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长剑》 第一章 征辟 雨后乍晴,霞满西天。 伊水北岸零零散散立着几个人,似乎在欣赏夕阳。 其中一位身穿白色绸袍、神态飘逸的中年汉子,嘴里说个不停,神色微微有些激动,声音都大了起来:“冏既得志,骄奢擅权,耽于宴乐,大起府第,坏公私庐舍数以百计,中外失望。在这件事上,子美也是吃了亏的。司空征辟侄儿,为何拦着不让出仕?” 话说得慷慨激昂。观此人神情,浓眉紧锁,怒目圆睁,右手下意识紧握成拳,端地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默不作声,只摇头叹息。 他很熟悉这位本家兄弟,平日无所事事,空好清谈,忧国忧民绝对不是他的风格。此番前来劝他放儿子出仕,言辞神色间如此急切,看样子与司空纠葛很深了。 “子美。”见人不说话,中年男子缓了缓口气,道:“司空开府,从者如云,皆一时俊彦,门第甚高。元规侄男若应辟出仕,与他们多多来往,以侄男的才学,定能在士族中名声大噪,这对提高家望是大有好处的。” 对面之人似乎有些意动,半晌后问了一句:“司空开府,都有哪些掾属?” 中年文士一听有戏,脸色大大缓和,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沛国曹尚书馥,听闻已接受司空延请,入府为军司。” “还有呢?”子美本来还在等着,却听不到下文,有些奇怪,追问道。 中年文士略有些尴尬,道:“东海刘洽,为左司马。” “广陵戴渊,为军咨祭酒。” “东海糜晃,出任督护之职。” …… “说来说去,除了曹尚书外,都是些小姓、寒素罢了。刘洽更是没听说过门第。”子美叹了口气,随即又自嘲:“其实我家又比他们强得到哪去?” “既如此,就更该把握住难得的机会啊。”中年文士劝道。 庾子美踌躇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先回屋再说吧。” 中年文士一窒,随口附和道:“也好,咱们好好谈谈。” 一行人便往前走。 中年文士身后还跟着几名军汉,年岁都不大。 为首一人更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目光沉稳甚至有些大胆,一点不像普通军汉那般畏缩、自卑,让庾子美微微有些不喜。 司空真是昏了头,封国之内人都死绝了吗?连少年兵都征召,让他心中更是犹豫。 军汉名叫邵勋,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走着,唯脸上透露着与少年完全不符的沧桑神情。 系统?不存在的!这么高端的东西,与他无缘。 诸般武艺、骑术倒是不错,但也仅仅是经验和见识罢了,肌肉记忆完全没有,目前靠苦练恢复了一部分,很不容易。 老实说,他不太清楚这些本事哪来的,感觉像是自己的,又感觉不像是。 老天爷让我穿越到这时候,玩我呢?搞笑呢? 还不如送我一大笔钱财,一个高贵的门第,再塞一堆美女,让我潇洒一生,那就勉强不生气了。 只是——算了,木已成舟,说那些没意思。 一行数人很快进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宅子。 宅第不大,看样子以前是某个土财主的。如今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官员、士族尚且自身难保,没有任何根基的土财主,又算得了什么? 洛阳左近反复易主的宅子多了去了,鬼知道主人是怎么死的。 宅中住着一大家子十余口,外加七八个护院、仆婢之流。 老实说,有点寒酸啊,对不起他们的门第。 都怪司马家的畜生们! 庾子美领着客人入内,其妻毌丘氏出来见礼。 邵勋留在了院中,抱着双臂,扫视着周围。 他需要负责那个名叫庾敳(ái)的中年文士的安全,毕竟是司空看重拉拢的人,如果还想在这个乱世中混碗饭吃,就得卖点力。 跟着他一起来的四名军汉都是东海人,年纪相仿,十七八的样子,此时都用敬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默默散开,持械肃立。 邵勋哂笑一声。 这几个少年军户,武艺荒疏。他随口指点了几句,纠正了他们错误的习惯和动作,立刻令其敬畏万分。 当然,自己是他们的直属什长,这一点也很重要。 乱世么,有本事的人还是吃得开的。 院中还有几个穿着粗麻布衣服的汉子,一板一眼的练着武艺。 邵勋看了一眼,没甚兴趣,水平太差了。 他还看到了几个身穿锦袍的少年在劈柴,一个小女孩忙前忙后,给人递水,有时候还说笑一番,看着十分亲密,应是兄弟姐妹无疑了。 唉,作为士族,他们也没想到过有一天还得干粗活吧? 等着吧,后面乐子还多呢。不光要干粗活,还会饿肚子甚至死。 公卿贵女,还被人贩卖为奴,惊喜不? 不过,他随即想到自己,不由得叹息连连。 他的处境,未必比人家好吧?甚至更糟。 洛阳附近,乱七八糟的部队太多了,且互不统属,各怀鬼胎。一个不好,哪天就火并起来,他一个人还能抵挡大势不成? 难绷。 “你要不要喝水呀?”小女孩提着裙摆,端着一个瓷碗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邵勋看了她一眼,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明眸皓齿,颇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感觉。 但她最吸引人的其实不是容貌,而是那双大而黑的眼睛,闪烁着热情、天真、好奇的光芒,仿佛刚刚初生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般。 “不用了。”邵勋笑了笑,回道。 小女孩也笑了笑,嘴角微微翘起,大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一点看不出生气或失落的表情。 只见她又端着瓷碗,一一询问其他四名军士,四人纷纷摆手拒绝,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邵勋暗赞一声,小女娃倒是挺心善的,在这个贵贱分明的社会很难得。 不过,这样的善人,在乱世之中又有何人怜惜呢?遇到凶残的人,左不过一刀的事情。 他突然间有些烦躁。 想开摆都不行,这狗日的世道。 他不过是东海一军户,和身边其他四名军汉是一样的身份,没有任何出身、门第,在如今这个社会,卑贱如尘泥。 他护送而来的庾敳,就是正儿八经的士族,都不带正眼看他一下的,态度十分明显。 现实摆在这里,如果不想摆烂的话,其实选择很少了。 像石勒一样,投靠流民帅汲桑,期望混出头——没有门第出身的人,投靠农民起义军是一条很不错的路子。 但汲桑实力不行,农民军就是帮乌合之众,战场上被暴打是大概率的事情,去了九死一生,结果难料。 那么投靠刘渊呢?先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接收,就是自个也不太乐意啊。 得了,还是边走边看吧。 东海王司马越刚刚当上司空没多久,正处于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 甚至于,他连兵权都没有,最近正想方设法征调外州军户入京。 混得这么惨,也是没谁了。 “嗖!”一箭飞出,脱靶了…… 庾府的一名护院失魂落魄地放下了步弓,嗫嚅不语。 邵勋见了,忍不住说道:“以前没练过么?身体前倾,左臂下沉,肘向内……” 护院若有所思。 邵勋上前,一把夺过步弓,拈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正中靶心。 护院们傻傻地看向他,眼神十分复杂。 “看清楚了么?”邵勋问道。 护院摇了摇头。 邵勋放慢了动作,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还没看清?”他又问了一句,不待人回答,射出第三箭,还是正中靶心。 护院们麻木了。 “罢了,这个只能靠多练。”邵勋摇了摇头,将弓弦解开,连同弓梢一起递了过去,道:“弦该换了。” 说完,走回到了墙边,斜倚在那里,默默想着事情。 他对射箭有种发自本能的熟悉。无论是步弓还是骑弓,摸到手里时,全身细胞仿佛都在欢呼雀跃,各种动作在脑海中翻腾不休。 披甲步射、左右开弓、走马骑射、卧射背射等等,熟悉得仿佛上辈子就是个神射手一样。 但他没有任何上辈子的记忆,印象中只有现代社会的种种经历。 穿越的这具身体虽然是军户,但只练过寥寥几次射箭,成绩还很一般,大部分时间在种地,不可能是这一世带来的。 思来想去,大概是天赋吧,又或者其间存在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管他呢!这是好事对吧? 就算自己上辈子真是神射手,那又如何?完全不记得了,这一世又是一段新的人生,身体、性格、家境以及社会关系完全不一样,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真乃神射!”院中劈柴的几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看了一眼,面露讶色。 洛阳中军数万众,不是没有神射之辈,但他们一般很难接触到,都被各位宗王把在手里。 庾家这一支,如今没落得很。 如果说主脉勉强算士族的话,他们这个支脉只能算是小姓,且有向寒素滑落的危险——如果家族中再没人能身居高位的话。 如今这个世道,洛阳和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以前不被人看重的杀伐军汉,如果技艺高超,已经不能用仆役的身份来对待了。 像他们这种小姓门第,甚至需要用宾客之礼来拉拢,虽然他们多半无法吸引到这类虎士锐卒——严格来说,宾客也是仆役,只不过是最高级的那种罢了。 可惜了。 “你刚才好凶呀。”小女孩又走了过来。 邵勋看了她一眼,道:“男人不凶,有什么用?” 小女孩反驳道:“阿兄就不凶。” “一家之中,总得有人凶才行。”邵勋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有点无礼。”小女孩笑着摇了摇头,不说。 邵勋亦笑。 “你为何如此大胆?”小女孩问道:“奴方才找他们说话,他们支支吾吾,都不敢正眼看奴。” 说完,她看了看另外四名军士。 邵勋也被问住了,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或许和社会风气、传统有关吧。 公卿贵族与底层下民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鸿沟,已经是两个“物种”了吧,都存在生殖隔离了。 有人趾高气扬习惯了,有人低三下四习惯了,就这么过了数百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甚至认为这样才是对的。 离了个大谱!难怪被刘渊、石勒之辈教训。 至于自己为何不低三下四,这是能说的吗? “你告诉我名字,我就告诉你原因。”邵勋开玩笑道。 小女孩又眯起了小月牙,捂着嘴偷笑,但还是摇了摇头。 “子美,你会后悔的,唉!”邵勋正待说些什么,却听见正厅那边传来了声音。 庾敳有些不高兴,拂袖走了出来,看来没能劝说成功。 他看也不看邵勋五人,径直出了门。 邵勋以目示意,另外四人立刻跟了上来,不一会儿,一行人就离开了庾府。 “文君,该练琴了。”堂屋内传出了声音。 小女孩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进了屋。 第二章 军户 长亭古道,荒草连天。 南风之中,隐隐传来饭菜香味。 甑中的粟米饭已经蒸好,士兵们拿着木碗,挨个领取饭食。 饭食卖相很差,可能还夹杂着谷壳、沙子。 菜是没有的,有点豆豉、咸菜佐食就不错了。 众人的碗也黑乎乎的,底部还有可疑的脏污,但没人在乎,狼吞虎咽地吃着。 左司马刘洽有些忧心,带过来的士兵数量近五百,但都是什么货色? 出发之前,糜晃和他提及:“凡兵四百九十人,七八岁以上、十六七以下,百五十余人;年在耳顺,逾矩之下,二百余人……” 简而言之,十六七岁以下的孩童占三分之一,六七十岁的老人超过四成,真正正值青壮年的,不过百来个。 这兵员质量,差到没边了! “刘司马。”督护糜晃走了过来,与刘洽互相见礼之后,便道:“明日就要进京了,该如何与司空分说?” 刘洽愕然,半晌后才问道:“糜督护,你觉得这些兵——堪用么?” 糜晃性直,实话实说道:“耳顺之上二百人,仅可食饭糜,有些人甚至盲聋昏聩,眼不能视,无法御寇,只可粗警小盗。至于那些孩童,大约可以驱护鸟雀吧。” 刘洽叹了口气。 东海国是有兵的,规模在两千人上下。 王国兵分三等。 大国置中军两千人、上下军各一千五百人,总计五千人。 次国置上军两千人、下军千人,总计三千人。 小国只有上军两千人。 这些兵都是世兵,也就是军户,子承父业,世代当兵,平时务农,闲时训练,战时出征,相当于晚唐的土团乡夫之流——甚至还不如,因为他们仗打得少,自灭吴之后,已是多年未曾出征,战斗力下降得厉害。 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不便调遣东海国兵入洛阳,于是走了关系,让徐州都督(亦叫青徐都督)司马楙(mào)帮忙,卖他个面子,征调一幢兵过来,为他撑场面。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他在司马楙那里根本没面子,到了最后,人家给送来了这么一批货色,让刘洽、糜晃二人相当地无语——司马楙实在太过分了,就这样糊弄司空,日后定教他好看! 吃完饭后,糜晃分派人手布置营地。 以这一幢人的素质,严格按照军法下营是不可能了,糜晃思来想去,只能让人把马车、牛车围起来,贵人住在中间,由他亲自带人保护,其余人以队为单位分散在各处。 安排好这一切后,他来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前。 “可已安排妥当?”马车车帘掀开,一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的妇人问道。 婢女们围在车外,放下了几张案几。 案几上放置着十余件食器。 七名仆人排成一排,各执瓶、碗、樽、勺、提魁等物事,供主人随时取用。 还有一人跪坐于前,平举着第一道菜肴,递进饮食。 野外宿营,就只能“简单”点了,不能乱讲排场,凑合凑合得了。 “王妃放心,皆已安排妥当。”糜晃低着头,应道。 妇人点了点头,轻启樱唇:“糜君辛苦了。” 妇人容貌姣好,许是自小养尊处优,肌肤雪白,娇嫩可人。此时身子略有前倾,胸前便像兜不住一般,似乎要倾泻而下。 及至腰间,身体曲线又以夸张的弧度收束了下去,堪称盈盈一握。 这妇人,有点东西。 许是无聊,妇人又开口问道:“糜君一路行来,将兵颇有方略,却不知此兵如何?” 糜晃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正如王妃所见,多不堪用。” 王妃沉默了一会,旋又问道:“去岁大王在国中征募勇士入京,可有堪用之辈?” “倒有那么几个。”糜晃回道:“有勇少年名邵勋者,朐人,年十五,箭术通神,刀矛之术亦可圈可点,或堪大用。” “这又是哪家子弟?”王妃感兴趣地问道。 “这……”糜晃顿了下,说道:“邵勋祖上世代为兵。” “原来是士息。”王妃脸色恢复淡然,失了兴趣。 士息,士兵息子的意思。 邵勋的身份太过低贱。 如果是世家子,倒可以好好拉拢栽培一番,可惜了。 见王妃不再说话,糜晃行礼告辞,巡视营地去了。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风拂过营地,吹向远方的村落。 倾颓的屋舍中,鬼火磷磷,狐鼠出没其间。 仅有的几户人家,也不敢张火,早早就将房门紧闭,免得惹上麻烦。 洛阳首善之地,已是这副模样,可怜可叹。 ****** 第二天,这支“引人注目”的队伍开进了洛阳城。 市人百姓看军士们老的老,小的小,即便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依然被逗乐了。 但仔细想想,驻扎在城内外的大军之中,老人、孩童似乎也不少,只不过不像眼前这一幢那么集中罢了。 大晋世兵制中,曾明文规定十七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军户不得征召。 但律令是一回事,实际则是另一回事。 武帝时,诏令六十岁以上老兵归家,可见实际执行之中,军将们并不完全按照朝廷律令行事,他们只管凑足人头。 世兵制下,父死子继,抽到你这一家,你就得出一男,哪怕花钱请人代役,你也得给我弄一个人过来。 其实不光大晋了,魏时曹植就曾上疏,直言征召的军士中,竟有不少七八岁的孩童,闻之骇然。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晋休养生息多年,应不至于再出现这种事了。 司空征召的这一幢人,应该是被人甩脸子的结果。那么多老人集中在一幢之中,实在少见。 司马氏这帮子孙,骨肉相残,貌合神离,苦的都是百姓,唉。 军士们很快入住一处空荡荡的军营。 洛阳中军本有十万余众,是大晋相对最为精锐、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其中不光有世兵,还有募兵,即职业武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多年来一直是威压诸胡乃至世家门阀的定海神针。 有一说一,在这个年代,晋军对外战绩还看得过去,不是晋军多强,而是胡人骑兵的战斗力太差了。 二十多年前,马隆率三千五百步兵,在陷入包围,外无补给,断绝消息的情况下,行军千余里,抵达凉州,前后杀胡骑数万,让秃发树机能欲哭无泪。 在铺天盖地的草原骑兵面前,技艺娴熟、意志坚定的精锐步兵就是这么豪横。 但最近几年,天下大乱,晋室宗亲各引兵马,在洛阳附近反复厮杀。精锐的洛阳禁卫军也分成几派,在内战中消耗了很多,于是便空出了不少军营。 邵勋此时就住在军营内。 世兵有“分休”之制,即不是什么时候都处于值守、出征状态,他们是轮换休息的。 休息时间有长有短,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期间可以回家,但需在指定时间内回返,违者以逃亡论处,不但本人有罪,全家亦坐罪当死,非常严苛。 此时身在洛阳,分休不可能回家,也不会有多长的分休时间,撑死了与其他几什人轮换值守司空府罢了——去年东海王在封国内征募了四十名世兵,正好分两批轮换。 新人入营之后,吵吵嚷嚷,乱糟糟的。 邵勋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十几个少年,厉声道:“与尔等无关,继续认字。” “是。”周围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声音,却是那十余拿着树枝,在地上反复练字的少年所答。 邵勋站起身,看着那些新来的老老少少,有些愕然。 几个伍长、什长也走了过来,同样目瞪口呆,纷纷看向邵勋。 “作孽啊。”邵勋叹息一声。 伍长、什长纷纷开口:“确实作孽。” 邵勋虽然只是什长,更只有十五岁,但技艺确实精湛,又身强力壮的,持械拼掉他们几个人不在话下。 自家人知自家事。 世兵世兵,世代为兵,说得好听,其实一生中绝大多数时候在种地。 有人不会射箭。 有人只会用长矛,不会耍刀剑。 有人连金鼓旗号都不太清楚。 说穿了,他们就是一帮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农夫罢了。 邵勋的身手,在他们之中简直鹤立鸡群。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多方打听,最后也没问出什么名堂。 朐县老邵家,仿佛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勇武绝伦之辈,一身厮杀本事堪称天授,让人羡慕得不行。 底层军营是个很现实的地方,比的就是谁拳头硬。 邵勋如此勇猛,其他三个什长郑狗儿、杨宝、秦三都不敢挑衅,至于暗地里怎么想的,就只有天知道了。 邵勋提议分休的时候,带着那些年岁不大的少年兵认字,没人阻止,相反更是惊为天人——这厮居然认字?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怀疑朐县邵氏祖上是不是寒素门第,家道中落后沦为军户? 你别说,这个论调还是有市场的,很多人深信不疑。 邵勋懒得管他们怎么想,此时只定定看着新来的那批人。 一百多个孩童,还多是东海乡党…… “做时间的朋友。”这是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有点意思。 第三章 潘园(给盟主Nelson加更) 重阳节过后,天气转凉。 军制有云:每队五十人,队主一人,十队由一将统领,持幢一人。 幢是一种旗帜,十队五百士兵得一面幢旗,因此这五百人俗称“一幢”,统领一幢人的将领也被称为“幢主”。 幢主不是什么大官。 高级将领基本被世家大族垄断,中层将领也多为高门子弟,少数杰出的底层出身的将领通过自己努力,再来点运气,或许也可以位列其中。 至于幢一级,如果不是私兵部曲,而是朝廷经制之军的话,世家子弟较少,多为普通人担任。 但普通人也分三六九等。如果不出意外,幢主多为乡间土豪的自留地。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的关系网发达,子弟有较好的武学教育资源,起点就不一样,竞争力自然极强。 新幢主的人选最终确定了,就是司空府的都护糜晃。 据邵勋观察,糜晃能力有限,并不是很合适的幢主人选。 这从日常训练就可以看得出来,所有内容全部照本宣科,生搬硬套,他完全没有军旅经验,不熟悉全幢的基本情况,针对性训练更是无从谈起。 司马越手里的可用之人,真的太少了。而他又疑神疑鬼,不愿意把这幢兵交到外人手里,只想在东海国内部挖潜,最终就成了这副模样。 十天下来,那批老人练死了十来个,糜晃终于知道不对了。 他将青壮单独编为三队,作为本幢的“精锐”。 老人、小孩亦单独编队,同时奏请司空,抽调护兵壮士出任各级军官。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邵勋与本什几名心腹军士,居然混到了队主、什长的职位,虽然他们统带的只是一群小孩。 九月十五,破败不堪的驿道上,长长的队伍迤逦东行。 一路之上,秋风飒飒,天高云淡。 邵勋仔细注视着队里的军士,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六七岁,一个个脸上既充满了好奇,又多有疲惫之色。 从司空府护卫什长变成“孩子头”,未必是什么好事。但辩证来看,凡事有利必有弊,如果有机会经营——这一点很重要——也能把坏事变成好事。 就看老天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王豹冤得很,此人虽被杀,齐王、长沙王怕是也撕破脸了。” “祸乱不远矣……就是不知主公会选哪一方。” 两骑并辔而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至耳边。 邵勋一边喝令本队军士保持队形,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王豹在洛阳大大有名,乃当权者大司马、齐王司马冏的主簿,他居然被杀了? 马蹄声渐近,却是军咨祭酒戴渊和左司马刘洽。 “听闻王豹临死之前,大呼悬其首于大司马门,他要眼睁睁看着外军攻齐王府。” “其实王豹是有才学的,所献之方略颇有可行之处,无奈齐王昏聩。” “这是好事啊。若真按王豹所献之策,诸王离京,洛阳可就完全操控于齐王之手了。” “齐王还没说什么,主公倒是有些怕了,不敢留党羽在京。” “长沙王呢?” “据说留了党羽百余人,余众悉数发往城外。” “他倒是强项。不过,用一个王豹,换得诸王党羽、武士出京,倒也不算亏。” “王豹有大才,齐王如此做派,怕是寒了士人之心啊。” “管他呢!这几日多费些心思,齐王府多半有人出走,正好延揽。王承王子期,出身太原高第,弱冠知名。丹阳纪瞻,江东五俊之一……” 声音渐行渐远。 邵勋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无语。 再扭头看向本队及邻队之人,几乎无人感兴趣。 这就是西晋啊! 世家门阀垄断诸般资源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因为权势、人脉,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着知识。 戴渊、刘洽敢在路上谈论这些敏感的事情,说白了还不是不把他们这些军士当人? 几乎每个人都不识字,愚昧无知,思维迟钝,没有任何阅历,没法有效思考,对天下大势只有粗浅的认知,你就算当面告诉他机密之事,他都不能很好地分析。 在这个年月,不用世家大族的人才,你又能用谁呢? 队伍继续前行,入夜前抵达了一座处于半废弃状态的农庄别院。 庄园内荒草萋萋,狐鼠出没,看着十分荒凉。 “这是潘园,原属黄门侍郎潘岳所有。”四队队主吴前睁着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在庭院中找寻着什么,片刻后流露出失望的情绪,懊恼地骂了一声:“抄家的兔崽子们一点东西都没留下,全弄走了。” 邵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觉得吴老头的名字不好,吴前不就是“无钱”么?怪不得终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谁都欠了他几吊钱似的。 潘园的来历,听老吴这么一说,他大概清楚了。 两年前,赵王司马伦捕杀潘岳,夷其三族,家产充公,其中就包括洛阳城内的潘家宅园及城外农庄。 抄家的公人都是老手,如何会给你遗落什么宝贝? “吴前你若有胆,自可去劫道,保管富贵无忧。”队主杨宝从旁边路过,哈哈笑了两声,趾高气昂地走过。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士卒,多为精壮,横戈持矛,看着像那么回事。 邵勋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杨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一个哆嗦。旋又想起身后的士卒,胆气大壮,挑衅地看了一眼邵勋,走了。 糜晃将全军分为十队,一二三队多为孩童少年,邵勋便是一队队主;四五六七队多为老人,吴前为四队队主,今年五十整;八九十队为精壮,这杨宝就是八队队正。 “杨宝欠收拾,邵郎君多揍他几顿,就老实了。”吴前咧着缺了牙的大嘴,嘿嘿笑道。 “军中禁私斗。”邵勋回了一句。 “邵队主这么说就见外了。”吴前不满道:“上月大槐树下,你一打二,把杨宝、秦三都揍趴下了,杨宝还好,秦三跪地求饶了吧?” 邵勋愕然,没想到事情传得那么快。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这幢人,在征发之前都是农兵,以他现在的武艺底子,干挺杨宝、秦三二人简单得很。另者,军法固然严禁私斗,但说实话,这种事哪天少了?一群大男人经年累月凑在一起,不打架才是怪事呢。 “郎君揍得好,揍得妙啊。”吴前笑道:“将来提拔军官,郎君希望就更大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多多照拂老朽。” “没影的事,念叨作甚?”邵勋摇了摇头,道。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吴前说道:“低级军将,没有世家子愿意来当的。也不需要你懂什么兵法谋略,就一条,敢打敢拼,武艺出众。咱们这些歪瓜裂枣,盘算来盘算去,就那么几个人有希望,郎君你多揍杨宝他们几顿,在军中闯出名气,将来设督伯,上官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你。” 邵勋不置可否。 其实,谁不想升官呢?这是一个阶层分明的世界,每高一级,享用的资源就多一点。更别说这会是乱世了,底层小兵就是炮灰的命运。低级军官虽说也是炮灰,但如果继续往上爬呢?爬到幢主的天花板,生命保障就多了很多。 “不过——”吴前看了看周围,悄悄凑了过来,低声道:“听闻杨宝是刘司马的亲族,可能会使阴招,邵郎君还是多留一份心眼为好。” “刘洽?”邵勋皱了皱眉头,不解道。 “就是刘洽。”吴前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军户怎么可能与外人结亲?是不是弄错了?”邵勋疑惑道。 世兵世兵,世代为兵,即所谓兵家子也。 他们只能内部婚配,不可与外界结亲。 其实也不独世兵了,整个社会多多少少都有这种现状,即所谓“身分内婚制”,意思是只与自己身份对等的人结婚。 军户的待遇很差,平时种地,绝大部分收入要贡献给朝廷,战时还要打仗,生死难料。因此很多人不愿意当世兵,世兵家的女儿也想外嫁,让自己的后代摆脱军户身份。 晋武帝司马炎时期,因为一时管制较松,大量军户家庭出身的女子外嫁,与普通民家子结婚。朝廷闻知后,下令整顿,将这些女子从她们丈夫身边夺走,配给世兵光棍为妻,造成了西晋史上最大的官方牛头人行为。 律令之严苛,可见一斑。 “总有例外的嘛。”吴前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大晋朝“种姓制度”,好啊,妙啊。 如果不把这狗屁玩意砸烂,自己岂不是也只能与军户家庭女子成婚? 他回忆了下以前见到过的那些军户女子,心中更是无语。 “你这身板、武艺、见识,不当督伯可惜了。”吴前嘟囔了一句,快步走了。 第四章 总要种地的(加更一章) 在潘园安顿下来后,众人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清理行动。 房屋粗粗修缮了一番。 杂草被清除干净。 农田被整饬出来。 水碓被修复。 幢主糜晃甚至让人赶来了一大批牲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永宁二年(302)十月,晴。 旷野之中,数百人弯着腰,手挥大镰,奋力收割草料。 邵勋直起腰来,擦了擦汗。 在这个年月,军士是要干活的。甚至于,世兵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在料理农活。 耽误训练?那就耽误好了。 训练多了,吃得就多,开销就大。 至于战斗力不行,那更无所谓了。大家都这样,比烂就行了。 去岁诛逆贼司马伦,洛阳左近十三岁以上男子悉数征发,这些征来的兵有战斗力吗?显然是没多少的,还不是一样上阵打仗? 真正不用干活的,其实就洛阳禁卫军的一部分人。他们是募兵,大部分时间在锤炼杀人的技艺,无需在田间地头劳作。 尤其是几个骑督辖下的具装甲骑,啧啧,那叫一个威武。一人三匹马,人马俱披重铠,冲锋陷阵,所向无敌,普通世兵抵得上人家一根腿毛吗? “需要贵人提携啊。”邵勋默默叹了口气。 没有贵人赏识,这日子是真的难熬。 嗟叹一番后,正待继续干活,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血迹。 “且住。”邵勋按住了一名少年的肩膀,仔细看了看后,从腰间解下牛皮水囊,让他坐下。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颤颤巍巍地坐到地上。 邵勋拿水清洗了一下。 少年的脚踝不慎被镰刀割伤,鲜血淋漓,看着很是吓人。 清洗完伤口,邵勋从身上扯下一段布,仔细包扎完毕后,说道:“去那边树下休息。” “队主……”少年嗫嚅道。 他今年只有十岁,离乡万里,心中彷徨不已。受了伤只能自己默默舔舐伤口,想家的时候,还会一个人偷偷哭泣。 终究还是孩子啊。 “无妨。”邵勋温言道:“在我的队里,大伙本就应互相帮扶。” 说完,他喊来了另外两名少年,道:“将毛二搀扶过去,你等今日就照料他。” “队主,还要割草呢……”有少年说道。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队还有四十七人,一人匀一点,很容易就完成了,去吧,听令。” “诺。”二人领命,搀着毛二离开。 三人渐渐远去,毛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邵勋笑了笑,大声道:“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谁都不希望自己被抛弃。一起割草,一起杀敌,一起吃肉,谁都不能落下。” 说完,他弯下腰,奋力挥舞镰刀。 众人听了,有些懵懂。 他们年纪还小,普遍不太能理解话语中的意思,但在队主示范之下,都下意识加快了动作。 邵勋哈哈大笑,镰刀上下飞舞,快如疾风。 光靠这一件事情,是无法改变一群人的观念的。好在他还有时间,在长期的相处中,可以通过一件又一件事情加深印象,最终捏合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团体。 辛苦的劳动持续到傍晚时分才结束。 邵勋让人把一束束草料堆到路旁,自己则拄着刀鞘,眺望西边的红霞。 捆扎草料的是潘园的庄客,邵勋认识几个,笑着打了招呼。 不过这些人都很木讷,唯有一老者愿意与他寒暄几句。 “长者身子骨还算硬朗。”邵勋笑道。 “不硬朗可不成啊。”老者叹了口气,一边熟练地堆放草料,一边说道:“没力气种地摘菜,不得饿死?” 邵勋沉默,旋又问道:“年年打仗,种地还不能糊口,种得有甚意思?” “总要种地的。”老者说道:“粟米、小麦、胡瓜、蒲桃,年年忙活。我的家就在这里,谁来了都要种地的人。哪怕一年比一年种得少,也总要种地的……” “总要种地的”这句话,在邵勋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短短一句话,既悲凉绝望,又似乎充满着不屈不挠的旺盛生机。 这个天下,这个民族,或许就是在这句“总要种地的”坚韧话语之下,才能克服重重磨难,一次次浴火重生吧。 可惜有人不珍惜,乱世又将大至,胡人、流民、乱军屠刀之下,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 但——确实,总要种地的。 ****** 天色将晚,宅园之内,糜晃带着人清点草料。 农庄本有不少庄客部曲,潘家失势后,一部分逃亡,一部分在过去两年的战争中战死,剩下的不过寥寥三四十家罢了,如今都在庄园所属的田地内耕作。 糜晃管不了这些庄客,因为王妃已经遣亲信管理了,他能管的只有这一幢兵——如今还剩四百七十余。 老的老,小的小,不好搞啊。 糜晃知道自己不具备这方面的才能,无奈司空囊中更乏人才,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月余下来,心力交瘁,干脆不怎么管了,让各队队主自己看着办。 他只在考核的时候才出现。 潘园内养了一批牲畜,马上就要过冬了,需得准备草料,这是王妃吩咐下来的,属于必须完成的任务,于是他离开了清谈会场,乘坐牛车过来督促、清点。 但只清点了一半,他就没甚兴趣了,一边随意看着,一边与客人闲聊。 “人不服石,庶事不佳。”糜晃打了个哈欠,挤掉了两滴眼泪,道:“只一会就乏了。” “谁让你走得这么早?”客人裴盾笑道:“曹尚书难得拿出珍藏,分予众人。服完药散之后,还有美婢歌舞助兴,啧啧,结果你竟然跑了。” “军务在身啊……”糜晃叹了口气:“再者,我担心服完药后放浪形骸,那就不美了。” 裴盾哈哈大笑,道:“君真乃实诚人。” 糜晃赧颜一笑。 服药就算了,如果再在人家府上放浪形骸,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很多人都这么做,曹尚书也不会介意。 有时候他也很迷茫。 士大夫们放浪形骸,空谈玄学,为了聚会,经常不理军务、政事,甩手给下面人做。至于民生疾苦、百姓死活,那更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样下去,国家真的会好吗? 他有点不敢想这些事情,下意识在逃避。而且,周围人都这样,他能怎么办?糜家不是什么大门第,你若不合群,就无法融入别人的圈子,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世道,唉。 “可曾见得王妃?”糜晃突然问道。 裴盾点了点头,道:“在京中见了,捎了一封家书,还被骂了一通。” 糜晃无语。 他知道裴盾虽然是兄长,但有点怕这个妹妹,可能不仅仅因为妹妹是东海王妃,还有别的因素——王妃其实是很厉害的一个人。 裴盾另有一妹,嫁给了济阴卞壸(kǔn)。 卞氏是标标准准的豪门大族,壸父卞粹现为中书令,爵封成阳县公,兄弟六人“并登宰府”,人称“卞氏六龙”。 卞壸的母亲又是曾担任宰相的中书令张华之女,这家世简直了,难怪与闻喜裴氏联姻。 壸少有贤名,曾被齐王司马冏征辟,但拒绝了,如今还在京师闲逛,参加各种聚会,等待时机。 糜晃是真的有点羡慕。 士族子弟,根本不急着当官,因为他们的机会太多了,可以拒绝一个又一个,直到自己愿意为止。 有时候当官当得不顺心,或者觉得公务过于繁忙,影响到自己参加聚会,干脆弃官不干了。回去休息一阵后,换个地方当官,轻轻松松,好像那些官位本来就是为他们预留的一样。 东海糜氏只能算是寒素门第,却不能像士族那么任性了,机会要少很多。 他的同僚刘洽,更是没有门第,轻易不敢离开司空府,因为别人未必会接纳他。换成士族,完全可以今天在齐王府中当官,过阵子去长沙王那里做幕僚,没有太多阻力,转换自如。 齐王、长沙王等贵胄不但不能生气,还得着意拉拢,因为他们需要依靠士族的力量来稳固权势。 这就是现实,惨淡的现实。 好在糜晃心态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东海王无人可用,给了他这个机会,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干活了! 他打起精神,继续监督。 第五章 学生(给盟主王若愚加更) 时间过得飞快,潘园之中,已是白霜遍地,寒意逼人。 越冬小麦早就种下,甚至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 牲畜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干草堆积如山。 商队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后就走了,似乎一切正常。 邵勋的日子过得很单调。 干活、练兵以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教了这么久,还是记不住,自领鞭笞一下。”邵勋看了眼某位少年写在地上的字,板着脸说道。 蹲在地上的少年灰溜溜起身,来到门口。 大门外,什长黄彪冷笑一声,少年自觉脱下裤子——满裆裤,裤腿较瘦,裆部缝在一起,由草原胡人传入,在此之前,汉人所穿裤子两条裤腿是分开的,裆部并未缝合,即只有裤管,没有裤裆、裤腰,主要起腿部保暖作用,但胡人需要骑马,不穿合裆裤、满裆裤很难受。 “啪!”鞭子重重甩下,一条清晰的血痕浮现出来。 挨完打后,少年整理好衣物,再度走了回来,询问左右袍泽这几个字怎么写。 邵勋继续检查其他少年的作业。 遇到不合格的,没说的,直接上鞭子。 少年们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的,但不傻。他们都知道,识字是一种多么宝贵的本事,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甚至于,很多人愿意付出代价,却苦无门路,找不到可以学习的地方。 队主愿意教他们识字,且尽心尽力,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因此,即便学习起来非常吃力,大伙依然没有怨言。 即便有那么些真不愿意学的,在看到别人如饥似渴地学习之后,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吊儿郎当是不是太过分了,被迫硬着头皮学习。 邵勋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所有学生的“作业”看完,然后总结一番,表扬了几个人,批评了几个人,各有赏罚——主要是吃食方面。 总结完后,继续教学:“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他用炭笔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让学生仔细辨认,全体朗诵。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一开始声音不是很齐,反复多遍之后,渐渐整齐。 邵勋耐心地一遍遍领读,心中平静无波。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只要他在一天,他就会对这帮孩子们负责。 况且,他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队主是一时的,学师则是一辈子的——三国时,有将士战死无后,曹操下令从战殁将士亲戚中搜罗孩童过继,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从那时候起,“学师”这个称呼就渐渐流行了起来,与“师”、“本师”、“师老”、“师傅”等称呼并列。 大晋王朝得国不正,没脸提“忠义”,于是非常注重孝顺父母、尊师重道,几十年推广下来,在这方面成绩斐然——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老师可比队主、幢主之类的分量重多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邵勋曾经思考过,历史上西晋衣冠南渡之后,胡人为什么能在北方建立政权? 他想了一大堆原因,发现最重要的一条其实是胡人有“自己人”可以用。 建立政权是需要大量地方官员的,胡人酋豪有部落作为基本盘,人口基数上去后,总会出些人才,帮着酋豪粗粗打理地方,缉捕盗贼、征收钱粮、拉丁入伍等等,都可以做。 诚然,部落出身的人可能水平不太够,但有部落作为基本盘,胡人酋豪就可以与汉人世家讨价还价,有了议价权,最终让渡部分利益,换取世家大族、土豪坞堡主们合作。至此,一个不太稳定的国家就初步建立起来了。 如果没有部落基本盘,或者部落整体文化水平低,真找不出那么多人才来,怎么办呢? 这就比较麻烦了,可能需要把全部基层让给世家大族、地方土豪。 当然,这样的部落一般也建立不起政权。 不是什么部落都能在混乱的北方长期立足的,门槛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然的话,农民起义军岂不是也能开国称制? 邵勋知道在北方立足的条件远不止这些,但多培养些自己人总是没错的。 他有时间,有精力,有热情,那么就多做些事。哪怕将来部队散了,他被调往他处,总还能结下点香火情分。至不济,也让这些少年们多了一技傍身,不美吗? 总要种地的…… 是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干的这些事,可比士族们嗑五石散强多了。在这一点上,他有充足的道德优越感。 ******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京师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有些人或灰心失望,或担惊受怕,悄悄离开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但绝大多数官员公卿并没有走,毕竟天下局势并未崩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最简单的表现就是,天子仍然是有那么点威严的,漕运没有断,地方官员的任免仍然有效,军队依然可以调动。 在潘园,更是一切照旧,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此时的校场之上,鼓声隆隆,喊声连天。 “击鼓进军,击钲停步,听不明白吗?”邵勋拿着鞭子,挨个抽打不尊号令的少年。 少年们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有的同袍挤眉弄眼,似在嘲笑。邵勋也抽了他们几鞭,这才老实下来。 从空中俯瞰而下的话,五十人分成了三部分。 三十人聚集在正中间,手持长矛,肃立不动。 十人位于右上角,十人位于左下角。 这个阵势,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且非常熟悉,就像上辈子用过无数次一样。 他莫名其妙地知道,偃月阵攻守兼备,其精髓是利用厚实的中军抵挡敌人兵锋,然后靠旋转的月牙(右上角部分)侧击敌人,是一种非常经典的军阵。 他不知道历史上偃月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在唐代非常流行,尤其是晚唐五代。此阵攻守兼备,素为衙将们喜爱,重要战役之中多次出现。 于是,他首选此阵操练士卒,并且非常上心——五十人的队伍,或许不需要什么军阵,但他是把这些少年当做军官种子在培养,要求自然不一样。 校场上也有另外两队人在操练。 他们练的就比较简单了:只有队列。 此时晋军流行的是“八阵”。 所谓“八阵”,其实是方阵的变种,即各阵位于四面八方,“散而成八,复而为一”。 中央稍空,为主将所在位置。在这里,一般还留有最精锐的一部兵马,称为“余奇”,其实就是预备队,关键时刻堵漏,或者在敌人疲态尽显的时候,坚决投入,一锤定音。 比起八阵,偃月阵就比较复杂了,要求也更高。 对此,邵勋觉得无所谓。 他记得后世一件事。 某个舞蹈老师带着一帮孩子排练舞蹈,人数很多,有跳舞的,有演奏乐器的,非常复杂,配合要求也很高。 最终演出时,成年人看到一帮孩子的表演,十分震惊,因为就复杂程度而言,成年人都要练很久才能达到这个演出水平。 带队老师只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告诉孩子们这有多难。” 是的,不要告诉他们这有多难! 你练得不好,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太笨了,赶紧给我用点心,咬牙苦练。 目前只是五十人的场面,将来如果有五百人、五千人一起操练,难度会几何级升高,到时候你们还要继续找自己的问题,继续苦练。 当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要想达到目标,始终离不开大量繁琐、细致的工作,以及持之以恒的决心。 最重要的,还要有贵人赏识,要有人罩着你,给你一个稳定的发挥空间。 “整队,再来一次。”邵勋转完一圈后,大声吩咐道。 “咚咚咚……”隆隆的战鼓声再度响起。 “杀!”五十名少年用稚嫩的嗓音齐声呼喊,复以矛杆击地,队列开始了移动。 邵勋目不转睛地看着行进的队列。 他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和平是意外,战争才是主流,任何一段太平时光都是十分宝贵的,必须牢牢抓紧。 尤其是这种有人“包吃包住”,提供训练场地、器械、耗材、食物等必需品的机会,不充分利用就太可惜了。 他的野心并不止于眼前这五十名少年,事实上他要求的东西很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点点来吧。 第六章 裴氏(给盟主2022数字巴拉巴拉加更) 清晨的薄雾非常恼人,东海王妃裴氏一大早就起来了,此时正坐在书案前,拆看着几封信件。 第一封信是父亲裴康写来的,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让她多多教导世子司马毗,以显“孝悌之义”。 裴氏看了心头有些烦躁。 世子才七岁,一向不甚听话。每次她想管,丈夫都不当回事。如此一来,世子愈发肆无忌惮。 说起丈夫,她更是一肚子老火。 府里骚货太多了,把大王勾引得五迷三道,宁愿把她这个娴熟端庄的王妃扔在封国。这次来了洛阳,只略略说了几句话,便又钻到那些骚货怀里了,让她很是气愤。 把信原样塞回去后,她又拆起下一封。 这是兄长裴盾写来的。他在信中请求妹妹帮忙吹吹枕头风,外放当个刺史。 裴氏看完后,幽幽叹了口气,同床共枕尚不可得,如何吹得了枕头风? 另外一位兄长裴邵也写了信过来,除叙家常之外,还提及了裴氏子弟的现状。 闻喜裴氏乃大门阀,亲朋故旧遍布军政两界。裴氏看完之后,略略思索了下,便开始写回信。 自家夫君的想法,她一清二楚。有野心,但限于实力,只能静观其变,寻找机会。 对此,她其实有点不以为然。 司马家的子孙多着呢,也没见个个削尖了脑袋往洛阳钻。东海王府的实力如此孱弱,实在是…… “花奴舟车劳顿,昨晚歇息得可好?”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笑着走了进来。 “夫君。”裴氏搁下笔,起身行礼。 休息得好不好? 心中只有苦笑,只是她已不再天真,懒得说这些事罢了。 司马越看着案几上的信件,若有所悟。 裴家是一个好助力,只不过人家现在还不敢在他身上下注,让他有些不喜,当然面上不会表露出来就是了,眼神只一瞟就转了过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夫妻二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居然没什么话讲。 片刻之后,还是裴氏打破了有点尴尬的气氛,问道:“夫君谈完事了?” “唔……”司马越双手倒背于后,长身而立,目光落在窗外的池塘上,故作沉吟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左不过待时而动罢了。” 裴氏低头不语。 他俩这副模样,不像是夫妻,倒更像是陌生人,充满着距离感。 她突然间有些泄气,拼命保养的姣好容颜,熟透了的身子,夫君看都不看,要么蝇营狗苟,策划着阴谋诡计,要么在狐媚子那里鬼混。 狐媚子不要脸,什么诱惑人的下贱手段都用。但她从小接受的是端庄有礼的仕女教育,却拉不下脸来做那些有损尊严的腌臜事情。 无趣就无趣吧,天之骄女自有天之骄女的骄傲,我也不会求着你。如今所想的,无非是相夫教子,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罢了。 只不过——唉,就这么点要求,如今看来也不是很容易。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道:“夫君真要掺和洛阳之事?” 司马越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信件上,很快又转向了窗外,道:“司马冏取死有道,司马乂莽夫一个,如此良机,不搏一下委实可惜。若有助力,则把握大增。” 