对我,我……我是真皇子,即使饿死我,我也是真皇子!”冷青依旧还在嘴硬。 当即,包拯令人将高继安的供词放在了冷青面前。 冷青一看,顿时傻眼了。 高继安竟然已经全招了,其中的一些细节,只有二人知晓。 高继安还称此骗局乃是冷青所设,他是副手。 此话,自然是包拯故意加上去的。 这时,包拯缓缓开口道:“冷青,本官审不审你已经不重要了吧!” 此话一出,冷青的心态彻底崩溃。 其嚎啕大哭,然后骂道:“高继安,你个狗彘鼠虫之辈,这明明是你的主意,你说此事若成,我们将拥有泼天的权势和富贵……” 听到此话,包拯长呼一口气。 案子要结了。 而此刻,赵概看向包拯,眼神里满是崇拜。 以往大理寺审案,只会盲目地寻找人证物证,效率极低。 根本不知如何攻克人心。 今日,包拯为大理寺的官员们可谓是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 四月二十五日。 冷青案的结案奏疏呈递到了中书与御前,包拯与赵概皆建议判处冷青与高继安斩刑,以儆效尤。 赵祯最是不愿判人死刑,说了一句流放琼州如何。 包拯面色一沉,拱手而出,道:“官家,这些年,禁中外放宫女足足有上千个,官家临幸者,恐怕也有数百,难道不怕民间野子竞相冒充帝子吗?” 赵祯老脸一红,道:“包卿所言有理,是朕糊涂了!” (本章完) 第0126章:请排队向苏景明和欧阳永叔道歉! 第127章请排队向苏景明和欧阳永叔道歉! 四月二十八日,午后。 垂拱殿内。 贾昌朝呈上两道奏疏。 一道称六塔河已疏通完毕,当下正在堵塞横陇、商胡二口,施工过程中无任何险情隐患,预计五月初二晚,便可引大河之水入六塔河。 奏疏之中,贾昌朝对河道情况描述的甚是详细,处处彰显自己的治河手段。 赵祯甚是欣喜。 此事若顺利,那他以后晚上睡觉又将会踏实许多。 而赵祯看完第二道奏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贾昌朝称,欧阳修与苏良在巡察河事之时,散播决口谣言,教唆当地百姓在大河之水分流入六塔河前离开,导致很多百姓这几日纷纷携家带口,奔向别处。 这一行为,不但破坏了朝廷的大河东流策略。 还导致百姓在逃奔时出现诸多抢掠偷盗事件,扰乱了地方秩序,使得地方官员甚是忙碌。 他与当地多名官员联名请求,严惩欧阳修与苏良这种恶意破坏当地民政的行为。 此事,张茂则早已汇禀给了赵祯。 张茂则的说法是,欧阳修与苏良二人笃定六塔河会决堤,故而提前通知了河岸上百姓。 二人担心那些百姓逃离本地会被误以为造反生乱,故而特意告知张茂则,以便在六塔河没有决堤后承担责任。 “唉,这两个犟人,心是好心,但却总惹麻烦,朕不惩罚他们,如何能让河道官员们安心做事,罢了罢了,待引水东流成功后再说吧!”赵祯喃喃自语道。 …… 五月初三,近黄昏。 一名身穿深红色对襟衣衫的军士,骑着一匹黑马,直奔禁中。 一些路过的官吏看到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是急脚递。 大宋当下最快的驿兵。 轻骑接力、昼夜不停,日行最低四百里。 专门负责传送朝廷的紧急文书或边关的紧急战报。 “莫非……莫非是辽……或西夏又要起战事了?”有人猜测道。 很快。 驿兵将急报传递到了垂拱殿前,由内侍将其交给了正在批阅奏疏的赵祯。 此刻,赵祯的心情非常忐忑。 他最怕的就是见到急脚递。 这意味着有大事发生,且多为不好的事情。 赵祯双手略微颤抖,翻开文书。 “什么?”赵祯一下子站起身来,面色阴沉。 “啪!” 其右手的狼毫,被赵祯硬生生弯成了两段。 他朝着旁边的小黄门道:“速召两府三司的相公们来见朕,另外,将欧阳永叔与苏景明也召进来!” 文书的内容很短。 “昨夜,大河之水入六塔河,入则决口。” “大水过堤,道路隔绝,田苗荡尽,两岸村宅尽毁,溺兵士河工无数,水死者不下千人,水流肆虐,难以控制……” 片刻后。 陈执中、吴育、张方平、夏竦、王尧臣等率先来到了垂拱殿。 御史台、谏院距离垂拱殿较远,故而,欧阳修与苏良会来的慢一些。 当陈执中等人看到文书内容后,全都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欧阳修和苏良的预言竟然成真。 这是一个巨大的决策错误,是一个必将载入史册的重大错误! 全朝上下。 除了苏良和欧阳修,其他人几乎都是推波助澜者,包括坐在上面的官家。 他们打破脑袋都想不通。 那么多通晓治河的官员,怎么就比不上两个几乎没有参与过治水事宜的台谏官。 夏竦的脸色蜡白。 此刻,他的怀里还藏着一份弹劾欧阳修与苏良的奏疏。 贾昌朝告知夏竦,欧阳修与苏良固执己见,在巡察河事时称大河即将决堤,造成河道两侧的百姓发生了民乱。 夏竦庆幸自己晚了一步,不然恐怕就要晚节不保了。 但现在他依然很恐慌。 为了使得贾昌朝重返中书,他可是汴京城官员中力挺大河东流的第一人。 他的脑子飞度运转,想着要如何将自己从这个过错中撇出去。 就在这时。 欧阳修和苏良快步来到了殿内。 不久前,二人便知晓了急脚递。 随后,官家又急召他们,他们已经大概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欧阳修与苏良看过文书后,面色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他们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御座上。 赵祯长叹一口气,喃喃道:“此事怪朕,怪朕啊!朕若命人再研究一番那大河河道沙盘,再听一听欧阳永叔和苏景明的建议,也不至如此,是朕之错,朕之错!” 听到此话,陈执中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河道之上,出了如此大事,定然是河道官员对朝廷有所隐瞒,臣以为应立即罢黜判大名府的贾昌朝与勾当河渠司李仲昌。” 陈执中一句话,便将所有的罪过都砸在了贾昌朝和李仲昌的身上。 夏竦紧随其后,站出来说道:“陈相所言,甚有道理,臣也觉得应立即罢黜这二人。” “臣附议!” “臣附议!” 王尧臣和张方平也分别站出来说道。 苏良听到此话,有些忍不住了。 “官家,贾昌朝和李仲昌自然难逃大罪,但此时的关键不是惩罚他们,而是要迅速维持河北的局面,先救命。大河水依旧还在泛滥,六塔河的水依旧还在外溢,百姓的性命、宅院、田地都需要我们去保护,形成民变就糟糕了!” 苏良一语道醒了赵祯。 赵祯道:“传朕旨意,命欧阳永叔总领大名府,先救灾,平复民心,而后再追究此事过失!” “臣遵命!”欧阳修拱手道。 赵祯又看向王尧臣,道:“三司立即拨款拨物,并令河北、京东未曾受灾的州府及时对四散的流民提供帮助。” “臣遵命!”王尧臣也拱手道。 当即,欧阳修和王尧臣便大步离开了垂拱殿。 救民如救火,不能慢上半分。 这时。 夏竦又站了出来。 “官家,此事大概率是一场河官们执行不当造成的意外,黄河东流北流的讨论在民间早就传的沸沸扬扬。此消息若传至民间,恐怕很多百姓都会对朝廷心生不满,甚至说出一些‘朝廷为保汴京,而无视边境百姓生死’的谬论,臣建议先将此消息压下来或对外宣称伤亡不过几十人,在快要解决河患之时,再将事情真相公之于众,以此,避免其他地方以此为由头发生暴乱。” 听到此话,苏良肚子里的小火苗直接就从眼睛里冲了出来。 真宗期,朝臣遇到这种事情,几乎都是这样做的。 但这样做,除了满足朝廷所谓的脸面,并借此找到背锅之人,只会使得百姓更加愤怒。 苏良还未站出来,一旁的吴育便大步走了出来。 “夏枢相,我们做错了,难道还不能让百姓骂几句吗?” “此事如何骗百姓?百姓们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朝廷对他们是好是坏,而今我们要做得是抚恤灾民,低头认错。一旦失去民心,再想找回便难了,你的建议,完全是亡宋之策!” “我们做错了,难道还不能让百姓骂几句吗?” 这句话,一下子刺在了赵祯的心上。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沉声道:“朕不怕百姓骂,就怕大宋的天下失了民心!” 陈执中本想着附夏竦之意。 但听赵祯说出此话,连忙将伸出的半只脚缩了回去。 这时,苏良站了出来。 “官家,此事确实不该瞒,也瞒不住,臣恳请官家立即告知天下,且写罪己诏。” “罪己诏?” 三府三司的相公们都惊讶地看向苏良。 他们感觉苏良疯了。 罪己诏是能随便写的吗? 往昔。 出现一些天灾,比如地震、旱情,洪水等,导致民间百姓遭受巨大伤害,执政者都会写罪己诏。 毕竟,天象示警,意味着地上的君王有做得不到之处。 但这种情况下写罪己诏,就是走个流程,表表态度,同时也能赚个宽仁的名头,于帝王生涯无害。 但此次六塔河决口,完完全全是人为决策失误。 若赵祯写了罪己诏,就相当于此事完全他的错误。 这就是在自己的帝王生涯抹黑了。 “苏良,休要胡言,罪己诏是能随随便便就写的吗?此事根本不是官家的过错。”陈执中呵斥道。 苏良丝毫不惧,看向上面坐着的赵祯。 “官家,此次,水死者不下千人,灾民恐怕有上万人,谁人不知这是朝廷为抵御辽国而制定的决策!大水过后,河北、京东的百姓一定觉得,朝廷为了汴京城安危,根本无视边境百姓死活!” “罪己诏,能让受灾的百姓们看到官家的态度,看到我大宋朝廷绝对不会无端舍弃任何一名百姓,这是重拾民心的最好方式,也是减少民乱的最好方式,我们要让百姓看到生活的希望啊!” “苏良,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你可知罪己诏将会为官家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夏竦反问道。 苏良微微摇头。 “历朝历代,君王是贤是昏,不在史官的笔锋下,而在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中。”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圣人会犯错,官家会犯错,朝臣们都会犯错,然错而能改,依然可得民心。若是欺上瞒下,百姓必反,这是历史的教训!” “官家,臣再次恳请官家写罪己诏!”苏良朝着赵祯,重重拱手。 感谢书友未祇璨、20170214121131957、20190206180335206、血牙獠羽的打赏,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0127章:罪己诏,泪目,得民心者得天下 垂拱殿内,阒静无声。 赵祯依旧在回味着苏良的话语。 一旁,两府三司的相公们也都不敢出声。 这样一次重大的决策失误,谁都不愿承担,也承担不起。 赵祯思索了片刻后,站起身来,道:“民心不可失,朕当为此事担主责,罪己诏,朕来写!” 陈执中正欲开口。 赵祯大手一摆,大步走向了偏殿,他下这个决定,非常不易。 当即,众臣也就都散了。 当日晚。 大河分流六塔河决口,死者不下千人与官家将写罪己诏的消息,便在各个衙门传开了。 官员们都甚是惊诧。 回想起自己与苏良、欧阳修争论的模样,只想打自己的脸。 这要放在后世的史书上。 孰忠孰奸,孰贤孰庸,一目了然。 而官家要写罪己诏,更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 深夜,苏宅,卧室内。 苏子慕早已睡下。 苏良双脚泡在木盆中,闭着眼睛,唐宛眉为其轻轻揉捏着肩部。 此刻,是苏良感到最幸福的时刻。 唐宛眉明显感觉到,今日的苏良有些疲惫,便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为其揉着肩膀。 片刻后。 苏良突然拉住唐宛眉的手,道:“眉儿,等咱们都老了,就回扬州,买条船,我捕鱼来你采莲,如何?” 唐宛眉探身,将脸颊贴在苏良脸上,笑着道:“好,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这一刻,苏良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 翌日,天大亮。 中书连发两道布告。 其一,告知全城,大河东流、分水六塔河之策在执行中出现严重事故,导致大河决堤,朝廷已在全力救助灾民,并倡导有去河北的商人,尽可能地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 其二,赵祯亲自写了一篇长达六百字的罪己诏。 “大河东流,崩于六塔河,伤亡不下千人,此尽皆朕之罪也。” “朕受命乾坤,应足天下之民,然朕不听谏言,不敏于德,不明于政,不知体恤民力,致大河肆虐,民不聊生,朕痛自刻责。”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为天下生民之主,灾害于民,不若移灾于朕身……” …… 苏良看完赵祯的《罪己诏》后有些泪目。 尤其是那一句“灾害于民,不若移灾于朕身”,完全就是赵祯“仁德”的体现。 此两道布告一发。 就好像两道炸雷在汴京城的上空炸响。 百姓们对大河决口,感到的是惊诧、同情和无奈。 但对赵祯的《罪己诏》,感到的则是温暖与感动。 汴京城的书生学子们,哪里见过如此赤诚的罪己诏,纷纷议论了起来。 “官家仁厚,将河患之罪归于己身,我等生逢如此明君,实乃万幸,理应立报国之志!” “好一句‘灾害于民,不若移灾于朕身’,历朝历代之君王哪有当今官家这派仁德,吾大宋必兴矣!” “天下子民,皆为官家心头之肉,官家对民如此,我等怎能辜负了官家!” …… 一则《罪己诏》,直接将赵祯的贤君之名扬了起来。 书生们在扬名。 一些百姓则是直接开始行动。 汴京城的一些商人运送着粮食、棉被、各种生活用品,直奔河北。 一些没有办法赶赴河北的百姓则是纷纷奔向三司,送钱送物,希望能尽可能帮助那些受灾的百姓们。 三司使王尧臣甚是兴奋。 本来三司拨款修河已是捉襟见肘,而今又要赈灾,他一时间很难筹集到足够的物资。 而今,汴京城的百姓们彻底解决了他的麻烦。 论有钱,还要数汴京百姓。 有的将成袋的粮食堆在三司门口,有的将成捆的布料摆在门前,还有的直接将拳头大的银锭扔到三司院里…… 王尧臣命属下统计名录,日后以便感谢。 但很多百姓在纸张上都写了同一个名字:大宋之民。 齐州、相州、德州、青州等距离六塔河近的一些州府也都纷纷行动起来。 送粮送物,不让一名流民食不果腹,不让一名流民无处可住。 毫末之处,尽显温暖。 …… 令赵祯和朝堂所有官员都没有想到的是,此事彻底传开后,百姓们没有骂赵祯,也没有骂朝廷失策,全都在想尽办法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们。 百姓们的这种善良与热情,令苏良都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细细一想,他也就明白了。 原因有二。 其一,因官招商之策,各个州府的百姓都有钱了。 特别是齐州与附近诸州,商贸发展得甚好,商人们感谢朝廷的政策,故而愿意帮助朝廷做事。 其二,赵祯的《罪己诏》打动了许多人。 百姓们非常清楚朝廷对他们好还是不好,赵祯一番发自肺腑的罪己诏,让百姓们看到了朝廷对百姓的真诚,让他们看到了未来生活的希望。 …… 垂拱殿内。 待张茂则为赵祯讲罢民间百姓的反应后,他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他写《罪己诏》是因苏良那番话。 是因他确实觉得做错了事情,没想到竟然带来了如此良好的后续反应。 这一刻。 赵祯又找到了一个与百姓相处的小窍门。 真诚,可消弥绝大多数矛盾。 百姓不仅仅是被管理者,他们也有可能成为朝廷的支柱。 与此同时。 贾昌朝和李仲昌互相推诿的奏疏也呈递到了赵祯的面前,赵祯看了一眼,便将其扔到了一边。 事后,此二人必将遭重惩。 …… 两日后。 欧阳修在将横陇、商胡两处地方重新挖开后,水势渐渐得到了控制。 源于各个州府的救援车队不断加入,本来极大可能会产生的民乱,也消失于无形中。 欧阳修,一日一报伤亡情况。 得益于他和苏良的那封签名信,河叔足足带走了七千多名百姓转移。 而这七千多名百姓原本将会是遭受河患侵害最严重的一群人。 …… 这一日。 一些商人奔向御史台开始捐赠起物品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 苏良与欧阳修,以二人之力抗全朝堂,反对黄河分流入六塔河。 若朝廷执行他们二人的想法,便绝对不会有如此巨大的灾情发生。 百姓们很聪明。 他们去开封府捐款捐物、去三司捐款捐物、又来御史台捐款捐物。 但就是不去枢密院。 而此刻。 苏良与唐介站在院内,看着御史台的吏员们将捐赠的物品分门别类,不由得有些感动。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官民关系。 没想到竟因官家的一篇《罪己诏》变成了现实。 这时,苏良看向唐介。 “子方兄,遭遇水患,百姓们便如此热情相助,若有一天,朝廷准备收复燕云,你觉得百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听到此话,唐介先是一愣,然后激动地说道:“若朝廷要收复燕云,百姓什么反应我不清楚,但我唐子方愿倾尽家产助之,我……我也愿意上战场!” 收复燕云。 不止是赵祯的愿望,士大夫官员们的愿望,也是所有大宋子民的愿望。 苏良望向远处的天空,喃喃道:“我辈仍需努力,这一日,应该不远了!” (本章完) 第0128章:夏竦:台谏势大,令百官不敢言! 大河之灾。 来时势大而猛,去时迅疾。 欧阳修命人将横陇、商胡二口挖开后,大河之水逐渐恢复常态,从农宅、民田、道路之中退去。 但造成的实质伤害已然形成,并且是持久性的。 今年,河道周遭的百姓将颗粒无收。 那些房倒屋塌的百姓想要重建家宅更是难上加难。 欧阳修在查明受灾范围后,向朝廷请求,免除受灾区域田赋,并对所有受灾受害的百姓进行补偿。 这场灾难完全是人为引起。 朝廷自当担负主责。 赵祯当即便应了下来,该免则免,该赔则赔。 《罪己诏》只是态度的体现,真金白银用到百姓身上才是真正的认错。 与此同时。 此番河患的主因也调查了出来。 其一,大河分流六塔河之策实乃纸上谈兵之策,是对大河水势认知不足所致。 其二,赵祯与朝臣被“大河东流,成御辽之军事天堑”的说法蛊惑,做了错误决策。 其三,在疏通六塔河期间,总领河事的贾昌朝与勾当河渠司李仲昌好大喜功,阳奉阴违,河务执行甚是粗劣。 很快,朝廷便对这些人做了惩处。 参与此事的河官皆受到重罚。 其中,剥夺贾昌朝的所有官职,令其归家养老。李仲昌直接判流刑,流两千里。 至于朝堂上的官员。 但凡提出支持大河东流之策者,皆罚俸两月。 欧阳修与苏良敢说敢言,则是得到了不菲的奖赏。 至于接下来黄河的治理事宜,赵祯认可了欧阳修的策略。 “暂不改道回河,以修缮河道为主,清理下流泥沙,高筑堤坝,多植树木,避免汛期发生大规模的洪涝灾害。” 当下,即使举全国之力,大河之患也根本无法尽除。 朝廷要做的,只能是尽可能避免大患发生。 至于大河流入辽境,那还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呢! 与其担忧契丹人来袭,不如富国强民,培养起应对战事到来的战斗力。 …… 五月二十八日。 在欧阳修将此事处理的差不多后。 御史中丞唐介和殿中侍御史范镇举荐当下的天章阁待制曾公亮知大名府。 赵祯欣然同意。 大名府乃是朝廷的北大门,必须要有军事重臣把守。 欧阳修善于处理民政,但在军事布局上,远远不如在庆历四年主编过《武经总要》的曾公亮。 经历过此事后。 朝臣们都开始自我反省,朝堂也变得逐渐安静下来。 很多官员都想不通,为何苏良和欧阳修能提前预知河患,并且面对朝堂大多数官员的反抗时,仍能据理力争。 就连御史台的官员们都特别好奇。 依照他们对苏良的了解,苏良并不是很通晓河务。 御史台,察院内。 “苏御史,能否告知下官,你和欧阳学士为什么就笃定河道会崩决呢?”监察御史里行吕诲一脸好奇地问道。 一旁的周元也扭过脸来。 苏良微微一笑,想起了在河岸上巡视时,他也曾问过欧阳修这个问题。 欧阳修回了一句令苏良肃然起敬的话语。 苏良当即也便拿来用了。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以此话度(思量)之,错又何妨!” 说罢,苏良便挺起胸膛走出了屋子。 吕诲和周元望着苏良的背影,感觉其甚是高大。 此类话语,官家和士大夫官员们也总挂在嘴边,但真正身体力行,将百姓利益放在首位的,寥寥数人耳。 “欧阳永叔与景明,真君子也!”吕诲忍不住称赞道。 …… 六月五日,上朝日。 群臣集聚于大庆殿内。 苏良睡眼惺忪,有些疲累。 昨晚,四个月大的苏子慕黏上了苏良。 不让唐宛眉抱,不让桃儿抱,不让唐泽抱,只要苏良抱。 苏良抱着他,他依旧不睡觉。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苏良,小嘴咿咿呀呀,对着苏良讲个不停。 且小手还指着苏良的嘴,让苏良也说话。 苏良一脸无奈,从三皇五帝讲到喜羊羊与灰太狼,从小红帽的故事讲到白雪公主…… 苏子慕闹到二更天,才沉沉睡去。 而这时,苏良几乎要起床了。 近日朝堂事少,苏良盼望着朝会能短一些,以便他回御史台补个觉。 片刻后。 赵祯坐在御座上,其还未开口说话。 只见中书三位相公,陈执中、吴育、张方平便先站了出来。 赵祯不由得笑问道:“难得见三位相公如此主动,有何事要奏?” 吴育率先拱手道:“官家,臣昨日拟了一道岳州知州滕宗谅转任苏州知州的奏疏,本欲呈递圣前,没想到却被陈相和张相压了下来,臣不知是哪里坏了规矩!” 陈执中迅速出列。 “岳州知州滕宗谅曾贪墨公用钱,私德有瑕,怎能将其升迁至江南的赋税重州苏州?” “敢问陈相,滕宗谅转苏州知州可有违我朝磨勘叙迁的规则,其磨勘年限、民声、政绩、课绩,哪一点不符合?”吴育反问道。 “滕宗谅可转官,但不宜转至江南苏州为官,功是功过是过,其德不足以支撑其任苏州知州!”一旁的张方平也站出来说道。 “陈年旧事而已,二位口口声声称滕宗谅贪墨,可有实证?” “滕宗谅烧毁账单,令公用钱贪墨案无证可查,官家将其贬谪,便是证明他确实有贪墨之举!谁能保证他去了苏州不会贪墨,苏州乃江南之重城,绝不可将其交给滕宗谅!”陈执中面色冰冷。 …… 一时间,不但苏良不瞌睡了,官员们也都精神了起来。 朝堂上。 三位宰执官闹矛盾,如此互掐,倒是不常见。 大家也都听明白了。 此事看似是在辩滕宗谅有没有资格担任苏州知州,其实辩的是三人的相位还能坐多久。 众所周知,滕宗谅乃是范仲淹的至交好友。 当年,范仲淹离朝,一部分原因便是滕宗谅的公用钱贪墨案。 而今若将滕宗谅提到苏州任知州,其在朝堂的话语权将会加重。 以后定然会是恳请范仲淹回朝的一员主力。 陈执中对这个首相之位看得很重要,张方平则是纯粹不想大宋再被范仲淹折腾。 故而,二人一起反对滕宗谅去苏州任知州。 但吴育则不然。 吴育虽然处理政事的能力一般,但他和欧阳修一样,无论陈执中做什么,他们都看不上这个非进士出身的陈执中任首相。 三名相公吵了片刻后,欧阳修加入了战局。 “官家,臣以为滕宗谅磨勘年限已到,其在岳州,政绩名声皆佳,改任苏州知州,乃是正常叙迁,无任何问题。” “至于贪墨公用钱之事,他已经受到惩罚,不应该在此时提出。” “臣附议!”御史中丞唐介站了出来。 “臣亦附议!”左司谏何郯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 谏院右正言赵抃、殿中侍御史范镇、还有监察御史苏良都站了出来。 当下的御史台,唯新是举。 对“只在官家看到的地方努力的陈执中”有诸多怨言。 台谏诸官,集体站出来支持吴育,一时间其他官员都不敢发声了。 如今,台谏的话语权确实有些强。 “咳咳……” 这时候,夏竦站了出来。 “官家,臣觉得此事无须再议,听这些台谏官的便行了,如今的朝堂,已经变成了台谏官的朝堂,其他官员还敢发言吗?” 夏竦此话,杀气十足。 一下子将攻击方向转向了所有台谏官。 前几日。 唐介和范镇举荐曾公亮知大名府,夏竦便有些不满。 夏竦继续说道:“台谏官,确有谏诤君主,监察百官,参决朝政之权。但而今汴京城的各个衙门,包括两府三司,提起御史台与谏院,无不色变,台谏官们的权力甚至已经高于中书的宰执们了!” 陈执中虽然还对那日夏竦骂他耿耿于怀,但此话乃是在帮他。 他迅速站起身来,道:“官家,往昔的台谏官都是各自秉持自我的操守,但而今却已经聚拢成势,令百官皆不敢言语!” 此刻,欧阳修、唐介都有些懵。 他们乃是为了让大宋变得更好,没曾想竟然被扣上了一个“势大,百官不敢言”的帽子。 赵祯阴沉着脸色,也有些犹豫不决。 他本心是主张滕宗谅任苏州知州的,但经由夏竦和陈执中的一番话,他也突然觉得,当下的台谏官们势头有些大了。 作为皇帝,他讲究平衡之道,深知任何一方势大对朝堂都没有好处。 这时候,包拯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陈相与夏枢相所言,皆有错也。” “何谓势大?论官职、俸禄、地位,台谏官何时能比得上宰执?且台谏官之言,定与不定,皆由官家做主。若无官家点头,若无中书下发诏令,台谏官的谏言,不过就是几张废纸而已。” “至于令百官不敢言?更是笑话,臣何时不敢言了!不敢言者,不是心中有愧,便是藏着利己不利人的坏主意。” 包拯的一席话,让赵祯不由得露出了笑脸。 台谏官只有谏言之责,却无决议之权,天下自然还是当今的官家说了算。 这时候。 夏竦又阴阳怪气地说道:“包学士,谁人不知你是台谏旧人,自然向着台谏官们说话!” (本章完) 第0129章:五日弹劾三次,挨骂达人高若讷 “台谏旧人?” 包拯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看向夏竦,道:“夏枢相,你称呼我为台谏旧人,我是否可理解为我与台谏官有结党之嫌?” “我没这样说啊!”夏竦当即反驳道。 当下,结党这个帽子不能乱扣,扣不好,容易被贬谪外放。 特别是向包拯扣这个帽子,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这时。 又一名馆阁官员站出来说道:“官家,台谏官虽不能决议政事,但当下确实是一致对外,他们对官家决策的干扰性已甚于中书宰执,此风断不可涨啊!” 欧阳修朝前踏上一步,看向那名馆阁官员。 “什么是干扰?什么叫一致对外?朝堂论事,到底论辩的是非对错还是势力强弱?若台谏官们出言有错,诸位以理反驳即是,官家自会明断。诸位在担心什么?担心台谏官把控了朝堂,将宰执们架空?宰执们若事事都是为国为民,我们台谏官们巴不得日日不写弹劾章疏呢!” 欧阳修向来不受委屈。 此话不但将那名官员的话语驳回,还讽刺了一番当下的宰执。 “够了!”赵祯高声道。 双方再吵下去,真就变成两方敌对的势力了。 赵祯缓了缓道:“一件事一件事来说。” “首先,关于滕宗谅之事,朕以为,滕宗谅知岳州期间,政绩民声,有目共睹,乃天下知州之典范,任苏州知州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你们所言的贪墨之举,他已受过惩罚,莫再旧事重提,揪住不放!” 听到此话。 台谏官员们各个欣喜,而陈执中和夏竦则是一脸无奈,没想到官家还是偏向了台谏官。 赵祯接着说道:“关于台谏势大的问题,朕早就看出了端倪!” “台谏官们嫌弃中书的决策太慢,中书又认为台谏官的干预性太大,此种情况,历来有之。朕希望各位能互相体谅,互帮则双赢,互相弹劾则双输,朕以后不想再看到中书与台谏上奏无端诋毁对方。” 夏竦黑着脸,官家实在是太偏私台谏了。 就在这时。 赵祯又补充道:“朕再宣布一个任命。” “任命以观文殿学士,知永兴军的高若讷为御史台侍御史兼知杂事,即日前往御史台赴任。 听到这个任命,陈执中最先会意,高声道:“官家英明!” 夏竦的脸上也突然露出笑容。 而欧阳修则是紧紧攥起了拳头。 这个高若纳,不是别人。 被石介骂作“一妖一孽”中的一孽,便是高若讷。 蔡襄诗作《四贤一不肖》中的那个“一不肖”,便是高若讷。 欧阳修那篇《与高司谏书》的高司谏,便是高若讷。 石介称高若讷大奸。 蔡襄称高若讷为不肖之徒。 欧阳修称高若讷趋炎附势,迎合当时的首相吕夷简,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 其中,《四贤一不肖》诗和《与高司谏书》更是传到了辽国与西夏。 高若讷的名声彻底被搞臭了。 当时,高若纳还是一名台谏官。 一名谏官被骂成这个样子,且还流传到了辽夏,整个大宋朝也是没谁了。 但高若讷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是遭到了一群无良文人的诬陷。 侍御史兼知杂事,是御史台的二把手,仅次于御史中丞。 赵祯将高若讷安排在御史台,就像在台谏官中间插了一根钉子。 苏良虽不喜。 但从赵祯的角度来讲,这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 以高若讷遏制台谏扩张的权力,又纳台谏之意令滕宗谅为苏州知州。 赵祯此举,颇具圣君的平衡之道。 官员们各自后退一步,也都不愿意再争辩下去了。 朝会至此结束。 …… 六月十八日。 五十岁的高若讷回到了汴京城。 其身材瘦高,山羊须,国字脸,头发花白,但甚有精神。 高若讷是个全才,不仅是进士及第入仕,而且精于天文,兼通医术。 他的医术足以与汴京城一些医馆的大夫媲美。 不过,他的脾气较为暴躁,性格也以固执著称。 御史台前。 高若讷望着朱红色的大门,喃喃道:“老夫为官半生,受尽诋毁诽谤。” “这一次,官家给了我再次说话的机会,老夫定要重拾名声,让天下之人知晓,欧阳修、蔡襄、石介之流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庸俗文人而已,我高若讷,方为为国为民的真御史!” 高若讷算得上御史中丞唐介的前辈。 唐介当即出门亲迎,将其带到了台院。 御史台有三院。 分别为台院、殿院和察院,主官分别是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和监察御史。 其中,侍御史设一个名额,殿中侍御史设两个名额,监察御史可有四到六个名额。 不过当下的察院,就苏良一个监察御史外加两个监察御史里行。 苏良对这位新来的侍御史兼知杂事并没有太多好感,也没打算招惹他。 ……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侍御史兼知杂事,作为御史台的二把手,事事可管。 第二日。 便有一些主簿、检法、书吏遭到了高若讷的批评。 比如,在御史台内绝对不可大声喧哗;处理公务需处处仔细,一张书页都不能出现褶皱;甚至一些小吏如厕闲聊的时间久一些,都遭到了高若讷的严惩。 一时间,御史台的氛围变得压抑起来。 这一日。 苏良正在察院翻阅着这几日的邸报,周元有些哭笑不得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奏疏,道:“景明,高御史将你弹劾了,足足三条大罪呢!” “啊?” 苏良不由得一愣。 高若讷来御史台才不过四日,苏良也就和他打过一个照面而已。 苏良打开抄录的奏疏,看完之后,不由得说道:“尽是些吹毛求疵之事。” 其错一,点卯之后于桌前酣睡。 其错二,存在提早放衙之情况。 其错三,在察院之中聚众说笑,毫无台谏官仪态。 “此奏疏不但呈递到了官家面前,还呈递到了中书,伱最好解释解释。”周元道。 这虽是小毛病,但确实是苏良的错。 苏良点了点头。 他在桌前酣睡及提早放衙,乃是因为这几日儿子苏子慕太缠他。 至于在察院中说笑,乃是察院官吏们午后的唠嗑时光。 只要不被外人知晓,苏良觉得这样是能够促进大家办差的。 这一条,他并不准备改。 当即,苏良写了一份解释的奏疏,呈递了上去。 赵祯对官员们的日常公事管理还是比较宽松的,家中有事,只要不是延误了官事,一般都不会责罚。 果然。 苏良解释完毕后,官家和中书都没有说什么。 苏良也没打算和高若讷一般见识。 后者刚来台谏,估计是想着多写几份弹劾章疏表功呢! 翌日,高若讷又将苏良弹劾了。 高若讷称,苏良与龙图阁大学士、知开封府的包拯,夜间在街头小酒馆饮酒,丝毫没有顾及台谏官应与其他衙门的主官避嫌,私下不应见面。 这次,苏良直接选择无视了他。 苏良与包拯的友情,满朝官员都知晓。 在整个开封府。 包拯可能就一个好友,那就是苏良。 二者亦师亦友,且依照二人的人品,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逾越礼制之事。 全朝堂都知晓,台谏官不应与其他衙门的主官在私下走得太近,也知晓包拯与苏良走得非常近,但无人去弹劾。 因为这是官家默许的事情。 高若讷也不知是不知晓还是装迷糊,就是以此事弹劾苏良。 赵祯直接将此奏疏留中不发了。 两日后。 高若讷第三次呈递奏疏,还是弹劾苏良。 这一次,他称苏良与民间小报的制作者,关系特别近,有操纵舆论,控制民间言论之嫌,建议将苏良驱逐出台谏。 五日被弹劾了三次。 苏良顿时恼了,其直奔御史台台院。 台院内。 苏良站在院内,高声道:“高御史何在?麻烦出来一叙。” 片刻后。 高若讷从屋内大步走了出来,一旁台院的一些官吏也围了过来。 苏良道:“高御史,五日间,你弹劾了我三次。你作为御史台的侍御史兼知杂事,若眼里都盯着一些鸡毛蒜皮,我建议你去开封府当个巡差。” 高若讷走到苏良面前。 “老夫做事,光明磊落。你苏景明作为台谏官,迟到早退,桌前酣睡,且在台院内大声喧哗,有违台令,老夫怎能不弹劾!” “此外,你与其他衙门主官私交过甚,与民间小报制作者亦关系匪浅,这是一名台谏官应做的事情吗?” “从今日起,老夫便盯着你了,若你以后事事皆如此,老夫倾尽全力也要将你这匹害群之马从御史台赶出去!” 高若讷挺起胸膛,说得义正辞严。 听到这番话。 苏良不由得觉得有些恍惚。 他似乎看到了曾经那个天生的反对者王拱辰,自己是大宋唯一的光,别人皆是污点。 苏良淡淡一笑,扭脸便离开了台院。 与这种活在自己世界的人辩论,没有任何意义。 他也无惧对方弹劾。 此等鸡毛蒜皮之事,根本不可能将苏良从监察御史的位置上拉下来。 此刻,苏良突然明白,为何他挨的骂比夏竦都要多了。 (本章完) 第0130章:南郊市集开张,赵祯微服私访 不到半个月。 倚老卖老的高若讷便将台谏的官吏们几乎弹劾了一遍。 弹劾之事,大多都是鸡毛蒜皮。 但有两人,他始终不敢招惹。 一个是御史中丞唐介,他实在找不到唐介的错失之处。 另一个是知谏院欧阳修。 欧阳修身上的弹劾点非常多,但高若讷似乎是担心欧阳修再写文章骂他,一直没有动手。 大概率是在憋大招。 台谏官们习惯了高若讷的套路后,也学着苏良那样:理会他一下,便算是自己输了。 与此同时。 首相陈执中和枢密使夏竦在朝会上大赞高若讷。 二人称高若讷担任台谏官后,整顿台谏风气,效果甚佳,使得台谏官改掉了诸多陋习。 百官都应学习高若讷这种一丝不苟,兢兢业业的为官态度。 赵祯也不好反驳二人,当即也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这让高若讷底气甚足。 甚至觉得自己是台谏中最亮的那一束光。 他丝毫不知。 台谏官们都称他是:鸡蛋里挑骨头的小丑,头发丝中寻跳蚤的老腌臜货。 …… 六月二十七日。 包拯上奏,历时近五个月的南郊市集已然建成。 由开封府挑选出来的数千家摊贩农户皆已入住,货品正在搬运中。 七月初五乃是黄道吉日。 南郊市集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开集仪式,仪式由汝南郡王赵允让、曹国舅曹佾和包拯三人共同主导。 赵祯甚是欢喜。 此事一成,不但能缓解汴京城内的拥堵现状,更是拓宽了天下第一府开封府的包揽之力。 对朝廷和百姓都有巨大裨益。 …… 七月初五,天色大亮。 蝉鸣不停,有些燥热。 苏良握着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看着新鲜出炉的进奏院邸报。 这时,一名内侍跑来告知他。 官家令其换上便衣,随之一起前往南郊市集。 片刻后。 苏良坐上了赵祯的马车。 不愧是当今官家的马车,从外面看平平无奇,但里面却放置了大量冰块,甚是凉爽。 赵祯身穿便服,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那些客店的伙计见之,必会唤上一声:大官人。 南郊市集,开集之日,定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若赵祯坐龙辇、摆仪仗、穿帝王常服前往,那估计什么都看不到。 反而会成为百姓围观的中心。 故而,微服私访,才是正解。 车马内。 赵祯与苏良闲聊两句后,便开始道起了最近的无奈。 “唉!最近的奏疏,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朝官互相弹劾,所言都是一堆琐碎。中书呈递上来后,朕还不得不批,令朕甚是头疼!” 做官家,有做官家的无奈。 官家也需与人倾诉,以此解压。 在宫内,赵祯一般都是与张美人和张茂则说这些烦心事,而到了宫外,真正能理解他的,他觉得只有苏良。 苏良也厌烦这种琐碎小事。 苏良笑着道:“官家,要么留中不发,要么就找个由头,臭骂某个官员一顿,杀鸡儆猴,或者臭骂我一顿也可以。” 这个“杀鸡儆猴”的主意,苏良早就出过。 但赵祯太过仁慈,根本下不去嘴。 听到此话,赵祯的心里舒服了一些,道:“待朕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吧!” 随后,赵祯敲了敲马车窗户,朝着外面的张茂则说道:“茂则,先不着急去南郊市集,先去找家饮子馆,喝一杯消暑的饮子。” 苏良一愣。 “官家,咱们再去晚些,可能就赶不上开集仪式了!” 赵祯一边看向窗外,一边说道:“开集仪式有什么好看的,朕就是要故意错过开集仪式,去里面逛一逛即可。” “官家圣明!”苏良笑着拱手道。 这一刻。 苏良突然意识到,官家也是普通人,与一般人的喜怒哀乐一模一样。 开集仪式,无外乎就是赵允让讲话,曹佾讲话,包拯讲话。 赵祯不用想,就能猜出这三人会说什么, 故而,他觉得枯燥乏味得很。 当即,马车拐弯。 来到了一处临街的饮子馆。 二人坐在棚子下,点了一壶加冰的红果饮。 所谓红果饮,就是用冰块浸过的青皮山楂水,这个时候喝起来,甚是冰爽解腻。 …… 大半个时辰后。 马车行至南郊市集。 南郊市集,占地足足有五千余亩。 除了数千个带顶棚的摊位外,还有各种货仓。 真可谓是,除了粮食外,各种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这里所有的摊位,都是百姓自营,没有任何中间商。 朝廷令百姓免费使用一年,而后才会开始收房租,以便于百姓首年没有任何压力。 此外。 在市集入口处,有一面大白墙,白墙之上贴有红纸。 红纸上写着市集中各种物品的价格,清晰透明,童叟无欺。 其实,这都是三司计算过的。 保证百姓有钱可挣,也保证来此购物者能够买到性价比最高的物品。 这里,人人都可以进货。 你可以买上一斤,也可以买上千斤、五千斤,甚至上万斤。 价格皆一模一样。 南郊市集最中间。 由三个摊位组合在一起的房屋,上面写着五个字:南郊市集司。 南郊市集司,乃是三司与开封府共同组建起的一个职位。 主要负责为监管市价,维护秩序,调停矛盾,拒绝缺斤少两与假冒伪劣商品出现等。 无论是摊主或是购物者,有问题皆可找南郊市集司。 不同列摊位中间的道路也甚是宽敞。 除了能容纳两辆马车对行,两侧各有近一丈之地,容纳行人走路。 干净,整洁,卫生。 赵祯与苏良坐在窗户两侧,望着百姓们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甚是满意。 片刻后。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赵祯与苏良往外一瞅。 发现数名拉着平板车的汉子堵在前面一个猪肉铺子的前面。 为首的汉子提着一块猪肉,道:“喂,卖猪肉的,你这猪肉可是不新鲜啊,看到没?这里都生蛆虫发臭了!” “不……不可能!这是昨晚杀的猪,怎么可能有问题,这……这绝对不是我的猪肉!” 那卖猪肉的摊贩乃是一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的中年胖子。 “砰!” 提猪肉的汉子拿起中年摊主的杀猪刀朝着砧板上砍了一刀,道:“说罢,怎么补偿?是要我掀了你的摊子,还是你自己关门?” 就在这时,数名衙差走了过来。 后面还跟着一位中年人,苏良定睛一看,竟然是汝南郡王赵允让。 赵允让大步走到那汉子的前面,瞪眼道:“费五,你要作甚,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主子是谁,今日谁在这里闹,就抓谁去开封府!” “哎呦,是郡王爷啊,你可吓死小子啦!” “小子我买了臭肉,难道还不能找店家换一换?这南郊市集是你的,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的?” 赵允让瞥了瞥那块臭肉。 “费五,莫在此捣乱,南郊市集今日开集,所有货品在今早都经过检查,怎会出现臭肉?” 费五将肉举起,朝着周边的人群挥舞着。 “诸位都来闻一闻,这肉到底臭不臭?原来这南郊市集是汝南郡王牟利的地方,我们只能夸这个地方好难道就不能将其商品差吗?” 马车内。 赵祯与苏良隔着老大远,就闻到一股腐臭味。 令二人更为不解的是,一名街头汉子竟然敢如此对赵允让说话。 这时。 张茂则小声道:“官家,这个费五乃是博平郡王赵允初家后门的跑腿。” 听到此话。 赵祯和苏良顿时明白这个费五为何有如此大的胆气了。 博平郡王赵允初,八大王赵元俨的儿子。 与汝南郡王赵允让平辈。 二人向来不对付。 赵允让监南郊市集更是动了所有宗室外戚的利益。 赵允初在明面上不敢捣乱,但在暗地里,其手下人都不想让赵允让过得顺风顺水。 并且,自打曹皇后怀孕后。 赵允让的地位急剧下降,根本算不得宗室外戚们的带头大哥了。 像费五这种街头闲汉,知晓冲撞王爷,也不过就是被带到开封府责骂一番而已,故而他才敢如此狂妄。 他明显就是来捣乱的。 就在这时,包拯从后面大步走了过来。 “费五,你当真以为本官不晓得你这块肉是在哪买的,你在来市集之前,车上的竹篮子里便放着这块臭肉了!” 包拯心细,对这些有可能作恶的人都会派人重点监察。 说罢,包拯一挥手,高声道:“带走!” 当即,费五便被开封府的衙差带走了。 围观的行人们也都再次散开,道路迅速变得通畅起来。 这样一个小插曲虽然对南郊市集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但却令人很厌恶这种行为。 赵祯喃喃道:“这些狗奴才,尽喜欢以卵击石,此种卑劣的手段,真当朕的朝臣们都是瞎子!” 这时。 苏良开口道:“官家,此事应该还未结束,你若不信,明日可看一看官员们呈递的奏疏,不过借着这次机会,你倒是也可以惩治一番那些无病呻吟的官员们。 赵祯若有所思,而后点了点头,有人可能会借此事做文章。 他明白,有些人看到别人仕途顺利,得到褒奖,比他受到惩罚都要难受。 (本章完) 第0131章:弹劾同僚全凭想象,赵祯整顿朝堂 翌日,近午时。 赵祯望着御案上摆放的十余道奏疏,一脸怒火。 昨日,街头闲汉费五的所作所为,赵祯看得一清二楚。 但这些奏疏的内容却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 大理寺评事史文远称:昨日南郊市集首开之日,市集内出现腐烂猪肉,汝南郡王赵允让以权压人,知开封府包拯将购买者抓入府牢,而令摊主继续售卖,处置明显不公。 崇文院校书许路称:南郊市集开集之日便出现腐肉问题,实乃开封府监管不力所致,应另派官员进行严查。 太常寺博士白钦德的奏疏更离谱。 他称,由腐肉之事,便可看出南郊市集已归入赵允让、曹佾和包拯的私产,朝廷应从严处理,不然将会造成更大的贪墨趋势。 …… 十余道弹劾奏疏,道道都不相同。 但这些官员却都从腐肉这件小事中看出了“莫须有的巨大危机”,恳请赵祯严惩赵允让、曹佾和包拯三人。 这完全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恶意构陷…… 赵祯愤怒。 不仅仅是因此事愤怒。 他从此事中看出,自己已被一些朝臣骗了无数回。 这次,他若没有去微服私访,没有遇到费五。 他看到这些奏疏。 大概率会派遣内侍与官员去监察。 即使查不出结果,在一些朝臣的劝说下,他也有可能会替换官员管理监察南郊市集。 这种官员更换,无疑是不利于南郊市集的正常运行的。 “弹劾同僚,全凭想象,全凭个人喜恶,朕养这些官员有何用!”赵祯无比愤怒地说道。 赵祯想了想,朝着一旁的内侍说道:“告知中书,明早特加朝会,他们若问何事,你便说明早便知!” “是,官家!” 那名内侍连忙点头道,他从来没有见过赵祯如此生气。 …… 七月初七,四更天。 官员们慢慢朝着大庆殿走去,这突如其来的朝会令官员们都有些懵。 片刻后。 众官员来到大庆殿。 大庆殿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桌,桌子上放着一道道奏疏。 张茂则站于一旁,高声道:“诸位,官家有令,待诸位将桌上这十二道奏疏尽皆看完,他方会上殿主持朝会。” 官员们都甚是好奇,当即拿起了奏疏。 不多时。 官员们脸上的表情精彩起来。 一些官员看到这些奏疏全都是弹劾南郊市集的监管者赵允让、曹佾和包拯,不由得大喜。 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准备腹稿了。 毕竟,南郊市集毁坏了太多宗室外戚、士大夫官员的利益。 有的官员看到竟是自己所写的奏疏,有些发愣,不知是吉是凶。 也有一些官员皱起了眉头。 这些奏疏,全都是一面之词,并无真凭实据。 他们不觉得此朝会是为了惩罚赵允让三人,可能是另有他意。 陈执中看完后,眯着眼睛,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夏竦则是看向偏殿方向,似乎在揣摩赵祯的想法。 包拯面色如常。 他不是没被人弹劾过,但弹劾他者,还从未嬴过。 高若讷面带兴奋,似乎是感觉到自己又有发挥的空间了。 苏良的脸上则露出一抹笑容。 他最清楚事情始末,他觉得官家可能要开始整顿朝堂了。 …… 片刻后。 张茂则确定官员们都看罢了奏疏,赵祯才从后面走了出来。 赵祯刚坐上御座,便有官员急不可耐地走了出来。 “官家,汝南郡王、曹国舅、包希仁涉嫌以权欺民,且被十二名官员齐齐弹劾,臣以为此事必须严惩!” “臣附议。