裴氏似乎没有听懂,只劝道:“今河间王屯兵关右,成都王镇于邺城,各拥兵众。长沙王身处肘腋之地,城外还有数万兵马呼应,夫君如何火中取栗?怕是倒了一个司马冏,又来一个司马乂,赵王伦旧事,不可不鉴。” 镇西将军、河间王司马颙(yóng)获得了关中都督区的兵权,这会正屯兵长安,有众数万。 镇北大将军、平北将军、都督邺城守事、成都王司马颖(元康九年正月上任)镇邺城,控制着冀州都督区的大军,同样对洛阳虎视眈眈。 骠骑将军、长沙王司马乂这会就在洛阳城内,城外还有他带过来的兵马。 去年司马乂刚来洛阳时,兵众二十万,四方震怖,这会虽然大部分人都放散归家了,但怎么着还有几万人屯驻于洛阳近郊,与秉政的大司马、齐王司马冏带过来的豫州都督区的兵马遥遥相对,随时可能动手。 这般一触即发的局势,你一个无兵无权的东海王来凑什么热闹?司马冏是那么好对付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打倒了司马冏又如何? 司马冏之前,赵王司马伦秉政,诸王起义,大战一番,各方兵士死者不下十万。上台的司马冏怎样?还不是又一个司马伦! 如今即便杀了司马冏,中枢权力最大可能还是落入近在咫尺的长沙王司马乂手中,难不成还能轮到你? 裴王妃对局势的判断是非常精准的,只是这话司马越不爱听。 而且,这臭娘们一点不顾及夫妻之情,故意装听不懂他的话——值此关键时刻,就该拼命劝说河东裴家下注,投入本钱,以增大自己的胜算。 他背对着妻子,目光之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时而懊恼,时而生气,时而阴狠,时而恐惧,到最后,他有点忍不住了,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贤妻当知我这个东海王来得不容易。有的宗王食封十万户,我只得五千户,凭什么?就连东海国,都不全是我的,司马楙都敢不给我面子,凭什么?” 声音不大,但情绪很大。 裴氏像第一次认识自家夫君一样,有些愕然。 刚成婚那会,夫君素有谦逊的名声,她很满意。只是现在么,失望已极。 明明心里很想要裴家的帮助,却要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此谓虚伪。 司马冏、司马乂提着脑袋拼命,才得到如今的地位,夫君寸功未立,却心中不满,此谓嫉妒。 还有什么? 裴氏摇了摇头,道:“夫君,我们拥有的一切已经够了。杀来杀去,苦的是官员公卿、四方百姓,损失的是朝廷的精兵强将。打到最后,兵将打光了,国库打空了,一旦有变,怕是让胡人占了便宜。” “妇人之见!”司马越终于生气了,袍袖一甩,径直出了门,声音远远传来:“过些时日,王妃就去城东的别院住着吧。洛阳险地,你既然担心,不如躲得远远的。” 裴氏面无表情地跪坐于地。 没有办法了。 有些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都懂,夫君却当局者迷,利欲熏心,真是徒唤奈何。 ****** 裴妃伤心失望之下,倒也没耽搁多久,第二天就在糜晃、刘洽等人的陪同下,驱车前往潘园。 “杀!杀!杀!”稚嫩又齐整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听着颇有几分气势。 王妃掀开车帘,静静地看着校场上正在整训的军士。 他们年岁不大,但被操练得很好。 此时队列操练已近尾声,带队军官令军士们席地而坐,自己则抽出一把弓梢,快速上弦。 他嘴里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射箭的要领。 讲了一会后,直接拈弓搭箭,连发三矢。 箭矢呼啸而去,稳稳地落在远处的草人身上。 “哇!”到底是少年,席地而坐的他们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叹。 王妃也有些惊讶。 “子恢,这般箭术,军中多见么?”她问道。 糜晃老老实实答道:“却不多见。” 王妃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一晃而过,很快入了庄内。 刘洽得了个空,来到了校场上,看着不远处另一队正在操演的军士。 “姑夫。”杨宝瞧见了,对手下吩咐两句,一溜烟跑了过来,躬身行礼。 刘洽看了眼这个外侄。 其实,在四里八乡,杨宝也算个孔武有力之辈。因此,在东海王征召世兵的时候,他想办法把外侄加入名单,还给了个什长的职位。 他未必有多么长远的想法,只是下意识这么做罢了。毕竟乱世当头,兵荒马乱,什么权力都没有实打实的武力靠谱。 第二批世兵抵达洛阳后,在他的操作下,杨宝顺理成章当上了队主,带的还是精壮。 他知道,糜晃是不可能长久担任幢主的,他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精力。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来杨宝顶替糜晃,出任幢主,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这个邵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给我说实话——”在外侄面前,刘洽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邵勋此人本领如何?” 杨宝犹豫了下。 “说实话!”刘洽板起脸,怒道。 “比我强。”杨宝垂头丧气道。 “强多少?” “强多了。” 刘洽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向外侄。 杨宝一个趔趄,又站直了,低着头挨训。 “给老子好好带兵!”刘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外侄一眼,拂袖而去。 杨宝灰溜溜离开。 刘洽在校场上转了许久,待到天色将暗,终于等到了离开庄园,准备返京的糜晃。 (太刺激了,今天到此为止,如果有欠的,明天加更) 第七章 阴结少年(给盟主公子青衫加更1/3) (榜一大哥打赏3个盟主,我麻了,必须意思下。今天加一更,明天补2更) “咦,刘司马竟还未离去?”糜晃从潘园内走出,远远看到了刘洽,奇道。 “正待与督护一同回返。”刘洽笑道。 糜晃亦笑,道:“走吧。” 他身后还跟着十余随从,都是司空幕府的低级属吏。大伙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刘洽有事与督护相商,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 “方才一直在观兵?”糜晃看着正在收兵回营的军士们,问道。 “稍微看了看。”刘洽说道。 “如何?” “都是你我一路带来的,你道如何?” 糜晃摇头苦笑,随后又不死心地问道:“整训有段时日了,竟无改观?” 刘洽叹了口气,道:“底子太差,能有多少改观?若强要说,也就队主杨宝所领的那队看着还不错,有点模样了。再好好打磨一下,将来或堪大用。” “杨宝……”糜晃念叨了两下,道:“今日晚了,待过些时日,我来看看杨宝此人如何。” “又要离京了?”刘洽奸计得售,心下暗爽,于是立刻开始了下一步。 “是啊,忙得很。”糜晃苦笑道:“去邻近几个郡转一转,为司空征辟干才。” 刘洽有些眼红。 糜晃的门第并不高,但他是司空封国的土著,这就弥补了出身上的缺陷。 自己也是东海土著,但没有出身,若不是入府很早,跟糜晃压根就没得比。 人比人,气死人啊。 “督护三天两头离京,潘园这边怎么办?”刘洽故作迟疑道。 “什么怎么办?”糜晃一愣,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道:“其实吧,这个幢主我是真不想干,但没办法,只能先兼着了。临行前,司空与我数语,潘园这边万事由王妃做主。王妃若愿找人管着这幢兵,那就让她管吧,我倒省心了。” “这……”刘洽心下一惊,道:“怕是不妥吧?王妃身边的仆役,管理田间地头、财货买卖是一把好手,管兵不行的吧?” 糜晃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么回事,我这不是还兼着幢主么?先让各队队主自决军务,待寻着合适人选,我再卸任。” “军务一刻疏忽不得。”刘洽摇了摇头,道:“督护不在的时候,最好有人代管。” “哦?”糜晃瞥了刘洽一眼,心中有些猜测,于是问道:“刘司马有何良策?” 刘洽知道自己有点急切了,但还是说道:“或可设一督伯,只管军纪、操训。如此一来,督护外出之时,军士们也不至于荒疏了技艺。” “哈哈。”糜晃笑了笑,道:“刘司马,我就实话实说吧,这幢兵什么模样,你我知道,司空也知道。他早就不对这些人抱以期望了,而今没罢遣他们回家,纯粹是出于面子,不想太难看。督伯,哈哈,老的老,小的小,就是练到天荒地老,又能练出什么模样?” “督护此言差矣。”刘洽说道:“洛阳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军态度暧昧,作壁上观,齐王冏声势浩大,唯长沙王能抗衡一二。司空则无兵无权,值此之际,哪怕只有一两百能战之兵,对司空都是很重要的。” 糜晃闻言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随即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之前司空身边的四十名护兵中,有名邵勋者,勇武绝伦,技艺出众,你我也是见过的。他带兵如何?” 刘洽突然皱起了眉头,道:“依稀听人说,他广收义子,阴结少年,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竟有此事?”糜晃有些惊讶。 “传闻而已,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刘洽面无表情地说道。 糜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后,说道:“罢了,我没时间来查证。这事知会王妃一声,待回来后再做计较。” 刘洽心中一咯噔,事情捅到王妃那里,就要复杂化了。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点头附和。 “你这几日在京中,可曾探得什么消息?”糜晃继续向前,随口问道。 “京中啊……”刘洽脸上是真的浮现出了许多忧愁,甚至还有几分恐惧,只听他说道:“怕是要动手了哦。” 糜晃心下一突,差点一个趔趄。 ****** 进入腊月之后,离过年就不远了。 但洛阳没有过年的气氛,一点都没有。 城内的公卿贵族们终于坐不住了。在没办法或舍不得离开洛阳的情况下,提前把家人子弟送到城外,似乎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潘园的日子依然平淡如水,没什么可多说的。但这种所谓的平淡,在紧张的时局之下,尤显弥足珍贵。 每一天都很宝贵,没有任何浪费的借口。 这个月轮到邵勋所在队值守宅园内部了,主要是后院部分。 他们接替了曾被糜晃评价为只可“粗警小盗”的老兵——真·老兵,年纪普遍在六十以上。 五十名少年手持器械,按部就班,在各处分派好岗哨。 邵勋细致地检查了一遍,颇为满意。 不说战斗力怎么样,就听话程度而言,这批少年是真的不错。 敢说怪话的刺头都被他收拾过了,老实得很。 即便没被收拾过的少年,也看到过校场之上,队主轻松击败邻队那些自夸勇武的壮士的英姿,全幢四百多人,好像没有他的对手…… 那还说个屁!不想挨鞭笞,就严格服从军令。 腊月十五,数辆牛车驶进了潘园。 许久未曾露面的王妃在后院中煮茶相待。 左思《娇女诗》中有“止为荼荈(chuǎn)据,吹嘘对鼎立”,说的就是此时上层士大夫阶级煮茶的情形。 来的是两位女眷,皆出身河东裴氏,一位是已故堂兄裴瓒之女,即王妃的侄女,另外一位则是王妃的妹妹,卞壸之妻。 三位女眷饮茶赏雪,倒也十分快意。聊着聊着,就谈起了侄女的婚事。 “奴奴十四岁了吧?再过年余,便可成婚了。”裴妃仔细看了一番这个侄女,笑道:“生得花容月貌,却不知哪家子弟有这福气。”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见侄女低头不语。 卞壸之妻裴婉在旁轻声解释:“阿姐有所不知,族中已决意将奴奴下嫁。” “如何个下嫁法?”裴妃有些惊讶,问道。 “说时局丧乱,不如择一坞堡帅结亲,以为奥援。”裴婉说道。 裴妃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件事不是不能理解。 实力强一点的坞堡帅,拉起几千人的队伍不在话下。如果趁机吸纳了流民的话,上万人乃至数万人都可得。 确实不能用老眼光来看待了啊。 若国泰民安,四方升平,坞堡帅就是一条狗,杀之易也,根本不值得他们这些老牌士族正眼相看。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司马家骨肉相残,连番大战,国中四方动乱,流民蜂起,胡人还蠢蠢欲动,一副末世天下的景象!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坞堡帅的价值就大大提高了,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救命。 “奴奴,你自己怎么想的?如果不愿意,姑姑来替你分说。”其实,裴妃内心之中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还是想听听侄女的看法。 如果真的不愿意,她不介意与堂兄弟们理论理论,劝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她已经替裴家牺牲过一次了,嫁到了东海王府,不想看到侄女也这般。 奴奴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神色间颇为意动。 在她的少女幻想中,当然是择一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士族子弟最好了。成婚后,她可以弹琴跳舞,夫君写写诗文,闲暇时分,两人一起踏青出游,会会朋友。 这大概就是她最美丽的幻想了,而不是嫁给粗鄙的坞堡帅。 但——意动半晌后,眼神又黯然了下去。 她从小锦衣玉食,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于百般呵护下,无病无灾长大,比一般人幸运太多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家族若有需要,哪怕是嫁给匈奴人,她也没有资格拒绝。 “不…不用了……”奴奴流下了眼泪,道:“坞堡帅也没什么不好的。家里总会为我挑个有门第的坞堡帅……” 裴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侄女,还是为了自己。 大势如此,裹挟了所有人。即便是世家大族,也有点身不由己的意味了。 裴婉的神情也有些哀伤。 在少女时代,谁没有过绯色的幻想?谁没有过默默喜欢的人?但那又如何? 时局若此,若想勉力支撑家族富贵,每个人都要付出,都要牺牲。 洛阳的局势已经不能用暗流涌动来形容了,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有些嗅到风声的人,甚至举家出逃。 比如顾荣、张翰等人,经常谈论江东菜肴,有归去之意。 再比如颍川庾衮,前阵子带着妻儿逃入山中避祸。 而在外界,河间王司马颙(关中都督)、成都王司马颖(冀州都督)、新野王司马歆(荆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豫州都督)等人纷纷上表,请罢司马冏。 他们并不仅仅上个奏疏,打打嘴仗就完事的,而是正儿八经地展开了武力恐吓。 其中,动作最积极的便是河间王司马颙了,他遣李含为都督,率两万先锋自长安出发,直趋洛阳,自己则在关中大肆征兵,众至十余万,以为后备。 邺城方面也大肆征兵,甚至招募了匈奴、羯人、鲜卑蕃兵助战,持续向洛阳施压。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禁卫军似乎也不敢公然支持司马冏了,他们选择作壁上观,哪边都不掺和,坐看成败。 洛阳,很可能迎来一场规模不小的火并。 如果外军再杀过来,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雪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口令声,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裴妃看了一眼,原来是护卫后院的军士换防。 她突然间想起一件事,于是唤来仆役,吩咐一番。 仆役很快离去。 裴妃收敛心神,继续与妹妹、侄女闲谈。 第八章 你怎么报答我? 冷风呼啸,大雪漫天。 仆婢们煮起了第二壶茶,并且上了一些糕点。 裴氏女眷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阿姐,司空那边准备怎么做?”裴婉踌躇了下,问道。 裴妃淡淡一笑,目光转向远处的值守军士,看了半天后方道:“他么,胆子不小,但实力不足。齐王、长沙王谁能赢,他就依附谁。赢的那位也需要帮手,只要尘埃落定后积极表态,总能捞点不大不小的好处。” 裴婉的目光也落在了军士身上。 那是一群满脸稚气的少年,虽然士气还算可以,但真的能打吗? 小裴抬起头来,顺着姑姑的目光,看向一位挎刀执弓,正在雪地里巡视的武夫。 裴妃看了一眼侄女,道:“那是一位队主,有人告到糜晃那里,说他阴结少年,似有异志。糜晃是个不管事的,最终还得我来问。” 小裴“啊”了一声,惊讶不已。 裴婉也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比自家夫君高大、健壮,容貌看不太清楚,但应该还算周正。 大雪之中,身姿挺拔,龙行虎步,检查哨位一丝不苟。有时候甚至拿起哨兵腰间的佩刀,出鞘入鞘一番,看看有没有冻住。 “蛮细心的。”裴婉赞道:“如今这个形势,流民帅都有人招揽,何况自家府里出来的人呢?阿姐你是不知道,并州那边连年大旱,流民蜂起,胡虏作乱,不知多少公卿士女被掠走,不知所踪。听说甚至还有沦为果腹之物的……这位队主看着高大健壮,又有才能,不如高举轻放,收为己用。” 大晋士人尚柔之风盛行,自家夫君就柔柔弱弱的,有时出门还化个淡妆。 在裴婉的世界中,多的是这类人,早就审美疲劳了。这会乍一看到粗壮英武的军汉,心下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粗鄙难看,别有一番味道。 夫君恩爱之时,总喜欢歇一歇。这般粗壮军汉,应该可以一路蛮干到底吧?想到这里,脸有些红,暗啐自己真是太空虚了,都在想些什么。 裴妃闻言不置可否。 邵勋有野心吗?当然是有的。 他有能力吗?似乎也是有的。 时光倒退十几年,对这种人,裴妃觉得严厉处置才是正确的。但这会么,她有点犹豫,人心长草了,谁又不是个野心家呢? 终究不同往日了,她有些惆怅,更有些怨恨。方才与妹妹、侄女的一番话,对她的冲击有点大。 “并州到这般地步了吗?”她幽幽说道。 其实,不用妹妹回答,她早就有所耳闻了。 乞活军下河北,军众里面就有大量并州官员、军将和士族。而几年前的齐万年之乱,数万关中百姓经汉中南下蜀地乞活,至今尚未平息,相反越闹越大。 其间诸多惨状,家书中多有涉及。 她现在能在潘园云淡风轻地饮茶、吃糕点,但将来呢? 她有些惶恐,这种命运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阿姐,我的几个手帕交姐妹,已经很久没音讯了。”裴婉说道。 裴妃叹了口气,心下做出了某种决定。 ****** 客人早已离去,茶有些冷了。 裴妃看着茶碗上最后一丝袅袅雾气,怔怔出神。 这缕茶香,真像大晋那气若游丝的王气啊。 “参见王妃。”邵勋来到廊下,躬身行礼。 裴妃抬起头,看着这个本身也是少年的军士。 确实挺高大的。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着热忱,还有——野心。 双手垂于腰间,骨节宽大,手掌粗糙,似乎还有厚实的老茧。寒风劲吹之下,手指头冻得红肿了起来,甚至还有几处开裂。 这双手,与翩翩君子士大夫自然不能比。便是自家夫君,已经三十多了,但那双手白嫩得可与妇人相比,更别说那些二十啷当的世家子弟了。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痴男怨女间的风花雪月,有的只是底层黔首的挣扎求生。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游园集会上高谈阔论,有的只是汗摔八瓣的辛勤劳作。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优雅恣意的风度,有的只是直面锋刃的血腥。 两个世界之间,本有着牢不可破的藩篱,死死隔绝上下。但如今么,这道藩篱上的罅隙越来越多,整体也呈现崩解的趋势。 裴家女子,已经要择坞堡帅为婿了。 裴妃突然失去了很多气势。 她本就不是咄咄逼人之辈,沉默片刻后,问道:“听闻你在教习孩童?” “是。”邵勋答道。 这种事情本来就瞒不住,早晚的事。但他也有些惶恐,似乎大意了啊。 穿越以来,还没融入这个世界么? 还没把这个世界的规则当作本能么? 有些事情,后世看起来习以为常,但此时可不一定啊。 他站直了身子,静静等待下文。 “为何这么做?”裴妃问道。 “垂髫稚子、总角少年,本应承欢于父母膝下,却不得不手握干戈,军行千里,来到这是非之地。”邵勋答道:“仆夜中起身,听闻哭泣,心中颇是凄怆,便想着教其识字,即便将来退屯乡里,也多了一门本事。” “你倒是好心。”裴妃原本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继续问道:“天下流离失所的孩童少年多着呢,你又能救得几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 裴妃的目光转向空旷的庭院,大雪之中,值守少年们冻得小脸通红,却依然肃立不动。 她想起了前些年洛阳城头变幻大王旗时,失败者仓皇出逃,多半抛弃妻子。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不算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逃得一命,将来总有机会另娶新妇,生儿育女。 但她是女人,却不能像“大丈夫”们那样思考。 去岁司马伦事败,诸王兴兵六十余日,死者十万人,失败者妻女的惨状,她都不忍细想。即便没参与司马伦谋逆,但遭受战争波及的士人家庭,逃难过程中妻女被人贩卖为奴者,也比比皆是。 她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若予你方便,将来可会报答?”裴妃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 脸庞之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皮肤谈不上黝黑,但也是古铜之色。武夫么,自然比不得养尊处优的士人。但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这个双手布满厚茧、有着粗糙古铜色皮肤,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热情与野心的武夫,比那些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可靠多了。 “仆有恩必报。”邵勋心下一动,立刻答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裴妃微微颔首,刚要挥手让他退去,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报答谁?” 邵勋没有犹豫,回道:“报答王妃。” 裴妃的手下意识紧握了下,轻声问道:“如何报答?” “以死报之。” 裴妃转头看向庭院,枯树在风中摇曳不休,她洁白修长的脖子上已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几个队主之间,须得和睦。退下吧。”裴妃端起茶碗,道。 “诺。”邵勋心中明悟,原来是被人告黑状了。 他行了个礼,快步离去。 裴妃放下早已凉透的茶,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下意识想抓住救命稻草。 但世事无常,谁又是谁的救命稻草呢? 第九章 火并 潘园外的小池塘边,人头攒动,奔忙不休。 庄客、仆役、军士都被动员了起来,趁着冬日水浅,给水塘、陂池清淤。 这不是什么好活计,但又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河塘里清上来的淤泥可以肥田,而作为天然水库的河塘库容增大后,也能存留住更多的雨水,以灌溉农田——明年春播时,会额外播种一批闲田,以增加粮食产量。 “噼啪!”邵勋松开了夹子,一尾鲤鱼从淤泥中跃起,落在了草地上,跳动不已。 什长黄彪咧嘴笑了,一个箭步上前,将鱼拾起,扔进盆里。 木盆之中,泥鳅、小鱼钻来钻去,吐着泡泡。 毛二蹲在那里,“一二三四”数个不停。 另外一位什长张黑狗也出神地看着这些东西,喉结不自觉地蠕动着。 在他身后,已经有两位少年在杀鱼了。 他们一边抹着鼻涕,一边熟练地刮去鱼鳞,剖腹去除内脏。 再远处还有两位少年,乐呵呵地拿着杀好的鱼,准备回去炖汤。 “金三、王雀儿有口福了,好生照料,莫要大意。”邵勋跺了跺脚,水靠上满是污泥。 金三、王雀儿都是本队军士,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三岁,其实都是小孩。前两天生病了,这会正在营中休养。如今这个世道,想弄点补身子的鱼肉是真不容易,也就今天清理水塘才逮着机会了。 “诺。”俩小儿听到队主吩咐,行完礼后,飞快转身离去。 远近正在载运污泥的少年们听了,嘴角含笑,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是的,他们平时只能吃点粗陋已极的食物——其实,习惯了之后,并不觉得粗陋,因为他们根本就没见识过公卿士大夫们平日里吃的是什么——如麦粥、麦屑粥这类,都是用未磨的麦粒熬煮而成,嘴里淡出个鸟来。但在看到受伤或生病的人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后,并不嫉妒。每个人都会生病或受伤,现在金三、王雀儿能享受这种待遇,将来自己也能。 太阳洒下的金色光芒,照在人身上,仿佛也更暖洋洋了。 他们这个队,现在就让人觉得待着特舒服。 队主有本事,能教人读书识字,甚至还特意挑了几个聪明伶俐之人,额外教习算数。 如果实在学不进,队主也不强求,反而因材施教。 身强体壮的,就教授刀矛弓箭之术,以增加战场存活率。 心思细腻的,就管些杂事,比如领来的各类物资的分门别类、保管分发。 腿脚灵便的,还可以当个信使、传令兵什么的。 总之队主啥都会一点,武艺尤佳,处事公平,让人信服。 心肠也不错,夜中查营,还会给人掖掖被角。谁生病或训练受伤了,想方设法弄来鱼肉将养身子。 少年们私下里笑言,队主似“老父”,管着一帮“义儿”,他们这五十人像“义儿军”。不过,也就私下里说笑罢了,很多人都是有父母的,若再拜义父,还得亲生父母同意。 “哗啦!”邵勋又趟入了水中,继续挖取淤泥。 在他下去后,十来个少年也跟着下水,一边干活,一边摸着河蚌,嬉笑连连,状似欢快。 虽然已经接受了数月严格的军事训练,但他们到底还是孩子啊。 爱玩爱闹,这是天性。 相比较而言,世家大族的孩子们一个个像小大人一般,从小就学习各类课程,培养城府。 邵勋想起四个月前去过的庾府,听说他们家的嫡女才六岁,就会写诗了,这长大后又是一个才女啊。 这可真是…… 他这一世快十六岁了,虽然识字,但真不会写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最好的教育资源都被世家大族垄断的时候,除非你像曹孟德那样强行招募落魄读书人,给战死士兵的后人开课上学,不然普通人哪来的受教育机会。 再者,如今正值乱世,读书识字固然重要,但没以前那么重要了。有多少本钱干多少事,邵勋如今想的,是怎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活得好。 一天活干完之后,回到军营之时,司空府来了个几个人,给他们队送来了一批笔墨纸砚。 邵勋心下暗喜,王妃的马屁没白拍,这不是起效果了么? 司空府来人中,其中一个是老熟人刘洽,另外一个名叫王导,出身琅琊王氏,曾仕刘寔府,任东阁祭酒,最近刚被司马越招揽,在府中担任参军一职。 刘洽的脸上有几分疑惑,似乎在奇怪邵勋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王导则面色淡然,只是多打量了几眼邵勋,但并未多话,完成任务后就走了。 一个军户罢了,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邵勋则小心翼翼地把笔墨纸砚收起来。在地上写字,效率委实有点低,很不方便。 做完这些后,他来到了营房外,看着西边的晚霞。 这几天天气很好,虽然有些冷,但太阳出来后,照得人暖洋洋的。 潘园上下,趁着这阵好天气,加固了院墙,甚至增修了几个木质箭塔,终于有那么点坞堡的样子了。 院墙之外,水塘清淤、加深,灌溉水渠重新修缮,一些撂荒的农田也被清理掉了杂草,就等着明年春播。 他们能力有限,搞的工程量都不大,但所做的都是充满希望之事。 是的,就是希望。 邵勋甚至开始畅想,待到明年夏秋时节,粟麦丰收,菜畦内长满了青翠欲滴的果蔬,葡萄园内结出了累累硕果,可以晒制葡萄干、酿制葡萄酒,及至初冬,再宰杀一些猪羊,水塘里的鱼虾也长得又肥又大…… 这就是希望啊,乱世之中最美好的事物。 ****** “噗!噗!” 鲜血飚溅,几个满脸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地。 “嗖!嗖!” 震天的哭喊声中,男女老幼纷纷走避。 刀枪无眼,箭矢无情。 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女身中数刀,惨叫着扑倒在地。 懵懵懂懂的孩童被箭矢带飞了好几步,钉死在地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哭喊一声,嘴角就满是血沫,稚嫩的小手下意识抓握着,似乎想牵住妈妈的手。 老人被撞倒在地,无数鞋靴踩过,很快就没了声息。 宫城之前的街道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天。 司马家的好大儿们,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就在今天早上,长沙王司马乂直接冲进皇宫,挟持了天子和百官,宣布齐王谋逆。 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宫城守卫为什么没有阻拦? 也没人知道宫廷侍卫们为什么没有诛杀司马乂,因为他身边的人真的很少,只有一百多党羽,但最终的结果是:宫廷侍卫大部散去,少数为其所用。 齐王司马冏气急败坏,立刻命心腹将领董艾带着两千人攻打皇宫。 司马乂也是个狠人,押着帝后二人及文武百官充当挡箭牌,直接出了皇宫,攻打齐王府。 宫城以西,箭矢乱飞,火光熊熊。 北军中候下令关闭洛阳诸门,禁止城外军士入内。但司马冏、司马乂二人各有党羽发散钱财,招募亡命之徒,于是战斗规模越来越大,波及面越来越广。 二十五日,战场移到了上东门附近。 “嗖!嗖!”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 天子(晋惠帝)吓得从御辇上滚落了下来,两股战战,胯下骚味扑鼻。 在他面前,大臣们已经死伤了十几个。 御辇之上,一支羽箭兀自震颤不休。 皇后羊献容呆呆地看着擦肩而过的长箭,愣在了那里。 她知道这个天下好不了。 她知道天子其实算半个傀儡。 她知道文武大臣们各有心思。 她知道……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贵为皇后的她,居然离死亡如此之近。 司马乂眼里压根没有帝后,拿他们夫妻两个当挡箭牌。 司马冏眼里也没有帝后,居然直接朝御辇射箭。 在这一刻,她的心态崩了。 堂堂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天街上死伤枕籍的士人百姓有两样吗? 这一通箭射下来,天家已经没有任何尊严。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宗王手里的玩物,就是军阀手里的傀儡。 天下诸州刺史、诸郡太守们,还有必要对傀儡恭恭敬敬吗?还有必要日夜转输钱粮进京吗? 这一通箭的后果,远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皇后救我!”又一箭射来,稍稍偏出,天子却吓坏了,下意识要把皇后拉到身前挡箭。 羊献容轻轻一甩手:“不能保护妻儿,你算什么男人?” 箭矢还在飞舞,但她已经不在乎了。生死之际,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心里面有些东西被打碎了,再也难以拼接起来。 “皇后何出此言……”天子愕然,还有些惭愧。 羊献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她曾经以为,天底下男子其实都差不太多。与其挑来挑去,不如挑个合自己心意的。 何谓合心意呢? 长相英俊,满腹诗书,气度非凡,风度翩翩。 如果做不到这些,那就选个高门贵第,能给自己带来无上的威仪和耀眼的富贵。 但在这箭矢乱飞的战场之上,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些,都不是真男人!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谁能让她避免斧钺加身的厄运,谁能把她护得好好的,谁就是真男人。 她想笑,又想哭,她觉得自己变了。 或许,不仅仅是她变了吧。 这个世道,在一点点改变所有人的观念,用最残酷的方式。 “败了!败了!”前方响起了杂乱的呼喊,来自齐王那一侧。 长沙王帐下兵马士气大振,突然间就变得神勇无敌,大喊着冲了过去。 这场火并,似乎到了尾声。 但这真的意味着结束吗?不,或许只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吧。 第十章 乱兵(给盟主公子青衫加更2/3) 洛阳城内的火并只持续了三四天,很快就结束了。 齐王司马冏怎么也没想到,他费尽心机,把诸王的亲随、党羽都请出了城外,结果是这么一个下场。 心腹将领董艾手下有两千门客,长沙王司马乂手下只有百余部曲,最后硬是让人家绝地翻盘,获得大胜。 临死之前的司马冏是憋屈的,但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突然间良心发现。 自元康元年(291)贾南风召楚王司马玮进京杀外戚杨骏开始,这个天下就乱套了。 宰相杨骏、帝师卫瓘、楚王司马玮、汝南王司马亮、废太子司马遹、赵王司马伦等名臣宗王先后被杀,如今又轮到他齐王司马冏,或许还有他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寔。 司马家的子孙,多死于司马家子孙之手。 司马家的兵马,多消耗在自相征伐之中。 司马家的天下,在逐渐崩溃。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惨笑两声,闭上双眼。 大刀迅疾砍下,司马冏的头颅滚落在阊阖门外。 他死之后,三个儿子被送往金墉城囚禁,党羽尽皆夷三族。 曾经烜赫一时的齐王司马冏势力,就此烟消云散。 惊魂未定的天子大赦天下,甚至都等不及过完本年的最后几天,当即改元太安。 上台的长沙王司马乂,也是焦头烂额,他的首要任务是劝退已进军至洛阳西大门新安县的关中兵马,其次是安抚好尚在城外的数万豫州兵。 后者好处理,司马冏已死,朝廷发出退兵诏命,那些世兵军户们没有理由再为司马冏卖命,还不如趁早赶回家忙春耕。 况且,当初司马冏起兵讨逆后,为表示高风亮节,卸任了豫州都督的职务,如今坐镇许昌的是安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司马虓(xiāo),让他把兵领回去名正言顺。 前者就比较麻烦了,需要复杂的利益交换。 成都、河间二王原本是打算率军进京的。他们料司马乂无法解决司马冏,于是打着利用他的主意,制造洛阳混乱,然后长安、邺城大军蜂拥入京,攫取权柄。 但谁能想到,司马乂拼死一搏,竟然把司马冏给杀了,同时还控制了朝政,天子诏命一发,河间、成都二王失去了进京的合法性,此刻怕是正急得跳脚呢。 东海王司马越第一时间站队新的胜利者,依附长沙王司马乂。 老实说,稍稍有点难看,因为他在此次火并中啥也没做。不过他也有理由,身边只有五十名朝廷配发的侍从,无兵无权,能咋样? 许是司马乂需要拉拢宗王,于是给了司马越一点好处:增封三千户,并由其推荐一位属吏出任东海郡太守。 要知道,在此之前,虽然司马越食封六县,但并不代表这六个县就归他管了,因为他的食邑只有五千户,本人更没挂刺史、都督等职衔,与其他宗王比,差得有点多。 这次算是军政一把抓了,终于可以同其他宗王看齐。 其实吧,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处,但司马越什么都没做,不是么? 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不敢像司马乂那样提前布局,更不敢像他那样手头只有一百多党羽就拼死一搏。 高风险高收益,低风险能有收益就不错了,别要求太多。 而洛阳城内的局势稳定后,城外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 无边的旷野之中,到处是逃难的百姓。 他们是被乱兵驱赶的。 司马冏已死,来自豫州都督区的数万兵马茫然无措,不知何往,没等到许昌派人将他们领回,自己就乱了起来。 大部分人都准备回家。 世兵不是募兵,没有军饷,穷困潦倒,回家是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在失去卖命的对象后,他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洛阳。 在离开之前,一些“小机灵鬼”决定抢一把,毕竟连遣散费都没有么。而在他们开始行动后,更多乱兵加入了进来,劫掠现象开始蔓延。 驻于城外的部分牙门禁军得到北军中候的命令,大举出动戢乱。劫掠的豫州世兵抵挡不住,纷纷溃散,亡命奔逃。因此,洛阳周边的劫掠行为很快消弭,只剩下些许余波。 但就是这些余波,也够很多人喝一壶的…… 元宵节这天,潘园院墙之上军士林立,鼓声隆隆。 “嗖!”一箭飞出,将一名耀武扬威的乱兵钉死在地。 “嗖!”又一箭射出,再毙一人。 “嗖!嗖!” 邵勋在可容两三人并排行走的院墙上走来走去,时不时拈弓搭箭,基本不落空,杀得一股数百规模的乱兵胆寒不已。 洛阳的消息陆陆续续传过来了一些,没有全貌,只有零零碎碎的东西,还真假难辨。但那是对其他人而言,对邵勋这种穿越者来说,足够完善整个拼图了。 他最近一直在思考,过去一年间得到了什么? 思来想去,最大的成果就是从什长变成了队主,虽然管的都是一帮下至七八岁、上至十六七的少年。 这份成果有极大的可塑性、成长性,他一直在这个方向努力。 除此之外,第二大成果是获得了实际主管潘园的东海王妃的信任——他自认为。 王妃认可了他教授读书习字的行为,并不认为这是“阴结少年”,同时通过司空府的关系,送来了一大批笔墨纸砚。 这在某种程度上,赋予了邵勋种种行为的合法性。 他最近总琢磨,这份关系需要好好维系,深入挖潜。他已经感觉到了王妃的不安——事实上在这会,安全感是绝对的稀缺品、奢侈品——并下意识想做点什么,那么这就是他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有些憋屈、悲哀,但这就是现实。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摆弄棋盘的,绝大部分人终究只是棋子罢了。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跟着司马越“进步”而“进步”。 司马越已经熬死司马伦、司马冏两位“大哥”,现在司马乂是他的第三位大哥,他会不会趁着混乱的局势,招揽人手,暗中布局呢? 他相信会的,因为这是历史的答案。 政坛党羽之外,军权想必也是司马越关注的重中之重。 司马伦之乱时,洛阳禁军深度参与,互相攻杀,损失惨重。 此次火并,禁军几乎全程作壁上观,关键时刻甚至还关闭洛阳城门。驻于城内的宿卫七军就像聋子、瞎子一样,既不保护天子,也不出兵平乱。屯于洛阳近郊的牙门诸军只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才大举出动,消灭趁乱劫掠的外地世兵。 他们的表现让人满意吗?不,没人满意。 无论是天子还是宗王,都很不满意。 北军中候大概率要被整了,禁军诸将势必要投靠司马乂。届时,司马越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有扩大私兵规模的强烈冲动呢? 这就是机会了。 虽然好处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但机会就是机会,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么,似乎需要多多表现一下。 “嗖!”长箭破空而去,直接射翻了一名正挥舞着马鞭,驱赶乱军步卒的骑士。 院墙上的军兵们纷纷喝彩,喧闹不休。 邵勋放下步弓,下意识瞥了眼正在院门后等待的八队队主杨宝。 他怀疑是这孙子告了黑状,因为他曾经被自己收拾过,而八队又是所谓的主力队之一,队主当然想更进一步。 说起来,都是督伯惹的祸啊! 谁不想升官? 这就存在竞争关系了,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 同时,邵勋也有点感慨。 就他们这充斥着歪瓜裂枣的一幢人,居然也争成这个鸟样,该说底层军户们太卷了么? 但大争之世,似乎就得当卷王,不然就是炮灰的命啊,虽然卷王也有极大可能卷死自己。 杨宝听着耳边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心中颇为不忿,更有些畏惧。 邵勋此贼,武艺确实了得,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 他曾亲眼看过,邵勋在摸到一柄长刀时,动作从一开始的滞涩,到逐渐熟练,再到出神入化。 他觉得邵贼不像是在学怎么用长刀,而是在找回使用长刀的感觉和记忆。 这个妖孽!杨宝啐了一口。 “咚咚……”鼓声隆隆响起。 “吱嘎……”院门缓缓打开。 整整两百军士鱼贯出门,倚墙而立。 “杀!”呼喝声骤然响起,吓了远处正在观望的乱兵们一跳,脸上渐渐生出迟疑、畏惧。 他们是想抢东西,但不是傻子。 眼前这个农庄,有高墙,有守卫,看样子士气也很不错,上下一心。 更可怕的是,有个神箭手在高处,闲庭信步般射杀任何敢于靠近的人,箭箭咬肉,精准无比,搞得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主要军官们还在,即便对方有神射手,该攻打还是要攻打,毕竟军令难违。但这会么,军官们自己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谁还愿意提头卖命? 柿子当然是要挑软的捏了。 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舍弃要死很多人的坞堡,转而劫掠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零散村落,不好吗? 所以,他们是真的想走了。 “嗖!嗖!”高墙上又是两箭射出,杀一人,伤一人。 其他弓手们见了,士气大振,也开始拈弓搭箭,射杀靠得过近的贼人。 乱兵纷纷往后退却,人挤人之下,恐慌情绪稍有蔓延。 “杀!”院墙门口的两百军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小步快跑,冲了过去。 “走!”几个有马的乱兵头子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而走。 “走!”其他人紧随其后,乱哄哄地向远方溃去。 邵勋放下了步弓。 贼人已无战心,没必要穷追猛打。 这一波危机,算是应付过去了。他们也成功地在乱世中保护了自己一次,是的,仅仅只是“一次”而已,未来的危机,只会比现在更大。 第十一章 人选(给盟主公子青衫加更3/3) “邵队主。” “邵队主神射!” “邵队主威武!” 潘园之内,每个遇到邵勋的伍长、什长、队主乃至典计、管事等,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谁的能力强,谁更能保护农庄的安全,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听说杨宝对邵勋很不服气,大伙就想笑。 杨宝什么本事?倚墙打打太平拳罢了,若无邵勋神射,乱兵能那么容易散去? 再说了,邵队主就算不用弓,单打独斗,你杨宝也不是对手啊。 邵勋含笑一一回应,状似谦逊。 吴前、黄彪二人跟在他身后,与有荣焉。 曾经被邵勋揍过的秦三也“叛变”了过来,一起跟在后面,说说笑笑。 “这次算是打出名气了!”黄彪得意洋洋地说道。 “整个正月,潘园这边应付了足足三拨乱兵潮,每次都少不了邵队主出力。”秦三笑道:“我寻思着,杨宝还别个屁的苗头啊!” “没那么简单呢。”吴前晃着手里的马鞭,低声说道:“上次那位王参军,听说来头很大。刘洽多有巴结,保不齐还得出什么幺蛾子。” “这……”黄彪一窒,怒道:“终日整这些阴私勾当。咱们厮杀汉,难道不是凭手里的家伙说话?”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吴前冷哼一声。 秦三有些傻眼。 自己刚刚对邵勋输诚,难道做错了? “我说——”邵勋没好气地看了几人一眼,道:“你们这般嚼舌头,哪点像杀伐武夫了?这乱糟糟的世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刘洽、杨宝再上蹿下跳,自个硬不起来,又于我何伤?安心整顿部伍,别想东想西的。” “诺。”几人纷纷应道。 邵勋想起了初见王妃的那个下午。 她当时似乎遭受了什么冲击,心绪有些不宁,下意识想拉拢他。 既如此,王妃应该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吧? 二月初十,在驱杀了最后一批百余乱兵后,潘园这边终于松快了下来。 众人抓紧时间,开始了春耕。 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让人目不暇接。 二月下旬,之前一直滞留在洛阳的司空府督护、幢主糜晃匆匆赶来潘园。 “子恢来得还算及时。”潘园正厅之内,王妃裴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妃见谅,最近忙于庶务,忽略了兵事。”糜晃有些尴尬地回道。 “糜君还真是老实人。”裴妃淡淡一笑。 要说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如此,她能有什么办法?至少在夫君眼里,赶紧捞好处才是正理。这一点她理智上可以接受,但情感上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糜晃低下了头。 作为幢主,乱兵肆虐的时候不在场,潘园事实上缺失了最高军事长官——哪怕是名义上的——稍稍出点差错,整个农庄就毁了。 届时会发生什么?财货被劫掠一空,人员死伤惨重,王妃这种豪门贵妇下场更惨,很可能被贩卖为奴,这让东海王的脸往哪搁? 但事情就这么让人无奈。 世子司马毗在洛阳城内的司空府,东海王似乎就不怎么关注城外了。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拉拢“名士”上面。 最近两个月,有多人进入司空府任职。 丹阳薛兼,江东五俊之一,父祖皆仕东吴,世为显宦,为司空招揽,许诺参军之职。 丹阳甘卓,东吴名将甘宁曾孙、尚书甘述之孙、太子太傅甘昌之子,许诺参军之职。 如果算上火并之前刚刚招揽的王导,以及正在招揽的齐王司马冏的府掾祖逖,人就更多了。 总之很忙。 除此之外,对军权的争夺也日趋激烈。 司空府的人才比起去年是多了不少,但胃口也越来越大,事情自然越来越多。作为跟随司空多年的老人,糜晃最近一直忙着招募溃兵及亡命徒,甚至奉司空之命,暗地里与禁军将官接触,着意拉拢。 他也很忙啊! 潘园的这一幢人,老实说已经没人在意了。老的老,小的小,济得甚事?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就是全员东海乡党了——子弟兵嘛,信任度天然高一截。 东海王不是很看得上这幢兵,糜晃同样看不上。因此,他最近除了帮东海王四处延揽世家人才外,还在想办法招募兵士。 世兵制下,军士的地域性非常之强,不是那么好招募的。就比如刚刚溃散的数万豫州兵,他们在豫州诸郡有田地、有宅园、有家人,怎么可能跟你去外地当兵? 况且这也不合规矩。 征发一地世兵去外地戍守或打仗,不是不可以,但都有严格的流程。譬如,豫州世兵如果去淮南,那么理论上这叫“出征”。 出征有时间限制,一年、两年或三年,期间有“分休”,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团聚完再“出征”,直到彻底罢遣,结束此次军事行动。 说白了,他们属于古典的耕战之兵。说是军户,不如说是农民,主业是种地,副业是出征打仗,技艺不精,训练不足,战斗力也就那样。 与世兵相比,募兵是职业武人,不需要种地维持生计,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在训练、打仗,只要粮饷充足,可以全天候作战,没有那么多限制。 糜晃招募军士,其实招的是募兵。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够他忙活好一阵子了。 “京中局势如何?”裴妃把玩着一件狐皮半臂,随口问道。 “长沙王忙于收拾残局,大小事务必遣人发往邺城相询,十分恭敬。”糜晃说道:“长安那位,已令先锋大军撤回,洛阳危局,似已稍缓。” 裴妃闻言,不置可否,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却浮现出几丝嘲讽。 司马乂明明取得了洛阳的大权,为何还对远在邺城的司马颖毕恭毕敬,让他也实际参与到天下的治理当中?因为诸王势力还很强,又以邺城司马颖、长安司马颙为甚,不拉拢他们,司马乂是坐不稳位置的。 而这种所谓的平衡,在见多了大家族内部倾轧的裴妃看来,完全是与虎谋皮,双方的关系早晚会全面破裂。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都是司马家的子孙,谁不想效仿司马伦旧事,登基当皇帝呢? 能维持个半年和平,就很不错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大战一起,谁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资粮都带来了?”裴妃不再想那些烦忧,径直问起了她关心的事情。 糜晃松了一口气,连忙答道:“战马二十匹、走马六十匹、挽马百匹、铠五十领、甲三百副、弓梢百根、弓弦五百、长矛千二百杆……” 说完,下意识揪了揪乱糟糟的胡子,五官纠结在一起,道:“惭愧。仆身为幢主,懈怠良久,竟要王妃来提醒。” 确实,他这个幢主当得非常不合格。 大晋文武官员虽说经常在位而不谋其政,但像他这样动不动消失,为主公奔走其他事务的,却也少见。 他甚至连本幢还剩多少人都不知道,日常训练之类更是疏怠已久,连各队队主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子恢以后还是多来来吧。时局丧乱,将来如何,谁都不敢保证。”说这话时,裴妃眼睑低垂,十指轻轻绞在一起,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彷徨、恐惧,只听她说道:“潘园这一幢人,还是得抓起来。洛阳中军虽然紧要,但并不好拉拢啊。” “这……”糜晃迟疑了一下。 他似乎听出了王妃的语气,但并未起疑。妇人么,不就那样?任你再高贵、再睿智,遇事时沉不住气是很正常的事情。 之前王妃遣人至洛阳索要器械、资粮,王府诸幕僚不以为然,唯糜晃考虑到自己是幢主,王妃又身在潘园,故说了几句话,成功发送了一批器械过来——豫州兵溃走,散落的器械多不胜数,但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今日前来,先被王妃诘问,惭愧不已。现在看到王妃这么一副担忧、柔弱的模样,更是愧疚得不行,于是说道:“仆明日就上禀司空,选送一批募兵精壮过来。” 裴妃闻言,美目一抬,似乎有些惊喜,旋又有些迟疑:“募兵多为亡命徒,并非知根知底之辈,怕是不好管教。” “无妨。”糜晃胸有成竹地说道:“什长、队主仍由东海国兵充任,操训一段时日,就稳下来了。” “既如此,子恢还得多来几趟,主持整训。”裴妃说道。 “这……”糜晃又顿住了。 不是不想来,是真没时间啊。整训部伍,是需要吃住在军营的,像他这种大忙人,怎么可能做到? 裴妃见状,螓首低垂,似乎有些失望。 糜晃脸色纠结,想了想后,道:“仆自然是要常来的。不过——唉,不知这样可好?设一两个督伯,平日里由他们负责整顿、操演,仆有空就来,检阅军士……” “子恢此策甚好。”王妃舒了口气,眼底满是笑意,道:“微糜君,妾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糜晃舒了口气,打定主意回去后就向司空禀报,又随口问道:“不知王妃可有人选?潘园这边,终究还是看王妃的意思。” “妾一介妇人,如何懂得这些?”裴妃叹了口气,道:“正月以来,乱兵肆虐,妾深居庄内,惶恐不已,好在将士用命,最终有惊无险。府中仆婢私议,有队主名邵勋者,骁勇悍捷,箭毙贼兵二十余,功推第一,或可一用。” “仆亦听过此人名字。”糜晃脱口而出:“莫不是那个阴结少年之人?” 裴妃微微有些讶异,道:“竟是他?” 糜晃点了点头,道:“队主杨宝、秦三出首相告,言邵勋阴结少年,图谋不轨。仆未及查问,拖延至今,惭愧。此人……” 说到这里,糜晃神色一凛,正待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裴妃掩嘴轻笑。 “原来是他。”裴妃笑道:“妾想起来了。杨宝、秦三曾与邵勋比斗,听闻被一箭射散发髻,跪地讨饶,许是结下了仇怨,以至于此。” “竟有此隐情。”糜晃恍然大悟。 他是老实人,但不是傻子。裴妃言语之中对邵勋颇有维护,他便就坡下驴,道:“仆明日就回洛阳,禀报司空,请设督伯一职,整训部伍。若得允准,便提拔邵勋为督伯。” “若王府僚佐皆如子恢这般勤谨,何事不成。”裴妃微微颔首。 “王妃过誉了。”糜晃老脸一红,来之前还在卞府服了五石散,荒废了半日工夫,真当不起勤谨二字。 裴妃轻笑一声,没继续说这个,转而问道:“听闻令郎今岁已满十六?” “正是。”糜晃说道。 “不知可曾娶妻?” “未曾。” “糜家少年郎,定是不差的。”裴妃沉吟了下,道:“妾会留意此事,或可为令郎寻个出身大家的新妇。” 糜晃闻言,面现激动之色,当即起身一礼,道:“王妃厚爱,仆感激不尽。” “子恢何需如此?”裴妃双手虚抬,道:“东海糜氏,劳苦功高,大王日理万机,费心者乃国家大事,妾为内府之主,自然要为大王分忧。子恢,安心做事即可。” “是。”糜晃恭声应道。 糜晃离去之后,裴妃又仔细端详起了手里的半臂。 狐皮挺漂亮的,还是那位邵勋去山里猎得,进献上来。 他的射术,确实挺不错。施点小恩小惠,好好拉拢一番,乱世之中也能多一点保障。 对有才能、有本事的人而言,乱世让曾经极为坚固的社会秩序出现了极大松动,他们可能很喜欢吧? 有些人,死都不怕,就怕没机会啊。 “来人,把做好的戎服送过去。”裴妃站起身,看着放在案上的一套大红色戎服,吩咐道。 第十二章 争(给盟主囧囧木佐郎加更) (看了一下,今天又多四个盟主,谢谢读者老爷们支持。本来打算明天还加更欠账的,但这会已欠6次盟主加更,先还一更吧,剩下五更明天开始慢慢还。再次感谢。) “哗啦啦!”甲叶子铿然作响,听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还不错。”邵勋看着身上的铁铠,满意地笑道。 这是一领筩袖铠,是这会最流行的铁铠。 东汉后期出现,三国时诸葛亮曾对其进行工艺改良:“敕作部皆作五折刚铠,十折矛以给之。” 我们都知道,古代是很难进行技术保密的。于是,比原版更精良的诸葛筩袖铠很快流传了出去,风靡于三国两晋时期。 一直到南朝宋,依然视诸葛筩袖铠为珍品。 由后世出土资料可以看出,此铁铠呈鱼鳞状,胸、背连缀在一起,由肩部向下有筩袖,袖口收于肘部以上。 筩袖铠之外,还有一种用皮革制成的筩袖甲,整体呈龟背形状——所以,一般书中提到“甲士”,并不一定身着铁铠,也可能穿着皮甲等其他护具,铠和甲并不完全等同。 邵勋很满意身上这件筩袖铠,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想起了昨天收到的几样物事。 一件大红色的戎服,是他特意列出款式,最后由庄园内工匠制成的。 戎服名櫜鞬(gāo jiàn),“红帓首,靴袴,握刀左,右杂配,弓韔服,矢插房”。 简单来说,戎服左边佩刀,右边有盛放箭囊和弓梢的地方,再配上绑扎于额上的“绛帕”(红抹额,日军“月经带”原版,红色),下身穿着袴奴,脚蹬靴,非常实用,穿上后活脱脱一副中晚唐大将、节度使的造型。 魏晋军队有独立建制的“弓营”和“弩营”,他们没有专门设计适合弓手、弩手的作战服。唐代要求军士全员会射箭,全员参与近战搏杀,全员长短兵器都要会用,因此戎服设计较为复杂,弓这种每个人都要携带的标配武器更是重中之重——唐代尤其是中晚唐以后,部队里没有专门的弓营,因为理论上每个人都是弓箭手。 鬼知道邵勋怎么对櫜鞬服如此熟悉的,反正他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原因。 但这种作战服是真的好用,左边抽刀,右边拿起弓梢就上弦、校准,然后拈弓搭箭,左手手臂上还有专门绑扎小圆盾的地方,背上还可插一把长刀、重剑,没有使用步弓的时候,右手一般还拄着根长枪——如果嫌长枪太轻,可以专门打制一把步槊,接战时可以敲击、横扫敌人的长矛。 总之十分方便,武装到牙齿的感觉。 “队主穿上铁铠,果然英武。”什长黄彪笑得合不拢嘴,趾高气扬地站在他身旁,用挑衅的眼神扫着其他队,说道。 被他扫过的人,纷纷低头。 邵勋也瞟了一眼。 这些兵太温顺了,大概上级克扣他们粮饷,都不敢反抗的。 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在如今天下大乱的情况下,弊端更明显一些。 夫战,勇气也。 士兵没有心气,还指望他们爆种? 面对敌人的锋刃,你敢不敢扒了衣甲,赤膊上阵,肉袒冲锋? 全幢五百人,他看不到任何一个敢这么做的。 难搞。 “幢主来了。”突然有人喊道。 远处辚辚驶来一辆马车,很快停在阵前。 幢主糜晃不知道是从哪个聚会场所匆忙赶来,居然一副峨冠博带的装扮。 微风轻拂,衣袂飘飘,脚踩木屐,气度不凡。 就是这个味,太冲了。 有人很喜欢,觉得这才是士大夫该有的风范,凭风而立,衣袂飘飘,潇洒不羁,温润如玉。负手而立之下,算无遗策,木屐踢踏之中,顽敌顿破。 一定要有不食人间烟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 也有人很不喜欢。治军是系统、科学的工程,它需要繁琐细致的工作,需要倾注大量的心血,甚至需要你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浑身臭烘烘的。 出征之时,日晒雨淋,卧冰吃雪。 决胜之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误餐点误出胃病很正常。 冬天冻得双手开裂、流脓也很正常,岂不闻“都护铁衣冷难着”? 皮肤被风沙打磨得黝黑、粗糙,更是难以避免之事,毕竟“半夜军行戈相拨”之时,“风头如刀面如割”。 至于身上的伤疤,但凡上阵,就不可能避免。 糜晃这个样子,真的让人无语,相当不专业。但说句让人伤心的话,此时像他这种人太多了——不是没有愿意沉下心、脚踏实地做事的世家子,但真的很少。 清谈清谈,太特么不接地气了。 糜晃身后还有一人,便是之前来过的司空府参军王导了。 只见他倒背着双手,目光四下扫视,片刻后就收了回来,显然不感兴趣。 糜晃在他面前,倒像个随从一般,满脸堆笑说了几句话,远远听不真切。 王导耐着性子听了会,随后便摆了摆手,不言语了。 糜晃不以为意,踩着木屐来到阵前。 五百多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包括前几日新送来的百名募兵。 糜晃的目光在他们那里多停留了一下,毕竟是他遣人送来的,且都是自愿当兵的精壮,素质比其他人好多了。 是不是自愿当兵,差别太大了。 昔年马隆在洛阳选募远征凉州的将士,定下了严格的考核标准,包括体格、力量、箭术、武艺、意志等多方面因素,综合选拔,得三千五百人。 这三千五百人就是自愿从军,想要搏一把富贵的,因此耐苦战、士气高、心理素质强,被胡人骑兵包围,与后方断绝音讯时,仍然能维持车阵,远行千余里,大量杀伤胡骑,成功冲破包围圈,抵达凉州。 如果是征发而来的耕战之兵,在后路断绝,完全陷入包围的状态下,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他们很容易慌乱,最终全军覆没——以步兵对付骑兵,步兵不慌乱,沉着战斗,是最基本的要求,可惜九成以上的步兵做不到。 “《魏武步战令》云‘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什长有不进者,督伯杀之。’皇朝因之,故有督伯整训部伍,为幢主左膀右臂。”糜晃清了清嗓子,道:“我事务繁忙,不能亲理军务。短时尚可,时日长了则不太妥当,故上禀大王,得允准增设督伯二人……” 督伯,也称“督战伯长”。此非标准职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一幢之内的督战官,权责不小。到了晋代,伯长开始出现常设的苗头,有的督伯就管理百人队,有的管两百人。 一幢五百人中,伯长的数量也开始变得不固定,一般是一员,但两员、三员的情况也不鲜见,再往下发展,大概率会成为队主、幢主之间的一级常设职位。 糜晃原本只请设督伯一员,参军王导听说之后,认为不妥,应再增设一员,以为钳制。 司马越对这幢兵不是很关心,但他不会拂王导的面子,于是同意了。 两个督伯,各管一半人,互相监督,互相竞争,如此甚好。 “本幢之兵,人数杂乱,今有五百六十一人,故编为十二队。”糜晃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一二三队多为孩童少年,人员满编,稍有超出;四五六七队为老人,原本满编,现在缺编了二十多人;八九十队为精壮,同样不满编;十一、十二两队是新来的募兵,素质相对不错,处于满编状态。 “队主杨宝,向有忠义之心,拔为督伯。” “队主邵勋,武艺出众,带兵有方,亦拔为督伯。” 糜晃飞快地念完两个人的名字,随后看了一眼王导。 王导清了清嗓子,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糜晃面露难色,低声道:“杨宝此人,本事有限,怕是带不好兵。王参军过于抬举他了。” 王导皱了皱眉,貌似不悦。 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杨宝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唯唯诺诺一武夫,撑死了有那么点武艺和带兵能力,算不得多高明。这类人,他见得多了。 邵勋此人就有点看不透了。虽然礼数不缺,但整个人就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一开始他没想明白,回去后一琢磨,反应过来了:不愿对他低三下四,没有谄媚的巴结,没有把自己摆在低贱下等人的位置上。 王导出身琅琊王氏,是北方最有名望的一批士族。日常生活中,他早就习惯了小姓、寒素门第对他的巴结,更习惯了普通人见到他时那种景仰、自卑的态度。 诚然,邵勋在礼节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礼节之外呢?他没有额外或者说“多余”的表示景仰的巴结,在王导看来,这就是桀骜不驯,让他不太喜欢。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绪,没法对外人言说,但确实存在着。 因此,在涉及到督伯问题时,他建言增设一员,互相钳制。在讨论两位督伯分管范围时,他再次插手,打算让邵勋分管一批老弱残兵。 这些,对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为之罢了。但他知道,对邵勋这类普通人而言,往往决定了命运——上层的一粒沙,落到底层,可能就是一座山,让人难以承受。 “王参军……”糜晃稍稍思虑了下,斟酌道:“其实,如今很多什伍并不堪战,或可裁并。譬如那些老人,武帝时便诏令归家。而今正是用人之际,却不能这么做,不如令其在坞堡屯田、警戒小盗,不再参与操训,明年放归家乡,也是一桩积德之事。年幼孩童,一般料理,如何?” 王导默然片刻,忽然一笑,道:“糜督护倒是有些急智。” 糜晃心中一突,觉得王导说话阴阳怪气的,不过在想起裴妃的许诺后,硬着头皮说道:“听闻王参军与琅琊王睿交相莫逆……” 王导闻言,双眼一凝,冷笑两声后,一甩袍袖,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此间之事,糜督护自决即可。” 琅琊王家族与琅琊王氏关系密切,多次联姻。 到了这一代,司马睿与王导本人更是知交好友。但司马睿现在阵营不明,其叔父司马繇甚至是邺城司马颖阵营的,而王导的主公司马越则是长沙王司马乂阵营的。 司马颖、司马乂目前看起来还算融洽,合作愉快,实则关系不睦,早晚要大打出手——司马乂刻意拉拢禁卫军,就是为了将来翻脸做准备。 糜晃此时把话说开,已然得罪了王导。就本心而言,其实有点惶恐。琅琊王氏这座大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不过,人已经得罪了,还能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做出了决定:将新招的百名募兵交给邵勋管带,其他该裁并就裁并。 人生,就是在不断地做取舍,如此而已。 第十三章 为什么那么熟练 校场上的风波尚未兴起,便在王导的退让下平息了。 糜晃亲自找来了邵勋,仔细打量一番后,笑道:“还算有点英武模样。如此,也不枉我与王参军力争了。” “督护厚爱,勋铭记心中。”邵勋不知道糜晃、王导方才的对话,但他不笨,很快就咂摸出了味道。 “不是我,是王妃的大恩大德。”糜晃严肃地说道。 “王妃有知遇之恩,督护有简拔之德,仆皆铭记于心。”邵勋回道。 糜晃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多余的话就不说了,这两队募兵交给你,好好整饬,勿令王妃失望。至于那些少年、老者,你可有想法?” “或可安置在庄内,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邵勋回道:“兵贵精不贵多,上阵之时,这些孩童老者若一哄而散,反而会影响士气。” “你说得有道理。”糜晃沉吟片刻,道:“那便将他们悉数委于你统带,你看着安排吧。” “诺。”邵勋应道。 他对糜晃的印象有所改观。 在此之前,觉得这就是个典型的不接地气的士大夫。这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人家身上的闪光特质还是不少的。 首先是为人实诚。 提拔自己为督伯,这是一桩恩德,但他没揽在自己身上,而是实话实说。 其次是人比较聪明。 在知道自己教习孩童读书识字后,没有把他与这些人分割开,而是继续让他统带,充分考虑了他的个人意愿。 有些士大夫们只是喜欢摆烂,但人并不傻啊。 “走,我带你去见见新募之兵。”糜晃招了招手,道:“这是真正的精壮,身强体壮,熟习诸般器械,有的人甚至是被打散的中军士卒。还有一些亡命之徒……” 说到这里,糜晃看了眼邵勋。 嗯,确实身材高大,但毕竟只有十六岁,身子尚未完全长开,不知道能不能降住这些兵了。 邵勋默默跟在身后。 铁铠的甲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弓右刀之下,龙行虎步,意气昂扬,双眼之中充满自信,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两人很快到了阵前。 整整一百人持矛而立,整齐肃然。 邵勋用专业的目光打量了一下。 这一百人,来源挺杂啊。 有些人看起来魁梧高大,孔武有力,但面相老实,眼神畏缩,一看就没上过战场,也没“欺负”过别人,就是个老实孩子啊。 后世曾有个广为流传的谣言:老实巴交的人是最优秀的兵员。但在西晋这会,时人在实践过后,早已否定了这种兵员,认为其“愚钝”、“暗弱”,不堪战。 邵勋也不认为这些人有多好,充其量是合格的兵员,而且还得加以改造,远非优秀的兵员。 还有些兵面色沉毅,一脸漠然,好像在乱世沉浮中早就消耗掉了最后一丝热情,磨灭了所有理想,而今不过是个行尸走肉般的杀人机器,活一天算一天,死了算球。 他们一般是洛阳中军士卒,应该是司马伦之乱时溃散的,也不打算归队了,就在乱世中四处瞎混,随波逐流。 第三批人则凶相毕露,多为匪贼之流,可能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如今这个世道,匪贼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但凡还能抢劫商旅、掠杀百姓,混口吃食,他们又如何愿意来当兵受管束? “这些兵……”糜晃似乎清楚这些人的底细,说了半截后,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好好带一带,别闹出乱子。” “诺。”邵勋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有人下意识低头,有人平静地与他对视,还有人似乎不忿他的年纪,用略带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哈哈!有意思,老子就喜欢收拾你们这些刺头。 “邵督伯可以说两句。”糜晃咳嗽了一下,道。 “诺。”邵勋行了个礼。 只见他径直走入队列中,看着一位面相老实之辈,问道:“汝何名?” “章古。” “为何来当兵?” 章古犹豫了一下,道:“房子让齐王拆了,没处去。父母健在时,为我说了门亲事,本想去当上门女婿混口饭吃,奈何郑屠户已看不上我,退婚了。” 军中传来一阵哄笑,章古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你口齿还算伶俐,郑屠户却是走眼了。”邵勋亦笑道:“有什么本事?” “杀过猪羊,也杀过牛,手脚麻利,一刀毙命。”章古挺了挺胸,道:“剥皮也很快,还干净。” “杀过人吗?”邵勋问道。 “没。”章古脸色一白。 “杀人和杀猪没什么区别。”邵勋说道:“一刀下去,都会痛,都会死。区别就是猪被杀时,尖声嚎叫,屎尿齐流。人被杀时,他会反抗,会求饶。你现在当兵了,需要练杀人的本事。杀到别人害怕,杀到别人绕着你走,届时你到郑屠户面前,他就再也不敢轻视你了,明白吗?” 章古唯唯诺诺。 “瞧你那点出息!”邵勋嗤笑一声,道:“以后跟着我,我教你杀人的本事。异日功成名就,让郑屠户好好看看当初有多么走眼。” “诺。”章古应了一声。 邵勋锤了他一拳,道:“不要低头说话。我的兵,个顶个都是勇士,勇士岂能如此畏缩?昂首挺胸,不要害怕,杀猪是杀,杀人也是杀。你若再这般低三下四,一辈子让人瞧不起,懂?” “懂!”章古大声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走到另一名军士面前,直接拽起他的胳膊,摊开手掌。 “使弓几年了?”他问道。 “七八年了吧。” “以前在哪当兵?” “由基营。” “哪位将军辖下?” “右卫将军。” 洛阳中军驻扎在城内的部队被称为“宿卫七军”,分别由左卫将军、右卫将军、前军将军、后军将军、左军将军、右军将军、骁骑将军七人统率。 具体到方才提到的“右卫将军”,其辖下部队又可大致分为三部分: 三部司马统率的前驱营(重甲步兵,主官虎贲将军)、由基营(弓兵部队,主官积射将军)、强弩营(弩兵部队,主官积弩将军); 五部督统率的骑兵部队,分别是命中虎贲督、虎贲督、羽林督、上骑督、异力督; 殿中将军统率的部队,人数众多,大部分是步兵,只配有少量弓弩、骑兵部队。 这位玩弓七八年的禁军士卒出身右卫将军辖下的由基营,水平应是不错了——如果这支以大名鼎鼎的养由基命名的弓兵部队还没堕落的话。 “为何来当兵?”邵勋问道。 军士有些茫然,似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片刻后方答道:“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大丈夫何患无妻。”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瞧你年岁也不大,战阵之上奋勇杀敌,立下功勋之后,成家立业寻常事也,万不可自暴自弃。” 他知道,这些散落各处的禁军士卒,他不收拢的话,也会被别人收拢。 刘曜、刘聪、石勒之辈若来洛阳,大旗一挥,这些积年老卒投靠过去很正常。 给谁当兵不是当?还真讲民族大义呢?石勒帐下汉兵才是主力好不,羯人部落才多少人口?能出几个兵? “督伯这话,我记着了。”军士叹息一声,回道。 邵勋又来到一人面前,上下看了看,笑道:“匪里匪气,杀过不少人吧?” 这是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大汉,闻言硬邦邦地回了句:“十几个总是有的,还尝过官家小娘的滋味。” 江洋大盗就是不一样,看到邵勋年岁尚轻,心中就有点不服气,说话也不过脑子,压根没想过会不会被衙门逮回去拷打,交代犯罪事实。 邵勋脸色一落,直接上手扭住此人胳膊。 刀疤匪还待反抗,稀里糊涂就被反身压跪在地。 邵勋揪着他的发髻,从靴中抽出把小插子,抵在此人喉间,道:“督伯者,整肃军纪,练兵简卒。你忤逆上官,该受鞭笞之刑——服不服?” “服了,我服了。”刀疤匪菊花一紧,眼角余光瞄着寒光闪闪的匕首,大声道。 “自领鞭笞十下。”邵勋放开了他,道。 刀疤匪灰溜溜出列。黄彪带着两个少年上前,将其拖到一边。 少年们大概没见过这等凶人,手有些发抖,不过刀疤男也没反抗,顺从地被拉到旁边,扒了衣裤,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邵勋抽出腰间的弓梢,眼花缭乱地上好弦,然后看也不看,直接回身一射。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数十步外的草人。 “尔等尊奉号令,日后自有富贵。若敢违命,休怪我辣手无情。”邵勋收起步弓,说道。 众军士先是傻呆呆地看着,待听到邵勋的声音后,立刻齐声大呼:“诺!” 被打完屁股的刀疤男趴在地上,看着远处微微颤动的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督伯有此本事,我陈有根保你又如何?”他麻溜地爬了起来,光着屁股就在他大喊。 “有根可有种?”邵勋瞄了一下陈有根的胯下,问道。 “督伯恁地小瞧人。”陈有根大叫道:“若没种杀敌,我直接割了这卵子。” 众人哈哈大笑。 糜晃也不禁莞尔。 恶人就得恶人来磨。这位新官上任的邵督伯,看样子确实有几分本事,有希望带好这支部队。 只是——他为什么那么熟练? 十六岁的少年,怎么跟个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武夫一样?搞不懂了。 第十四章 不快 糜晃、邵勋在整训部伍,王导则直接回了家。 待及家门口,他发现这里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顿时笑了起来。 他把心中的些许不快扔到了九霄云外,整了整衣袍,大笑着进门,道:“景文来矣!” 正在府中做客的琅琊王司马睿听到王导的声音,亦笑着出门,道:“等你多时了。” 二人相会于庭院之中,把臂言欢,大笑不已。 “夫君。”王导之妻曹淑行礼道。 司马睿前来拜访之时,王导不在,曹氏出面招待,这是通家之好了。 “速去置备酒席,我要与景文一醉方休。”王导拉着司马睿,坐到院中的石桌旁,吩咐道。 曹氏应了一声,离开了。 只要夫君不外出找女人,她还是很乖巧,很给面子的。 司马睿一点不注意形象,直接拿袍袖擦了擦石凳,坐了下来。 “这几日酒喝得委实有点多。”他苦笑道。 “就不能少喝点?”王导摇了摇头。 “不喝酒又能作甚?”司马睿轻叹一声。 “景文……”王导说道:“我知你内心苦闷,但时局若此,万不可灰心丧气,还是得振作啊。那些清谈,少去点吧。” “茂弘以前不是很喜欢清谈么?”司马睿诧异道。 “现在不喜欢了。”王导胖乎乎的手指在石桌上点来点去。 他知道司马睿内心忧惧、苦闷、彷徨。但说实话,如今像他这样的人很多,大家都很迷茫啊。 他突然想起了玄学的历史。 自前汉末年出现萌芽后,后汉有所发展。到了后汉末年,朝政日益腐败,儒学日趋僵化,士人苦闷不已,信仰动摇,偏偏家里又有着庞大的财富,于是只能追求个人的觉醒与享乐了。说穿了,就是一种逃避,逃避令人失望的现实。 玄学由此大发展。 如今的大晋天下,与后汉末年又有多少不同呢?诸王在洛阳周边打来打去,士人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你说苦闷不苦闷? 既然苦闷,那当然要逃避现实了。 如果有朝一日,乱子出现在我身边,连逃避现实都做不到,那我…我…我就渡江南下,找个江南好风景的地方,继续我挚爱的游乐、清谈、服石、弹琴、书画…… 总有地方可以逃避的。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王导就想着振作一番,觉得不能像往常那样胡闹下去了。 逃避现实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更需要政治上的庇护。不然的话,万贯家财、阡陌纵横、仆婢成群的庄园,早晚被别人夺去。 所以,他对那些到这会还在清谈游乐、醉生梦死的人多少有点恨其不争的感觉,遇到了就想点醒他们,尤其当这个人是他知交好友的时候。 “茂弘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司马睿仔细打量了一下王导,问道。 老友这几个月奔波多了,满脸疲惫之色,眉宇间更是有股化不开的郁气。 曾经明亮的双眼,也浑浊了不少。 司马睿其实很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总觉得能从中读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王导与人清谈之时,眼神很纯粹,很执着,甚至能看到一股认真的劲头。但现在么,似乎多了很多委屈无奈,又多了不少阴谋算计,还有几丝恼怒不忿。 他纵身跳进了名利场的大染缸,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纯粹潇洒了,可以理解。 “先别急着问我。”王导摆了摆手,沉吟一番后,突然问道:“景文你为何还留在洛阳?” 司马睿一怔,下意识答道:“不在洛阳,又能在何处?” “琅琊国呢?不打算回封地?”王导问道。 司马睿有些沉默。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回去?但回去有用吗? 首先,卫将军、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东平王司马楙把持着这里的大权,充其量他只能管管琅琊的封地,且颇多限制。 其次,徐州附近的局势可不太稳,民变多发,乱成一团,琅琊国文恬武嬉,国兵连流民军都不一定打得过,太危险了。 第三,正如司马越留在洛阳寻找机会一样,他心底深处就没点想法吗?不可能的。 “行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王导瞟了他一眼,道:“不过我还是得劝一句,洛阳并非久留之地,没有机会的,早点走吧。” “去哪里?”司马睿问道。 王导的脸上露出几丝高深莫测的神情,半晌后,轻声说道:“东平王是走了司马冏的路子才当上徐州都督的,其人又恶了东海王,想想办法,把他顶掉,你去下邳。” “哦?可有把握?”司马睿有些兴奋。 大晋的军队构成,分为中军和外军两部分。 中军又称禁卫军,驻扎在城内的为宿卫七军,宿于城外的被统称为牙门军,原本有十万余众,现在还有五六万人。 外军主要是八个都督区的世兵,如徐州、冀州、关中、荆州等,总兵力当在三十万人上下,基本都是世兵军户,如今还剩多少人,很难说得清楚,可能一半都不到了。 战斗力也非常差劲,比如新野王统领的外军就刚刚被南方流民击败——武备废弛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真不是敌人多厉害,是自己太烂了。 可以说,如今整个天下的最强武力,就是洛阳中军还剩下的那五六万禁卫军了,器械好,编制满,经验丰富,兵种更是齐全,步骑皆有,具装甲骑都有千余。他们若是没了,大晋威压天下的武力也就不存在了。 王导建议司马睿去下邳,其实就是让他出任平东将军、徐州都督,而下邳则是徐州都督的理所。 “现在还没有把握。”王导粲然一笑,道:“慢慢等吧,会有机会的。” “茂弘为何如此笃定?”司马睿奇道。 王导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司马睿若有所悟,但觉得有些问题还没想清楚,想要开口询问,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按捺住,装作明白的样子。 “说起来,下邳是个好地方,可进可退。”司马睿笑道:“只是,东面就是东海国,司空能答应么?听闻他在长沙王面前挺能说得上话的。” “等。”王导笑了笑,惜字如金。 司马睿暗恼。 王茂弘什么都好,就是太自负,说话云遮雾罩,在老朋友面前也不说开了,让他微微有些不痛快。 不过,他面上仍然维持着温暖、和煦的笑容,只听他说道:“其实,东海是小郡,关系不大。司空愈发得长沙王信任,想必能找到更好的封国,未必对东海多感兴趣。说起来,琅琊国与东海国还是接壤的,若我能出镇下邳,将徐州掌握在手中,那就太好了。” 王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在听到“东海”二字时,眉间又笼罩了一层阴翳。 司马睿一直悄悄关注着他的表情,见状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如果——” “其实没什么。”王导伸手截住了他下面的话,抬头看了会天,半晌后才说道:“东海有些小姓、寒素门第,如糜氏,还得小心对待。今日……” 王导顺势把今天在潘园的事情讲了一通。 司马睿听后颇不以为然:“我当是什么呢!糜晃怕是在培养班底吧?他的野心倒是不小,难道想捞个太守、刺史当当?至于那个叫邵勋的武夫,哈哈,整治他还不简单?找个由头杀了便是,谅也没人替他说话。实在不行的话,书信一封,让徐州官府逮了他的家人。” 王导闻言失笑。 他还不至于自降身份,专门请司空下令杀了邵勋。 一个小小的督伯罢了,卑贱的人儿,一辈子也别想对他琅琊王氏怎么样。他只是没达到目的,有些不快罢了。 若邵勋愿意跪在他面前,磕头道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若他不这么做,一门心思跟着糜晃往前走,以后若犯到他这边,随手捏死,轻轻松松。 说白了,两人身份差距太大,不值得特意针对,掉价。 司马睿见好友不说话,心中了然,随口道:“若觉得不值当大动干戈,那就请裴妃动手好了,责罚、褫职,再送回东海老家,届时不过一种地的田舍夫罢了,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王导脸上的笑意突然就有些凝固。 他想起了某些事情。这个邵勋,真是糜晃的人吗? 裴妃,她到底想做什么? 京中有小道消息,裴妃兄长裴盾四处活动,想当徐州刺史。问题是,徐州刺史是由都督兼任的,难不成裴盾也瞄准了这个职位? 从名望、资历上来说,裴盾其实可以出任徐州刺史,但他不是司马氏的子孙,注定当不了徐州都督。 从门第上来讲,闻喜裴氏是北地一等门阀,三年前被杀的裴頠(wěi)更是士林领袖之一,影响力极大——裴頠之妻便出身琅琊王氏,其子裴该尚公主。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裴氏子孙的竞争力都很强啊。 王导突然就觉得里面的水很深,联想到堂兄王衍的谋划,心中愈发不快了。 第十五章 操控(给盟主寒风潇瑟加更) 大晋太安二年(303)三月初六,晴。 东海王司马越来了潘园一趟,很快又离去。 临走之前,他沿着潘园转了一圈,王导陪同在侧。 王导现在有些后悔入仕司马越幕府了,但思来想去,又觉得没有更好的去处。 司马乂这人,与他相性不合,实在不想过去凑热闹。况且,司马乂性格暴躁、鲁莽,解决问题的第一想法就是诉诸武力,看样子不像能在洛阳主政多久的样子。 只能先跟着司马越了,虽然此人也并非良主。 真的好难哟! “茂弘,你说裴盾有意到青徐任官,此事有几分可信?”司马越最近瘦了,脸色更是苍白无比,一点不像司马乂座前大红人的样子。 或许,日益膨胀的野心与窘迫无力的现实反复碰撞、拉扯,让他也感觉到心力交瘁吧。 “裴氏乃大王姻族,值此之际,不知可曾为大王提供助力?”王导反问道。 司马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挤出了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裴家在那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助力。” 王导沉默,片刻后方道:“大王,徐州重地,非宗室不能任之。况河北(黄河以北)之人,多附邺城。” 司马越哑然。 “司马孔伟(司马楙)这人,我不喜欢。”他说道。 王导心下一动,感觉有机会,但他按捺住了,没有主动提出来,只是说道:“大王或可遣心腹拉拢,令其主动投效。” “有点难。”司马越叹了口气。 随即又是一阵恼怒,裴家还不肯在他身上下注,很烦啊。难道真像王导说的那样,河北、河南士族,有畛域之分? 但他不能真的动怒。 裴家上一代是士人领袖之一,这一代又有诸多子弟在朝为官,遍布军政两界。 而在并州,裴家还是超级大门阀,土地阡陌纵横,部曲成群结队,拉出一两万人的私兵不在话下。更别说,并州还有依附于裴家的各个小家族,他们也颇有实力,不可轻侮。 听闻裴家还在大力巩固这种关系网,通过联姻坞堡帅、寒素家族等手段,进一步扩大影响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论并州最后谁做主,都得与裴家合作啊。 不愧是能与琅琊王氏联姻的北地豪门,说难听点,裴妃嫁给东海王,真有那么点下嫁的味道了。在顶级士族眼里,司马氏也就那个样吧,更别说司马越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并不算特别近的宗室,身份有点差。 裴家,现在还不想下水。 “走吧,回京。”司马越最后看了一眼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潘园,心中冷哼一声,走了。 王导慢慢踱着步子,跟在后面。 这盘棋局,他还得慢慢操控,见机行事。 很多人都没意识到一个问题,即大晋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在王导看来,没希望了。 诸王还得在洛阳厮杀几个来回,届时怕是一片废墟,彻底毁掉这个首善之地。 若不是觉得洛阳朝廷还残存几分威望,能任免一些官员的话,他都懒得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小心行事,慢慢熬吧,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 司马越走后第二天,裴盾来访潘园。 是的,不下注是裴家整体的态度,但具体到个人,则有所不同。 裴盾还是比较热衷名利的,想要主动跳进洛阳权力场这个大漩涡。 他乘着马车而来,经过外面的斗场(校场)之时,突然下令停车。 军士们似乎在练习武艺。 军中操练,有单操、会操两种。 单操主要是训练个人技能,包括队列、武艺、旗号等等,频率很高。 会操频率稍低,需要军士们集结在一起,主要训练各种军阵。 眼前这个属于单操了,练的是长枪。 “不要觉得队列严整、军纪严明就够了。”邵勋手执马鞭,在场中转来转去,嘴里说道:“两军列阵厮杀,各执长枪刺击,谁更稳、准、快,就更容易刺杀当面敌人。每个人都做到的话,那么两军一交手,优势就很大了。” “敌军前几排会着铁铠,你若刺不准要害,趁早准备后事吧。” “握紧枪杆,不要抖。厮杀之时,当面之敌可能会敲击你的枪杆,你若脱手,就等死吧。” “为何刺得这么慢?你刺一下的工夫,敌人已刺两下。如此儿戏,当真不想活了吗?” “你这嗓门,没吃饱饭吗?当面刺杀之时,吼声如雷,可阻吓敌兵,让你多点胜算。” “眼角余光注意点脚下。交兵之后,尸横遍野,你若被绊倒,等死吧。” …… 裴盾饶有兴味地看着。 他还遣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那是位督伯,名叫邵勋,看样子挺负责任的,本事也不错。 这般不厌其烦地纠正士兵的动作,可谓尽心尽力。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把对方聘过来当宾客了,好好教导一下家中的奴仆、部曲。 训练的场地位于小河边,河对岸还有百十个孩子在操演。 他们拿着去了枪头的木杆互相对练,一板一眼十分认真。但终究是孩子,练着练着就玩闹了起来,嘻嘻哈哈。 几个年长的伍长、什长拿着鞭子冲了过去,孩子们哭丧着脸,整理好队形后,继续对练。 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大片的农田。 头发花白的老兵在田间锄草,时而直起腰来,含笑看着正在操练的少年们,指指点点,仿佛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 这场面,竟然意外地和谐! 不过,树欲静风不止啊,他最近听到了一点风声…… ****** 潘园之内,繁花似锦,宾客如云。 正如重要节日之时,天子招待群臣,皇后会见命妇一样,如今的洛阳城内,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三天两头举办宴会,着意拉拢士族子弟,为其所用。作为他的贤内助,王妃裴氏自然也会举办一些活动,将士族女眷们邀请过来,加深关系——诚然,闻喜裴氏并没有给东海王提供足够的支持,但裴妃本人已经在尽心竭力帮助丈夫了。 今日阳光明媚,裴妃邀请了不少人来到潘园,踏青游艺,欢度春日。 裴盾悄然抵达之后,直接被拦住了。他并不着恼,笑嘻嘻地坐了下来,打听来的都有哪些人。 没过多久,之前见过一面的督伯邵勋远远走了过来,他有心起身寒暄两句,一想到两人间的身份差距,觉得太掉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邵勋也看到了他,但并不认识,径直走过,身边还跟着几名士卒。其中一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偏偏匪里匪气,看着就不像好人。 “此人便是督伯邵勋吧?他要去哪里?”裴盾唤来了潘园的一位典计(相当于管家),问道。 “回裴侍郎,邵督伯应是巡视去了。王妃正在招待贵客,听闻去陂池那边踏青了,可出不得乱子。”典计说道。 “原来如此。”裴盾点了点头。 他想起之前与糜晃闲谈,提到有人告发邵勋“阴结少年”,那时他才是一个队主吧?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升任督伯了。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些堵。 一个军汉都能升官,他堂堂裴家子弟,却连个外州刺史都求不得,何也? 他还年轻,功名利禄之心,却是怎么也冷却不了。 “邵督伯很得王妃信任?”裴盾突然问道。 典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照实说道:“督伯勇武绝伦,令士卒畏服。值夜巡守,出行护送,一丝不苟,井井有条,阖府信赖。” “你!”裴盾有些无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典计还是妹妹出嫁时从裴家带过去的,多年下来,居然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尽给他说没用的废话。 不过他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邵勋确实有几分本事,妹妹大概是比较信任的。再联想到最近听到的风声,司马乂试图兼领北军中候之职,在安定数月之后,洛阳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战争危机,妹妹这么做,大概也是想有点自保之力吧。 有本事的人,即便身份低微,在用人之际,也总能得到诸多优待。 不行!我得尽快跳出洛阳这个大火坑,谋个外州的好职位。 裴盾在前厅走来走去,半晌后对典计说道:“我去营区走走。王妃那边游艺结束了,你就遣人来唤我。” “遵命。”典计答道。 裴盾也不耽搁,举步向外,朝军士驻扎的营区方向而去。 (编辑和我说,更新有点快了……欠账只能慢慢还了,如果有推荐,就加更,压下速度。) 第十六章 游艺 邵勋抵达伊水之畔时,却见满地的莺莺燕燕,直让人看花了眼。 游艺这种活动,自秦汉时出现萌芽,发展到魏晋时代,已经颇具特点。 活动内容很多,如角抵、蹴鞠、投壶、下棋乃至百戏,其实就是趁着春暖花开、风景优美的好天气,大家一起到户外玩一玩罢了。 魏晋这会,因为门阀政治的极大发展以及士大夫尚柔之风的兴起,游艺活动开始更加偏向文艺,更加风雅。 摔跤、射箭、比武之类,一点都不“柔”,一点都不“风雅”好吗? 我们需要的是扑面而来的魏晋风度,需要的是文艺小清新,两个人滚在地上摔跤实在辣眼睛,不喜欢! 男人都这样了,女人自然更不喜欢这类活动,于是今日女眷们多在饮茶、奕棋、画画、写字以及诗赋唱和。 不要觉得她们文化水平低,事实上,魏晋时代士族女子的教育水平是要超过两汉的。 后汉年间,神学化的儒学处于大一统状态,强调“灭人欲”,男尊女卑的格局十分明显,极大压制了女子的教育,即便有,学的也多是礼教方面的内容。 魏晋仍然是男尊女卑,但女子却没那么“卑”了,封建伦理的压制得到部分解除。 儒教的僵化死板乃至向神学方向发展,政治上的腐败以及长年的战乱,极大冲击了原本的价值观体系。魏晋士人愈发怀疑人生,旧价值观逐渐崩溃,新的思想体系尚未建成,以至于社会上清谈成风、放浪形骸、奢靡无度,士人主张追求个性、自由,探索自我价值及生命的意义,在教育方面,“越名教而任自然”这个主张得到大多数士人的认可。 于是乎,女子教育的成果开始显现,一大批既精通琴棋书画,又深谙诗赋歌舞的才女被批量制造出来。她们不再是只懂封建伦理的“纸片人”,而是更加立体,更加生动了。 似乎是好事吧?充气娃娃确实不太得劲呢。 邵勋远远看着,裴妃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间。 她穿着一套杂裾垂髾(shāo)服,整体呈现上短下宽,上俭下丰的风格。 上身是传统的汉代深衣修改而来,较为修身,硕大的车灯塞在里面鼓鼓囊囊,粮食之丰足,绝对不会苦了孩子。 腰部用帛带紧紧束着,纤细异常,伸手轻轻一揽,那感觉绝对上头。 帛带外还有一条围裳,可以理解为围裙一类的东西。围裳将整个腰臀包住,下沿有层层叠叠的尖角形装饰,紧贴裙身,垂及裙摆,是为“髾”。 微风拂来,裴妃身后的髾随风轻舞,煞是漂亮。 仔细一看,原来是两瓣臀实在挺翘,裙、髾被顶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风一吹起,就飘飘荡荡。 嗯,这个时候如果下一场雨,将裙摆淋湿,曲线、弧度会更明显。 想到此处,邵勋突然有些愧疚。 王妃对他有恩,是他的贵人,心里这般亵渎,着实不妥。但他这具身体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处于精气勃发的阶段,王妃这种人的吸引力又是致命的。 少妇少妇,腾云驾雾,可不比那些身子都没长开的少女强多了? 难绷。 他的手下意识从刀柄上滑落,伸进戎袍里面,调整了下裤裆的姿态。 舒服多了,不再勒得慌,这才悄然远去,巡视四周。 “是你呀。”青青草地之上,一大一小两位少女正在采摘野花,见到邵勋路过,其中一人立刻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 “见过二位小娘。”邵勋行了个礼。 说是两位少女,但其中一个其实还是女孩,正是去年在庾家见到的那位小娘。 另外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亭亭玉立,气质娴静,给人一种空谷幽兰的感觉。她只抬头看了邵勋一眼,便转过了视线,看着手里的鲜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像她这种士人家庭的女子,对军汉们不屑一顾才是正常的,庾家那位明显年纪还小,还没领略到“种姓制度”的真谛,过于天真烂漫了。 “这位是梁将军家的姐姐。”庾文君像只欢快的云雀,仔细介绍她身边的女郎:“出身安定梁氏,马上要去当豫章王妃了哦。” 安定梁氏,其实也算是士族里面比较出名的存在了。 东汉年间,权臣梁冀威风无比,一门三皇后、六贵人、两个大将军,把持朝政二十年,先后立了三个皇帝。 魏晋以来有所衰落,但到目前为止,虽然谈不上顶级门阀,但仍在一流末尾徘徊,其实不错了。 “梁将军”应该就是卫将军梁芬了。 这个职务怎么说呢,理论上很高,但梁芬应该没有开府,在朝中权力有限。他最好的出路,其实还是谋一个地方职位,比如刺史、都督之类,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眼光了。 “你今日在巡视?”庾文君问道。 “天下鼎沸,时局丧乱,正要多加巡视。”邵勋答道。 “难得有个春日游玩的机会,却不知下一次是何年了。”庾文君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眼角的小月牙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丝忧愁。 “战事不远矣。”邵勋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熬过去。” “啊?”庾文君惊讶地捂住嘴,娇艳的野花贴在脸上,颇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趣味了。 梁氏也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未说话。 “洛阳这种风口之地,不知道怎么都喜欢留在这。”邵勋看了眼远处的山川、河流,道:“你若想年年赏花,不如搬到江南去。” “为什么?” “要打仗啊。”邵勋说道:“打来打去,人都死光了,最后怕不是让并州匈奴占了便宜。” 梁氏蹙眉,似乎有些忧愁,又好像不太喜欢这类灰心丧气的话。 庾文君下意识问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家的部曲,没一个有你这么能打。” 邵勋失笑,道:“战阵之上,万箭齐发,再勇武又有何用?世间最厉害的本事是‘集众’,它有排山倒海、改天换地的无上威能。我——差得远了,不过是乱世之中随波逐流的小卒子罢了,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遑论其他。”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了。 庾文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之后,天真地问道:“你会帮我吗?” 邵勋失笑,认真地说道:“会。” “那就好。”庾文君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大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欢快。 梁氏没好气地看了小妹妹一眼,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今日两人同乘一车,路上遇到个怪道人,说她俩皆有“凤格”,未来贵不可言,或有皇后之命。 她虽不信,但庾家小妹妹和一个军户聊得这么开心,显然是当不成皇后的。 眼前这个军汉,甚至只能娶军户女子为妻,和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邵勋眼神不差,见梁家的那位天之骄女不愿多言,便行礼告辞了。 