臣早前便认为南郊市集实非良策,将商贸经营权完全交给百姓,且放在汴京城外,极易出现乱象,暗中的金钱往来根本查不明白!” “臣建议立即严查,即使他们是宗室外戚也应严肃处理,以慰民心!” 这三个“大聪明”。 明显是想着领首功,率先站了出来。 可惜他们会错了意。 赵祯抬起头,道:“你们三个先站到大殿门口。谁与他们想法一致,无须赘述,也先站到大殿门口,朕想瞧瞧到底有几人?” 赵祯面色冰冷。 众官员只要不傻就能看出来,站在大殿门口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三名官员站在门口后,无一人跟随。 赵祯见已无人再动,缓缓站起身来。 “朕很痛心,甚是痛心!” “我朝许台谏官风闻言事,意在防微杜渐,令君主获取更多信息。但是台谏官们并没有仗着这个特权,随意攀咬,大多事情都是言而有据!” “但是有些臣子呢……这十余道奏疏,皆是无中生有,胡言乱语,这些人在写奏疏时了解过此事的经过吗?” 这时,一名臣子站了出来。 “官家,此乃臣之内应探查得知,南郊市集腐肉之事,汝南郡王与包希仁处置的确实有失偏颇,未曾带走那个有嫌疑的摊贩啊!” 站出来的乃是崇文院校书许路。 就是他称赵允让、曹佾和包拯三人已有将南郊市集归入私产的趋势。 赵祯看向他。 “你的内应亲眼见到了包希仁纵容摊主?你的内应亲眼看到了汝南郡王以权势压人,你的内应看到了他们三人有贪墨南郊市集之财的趋势?” 赵祯的三连问,逼得许路说不出话来,官家从来都没有如此严肃,让人感觉带着一抹重重的杀气。 这时,高若讷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挺胸而出,道:“官家,臣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汝南郡王三人若无问题,自然不怕朝廷盘查,臣愿意彻查此事,给天下一个交待!” 赵祯没有理会高若讷,他看向众臣,缓缓走了下来。 “那日,朕就在猪肉摊旁边的马车里,朕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包希仁直言那购买者在入市集之前便将腐肉藏于车马上,且有实证,故而才将其抓走,而未问罪摊主!” “朕会看错吗?朕会听错吗?朕会包庇这三人吗?” “砰!” 赵祯将大殿中央的长桌直接掀翻,那些奏疏纷纷散落在地上。 一时间,朝堂安静了下来。 崇文院校书许路缓缓后退,慢慢移步到了大殿门口。 高若讷则是低下了脑袋。 赵祯接着说道:“朝堂不宁,我大宋怎能富强,官员们整日想着尔虞我诈,我大宋怎会国泰民安!” “能站在大庆殿的,都是读了十余年圣贤书的士大夫官员,为何做事如此龌蹉,为何完全不考虑事实便攻击同僚,整日里尽做些无中生有的丑事,污蔑同僚,已成陋习;搬弄是非,如长舌之妇,我大宋朝堂的精气神都被你们这些人耗尽了!” “朝堂之上,有这种臣子,让朕如何兴宋?如何断了夏辽的岁币,如何让我大宋边境的百姓在看到辽夏的士兵时能挺起胸膛?如何能有机会完成太祖太宗遗愿,收复燕云!” “朕对你们实在太失望了!”说罢,赵祯拂袖离去。 大庆殿内,百官低头。 官家看似骂的是那十余个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同僚的官员,其实将所有官员都骂了。 内斗,无法强宋。 这是对所有官员的警告。 此外,这是官员们第一次听到赵祯的心声,原来官家想要断了给予辽夏的岁币,想要收复燕云…… 这是很多官员,想都不敢想,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情。 而此刻。 苏良的眼神明亮,心中喃喃道:“官家已有圣君之相,我大宋可兴矣!” (本章完) 第0132章:高若讷的头号克星,欧阳修开喷! 大庆殿内。 赵祯拂袖离开后,群臣面面相觑。 陈执中黑着脸,看向散落在地上的奏疏,冷声道:“这些奏疏是谁的,各自捡回去!” 当即,数名臣子郁闷地拾起了各自的奏疏。 “你们这些呈递奏疏者,连同门口站着那几位,接下来要做什么,老夫就不再赘述了!” 听到此话,这些臣子都是心头一凉。 还能作甚,唯有上奏认错,请求贬谪外放。 随即,陈执中看向四周,提高了声音道:“稍后,中书会拟定一份言事准则,以规避各种无中生有、恶意攻击、撰造无根之语的奏疏,诸位也都可提一提意见,而后我们联名签字,呈递官家,以清当下朝堂污浊的言事习气。” “是,陈相!”百官齐齐拱手。 而此刻。 赵祯坐在偏殿中,饮着凉茶。 脸上不但没有丝毫愤怒,反而甚是欢喜。 他正是依照苏良在经筵上所给的主意:君王之怒,乃治臣良策。 今日一试,用着甚是顺手。 …… 翌日一大早。 中书便将群臣联名的言事准则奏疏呈递到了御前。 此外,那十余名涉嫌恶意诽谤构陷同僚的官员们也都呈递上了认罪书,并自请外放。 赵祯对群臣并无惩罚。 但对那十余名官员则是一律贬黜一级,全部外放。 而受到惩处最重的乃是博平郡王赵允初,赵祯直接令其前往皇陵,守孝半载。 赵允初收到谕令时,完全是一脸懵。 他根本就不认识费五。 费五以腐肉威胁也非他的计策,乃是他府里的下人因利益有损商量着做出来的。 但赵允初压根不敢上诉,因为他是主使费五之人的主子。 朝堂上也无人替他求情。 赵祯对宗室外戚的待遇甚好,不过他们犯错,赵祯的惩罚也甚是严苛。 所以,宗室外戚在士大夫官员面前虽然都非常豪横,但在赵祯面前都如同小绵羊一般。 如此处罚,也有杀鸡儆猴之意。 免得以后再有一些宗室外戚子弟,打南郊市集的主意。 三日后。 垂拱殿御案上的奏疏比起往日直接少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奏疏,皆是言之有事,这让赵祯再次有了充足的干劲。 …… 七月十六日。 因为一张纸,一张特殊的纸,齐州再次成为开封府百姓热议的地方。 王安石与司马光在齐州设立州报司。 仿照进奏院邸报,做出了一种尤为适合广大百姓阅读的报纸——齐州州报。 齐州州报,长一尺八分,宽一尺三分。 选用厚实的大青白纸,双面印刷,以月为期发行。 与朝廷官报进奏院邸报和民间小报都不同的是—— 齐州州报上面的信息。 皆为农耕、养殖、酿酒、编织、捕鱼、纺织等涉及民生民计的知识。 此报定价为五文钱一张。 也就是一碗蔬菜粥的价格,百姓都掏得起。 齐州州报第一期的内容尤为扎实,揭示了许多藏在民间的秘方。 一时间引得百姓疯抢。 甚至外地的百姓也通过一些过路商人,抢购此报。 大多数百姓都对圣贤之书没什么兴趣。 因为他们不考功名。 甚至有的连圣贤书上的字都认不全。 但此报的内容却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甚至能影响他们赚多少钱。 比如养殖小妙招,酿酒的技巧,纺织的步骤等。 很多妙方都是各地百姓祖祖辈辈总结而来,有的甚至藏着掖着,根本不会传到外面。 汴京城那些制作小报的书坊最具经商头脑,纷纷印制或抄录起了齐州州报,在城外售卖。 开封府的民户们纷纷抢购,甚是畅销。 一时间。 开封府的府学、县学、私塾内都引发了一场农户学习潮。 很多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农户,站在一些私塾先生旁边。 用擀面杖粗的手指头指着齐州州报上面的内容,求解惑释义。 求知氛围,俨然比书生学子们都要浓烈。 此事,自然而然也传到了朝堂。 当下大宋的新鲜事,大多都是来自于率先开启变法的齐州。 这一日,朝会上。 殿中侍御史范镇站了出来。 “官家,齐州州报,实乃惠民之良报,臣建议应循官招商之策那般,全宋施行,以厚民生!” “进奏院邸报乃官员之报,齐州州报乃百姓之报,理应为天下百姓也设报刊,去愚解惑。”唐介道。 “建议开封府设开封府报,助民事,行百业!”包拯也站出来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 副相吴育、谏院左司谏何郯、右正言赵抃、监察御史苏良四人都纷纷开口道。 在苏良眼中,州报不仅仅可助力民生。 待以后全宋变法开启,州报必将成为向各个州府百姓传达信息的利器,且能有效地消灭各种流言。 赵祯微微点头。 “近日,朕也听到了民间百姓的一些讨论,就连开封府的百姓都有些羡慕齐州百姓了,此报确实不错,理应推广。” 这时,侍御史兼知杂事高若讷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齐州州报》实乃哗众取宠、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全宋施行,将坑害国本,甚至引发民间不安定势头动乱。” “这事儿都能喷?”苏良望向高若讷,一脸疑惑。 官员们也都纷纷看向高若讷。 想听一听他所讲的坑害国本,引发民间不安定势头动乱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高若讷往前走了一步。 “齐州州报,纸质脆薄,不能久存。宛如民间小报那般,不过三五日,或沦为废纸,或成为厕筹。” “但每期州报都需刻印字版,字版皆为一次性,用之则废,消耗极大。” “字版、刻印、纸张、劳力,皆是成本,而定价不过五文,连纸墨成本都裹不住,此皆需州衙府衙帮补,甚为耗财。” “民间百姓,认字者十不足一,与其刊印成报,不如口头传授。齐州州报,实乃惹人耳目,形大于质!” “其次,此报涉及很多百姓秘方,若诸州都搜刮百姓隐秘,势必会引起百姓不满,不日必将引起动乱。” “此等耗钱而无大用,且易惹得百姓动乱的州报理应废除,而不是大力推广!” 听到这话。 苏良不由得笑了。 高若讷还真是角度清奇,这都能找到反驳的论据。 殿中侍御史范镇听到此番话,当即反驳道:“高御史,在下实在不敢苟同你的看法。” “字版刻印消耗与为民开愚解惑,孰轻孰重,你难道不知?” “此外涉及民生的秘方技巧,通过州报令天下皆知,百姓互惠互利,难道不是美事吗?为何在你眼里,我大宋的百姓就是自私自利呢,若百姓不愿拿出,朝廷亦可使钱买来。” “范御史,朝廷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明明口头传授便能开愚解惑,为何要多花钱而刻印州报呢?” “你……你……你……实在是个老顽固!”范镇气得已经想要打人了。 高若讷的想法大概可类比为,明明吃馒头就能填饱肚子,为何要吃带馅的包子。 其实对朝廷而言。 印制州报消耗并不算大,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高若讷就是占着一个“为朝廷省钱”的由头,反对全宋推广州报。 这时,苏良正欲站出来说话。 但见前方的欧阳修要站出来,他便没有站出。 对付高若讷,还是要看欧阳修。 不过,欧阳修刚踏出半步,首相陈执中便站了出来。 “官家,高御史之言确实有几分道理。近两年,我朝虽风调雨顺,商贸繁荣,但钱财消耗极大,理应避免不值得的花销,臣建议,此事或可缓行!” 夏竦听到此话,本欲站出来附议,但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总觉得高若讷讲话做事大多都是剑走偏锋,有些疯癫。 与其意见一致,易受牵连,掉进沟里。 顿时,陈执中尬尴了。 他本以为自己站出来后,刚才那些没有附议的官员都会高喊:臣附议。 哪曾想,一个都没有。 作为一名首相,说完一番意见后,竟无一个官员“附议”,这是做首相最大的失败。 他扭脸看向三司使王尧臣。 陈执中觉得,此乃为朝廷省钱之事,王尧臣定当第一个同意,没想到王尧臣低着脑袋,根本没有站出之意。 此刻,王尧臣的内心想法是:此钱该花。 作为三司使,王尧臣并不主张一味地省钱。 他认为朝廷用钱,有些该花就花,有些能省则省,并不冲突。 陈执中仔细一想,觉得自己有些草率了。 他刚才只顾想着官家向来主张节省,其对高若讷的说法也较为认可,便站出来说话了。 陈执中想了想,连忙往回补救。 “不过,若全宋皆刊印州报,这个开销,朝廷也是承担得起的。” 陈执中这句话直接打了说了上句话的他的脸。 说了等于没说。 可谓将“墙头草宰相”之名再次落实了。 这时。 欧阳修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向陈执中,疑惑道:“陈相,你刚才是说了什么?下官没明白你到底站在哪边?” 陈执中瞪了欧阳修一眼,不再说话。 他再说,将会越描越黑。 后面的苏良差点儿都要笑出声了,论损人,还是要数欧阳永叔。 陈执中的首相位置,可是愈发地不稳当了。 紧接着。 欧阳修望向高若讷。 这一刻,满朝的官员都直起腰来,就连赵祯也坐正了身子。 全朝堂都知晓二人有仇。 欧阳修那篇《与高司谏书》名扬天下,让辽夏都知,大宋有个叫做高若讷的官员“谄媚权贵以自保、诋毁贤人以自高,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 二人当场打起来,众官员都不觉得奇怪。 高若讷的嘴唇猛然哆嗦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惧怕欧阳修,当即抢先开口道:“官家,臣没想到朝堂百官,除我之外,竟无一人敢说真话。臣反对全宋刊印报刊,乃是为朝廷省钱,防百姓生乱,难道不对吗?” 欧阳修面带笑容,捋了捋胡须。 “好一个为朝廷省钱,防百姓生乱。我朝若多几个如高御史这般想法的官员,恐怕国将不国,无须辽夏来攻,不出数年,必自亡乎!” “三年前,在国库费用不足的情况下,朝廷仍保留新政扩建的州学县学,此钱可省乎?两年前,齐州变法开启,三司东挪西凑,满足齐州的一切所需,此钱可省乎?一年前,朝廷去宗室外戚之财还于百姓,建立南郊市集,此钱可省乎?” “而今,朝廷以纸刊兴民智,助力民生民计,而你却称将会导致民乱。我欧阳修为官数载,从未见过你这种无学问、非君子、噬痂逐臭,翻白为黑,穷极龌龊之能事,在朝堂喷粪的无耻鼠辈!” “与尔同朝,乃修之耻也!” “欧阳修,你……你……少年狎妓,青年作淫词,中年与甥女乱伦,尽做一些苟且之事,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 …… 文人骂架,句句扎心。 欧阳修词汇量丰富,骂得花样较多。 高若讷则专攻欧阳修私德有瑕,甚至吟诵起了《望江南》。 此刻的朝堂上。 欧阳修与高若讷吐沫横飞,对站而对骂。 满朝官员包括上面坐着的赵祯都看得沉浸了进去,丝毫没有意识到二人已经开始展开人身攻击了。 “咳咳……”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士大夫典范丁度黑着脸色,干咳了两声。 今日这场骂战,必将载入史册。 百官皆是看客。 “够了!够了!够了!”赵祯高声道。 赵祯连喊三声,欧阳修和高若讷才停了下来。 此刻,欧阳修甚是兴奋。 他骂得酣畅淋漓,甚是解恨,而高若讷到最后已经语塞,气得都快要动手了。 苏良等官员则是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 “大殿之内,张口便是污秽之词,成何体统,你二人,各自惩俸半年!”赵祯气愤地说道。 “今日之事,就先议到这里吧,是否全宋刊印州报,改日再说!”赵祯拂袖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苏良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臣突然想起今年四月份王介甫呈递的奏疏内容,上面有解刊印报刊耗钱之策。” “嗯?”赵祯又坐了下来,道:“讲!” “据王介甫说,他识得一名唤作毕昇的刻工,此人发明了一种活字印刷术。” “此印刷术的特点是不用木版而用木活字,印时排版,用后拆版,每字多用,以韵为序,储存于木格。” “印制方便,无需刻字,尤为适合报刊,且几乎不消耗木版。臣看了此期的原版《齐州州报》,排字行距略显歪斜,且有些墨色不匀,显然是用活字印刷,成本极低……” 苏良解释完毕后,赵祯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向苏良,道:“苏景明,你为何不早说?” 若苏良在高若讷提出疑问时便开口解释。 哪里还有陈执中实锤自己是“墙头草宰相”,哪里还有欧阳修与高若讷对骂! 官员们都看向苏良,暗道苏良才是真狡猾。 明显就是针对高若讷,报前些日子被高若讷弹劾之仇。 这样的苏良。 欧阳修、唐介、包拯等人是越看越喜欢。 而陈执中、夏竦等人是越看越忌惮。 当年的范仲淹和富弼都是以德报怨的翩翩君子,很好对付,而苏良却是一个浑身都带刺的铁嘴刺猬。 苏良尴尬一笑,朝着赵祯道:“官家,我……我刚想起来。” 赵祯白了苏良一眼,不再追究。 其看向陈执中,道:“接下来,中书就拟定全宋刊印州报的细则吧!” 哪天有空了写个欧阳修与高若讷对骂的番外,让大家痛快痛快,听说金瓶梅上的骂架写的甚好,大家伙都可以学一学哈! (本章完) 第0133章:堂堂官家,也有求人办事的一天 当朝。 台谏官从不以言获罪。 若贬出,须明示降黜理由。 高若讷与欧阳修二人在朝堂互骂,也不过各罚了半年薪俸,并未有其他惩处。 但此事过后,高若讷的名声明显更臭了。 当朝还从未有一名官员,令其他官员皆避而远之。 但高若讷依然我行我素,觉得自己乃是在践行台谏官之责,没有任何错漏之处。 …… 七月二十日。 中书出具了各府各州刊印府报州报的执行细则。 其中,涉及百姓家传之谜、家族秘方的内容,朝廷皆不强求。 愿意捐献者,由三司估价,朝廷予以金钱奖励,州衙前张榜表彰。 且捐赠给朝廷的秘方,每次刊印都将附捐献者之名。 与此同时。 王安石与司马光将毕昇的《活字印刷术》分享了出来。 此法引得很多书坊掌柜都甚是激动,特别是那些制作小报的掌柜。 苏良也有幸看到了原始版的《活字印刷术》。 以前,他一直很诧异。 《活字印刷术》明明在此时已经有人使用,为何历经数百年都没有得到大范围普及。 在看过毕昇所言的优势劣势后,苏良全明白了。 与雕版印刷相比。 活字印刷,灵活方便,印制速度快。 但因是活字排印,版式难紧,在印刷过程中极易造成活字脱落、打横、倒置等情况。 此外,因为活字都是单独活字,纯手工刻制,远不如雕版印刷那样写稿上版工整,字体大小、粗细容易不一致。 还有就是在着墨上,会出现墨色浓淡不均匀的情况。 大宋文人及藏书者向来都将书籍视为传家的艺术品。 一旦有瑕疵,其艺术价值将会骤减。 故而。 活字印刷术乃是因技术不达标,难以符合大宋文人的审美,再加上印制大部头书籍所消耗的活字太多,所以一直难以取代雕版印刷,被大众普及推广。 不过,印制报纸,活字印刷则是利器。 报纸讲究的是时效,是内容,是便捷,审美则完全被无视,其与活字印刷乃是绝配。 而此刻。 十六岁的沈括将毕昇的《活字印刷术》记录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他喜欢抄书,更喜欢记录一些杂科内容。 比如:象数、技艺、器皿、异事、神奇、药议、方志、卜算、艺文等。 沈括希望能将这些有趣且实用的事物记录下来,编纂成书,让很多人看到。 紧接着。 开封府也开始为开封府府报组稿。 在欧阳修的举荐下,十六岁的沈括去开封府府报司做了一名无编制的校勘。 …… 七月二十五日,大清早。 苏良刚走进御史台。 便见殿中侍御史范镇、监察御史里行周元、监察御史里行吕诲三人在院内聊得正起劲。 三人见苏良走来,齐齐围了过去,一脸崇拜地望向苏良。 范镇激动地说道:“景明老弟,你又立大功了!” 苏良一愣,喃喃道:“我最近没有做什么事情啊!” “今早,宫里传来消息,苗昭容和张美人都怀孕了!”周元说道。 “咳咳……” 苏良有些哭笑不得,差点儿没来一句:官家真男人! 顿时。 苏良也明白范镇为何称其立功了。 宫内铅汞、丹砂之毒已清,当下只要有嫔妃怀孕,大家都觉得苏良有功劳。 这整得苏良感觉怪怪的。 吕诲笑着说道:“砌墙的砖头,后来居上。没准儿过几年,官家挑选太子还有可能挑花眼呢!” “哈哈哈哈……”众人都笑出声来。 官家子嗣旺盛,乃是整个大宋都期待的事情。 …… 近午时。 苏良正在屋内翻阅奏疏,数名内侍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当下的内侍之首张茂则。 张茂则旁边的一名内侍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份纸张。 但还看不出是何物。 苏良与察院的官吏都纷纷走了出来,充满好奇。 如此排场。 自然是有官家旨意到来。 张茂则看向苏良,道:“传官家口谕,监察御史苏景明,曾力主各地州学县学扩张,以惠民生,此举高瞻远瞩,对我朝当下印发州报为民解惑,大有裨益。考虑到苏景明一家数口,居于陋室,特赏赐宅院一座。” 苏良有些懵。 这个赏赐实在太厚重了! “咳咳……”张茂见苏良发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苏良连忙拱手道:“臣谢……官家厚恩!” “此为房契,宅院已打扫过,各种物品皆齐全,苏御史搬家时,招呼一声皇城司就行。”张茂则笑着说道,然后将房契交给苏良。 随即,一行人便离去了。 张茂则一走,吕诲和周元便围了过来。 苏良打开房契一看,宅院在州桥附近,且是一座三进院。 当下的官家,提倡节俭,但赏赐官员却从不吝啬。 “景明,州桥附近的三进院,价值万贯啊!官家送房契,更是意味着景明你官位稳定,只会上走不会下行啊!”吕诲一脸羡慕地说道。 周元咂咂嘴,道:“景明,官家竟称你那座有七八间房的一进院是陋室,那……那……我租的房屋是什么?唉,羡煞我等啊!” “官家这份赏赐太重了,太重了!不过,我确实正想着换上一座大些的宅院,这确实是瞌睡送枕头,官家有心了。” 说罢。 苏良将房契折叠起来,塞进怀中,迈着四方步朝屋内走去。 “谁让人家是官家宠臣呢!”吕诲和周元齐齐白眼道。 不过,苏良受赏,二人没有觉得丝毫不公。 因为苏良凭借的不是溜须拍马,不是迎合圣意,而是自身的才华和能力。 很快。 苏良被赏赐一座三进宅院的消息便传到了各个衙门。 官员们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苏良靠的完全是能力而得圣宠。 这点实在没得喷。 …… 当日晚。 待苏良将房契拿回家,且言明乃是官家赏赐时。 丈人唐泽激动地差点儿没有拉着苏良朝着皇宫方向磕三个响头。 唐宛眉则是直接为苏良加了两个菜。 小苏子慕也是高兴地张牙舞爪。 若不紧紧搂着他的腰,他立即就能像一只青蛙般窜出去。 唐宛眉本就想要换套宅院,手里的钱也都攒够了,但官家所赐,意义非同一般。 而今,在唐宛眉的眼里,苏良就是她的一切,一荣俱荣。 唐泽高兴地连喝了一斤多酒,一边喝一边称待回扬州,他便又有与那些老伙伴炫耀的话题了。 苏良看唐泽笑着,唐宛眉笑着,小苏子慕笑着,他也笑着。 这才是过日子嘛! …… 翌日,午后。 苏良前往银台司取了几份案牍,正欲返回御史台,却被身穿便装的张茂则拦住了去路。 张茂则笑着说道:“苏御史,官家有请,樊楼喝茶。” “此时?去樊楼喝茶?”苏良一脸疑惑。 苏良喝过赵祯不少好茶,在崇政殿喝过,在垂拱殿喝过,在翰林院也喝过。 但这次突然唤他去樊楼喝茶,必然是私事,不能在禁中说。 当即。 苏良换了身衣服,便与张茂则赶往了樊楼。 樊楼距离禁中甚近。 不到一刻钟,苏良便见到了坐在包间内的赵祯。 张茂则在一旁煮茶。 赵祯看向苏良,问道:“景明,宅院可满意?” “官家厚恩,臣甚是满意,甚是满意!”苏良连忙拱手。 这时,张茂则将一杯茶水端到苏良面前。 苏良微微一嗅,便知是龙团凤饼。 顿时,苏良坐直了身体。 他总觉得有些怪异。跑樊楼喝如此好的茶,官家绝对不可能是找他闲聊的。 喝罢三杯茶。 赵祯接着说道:“近日,苗昭容和张美人都怀孕了,你应该知晓吧!” “臣知晓,皇室子嗣兴旺,实乃我大宋之福!”苏良道。 “昨晚,张美人向朕哭诉,其伯父张尧佐在吉州水土不服,总是生病,恳请朕将其调回北方。朕当时头脑一热,便承诺她,欲命张尧佐为宣徽南院使,判河南府。” 此话一出,苏良全明白了。 赵祯先赐他豪宅,又请他喝茶,原来是要请他办事。 他感觉自己已收了当今官家的“贿赂”。 “朕说完其实便后悔了,但毕竟君无戏言。两府那边,朕来处理,你为朕想个法子,让台谏、包拯、欧阳修都不出言反对。” 唰! 苏良站起身来,拱手道:“官家,那……那个宅院我还没有住,要不我回家取房契吧!” 噗嗤! 一旁的张茂则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赶忙捂住嘴巴,低下了脑袋。 赵祯老脸一黑,道:“此事与朕赏你宅院并无关系,苏景明,你必须要帮朕解决这个问题,朕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苏良再次坐下,认真思索起来。 朝堂百官,无人不知赵祯对张美人的感情。 那绝对是真爱。 但两年前,张尧佐因诽谤曹皇后、欧阳修、苏良,被贬谪到江南西路吉州做通判。 而今并无功绩,其能力又一般,人缘也很差,如今又要仗着外戚身份升迁,朝臣自然不满。 尤其是欧阳修、唐介、包拯等仇视张尧佐的人,绝对能以请辞相谏。 苏良想了想,无奈地说道:“官家,臣觉得自己不出言反对,已经愧对自己是一名台谏官了!” 赵祯不由得瞪起了眼睛。 “朕之家事亦是国事,台谏理应为朕分忧,你再好好想一想。” 苏良一脸无奈。 他感觉赵祯已经成功贿赂了他,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苏良为赵祯倒了一杯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细细思索起来。 首先,苏良觉得自己一定要抽身事外,作为一名台谏官,怎能支持这种“走后门”之事。 其次,他要避免台谏、包拯、欧阳修等人与官家起冲突,唐介、欧阳修若知此事,绝对会以请辞相谏。 难啊! 苏良喝了足足有两壶茶后,脸上突然泛起一抹笑容。 感谢书友孤星泪12134,绍兴酒的打赏,非常感谢。 历史上,张美人早逝,在曹皇后在位的情况下,赵祯依旧封其为温成皇后,可见对其之恩宠。此处赵祯被张美人的枕边风吹得迷糊,完全没有夸张哈! (本章完) 第0134章:台谏与中书之争,为赵祯背锅的陈执中 樊楼,包间内。 苏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道:“官家,臣有主意了,就一个字,拖!” “拖?”赵祯不解其意。 “官家,如今已是七月底,皇后应该在十月初临产,可对?” 赵祯点了点头。 曹皇后乃是在二月二日晚上查出身孕。 当时已怀孕两个月,按照周期是在十月初临产。 “官家可先令中书拟诏,任命张……张通判为宣徽南院使,判河南府,而后不出意外的话,台谏、包学士、欧阳学士必然会反对,臣也会反对。这时,官家可令中书留此诏而不发,但也不撤回。” “先拖着,臣恳请官家,无论台谏、包学士、欧阳学士如何反对,官家都莫要动怒,可让中书顶着,只需拖着,拖到皇后临产!若有必要,可多交待陈相几句。” “若皇后生下男丁,此诏可撤,毕竟官家如此宠幸张美人,对皇后而言确实有所不公。” “若皇后生下女儿,那皇子的重任依旧担在张美人和苗昭仪身上,而那时张美人身孕已五个月,正值关键时期。” “官家若强势一些,称是为稳张美人心绪而擢升其伯父,臣等应该不敢相激,大概率会让官家下发此诏。” “至于过程中的具体细节与意外,臣只能尽可能在其中周旋了,是否能成功,臣实在不能保证。” 赵祯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 他也不想因后宫之事而使得自己与朝堂官员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苏良想了想,又说道:“官家,臣只能做到这里了,以张尧佐之才,实在不能再往上走了,他若回京入职,臣定当第一个反对。” 这是苏良的底限。 外戚掌权,百害而无一利。 张尧佐若回京任要职,那将是对当下政事的最大迫害。 “朕明白了!” 苏良长呼一口气,心中喃喃道:人无完人,张美人误朝政,但又是官家心头之爱,做臣子的,只能迁就迁就了! …… 翌日。 赵祯先是令内侍省为张美人和苗昭仪送去了许多礼物。 苗昭仪之母乃是赵祯乳母,父亲早逝,对外没有亲人,便收下了礼物。 但张美人则依照赵祯所言,演起了戏。 其婉拒了赵祯的礼物,称其伯父在南方多病,恳请北调。 而后,赵祯才令中书拟旨,称张美人贤良淑德,不要厚赏,故封赐张美人的伯父为宣徽南院使,判河南府。 中书三相公都觉得此举理所应当。 后宫立功,外戚受益,乃是历来不成文的规矩。 宣徽南院使是个虚衔,张尧佐也影响不了朝堂,故而都没有出言反对。 但此消息一出。 欧阳修、包拯、台谏官们都纷纷上书,表示反对。 众人反对的原因都一样。 对外戚,要防微杜渐。 张美人已数次在官家面前吹耳边风,令张尧佐走后门擢升。 张尧佐无才无德,心胸狭窄,若张美人真生下龙种,张尧佐必定入两府。 到那时,若张美人之子成了太子,将更难钳制住张家之势。 为防外戚专权,大家才出言反对。 赵祯将众官员的反对奏疏皆留中不发。 统统冷处理。 而首相陈执中依据赵祯的旨意,也并未将此诏书正式下发,而是停诏不发。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了,乃是赵祯和中书的常用套路。 待反对者不再群情激愤,诏书便会再次下发。 得知停诏不发后,欧阳修和包拯便不再发言了。 二人深知赵祯的性格,且当下张尧佐依旧是地方官,便没有再上书。 但是,御史中丞唐介则是认了死理。 他深知外戚之害,必须要掐死在苗头,唐介再次上书,但依旧还是被赵祯留中不发。 这时,唐介恰好遇到了首相陈执中。 唐介质问陈执中,官家如此做将有可能引发外戚之乱,中书为何没有提出质疑。 陈执中说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补外不足争。” 意思是张尧佐依旧是个地方官,此事根本无需争议。 语气中,觉得唐介有小题大做之嫌。 此话,将唐介彻底惹怒了。 他回了一句:宣徽次二府,不计内外。 然后,拂袖离去。 宣徽院使总领内诸司及三班内侍,几乎算得上隐相。 张尧佐虽只是顶了一个荣誉头衔,但一旦入汴京,那就有可能是实实在在的大肥差了。 …… 御史台内。 暴怒的唐介分别前往台院、殿院、察院。 其高喊道:“请全台入政事堂!”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喃喃道:“此事要闹大了!” 全台入政事堂,乃是台谏对中书宰执甚是不满,台长要求所有御史前往中书论辩。 很快。 殿中侍御史范镇,监察御史苏良,监察御史里行周元和吕诲,全都集结在了御史台门口。 就连侍御史兼知杂事高若讷也来了,他也是反对擢升张尧佐的。 “诸位,外戚当权,危及国本,中书失责,不敢谏君,我等台谏官理应与他们论辩一番,以正朝纲!” 当即,台谏官们便朝着中书省走去。 苏良一脸无奈,心中骂了陈执中数百遍。 陈执中若说一句“中书正在商议中”而非“补外不足争”,唐介怎会如此恼火。 片刻后。 御史台官一行来到了政事堂大厅内。 气势汹汹。 陈执中、吴育、张方平三人纷纷站起身来。 陈执中看向唐介,道:“唐子方,你领御史台全员来政事堂,是要作甚?” 唐介直声道:“外戚张尧佐,有何功绩,竟然擢升至宣徽南院使,判河南府?中书若反对,可上书反对,而今拟定诏令,却又停诏不发,是何道理?” 陈执中朝前走了两步。 “唐子方,本相不是说过了吗?补外不足争,此举并无大问题,你莫在这里吹毛求疵,故显清高!” 不久前。 赵祯交待了陈执中数句,陈执中知晓赵祯心意后,自然底气甚足。 这一次,即使引得整个御史台骂他,他也要为官家背锅。 他的做官原则就是:在官家看得到的地方疯狂努力。 如此才能保住首相之位。 “张尧佐何德何能,有何贡献,可任宣徽南院使,判河南府?我等御史皆不服,请三位相公给一个交待!” “中书做事,岂能处处令你们御史台满意!”陈执中瞪眼说道。 这时,张方平站了出来。 “诸位,当下停诏未发,此事便是还未有定论,诸位莫急,你们的想法我们都清楚。但是你们也要考虑实际问题,官家自有官家的难处!” 听到此话,唐介的心情平和了一些,道:“张相所言,才算得上是宰执之言。” 陈执中听到此话,扭脸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显然是有了脾气,准备任由张方平与吴育和御史台交涉呢! (本章完) 第0135章:宗室子赵宗实的反抗! 中书省,政事堂。 副相吴育也开口道:“众御史齐聚政事堂,说明中书做事确有不当之处。然此事涉及后宫,我等做臣子的也应体谅官家难处。而今停诏不发,中书已尽全力,至于能不能撤诏,建议诸位也给官家一些时间去想一想。” 吴育对张尧佐擢升之事,也有些不满,但身为执宰,自然是以大局为主。 如今曹皇后、张美人、苗昭仪都怀有身孕,使得龙颜大悦。 他猜测,定是张美人使了美人计,令官家许下承诺。 官员们若齐齐反驳,实在有伤官家颜面。 一旁。 副相张方平又补充道:“大家都缓一缓吧!此事闹到政事堂也就算了,若在朝会上吵起来,官家颜面何存?” 此刻的唐介也细思起来。 他虽然耿介,但也并非莽夫。 他动员御史们齐聚政事堂,完全是被陈执中那句“补外不足争”的轻蔑话语给气到了。 这时,苏良走了出来。 “中丞,两位相公所言有理,既然是停诏不发,此事便先搁置吧!后宫若知咱们这样闹,没准儿也会再起风波,而今,后宫子嗣为重,张尧佐事为轻。” 苏良此话,唐介等人都听到心里了。 皇后再有两个多月便要临产。 若皇后产下一位龙子,那台谏官们便有足够的底气弹劾张尧佐。 即使他能坐在宣徽院南使的位置上,也能将其再拽下来。 唐介想了想,道:“那……那……此事便先搁置吧,二位相公,下官告退!” 说罢,御史们便都撤了。 连看都未曾看陈执中一眼。 陈执中一脸郁闷,他觉得自己甚是委屈。 他也是勤勤恳恳,为官家分忧,自认这个首相做得还算称职,没想到御史台是人人不服。 他恨。 恨自己没能以科举谋得进士出身,才引得众台谏轻视。 但他始终没有想明白的是—— 他不得台谏之心的最重要原因是:甘当官家臂膀,而非群臣领袖。 …… 接下来的几日。 官员们都很有默契,不再提起此事。 那份擢升诏书就压在政事堂的桌子上。 至于会不会爆炸,目前可能就看曹皇后的肚子里是皇子还是公主了。 …… 八月初十,休沐日。 苏良、唐泽、唐宛眉、苏子慕、桃儿一行人,来到了官家御赐的三进院。 所谓三进院。 入大门,是一进,有一排倒座房。 而后过影壁墙,入二门,则是西厢房、东厢房、正房、耳房。 中间的庭院甚大。 三进院,则是一排后罩房。 不愧是官家御赐的宅院,里面早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绿植、桌椅、小景,屋内陈列的字画、瓷器、屏风、摆件等,应有尽有。 完全可以直接入住。 苏良和唐宛眉商量的是在小院过完八月十五中秋节后,再搬过来。 毕竟那个小院里承载着二人的许多记忆。 至于搬家时,苏良并不打算惊动皇城司。 在大街上雇佣数名脚夫也就将此事做了,老院内的东西并不多。 当下,他正得圣心,无人会弹劾。 但若某天落了难,此事定然会成为一个被弹劾的由头。 此外,苏良也不想再欠赵祯的人情。 毕竟赵祯再让他做这种于朝政无益的破烂事。 他是真的头疼。 他想以强宋之臣名留青史,而非是做个官家宠臣,被后世骂得体无完肤。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汴京城的诸多正店,皆卖新酒。 苏良足足买了十余坛。 上午,禁中内侍给苏良家送来了两兜新鲜的螃蟹,还有两壶果酒。 午后,方幼娘提来了两盒亲手做的月饼。 唐宛眉则是回赠她了一兜刚捞上来的大螃蟹,还有一壶果酒。 苏良在午后去南郊市集又买了石榴、栗子、葡萄、橘子等新鲜水果。 过节,总要有个过节的氛围。 入夜,吃罢晚饭后,苏良一家在州桥附近转了转。 然人实在太多,处处都是吹笙吹竽之声,过于闹腾。 众人转了大半个时辰便回家了。 回家后。 苏良在院子里摆上桌椅,放上各色吃食。 苏良与丈人唐泽小酌,唐宛眉和桃儿则是在逗苏子慕。 不时,大家望向天上明亮如玉盘的满月,其乐融融,笑声连连…… …… 翌日。 苏良刚来到御史台,便听到一道让他甚是意外的消息。 昨夜,宗室子赵宗实在酒馆打人了! 赵宗实三岁入宫。 在官家与曹皇后的调教下,莫说打人,就连说话都没见其大声过。 在士大夫官员们心中,口碑极佳。 具体情况是—— 昨晚,中秋佳节,赵宗实在外饮酒,与两名邻座的书生发生了口角,然后其提起长凳,将那两名书生砸得鼻青脸肿。 而后,开封府来拘人,发现竟然是宗室子赵宗实。 宗室之事,自然要交给大理寺。 大理寺卿赵概也是一脸懵。 若是一般的宗室子,他依照律令惩罚就是。 但当下这位乃官家养子。 从理论上来讲,还是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官家的。 他根本不敢惩罚。 赵概调查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将汝南郡王赵允让请到大理寺,让其先将赵宗实带走了。 一大早,赵概便入宫汇禀,而赵允让也带着赵宗实前往禁中请罪。 御史台,察院内。 吕诲走到苏良与周元的面前。 “刚才我问了问宗室子殴打两书生的原因,错不在宗室子,而在那两名书生。” “那两个书生酒后胡言,大概意思就是,称汝南郡王与宗室子皆为皇室备用,而今已被遗弃,只能回家做当皇帝的美梦了!” “哪曾想,宗室子正在一旁喝酒,气急之下便动手了!” “这位宗室子也是可怜人啊!”周元摇头叹息道。 苏良则是疑惑地问道:“昨晚中秋佳节,十三公子没被请入宫中赴宴?” 赵宗实乃是赵允让第十三子。 赵祯和曹皇后皆唤他:十三。官员们则称呼他为:十三公子。 吕诲笑着说道:“估计……估计是忘了!” 苏良无奈摇头。 这事是官家做的不地道了。 宫内后妃虽有多人怀孕,但赵宗实毕竟是官家养子,且当下依然有成为太子的可能性。 往昔。 赵宗实只要身在汴京,中秋佳节必然是要在宫中度过的。 赵宗实在宫内待了数年,官家一直对他忽冷忽热。 他本就生性敏感,昨晚那两个书生乱嚼舌根,戳中了他的软肋,他又喝了酒,动手乃在情理之中。 老实人一般不发火,但一发火将非常可怕。 …… 垂拱殿内。 赵允让与十六岁的赵宗实站在一旁,脑袋低垂,赵宗实的脸上也满是泪花。 赵概汇报完具体情况后,便直接退下了。 赵祯了解完一切后,对赵宗实也是心生愧疚。 昨晚,他确实将赵宗实忘了。 “咳咳……” 赵祯干咳一声,道:“十三,昨晚皇后身体有所不适,朕并未安排赏月,也便未曾召你入宫,是朕疏忽了!” “那两名书生口不择言,朕将令开封府惩罚他们。不过,你打人也不对,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若昨晚你没打过他们,而是你被打了,你可知情况有多严重?” “官家,是臣的疏忽,臣有错,有错!”赵允让连忙拱手。 赵宗实也跟着拱手认错。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看向赵宗实,道:“十三,朕罚你,禁足三日,在屋内认真默写《论语》。” 赵允让见赵宗实竟没反应,连忙踢了他一下。 这时,赵宗实才拱手道:“官家,十三知错了,我一定认真默写。”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 …… 赵宗实打人之事就像是个插曲般,朝臣们说说笑笑便过去了。 毕竟,赵宗实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有时距离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有时则是云泥之别。 在家中又受到兄弟姐妹的排斥。 这对于任何人都是极大的心理考验,更不要说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翌日。 当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翻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赵宗实失踪了! 昨晚,赵宗实在家中翻墙而逃,不知所踪。 直到今早,赵允让才发现赵宗实不见了。 赵允让有二十多个儿子,十余个女儿,可想而知他家有多热闹。 赵宗实较为孤僻,乃是最易被忽略的,故而很容易就离家出走了。 当赵允让将消息传到禁中。 赵祯慌了! 曹皇后慌了! 官员们也都慌了! 曹皇后、苗昭仪、张美人三人的肚子里是男是女还未可知,全是女孩亦有可能。 万一全是女孩,那赵宗实依然是太子首选。 并且,赵祯的儿女特容易夭折,能随时顶上去的只有赵宗实。 当即。 皇城司、开封府、三衙禁军们都纷纷出动,在街头寻找起了赵宗实。 赵祯甚是自责,埋怨自己不该令赵宗实禁足。 赵允让也是一脸懊悔,他当时完全忽视了赵宗实的内心感受。 一下子,存在感若有若无的赵宗实,成为了全汴京城最显眼的存在。 御史台也是令线人们寻找起来。 但是,汴京城足足有上百万人口,赵宗实手中有钱,对汴京城又极为熟悉。 若真刻意躲起来,还真不好找。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 一连五日。 赵宗实依然还是一无所踪。 赵祯的脸都黑了,大骂三衙、皇城司和开封府无能。 官员们也是无可奈何。 偌大的汴京城,想要找出一个刻意躲起来的人,确实困难。 大家只盼着,千万别出现什么意外,不然就糟糕透了! 苏良也是一脸担忧。 若官家最终还是无子,赵宗实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赵允让虽生了二十多个儿子,但唯有赵宗实是从小送到宫里培养的。 当下再培养一个,难度非常大,并且以后可能会生出各种问题。 (本章完) 第0136章:出家变成家,媒人苏景明 八月二十二日。 整个汴京城都快被翻找了一遍,赵宗实还是依然没有踪迹。 朝堂几乎乱成了一窝粥。 有官员甚至认为,赵宗实已坐船离开了汴京城。 那就更难找了! 这时,苏良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连忙奔向垂拱殿。 张茂则听闻苏良乃是为赵宗实而来,连忙将苏良请到了殿内。 “景明,你知晓十三的去处?”赵祯焦急地问道。 “官家莫急,我并不知,但我猜想,宫内应该有人知晓。” “宫内?谁?”赵祯站起身来。 “皇后的外甥女高滔滔。十三公子可能未告知高滔滔他去哪里,但高滔滔应该是最能猜出来的人。” “哎呀!朕疏忽了,是疏忽了,滔滔乃是十三在宫内最好的朋友,二人无话不说,定然会有线索。” 说罢,赵祯道:“唤滔滔上殿!” 片刻后。 一个长相清秀、年约十六岁的姑娘缓步来到殿中。 她正要朝着赵祯作揖,赵祯便大步走下来,问道:“滔滔,你可知十三在哪里?” 高滔滔一愣,旋即带着一丝哭腔道:“官家,我也很关心十三的去处,但……但他并未告知滔滔要去哪里?” “朕不是认为你瞒着朕,十三与你关系甚笃,你想想看,往昔他与你聊天时,可曾说过想去什么地方或想见什么人?”赵祯接着问道。 高滔滔认真地思索起来。 片刻后。 高滔滔说道:“十三曾与我说过,他在宫内不得自由,在家里不受待见,不如……不如去寺庙清修,他……他……可能去寺庙了。” “寺庙?能不能确定是哪座寺庙?” 当下,汴京城内足足有上百座寺庙,并不好找。 高滔滔想了想,道:“很有可能是显宁寺,我们两个曾在那里为官家和娘娘祈福过!” 赵祯看向门口的张茂则。 张茂则立即会意,当即朝着外面快步走去。 片刻后,高滔滔去了后苑。 赵祯则是与苏良一同坐在偏殿的茶室,等候消息。 赵祯无奈道:“唉!十三这孩子,压力确实大,是朕忽略了他的想法,即使他不是太子,也是朕的养子,朕怎会薄待于他!” “十五六岁,本就是性格叛逆的年龄。十三公子向来隐忍,无人知其心里在想什么。臣倒觉得十三公子打了架,而今又离家出走,待回来后,一定能有所成长!”苏良说道。 “希望如此。”赵祯点了点头。 当即,赵祯与苏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大概一个时辰后。 张茂则快步来到偏殿,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官家,好消息,好消息,十三公子已找到,他正是在显宁寺,身体无恙,没有任何问题。” 赵祯不由得长呼一口气,朝着一旁的内侍道:“速去告知皇后!” 这时,赵祯见张茂则的脸上并无喜色,又问道:“怎么?还有其他问题?” “十三公子他……他……他不愿离寺,他说……说……他准备出家!” “什么?出家?” 赵祯瞬间站了起来,苏良也连忙站起。 这次,赵宗实玩得有些大了! 当下,官家还未有子嗣。 他作为当下的唯一继承人,竟提出出家,赵祯怎能不怒! “将……将这个兔崽子给朕抓回来!”赵祯生气地说道。 这一次,赵祯是真的怒了。 苏良眼珠一转,道:“官家莫急,十三公子向来知晓大义,能说出此话,想来是心境上出了问题,官家若强逼,他很有可能会想不开,做出傻事。” “不如让臣去劝一劝,不过在臣去之前,官家能否答应臣一件事情?” “讲。” 当即,苏良道出了心中所请。 赵祯的心情缓和了一些,道:“可以,今年年初皇后曾与朕提过,朕当时忽视了!” 随即,苏良出宫,直接坐马车奔向了显宁寺。 …… 大半个时辰后,苏良来到显宁寺。 显宁寺,位于汴京城西。 与繁华热闹、商业氛围极浓的大相国寺相比,这里非常幽静。 僧人们在寺后种粮,寺前种菜,几乎是自给自足。 乃是读书人隐居避世或读书问道的最佳场所。 若藏身于此,一直不出,还真是难以找到。 而此刻。 显宁寺后院的一间禅房外,围满了人。 其中为首的,便是汝南郡王赵允让。 此刻的赵允让,老泪纵横,都快要朝着禅房门前跪下来了。 “儿呀,你莫要想不开啊!千错万错都是为父的错,你若出家,咱们家就全完了……” 这时,苏良走上前来。 “郡王爷,十三公子可能需要静一静,让我来吧,我有办法让他见我。” 赵允让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他看向一旁的张茂则,立即明白,苏良是官家派来的。 他当即站起身,然后道:“苏御史,吾儿手中有剪刀,你……可莫说什么吓他的话语来。” “嗯嗯。”苏良点了点头。 随即,赵允让与赵府的其他人都朝着后面退了退。 苏良缓步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十三公子,我是监察御史苏景明。你看过这张纸条后,让我进去,咱们聊一聊。” 说罢,苏良从门口下塞进一张纸条。 稍倾,房屋内出现一阵脚步声。 而后,屋内传来赵宗实的声音:“苏御史,只能你一个人进来!” “嗯嗯,十三公子放心!”苏良承诺道。 “吱呀!” 房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缝隙。 赵宗实伸出脑袋,见门前只有苏良一人,不由得将门打开一些,让苏良挤了进去,然后又迅速关了门。 苏良看到,赵宗实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显然是真有想不开的倾向。 赵宗实坐在床边,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示意苏良坐在那边。 苏良面带微笑地坐了下来。 赵宗实举了举手中的纸条,道:“真是滔滔让你来的?” 纸条上写着七个字:吾替高滔滔而来。 苏良微微摇头。 “不是。我就想试一试你和高滔滔的感情如何?” “你……你……你出去!”赵宗实举着剪刀,无比气愤地说道。 “十三公子,莫急。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今年年初,皇后欲让你与高滔滔成亲,官家也有此意,本打算年尾告知你,没想到你叫喊着竟要出家!” 此刻,赵宗实有些发愣。 十六岁的赵宗实,没有什么心机,心思全写在脸上。 苏良一眼就看出,赵宗实根本不想出家。 只是因官家不拿他当自家人,汝南郡王府的兄弟姐妹也不拿他当自家人,他才有了离家出走当和尚的想法。 赵宗实想了想道:“你……你……莫骗我,此时……此时官家与皇后定然被我伤透了心,我……我也不愿在家中待了,当下,我……我除了出家,就……就只有去死!” 说罢,赵宗实将剪刀放在喉咙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别……别……千万别想不开。”苏良连忙阻拦道。 “十三公子,我明白你的委屈,官家和皇后也明白你的委屈,作为宗室子,你的压力确实大。但是你要相信,官家和皇后向来仁善,不会在有了亲儿子后,便将你舍弃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官家给我了一个承诺,若你能够去宫内认错,官家将既往不咎,并且在下个月就为你与高滔滔筹备婚事。” “当……当……真?”赵宗实甚是诧异,脸上带着一抹喜色。 苏良挺了挺胸膛,道:“作为一名台谏官,本官自然是字字为真。” “那……那……我认错!”赵宗实将剪刀放了下来。 苏良顿时露出笑容。 赵宗实能如此快速的妥协,乃是因苏良抓到了他的软肋。 在苏良前世的记忆里,赵宗实与高滔滔青梅竹马,一生恩爱。 且高滔滔在未来可是被称为“女中尧舜”的人物。 虽然在苏良的干预下,历史的轴线已变,但依照高滔滔的能力,绝对能使得赵宗实情绪稳定。 当下的赵宗实。 皇宫不是他的家,汝南郡王府也不是他的家。 他的所有负面情绪都来自于觉得自己无家可归,无人可依,故而生无可恋。 整个汴京城,能给他一个家的,唯有高滔滔。 待成了家,他就不再想出家了。 …… 片刻后。 苏良带着赵宗实走了出来。 赵宗实在向赵允让道歉后,便直奔禁中。 宫内,赵宗实声泪俱下,请求赵祯原谅。 赵祯早已承诺既往不咎,便没有任何惩罚,并当即允诺,将在下个月择黄道吉日,为赵宗实和高滔滔完婚。 赵宗实感动得痛哭不已,赵祯则是连呼:吾儿无恙就好!吾儿无恙就好! 一副父慈子孝的感人场面。 很快。 苏良劝说赵宗实回宫认错的消息,便传到了各个衙门的官员耳中。 官员们对其赞不绝口。 苏良不但能迅速找到赵宗实的去处,还能凭借一张嘴,让本来准备出家的赵宗实在下个月将要成家。 这张嘴,实在太厉害了! 更有人笑称—— 苏良此举,不但让自己的官位坐稳了,甚至让他儿子的仕途都稳当了。 苏良提出宫内有铅、汞、丹砂之毒后,官家后妃频频怀孕。 任何一个妃子生出儿子,那绝对都会记上苏良一笔功劳。 而今,苏良还成为了赵宗实和高滔滔的媒人。 若赵宗实继承大位,高滔滔便是皇后,必然感谢苏良。 而他们若生下儿子,成为以后的太子、甚至皇帝,定然也会念苏良今日之功。 换句话说。 无论以后是赵祯的亲儿子登基还是养子登基,苏良都是大功臣。 这可比陈执中当年的从龙之功厉害多了。 苏良听到这个说法,差点儿笑弯了腰。 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解锁了一项如此伟大的成就。 夏竦和高若讷听到这个说法后,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他们觉得这一定是苏良的阴谋。 但一想到苏良设计出了此等恩泽数代的阴谋,不由得又摇了摇头。 若是这样,苏良就太可怕了。 相对于赵祯和张美人,历史上的赵宗实和高滔滔更算得上真爱,高滔滔是女中尧舜,怎奈赵宗实过于平庸且早逝。 (本章完) 第0137章:《百家学疏》,臣欲募资建私学 八月二十五日。 苏良乔迁新居,搬进了三进院。 与此同时,赵宗实与高滔滔的婚期也定在了九月十二日。 一个是官家养子,一个是皇后养女。 青梅竹马,天作之合,被百姓们称为:官家娶儿媳,皇后嫁闺女。 此等大喜之事,在民间迅速传成了一段佳话。 令苏良感到甚为惊喜的是,赵祯、曹皇后、赵允让、还有高家人,皆将苏良当作媒人,各自赠送了一份厚礼。 此等喜礼,苏良自然是欣然接受。 禁中后宫,也都开始为“官家儿、皇后女”的婚事忙碌起来。 至于张尧佐的擢升诏书,依旧压在中书政事堂的桌子上。 张美人虽自认怀孕有功。 但也知群臣都反对其伯父擢升,故而不敢太放肆。 她所能期盼的。 就是在曹皇后和苗昭仪都生女孩的前提下,她生下一名男丁。 到那时,她觉得自己除了可为张尧佐争取高位外,甚至自己也能争取一番后宫之主的位置。 不过,一旦曹皇后十月生下一名皇子,台谏定然会再次上书,恳请撤掉此诏。 …… 八月二十七日。 《开封府府报》的首期样稿出现在苏良手中。 苏良扫过一遍后,忍不住赞叹道:“不愧是包希仁,做任何事情都能令人惊喜!” 此报采用活字印刷术印刷,然字样甚为清晰整齐,显然是在纸墨和布字上下了本钱和功夫。 在内容上。 除了记录一些民事内容外,还普及了一些法令知识。 比如:偷盗、欺凌、抢劫等罪名的惩罚条例。 府报州报的内容本就可依据各州府情况而定,以后包含的信息必然会更丰富。 只要各州府管理得当,此报将对地方民生产生巨大裨益。 苏良望着府报上形形色色的信息,突然萌生一个想法,他思索一番后,提笔蘸墨,撰写起了奏疏。 …… 翌日清早,垂拱殿。 赵祯心情愉悦地翻阅着奏疏,突然看到一篇奏疏,名为:《百家学疏》,署名为苏良。 他不由得认真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赵祯思索了一番,然后持御笔批下四个字:午后廷议。 午后。 两府三司的诸相公、翰林待诏丁度、翰林学士兼知谏院欧阳修、御史中丞唐介、监察御史苏良,纷纷来了垂拱殿。 一名内侍将苏良的《百家学疏》率先递给了首相陈执中,然后令众人传阅。 陈执中看完后,眉头紧锁。 张方平、吴育、夏竦、丁度、唐介看完后,也皆是眉头紧锁。 欧阳修看完后,则是直接望向苏良,疑惑道:“景明,你写此疏,可是认真的?” 苏良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待众臣看过之后,赵祯看向苏良,道:“苏景明,你再为大家仔细讲一讲,这份百家学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当即,苏良走到殿前。 “禀官家,此《百家学疏》是臣根据最近的府报州报内容得来的想法。” “何为百家学?” “在臣眼中,民间的农事、冶炼、工事、建筑、工具、机关等皆在百家之中,而这些领域里面的方法、技术、发明创造,便算得上百家学问。” “比如,夏禹时期发明太平车的奚仲、战国时期的匠人之祖公输班,东汉发明地动仪的张衡等,皆为百家学的奇人,可称之为师。此外,不久前书肆刻工毕昇的活字印刷术亦可称为百家学的一种。” “所谓百家学,涉及百行百业,无贵无贱,对百姓对朝廷有用的秘方、匠艺、发明,皆可称为百家学。” “臣恳请朝廷可立百家学,入国子监门,与太学、国子学同等待遇,招纳天下有奇技之能的子弟进行专一学习。另在百家学内,设奇人院,寻天下奇人,待遇与国子监各职官等同,由他们担任百家学直讲。” “比如:当下开封府府报司的校勘沈括,对水利、天文、机关等,皆有研究,可入百家学;而书肆刻工毕昇则可入奇人院,担任百家学直讲。” …… 国子监作为主管天下学子的衙门和大宋最高学府,共分有数个学科(亦可称为学校,不同身份入不同学校)。 有国子学、太学、律学、四门学、武学、书学、画学、算学、医学、小学、宗学、辟雍等。 其中,不考虑小类的宗学,国子学和太学的地位最高。 所收生员皆为官员子弟或百姓中的优秀者。 这些人在国子监考试合格后便可直接为官或获得参与科举省试的资格。 国子监生员的待遇非常好。 大多都是由朝廷负责食宿,而任职的官员,收入更是不菲。 而今,苏良提出了一个新的学科,名为百家学。 他欲让百家学成为国子监中与太学、国子学福利待遇相同的学科。 赵祯率先看向下面的翰林待诏丁度。 “丁待诏,你以为如何?” 翰林待诏丁度,判国子监事(相当于元丰改制后的国子监祭酒),总领着国子监的一切事务。 丁度大步走出。 “臣以为,此策实属无稽之谈!苏御史所言的百家学,实为杂学,不……连杂学都算不得,只能称为杂事。农事、冶炼、建筑、工具等,固然需要发明创造,然乃是行业内事,上不能强国富国,下不能教化百姓,实为雕虫小技,非学问哉,怎能入国子监?” 紧接着,张方平站了出来。 “臣也以为此策不妥。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有些匠人压根不识字,怎能担任直讲!” “诸位试想,一名讲授经义的国子监直讲与一名手拿凿子、刨子的匠人,同等俸禄,一起出入国子监,这……这不突兀吗?且让一些打铁学徒,木匠之徒与国子监的学生们同吃同住,学生们会如何想?国子监恐怕都会乱套了!” “苏景明,你如何解释?”赵祯看向苏良。 “我大宋,当下并不缺读书人,但却缺这类人。百姓种一亩地欲收割更多粮食,欲尽快将粮食归仓,需要他们;百姓欲更快更好地盖房,修路铺桥,更好的工具,需要他们;此外,我大宋的军事若想强大,也需要那些冶炼筑造的匠人发明创造……” 苏良说完后,夏竦直直摇头,大步走了出来。 “苏御史,我大宋民事、工事、军事自有相关衙门主管,民之所需,匠之所用,军队所需兵器铠甲,皆有人专门研究,根本无需寻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再建学科,此举实乃对天下读书人的侮辱!” “百家学入国子监,如歌伎入贡院参加科举,乞丐入朝堂高谈阔论,怎行得通?”夏竦面色严肃地说道。 一旁,陈执中也摇了摇头,道:“臣也以为不妥,民间杂学,焉能与国子学、太学并肩,此策实在太过于胡闹了!” “臣附议!”吴育也站了出来,并不认可苏良这个想法。 “臣亦附议。”御史中丞唐介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对苏良此疏,也并不认同。 这时,向来力挺苏良的欧阳修,道:“臣以为,或许可以一试。” 欧阳修刚说完,一直没有讲话的三司使王尧臣站了出来。 “此事不可试。百家学不比其他学科,其他学科,看书乃是主业,但百家学,少不了匠人冶铁,木匠凿木,必然很闹腾。” “若新立百家学,需重新择地建院,需供给师生吃喝用度,若小打小闹也还行,但而今涉及百家学问,规模必然小不了,其耗费甚高。此外,恐怕让国子监其他学科的先生与学生知晓,必然心生不满,易生出乱子!” 赵祯认可地点了点头。 国子监的生员非富即贵或有才,若让他们和数名木匠徒或冶铁匠同等待遇,一起学习,他们定然会闹事。 苏良一脸无奈。 他本以为趁着官家高兴,外加州报府报展现的各种秘方发明,提出此等振兴大宋农事、工事、军事的计策应该可以施行。 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当下朝臣们的接受能力。 在官家及朝臣眼里。 国子监的生员乃人上之人,是朝廷未来的支柱。 然苏良所讲的百家学的奇人或学徒,不过就是普通百姓而已。 比如沈括。 他能在开封府府报司任校勘,除了欧阳修的举荐外,还因他生在官宦之家。 而他擅于水利、算学之类,只能算是加分项。 恰如凉水不能当粮食,布头边角料不能做龙袍,狗肉上不了宴席那般,在当下人的心中,苏良所言的百家学,全都是登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 就像众人目前对毕昇的印象。 只是一个发明了活字印刷术的刻工而已,此发明远远抵不上欧阳修的一篇骂人文章。 这就是苏良与当下所有人的代沟。 认知不同,根本无法说服对方。 但是,苏良又无比想要做成这件事情。 如今的大宋,还未曾有外患,内部环境相对宽松,如果招纳一批人专门去研究这些事情,定能带来惊喜。 这时,赵祯发话了。 “苏景明,朕以为,此策的初心甚好,然民间百技还不能与国子监诸科相比,将其提到与国子学、太学的福利待遇,有些不妥。此事便算了吧!” 苏良想了想,道:“官家,臣……臣愿意募资建私学,以兴百家学,不知可否?” 唰! 听到此话,夏竦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以为苏良是在自请去职。 不远处。 欧阳修连忙阻拦道:“景明,不可如此想不开,你的仕途还长着呢!” 赵祯也是一脸懵,他也理解成了苏良要去职。 苏良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诸位误会了,我……我没打算自请去职,我想在私下筹钱找人帮我做此事,若未成,我自负盈亏。若成了,臣愿意将百家学交于朝廷。” 欧阳修忍不住站了出来。 “苏景明,以私人之财,替朝廷尝试未知之事,此举实乃真君子所为!” 赵祯笑着说道:“你若真想找人来做,朕也不拦着你,不过万万不可因此荒废了公事!” 这时。 陈执中开口道:“官家,苏御史做此事,恐怕必须要说得明白一些,不然恐怕有官员会模仿。” “首先,苏御史不可以办私学之名盈利,盈利即为经商,乃是触犯我大宋条令的,即使令私学的先生、学员赚钱,依然算作经商行径……” 陈执中此话,一下子将苏良划进了一个狭小的圈子里。 他的意思是:苏良建私学也可以,但所聘任的讲师与生员的费用,都将由苏良想法支出,且还不能让这些人出去盈利,只能在私学内搞研究。 这笔花销,耗资极大。 根本不是一般人都承受得起的。 但是,陈执中所言,确实合乎大宋法令。 故而赵祯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苏良想要折腾,他便令苏良折腾,待折腾不动了,他或许会暗中相助。 苏良已经将话说出来了,自然不能退缩。 “陈相所言,下官自是明白,待下官筹够了资费,寻人开设出学院,欢迎诸位前来监督!” …… 片刻后,垂拱殿外。 苏良、唐介、欧阳修三人并行在廊道中。 欧阳修道:“景明,虽然我觉得百家学之策确实有些不妥,但因是你做的,我便也支持支持,缺钱时说一声,我资助一些。” “我也出一些吧!”唐介也说道。 苏良微微一笑,道:“谢二位了,待事成之日,我一定给大家一个惊喜。” 唐介和欧阳修虽然不认同将百家学归入国子监,但是他们认可苏良的人品,故而愿意相帮。 …… 而此刻,苏良也并没有沮丧。 他突然觉得,将百家学归为私学没准儿是件好事,毕竟若入国子监,肯定有各种限制。 但若是成了私学。 他可以给某位木匠大师种植一片树林,让其随意制作;可以给某个冶炼师傅送上多种样式的金属,供其冶炼;甚至可以辟开一亩地,让某位对种植感兴趣的老农种上各种粮食试验收成…… 自古以来,发明创造都是靠不断试验出来的。 苏良的任务,就是让这些人吃饱喝足,让其无任何后顾之忧,可专心地搞各种发明创造。 至于找谁去募资,苏良心中已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感谢书友日后还能做什么的打赏,非常感谢! 还有一章,可能在零点后发了,不过是属于今日的,诸位可明日看哈! (本章完) 第0138章:官家子娶皇后女,苏良的金主 九月初三,入夜。 天气凉爽。 桑家瓦子前,彩楼明亮,车马络绎不绝,甚是嘈杂。 近期,瓦子里又来了两个女相扑。 一人号称赛张飞,一人名为胜樊哙。 据说,年方二十,肤色甚白,长相千里挑一,但身材虎背熊腰,打起架来甚是生猛有力。 汴京城那群无事的纨绔公子们,就喜欢这种刺激。 曹佾一直都是这里的常客。 而此刻,苏良坐在桑家瓦子对面的茶楼里,慢慢喝着茶。 他在等曹佾。 曹国舅就是苏良心中那个适合募资建私学的金主。 准确来讲,应该是高门大族“真定曹氏”家族。 曹家很有钱。 特别是今年三月份以后,非常有钱。 当年,曹皇后出嫁时,其叔父曹琮随了天价嫁妆,因赵祯不喜曹皇后,一直未曾赏赐曹家,导致曹琮欠债极多。 但是这一切,都在曹皇后怀孕后发生了改变。 曹皇后怀孕后,赵祯与曹皇后的关系明显好了许多。 今年三月,赵祯厚赏曹家。 不仅补上了曹琮当年的欠款,还取出内库费用,将以前的恩赏也都补上了。 当下的曹家,曹佾这一辈基本都是低阶的武将,很难升迁,然而一些族人做生意做得却不错,积累了一大笔钱。 而苏良,算是对曹家有恩。 他想试一试,能否让曹家将这个事情揽下来。 …… 不多时。 曹佾便小跑着来到苏良所在的包间内。 “景明,你若见我,唤我一声我就来了,若不是我家仆人提醒,我还不知你在这里等我呢!” 曹家长辈在开家族内部会议上专门讲过:苏良乃曹家恩人,有忙必帮。 曹佾对苏良甚是和气,俨然是当恩人对待。 苏良笑着说道:“我怎能耽误国舅爷欣赏女相扑?” “哈哈,小趣味,小趣味而已。”曹佾脸色微红,坐了下来。 苏良拿出一份文书,递到曹佾的面前。 曹佾不由得乐了。 苏良上次找他,也是递了一份文书,然后就有了南郊市集。 曹佾认真地看了起来,看完后,他看向正在喝茶的苏良,疑惑道:“这……这种不靠谱、撞大运的策略,官家也能同意?” “咳咳……咳咳……” 苏良一下子被茶水呛住了。 此刻。 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份《百家学疏》在当下官员的眼里是如此不着调。 苏良调整了一下呼吸,道:“官家没同意,朝臣们也没同意,然后我……便想自己做,建私学!” “私学?那一定甚是有趣,可有修仙问道之法?” 苏良微微一笑:“若国舅爷愿将此事揽下来,可以有。” 曹佾是个聪明人,一下子便明白了苏良的来意。 “你的意思是,此私学想要我曹家来出钱?” “不仅是出钱,我想要国舅爷辞去官职,全力做此事!”苏良一脸认真地说道。 听到此话,曹佾的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景明老弟,莫开玩笑,我若辞去官职,我叔父会揍死我的,家姐也更不会允许!” 苏良轻呡一口茶,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当下,曹家武事式微,曹家的青年才俊皆是低阶武将,且眼前又无战乱,你一个殿前都虞候,有何前途?” “你白日里在禁中溜达闲逛,无聊至极,晚上在这种地方寻快活,日复一日,有何意趣?好男儿,理应去建功立业,行别人所不能行!” 苏良的话语。 句句都扎在曹佾的心口上。 这种一眼便看到头的日子,他确实过够了。 苏良接着说道:“除了为自己,国舅爷也应想一想曹家的未来。” “若皇后十月生子,明年张美人与苗昭仪也生子,三子争太子,曹家可能帮上皇后?” 曹佾顿时语塞。 武将地位本就低微。 他们想帮也压根递不上话,且曹皇后还令他们要时时避嫌。 “你们不能帮!但是张尧佐定会趁着张美人的恩宠,再爬高位!” “我说此话,并不是让曹家与张家相斗,而是想说,若斗起来,曹家要能够自保。” 曹佾点了点头,他心里很清楚。 朝堂看似和睦。 但官家一旦有两子或三子,朝臣就会立即站队,因为谁都想博一个从龙之功。 而这时。 后宫娘家人的腰杆硬不硬就非常重要了。 “曹家若能助我建此私学,到时只要有些许成绩,便能令曹家直起腰来,甚至有可能青史留名。也许我们能培养出一个像鲁班、像张衡那样的人物呢!” “即使不成,三五年后,你凭借着家族恩荫,依然能再入武职。无论如何尝试,你都不算吃亏,不过是多花了一笔钱而已。” 曹佾挠了挠头,道:“这……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但是若真能做成了,还真是扬眉吐气!” 曹佾最感兴趣的是,若在此私学中真培养几个于社稷民生有用的人才,那必将狠狠打了那群文人的脸。 作为武将,他不止一次受到文官的鄙视。 曹佾思索片刻,道:“此事……我同意了!” 苏良不由得大喜,没想到此事竟如此简单。 曹佾又接着说道:“不过,我同意没有用,还需要家族长辈同意,我……回去向他们说一说,明天或后天给你答话。” 苏良端起茶杯,作势就要砸向曹佾。 后者这种大喘气的说话方式,实在太讨打了。 随即,二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 两日后。 曹家回了话:私学之事,待皇后临产后再定。 苏良不由得感叹:“这群宗室的人,聪明得都快要成精了。而今建私学的希望,就全落在曹皇后的肚子上了。” …… 九月十一日。 赵宗实与高滔滔成亲的前一日。 赵祯连下两道诏书。 其一,擢升赵宗实为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 其二,赐封高滔滔为京兆郡君。 这些官职,皆是拿着厚俸而不用做事的美差。 随即,赵祯送给高滔滔娘家的聘礼单也传到了民间。 白银万两、黄金百两、钱五十万贯,绫罗绸缎、织锦、簿绢各三百匹,瓷器三十件…… 此等聘礼,可谓是前所未有。 而赵宗实的亲爹赵允让几乎没有花什么钱,只是将赵宗实的新房布置了一番。 九月十二日。 汴京城的主街道上彩带招展,热闹非凡。 赵宗实与高滔滔的成亲规格,几乎是按照皇太子纳妃来办的。 赵祯出行时的御用仪仗队、皇家乐队、还有一百名仪仗侍卫。 四匹马拉车,车上设紫色圆形华盖。 车马队伍足足占了半条街。 车队自禁中出发,从汝南郡王府绕过,而后还将回到禁中,在赵祯和曹皇后面前拜完后,再回汝南郡王府。 迎亲车队,一路上吹吹唱唱,锣鼓喧天。 前面有宫女提着竹篮,撒着谷子、黄豆、铜钱、果物等,引得一众孩童跟随拾抢。 苏良带着唐宛眉也去喝了一顿喜酒,心情甚是愉悦。 汴京城许久都没有发生这种大喜事了! …… 两日后。 苏良的《百家学疏》被传了出去。 其中,苏良欲募资建私学的事情也传遍了汴京城。 苏良知晓,这定然是有人刻意为之,等着自己丢人现眼呢! 毕竟。 近半个月过去了,苏良都没有再提建私学之事。 且也没有找到一个出钱的金主。 此事还引得一些读书人对苏良产生了一些怨念。 他们认为苏良乃是要以此等博人眼球的奏疏,交好百姓,赚得清誉,实乃天下读书人之耻。 民间谣言,向来如此。 凡是能够引起讨论的谣言,往往都会传播得很快、很远。 并且,一旦辩解,便会越描越黑。 苏良根本不予理会。 台谏官要做的本就是得罪人的事情,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言说。 又一日。 苏良突然收到张尧佐的亲笔来信。 张尧佐足足用了三页纸夸赞苏良的才能、人品与官绩。 就在苏良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时,后面半页纸终于道出了张尧佐想说的话语。 张尧佐欲资助苏良兴建私学。 但前提是苏良要助其将中书省的那封擢升诏书下发出来。 此外,张尧佐还向苏良承诺,若张美人生下龙子,他定会令苏良成为皇子之师。 苏良不由得感叹,张美人和张尧佐这二人为了前途大业,实在是拼! 他们若是捧赵宗实,恐怕赵宗实在几年前都成为皇太子了。 可惜,人品德才不过关,一切都是白搭。 苏良写回信时,就写了一句话:景明惶恐,不敢高攀,望见谅。 (本章完) 第0139章:大骂众学子!苏景明的街头公开课 九月下旬。 天气愈加凉爽,尤为适合登高望远。 苏良自知近日风头太盛,且被一群读书人在背后辱骂,不由得低调了许多。 正常点卯,卡点放衙。 休沐之日,便带着家人去郊游,看山看水,泛舟湖上,日子过得甚是悠哉。 此外,苏宅又添了两人。 一位名为吉叔,一位名为吉婶,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 前者任苏家的管家兼马夫,后者则为厨娘,与桃儿一起做一些杂事。 吉叔吉婶乃是以前的刘嫂推荐的。 这对夫妻的老家在蔡州,子女已成家,但生活较为拮据,二人便来汴京城当起了佣人。 吃住在主家,年底或年后才会回一趟家。 他们的前任主家乃是一名商人,因搬家到江南才辞退了二人。 此二人,一看便是勤快的老实人,相处几日后,苏良和唐宛眉都甚是满意。 …… 九月二十九日,近黄昏。 苏良离开御史台,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宅距离御史台大约有五六里路,若不是特殊天气,苏良一般都会选择步行回家。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特别是作为台谏官,经常论辩,没一个好身体着实不行。 苏良经常锻炼身体。 甚至有时会和老丈人唐泽练一练五禽戏。 苏良正走着。 不远处突然走来一群身穿襕衫的青年。 足足有二十余人,大多十七八岁,齐齐朝着苏良围了过来。 看样子,像是国子监的学生。 苏良淡淡一笑,并未惊慌,这些人定然是找自己论辩的。 很快,这群人将苏良围了起来。 “苏御史,我们乃是国子学、太学的学生,你呈《百家学疏》,令匠人、农户、刻工等市井小民亦可有资格入国子监,与我等相同待遇,到底是何用意?”一名学子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然其话音刚落。 街头巡逻的皇城司和开封府的衙差便奔了过来。 汴京城的治安甚好。 大白天还是很少有人敢在街头聚众闹事的。 衙差识得苏良,也识得这群国子监的学生。 若是普通百姓围着苏良,他们早就持棍棒来斥责驱赶了。 但这些乃是国子监的学生,更何况还是国子生和太学生。 能成为国子生和太学生的几乎都是官员子弟,背后皆有靠山,衙差们并不敢以武力驱赶。 顿时。 数名衙差来到苏良身旁,将其围在其中。 一名书生道:“苏御史,我们并不是寻你打架的,今日只想让你道明为何要呈《百家学疏》侮辱我等?” 这时,周围街道的百姓也围了过来。 苏良拍了一下前面一位衙差的肩膀,笑着道:“无须护我,他们若敢动手,断送的乃是自己的仕途。” 此话声音不大,但却令学子们都心头一颤。 确实不能动手。 衙差们纷纷站到了一旁。 苏良笑着道:“来来来,咱们站在路边聊,莫挡了别人走路!” 当即,苏良与一群学子来到了路边。 衙差们站在苏良旁边,面色紧张。 一旦出现斗殴事件,他们都要挨棍子。 苏良看向众学子,朗声道:“《百家学疏》意在甄选各行各业之才,为朝廷所用,何时侮辱了你们?” 一名学子厉声道:“你欲令百家学入国子监,与我们等同待遇,还不算侮辱?” “苏御史,你莫要忘了自己的出身,朝堂众相公皆反对此策,乃是众相公英明;官家未批准此奏疏,更是官家颇具远见。” “而你,非但不改错,还仗着君恩,欲立私学。我等以为,你乃是以媚民之策,沽名钓誉,走仕途捷径!” “今日,你必须要在街头向所有国子监的学子们道歉,不然我等绝不罢休,即使闹到官家那里,我们也占着理呢!” …… “我……以媚民之策,沽名钓誉,走仕途捷径?”苏良无奈一笑。 这群学子学业不见有所成。 却将朝堂官员那套“给人扣帽子”的能耐学得炉火纯青。 苏良想了想,看向周围的学子。 “我本不愿与尔等论辩,然考虑到以后建立私学时,你们或许还会出来闹事,我便与你们论一论。” “当下,我朝最厚待何等人?”苏良问道。 “自然是我们读书人!”一名学子仰着脑袋说道,颇为自豪。 苏良摇了摇头。 “非也。我朝厚待的乃是天下的士大夫官员,因为官员可帮官家治国,可令百姓安居乐业。换言之,朝廷真正厚待的是能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做出贡献的人!” “当下的你们,是吗?显然还不够资格!”苏良环顾四周说道。 此话,众学子都无法反驳,因为苏良说的乃是实情。 “刚才有人说,令匠人、农户、刻工等市井小民入国子监,与国子生、太学生同等待遇乃是耻辱?” “我想说,若有匠人、农户、刻工等市井百姓的待遇与你们等同,确实是耻辱。但这种耻辱不是那些市井百姓不配,而是你们不配!” “能入国子监的市井百姓,皆是能为朝廷建功者!” “你们仰赖父辈恩荫,在国子监享受着朝廷最好的资源,吃住全免,却还不如一名市井百姓为朝廷创造的价值大,难道不该感到耻辱吗?你们应该自降待遇,方算是有骨气的读书人!” “你们可知,刻工毕昇的《活字印刷术》能为各个州府刊印报纸省下多少钱财?你们可知,十六岁的沈括凭借测算之力,预测出大河决堤,能够挽救多少百姓的性命?你们能做到吗?我朝不缺你们这种平庸的读书人,但却缺少如毕昇、沈括那样的奇才,许之以高俸高地位,理所应当!朝廷未做此事,我募资私学,有何不可!” 苏良的道理很简单。 谁能为百姓做出更多贡献,谁便能享受到更好的待遇。 而设立百家学的目的,便是培养如毕昇、沈括这样能对百姓做出巨大贡献的人。 在苏良讲话的同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大量百姓。 还有一些小报的线人探子,已经开始手持毛笔记录起来。 “苏……苏景明,你莫诡言狡辩,百家学之人,只善于技,而我等研究的乃是治国大道,技远远小于道,其焉能与我等比较!” “对,官家提倡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我等才是朝廷未来的栋梁,可以对那些匠人小民优待,但让与我等相同,乃是对天下读书人的侮辱!” “苏景明,你莫再狡辩,你的目的不过是媚民以求仕途,徒沽名钓誉耳,今日,你必须道歉!” “道歉!道歉!道歉!”后面的学子也都纷纷大喊起来。 …… 苏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欲与这些学子好好地讲道理,哪曾想这些人如此冥顽不灵。 那苏良便只能换一种讲法了。 当即,苏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朝前走了两步。 在苏良环顾四周的同时,学子们都安静了下来。 苏良面色严肃,展现出来的杀气,令众学子感到甚是压抑。 他们对这位能在朝堂上展现“过肩摔”的台谏官,还是有些畏惧的。 苏良顿时提高了声音。 “今日,本官便说实话了!” “就你们?还敢自诩为朝廷未来的栋梁?大宋若指望着你们这群废物,必有亡国之危!”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废物”二字,实在是太扎耳朵了。 更何况面向的对象还是这群自诩“天之骄子”的一群人。 一旁的衙差们都甚是紧张。 苏良此话,比骂这些学子的父母更令他们愤怒。 学子们攥着拳头,瞪着眼睛,几乎要冲上来群殴苏良。 但他们一想到苏良那句“他们若敢动手,断送的乃是自己的仕途”又冷静了下来。 这时。 一个为首的书生怒不可遏地说道:“苏景明,我们当你是前辈,你竟敢如此侮辱我们,你……你……你口出脏话,妄为台谏官!” “我侮辱你们?” 苏良大步走到众学子的中间,学子们纷纷后撤数步。 苏良敢揍他们,他们还真没胆量揍苏良。 “今日,我便告诉你们,为何我认为你们是废物!” 苏良环顾四周。 “此刻,你们这些人谁能写出一篇在街头书摊上能卖出钱的策论文章来,有没有?能卖五文钱,日卖二十份就行。” 苏良一下子揭开了这群人的软肋。 策论文章可是比艳词难写多了,而能在书摊上卖出去,就更难了。 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这份能力。 苏良又道:“本月,凡是没有喝过花酒,或未去过勾栏,或未进过青楼赌场的,站出来!” 众学子纷纷低头。 若是在国子监,或许他们敢站出来,但这里是街头,若说谎被揭穿,这就彻底名声扫地了。 苏良接着道:“你们这群学子,搞不好学问,又贪图享乐,好高骛远,妄自尊大,自言是朝廷未来的柱石,还看不起为朝廷做贡献的人,你们有何资格,又是谁给你们的勇气?” “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想着今日聚众将我侮辱一番,然后借此成名,但是你们没想到自己腹内空空,言之无物。我苏景明以你们为耻!” …… 苏景明这番话,一骂学子学识不足,二骂学子贪图享乐,三骂学子妄自尊大,四骂学子为博虚名。 字字如刀,刺在了这群学子们的心上。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苏御史,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者乃是一名站在椅子上的中年人。 他拍了拍胸脯说道:“苏御史,我……我是保康门瓦子的掌柜,以后……以后绝对不接待这群人了,我……我也看不上他们!” “我也看不上他们!” “我也看不上他们!” …… 后面的百姓齐齐呼喊起来。 苏良不再理会这些学子,大步朝着家中走去。 国子监享乐之风盛行,苏良今日之言,希望能让一些人幡然悔悟。 月底了,看在这章如此热血的份上儿,烦劳诸位赏赐几张月票吧,感谢! (本章完) 第0140章:朝堂两不惹,大炮仗与小炮仗(求月票) 当日晚。 苏良在街头痛骂国子监众学子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制作小报的书坊掌柜们连夜令抄工誊写。 当下,只要是有关苏良的消息,小报便甚是畅销,供应不暇。 刘长耳更是有趣。 他专门寻到苏良,将记录的话语稿递给苏良,希望苏良再斧正斧正、润色润色,以保证表达精确无误。 …… 翌日清早。 誊写着苏良骂学子话语的小报,如雪花般洒遍了汴京城。 国子监的学子们何曾受过此等委屈。 往昔都是他们骂人。 但这次,苏良的言辞无丝毫不当之处。 苏良有足够的资格称当下的国子监学生们学识不足。 有资格骂他们贪图享乐。 更有资格骂他们妄自尊大,为博虚名而与他论辩。 民间舆论更是一边倒。 国子监学子经常出入于勾栏瓦舍,经常在花船上高歌,在茶馆高谈阔论…… 那是百姓常见的事情。 这些学子,完全就是仗着自己即使无法科举高中,亦可恩荫入仕。 他们丝毫感受不到。 他们占有的一个省试名额对其他学子是多么重要。 …… 国子监内。 昨日与苏良论辩的二十多名学子皆站在一方院里。 人人低垂着脑袋。 翰林待诏、判国子监事丁度黑着脸,手里抓着一堆小报。 “废物!一群废物!苏景明骂你们是废物一点错都没有!” “你们不好好读书,去寻苏景明的麻烦干嘛?他自募资费办私学,成与不成都还未定,你们去捣什乱!” “再说,整个朝堂谁能论辩过苏景明,你们不是自取其辱吗?如今国子监的名声被你们彻底搞臭了!” …… 丁度骂得气喘吁吁,将手中的小报撕了个粉碎。 这时。 一名学子抬头道:“丁公,我们何时受过此等委屈,我建议,我们一人写一篇文章,齐骂苏景明,将名声扳回来!” 丁度看向这个“大聪明”。 “人人写一篇文章?你如何写?接着骂苏景明以媚民之策,沽名钓誉,走仕途捷径?” “你们自己相信吗?苏景明,一位不到二十九岁的监察御史啊!依照他的才能,只要不犯大错,五十岁前,必入两府。他需要走捷径吗?” 这时,又一名学子抬起头。 “丁公,我……我不服,那欧阳修不也狎妓,他苏景明怎么……怎么不骂欧阳修!” 听到此话,丁度这个向来不动手的儒士顿时恼了。 他环顾四周,从不远处捡起一条凳子,使劲朝着那名学子砸了过去。 “兔崽子,你若有欧阳修三分文采,莫说狎妓,你整日住在瓦子里都行,你娶十个小妾,老夫都能给你出钱!”丁度气得都快要昏厥过去。 一言以蔽之:无才,是原罪。 当下的国子监,确实没有才学特别突出之人。 反观各地州府,倒是不时有学子的文章传入汴京城,令人看而难忘,惊叹其文采策略,卓尔不群。 丁度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自今日起,国子监所有学子,禁足半月,不得出门。” 随后,丁度便奔向垂拱殿认错去了。 这群学子不是错在攻击苏良的《百家学疏》之策,而是错在自身存在的毛病被苏良全抖露出来了。 朝堂臣子,自然也是支持苏良者偏多。 那些看不惯苏良作风的臣子则未曾发声,因为他们实在找不到攻击苏良的点儿在哪里。 苏良此举,再次将他的小炮仗之名扬了起来。 朝堂和民间也再次流传出一句话:朝堂两不惹,大炮仗与小炮仗。 大炮仗是包希仁,小炮仗便是苏良。 赵祯对此事并未多加追究,只是责令丁度对国子监学子的监管再严苛一些。 此时,赵祯的心思全都在曹皇后身上。 与此同时。 皇城司与开封府也加派人手保护起苏良,以防出现意外。 …… 十月初二,天气晴冷。 入夜。 苏良走进樊楼二楼的一个包间内,而此刻,曹佾已在里面等待多时了。 曹佾见苏良到来,连忙站起身来。 “景明,前日你骂那群学子,真是骂得痛快,愚兄甚是佩服,甚是佩服!” “快坐快坐,这是我家叔父珍藏的好酒,今日我二人痛饮一壶!”曹佾无比热情地说道。 说罢,曹佾打开酒壶,主动为苏良斟酒。 苏良笑道:“国舅爷,你……你……客气了!” “莫叫我什么国舅爷了,我也就比你年长一岁,你唤我景休或景休兄便行。” 说罢,曹佾示意苏良端起酒杯。 苏良微微一笑,道:“先聊正事,然后再喝酒吧。” 曹佾一愣。 “你……你怎知我找你有正事?” “你曾告诉我,你不喜樊楼,觉得其过于繁华厚重,无烟火气。你我二人相聚数次,也从未来过樊楼。而今你约我在樊楼,只有一个原因,樊楼的优势在于谈事无人监听。你自然是有要事说。” 曹佾惊讶道:“景明老弟,我真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与你这样的人,一定要做朋友,你若想害我,我估计都能死十多次了!” 随即。 曹佾干咳一声,变得认真起来。 “我曹家已决定,出资建造百家学院,并由我出面运行,我下个月便准备辞官……” 曹佾说了一些合作的细节后,又道:“最后,我曹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要求。” “我曹家不求富贵,只求平安。”曹佾非常认真地看向苏良。 苏良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曹公不仅是聪明人,还是个明白人,此话,我记在心里了!” 当即,两人都笑出声来。 至于曹佾为何会在曹皇后即将临产时,突然率先答应了此事。 苏良无须追问,便心知肚明。 首先,曹家自知在武事上不可能有一番作为,已被苏良的话语说动。 其次,若曹皇后所生为女,而后双方再合作,那曹家就陷入被动了。 曹家提前应允,实乃是聪明人的做法。 …… 十月初三,入夜。 天气骤冷。 凉风如刀,吹得汴河旁的树木哗哗作响,黄叶满地。 而这时。 禁中坤宁殿,即曹皇后的寝宫。 内侍、宫女脚步匆匆,忙成一团,赵祯在殿前的廊道里来回踱步,一脸紧张。 高龄孕妇曹皇后,要生了…… (本章完) 第0141章:一日八连诏,百家学院的选址 汴京城。 夜色阴沉,无星无月。 寒风渐渐停息,一团团铅云集聚,越压越低,温度忽然下降了许多。 整个禁中一片明亮。 坤宁殿内,集聚着全汴京城最好的御医和产婆。 赵祯来回踱步,甚是紧张。 赵宗实与高滔滔也来到了殿前。 张美人、苗昭仪等妃嫔在侧殿内坐着,表情不一。 而此刻。 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御史台等各个衙门的官员都在官署中坐着。 无一人离去。 曹家、汝南郡王府都派人在禁中守着,就连宣德门外都围了一层层欲迫切得知消息的百姓。 城内的茶馆、酒肆也都几乎坐满了人。 这不仅是皇家之事,更是整个大宋之事。 百姓们期盼这一日,期盼的太久了。 曹皇后若生下皇子,那便是嫡长子(夭折不计入其中)。 嫡长子,贵不可言。 若能顺利长大成人,且无重大过失,大概率就是皇太子,就是下一任的官家。 …… 御史台,察院内。 苏良、周元、吕诲三人围坐在一起,慢悠悠地喝着茶,吃着干果。 吕诲兴奋地说道:“若皇后生出一位皇子,估计唐中丞明日就会呈奏疏,请求撤回张尧佐的擢升诏书!” “不不不,等不到明日。前日我见中丞,他已经写好奏疏了,估计今晚就会呈递上去!”周元笑着说道。 “但愿是个皇子,是个健健康康的皇子,这对我们大宋实在太重要了!”苏良喃喃道。 苏良很清楚。 若是个皇子,接下来赵祯的精气神将完全不一样。 赵祯一旦强硬起来,朝臣便会慢慢支棱起来,这距离大宋强盛起来便不远了。 …… 片刻后。 天色愈加寒冷,禁中上空的铅云愈来愈厚,似乎有下雨的势头。 坤宁殿内。 内侍、宫女都忙碌起来。 不时有宫女出入,端热水,拿毛巾,脚步匆匆。 赵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不多时。 张茂则快步走了过来。 “官家,刚才司天监观测天象,称天气骤然转寒,湿气渐重,乃金孕出水之象,是为大吉。” 听到此话,赵祯微微点头,心绪安宁了一些。 就在这时。 赵祯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曹皇后痛苦的喊声,不由得直奔殿内。 在其步入殿内的那一瞬间,一道婴儿的哭声响起。 “哇……” 哭声脆亮,让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赵祯骤然停下了脚步。 一时间,宫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婴儿的哭声。 接下来。 一名妇人充满欢喜的声音响起。 “恭喜官家,恭喜官家,喜得皇子,母子平安!” 赵祯顿时狂喜,直奔到床前。 当他看到面色苍白但一脸笑容的曹皇后,看到一旁那个挥舞着小手啼哭的小家伙。 一时间,竟然落泪了。 曾经,他也想御驾亲征,也想要巡视西北江南,却被臣子一句“官家无子”,困在这座四方城。 曾经,朝臣无数次在朝堂上争吵,让其立赵宗实为太子,他心中不甘,却又无言以对,数次在偏殿痛哭。 曾经,他的无数次规划,无数次畅想,都因无子而消失在想法之中。 因为无子。 他这个官家做得实在是太憋屈。 赵祯看向眼前的婴儿,喃喃道:“这一次,朕必护你长大成人!” 就在此刻。 高高的夜空中,一阵凉风袭来。 铅云流散,寒气渐褪。 几乎眨眼的功夫,便已是星光满天。 一弯浅浅的蛾眉月从西方的阴霾中钻出,甚是明亮。 就在官员百姓们惊叹这一奇特天象时、一道消息从禁中传出。 “官家喜得皇子,母子皆平安!” 一时间。 汴京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各个衙门的官员也都甚是兴奋,高呼:我大宋江山后继有人乎! …… 曹家家宅。 足足有三十余名曹家人集结在大厅中。 最担心曹皇后安危的便是他们。 而今听到曹皇后平安无事且生下皇子后,全族人都喜极而泣。 他们知晓,自今日起,曹家的地位与往昔将完全不一样。 …… 汝南郡王府。 赵允让听到此消息后,掩面而泣,泪水涟涟。 “希望……希望不再折腾我儿了,命里没有莫强求,莫强求啊!” 赵允让经历过赵宗实的离家出家之事后,已是盼望着官家再生一子。 赵宗实若再被接入宫内。 恐怕等不到登基,便彻底疯癫了。 …… 至于宫殿内的张美人。 她直接黑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即使她再生一子,想要胜过曹皇后的概率也不高了。 …… 翌日,一大早。 中书的官员们便忙碌起来。 赵祯极有可能是一夜未眠,他连下数道诏令。 第一道,皇子出生,普天同庆,降三京囚罪一等,徒刑以下者释放。 第二道,命朝廷礼官,将皇室得子之事奏告宗庙。 第三道,赐皇子俸钱每月三十万,春服绫绢各十匹,紫罗两匹、冬服绫十匹,绵一百两。 第四道,三日后,皇家于内苑宴请宗室朝臣,以庆皇子降生。 第五道,再赐皇子袭衣、彩帛百匹、金器百两、马二疋、金镀银鞍勒一副。 第六道,赏赐曹家白银3000两,黄金300两,金带,金银花器,细衣…… 第七道:命马军副指挥使曹琮重新挑选禁中内侍,护卫坤宁殿。 第八道:为皇子取小字为:应儿(乳名) …… 不到午时,赵祯便连下八道诏书。 由此可看出他对曹皇后生子是有多么重视。 与此同时。 张尧佐那份擢升诏书被撤掉了,悄无声息地撤掉了,张美人未敢说半句不是。 这就是,母凭子贵。 再大的恩宠也不及能为官家生下一名皇子。 这一日,汴京城的百姓为庆祝此事,家家杀鸡宰羊,俨然如过节一般,热闹非凡。 …… 十月初八,垂拱殿内。 赵祯坐于上方,将曹佾的辞呈放在一旁,看向下方。 “景休,你真欲辞官去助苏景明建私学?” 曹佾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官家,您是了解臣的,臣在武事上远不如同族的兄弟们,且性格懒散,在宫中当值虽然清闲,但并非臣之所愿。” “臣甚是敬佩苏景明,他的《百家学疏》令臣觉得可以一试,此外,苏景明算是对我曹家有恩,我叔父愿意出这份钱。” 赵祯微微点头。 他反对百家学入国子监。 是因此举会惹怒很多读书人,使得朝堂不稳。 但若作为私学,他倒是愿意让苏良、曹佾去捣鼓捣鼓,没准儿会有惊喜。 “其实,你也不必请辞,顶着这个缺儿,依旧能去做别的,朕可以特批!”赵祯笑着说道。 曹皇后刚生下皇子,赵祯怎么看曹家人怎么顺眼。 并且今早,御医查看了一番小皇子的身体,给出一句话:远比一般孩童康健。 曹皇后曾经习武,身体向来健康,生下的孩子也是脸色红润,充满活力。 “多谢官家好意,臣还是辞官较好。不然一些朝臣必然会弹劾臣与苏景明交往过密,有朝臣与外戚联合专权之患!” 赵祯腰杆一挺。 “你二人乃是以私人钱,为朝廷做事,何谈专权,朕看谁敢弹劾!”赵祯瞪眼道。 朝臣与外戚不可交往过密,乃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但需看,具体在做什么事情。 当下,苏良与曹佾乃是以私人腰包为朝廷计。 谁若敢弹劾,赵祯铁定将其大骂一顿。 赵祯又补充道:“若遇到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朕,朕会帮你们。” “多谢官家!”曹佾拱手道。 他最喜欢的,便是当今官家的这份仁善。 …… 两日后,一家茶舍包间内。 苏良与曹佾相对而坐。 曹佾指着桌子上的开封府地图,道:“景明,你看一看,我共寻了五处地方,你看哪里最适合作为百家学院的院址,我立即将其买下来。” 苏良大眼一瞧,摇了摇头。 “都不行,我不建议将百家学院放在汴京城中。” “那放在何处?”曹佾有些不解。 苏良想了想,在地图上指了指位置。 “什么?你要将院址放在大河边(大河故道)?这……这也太偏了吧!” “这……这周围不是沙土地,便是田地,荒无人烟,压根不适合居住学习啊!” 苏良解释道:“所谓百家学院,自然与寻常书院将学子关在学舍读书的做法不同。来到这座学院的人,有可能在冶炼金属,有可能在开垦种地,也有可能在伐木凿开木,这种地方乃是极好的。 “此外,但凡做发明创造者,必须耐得寂寞,汴京城太闹腾了!” “并且,为防止那群国子监的学子捣乱,院址放在此处最合适,你在这片区域找一找,最好不要距大河五里以外,寻一高坡处,免受洪水侵袭的……” “嗯嗯,有道理。”曹佾点了点头。 …… 很快。 曹家资助苏良建造百家学院的消息便传到了民间街头。 一些国子监的学子们本想仗着家族势力,令那些想要帮苏良的人放弃。 但一听说是曹国舅曹佾在做此事后,顿时都怂了。 当下,曹家恩宠正盛。 即使两府三司的相公见到曹家人都要点头笑一笑,谁还敢得罪曹家! (本章完) 第0142章:欧阳修题字,周元升迁难 又一日,深夜。 欧阳修府邸,书房内。 欧阳修打量着眼前两幅装裱好的题字,喃喃道:“不应该啊,莫非景明忘却了?” 这时,欧阳修之妻薛氏迈着莲步走了过来。 “老爷,该歇息了!” 欧阳修撇了撇嘴:“你先睡吧,为夫再想一想。” 薛氏走到那两幅题字前,笑着说道:“你若真有心,就给人家送去,何必如此托大?” “托大?你夫君需托大吗?景明定然是一时没有想起,过几日,他定找我。我若主动送去,岂不是显得我欧阳修的题字不值钱?” 欧阳修面前的两幅字。 一幅写着:百家学院;一幅写着:奇人居。 苏良的百家学院即将开建,开建之前,按照规矩,应先寻一名仕题字。 欧阳修觉得苏良必然会找自己,故而提前便将这两幅字写好了。 哪曾想。 他都装裱好了,苏良还未开口求字。 薛氏白眼道:“你呀你,总是改不了这个故作风雅,爱出风头的臭毛病!” “你忘了以前那些丢人的事情了?” “人家还未亡呢,就给人家写了墓志铭;有人出钱请你题字,你说人家拿铜臭侮辱你,将人家臭骂一顿。” “还有一次,你醉倒一家酒楼里,非要摘下人家的牌匾换成你的字,若不是人家认出了你,你都挨揍了!” …… 薛氏不停地揭着欧阳修的短,如数家珍。 若是有外人看到堂堂的天下文宗欧阳修被媳妇如此数落,估计能笑到过年。 薛氏揭完短后,又道:“依我看,苏景明的才学并不弱于你,他没准儿自己题字了呢,或者有可能找包希仁、唐子方呢!” 一听到苏良可能找包拯与唐介。 欧阳修有些慌了。 这二人虽然文采不如他,但人品与官风却比他好太多了。 “那……那实在不行,明日我派人将这两幅字送去,就说……就说,我闲暇无事时写的。”欧阳修搓了搓手说道。 若说专门为苏良所写,他觉得显得自己有些掉价。 对文人而言,面子值千金。 “不早了,睡吧,我的夫君,你怎么说都行!”薛氏搂着欧阳修的肩膀便朝外走去。 她若不强行将欧阳修拉到寝室。 欧阳修为此事可能还会再考虑半个时辰,甚至再重新写两幅字。 …… 翌日。 苏良收到了欧阳修命仆人送来的两幅字。 苏良是个聪明人,当即道:“哎呀,我本就想找欧阳学士来写的,哪曾想欧阳学士竟然早已预料到了……” 客气话还是要说的。 其实,苏良想让赵祯题字,不过已经被婉拒。 当下退而求其次。 用欧阳修的字,倒也算不错。 …… 这一日,阳光灿烂。 汴京城北七十里处,距离大河故道约有五里的一处荒凉的高地上。 苏良与曹佾站在上面,顿觉神清气爽。 “好地方,真是好地方啊!此处风水甚好,从那里再凿出一条道,便能通到官道,还是很方便的。” 曹佾哭笑不得。 “这……这哪里方便了,唯一的好处就是那群国子监的学子们肯定不愿来这里。” 苏良微微一笑,他也知这里偏,但偏有偏的好处,在这里完全可以做一些别人难以知晓的事情,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苏良心中已有一个想法,但还在纠结中,故而肯定不能告诉曹佾。 “景休兄,这次我将全程参与学院建筑的设计,但执行可能就要全交给你了,我建议在建造之初,你最好在这里先给自己盖一间茅屋。” “你要我……要我住下来?这里……焉能住人?” “那……要不我去向曹公说一说?” “我住,我能住!”曹佾拍着胸膛说道。 他最怕的就是他叔父,而苏良恰好能捏住他的软肋。 …… 十月二十二日。 天气渐渐转凉,汴京城一些富贵人家已生起了炭火。 而此时,朝堂的官员们已经开始忙碌起冬至的祭天祭祖大典了。 今年乃是大礼年,外加皇子出生,必然尤为隆重。 在这种祭祀的礼事方面,陈执中、丁度、夏竦三人乃是行家,苏良则是能后撤多远便多远,他最讨厌的便是这种礼仪之事。 同时,年关将近。 也是一些官员磨勘迁秩的时候。 这时。 苏良上奏举荐监察御史里行周元为谏院左正言。 周元考绩优秀,且在半年前便已满三年之期。 若不是苏良表现太过优秀,他的“里行”二字在半年前就应去掉了。 周元职官未变,变得虽是差遣,但无疑提了一阶。 就在苏良以为周元必定能成为谏院左正言时,此奏疏竟然被中书否了。 首相陈执中的理由是:循于常,非良谏。 他建议周元外放,前往某州府任推官之职。 苏良看到此话,当即就恼火了。 他看过周元的所有奏疏与文章,若周元的表现都不足以成为谏院左正言。 那当朝那些年轻的官员,没有几个有资格符合升迁的。 中书此举,显然有猫腻。 甚至有可能是因苏良的原因,而不愿将周元放到谏院。 这一次,苏良并未前往政事堂论辩。 他跑去翻阅了近些日子中书定下的可堪升迁的官员资料。 一翻阅,苏良又有新发现。 那些要升迁的官员比周元差远了。 而后,他跑去了进奏院。 让进奏院的笔吏将数名能够升迁的官员考绩与周元的考绩誊写在了一起,做成了四份文书。 这四份文书,对比清晰,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周元更优秀。 而后,苏良将这四份文书分别交给了唐介、欧阳修、包拯,并呈递给了官家一本。 一名官员,有无能力升迁,应该看得是能力。 陈执中用六个字便堵死了周元的谏官之路,苏良自然不服气。 正如苏良所料。 唐介、欧阳修、包拯三人,纷纷上奏,质问中书此举到底算不算徇私。 当赵祯看到苏良所呈递的对比文书时,不由得略显无奈。 “唉,这个苏景明,并非中书不让周元升迁,是升迁这几人,确实需要照顾啊!” 陈执中看到对比的文书后,淡淡一笑,道:“本相乃是顺着官家的心意做事,难不成还做错了?” (本章完) 第0143章:风月场班头,民间顶流柳三变 近黄昏,垂拱殿内。 陈执中、吴育、张方平、夏竦站于一侧。 欧阳修、唐介、包拯、苏良,四人站于另一侧。 八人都黑着脸。 尤其是陈执中,一脸委屈。 赵祯刚坐下,陈执中便走了出来。 “官家,今年乃是大礼之年,又恰逢皇子降生,喜上加喜,需要封赏的官员甚多,非臣不公,而是朝堂的官职着实不够用!” “苏景明与周子雄私交甚笃,臣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考核官员需要综合多方情况,吴相、张相皆可作证,臣从未徇私,一切皆是遵循我朝的升迁制度而为!” 听到这话,苏良忍不住站了出来。 “陈相,周子雄是否应升迁与我和他的私交无关,我们只想让陈相给出一个解释。” “为何周子雄如此优良的考绩,在一个差遣上做了三年半,依然得不到升迁,这合乎法令吗?” 陈执中扭脸看向苏良。 “不是不升迁,而是还未排到他,除考绩外,官员的资历年限、姻亲故旧关系等都需考虑。” “你可知,当下有多少年轻的京朝官需要升迁,他们在考绩上或许不如周元,但他们家族乃是三代有功,有的甚至跟着太祖太宗皇帝流过血,定然不能薄之。” “我朝向来厚待官宦之家,此规矩定不能破,本官考虑的乃是大局,是朝堂的稳定!” 这时,唐介站了出来。 “稳定?稳定就是让一群德不配位的官员尸位素餐,碌碌无为?令能者受屈,庸者擢升?” 夏竦当即反驳道:“什么是能?什么是庸?” “在同样能办好朝廷差事的情况下,朝廷率先提拔的自然是官宦之家的子弟,这有何问题?莫不是你们还想要搞‘明黜陟,择长官’那一套,清除异己?” 明黜陟,择长官,正是范富新政时的政策。直白来讲,就是澄清吏治,慎重提拔地方主官。 当时,就因澄清吏治,赵祯御案上的弹劾奏疏如雪花一般。 最后只能草草收尾。 欧阳修一听到夏竦抨击当时的范富新政,顿时来了劲头。 “官员黜迁,自当以德才论之,两府如此偏颇官宦子弟,实在有失公允。臣以为,改革吏治,刻不容缓,且须从两府起!” 欧阳修此话,几乎相当于恳请赵祯换相了。 陈执中气呼呼地走到大殿中间。 “官家,臣实在没想到,尽心尽力做事竟被质疑有失公允,官家若认可欧阳学士的意见,臣愿辞去相位,归家养老!” 欧阳修听到此话,胸膛一挺,直接来了一句:“臣以为,陈相所请,甚有道理。” 欧阳修看不上陈执中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祯白了欧阳修一眼。 “都别争了!你们彼此想的什么,朕都明白。世上哪有万全之策,吏治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当下不用再提,我们就事论事来讲。” 赵祯翻开苏良呈递的文书。 “中书所拟的官员黜迁文书,朕皆有过目,并无错失。不过,周元确实在监察御史里行的位置上待太久了,其奏疏条陈写得很不错,理应升迁。中书再考虑一下,年后便让其去谏院任左正言吧!” “臣遵旨!”陈执中、吴育、张方平三人同时拱手。 赵祯见苏良四人还欲说话,又接着说道:“众卿皆有富国富民之心,朕心甚慰,然天下哪有一蹴而就之事,当下临近年关,朕心甚悦,便让朕与朝臣都过个好年吧!” 赵祯说出此话,苏良四人只得将想说的话憋在了心里。 其实,殿内所有人对大宋的情况都是心如明镜。 如下的大宋。 就像一棵被无数藤蔓缠绕的大树。 有的藤蔓对大树的生长有益,但有的藤蔓不但无用,而且正在疯狂地吸收大树的养分。 苏良等人的建议是: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挥刀斩去那些无用的藤蔓。 但赵祯经历过范富新政的失利后,认为斩去藤蔓的同时,必会伤及大树,故而谨慎而不敢为。 …… 片刻后,天色渐黑。 欧阳修、唐介、包拯、苏良四人走出了垂拱殿。 “唉!” 几乎同时,四人全都长叹一声。 四人纷纷看向彼此,无奈一笑,各自都明白彼此心中的不甘。 这时。 唐介突然开口道:“三位,要不找个地方喝点儿?” 要知,唐介很少饮酒,且极少参与私人酒宴。 欧阳修、包拯、苏良纷纷点头,三人心情郁闷,都欲饮酒。 当即,四人便大步朝前走去。 而此刻,陈执中、夏竦、吴育、张方平四人距离他们还不到十米。 刚好听到唐介的话语。 四人见苏良四人大步走去,不由得同时撇了撇嘴。 他们深知,这四人喝酒时定然要说他们的坏话,但又无可奈何。 陈执中觉得自己整日做的都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甚是委屈。 吴育、张方平觉得他们也是受苦受累,但挨骂时有他们,领功的却永远是陈执中。 至于夏竦。 他觉得陈执中、吴育、张方平三人都不如自己,他也想着将陈执中挤下去,成为首相。 但当下为了制衡台谏官们,他又不得不与中书为伍。 四人各怀心事。 他们也想晚上喝点儿,但皆不愿与彼此喝,走着走着便都岔开了。 …… 入夜。 一座不知名酒馆的包间内。 欧阳修、包拯、唐介、苏良,这四位朝堂上攻击力最高的官员坐在了一起。 四人脾气性格本不相合。 当而今硬是被两府的相公逼成了知己。 包拯与唐介对两府做事效率太慢甚是不满。 欧阳修称,他今年已呈递了近二十份奏疏,恳请范富二公回朝,但全都被官家留中不发。 苏良则道,朝堂冗官严重,长此以往,必伤大宋国体。 …… 一个时辰后。 四人都是脸色微红,有了醉态,且发完牢骚后,心情舒服了许多。 这时。 欧阳修举杯道:“三位,我准备于明年年初再上奏疏,恳请官家再开天章阁,你们可愿一起?” 开天章阁,意味着赵祯问政,乃是新政变法开始前的必备仪式。 “一起!一起!” 包拯、唐介、苏良三人同时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 转眼间,到了十一月。 朝臣都忙着准备冬至大祭,御史台的事务也变得轻松起来。 这一年。 苏良干仗太多,身心疲惫,当下也放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 百家学院的设计图纸仍在精修打磨中,预计年后方会动工。 十一月初三,天气晴冷。 近黄昏。 苏良正走在南门大街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回头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一群年轻漂亮、身穿罗裙的妙龄女子,面带喜色,纷纷朝着西边奔去。 不。 不是一群,是好几群。 看她们脸上欣喜的表情,显然不是被人追赶。 街道两侧的许多男子都望向这一道道绝美的风景,傻在了原地。 苏良面带疑惑。 他走向不远处两个正朝西边跑去的女子,问道:“敢问两位小娘子,前方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们都朝着那边跑?” 这两名小娘子脚步很快。 对苏良这种相貌英俊,气质出众的公子哥儿,竟然都视而不见。 完全不作丝毫停留。 在跑五六米后,一名小娘子才回过头来,朝苏良道:“柳七先生来了!” “柳七?”苏良顿时恍然。 柳七,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被称为奉旨填词的柳永柳三变。 而今,柳永已到了花甲之年, 他仕途坎坷。 直到四十七岁,才在赵祯亲政、特开恩科的情况下中了进士。 然后便在选海沉浮,一直都郁郁不得志。 其间,他曾拜谒过范仲淹、滕宗谅等多位官员且为之赠词,期盼可被重用。 但仍被诸多官员不喜。 经常以“常作艳词者,不宜入朝堂”为由拒绝他。 不过,柳永在民间却深受底层百姓追崇,称其为:风月场班头。 尤其是歌伎。 柳永的词曲,养活了诸多歌伎。 让那些本可能卖身活命的歌伎,用歌声养活了自己。 在全宋任何一个勾栏瓦舍内,都能听到柳三变的词曲。 柳三变年轻时逛勾栏,根本无须出钱。 有许多歌伎都愿与其单独相处,只为求得一阕新词,甚至愿意柳三变将新词写在她的肚子上。 若能独得柳三变一阕新词。 即使成不了花魁行首,身价也将暴增数倍。 …… 稍后。 苏良打听了一番,方知柳永住在西边的长庆楼。 他已致仕,来汴京或为访友,或是周游。 但不知被谁走漏了消息,引得无数歌伎都齐齐奔向长庆楼求词。 在当下,文人书生是看不起填词人的。 能写文章策论者方为大家,比如:欧阳修、张方平、丁度。 诗词乃是小道。 正所谓,诗庄词媚,诗为妻,词为妾。 词的地位比诗还要低许多,艳词的地位就更低了。 柳永年轻时,为了糊口,在勾栏里写艳词,且科举失意后又发了牢骚,不被官家所喜,也不被士大夫官员们所喜。 所以,仕途坎坷几乎是命中注定。 但在苏良眼里,他甚是伟大。 风流,却不止于风流。 每一首词,都足以载入青史。 苏良认为,这个时代能写出大宋丰饶气象、人间烟火的词者,只有两人。 一个是柳三变。 另一个是还正在诵读苏良文章的小苏轼。 欧阳修胜在文章,词风缺些烟火气;晏殊更是过于含蓄婉约,满是小家碧玉之气…… 苏良知晓,柳永晚年较为悲惨。 死时清贫,乃是被一群歌伎凑钱掩埋。 苏良不愿此等悲剧再发生,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个想法。 但细细一想,又不由得皱了皱眉,然后朝家中走去。 (本章完) 第0144章:杜诗柳词,岳丈大人威武! 苏宅,夜凉如水。 苏良与岳丈唐泽坐在后院小酌。 苏良突然问道:“敢问岳丈,您如何看待柳永柳三变?” 唐泽一愣,想了想说道:“柳七之慢词,雅俗并陈,后来之人,学诗应学杜工部,填词应学柳三变。” 苏良不由得甚是惊讶。 杜诗柳词,相提并论。 其岳丈竟然拿柳永之词与杜甫之诗相比较。 要知,当下的大宋文人,推崇杜诗甚于李诗。 因杜诗那种“致君尧舜上,但使风俗淳”的家国情怀,非常契合当下文人的仕途追求。 此评价,甚高。 唐泽接着说道:“人人都道柳七写艳词,殊不知,柳七之词已开宗立派,温庭筠、韦庄那类花间词人写的才是词风浮艳、上不得台面的情爱之词,柳三变早已超脱了此境界!” “即使是欧阳永叔,晏同叔恐怕也写不出‘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般的神仙句子,柳七之名,必留青史。” “然其做官,可能就要差些了,或许是仕途坎坷,才换来了如此多的好词句……” 苏良一脸崇拜地看向唐泽。 他没想到一向教书端正的丈人竟然有这番境界,完全与他不谋而合。 苏良想了想,道:“岳丈大人,我欲聘柳七先生为百家学院奇人居的夫子,您觉得如何?” “理由呢?”唐泽问道。 “理由有三,其一,百家学院意在聚百家所长,柳七先生之词是为一绝,仅凭其词便能让诸多歌伎卖艺活命,此为大善,值得后人习之。” “其二,当世能以词写出我大宋盛世之象者,唯有柳三变。我希望他在暮年之时能够留下更多词作。” “其三,雅俗本应共存,文章亦是如此。百家学院本就逆当下士子学风而存,我希望以柳三变之词,再次告知天下百家学院的意义,百业无贵贱,达者可为师。” 唐泽表情激动。 “我的女婿儿,说得好!子曰:有教无类,当下学子皆为功名利禄而学,实为忘本,学,怎能只为仕乎?” 苏良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岳丈大人,天下士子若都有您这般觉悟就好了。我担心,我若聘柳七先生为百家学院的夫子,天下书生恐怕……恐怕会骂死我的。” 唐泽捋了捋胡须,问道:“若不做,你可会悔?” 此话,不由得让苏良心头一颤。 他必定会后悔。 诗词源于民,本应是纯粹的艺术。 若为拜谒高官寻求仕途所作,若为附庸风雅应和而作,若失了兴观群怨的意趣,那才是落了下乘。 苏良有能耐阻止却未曾阻止,让后世之人都看一些溜须拍马之词。 那就是苏良的过错了。 唐泽又说道:“儿啊,人生短暂,不过百年,一个人能做的有益后世之事更是寥寥,何必在乎那些庸俗之人的看法。放开胆子去做吧,年轻人自当锋芒毕露!” “当下的读书人就是缺少这股劲头,才使得我大宋软弱,被辽夏所欺,吾儿焉能被他们同化?当年,老夫看重的便是你这股子与众不同的倔劲儿,莫丢了初心!”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对唐泽肃然起敬。 “岳丈大人,请受小婿一拜,听您一句话,胜读三年书!” 唐泽不由得放大声音,正色道:“贤婿,即便你遭到贬谪或被罢官,在扬州依然有你的家,老夫教书育人,足以养活你们!” “嗯嗯!”苏良甚是感动,有个如此支持和了解自己的老丈人,真是此生无憾。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苏子慕清亮的哭声。 唐泽瞬间站起身来,小声道:“贤婿,刚才定是你的声音过大,将慕儿吵醒了,与……与我无关啊!” 说罢,唐泽拿起桌上的酒壶酒杯便跑走了。 苏良望着唐泽的背影,哭笑不得。 这位丈人还真是鸡贼,可共患大难,却不可共担小错。 这时,苏良回过头。 一眼就看到了瞪着眼睛的唐宛眉和在其怀里使劲往上窜的苏子慕。 “哎呀,小慕儿,睡醒了?来让为父抱一抱。” 苏良接过带着奶香味的苏子慕,朝着脸蛋使劲亲了一下。 然后又一把揽过唐宛眉的柳腰,在其脸蛋上也亲了一下。 本因苏子慕被说话声吵醒而生气的唐宛眉,立即转怒为笑,略带娇嗔地白了苏良一眼。 苏良望着苏子慕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四处挥舞的藕节般手臂,猜测这个小家伙又要闹到后半夜了。 …… 翌日午时。 杀猪巷北的鹿家包子铺内。 苏良与曹佾相对而坐,两笼虾仁包和两碗蔬菜粥已被吃了大半。 苏良告知了他欲聘柳七先生为百家学院夫子的想法。 “真的?我……我特别喜欢柳七先生的词,我能唱十余首呢!”曹佾一脸兴奋。 他常逛瓦子,自然对柳永的词作耳熟能详。 曹佾说完后,又是一愣。 “不过……不过……官家不喜柳七先生,士大夫官员们也不喜柳七先生,咱们如此做,我没官身,倒是不怕,你这个正奏名进士出身的台谏官,就不怕书生士子们骂死你?” 曹佾说罢,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汴京城的书生士子若是合起力来,吐沫星子都能将人淹死。 “咱又没用朝廷一文钱,完全自掏腰包,他们有什么资格骂!” “咱们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正式一些,必须完全遵照聘师礼仪,下聘夫子之书与聘夫子之礼,就按照国子监直讲的规格!” “哈哈……,苏景明,你是真不怕丢官啊!”曹佾对苏良愈加佩服。 苏良胸膛一挺。 “以后,咱们要做的不合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生心意的事情还多着呢!” “今日,你先设法约一下柳七先生,咱们与其见一面,先聊一聊,而后再举行聘师仪式。” “嗯嗯,没问题,反正和你都在一条船上了,再刺激的事情本公子也敢干!”曹佾站起身来,尤为兴奋地说道。 自从认识苏良后,曹佾觉得自己曾经向往的求仙问道之事已索然无味。 跟着苏良,不走寻常路,才算是刺激,曹佾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奋斗的方向。 (本章完) 第0145章:柳七之词,可佐饭食,来自包拯的绝杀 黄昏,放衙时分。 苏良刚走出御史台,便看到了曹佾的马车。 他不由得大喜。 没想到今晚便能见到柳七先生。 “柳七先生愿意否?”苏良一上马车,便开口问道。 曹佾笑着点了点头。 “当我告知咱们欲聘他为百家学院夫子并讲述了你说的缘由后,他当即就激动得哽咽了……” 苏良听完后,微微点头,这与他料想的几乎一致。 柳永大半生都在仕途失意的路上,唯有词曲可自慰,然而又非主流。 他心里其实也盼着自己的学识能够得到认可。 这两日。 苏良也听到了民间百姓对柳七的一些评价。 在百姓口中,柳永品性无瑕,待人和善,乃是一位百年难出的填词大家。 勾栏瓦舍的歌伎们,更是视柳永为友为师。 在她们眼里,柳永就是汉末的曹子建、盛唐的李太白、白乐天。 这不仅仅是因柳永的词曲养活了她们。 而是柳永与歌伎交往,向来都是以君子之道相处,从未轻视过她们。 哪像当下的一些文人们。 一方面嫌弃她们出身卑贱,一方面又想着贪一夜之欢,或来一段露水情缘。 这两日。 长庆楼内,歌伎齐聚。 柳永并没有驱赶她们,求新词者可能会婉拒,但探讨乐理者,柳永都会与之交流,无一丝轻视与怠慢。 苏良愈发觉得,寻柳永做百家学院的夫子乃是寻对了。 ……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黑。 曹佾与苏良来到了长庆楼。 二人走到大厅时,歌伎们都已散去。 一名约十五六岁,身材甚是壮实的少年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官人,我家先生已在二楼等候了!” “多谢郓哥儿了!”曹佾笑着说道。这个名为“郓哥儿”的少年,乃是柳永的书童。 苏良也朝着他微微一笑,然后与曹佾上了楼。 稍倾。 苏良刚走进屋内,便见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袍,身材清瘦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 从其眉宇间便能看出,年轻时必然是一位俊公子。 “老朽柳永,参见国舅爷,苏……御史!”柳永郑重地拱手道。 其有些激动,双手都微微颤抖。 当下,柳永是民。 而这两位,一位是贵不可言的国舅爷,一位是当朝最年轻的监察御史,前途无量。 苏良也甚是兴奋。 他连忙扶住柳永,道:“柳七先生,晚辈仰慕您已久,今日在此,没有御史也没有国舅爷,只有两个晚辈,您唤我二人景明、景休即可。” 柳永看向苏良。 “老朽着实没想到,我朝‘文可杀人,语可诛心’的台谏官苏景明,竟是……是一位如此儒雅的公子哥儿。” “民间乱传,不能当真,不能当真!” 苏良老脸一红,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民间威名赫赫,还拥有了此等吓人的名头。 “来来来,咱们坐下聊!”曹佾笑着招呼道。 随即,三人便畅聊起来。 从盛唐诗风聊到花间词派,从晏殊之词聊到民间词牌乐理…… 紧接着。 苏良也道明了聘任柳永的目的。 待百家学院建成之后,他并非是让柳永去教一些书生或孩童,而是要教那些市井中有天分的词工、乐人。 教他们创作出一些展现民间生活、百姓喜闻乐见,有传唱度的词作。 当过地方官的苏良非常清楚。 对很多穷苦百姓而言,在满满一日的体力劳动过后,若能听上一首较为喜欢的词调,解乏效果不亚于喝上一壶好酒外加吃上一只烧鸡。 这种感觉。 是那些未曾了解过民间疾苦的士大夫官员永远都感受不到的。 一个时辰后。 苏良笑着说道:“柳七先生,吾二人欲在明日,持聘夫子之礼,在此向先生下聘夫子之书。待礼成之后,先生便可去我们安排的地方居住。” 听到此话,柳永不由得站起身来。 “使不得,使不得!我已年过花甲,即使做夫子也不宜如此大张旗鼓,免得让人笑话!”柳永婉拒道,他觉得苏良有些过于隆重了。 苏良笑着摇了摇头。 “柳七先生,吾行此举,原因有二。” “其一,先生之才,当得起此待遇。当世能以词作写尽我大宋繁华、民间百态者,非柳七先生莫属!” 听到此话,柳永不由得有些泪目,从未有人如此盛赞过他的词作。 “其二,先生也知百家学院不受诸多书生士子多喜,有些奇人可能因此不敢来,故想以先生为首例,以凤引凤!” 柳永想了想,道:“老朽已然致仕,孑然一身,无所拖累,一切皆听二位安排。” …… 翌日,天大亮。 长庆楼外,彩带飘摇。 两列曹家家仆站于门外,数辆马车停于一旁,一看便知里面有重要事情发生。 不多时,便有许多百姓围了过来。 因这里是柳永的住处,很多歌伎也跟了过来。 很快,有消息传出: “百家学院欲聘柳永为夫子,将在此举行聘师仪式。” 一时间,一群群书生士子都朝着长庆楼涌来。 众所周知。 百家学院乃是当下的监察御史苏良逆全朝士大夫之意,欲建立的私学,本就争议极大。 而柳永更是一个争议极大的人物。 有人甚爱柳词,也有人将其当成淫词艳曲,认为其上不得台面。 两种争议突然叠合在一起,争议就更大了! “这个苏景明,典型的就是青年得志,而今完全在作死!诸位试想一下,以后的百家学院,满是木匠、刻工、河工、艳词词工,那岂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聚集之处!” “唉!苏景明本仕途顺遂,依照他的能力与文采,以后定然有拜相之姿,而今做此等无稽之事,实属自毁名声。” “老夫觉得没什么!百家学院本就是私学,苏景明与国舅爷愿意出钱,想聘请谁就聘请谁,又没花朝廷的钱,有何错处?” “或许,苏御史和国舅爷只是因为喜欢柳七先生的词,愿意为其养老,我觉得这没什么,又不违大宋法令!” “苏御史,向来做事不同于寻常人,我觉得百家学院大有可为,未来定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 一群书生士子在门外唾沫纷飞地讨论起来。 一刻钟后。 苏良、曹佾、柳永都出现在大厅内,苏良为此事专门请了半日假。 不远处。 站着一个儒雅的中年人,他乃是曹家旁系族人,最擅长的便是礼仪之事。 大宋向来讲究尊师重道。 聘师。 该有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稍倾,中年人大步走到大厅中央,其伸手一摆,周围便安静了下来。 中年人高声道:“今日,百家学院欲聘任柳七先生为夫子,任期三年,到期后将依柳七先生心意废续……” “聘师礼为:岁奉束脩一百绺,管一日三餐之膳食,赠独院居所,每逢节敬,礼不可失……” 听到这个聘师礼,很多书生士子都傻眼了。 这……这……给的实在太多了。 一年百贯,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有礼赠。 此等待遇,比当下国子监直讲的福利待遇都要好上许多。 顿时,后面传来一阵骚乱声。 中年人提高了声音,道:“双方若无意见,请在此聘师书上签字,落字即有效!” 当即,苏良、曹佾和柳永便都在聘师书上签了字。 “接下来,由百家学院苏良、曹佾,代百家学院学子向夫子行礼!” 中年人的称呼其实值得考究,他只是称“百家学院苏良、曹佾”而未带任何职位。 这也是苏良所要求的,院长、副院长人选,皆另有人选。 不过,此时并无人在意这些称呼。 当即。 苏良与曹佾拱手施礼,柳永也回了礼。 “礼成,聘师仪式完成!”中年人高声道。 这时,人群中的一名书生突然高声道:“柳永不过是一艳词词工,眠花宿柳之徒,焉能为人师表?” 听到此话,还不待苏良、曹佾有所反应。 一名歌伎高声还嘴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唰! 一瞬间,一群歌伎都瞪眼看向那书生。 书生顿时有些怂了。 这些歌伎的疯狂,他是见识过的,他真敢再骂柳永,歌伎们绝对会一拥而上,撕烂他的脸。 这时,苏良站了出来。 “诸位,听我说一句。在我心中,柳七先生之词,可佐饭食。当世能以词作写尽我大宋繁华、民间百态者,非柳七先生莫属!这也是柳七先生能成为百家学院夫子的原因。” “另外,百家学院乃是私学,我与曹公子聘何人为夫子,与诸位无关。” 说罢,苏良看向曹佾、柳永,二人立即会意,与苏良一起朝着外面走去。 后面的书生士子们还是不服,但是他们却不敢动,一旁那些歌伎们的杀气实在太重。 此外,他们也不敢再找苏良辩论,论不过,只会自取其辱。 渐渐的,众人便都散去了。 …… 很快。 百家学院聘柳永为夫子的消息便传扬了出去。 其中传播最多的,便是那份厚重的聘师礼,以及苏良称赞柳永的那两句话。 午后,御史台。 苏良一入察院,吕诲和年后即将去谏院任职的周元,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向苏良。 “怎么?我脸上有花吗?”苏良疑惑道。 吕诲喃喃道:“景明,往昔我只知你擅于骂人,没想到夸起人来也如此生猛!” 一旁的周元补充说道:“柳七先生之词,可佐饭食。” “当世能以词作写尽我大宋繁华、民间百态者,非柳七先生莫属!” “此二句夸赞足以使得柳七先生与你苏景明皆在后世留名,实在是太会夸了!” “景明,若我二人亡在你前面,你一定要为我二人亲写墓志铭!”吕诲一脸认真地说道。 苏良想了想,道:“一篇墓志铭一百贯,今日到账,明日我就写好送二位家里去!” “去你的!” “哈哈哈哈……” 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此刻,欧阳修自然也听到了这两句话。 其心里有点酸,但思虑一番后,又喃喃道:“若真论填词,恐怕我还真不如柳三变。” 与此同时。 侍御史兼知杂事高若讷已经在桌前奋笔直书,弹劾苏良了。 他认为,苏良欲聘任柳永传授淫词艳句,此乃官员失德之举,理应重罚。 …… 枢密院内。 夏竦听到百家学院聘任柳永的消息后,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哼,看来老夫还是高估了苏景明,百家学院不过是三教九流的儿戏而已。苏景明本有大好前程,但他若痴迷于此,距离外放贬谪必不远矣。” 又一日,朝会。 高若讷弹劾苏良的奏疏被赵祯留中不发后,高若讷有些不满。 直接在朝会时站了出来。 “官家,苏景明作为台谏官,聘一艳词词工为夫子,实乃有失士大夫官员之德,已不配再做台谏官,请官家严惩!” “百家学院乃是私学,且还未招学子,苏景明私下之举,并未违背律令,何罪之有?”赵祯反问道。 “官家,防微杜渐,而今民间的书生士子们都对苏景明之举甚是厌恶,然惧其官威与曹家势力,不敢多言,臣乃是将他们的想法上呈天听!” 这时候,夏竦站了出来。 “官家,柳永之词争议较大,臣也以为苏御史所为欠缺考虑,他做出此举,亦让朝廷有失体面,写艳词者,束脩怎能比国子监直讲还要多,实在是乱了规矩!” 当即,陈执中也站了出来。 “官家,夏枢相所言,确有道理,苏良此举,俨然在破坏天下书院的秩序,柳永词作浮糜,被苏景明两句话捧成了一代词宗,实属荒谬!” 欧阳修一听到陈执中讲到填词,不由得也站了出来。 “陈相,夏枢相,想必二位并未读过柳三变之词吧,修以为,柳三变之词,完全可担得起苏景明的这两句夸赞!” 欧阳修挺着胸膛,在这方面他自认是全朝权威。 “欧阳永叔,我差点儿忘了,你也喜艳词,有如此想法,并不意外。”陈执中专刺欧阳修的软肋。 “不,欧阳学士的《望江南》可是比柳词强多了!”一旁的高若讷及时补刀。 “啪!” 赵祯气得直拍桌子。 这只是小朝会。 若大朝会敢这些互揭老底,赵祯早就怒了。 就在这时。 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包拯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前年臣以正旦使使辽,与辽臣闲聊时称汴京乃我大宋最繁华之城,但有两名来过汴京的辽臣却摇了摇头,称我大宋最繁华之城应是杭州,官家与诸位同僚可知为何?” 赵祯与官员们都是一愣。 他们不知包拯为何会在此刻讲出此事,更不知辽臣为何会认为杭州比汴京还要繁华。 包拯语气平淡地说道:“那辽臣告知我,杭州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这就是柳三变之词的价值,以艳词形容柳三变,有些狭隘了!” 听到此话,苏良和欧阳修的表情都亮了。 果然还是包希仁厉害。 柳永之词,被辽臣背诵,且令其赞赏杭州之盛景,当朝谁人能做到。 这一段话,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赵祯不由得也笑了,道:“与花间词人和一些民间艳调相比,柳三变之词,可登大雅之堂,此事不必再议了,苏景明无错,诸位还是将心思放在冬至祭祀上面吧!” (本章完) 第0146章:执法如山包希仁,苏景明气晕陈执中 随着赵祯的一句“柳三变之词,可登大雅之堂”,此番关于柳永担任百家学院夫子的争论在朝堂落下了帷幕。 民间的书生士子们虽依旧争论不休,但已然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往昔。 一些品行不佳的书生在对某名官员产生不满时,经常会搞一些小动作,比如朝其家里偷偷丢小石头或马粪。 但面对苏良,他们完全不敢。 一则因苏宅乃官家所赠。 二则因苏宅一直被曹家和开封府护佑,当下的曹家和开封府包希仁,谁惹谁倒大霉。 与此同时。 曹佾趁着这个热度,也贴出诚聘百家学院夫子的告示,寻觅各行各样的奇人。 百家学院待遇好,要求自然也高,甚至比考进士的概率都要低。 苏良预计,大概明年七月份前,百家学院便可建成,待建成之前,寻够百位奇人即可。 人在精而不在多。 毕竟,曹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苏良不能让曹家得利,但定会让其得名。 至于学员招募,那就是学院建成之后再需考虑的事情了。 …… 十一月初八,夜。 一场冬雪覆盖了整座汴京城,一夜之间,雪厚近五寸。 不到五更天。 汴京城便白的透亮,很多人都已开始扫雪。 皇城司、开封府的衙差们更是在三更雪停之后,便立即沿着宣德门,顺着御街,清扫起来。 苏宅内,炊烟袅袅,从雪厚约三寸的厨房屋檐上飘出。 桃儿与吉婶忙着做早饭。 苏良、唐泽、吉叔三人手拿扫把清扫起院内的积雪。 苏子慕听到外面的动静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唐宛眉只得抱着他坐在门口观雪。 此时的苏子慕,已能站立,走路跌跌撞撞,走三步就要摔一跤,正是最难伺候的时候。 预计开春,脱去厚衣,就能满院子跑了。 苏良、唐泽、吉叔,这三个男人都是懂浪漫的。 在扫雪的同时,于庭院中还堆起了一个雪人,同时在雪人上插上两枝梅花,甚是好看。 苏子慕看到雪人后,就拉着唐宛眉的衣袖要朝外走。 唐宛眉怕其受冻,就指着他的小鼻子开始训斥。 苏子慕一脸委屈,咿咿呀呀地开始呼喊苏良。 苏良将其抱在怀中,走到雪人旁边时,他才老实下来,指着雪人,咿咿呀呀,不停地笑。 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唐宛眉想将其抱进屋,免得感染了风寒。 但只要往屋一抱,苏子慕就开始大哭,而只要抱出屋外,哭声立即就停下了。 唐宛眉气得哭笑不得,只想打他的屁股。 唐泽则是一脸笑意,满是自豪地说道:“不愧是我唐泽的外孙,还不满一岁便如此聪颖,日后必成大器!” …… 一个时辰后。 汴京城宣德门前的御街上,已无寸雪。 之所以如此高效。 乃是因为这几日将在此条道路上进行车辇礼仪与驯象表演的演练。 此时。 距离冬至大祭还有十九日(庆历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为冬至日)。 作为大礼之年的冬至郊祭,一般两个月前都需开始筹备。 车辇礼仪与驯象乃是彰显大宋国威的重中之重,主负责人陈执中和夏竦将演练看得尤为重要。 每日上午,便有数名驯象人赶着七头大象朝宣德门前走去,而后面跟着二十余辆演练的马车。 象有“祥”之意,乃是大宋祭祀活动中的常用瑞兽。 驯象人可使得大象走到宣德门前后,朝前跪下,呈拘礼状。 此等高大威猛的巨物,朝着禁中跪拜,甚能彰显大宋皇威,引得百姓敬服。 …… 御史台,午后。 苏良正在御史台内溜达着消食,忽见唐介快步走了过来。 “景明,速速与我前往开封府,陈相与包希仁吵起来了!” “啊?怎么回事儿?” “上了马车,我与你细说。” 苏良点了点头,连忙跟着唐介朝外面走去。 …… 片刻,马车上。 唐介告知了苏良二人争吵的原因。 近午时分,御街上的一头大象突然失控,闯进周边的道路旁,踩死了一名老妪,踩伤了数名行人。 开封府接到报案后。 便将驯象人、玉津园象所的吏人,太仆寺牧养监的主官都传唤了过去。 这些人被传唤后,冬至郊祭的车辇驯象演练便只能叫停。 陈执中得知后,立马赶往开封府,然后便与包拯发生了口角。 至于具体吵什么,唐介也不清楚。 此事乃是参知政事张方平遣人通传的。 御史台有主持仲裁之责。 涉及朝廷政务与官吏矛盾的纷争,都先会经由御史台处理,御史台若也无法决断,便只能交由官家处置了。 …… 半个时辰后,开封府后衙。 唐介和苏良隔着大老远便听到陈执中与包拯的争吵声。 “包希仁,是冬至郊祭重要还是你审案重要,此事后果已定,乃是因朝廷公务出现的意外,由中书对死者亲属进行抚恤,赔偿金钱即可,你速速将那些人都放了,若冬至郊祭出现意外,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相,下官完全是依照《宋刑统》处置,汴京城内发生此等命案,怎能归结为一场因朝廷公务出现的意外!若不立即处置,民心难安。请陈相再给下官两日时间,两日之后,定会给出一个结果!” “两日?本相两个时辰都等不了,速速放人,一切罪责由本相担着!”在陈执中眼里,当下,事事皆应以冬至郊祭优先。 “人命关天之事,即使是官家来了,若无合适的理由,下官也不会放人,除非中书当下就下诏令将下官罢黜掉!” “包拯,你莫仗着圣恩隆重便如此放肆,冬至郊祭关系着我大宋国运,真要闹到官家面前,也是本相有理!” 包拯冷声道:“开封府只是在处理一桩人命案子,与冬至郊祭无关,陈相若急着演练,可再去寻驯象人与驯马人。” “依照我大宋律令,那个驯象有失的驯象人,因过失致人身死,至少也是脊杖十三,编管一千里,俨然不可能出现在冬至郊祭上!” “不行,绝对不行!”陈执中高声道。 “你可知,汴京的大象多出于广、韶诸州与交趾,驯象人都是与大象一同前来的,非常珍稀,你若将其关起来,本相去哪里再找合适的驯象人?” “此事便不归开封府管辖了!”包拯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你……你……真是气煞老夫,如同一头犟驴般,丝毫不知变通。”陈执中气得连喘粗气。 …… 一旁。 张方平一脸无奈,二人吵架,他根本插不上嘴。 就在这时。 他见唐介和苏良走来,不由得大喜,连忙道:“二位,莫再争吵了,主持公道的人来了。” 陈执中看到来者是唐介与苏良,瞪了张方平一眼后,瞬间拉下脸来。 若是夏竦来了,还能助他。 这两位来了,定然只会给其添堵。 唐介和苏良走上前来,见陈执中和包拯的脸上都带着火气,不由得看向张方平。 “张相,这二位看来都在气头上,你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如先为我们讲一讲。” 张方平点了点头,当即讲述起了二人吵架的原因。 半刻钟后,唐介和苏良全听明白了。 二人争吵的原因很简单。 陈执中认为,大象失控造成一死多伤,乃是一场意外,结果已经造成,抚慰死伤者家属,给予钱财即可。 是大象伤人而不是人伤人,此事无法追究人的过失,更非驯象人的责任。 包拯则是根据《宋刑统》,因个人过失而致人死亡者,根据主罪或从罪,至少也是流刑起步。 包拯要审案。 陈执中则因驯象人过于稀缺,且冬至郊祭更加重要为由,要求开封府立即放人。 因观点不同,二人便吵上了。 唐介想了想,说道:“陈相,包学士,二位皆无私心,皆是为国事计,并无过错。我建议,暂给包学士一日时间审问,待案情结束后,二位持卷宗前往官家面前,官家定能体谅,该治罪的肯定要治罪。至于驯象,年年都是走个形式,今年虽是大礼年,但也不应因此坏了法令!” 听到这话,陈执中扭脸望向唐介。 “唐中丞,你说此话,有些偏颇了吧!什么叫做驯象是走个形式?什么叫做不能坏了法令,本相此举坏了我大宋哪条法令!” “此事本就很简单,驯象人因朝廷公事而出现意外,对受害人家人进行抚恤即可,这个钱,中书来出!” “陈相,这是钱的事情吗?因朝廷公事致人伤亡,难道便不需有人负责吗?”包拯瞪眼道。 “本相来负责行不行?你是打算判老夫斩刑,还是要将流三千里?”陈执中顿时怒了。 当下,在陈执中眼里,没有比冬至郊祭更重要的事情。 他只有将其办的完美无瑕,才能得到更多朝臣支持,以此稳住首相之位。 “谁致人身死谁负责,我朝从无顶罪之说!”包拯也来了气。 此刻的二人,各自都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 这时,张方平开口道:“二位,你们觉得这样可行不?先放出人,待冬至郊祭后再审再判,如何?” “《宋刑统》中并无此条例,请恕下官不能照办!”包拯道。 “那……那我去请旨,当下就去请旨,如何?”张方平又说道。 包拯再次摇头。 “官家若下此等旨意,将会与《宋刑统》所载条令相悖,《宋刑统》乃经由太祖诏令颁行全宋,下官定然不能听从官家的旨意而违逆太祖定下的法令!” 听到此话,张方平也黑下了脸,只想甩袖一走了之。 这时,张方平看向一直都未曾开口的苏良,问道:“苏御史,你怎么看?” 苏良想了想,一脸认真地道:“下官以为,包学士所言甚有道理,此外,下官建议自此次礼祭起,应废弃驯象表演。” “苏……苏景明,你……你是不是专门来气本相的?”陈执中说罢,身体朝着椅子上一歪,竟被气得昏厥了过去。 “快去传医官!”包拯大喊道。 (本章完) 第0147章:有理有据苏景明,二度昏厥陈执中(求月票) 一个时辰后,垂拱殿内。 张方平、包拯、唐介、苏良四人齐齐站在殿内。 当朝首相在开封府被气得昏厥过去,赵祯怎能不过问。 好在陈执中的身体并无大碍。 只是因近日过于劳累,又加上情绪激动、气急攻心才昏厥了过去。 吃上几副药,再睡一觉,也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紧接着。 此事从头到尾的见证人张方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张方平的记忆力极好。 几乎是一字不差,连包拯、唐介和苏良说话的语气都模仿了出来。 没有偏向陈执中,也没有偏向苏良三人。 赵祯听过张方平的描述后,不由得看向苏良。 “苏景明,你是不是故意的?陈相昏厥,你那句‘应废弃驯象表演’至少占一半功劳!” “朕知你与陈相有些不睦,但陈相最近为冬至郊祭劳心劳力,为了驯象和车辇礼仪,日日忙到深夜,你怎能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语!朕命你今日便携重礼,去看望陈相,并向其道歉,要诚心诚意,直到陈相满意为止。” 此刻,唐介和包拯也看向苏良,他们也觉得苏良是刻意说的气话。 不过,他们认为苏良这个年龄,看不上庸相,锋芒毕露,并没有什么不妥。 苏良无奈一笑。 “官家,臣真不是要气陈相,臣提出应废弃驯象表演是有原因的。” 苏良朝前走了两步。 “象多产于南方边境、交趾、占城之地。汴京玉津园象园之象虽大多都是进贡而来,但我朝却给了对方不下十倍的赏赐,实乃额外支出。” “官家可知,一只巨大的象运到汴京城需要多大的消耗,其所过之处,地方官员征发民夫,拆毁桥梁房屋无数,百姓无不怨声载道,此事,他们骂得都是官家您啊!” “在象抵达京城后,一只象至少要三位驯象人驯养,且将其放牧之时,一象所食,抵得上十余人。养之一年,用之不过七八日,此等作为,实在太奢靡了!” 听到苏良的解释,张方平皱眉站了出来。 “苏御史,你说的固然有些道理,但象乃皇家祥瑞,太祖还曾令人作礼乐之《驯象》篇。重大礼事,我朝以驯象行于先,象跪于地,向官家跪拜,此等场景,尽显我大宋盛世与皇权威严,这可不是金钱所能买来的。” 赵祯坐直身子,道:“张相所言,颇有道理。驯象引于车架之前,礼拜君王,可使得天下百姓敬畏,这点钱不能省,至于你所说的拆毁桥梁房屋,确实需要主意,中书可给予这些百姓一定补助!” 赵祯只将苏良那句‘骂得是官家您啊’,听到心里去了。 苏良微微一笑。 “官家,太祖太宗之期,象跪于君前,确实可彰显皇威。但现在已不是了。因皇家多用驯象之礼,引得很多富人也竞相习之,令象向其跪拜。民间百姓已看出了门道。” “驯象之人,皆手持短柄铜刃,象有不驯,便击之,这才是象跪君前的原因,百姓已经看出此等假象,朝廷再用,以此当作天授君权的威严象征,实为令人笑掉大牙。” “我大宋若真强盛,何须用几头象来跪拜证明,人欲缺什么,才欲想展现什么。此等劳民伤财、贻笑大方的面子礼仪,理应废之且应禁外邦贡象,有这些钱,我们还不如多养几匹马呢!” 赵祯听着苏良的话语,本来还在纠结。 但听到最后一句‘有这些钱,我们还不如多养几匹马呢’,一下子被刺中了软肋。 大宋缺马,一直很缺好马、烈马。 缺马的原因不是因大宋没钱买马,而是没有合适的养马之地。 燕云、西夏,皆是上好的养马之地,有肥草、有甘泉、有旷地,能让马撒欢地跑。 而大宋境内,也有一些小块的养马之地,比如洛阳南境,江南钱塘附近,但全都被农田所吞噬。 