庾文君遗憾地行礼作别。 她今年才七岁,虽说六岁就会写诗了,但见过的人少,历事更少。在她心目中,这个武夫大概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武艺最出众,最有本事的了。 她的心思与别人不一样。从前年开始,懵懂之中就听着父兄们激烈的争论、反复的抱怨,隐隐约约知道如今的世道不好,天天要打仗。而既然打仗了,那么最直观的就是你武艺怎么样了,对七岁的她而言,这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暂时想不到,也不愿意想。 和庾文君相比,已经十六七岁的梁兰璧就成熟多了,思考问题自然不会像小女孩那么简单。 她很清楚这个天下的权力和资源到底掌握在什么人手中。 若想在乱世中过得好,拥有更高的地位,结交更有价值的人才是真的。 豫章王,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当然,她也没有选择,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 邵勋离开二女后,先前一直沉默的陈有根咧开了大嘴巴,说道:“督伯是不是喜欢公卿士女?” “你想说什么?”邵勋瞥了他一眼。 “督伯如此英武,何必低三下四?”陈有根不以为然道:“若真喜欢官家小娘,督伯不妨放我离开月余,定给你扛一个回来。” 邵勋语塞。 其他几人也嗤笑不已。 陈有根莫名其妙,他在说正经的呢,没开玩笑。 有些乱得可以的地方,如并州,部分世家女子几乎沦为娼妓了,被人抢来抢去,一点不稀奇。 “去去去!”邵勋嫌弃地推了他一把,道:“去铁匠铺帮我盯着点,看看重剑打好了没有。” “诺。”陈有根胡乱行了个礼,离去了。 邵勋站到河堤上,看着远近春色。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自省。 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有哪些困难?离最终目标是远了还是近了? 总体来说,稳步前进,但上头似乎总有个天花板? 他想起了刘裕。 此君在三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五斗米道孙恩叛乱,东南八郡响应,局势糜烂。 到第二年,三十八岁的刘裕因为作战勇猛,战功卓著而崭露头角。 三十九岁的时候,终于积功当上了太守。 哈哈,快四十了,才有一郡之地。 那么,在三十九岁之前,他为什么没能出头? 天花板是真实存在的。 出身决定命运,而不是能力决定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操蛋。 还好,这里是北方,不是秩序稳定的南朝。 大乱之下,很多逻辑被颠覆了,机会或许要更大一些。 当然,这会的秩序还没彻底崩溃,还需要司马家的子孙们乃至胡人继续折腾,将笼罩在上空的黑幕彻底撕碎,把铁桶般的桎梏打破,给广大没有出身的人一个机会。 命运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是真的不好啊。 第十七章 后路 游艺到下午差不多就结束了。各人各回各家,兴高采烈。 很意外地,裴妃令邵勋至正厅等候。 他没有犹豫,很快来到了厅中,却见一人已坐在那里。 那人就是裴盾了,他刚刚从军营内回来,若有所思,见到邵勋后,立刻上前见礼。 邵勋回礼,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裴氏子弟,居然会对一个小小的督伯行礼,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他没有坐,就站在那里,打算静观其变。 裴妃在前呼后拥下来到了正厅。 她瞟了一眼兄长,随后又把目光落在邵勋身上。 这个军汉,今日在游艺会场附近巡视,在她眼帘中出现了好几次,总体还算勤谨。 这就可以了,用人之际,要的就是这样有本事又勤谨的人。 “阿妹……”裴盾站了起来,正欲说话,却被裴妃用眼神阻止了。 “邵督伯今日与庾文君、梁兰璧言谈甚欢,都聊了些什么?”裴妃坐了下来,问道。 裴盾愕然,不由自主地看了几眼邵勋,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却不知道笑些什么。 “聊大局。”邵勋回道。 原来那两个小娘叫庾文君和梁兰璧啊。 之前只知道人家的姓氏,这次算是从王妃嘴里知道名字了。 “大局如何?”裴妃问道。 “听闻江夏、扬州、蜀中、陇上皆征战不休,郡县划地自守,刺史互相攻伐,都督野心勃勃,不知可为真?”邵勋抬起头,看着裴妃,问道。 裴妃看着他询问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下午见到的场景。 一个言之凿凿对她“以死报之”的人,难道又想转投梁家或庾家么?心中微微有些不喜,好看的双眉也皱了起来,道:“是又何如?” 邵勋垂下眼睑,沉声道:“既如此,洛阳不妙矣。” 裴妃看着他,示意继续。 “并州有乱,冀州有乱,各地皆有乱,何人转输钱粮进京?”邵勋问道:“光靠洛阳周边,怕是养不起这么多军民。”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洛阳周边就太平吗?恰恰相反,可能比其他地方还要危险。纵然洛阳城内储备了大量钱财、粮食、军资,但坐吃山空之下,又能维持多久? 洛阳是个火坑,毫无疑问。只不过这个火坑中还有不少好货,有太多人不顾危险,想要火中取栗罢了。 “你是怎么想的?”裴妃顾不得纠结下午的事情了,事实上她知道这很无谓,这会注意力已经被成功地拉到了时局上面。 邵勋心下一动,他总算慢慢摸到司马越政治集团的边了。如果说以前是外围马仔的话,现在大概可以被人称一声“大哥”了——严格来说还没进入核心圈子,但已经可以参与一些事情了,这都有赖裴妃的提携。 “需得有后路。”邵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裴盾心思一动,目光渐渐有些热烈起来。 “后路……”裴妃的双手又下意识绞在一起。 其实,最好的后路不就是东海国么? 不是什么地方都有资格当后路的。每个州郡,都有自己的地头蛇,都有各自的势力格局,外人骤然空降过去,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打开局面、稳住形势,更别说充分调动资源做大事了。 东海国经营多年,绝对是司马越集团最稳固的大后方。 但话又说回来了,东海国只有七个县,地方太小了,撑不起一个大势力。 如今最该做的,就是把后路做大做强,想想办法,将东海国周边的几个郡乃至整个徐州都督区都纳入己方势力范围,然后依托东海国,花时间、下大力气整饬,将其建设为自己稳固的基业。 司空府里的中下级幕僚,绝大多数都来自青、徐二州,他们是有很强烈的回到家乡的冲动的。故所谓的后路其实压根没太多选择,就当前的局势而言,司马楙统领的徐州都督区是最合适的——当然,如果局势骤变,整个北方都混不下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妹,徐州……”裴盾又要说话,却被瞪了一眼。 裴妃站起身,在厅中缓缓踱步。 中堂正厅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少许字画、家什外,并没有什么奢华的物品。 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一尘不染,体现了女主人独特的偏好和习性。 “你觉得哪里作为后路为佳?”她踱步到了邵勋面前,问道。 鼻尖微微传来一阵馨香。 入目所见是乌黑的鬓发,云发之下是闪烁着复杂情绪的双眼,接着是高挺的鼻梁、秀气的小嘴。 胸前鼓鼓囊囊,柳腰纤细惹人怜爱。 裙摆在走动中微微飘动,就像那摇曳的风情。 “仆试言之,王妃姑且一听。”邵勋移开目光,说道。 裴妃嗯了一声。 “洛阳虽然危机四伏,但仍然是攫取好处的唯一途径。”邵勋说道。 正如他所说,谁都知道洛阳危险,但离开洛阳的终究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还聚集在这里,甚至还有人在往洛阳赶,寻找机会。 原因很简单,朝廷发布的任官诏书仍然是有效的。要想当太守、刺史、都督什么的,还得在洛阳寻找机会。 “司空首要之务,乃寻求增封。”邵勋继续说道:“若能将兰陵、下邳、彭城等郡划入封国,与东海连成一片,则大有可为。” “若实在做不到,则退而求其次,谋取徐州刺史之位。” 兰陵以前就属于东海,十余年前,析东海五县置兰陵郡。 下邳、彭城在东海南边,这三个郡都隶于徐州。 三郡划入封国之内,可操作余地就大多了,同时也是一个可观的地盘,一旦成功消化,足以成为立身之基。 徐州刺史就要麻烦一些了,因为这是流官,理论上你是代朝廷管理地方,与封国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过,看当下局势发展,流官和藩王之间的差别在逐渐缩小,倒也不失为一个无奈之下的替代方案。 “阿妹……”裴盾神情激动。 “你闭嘴!”裴妃头也不回地叱了一句,看着邵勋,问道:“如何得以增封?” “这就需要立点功劳了。”邵勋说道。 裴妃没有说话。 她明白邵勋的意思。像夫君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做,谁赢他就帮谁,固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也别想有多少好处。 邵督伯其实说得很隐晦了,需要“功劳”,不然无论把持朝政的是谁,凭什么给你增封? 但这事——唉,又和她一直以来的想法相悖。 她是真觉得如今的局势太危险,自家夫君又没有多少本钱,掺和在洛阳这个危局里实在太危险了。 但她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夫君铁了心要在洛阳这个大泥潭中打滚,一旦失败,她也跑不掉。如今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支持了。 赌气发泄只会坏事,将本就不大的机会彻底葬送,连累己身,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邵督伯言之有理。”裴盾赞道,说完这句,他生怕被妹妹打断,气都不带喘地说道:“选来选去,只有徐州了。人都是现成的,管起来也方便。届时妹婿在洛阳秉政,阿妹坐镇下邳监察封国,我亦可在彭城协助一二,后路稳妥无比。” 说完,他又向邵勋颔首致意。 这个武夫,虽然仪容、风姿都不太符合士人的审美,在他看来着实不咋样,但提的建议都是切实可行的。 这个时候你去哪里都不合适。 并州?不说大旱造成的流民问题了,单说匈奴等胡人部落不断南下蚕食,就是个大问题。况且如今的并州刺史是司马腾,不方便动。 豫州?已经有人了,且真不太好取代,毕竟那是个都督区,且都督、刺史为司马虓。 冀州?并州流民已经大举侵入,有点乱,况且那是司马颖的地盘,如何让给你? 关中呢?那是河间王的地盘,一样不会给你。 荆州刚刚被反贼祸祸一通,现在还在激战中。 至于江南,人口、潜力都比较有限,暂时不考虑。 幽州则太远,更没有根基。 数来数去,也就兖州、青州、徐州比较合适了,考虑到基础的话,只能是徐州。 如今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运作此事,将其落实下来,这个有点难啊。 裴妃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转身回去坐了下来。 她想起了今日见过的世家女眷。 就打听到的消息而言,可谓触目惊心。 世道变了,好日子在一点点逝去,世家大族的观念遭受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原本就苦闷已极的内心,疮痍更甚。 她也有点失望。 只不过想要个能够安宁生活的地方,都没法满足么? 我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也没有多少野心,只是想偏安一地,继续维持以前的生活,过完这一生罢了。 可能比较自私,毕竟百姓的生活更惨,但人与人本来就不一样,不是么? “邵督伯,你——很好。先回去吧,用心带兵。”裴妃很快调整好了心绪,展现出温婉的笑容,说道。 “诺。”邵勋行了个礼,躬身退下。 裴妃螓首低垂,笑容渐渐散去。 她感觉自己变了。 在以前,或许压根不会对这类低级军官假以辞色,但现在却有些过分的关心。 她理不清自己的心绪,似乎被纷纷扰扰的时局裹挟,方寸紊乱,骄傲、冷静、自律这些特质在离她远去,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厅中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十八章 自省(给盟主一木一浮生o加更) (又有新盟主,痛并快乐着,编辑的话先……不奉诏,加更一章,减轻点心理负担。) 外界风起云涌,潘园暂时还维持着相对安宁的状态。 邵勋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拿着树枝写来写去。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去年种下的冬小麦离收获越来越近。 成功越冬的牲畜们在万物勃发的季节成功繁衍,种群越来越大。 归他管理的三队孩童劳作、训练、学习三不误,所有人都在进步。 新来的两队募兵越来越服帖。在他的建议下,幢主糜晃委任李重(前洛阳中军老卒)、黄彪二人为队主,旦夕操练,已经有点模样了——其实,他们本来就颇具底子。 就连杨宝最近也很老实,或许督伯之位已经让他满意了吧。 一切都很好呢…… “目标。”邵勋在松软的泥地上写下这俩字。 其实,大方向他已经说过了,就是准备一条后路。 洛阳是死地,适合捞好处,不适合作为发育的根基。 在这一点上,他与司马越的利益是一致的。 不一致也没办法。 就他这个出身,这个地位,短期内想出人头地是做梦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壳上市”,先依附司马越集团发展,走一步看一步。 那么,我有终极目标吗? 自然是有的。 但现在说出去只是徒惹人发笑,自己也会尴尬地抠出一室三厅。 邵勋抬起脚,将刚刚写下的两个字擦掉,然后又写下“措施”二字。 如何为了目标而努力? 结交贵人,获得青睐是其一。 培养班底,为将来主政地方做准备是其二。 苦练军兵,博取战功,获得升迁资本是其三。 还有第四点,防范各种不确定的风险,挤掉竞争对手。 这是四个主要努力方向,其实还有一些次要的努力方向,但优先级比较低,精力有限的情况下,抓大放小是为正理。 想清楚之后,他很快擦掉字迹,然后写下了“困难”。 有哪些困难呢? 最大的困难就是出身原罪,这个无解。 譬如结婚这种可能获得岳家政治资源的大事,他的选择面就很窄:只能与军户女子结婚。 不是我邵某人嫌贫爱富,单就容貌和素养来说,军户女子真的不中啊! 想到两个多月前游艺会上看到的那群莺莺燕燕,再回想起自己在徐州见到的那些军户女子,他就很无语。 士族女子不干农活,皮肤好,保养好。 从小营养充足,身材好。 她们的老爹更容易占有美女,基因好,整体更漂亮一些。 更别说教育方面了,军户女子九成九是文盲,才艺更是没有,没法比。 当然,事情也没那么绝对。 如今都什么时候了?很多规矩在慢慢打破中。神出鬼没的糜晃几天前来了一次,观阅完军士操练后,非常满意,闲谈时问及邵勋的婚事。 他隐约提及,从几年前开始,因为政局时常变化,一大群官员获罪,夷三族的都不在少数。有些士族女子嫁人了,本应随夫家一起处死,但因为娘家有关系,死罪得免,被接回去了。 但这些女子一时间也没人敢娶。 比如赵王司马伦篡位被杀后,伪太子妃刘氏(伪太子司马荂之妻)就没事,因为她的弟弟刘琨受到齐王司马冏的赏识。 但刘氏这种人,别看她是罪人,还是寡妇,也不是邵勋能得手的,他的地位还是太低了。不过比刘氏差一些的罪官家眷却并非不可能。 但他觉得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再等等。况且东海还有家人呢,这事也得问问他们的意见。 “困难啊……”邵勋用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这脸怕是用护肤品都救不回来了。仪容、风姿算是毁了。” 别笑,仪容、风姿是选官的重要标准。 邵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首先就不符合士大夫“尚柔”的风气,给人第一印象就不好——事实上他也很诧异为啥裴妃没觉得他“丑”。 其次,这日晒雨淋的脸、常年使用弓刀的手,哪一点符合标准? 完犊子! 有时候挺泄气的,并州匈奴人就对中原骁勇之士十分友好,给钱、给房子、给女人,妈的待遇不要太好。 若非后世穿越而来的他还有点民族大义,径直去投匈奴算球,就凭他弓马娴熟的本事,混个小帅问题不大。 可以说,绝大多数困难都是先天出身带来的。 血统论之下,后天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改变。 “沙沙……”邵勋用树枝将“困难”两字划了个七零八落,仿佛在发泄心中的不满一样。 这狗屁朝廷,还有保的必要吗? ****** 三伏热如火,笼窗开北牖。 六月很快到来,裴妃穿了一件清凉的两裆衫,外罩纱衣,乘坐马车来到了田间地头。 两裆本是汉时甲胄,后来演化成了衣服,乃贴身内衣的一种。及至晋太康年间,士女流行内衣外穿,两裆衫大行其道,成了夏日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裴妃这种身材穿两裆衫,那真是好顶赞,让人吉尔不得放假。 她却毫不在意外人的目光,只看着一垄垄收割完毕的小麦,面露笑容。 邵勋带着十名士卒护卫在侧,他也带着欣慰的目光看着那些奋力挥舞镰刀的年老世兵们——唔,杨宝那厮似乎正在田中干活。 “总要种地的……”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之前听到的这句话。 乱世之中,这大概是非常提振士气的事情了吧? 看老兵们的样子,似乎也更喜欢收获粮食,而不是上阵打打杀杀。 那么,到底是谁造成了如今这一切的混乱,以至于要让百来买单呢? 那些人心中就没点愧疚吗? 最气人的是,他们这会还在醉生梦死,嗑药清谈,大鱼大肉,美女环绕。 把北方折腾残了以后,见事不可为,干脆拍拍屁股南下。 在江南,他们有辉煌的宅第,有连片的土地,有成群的农奴,可以放心地偏安一隅,继续门户私计之类的丑恶勾当。 邵勋后世读史之时,看到的都是士大夫们的风花雪月,看到的多是士大夫们的魏晋风度,一度还觉得挺美好、挺文艺、挺浪漫,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让人沉醉不已。 但穿越过来后,却无法代入士大夫的视角了。 他现在觉得这些人都是有原罪的,需要改造。但悲哀的是,他还需要仰他们的鼻息过活,甚至巴结他们、迎合他们。 人啊,可能就是这样不断取舍、不断妥协的。最终磨平了棱角,被涛涛大潮所淹没。 “督伯似有所感?”裴妃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夫战,资粮之重,当为首位。”邵勋回道:“而今天下诸州、郡、征、镇战乱不休,夫不得耕,妇不得织,百姓辗转沟壑,井邑化为废墟,长此以往,军馈定然不继。王妃打理潘园,诸事井井有条,仆佩服之至。上下近千军民,亦深感王妃之德。” “你倒是挺会说话。”裴妃淡淡一笑:“那日也是这般与梁兰璧、庾文君说的吧?” 邵勋愕然。 裴妃放下车帘,一时沉默了下来。 “启程去洛阳吧。”稍顷,她吩咐道。 “诺。”邵勋让人牵来马匹,翻身而上。 其他九人亦纷纷上马,散开在马车四周。 车驾缓缓而行,一路向西。 时值正午,日头正毒,只一小会,裴妃就又把车帘掀起透透气。 “梁兰璧之父、卫将军梁芬乃西州(关西)士人,与天水阎鼎等人相识,时常相聚。”辚辚车声中,裴妃温婉清丽的声音缓缓传出:“你既与糜晃糜子恢交好,就当谨慎从事。现时或没什么,可一旦局势有变,河南、河北、西州乃至吴地士人未必能意见一致,届时就会有影响了。你——稍稍注意点。” 邵勋悚然一惊,立刻答道:“谢王妃提点。” 果然,天下士人是有畛域之分的。 他其实隐约有这个意识,但没想到隔阂这么深。 衣冠南渡之时,好像河北(黄河以北)士人南下的就很少,河南士人南下的则很多。 至于关西士人,他还真不太清楚。 但似乎洛阳告破后,关西士人——主要是天水人阎鼎、武威人贾疋——将司马邺(晋愍帝)护送到长安,拥立为帝。 当时很多关东士人不愿去长安,要不要这样啊? 如果王妃不提醒,他还真可能踩这个雷。虽然未必会有多少负面影响,但他不是士族,对错误的冗余度很低,真没必要这样。 随后一路无话,在日头偏西之时,马车经上东门入城,直入司空府。 第十九章 火中取栗 “哈哈哈……”司空府内,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确实,最近几个月司马越舔得很厉害。 用文雅点的词语来形容叫“恭俭退让”,用难听的话形容就是“阿谀奉承”。 但不管怎样,他舔到了。 司马乂非常高兴。 邺城的司马颖也没使绊子,甚至称赞过司马越几句,因为司马越暗中支持他担任皇太弟。 这就是左右逢源,墙头草,关键是还没暴露,不得不说是一种本事。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这不,范阳王司马虓已经被任命为征南将军,即将率军南下,处理荆州乱局。如果他有手段,当可趁势在荆州安插心腹。 司马虓、司马模、司马腾、司马越同为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之孙,关系自然不一般,绝对算是司马越的外援了。 至于原本的荆州都督(亦叫沔北都督)司马歆,因为军队多派往蜀中,无兵可用,刚被农民军大败于樊城,死。 “征南将军一至,张昌贼党不死何待?” “声势闹得挺大的,荆、扬、豫、徐、江五州之地,皆有波及,赶紧平灭了事,迟则生灵涂炭。” “江南诸州,武备废弛,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官军一触即溃,竟连流民都打不过。” “武帝削郡兵,地方仅有武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不用过苛。” “如今这个世道,该重建郡兵了。” …… 众人七嘴八舌,谈得很尽兴。 司马越频频举殇劝酒,众皆酣然。 王导放下酒樽,随口应付着他人,心中默默思考。 最近,堂兄王衍又召集在京王家子孙,举行了一次密会,王导去了。 会中,王敦指出朝廷威望日衰,诸州有方镇化的趋势,且不可逆。既如此,不如派自己人去各州,攫取地方权力,以为奥援。 王衍基本同意这个看法,并对在场的王导、王敦、王澄寄予厚望,认为他们三个是琅琊王氏这一代中比较出色的族人,要勇挑重任,为家业的兴旺发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王导对堂兄王衍比较尊敬,因为堂兄愿意留在洛阳这个龙潭虎穴,把弟弟们都送出去。 按照王氏子弟的规划,王导往徐州那个方向努力,争取自己出任刺史。如果做不到,就弄个宗王顶在前面,自己幕后操控一切。 王导选了好友司马睿。 司马景文至少从外表、性格来看,比较容易操控,是最适合的前台幌子。 但问题也存在着,闻喜裴氏的裴盾似乎对徐州刺史很感兴趣,这就面临着强大的竞争了。 王导最近心情的阴郁,一大半来源于此。 这会酒席上又听到范阳王司马虓担任征南将军,南下荆州平乱,心情就更是郁闷了。 征南征南,征完南之后呢?会不会派个心腹出任荆州刺史、都督?那样的话,荆州可就归司马越一系了。 烦躁!司马乂、司马颖就没点反应吗? “咳咳。”司马越清了清嗓子。 众人见了,纷纷放下酒樽,坐回自己的位置。 “今日参宴者,皆一时俊彦啊。”司马越笑道:“一年前,孤可没想过会有今日之局面。” “王之贤名,播于远近,四方俊彦纷纷来投,故有今日之盛景。”庾敳大声说道。 糜晃瞥了他一眼。庾敳其实并未加入司空幕府,只不过走得比较近罢了,却在此大放厥词,搞得好像他是首席幕僚一样,你把曹尚书放在哪里? 嗯,曹尚书正看着场中诸人,笑而不语。 曹尚书名曹馥,乃曹洪幼子,年逾七十,德高望重,现为幕府军司,头号僚佐。 “子嵩过矣。”司马越笑了笑,道:“而今河北名士径投邺府,西州士人多奔长安,河南、江东士人,多有依附长沙王者。孤这边,还差一些,差一些。” 他这话是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但也有几分真意。 幕府之中,虽然来了不少人,总体而言,人才还是匮乏。 吴地士人甘卓婉拒了他的招揽。 河北士人祖逖以母丧为由,并未入幕。 …… 说白了,人家要么投司马乂,要么投司马颖,为何投你呢? 名望、权势这种东西,可以影响很多人的选择,这就是现实。 不过,机会还是有的。 秉政的司马乂最近处理了一起谋刺事件。 简单来说,司马乂大事与邺城的司马颖商量,朝政由二人一起做主,但他忽略了屯兵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 要知道,当初对付齐王司马冏的时候,大伙可是说好了,事成后废帝,拥立成都王司马颖为天子,河间王司马颙则为宰相。 但司马冏直接被火并杀掉了,没劳烦长安、邺城二位帮太多忙,让这两位老哥十分失落。 好在长沙王司马乂脑子清醒,先稳住了邺城司马颖,一应大小事务都和他商量,并口头表示愿意拥司马颖为皇太弟,将来继承帝位。 这个条件无法完全满足司马颖。 人家要的是皇帝宝座,皇太弟什么鬼?再者,现在也没见到立他为皇太弟的诏书啊,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好在司马乂愿意与司马颖分享朝政大权,暂时稳住了他,没让他当场发飙,拖到了现在。 与司马颖相比,司马颙真没得到太多东西,故十分恼火,做掉司马乂的冲动十分强烈。 就在前阵子,洛阳看似一片太平的情况下,前司马颙幕府长史、现河南尹、陇西李氏出身的李含暗中联络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等人,阴谋刺杀司马乂。 邺城司马颖乐见其成,默许了。毕竟两个人共掌国政,总没有他一个人说了算好。 但李含谋事不密,被前齐王司马冏幕府参军、现长沙王司马乂幕府参军皇甫商得知,当场告密,李含、卞粹、冯荪三人被捕杀,骠骑从事诸葛玫、前司徒长史牵秀亡命奔逃邺城。 李含一死,意味着司马乂、司马颙二人正式撕破脸,邺城司马颖多半也没耐心继续玩什么共掌国政的把戏了,听闻他最近征发了大量兵众,又联络鲜卑、乌桓、匈奴部落,磨刀霍霍,南下的意图十分明显。 这件事,对中原百姓来说固然是噩耗,对长沙王司马乂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东海王司马越来说,则未必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机会。 你们互相火并,拼到最后,剩下的不都是我的了么? 这话不能公然宣之于口,但在座众人,懂的都懂。 主公不是第一回这么做了。 司马伦、司马冏都被他熬死了,在洛阳的局面一步步打开,如果司马乂再死,或许能更进一步,大伙也能跟着沾光,岂不美哉? ****** 司空府武库房外,邵勋意外碰到了两个人:何伦、王秉。 经旁人介绍,才得知他俩是东海国军将,这次带了一千多王国兵至洛阳,听大王号令。 “何将军、王将军。”邵勋立刻上前见礼。 “哎,何必多礼!”何伦上前两步,托住了邵勋的手臂,笑道:“都是乡党,在外就当互相帮助,今后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邵勋有些意外,从军的世家子这么客气的吗? 与糜家一样,何家、王家也是东海士族。 何家新起,底蕴较弱。 王家则是老牌士族,后汉王朗之后,曾与天家联姻,家世比何家强上太多了。 不过,王家确实厉害,王秉则不一定。他如此热情客气,多半是支脉出身,小时候家境可能还不咋样,故没那么多骄娇之气。 “正是。”王秉也在一旁说道:“咱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就得抱团。大王幕府之中多青徐士人,咱们军中也得多青徐兵将。邵君既是国人,就是自家兄弟,可以信任。” 邵勋再次行礼告谢。 有点离谱,他竟然感受到了家乡人的“温暖”,这是何等的卧槽! 地域、乡党,在中古时代,当真是极其重要的一种关系。 “二位将军率众而来,长沙王那边竟然可以通融?”邵勋问道。 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现在管得这么松了? 齐王司马冏那会,可是把诸王党羽都赶出了城去啊,结果何伦、王秉带着一千多兵马,大摇大摆地入城,竟然没有丝毫阻碍。 “长沙王怕是自顾不暇。”何伦比较谨慎,没说什么,但王秉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吧,他早就做好与邺城、长安大军厮杀的打算了,咱们这一千多人,固然不多,但也是份助力不是?” 见王秉的大嘴巴把什么话都说了,何伦也不再隐瞒,补充道:“长沙王拉拢禁卫军诸将,成果不是很显著,有些人暗通邺城、长安,有些人装疯卖傻,能为他所用的并不多。再者,禁卫军内部也很复杂,有些固然骁勇善战,有些部伍则滥竽充数,不堪一击。而今事急,自然能用的都要用起来了。” “原来如此。”邵勋再次告谢。 高级军将就是好啊,得到的消息比他多多了。这两人,今后还得多多结交。 “听闻邵君为督伯,代糜督护管着一幢兵?”王秉又问道。 “只管着二百余人。”邵勋说道:“两队丁壮,三队孩童少年,却不甚堪战。” “不少了。”王秉听完,脸色一松,继而劝道:“想办法多收拢些兵马。” “正是。”何伦也说道:“大王着我等招募亡散,扩军备战。邵督伯亦可效仿,洛阳重地,咱们自己人还是太少了啊。” “多谢二位将军提点。”邵勋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二人见邵勋执礼甚恭,非常尊重前辈,心中满意。 司空已经召见过他俩,下令招募散乱在各地的溃卒,扩充部伍。基本是有多少人招多少人,钱粮他来想办法。 屯于潘园的那一幢兵,他们粗粗了解过,过半不堪战,再加上有护卫王妃的职责,于是便熄了吞并的心思。今日见到邵勋如此客气,心中愉悦,乡党情结一上来,便多说了两句。 邵勋大概也了解了他们的想法。 从东海国千里迢迢而来,若说没有彷徨、担忧,那是不可能的。而今确实该团结互助,为他们东海人在洛阳站住脚一起努力。 如此甚好。 第二十章 撤离 “督伯。”柴房之内,陈有根匆匆而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用神秘的语气说道:“要打仗了。” 正在擦拭器械的士卒们一听,手脚下意识慢了下来。 邵勋用眼神示意,很快有两人起身,持械出了柴房值守。 “说吧。”他点了点头。 “有人收到邺城家书,言成都王集兵二十多万,分批南下,欲图洛阳。”陈有根说道。 “二十多万?”邵勋无奈地摇了摇头。 冀州都督区最多四五万兵马,前几年还损失了些,眼下能有三万兵就不错了。 所谓二十多万兵马,更大可能是二十多万临时征发起来的丁壮,这其实也是此时主流的战争方式:菜鸡互啄。 当然,也不是说邺城大军没有精锐。 事实上冀州都督区世兵的战斗力,在“八大军区”中算是处于第一梯队,还可以。 而且,他也不确定司马颖有没有整顿部伍,招募精锐,组建新军——作为一个乱世野心家,他应该是做过的,不然还争屁的天下。 唉,说到底,自己地位还是低,没法获取有效的情报,别人也不一定会告诉他,以至于这等消息,居然还要靠陈有根从大街上获取。 “邺城到洛阳,几时可达?”邵勋问道。 “走得快的话,一个月差不多。”陈有根说道。 “你怎知晓?” 陈有根略有些尴尬,嗫嚅道:“去过。” 邵勋也不问他为何去邺城,闭目思索了一会,便道:“潘园那边不能待了,得尽快撤回洛阳城内。” “是极。”陈有根连连点头:“那些老者杖翁,根本上不了阵。孩童少年,也只配当人果腹之物。若不撤回城内,危矣。” “现在就吃人了?”邵勋有些惊讶。 乱世才刚开头,有零星吃人现象他可以理解,但听陈有根的意思,已经大范围吃人了? “督伯,你武艺出众,处事公平,我服。但你该到下面多走走,有些地方,连草贼山匪都不愿意去抢。”陈有根说道。 “为何不去抢?太穷了?难道不可以掠人贩卖吗?我听闻并州匈奴、羯人多被官吏捕捉贩卖。”邵勋问道。 “有些地方的百姓,又穷又横,啥都没有,就烂命一条。”陈有根摇了摇头,说道:“匪贼去了,还不一定打得过。运气差点,被他们捉了卖为奴隶,或者沦为果腹之物。并州、冀州流民军中有‘牛肉’,供给颇多。事实上哪有那么多牛?怕是一二分牛肉、八九分人肉。” “乱得比我想象中还厉害啊。”邵勋叹道。 自己的生活确实太过单一了。 自东海来到洛阳后,要么在司空府当值,要么在潘园护卫,生活场景单调,与外界接触不多,信息确实闭塞了。 他终究只见识了这个乱世的小小一角啊,还是相对“温柔”的一角。 “有根,听闻山林水泽之中多亡命之徒,你可了解?”邵勋想到了之前何伦、王秉所说之事,突然问道。 “那哪能不知道?”陈有根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待看到邵勋严肃的面庞时,生生憋住了,转而说道:“自长安到洛阳,从河内至襄阳,贼匪多不胜数,都快没山林给他们落脚了。就我当年与弟兄们闲谈所得,一个小土包上都有贼人。或许未必是真贼,他们也种地,但贼事绝对做过不少。” “这些人习气如何?”邵勋问道。 “督伯,我知你意。”陈有根说道:“其实多是诸州溃兵,没法回家,落草为寇罢了。习气还行,不过时间一长就难说了。” “嗯,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说不怕是骗人的。”陈有根叹了口气,道:“但如今到处都没活路,怕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拼一把,兴许能出人头地呢。”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士气就上去了。”邵勋笑道:“行了,这次邺城、长安大军杀来,咱们避无可避,只能见机行事了。若真不得不上阵,我丑话说在前头,未奉军令,临阵脱逃者死。” “诺。”陈有根应道。 邵勋又把目光投向其余几人,众人纷纷应诺。 ****** 裴妃在洛阳没待多久,两天后就返回了潘园。 一路护送之时,邵勋找机会提了自己的建议。 “此番入洛,我便为此事而来。”裴妃叹了口气,神色间黯淡了许多,不如以前那么有神采了。 战争,是人都怕,妇人尤甚。 别以为大晋官军多有纪律,事实上王朝末年的军队,就没几支军纪好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才是常态。 至于门阀部曲、坞堡私兵、流民乞活等等,一个鸟样。 诸王之乱导致地方秩序遭到严重破坏,他们就趁机兴风作浪,杀的人可不少,抓的奴隶更是数不胜数,更别说吃下肚的“东西”了。 “王妃英明。”邵勋赞道。 跟着这么一个脑子清楚的上级就是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心里有谱,而且不拖泥带水,这性格很好。 “督伯不怕死么?我记得你就上过两次阵吧?”裴妃问道。 邵勋略微有些迷茫,不知该怎么回答。 战争,谁不害怕呢? 这不是打游戏,鼠标一点,兵就冲过去了。这是要你亲冒矢石,横身锋刃之端,用生命做赌注,奋力厮杀的。 事实上别看他对下面人讲得慷慨激昂,那是为了严申军纪,鼓舞士气。在内心之中,他的情绪波动并不小,毕竟穿越者也怕死啊。 而且,这种情绪波动还不能显露于外,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王妃于我有恩,我没资格害怕。”邵勋缓缓说道。 这话把裴妃干沉默了。 邵勋则看着前方的蓝天白云。 有些话,无法对外人讲。 小时候,他的胆子不是很大——不,可能只是他以为的胆子不大。 五岁那年,村中有一老人过世,他被父母带过去。尸体已经凉了,面目有些狰狞,手脚黯淡发青,还有深紫之色。他以为自己很害怕,但当站到尸体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上中学之时,亲戚家失火,有人被烧死。当人们从废墟中扒拉出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时,他在人群中远远看着。他以为自己会很害怕,因为尸体的肚子都烧爆裂了,内脏显露在外,手指、脚趾融在一起,但他发现自己很平静,甚至在父母的要求下,给与自己同龄的尸体穿上了一件新衣裳。当时烂肉一块块往下掉,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 穿越之后,十四岁那年,镇压民变。此世父亲已老,弟妹年幼,他代父出征,亲手斩杀了一名乱民。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当鲜血糊了一脸,亲自斩下头颅系在腰间时,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夜深人静,剖析内心时,他不知道自己的下限在哪里。 在战阵厮杀之时,他甚至会摒弃所有杂念,脑袋一热就冲上去。 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变态,得了心理疾病。 如今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他真担心自己往变态的深渊一步步滑落啊。 所以,必须要找点有积极意义的事情,来冲淡自己的负面情绪。 建功立业、结束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废除大晋朝的许多骇人听闻的制度,让社会更加进步……等等等等。 如果没有这些崇高远大的理想照亮他的前路,充当锚定物,他觉得自己就像在黑暗中踟蹰行走的孤单旅人,最终会迷失方向,被黑暗吞没,成为石虎那类残暴之人吧。 “邵君这话,我能相信么?”裴妃轻声问道。 “王妃可拭目以待。” “好,我信你。” 一路无话,车驾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潘园。 撤退的命令很快传达到了各处,不出意外地引发了小小的骚动。 但撤退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庄园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粮食还需要一两天才能收获完毕,今晚很多人要星夜挥舞镰刀了。 收好的粮食还要趁着好天气,扬晒一番,不然很容易霉烂。 庄园内的财物、工具要收拾打包,牲畜要找地方安置,最好是洛阳外郭的羊马墙内,实在不行移到城内也可以,但要找好地方。 最后,上千口人住哪里?这是一个问题,需要提前协调好。 总之一堆事情,得尽快处理完毕,毕竟敌军不会等你。 六月十五,糜晃来到了潘园,撤退已是箭在弦上。 第二十一章 财富(给盟主难见温柔加更) 邵勋最近在忙着代写家书。 从来没学过繁体字的他,下笔时如有神助,就是字迹有些娟秀,让糜晃哑然失笑。 而且,他写的竟然是楷书字体,就更让人好奇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当他看到千恩万谢的士兵们时,什么话都没了。 威望怎么来的?就是从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来的。 武艺出众,折服将士。 带兵有方,让人信服。 嘘寒问暖,令人感动。 还帮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问题,比如代写家书,又收获一批好感。 糜晃看着那两队他亲手交到邵勋手上的募兵,见到他们恭敬驯服的模样,颇为感慨。 短短数月时间,军容焕然一新,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已经如臂指使。如果再花个一两年时间深入整顿,则可由表及里,达到真正的如臂指使。 把部队交给他,果然没错。 何伦、王秉之辈,本事固然不错,但和邵勋比,似乎还差了那么点意思。 乱世之中,能捡到这么一个人才,运气着实不错。 “邵郎君过来一点。”见邵勋写完家书,糜晃招了招手,说道。 邵勋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心下激动,快步走了过来。 “这两队人,我从京中带来,交给你了。”糜晃指了指在不远处列队的百名士卒,说道。 “怎么来的?”邵勋看了眼,发现和之前送过来的人差不多,问道。 “比较杂。”糜晃解释道:“有些是失地流民,多为司州百姓;有些是溃散士卒,世兵、禁军都有;有些是豪门逃奴,你别担心,这个世道没人会追究了;还有些则是监狱中相对身强力壮的囚犯,许其维新自赎。” 说完,他有点尴尬,于是补充了句:“我好不容易从何伦、王秉那里抢过来的。” 潘园这边大撤退,并非所有人都去洛阳。 按照王妃的意思,一年前征发过来的东海世兵需要罢遣,主要是那些年岁较大的老兵,足足走了四队近一百六十人。 他们将带着潘园内部分工匠、仆婢乃至自愿东行的庄客总计三百余人,启程返回东海国。 就在昨天,甚至还有部分洛阳民户吵嚷着要跟着一起走,大概三百多户的样子。 裴妃知晓后,下令将庄园内收获的粮食交予他们带走,以供沿途吃用。 邵勋听闻,知道他之前献上的留后路建议起作用了,这就很好嘛——这些老兵西行,本就是一场闹剧,服役一年后能回家挺好。 至于那三队孩童少年,原本要一并罢遣,邵勋面见王妃后,这些人又留了下来。 他们已经耕读了一年之久,普遍认字不少,还有大约二十人跟着邵勋学习算术,亦小有所成。 比起他手里管带的成年士兵,邵勋觉得这些少年才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士兵是可以取代的,而且很容易,就像糜晃新送来的百人一样,好好整训一年半载,基本都听话了。 但这些少年的培养周期却很长,没那么容易取代,将来如果治理地方,这些少年就是他的管理团队,可以与世家大族讨价还价的杀手锏。 “黄彪、李重!”邵勋喊了一声。 “在!”二人一溜小跑,前来听令。 “将新来之人打散,与你等手下混编为四队。”邵勋当场吩咐道,说完,又面向糜晃,道:“有国人周英、钟獾儿,忠勇老成,可为队主。” “就这么定了,首尾我来料理。”糜晃点了点头,道:“兵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练。” “诺。”看着糜晃满是希冀的神色,邵勋沉声应了下来。 ****** 六月十六,第一批车队离开潘园,往洛阳而去。 四队队主吴前没走,已经五十岁的他死皮赖脸留了下来,帮着收拾庄园。 邵勋干脆让他帮忙照看一二三队的孩童少年,有点类似“领队”,他欣然应命。 四五六七队全是募兵精壮,队主分别为李重、黄彪、周英、钟獾儿——说是募兵,其实军饷很少,除了管饭之外,逢年过节得到的赏赐并不多,寥寥几匹布罢了,但就这待遇,已经非常不错了。 “毛二!金三!王雀儿!”看着即将远行的少年,邵勋喊道。 “督伯!” “邵师!” 三人立刻跑了过来,躬身行礼。 邵勋拉拉他们的手,又拍拍他们的肩膀,心绪涌动。 乱世破局的希望,就在这些少年们身上啊。 毛二今年十一岁,赣榆人。 金三十二岁、王雀儿十四岁,与邵勋一样,都是朐县人。 毛二相对较为聪明,读书认字之外,还额外学习算术。 金三则有点笨,认了一些字后,就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练武上了。 王雀儿中人之资,种田、训练之余,读书认字,与大多数人一样。 “你等先行几日,到洛阳后,听督护之命,先安顿下来。”邵勋嘱咐道:“虽只有数日,但也不能荒废了学业。那本手抄《千字文》,乃我花费心血编纂而成,一有闲暇,就要多多温习,切记,切记。” “诺。” “谨遵邵师之命。” 三人纷纷应道。 车队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边。 邵勋又回首看向潘园这个住了一年的地方。 这里绿树成荫,红花遍地,在夏日之中争奇斗艳,分外妖娆,端地是一处好所在。 但这样的世外桃源之地,马上就要毁灭了。 两军交战,互相厮杀,潘园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不被乱兵洗掠? 正如方今这个天下,世外桃源一个接一个毁灭。 吴地、蜀地、关西、河北、河南,到处是战乱。说什么五胡闹起来才开始乱,那简直是扯淡,几年前就开始了好么? 八王之乱的战场,又何止洛阳一处!只不过这里最引人注目罢了。 感慨完之后,他整了整衣袍,入内面见王妃。 途中遇到了督伯杨宝。 秦三、郑狗儿、刘通三位队主向他点头哈腰。他们都是杨宝属下,但看见邵勋之时,从来不敢怠慢,礼数很足。 杨宝则有些尴尬。 经历了这么些时日,他老实多了,因为他的姑夫、幕府左司马刘洽居然扳不倒眼前这个家伙,让人十分泄气。 于是他也行了个礼。 邵勋回礼,对他身后三人颔首致意后,便入了正厅。 王妃正在翻看《千字文》,见邵勋进来后,说道:“惜君没有门第,不然就凭这本书,我就能请族中德高望重之辈帮你点评一下。” “点评”可不仅仅是评论,它往往意味着名望、地位的提高,可以登上更高的舞台。 士族的后生子弟,就喜欢请德高望重之人点评,一旦获得好评,立刻名声大噪,获得被宗王、高官征辟的资格,可谓做官的捷径。 赵王司马伦的心腹孙秀(孙吴宗室,孙权侄孙),就曾得到王衍的点评,从而飞黄腾达,不可一世。而王衍也因为这桩无心之举——他本来没想给孙秀点评的——在赵王上台之后,得到了孙秀的礼遇。 所以,这些高门士人的能量超乎你想象。现行的选官制度,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一点不夸张。 闻喜裴氏地位与琅琊王氏相仿,后世曾有“八裴方八王”之说,若能得到裴家长辈点评,确实是一个做官捷径。 但邵勋是军户,很难就是了。 “不说这个了。”裴妃放下书,看着邵勋,说道:“去洛阳之后,我就管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仆未敢忘王妃提携、庇护之恩。”邵勋答道。 裴妃摆了摆手,轻叹一声,道:“邺城兵众二十余万,关中之兵亦有七八万人,以洛阳的情形,实乃以寡击众。万事不要逞强,安安稳稳即可。天塌下来,有禁卫军挡着呢。即便挡不住,司马颖、司马颙入了洛阳,也不会赶尽杀绝。你若有本事,自投成都、河间二王即可。” “王妃谬矣。”邵勋正色道:“仆出身寒微,在乱世中浮浮沉沉,飘零至今。若非王妃照拂,早已暴死他乡,曝尸荒野,又怎么可能有今日之地位?仆不懂什么大道理,亦无匡扶天下的资格,只知有恩必报。王妃待我恩重如山,仆自愿为王妃拼杀,纵死不恨!” 裴妃漂亮的双眼中有些惊讶,亦有些恍惚,沉默良久之后,轻声道:“去了洛阳之后,谨慎行事。其他的,我会想办法的。” “诺。”邵勋沉声应道。 裴妃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再度拿起了案上的《千字文》。 第二十二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洛阳建都始于周公营造洛邑,后周平王东迁,正式成为首都。 后汉光武中兴,兴建南北宫,毁于董卓之乱。 曹魏建立后,文帝、明帝相继修建洛阳,于故址建太极、昭阳等殿。 司马氏代魏,仍以洛阳为都。 洛阳并不大。 东西七里、南北九里,自汉以来差不多都是这个规格,与北魏时庞大的洛阳城不好比。 四面开有十二座城门,曰大夏门、宣阳门、开阳门、上东门、平昌门等。 洛阳城西北角有金墉城,乃曹魏时营建,分为三部分,联为一体,故称金墉三城,又名永昌宫。 修建金墉城的目的是“备不虞”,这个习惯应该起源于曹氏在邺城西垣北段修建铜雀三台。 金墉城的防御设施非常完善,与洛阳东北角的百尺楼一起作为全城的制高点。但在这会,却成为了废帝、废后及获罪宗室的羁押场所。 汉魏、西晋洛阳城之外,还有许多建筑,居住着大量百姓,甚至公卿士族也多住于此,如太尉府就曾位于城南,城东还有吴、蜀二主宅第。 就邵勋等人刚刚抵达的城南地区而言,灵台、明堂、辟雍、太学、国子学当是最显眼的“地标建筑”。 他们入驻的就是辟雍。 辟雍是公卿子弟学习礼仪、雅乐、舞蹈、诗文、骑射等技能的地方,这会已经停办,正好空了出来。 辟雍之北是国子学,南面是一片民宅,西面隔着开阳门大街(南北向)遥遥相对的是明堂。 此处离司空府不远,地方也算宽敞,正适合大军驻扎。 先期抵达的潘园庄客、仆婢就集中于此,乱哄哄的。 老实说,邵勋微微有些失望。很显然,裴妃并没有把他们弄进城内。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洛阳城内要么是皇宫、诸衙、仓库、军营等官方设施,要么就是真正的巨室豪门、宗王宅邸。普通民房不是没有,但你至少得是曹魏营建洛阳城时的第一批居民,没这个时代红利的话,想住进去是有点困难的——未得圣命,乱糟糟的泥腿子、军士们如何能进城呢?尤其在紧张的局势下,人家还担心粮食不够吃呢。 没办法,只能靠自己了。 从抵达的第一天起,邵勋就开始观察附近的地形、建筑、道路。 还好,他发现敌军若来,还是可以打一打巷战的。 另外,从军事角度来说,他们钉在城外,可以与城内的驻军互为犄角,互相援应,让敌军放不开手脚,甚至前后夹击,还是很不错的,前提是城内驻军真的支援他们——可能吗?难说。 “而今有三件事。”邵勋看着围在身侧的李重、黄彪、周英、钟獾儿、吴前五人,说道:“其一乃修缮辟雍外墙,其二为囤积军资器械,其三乃摸清友邻部队情形。” 说完,他看向吴前,道:“修墙之事,你来办。所需劳力,就近征发。” “督伯,附近多公卿巨室,如何使唤得动他们?”吴前叫苦道。 “此事我会与幢主商议,你做好准备即可。”邵勋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若还摆谱,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诺。”吴前放下了心,只要有人出头,他就是个奉命办差的人而已,不难。 二人说话间,开阳门大街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数百骑策马而行,如风驰电掣般一掠而过。 “这——骑战马赶路,莫非有紧急军情?”宿卫军出身的李重面色凝重道。 一般而言,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军中是严禁骑战马赶路的,抓到就要被鞭笞。 盖因马儿的体力很差,一天最多赶路两个时辰,其他时候要么休息,要么吃马料补充体力——反刍动物基本都这个德行,吃东西的时间很长。 如果骑战马赶路,却突然遇到敌人,当是时也,敌人马力充足,可反复厮杀,你的马儿却跑得体力不支,汗出如浆,还怎么打? 眼前这数百骑兵,很显然没有赶路用的骑乘马,只有战马,却依然风驰电掣般前出,肯定是有紧急军情了。 “没那么快来的。”邵勋安慰道:“至多是一些充当先锋的敌军游骑罢了,这队骑军应是出城驱赶的。或者,敌军尚未来,他们至外围部署。