无牧马之地,怎能养出好马。 即使买来好马,也在大宋那狭小的马棚中被养成了劣马。 再加上马匹价高,一般只有读书人或官员才骑马。 这类人,骑马骑的比骑驴都要慢,这导致大宋的马匹全无半分烈性。 苏良此话明显是在说,驯象证明不了大宋盛世,唯有拥有养马之地才能证明大宋盛世。 包拯立即出列,拱手道:“官家,臣以为苏景明所言甚有道理,自古以来,追求珍禽、驯象之类,只会使人糜烂,此风气绝不可涨!” “臣附议!”唐介也说道。 张方平看向苏良,也忍不住拱手道:“臣也以为,景明所言,颇有道理。” 张方平虽然有时爱装迷糊。 但在一些大礼大节上还是要比陈执中强一些,或许是因为他进士出身,比陈执中有文化。 赵祯也被苏良这番话说服了。 他想了想,道:“可以,从今日起。所有礼仪祭祀皆废弃驯象表演,亦禁止外邦贡象,冬至郊祭没了这项事务,陈相也能轻松一些。” 说罢,赵祯又看向苏良,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苏景明,你也莫去陈相家中携礼致歉了,他若知晓朕下令废弃驯象表演,看见你极有可能揍你,甚至被你再次气得昏厥过去,你这张嘴,日后再说话时,务必要嘴下留情。” 此话一落,众人都笑了起来,苏良也赶忙笑着拱手。 包拯等人发现,有了皇子后的官家,不但干劲十足,处事果决,甚至连说话都比往昔有趣了许多。 …… 入夜,陈执中府邸内。 一名妇人一边给他喂着莲子羹,一边哭泣。 陈执中眼睛一瞪,道:“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老夫又不是死了!” “这次,老夫昏厥并不是坏事,至少让官家看到了我为冬至郊祭付出的努力,苏良那番话过于刻薄,如果我所料不错,官家定会痛骂他,并让其向我道歉,这就值了!” “今年,甚至明年,老夫的首相之位稳了!”陈执中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一直相信,只要自己选择在官家看到的地方去努力,并顺从官家的想法,定然可稳居相位。 谁都无法将他拽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一位负责冬至郊祭的官员请求觐见。 陈执中连忙令人将其请了进来。 那名官员走进来便开口道:“陈相,官家有旨,自今年冬至郊祭起,便废除驯象表演且禁止外邦贡象,您可以多休息两日了!” “这……这……是谁的主意?” “是苏御史的建议,您要不要听一听他的理由,他说……” 此官员刚开口。 只见陈执中脑袋一歪,再次昏厥了过去。 月底了,诸位亲爱的书友们,求月票。 感谢书友日后还能做什么,20221028221731620、戊申的打赏,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0148章:冬至郊祭,贝州兵变 赵祯下诏废除驯象表演且禁止外邦贡象后,群臣无人提出反对意见。 因为苏良的理由实在令人无法反驳。 陈执中因病告假。 冬至郊祭的重担全压在张方平、夏竦和丁度的身上。 十一月初十晚。 赵祯带着夏竦、张方平、吴育、丁度等人探望陈执中,并送去了诸多补品。 陈执中一边感恩,一边称自己无法继续主持冬至郊祭演练实乃辜负圣恩。 其老泪纵横,稀里哗啦说了一大堆。 一旁,夏竦等人听得直翻白眼。 这场哭戏,没有一定的体力还真演不出来。 赵祯心软,不停地安慰陈执中,令其好好养身体,冬至郊祭还需陈执中来主持。 这下子,若冬至郊祭若举办的甚是完满,陈执中居首功。 若出现问题,那就是夏竦、丁度、张方平等人执行不利了。 古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此话对这群朝堂相公,依然适用。 遇到赵祯这位心地善良的官家,会哭的相公无疑会地位更稳。 …… 两日后。 包拯也将驯象伤人案,审理完毕。 象本温顺,之所以发怒失控。 主因在于驯象人手持利刃,在象腿下刺入了数道狭长的口子。 象所主事的一名吏员因管辖不严,严重失职,脊杖十三,编管一千里。 两名虐待大象且致百姓伤亡的驯象人,脊杖二十,刺配两千里军州牢城。 赵祯废除驯象之诏和包拯的审案结果,引得许多百姓盛赞。 驯象表演虽然好看。 但若以牺牲朝廷与百姓利益,甚至为百姓带来伤亡隐患,那就不值得了。 …… 夜,月圆如盘。 眉州眉山,苏宅内。 十一岁的苏轼与九岁的苏辙刚背完苏景明的《百家学疏》。 二人一边观月,一边啃着手里的鸡腿。 苏轼道:“弟,景明先生此疏又打破了我对他的印象,他有时是个读书人,有时好像又不是,我特想见他一面。” “嗯嗯,我最喜欢他夸赞柳七先生那句‘柳七先生之词,可佐饭食’,虽然父亲不让我们读柳七,但柳七先生的词是写得真好啊,我都想要去钱塘了!”苏辙看向月亮,一脸期待。 苏轼啃下一只鸡腿,一脸自信地说道:“为兄日后在词的境界定然不会低于柳七先生。” “哥,你吹牛吧!你就做个鸡腿还行,柳七先生之词是可佐饭食,你是可做饭食。” “看我不揍你!你哥哥我乃是十全之才。” …… 月光下,兄弟二人在庭院内追逐打闹起来。 …… 十一月二十六日,距离冬至还有两日,冬至郊祭已然开始。 五更天。 赵祯仪仗队的护佑下便出宣德门,经景灵宫,前往了太庙。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皆需陪同,就连不满两个月的皇子应儿,也需随行。 当日晚,赵祯便住在了太庙。 与此同时。 赵祯在太庙前,为皇子应儿赐正名为:赵璘。 璘,即玉石的光彩。 要知。 皇子赐正名非随意取之,需要掌礼之臣多番研究。 既不能过俗而引得百姓日常说话犯了忌讳,又不能不够雅正。 赵祯,原名赵受益,被册立为皇太子时才更名为赵祯。 很多皇子拥有正名也都在三岁之后。 而此皇子不到两个月便赐名为赵璘,可见赵祯对他的期待,毕竟是嫡长子。 翌日,冬至。 还不到三更天,天色漆黑一片。 赵祯、文武百官、皇家宗亲等便从太庙赶往了南熏门外的郊外祭坛。 三衙士兵身穿紫色绣花战袍,身骑骏马在前引路。 后面是皇帝亲从、禁军各班直,乐工、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等。 浩浩荡荡,绵延十余里。 苏良坐在马车上,脑袋一歪便睡了起来,他能晚睡,却很难早起。 抵达祭坛后,赵祯便换上更为庄重的天子祭服。 这时,首相陈执中精神抖擞地站了出来。 他乃是冬至郊祭的掌礼主官。 两日前,在诸项准备事宜都完成后,陈执中称身体无恙,当即又接手了冬至郊祭。 气得张方平、丁度和夏竦三人盼着苏良再气他两次。 随后。 赵祯登上祭坛,先是朝着昊天上帝,即老天爷跪拜,而后再拜太祖…… 宫廷礼乐随之而响。 随后,又是念祭文、饮福酒,烧冥币、纸帛、玉册等。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听到口令都要齐齐下拜,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御史台的官员除了参与祭祀外,还有监察之责,比其他官员还要忙碌一些。 在这种场合,谁敢出错,那绝对会遭到重罚的。 祭天完毕后。 赵祯赐茶赐酒,与宗室、群臣观看礼乐。 随后,皇帝的仪仗才开始返还。 但这还不算结束。 赵祯入南熏门,过御街后,还要登上宣德楼。 此刻,已是午后。 宣德楼下除了站有百姓外,还有开封府和大理寺安排的犯人。 随即,赵祯亲自下发诏书,释放犯人,犯人跪拜谢恩,而后禁军有组织地返回营地,冬至郊祭才算结束。 而此时,已经到了下午申时。 群臣忙碌完毕后。 除了个别需要值守的官吏,大多数官员都可以开始享受长达七日的冬至假期了。 对当下的大宋百姓而言,冬至的重要性仅次于过年。 百姓都需要添置新衣,祭祀先祖,官府也将开放所有的集市。 苏良忙完后,回到家中倒头就睡,这种大型活动实在是太熬人了! …… 两日后,近午时。 苏良抱着苏子慕坐在庭院内玩闹,正思考着接下来的假期要如何过时,御史台的吏员突然传来消息。 “冬至之日,贝州兵变。” 河北宣毅军小校王则,起兵造反,控制了贝州城。 贝州知州张得一被擒,贝州通判董元亨被杀,整个贝州在一日之间沦陷。 这可不是百姓造反,而是军贼作乱。 贝州位于大宋的河北边境,位置相当重要。 一旦处置不好,很有可能爆发出更大的内乱。 并且,这个王则还是邪教白莲教的领袖,除了贝州外,其他地方也有诸多响应他的信徒。 当即,苏良便奔向了御史台。 苏良去了御史台之后,才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军贼王则已在贝州城建国称王。 他自封为“东平郡王”,还赐封亲随张峦,卜吉分别为宰相和枢密使。 城内每一楼为一州,任命他的忠实信徒为知州。 城中百姓,年满十二且在七十以下者,皆为士兵,很多人的脸上都被刺上了“义军破赵得胜”六字。 此信息乃是当下知大名府的曾公亮通传的,确实无误。 当即,赵祯便下手诏于中书省、枢密院,令澶州、孟州、定州等周边主官都严守州城。 此外。 赵祯派遣宫苑使、象州团练使、入內押班麦允言,西京作坊使、资州团练使王凯,高阳关都部署、马军都虞候、象州防御使王信三人,率领禁军,前往贝州围剿军贼。 这些诏令当日就宣发了出去,效率极高。 临近黄昏。 陈执中与夏竦的一条建议,令两府再次争吵了起来。 台谏官们也都纷纷奔向垂拱殿。 这二人建议,在派遣将领平定贝州之乱的同时,派遣内侍何诚,持招安敕旨,招安贝州军贼。 招安乃是大宋常用的套路。 其主因有二。 其一,大宋士大夫官员普遍认为百姓造反乃是因穷苦所致,或因天灾,或因民乱。 若将他们全都抓到牢内,极易引起民愤,不如化贼为兵,让他们成为厢兵,为朝廷干活。 其二,战事极为消耗钱财,百姓造反经常都是按住这头儿,那头又开始造反,反复镇压,极其费事,不如将刺头收为己用。 陈执中、夏竦、庞籍三人皆认为应在平定贝州的同时招安,而吴育、张方平、文彦博三人则是强烈反对。 至于三司使王尧臣,并没有明确表达出自己的观点。 欧阳修、唐介、高若纳、何郯、苏良五人刚走到垂拱殿门前,便听到里面已经吵成了一片。 (本章完) 第0149章:被打脸的台谏官们,我大宋禁军真菜! 垂拱殿内。 两府的相公们吵成一片。 “本相乃是以大局为重,而今临近年末,白莲邪教信徒甚多,一旦等他们连起势头来,河北必乱,招安乃是迅速解决内患的最好方式!”陈执中高声道。 一旁的夏竦也帮腔道:“军贼王则已控制了整个贝州城,贝州墙高,易守难攻,且辽国正旦使即将到来,刚好经过贝州,若王则有意将其擒住,事端将会再次扩大,我们乃是一边围攻,一边招安,他若不愿接受招安,我们再攻也不迟!” 枢密副使文彦博瞪眼道:“若是一方小民,聚于山野造反,招安之策可行,而今这些兵贼已抢了城内的军资库,且建国称王,此等行径若将其招安,那以后定然有人习之,臣以为必须强攻,此等军贼必须诛之,以彰显我大宋军威!” 副相吴育更是直接干脆地说道:“官家,军贼造反,自立为王,都骑在咱们脖子上了,还要招安,恐怕此事让西夏、辽国听去,定会笑话咱们!” …… 这时。 欧阳修、唐介、高若纳、何郯、苏良五人来到了垂拱殿内。 赵祯示意五人在先站在一侧,待几位相公吵得差不多了,台谏官们也都听明白了,才看向他们。 “台谏也讲一讲吧,可否在派兵平定贝州内乱的同时,招安贝州军贼?” “又不是敌不过,一城而已,年前便可平乱,为何要招安?”欧阳修率先开口道。 “臣附议,招安乃下下之策,反而会让攻打贝州的官员束缚了手脚。”唐介补充道。 紧接着。 何郯、苏良和高若纳三人站出来,纷纷附议,不建议招安。 高若讷这个人虽然有些极端,但他也并不看两府的脸色做事,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这时候,夏竦站了出来。 其先睥睨地看了一眼台谏官们,然后看向赵祯道:“官家,台谏根本不知贝州情况,臣曾判大名府,对贝州军力甚是清楚,若不招安,一个月内,绝对无法攻克贝州城。” “此外,王则还有诸多信徒潜伏在河北路、京东路的军营中,这些人一定也会有所动作,清除兵变的最好方式,仍是招安!” 听到此话,苏良等人都纷纷摇头。 他们不相信,大宋禁军一个月都不能攻克小小的贝州城。 就在这时。 门外的小黄门高呼道:“官家,青州急信,齐州急信!” 苏良不由得大惊,心中暗道:不会是齐州也出事了吧? 齐州若也发生兵变,那这两年来的变法成果,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并且,真要是青州和齐州也出现问题,那就是大问题了。 一时间,垂拱殿安静了下来。 赵祯面色严肃,缓缓打开信件。 当他看完两封信件后,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高声道:“好啊!” 赵祯看向下方。 “青州、齐州亦有兵士是白莲教信徒,他们于冬至后也纷纷造反,欲以“屠城应则”,然富弼与王安石发现甚早,已将造反者尽数抓入牢中。” 听到这话,苏良等人都长呼一口气,富弼和王安石真是令人放心。 欧阳修不由得走出来,看向夏竦。 “夏枢相,刚才你说一个月内禁军无法攻城,修实在不相信。至于其他隐藏的白莲教信徒,我相信,有擅于军政的曾明仲(曾公亮)协调各地兵力,各地主官一定能像齐州、青州这般将兵贼尽数除掉。” 夏竦冷哼一声,道:“本相所言,是对是错,一个月后自见分晓。” 这时,左司谏何郯站出来说道:“官家,贝州以外的兵贼,各州府应该都能将其歼灭。至于辽国的正旦使,臣以为只需提醒一番知大名府的曾明仲,他定然可以将其护卫安全。将此等兵贼招安,实属不妥。” “官家,贝州区区一个孤城而已,绝对坚持不到正月!”苏良也挺着胸膛说道。 赵祯想了想,微微点头。 他最担心的是此事闹大,而青州和齐州的做法让他有了一些信心。 “好吧,那便暂停招安之策,中书告知大名府,力保辽使无恙,此外各个州府都须对白莲邪教徒进行清剿……” “臣等遵命。”众臣齐齐拱手。 陈执中和夏竦虽然不满意,但自知再抗圣意已无用。 十二月五日,贝州方向传来消息。 贝州提点刑狱田京有幸逃出了贝州城,其组织兵卒,斩杀了城外一批焚烧民居,欲与王则应和的兵贼。 十二月十二日。 辽国正旦使入境河北,王则派遣了三百多人于夜间拦截,然曾公亮早有预料,派兵设伏,将三百多人全部擒获。 十二月二十日。 贝州城内的百姓在夜间射箭投书,愿为内应,帮助士兵登上城墙,然后绳索被砍,依旧失败,损伤数百人。 这个事情非常离谱。 高阳关都部署、马军都虞候、象州防御使王信称,绳索非是被兵贼砍断,而是被自己的士兵砍断。 因为有些士兵贪功,害怕别人抢了功劳,故而砍断了别人的绳索,然后被兵贼发现。 苏良听到这个理由,有种想自己冲上去的冲动。 转眼间,就要一个月了。 贝州方向呈递的消息仍都是小打小闹,竟没有一次能攻上贝州城墙。 …… 庆历八年,正月初一,大朝会隆重举行,汴京城依旧是一片热闹繁华。 但所有台谏官们都高兴不起来。 这次集体被打脸了! 他们知晓大宋禁军很差,但没想到这么差! 一个月都没能攻破一座孤城,还是自家的城。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正月初三。 陈执中、夏竦再次上奏,请求施行招安之策。 就在赵祯准备同意的时候,枢密副使文彦博主动请缨,欲前往贝州平贼。 苏良知晓后,不由得大喜,也立即请愿与文彦博同往。 他想要看一看,到底是大宋禁军士兵们太菜,还是贝州的城墙太坚固。 赵祯经过一番思考后。 当即任命文彦博为河北宣抚使、本路体量安抚使、赴河北平叛,而先前派去的麦允言、王凯、王信三人则均为文彦博的副手。 至于苏良,则以监察河北军事之名,随文彦博一同出发。 (本章完) 第150章:盼着招安的将,懒散摆烂的兵 正月初五,天微微亮。 文彦博、苏良,率领一支禁军队伍赶往了河北路贝州。 数万禁军围困贝州月余而不能破,实乃奇耻大辱。 莫说会被辽夏嘲笑。 恐怕高丽、大理、越南李朝这样的小国都会再次对大宋的军事实力心生鄙夷。 甚至对大宋丰饶的土地生出觊觎之意。 …… 正月初八晚。 文彦博、苏良等狂奔五百余里,终于来到了贝州城前的军营。 文彦博与苏良并无什么私交,但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 枢密院内,三位主官。 夏竦奸滑,庞籍老迈,唯有文彦博做事干练,颇有良名。 苏良一行远远便看到军营前已有人在那里列队等候。 当下。 前方军营中的主事军官为马军都虞候、象州防御使王信。 资州团练使王凯和象州团练使、入內押班麦允言,算是其副手。 有幸逃出的贝州提点刑狱田京也在军营中。 王信、王凯、麦允言、田京四人站在军营前,远远看到文彦博和苏良,便齐呼道:“文相公,苏御史!” 武官在文官面前向来都是矮一头。 像苏良这种台谏官,虽说官阶不高,但权力大,四人自然也是恭敬有加。 当即,文彦博和苏良都下了马。 王信四人做了自我介绍后,文彦博微微点头,道:“直接去军营议事吧!” 当即,众人便朝着大营内走去。 此刻,正值晚饭时间。 军营内,篝火明亮。 苏良朝着四周望去,发现很多士兵都正在吃晚饭。 有的在篝火上烤着馒头。 有的躺在篝火旁打盹。 有的围着篝火一边跳,一边哼着小曲。 不远处,还有数人正在追一只老鼠奔跑寻乐,气氛甚是欢快…… 俨然没有半分战事的压迫感。 若不是他们都穿着铠甲军服,苏良都以为这是一大群闲散的百姓在野外露营。 若是打仗打赢了,这种氛围也无可厚非。 但现在,却是攻击了一个多月都未曾拿下贝州,竟无一人感到羞愧。 从这些士兵的状态便能看出军营将领的能力。 文彦博和苏良都皱着眉头,显然对这种情形非常不满。 一旁跟随的王信似乎看出了二人的不悦,连忙解释道:“毕竟是在年关正月里打仗,士兵们都未能回家团聚,所以晚上会放松一些。” 听到此话,文彦博和苏良都没有回应。 随后,众人来到营帐中。 王信笑着道:“当下正值饭点,二位要不要先用一些饭菜?” 文彦博摇了摇头,沉声道:“先议事。” 当即。 王信、王凯、麦允言、田京四人便开始逐个汇报起来。 苏良当下在军事上的造诣只能算作一般,又无任何实操经验。 便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大宋的一些战事,正是外行指挥内行太多,才导致战斗力越来越烂。 苏良在对当下情况不是很了解的情况下,绝不会贸然提出建议。 半个时辰后,四人汇报完毕。 苏良一下子明白,为何围贝州城一个多月都没有将其攻下来的原因了。 首先。 王信、王凯、麦允言三人,打从心里就没将自己当作攻克贝州城的主力。 他们对自己的定位认知是:帮忙。 所谓帮忙,就是打赢了有功,打输了无过。 帮谁呢? 帮贝州提点刑狱田京。 如今,贝州城内,战斗力最强的不是那些军贼,而是城内的囚犯。 犯人被释,田京担有一定罪责。 他是最急于破城的。 田京在城外四处招募兵丁,打击白莲教徒,看似忙碌,其实对解围贝州城并没有什么大作用。 他自知能力不足,但还是要装出一副比其他三人要忙碌的样子。 其次。 导致四人都未倾尽全力的还有一个主要原因:他们觉得朝廷后续一定会招安。 这是朝廷几十年来最常见的手段了。 无法降伏便招安,化贼为兵,屡试不爽。 他们也愿意朝廷去招安。 此举,最省事。 正是因为他们心里有这种想法。 导致下面的士兵们觉得,没准儿打到最后,朝廷突然招安,敌人变成了兄弟(同事),那就白费劲了! 故而,谁都不想拼了命地进攻。 至于军功,很多士兵也都不在乎。 军功哪有性命重要! 更何况还有可能是自己拿命换的是上面官员的军功。 这些士兵和范仲淹培养的西军、富弼培养的青州兵,实力水平简直有云泥之区。 人人想法皆如此,行动上就更是无力。 因贝州城墙极高,易守难攻。 王信等人便根据常规的攻城方式,在城墙对面修建了一种名为“距闉”的攻城工事。 其与城墙等高,建成后便可登高攻城。 而军贼王则在城楼上立马修建战棚,待“距闉”建成后,一波火箭攻击,便将距闉全都烧毁了。 如此反复,忙了近一个月,贝州城墙依然稳固如初。 这哪里是攻城守城。 看上去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苏良甚至怀疑,这些人都是在拖延时间。 等着朝廷下发招安文书。 当然。 王信四人不会承认在拖时间,他们都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比如:王则在城外的信徒太多,贝州军资库被抢导致叛贼实力强悍…… 文彦博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他丝毫没有发火。 在问询了几个叛军的防守细节后,缓缓开了口。 “兵贼王则以邪教诱民,称王立国,罪大恶极,官家已言明,定然不可能行招安之策,贝州对河北有多重要,本官不再赘述,若再拿不下,自本官始,人人皆是重罪,希望你们也能明白!” “下官明白!”四人齐齐拱手。 文彦博想了想,又补充道:“明日清晨,本官将在军前训话,你们记得吩咐下去。” 说罢,文彦博摆了摆手,四人便都下去了。 …… 军帐内,只剩下文彦博与苏良二人。 文彦博长叹一口气,道:“唉!攻城并不难,难在士兵毫无士气,朝廷招安招多了,令造反者肆无忌惮,令下面的士兵毫无战意,根茎已腐,枝叶难救。明早只能尽可能地以军功奖赏,提一提士气了。” 苏良微微点头。 若士兵无士气,无论才用什么手段都难以攻下贝州城。 突然,文彦博看向苏良。 他有些兴奋地说道:“景明,军功奖赏可能令军将动心,却不足以令士兵动心,不如明早我讲完,你再讲一番,不,不是讲,是骂,骂醒他们,你可有把握?” “骂?”苏良略微一想,便明白了文彦博之意,笑着说道:“文相放心,论军事,我不在行,但论骂人,我绝对是内行!” “哈哈哈哈,好……”文彦博不由得笑出声来。 (本章完) 第0151章:重振士气!苏景明口吐芬芳 翌日。 不到五更天,天色还很黑。 军营士兵们便被密集的鼓点声吵醒。 士兵们迅速穿上铠甲,有些不情愿地朝着沙场中间集结。 大宋采用募兵制。 很多人当兵,只是为了赚取银钱和口粮。 根本没有想着自己能靠着军功上位。 他们非常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不识字、无背景,想要由兵变成将官,难度不亚于参加科考。 故而。 很多士兵的想法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混一天就能领一天的俸钱与口粮。 更何况,很多士兵本就是懒汉、地痞、流氓、盗匪出身。 此外,因大宋采用更戍法,将士都是三年轮换一次地方,有时甚至半年轮换一次。 这就导致兵无常帅,帅无长师,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此法一定程度上使得武将无法成势,但也严重削弱了大宋禁军的战斗力。 甚至一些将官根本没有能力驱使着士兵为其尽心做事。 …… 很快,士兵们集结了起来。 除却在外围站岗巡逻的士兵,足足有近两万人。 最中间,有一处高台。 此刻。 文彦博、苏良、王信、王凯、麦允言、田京六人全都站在高台上。 王信率先站了出来,高声道:“诸位将士,昨日官家已派遣特使,总领平判贝州兵变之事。” “这位乃是当朝枢密副使文彦博,现为河北宣抚使,总领所有平叛事宜;这一位乃是监察御史苏良,监察贝州军事。” 文彦博虽然官高,但却没有苏良有名气。 当王信提到苏良的名字后,许多士兵都纷纷扬起脑袋看向高台。 其中,还有人喃喃道:“他就是本朝最会吵架的官儿?” 一些人对朝堂官员的了解,甚是浅显。 仅限于陈执中是官家的应声虫、夏竦爱包养小妾、欧阳修与外甥女有私情、苏良乃是全朝吵架第一人、包拯是个大清官…… 随即,文彦博站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高声道:“诸位将士,首先,本官要讲的是,贝州兵变,兵贼王则以邪教妖术建国称王,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但凡与其相近者,必当重惩!” “其次,朝廷对于这类反贼,绝对不可能招安!” “贝州乃是我朝屯兵重地,万不可失,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我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能够倾力而为。待攻下贝州城,朝廷必将重赏,率先冲上城楼者,可连升两级,赐钱千贯,能活捉王则者,官升三级,赐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 文彦博激情澎湃地讲着。 苏良则是认真地观察着下面士兵的脸色。 正如文彦博所料,士兵们听到军功奖赏后,眼里不但没有亮光,反而还露出一抹不屑的表情。 他们被骗太多次了,深知此等好事落不到自己身上。 即使落到自己身上也会被剥削,故而根本没有什么动力。 一言以蔽之:上面的将官们画饼太多,已经无法骗他们了。 苏良喃喃道:朝廷该严整军队了,再不整,不待夏辽来攻,内部便彻底腐朽掉了! 文彦博说完后,看向苏良。 苏良微微点头,然后站了出来。 其面带笑容,高声道:“诸位将士,我是苏良,你们眼里那个经常在朝堂上与人吵架的台谏官。” “刚才,我一直在观察大家的表情,此刻大家心里一定想着,再大的军功奖赏都与自己无关,关心这个,还不如想一想中午吃什么饭,是不是?” 听到此话,一些士兵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迅速捂住嘴巴。 苏良已然讲中了他们的心思。 一些士兵则是愣住了。 有些讶然地看向苏良,似乎在说:这种场合还能讲实话? 就在这时。 苏良骤然提高了声音。 “你们知道,我在汴京城知晓你们历经一个月都未曾攻下贝州城时,我是怎么看你们的吗?” “废物!一群废物!” 苏良朝前走了几步,看向下方,眼神凛厉,突然骂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沙场都安静了。 “待我来到军营之后,我愈加觉得,你们就是一群没种的男人!” “如果,贝州城内关押着你们的妻儿父母,如果你六十五岁的父亲被逼着穿上铠甲在城楼上站岗,你十二岁儿子的脸上被刺上:义军破赵得胜。你的妻子、女儿成为那些从牢内跑出的囚犯的战利品,你是否还能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想着自己来这里只是凑数的!” 苏良走到高台边缘,距离最近的士兵,仅有不到一丈的距离。 “你们以为这种事情不会落在你们身上吗?贝州一旦成势,定然会依靠于契丹,契丹人和党项人比这群兵贼更加凶残,你们有能力保护你们的父母妻儿吗?” “你们不能!” “作为我大宋禁军的一名士兵,你们连进攻的欲望都没有,你们贪生怕死,你们苟且求安,你们就是没种!” 此刻,下面的士兵都皆阴沉着脸色。 一名士兵忍不住看向苏良,高声道:“你……你能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吗?你……比我更没种,有种下来和我单挑,咱们比比谁厉害!” 苏良淡淡一笑。 “我为何要和你比?若契丹人、党项人来攻,我们站在高台上的这些人,我们的妻儿父母,我们可以保护,因为我们有功名,我们有军功,朝廷愿意保护我们,而你们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我苏景明乃是乞儿,我寒窗苦读十年才换来了当今的地位,你们呢?你们拼了命地活过吗?” 苏良此话,可谓诛心,但这就是现实。 “抱怨无用,所有人的今日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你们连决定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连保护自己至亲的能力都没有,算活着吗?大丈夫活于一世,你们就甘愿凑数?” “对上,不能保家卫家,对下,不能让妻儿父母衣食无忧,对自己,蹉跎半生一事无成。作为一名士兵,不勇敢,无胆气,甚至连建立军功的想法都没有,我不相信,有父母喜欢这样的儿子,有妻子愿意拥有这样的丈夫,有儿女会以这样的父亲为荣!” “我不逼你们,不逼你们去拼命,如果怕死,如果不能践行一名禁军士兵应有的职责,便脱下这身铠甲,从此后,做个不惹事端的百姓,躲在那些那些真正能为国出力的士兵后面!” 苏良说完此话,心中有些紧张。 禁军战斗力弱,士兵们太怂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朝廷没有给予士兵更高的地位和升迁渠道。 而今,他只能先打打鸡血,而后再为士兵们解决这些问题了。 (本章完) 第0152章:鬼神之说,第一次攻城 军营。 沙场内,一片阒静。 没有一名士兵卸下铠甲离开。 能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很多都有妻儿。 他们听到苏良这样羞辱自己,首先是愤怒,而后内心涌出深深的不甘。 不甘被骂作没种,废物。 不甘蹉跎度日,一事无成。 不甘空活二十余载,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保护。 不甘就这样堕落下去。 来世上一遭,谁愿意充当凑数的。 苏良一下子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士兵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攥着拳头,心中俨然已燃起斗志。 一旁,文彦博也是听得心情激动。 往昔,他也在军营中鼓舞过士气,也曾痛骂过士兵无能。 但却始终无法像苏良这样,鞭辟入里,一下子便将士兵们的情绪燃起来。 王信、王凯、麦允言、田京四人,望着苏良,眼睛里满是倾佩。 他们对台谏官一直都有偏见,认为台谏升职太容易。 动动嘴,动动手,便可青云直上,得名得利。 而今,他们终于看到了台谏官的作用。 苏良这番话,这两万人的战斗力至少能翻一倍,而他们这些将官们也都受到影响,恨不得立即就去破贝州城。 这时,文彦博站了出来。 “诸位将士,此次有我文彦博亲自坐阵,没有人能够抢去你们的军功,没有人能掠夺你们的奖赏!” “待破城之后,本官定为大家向官家请赏!” “凡战死者,本官为其收敛遗骸,送灵柩归故里,其家眷,免三年徭役,父母老弱,无人顾看者,日给米三升,以终其身……” 苏良的话语,让将士有了斗志;文彦博之言,则免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战后若能生还,加官加俸。 若不能生还,也能为父母妻儿谋得一份补给。 一些士兵们不由得低头看向身上的铠甲。 这份铠甲,是生计,是灾难,也是莫大的机遇。 这时,文彦博看向王信。 后者立即会意,站出来高声道:“将士们,破贝州,擒军贼!” 此声一出,将士们齐齐呼喊了起来。 “破贝州,擒军贼!” “破贝州,擒军贼!” “破贝州,擒军贼!” …… 一阵山呼海啸。 声势震天,可传数里。 很多士兵都将心中的不甘宣泄了出来。 而贝州城的军贼听到这道声音,城楼上立即乱了起来。 “敌军来攻城了,速速入战棚!速速入战棚!” 他们喊了片刻,发现前方军营并无动静,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文彦博见士气已归,看向王信,道:“今日,肉食管够,正常训练,至于何时攻城,等待通知!” “是。”王信当即拱手。 随后,士兵们便开始正常训练。 苏良猜测,今晚极有可能便会攻城,毕竟当下乃是士兵们最有斗志的时候。 …… 一个时辰后。 文彦博、苏良、王信三人带着一众亲兵在贝州城外转了一番。 贝州城城墙,高近三丈,且城墙之上建有战棚。 所谓战棚。 即悬空在城墙外的活动板屋,类似木制碉堡。 战棚上糊着近三尺厚的泥土,中间留有射孔,士兵以垂钟板遮蔽身体,可从多个角度以弓箭射击。 军贼王则对城池防御这一套战略甚是清楚,且定然是看过曾公亮的《武经总要》。 战棚与垂钟板,乃是防止攻城的利器,《武经总要》上描述的甚是清楚。 他在夺取军资库后,第一步便搭建了战棚。 回途中。 文彦博朝着王信问道:“没有试过投石车吗?” “有,不过是那种小型投石车,有十余辆,还有五六辆坏了!”王信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这种战棚,极为难缠,对攻城者的伤害非常大,但却惧怕中大型投石车。 若能调集来百辆,飞石如雨,不间断攻击,完全可以将战棚击溃。 文彦博无奈一笑,不再说话。 苏良也知晓其中的原因。 朝廷花钱,祭天祭地,大手大脚。 但军费都是抠抠索索地给的,恐怕只有澶州和西北才有这类大型投石车。 苏良越了解这些禁军,发现里面存在的问题越多。 …… 午后,军帐中。 文彦博,苏良、王信三人围坐在一起。 文彦博在贝州城地图上研究了片刻后,道:“正面攻城,损耗太大,效率又低,实不可取!” “准备三百名工兵,备好工具,今晚主力军在城北佯攻,这些人在城南开凿地道,预计连攻五夜,待地道打通,便能入城,切记,不可告知其他将士乃是佯攻……” “下官明白。” 王信想了想,又说道:“文相公,待我们攻进城内,又将如何进攻?如今城内可是全民皆兵,白莲教信徒对王则尤为笃信,甚至愿意为其身死,我们……我们总不能屠城吧!” 文彦博微微皱眉,这是个大问题。 那些修炼邪术的白莲教信徒奉王则为领袖,对其唯命是从,甚至认为他是弥勒佛转世。 而这些人驱使着百姓作战,一旦在城内交上火,最先死掉的定然是百姓。 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不降者杀,直到我们抓到王则为止。当下已不是贝州兵乱,若久攻不下,其他地方的白莲教信徒也会闹事。出了任何后果,我来承担!” 听到这话,王信心中顿时有了底。 同时也对文彦博也产生了倾佩之情,能如此担责的上官,并不多见。 这时。 苏良突然开口问道:“为何那群信徒如此崇拜一个军贼呢?” 文彦博也好奇地看向王信。 王信无奈长叹一口气。 “这个王则,很早就修习一些民间宗教秘经书,暗中宣扬‘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世’。” “他在少年时,其母亲在其后背上刻了一个‘福’字,说来也奇怪,这个‘福’字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凸起在其背部,看上去如先天便有一般,他便自称是天命之人,再加上拥有一副好口才,便让很多信徒认为他是下世来救苦救难的。” 当下,连赵祯还祭祀天地,请求昊天上帝护佑呢! 百姓对这种鬼神之说,更是一听便信了。 文彦博感叹道:“若能让那些信徒信仰崩塌,不再相信王则,估计咱们进城便不用杀那么多人了!” 王信认可地点了点头。 苏良也将此事记在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搞垮那些信徒的信仰。 …… 当日晚。 夜幕降临以后。 王信、田京率八千士兵,手持各种攻城工具、弓箭,对贝州城北城再次发起攻击。 象州团练使麦允言和资州团练使王凯则是负责去城南挖地道。 文彦博与苏良站于后方,有数十名亲兵护卫。 在明亮的篝火下,二人可以很清楚看到城头的战况,而在二人旁边,还有十余名士兵专门负责统计作战勇敢的士兵,以便对其进行奖赏。 这是苏良第一次近距离地见识攻城。 攻城战。 讲究的是士兵间的协同能力。 个人英雄根本没用,除非是一个可跳三丈高,且刀枪不入的侠客。 再厉害的高手遇到滚石、圆木、雨滴般密集的流箭,也只有受伤受死的份儿。 唰!唰!唰! 长箭齐飞,宛如一场暴雨,插在被州城城墙的墙头。 与此同时,禁军士兵们迅速靠近,而后开始持扶梯,砸战棚,与里面的敌军搏杀。 砰!砰!砰! 不多时,各种滚石、圆木从城墙上砸落下来,逼退了一众禁军士兵。 “结队,再攻!”田京扯着喉咙喊道。 攻城便是这样,必须一波接着一波,一刻都不能停,否则便前功尽弃了。 唰!唰!唰! 又一波箭雨袭去。 禁军士兵们叫喊着再次冲了过去,一手提盾牌,一手持长刀,如下山之猛虎。 一刻钟后,城墙之上。 一名身材壮硕,耳垂极大的青壮年望着前方的战况,紧皱眉头,喃喃道:“今日,怎么感觉这些人都像打了鸡血一般,攻击力竟然如此迅猛!” 此人便是军贼头目王则。 当下已自称东平郡王,人人见他,皆称之为:大王。 在军事作战上,他确实有些能耐。 不时命令属下调整方向进攻,竟与下面的禁军打的有来有回。 唰!唰!唰! 又是一波箭雨。 当下唯有箭雨能压住对方的势头,使得禁军士兵们前进。 然一到站棚下,便有些攻不动了。 对方不时有冷箭放出,士兵们只得一会儿进攻,一会儿撤退。 这一战,足足进行到了深夜,双方依然僵持不下,各有损耗。 “撤!” 这时,文彦博下令撤军。 禁军士兵们很快集结成队,然后朝着军营奔去。 王则长呼一口气,身上已满是冷汗,虽然他守住了,但士兵们今晚如此拼命却远在他的意料之外。 随即,挖地道的二百人也撤了。 文彦博没走多远,便命令后面的近千名兵士停了下来。 这些人手持火把,散落四处。 大部队则是灭掉火把,直直奔向军营。 此举,自然是为营造出大军未曾撤退的感觉,令叛军不敢休息。 在即将天亮时,这些人才会返营。 翌日一大早,天蒙蒙亮。 文彦博刚睡醒,苏良便手提一张白纸,无比激动地奔了过去。 苏良兴奋地说道:“文相,我知用何法可令城内信徒失去对王则的信仰了?” 感谢书友20180411000857234、洛非雪、偷遍天下书、命里注定的打赏,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0153章:以“仙法”攻妖术,信仰的崩塌! 军帐内。 文彦博听闻苏良可使得城内信徒对王则失去信仰,不由得惊讶道:“何法?” 苏良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的白纸。 “文相,今日我为你变个戏法。” 随即。 苏良令一旁的士兵将王信也喊了过来。 文彦博和王信一脸疑惑,望着苏良手中的白纸,实在想不出一张白纸能够变出什么花样。 苏良一脸神秘。 他拿起一旁的蜡烛,以火引子点燃。 而后,在纸背后慢慢烤起来。 “二位,仔细盯着这张纸啊,别眨眼!” 苏良晃动着蜡烛,没一会儿,纸张上泛起黄色。 渐渐的,黄色逐渐成型。 一幅画作出现在二人眼前。 画的乃是一个盘坐在莲花上的佛祖,且佛祖的手心里撰着一个破裂且歪斜的“福”字。 文彦博和王信都看得有些呆住了。 王信一脸惊诧,道:“苏御史,你……会妖术?” 文彦博两眼一瞪。 “怎么说话呢?这……这是仙法!”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大喜。 文彦博和王信都不知此戏法的原理,贝州城那群白莲教信徒就更不会知晓了。 苏良说道:“我可以多画几幅这样的画作,粘贴于白布之上,待破贝州城之夜,寻数名兵士穿僧人服,高举此画作,而后以火把烘烤,佛祖捏福字,自会现形。 “兵贼王则不是宣扬‘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世’吗?不是宣称背后的‘福’字是弥勒佛转世的象征吗?” “那我们就用这个释迦佛擒他这个弥勒佛!那些信徒见之,信仰必废!” “好主意,好主意啊!”文彦博一脸激动。 他本来没觉得苏良来贝州能帮上什么忙,哪曾想竟想出了此等妙法。 此次破城后,苏良当居首功,这可是能救下无数百姓性命的计策。 其善大焉。 文彦博看向苏良,问道:“景明,你以前还学过仙法?” 文彦博理解的仙法。 就是那些深山老林里道士的法术。 当下,很多人都相信世上有仙人存在,有因果轮回,有十八层地狱。 比如曹佾曹国舅。 他笃定这世间是有高人能够得道飞升,前往仙界的。 苏良笑着摇了摇头。 “这不是什么仙法,只是一种独特的反应而已,我是从沈括小哥儿那里得知的,文相公,这就是我要建百家学院的目的,这种奇技淫巧当真无用吗?” “有用,有大用!” 文彦博当即胸膛一挺,郑重地说道:“景明,自今日起,我就是百家学院的支持者,以后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一旁的王信也当即拱手,道:“俺也一样!” 苏良心中甚美。 不经意间,又引得二人对自己产生了景仰之意。 这路,是越走越宽了。 随后,苏良便找来更大的纸张,画起了他命名的“佛祖捏福图”。 这种绘画的原理非常简单,就是白醋绘画。 待字迹晾干后,一丝痕迹都没有。 但在火的烘烤下,白醋与纸发生化学反应,烤焦的地方便变成了棕黄色。 若多看几本闲书,其实是能够明白这个原理的。 不过。 贝州城内的百姓连王则背后的刺字都能当成弥勒佛转世。 看到这幅画,定然会惊呼:佛祖降临! 当下,向百姓灌输科学道理根本行不通,只能以迷信克迷信,以鬼神吓鬼神。 接下来,文彦博便卯足了干劲。 第二日晚,攻城继续。 士兵们各个勇猛,一波攻击接着一波。 若不是那可恶的战棚以及贝州城充足的弓箭,正面攻击也足以破城。 第三日晚间,近子时。 就在贝州城的贼军以为晚上不会有突袭时,禁军士兵们再次发起攻击。 虽然依旧没有攻破城楼,但已经快将对方折磨疯了。 第四日中午。 文彦博、苏良等人正在吃午饭。 王信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张纸条,道:“文相公、苏御史,贝州知州张得一传来信息,他称要代表王则与您在城楼前聊一聊。” 听到此话。 文彦博和苏良感觉,这个张得一很可能已经叛变了。 文彦博想了想道:“行,咱们就去会一会他,探听一下对方的虚实。” …… 半个时辰后。 文彦博、苏良、王信三人带着一众亲兵来到了城楼下。 亲兵们皆手持盾牌。 后面更是有八百弓箭手,对方若敢玩阴的,城楼上的人必将会被射成一只刺猬。 稍倾。 脸庞圆润、面色白皙的贝州知州张得一走了出来。 “文相公,下官没想到是您亲临贝州,真是失敬,再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我家大王不想打了,只要您答应我们的一些小条件,我们愿意接受招安!” 听到张得一称呼王则为“大王”,文彦博和苏良便知他已经当了军贼的走狗。 张得一出生于官宦之家。 其父乃是真宗时期的臣子张耆,最高曾拜枢密使,并以太子太师致仕。 可谓是深受皇恩。 哪曾想张得一竟然是一个如此没骨气的草包。 文彦博压制着内心的怒火,道:“什么条件?” “我家大王在贝州城外,有近十万信徒,都可归朝廷所用,官家至少要封其为一个国公吧!而下面的一些兄弟也应赐予军职,令他们享受禁军待遇……” “至于我嘛,此事若成,我也有平乱之功,就麻烦文相公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了!” 文彦博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张得一,待城破之日,本官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张得一一愣。 “莫非……莫非朝廷没有下招安文书,这不……不可能吧!” 张得一以为,朝廷久攻不下贝州城,定然会招安。 这也是他投降王则的主要原因。 他面色有些紧张,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说道:“文相公,你可知贝州城乃是全民皆兵,你可知我家大王的很多信徒都已经朝着这里赶来了,你速速向官家汇报,我等愿意招安,若是晚了,日后出现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文彦博微微摇头,不想再与其多说一句话,当即朝着后面摆手。 “放箭!” 嗖!嗖!嗖! 顿时。 飞箭如雨,朝着城楼飞去。 张得一连忙抱头朝着后面奔去。 不远处的王则面带愤懑,咬牙道:“既然你们不招安,那就不要怪本王去投靠契丹人了!” …… 第四日晚。 文彦博没有发动进攻,而是全由弓箭手射出火箭。 每隔片刻,便射上一波,足足攻击到了后半夜。 直到他得知南城的地下通道即将完成,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第五日,刚入夜。 禁军士兵们便奔到了城门前,这一次的阵势要远远比前几次宏大。 另一波工兵与手持软梯从地道入城的士兵也已经开始行动。 嗖!嗖!嗖! 这一次,依旧是箭雨在先。 而后士兵们便发起猛烈的进攻。 王信手持一把大砍刀,也冲在最前面。 他对军功亦非常渴望。 不多时。 王则便感觉到今晚与往常完全不一样。 他在城楼上大喊:“所有人护住战棚,身死一批,便再补上一批,不敢上前者,直接处死! 就在这时。 有人高呼道:“大王,不好了,禁军士兵从南边登城了!” “什么?”王则顿时慌了。 其想了想后,高声道:“快去牵火牛,堵住那群官兵!” 当即,王则也朝着城内奔去。 城内有着他大量的信徒,依然有可能守住贝州城。 不多时,城北的大门彻底打开。 “入城!” 随着文彦博的一声令下,官兵们分批闯进了贝州城。 而此刻。 城内的一批批信徒,手持武器,驱赶着一些百姓,还准备反抗。 他们高喊着: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世! 这些人,完全被王则洗脑了。 而这时。 王信带着一群士兵将上百名白莲教信徒围了起来。 “立即放下兵器,否则杀无赦!” “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世!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世……” 信徒们高喊起来,似乎此口号能让他们刀枪不入。 王信冷声道:“军贼王则乃是一个骗子!” 唰! 就在这时。 数名身穿僧人服的士兵高举白布,所有的亮光都汇聚在了那里。 随着白布后面的火把将周围的温度变得越来越高,白布上面的白纸逐渐现形。 棕黄色的释迦佛出现在那些信徒面前,其手中还捏了一个破裂的“福”字。 火把闪烁,画作又是棕黄色。 看上去就如同释迦佛显圣一般。 这时,一名士兵高喊道:“释迦佛降临,谁敢放肆!” 这一瞬间,那群信徒傻眼了。 即使不识字,他们也能看出释迦佛捏碎了王则的弥勒佛转世的标志。 这时,有人趁乱喊道:“王则被杀了!王则被杀了!” 这一刻。 这些信徒们彻底没有了战意。 在他们眼里,王则是弥勒佛的转世,是能够带领他们脱离苦海的那个人,是能够带他们享受荣华富贵的那个人。 但现在,释迦佛现身,粉碎了他们的一切。 他们的信仰崩塌了! 他们的精神支柱也消失了! 一个个如同掉进了万丈深渊一般。 一时间,有人哇哇乱哭,有人扔掉兵器便朝着前方跑去。 所有人都没有了战意,而这种情况,也在其他街道陆续发生着…… (本章完) 第0154章:罄竹难书张得一,再坑两府苏景明 深夜。 