战洛阳,其实主要战的是外围啊。” 李重默默点头。 “只是游骑啊,那还好。” “游骑也很可怕,鲜卑还是乌桓?抑或是匈奴?” “出不了这三家吧。刚走的那批骑军,多半就是鲜卑人,只不过他们是禁军罢了。” “成都王麾下应该有很多骑兵吧?那可如何是好?” “只有拼了,拼死算球。”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邵勋皱了下眉头,他发现这些人很怕骑兵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毕竟将来可是要面对铺天盖地的胡骑的。 “我问你们,如果行军之时,在平原旷野之中遇敌骑,有什么办法应对?”他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问道。 场中一时间有些沉默。 “督伯,或可学马西平故智,使用弓弩、车阵?”李重毕竟是禁卫军出身,谙熟军事,第一个想到。 “这个办法为何有效?”邵勋问道。 “车阵首尾相接,可阻敌骑冲阵。偏厢车一侧有挡板,弓手立于车上,朝外射击,可从容杀敌。”李重答道。 “听到没?”邵勋看了眼众人,说道。 “听到了。” 邵勋当场俯下身来,拿匕首在泥地上画图解释。 其实,核心就是制造障碍物,阻止骑兵直接冲过来。不一定要偏厢车,紧急时刻,辎重运粮车都可以,甚至可以用士兵单人能够携带的鹿角,临战之时掷于地上,这也不是没人用过,效果还很好。 当然了,偏厢车肯定是最专业的。 一侧有挡板,可阻止敌方骑射手的箭雨,挡板上还有射击孔,己方步弓手可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从容射击。 考虑到骑射的稳定性、精准度、射程、射速、威力都不如步弓,目标还很大(有马),在对射之时,骑射手相当吃亏,根本坚持不下去。 有偏厢车遮护,步兵还可以轮番休息,体力、精力得以恢复,能连续作战。到最后,怕是骑兵比步兵还累。 马隆就是用的这一招,创造了奇迹。 “但此法也有缺陷,谁来说说?”邵勋画完车阵示意图后,突然问道。 “督伯,敌方如果有悍勇敢战之步卒,车阵就危险了吧?”黄彪思索片刻,说道。 “不错。”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黄彪回答得很好,诸位再想一想,还有什么缺陷?” “用火箭攒射,或有危险?”有人问道。 “不,防火很容易做到,再想想。”邵勋摇了摇头,说道。 “截断粮道,此阵不攻自破。”有人说道。 “如果携带了足够的资粮呢?马隆当年随军带了足够三年所用之物资。”邵勋否定了,继续鼓励道:“再想想。” “挖断道路。” “填平道路很容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只能延缓车阵,而不能阻止。” “最主要的还是要挑选精锐步卒,马西平当年的三千五百人,都是精兵悍卒,诸般兵器都能使用,绝非乌合之众。”李重叹了口气,说道:“其实,草原也不是人人有马,战马亦很宝贵,能当上骑兵的,一定是优中选优,不会是滥竽充数之辈。反观步兵,低劣的发根木矛就上了,临战之时极易慌乱,一旦溃逃,会令全军士气崩溃。” “很好!”邵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前阵子我让大家都学射箭,很多人还不以为然,现在知道好处了吧?” 说穿了,步兵的门槛太低,是人都能上,且世兵制下,大部分步兵的素质堪忧,训练非常不充分。 反观骑兵,因为马匹的宝贵,天生就有门槛,水平低的人还没资格入选呢。 一个国家,到底有多少马匹呢? 盛唐之时,官营牧场加驿站,总共七十多万匹马。 辽国的马政办得十分出色,但全国才百余万匹马。 养马很不经济,牧民不一定爱养。且很大一部分牧民没有马,他们的身份是牧奴,没什么个人财产,平时骑着贵人的马匹,帮贵人放牧牛羊马驼,如此而已。 在中古时代,骑兵、步兵的个人素质,天然就不对等,所以多次创造了骑兵击溃步兵的神话。但如果遇到与骑兵个人素质相当的精锐步兵,虽然仍很被动,但劣势会大大改善。 “射箭太难了,没几年练不出名堂。”李重沉吟道:“其实,草原引弓之国,牧人少时骑羊,大了骑马,每年还举办集体狩猎活动,在骑、射这两项上,他们的基础很好。一旦入主中原,会愈发难以对付。” 这会胡人的战斗力,其实也就那样,一般般。但如果他们入主中原,装备水平会大大提高,甚至能靠中原百姓供养,让所有人——至少是一部分人——脱产,不再耽于生计,可以心无旁骛地训练,战斗力会逐渐提高。 他们在骑术、射术上已经很有基础了,一旦全脱产训练,已经精通的部分能够精益求精,不太精通的短板会得到弥补,可谓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个时候如果中原王朝还用临时征发的耕战之兵去对付全脱产的职业草原骑兵,那就是笑话了。 “所以……”邵勋清了清嗓子,道:“我总结下。行军之时遇敌骑,首先要用大车阻止其冲锋,其次车阵士卒要挑选精锐敢战之人。滥竽充数之辈,绝对不能用,那只会害了所有人。战时携带百姓一起行军,更是大忌,绝对要不得。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人齐声应道。 “回去后写心得,不认字的口述,找人代写。”邵勋补充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样的方式非常好,大家一起学习,印象更深刻,真遇到情况时也不至于无计可施。” “诺。” “还有,我再出个题。”邵勋又道:“如果来不及摆车阵,或者摆到一半,敌骑已近在眼前,该如何拒敌?每个人都要交一份方略上来。就这样吧,先散了。” “诺。” 众人陆续散去,李重走在最后,临离开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邵勋几眼。 这人,可不像是啥都不懂的世兵啊。 相反,他看起来家学渊源,非常老练。以步拒骑本就很难,但他就是成竹在胸,仿佛经历过不止一次那样。 甚至于,李重深刻怀疑,如果让督伯来统领骑兵,他很可能还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骑兵将领,精通各种玩死步兵的战术。 真是奇人,莫非天授? 众人离开之后,邵勋爬上了辟雍外墙,俯瞰整条开阳门大街。 建筑鳞次栉比,房屋密密麻麻。 这个环境,无论骑兵还是步兵,都摆不开阵势。 一旦交战,只能是乱战。 兵多都不一定管用,因为接触面很小,前排厮杀的就那么点人。 如果一方兵众,但不甚精锐,前排被杀得站不住脚,仓皇后退之时,还可能会冲乱后方阵脚,造成大溃败,届时可就惨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样一想,他对守住洛阳突然多了几分信心。 禁卫军的素质应该比邺城、关中那些兵要强。虽然听李重的意思,禁卫军中也有很多样子货、鱼腩部队,毕竟王朝末年了,可以理解。但整体应该还算可以吧?只要粮食、物资充足,洛阳完全可以守一守。 但问题来了,物资真的充足吗?一旦战争长期化,会不会粮尽呢? 他不知道。 他的层级很低,还接触不到这类核心机密,甚至裴妃、东海王都未必清楚,唯一掌握实情的,大概只有长沙王司马乂及幕府高级官员了吧? 蛋疼。 不管怎样,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练兵训卒,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按部就班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辟雍馆舍之内,则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算是大晋朝重点机构吧,居然破败成这副鬼样了,一如大晋朝那千疮百孔的江山。 粮食、军资被堆放在几个相对完好的屋舍内,糜晃亲自检查一番后,来到了廊下,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心绪不佳。 “前天,驻防于河内郡的几支牙门军倒戈降邺。”糜晃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有多少人?”邵勋问道。 “不下万人。” “精兵还是羸兵?” “算是能打的。” 这下两人都沉默了。 其实,这也是邵勋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 赵王司马伦时期,禁卫军就自相攻伐。上一次他们整体作壁上观了,但你能保证这次还是吗? 长沙王上台之后,首要任务就是整顿禁卫军。他的动作很大,一度亲自兼任北军中候,想要完整地控制宿卫七军和牙门军,着实吓坏了不少人。 但洛阳中军系统存在那么多年,已经自成一体,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于是乎,与成都、河间二王眉来眼去之辈不少,战力相对不错的禁卫军在事实上分裂了。 这次投降的万余人多半不是唯一一支,局势可以说相当严峻。 “这可真是让人泄气。”邵勋苦笑道:“这么一来,大都督(司马乂)怕是只能收缩战线,退回洛阳固守了。” “麻烦了。”糜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司马乂不再信任派驻于外的各支部队,那么就只能下令收缩,撤回洛阳附近,将各军置于眼皮子底下,严加看管。 但收缩战线不是没有后果的。 首先会伤损士气。 未战先却,你让别人如何看待?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这一点其实是非常致命的。 尤其是很多士人不懂军事,他们只会单纯从军队数量上来判断强弱,丝毫不会考虑士兵素质、装备水平、精锐程度这种东西。 三千人是比三万人少,但有时候三千精兵就能暴打三万乌合之众,俘斩一两万都不奇怪。 因此,单纯从兵员数量来判断各方实力是非常愚蠢的。 但战线不会骗人…… 你这一退,有问题啊,是不是怕了?是不是真的打不过? 第二个负面影响就是会导致外围大量据点的失陷。 这些据点并不是无足轻重的,有些非常关键,比如运输节点、水源、物资仓库甚至是牧场。 失去了这些地方,光靠洛阳一座孤零零的城市,却不知能坚持多久了。 以上两条都是很现实的困难。 糜晃虽然不怎么通晓军务,还是能想明白的。邵勋对行军打仗谙熟无比,看得就更清楚了。 有点难搞啊。 “想那么多作甚!过一天算一天了。”糜晃突然重重地跺了跺脚,准备离去,临走之前,他扭头道:“开阳门大街之百姓,我已奏请司空,征发了千余人,修墙筑垒不成问题。若材料不足,自拆民房可也。” “诺。”邵勋应道。 他愈发觉得糜晃这人不错。 说话客气,不像一般士人对他居高临下。 人实在,不跟你玩什么心眼子,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军事能力确实弱,也不经常待在军营,但你有什么问题,他知道后都尽力解决。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在幢主位上一天,就尽力负责。 这样的人很好了。 “修缮完外墙、馆舍,人放不放,你和杨宝商量着办吧。”糜晃抬脚走了两步,又补充说道。 所谓千余百姓,那是真·百姓,说人话就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至于世家豪门子弟、家人,这会留在洛阳的不多,都乌泱泱跑郊外避难去了。有的走得还很远,带着部曲僮仆,跑到了南边新城、陆浑一带的山里。 实在没法走的,想办法住进内城,或者几家、十几家合在一起,守望互助。 战争么,就是这个样子。 当乱军杀来时,谁也不比谁高贵,甚至豪门大户更易成为劫掠的目标。 ****** 月余时间一晃而过。 进入八月之后,风声越来越紧。 几乎每天都有部队调动出城,也有灰头土脸的部队撤下来。 很久没看到裴妃了。这些时日,只有一个王府典计过来,传达了些许消息: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无非是稍安勿躁,沉着冷静罢了。 邵勋趁机索要了大量箭矢、伤药、器械、粮食、布匹等物资,甚至就连笔墨纸砚都要了一大堆。 他继续按部就班地教导孩童少年,让他们不要管外界的事情,专心致志地学习。 当然,训练也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众人就在练习射箭。 之前邵勋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训练士兵。 这个时代的士兵,长枪兵就是长枪兵,除了拿枪戳人外,其他的技能都不太会。刀盾手就是刀盾手,就连弓手、弩手都有专门的部队——此谓“纯队”。 但军事水平是随时代不断发展的,到了唐代,要求就很高了,士兵必须全员会射箭。 长枪、步弓、横刀是每个人的标配武器,也就是说最差你也要精通三项技能,即刀、枪、弓。 事实上远远不止,一个标准营伍,还有长柄斧、钩镰枪(打骑兵用)、木棓、弩、重剑、陌刀之类的兵器,配发给一部分士兵。 晋军弩手射完之后,那也就射完了,没你啥事了。 唐军弩手射完之后,要拿着陌刀上前近战厮杀。 这被称作“花队”。 如果给士兵打分,纯队士兵的得分会比较低,花队士兵的得分则会很高,因为他们会的技能多,更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捡到武器就能用,军官能使用的战术更多。 但问题来了,花队训练成本太高,而且他们只能是当兵吃粮的募兵。传统的耕战世兵,他们要忙农活,无法脱产,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是现实的难题,涉及到军制改革。 在如今这场即将展开的洛阳保卫战中,很明显,花队士兵的优势被无限放大。 环境越复杂,越考验士兵的全面性和单兵作战能力。 邵勋想了想,就他手底下这些人的水平,让他们全面学会刀、剑、枪、斧、槊、弓来不及了,那么只能现实点,挑最重要的先学一下:射箭。 “就这么三十来个人会射箭。”临时开辟的斗场之上,邵勋看着正在反复练习箭术的士卒,吩咐道:“将他们单独编为一队吧,由李重担任队主。” “诺。”跟在旁边的李重立刻应道。 “另挑四名高大有勇力者,至我身前听令,就由——”说到这里,邵勋看向陈有根道:“你来管着,由你当伍长。厮杀之时,若有胆怯畏战者,立斩之。” “诺。”陈有根兴奋地说道。 “就用新制的重剑吧。”邵勋补充道。 他喜欢用重剑——或者叫长剑——这种双手武器。 此物在唐代由陌刀演变而来,晚唐之时十分流行,诸镇都有双手重剑部队,如黑云长剑都、左右长剑军等,一般是精锐部队。 重剑用得好的,名气很大,如淮南张神剑、魏博邵神剑等,人们甚至忘了他们本来名字。 重剑舍弃了防御,大开大合,以伤换伤,以命搏命,面对着敌人的长矛阵,挥舞着重剑就斩杀过去。 这是一款非常适合亡命徒的兵器。 在潘园的时候,邵勋亲自指导,让铁匠打制了一把双手重剑。 陈有根看到后,十分喜爱,于是又打制了两把,专门由他携带,以做备用——战斗之中,武器卷刃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好能随时更换。 抵达洛阳后,由糜晃出面,再找铁匠制了十把。 邵勋打算让陈有根带着四名高大魁梧、体力过人之辈,作为他的督战亲兵,人赐铁铠一副、弩机一具、重剑一把,终日跟着他——督伯么,本来就是“督战伯长”的意思。 “其余三队,每日抽出时间习练步弓。”邵勋继续吩咐道:“我亲自来教。记住,你们是募兵了。世兵一天到晚要忙农活,不会几门技艺情有可原,但募兵可不能如此松懈,要对得起自己那份粮饷。” “诺。”黄彪、周英、钟獾儿三人同时应道。 “练兵打仗,说到底练兵才是关键。”邵勋说道:“总有人拉着一帮从田里征发的丁壮,然后寄希望于奇谋妙策来获胜,这纯粹是赌博。诸位,哪怕明天就要上阵厮杀,今天也得给我好好操练。稍事休息,两炷香后,咱们继续练箭。” 众人休息之时,邵勋来到了一二三队的孩童少年身旁。 他们昨天练过了,今天主要学习文化知识。 看到督伯前来,少年们纷纷行礼。 “无需多礼,好生温习功课。”邵勋温言说道。 对这些孩童,他的态度相对而言是比较好的,虽然训练时也会抽鞭子。 流民军缺少的就是这些人啊。 没有储备干部,你就治理不了地方。治理不了地方,你就没法长期立足。 穿越者只有一个人,哪怕他有什么好点子、好想法,也需要人去执行。 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储备干部团队,才是穿越者意志能够有效推行的主要原因。 营中新来了几个教谕。 大战在即,物价飞涨,很多人衣食无着,尤其是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读书人——主要是商人或地方土豪子弟。 他们由于种种原因,暂时无法回乡,为了混口饭吃,便接受聘请,来到辟雍教授少年们读书识字。 这让邵勋的日常时间变得更加充裕。 他现在大多数时候只教算术、武艺,偶尔教一教《千字文》,不过少年们的日常管理他会深度参与,吴前就是他的代理人。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对人说的,这些少年就是他最大的本钱。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会在部队驻地附近开办随营学校,亲自担任校长,一批批“出产”军官种子、储备干部。 世家大族确实垄断了教育,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你去打破。 没有世家大族之外的人才群体,你除了依赖他们,还能怎么办? 第二十四章 比烂(给盟主欢悦加更) 到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战争的阴云已经完全笼罩在了洛阳上空。 九月初六,幢主糜晃再度来到军营——这次不走了,战争在即,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不可能不到场。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位名叫裴十六的王府仆役,听名字就知道是裴妃随嫁的媵臣,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严肃,神色谦恭。 糜晃借口巡视军营,先一步离开了。 裴十六行礼,道:“邵督伯。” “裴典计。”邵勋回礼。 “长话短说。”裴十六低声道:“两日后,司空、王妃要入内城暂避,由上军将军何伦率部护送。糜督护以及王秉将军所部千五百人,短期内无法入城。王妃关心督伯,着我送来一句话——” “贼军凶悍,多亡命之徒,王师士气低落,前锋数战不利。” “城内粮草只够支用半年,长期相持下去,必败无疑。” “万事不要逞强,更不要强自出头,静待局势出现转机。” 邵勋默默等待了一会,确认他说完了之后,又行一礼:“多谢王妃爱护。” 裴十六点了点头,飘然离去。 邵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左手轻抚弓梢,右手握于刀柄之上。 消息不畅通啊。 作为下级军官,很难得窥战场全貌。 这就像是数万人阵列野战之时,军阵排出去几里地,左不闻右,右不闻左,前不知后,后不知前。 有的方阵已经与敌人厮杀了,有的方阵士兵们还席地而坐,吃食水恢复体力。 前阵已经被击溃了,后阵还在兴高采烈地往前挺进,没收到丝毫消息。 试想一下,作为宽阔战场上的一个小卒,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不是只能尊奉旗号金鼓行事? 大旗一倒、谣言一出,如果士气不高,我管你什么,直接撒丫子跑路,“败了败了”不知道吗? 如今邵勋就面临着这么一个情况,消息闭塞,不知道战场进展,只能自己观察,或通过真假难辨的消息,结合大概历史进程猜测。 也只能猜个大概,细节是很难知道的,但有时候怕的就是细节。因为你的身板太弱,即便大方向不改,历史大潮的一个微小波动,都可能让你翻船。 难顶。 好在糜晃很快回来了。 “裴十六走了?”他问道。 “走了。” “那好,现在我来说,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你也别问。”糜晃叹了口气,道:“放心,你我如今算是同舟共济,我还得靠你的本事活命呢,不至于坑你。” “先说第一件。”糜晃理了理思绪,道:“关中兵马来得很快,其先锋一部已在宜阳与王师交战。王师步骑万余,由皇甫商统帅,军报上说‘互有胜负’,但明眼人都知道,怕是吃了不小的亏。” “西兵统帅是张方,有众七万,目前应到了两万余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邵勋,道:“这个张方,出身寒微已极,乃河间国人,有勇力、有才能,升官极速。去岁讨司马冏,他就来了,与李含共将两万军士。这次能统领七万大军,足见其人甚得河间王信任。” 邵勋听了心中一动。 河间王就是司马颙,坐镇长安,一直窥视洛阳宝器。 张方没有门第,居然能统率七万大军,一方面足见其才能,另外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如果机缘巧合,普通人也是可以走上高位的,虽然这种例子极少极少。 他的人生,好像有点励志啊。 “张方骁勇难敌,但为人残暴,也不喜欢约束军纪。兵进弘农郡后,大肆掳掠,甚至有杀人充作军粮之举,你——不要学。”糜晃继续说道:“皇甫商这会应在宜阳,一旦溃败,张方就能直扑洛阳。西兵,其实离得很近了。” “大都督为何不增援皇甫参军?”邵勋问道:“万把人有点少。西兵又不是泥捏的,难道真要把人放到洛阳来打?” 糜晃沉吟了一会,道:“据我所知,大都督执行的是‘西守东攻’之方略,即以偏师御西兵,以主力战邺师。” “值此之时,不该集中精兵强将,先击破关中之军,再携大胜之势,与河北大军决战么?”邵勋不解道。 关中军队只有七万人,邺城方面则有二十多万。 如果他来指挥,则会调集主力,先打垮七万关中兵,再以得胜之师的高昂士气,迎战邺城大军。而且,关中兵来得快,河北兵来得慢,中间正好有一个时间差。 怎么这司马乂打仗,像下棋一样?西军兵少,我就少派点军队防御,邺师兵多,我就多派军队阻截。他到底打没打过仗?他的幕府决策机构之中,难道都是士族,没一个军将? “你这样太冒险了吧……”糜晃有些惊讶。 “本就处于劣势,如果再不把握战机,只是等死罢了。”说完,邵勋缓了缓口气,道:“不过,或许有我等难以了解的内情。” 糜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邺师主帅是陆机。” 说完,又介绍了一下此人。 东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曾在司马伦府上为参军,后为成都王司马颖赏识,充任平原内史。 陆机其实没有任何统领大军的经验,军旅生涯也可忽略不计,但这会却一跃成为二十多万大军的统帅。 甚至于,邺城内部都有人不服,北中郎将王粹(晋灭吴主将王濬之孙)就是其中之一。 白沙督孙惠(东吴宗室、豫章太守孙贲曾孙)与陆机同属吴人,知道他能力有限,劝其放弃主帅之职,但被拒绝了。 邵勋听完只觉震撼…… 从来没有征战经验的人,一来就上强度,领二十多万大军,这么儿戏的吗? 就因为他是世家大族出身? 说真的,还不如司马颙安排的张方呢。人家虽然残暴,到底是从军队下层一步步爬上去的,虽然他沾了河间国人这个身份的光。 陆机有啥?撑死了指挥过家里的部曲吧? “邺师尚在大河以北,可能还要半个月才能渡河南下。”糜晃说道:“所以,咱们若要厮杀,第一批遇上的多半是张方的人。” “半个月,唉。”邵勋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个时间差完全可以利用。 “别多想了。”糜晃看他的样子,笑了:“实话实说,我不会打仗,不知道你说的方略对不对。但大都督既然如此部署,军令便不可违。只要司空支持大都督一天,咱们就得听令。” 这话一说,邵勋不由地看了他一眼。 糜晃哈哈一笑,道:“你是聪明人,当知我意。” 邵勋苦笑了下,道:“这仗,莫名其妙。” 他费尽心机囤积物资、勘察地形、制定针对性战术,忙得屁滚尿流,合着有些人并不打算真打啊。 得,还是听裴妃的好。 “不要强自出头”、“静待转机”,话里有话,说得很清楚了——不过,若有人犯到他手上,且机会合适,他也不会放过就是了。 “谁说不是呢。”糜晃无奈道:“不过,邵郎君做事有模有样,有你在,我安心许多。老实说,司空府上不少参军高谈阔论,头头是道,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狗屁不通。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没在营中住过一天,偏偏被奉为座上宾,参谋军事,这是要害死人啊。” 没在军营住过一天的人却能成为军事决策机构的关键人物,甚至是军队统帅,这能怪谁? 好像谁也怪不到,制度就是这样。 真要怪,就怪九品中正制吧,真的太离谱,太不专业了。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打来打去,都他妈是比烂。 “还有最后一件事。”糜晃正色道:“这几日,天子、大都督和满朝公卿在巡视各地驻军,可能会经过此处。不要懈怠,把军容整饬一番,别让人看低了。” “诺。”邵勋应道。 说是天子,其实就是大都督司马乂巡视各处罢了。只不过他想借着天子的名头,激励士气,坚定诸军守御的决心而已。 在这件事中,天子只是个工具人。 说曹操,曹操到。 九月初十,开阳门大街上仪仗如云,旌旗遮天蔽日。 天子司马衷、皇后羊献容、大都督司马乂及文武百官,在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南下巡视。 丑时初刻,过国子学,行至辟雍之外。 第二十五章 奉帝“出巡” 华丽的车辇之上,天子身着冕服,上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等,凡十二章。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较为镇定,遇到欢呼的军民时,甚至挥手致意。 群臣穿着五时朝服,紧紧跟随。 因这会是秋季,看上去白花花一片,蔚为壮观——依制,五时朝服随季节变化而不同,春天为青色,夏天为朱红色,季夏(夏天第三个月,即六月)为黄袍,秋天为白袍,冬天则为皂色朝服。 比起天子,百官们的脸色就难看多了。 敌军若来,帝后未必会死,他们可不一定。 大家之所以留在洛阳,多抱的王衍那般心思,即自己在朝堂坚守,争权夺利,为家族谋官位,捞取好处。就本心而言,他们是真不愿意看到战争——投机者除外。 皇后羊献容穿着青色深衣,佩十二钿、步摇、大手髻,戴绶佩,姿容秀丽,风华绝代。 她的神色非常平静,仿佛是在春游一般。但仔细看她的嘴角,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个女人,自从经历了生死之后,似乎已经坏掉了…… 她看不惯天子夫君,看不惯把持朝政的大都督司马乂,看不惯文武百官,看不惯公卿士族。 在她眼中,这些人本身就是笑话。 文不能安邦治国,武不能戡定叛乱,终日蝇营狗苟,如同傀儡一般上朝下朝,嘴里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可笑之语,背地里干着令人发指的男盗女娼之事,要他们何用? 尤其是司马乂,更是无耻、无能、无德之辈。 羊献容依然记得宫城外向她飞来的箭矢,她从来没有离死亡如此之近。 司马乂还很虚伪,表面上对天子、皇后礼敬有加,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实际上早就把宫廷侍卫遣散,然后让自己的部队轮番宿卫宫城,还动不动恐吓天子,以逞其欲。 而这样一个看似极为强势的权臣,在碰到拥兵二十多万的司马颖之时,又低三下四,大小事务悉数发往邺城,不敢擅自做主。时至今日,当司马颖彻底与他翻脸之时,才敢下定决心厮杀,纯纯怂包一个。 呵呵,就司马家这些货色,凭什么让她张开腿? 她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以一种超然的态度,仿佛在看一场大型情景喜剧——或者说是哑剧。 唔,辟雍大门外跪着群军将兵士。 为首一人身着白袍,呵,又是无用的士人。 在他身后,还有两人。 左边一位身着筩袖铠,头几乎低到了泥里面,战战兢兢。 右边那位就不太老实了。 身材看起来很高大,身着大红色戎服,腰间别着弓梢、环首刀,背后还插着一柄硕大的长剑,抑或是长刀? 头微微低着,但在用余光悄悄打量圣驾,显得十分放肆。 羊献容甚至能感觉到,此人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要远比天子长。 呵,好大的胆子!好龌龊的心思! 不过她懒得管了。 自稍稍长成,秀丽姿容现于世人面前后,她早就习惯了各色男人审视她的目光。其间夹杂着多少让人恶心的东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 她以前很反感。 现在么,她很清楚自己的容貌、身段乃至身份也是一种资本,只不过没人可以配得上她罢了。 就连天子也不行了! 她瞄了一眼额头上隐有青肿的丈夫,那是被她拿花瓶砸的。 司马颙、司马颖之辈上表请诛尚书右仆射羊玄之(羊献容之父),他竟然认真与朝臣们讨论可行性。 这种男人有什么用? 泰山羊氏,什么时候这么被人踩了? 车驾很快过去了。 糜晃又等了一会,才慢慢起身。 邵勋眼疾手快,轻轻扶了一把,糜晃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杨宝则看傻了。 邵贼武艺这么好,居然还会察言观色,几百个心眼子,这他妈还是人吗? “回去。”糜晃大手一挥,招呼众人进了围墙。 “我昨夜得到消息,皇甫商已经战败,张方大军畅通无阻,可直入洛阳。我等好日子到头了,随时可能上阵厮杀。”糜晃说道:“你等做好准备吧。” “督护,营内尚有些许猪羊,不如宰了,大飨全军,提振一下士气。”邵勋建议道。 “此策甚好,你看着办吧。”糜晃心绪不佳,直接说道。 “诺。”邵勋应道。 “督护,贼兵既已击破皇甫商,那么今日大都督奉帝出巡,所为何意?莫不是要巡狩他处?”杨宝问道。 “哈哈。”糜晃大笑一番,拿手指点了点杨宝,道:“你啊你,都说些什么胡话?你看邵郎君就不会说这话。” “大都督奉帝出巡,依我看是在操演,将来还要奉帝出征呢。”邵勋笑道。 糜晃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杨宝,语重心长地说道:“邵督伯年岁比你小,但他看得很明白。去岁诛杀齐王囧时,大都督就拿天子做挡箭牌,其时帝后受到惊吓,百官死了十几个。此番大军压境,他不过是故伎重施,再次把天子拿来做挡箭牌罢了。毕竟,没几个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戕害天子,这就存在机会了。” 杨宝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原来司马乂的下限如此之低,这种事都敢干,怪不得能当大都督呢,果然够狠! 同时又有些嫉妒,幢主糜晃就看重邵勋,对他爱理不理,心中颇不爽利。 他心中这么想,却不懂得掩饰,直接在脸上表露了出来。 糜晃看到了,本不欲说什么,但很快想到,以邵勋的武艺、见识,若上了战场,杨宝这厮还不被他玩死?心中怜意顿生,转而对杨宝说道:“杨督伯,军中向来以本事说话。你有什么看法,我本不想管,但我得提点你一句,张方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带来的关中大军,虽说本是良民,但出征在外,张方又肆意放纵,他们会变成什么德行,想必你也很清楚。弘农那边已经在吃人、杀俘了,张方至洛阳,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跪地求饶有用吗?当下还得精诚团结,切勿自误。” 杨宝脸一白,讷讷不敢言。 “好好想想吧。”糜晃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 从九月中旬开始,战争陡然加速。 二十日,关中兵在弘农肆虐了一番后,愈发逼近,洛阳一片风声鹤唳。 二十五日,黑沉沉的夜幕之中,数条火把长龙迤逦而行。 军伍不是很严整,喧哗声也比较大。 落在后面的辎重车辆之上,满是坛坛罐罐,还有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的什么东西。 军士们的情绪比较高昂,步伐轻快,面带笑容,看样子是得胜之师。 马蹄声骤然响起,滚滚向西,不一会儿停在了个草亭旁。 亭中围着十余人,盔甲鲜明,面色凶悍。 张方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嚼吃着“肉脯”。 他的凶名已经传遍弘农,现在又被洛阳士民所知。每每想到此事,心中就满是得意。 叫你们门阀士族看不起我! 哈哈,老子带着数万兵马杀过来了,你怕不怕? 驻兵弘农的时候,他抓了几个杨氏家眷,其中最可人者乃一对姑嫂。 嫂嫂风韵诱人,小姑子年幼稚嫩,日夜给他做饭、暖床,整整服侍了旬日,还是在他们兄长、父亲的注视下。 临走之前,他把这对姑嫂也做成了“饭”,那味道至今让他回味不已。 什么公卿士族,都是狗屁,长着两只脚的羊罢了! 张方都有些怀疑自己,年轻那会为何对他们毕恭毕敬,仰视无比? 他们能为了自己活命,主动献上妻女。 士女为了活命,小意服侍,骚浪无比,“神女”的形象都塌了好不? 这个世道好啊,哈哈,太合我意了! 马蹄声渐近,草亭外的军士纷纷掣刀捉弓,寻声望去。 不一会儿,一骑翻身下马,拜道:“都督,前锋已抵千金堨,并无伪太尉司马乂帐下兵马。” “好,先把千金堨占了,截断水渠。”张方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命令道。 “诺。”骑士领命而去。 张方将肉脯甩掉,在戎服上擦了擦手,笑道:“司马乂这会应在匆忙回援了吧?看不起我等西人啊,这次就让他好好瞧瞧,满朝公卿,可有一个会打仗,哈哈。” 亲兵亲将们也笑了起来,畅快不已。 千金堨是洛阳城西的大水陂,有多条石砌、砖券水渠通往城内,是内城、宫城的主要用水来源。这次给你截了,看你怎么喝水。 不得不说,张方为人虽然残暴,但打仗思路还是很清晰的,并不是那种鲁莽之辈。 优势兵力之下,仍然小心翼翼,可比某些滥竽充数的世家子强多了。 “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吧?”张方起身,看着漆黑的天空,道:“连夜赶路,明早我要看到洛阳。”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第二十六章 但随我行 大晋太安二年(303)九月,天子很忙。 九月十三,帝后在群臣簇拥下幸邙山。 十六日,至偃师。 二十二日,回师洛阳城东。皇后、百官自回城,但天子被司马乂扣着不能走。也是在这一天,曾经与司马乂合作非常愉快的尚书右仆射羊玄之“忧惧而死”。 但这并不能阻遏邺城、长安大军的攻势,人家合兵三十万,气势汹汹而来,死一个羊玄之有用吗? 二十五日,天子又被拉到了缑氏县。 从天子的行程轨迹,基本就可以看出司马乂与河北大军交战的地点。 天子几乎成了“劳模”,哪里发生战斗,他就到哪里“鼓舞士气”。最近一次就是了,他跑到缑氏县,御辇立于阵前,众军山呼万岁,邺城方面的冠军将军牵秀战不利,引军而走,王师趁势追击,斩首数千。 东面的局势似乎还可以——虽然只是暂时的,待邺城主力陆续赶到,还会有变化——但西边却快速恶化了。 张方在宜阳击溃皇甫商所部万余人后,洛阳又凑了数千兵马,外加征发的豪门家奴、僮仆、洛阳百姓,又是一万多人西行,与张方交战多次,互有胜负,但伤亡较大,最终溃走,关中兵一下子冲到了洛阳内城之下。 九月二十七日,开阳门大街上涌出了大股百姓,闹哄哄地向南疾走。 到了下午,数百关中兵涌了过来,挨家挨户撞门。 这一片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豪门大族的消息甚至比邵勋还灵通,早在十天前就陆陆续续南奔,往山里而去。但他们不可能带走所有财物,关中兵看重的就是这些了。 邵勋此时正趴在墙头,仔细观瞭贼势。 老实说,有些失望,或者说庆幸? 关中兵一路杀进洛阳,让他下意识以为敌军有多厉害呢。但这会一观察,大失所望。 这根本不是精兵强将的样子啊。 距离平蜀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年,关中世兵才更替了两代人,居然就不行了。 当然,他们比起普通百姓还是要强不少的,但怎么说呢,邵勋的眼光太挑剔了,就是觉得这些人不行。 糜晃刚刚送走了一位信使,这会正仰首望天,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看向墙头,问道:“邵督伯觉得敌军如何?” 邵勋顺着梯子下到院中,道:“军容不整,又饱掠重负,无有战意。” “这是说——能打赢?”糜晃眼睛一亮,问道。 “我部战兵数百,驱杀乱跑乱撞的敌兵很容易,但要说打跑所有敌军,则不可能。” “也没说要打跑所有人,清剿开阳门大街上的贼众,能否做到?” “督护,最好联络驻灵台等地的友军,一同行动。” “唔,也有道理,但很难啊。” 二人一问一答,片刻后就没了声息。 糜晃不说话,邵勋则静静等待着。 “方才走的使者,是王矩派来的。”糜晃走到院中,看着披挂整齐、席地而坐、做好了出战准备的士卒们,道:“他是长沙国左常侍,扎营开阳门外,有众数千,我等皆从其节制。其实,之前他就已经派过家仆密来传讯,令我部向北进发,搜杀贼兵,被我顶回去了。这事,我没有说,你可知其中意味?” 邵勋点了点头。 “这次推搪不了了。有公卿至大都督营中哭诉,提及乱兵肆虐,苦不堪言。又,张方一面遣人截断水渠,一面扒开千金堨堤坝,将多余的水放掉。而今城中水碓干涸,甚至无法舂米。”糜晃说道:“所以,大都督要返回洛阳了,亲自部署,欲击破张方。” 混乱的战略!这就是邵勋此刻的看法。 简直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嘛。 先前只有一个皇甫商带着万余杂兵对付张方,惨败后知道不对了,又四处搜罗兵众,像添油战术一样与张方大战,而今又溃了,终于急了,于是决定回师,亲自对付关中大军。 “督护,东面打得如何?”邵勋问道。 “还不错。”糜晃脸上的表情松了些,道:“其实,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多少。只隐约听闻王师胜多负少,邺城大军灰头土脸,故大都督有暇回师。” “大都督既回师,确实不宜推托下去了。”邵勋说道:“我等既非中军,又非长沙王嫡系,若问罪责罚,几乎不会有人替我们说话。” “是这个理。”糜晃点了点头,道:“所以,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把握打赢?” “督护,战阵厮杀,没人敢说一定赢。”邵勋回道:“我只有一句话,愿领精兵当先开道,督护紧随其后,总揽全局可也。” “好。”糜晃激动了起来,只见他上前一步,抓着邵勋的手,说道:“战若得胜,定与君把酒言欢。” 在糜晃心中,什么出身、门第,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战场之上,能并肩作战的袍泽才是真的,能保他性命的勇士才有价值。 命都没了,还谈个屁的门第! 残酷的洛阳战局,经历过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改变。 糜晃已经变了。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东海老家的农庄、商铺、田地、部曲帮不上他一点忙,这里需要真刀真枪说话,门第再高,在张方眼里,也不过是釜中沉浮的几块肉罢了。 邵勋领命之后,便不再废话。 糜晃当场召集全幢伍长以上军官,将全权委任给他。 邵勋一把抓过还懵懵懂懂的督伯杨宝,让他滚回阵中。 “诸位,多余的话就不说了。”邵勋看着整齐排列的百余人,气定神闲地说道:“当兵吃粮,提头卖命,向来是厮杀汉的本分。” “诸位当兵的原因很多。有人只想混口饭吃的,这没错。但眼下这个局势,城中日蹙,斗米万钱,早晚吃不上饭。” “有人想博取富贵。这很好,都看到大肆劫掠的西人了吧?他们大包小包,鼓鼓囊囊,咱们抢过来,遍赏全军,岂不美哉?” “有人是衣食无着,无处可去,故来本幢为兵。我想说的是,待打完这仗,有了赏赐,你想去哪去哪,我绝不留难,说话算数。” “还有一些人觉得我武艺出众,处事公正,跟着我能活下去。我不想昧着良心说所有人一定都能活,但我可以保证,要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不至于孤零零的。” “陈有根!”邵勋大声喊道。 “在!”陈有根大声应道。 他的脸色有些潮红,显然情绪激昂。 督伯的战前动员太对他胃口了。 有的军官就会空口白话,什么忠君爱国,全是狗屁,一点都不实在。 督伯就能对症下药,讲到人心坎里去,尽可能把所有人的士气都调动起来。 “我给你二什人,于阵后督战,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之。”邵勋命令道。 “诺!”陈有根杀气腾腾地扫了一眼所有人。 邵勋很快从一二三队中挑了二十名年岁较大的少年,与陈有根那伍汇合,充作督战队。 “有些话,我只讲一遍。”邵勋手抚刀柄,大声道:“士卒不进,伍长斩之。伍长不进,什长斩之。什长不进,队主斩之。队主不进,我斩之。我若不进,诸君可斩我首!” 糜晃在一旁静静看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军队,还真是冷酷无情。 他以前见过东海国上军将军何伦治军,可没这么严厉啊。 战前动员结束之后,军官们立刻下营,将士卒驱赶出来,排列整齐。 邵勋从容不迫地在阵前走着,令军士们给步弓上弦,检查铠甲、器械。 很快一阵抽刀入鞘声传来。 检查完毕之后,邵勋又在陈有根的帮助下穿戴完毕筩袖铠,佩上步弓、环首刀,在额头上绑好红抹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仿佛生命中有这么一种习惯,有这么一件重要的事一样。 吴前找来了王雀儿,将一柄重剑交到他手中,并附耳说了几句。 十四岁的少年重重点了点头,吃力地扛着重剑,站到邵勋身侧。 整整七队步卒三百五十人鸦雀无声,静静地看着他。 邵勋稍稍校准了下上好弦的步弓,执于手中,扫视了下众军,大手一挥:“但随我行!” 说罢,当先而走。 “但随我行!”黄彪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或许是害怕,或许是激动,他搞不太清楚了,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着督伯。 五十名甲士越众而出,跟在黄彪后面。 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 一队又一队鱼贯而出,在开阳门大街上重新列好阵势。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远处的西兵还在肆意抢劫。 他们发出畅快的欢笑,间或传来几声咒骂,隐隐还有男人临死前的惨叫和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喊。 “嗖!”一箭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指定了方向。 “杀!”邵勋大吼一声,举步而前。 “杀!”军士们以矛杆击地,斜举而前。 甲叶铿锵作响,军靴声动人心魄。 数百人如一道洪流般,逆流而上,直趋开阳门。 留守辟雍的孩童少年们纷纷涌到大门口,目光尽皆落在当先而走的“邵师”身上。 在这一刻,他是所有少年心中的英雄。 他无所畏惧,勇猛无前,把所有重担都挑在肩上。 有那年纪较小的孩子,甚至哭了出来。 稍大的少年,则紧紧抿着嘴唇,手用力握着刀柄,指关节都发白了。 邵师教他们读书识字。 邵师让他们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 邵师尽可能给他们弄来好吃的长身体。 邵师夜里巡视军营,会给顽皮的孩子掖好被角。 邵师甚至给最爱哭泣的孩子讲故事,缓解他们内心中的苦闷与焦虑。 他就像一道阳光,照进了所有远离家乡的孩子的内心,成为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什么狗屁朝廷,关我什么事?若非要在朝廷与邵师之中选一个的话,结果毫无悬念。 雨渐渐大了,开阳门大街之上,响起了几声猝不及防的惊呼与惨叫。 战斗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 有亿点点病(给盟主莘逊加更) 细雨之中,箭矢突然破空而至。 正大包小包走出某个高门大院的西兵惨叫连连,纷纷扑倒在地。 包裹滚落在地,露出了美丽的丝绢一角,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有人大喊大叫,又想冲回来时的大院,不巧院中正有人往往涌,人人喜气洋洋,还扛着几个婢女妇人,顿时撞在一起。 “嗖!嗖!”箭矢再至,对密集的人群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西兵直接被射懵了,更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劫掠玩女人的时候,谁他妈的还着甲啊!这仗没法打,先跑了再说。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举枪!” “刺!” 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阵列,机械地按照命令递出长枪。 在这一刻,训练成果体现了出来。即便敌人没着甲,士兵们仍然下意识地往脸、脖子、大腿等部位扎去。 动作迅猛、有力、精准,瞬间造成了恐怖的杀伤。 三五成群的敌兵陷入了混乱之中。 有人想抵抗,招呼袍泽们结成战斗小组。 有人想逃跑,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转身狂奔而去。 还有人试图往大街两侧的民宅内躲藏,寄希望逃得一命。 “噗!”红抹额在凄风冷雨中轻舞飞扬,势大力沉的重剑从上方斜斩而下,只听“咔嚓”一声,一名西军小校的脖子被劈开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 邵勋一脚踢开软掉了的敌人尸体,举步向前。 鲜血染红了他的甲胄,腥味扑鼻而至,令人作呕。 但强烈的刺激过后,他仿佛觉醒了什么基因一样,浑身涌起了无穷的力量,还有—— 暴虐的杀戮。 “咔嚓!”这次的头颅直接滚落在地,溜溜转了一圈后,停在一个泥水坑中,尚未闭合的双眼还带着恐惧和绝望。 黄彪快走两步,带着身后的甲士紧紧跟上,围护在邵勋身旁。 到处都是“噗噗”的声响,那是长矛捅入肉体后的死亡音符。 有敌人负隅顽抗,很快就被密集攒刺而来的长枪给捅了个对穿。 有贼众试图躲避,民房中的百姓拼死抵住大门,不让人进来。 “啊!”惨叫声响起,刚刚还趾高气昂的西人被长枪钉死在门板上。 没有任何悬念,数百兵像推土机一般,沿着并不宽阔的大街稳步向前。所过之处,尸体满地,鲜血汇如溪流。 “夫战,勇气也!你怕,敌人也怕。你狠,敌人就会逃跑。”邵勋哈哈大笑,还不忘鼓舞士气。 敌军长矛捅在他的铁铠之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看都不看,重剑劈斩而下,敌人的半个肩膀被整体卸下。 “啊!”惊天动地的惨呼声响彻整条大街,鲜血如同喷泉般飞溅而出。 邵勋举着重剑,继续向前。 他的头脸之上满是鲜血,几乎糊住了眼睛。 雪亮的剑身之上,血迹斑驳,腥臭味冲天而起。 没有一丝害怕,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久违的感觉不断复苏。 他甚至感觉到了身体的轻微颤抖,那是发自灵魂的兴奋。仿佛眼前的不是血肉地狱,而是饕餮盛宴一样。 怕不是有点大病! 但这种感觉来得刚刚好,娴熟的技艺、勇敢的意志以及残忍的杀心结合在一起,他化身为一台病态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能预判敌人的动作,以至于敌人像是可笑地自动送到他的剑刃下一样——这是用节奏在杀人。 他总能打在敌人最难受的位置上,让他手忙脚乱,最后被斩于剑下——这是用经验在杀人。 他浑身浴血,吼声如雷,像是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一样,往往能夺人心魄,先手毙敌——这是用勇气在杀人。 他杀人的招数太多了,简直信手拈来,面对不同的敌人,瞬间就能使出最合理的方法,用最简练的动作、最快的速度,消耗最少的体力,解决当面之敌。 技艺娴熟的新人,或许也能杀死当面的敌人,但绝不可能像他那样举重若轻,体力消耗最少,动作一点不拖泥带水。 妈的,杀人都杀出艺术感了。 “饶命……”一名满脸稚气的敌兵哭丧着脸,踉跄后退,见到邵勋加快步伐,绝望地向前捅出长枪。 枪杆被邵勋夹在腋下,黄彪眼疾手快,刺出长枪。 “噗!”敌兵流着眼泪,捂着腹部,软倒在地。 无数军靴从他身上踏过,军阵一往无前。 黄彪用余光瞟了眼督伯邵勋,嘴角抽了抽。 他怕了,幸好督伯是自己人…… 杨宝在后面远远看着,只觉尾椎骨上生出一股寒意。 什么阴谋诡计,就是个笑话。你再智计百出,在邵勋这种残暴的实力面前,终究太过空洞——是的,在杨宝眼中,邵勋就是那种残忍暴虐的武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人都敢杀,让人发自内心地恐惧。 或许,他和张方是一类人吧。 ****** 雨越下越大,已经没人用弓了,战场上的一切都回归最原始的肉搏。 三百多战兵从辟雍出发,一路向北,过国子学、雨花寺、牛市等,杀出去了好几里地。 贼军屁滚尿流,遗尸数百,散乱得不成样子。 邵勋浑身已经湿透,血水顺着剑刃流下,滴答滴答,溅起一朵又一朵血花。 西面也响起了猛烈的喊杀声,那是平昌门大街。 驻扎在那一片的应是牙门军某部,人数不详。他们动手比这边晚,但终究是动手了。 听声辨战况,牙门军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杀声一直向北,往平昌门的方向延续。 能有人呼应,这种感觉真好。同时也从侧面说明,洛阳守军暂时还能拧成一股绳,大都督司马乂的命令还是管用的,至少部分管用。 邵勋回头看看跟随而来的军士们,发现第一排换了不少新面孔。 战争,总是会死人的,哪怕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依然会死不少人。 再后面,糜晃的幢旗还在,听那密集的脚步声,似乎多了不少人,莫非有城南百姓自发跟随? “打胜仗,容易不容易?”邵勋将重剑扔给王雀儿,换了一把新的,笑问道。 “有督伯在,何敌不可破?”