贝州城内,灯火通明。 军贼头目王则带着一众亲信朝东门逃窜而去。 当王则见到“释迦佛捏福图”后,便知大势已去。 然而他刚至东门,便被文彦博带领着一众将士团团围住。 一番搏杀之后,王则被生擒。 不多时。 张得一也被擒住,战斗逐渐进入尾声。 王则作为军贼之首,生擒之后,就地正法实乃便宜了他。 依照常规,当以槛车押送至汴京城,验明正身后,再处以极刑。 至于前贝州知州张得一,若在战乱中被误杀也就罢了。 若未死,需交由中书、御史台同时核审,方能治罪。 毕竟他是士大夫官员。 …… 苏良虽未参战,但却一直远远地瞧着。 这种搏命之战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 活着。 除了靠实力外,还要靠几分运气。 他实在无法想象。 如果自己未能以科举入仕,迫于生计压力而从军,那将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场景。 当下的军伍问题,根本不是多一两名良将能改善的。 大宋势弱,国力不足,民多贫乏,乃生反贼。 欲避免这种杀戮与惨剧,还须得全宋变法,从源头上遏制这些不稳定因素。 …… 天大亮,战事基本结束。 文彦博已命驿兵向汴京、大名府同时通传收复贝州城的消息。 与此同时。 各个地方州郡都开始了抓捕妖党的行动。 …… 正月十五日,贝州城。 城内已趋于平静,但百姓显然无法过一个正常的上元节了。 但庆历八年乃是闰年,又闰在正月,下个月依旧能再过一个上元节。 而此刻。 文彦博和苏良依旧还处在忙碌中。 二人要整理好王则与张得一的罪状,还要拟定出受赏将士的名单。 只有做完这些,二人方能安心回朝。 文彦博和苏良在整理罪状中,最恨的不是军贼王则,而是贝州知州张得一。 张得一奴颜媚骨。 他在被王则抓到后,立即便投降了叛军,每次见到王则,必称大王。 甚至还耐心地为王则讲解称王的礼仪。 其中,王则建国安阳,改元得圣,将居所命名为中京,都是张得一的主意。 此外,城内百姓也对张得一早有怨言,纷纷告状。 苏良总结后,发现竟然有上百条,其罪状完全可以称得上:罄竹难书。 …… 正月十六日,午后。 文彦博收复贝州城的消息传到了汴京城。 赵祯不由得大喜。 文彦博正月初五离京,而今不过十一日,路上还有三日,信件送来又要两日。 也就是说,只用六日便收复了贝州城。 并且,兵贼全歼,百姓伤亡数量极少。 这俨然是一场为大宋禁军士兵找回脸面的大胜仗。 朝堂百官大多都甚是欢喜。 而此刻,枢密院内。 夏竦的案几上摆满了高高的文书。 往昔,夏竦几乎是不看文书的,都交给下面人。 但这一次,他感受到了危机。 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文彦博,突然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定然会升迁。 虽然顶替枢密使之位的可能性不大,但已是下一任枢密使的最佳人选。 夏竦顿时生出了危机感。 即使做做样子,他也要多看几本文书,免得被枢密院的一些官员说闲话。 …… 正月十七日。 文彦博和苏良带领一众将士,押送着王则、张得一二人返朝。 与此同时,二人已经将提请封赏的将士名单送往了中书省。 这一次,车马走得慢了一些。 历经六日。 在正月二十二日的黄昏,文彦博和苏良终于抵达了汴京城。 刚回城内。 文彦博和苏良便听到一个消息。 中书并未同意批复文彦博所呈递的判处贝州知州张得一死刑的奏疏,而是认为应处以流刑。 官家也有免于其死罪之意。 文彦博当场就恼火了,袖子一捋就想直奔中书省, 他们最后汇总的张得一的罪行还未曾交给中书。 苏良立即拦住了他。 然后给文彦博另外说了一个主意。 文彦博当即会意,脸上露出笑呵呵的表情。 苏良思妻、思儿、思老丈人心切,交接完一些事情后,便直接奔回了家。 …… 翌日,天微微亮。 苏良将唐宛眉白皙的手臂从肩膀处放到被窝内,在其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后,悄悄起了床。 昨晚折腾得稍微久了一些,唐宛眉睡得非常沉。 随后。 苏良吃完早餐后,便直奔禁中。 二人收复贝州归来,今日自然会有朝会。 垂拱殿外。 文彦博和苏良一走过来,张方平、吴育、唐介、王尧臣等一众臣子便迎来,开始夸赞二人,整得二人都老脸微红。 这就是建立军功的好处。 站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将腰杆挺得贼硬。 比如范仲淹,虽然在西北一直建堡垒,但回到朝中,其地位绝对仍高于陈执中,夏竦。 因为,他可护西北边境太平。 片刻后。 赵祯来到了垂拱殿。 此时的赵祯,春光满面。 自从曹皇后生下儿子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般,整日都是精神焕发。 他看向文彦博和苏良,笑着说道:“此次,收复贝州,宽夫与景明,居功甚伟。宽夫的掘地之策确实好用,而景明的释迦佛捏福图更是功劳大焉,当受上赏!” 赵祯正准备恩赏,陈执中突然走了出来。 “官家,臣看了文副枢呈递的有关贝州平乱的文书,有两件事,中书认为应重新商议。” “其一,文副枢为之请赏的将官高达六十三人,请赏的士卒至都虞候阶别更是高达八千四百余人。其中,涉及田地、宅院、布帛、緡钱等多种奖赏,数量之大,未曾有之,臣恳请重新计量军功。” “其二,贝州知州张得一乃是在冬至日与官属拜谒天庆观时被擒,事出有因,虽守城有失,但罪不至死,最多处流刑,而非死刑。”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皱起眉头。 心中感叹:这就是当朝首相的胸襟度量,对士大夫官员倍加宽容,对军伍士兵斤斤计较! 赵祯看向文彦博。 他是乐于赏赐的,但需要给出一个站得住的理由。 文彦博当即站了出来。 “重赏之下,方有猛士。贝州之所以如此迅速被收复,皆因臣许下的重赏,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若陈相觉得赏赐过重,那不够的,臣来补齐就是。只是若此事传开,恐怕真能为朝廷拼命的将士不多了!” 文彦博话不多,但颇有份量。 “官家,莫不可令将士们凉心。此次重赏不但是让这些将士看到朝廷的厚恩,更是让天下将士看到朝廷对有功之将士的态度!”吴育站出来说道。 赵祯微微点头,不再纠结,朗声道:“收复贝州城的将士们当得起此厚赏,中书就按文副枢所请恩赐即可,不可延时,不可或缺,不然朕必治中书之罪!” “臣遵命。”陈执中只能缓缓拱手。 然后,他接着道:“官家,我朝向来厚待士大夫官员,官家的仁善之名,亦是全宋得知,贝州之州张得一罪不至死,也应判处流刑即可。” 赵祯正欲开口,苏良站了出来。 “官家,张得一与军贼为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听到此话,夏竦立即站了出来。 “苏御史,你考虑了百姓的心情,可考虑了全朝官员的心情?若一州知州被俘后,被迫委曲求全,便要被处以死刑,那天下士大夫官员,哪个不紧张,他确实是职责有失,但绝对罪不当死!” “我大宋祖宗之法便提倡厚待士大夫官员,你为何要处处针对天下的士大夫官员,施以死刑,有违当朝仁厚的治国之道……” 夏竦说完,陈执中也站了出来。 “景明,你还年轻,并不知杀掉张得一的后果。其父徐国公张耆依然健在,其对朝廷有功。若我朝开滥杀先例,还如何能令天下的士大夫尽皆听从朝廷之令……” 陈执中和夏竦似乎是早就想好了说辞,对苏良直接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教导。 一旁的唐介、王尧臣等想插话都找不到空隙。 二人足足说了一刻钟,见苏良一句都未曾反驳,才不由得满意地停了下来。 待二人说完后,苏良淡淡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叠纸张。 “官家,这里是张得一交待的罪行和贝州百姓控告他的罪行,共计一百二十三条,因整理得较晚,便没有立即拿出来,请官家过目!” “我令人还誊写了几份,请诸位相公也过目。” 当即,苏良便为周围的相公们分发起了纸张。 众人一看,全都呆住了。 尊王则为王,开口必呼大王。 教王则王侯之礼。 在贝州城养有小妾十七人。 开设赌庄、青楼、侵吞军需之物。 …… 一言以蔽之:罄竹难书。 赵祯看完后,直接说道:“该杀!此人该杀!” 陈执中和夏竦看完后,不由得黑下了脸。 苏良若早将此纸张拿出来,哪还会有他们据理力争称不能动用死刑。 苏良明显就是在让二人难堪。 陈执中已经吃过这样的亏,不由得瞪眼看向苏良,道:“苏良,你为何此时才拿出此罪状,本相若早知这种情况,岂会有刚才那般说辞,你是故意针对本相吗?” “自古以来,凡为良相者,不知事之全貌,定不会开口。” “你……你……”陈执中气得脸色发黑。 “好了!” 赵祯担心陈执中再次会被气得昏厥过去,直接叫断了二人。 “张得一,当处以极刑,以正纲纪!”赵祯最后拍板道。 随即,就在赵祯准备开口封赏文彦博和苏良时,内侍张茂则突然来到了垂拱殿门口。 其面带狂喜之色,手里拿着一道文书。 赵祯不由得朝其招了招手。 张茂则当即快步走进垂拱殿,其兴奋地说道:“官家,西北急报,元昊没了!” (本章完) 第155章:元昊身死,可废岁赐! “元昊没了?” 赵祯面带疑惑,看向张茂则。 众臣也都看向张茂则。 元昊乃当下的西夏国主,比赵祯仅仅大七岁,仍算是壮年。 张茂则一边将手中的文书呈递到御前,一边兴奋地说道:“元昊看上了其子宁令哥之妻,将其立为己妃,而后又册立了去年生下幼子李谅祚的没藏氏为新皇后。” “宁令哥发动兵变,刺杀元昊,使得元昊重伤而亡。其后宁令哥也被处死,西夏已立不足两岁的谅祚为西夏主……” 苏良听到这个“父夺子妻,子弑生父”的剧情并未感到意外。 党项人向来野蛮。 经常发生此类不合伦理之事,如牲畜一般,龌蹉肮脏之极。 赵祯看完文书后,心中甚是欢喜。 但毕竟作为一国之君,还是不能喜怒形于色,便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但下面的臣子们却都忍不住了。 一个个笑容灿烂,如娇妻生子一般。 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包拯,都在抿着嘴唇,浅浅的笑。 若问当下的宋人最恨谁。 那绝对是元昊! 此人生性暴虐,荒淫无度。 在大宋,说起他的名字就足以将小孩子吓哭。 自继位后,元昊废唐宋所赐的赵姓、李姓,在西夏称帝,下秃发令,创西夏文,和吐蕃打,和大宋打,和辽国打…… 打到哪里便抢到哪里,俨然就是一名强盗。 他不仅是大宋的心腹大患,也是辽国的心腹大患。 赵祯按耐着心中的兴奋,道:“稍后我们再议论此事,朕先对文宽夫和苏景明进行封赏。” “朕欲擢升文彦博为参知政事,令曾公亮以枢密副使之职知大名府,众卿可有异议?” “官家圣明!”众臣齐齐拱手。 文彦博立下此等功绩,有此升迁,实属正常。 曾公亮在大名府整顿军纪,清除妖教,亦是有功,属于正常升迁。 而此刻。 所有人都在等待赵祯对苏良的封赏。 陈执中、夏竦的心脏怦怦直跳,比自己接受封赏都要紧张。 苏良官居监察御史。 若升迁,自不可能顶替唐介或欧阳修。 若苏良被调出御史台,去地方委以重任,那夏竦和陈执中绝对要弹冠相庆了。 即使给苏良个国公,去富庶的应天府或江宁府当主官,他们都没意见。 赵祯微微一笑。 他深知苏良在御史台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并且,苏良才不到三十岁,若成了“相公”,很容易泯然于众人。 这是赵祯绝对不愿看到的。 “苏景明,此次贝州平乱,你当居次功,朕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封赏你,你想要什么?” “要钱!” 苏良一脸认真,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两个字瞬间就将赵祯整乐了,他喜欢苏良的实在。 满朝文武,除了三司,能提出此等俗气的封赏,也只有苏良了。 苏良接着说道:“官家,臣曾许诺,百家学院不用于赚钱,臣总不能将曹家之财薅光,那副‘释迦佛捏福字’图,便属于百家之术,故臣恳请官家赏赐一些钱财,将百家学院做大做好,为朝廷效力。” 听到此话,赵祯心里甚是舒坦。 “好,朕便赏赐你钱财,这笔钱从朕的内藏库出,至于数量,咱们私下议。” “多谢官家恩赏!”苏良心中甚是满意。 内藏库乃是皇家私库,不在三司管辖之内,赵祯给多少,全凭他的心意。 众臣看到赵祯与苏良如朋友一般的对话,甚是羡慕。 …… 随即,话题再次回到元昊身死的话题上。 欧阳修率先拱手道:“官家,此乃攻打西夏的大好时机机,西夏国变,内部混乱,正是羸弱之时,我等应乘隙举兵!” “臣附议!”唐介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包拯站了出来。 “臣附议!” …… 何郯、赵抃、周元、范镇等台谏官都站了出来。 “西夏弹丸小国,多次偷袭我朝西北边境,更曾令我大宋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全输,实乃国耻,此耻当下可报!”吴育也站出来说道。 这时,翰林待诏丁度开口道:“官家,伐丧非大国所为。是不是……” 唰!唰!唰! 丁度刚说出“伐丧非大国所为”,一群台谏官便瞪眼看向他。 丁度立即改口道:“不过,西夏……向来无耻,我们也不应与其讲什么礼仪,该打还是要打的。” “官家,此时绝不可战!”夏竦站了出来。 夏竦曾在西北执掌军事数年,拥有多次输给西夏的经验。 “以我军当下之力,可痛击西夏,但却不能使得西夏灭国,无灭国之力,便不可打,否则将造成的是边境持久的动乱,另外辽国也极有可能乘人之危!” 随即,枢密副使庞籍站了出来, “臣认可夏枢相的建议,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辽国趁虚而入,我们将会两面受敌,当下的西夏,只是换了国主,其战斗力还是在的。” 紧接着。 刚任参知政事的文彦博站了出来。 “臣也认为不能打。西夏全民皆兵,打仗向来都是不备粮草,一路烧杀抢掠,我军还没有实力护卫所有的西北百姓,为了百姓性命,此仗不能打。” “其次,河北军多年不战,战力堪忧,若辽军趁虚而入,我们取胜的把握并不大。” “最后,若我们攻打西夏只是为了报仇,那就更不值得了。西夏多为沙地,百姓贫乏,我们若占领西夏之地,如何对待那些秃头的党项人,是杀还是养,又如何能让那些百姓真心臣服于我们?” …… 众臣听了文彦博的一番话,不由得都点了点头。 刚才过于兴奋。 而今细细一想,突然发起战事,确实不稳妥,存在着诸多隐患。 这时,苏良站了出来。 “臣也认可文副相的建议,确实不应战,不过趁着元昊身死,我们在庆历四年与西夏的和议理应废除。” “臣建议,立即将岁赐取消,我们不打攻城战,但若西夏来惹我们,打防御战乃是我们的强项。 欧阳修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几年,范仲淹在西北修建大量城堡,建立了一条完整的防御体系。 打防御战,大宋稳嬴。 这时,三司使王尧臣突然站出来拱手道:“官家,臣以为苏御史所言甚有道理。” 要知,当下大宋给予西夏的岁赐有:绢十五万匹、银七万两、茶三万斤。 这笔钱要省下来。 王尧臣今年上半年就不怕一些衙门堵门要钱了。 (本章完) 第0156章:厚脸御史苏景明,尿桌国主李谅祚(求月票) 对西夏取消岁赐。 不引战但不惧战,主打防御战。 苏良提出这个相对中和的建议,不是他不想灭夏。 而是当下大宋的士兵战斗力实在不允许。 一国之战,必须要考虑全盘利益。 若为了占领西夏几处一毛不拔的地方,损失了河北,那就太不划算了。 赵祯听到苏良的建议,微微点头。 取消岁赐,已是大宋当下能迈出的最大一步。 赵祯当下并不惧西夏出兵。 西夏就像一条鬣狗,擅于狂吠,但给大宋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 而辽国如一匹狼,才是大宋真正的对手。 其他臣子也都纷纷点头,赞成苏良之意。 这时。 参知政事张方平开口道:“官家,我们取消岁赐总要有个名头吧?” 赵祯微微皱眉。 “确实,必须要找个令西夏无法反驳的理由,还需是我们占着道理。” 苏良笑着站了出来。 “官家,当下西夏依旧是我们的藩属之国。按照惯例,西夏新立国主,需官家册封!” “元昊抢夺子妻,其子宁令哥刺杀生父,皆是残暴荒淫之举。西夏为臣,官家为君,臣子做出如此龌蹉的事情,官家在册封礼书上批评他几句,并以免除岁赐作为惩罚,应该不过分吧!” 欧阳修、唐介、王尧臣等人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纷纷应和道:“不过分,不过分,完全不过分!” 赵祯也不由得乐了。 骂西夏一顿,且以此为由取消岁赐,只要脸皮稍厚一些,完全说得过去。 论鬼主意,还真要看苏景明。 苏良接着说道:“我们取消岁赐,但西北边境榷场仍可继续,若西夏不接受此册封礼书,就是率先破坏庆历四年的和议,就是想称帝,这完全是他们的过错,我们乃礼仪之邦,一丝过错都没有!” 此话一落,众臣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吴育、欧阳修、包拯、王尧臣、唐介等人看向苏良,满心敬佩。 大宋朝堂就缺这种脸皮厚且鬼主意多的人才。 榷场对大宋也是有利的,将其保留实属正常。 赵祯不由得也笑了。 “可行,可行,就如此做!”赵祯看向下方,道:“不知众卿谁愿意写这份册封礼书?” 唰! 几乎一瞬间。 除苏良外,群臣齐齐朝着前方迈了一大步,有的甚至迈了两三步。 生怕赵祯看不到自己。 这份册封礼书太容易写了。 看似是册封礼书,其实是训斥元昊与取消岁赐的文书。 所谓岁赐。 实乃大宋要脸的文雅说法,其实就是交钱保平安。 而今取消岁赐,此册封礼书必将流传后世,撰写者,亦可留名。 如此扬眉吐气的一封礼书,自然是人人都愿意写。 苏良看向赵祯。 他预计赵祯会从丁度、张方平、包拯、唐介、欧阳修五人中选出来一位。 若是选丁度、张方平,意味着对西夏的态度可能会柔和一些。 如果选欧阳修、或唐介、或包拯,那定然是需要言辞犀利,痛骂元昊一顿。 这看似不算大事。 其实能反映出赵祯此时对西夏的态度,以及若真因这封礼书起了战事,赵祯会不会主张倾尽全力去打。 西北禁军之所以一直采取守势,就是因朝廷不愿打。 所以很多小摩擦都隐忍了下来。 赵祯环顾下方,想了想后说道:“此事便交由欧阳学士吧!” 苏良顿时大喜。 听到此话,欧阳修挺起胸膛,大步踏出。 就像勾栏斗鸡场内一只刚刚取得胜利的斗鸡。 走路时两条手臂都是架着的。 “臣遵命,此文定不失我大宋国威!”欧阳修郑重拱手道。 其他臣子都无奈低头叹息。 若是别人,他们还能抢一抢。 但面对欧阳修,谁能抢得过,人家是全大宋公认的文坛领袖。 随后。 新晋参知政事文彦博又开口道:“官家,此册封礼书一旦送于西夏,西北边境以及商贸榷场,极有可能出现冲突,此外,辽国定然以为我们是在杀鸡儆猴,也不得不防。” 赵祯点了点头。 虽然辽国出兵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提前防范。 “中书拟诏,令西北禁军、河北禁军的主官都多做防范。若出现冲突,只要我们占着理,当地主官可便宜行事。” “臣遵命。”陈执中拱手道。 而此刻。 陈执中、夏竦、吴育、张方平都看向文彦博。 文彦博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今日所言,颇有宰执之相。 他们若不在政事上加把劲,可能接下来被挤出两府的就是自己了。 大宋的相公之位,向来都不稳固。 …… 正月二十五日。 元昊身死以及大宋将取消西夏岁赐的消息传到了汴京街头。 百姓们奔走相告,杀猪宰羊,燃放鞭炮,甚是欢喜。 州桥附近。 有两位商人甚至雇佣数名挑夫,将扁担的竹篮里装满铜钱,边走边撒。 他们之所以如此高兴,乃是因为终于可以在西夏人的面前抬起头了。 往昔,每次与西夏人做生意。 一些西夏人总喜欢说上一句:“你们官家都向我西夏低头交钱,能与我们做生意已是你们的荣幸!” 此话,几乎令大宋的商人们无言以对。 国若处于弱势,民再强也抬不起头来。 而今,岁赐取消,很多被欺负过的百姓,都感觉终于扬眉吐气了。 …… 正月二十八日。 册封礼书的抄录件与中书的诏令传到了西北。 近黄昏。 一间敞开着房门的官署内。 一个身穿青色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手提狼毫笔正在批改公务。 其字迹隽永,表情认真。 桌侧燃香,桌前泡茶,袅袅飘香。 与屋内墙上悬挂的鹿角、弓箭、农具等物品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人正是当下西北禁军的统帅,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范仲淹。 这时。 外面传来一道粗犷的喊声。 “范公,好消息,好消息啊!” 一个身材魁梧,面色英俊但脸上带着刺字的精壮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乃步军副都指挥使,彰化军节度使、知延州的狄青,狄汉臣。 狄青手拿册封礼书的抄录件与中书的诏令,兴奋道:“范公真乃神人也。官家已下诏,取消岁赐且允许我们若与西夏人有冲突,可便宜行事!” 说罢,狄青坐在范仲淹的对面,然后将文书递了过去。 范仲淹面带喜色,给狄青倒了一杯茶水,认真看了起来。 狄青看着小小的茶杯,撇了撇嘴。 从一旁的桌架上摸出一只专属于他的青瓷大碗。 手提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然后一饮而尽,畅快地说道:“好茶!好茶!” 范仲淹对此已见怪不怪。 他看完册封礼书和中书的诏令后,喃喃道:“不引战但是不惧战,遇到冲突可便宜行事,好啊!” “范公,你是如何猜到官家不会主动出击而选择防御战的?” 范仲淹微微一笑。 “当下的朝堂已与前几年不同了。这两年因官招商之策,朝廷富裕了许多,根本不惧战。至于选择防御战,乃是因欧阳修、文彦博、唐介、苏良等人都擅于审时度势,知晓如何战对我们更有利。” “朝廷的主张,就是咱们西军的胆啊!” 狄青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几年,西北禁军一直在隐忍。 因为大家都知道,打输了,朝廷嫌弃他们没本事;打赢了,又会嫌弃他们惹事,还需弯着腰去向西夏道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朝廷给了西北禁军便宜行事的权力,只要占着道理,打起来,有朝廷在后面撑腰呢! …… 西夏,皇宫内。 一名近两岁的稚子手拿毛笔,坐在一张堆满奏疏的大桌上玩耍。 此稚子,正是西夏的新任国主李谅祚。 元昊多次改姓,最后回归李姓,而谅祚便随了李姓。 一旁,站着一男一女。 女子为西夏太后没藏氏,男子则是没藏氏的哥哥,不久前被拜为国相的没藏讹庞。 二人乃是当下西夏的实际掌权者。 此刻,没藏讹庞拿着大宋送来的册封礼书,甚是愤怒。 他们对礼书上辱骂元昊荒淫乱伦,并不在意。 但看到要取消岁赐,不由得来了火气。 “宋人真是趁人之危,岁币对我们而言乃是一大笔钱,我们要不要再派兵吓一吓宋人?” 没藏氏想了想后,摇了摇头。 “不妥。这两年范仲淹在边境大修城堡,宋人的防御如铜墙铁壁一般,他们若只打防御战,我们消耗不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当下的西夏也非常乱。 由于元昊左右逢源的操作,几乎让西夏变成了宋辽的“两姓家奴”。 党项贵族有的亲辽,有的亲宋,都需要制衡。 并且西夏百姓也非常彪悍,小规模的造反闹事几乎每月都在发生。 当年。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西夏虽然全胜,但国力消耗甚大。 所以打到最后,元昊无奈下才会议和并取消了帝号。 打仗极为考验财力。 大宋或消耗得起,但西夏却消耗不起。 没藏氏非常清楚,依照当下西夏的情况,若真打起来,他们甚至有可能被架空。 “那……那……就受此大辱?这么大一笔钱就不要了?没了岁赐,要不我们……我们再次恢复帝号吧!” 没藏氏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谅祚,再次摇头。 “不妥,我们若恢复帝号,宋必将关闭榷场,现在我们比宋更需要边境的榷场。” 没藏讹庞一脸郁闷,没想到当了国相后竟过得更憋屈了。 就在这时。 一旁的侍从突然喊道:“不好了,国主尿桌子上了!” 当即,没藏氏不再理会没藏讹庞,忙着去给小国主换尿布了。 没藏讹庞望了一眼这对孤儿寡母,气呼呼地朝外面走去。 (本章完) 第0157章:榷场立规,来自面涅将军的威压 闰正月初三。 苏良以陪伴妻儿为由,自请休假,将从初三休息到闰正月十六。 其实也算不上休息。 百家学院即将开始兴建,苏良总要去看一看。 有了赵祯赏赐的银钱,学院在半年内建成,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闰正月初八。 军贼王则被处于磔刑(肢解)。 张得一被处以斩刑,且家中宅邸亦被没收。 各个州府的妖党军贼,也基本被清之一空。 西夏似乎是接受了大宋的册封礼书,在边境还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举。 辽国也无任何动静。 …… 禁中后宫内。 小皇子身体健朗。 苗昭仪和张美人都挺起了大肚子。 二人的产期近乎一致,预计都将在二月底临产。 欧阳修、苏良、唐介、包拯四人准备在两位后妃生子后,恳请赵祯再开天章阁,筹集强宋富宋之策。 …… 这一日,午后。 西北边境榷场,一座棚帐中。 狄青手里捧着一本《左传》,刚翻开第一页,上眼皮与下眼皮便开始打架。 读《左传》,乃是范仲淹布置给狄青的功课,每日都要检查。 狄青虽不爱读书,但也知晓读书有用,便硬着头皮读。 但读书便瞌睡这个毛病,他将大腿掐得青红一片,仍纠正不过来。 就在这时。 一名士兵快步跑过来,高声道:“将军,不好了,我们的商人和西夏商人打起来了!” “什么?” 狄青将《左传》塞入怀中,双手朝着脸上一搓,顿时大步走了出去。 棚帐前方约三百米处,围了诸多人。 狄青走上前去。 还未走到人群中,便听到一道甚是嚣张的声音。 “商税牙税已交,钱货两清,你此时要退货,断无可能,你们宋人做生意就是如此不守规矩吗?” 说话者乃是一名西夏的官牙子。 其头顶无发,耳垂重环,典型的西夏人特征。 榷场都设有官牙,用于评定货色等级,收取牙税商税。 而在人群中间站着的,有两名体格壮硕的西夏商人,还有一名身材偏矮小的大宋中年商人。 一名西夏商人的衣服被拽烂。 而大宋中年商人的嘴角流血,头发凌乱,显然是吃了亏。 “让一让!”狄青大步走到人群中间。 众人循声望去。 当看到来者高大威猛且面有刺字,便知是大名鼎鼎的面涅将军狄青到了。 那名西夏官牙瞬间没了刚才那种嚣张的气势。 “狄将军,我是我军监司的总官牙骨勒丘,这件事情是……” 狄青还未待其说完,便冷声道:“我问你了吗?” 西夏官牙骨勒丘顿时噤声。 他们最惧怕的就是这位喜欢以武力讲道理的大宋武曲星。 狄青看向那名中年商人,问道:“你说。” 中年商人擦了擦嘴角,一脸委屈。 “狄将军,是这样的,一个时辰前,我买了这二人五千斤青白盐,官牙验货无误后,我便交了商税和牙税,付了钱,提了货物。但是……但是我检查时发现他们竟在青白盐里掺了沙灰!” 狄青看向一旁,一条被划开一道口子的麻袋中,确实混着许多沙灰。 因货物量大,这种造假很难被立即发现。 “我……我找他们退货,这两个西夏人称是我掉了包,我就与他们扭打了起来,他们……他们实在太坑人了!” 听到这些话,狄青基本都明白了。 牛羊肚子里灌水,青白盐里掺沙灰,乃是一些西夏商人经常干的事情。 一名西夏商人立即站出来辩解道:“狄将军,他胡说,这明明就是他掉了包,并且做买卖,要讲究钱货两清,他收货时,为何不检查清楚?” “如此多袋盐,我能一袋袋拆开看吗?你们实在太无耻了!”中年商人气愤地说道。 这时。 骨勒丘补充道:“榷场有榷场的规矩,钱货两清,不能再纠缠,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退货,那以后如何做生意!” 狄青看向中年商人,笑着说道:他说得对,钱货两清后确实不能再纠缠,咱们就当长个教训吧!” 听到此话,骨勒丘不由得大喜。 他就喜欢宋人这副讲道理的傻样子。 他本以为取消岁币后的宋人会变得强硬,没想到还是这般怂。 随即,狄青看向骨勒丘。 “这样吧,为避免此类争端再次发生,自即日起,我大宋商人不再购买西夏的青白盐!” 此话一落。 骨勒丘和后面的西夏兵丁,脸色忽变。 西夏民生之本有二,一为牧场,二为青白盐。 其中,青白盐还占大头。 他们每年向大宋售卖的青白盐,足以抵得上几个州的税赋。 前几日,上面专门有交待,不能与宋人产生矛盾。 并嘱咐各个榷场的负责人,迅速清空青白盐存量,以防宋人关闭榷场。 大宋不再购买西夏的青白盐,依然有盐可食。 但西夏的青白盐若售卖不出去,那将饿死一群人。 并且,若西夏太后和国相知晓此事,将会诛了他们三族。 为了五千斤青白盐,损失整个大宋市场,俨然是不值得的。 若是别人说此话,他还不信。 但对方乃是狄青,完全是有这个权力的。 骨勒丘思索了片刻,连忙道:“狄将军,我说实话,是这两名商人在青白盐中掺了沙灰,我们认错,愿意道歉,并给予三倍赔偿!” 骨勒丘一招手,两名西夏士兵便将那两名西夏商人抓了起来。 狄青面色严肃地看向骨勒丘。 “依照我大宋律令,造假贩假者,假一赔十,杖刑三十。” 杖刑三十,若让宋兵来执行,足以将人打死。 “没问题,没问题。”骨勒丘连忙答应道,他若不答应,他三族都可能被诛。 “行刑!” 当即,大宋士兵将两条长凳放在人群中间,而后令那名西夏商人趴在了条凳上。 嘭!嘭!嘭! 不到五杖,那二人的臀部已经血肉模糊,但一旁的西夏兵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往昔,他们总是以西夏即将攻宋来威胁,但现在却无人有这个胆气说出此话。 嘭!嘭!嘭! 十余丈后,那二人便昏死了过去。 很快,行刑完毕。 二人就算不死,这辈子也站不起身了。 狄青环顾四周,高声道:“我狄青在此立个规矩,钱货两清不假,但有个前提:不欺之下,钱货两清!” 说出此话的狄青不由得一愣,心中道:读书有用,有大用呀! 宋商们各个兴奋。 在这一刻,他们觉得以后在西夏人前,完全可以将脑袋抬起来了。 (本章完) 第0158章:曹皇后VS张美人,谁是妻来谁是臣 狄青在榷场立规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宋夏边境。 西夏人有错在先。 再加上生怕大宋关闭榷场,根本不敢辩解。 西夏国相没藏讹庞还专门向范仲淹写了一封道歉信,郑重承诺日后绝对不会有类似造假的事情发生。 此事虽不大,意义却非同一般。 往昔,大宋朝廷不强硬,释放的信号都是以和为贵。 边境将士和百姓生怕引起战事,很多事情都选择忍气吞声。 但当下官家的态度强硬起来。 大宋将士与百姓的腰杆自然也就硬了。 西夏人也渐渐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已没有任何资格在宋人面前耀武扬威。 边境榷场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虽有摩擦,但双方都不愿将事情闹大。 …… 闰正月,二十三日。 苏良刚到御史台,便听到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昨晚禁中士兵叛变,闯曹皇后寝宫,纵火焚屋,杀宫女数人,欲行刺赵祯、曹皇后与皇子。 好在将门出身的曹皇后临危不乱,处理得当,勒令各宫各殿闭门不出,组织内侍宫女迎敌,与叛兵搏斗。 最后终于等来了宿卫的禁军,将三名反叛者击杀,还有一名反叛者在近天亮时被乱刀砍死。 叛变者共有四人。 皆为崇政殿亲从官,分别为:颜秀、郭奎、王胜、孙利。 宫禁之内,出了此等行刺之事,实乃负责宫禁戍卫的皇城司失职。 当下,张茂则奉命去了江南。 皇城司的负责人乃是杨景宗,赵祯小娘娘杨太后的堂弟,一个没有什么能耐但颇受赵祯眷顾的关系户。 其中,入内副都知杨怀敏与邓保吉,也是严重失职。 这三人全都奔向禁中请罪去了。 不过昨晚的主角,并不是力挽狂澜的曹皇后。 而是张美人。 张美人听到赵祯在曹皇后寝殿遇袭,挺着大肚子,冒着福宁殿外面巨大的火势与被叛贼杀掉的危险,来到赵祯身边。 张美人称愿以己身,护卫赵祯,死也要死在赵祯的前面。 赵祯感动得热泪盈眶,将张美人揽入怀中。 当着曹皇后和小皇子的面儿,说了一句:“爱妃冒不测而来,不愧为朕的心头最爱。” 当时,曹皇后的脸都黑了,但二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 御史台内。 御史中丞唐介、殿中侍御史范镇、监察御史里行吕诲和苏良围坐在一方茶台前。 殿中侍御史范镇不由得感叹道:“张美人与官家实乃真爱,这一次估计要升位分了!” “我猜第一个受赏的定是张尧佐,他大概率要回京,而张美人晋升,定然是在临产之后。无论生下公主还是皇子,都会晋升为贵妃。”吕诲笑着说道。 苏良也点了点头。 赵祯早就有心迁升张美人为贵妃,只是缺个由头而已。 至于张尧佐。 后宫迁升,外戚一般都是共荣,大概率会再次入京就职。 随即。 苏良看向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唐介。 “唐中丞,若张尧佐回京就要职,咱还弹劾不?” 此话一出。 直接将一旁的范镇和吕诲逗乐了。 唐介乃是张尧佐升迁的头号反对者。 若官家给张尧佐一个虚职,朝臣们其实并不介意。 但张美人的枕边风吹得有些过分,总想让张尧佐领一个掌握大权的实缺,大有让张尧佐做相公的想法。 唐介有些哭笑不得,摆了摆手。 “不了,我也乏了。官家只要不升张尧佐为相,我便不再弹劾。张美人临产在即,再弹劾也无用。” 范镇、苏良、吕诲都不由得笑出声来,当朝的御史中丞都不由得向官家的爱情低头了。 此刻,苏良也有些敬佩这位张美人。 这场禁中刺杀本与她没有一丝关系。 她却上演了一出“舍生救驾”的大戏,硬生生将自己变成了主角。 这种女人实在太可怕。 一旦成势,那得罪她的人,必然遭到毁灭式的打击。 也就是曹皇后大度。 若是心胸气量小一些,就凭曹家当下的实力和影响力,足以让张尧佐身败名裂。 根本容不下这样一个“美人”猖狂。 就在这时。 谏院左司谏何郯快步走了过来。 “四位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喝茶,快与我同去垂拱殿!” “夏枢相欲将行刺之事交由内侍省处理,他认为此事传扬过广,将引起汴京城百姓恐慌。吴副相则想令大理寺、开封府与御史台,三方联查,穷治党羽。彼此在官家面前吵半天了!” 唐介、范镇、苏良、吕诲当即都站起身来。 此事由谁审,性质完全不一样。 四人一听,便知夏竦想要徇私。 入内副都知杨怀敏与邓保吉,这两名严重失职者,都与夏竦交好。 若令大理寺、开封府、御史台三方严查,此二人断然不可能再留于宫内。 若是让内侍省查,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 片刻后。 唐介等台谏官奔向了垂拱殿。 殿内,陈执中、吴育、张方平、文彦博、夏竦、欧阳修都在。 且吵得正是热闹。 “官家,老臣乃是为大局着想。军贼王则之乱刚刚平复,妖党余孽尚未完全清除,若此事传扬出去,定当有更多的人意图潜入禁中,图谋不轨。且此事只涉及后宫,内侍省来查定然比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三方来查更方便一些。”夏竦扯着嗓子说道。 “什么叫做只涉及后宫?官家乃天下之主,皇后乃天下之母,皇子亦在其中。此事关系着我大宋江山是否稳固,内侍省有几个能真正擅长查案的!”欧阳修沉声道。 “此事能否查清,不在于查案者是否擅长查案,而在于是不是方便查案,是不是能将禁中的风险降到最低!”夏竦反驳道。 “一派无言,我不信接下来还有人能够擅闯宫禁,夏枢相如此坚持令内侍省彻查,不会想要徇私吧!”参知政事吴育高声说道。 …… 夏竦、欧阳修、吴育三人正吵着,唐介等五人大步走了过来。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赵祯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唐介正欲开口。 赵祯摆了摆手,道:“朕已知台谏之意,无须再言。” 唐介等人自然是力挺欧阳修和吴育的。 就在这时。 一个小黄门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官家,张美人马上就要到垂拱殿了,她……她声称要状告皇后,另外皇后也跟着过来了!” “胡闹!后宫之事怎能闹到前朝,让她们都回去。” 赵祯话音刚落。 一个体态婀娜的美妇人便快步走进了垂拱殿。 正是挺着大肚子的张美人。 欲语泪先流。 张美人一边抽泣,一边捂着肚子高声道:“官家,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皇后……皇后……要逼死臣妾了!” 张美人的声音甚是娇媚。 话音刚落,赵祯便忍不住站起身来,道:“快快快,赐座!” 而这一刻,曹皇后也来到了垂拱殿外。 曹皇后较为通晓礼仪。 她站在殿门外,等待宣召。 陈执中甚有眼色。 当即扭脸朝着众人摆了摆手,然后大家都慢慢退了出去。 在门口时,众臣与曹皇后相互行礼。 仅这一点,曹皇后就比这个张美人强多了。 “皇后,进来吧!”赵祯道。 随即,垂拱殿,大门关闭。 殿内就剩下赵祯、曹皇后、张美人三人。 陈执中等臣子全都站到了外面。 官家的家事,他们还是能不掺和便不掺和。 垂拱殿内。 赵祯看向张美人道:“皇后如何逼你了?” “就在片刻前,皇后她……称我……我昨晚违背皇后命令,擅自离开寝宫,赶往福宁殿,失了规矩,要……要惩罚我一个月俸禄,我……我都是为官家着想,她凭什么惩罚我?” 而此刻,苏良等人赫然发现不远处的窗户开着。 再加上张美人的声音较为尖锐。 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 曹皇后站出来说道:“官家令臣妾掌管后宫,臣妾理应赏罚分明,张美人不听命令,违令出寝宫,若昨晚在途中出事,伤了腹中的孩子,恐怕我们都将后悔莫及!” “你……你诅咒我的孩子有问题,你……你这个毒妇,我……我都是为了官家!” 张美人看向曹皇后,一脸怨恨。 “你……你是怕我也生出皇子,你是怕我抢了你的皇后之位,你是羡慕官家对我的恩宠……” “昨夜宫禁内乱,你作为后宫之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没准就是你策划的,以此展现自己的重要性……” …… 张美人说话咄咄逼人,信口开河。 苏良等人听后,都觉得张美人有些过分了。 张美人恃宠而骄。 并且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孩子早夭皆是被曹皇后所害,故而一见到曹皇后便失了理智。 曹皇后并未辩解。 也许是经历的多了,她直接看向赵祯。 赵祯想了想,道:“丹姝(曹皇后名),莫与晗儿(张美人名)一般见识,她有孕在身,惩罚就算了吧!” 曹皇后上前走了一步,面带一丝怒气。 “官家若觉得臣妾无法治理后宫,便请免了臣妾的皇后之职,换成她人。” 平日里,曹皇后对张美人都甚是忍让。 但昨日之事涉及后宫规矩,她若再忍让,皇后哪里还有威仪。 以往曹皇后被张美人欺负,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她有了皇子,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儿子考虑。 该争的必须要争。 “皇后,莫不通人情,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就一个月俸禄吗?不用如此斤斤计较,此事就此作罢,就这样吧!”赵祯也有了脾气。 曹皇后的眼中泛着泪光,道了一句“臣妾遵命”,便抹着眼泪离开了垂拱殿。 赵祯有些惊讶,这是曹皇后第一次这样甩脸子。 他不由得觉得自己做得确实有些过分了。 废后是绝对不可能废后的。 当下曹皇后在百官和百姓的口碑极好,他若说废后,指不定有人能骂他是昏君。 赵祯看向张美人。 “晗儿,此事皇后并无过错,你也莫太任性了,朕不罚你,但你必须要向皇后道歉!” “我道歉?官家,你……你……你竟然觉得她是对的,我昨晚找你难道就错了吗?就让我……我和这腹中胎儿死了吧!” 说罢。 张美人也抹着眼泪,气呼呼地离开了垂拱殿。 赵祯一脸郁闷,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将二人都得罪了。 殿外的臣子们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良无奈一笑。 赵祯错就错在,将曹皇后当成了臣,将张美人当成了妻,然而又对曹皇后讲亲情,对张美人讲规矩。 故而,便都得罪了。 …… 片刻后,苏良等臣子再次进入了垂拱殿。 此时的赵祯已经意兴阑珊。 他想了想后,直接道:“宫禁叛兵之事,先让内侍省查,查不出来再交由御史台、大理寺和开封府,就这样吧!” 众臣都知晓,此刻的赵祯心情非常差,故而也都不再说什么,当即便都散了。 曹皇后抹泪回寝宫,如此重要的事情怎能瞒得住曹家。 曹家子弟在禁中执勤的便有十余个。 曹家作为曹皇后的娘家人,知晓曹皇后受了如此大委屈,心中自然不满。 这些年来,赵祯过度宠溺张美人。 曹皇后一直让他们忍着,但现在曹皇后生下皇子,昨日还立了大功。 官家却不讲情分,为了张美人而令曹皇后落泪。 曹家人再也忍不住了! 当日午后,曹佾便作为曹家人的代表入了宫。 曹佾没有官职且又是曹皇后之弟,最适向赵祯哭诉委屈。 曹佾见到赵祯之后。 二话没说,张嘴就哭。 哭了片刻后,便开始诉说曹皇后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 赵祯毕竟于理有亏。 这些年对曹皇后也是较为愧疚。 只能不断地劝说曹佾,在其向曹佾保证将会向曹皇后道歉后,曹佾才满意地离开了皇宫。 曹佾离开后,赵祯坐在御桌前一脸郁闷。 他知晓,曹皇后很好哄。 因为曹皇后明白事理,定会做出让步。 但这也会让赵祯更加愧疚。 他也有哄好张美人的办法。 那就是将张尧佐调入汴京城,委以重任。 但他一想到唐介、欧阳修等人唾沫星子喷三尺的反对声,不由得又无奈地摇摇头。 “唉,当皇帝真难啊!”赵祯发自真心地感叹道。 今日出了点意外,回家晚了,只能更一章了! (本章完) 第0159章:三贬两升,皇家事需要真相否? 禁中叛兵入皇后寝宫刺杀之事。 被皇城司严格控制消息,并未流传入民间。 即使有人听到一些风闻,也是只知皇后寝宫失了火。 知晓此事的官员们也都未曾泄露消息。 汴京街头。 那些刊印售卖民间小报的商人。 即使通过特别渠道知晓了此事,也不敢朝外说。 有些事情透露出去,那是要坐牢挨板子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朝廷管控信息的尺度。 …… 四日后。 即闰正月二十七日。 内侍省调查出了禁中叛兵刺杀案的结果。 台谏官们看到这个结果后都傻眼了。 莫说正常人。 即使七八岁的孩童都不一定能相信这个结果。 “经查,四名亲事官醉酒后,闯宫闹事,并无幕后主使者。” 内侍省建议:增加巡逻的护卫,砍掉宫墙、屋檐旁的大树,在各处增加防火警示木牌。 酒后便敢去闯皇后寝宫,简直是荒缪。 何酒能有如此功用? 喝酒能壮胆,但并不会促使人寻死。 …… 御史台内。 唐介、范镇、苏良、吕诲四人刚坐在一起。 知谏院欧阳修便带着左司谏何郯、左正言周元和右正言赵抃,气呼呼地赶了过来。 至于侍御史兼知杂事高若讷。 最近请了病假,一直在家中养病。 他不在御史台。 御史台的谈论氛围要好上许多许多。 欧阳修气愤不已地说道:“荒缪,实属荒谬!醉酒就敢闯宫禁?就敢放火?就敢持刀杀人?内侍省分明是什么都未调查出来,要包庇杨景宗、杨怀敏与邓保吉!” “走,咱们同去垂拱殿上谏!”何郯也是气呼呼地说道。 台谏官有监察之责。 任何有疑之政事,皆可面圣上谏。 甚至有时要比其他衙门的官员反馈的晚,还会受到责罚。 就在众人都站起身时。 苏良突然道:“诸位,先等一等。” 众人纷纷看向苏良。 苏良缓缓道:“此消息能够传到我们耳中,说明官家和两府相公都已看过。若官家觉得此消息离谱,定不会让此案宗结果以这样的书面信息传到各个衙门,官家应该会立即召开封府、大理寺或御史台重审!” “但是,这个消息还是放出来了,并且内侍已经开始砍树,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就是官家想要看到的结果!” 唐介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此事涉及禁中安危,官家定然想要一个真实的结果,以除后患。” 苏良微微一笑。 “唐中丞,那你觉得真实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此话一出。 众台谏官们几乎同时神情一变,打了个激灵。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也都想过谁最有可能是此事的指使者。 苏良接着道:“诸位,这里也没有外人,估计大家都曾想过幕后指使者是谁,最有可能的怀疑对象,无疑有三个,说出来可能犯忌讳,我就不直言了。” 众人纷纷点头。 苏良已经讲得很明显了。 这三个怀疑对象:其一,军贼王则的妖党余孽;其二,曹皇后;其三,张美人。 三者皆有动机。 军贼王则的妖党余孽是为了报仇。 曹皇后担心张美人生下一个皇子后影响当下皇子的地位,故而想要构陷对方。 至于张美人更是有直接的动机。 若曹皇后和皇子身死,她将是最大的获利者,若是再生下一个皇子,那她就是最后的大赢家。 她完全有可能赌一把。 “当下,官家可能通过内侍省知晓了一些消息,也可能害怕知晓一些消息,所以他更倾向于这种结果。”苏良缓缓道。 众人再次点头。 此事,细思极恐。 