黄彪避开了邵勋的眼神,大声回应道。 老实说,他有点害怕这种眼神。 凶狠、嗜血、暴虐,带有淡淡的血红之色,与往常平静、温和、睿智的模样完全不是一回事。 按鬼怪志异中所写,督伯莫不是被什么老鬼附身了? “督伯如此神勇,令人叹服。”弃弓捉刀的李重用略带崇敬的目光说道。 曾几何时,他虽被委任为队主,但一直板着张脸,没太多开心的模样。但经今日一战,看着邵勋身先士卒,一路砍翻西兵的勇烈场景,脸上突然有了几分笑意。 这般勇武之辈,在宿卫军、牙门军中当个幢主都够了。跟着这样的人厮杀,确实更容易活下来。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邵勋哈哈大笑,重剑往前一指,道:“但随我行!” “但随我行!”黄彪、李重二人热血冲头,扭头向身后大吼。 “但随我行!”军士们喊声破天,士气高昂得无以复加,纷纷应道。 “但随我行!”声浪一直向后,传出去很远。 夫战,勇气也。 他们这幢人的底子本就不错,又是自愿当兵,被邵勋前后整训了一年有余,军纪肃然。 如果说临战之前,还有些许紧张、怀疑的话,那么经过刚才这么一阵的冲杀,信心暴增,士气也达到了很高的程度。 菜鸡互啄的战争,在装备水平没有明显差异的情况下,谁的士气更高昂,谁的赢面就更大。 于是,深秋冷雨之下,数百热血男儿排成整齐的阵势,在军官的带领下,沿着开阳门大街,墙列而进。 雨水冲刷不尽刀枪上的鲜血。 仓促集结起来的敌人被他们一冲而散。 溃兵哭喊着向北逃窜,与迎头而来的援军撞在一起,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 没人给他们调整的时间。 三百多人加快了脚步,成列逐奔,鼓噪而进,将人数远超他们的西兵杀得狼奔豕突,抱头鼠窜。 邵勋哈哈大笑,提着滴血的重剑,朝正在拨转马首,试图逃窜的一名敌军将校用力斩下:“给我人马俱碎!” “噗!”冲天的血柱飚起,却是重剑斩在了马身之上。 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将敌军将校甩落马下。 邵勋顾不得拔出卡在马身里面的重剑,抽出步弓,直接套在落地的敌将脖子之上,用力一勒。 “死吧!”他满脸狰狞之色,肌肉虬结的双臂猛然发力。 敌将的脊背被死死压着,挣扎不得,片刻之后,脸上满是青紫,舌头都伸了出来。 邵勋又抽出匕首,也不管敌将是死是活,一点一点就将头颅割了下来。 “督伯威武!”军士们见着,纷纷大呼。 当是时也,马血淋得邵勋满头满脸,深秋冷雨之下,竟然还冒着丝丝热气。 血泊之中,他拎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玩意面露微笑,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残存的敌军远远见着,发一声喊,惊恐散去。 这人怕是跟张都督一样,有点病。 “追!”邵勋将人头甩在一边,随手捡起一杆长矛,大踏步向前。 第二十八章 敬重 整个追击行动一直持续到傍晚。 当邵勋站在壕沟边,看着百余名敌溃兵如下饺子般纵身跃入浑浊的河水之时,方才下令收兵。 真是孬种!宁愿投水也不敢返身拼命,这样的兵,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百姓了。 黄彪抓了几个俘虏,这会用绳索捆着,押往后方。 邵勋拄着重剑,远远看着壕沟对岸的洛阳城。 壕沟是临时挖出来的,引入了河水,以做防御。 从军事角度来说,城南还是挺不错的。从城门到洛水也就十余里地,且建筑物繁多,不适合大军摆开阵势,这从敌军主攻洛阳东西两侧就能看得出来。 此时的平昌门、开阳门外军寨林立,刁斗森严。 城头亦有人走来走去,巡视不辍。 方才他们追杀敌军这么久,竟然没有守军出城配合,让他有些失望。 不知道是守将不敢呢,还是接到了不准出击的命令。他懒得管了,或许衮衮诸公压根没把他们这些城外驻军当人吧。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邵勋转过身来,下令撤兵。 “诺!”几位队主纷纷应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执行力瞬间强了不止一个等级。 “杨督伯。”邵勋提着重剑,朝畏畏缩缩的杨宝走去。 杨宝面露恐惧,扭头看了看四周,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道:“邵督伯饶命。” 邵勋哈哈一笑,道:“你服了?” “服了。”杨宝连连说道。 “服了就好,滚。” “诺。”杨宝连忙爬起,见有些军士远远瞄了他一眼,顿时面红耳赤。 他知道,此战过后,邵勋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他已没有丝毫可能竞争。 方才邵勋若提剑杀了他,往壕沟里面一扔,真不一定有人替他出头——兵荒马乱的战场上,死个督伯又怎么了? 好在人家比较心善,终究不是那种残暴到底之人,把他当个屁一样放了。从今往后,老老实实算了,毕竟跪也跪了,为了活命,不寒碜。 “邵君……”幢主糜晃从后头赶了过来。 他全程目睹了整场战斗,情绪激荡不已。赶来的路上,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当见到浑身浴血,衣甲多有破损的邵勋之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督护来得正好。”邵勋笑眯眯地说道。 战斗结束之后,他整个人似乎正常了不少。之前那个样子真的有点“疯”,让人担心,更让人害怕。 “督护欲面见王都督吗?”邵勋看着隔着一条吊桥的开阳门,问道。 糜晃沉吟难决。 依本心而言,他是想要过去的,毕竟王矩是他名义上的长官。 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又兵微将寡,万一渡壕北上,被要求率部留守,然后遇到敌大队人马,不但无法脱身,还可能当了替死鬼,那就对不起全幢弟兄们了。 邵勋看他犹豫的样子,心中感慨。 若换个人,早就撒丫子跑路,撤回去了。辟雍以及东面的太学都是各自独立的院落,占地面积适中,馆舍众多,院墙不矮,厚两到三米,是可以作为长期坚守的据点的。 相反,留在开阳门的话,还得自己重新搭建营寨,物资补给多半也很困难,一旦遇大队敌军,那真的是炮灰了。 但糜晃这人啊,居然主动从全局考虑,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该说他老实还是热心呢? 大晋朝若多几个这样的老实人,估计也不会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吧。只可惜,大家都想得太多,囿于门户私计,事情就搞不好了。 “罢了,我遣人过河一趟,向王常侍报捷。这边就——撤兵吧。”糜晃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 “诺。”邵勋应道。 见邵勋答应得这么干脆,糜晃倒有点不会了,脱口问道:“邵郎君,方才打得那么顺手,斩杀敌军不下五百,真就这么撤了?” 邵勋想了想,觉得该对糜晃解释一下,免得他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说道:“督护有所不知。我军虽然打赢,但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糜晃下意识问道。 “贼军饱掠重负,战意不足,此其一也。” “贼军四散各处,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一盘散沙,此其二也。” “贼军初入洛阳,摸不清我方部署,以为有大军杀至,士气低落,此其三也。” “有此三条,敌不败若何?” “但若等他们缓过神来,整军再战,胜负可就两说了。咱们这兵,确实比西人强一些,可也强不了太多,更兼兵力寡弱,一旦贼势大炽,举众而来,怕是抵挡不住。” “所以不如归去,谨守门户,以拖待变。反正咱们已经完成任务,帮王常侍扫清了一条街,还想怎样?甚至就连王常侍本人,怕是也没动过彻底击败张方的念头吧?” “有道理。”糜晃点了点头,道:“就依郎君所言。” ****** 收兵回营之时,依原路返回。 刚打了胜仗的军士们兴高采烈,将敌人的器械、衣甲全部取走,作为自家储备。 他们当然没忘了西人劫掠的财货,一一收拢起来,装在大车上。 陈有根带着二十余名军士监督,不让任何人私藏。 而在他身后,赫然摆着数枚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不遵军令,私吞缴获的士兵,被查到后,当场斩首,没有任何宽宥。 邵督伯说得很清楚,劫掠是可以的,但不许私自行动,要有组织地劫掠——或者说派捐,即让被劫掠对象自己把钱财送上来。 劫掠所得钱财,一一清点入账,统一分发。 说白了,一切要有规矩,哪怕是劫掠的规矩。 有规矩,伤害就能降到最低。在搜刮百姓和养军之间达到一个平衡点,毕竟朝廷不可能总发下足额的钱粮。 邵勋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在大街上。 他的衣甲多有破损,战袍染满鲜血,重剑之上也遍布缺口。但精神很好,意气昂扬,睥睨四方。 “督伯。” “邵师。” “邵将军。”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俯首行礼,恭敬异常。 邵勋笑了笑,这可太真实了! 任你平时展现再多的武艺,训练之中有再多的法度,都不如战场上的实际表现来得重要。 身先士卒,勇不可当,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 更兼杀了一敌军将校,杀人过程还那么暴力血腥,让人兴不起任何对抗的念头。 大街上有不少穿着五花八门的百姓,手执木棍、柴刀、长矛等武器,此刻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由军士领着,收敛尸体,打扫战场。 邵勋问了一下,原来是糜晃在后面收拢的,大概两三百人,多为豪门僮仆、奴婢,自发出来追杀敌军,结果被糜晃征发入伍,编组成军。 “不要放他们回去。”邵勋将王雀儿喊过来,让他去知会糜晃一声。 与豪门打交道,很显然还是世家出身的糜晃更合适,虽然他那个门第在洛阳豪门看来,多半还不够格。 戌时,大军陆陆续续回到辟雍。 邵勋走进大门时,但见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等在那里。 有潘园来的庄客,有潘园仆婢,有工匠,有马夫,有他的学生,还有不少陌生的面孔…… “督伯威武!”众人齐声喊道,神色间颇为兴奋。 邵勋哈哈一笑,伸手下压,示意众人止住欢呼。 军官们站在他身后,个个与有荣焉,甚至就连一直和他闹别扭的杨宝,脸色也没那么黑了,嘴角甚至稍稍咧起。 “都愣着干什么?给儿郎们裹伤。”邵勋吩咐道。 “督伯,热水早就烧好了,伤药、布帛亦已齐备。”吴前挤出人群,一脸谄笑。 “你倒是机灵。”邵勋笑着指了指他,道:“厮杀半日,腹中饥饿,开饭吧。缴获的几匹伤马,你找人料理,炖烂了给受伤的儿郎们补补。马革想办法鞣制一下,存入库中。” “诺。”吴前应道。 就是邵勋不吩咐,他也想到了这些事,当下就点了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去干活。 邵勋在王雀儿的帮助下去掉甲胄,浑身活动了下,这才感觉到左臂、胸口有些撕裂般的疼痛,原来是受伤了。 “邵师。”学生们都围了过来,定定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口。 王雀儿一溜小跑,打来热水,仔细清洗伤口。 毛二捧着干净的布帛、伤药,准备裹伤。 “呵呵。”邵勋笑了两声,看着众少年们,心中的戾气愈发消退。 “战阵之上,刀枪无眼,任你如何技艺出众,也免不了受伤。”他说道:“不过,比起你们能安心读书、训练,这些伤又算得了什么?” “邵师……”有小孩双眼通红,几乎要哭出声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作甚!”邵勋先是脸一板,教训道:“纵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是咱们武夫的宿命,何哀耶?” 说完这句,他脸色稍缓,换了一副语气道:“若真的过意不去,就好好学习,严加训练,在学业、武艺上精益求精,不断进步。如此,我心甚慰,拼杀起来也更有劲了。” “谨遵邵师教诲。”众人纷纷应道。 “一会都有肉汤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哈哈。”邵勋面不改色地等毛二包扎完伤口,便站起身,轻轻拍着孩童少年们的肩膀。 院中角落处,一身着锦袍的青年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之中多有讶异。 沉默片刻后,他举步向前,往邵勋走去。 第二十九章 规划 “邵督伯,颍川庾亮有礼了。”青年躬身一礼。 邵勋回了一礼。 他稍稍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也就糜晃、裴盾两个士人向他行过礼,这位自称庾亮的应该是第三个了。 出于什么原因,他心中有数。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人是需要展现出价值的,没有价值,啥都不是,有价值,就能出人头地,至少可以改善境遇。 当然,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只需要展现出一丁点价值,就能身居高位。 有些人则需要天大的价值,还得时机对头,才能前进那么一小步。 这就是门第的力量。 这就是现实。 “督伯可否行个方便?”庾亮直截了当地问道。 邵勋凝视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说完,带着庾亮来到了西墙根下的凉亭内。 陈有根远远看着,自觉扛着重剑跑到凉亭外站岗,防止闲杂人等打扰。 “我们见过吧?”凉亭内什么都没有,邵勋拿着一个蒲团递给庾亮,招呼他坐下。 “去岁见过。”庾亮笑了笑,道:“当时我在劈柴,督伯应没注意。” 邵勋含笑点头,应是护卫庾敳那次了,于是又道:“不意君竟是名门之后。” 庾亮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寄人篱下罢了,更算不得士族名门。” 说完,他也不藏着掖着,为邵勋稍稍解释了一番。 颍川庾氏并非源于名门望族。 后汉年间,先祖庾乘在县衙做门吏。名士郭泰非常赏识他,“见而拔之,劝游学宫”。后来,庾乘因儒学出名,但拒绝了征辟,没有出仕。 庾乘有二子。 长曰庾嶷,魏时至太仆卿,后来又没落了,“其后支脉不显”。 次曰庾遁,魏时为太中大夫。 庾遁有四个儿子,因为家族主修儒学,故仕途坎坷,只有长子庾峻、次子庾纯出来做官,前者为太常博士,专门给皇帝讲讲经学,后者得罪了权贵贾充,被免官。 庾遁孙辈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时重老庄而轻经史”,混得不上不下。 庾峻这一支相对好一些,长子庾珉担任颍川郡中正,三子庾敳出任吏部郎。 其他支脉就差多了,庾亮之父庾琛就只在朝中当个小官,声名不显。 上次邵勋护送庾敳的时候,见到庾琛一家在城内的宅第被司马冏征用毁坏,全家“蜗居”乡下,便是他们家地位的真实反应。 时人虽然没对门第有严格划分,但已经出现“士族”、“小姓”、“寒素”的说法了。 士族也被称为“世族”,影响力巨大,庾峻这一支传下来的庾敳便可勉强称为“士族”,因为他们至少在颍川郡还是颇有声望的。 但庾家大着呢,成员众多,其他支脉可就不行了。 像庾遁长兄庾嶷这一脉,在士人眼里,已经可称为“贫寒”,虽然他们依然衣食丰足。 庾琛、庾亮父子对外可借颍川庾氏的名号,但实际么,冷暖自知。 当然,以上是庾亮的说法,邵勋并不太相信。 即便支脉出身,只要不是相隔太远,总不至于太差的。 比如,去年逃入山中的庾衮(庾亮伯父),仅仅只是个一生未做官的“处士”,但他的老婆却出身荀氏。 再说庾亮的母亲毌丘氏,门第很差吗? 他们一家因为迫在眉睫的战争,最近从洛阳郊外搬到了城南,借住在族人庾敳的别院之内,故称“寄人篱下”。 说得可怜兮兮,但邵勋觉得他们家既然有护院、部曲,怎么着也不会太差了。撑死了在洛阳没啥东西罢了,若回到老家颍川,一般豪强的综合实力多半还比不过他们家。 如果得到机会,外放做官,那更不得了,因为他们可以借助主家的乡品——颍川庾氏,被郡中正评定为第四品门第。 “庾君找我所为何事?”邵勋听完介绍后,耐着性子问道。 庾亮不意邵勋问话如此直接,稍稍愣了一会,苦笑道:“那就直说了。不知督伯可否将我家部曲放归?方才追杀逃敌,我为糜幢主、邵督伯大义感召,率僮仆、部曲三十余人出战,结果他们被糜幢主编入部伍,以军法管治,却回不得家了。” 原来是这事!邵勋感到有些好笑。 放人是不可能放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豪门僮仆,一般而言身强力壮,而他们带过来的部曲,也是精挑细选的,至少体格不错,怎么可能放走?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庾君为何不找糜幢主?”邵勋奇道。 “只要督伯许可,幢主定无异议。”庾亮说道。 邵勋不由地又打量了一下此人。 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放在后世,怎么着也是个小鲜肉。不过气质上却比空洞无物的小鲜肉沉凝许多,此时眉头微皱,嘴唇紧紧抿着,顺着眼睛,还能找到几丝无奈和希冀——他似乎很清楚如今的处境。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聪明人。 “实不相瞒,放人是不可能的。”邵勋说道:“若放归你一家僮仆,其他人也找过来怎么办?是不是都要放掉?我方才听幢主提及,因水碓尽废,大都督传下军令,征发豪门僮仆、奴婢舂米,以济军需。事已至此,你还想怎么办?” “竟有此令?”庾亮一惊,脸色黑了下来。 他知道,人是不可能要回去了。 如今洛阳乱成这个样子,武夫们的胆子大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好摆布了。若惹恼了他们,大乱之中悄悄杀了你全家,再推给张方,你能怎么样? 权力、家世,只有在秩序稳固的时候才有大用。一旦大乱,很多东西便大打折扣,眼前这个邵勋,会不会下黑手杀人?谁都不敢保证。 “别白费力气了。”邵勋站起身,说道:“你若信我,可邀请相熟家门子弟,带着部曲僮仆撤到辟雍。这里大着呢,住的也不是一家两家,少不了你等居处。若带来的丁壮较多,我还可以做主,给你们安排最好的馆舍,哪怕把我的住处让给你都行,如何?” “情势真如此危急?”庾亮亦站起身,低声问道。 “成都、河间二王合兵三十万,气势汹汹而来,是那么容易放手的吗?”邵勋问道:“如果大都督拼死一搏,洛阳定然是要打烂的,别存着侥幸心理。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我这里其实没多少兵,如果张方派遣大军而来,抵抗不了多久的。但如果能有千人上下,依托高墙守卫,还可勉力支撑。言尽于此,庾君可自决。” “受教了。”庾亮行了一礼,起身离去。 ******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黄彪拿着一把匕首,用力插在俘虏的大腿上,再用力一扯,狞笑道:“听闻你们在弘农整出了多种吃法,尤喜挖妇人双乳,言此肉最嫩。你胸前虽连二两肉都没有,但你信不信我把你心肝挖出来,那个还要更嫩啊。” 俘虏面色惨白,双唇颤抖不已,想说话却说不利索。 “废物!”黄彪拔出匕首,麻利地切掉了俘虏两个手指,又换了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再说!”黄彪怒道。 邵勋瞄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接过王雀儿递来的木碗,大口喝起肉汤。 “督伯。”吴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低声说道:“方才问出来了,下午被你斩杀的贼将名叫李易。” “无名之辈……”邵勋说道。 撑死了是个管一两个幢的军校,甚至是个幢主,没太多价值。 “黄队主还拷讯得知,张方在城北吃了个败仗,损兵三千余。”吴前又道。 “败于谁手?” “从事中郎苟晞率宿卫军一部击破之。” “此人是何来历?” “听糜督护所言,苟晞出身河内苟氏,曾为齐王司马冏幕府参军。司马冏伏诛后,又入长沙王幕府,任从事中郎。” “河内苟氏,有这个家族吗?”邵勋问道。 吴前皱眉思索了下,最终摇了摇头,道:“似乎没怎么听过。” 邵勋明白了,河内苟氏多半已经不是士族。这个苟晞就是个普通人,又一个张方啊! 这让他有些兴奋,乱世还是有普通人机会的,虽然目前他只看到了张方、苟晞两个例子。 “苟晞大大落了张方的脸面,对我等而言不是坏事。”邵勋又道。 吴前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邵勋看了他一眼,道。 “督伯今日斩将破敌,固然大振声威,以后却不要这么做了。”吴前低声说道。 “为何这么说?” “我只问督伯一句,今所求何物?” 邵勋一怔,良久后说道:“官位。” “那督伯可知朝廷如何选官?” 邵勋点了点头。 这其实算是他最近一年最为关心的事情了,做过一定研究。 在西周时代,可简单概括为“世官制”。分封制之下,血统为尊,世代为官。 到了战国及秦代,有所进步,有荐举、军功、客卿、以吏入仕等多种渠道。 及至两汉、西晋,仕进途径的主体是察举、征辟。对普通人而言,其实不如战国、秦代那么友好了,阶层有所固化,反而开了历史倒车,也是离谱。 就本质而言,其实还是战国时太卷了,列国竞争太激烈,逮着人才就得用。即便是鸡鸣狗盗之辈,如果运气好,几代人经营下来,说不定就诞生一个新贵。 西晋是标标准准的贵族政治,血统论的天下。这会虽然已经开始逐渐崩溃,但惯性一时半会很难消失。 邵勋自忖,如果是在体制内发展,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属吏”。 是的,这时候的中高级官员有选举权、授官权,他们任命的官员,就是具备人身依附特征的“属吏”。 出身寒微的张方其实就是河间王司马颙的属吏。 司马越幕府的左司马刘洽同样没有门第,是普通人,他也是属吏。 但这种人太少了,没有门第相助,这条路走得太崎岖。 当然,你也可以在体制外发展。 如各种坞堡帅、流民帅、胡人渠帅等,他们是地方实力派。如果朝廷失去了对某些地方的控制,就有可能发一张纸,任命你为某某官,算是地图开疆了。 这种一般在东晋时期的北方比较多见。衣冠南渡之后,北方沦陷,对于心向朝廷的坞堡帅、流民帅、胡人渠帅,晋廷不介意慷慨一点。 如果这些流民帅脑子不清楚,去了南方,那就是自寻死路。运气好的也就是当个炮灰,如北府兵军官等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流民帅如果留在北方,不一定混得下去,这个就难以评判了。 再狠一点的,直接搞农民起义军,这就是另立炉灶,当然可以不用鸟晋廷。 甚至投靠胡人,人家还是比较慷慨的,像黄皮子讨封一样,有地盘有部队就给官,可谓有求必应,一点不讲究。 邵勋觉得,他暂时可以尝试在“属吏”这条路上走一走。 属吏做到张方这种级别,其实已经非常牛逼了,他怀疑现在司马颙都不太好动他。 张方烧杀抢掠,吃人肉,玩弄公卿士女,屠戮豪门巨室,难道不是在削弱他主公司马颙的名声和影响力? 但司马颙现在还制得住他吗?很难说哦。 要想捕杀张方,得先把他手下的七万世兵解散,然后趁其不备,暗中下手。 做属吏做到让主公投鼠忌器的地步,张方值了。 张方的残暴固然不能学,但他有些东西是可以借鉴的。 至少,不能让主公一纸命令,就直接把你逮捕弄死。 说白了,你要有基本盘,只听命于你一人的基本盘,如此你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甚至让主公投鼠忌器,觉得打压你不值得、太危险,会把事情弄糟。 团结在张方身边一群残暴武夫是其基本盘,那么我的基本盘呢? “放心,我自有主张。”邵勋拍了拍吴前的肩膀,说道:“大争之世,机会还是有的。” “督伯心里有数就好。”吴前点了点头,旋又道:“但身先士卒也太危险了。” 邵勋苦笑:“不拼,有机会也抓不住。” 吴前默然。 “你倒是有点想法的。”邵勋说道:“从东海来了那么多人,大部分浑浑噩噩,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自己要的是什么,过一天算一天。你能出言提醒,我很承情,真的。” “督伯有大志,我早看出来了。”吴前笑了笑,道:“该说的已经说了,督伯万事小心。我能力有限,只能尽心竭力照看好那帮孩童。” “若能办好此事,功莫大焉。”邵勋说道:“他们才是破局之根本啊。” 第三十章 塑造(给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 新人编入之后,自然不能与老人混为一队。 豪门僮仆、部曲总计二百四十余人,被整编为五队,各有队主——基本都是大家子弟。 这些人大多看过之前的战斗,表示情绪稳定。 从第二天开始,邵勋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整训,并派人至城南各处,搜刮粮草,搬运回辟雍甚至隔壁的太学存放。 十月初一,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搬了过来,部分安置在辟雍,部分去了太学。 粗粗一看,倒也兵强马壮了起来。 初二,北边传来消息,张方吃了败仗后,放纵士兵在城西烧杀抢掠,以鼓舞士气,洛阳士民死者万计。 随后,张方率部攻洛阳正西的西明门,不克,退走。王师出城追击,斩首数千。 初三那天,大都督司马乂奉帝返回京城。数日后,牵秀率邺兵追至东阳门,战败,狼狈而走。 以上这些消息都是庾亮带过来的。 他想通了,说服了父亲庾琛,带着家人转移至辟雍暂居——事实上不来也不行,部曲都没了,无以自守。 “自九月以来,王师虽步步后退,但胜多负少,杀敌甚众。如此看来,洛阳之战或能取胜。”庾亮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幅临摹在丝绢上的洛阳舆图,在糜晃跟前侃侃而谈。 糜晃连连点头,神色间有些振奋。 邵勋倚在廊柱上,静静看着。 作为辟雍守军事实上的核心,他虽然没说话,但无论是糜晃还是庾亮,都下意识关注着他的态度。 糜晃还好,早习惯了,但庾亮心中却有些淡淡的不爽。 其实,在这个社会环境下,他有这种不爽老正常了。 士族与平民之间,确实存在鸿沟。南方先不谈,北方的秩序虽然在逐渐崩溃,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快速转过弯来的。 “战报可以骗人,战线不会。”邵勋突然说了一句。 糜晃、庾亮二人闻言有些愣怔。 “今日大胜,明日复大胜,后天还胜。赢赢赢,赢到最后,天子缩回皇宫了,大都督也撤回了洛阳。战场变成了西明门和东阳门,你就不觉得有问题么?”邵勋反问道。 “难道这些捷报都是假的么?”庾亮不可置信道。 “多半是真的。王师可能确实打了胜仗,杀伤敌军甚多,己方伤亡较小。这很正常,毕竟洛阳中军的战斗力还是可以信赖的。”邵勋说道:“但大都督无法给予敌人决定性的杀伤,即一战击破敌主力,俘斩五万以上,令其彻底胆寒。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你今日击溃一部,俘斩数千,贼众退走之后,收拾军心,重新整顿,复又杀来,你待如何?” “战术上不断胜利,战略上始终被动,这仗打得——问题很大。” “之前还在缑氏县、偃师县等地厮杀呢,现在退到洛阳城下了,我担心衮衮诸公会有想法啊。” “洛阳中军并非大都督嫡系,人家真的会为他一直卖命么?河间王、成都王若开出合适的价码,卖了大都督又如何?” “反正这么多年下来,赵王伦、齐王冏都被卖了,再卖一个长沙王乂又能怎么样呢?早卖完大都督,洛阳早日恢复平静,我还能踏雪寻梅,服石登仙,岂不快哉?” 糜晃听了默默叹气,显然想到了这种可能。 庾亮虽然早慧,但他才十五岁,没经历过太多人心诡诈,这会直面如土色。 邵勋说完,直接扭头离开,检查新来之人的安置情况了。 其实他心中也很烦躁。 这仗打得不知所谓,而自己的前途也愈发莫测。 司马乂看似连战连胜,战术上取得了上风,打得司马颖、司马颙暗暗皱眉——讲道理,当他们尽起三十万大军征讨洛阳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会被教训得这么惨,说到底,还是战斗力弱了一些,如今却只能靠体量来赢了。 但司马乂的死穴也很明显:后劲不足。 开打到现在一个月了,精锐主力完全放弃了洛阳郊县,开始依托都城及外围阵地,试图打防守反击。 但反击真打得起来么?很难说啊。 无解,无解。 邵勋一间间馆舍走过去,检查得非常仔细,重点询问有没有军士骚扰。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心中满意,他现在还是有威望的,说话比正牌幢主糜晃还好使。 “又见到你了。”玄堂之内,邵勋看着有过两面之缘的小女孩,笑道。 “是你呀。”小女孩将手里的书放下,起身行了一礼,眼睛又眯了起来。 她身边还有几个小姐妹,不知道是哪家的,欲言又止,装作没看见邵勋,低头做着女红。 “在做好吃的?”邵勋看着溢出香味的瓦罐、饭甑,问道。 “仆婢都被你抓走了,只能自己做了。”庾文君小声抱怨了一句。 邵勋哈哈一笑,道:“兵荒马乱的,学会做饭有好处。” “我本来就学的呀。”庾文君捡起那本书,炫耀似的在邵勋面前晃了晃。 邵勋看到了名字:《食疏》。 他本以为士人女子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呢,看来有点误会了,或者他真不了解这年头贵族女子的教育情况。 “妇人需修妇功,无不蕴习酒食。”庾文君自顾自地背着书里的内容:“侍奉舅姑、四时祭祀,不可任僮使,定要常手自亲。” 意思很明白,侍奉公婆、四时祭祀,女主人最好不要借手仆婢,要亲手制作饭食。 对于自家丈夫的饮食,也要时时关注,挑选《食疏》中合适的菜肴,更换口味,将养身体。 所以,做饭是“妇功”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妇功”也是贵族女子的必修课。 邵勋觉得挺好的。 贵族女子还要亲手做饭讨好公婆、夫君,至少比后世很多普通人家的小仙女强啊,属实是时代红利了。 “小小年纪,想得倒挺多。”他笑道。 庾文君脸上涌出淡淡的桃红,明亮的眼睛低垂着眨了眨。 “外面是不是打得很厉害?”她转移了话题,问道。 “你见过吗?” “从御街过来的时候,满地是血,闻之欲呕。” “害怕吗?” “这个天下——”庾文君突然仰起脸来,认真地问道:“是不是就这样了,一直好不了?” 邵勋突然发现,小女孩的目光还挺复杂,蕴含的意味很多。 似乎有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三月的春游大概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吧。战争的间歇给了她足够的温柔,让她对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产生了过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似乎还有许多对现实的忧虑。 九月以来的战争足够残酷。尤其是张方所率领的关中兵,大大刷新了底线。开阳门御街上杂乱的尸体、腥臭的鲜血给她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冲击,这是与三月份春暖花开、游人如织的美好截然相反的画面——当时与她一起踏青出游的小姐妹们,应该已经有人永远地消失了吧? 永康以来的乱象,真的是重新塑造了一代人啊,连小女孩都没有放过,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顺着历史大潮,一路狂奔向黑夜。 “只要还有希望,就还有机会。”邵勋说道:“若一个个丧失希望,只想着逃避,那就难了。” “逃避?”庾文君问道:“你是说有人想去南方避乱吗?” 邵勋一怔。 按理说,没有经历过永嘉之乱,北方士人不至于彻底丧失信心啊。难不成,现在就有人判断八王之乱将造成巨大的破坏和难以挽回的损失,以至于悲观失望,想要南渡逃避了?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应该有这么些人,且他们的群体在不断壮大之中,但应该还没上升到主流吧? 庾家难道也想南渡了?不至于吧? 颍川老家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说舍弃就舍弃?张方这人并未肆虐到豫州,匈奴更是尚未展露出野心,真不至于。 “我要去做饭了。”庾文君又行了一礼,向后走去。 她的小姐妹们拉住她,悄悄说着什么,还有人偷偷看向邵勋,应不是什么好话。 邵勋离开了玄堂,默默思考着刚才得到的讯息。 王雀儿被赶回去温习功课了,陈有根扛着重剑跟在他身后,抓耳挠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精英背叛了这个国家,嘿!”邵勋说了一句陈有根听不懂的话,兀自看着天空。 穿越者怎么混得这么艰难呢? 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实在太差了。 “督伯。”陈有根终于忍不住了。 “说。”邵勋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匪里匪气的亲随侍从。 “庾家小娘子虽然早慧,六岁就能诗文,但终究太小了。”陈有根说道:“她娘亲毌丘氏倒有几分姿色,督伯若喜欢……” “嘭!”邵勋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老子又不炼铜,又不是变态,至于这么恶意地猜度么? 陈有根有些委屈地看了邵勋一眼,仿佛在说,你杀人的时候就是个变态,病得很深那种,以至于把吃人肉的西兵都吓得一哄而散。 “起来吧,装什么?”邵勋又踹了一脚他的屁股,笑骂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很不喜欢,但你说话的语气,我很欣慰,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很好,继续保持。” 陈有根懵了,督伯这是什么意思? 邵勋大笑着离开。 陈有根丝毫没把世家、朝廷放在眼里,对这些权威十分蔑视,只真心认同能让他服气的人。 这就很好嘛。 有的时候,两害相权取其轻。 邵勋以前觉得这人习气过重,不适合当兵。但现在看来,关键时刻,陈有根反倒是有很大可能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那么,该到哪里去找更多的陈有根呢?这是他需要长期考虑的问题。 第三十一章 佯攻 洛阳城东,军旗猎猎,兵戈肃杀。 十余名武夫被五花大绑,踉踉跄跄走向刑场。 “都督饶命啊,再不敢了。” “陆机,你屡战屡败,却拿自己人撒气,就这点本事么?” “你也不得好死,我等着,哈哈。” “大王让这种人来当都督,大业毁于一旦啊。” “抢点东西怎么了?我们只要钱财,张方不但掠夺金帛,连妇人也抢。” “大丈夫死则死矣,哪来那么多废话?” 刑场上传来一片嘈杂之声,都督陆机跪坐于案几之后,面无表情。 未战先掠,戕害百姓,惩治这些害群之马,我有错么? 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北中郎将王粹、白沙督孙惠以及次一级的将领王阐、郝昌、公师藩等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参军王彰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该行刑了。”陆机冷哼一声,正待下令,却听远处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 陆机猛然抬头,有些惊讶。 他经验不足,无法从马蹄声判断出大概人数,但二十余万大军,绵延数十里,分布各处,怎么可能让人轻易突进到自己的帅帐附近? 可若不是敌人,为何没得到通报?在中军大帐附近纵马驱驰,谁给的胆子?还有没有法度?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冲到了数十步外。 陆机长身而立,脸色难看。 是自己人,但这事更让他心塞。 百余骑直冲到十步外才停了下来,领头一将冷笑连连,直接下令道:“给儿郎们松绑。” “诺。”骑士纷纷下马,推开准备行刑的刽子手,一一解开囚犯身上的绳索,将其释放——这些囚犯,都是他们营里的袍泽,故来相救。 帅帐附近满是军将、士兵,却傻愣愣地看着,一动不动。 “孟超!”陆机大怒,道:“未奉军令,劫夺法场,谁给你的胆子?来人!” “哎,都督息怒。” “都督万勿动怒,孟将军也是一时冲动啊。” “大敌当前,当精诚团结。” 军将、幕僚们纷纷上前劝阻,还有人暗中给高踞马上的孟超打眼色,让他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僵。 不料孟超一点面子都不给,嗤笑两声,见犯事的囚兵都被救走后,持戟遥指陆机,问道:“这都是敢打敢拼的好儿郎,你却想杀了。貉奴,会当都督吗?” “你!”陆机怒不可遏,见左右无动于衷,没有帮他的意思,怒气冲心的他直欲晕倒。 孟超哈哈大笑,随后脸色一正,寒声道:“陆机,你的事发了!暗中勾结司马乂,莫不是想让二十万大军尽皆倾覆?” 众人大惊失色。 “过了,过了啊。” “陆都督虽偶有小败,说他要反过分了吧?” “我看不一定,打了月余,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损兵折将,确实有问题。” “这话不能乱说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孟超不管他们,径自带人离去。临走之前,还拿大戟威胁了下陆机。 参军王彰、司马孙拯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脸色很难看。 陆机则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大帐。 孙拯心中忧虑,跟了进去。 “都督,军中还是有些忠义之士的,不如召其来帐中听令,稍后点齐兵马,将孟超捕杀。”孙拯建议道。 他是吴郡富春人,东吴孙皓在位时曾任黄门郎。东吴灭亡后,又出仕晋朝,担任涿县县令,现为陆机幕府司马。 今日孟超公然挑衅主帅的权威,影响十分恶劣,如果不严厉处置的话,以后还怎么号令全军?更何况,孟超骂陆机为“貉奴”,这是北人对南人的蔑称,孙拯心里也很不舒服。 陆机闻言,眼皮子跳了跳,没说什么。 “都督……”孙拯急道。 陆机伸手止住了他的话,沉默片刻后,道:“孟超对我发难,实是因为孟玖旧事。军中多为北人,素来不服我,若杀了孟超,或出大事。” 孙拯无语。 孟超的兄长孟玖是宦人,常年服侍成都王,非常得宠。之前,孟玖曾为其父求邯郸令,其他人都不敢发表意见,就陆机出言反对。他认为邯郸是重地,一定要仔细挑选有资格的人出任县令,怎么能让宦官之父来当呢? 梁子就此结下。 这次孟超的部队军纪涣散,四处烧杀抢掠,陆机派人严查,抓了十来个闹得最过分的士兵,打算明正典刑,以肃军纪。结果孟超率百余骑直冲法场,将人救走,公然打脸主帅,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我自有主张。”陆机继续说道:“传令下去,明日诸营会攻建春门,不得有误。” 建春门也叫上东门,位于洛阳东段城墙。孙拯一听就明白,陆机这是想要通过攻破洛阳城来树立威望,进而令诸将俯首。 他没法评价这样做是对是错,只是提醒道:“都督,最好联络张方,东西夹攻,方有胜算。” “嗯,我省得。”陆机点了点头,道:“这就书信一封,送往城西。” ****** 古来攻城,要么围三阙一,降低守军抵抗的意志;要么四面合围,然后挑选重点做主攻,其他方向佯攻,分散守军注意力。 陆机欲攻建春门,想到的是让张方配合,在城西发动新一轮攻势,两相夹击。甚至于,南、北两个方向亦可派出少量部队佯攻,以做牵制。 张方答应了。 十月初八,陆机亲率大军屯于建春门外,张方当日也在城西发起攻势。 敌方两位“大佬”一西一东,对驻兵城南的王师而言,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但陆机派往这边佯攻的部队,却得认真应对——说是佯攻,可也有两万余兵马呢。 “督护,方才拷讯俘虏,得知贼将名孟超,有众三千余。”邵勋站在墙头,指着开阳门大街上密密麻麻的敌兵,说道:“看他们的意思,应当是想肃清城南,然后以此为基,攻开阳门、平昌门。” “只有孟超部?”糜晃问道。 “不止。督护请看那边——”邵勋拿弓梢指着远处的国子学等地,说道:“四处皆有烽烟,孟贼是来打咱们的。” 糜晃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敌军此番是正儿八经的进攻,不是先前张方所部的劫掠。处处有警,意味着敌军人多势众,己方的前途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但他也知道,这会千万不能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这对士气不利。 “邵督伯,辟雍全靠你了。”糜晃真心实意地说道:“我把随从也交给你统带,所有人都听你号令。此战若胜,将来就是豁出老脸,我也得为你请功。” “督护不必如此。”邵勋说道:“辟雍上下千余口人,自为一体,休戚与共。辟雍若破,谁又能独活呢?” “说得好!”糜晃的神色有些激动,道:“若用得着我,千万别客气。年少那会,粗粗学了点武艺,多厉害不敢说,与贼人比划两下还是可以的。” “督护且下墙头为我掠阵。”邵勋说道:“贼人已经杀过来了。” “好。”糜晃也不多话,三两下便下了梯子。 邵勋继续观察着。 辟雍对面是明堂,如果派驻一支军队,与辟雍守军互相援应的话,可以对敌军造成很大的困扰。 无奈辟雍这边的守军实在太少,而明堂又太大。邵勋思来想去,最后放弃了——分则力弱,让人各个击破就搞笑了。 齐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拨弄着人的心弦。 邵勋死死盯着敌军,心中默数,大概三千一二百人的样子,步骑皆有——这就很诡异了,巷战中居然还投入骑兵,虽然只有一百多骑。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兵为将有嘛,说不定这一百多骑兵就是孟超的私人部曲呢?他如何肯拨给别人使用? 整体军容还算整肃,但也就那样。 你不能对承平已久的世兵抱有太大期望。或许在战阵上厮杀几年后他们的战斗力会有所提升,目前显然不行。 “只能靠守了,先磨一磨敌军的士气,再图其他。”邵勋暗暗盘算着。 敌军慢慢加快了脚步,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面容以及带过来的五花八门的器械。 邵勋果断举起了一面皂旗。 正在庭中休整的李重一跃而起,带着已扩充至五十人的弓手快步上前。 第三十二章 磨人 “射!” 虽仅有五十人,居高临下的情况下,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他们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散射,而是挑选好目标之后的精确射击。 对自己箭术自信的人,照着敌人面门来。 箭术一般的人,则挑着后排无甲或只有皮甲的人射击。 惨叫声不断响起。 箭矢如同疾风一样,反复摧折着衰草,敌人齐刷刷倒下了一大片,杀伤效果十分可观。 敌人也在反击。 邵勋立在墙上,陈有根、王雀儿二人举着大盾,左右遮护。 密集的箭矢之下,耳边尽是呼啸破空声,以及射在盾牌上的“哚哚”声。陈有根还好,气力较小的王雀儿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盾牌举得十分吃力。 “嗖!嗖!”邵勋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逡巡,找到目标之后,抬手就射,根本不瞄,全凭感觉,但命中率非常之高。 要不说军中射箭考核,抬手就射是加分项之一呢。训练中,有的人瞄来瞄去,邵勋上去就骂,再这么瞄下去,身上都被敌人射来的箭插满了。 “嗖!嗖!”抬手即射之后,邵勋又表演了左右开弓,箭矢飞出去,当场射倒一人,射落一人的兜盔。 他挑的都是有价值的目标,要么是军官,要么是旗手,要么是鼓吹之人,或者是飞快地跑来跑去的战场传令兵。 在他的操作之下,敌军很快就变得行动迟缓,阵型有些混乱。 往往第一拨扛着简易木梯爬墙的人被击退后,第二拨不能很快顶上来,白白浪费了前一批袍泽用命换来的成果。 但他们毕竟人多,在刀盾兵注重遮护之后,想射杀军官也没那么容易了。更何况辟雍这边只有五十名弓手,人均射了十几箭后,手臂开始酸软,气力渐渐不支,于是射速变慢,精准度下降——简而言之,杀伤力下降。 又草草射了几轮后,趁着敌军退潮的当口,邵勋命令他们下去休息,换另一拨只会粗粗拈弓搭箭的人上来。 而这个时候,肉搏战也进入到了白热化程度。 “杀!”黄彪怒吼一声,闪电般刺出手里的长枪。 “杀!”军士们也纷纷刺出长枪。 刚冒头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迎面怼来的数杆长枪。 有人大声惨叫,有人摔跌了下去,有人则鼓起勇气,仗着身上厚实的坚甲,猛冲猛打。 对这种人,有专门手持木棓、大戟、长柄斧的人招呼。核心要点就是趁着他们立足未稳,重型钝器兜头盖脸砸上去,将人杀伤,或者打落高墙。 这就是守城战的优势。古时甚至有老兵勇士爬上城墙之后,被童子勾倒,被妇人砍死的。 不过辟雍的院墙不是正儿八经的城墙,没有专业的城防设施,很多守城器具摆不开,却是要艰难很多,直接反应到战局上,就是己方伤亡不小。 邵勋射了一会箭后,感觉已经有人盯上他了,体力消耗也很大,于是果断拿起一把长柄斧,换了个位置,双手挥舞,对着爬上来的人就是一通砸。 “去死!”手执环首刀的敌兵身披重甲,全身遮护得严严实实,双腿踏上墙头后,左腋夹住一杆刺来的长枪,右手挥刀劈断矛杆,然后避开照着面门刺来的森寒枪头,蹂身而上,撞入了人群之中,霎时一片混乱。 “噗!”长柄斧斜斩而下,力量奇大无比,敌兵被砸得踉跄几步,从另一头摔落墙内。正在休整的士兵一拥而上,手持短兵将其杀死。 “嘭!”邵勋动作不停,长柄斧又劈向一名刚爬上来的敌兵。 此人似乎批了三层甲,身材壮硕已极,怒目圆瞪之下,威风凛凛,杀气冲天。 斧子重重劈在他的脸上。来不及发出任何呼喊,脸就肉眼可见地改变了形状,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栽落墙根。 这还没完,左前方又有一全身重甲的勇士杀上来了,在他身后,还有两人身着皮甲,手脚并用,跃上了墙头。 当先那位勇士已经与守兵战成一团,邵勋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一斧劈向后面两人。 “噗!”锋利的斧刃切开皮肉,将人整条胳膊尽皆卸下,鲜血泉涌而出,喷在另外一人脸上,让他稍稍愣神了一下。 邵勋手脚不停,快上一步,撤斧横扫,将其扫落城下。 “啊!”侧后方也响起了惨叫,邵勋侧身一看,却见那位重甲勇士在杀一人、伤一人之后,被黄彪一刀割断了喉咙,无力地倒在城头。 “呼呼!”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面对面的厮杀,真的非常磨人,考验的就是刺刀见红的勇气。在这种情况下,体力消耗速度会快过平时,会让你高度紧张,会让你——变态! “杀!”邵勋随手一斧,将又一名重甲勇士的兜盔砸瘪了下去,麻利地踹落墙根。 随后,他扛着斧子,到另一处情况危急的地方救火。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接替上来。 不知道杀伤多少人后,邵勋的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受创都不重,甚至没能入肉,但也可见战斗激烈的程度。 要不要这样啊? 他们这里只是侧翼中的侧翼,却玩得这么刺激,下级武夫是真·炮灰! ****** 一天的战斗结束,高墙之内满是哀嚎。 邵勋卸了衣甲,王雀儿小心翼翼地给他裹伤。 糜晃、庾亮、杨宝等人围拢了过来,倾听着他的话语。 “无需慌乱。”邵勋皱着眉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攻守之战,前三天最为凶险,顶过这阵,基本就稳定了。” “今日敌军拣选了不少精锐,身披重甲,指望一鼓破城,结果被我们顶住了。选锋、精锐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待把这些人耗完,事情就好办了。” “想想看吧,若与敌阵列野战,这些选锋精锐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但现在被我们依托高墙轻易斩杀,岂非大赚?” “放心,贼众没有必须攻下咱们这里的打算。孟超此人,心里说不定还惦念着去城东捞战功呢。咱们死死守住,绝不投降,他见无计可施,舍不得损耗自家部曲精兵,也就退了。” “晚上都警醒着点,我会随时巡查。玩忽职守、怠慢军务者,没什么好说的,立斩无赦。” 邵勋侃侃而谈,一副主官的语气,但所有人——包括糜晃在内——都是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连连点头,大声应诺。 就连庾亮这类高门子弟,之前还对邵勋这种身份的人颇有微词呢,现在也老实了。邵督伯处处救火,今日怕不是杀了二十人以上,堪称神将。 若无他,辟雍什么结局真不好说。 就凭这点,所有人都没资格歧视他——真看不起,也得埋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全家老小都在这呢,可不敢发脾气。 “邵督伯言之有理,咱们投降了也没好果子吃,只能死扛到底了。从今日起,谁敢言降,休怪我不讲情面。”见邵勋说完,糜晃第一个表态支持,语气很严肃。 “诺。”不光督伯杨宝和几位队主应声,就连庾亮以及另外一位来自东海徐氏的少年也答话了。 邵勋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与糜氏一样,徐氏也是东海国本地士族。就此时的地位而言,其实算不得多高。至少,他在和颍川庾氏的庾亮答话时,很明显姿态放得很低,虽然庾氏也算不得什么大门阀。 这位少年名叫徐朗,今年十八岁,不知道为何来到京城。反正他是走了糜晃的路子跑到辟雍来避难的。 见过邵勋几次,没怎么说话,即便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一股子傲气。 大晋朝种姓社会遗毒不浅啊。 或许在徐朗心中,压根没觉得邵勋多厉害,我上我也行。毕竟这是陆机都能当二十多万大军统帅的年代,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既如此,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吧。”邵勋点了点头,看向庾亮、杨宝二人,道:“贼军多乌合之众,未必有夜战的本事,但不可不防,今夜就麻烦二位了。” “诺。”庾亮、杨宝二人立刻应下。 大体的情况他们也了解。 冀州都督区原本就四万世兵,如今一下子拉出来二十多万人马,绝大部分其实都是种地的农民,没有太多战斗力。 甚至于,就连世兵也已经腐化堕落不少了。不然的话,能让流民帅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四处乱窜?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辟雍守军的能力也不咋样,大家就是比烂罢了。今晚用心防一防,再磨敌人几天士气,差不多就结束了。 邵勋则想得比他们要更多一些…… 第三十三章 鼓起余勇(给盟主lixiaopang加更) 火盆噼里啪啦作响,照亮了漆黑如墨的夜空。 这个夜晚是寂静的,因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即便躺在地上睡觉,也会翻来覆去,心神不宁,生怕突然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这个夜晚又是喧嚣的,因为围墙内外经常传来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惊扰了满院的清梦。 邵勋起身好几次,救了一次火。 豪门僮仆的战斗力有点差劲,差点被从隔壁潜越而来的敌军击溃。若非邵勋带着巡逻队恰好赶到,大院可能已经被攻破了。 杀退敌军后,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然后便回去休息了。 庾亮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邵督伯心志之坚韧。 他以前听人说,后汉时出塞征讨鲜卑,一般是洛阳中军出身的刀盾步兵与具装甲骑配合。 刀盾步兵赶着大车,夜晚休息时环车为营。 鲜卑骑兵日夜袭扰,刀盾步兵一部分人打仗,一部分人席地而坐待命,还有一部分人呼呼大睡。 想想看吧,箭矢横飞、杀声如雷的战场上,居然还睡得着,这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积年老武夫吧——只可惜,这样的精锐在洛阳中军里面也是少数,大部分步兵的训练其实非常不充分。 邵勋此人,和他们有点类似了。 辟雍传闻他少遇神人,得授诸般文武技艺,庾亮以前不信,现在将信将疑了。 而这个心思一起,他对邵勋的观感再度起了变化。 现在,武艺军略的重要性被大大拔高了啊。清谈、风度、家世固然重要,邵勋在这方面确实差了很多,但已经足以让庾亮用更友好、更热情的态度对待他了。 人,就是如此现实。 邵勋没想那么多,睡醒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从榻上起身,听取了陈有根的小声汇报,知道今夜没啥大的问题了,于是让他去休息。 “目标。”陈有根离开后,邵勋拿出匕首,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下,写下了这个词语。 定期自省又开始了。 通过最近几日与豪门子弟的接触,他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现在的本钱全是在体制内积累的。 如果离开这个体制,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邵勋也不想做太过乐观的估计。 他现在只是处于崭露头角的阶段,通过战场上的表现得到了部分人的善意与追捧,但这种善意,能不能让他们有勇气冲破各种阻拦,追随他而去呢?或许有这种人,但绝对不多。 还是需要时间继续经营,等待大环境的变化,然后寻机获得官位——大环境的变化往往是促使很多人改变主意的重要原因。 想明白了这点,下面就是—— 邵勋又写下了“措施”俩字。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体制内往上爬需要“功劳”和“关系”两大要素,他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这两者就更加不可或缺了。 就目前来看,他当上幢主的可能性很大,毕竟糜晃自己压根不想当,他更愿意在幕府体制内往上爬,那是他所擅长的。 但幢主再往上呢?比如混个将军之类,掌管一千乃至数千兵马,成为大晋朝的中层武官,这容不容易做到?需要哪些硬指标? 思来想去,邵勋觉得还是得在功劳和关系上做文章。 对庾家的态度,可以更亲密一些。 徐家那边,也可以尝试着破冰。 关键时刻世家子的一句话,抵得上你无数努力。 最后就是“困难”了,邵勋一笔一划写完,沉吟半晌。 不合理的社会制度的压制始终存在着,且一直是他面临的最大困难。 接下来就是明面上的敌人了:司马颖、司马颙的大军。 明面上的敌人好对付——相对而言——暗地里豪门政治这种根深蒂固的敌人,要难对付得多。 只能一步步来了。 邵勋伸脚擦掉了所有字,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拿了一块抹布,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火光明灭不定,照在邵勋几乎凝固的面容上,莫名地让人想起寺庙里的怒目金刚。 是的,在很多人眼里,他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英勇无畏,敢打敢拼,武艺出众,能打胜仗,杀起人来也十分酷烈,其血腥程度让很多习惯了服五石散的世家子感到不适。但他也确实保护了很多人,令他们免于劫掠、屠杀甚至沦为果腹之物。 世家子们还需要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 时代在改变。 ****** 这样一个夜晚,对于进攻方主帅孟超而言,同样是煎熬的。 他的兄长孟玖,很早就在成都王身边服侍了,深得信任,并为大王引荐了许多人才,如公师藩等。 可以说,正是因为兄长的苦心经营,才令孟氏在河北的根基愈发稳固,他孟超在军中也愈发如鱼得水。 这次对陆机发难,表面原因是陆机抓了他的人,但深层次的原因呢?或许有北人将官对吴地士族的不满吧。 简而言之,因为成都王这些年大力任用吴地士人,如孙氏、陆氏、顾氏子弟,导致河北士族非常不满,长期累积下来,矛盾已经很深了。 畛域之分、地域之见,无论什么时候都存在着,更别说是被征服的东吴余孽了,更让人瞧不起。 他们凭什么身居高位? 这不仅孟超想问,河北士人也想问。 陆机做得了都督吗?他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但话又说回来了,陆机毕竟是都督。你可以看不起他,挑衅他的权威,但在没被撤职前,大面上还是要服从调令的。 他被陆机排斥出了“容易立功”的主战场建春门,调到城南来担任佯攻,甚至还不是主帅,孟超虽然不满,还是接受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准备将辟雍攻破之后大肆屠戮降兵,以发泄心头怒火。但没想到啊,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死伤六七百人,什么也没捞到。 要知道,他是本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原则用兵的,前面几批派过去的都是他认为比较能打的部队,却无一例外碰了钉子,死伤惨重。 这会眼看着天亮了,一夜未睡的孟超焦躁无比,死死盯着墙头那影影绰绰的人影,恨不得亲自冲过去将其尽数斩杀。 但他知道这样没用。 敌人并不是可随意揉捏的软弱废物,事实上挺能打的,整体素质甚至还略高过他们一线。 孟超从河北带过来的这支部队,有世兵、有私兵,还有临时征发的丁壮。他们并不是毫无战斗经验,而是在河北镇压过几次民变,感受过战场氛围,出征前更是进行了一番集中整训。 守军是什么人? 听闻有东海国兵,有徐州都督区的世兵,有洛阳周边招募的溃散士卒,还有豪门僮仆、部曲,来源很杂,但居然被很好地捏合成了一个整体,并在能力出色的军官鼓舞下,顽强战斗,守御至今。 老实说,孟超都有些佩服那位叫邵勋的守将了,箭术通神,近战勇猛,还会带兵,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屈居督伯之位呢? “草莽之中有遗才啊。”孟超恨恨地甩了甩马鞭,道:“今日继续进攻,不得有误。” “诺。”部将脸色为难,但还是应道。 “别给我摆出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孟超执鞭劈头盖脸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骂道:“老子征战多年,自有分寸。昨日死伤是不少,但若拿不下辟雍,老子就没有颜面出现在貉奴面前。给我攻,若不成,提头来见。” “诺。”部将灰溜溜离开,其他人用同情的神色看了他一眼。 “咚咚咚……”没过多久,战鼓声在开阳门大街西侧的明堂内擂响,一队又一队军士走了出来,在无遮无挡的大街上列队。 军官们拿着鞭子、刀鞘,连劈带砸,令其排好阵势。 “嗖!嗖!”箭矢如影随形,破空而至,落在密集的人群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刚刚排好的阵型一下子乱了。 军官们狠下心来,直接抽刀杀人。 弓弩手有序上前,试图压制院墙上的守军弓手。 十月初九清晨的第一波攻势,就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展开了。 孟超本打算回去休息,但终究放不下战事,依然钉在前方,观摩战局。 他看得出来,因为昨日死伤了太多精锐,今日攻城的效率不会太高——军汉们士气低落,在军官和督战队屠刀的强压之下,勉力鼓起余勇,可想而知战斗力如何。 但他同样清楚,辟雍守军的伤亡也不会小到哪里去:至少两百人,兴许三百。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比的就是谁能咬牙坚持了。 司马越这个狗东西,待攻破洛阳,定拿你治罪,再好好玩弄一番你的妻女,以泄心头只恨。 就这样一边咒骂,一边死死看着血肉横飞的墙头,孟超的眼睛渐渐红了。 伤亡是真的有点大,再这样下去,本钱都要没了…… 第三十四章 噩耗 对邵勋来说,今天的战斗并不激烈,但异常血腥。 敌人看样子是没办法了,一窝蜂地往上冲。 弓手几乎不用瞄准,抬手乱射,落空的很少。 一架又一架梯子靠上墙头,然后被刀劈斧砍,或者火烧油浇,在墙根下制造了无数的惨案。 昨日的尸体未及清理,今天又摞上了一大堆,甚至到了阻碍进攻的地步。 敌军完全不惜命,死了一群再上一群。 邵勋的重剑都砍得卷刃了。拿出环首刀后,杀了四五个人,又满是缺口。 守军的伤亡开始慢慢增大。 杀到中午的时候,队主刘通战死、钟獾儿负伤,溃散了一帮人。 陈有根带着督战队弓弩连发,将顺着梯子溃下来的二十多人尽数射杀。 血流了一地,腥气冲天,同时也震撼了所有人。 “作孽啊……”吴前带着一帮孩童上前,将尸体一一收拢,埋在后院之内。 打了一天半,他们已经死伤二百余人,这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伤亡。 有人还在坚持。 有人开始怀疑人生。 有人则当了逃兵。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邵督伯的存在是至关重要的。 他用身先士卒凝聚了军心,用神勇无敌稳固了阵脚,用财货奖励提高了士气。 虽只有短短一天半的时间,他依然成功地整合了来源复杂的各支人马。 曾经只能欺负百姓的豪门僮仆在血火淬炼之后,活下来的人褪去了痞气、油滑,变得漠然、残忍。 曾经老实巴交的私兵部曲,在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变得更加干练、娴熟。 曾经失去信心的溃卒逃兵,在杀红了眼之后,慢慢找回了久违的勇气。 被邵督伯整顿最久的那两个队,现在简直是擎天玉柱一般,勇烈敢战。 他们当然有伤亡,但出现缺员后,从其他部伍抽调就是了。而这些新加入的人,在惨烈的战场之上根本来不及想东想西,只能机械般地融入整体,下意识服从命令厮杀。 战场,从来都是融合淬炼的优秀场所,前提是能活下来。 “此人,不过尔尔。”院墙之上,邵勋一刀斩下,劈断了敌兵的脖颈。 “此人,打过几年仗,但还差一些。”他闲庭信步般走到另外一人面前,在敌人刀势用老,来不及回撤防守的时候,奋力一捅,将其腹部绞烂。 “此人,怕是第一次上阵。”面对着一个只有十四五岁、嘴唇上长着淡淡绒毛的少年,邵勋怒目一瞪,摆出气势汹汹的模样,直接就令对方手忙脚乱,然后轻描淡写的一划,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庾亮在家兵的护卫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捅死了一名敌兵,在看到邵勋宛如艺术般的杀人动作之后,着实被震撼了。 尤其是最后那位毫无经验的少年敌兵,十成本事没能发挥出一成,就被邵勋用最省力的办法,稀里糊涂地割断了喉咙。 “敌兵退了……”他咽了口唾沫,说道。 “最后的回光返照了。”邵勋将环首刀扔给王雀儿,换了一把重剑,看着如潮水般退走的敌兵,说道。 “督伯何不纵兵追击?”庾亮问道。 “若我手下都是敢打敢拼之辈,这会已经追杀出去了,可惜!”邵勋笑了笑,道:“不过,机会还是有的。” “督伯的意思是……”庾亮不解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邵勋说道:“孟超这么打,已经把自己的本钱折掉了一半,还是最有能力的那一半,他不心痛吗?今天上午这几次进攻,其实就是他不甘心,上头了,想再搏一把罢了。结果没搏到,反而损兵折将,现在他要认真考虑该怎么收场了。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有援军。” “这……”庾亮心中一惊,下意识问道:“会有援军吗?” “不知道。”邵勋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如果孟超得到援军,他觉得辟雍这边多半守不住,他本人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同时也是很现实的一件事。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并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生或死,不过是别人一念之间的事情。 运气好,他能活下来。 运气不好,这趟就白穿越了。 “督伯不怕?”庾亮问道。 “怕有何用?”邵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生死大坎,唯有勇往直前,方能有一线生机。人事做到极致,若还是失败,那就是老天不眷顾你。死就死了,如此而已。” 庾亮默然。 人家就比他大一岁,却如此洒脱,不由得让他心生敬佩。 草莽之间亦有真英雄。 他们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热忱、勇气和本领,在属于他们的时间,往往能创造让人惊叹的奇迹。 这个世界,并不是世家子独有的舞台。 氐人李雄,在蜀中攻城略地。 牧帅汲桑,在河北拥众一方。 蛮人张昌,在荆州连破州郡。 比他们次一等的势力更是数不胜数。 乱世将至——不,乱世已至——在这个时候,所有东西都将被重新定义。 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富?值得好好思考。 不知不觉间,庾亮的三观被小小地撬动了。 ****** 邵勋并没有想到,他预测中的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建春门外一处叫石桥的地方,矢石横飞,铺天盖地攻来的邺兵狼狈退下,乱哄哄地往己方大营涌去。 将军马咸刚刚战死,不跑何待!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了有节奏的马蹄动地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盔甲鲜明的骑士,远远望去,人、马俱披重铠,手执大戟,赫然是幽州突骑督的具装甲骑! 他们放下了面帘,斜举着长戟,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溃兵后面。待时机差不多了之后,慢慢提速,平举着长戟,如同高速行驶的战车,直接撞进了正处于混乱之中的敌阵。 一千多具装甲骑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他们就像是一柄重锤,砸得河北人晕头转向。 长枪手扔掉了枪矛,转身便走。 弓弩手没有勇气射击,浑浑噩噩地夹杂在溃兵中,亡命奔逃。 有河北骑兵想要上前阻截,但被己方溃兵所阻,乱成一团,甚至还有人被拉下马来,坐在地上破口大骂。 司马颖重金招募的鲜卑、乌桓、匈奴骑兵飞快地绕行两侧,试图利用机动性玩死那些可怕的具装甲骑。 但在幽州突骑督身后,还有洛阳中军大将王瑚统率的数千长戟骑兵。他们不似具装甲骑那般笨重,相反轻捷快速,迎头就拦住了冲来的胡骑。 鲜卑骑兵还好,他们中许多人是长枪骑兵,在幽州时又与晋人接触较多,非常熟悉中原骑兵的战术,因此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半会不落下风。 但乌桓、匈奴骑兵就惨了。 他们以骑射为主,正面迎击之时,直接被大戟骑兵一冲而散,惨叫落马者不知凡几。 有人拍马逃跑,想拉开距离后再射箭,但一扭头,发现人家正挥舞着长戟追杀上来。 速度没优势,背射这种绝技也不是人人都会的,准头还不行,调头正面施射更是不敢,于是只能哀叹一声,往远处逃遁。 河北骑兵被压制之后,这仗就没悬念了。 洛阳中军的轻重骑兵轮番冲击,步兵趁势压上来,河北大军迅速崩溃,丢盔弃甲十余里。直到遇到先前倒戈的洛阳禁军上前阻截,才堪堪立住脚。 但惨重的损失已经产生了。 这仗,已经不止马咸一部的事了,诸军都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冲击,死伤、溃散无数——不用仔细去数,三四万人的伤亡是难以避免的,数量更多的溃兵也得花较长时间收容。 将领方面,肯定不止死了马咸一个,看倒下的将旗就知道,不下十人,可以说伤筋动骨了。 而建春门外的惨败也第一时间传到了各处。 孟超得到消息时,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说高兴吧,全军大败,死者不知凡几,怎么高兴得起来? 你说难过吧,陆机吃瘪,损兵折将,下场堪忧,好像又挺高兴的。 总之,他愣神了好久,直到己方又一波攻势被辟雍守军击退后,他才反应过来。 现在该考虑的是自己如何脱身啊! 司马乂大胜,会不会发动全线反击?可能性很大。 那他们还留在城南就很危险了,必须尽快走人,以免被围歼。 “封锁消息,谁敢妄言建春门之败者,杀无赦!”孟超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另,把那批邯郸兵顶上去,再攻一阵。” “其余人,收拾行装。不,不要收了,尽快整顿部伍,往平昌门方向撤退。” “将军,要不要等晚上?”有人问道。 “怕是等不及了。”孟超看了一眼墙头,叹道:“建春门离这里才多远?冒不起这个险,速撤勿疑。” “诺。”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一时间鼓声隆隆,五百邯郸兵在军官的驱使下,垂头丧气发起了今天最后一波攻势。 而明堂之内,正在休整的守军默默整队,等待撤退的命令。 这场战斗,看似进入到了最激烈的阶段,最终却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第三十五章 追杀 撤退的事情瞒不住任何人。 孟超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用两个成语形容: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在一开始的时候,被留下来当替死鬼的邯郸兵确实没发觉,还在军官的督战下,奋力攻打辟雍,为此至少留下了百余具尸体。 但守军居高临下,在城头鏖战的督伯杨宝率先发现了敌军的动向,他稍稍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上报。 糜晃、邵勋闻讯,立刻上城头观瞭。 “确实在撤退。”邵勋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随即若有所思。 才攻城两天,就着急忙慌地撤退,甚至连晚上都等不及,其中一定有原因。 其实也很好猜。 一个是主观方面的因素,即孟超不想打了,不想拼光自己的实力,不值得。但这才过去两天不到,是不是过于仓促了? 另外一个则是客观因素了。其他战场的局势出现了不利于他们的重大变化,以至于不得不撤退。甚至于,形势很危急,晚走一点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这败得有点惨啊! “督护,八成建春门那边有结果了,王师大胜,贼军惨败。孟超畏惧,不得不撤。”邵勋当即说道:“仆请调兵追击。” 糜晃稍稍犹豫了一下。 有必要追击吗?万一敌人使诈呢?击退敌军,守住辟雍,即便无功,肯定也是无过的,就这样安安稳稳不好吗? 不过他没犹豫太久,很快就同意了:“你做主,我信你。” 如此干脆地答应,原因有二。 其一是之前答应军事方面邵勋做主,食言自肥不是他的风格。 其二是深层次的野望,他出身东海糜氏。这个门第在后汉末年首次发家,但那会其实算不得什么大族,撑死了比较有钱,是个地方豪强、豪商,政治上的地位不高。 后来糜氏还分过一次家,一部分族人跟随刘备入蜀,一部分人留在徐州,就是糜晃的祖先了。 现在的东海糜氏,经过累代经营,勉强有了个门第,不过别说比不上琅琊王氏、闻喜裴氏这些第一等豪门了,离颍川庾氏都有很大的差距。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有点自卑的,同时也憋着一口气,想要让王导这种人看看,我糜晃也是能够建立功勋的。 老好人也有倔强,也有追求,关键时刻也能豁得出去! “那就请督护坐镇辟雍,为我掠阵。”邵勋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看向杨宝,道:“杨督伯,立刻挑十余大嗓门军士上来呼喊……” 杨宝被他看得心中一突,下意识堆起笑容,道:“我这就去找人。” 不一会儿,十几个人顺着梯子登上墙头,在邵勋的指导下,冒着敌军的箭矢,大声呼喊道:“孟超跑了!孟超跑了!” 呼喊一出,开阳门大街上一片哗然。 那些邯郸兵早就攻不下去了,此时听到守军呼喊,下意识就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邵勋哈哈大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孟超从明堂那边跑路,并不难以求证,邯郸兵很快就能知道他们当了替死鬼的事实,届时不炸才有鬼了。 邵勋飞快下了城头,喊来陈有根、李重、黄彪、吴前、庾亮、徐朗等人,道:“把能动弹的都给我召集起来,出去追杀。” 众人一愣,但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喊人去了。 片刻之后,大概三百人集结完毕。 邵勋想了想,又让吴前挑了五十名年岁较大的少年,持械出战——仗打到这份上,也该锻炼锻炼他们了。 邵勋点兵的动静不小,安置在辟雍内部的百姓纷纷涌来,默默看着。 庾亮之父庾琛一贯深居简出,这会也带着家人出了玄堂,静静看着即将出战的军士们。 庾文君站在娘亲毌丘氏身后,亮晶晶的眼睛找啊找,最终锁定在一人身上。 “但随我行!”此人又扎起了红抹额,将重剑插在背后,手里提着弓,一副睥睨天下的做派。 几乎已经成为他亲兵的王雀儿甚至牵了两匹马过来,神情严肃。 庾文君捏紧了手里的绢帕。 战争对她而言是灰暗的,而那个人所带来的胜利消息,是灰暗日子中为数不多的色彩。 就像是一道阳光,刺破了所有黑暗。 他可别死啊。 “但随我行!但随我行!”陈有根等人齐声大呼。 庾亮也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气氛到了,在这个时候,再没有什么世家、豪强、军户、百姓之分了,所有人都是并肩杀敌的袍泽,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的。 徐朗的嘴跟着嗫嚅了几下,见没人注意他后,不再扭捏,呼喊的嗓门越来越大。 大门后的障碍很快被搬开,早就破损不堪、多有烧焦痕迹的木门被从内部打开。 陈有根抢在最前面,一跃而出。 ****** 邯郸兵是真的崩了。 拿不战自溃来形容他们都算轻的了,在得知自己当了替死鬼后,震惊之后便是绝望乃至愤怒。 一部分人沿着开阳门大街直接开溜,一部分人则冲进了明堂,嘴里咒骂不休。 辟雍守军紧随其后,大声喊杀,士气爆棚。 在这一刻,再懦弱的追兵也成了勇士。 在这一刻,再勇猛的河北人也成了懦夫。 局面从开始就是一边倒。 邵勋策马冲入明堂,左右开弓,接连射毙数人,很快追上了拥挤在西门处的河北逃兵。 门不大,逃跑的人又争先恐后,挤作一团。 河北骑兵都弃了马儿,扔掉甲胄,拿刀左劈右砍,在同袍的惨叫声中夺门而出。 邵勋翻身下马,抽出重剑,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冲了过去。 在他身后,大群勇士紧紧跟随,满脸狰狞,杀声震天。 河北兵挤得更猛了,压根没有抵抗的心思。 “墙列而进,墙列而进忘了吗?”李重看着阵型有些前后脱节的己方士兵,大吼道。 队列很快整好,锋利的长矛成列捅了过去。 闷哼、惨叫声不断响起。 有敌兵痛哭不已,很快就被一矛钉死在墙上。 有敌兵跪地求饶,当场就被枭首,血流了一地。 有敌兵拼命往前挤,背上很快就被长枪捅入,挤着挤着就无力倒下。 更多的人一哄而散,试图逃得一命。 邵勋的重剑上下飞舞,所到之处,残肢断臂满地都是。 陈有根换了一面大盾,护在邵勋前方,环首刀时不时来上一下,必有斩获。 说真的,他很久没遇到过如此痛快的厮杀了,敌人都不怎么反抗的。 他现在愈发感受到,跟对人是多么地重要,甚至可以改变命运。 那就——杀! 杀杀杀,谁跟督伯作对,我就杀他个底朝天。 杀到别人怕,杀到自己怕,看看能不能杀出个名堂。 少年王雀儿手持一杆长枪,立于邵勋右侧。 他不像陈有根那么勇力过人、生死不惧,更没有多少基础。他是邵勋当上队主之后,才正儿八经接触严格、科学的军事训练的。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督伯对他好,因此十分听话、百分感激,习文之时非常用心,训练之时苦学长枪刺杀之术。 是的,他的绝大部分精力花在长枪上面。数百个日日夜夜,就练习着那么十几个单调的动作,此刻在战场上,常年累月训练的成果展现了出来: 枪出如龙,简练、快捷、高效,这是“邵家班”的风格——不要浪费力气,战场上的体力是很宝贵的。 王雀儿毫不留情地刺杀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督伯的敌人,无论他有意还是被迫。 刺杀的人多了,他心中甚至升起了几点感悟,隐约觉得自己可以提前判断敌人行动的方向、下一步可能的动作。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通过敌人的步伐、表情,辅以战场上的大势,提前下手,一击毙命。 他尝试了几次都成功了,简直爱上了这种感觉。 督伯杀人,有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很多时候像是敌人把脖子送到他的刀上一样,王雀儿以前不明白,现在懵懵懂懂揭开了一层面纱。 邵勋靠的是经验积累,王雀儿却是天赋,二人殊途同归,都是一样的杀人机器。 明堂西门处的敌兵很快被清除一空。 邵勋踏着满是残肢断臂的血泊地狱,来到了平昌门大街上。 远处可见仓皇逃跑的敌军背影,孟超的将旗隐约夹杂其中。 “收拢马匹,给我送来!”他下令道。 第三十六章 莫敢敌者(给盟主举步難回加更) 战马很快送了过来,一共三十余匹。 邵勋看了看,状况还不错,都是孟超部骑兵遗弃的战马。 “会骑马的人出列,随我冲杀。”邵勋拉过一头最油光水滑的马儿,轻盈地翻身而上,抽出一把骑弓弓梢,熟练地上弦、校准。 陈有根、李重、杨宝三人会骑马,当场各挑一匹骑上。 此三人之外,还有十几个人站了出来,翻身上马。 这就是全部了。 大晋朝虽然不缺马,且在河南、河北多地养了大量官马,但普通世兵还真没机会练习骑术。除非你是豪强或富户子弟,不然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步兵,马战你玩不来的。 不过,二十人似乎也够了。 邵勋舍弃了长戟,他是真不会用这种骑战武器,虽然此时非常流行。 他让人找来了一杆要几十年后才会大范围流行的马槊,提到手里时,挥舞自如,感觉非常亲切。 长戟、马槊都是中古时期流行的骑战武器。 前者盛行于汉代、西晋,后者盛行于南北朝、隋唐。 宋代以后,无论长戟、马槊都不太流行了,因为这两者是重型骑战武器,太重,不方便挂得胜钩上面,转而使用轻型骑战武器:骑枪。 但邵勋不太会用沉重的长戟,不太习惯用轻便的骑枪,他只对马槊情有独钟,挚爱非常。 敌人还在逃跑,他懒得想那许多了,直接大喝一声,道:“杀!” 陈有根等人刚杀出性子,士气正高,齐声喝道:“杀!” 正从明堂内源源不断涌出的步卒们也纷纷大喊:“杀!” 邵勋哈哈大笑,斜举马槊,当先拍马而去,其他人纷纷跟上,勇往直前。 敌人没跑多远,也没有任何秩序,更没有什么斗志。当邵勋追上落在后面的敌兵之时,没有任何人停下来反抗,全都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亡命狂奔。 “死!”邵勋用马槊挑起一人,直接甩飞了出去。 尸体轰然落下,砸倒了好几个人。 标准的“剥洋葱”手法! 使用马槊的唐代骑兵,在围攻没有还手能力的步兵大队之时,经常绕着其外围冲杀,每过一次,就用马槊挑起一名步兵,甩入阵中。多过几次,步兵大阵会越来越“薄”,最终崩溃。 “孟超!”邵勋二度挑飞一人,眼望前方,大喝道。 在前面奔逃的孟超扭头一看,却见一红袍武将策马直冲,追杀而来。 “好嚣张的贼子!”孟超破口大骂。 他本身是个暴躁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做出当面打脸陆机的事情。 此时见到邵勋纵马杀来,心中又气又急,气的是他胆子那么大,根本不把他孟某人放在眼里,急的是这次失算了,让人撵着屁股追,损失惨重,而这一切,无疑都要怪邵勋了。 “将军,不能跑了。”骑督贾会勒马而驻,恳切道:“再跑下去,人都散了。” 孟超眼神一凝。 “将军,我带人冲下,杀杀敌人的锐气。”贾会扬了扬手里的长戟,道。 “好!你自冲杀,我收拢人马,确实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孟超点了点头,说道。 贾会不再多言,匆匆点了数十骑,返身冲杀而去。 隆隆马蹄声响起后,溃卒纷纷避往街道两侧,将中间空了出来,倒利于骑兵冲杀了。 邵勋马速不减,直奔贾会而去。 贾会心中怒甚,老子出身世族,从小锻炼骑术、武艺,还没见过哪个军户如此嚣张的,你当自己神人天授武艺么? 当下也不多话,大戟闪烁着寒光,直朝邵勋胸口而去。 邵勋侧身一避,马槊猛地横扫,瞬间将贾会扫落马下。 贾会身后,一骑持戟刺来。 邵勋弃了马槊,险之又险避过,将对方戟杆夹于腋下,左手抽出环首刀,错身而过之时,“咔嚓”一声,将敌斩落马下。 “孟超!”邵勋冲透阻截,丝毫不停顿,朝孟超所在方向直冲过去。 一个照面,击伤一人,斩杀一人,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直冲云霄,孟超看了稍稍有些慌乱。 刚刚被他聚拢的步兵更是吓得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尔母婢!”孟超恨恨地骂了一声,竟然拨转马首,转身逃走。 邵勋见了,奋力催马,挥舞着刚抢来的长戟,眼中只有孟超一人。 孟超拍马狂逃,头都不敢回。 二人就这样一追一逃,在平昌门大街上奔出去了数里地,直让双方尚存的千余将士做了背景板。 “孟超受死!”距离越拉越近,待到只有一个马身之时,邵勋挥戟横斩。 孟超恰好扭头看了一眼,瞳孔巨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伏于马背之上。 “呼!”锋利的戟刃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兜盔扫落。 披头散发的孟超吓得亡魂皆冒,发疯般夹着马腹,马儿吃痛,奋蹄狂奔。 邵勋因为挥舞兵器,马速稍稍下降,让孟超又拉开了点距离。但他并未放弃,同样狂催战马,死死缀着孟超。 双方很快冲到了长街尽头,平昌门已遥遥在望。 而恰在此时,前方出现了一队乱哄哄的军士,看样子不下千人,正在匆忙撤退。 孟超见之大喜,这是己方人马,立刻大呼起来:“快来接应——啊!” 喊到一半,却吃痛惨呼,坠落马下。 原来是邵勋见快要追不上了,情急之下将长戟掷出,砸在了孟超背上。 长戟为铁铠所阻,并未对孟超造成致命伤害,但他也被打得口吐鲜血,一头栽落地面。 正在撤退的敌军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孟超,想要前出搭救。 邵勋已经杀红了眼,见状大怒,抽出上了弦的骑弓,甩手便射。 “嗖嗖!”箭矢破空而至,接连射倒三人。 敌阵之中一阵骚动,正往外奔的人竟然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邵勋勒马停下,手握锋利的环首刀,奔到正摇摇晃晃起身的孟超身侧,揪住他的头发,在喉间横着一抹,鲜血狂飙而出。 上千敌兵傻傻地看着,不知所措。 邵勋手下不停,来回几下,将孟超首级斩断之后,提在手中,哈哈大笑。 敌兵看着浑身浴血的邵勋,以及他手中血肉模糊的头颅,心胆俱寒。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而他们的动作,又影响了更多人,一时间上千人挤作一团。 “嘭!”邵勋将首级奋力掷出,落入人群之中。 “咚咚咚……”建昌门城楼之上响起了激越的战鼓之声。 “跑啊!”有人发一声喊,转身而走。 “跑!”敌军本就处在撤退状态,心慌意乱。前面的人转身而逃,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追兵来了,顿时没有二话,跑得比他们还快。 于是乎,奇景出现了:上千敌兵竟被一个头颅吓退,散得到处都是。 邵勋又返身上马,拿着骑弓,意态闲适地从背后点名。 平昌门大街上偶有敌溃骑奔出,见到他之时,竟然绕道而走。 邵勋也懒得追击了,就这样策马而立,时不时射几下箭,杀几个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的敌兵。 没有人敢与他交手,当箭矢落下之时,慌乱的情绪就蔓延开来,原本还聚集一起的数人、十数人乃至数十人立刻四散而逃。 “嘚嘚!”凌乱的马蹄声渐渐传来,陈有根等人杀散敌军,冲出了平昌门大街。 “督伯在那!”陈有根长戟一指,惊喜道。 其他人纷纷望去。 彼时夕阳西下,血色阳光落在大地之上。邵督伯横刀立马,脚边扑着具无头尸体。 三三两两溃逃的敌兵见着他就跑,根本不敢招惹。 一时间,竟莫有敢敌者! 壮哉! 第三十七章 平昌楼 “那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平昌楼上,中垒将军裴廓出言问道。 此人年约三十,看起来刚毅俊朗,仪表不凡。若邵勋在此,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此君眉眼间与裴妃有些许相似之处。 方才那通起到了巨大作用的战鼓,就是他让人擂响的。 都是战场上的老伎俩了。 战鼓一响,贼军以为城内守军要出击,直接原地溃散。 “从平昌门御街而来,莫非是驻明堂、灵台一带的司州世兵?”裴遐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名堂,回道。 裴遐是裴廓的堂弟,今年二十六岁,尚未出仕。 河东裴氏是个大家族,真正登上政治舞台应该是后汉末年的裴茂了,他因率领关中诸将诛杀李傕而受封列侯。 裴茂有三子:裴潜、裴徽、裴辑,此三人在裴氏最辉煌的唐代(出了十七位宰相)被尊称为“三祖”。 裴潜在魏明帝时任尚书令,正始五年(244)去世。 潜子裴秀为大将军曹爽属吏。曹爽覆亡后,为司马昭属吏,晋时封钜鹿公,官至司空。 秀子頠为名士,因父亲去世时年岁尚幼,故投奔姨父贾充,不断得到提携,元康末为尚书左仆射、太子中庶子、侍中尚书。 因其表姐贾南风为皇后,裴頠身居高位,与张华等人共掌国政,后为赵王司马伦所杀。 经过这么一遭,裴潜这一脉算是元气大伤,不再成为河东裴氏政治上的代表。 裴茂次子裴徽字文秀,曾任曹魏冀州刺史。他有四个儿子:裴黎、裴康、裴楷、裴绰。 裴黎曾任游击将军,已逝,有二子裴苞和裴粹——这一支后世多在西凉地区发展。 裴康曾任太子左卫率,现已致仕。康有四子,即裴纯、裴盾、裴邵、裴廓,另有两个女儿,一嫁司马越,一嫁卞壸。 裴楷生有五子:裴舆、裴瓒、裴宪、裴礼、裴逊。 这一系原本发展较好,大有接替裴秀、裴頠父子,成为裴氏政治代言人的势头。但因为裴楷与贾充等人走得太近,其子裴瓒又是杨骏的女婿,故受到牵连,遭受重击,目前处于低调舔舐伤口的阶段。 裴绰字季舒,官至黄门侍郎,已逝,追赠长水校尉。裴遐就是裴绰的儿子。 总体而言,裴茂三个儿子中,属裴徽一脉发展最好,而唐代“西眷裴”也是由裴徽的子孙发展而来——因多在西凉地区仕官而得名。 裴徽四子中,目前看来裴绰这一支发展得不太顺利。不过到底是亲兄弟,裴康对已经亡故的四弟后人多有照拂,这就是裴遐跟在裴廓身边的主要原因。 “明堂、灵台的守兵早散了。”裴廓摇了摇头,道:“多半是从开阳门那边过来的。” 裴遐一想也是,那些司州兵多为新征,士气低落,听闻敌三十万大军杀来,不少部伍陆续溃散,在军官的带领下返回家乡,如何战至此时? 前些时日,堂妹的仆役裴十六从城南回来,言及辟雍守军糜晃部颇有章法,士气高昂,督伯邵勋有不世之勇,斩杀贼将李易,一路杀至开阳门外。 这一次,莫非还是糜晃立了大功?若是真的,他倒有几分本事,在幕府里面当督护太屈才了,参军事都没问题啊。 想到这里,裴遐心中一动,道:“此人定为越府家将,如此神勇,举世难得。兄长不如遣人探视下王妃,摸摸此人底细。” 裴廓看了眼堂弟,微微颔首。 他知道裴遐的意思,也知道裴遐心中苦闷,一直想出人头地。 妹夫司马越是个很好的投效对象吗?裴廓不敢这么说。 况且经历了裴秀、裴頠父子以及三叔裴楷这一支的两次劫难,裴家已经有点怕了,不愿再主动参与到皇室内部的权力倾轧之中。 至于子孙个人怎么选择,族老们不是很愿意管。只要不为家族招祸,多头下注是可以接受的——或者,这本来就是世家大族的惯用手段。 就裴廓本人而言,妹妹是东海王妃,二哥裴盾也想走东海王的路子外放当刺史,有这两个人在越府已经够了。裴遐再靠过去,其实没多大意义,不过他也不会当面阻止就是了。 “下直后,你径去拜访下大妹,看看她怎么说。”裴廓突然说道。 裴遐心中一喜,不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低声道:“诺。” 裴廓则默默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心神早不知道飞到了哪去。 王师连连大胜,但局势仍然扑朔迷离啊,因为他太清楚那些大家族的德性了。 ****** 建春门之战的惨败,极大影响了整场战局。 至少,陆机已经丧失了野战的信心。 一方面是怀疑自己。 另外一方面的问题则更为严重:诸将本来就轻视他,经此一败,谁还听他的命令? 包括贾崇、贾棱在内的十六员将领被王瑚斩杀,令这个出身寒门的太尉府司马名声大噪。 当其时也,王瑚先纵骑突击,杀将军马咸,然后席卷溃兵,果断投入轻重骑兵六千余,反复蹂躏,再压上步兵,最终一战功成。 洛阳中军骁勇彪悍之处,令人闻之变色。 石超、王粹、牵秀等人已经不听使唤,各领部曲扎营,守望互助。整个冀州军处于一种惶惑不安的状态,短时间内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必须好好整顿一下了。 而主力惨败若此,侧翼战场自然也好不了。 随着城北、城南的溃兵陆陆续续跑回来,陆机知道,又折了孟超! 他已经不再思考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现在只想着如何稳住局面。 “不能再浪战了。”司马孙拯连声哀叹:“为今之计,只能深沟高垒,以坚寨挫敌锐气,慢慢收拾军心,再图其他。” 他与陆机绑定得太深,不可能转投他人,只能认认真真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免得闯下更大的祸事。 胜机其实还是有的。 就一个字:耗。 “都督,只要我军不退,洛阳城就仍被死死包围着。”孙拯说道:“二十多万大军,损失个几万人,天塌不下来。咱们还有机会。” “你也知道咱们有二十万人马,每日消耗巨大,全靠河北百姓日夜转输粮草,方能维持军馈不断。”陆机亦叹道:“相持日久的话,大王可能会失去耐心。” “可现在战不了了啊,也没人听令。”孙拯急道:“石超、王粹、牵秀、公师藩等人已不受节度,私下里还在密议着什么。这个时候,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密议……”陆机苦笑了下。 全军大败,不光他主帅陆机有责任,这几位大将就没责任吗? 一看前军兵败如山倒,多员将领战死,牵秀是第一个跑的,接着是石超、王粹、公师藩,把友军全扔在了后面。 说件讽刺的事,反倒是战前临阵倒戈过来的洛阳中军发起了反冲锋,稍稍阻遏了王师的追杀,不然损失绝对不止这么点。 这几位,多半在密议如何推卸责任,让他陆机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仿佛已经能预见自己的结局了。 十几员将领战死,多为河北士人,他们的家人会怎么看自己? 大军出征的时候,邺城百姓欢天喜地,更有人吹嘘自魏以来,未有出师如此之盛者。现在败了,死了很多人,账总是要算的,到时候谁会为自己说话? “别想那么多了。”陆机抬起头来,看着天边血红的晚霞,半晌后说道:“只要我还当一天都督,只要大王一天没将我革职,我就有责任带好各支营伍。” “都督……”孙拯脸色黯然。 “就这样吧。”陆机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遣人至各营,好好说话,把诸将都请过来。你说得对,现在该深沟高垒,慢慢恢复军心士气。待整顿完毕之后,再步步为营,重新发起进攻。” “信心!”陆机加重了语气,道:“信心最重要。东西两个方向合兵仍有二十余万,一旦转入防御,司马乂是吃不下咱们的。若大王不耐烦,或者产生误解,我来解释。” “诺。”孙拯应下了,准备去传令。 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多看了陆机一眼。 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康之英,现已满脸憔悴,身形甚至都有些佝偻了。 孙拯猛地转过头去,洒下了几滴眼泪。 当初,就不该离开吴郡的。 功名误,功名误啊! 第三十八章 转变 正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邺师一片愁云惨淡,从主帅陆机往下,诸将默默舔舐伤口,城南的王师则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督伯回来了。” “快快出门迎接。” “这么多年,竟没看到过如督伯一般勇猛之人。” “督伯是真男儿。” 吵吵嚷嚷之中,邵勋沿着平昌门大街南行,然后横穿过明堂,取来时的路线返回辟雍。 沿途不断有军士汇集而来,甚至还有少量溃散后躲藏起来的司州世兵、洛阳中军以及其他什么地方的军士。 有百姓打开房门,躬身行礼,这是感谢他们驱杀乱兵,令他们不至于陷入困厄。 陈有根撇了撇嘴,道:“先前不敢露面,现在倒不怕了。记住了,邵督伯斩杀贼将孟超,解尔等于危难,千万不要忘了。” “岂敢,岂敢。”百姓纷纷回道。 还有大家族遣仆役过来询问,“邵督伯”是哪家子弟,是否出身魏郡邵氏。 魏郡邵氏是河北一个小姓士族。有邵乘者,武帝时任散骑常侍,乘子续,质朴有志,通经史,晓天文,在魏郡名声不小,现为成都王司马颖参军。 陈有根听了还没什么反应,一路迎接而来的庾亮却悄悄扯了扯邵勋的衣角,低声道:“魏郡邵氏子弟邵续正仕官成都王幕府。” 邵勋一听就明白了,这不是给我挖坑么?随即哈哈一笑,道:“我出身东海,如何扯得上魏郡的关系?怎么不说我是吴人?昔年吴将邵顗率部降于羊太傅(羊祜),好像就安置在徐州吧?老实说,我还不屑于扯上这些关系。大丈夫横刀立马,驰骋天地间,建功立业,取自于一刀一枪,何必攀附假亲戚?” “督伯又岂是貉奴可比?”庾亮笑了笑。 邵勋明白就好。 这年头,攀附亲戚的人不在少数。有些大家族,出于种种原因,并不介意这种事情。如果魏郡邵氏愿意认这门亲戚,将邵勋之名列于族谱之上,对军户出身的他助力不小——当然,魏郡邵氏这会未必愿意这么做,因为邵勋的价值还不够大,即便他已经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事关家族存亡的事上,有些规矩、脸面、传统就不值一提了。 刚刚被张方祸害的弘农杨氏,你不妨遣人问问,如果有个姓杨的外人勇武绝伦,领大军无数,可以庇护他们安全,愿不愿意认下这门亲戚——以前或许自恃清高不愿意,但现在么,哈哈…… 庾亮突然想起了自己家。 话说,如果能让颍川庾氏与邵督伯结下善缘,今后一定会有好处。 夜幕渐渐落下,四野之中一片寂静。余下的只有铿锵的脚步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呻吟惨叫声,辟雍已经遥遥在望。 次第汇集而来的军士超过了五百,鬼知道从哪钻出来那么多人。不过无论是老部下还是新来的,都面有红光,喜气洋洋,众星捧月般拱卫着邵勋。 这是他们的核心,是他们的灵魂,带他们打了两次酣畅淋漓的胜仗,让大家在这个残酷的世道之中活到了现在。 如臂使指,现在可以做到了。不会再有人叽叽歪歪,不会有人阳奉阴违,实打实的威望摆在那里,无人可以动摇。 辟雍很快就到了,大门外挤满了留守的少年们。 当他们看到浑身浴血的邵勋轻盈地跃下战马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督伯万胜!”陈有根受气氛感染,咧嘴大笑道。 “督伯万胜!”军士们也跟着热烈欢呼起来。 有人用矛杆敲击地面,有人拿刀敲击着大盾,还有人高举双手,脸上的笑容灿若星辰。 邵勋伸手下压。 如同按下了开关键一样,军士们很快停下了欢呼。 “请幢主遣人至开阳门报捷。” “缴获之财物清点造册,按职级、功勋分发赏赐。” “器械、甲胄按需发放,新来之人编组成队,严申军纪。” “宰杀伤马、牛羊,遍飨全军。” 说到这里,邵勋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有我在,贼众易破耳!” 比方才还要热烈的欢呼声骤然响起,直冲云霄。 ****** 打了胜仗,大家的情绪都比较激昂。 跟着出战的士兵在喝完肉汤后,浑身暖洋洋的,眉飞色舞地向围拢在周围的百姓讲述着督伯的光辉形象。 百姓们也爱听。 他们要么是潘园撤下来的庄户、工匠、杂役、仆婢,要么是开阳门大街附近的留守大户子弟及家人,邵督伯越神勇,他们的安全越有保障。因此,即便听到某些明显过誉的话,多一笑置之,乐呵呵地继续听着。 糜晃的心情比所有人都好。 作为邵勋的直属上级,他是可以分润功劳的。司空若知晓,当会委以重任。 捡到了一块宝贝啊,糜晃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结识邵勋后,他感觉自己在司空幕府内的前程可以重新规划了。 以前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可以尝试去做。 以前不敢考虑的职位,现在可以竞争下。 想到此节,糜晃有些唏嘘。 司空也只有在声名不显、人才匮乏的时候,才会用他以及刘洽这类人,毕竟自家人知自家事,如果不是东海士族的身份,能当幕府督护吗? 而随着司空幕府的外来人才越来越多,糜晃总感觉有心无力,似乎没法和那些一时俊彦们竞争,渐渐要被边缘化了。 现在似乎时来运转了?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邵郎君,今日斩将杀敌,何其雄烈,我看敌军不过尔尔,不如休整几日,再行出师……”糜晃喝了一碗酒,满面红光地说道。 邵勋一窒,合着你当我是李嗣业、马璘那种猛男啦? 糜督护飘得比我还厉害啊。 “督护,如果孟超所部并未攻城,且人员齐整,有三千众,我拍马冲阵,会是什么结果?”邵勋问道。 “这……”糜晃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会死!”邵勋严肃地说道:“今日孟超只有千余众,且全军败退,无有战意,我策马追杀之时,超左右不过寥寥百余人,且多为惊弓之鸟,一哄而散。如此,我才逮住机会,斩杀孟超。咱们的兵,比孟超强得有限,万不可骄傲自满,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啊。” 猛将不是莽夫,除非实在没办法,临危受命之下不得不冲锋,其他时候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能冲,什么时候不能冲。 香积寺之战时,李嗣业扒了衣甲,手持陌刀,肉袒冲锋,砍得安史叛军人仰马翻。 但怛罗斯之战败退时,他却用木棓把拥挤在山路上的拔汗那蕃兵砸落山谷,让他们别挡自己逃命的路,为此还被段秀实批评了,不得不留下来断后。 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冲锋?人家心里有逼数啊。 战场装逼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没有项羽、冉闵、夏鲁奇的硬实力,就要多留几分心眼——这三位,是史书上仅有的记载着单场战斗中单人达成“百人斩”成就的猛男。 