若是军贼王则的妖荡余孽所为也就罢了。 但若是曹皇后或张美人所为,那查出真相后会更可怕。 若是曹皇后所为,此等罪名完全可以废后,甚至将曹家人全部罢职。 若是张美人,则直接可打入冷宫。 但皇后育有皇子不过数月,张美人更是将要临产。 赵祯根本无法处置。 欧阳修长叹一口气,道:“那……那此事就这样算了?永远都不可能知晓真相了?” 苏良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能顺着官家的心意来,此事的结果可以是这样,但过程绝对不能是这样!” “我们还是要去集体上谏,其一,要求严惩杨景宗、杨怀敏与邓保吉三人,无论有没有幕后主使者,这三人都严重失责,不宜再于禁中任职。” “其二,我们要求由开封府复查此事。此事若真有幕后主使者,官家可以不知道,我们也可以不知道,但知开封府的包学士必须知道,有些事情,完全可以秋后算账,即使不算账,也能令那些做坏事者心怀忌惮。” …… “景明所言,甚有道理。此事在当下可以压着,但一定要查出一个结果,不然以后后宫可能会出大问题!”唐介道。 自古以来,皇位之争都非常激烈,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官员们不得不防。 欧阳修也认可地点了点头。 唐介看向众台谏官,道:“此事不宜闹得太大,我、欧阳学士和景明三人见君即可。” 其他人都纷纷点头。 当即,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便奔向了禁中。 …… 垂拱殿内。 陈执中、夏竦、吴育、文彦博、张方平,五位相公已经来到了垂拱殿。 内侍省归官家直管,他们自然也看出了赵祯的想法。 知晓此事不能闹大。 他们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来帮赵祯堵住台谏官之口的。 不过五人的心思也不太一样。 陈执中和夏竦想着借此机会将杨景宗、杨怀敏与邓保吉三人保下来。 并且他们觉得此次与官家一起对抗台谏,乃是一次稳固地位的好机会,甚至可以痛骂一番台谏官。 这次,官家定然是与他们站在一起的。 吴育、文彦博和张方平则是纯粹地认为此事应该大事化小。 不然无论是曹皇后出事还是张美人出事,对整个后宫,甚至对整个大宋都会造成大震荡。 无论真相是什么。 没有幕后主使者比存在幕后指使者都更有利于大宋。 文彦博甚是纠结,他若不是相公,完全不用操心这些复杂的事情,实话实话就行。 但现在,他必须考虑大局,一切皆以大宋江山的稳固为第一位。 故而,五人在私下已经统一了意见。 …… 这时候,欧阳修、唐介、苏良来到垂拱殿前,请求觐见。 陈执中五人看到只有三人前来,不由得大喜。 他们本以为整个台谏都会来谏言。 赵祯摆了摆手,令三人入内。 他知晓台谏官所为乃是职责所需,但还是要想办法说服台谏官们。 不然一旦查出他不愿相信的真相,那整个后宫都乱套了。 皇家的体面,他这位官家的名声,甚至未来太子的名声都有可能受损。 鉴于自己的前车之鉴,他不想再让他的儿子没有生母在身边养育了。 三人走入殿内。 欧阳修率先拱手道:“官家,臣等看了内侍省关于叛兵入皇后寝宫刺杀之事的调查结果,有一点不明,四个醉酒的汉子突破重重阻碍,闯进皇后寝宫,是当皇城司与入内侍省的防守为摆设吗?” “无论此事的结果是什么,臣建议,必须严惩杨景宗,杨怀敏与邓保吉!” 听到此话,陈执中和夏竦都是一愣。 他们本以为台谏会直接请求大理寺、开封府、御史台重审此案,没想到关注点竟然在别处。 这时候,夏竦率先急了。 “杨勾当、杨副都知和邓副都知确实有错,但那晚已将功补过,斩杀了叛兵,臣建议,略施惩戒即可,不宜将大过错归于他们身上。” “将功补过?贼发之夜,三人后知后觉,最后令属下将叛兵乱刀砍死,在臣看来,不但失职,且有妄图灭口之嫌,必须罢黜官职,赶出汴京城!”唐介站出来说道。 “臣附议。”苏良紧跟着说道。 夏竦根本想过如何应对此事,一时哑口。 而这时,赵祯眼睛微微一眯,心中道:莫不是台谏官已看出了朕的想法,故而以重惩三人来了结此事? “咳咳……” 赵祯干咳一声。 “台谏所请,有些道理。这样吧,将杨景宗贬到济州监税,至于杨怀敏与邓保吉,罢黜官职,让他们回家养老吧!” 赵祯顾念小娘娘的养育之恩,故而对杨景宗还是宽厚了一些。 “官家圣明!”苏良三人同时拱手道。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一旁的夏竦,甚是恼火。 这将导致他在禁中又少了两个眼线。 但他知官家乃是令这三人抵罪而了结此事,故而也不敢再多言。 就在赵祯以为此事就要结束的时候。 欧阳修再次站了出来。 “官家,叛兵刺杀之事,涉及宫内安危,臣建议由开封府复查此案。” 欧阳修拱手的同时,苏良与唐介也同时拱手。 赵祯的脸色顿时变了。 “内侍省已将此事调查的甚是明晰,无须再查。” “官家,或许复查后的结果亦是如此,但却能令所有人心安!”苏良开口道。 此话明显别有深意。 赵祯似乎是听明白了,他不由得看向苏良。 苏良接着道:“有些事,我们可以都不知真相,但必须有人知晓真相,以备不时之需,臣以为,此人可以是包学士。” 此话一出,赵祯听明白了,陈执中等数位相公也都听明白了。 苏良此策。 明显比将此事如此模模糊糊处理更加稳妥。 可以隐瞒真相。 但真相必须有人知晓,以备不时之需。 文彦博、吴育、张方平几乎同时站出,拱手道:“官家,臣亦恳请开封府复查此案。” 陈执中、夏竦互视一眼,也走出来道:“臣附议。” 二人也都是老狐狸,明白苏良之策更为稳妥。 若不站出来,反而会有涉案的嫌疑。 赵祯细细一想,也觉得可行。 若真是某些人所为,至少能震慑一番,而他当下也不会左右为难。 “行,令开封府复查此案,苏景明,你亲自去告知包希仁!”赵祯笑着说道。 “臣遵命。”苏良拱手道。 包希仁虽然凡事都追求真相,但也并非不知变通,他查出真相后,自然也会知而不言。 这一刻。 本来觉得与官家同心的陈执中与夏竦,再次感觉到,与苏良相比,他们就是外人。 …… 当日黄昏。 苏良直奔开封府,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知了包拯。 包拯听完后,当即就当应了下来,他自然会以大局为重,而非执着于将真相告知天下。 …… 翌日。 赵祯连下三道诏书,三人贬黜,两人升迁。 其一,勾当皇城司杨景宗被贬到济州监税,入内副都知杨怀敏与邓保吉纷纷被罢黜官职,致仕归家。 其二,擢升同州观察使、马军副都指挥使曹家家主曹琮为保平军节度观察留后。 其三,擢升江南西路吉州通判张尧佐为开封府推官。 两道升迁诏书,是为了褒奖曹皇后那晚遇事不惊、处置得当,张美人不顾安危,舍命救驾。 此外,赵祯还依循后宫规制,厚赏了曹皇后与张美人许多礼物。 最开始,赵祯欲擢升张尧佐为三司盐铁副使。 三司使王尧臣听到后,直接上奏反对,称若张尧佐入三司,他便请辞。 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辖制住张尧佐。 赵祯无奈,只得将包拯喊来,提出要擢升张尧佐为开封府推官。 在刑狱诉讼上,张尧佐还是有些本领的。 这一次,包拯并未出言反对,只是称待他将叛兵刺杀案调查完毕后张尧佐方可即任。 赵祯当即答应了下来。 包拯知晓赵祯乃是为了稳定后宫。 并且张尧佐到了开封府,包拯自有能力让其老实做事。 若张尧佐再次挑事,包拯也有办法将其再赶出汴京城。 对于这三道奏疏,台谏官们也都没有说什么。 曹家受赏,理所应当,而张美人即将临产,也不宜再让其心情不畅。 只能说,张尧佐实在是命太好。 …… 五日后。 包拯称复审完毕,与内侍省结果并无差异。 此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除了包拯,除了可能存在的幕后主使者,天下无人知晓。 可能有一天,真相会重见天日,也有可能,永远都无人再提起此事…… (本章完) 第0160章:两妃同生,张尧佐的笼络饭局 二月初十,天气晴朗。 苏良休沐在家。 当下,苏子慕不仅可独立走路,甚至能喊出“爹爹、孃孃、爷爷”之类的短词。 苏良甚是开心,觉得儿子颇为聪颖。 再过两三年,便能够去给欧阳修当学生了。 而今,不止是欧阳修在抢着当苏子慕的启蒙夫子。 包拯、唐介、王安石都抢得厉害,甚至赵祯都准备让苏子慕以后到宫内给皇子当个伴读。 唐宛眉应曹皇后之约,已带着苏子慕进宫数次。 皇子赵暽对苏子慕甚是喜欢,见到苏子慕就拉着不丢手,引得曹皇后给了苏子慕诸多奖赏。 苏子慕从头到脚的穿戴,都是宫内赏赐之物。 …… 二月二十一日,午后。 宫禁内,再次热闹起来。 张美人要生了,苗昭仪也要生了。 苗昭仪的阶别要高张美人一等,但赵祯心里挂念的却是张美人。 他匆匆看了一眼苗昭仪后,便待在张美人的寝宫不走了。 赵祯的理由是:张美人体弱,应多怜惜。 曹皇后知晓后,便带着多名妃嫔,去了苗昭仪的寝宫,代为照顾。 在后宫。 除了张美人,其她妃嫔对曹皇后甚是喜欢和敬重。 但她们加起来,都没能斗得过张美人。 而此刻。 朝廷各个衙门的官员并没有过多讨论此事,毕竟官家已经有子了。 甚至有些官员认为,苗昭仪和张美人最好都能生个公主,不然以后有可能又是一场血淋淋的皇子之争。 张美人虽然位分不高,但极为受宠。 若真生个皇子,未来的太子会是谁,还真不好说。 苏良虽然盼着官家多子多福,但却不盼着张美人生个皇子。 张美人若真生个皇子。 那以后必将更加嚣张跋扈,恐怕谁都拦不住张尧佐青云直上了。 大概一个时辰后。 一个消息传来,苗昭仪生了,生下了一位公主。 此消息刚传出没多久,张美人也生了。 她的肚子实在太争气,直接生下一位皇子。 御史台内。 当苏良听到这个消息后,狠狠咬牙说道:“官家多子多福,于我大宋而言实乃大喜事!” 这一日。 最高兴的莫过于开封府推官张尧佐了。 什么都没做。 但感觉自己的地位无形中又上升了许多。 当日,赵祯便对苗贵妃和张美人进行了奖赏,规格自然比不上曹皇后生子那日,但也算得上厚重。 而苏良也再次受赏。 官家足足送了他一马车的礼物。 只要官家的后宫生子生女,苏良就受赏,这已成为定制。 官员们各个羡慕得不行。 …… 这一日,放衙。 苏良缓步走在大街上,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苏良抬头望去。 窗口伸出一个脑袋,笑着道:“苏御史,去樊楼喝一杯如何?”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张美人的伯父,开封府推官张尧佐。 苏良与张尧佐认识,但并不算很熟,不由得作犹豫状。 “一顿感谢饭。”张尧佐笑着望向苏良,道:“不敢?” 听到此话,苏良微微一笑,坐上了马车。 他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个年逾花甲,一心想着入朝拜相的外戚,究竟有何心思。 片刻后。 樊楼二楼,包间。 张尧佐与苏良就座后,张尧佐大手一摆,一道道樊楼的经典菜肴便端了上来。 很显然,张尧佐早就准备好了。 苏良也不客气。 “张推官,我着实是饿了,就不客气了!” “老夫就喜欢你这股爽快劲儿,请!”张尧佐笑着说道。 当即,苏良便大口吃喝起来。 二人从大街到樊楼,早就有皇城司的人看到。 且樊楼本就有皇城司之人。 故而苏良丝毫不担心张尧佐会谋害他。 至于台谏官与外戚不得有私交的说法,苏良其实也不在乎。 就凭苏良解了宫内的铅汞、丹砂之毒,令官家与张美人再生一子,苏良也有资格吃这顿饭。 不多时,苏良便吃了八成饱。 张尧佐也缓缓开了口。 张尧佐头发花白,今年已六十一岁。 宋朝讲究七十岁致仕,一些身体差的,六十多岁便致仕了。 但张尧佐的精神却非常好。 “景明,今日,老夫主要是为了感谢你为禁中解了铅汞、丹砂之毒,才让我那个苦命的侄女为官家诞下一子……” “客气!客气了!”苏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景明,老夫与你虽然相交不深,但甚是喜欢你的文章与谈吐,在我大宋年轻的官员里,你可执牛耳,未来定然前途无量。当年还有人传我命人传播你的坏话,实属谣言,你莫信之……” “老夫心怀社稷,有为朝廷效力之心,怎奈因为是外戚,多遭嫉妒,仕途一直很坎坷,而今已经年逾花甲,想着趁着还有力气,便再为朝廷多干几件实事。” …… 张尧佐一口气说了近半个时辰。 其实主要归结一下,就三点。 其一,感谢苏良;其二,夸赞苏良;其三,夸赞自己。 张尧佐一直认为自己有拜相之姿。 只是因为外戚这个身份,桎梏了他的仕途。 苏良听得只想笑。 若张尧佐能拜相,那如今朝中至少有五十人能拜相。 张尧佐若没有外戚的身份,充其量努力到花甲之年,也就只是个地方通判。 他完全是将外戚的背景当成了自我能力,还认为外戚身份拖累了自己。 随即,张尧佐慢慢步入了正题。 “这几日,老夫甚是心烦,拜访老夫的人从早到晚都堵在门口,不见得罪人,见了又不甚熟悉。老夫还是喜欢像你这样的年轻官员,若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多聊一聊,老夫对变法改革,也是有一些想法的……” 俗话说,听话要听话外之音。 张尧佐乃是在告知苏良,当下他正得势,日后张美人之子也有成为皇帝的可能,苏良最好能与他结交。 张尧佐几次都在话口停顿,等待苏良给一个反馈。 官场讲话,都不明言,讲究一个心领神会。 但苏良就是不接话。 “景明,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花无百日红,你能一生富贵,但也要为儿女想一想,留一条后路,是不是?” “嗯嗯。”苏良点了点头,然后指着一旁的一盘菜说道:“这道糟猪蹄爪不错,这道酥骨鱼也不错,我能带回家一份不?” “可以可以。”张尧佐笑着说道。 此刻的张尧佐已经快被气死,但又实在不敢得罪苏良。 …… 半个时辰后。 苏良提着一食盒的饭菜,悠哉悠哉地回家了。 脸皮厚其实是官员的保护色。 既不会太得罪人,又能拒绝人。 同朝为官,面儿上都能过得去。 若是唐介或欧阳修来参加这个饭局,听到张尧佐说要结交,恐怕当场就掀桌子了。 张尧佐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心情郁闷。 他想了想,朝着一旁的马夫说道:“走,去夏枢相府。” 备注:有书友提醒,赵祯为皇子取正名,皆为日字旁部首,故将赵璘改为赵暽,望周知。 史实中,亲事官叛变的结果是不了了之,我想了好久才想出了这个近乎完美的解决策略,自以为很高级,就像柜子里的碗已经倒了,但是没有打开柜门。没想到喷声一片,大家不喜欢,以后就不写这种剧情了。 此外,本书没有狸猫换太子,没有皇子之争,写张美人生子,只是为了给赵祯提劲,增强张尧佐的人设,张美人下线早,诸位都知道,哪里会有宫斗。我写的毒了,大家可以喷,毕竟您花钱了,但别靠着想象喷,新书不易,拜托了! (本章完) 第0161章:重开天章阁,赵祯手诏问策 三月初三,天气转暖。 南薰门外新柳绽绿,汴河之上帆樯如云。 南郊市集释放了汴京城更大的活力。 官招商之策的好处逐渐显现,城内处处都彰显着繁茂与富足。 各个衙门也因春天的到来,少了几分慵懒怠惰。 每月一期的开封府府报,成为无数百姓的必备读物。 大河之畔的百家学院也正有条不紊地修建中…… 赵祯再得一子一女的喜事,已将年初贝州兵变与禁中亲事官叛变给所有人带来的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这时候,苏良觉得,该去找官家谈一谈了。 齐州变法已施行两年。 依照目前的趋势,全宋变法已是大势所趋。 而在全宋变法前,必须要先找一找大宋存在的问题,看一看哪些能够提前解决,用何种措施更好? 比如,大批量的羸弱老兵应如何处理?官员非正常化的磨勘叙迁如何改进?经常捉襟见肘的国库财政如何才能充盈起来?还有一些反对变法的朝臣,如何才能说服他们…… 先将问题找出来,并让官员们各抒己见,才能针对化解决。 午后。 苏良与唐介、欧阳修商量一番后,只身来到了垂拱殿。 之所以指定苏良前往。 一则因为他脸皮厚,二则因为他深得官家喜欢。 苏良在最近的经筵课上,其实对赵祯已经有了一些这方面的暗示。 片刻后,崇政殿偏殿。 赵祯笑呵呵地说道:“景明,快坐快坐,尝尝今年的新茶!” 拥有两位皇子的赵祯,可谓是扬眉吐气。 最近一直都是乐呵呵的。 苏良并未坐下,而是走到殿中央,郑重地拱手道:“官家,自臣经历过贝州兵变后,发现我朝积弊已深,存在诸多隐患,如:兵丁无序、官员懒政、百姓对朝廷怨声载道等。有些隐患可能还未成形,但一旦发生,都将会危及江山社稷,为防患于未然,臣恳请官家,开天章阁,向群臣召对问策!” 开天章阁,是皇帝召对臣子的最高待遇。 意味着开放言路。 令士大夫官员们提出天下存在的问题以及征求治天下的良策。 这是朝廷求变的信号。 上次开天章阁乃是在庆历三年秋。 之后便有了《答手诏条陈十事》,有了为期一年有余的范富新政。 那时是赵祯主动手诏问策,声势甚大。 然而却闹了一个虎头蛇尾。 赵祯听到苏良的话语后,脸上并未有意外的神色,其朝着苏良挥了挥手,示意其先坐下。 苏良坐下后,一旁立即有内侍为苏良倒茶。 赵祯缓缓道:“你恳请朕开天章阁,是为了明年为全宋变法做准备吧?” 赵祯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 明年到底会不会实施全宋变法,其实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官家,全宋变法已是大势所趋,待齐州三年之期的变法结束,臣即使死谏,也将主张全宋变法!”苏良一脸认真地说道。 赵祯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现在的心情与朕上次开天章阁时一样,雄心万丈,笃定变法就能够解决大宋的所有问题,你可想过失败的后果?” “范富新政之时,先是裹挟朋党,而后更是遭群臣反对,有人称这是标新立异,徒发空论;更有人称这是排除异己的乱国之举。朕也想强宋富宋。然一国国运之兴衰,可能就在一年之间,如果失败了?江山社稷很有可能会出现更大的问题,朕不得不慎重考虑……” 君王的想法与臣子自然不同。 赵祯面对的是整个赵宋江山倾覆的危险,是以后在九泉之下有无脸面见到列祖列宗。 而今的大宋,还未走到悬崖边上,且一切正在向好。 故而赵祯纠结要不要再次大刀阔斧地为为大宋变一变模样。 赵祯看向苏良。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完全说服他的理由。 苏良想了想道:“如果失败了,我们就再来一次,如果第二次也失败了,便来第三次,我相信一定会成功的。” “朕喜欢你这个回答,比那种‘臣担全责,自请去职’的回答强多了!” 苏良接着说道:“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而今我大宋之病,皆是隐疾,且尚可痊愈,早治则早好。” “官家正值壮年,当下又无外乱,正是为大宋调理身体的大好时机。” “臣不愿辽自称北朝,称我们为南朝。在百年之后,后人将我朝当成与辽、西夏并立的一方政权!” “臣不愿数年之后,西夏或辽铁骑南下,令我大宋境内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臣亦不愿百年之后,后世评价臣,只会道一句:苏景明,徒一牙尖嘴利之言官耳。”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大宋当下的百姓过得并不好,在他们眼里,官家和所有的士大夫官员都是剥削者,都是他们生活贫瘠的根源,我们有能力改变这种现状,为何不试一试呢?秦皇汉武亦是凡人,官家为何不能超过他们呢?” …… 苏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建功立业的追求,更是道出了当下大宋在根子上的缺陷。 对外,无绝对自保之力;对内,不得百姓之心。 这两种缺陷。 足以让大宋江山在数月间轰然倒塌。 赵祯听得眉头紧皱,想了想后,长呼一口气,道:“可再一试!” …… 三月初五。 赵祯开天章阁,召群臣观太宗、真宗文集,出手诏(亲手写的诏书),给笔札,问天下之事。 两府三司的相公、翰林学士、制诰、待制、台谏官等皆在其中。 欧阳修、唐介、包拯等人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腹内早有成稿,当即便撰写起来。 张方平、文彦博这两位有首相想法的相公,也蘸墨提笔快速写了起来。 至于吴育,本就对中书有意见,当即也是笔携风云,丝毫不见停歇。 夏竦想了想,也迅速落笔。 他虽然奸滑,但不得不承认甚是有才。 而此刻。 较为尴尬的就是陈执中了。 他觉得当下挺好,无任何问题可反馈。 他望向两侧,甚至觉得周围官员写的都是弹劾他的告状书。 今日就一更了,实在抱歉,发烧了,难受得很,明日补上! (本章完) 第0162章:把控全局的赵祯,留给群臣的三道送命题 唰!唰!唰! 群臣低头,笔挟风云。 赵祯望向太祖、太宗、真宗的画像,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这一刻。 他突然觉得,太祖太宗若知他做此事,定会甚是欣慰。 陈执中想了许久后,也开始动笔。 大概一刻钟后。 陈执中作为最后一个开始动笔的人,第一个完成了奏对文章。 小半页纸,约二百余字。 他抬起头,发现其他官员仍在奋笔直书,一旁的张方平都写有三页小纸了。 连忙再次蘸墨,又写了起来。 即使说空话,他也要将一页纸填满。 在他眼里,态度比能力更容易打动赵祯。 不远处,苏良早就打好了腹稿。 依照心中所想,不到半个时辰便完成了一份奏对文章。 大半个时辰后,官员们纷纷完稿。 欧阳修写得最是开怀尽兴。 他最喜欢的就是能够写尽心中所想。 天章阁召对之策,群臣皆可为心而文,无论写什么,赵祯都不会追究。 …… 午后,垂拱殿内。 两名内侍将群臣的奏对文章整理完毕,放在了御案上。 赵祯的心情略微有些忐忑。 这些厚厚的纸张上,撰写的都是群臣们认为大宋当下存在的问题。 作为大宋的官家,赵祯看到这些,其实压力还是蛮大的。 有些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但解决的代价实在太大,只能一次次搁浅。 这次。 或许就是再一次拾起来的机会。 他长呼一口气,旋即认真地看了起来。 哗啦!哗啦!哗啦! 纸页翻动。 赵祯时而皱眉,时而深思,时而在纸上勾勾画画,时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 入夜。 赵祯终于将案头上所有的奏对文章都看了一遍。 “呼!” 他长呼一口气,抬头看向殿门外的夜。 群臣所请,涉及方向甚广。 有朝政得失、有兵农要务、有边防备御、有财赋钱法、有奸盗乱俗之事等等。 有官员称,两府相公效率低下,许多问题不予明示,导致地方官员猜来猜去,徒增消耗。 有官员称,三司支钱过慢,甚至看衙门主官行事,开封府的钱物从不拖欠,馆阁的公用钱能从初春拖到秋末。 有官员称,朝廷冗官、冗兵情况严重,赋役甚重,建议减冗兵、去冗官。 还有官员称,御史台势大,令两府宰执都不敢多语,理应减少台谏官数量,并外放地方。 …… 这些意见,大多都在赵祯的意料中。 当下。 所有的决定权都掌控在他的手里。 是小打小闹,还是大刀阔斧,全凭他接下来的决定。 苏良等台谏官坚持赵祯开天章阁就是因为,大宋变革的发起人必须是赵祯。 只有赵祯作为领头人,才有可能不会虎头蛇尾。 同时,群臣也都在观望着赵祯的反馈。 大宋的问题都已经列在纸面上了。 解决方案到底是小雨下地皮湿,还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刮骨疗伤,全在官家。 赵祯坐在御座前,认真地思索着。 一旁的内侍将两盘点心悄悄放在桌旁,不敢有丝毫打扰。 赵祯差不多思索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将苏良的奏对文章翻了出来。 苏良的奏对文章并未像许多臣子那样,提出棘手的问题,然后建议官家大力整改。 苏良只是分析了大宋目前的处境,以及整体存在的问题。 赵祯看向苏良所写的最后一句话,缓缓念道:“冗兵不除,天下民力殚也;冗官不除,朝政日愈滥也。国无盈余,大宋永难兴焉。” 赵祯拿起狼毫笔,在一张干净的纸笺上写了三个字:官、兵、财。 其实,大宋的主要问题就这么三个。 官太多,兵太多,国库没钱。 国库没钱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官与兵太多。 赵祯首先看向“官”字,犹豫了片刻后,无奈将“官”字划了去。 范富新政,便是先整顿吏治, 结果导致天下的士大夫官员怨声载道,弹劾奏疏满天飞。 如果将大宋朝比作一棵大树。 士大夫官员们便是上面的枝枝桠桠。 砍掉两三根还无事,若砍掉一半,这棵树必然大伤元气。 目前,还不可为。 而后,赵祯又看向“兵”字。 大宋采用募兵制,自宋与西夏的战争后,兵员大增。 当下的禁军和厢军加起来,足足有上百万人,乃是大宋历来兵数之最。 庆历四年,韩琦任枢密副使时曾经淘汰了一万余士兵。 很多边境将领都上奏表达了不满,认为朝廷不体恤下情。 赵祯面带犹豫,转而看向“财”字。 大宋朝廷的财政主要来自于内藏库与三司管辖的国库。 内藏库就是宋太祖时期的封桩库,也是当下大宋朝廷真正的小金库。 本意是“俟满五百万缗,当问契丹赎燕蓟,不然便以财募勇士,买敌人首。” 但渐渐的,大家都选择自动遗忘了这个本意。 赵祯拿起一旁的内藏库账目,看了看。 庆历二年,内藏库出银100万两,绸、绢各一百万匹,用于边费。 庆历三年,出绸绢100万匹,用于三司经费。 …… 庆历六年,出缗钱二十万,用于修缮禁中宫殿。 庆历七年,出钱一百万缗,用于河北市籴军储。 …… 内藏库虽然收入颇多,但也禁不住这样花销。 省钱是省不下的,只能增加收入。 但是目前赋役甚重,再加赋税,无异于吸生民膏血。 也不可为。 赵祯想了一圈,面色越来越深沉。 “冗官不能动,冗兵也不能动,而朝廷又无额外挣钱之法,朕还能改什么?” 要么伤害士大夫官员,要么伤害士兵,要么伤害天下百姓。 赵祯气愤地将毛笔扔到一边。 他觉得无论如何变,都会伤及国本。 待其平静了片刻后,再次看向那份三字纸笺,喃喃道:“如果必须从一个开始变呢?” 赵祯将目光聚焦在了那个“兵”字上面。 相对于天下士大夫官员的强势,底层百姓的食不果腹,兵似乎好对付一些。 “欲裁军,关键不是裁,而是如何安置,安置不当,造反者必众!” 赵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再次翻阅着奏对文章看了起来。 这一晚,他铁定是睡不着了。 …… 深夜,满天星光。 汴京城内睡不着的不仅是赵祯。 陈执中府邸内。 陈执中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一旁书桌上摆放着一摞纸,都是他今晚写的。 论问治国之策,他通晓的不多,但论找理由借口,他足足写了六大页。 他猜测。 明日必有人向中书发难,必有人挑拨中书的的政事漏洞。 故而,他将能解释的原因都写上了。 而此刻。 他还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是没有想到的,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 夏竦也未曾入眠。 他未入眠完全是因为年龄大。 觉少。 此刻的他。 正在后厅欣赏着两个来自异域的姑娘跳舞。 如今的夏竦,心态已经完全放开。 他觉得这次开天章阁,官家肯定会针对中书。 没准还会改革吏治。 但他如今不管这些,只要他能稳坐枢密使之位,他便乐意看着台谏与陈执中斗一斗,没准儿他还能坐收渔翁之利呢! …… 与此同时。 张方平、文彦博、吴育、包拯、唐介等人也都没睡。 他们皆知明日的朝会很重要。 很有可能是大宋的一个转折点。 故而都在打腹稿。 想着明日如何讲述自己的观点,如何反驳那些顽固的守旧官员们。 …… 对诸多官员而言,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当然,也有例外。 此刻的苏良依偎在唐宛眉的怀中睡得正香。 他知晓明日肯定又要吵架,故而养精蓄税,吃过饭没多久,先将苏子慕哄睡着,而后又与唐宛眉亲热一番后,便入睡了。 苏良的人生信条是—— 即使天大的事情落在跟前,还是要该吃吃,该睡睡,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 翌日,天微微亮。 两府三司、馆阁、台谏、学士院、大理寺、宗正寺、太常礼院、审刑院等各个衙门的官员,足足有上百人。 齐聚大庆殿。 待百官站好后,赵祯大步走到了御座前。 “昨日,朕开天章阁,召众卿奏对。众卿的文章,朕都看了,朕心甚是欣慰。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无完美的朝廷与国策,知其疾而改之,方为上等应对之策。” 赵祯继续提高声音。 “这次,朕不愿小打小闹,不愿像往常那般雷声大雨点小,朕要解决我朝存在的根本性问题。” “苏景明在自己的奏对文章中写道:冗兵不除,天下民力殚也;冗官不除,朝政日愈滥也。国无盈余,大宋永难兴焉!” “朕深以为然!冗官、冗兵、国库不足是我朝当下存在的最大的三个问题,都应改之!” 此刻,大庆殿内,寂静无声。 群臣都傻眼了。 这……这怎么改? 官员是大宋的脑,兵丁是大宋的手与脚。 至于钱财,大宋就那么多钱财,又该如何充实国库,是增民赋还是降官俸? 官员本以为官家此次提出的改革方向会是在某个方向迈出一大步。 但此话一落,这哪是迈出一大步,完全是令还不会走路的婴孩去参加武举。 步子迈的实在太大了。 当下的大宋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苏良听到此话,不由得也有些疑惑,但旋即一想,便明白了。 数日前。 他在经筵课上曾对赵祯说了一句话。 “屋暗,开窗不被众人许,可言欲拆门拆顶,而后众人定许开窗。” 苏良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心中道:“这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儿啊!” 陈执中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历朝历代,都有冗官、冗兵、国库不足之通病,我朝重视文教,士大夫官员较多并不算是疾。此外,因辽夏一直虎视眈眈,近两年来,我们招募士兵确实有些多,但乃是为了防不时之需,算不得冗兵。至于国库钱财不足也是常态,但而今商贸繁荣,过几年必然会是另一副模样,这也不算弊端。” 这三大项,大动任何一样都能让中书省忙死,更不用提要同时动三项了。 陈执中话音刚落。 唰!唰!唰! 副相吴育、张方平、文彦博还有三司使王尧臣几乎同时站了出来。 四人谦让了一下。 吴育率先开口道:“官家,臣以为陈相所言有所不妥,我朝士大夫官员日趋臃肿,兵丁耗财甚多,以及国库钱财不足,乃众所皆知之事,没有解决,乃是因未寻到最佳之策,到陈相口里,怎么变成皆不算弊端了?” 张方平接着说道:“当下,我朝养兵已逾百万,使得民穷国匮,养兵本应卫民,而今却反残民也,怎能不改!” 文彦博又道:“因官员冗多,使得朝政愈发混乱;因募兵过多,使得国用不足,若能改之,乃天下之幸也。” 三司使王尧臣看向陈执中,瞪眼道:“陈相,你不是不知三司无钱。去年年底,中书三次下诏拨钱,还是你给我出主意,让我假意称病,拖上一个月,你现在竟称不算弊端,要不你来兼这个三司使!” 王尧臣曾经乃是地道的文人雅士,当了两年三司使,性格愈加暴躁起来。 毕竟,经常被其他衙门的主官追着要钱,任谁都心情郁闷,脾气会越来越差。 陈执中被四人骂了一顿后,张了张嘴,不再说话。 一旁的夏竦,微微眯眼,他就喜欢陈执中这种吃瘪的模样。 这时候,包拯走了出来。 “官家,冗官、冗兵、国库不足,确实为我朝之顽疾,然不可能全部解决,臣以为,应挑选最可行的方向进行改革!”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若同时裁官裁兵,再增加百姓赋税,大宋朝必乱。 苏良看向赵祯那一抹得意的笑,不由得喃喃道:“官家开始把控全局了。” “咳咳!” 赵祯干咳一声,道:“众卿以为,当下是要裁官、是要裁兵,还是要再想良策为国生财呢?” 大庆殿再次安静下来。 官员们都不由得皱起眉头,三道选项,全是送命题。 裁官,可能动摇国本,将引起诸多士大夫官员恐慌。 裁兵,若辽夏来攻还要御敌,大家都知晓大宋士兵的战斗力,自然希望兵丁数目越多越好,不然根本没有安全感。 至于再想良策为国生财,那就更加困难了。 减官员俸有负面影响且即使对半减都不一定够,因为养兵养官本就是无底洞。 至于增加百姓赋税更是不可行,底层百姓已经被压迫得很惨了。 或许能再走陆上丝绸之路,进行开源。 但陆上丝绸之路已被西夏切断,若想开通,必须先灭了西夏,这就更难了。 “必须要选一个!”赵祯高声道。 (本章完) 第0163章:百官吵群架,如菜市场般喧闹的大庆殿 大庆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都在认真思考。 裁官?裁兵?还是另谋良策为国生财? 陈执中低着脑袋。 这次,他并不打算在朝堂无人回官家话时,率先开口回话。 就在这时。 翰林学士、知谏院欧阳修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另谋良策为国生财,已无新路径,而今只能节流。我朝官员臃肿是实情,兵丁老迈而冗多,亦是实情。臣建议,裁官为主,裁兵为辅!” 听到此话,不远处几个馆阁老臣翻起白眼,差点儿没有气晕过去。 三选一就够难的了,他竟然还多选,实在气人。 苏良则是乐了。 欧阳永叔的脑子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紧接着,张方平站了出来。 “臣以为,应当以裁兵为主,裁官为辅。裁兵施行较快,以年龄、体格、兵种等硬性条件便可裁撤,并予以安置。至于裁官,实需细水长流,才能不伤国本!” “臣附议!”文彦博紧跟着说道。 这时候,一名馆阁老臣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官家,裁官与裁兵绝不可同时进行,即使一主一辅也不可并行,二者皆会动摇国本,一旦内乱发生,实难处置。臣以为,军伍之中,老弱病残者甚多,河北、河东养兵三十万,老弱怯懦便占据一半,理应裁减,且应减少募兵数量,以补国用。” 这位老臣,侄儿辈十余人,皆为恩荫之官,自然不愿意裁官。 这时候,枢密使夏竦终于站不住了。 若群臣聊到最后,以裁兵结束,那以后全朝最忙的人,必然是他这位枢密使。 并且,军伍之中,人情关系尤为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裁兵,将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到那时,可能都要他这位枢密使背锅。 夏竦大步走出。 “官家,臣以为,万万不可裁兵。西夏、辽国虎视眈眈,仍有南下之患。另外,淘汰之兵不擅耕种,必会相聚为盗贼,兵丁造反,远胜于恶民,难道诸位想看到数个地方如“王则”那类的兵贼造反吗?” “夏枢相,此乃危言耸听耳。我等主张裁兵,裁减的乃是劣次之兵,我朝往昔,士兵于六十一岁可退伍,而今若五十放为民,岂不可节省大量军费!此外,往昔经常招募流民、贼盗为兵,而今完全可废弃,令流民、贼盗为朝廷力工即可,以工出钱……”文彦博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得不说,文彦博对军伍的了解,远胜于其他人。 夏竦并未与文彦博辩驳,而是继续道:“与裁兵相比,臣更倾向于裁官,毕竟裁减之官员无造反之能!” 听到这话,陈执中顿时不乐意了。 “夏枢相,此言差矣,我朝到底是官员重要还是劣次之兵重要,大家皆心中有数。我朝有如此多的官员,乃是因朝廷设有如此多的官位,若贸然裁减,地方州府的很多事情必然出现差错,长此以外,民心必乱,臣以为裁兵胜于裁官!” “臣附议!” “臣附议!” …… 数名馆阁老臣连忙站出来应和陈执中。 而这时,后面枢密院的数名官员也纷纷站了出来。 “冗官害政害民,何来裁减会引民乱之说,百姓欢喜还来不及呢!” “冗官之害远胜于冗兵之害,除去天下冗官,我大宋方能海清河晏,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裁减兵丁?那如何能防辽兵铁骑南下,兵多乃是令我大宋百姓安心的保障,突然裁减,边关将领必然不满!” …… 当即,枢密院的官员们与馆阁内的官员就争吵了起来。 很快,也不知陈执中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欧阳修抓住,也争吵起来。 欧阳修还是坚持着自己的裁官为主,裁兵为辅的策略。 谁反对他,便与谁辩论。 与此同时。 台谏官们也与一些枢密院的官员辩论起来。 苏良距离殿中侍御史范镇还有五米远,就被他那粗犷的声音震得耳朵发麻。 “今田甚旷、民甚稀,赋役甚重,国用甚不足,所以然者,正由兵多也!” “你……你……一派胡言!” …… 论辩论,谁能比得上台谏官。 一些官员被说得词亏理穷,最后为了气场不至于全丢,便扔下一句:“老夫焉能信汝之胡话!” 苏良与唐介也站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一时间。 整个大庆殿都变得如菜市场一般。 人声鼎沸,唾液翻飞。 不时就能听到欧阳修与包拯那足以驱走鬼神的响亮声音。 赵祯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当下,群臣吵架,他已经不气愤了。 因为苏良告诉他。 群臣吵架,其实就是一个互相分享观点的过程,大部分人在吵完后都会吸收对方的观点。 每个人的观点或许都有所偏激,但吵完架后,没准儿就不偏不倚了。 赵祯靠在软垫上,也聆听着众臣的争吵。 情绪上头,才是最容易说真话的时候。 ……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争吵声仍然不绝于耳。 其中争吵的主力,便是馆阁之臣与枢密院的官员。 其他衙门的官员则是各自站队。 至于台谏就比较有趣了。 欧阳修坚持己见,不愿妥协,拉着吴育讲述着“裁官为主,裁兵为辅”的巨大益处。 左司谏何郯和殿中侍御史范镇,反对枢密院官员的意见,但又不屑于与馆阁之臣为伍。 他们和这两派同时吵了起来。 苏良、周元、赵抃、吕诲四人本来想着劝架,怕官员们打起来。 但听到有些官员说得道理不对,他们一纠正也参与到了吵架中。 幸亏高若讷依旧在请病假,不然一定这个刺头,定会在这个场合显摆一下自己。 …… 吵架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众臣都吵得有些累了。 赵祯见人声稀落了一些,当即高声道:“朕为众卿在偏殿准备了午饭和茶水,吃罢午饭,接着讨论。” 群臣也都是意犹未尽。 此事关系着许多人的利益,故而没有人愿意妥协。 片刻后。 众臣在偏殿吃起了饭菜。 一旁的内侍们见到几位馆阁之臣几乎都是躲着走。 平日里。 这些馆阁老臣面色慈祥,见人带笑,哪曾想今日吵架甚是厉害,俨然如街头骂街的村妇。 这就是利益所致。 不到半刻钟,众臣便吃罢了饭,如厕完毕。 然后再回大庆殿,开始争吵起来。 也许是体力完全恢复了过来,或者是吃饭时又想出了新的论点。 午后论辩,群臣更加迅猛。 一个个引经据典,唾沫翻飞,说的有理有据。 赵祯坐在上面听着,不远处有几个内侍飞快地记录着。 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沉浸了进去。 丝毫没有意识到大庆殿内正发生着一件前所未有,甚至以后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吵群架。 这时候,比的就是对大宋政事、兵事、民事、财政的了解。 比的是知识积累,是认知能力,是论辩的思想高度。 一些官员虽然渐渐词不达意,甚至被驳斥的面红耳赤,但这里毕竟是大庆殿,还没有人敢展开个人攻击。 欧阳修在一群馆阁之臣面前口若悬河,但没有一人再去提那首《望江南》。 …… 黄昏时分。 这场涉及百官的吵群架,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不是大家不想辩论了,也不是大家肚子里没有词了。 而是有近三成的官员,嗓子已经嘶哑了。 “好了,好了!”御座上的赵祯终于叫停了众人。 待群臣纷纷站好,赵祯缓缓站起身来。 “众卿,你们的想法,朕都听到了,各有道理,各有利益纠葛,朕都清楚,现在你们听一听朕的想法。” 群臣顿时都看向赵祯。 苏良也看向赵祯。 目前,他其实也不明白赵祯到底是欲裁官还是裁兵。 “朕若欲兴宋,去冗官乃必行之势,因官之害甚于兵之害,劣兵不过徒废国财而已,然劣官可废百姓命,可坏朝廷根基。” “然,我朝向来优待士大夫官员,若去冗官,易起内乱。且朕相信,若先去冗兵,天下士大夫官员定然知晓朕欲兴宋,到时是否需去冗官,便看官员们的表现了!” 听到此话,苏良笑了,唐介笑了,包拯笑了,欧阳修也笑了。 此话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别有深意。 官家选择裁兵,然后又敲打了一番士大夫官员。 其言外之意是:裁兵之策的实施需要地方官员的大力配合。若地方官员配合得当,展现出了能力,自然不在被裁之列。 “官家英明!”陈执中率先拱手道。 “官家英明!”后面的许多臣子纷纷高呼。 陈执中带头这一呼,作用重大,一下子堵住了那些反对者的嘴。 夏竦见如此多的官员都支持,便知裁兵已然成真,再辩论也拽不回来了。 夏竦眼珠一转,站了出来。 “听官家之言,臣如醍醐灌顶,瞬间明了官家之深意,为兴我大宋江山,臣愿倾尽全力,助朝廷去除冗兵!” 苏良等人看向夏竦,脑海里都跳出两个字:奸滑。 赵祯微微点头,笑着道:“夏枢相,朕且问你,当下我大宋有兵一百二十余万人,裁减多少,较为合适?” 这个问题并不好答。 回答的多了,若枢密院无力完成,乃是夏竦之错;回答的少了,官家不满,亦是夏竦之错。 不远处,陈执中面带笑容。 本来他觉得今日自己表现最差,但若夏竦回答不好,那就是职责有失,比他更丢人。 就在很多官员都等着看夏竦出丑的时候。 夏竦微微一笑。 “官家,我大宋裁兵分为两种,其一,使之归农,其二,减为小分。” 所谓小分,便是领一半衣食的剩员。 “裁兵数量,不应完全按照五十岁便必须归农,身材短小者便减为小分等规则来定。裁兵能裁多少,关键在于朝廷能安置多少,比如能出多少田地,北方五路能合并多少军营,新募之兵会消耗多少钱粮等等,应根据这些因素裁减兵丁,方为上策。这些事情,恐怕就需要两府与三司合作,共同测算出以后,才能预测出裁兵的数量了!” “讲得好!”赵祯忍不住夸赞道。 夏竦虽然奸滑慵懒,但毕竟混迹官场多年,他是有能力的。 并且他这番话,将中书和三司都拉了进去。 接下来。 众人便要一块思索如何安置裁撤的兵丁了。 这时候。 文彦博再次站了出来,用沙哑地声音说道:“官家,臣愿为主笔,撰写裁兵之策。” 文彦博追求进步的心思,全朝皆知。 并且他对军伍的了解,远胜于多数官员,由他来执笔,乃是最佳人选。 就连欧阳修都认可地点了点头,论写裁兵之策,他自认不是文彦博的对手。 赵祯不由得大喜,道:“宽夫,实乃朕之良臣也。” 听到此话,陈执中顿时有一种失宠的感觉,心凉到了极点。 此刻,天色已暗。 赵祯笑着说道:“没想到我们竟辩论了整整一日,此事必能传为一段佳话,众卿辛苦了,回去后便都好好休息吧!” 稍倾,百官纷纷走出大庆殿。 有的两腿已软,有的喉咙已说不出话来,有的则是捂着屁股去如厕…… 欧阳修、包拯、唐介、苏良四人一行慢悠悠地走着。 今日论辩,收获颇丰。 这是官家选的路,定然能不动摇地走下去。 这时。 一个身影快步超过了苏良四人。 不是别人,正是文彦博。 欧阳修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宽夫,为何步伐如此急促?” 文彦博停下脚步,道:“论辩一日,不过才堪堪定下了裁兵这一方向,道阻且长,我要回政事堂再想一想裁兵之策。” 说罢,文彦博便快步朝前走去。 莫说欧阳修和苏良这两个不太勤勉的官员,就连一向勤于政事的包拯与唐介都傻了眼。 这也太拼了! 苏良微微摇头,本想说身体是本钱,太拼容易短命。 但他突然想起,这位新晋的参知政事文彦博在历史上可是历经四朝,活了九十多岁。 这时,唐介与包拯也加快了脚步。 欧阳修一把拉着苏良,道:“景明,夜色正好,咱们找个地方,赏月喝酒如何?” “我也正有此意。”苏良笑着说道。 八千余字,补昨日之不足,感谢诸位阅读! (本章完) 第0164章:裁兵数额之争,两府三司大乱斗 翌日。 中书、三司、枢密院的官员们都忙碌了起来。 裁兵之策将由参知政事文彦博主笔,参知政事张方平、枢密副使庞籍为辅,三人共同撰写。 所需任何资料、数据,其他衙门都须第一时间配合。 台谏官们则进行监察。 三衙的将领们皆心情紧张。 他们知晓已难改朝廷裁兵之策,唯有希望裁减的人数可以少一些。 一些老兵,除了当兵什么都不会。 若将其放还为民,恐怕大概率会成为流匪贼盗。 一些将领已上疏表达了担忧之心,赵祯都只回复了一句话:朝廷自会妥善安置。 …… 十日后,近午时。 裁兵之策的首稿摆放在中书省政事堂的桌子上。 文彦博、张方平、庞籍三人,面带笑容,显然对此策很满意。 按照惯例。 此策应先令两府三司的相公们看罢之后,再提交给赵祯。 文彦博为避免发生争执,将唐介、欧阳修和苏良三人也邀请了过来。 此时。 陈执中、夏竦、吴育、王尧臣、欧阳修、唐介、苏良七人心中都有一个裁兵的大概数字。 毕竟,众人都经常翻阅大宋的军政信息,心中多少有一个预估。 当即,七人便率先阅读起来。 …… 此裁兵之策,共分为四个部分。 其一,综述了大宋军队当下的基本情况。 当下的禁军、厢军数量已高达一百二十五万余人,朝廷又常招流民入伍,数额与日俱增,以致民穷国匮,兵冗财竭,国用甚不足。 有些地方,老弱病患占数近半,实乃国之大患…… 其二,言明了兵丁裁减的方式。 四十岁以上体弱者与五十岁以上的士兵,一律裁减; 定编定额,并省军营。由朝廷确定各个地方的总兵力数额,多余者一律裁掉,实行军营合并; 设置精兵操练军规,不合规者,一律淘汰; 部分禁军降为厢军,部分厢军可免为民。 限民入伍,地方需劳力者可酬之以工,不可将流民、盗贼等募为兵丁,应采取其他安抚措施。 新募兵丁,严格控制军费数额,禁军平均每兵岁费不能超过五十贯,厢军平均每兵岁费不能超过三十贯。 对低阶武将进行裁减,部分合并军营之处,可十之裁二。 …… 其三,提出了三十余项安置措施。 有功绩而不能战斗者,列为剩员、小分,薪资减半,调任为各个州府或军营的杂役或巡察各地的仓储和草料场等地; 体弱或岁高被放还为民者,根据军功或入伍年限,结合家庭情况,对其施行减免赋税、给予田地、金钱抚恤等多种恩惠方式; 军士阵亡有妻者,月粮全给,守节则给终身;病故有妻者,月给米六斗三年; 裁减之兵生乱者,减去所有恩赏,罪加一等。 …… 其四,结合地方州府的安置能力推断出了整体的裁兵数目。 这个数目,其实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放还为民者约二十六万人,减为剩员者四万人,共计三十万人。而后三年,渐减之,余八十万人最佳。” 这三十万人,大多半都是西北、河北、河东、京东、京西之路的羸弱之兵。 而剩员,则是衣食减半,重新安排事务。 这份裁兵之策,逻辑清晰,论证合理。 从裁减到安抚,基本做到了面面俱到,考虑到了各种不同的情况。 苏良看到这个数目,又结合裁兵之策上对各个地方接收能力的推断,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够干脆!够大胆!够有气魄! 而此刻。 陈执中的脸色黑了下来,一旁的夏竦则是紧紧皱起眉头。 很显然,这不在他们的预期之中。 陈执中和夏竦还未开口。 一旁的三司使王尧臣便率先开口道:“三位,你们是不是太保守了,就裁减三十万人吗,我朝当下可是有一百二十多万士兵。这可是一百二十多万张嘴,吃喝住行,皆有朝廷供给,实乃大负担!” 听到此话。 欧阳修、唐介、苏良不由得都笑了。 军费乃是国库支出的大头,王尧臣自然喜欢多多益善。 而另一旁,陈执中和夏竦则是气得脸色铁青。 王尧臣接着说道:“我觉得至少也要裁减四十万人,不然不足以补足国库之缺,三位是否能再想一想,能否再将一部分禁军降为厢军,或者令禁军平均每兵岁费不能超过四十贯,厢军平均每兵岁费不能超过二十贯。不然,三司的压力还是很大,裁兵,我们就必须胆子大一些……” “三司使,够了!” 陈执中率先打断了王尧臣的话语。 “我们都知晓三司财政紧张,但三司也莫指望着依靠一次裁兵,便能令你这个三司使此后便无金钱之忧,钱再多也是不够花的,我们率先要考虑的是朝廷的承受能力!” “三十万人,实在太多了。老夫觉得地方州府压力过大,实难为那些放还为民者安置田地,为剩员者安排差遣!” “那陈相觉得多少人合适?”文彦博问道。 “减半。”陈执中干脆地说道。 他考虑的是如何规避裁军的风险,而十五万人才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十五万人?不行,不行,这实在太少了!”文彦博顿时摇头。 相对于一百多万兵的总量,十五万人确实少。 仅河北、京东、京西三地便能轻轻松松裁减十五万人。 这时,张方平看向夏竦。 “夏枢相,你以为呢?” 夏竦想了想道:“老夫以为,十万人便算多了,裁兵需慢慢来,需要照顾每一名士兵的情绪,你们是想看着执行此策后,我大宋掀起一阵造反潮吗?” 站在夏竦的立场,裁减兵丁的数量越少,他越轻松,出现风险的可能性也越低。 这时。 吴育也开口道:“我也以为裁减三十万名士兵,着实有些多,二十万人倒还可行。” 文彦博看向欧阳修、唐介和苏良。 欧阳修道:“我认可三司使的意见,四十万人亦难动摇国本,可尽数裁减。” 唐介想了想道:“我认同此策所言,裁减三十万人,完全可以接受。” 苏良紧随着说道:“我也认同此策,三位相公的分析已经很清晰,裁减三十万人,绝不会动摇国本,可为之。” 顿时,政事堂内安静了下来。 除三位撰写者之外。 陈执中认为最多可裁减十五万人,夏竦认为最多可裁减十万人,吴育认为可裁减二十万人。 王尧臣、欧阳修认为可裁减四十万人,唐介、苏良认为可裁减三十万人。 这个分歧,不是一般的大。 当然,大家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思考问题。 王尧臣更看重节约开支,陈执中和夏竦则看重执行的难度。 夏竦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裁兵之策,而后又望向文彦博、张方平、庞籍三人。 “三位,切莫为了好大喜功而定下三十万兵丁这个数额,西夏与辽都看着咱们呢,兵丁一旦减少,他们必定会更加肆无忌惮!” 听到“好大喜功”四个字。 文彦博不由眉头一皱,回怼道:“夏枢相,可能你长期未去过军营了。军营之中,老弱之人遇敌往往不战而败逃,其为骁壮者之累,骁壮者也会因此败逃,于军队不但无益,反而有害,理应除之。” 政事堂内,能有资格以这种话怼夏竦的,也只有文彦博了。 张方平紧跟着说道:“夏枢相,我三人将名额设为三十万人,具体的推断原因已写于策书之上,虽然会让枢密院与中书省费些事儿,但于江山社稷却有大利,早裁则早好,免得有害群之马将一堆坏习惯带入军伍之中!” 听到此话,唐介也站了出来。 “夏枢相,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是无能力做此事?还是裁兵过多会伤害到你的利益?” “裁兵过多,必误国,此策一出,裁减之兵中必出造反者,尔等是要引起国乱吗?”夏竦瞪着眼睛说道。 夏竦一个“好大喜功”,一个“引起国乱”彻底将众人的情绪引燃了。 “国乱?若不裁减,就任由着一群无用之兵,食民脂民膏?此次裁减的乃是无用之兵,他们作兵无用,造反叛乱,更不可能翻起水花!” “夏枢相,依下官来看,你是要逃避职责。若你觉得已无法担任枢密使之职,大可向官家请辞,自然能有人比你干得好!” …… 这时候,陈执中想了想道:“二十万人如何?中书能接纳的最大限度便是二十万兵丁,再多便不好安置了!” 文彦博摇了摇头。 “陈相,此数目并非我三人胡乱杜撰,而是根据裁减要求以及各地州府的能力敲定的。明明能减裁三十万,为何只减二十万?下官实在不能理解!” “至于兵乱,或许在一些地方会发生,但依照我军的实力,定然能迅速平乱,算不得什么大事情!” “不算大事?你可知陈胜吴广,你可知黄巢?你可知安史之乱?我大宋若因此策,由盛转衰,你们负的起这个责任吗?” “陈相,若这样畏首畏尾,害怕担责,那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不如不裁了!” …… 政事堂内,一群相公再次争吵起来。 不时便能听到王尧臣那清脆的声音:“麻烦中书、枢密院再辛苦辛苦,完全可裁减四十万人!” 每个人都坚持己见,一人都不让。 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看着两府三司的相公们激烈地辩论着,并未加入战局,且有些无奈。 大宋的很多利大于弊的决策,都是在两府三司这样的拉扯中搞没的。 说白了,大宋之怂,怂在这群害怕担责的相公身上。 苏良觉得,日后要开启全宋变法,第一件事就应先把首相和枢相换掉,不然这样拉扯着太耗费精力了。 (本章完) 第0165章:朕想亲赴边境,不,你不想! 一个时辰后。 政事堂的争吵声逐渐稀落下来。 做事向来老成的枢密副使庞籍道:“诸位,咱们也别争别吵了,此事让官家定夺吧!” 当即,文彦博、张方平和庞籍便站起身来。 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也缓缓站起。 这几位相公讨论半天,完全是一点进度都没有。 以后若变法都这样搞。 事事都找官家论辩,那官家估计将会成为全朝堂最累的人。 这时,夏竦摇了摇头,道:“慢着!” 众人齐齐看向夏竦。 夏竦道:“我建议,明日午后再去找官家,你们有一份裁兵之策,老夫也要写一份裁兵十万的缘由来,不然官家定会先入为主。” 论奸滑,还真是夏竦。 老谋深算,走一步算五步。 若此时去见官家,官家指定倾向于这份裁兵之策。 “我同意!”王尧臣忍不住附和道,他还想着能裁兵四十万呢! 仅用嘴说,显然不行。 曾经的儒士王尧臣,已经被三司的烂账折磨得变成了一个守财奴。 能省一文钱便要据理力争省下一文钱。 “可以。那就明日午后,我们一起向官家呈递裁兵之策。”文彦博点了点头。 当即,众人便散了。 今晚,夏竦和王尧臣必然要加班加点地撰写裁兵增减的缘由了。 …… 翌日午后,垂拱殿内。 两府三司的相公,与欧阳修、唐介、苏良这三名台谏官,同时出现在赵祯面前。 赵祯望着桌前的三份文书。 一份裁兵之策,一份裁兵之策之枢密院之见,一份裁兵之策之三司之见。 这三份文书,众臣都已看过,只剩赵祯未曾阅览。 “诸位先坐,朕立马看。” 当即,赵祯便认真地看了起来。 苏良等人则是坐在一旁,喝着茶,吃着点心。 赵祯的心思甚是细腻,在非正式场合,都给予了士大夫官员最大的尊重。 …… 来垂拱殿前,陈执中明确表示支持夏竦。 二人的思想早已固化。 他们觉得裁兵三十万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至于王尧臣的裁兵四十万,二人觉得他就是来捣乱的。 苏良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赵祯的表情。 他不得不承认,夏竦和王尧臣的策书写得都很不错。 夏竦从大宋募兵制的源起,写到大宋禁军、厢兵的生活习惯。 从裁兵三十万面临的巨大压力,写到大宋内部与外部存在的各种不稳定因素。 苏良还真有些担心官家会听从夏竦的建议。 至于王尧臣的策书,完全是从财政的角度出发,一篇文章有半篇都是数据。 不过,他的数据甚是吸引人。 若大宋真裁减四十万士兵,那将会省下很大很大一笔钱。 苏良不求能裁兵四十万,能裁减三十万人他就满足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大宋不可能瞬间就变强。 大约两刻钟后。 赵祯看完了桌上的三篇文书,众臣全都抬头看向他。 赵祯想了想,笑着说道:“两位副相和枢密副使撰写的裁兵之策,深得朕意,朕觉得完全可照此执行。” “三司使所言也无错漏,但还是有些冒进。至于夏枢相的担心,也都有道理,但朕相信,我们能克服!” 啊? 就这? 众臣都有些傻眼。 没想到官家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当即就同意裁兵三十万了。 夏竦更是揉了揉眼睛。 这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处处谨慎的官家了。 夏竦还没意识到,放在以前,他这种尽是展现弊端隐患的文章或许对赵祯有用。 但现在的赵祯,可是拥有两个儿子的赵祯。 有子之后,赵祯的心思便完全变了。 还有最根本的一点。 夏竦所言的弊端虽多,但都在赵祯的意料之中,并且基本都能承受。 裁减士兵,无论补救措施做的再好,总还会有人闹事,甚至造反。 因为这些人在打探朝廷的底线。 赵祯相信,当下的朝廷完全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夏竦朝前走了一步,继续劝谏。 “官家,而今裁减的官员大多都是西北、河北、京东的边境之兵,他们都是抵御辽夏的主力,此策若传到那里,边境的将士必有怨言,若激起兵变,那我们就后悔莫及了!”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 “兵变?若有兵变,且枢密院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朕亲赴边境解决!” 此刻的赵祯,霸气十足。 他已经憋几十年了。 无子之时。 他若说出这种“朕亲赴边境”的豪言壮语,必然会被一句话撅得无言以对。 “官家无子,不可离开开封府。” 但现在,谁还敢说此话! 赵祯困在这座四方城太久了,他也想看看辽阔的西北,看一看辽夏之兵的实力究竟如何。 此话一出。 众臣怎能猜不到赵祯的想法。 文彦博立即拱手道:“官家放心,若真激起兵变,臣等定能妥善解决。” 吴育也忙道:“即使兵变,也最多几百人而已,当地州府定能解决。 …… 虽然赵祯有了皇子,但毕竟都很年幼,群臣还是不想赵祯犯险去边境的。 当年,太宗皇帝在高粱河驴车漂移的事情,大家仍记忆犹新。 太丢人了! 官家少出门,对江山社稷乃是大幸事。 赵祯看向下方,又道:“边境被裁士兵有所抱怨,在所难免。仅靠边境主官,恐怕还是会出现各种疏漏,朕若去巡视,完全可震慑一番并及时解决问题。” 赵祯还是想要外巡。 欧阳修立即站了出来,道:“官家,臣建议可派遣朝内官员前往边境巡察,普及裁兵的目的,并助力朝廷及时发现问题。” 听到此话,文彦博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看了苏良一眼,然后拱手道:“官家,臣举荐监察御史苏良,年初处理贝州兵变时,苏景明以一人之力鼓动全军士气,臣甚是敬佩,他乃是巡察边境的最佳人选。” 苏良有些无奈。 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军队裁兵更重要的还是要以军令施压,越柔和,越讲道理,越办不成事儿。 但他一想到官家想去边境,当即眼珠一转,道:“官家,仅靠臣一己之力,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臣建议,台谏皆出,巡察各地,以助裁兵。”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陈执中、夏竦、张方平、吴育、庞籍等人全都站了出来。 有的是不想台谏在朝,有的则是认为此策甚好。 当下的台谏官,各个都能独挡一面,在民间口碑甚佳,而地方官员,无不敬之,惧之。 “好吧,就如此办!” 赵祯的语气中流露出一抹无奈。 即使他有了儿子,但若没有一个特别扎实的理由,依然难以离开开封府。 (本章完) 第0166章:苏良牌持久性大饼,奔赴西北的前夜 三月二十日。 中书下发裁兵诏书,总计裁减兵丁三十万人。 限期在七月初一前执行完毕。 裁兵诏书除分发至地方各州府军监外,各州府月报上也刊载有简略版本。 意在使得更多人知晓。 并鼓励百姓提出相关建议,呈递官府。 此消息一出,汴京城的那群文人士子便率先讨论起来。 “我实在没想到朝廷竟然有如此气魄,此乃富国惠民之策,但亦有风险,恐怕会生出兵乱!” “怕个甚,咱们现在腰杆硬着呢!连与西夏打仗都不惧,还怕那群羸弱之兵作乱?” “也是也是,自官家废西夏岁赐之后,西夏就是个纸老虎,根本不敢朝着咱们呲牙!” “西北的范相公,河北的曾相公,京东的富相公,都憋着一股劲呢,谁敢暴乱,那就揍谁!” “嗯嗯,在我看来,是皇室子嗣渐旺,咱们官家也提起劲儿来了,此乃我大宋百姓之福也。” …… 而此刻。 身穿便衣的赵祯就坐在不远处。 在裁兵之策下发后,他便微服出访,在街头聆听百姓的想法。 而今在得到肯定后,心情大悦。 赵祯不由得想起苏良曾说过的一句话:官家朝前一小步,大宋则朝前一大步。 起初,他以为这是一句俗气的奉承之语。 而今才明白苏良所言不虚。 唯有他干脆果断、掌控全局,事事都表达出明确的态度,一切诏令策令才能顺利执行。 朝廷裁兵,百姓也是欢欣雀跃。 士兵皆是百姓养之。 裁兵后,朝廷定然不会再增加赋税,这对百姓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 京东路齐州,州衙内。 齐州知州王安石看罢裁兵之策后,一脸笑意地看向齐州通判司马光。 “君实兄,你可看出这裁兵之策背后有几层深意?” 司马光微微一笑,伸出三个手指。 “三层。” 王安石摇了摇头,伸出五个手指。 “五层。” “五层?”司马光面带疑惑,罗列了起来。 “其一,此时开天章阁,裁减兵丁,实乃全宋变法前兆,若我没猜错,待明年年初,齐州三年变法结束后,官家便会提出全宋变法,至于变什么,就看我二人能写出什么样的变法总结了!” “其二,此乃去冗官前兆,官家看似让群臣选择了冗兵,其实去冗官才是大头,其必将成为全宋变法中的重点,但不会如范富新政那般冒进。” “其三,此举乃是为国库积攒钱财,有了钱,朝廷才能硬气起来,直面全宋变法时出现的各种问题。” 王安石点了点头。 显然这三层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司马光想了想,又道:“还有一层,此乃换两府相公之前兆,陈相与夏枢相,皆不适合做全宋变法时的两府主官,他们过于固执了。” 王安石再次点头。 “第五层是什么?”司马光非常好奇地问道。 王安石轻呡一口茶,笑着说道:“第五层,官家已生出收复燕云之心。” “这不会吧?官家向来主和!” “那是以前的官家,现在的官家可不仅仅在乎一个“仁”字,他还想着有一个‘圣’字,完成祖宗未竟之业呢,你没发现裁兵之策中,有诸多精兵之策吗?” “倒是有这个可能!”司马光认可道。 “得遇此等官家,实乃你我之幸,景明兄所言不虚,我们二人就是大宋变法的先锋官,只要全宋变法能富宋富民,我朝定会剑指燕云,灭掉西夏与辽,亦有可能!”王安石激动地说道。 此话落后,司马光与王安石几乎同时举起茶杯,碰杯后,一起高声道:“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 苏良这句齐州变法的总纲领,乃是这两年多来二人的最大动力。 让他们每天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不断地推出变法之策。 齐州变法,仅仅让齐州成功不算是成功,唯有让全宋变法成功,才算是真正的成功。 …… 数日后。 西北的范仲淹、河北的曾公亮、京东的富弼都分别上奏。 三人在奏疏中都郑重承诺,将倾力做好裁兵之事,保证在额定期限内完成裁兵任务。 谁都知晓裁兵有难度,尤其是西北、河北、京东三地。 但三人在奏疏中没有言说一丝困难。 这与陈执中、夏竦相比,无论是做事态度,还是执政能力,高下立判。 …… 四月初一,上午。 朝廷对台谏的安排也定了下来。 唐介坐镇御史台,监察三衙裁减开封府内禁军。 侍御史兼知杂事高若讷仍在养病中。 欧阳修去他最熟悉的河北。 左司谏何郯去京东路,苏良去最远的西北。 殿中侍御史范镇、左正言周元、右正言赵抃、监察御史里行吕诲四人皆巡视其他各路,及时汇报裁减兵丁的情况。 苏良去西北,乃是他主动请缨。 一方面他想见一见神交已久的范仲淹与被誉为武曲星的狄青。 另一方面他也想见识一下大宋战斗力最彪悍的一批禁军——西北禁军(西军),到底是什么水准。 …… 四月初二,苏良奔赴西北的前夜。 苏宅内。 苏子慕笑声脆亮,骑在苏良的脖子上。 苏良在客厅内跑来跑去,享受着父子之乐。 唐宛眉面带不舍,为苏良收拾着行李,不时嘱咐道:“西北苦寒,一定要注意穿衣,那边民风彪悍,千万不要只身去某些险地……” 唐泽则是坐在中堂,一脸兴奋。 其捋着胡子道:“贤婿,去了西北,一定要向范公多请教请教,那可是天下第一流人物!如果方便,最好能求一幅字,就求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老夫每次念到此句,都不得老泪纵横,范公实乃至贤焉!” “小婿一定求字,并表达岳丈大人对范公的景仰!”苏良笑着说道。 唐泽站起身来,道:“慕儿就交给我吧!” 说罢,他看向里屋。 苏良顿时恍然,他外出可能要两三个月,最难受的定然是唐宛眉。 当即。 苏子慕由苏良的脖子上转移到唐泽的脖子上。 两只小手非常熟练地抓在唐泽的耳朵上。 唐泽紧紧握着苏子慕的小短腿,一边走,一边喊道:“骑马马,骑马马,小慕儿,骑马马……” (本章完) 第0167章:度假式出差,西北裁兵的难处 翌日。 天微微亮。 苏良告别了唐宛眉,告别了岳丈唐泽,告别了还正在睡熟的苏子慕,出了家门。 吉叔架着马车拉着行李,将苏良送到御史台门前。 此刻,御史中丞唐介和知开封府包拯已站在御史台门口。 欧阳修、范镇、赵抃、吕诲等人昨日便已经出发,台谏官们其实还是较为喜欢去外面巡察的。 “子方兄、希仁兄!”苏良走过去,连忙拱手。 唐介正色道:“景明,西北兵况较为复杂,你此次前去定要扬咱们台谏之威,将事情办漂亮了,至于朝中之事,有我与希仁兄在,定然无恙!” “谨遵台长吩咐!”苏良笑着说道。 包拯拍了拍苏良的肩膀,道:“注意安全,另外向范公问好!” “嗯嗯,一定。”苏良点了点头。 三人闲聊数句后,苏良见行李已经装载完毕,便准备出发了。 此次。 苏良的护卫队长乃是三衙侍卫亲军马军司的一名都头,名为曹护。 没错,是曹家人。 曹家族人都甚是感激苏良,乃是护卫苏良的最佳人选。 曹护约三十岁,身高足足八尺有余,虎背熊腰,一看便是能以一敌多的的练家子。 昨日他接到任务时。 不仅曹家家主和曹国舅曹佾亲自见他,令他保护好苏良。 甚至连曹皇后都令人传话,让其不惜性命也要护好苏良。 曹护也深知苏良对当下朝廷的重要性,自然豁出性命也会护苏良周全。 除了曹护外。 还有一名赶马车的士兵,两名骑马的护卫,他们都是曹护的属下。 加上苏良,一行共计五人。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人数。 还有二十余名士兵会在暗地里跟在其后,在苏良遇到危险时自会出现。 这些人,手里可是都拿着弩器的,出手便是杀招。 这也是赵祯专门交待过的。 西北不比开封府,那里民风彪悍,甚至还有异族,一言不合就有可能动武。 其他御史大多也是这种配置。 像夏竦出行。 行李都能装上五六辆马车,护卫者能有上百人,车队能排上两三里地。 苏良此次乃是巡察,需要低调一些,不然可能什么问题都看不到。 这次,苏良也未选择骑马。 因为他在巡察过程中,也需及时上奏。 且裁兵之策才刚刚开始执行,很多问题还未显现出来,走慢一些反而是好事。 他预计四月下旬能抵达西北即可。 …… 五日后,近午时。 马车行驶在一条宽敞的官道上。 当下的天气,不冷不热,尤为适合出游。 苏良猜测,欧阳修可能在路上已经写有数篇诗词或文章了。 曹护四人,心情也是大好。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如此轻松的差事,肉食管够,遇到驿站便歇息,且从不赶夜路。 更为可贵的是,苏良待他们如兄弟一般。 就在昨日。 苏良提出野炊,五人在一处野湖边钓了十余条鱼。 苏良亲自下手。 杀鱼、烤鱼,丝毫没有半分官威,并且做得比他们要好吃多了。 他们护卫过很多官员,比苏良官职低的也有许多。 但几乎所有的官员,不是颐指气使,便是只拿他们当下属。 像苏良这样的,一个都没有碰到过。 起初。 曹护对苏良的印象就是三个字:小炮仗。 一点就着,脾气烈,见别人做不好事便会破口大骂。 台谏官在朝堂基本都是如此。 但苏良却未曾骂过他们一句,说话都是带着笑容的。 这让曹护感到匪夷所思。 他更没想到的是,论吃喝玩乐,享受生活,这位监察御史也是个趣人。 让他们几个糙汉子,受益匪浅。 近日来。 众人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玩的玩了,该看的风景也看了。 偶尔,苏良为看某处风景或者品尝当地的美食还会绕些远路。 这让四人甚是愉悦。 哪里是出差,简直是公费度假。 …… 四月二十二日。 苏良一行,已至西北地界。 渐渐的,官道两侧略显荒芜,风沙土尘也多了起来。 西北兵多而民少,且土地不够肥沃,便导致出现了许多无人开垦的荒地。 马车内。 苏良斜躺在马车中,靠在一条软枕上,临近窗口,看起了西北的地图。 当下,西北边界共分四路。 分别为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秦凤路,这四路又隶属永兴军。 个别州县划分较乱,且总是变动。 四路总兵力近三十万人,而需要裁减的数额有近九万人。 其实在宋夏战争前,西北一直维持在二十万人左右。 三战皆输后,兵丁数量才飞涨起来。 表面上看,西北的裁兵压力并不大。 其实不然。 苏良的手指向一处山脉处,微微皱眉。 此山脉名为横山,乃是大宋与西夏的边界山脉。 而今。 西夏占据了横山的大部分区域。 横山山脉从西北的东方处朝着西南延伸,北边是沙漠隔壁,南边是黄土高原。 就像一把大刀般将西北劈成了两个部分,高高的刀背耸立着。 西夏掌控的那片横山区域,地势较高,乃是养马的好地方。 森林草场甚广,还有盐池铁矿。 而大宋掌控之处,地势平坦低洼,就差劲了一些。 为了防止西夏骑兵的冲击,大宋在边界处建立了两百多个城寨。 这就导致,西北的兵非常分散。 像宋夏战争之时的三川口之战。 将官的决策确实有问题,但元昊带领十万余名士兵突袭,宋军就算等来援兵,最多也不过三四万人。 宋军在地势上吃亏。 此外就是西夏军攻宋边境,只为抢掠。 很多西夏人根本不算是西夏兵,且没有得到任何指令。他们只是因为闹了饥荒,便朝着大宋边境抢掠,防不胜防。 范仲淹主政西北后,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修缮城寨上,目的就是防范西夏士兵突袭,抢钱抢粮。 西北禁军的建制甚是复杂,而今裁兵,绝非易事。 西北人向来彪悍,这股子劲头不仅面向西夏人,也面向自己人。 苏良目前只盼着范公能有良策,和这群人讲理,显然是行不通的。 (本章完) 第0168章:宁被杀,勿老死!西北老兵的血性 四月二十三日,近午时。 大河支流,渭水河畔,阳光格外暖。 河水清澈,游鱼成群,空气中弥散着一抹野草的清香。 宜垂钓、野炊、泛舟、远眺。 苏良一行人正在河畔小憩。 接下来,他们将穿过渭水,向北而行。 目的地正是范仲淹所在的庆州。 这几日。 苏良通过官道上的驿站、曹护的信息渠道,打听到了越来越多有关西北裁兵的消息。 范仲淹的处理方式,果断而强硬。 但凡符合裁兵条件者,一律裁减,拖延者罚,徇私者罪。 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秦凤路四路的主官与各个营寨们的主将,迅速列出了裁减士兵的名单。 与此同时。 范仲淹要求:地方州府的抚恤必须迅速到位,田地、职位、金钱补偿,皆不可拖延半分。 有敢聚众闹事、叛乱造反者,即使取消了军籍,依然会按照军规重惩。 除罪加一等外,情节恶劣者甚至会取消抚恤,并进行劳役改造。 犯事士兵的直属长官、地方州府的主官若处置不当也会受到惩处。 可谓是:军令如山,雷厉风行。 苏良很欣赏这种处理方式。 这也是西北禁军惯常的军风。 这里的士兵都见识过烧杀抢掠的蕃贼之害,故而大多都不会“聚而为盗贼”,坑害百姓。 而河北禁军和京东路那边可能就要困难一些。 那边的兵痞居多。 定然会有一些好逸恶劳者,为索取更多的抚恤,生事作乱。 这就完全看当地主官的处置方式了。 这两日。 苏良也遇到了一些放还为民的士兵,大多都是从辽夏边境,返还回乡。 苏良也与他们闲聊了两句。 发现这些人虽然有些失落,但并未有很强烈的反对情绪。 毕竟。 年龄摆在那里、体力摆在那里,而朝廷给予他们的抚恤也还算不错。 …… 就在这时。 河畔前方突然扬起一阵沙尘。 而后,一辆马车朝着河畔处疾速奔来,马车后面还紧紧跟着十余名骑兵。 曹护等人立即警觉起来,将苏良护上马车,警惕地看向前方。 那马车距离苏良大概还有二百多米时,大马的马蹄绊在一块石头上,重重栽倒在地上。 马声嘶鸣。 “轰隆!” 马车侧翻,倒在河畔的沙石地上。 紧接着。 从马车内钻出来四个人,四人拿着行李,一人提着一把朴刀。 连同赶马者,共计五人。 就在五人准备跑的时候,十余名骑兵将他们围了起来。 五人当即背靠着背站成一团,举起手中的朴刀。 苏良从窗户外望去。 这五人,皆身穿灰衣,脚踏黑色布鞋,三人头发花白,还有两人,竟都是独臂。 看其气质,应该是西北老兵。 骑兵为首的一名青年,拽着马绳,高声道:“五位,别再顽抗了,这次我护送你们回老家!” “老家?家人都没了,我们还有什么老家?” “老子活着就只有一个目的,干蕃贼,杀铁鹞子!你们不让老子当兵,老子认了,但是你们阻挡不了老子去杀西夏贼,即使老子被西夏贼杀了,也比老死在家里强,老子今年五十三,比起我那些兄弟,老子这辈子已经活得够长了!” “小兔崽子们,赶紧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去烧杀抢掠做坏事的,我们这辈子都是兵,不会做害民害国之事。你们别拦着我们去杀西夏贼!” 那骑兵青年跳下马来。 “五位大哥,我求求你们了,回吧!蕃贼由我们来杀,铁鹞子由我们来灭,那一天很快就到来的,你们要相信朝廷!” “不行,血海深仇,必须我们自己报!当年的好水川之战,大宋输了,但是老子没有输!” …… 听到此处,苏良不由得走下了马车。 西北的士兵和百姓一般都称西夏士兵为蕃贼或羌贼。 而铁鹞子则是西夏的王牌骑兵。 那骑兵青年再次规劝道:“五位,你们再不听劝,莫怪我来硬的了!” 唰! 十余名骑兵顿时亮出了兵器。 这时,一名断臂的老兵将朴刀突然放在脖颈处,气愤地说道:“你们要敢抓我们,老子……老子我就死在这渭水河畔!” “别……别……别!” 骑兵青年连忙朝着一旁的士兵摆手,示意他们后退一些。 紧接着。 他继续规劝道:“五位大哥,莫固执,你们若自杀而亡,那……那不是令范相公、狄将军难堪吗?这是朝廷的裁兵令,你们要相信朝廷,你们去边境打西夏人能杀几人?甚至会误事,将此事交给我们就行……” 一名老兵瞪起眼睛,道:“老子不管!俺爹被西夏贼杀了,俺娘被西夏贼杀了,俺婆娘、俺儿子也被西夏贼杀了,俺要报仇,俺即使死,也要死在战斗中,不然没脸见俺爹俺娘,见俺的妻和俺那七岁的儿子!” 骑兵青年指了指自己。 “你放心,这……这个仇,我们会帮你报的,先把刀放下!”骑兵青年往前走一步。 “你退后!” 一名老兵举起朴刀,朝着手臂处便割开了一个口子。 一时间,鲜血直流。 “你们快滚!不然我们就死在这里,我们都不怕死,但不想大仇未报便死,不想这么窝窝囊囊的死!” 这时,苏良带着曹护四人快步走了过来。 老兵和骑兵们都疑惑地看向他们。 苏良拿出怀里的身份文书,递给曹护,曹护将其递给那名骑兵青年。 骑兵青年连忙拱手道:“秦凤路驻军都头齐飞,参见苏御史!” 苏良微微点头,转头看向那五位老兵。 “五位老哥,我乃御史台监察御史苏良,奉朝廷之命巡察西北裁兵情况,你们有什么情况可以向我反馈?一定不要伤害自己!” 说罢,苏良看向一旁的曹护。 曹护立即会意,迅速跑到马车旁边,拿出了储备的金疮药和纱布。 苏良报出名号后,从五名老兵和这些骑兵的反应看出,这些人并不认识自己。 曹护将金疮药和纱布递给一名老兵,令其为伤者包扎起来。 这些老兵,脾气刚烈,都是宁折不弯的主儿。 若现在擒他们,他们还真敢挥刀自杀。 一名老兵看向苏良。 “你……你是御史?你能见到范相公和狄将军吗?” 苏良笑着点了点头,道:“能,我正是要赶往庆州去见范相公。” 老兵抬起胸膛。 “你……你告诉范相公,告诉狄将军,我们不是要造反闹事,我们……我们只是想干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如今我们都被消了兵籍,变成了百姓,朝廷不是称百姓可自由迁徙吗?凭什么还要限制我们的自由?” 秦凤路驻军都头齐飞忍不住开口道:“没人限制你们的自由,但是你们不能去边境找事?” “什么叫找事,我们去报仇就不行吗?即使我们被西夏贼杀了,也绝不给大宋丢人!” 齐飞看向苏良,一脸无奈地说道:“苏御史,你有所不知,这些老兵成立了一个杀蕃社,从众者云,至少有上千人,他们约定集结在一起,共杀西夏贼,这……这不是乱来?不是破坏朝廷的裁兵之策吗?” 听到此话,苏良也是哭笑不得。 他本以为只有这五人有如此想法。 原来还有一大批老兵不愿放还为农,想着与西夏人接着干呢! 苏良想了想,看向五位老兵,道:“五位老哥,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今日便写信给范相公,让他给你们一个交待,但是你们也答应我,不能再往边境走了,如何?” 一名老兵摇了摇头。 “不行!我们还是要走我们的,你们若能给我们一个交待,直接张贴布告,我们能看到。若给不了,我们就继续做我们的事情,谁也不掺和谁。” “你说得倒是轻巧,你与西夏贼又没有血海深仇,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又一名老兵瞪眼道。 他对文官,警惕心甚高。 “好好,我答应你们,你们可以继续前行,我们不拦你们!”苏良道。 “苏御史,这……” 齐飞话没说完,苏良便打断了他,道:“放心,一切后果由本官来承担。” “那……那……现在就让我们走!”一名老兵说道。 苏良点了点头,道:“将他们的马车扶起来,将车辕架好。另外,给他们换一匹好马,将我们车上的干粮也给他们。” “是。”曹护当即就去安排了。 片刻后。 五名老兵赶着马车朝远处驶去,很快就没了身影。 苏良看向有些不解的齐飞,道:“这群老兵为了杀西夏贼连命都不惜,即使将他们送回老家,他们还是会偷偷跑回去的。强制无用,此事交给本官吧!” “末将,遵命!” 齐飞朝着苏良重重拱手,然后带着一众骑兵迅速离去。 一旁。 曹护忍不住称赞道:“这群老兵真有血性,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我大宋士兵若皆如此,怎会被辽夏欺负!” “是啊!态度可嘉,但容易做傻事,你派人跟着他们,有情况随时汇报。”苏良想过西北的老兵会出状况,但没想到却是出这种状况。 一言以蔽之,还是前些年大宋无能,使得百姓糟了大罪。 苏良看向远方,喃喃道:我相信,那些曾经被欺负的岁月,定将一去不复返了! (本章完) 第0169章:首见范仲淹,当世第一流人物,当如是乎! 当日晚。 苏良留宿驿站,便给范仲淹写了一封信。 一方面告知“返乡老兵组建杀蕃社”的情况;另一方面告知自己将在五日后,抵达庆州。 庆历二年,苏良在汴京参加省试时,范仲淹在西北;庆历三年到四年,范仲淹做副相时,苏良又在地方任职。 自苏良担任监察御史后,他与范仲淹信件往来不下百封,然而却一直未曾谋面。 苏良对这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士大夫官员典范,景仰久矣。 …… 四月二十七日,夜。 苏良距离庆州州城还有近六十里路,预计明日下午便能抵达。 而这时。 他又得到了杀蕃社的一个消息。 这群老兵根本不是秦凤路驻军都头齐飞所称的“上千人”。 而是已经集聚了近五千人。 并且他们还有一个响亮的口号:命换命,杀蕃贼! 这个口号令苏良寒毛竖起。 他也能理解这群老兵的心情,他们大多都是因家人被西夏兵所害才选择当兵,希望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 而只要留在军营中,他们便有上阵杀敌的机会。 但随着裁兵令的执行,这些年支撑他们生活下去的信念轰然倒塌。 他们在军营多年,早已远离了柴米油盐、耕种劈柴的寻常日子,再加上没有了家人。 生活便再无挂念。 他们便想着以命换命,报仇雪恨。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苏良对这些老兵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但又不想让他们坏了大局,白白牺牲。 此次西北裁兵若安置不好这些人,那将是巨大的隐患。 …… 四月二十八日,午后。 苏良一行终于来到了庆州城。 苏良刚到城门便听到了城内小贩的吆喝声,甚至还闻到一股浓郁的烤羊味道,肚子不由得都有些饿了。 他刚进城内。 一名身穿青衫,年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便走到马车前。 其拱手道:“车内可是苏御史?” 苏良掀开门帘,疑惑道:“正是苏良,公子是?” “纯仁奉家父之命,特来迎接苏先生!”青年再次拱手。 “原来是尧夫,客气,客气了!”苏良笑着说道,连忙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这位青年,正是范仲淹的次子范纯仁。 表字尧夫,现年二十一岁。 曾师从胡瑗、孙复等大儒,而今陪在范仲淹身边,正在准备明年的进士科考试。 “尧夫,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喊什么先生,叫声景明即可!”苏良笑着说道。 “不妥不妥,苏先生之才,纯仁当敬为师。”范纯仁谦虚有礼,俨然得了范仲淹的真传。 “无所谓啦!你怎么开心就怎么喊,马车就不坐了,咱们在大街上走一走,然后前去拜访范公。” “嗯嗯,好。”范纯仁笑着点了点头。 范纯仁虽身在西北,但却听过苏良的许多传说。 舌为刀,唇为剑,一次次智斗两府三司,一次次为朝廷出谋划策。 嬉笑怒骂,皆是锦绣文章。 他父亲不止一次称:为父新政之时,若台谏有苏景明,何止溃败焉。 这种评价,让范纯仁对苏良升起了景仰之心。 在拜读过苏良的文章后,更是受益匪浅,连呼:台谏官当如苏景明! 这也让范纯仁一直以为,苏良应该是那种言语锋利,不苟言笑之人。 哪曾想,竟然翩翩如玉,洒脱不拘。 俨然一个当世李太白。 片刻后。 二人走在大街上,边看便聊。 起初,范纯仁与苏良聊天还有些紧张。 但见到苏良竟在街头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吃起来后,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二人相聊甚欢。 苏良也得知,范仲淹最近身体不好,有肺疾,也有寒疾。 若不是西北需要他,他甚至都有请辞致仕的想法了。 大半个时辰后。 范纯仁先为苏良等人安置罢住处,让众人都洗漱一番,然后才带着苏良来到了范宅。 此刻,已到了吃晚饭之时。 大厅内。 身穿一袭深蓝色长袍的范仲淹,听到仆人汇禀,便快步朝着前院奔去。 而这时,苏良刚好走了过来。 “苏良参见范公,在西北,您辛苦了!”苏良重重拱手道。 苏良非常清楚范仲淹在新政失败后,主政西北面临的压力,能将西北治理的如铜墙铁壁一般,实乃儒帅。 范仲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他激动地拉着苏良的手,道:“苏景明,你让老夫好生盼啊!快快,屋里坐,老夫知你来,两个时辰前便将羊肉炖上了!” “哈哈,范公,那小子今日可是有口福了,我可是相当能吃!” “管够,吃多少有多少!” …… 初次相见的范仲淹和苏景明,就像认识已久的旧友一般,交谈极为顺畅,没有半分生分之感。 二人写信交流时,基本已经互为知己了。 范仲淹的遗憾是,在新政变法之时,没有遇到这么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台谏官。 苏良的遗憾是,如果他担任台谏官始,范仲淹便是两府三司的相公,大宋绝对要比当下发展的更好。 片刻后,羊肉上桌。 范纯仁坐在一旁,连忙为苏良倒酒。 范仲淹拿起酒杯,看向范纯仁,道:“今日为父高兴,可破例饮上一小杯,再不饮,咱家的酒都被那位狄大将军顺走了!” 范纯仁无奈,只得为其倒上一杯。 接下来。 三人便一边吃羊肉,一边闲聊起来。 范仲淹与苏良相见甚欢,不知不觉,足足饮了五杯,最后被范纯仁撤去了酒杯,才喝起了清茶。 饭毕。 三人去了书房。 范仲淹知晓全宋变法已不可阻挡,而苏良必为主力。 便讲起了当年范、富新政的细节,需注意的事项,以及容易踩到的陷阱等。 范纯仁听得津津有味,其父亲以前从未向他讲过这些。 片刻后。 范仲淹与苏良相对而坐,从科举聊到吏治,从裁兵聊到辽夏,从齐州聊到民生…… 二人所聊甚快,涉及面也广,范纯仁都有些跟不上二人的思路。 令范纯仁最为惊讶的是—— 苏良的知识面和认知程度丝毫不亚于父亲,有时甚至能为自己的父亲答疑解惑。 并且苏良的一些新奇观点,范仲淹都忍不住拍案叫好。 范纯仁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刻的苏景明。 和那个在街头吃糖葫芦、甚至一口能吞下两颗糖葫芦的苏景明,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而苏良也是受益颇丰。 范仲淹对齐州变法的预见性,对当下两府三司的格局,对辽夏战事的预判,都令苏良耳目一新。 与其相聊,苏良增长的不仅是眼界,还见识到了一颗倾心为宋的赤子之心。 这让苏良不由得发自内心感叹:当世第一流人物,当如是乎! (本章完) 第0170章:集聚熙河畔的老兵:要么抓了我们,要么杀了我们 翌日,天蒙蒙亮。 庆州城,范宅内,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范仲淹、苏良、范纯仁陆续从书房内走出。 三人没想到一聊便是一整夜。 但他们皆目光炯炯,未有半分疲态。 若不是范纯仁提醒天都亮了,可能还会聊更久。 范仲淹望向远方布满橘色霞光的天空,感叹道:“老夫好久都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聊过政事了,纯仁,安排景明好生休息,老兵组建杀蕃社之事,待汉臣到来后再议。” “与范公一夜长叙,小子也是受益匪浅,范公,您休息吧!”苏良笑着拱手。 苏良向来不拘礼数。 对陈执中、夏竦等相公根本没有这些虚礼。 但他对范仲淹乃是由衷的敬佩,不由得多了一些礼数。 …… 苏良回屋后,倒头便睡,一直睡到午后才醒了过来。 紧接着。 庆州的一些官员为苏良送来一些西北裁兵的文书。 苏良翻阅文书且问询一番后,才让这些官员离开。 他来西北主要便是巡察裁兵之事。 还要及时向朝廷呈报消息,故而要对西北的裁兵情况有个全面的了解。 有范仲淹和狄青坐阵,西北的裁兵效率非常高。 当然,各个地方也都发生了一些小摩擦,但好在都能妥善解决,整体来讲算是顺利。 目前最让苏良头疼的便是那些不要命的热血老兵。 论战斗意志,论精神气,他们依然可算得上优秀的西军士兵。 但毕竟年龄大了,体力跟不上。 打仗又不是逞凶斗狠、街头群殴,必须要从大局考虑。 他们若真聚众胡闹,极有可能出大问题。 …… 翌日,午后,庆州官署。 范仲淹与苏良坐在一处长桌前正在批阅文书,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人未到而声先行。 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 “范公,苏景明何在,我要看一看这位能在垂拱殿前施展过肩摔的台谏官长什么模样?” 苏良不由得笑着站起身来。 没想到这位大宋“武曲星”对他印象最深之处,竟是抱摔前御史中丞王拱辰。 苏良见一位面带刺青的彪形大汉大步走进屋内,连忙拱手道:“监察御史苏良参见狄将军!” “哈哈哈哈……嘴可杀人苏景明,我大宋最年轻的台谏官!” 狄青直接给苏良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 勒得苏良快喘不过气来后才放手,然后拍了拍苏良的肩膀,道:“范公可是经常夸你呢,我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俗……” 狄青看向苏良,欣赏的话语说了一大堆。 苏良没想到狄青如此健谈。 他看过狄青的考绩,中书的评语是:勇猛善战,慎密寡言。 但而今见到真人,发现其根本不寡言。 苏良不知道的是,狄青在文官面前确实话少,因为他是行伍出身,怕说错话。 但因范仲淹多次提到苏良。 而狄青又极为欣赏苏良这类有冲劲的文官,话语才密起来。 当即,三人便坐在一起,聊起了裁兵之事。 不多时便聊到了老兵们组建杀蕃社。 狄青微微皱眉,道:“范公,要不我亲自走一趟,强行驱逐。这些老兵大多都是我的部下,还不敢忤逆我的命令,若有违抗者,我便强行将其送回老家。” 范仲淹摇了摇头。 “他们确实会听你的命令,但返乡后,老夫担心他们想不开自尽啊!” “这……这……这……”狄青顿时无话可说。 范仲淹和他都非常了解这些老兵。 那些不愿返乡的老兵几乎都与西夏有着血海深仇,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杀西夏贼。 一旦被强行送回老家,他们可能会再跑,甚至有可能在绝望下选择自尽。 这些都是对大宋有功的人。 范仲淹和狄青自然不希望此等悲剧发生。 就在三人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安置这些人时。 一名驿兵快步奔了过来,高声道:“范公,秦州急信!” 听到“秦州”二字。 狄青和苏良都不由得变得紧张起来。 秦州乃秦凤路治所。 是大宋的西北边境重城,临近熙河、河湟地区。 西边是吐蕃诸部,西北是西夏,那里除了汉人外,还集聚着大量的吐蕃人、羌人和党项人。 经常出现小范围冲突。 秦州传来急信,显然是西北边境出了问题。 范仲淹打开信件,看罢后,将信件递给狄青,狄青看完后,将信件递给了苏良。 三人看完后,都不由得紧紧皱起眉头。 边境没出事。 还是那群老兵的事情。 信件来自于秦州知州刘存。 他在信上称:近八千名号称‘杀蕃社成员’的老兵,集聚在熙河之畔,意欲在熙河附近拓荒,建立村落。 刘存令兵士驱赶。 但这群五十多岁的老兵声称,要么抓了他们,要么杀了他们。 否则便绝不离开,有的甚至以死相逼。 刘存还摘录了那群老兵的原话。 “我们……我们不给官衙添乱,不惊扰百姓,不要朝廷的任何抚恤,更不会干出一件对我大宋百姓有害的事情,我们只想待在熙河边,你们若再逼我们,我们便选择跳河自杀……” 老兵们的话语说得甚是决绝,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的意图也很明显。 若西夏与大宋发生战事,熙河两岸乃必争之地。 这群老兵打算住在这里,俨然是准备着随时与西夏人死战,甚至是为国捐躯。 而熙河附近的商人、当地百姓都甚是支持他们。 这令刘存甚是无措。 不知该是将他们当作反对裁兵的闹事者处置还是当成流民,便只能向上反映。 狄青乃是最心疼士兵的。 他想了想,看向范仲淹和苏良。 “二位,能否向朝廷说明情况,令这些老兵重回军营。” “八千人而已。我们这些军伍的兄弟省一省,一定能养活他们,并且他们素有经验,真打起仗来,一点不逊于那些青壮年们!” 范仲淹犹豫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行,这个坏苗头不能开,我们必须坚决完成朝廷的裁兵任务,不能有丝毫妥协!” 一旁的苏良也点了点头。 裁兵之策,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例外,不然其他地方定会效仿,导致出现各种意外。 但如何安置这八千老兵呢?苏良不由得感觉到万分头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