糜晃一听邵勋的话,心下讪讪,诚恳道歉:“晃实不知战场凶险,今后定会慎言,免得贻笑大方。” “督护言重了。”邵勋道笑道。 “不知郎君接下来会怎么做?”糜晃试探性问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抓紧整训部伍吧。”邵勋说道。 打了一场漂亮的追歼战,他现在的威望很高,正好可以从内到外好好整顿一番有些杂乱的部队,能少很多麻烦。 “是极,是极。”糜晃听了连连点头。 心中却在想着,有前后两场胜仗垫底,功劳其实比较耀眼了。 听闻王秉在城西吃了一场败仗,兵众大部溃散,两相对比之下,自己或许能得到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说起来,都是邵郎君拼死奋战带来的好处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看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勇武绝伦的少年,糜晃愈发满意了。 第三十九章 问对 一连串的军事胜利让大晋朝堂上紧张的情绪大为缓解,以至于天子司马衷都想举办朝会了,奈何在京官员不足,很多人失联,最终作罢。 大都督司马乂也不想在此时举办朝会。 所有事情都拿到明面上说,容易引起争论、波折,搞不好就会陷入被动,还不如私下里小范围问对,他提出建议,天子首肯,事情就定下了。 当然,问对需要天子召集,不是你想就行的。不过这对司马乂来说不算事,这不,刚刚“御驾亲征”张方回来没几天的司马衷,就“主动”召开了问对。 在场的除了帝后、宫人、司马乂之外,还有长沙王/太尉/大都督/骠骑将军幕府的几位僚佐:司马王瑚、掾刘演、左常侍王矩、文学杜锡、主簿祖逖等——因为身兼多职,司马乂够资格开府的名义很多,故有多套班子。 这会问对已经召开了一会,杜锡侃侃而谈:“雍州刺史刘沈,本为朝廷荩臣,忠勇果毅,无奈屈身西府,无日不思陛下之恩。今可遣使西行,密见刘沈,示以诏书,令关西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或能令张方退兵。” 天子司马衷神游物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反正轮不到他做主,何必装模作样呢?再说,国家大事他也想不太明白,好像脑子不太够用——话说最近他简直化身为“大晋第一勇士”,厮杀最激烈的战场上,总能出现他的身影,然后引领王师反败为胜,神勇得不得了,虽然是被逼的。 皇后羊献容更是懒得废话。 她对司马乂没有任何好感,至今还记得当初飞向她的箭矢。若非运气好,这会早就香消玉殒了。更别说,还有父亲羊玄之这笔账,虽然家里人含糊其辞,但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不过她很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怕死——贾南风能死,她羊献容就死不了吗? “陛下……”司马乂咳嗽了下,提醒道。 他今年只有二十七岁,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年纪。如果说前阵子还有点消沉的话,随着接连几次的大胜,他的心气一下子起来了,觉得或许有机会赢得这盘棋。 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又能虚心听取意见,在底下人提出谋划之后,自己过一遍,觉得没问题就干,比如下令关西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之事。 “王司马言之有理,太尉看着办吧。”司马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道。 羊献容无语地看了丈夫一眼。 方才说话的是长沙王府文学杜锡,名将杜预之子,而不是太尉府司马王瑚——王瑚,字处仲,陈郡人,世寒素,因连斩十余河北大将,大破陆机,他现在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杜锡、王瑚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尴尬。 “陛下圣明。”司马乂躬身一礼,也不打算纠正什么了。 说完,又用眼神示意了下。 “陛下,臣闻江淮间多贼寇,百姓无以自安,或可檄调扬、荆、豫诸州大军会剿之,以正纲纪。”长沙王府左常侍王矩上前说道。 “此事……”司马衷下意识看向司马乂。 司马乂微微颔首。 “就由王卿主持吧。”司马衷说道。 “臣遵旨。”王矩行礼后退下。 王矩最近露了把脸。 以劣势兵力扫清了城南的敌军,虽然不是主要战场,但表现确实不错,受到了司马乂的重视。 府中幕僚们计议,认为单靠洛阳一地,不足以支撑整个朝廷的运转,必须依靠外州。恰巧荆、扬多事,难以平定,于是决定派自己人南下,趁机收取这些地盘,为洛阳持续提供资粮。 议论来议论去,最后司马乂乾纲独断,决定派王矩这个他最信任的心腹去南方,如今也就是走一遍流程罢了——兵是不可能给他带走的了,洛阳这边都不够用,只能靠王矩自己一个人,借着朝廷的大义名分来平乱,其实并不容易。 一连说了两件事,都办成了,司马乂心中喜悦。 太尉掾刘演察言观色,凑趣道:“大都督连番得胜,贼众惊恐。臣闻贼帅陆机惨败之后,威望大损,已经没人听他的了。邺城那边还传出风声,陆机或要被收监下狱。” 刘演,字始仁,中山魏昌人,刘琨兄子。 河北诸将本来就不服陆机,建春门惨败后,更不会听了。陆机现在怕是指挥不了几个人,接下来的战事,只能靠河北诸将自己发挥了,直到司马颖更换主帅。 司马乂故作不知,惊讶道:“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刘演笑道:“邺府有人受宦官孟玖指使,出首告发,言‘机有二心于长沙’。司马颖疑之,遣人至军中查证,大将公师藩等人皆为孟玖引荐,故作伪证,站在孟玖一边,诚可笑也。司马颖虽然尚未褫夺陆机本兼各职,但估计也快了。” 司马乂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畅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在发泄情绪一般。 “此皆太尉之功也。”刘演脸色一肃,道:“若无连番大胜,陆机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此皆太尉之功也。”众幕僚纷纷说道。 司马衷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羊献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在跟着一起高兴,不过熟悉她的人可以发现,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宦者坏事。”司马乂慢慢收回了情绪,摇了摇头,随口问道:“孟玖为何与陆机过不去?” “孟玖之弟孟超与陆机有隙,曾当众劫法场,救下了他帐中干犯军纪的兵士,并质问陆机会不会当都督。”刘演说道:“超回营后,担心陆机报复,便将此事写入书信,送往邺城。孟玖览之,数日后惊闻超没于阵中,乃疑机害之也。” “孟超怎么死的?”司马乂看向王矩,问道。 他看到的军报中,只含糊提及王矩与贼战,孟超慌不择路,为越府督护糜晃所杀。当时没在意,现在觉得太简略了。 理论上来说,城南那一片都归王矩管,说孟超死于王矩之手,没有问题,但细节呢? 王矩心下一凛,立刻禀道:“太尉,建春门之战后,贼众慌乱,心无战意,纷纷撤退。糜督护率众追击,斩孟超于平昌门。” “到底是谁杀的?”司马乂眼一瞪,问道:“糜晃这人我见过两回,老实人一个,武艺荒疏,也不会带兵,你别告诉我糜晃亲手杀了孟超,他没这本事。” 王矩额头微微渗出汗珠,说道:“糜晃帐下督伯邵勋,得了孟超首级。” 其实,原本军报上是有邵勋名字的,但王矩阅览后,了解了一下此人,得知他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士息,于是决定压一压,把邵勋的名字去掉了。 这事没有太多人反对,因为大家心里都不是很舒服。 “仔细说说,休得妄言。”司马乂说道。 王矩无奈,只能将战斗过程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邵勋当着上千敌兵的面,旁若无人般下马,将孟超首级斩下时,司马乂愣住了。 王瑚、祖逖二人也抬起了头,颇为震惊,亦有些神往。 尤其是王瑚,他虽然是广义上的士族出身,但“世寒素”,从小吃尽了苦头,没那么多门户之见,心想可以结交一番邵勋。 可惜那人是越府家将,却不能招至自己麾下,微微有些遗憾。 “太尉恕罪。”王矩低下了头,惶恐道。 司马乂看着王矩有些斑白的两鬓,暗叹一声,不打算深究了,道:“给邵勋赐以金帛,以彰其功。” “诺。”王矩立刻应下了。 司马衷的嘴巴大张着,显然还没从王矩的叙述中回过神来。 当着那么多敌人的面,先连发三矢,吓退那些惊弓之鸟,再旁若无人收取首级,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羊献容暗暗冷笑。 那个叫邵勋的可怜虫,多半没什么出身,甚至连寒素都不是。 太好笑了。 司马乂,你的幕僚都好厉害啊,都是正人君子啊。有他们帮你,你一定能赢吧? 毁灭吧,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这个朝廷只会戕害自己人,父亲全心全意配合司马乂,结果落得个“忧惧而死”的下场。 这个朝廷还只会嫉贤妒能,有功不赏,有过不罚,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这个朝廷还礼崩乐坏,朝天子、皇后射箭,与当年当街弑君的成济有何区别? 毁灭吧,累了,我不想在这里演下去了。 还有那个邵勋,恨朝廷吧,恨司马乂吧,狠狠地报复吧,鹅鹅鹅。 “还有最后一件事……”司马乂看向帝后二人,说道:“议和之事,还得陛下拿主意。” “啊?哦!议和。”司马衷点了点头,道:“是该议和。打打杀杀,都没人舂米了,这可如何是好。朕不想再食肉糜了,嘴角都起泡了,唉。太尉素来有主意,这事交给你办吧。” 司马乂额头青筋直露。 幕僚们尽皆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臣遵旨。”司马乂深吸一口气,道。 第四十章 两手准备 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比较平静。 十月十五日的时候,裴十六来了一次辟雍,密谈半日后离开,当晚乘坐吊篮入了洛阳城,直奔司空府。 司马越正设家宴招待招待几位宾客。 在场的有裴家子弟裴盾、裴遐,东海国将领何伦、王秉,王妃裴氏、世子司马毗也在场。 裴家人就算了,何伦、王秉登堂入室,意味深长。 应该说,司马越这是把他们两个引为心腹了,不然绝对不会让王妃、世子出来相见。 说难听点,将来如果司马越遭遇大难,托妻献子的话,何伦、王秉绝对是第一考虑对象。 所以,他俩非常激动,神态毕恭毕敬,眼睛都不敢多看,生怕冒犯了贵人。 裴妃意态闲适地坐在那里,默默听着众人说话。 “大都督奉帝出征,大破张方,东西两边尽皆大胜,洛阳局势真是一夜之间转危为安啊。”何伦眉飞色舞地说道。 他虽然出身大家族,但常年在军营里厮混,心思不深,谈起打仗就来劲。 对洛阳王师而言,十月真是一个梦幻般的月份。 月初的建春门之战,大破冀州兵马,斩首数万,杀马咸、贾崇等大将十六人,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陆机、石超等人连夜遁逃,不敢回顾。 随后,大都督司马乂又率部转战城西,复败张方,斩首五千余级。 自九月以来,张方已经损失一万多人马,陆机损失五六万人,而王师不过战死万把人,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当然,也不是没有隐忧。 王师死的主要是相对精锐的洛阳中军,而不是临时征发的司州世兵、洛阳丁男——这部分伤亡无人关心,但细究下来,可能不下一万五千,因此双方的真实战损比应该不到1:3。 中军本来就只剩五六万。临战之前,陆陆续续倒戈了两万人,城内外剩下的不过三万多。结果一个月损失了三分之一,确实够肉疼的。 但为了打胜仗,又不得不把他们往死里用,难办。 想到这里,何伦有点唏嘘。曾几何时,洛阳中军有十万余众,盔甲精良、训练有素、战力强横,压得各地世兵、边疆胡人不敢轻动。这才几年啊,十万大军就快被内战耗光了,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看没那么简单。”王秉弱弱地说了一句:“贼军退后重整,似乎还想再战呢。” 王秉是王朗王司徒的后人,东海老牌世家,不是何氏这种新贵可比的,按理说不该如此气弱,但他在城外吃了败仗,所部五百东海兵外加近千司州世兵大部溃散,成了张方的战功。因此,他现在真没什么自傲的资本。 听到王秉说话,裴妃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心中有着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当初从潘园撤退时,她是打算把糜晃、邵勋所部弄入城内的,最后没能成功。 这本来没什么,王秉的部队不也没能进城么? 但她派了裴十六来回辟雍几次,邵勋态度恭谨,没有任何怨言,并且私下里说了不少效忠的话,就让她有点愧疚了。 陆机调集大军,四面围攻洛阳的时候,虽然不太愿意承认,她内心之中还是有些许担心的——嗯,就像是养久了的猫儿狗儿,不可能一点不倾注感情。 好在邵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听裴遐所言,单人独骑,斩杀贼将孟超,随后横刀立马,上千敌兵逡巡不进,最后一哄而散。 这是何等的勇武,何等的豪迈!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愣怔了好久。反复确认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其实她有些不解。 王秉也算是军中宿将了,为何打仗如此稀松,连邵勋这个少年郎都比不过?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会在看到王秉那副丧气样的时候,似乎懂了。 邵勋这人,放肆的时候确实放肆,居然敢无礼地打量她。 王秉却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畏畏缩缩,谨小慎微。 或许,军中就需要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吧——这是她思考得出的结论。 当然,王秉这种军中老油子虽然经常不敢正视她的脸,但裴妃仍觉得他的目光有点恶心。 邵勋偷偷把目光落在她的胸上,裴妃觉得这只不过是少年慕艾罢了,似乎没那么龌蹉,可以原谅。 “我那两位兄弟确实没有放弃。”司马越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裴妃的遐想。 她站起身,给自家夫君斟满了酒。 司马越端起酒樽,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仗还有得打。不过,我观大都督之意,似乎想要趁胜议和。” “议和?”何伦有些吃惊。 连战连胜,河北大军东逃二十里,关中张方向西溃至十三里桥,形势如此大好,怎么还要议和呢? “怕是粮食不够了吧?”裴遐在一旁问道。 司马越的神色有短时间的凝滞,旋又消解开来,看向裴遐,笑道:“叔道果是聪慧,王夷甫得佳婿矣。确实粮草颇为不足,大都督很是头疼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故做了两手准备。成都、河间二王若愿议和便罢,若不愿,则遣使联络雍凉诸郡守,以朝旨令其出兵,进攻长安,先退一路之兵。再联络并州、幽州及边塞诸胡,令其南下袭扰邺城后方。” 裴遐心思细腻,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司马越脸上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似乎包含了不悦、嫉妒?他不敢多想,只道:“此策甚妙,思虑周全。” 司马越点了点头,道:“所以,万万不可懈怠啊。尔等还需好好整顿兵马,网罗英才。值此之际,一个勇武敢战之辈,胜过两个空谈之士。”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度转向裴遐,道:“叔道前次提到的邵勋,确实是东海军校。孤亦不知他如此勇武,差点埋没了。” 裴妃正在低声教训八岁的世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谈话。 有些事情,自己提出来就着相了,反而不美。 裴遐到王府拜会之时,提及邵勋,裴妃没流露出过多的情绪,而是不紧不慢地引导话题,不着痕迹地加深了裴遐的印象。 这样做是合适的。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是在为家族网罗人才,结交善缘,并无任何私心。 今日家宴,司马越又提及邵勋,显然裴遐出力了。 这就很好嘛。 得一将才,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洛阳,就多一分保障。 “那人——真的厉害。”裴遐似乎回忆起了那日的情形,虽说有己方那一通鼓的作用,更有正面战场的大势影响,但斩将杀敌总是真的吧? 现在不比攻灭吴蜀那会了,精兵强将凋零得厉害,无论是洛阳中军还是各地世兵,整体战力都在衰退,人才更是几近于无,或者说亟待发掘。 太尉府司马王瑚一战杀敌将十六员,怕是能在河北止小儿夜啼。 苟晞在城北连败敌军,亦为敌军所惧。 邵勋破军杀将,勇烈豪迈,让人击节赞叹。 但也就这几个了,而且三人中两个没有门第,一个“世寒素”,让人很是无语。 武德凋零的年代,一将难求啊,难怪司空如此重视。更绝的是,此人还出身东海,天然可以信任。 “哈哈。”见裴遐一脸羡慕的样子,司马越畅快地大笑:“糜子恢也和我说起过邵勋,乃我国人,过了年才十七岁,真是年少有为。” “夫君得人矣,可喜可贺,该饮一杯。”裴妃适时地替司马越斟满酒,柔声道。 司马越更高兴了,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夫君,邵勋既才十六岁,若好好栽培的话,可用几十年。不光夫君得利,世子亦可用之。”裴妃又道:“府中仆婢传闻邵勋得神人传授文武技艺,往投夫君,妾思之,岂非天赞?” “天赞……”司马越顿住了,慢慢地脸色有些潮红。 天赞! 他喝了点酒,本就有些上头,这会听到“天赞”二字,仿佛戳中了心事一般。 这是上天在帮我吗? 想起曾经的伏低做小、阿谀谄媚,司马越突然有点心酸,我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你当我那么贱,非要舔着脸去奉承别人么?甚至还被公卿士人暗地里取笑? 你当我那么蠢,非要不断改换门庭,受人讥讽乃至白眼么? 大家都是宗王,凭什么我要这么下贱? 不,以后不会了! 司马越下意识摇了摇头。 裴妃再度起身,轻抚其肩,状似安慰。 司马越有些感动,娘子终究还是关心我的。 那个邵勋,既是将星下凡,那么就试试他的忠心。如果真是个忠义之人,或可大用。 司马越已经想到了一件事,将来也许可以交给此人去做。 如果他连这事都能办成,那么忠心可嘉,可以重点栽培。 第四十一章 结交与重整(给盟主奎元哥加更) 家宴结束后,众客散去。 裴妃送从兄裴遐出门,顺道说了几句话。 “叔道既在四兄那里当幕僚,不妨替我带几句话。”不甚明亮的月光下,裴妃的脸上似乎有些忧愁。 裴遐不敢大意,立刻说道:“阿妹请讲。” “王师屡破冀兵,固威风凛凛。不过,妾担心邺人怀恨在心,将来一旦战败,会遂行报复。”裴妃皱眉道。 “这会不是打得挺好么?贤妹怎会想到战败?”裴遐问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裴妃叹了口气,道:“京中存粮,现在已不是秘密了。妾听大王提及,大约也就够支应到二月。如果这几个月打不赢,王师怕是难以为继。” 裴遐沉默。 这个问题确实非常棘手。 包围一座城市,并不需要你把刀枪架到城墙下,不留一丝缝隙,事实上只需控制住交通要道即可。 运粮需要车辆,车必然要走驿道,那么你截断驿道就行了。 如果是船运,其实也简单,截断水运即可。更何况马上要入冬了,河流封冻,船运没法继续。 至于人背肩扛,或者马驴驮运,效率太低,不做考虑——其实这招也很好防。 如今冀州兵在城东,关中兵在城西,虽连遭失败,但都坚持着没退。 城北芒山(邙山)一带还有邺兵偏师的营垒,城南洛水之南,则有鲜卑游骑抄掠,洛阳其实还是处于包围状态,外界资粮没法输入京中。 说实话,若非敌军来的时候已过秋收,这会局面还要更加艰难。 “阿妹,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裴遐想了想后,说道:“你虽为女儿身,然素有才智,我们都佩服,但讲无妨。” “如果长沙王最终失败,外军入城,恐会有很多不忍言之事发生。”裴妃说道:“就不说百姓了,单说城内外的公卿士族,万一被滋扰、劫掠乃至——” 说到这里,裴妃神情哀婉,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方道:“为今之计,还是得团结起来,不然就得受人摆布。我观司马颖不是什么有智略之人,也听不大进忠言,如果大伙团结在一起,他见无法得手,或许只要个皇太弟的名义就满足了。” “洛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至少不能全部落入外兵之手。”裴妃最后说道。 有道理!这是裴遐第一个生出的念头。 别人不好说,张方手底下都是什么畜生? 他们一旦进了洛阳这个花花世界,放纵之下,不知道会闹出多少乱子。 所以,即便保不了全城,也要保护一部分区域,这就需要大家抱团了。 “阿妹觉得应该怎么做?”裴遐诚心问道。 “王瑚杀河北十六员大将,名望极高。苟晞也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就连糜晃,都偶有小胜。”裴妃说道:“与他们多联络,大家一起抱团取暖,或许能保全各自家门。” 裴遐点了点头,同时看了堂妹一眼。 她如此卖力,多半是在为司马越拉拢禁军将领。 如果最终失败,诸将团结在东海王身边,他就有了与司马颖讨价还价的本钱。 司马颖应该不会愿意离开邺城老巢。 他确实才智有限,但并不傻。一旦离了邺城,来到洛阳,命运就不在自己掌控中了,就像当年的司马乂——最初可是带着二十万大军来诛杀司马伦的,但这二十万人多是世兵或临时征发的丁男,不是职业武人,你没法把他们一辈子绑在身边,总要遣散的。 而既然司马颖不肯来洛阳,就注定无法长期操控朝局,霸府之事,在这会有点难,条件不成熟。 随着时间推移,朝局多半会落在东海王手里吧?如果他得到禁军将领或士族豪门支持的话。 真是好计策,好谋略! 花奴可真是个贤内助啊,司马越得妻如此,赚大了。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后,裴遐告辞离开。 裴妃收起了脸上的哀容,静静站了好一会。 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对得起裴家、对得起丈夫,对他们都有极大好处。至于那些附带的作用,都是小事了,不值一提…… ****** 深秋的早晨清冽、寒冷。 薄雾似纱,在空气中游游走走,遮蔽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雾霭深处,一道火红色的人影大声呼喝着,重剑携千钧之势用力劈斩而下,每一下几乎都砍在同一处地方。 邵勋天还没亮就起来锤炼武技了。 聆听着值守士兵的口令声以及巡逻队来回的脚步声时,他会感到分外安心。 长期在军营里待久的人,或许都有这种嗜好吧。如果世道再乱一些,军营更是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能给人提供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练完重剑之后,邵勋将器械扔给了王雀儿,自顾自地想着事情。 与孟超所部一战,他们这个小小的集体前后死伤近三百人。战斗刚结束之时,能战之士剩下的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如果不算那些少年孩童的话。 伤员之中,大概还能归队数十人,但也就这么多了。 邵勋有些感慨。 很多熟悉的面孔走了,如杨宝手下的队主刘通,他自己任命的队主钟獾儿——受伤不治。 很多他曾经看好的苗子死了残了,期望、努力化为乌有。 很多已经获得他初步信任的军官、士兵退出,今后又要重新走一遍流程,培养新人。 总而言之,花费心力建立起来的部队,一战就去掉了半数——少掉的不仅仅是人,还有的他的精力。 击败孟超后,有不少溃散士卒过来投奔,三五成群的,加起来人数还不少,以至于他们这个幢的总兵力已超过八百。 但这些兵来源复杂,甚至说的方言都不太一样,又正处于士气低落的状态,反而拉低了全幢的平均水平。 毫无疑问,他还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整顿。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培养更多的自己人。 邵勋敢肯定,吴前、陈有根、黄彪等人是可以信任的,这类人加起来一共几十个吧。其中一部分甚至可以跟着他跑路,即如果朝廷要捉拿他,这些人不会站在朝廷一边。 此数十人之外,其他人可以尊奉军令,但还不至于成为他的私人。 今后努力的方向,就是培养更多的私人,并将他们投放到合适的岗位上去。 军队之外,他的人脉关系网也开始慢慢扩展。 糜晃就不说了,颍川庾氏、东海徐氏甚至汝南周氏的人,开始认识到他的价值,不再自恃身份,对他爱理不理,各种看不起。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他因为出身关系,对这些世家大族没什么好感,但他也是一个务实的人,知道不可能整体消灭世家大族,那么就只有一招了:分化瓦解,拉拢愿意合作的,排斥乃至打击不合作的,说白了就是统战。 仔细算算,任重道远,继续积攒本钱、结交贵人、建立功勋、获取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的话,就这出身条件,说难听点,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自省完毕之后,他看到了换了一身皂色官服的糜晃,这是要出门啊。 “回一趟洛阳。”糜晃笑了笑,说道。 “看督护喜气洋洋的模样,莫非有好事?”邵勋开玩笑道。 “还真有好事。”糜晃想了想后,决定透露实情:“我接到消息,司空欲重整王国军。” “为何?” “王秉不是吃了大败仗么?一千五百人就没剩下几个。”说起这事,糜晃笑得嘴都要裂开了,只听他继续说道:“何伦手中之兵亦不足千,司空决定招募新兵,在洛阳重建王国军。” “招募多少人?” “上军两千、下军千人。” “这是次国的编制啊。” “就是次国的编制。” “准备募什么兵?” “洛阳市人。” “怎么能募洛阳市人?!”邵勋大吃一惊,道:“他们能打仗?” 糜晃无奈道:“而今商旅停顿,衣食无着的市人多得很,不募他们,又能募谁?况且,我之前看过那些人,并不瘦弱,应该可以。” “督护有所不知,市人心思浮动,奸猾似鬼。他们入了军营,只会带坏风气。我就直说吧,比豪门奴仆还差。”邵勋劝道。 “真那么差?”糜晃想了想,似乎真有点那个意思。 他东海老家就有商铺,他也经常去集市转悠,看到的市人确实不咋样,说他们一句势利、奸猾绝对没错。京师洛阳的市人,应该更变本加厉吧? “若真募了市人成军,仆带着本幢兵士,正面交锋,能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把爷娘的棺材本都交出来——他们真的会交。”邵勋严肃地说道。 糜晃乐了,摇了摇头,道:“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其实,大伙都这样做的。管你什么市人、农人、仆役,抑或是胡人,十三岁以上就可征发,发根木矛就是兵了,不一样打仗?” “若想打胜仗,自不能如此草率。”邵勋说道:“大家以前是没怎么打仗,不太懂。但自诸王起义以来,各地多有交兵,总有人会学怎么打的。久而久之,什么兵源好,该如何训练,怎么提高战斗力,都会慢慢摸索出来。这么说吧,现在这仗,我认为打得有点儿戏,但五年、十年后,水平肯定会有提高。在大家都进步的时候,咱们反倒退步了,用洛阳市人当兵,那是要吃败仗的。” 糜晃倒没想到问题这么复杂,有点迟疑了。 “算了,我先去看看再说。”糜晃叹道:“可能——事情没有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怀疑何伦、王秉看上咱们的部队了,先去打探下。” 邵勋一听,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不一定是坏事。”糜晃安慰地说了一句,道:“我先走了。” 第四十二章 悬在头顶的剑 糜晃去了洛阳后,第二天就回来了,但没打探出什么名堂。 随后,从十月下旬到十一月底,他时不时往返内城与辟雍之间。 外界的局势较为平静。 冀州兵没什么动静,可能与主帅陆机无法控制局面有很大关系。 张方倒是十分活跃。 他在十月吃了一次败仗,麾下士兵战死五千多人,如果再算上之前的几次损失,这会他手里大概只剩五万三四千人还能动弹。 但他就是不走。 哪里跌倒,老子就从哪里爬起来。溃退至十三里桥后,他重整部伍,又杀回了城西,并修建了坚固的营寨,坚壁不出,跟王师耗上了。 司马乂没想到张方这么死缠烂打,盛怒之下,派兵连番攻打其营寨,但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之外,收获甚小。 西兵虽然被打得不敢出战,仍然死死地钉在城西。 而这段时间内,邵勋一直在做两件事:整顿部队、征集粮草。 他现在的这支部队已经远远超出一幢编制。 孩童少年原本略略超出三队,这会差不多正好是三队的编制,死伤、病殁的人不多。 除此之外,还剩接近七百兵,来源复杂,邵勋将其略略区分了一下。 之前他考虑过,征发过来的豪门僮仆、部曲不能放走,现在依然是这个想法。但等战争告一段落后,他不会强留,一个是得罪人,另外一个原因更重要:这些人是有家属的,本身也不愿意抛弃妻子来搏命,强留留不住,整不好开小差跑了,影响士气。 当然,如果自愿留下当兵,则是另一回事。每个人的生存环境不一样,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万一他当奴仆当得不顺心,想换种活法呢? 强行编入部伍的世兵同理。 他们一般是家中的顶梁柱,被强征当兵本就很凄惨了。心中说不定还挂念着亲人,担心家里出事了,毕竟你不能指望别的部伍过境时秋毫无犯不是? 简而言之,强扭的瓜不甜。现在是解渴,将来只会败坏军中风气,徒增负能量,不如战事结束后遣散了事。 这类人大概有两百上下,单独编为四队。 剩下的五百人,当兵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基本都是自愿的。 邵勋和他们说得很清楚,既然当了募兵,说话就要算话,不能三心二意,否则军法处置。 这些人编为十队,装具相对精良,士气较高,邵勋把领到的金帛赏赐大部分发给了他们,另外四队只得少许。 亲疏有别,本就如此。 ****** 十二月初,邵勋又带人离开驻地,搜罗粮草。 身边除了老人外,还有几个新提拔的队主,如章古、姚远、余安等。 前番大战,死了刘通、钟獾儿二位队主,这会又扩编部伍,机会多了不少。 章古是洛阳人,退婚事件男主角,屠夫出身。 姚远则是关西流民,会几手庄稼把式,甚至还会骑马,邵勋很怀疑他是不是羌人。但姚远矢口否认,说自己是长安人,并非南安姚氏出身。 邵勋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只是小小的底层军官,人家隐姓埋名图你啥? 余安是商人子弟,居然还起了个表字,曰“靖难”。 邵勋对他更是好奇,多次确认他真的要来当兵吗?不是回去继承家产? 余安直言家产没他的份了。他是庶出,生母早亡,父亲病逝后,直接给赶出了家门。除了当兵搏富贵,真没其他去处了。 邵勋对此不置可否。 余安识字,这一点很重要。有这个本事,混个温饱不算太难,为何来干这杀头买卖?联想到他的境遇,似乎有点明白了。 只是,这条路不一定好走啊。 如今这个天下,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州郡只是少数。战事极为频繁,很难给你成长的时间。 邵勋后世看史书,石勒、石虎之辈动不动拉起几十万大军,其实多为训练不足的丁壮,真的很难说是武人。 这种级别的菜鸡互啄,输赢都很正常,不确定性很大,一不留神就嗝屁了。 他来到洛阳一年多了,经历了两次战斗,最初的那些兵,至少换了三分之一,其中尤以与孟超所部的攻防战最为惨烈。 其实,他知道孟超的部队很一般,算不得什么强军。如果己方部队精锐一点,以几百人干翻他三千人,甚至追着打,伤亡就会小很多。 但这是不现实的。 他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整训了一点士兵,马上就被送入战争消耗,然后再补入新兵,一切从头开始。 蛋疼。 前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间或夹杂着人的哭喊。 邵勋快步走了过去,却见什长陈有根、队主李重二人正指派着手下,将一群人五花大绑。 “哪里的兵?”邵勋瞄了一眼,问道。 “登封县征来的丁男。”李重回道。 邵勋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 确实,衣服五花八门,器械也杂乱得很,不是经制之军。 王师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没什么好隐瞒的。 洛阳中军就那么点人,完全不足以支应宽广的战线。因此,临战之前,司马乂大肆征发司州世兵甚至是农夫丁男,扩军备战。 这些登封兵,应该就是那会被召集来的。 “器械下了,人放了吧。”邵勋摆了摆手,吩咐道。 随后,他看着大街上一字排开的马车,问道:“弄了多少粮食?” “两百余石吧。”李重不太确定,只说了个大概的数字。 说完,又抱怨了句:“粮食越来越难弄了,还有人抢。” 邵勋点了点头。 如今整个洛阳都缺粮食,争抢是必然的。 最近一个月,因为局势稍缓,城内给他们送来了一千石粟麦和部分箭矢、弓弦等消耗品。 吴前私下里打听,得知城内同样很缺粮,送完这一千石,以后自己想办法吧。 邵勋立刻敏锐地判断出,在失去外州输京物资后,洛阳的存粮在快速消耗,不得不省着用了。 他从刚刚入驻辟雍的时候就很注重搜罗粮草。 那时候几乎没竞争者,逃走的高门巨室、富商豪强不知凡几,他们可以带走细软,却带不走粮食,于是就成了他们这幢人的重要补给来源。 但打了这么久,消耗确实很大,驻扎在城外的各部很可能没得到足额的补给,不得不自己想办法。时至今日,竞争者越来越多,争夺也越来越激烈。 无论打不打仗,人总是要吃饭的啊。 司马乂这仗,看似大占上风,伤亡比非常好看,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地方:没能打破封锁。 事实上邵勋很奇怪,建春门之战后,他为何不趁着敌军新败、主帅陆机失能、群龙无首的有利时机,把能打的部队都拉出去,携大胜之势,与敌人来一次决战? 只要决战获胜,打通对外联系,物资匮乏的窘境就能大大缓解。 但这会过去快两个月了,敌军慢慢调整了过来,并重新任命牵秀为主帅。他们开始深沟高垒,步步为营,封锁住各条驿道、河流,仍然死死包围着洛阳城,这样下去,靠耗也能把洛阳耗死吧? 这一仗,只利速战,不利久持啊,司马乂连这都想不明白?又或者是,他觉得没有把握,于是以拖待变,寄希望于敌军后院起火,不战自乱? 信息实在太少,不好判断。 但缺粮这事,始终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要掉落下来。久而久之,士气要跌落的啊,届时想打胜仗就有点难了。 “军中存粮,可支几日?”邵勋问道。 李重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有根脸上一喜。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恰好会解这题! “督伯,昨日吴前那老东西说,营中存粮不足三月,说最好宰掉一批挽马。”陈有根笑道:“今天又捞了些,差不多够三个月了。” “也就三个月罢了。”邵勋叹了口气,道:“鬼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 “督伯,依我说,还替朝廷卖个什么命?不如拉起这几百弟兄,趁夜出走,咱们去司州、豫州或者随便哪个地方,占个县城。届时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就是你喜欢睡的世家小娘子,也尽可挑挑拣拣。”陈有根满不在乎地说道。 “闭嘴。”邵勋推了陈有根一把,怒道。 他的眼角余光在李重身上扫了一圈。 李重听到这话时,只低下了头,没说什么。 他是洛阳中军出身,对朝廷可能还残存着几分忠诚,邵勋吃不准他的态度。 他现在能指挥李重厮杀,靠的是什么?这是很值得细究的问题。 有些人的三观早就定型了,确实不太容易改变。 李重如此,士兵们呢? 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私兵啊,虽然邵勋一直在想方设法加深影响力,让更多人变成自己的“脑残粉”。 还需时日! “走吧,先回营。”他挥了挥手,说道。 第四十三章 整军 当征粮队返回辟雍的时候,远远看到了在大门口徘徊的糜晃。 陈有根这个脑子永远缺根弦的粗汉顿时笑了,道:“糜督护像个等待夫君归家的小娘子一样,可怜兮兮的。” 这个笑话太冷,没人跟着一起笑。除此之外,他还收获了一记刀鞘击打,老实了。 老陈手底下也有九个兵了,都是精挑细选的,比较勇猛。 人人有铁铠,各配一具弩机,一半人使用重剑作为主武器,另一半人暂时没配齐这玩意,还用环首刀凑合着。 他们既是督战队,也是邵勋的非公开亲兵,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这是庾亮提出的建议。 上次战孟超部,邵勋身上多了一道伤口。虽然不大,但看着较为危险,稍微偏一点,就奔着心脏去了。而这,已经是他近段时间以来的第三个伤疤了。 如果他能在长年累月的征战中活下来,并且有所成就的话。年老的时候,或许可以拿这些伤疤来教育子孙。 话都想好了:“你们老爹我出身寒微,年少时便从军征战,历经数十年方有今日成就。其间诸多艰难,历历在目,光从我身上取出的箭头,就不下一百个……” 想想蛮带感的。 “督护。”邵勋快走几步,上前行礼。 糜晃拉住了他的手臂,神秘一笑,道:“有要事相商。好事!” “督护,你这是——”邵勋看了看糜晃的脸色,小声问道:“服石了?” 糜晃老脸一红,点了点头。 邵勋无语。 刚打赢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正处于艰难的相持时刻呢,你们就聚众那啥,可真行啊! “督护,五石散还是少碰为妙。坚守城南这三个月,你并未服石,不也挺好么?”邵勋劝道。 糜晃有些尴尬,嘟囔了句:“一开始也挺难受的。” 邵勋见了他的脸色,心下有些懊悔。 最近被人捧着、吹嘘着,心态有点飘啊。刚才那话,他觉得是规劝,但如果换个心胸狭窄的人,听在耳朵里,可能就是教训了。 确实不应该。 但说都说了,以他的脾气,也不可能往回找补,只能以后注意点了。 好在糜晃没有介意,一边往里走,一边叹道:“确实该戒了,不过今天来找你不是说这事。” 他很快把邵勋拉到一个角落,低声道:“何伦、王秉已经募到千余兵,这些兵将与我部归并在一起。” “你先别急,我说过,不是坏事。”见邵勋脸色不虞,糜晃立刻说道:“此番镇守城南,仗打得漂亮,作为幢主,我也是有功劳的,司空打算奖赏我。” “我向司空推荐了你,认为以你的才具,当个幢主绰绰有余。恰好司空对你的印象也很好,特地向我询问你的文才如何。据我私下里打探得知,他可能会让你当中尉司马。” “你也别舍不得那点本钱。这次部队整编是个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不一定有这个店了。机会难得啊,有些事情,不能硬顶的。” 糜晃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邵勋。 “原来如此。”邵勋缓缓说道。 “不过大王还没彻底答应你当中尉司马,你可知为何?”糜晃问道。 大晋朝的一个宗王封国,内部还是蛮复杂的。 简单来说,内史是最高行政长官(第五品),主管王国民政、司法、税收、教育等事务,同时监督宗王。 内史由朝廷任命,属吏自辟。 内史是政务官系统。 政务官系统之外,还有事务官系统。 最主要的便是三卿了,曰郎中令、中尉、大农(第六品)。 中尉典领王国兵马,负责军队建设、领地保卫等工作。 中尉下面有诸军将军,无论领兵多少,皆六品,相互间无隶属关系,但都受中尉节制。 如果是大国,还会设中尉司马一员(第八品),有的次国也会设此官职,主要负责军队人员招募、罢遣、抚恤、赏赐,协助训练、监察军纪以及提供军事建议等。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个文职武官(八品),品级低于中尉(六品)、诸军将军(六品),但说出去比幢主好听。 中尉、中尉司马、诸军将军都由朝廷任命,属吏则自辟。 东海以前是小国,现在变成次国了,中尉司马可设可不设,就看司马越的心情了。 “中尉司马之事,还请督护示下。”邵勋虚心请教。 中尉司马虽然是小官,但对没有出身的普通人而言,非常不容易。 当年苟晞得司隶校尉石鉴欣赏,破格提拔,也才当了个小官。 没有贵人首肯,自身又没有门第,想当官真的很难。 第一步是最难跨越的。 跨过第一步后,阻力就要小很多。 “看你出去找粮食,想必也知道一些事情了。”糜晃叹了口气,说道:“洛阳存粮不多了。千金堨又为张方破坏,宫中饮水都困难,军民士人也差不多。初时或能忍受,但几个月了,何时是个头?再加上长沙王横征暴敛,豪门士族亦不得免,心中怨愤。司空这会整兵……”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瞧了瞧四周,见没人靠近,遂道:“这兵——有大用!” 好家伙!邵勋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他早就知道,司马乂不断打胜仗,但没从根本上改变局势。 或许,也就大头兵们在傻乐,觉得自己杀得痛快,敌人溃不成军,都不敢野战了,只能龟缩在营垒里。 但满朝文武、世家大族是什么态度? 三个月前,洛阳存粮是机密,可能东海王都不知道具体数字。 后来慢慢泄露了,但仅在高层之间传播。 三个月后,下级军官都知道了。 再加上张方堵塞千金堨,截断了洛阳大部分用水来源,搞得大家只能排队打井水,供应还很不充足。时间一久,不光官员士族不满,受影响最大的普通百姓怕是骂得更厉害。 这个时候,邵勋愈发觉得当初司马乂犯了严重的战略错误。 第一次错误是开战前,没有调集精锐的洛阳中军主力,先行打垮早到半个月的张方。 张方的兵不多,总共只有七万人,还是分批抵达,结果你就派了个皇甫商,带了万把成色可疑的兵马,还被张方击溃了。随后添油战术,再征发了一批洛阳丁男,二次战败。 这时候,河北大军也来了,司马乂错失良机。 第二次战略错误就是建春门之战了。 大胜之后,没有勇气压上主力,趁势与主帅失能,还没调整过来的河北军决战。到了这会,人家主力深沟高垒,截断驿道、河流,另派小股兵马出击骚扰,已然难以撼动。 或许有人会说,还有南方呢。 但邵勋所部驻守城南数月,真没见到豫州方向有资粮输送过来。 许昌都督司马虓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或许在荆州平乱?资源全用到南边去了?邵勋不太清楚,他地位太低,没人告诉他原因。 再者,司马虓乃至各地都督、刺史也不是傻子,你说自己连战连胜,有何凭据? 洛阳城不还是被围着么? 从外州官员的视角来看,你司马乂就是处于严重的劣势之中啊,还特么沾沾自喜,发各种捷报,骗人有意思吗? “你明白了?”糜晃看着邵勋的眼睛,问道。 “大概明白了。”邵勋下意识抚了抚刀柄,说道:“谢督护提点。” 左不过是要他卖命,现在债多不愁,无所谓了。 见邵勋面不改色地谈论“大事”,糜晃心中是真的佩服。 司马氏是皇族啊! 你听到的时候,手还特意抚到刀柄上,这…… “司空整军之事,看来难以避免了。就是不知,怎么个整法?”邵勋压根没关心糜晃心中的惊讶,转而问道。 “还是我之前说的,上下两军、六幢、三千人。”糜晃回过神来,收拾心情道。 “咱们这边的人,会怎么整编?” “肯定是要编进去的。”糜晃眉头一皱,道:“只能看着办了。你不是要放散一批人吗?趁早办理吧。如果整军完成,他们想走也走不掉了。至于那三队孩童少年……” “这些不便罢遣。”邵勋有些尴尬地说道。 开玩笑,他花了太多心血在这些人身上。 你知道半夜起身,巡视营舍有多么辛苦么? 战场上的伤马、死马以及搜罗到的猪羊大批量宰杀,至少三分之一的肉、汤给了孩子们。 教他们认字、学习算术所花费的精力,更是没法细算。 还有操演、整训,都要比其他队上心。 老子把他们视为真正的本钱! “邵郎君,你不要像个护雏的老母鸡一样。”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难道你就一辈子当个督伯?我实话和你说,这也是不可能的。你总要升官,总要往前走的啊,不然被人随手捏死,你愿意吗?而且,中尉司马能替你挡灾,宜细思之啊。” 邵勋默然。 糜晃这是掏心窝子和他说话了,做到这一点不容易,反正他认识的士人中,只有糜晃能这么坦诚。 但他确实不愿放弃这些孩子们,如果能将他们都转为募兵,那就再好不过。只是,难度不小,操作起来很复杂。 这就是地位太低的坏处。 你的心血,别人能轻易夺走、毁掉。而且他还没对不起你,给你升官啊,这都不要? “可有解法?”邵勋看着糜晃,诚恳地问道:“如果有,但讲无妨。哪怕需要杀什么人,都可以……” 糜晃心中一个激灵。 这个小郎君是真狠啊,司空都不敢杀司马乂,最多囚禁了事。 “我再想想。”糜晃皱了皱眉,道:“整军也没那么快。不过,你先跟我回一趟城,司空想见你。” “为何见我?” “谁让你杀孟超杀得那么荡气回肠?”糜晃笑了,说道:“司空现在就缺好刀,当好刀子吧,很多人想当刀子还没机会呢。如果事情办得漂亮,幢主是没问题的,中尉司马的希望也很大。” “行。”邵勋应道。 糜晃刚转过身去,想了想后,犹豫再三道:“如果实在不行,整军的时候,我去争上一争。” 邵勋一听,大为感动。 糜晃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了。他可以放弃在幕府里升职,或者出任地方官的机会,与何伦、王秉争一争这支部队的主官。 此时并非文武殊途,事实上文官、武官没有明确的分野,糜晃都可以做。 “别那副表情了,兀自像个娘们,哈哈。”糜晃拍了拍邵勋的肩膀,说道:“我家门第不高,外放当不了什么大官。我想过这事,东海国中尉这个职务,也是可以争一争的。” “督护有哪些竞争者?”邵勋沉声问道。 “幕府左司马、右司马、诸位参军事、上军将军、下军将军,都有可能。”糜晃说道:“其实,王导之类的高门子弟看不上东海中尉,也就刘洽、何伦、王秉之辈会与我竞争。” “如何能压他们一头?”邵勋追问道。 “见机行事吧。”糜晃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走吧,回洛阳。” “好。” 诸州都督、刺史(一) 看到很多书友说太多司马,分不清。 还有人对此时的官职一头雾水,我发个单章,简单介绍下。 按州一个个来,时间是书中目前的晋惠帝太安二年(303)末。 (1)冀州:成都王司马颖。 晋惠帝元康九年(299)正月,冀州刺史、河间王司马颙改镇关中,成都王司马颖出任平北将军、都督邺城守事,寻加镇北大将军。 刺史为杨淮。 永康元年(300),司马颖官职如故,刺史换成了李毅。 永宁元年(301),司马颖起兵讨逆,拜大将军还镇。刺史还是李毅。 太安元年(302),没有变动,风平浪静。 太安二年(303),司马颖官职如故,刺史换成了后将军温羡。 至此,司马颖已上任五年。 (2)幽州:王浚。 永康元年(300),刘弘入为尚书,宁朔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上任。 刺史是谁无考,可能是王浚兼领。 永宁元年(301),没有变动。四月份,王浚进安北将军。 太安元年(302),都督王浚。 刺史石湛或石堪,不同史籍记载不同,我倾向于是石堪——大家知道这一阶段史书的问题了吧,错误茫茫多,前后矛盾的也很多。 太安二年(303),都督王浚。石堪“还大将军(司马颖)右司马”,和演接任刺史。 至此,王浚已上任四年。 (3)雍州:河间王司马颙。 元康九年(299)正月,司马颙离开邺城,改镇长安。 刺史无考,可能司马颙兼领。 永康元年(300),无变动。 永宁元年(301),无变动。四月份,司马颙加太尉。 太安元年(302),无变动。 太安二年(303),司马颙官职如故。刺史刘沈。 至此,司马颙已上任五年。 (4)豫州:齐王司马冏、范阳王司马虓。 永康元年(300),王浚“还青州刺史”,“寻改幽州”。八月,司马冏任平东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刺史何勖。 永宁元年(301)三月,司马冏起兵讨逆。司马虓任安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刺史何勖也跟司马冏走了,“入为领军”。 他走后刺史是谁无考,可能是司马虓兼领。 太安元年(302),没有变动。 太安二年(303),司马虓进征南将军。 至此,司马虓已上任接近三年。 这一年刺史为威远将军刘乔。 (5)荆州:高密王司马略/新野王司马歆/刘弘 元康九年(299),安南将军、都督沔南诸军事司马略上任。 刺史刘彪。 永康元年(300),司马略改镇青州。平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孙旂上任。 永宁元年(301)正月,孙旂“召拜车骑”,未赴被杀,夷三族。 也是在正月,孟观任平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后被杀,夷三族。 至此,荆州的两个都督(荆州都督、宛城都督)皆因司马伦党羽的罪名被杀。 司马歆正月任南中郎将,二月加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羊伊任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宛城)。 这一年的荆州刺史是宋岱(有的史籍记载为宗岱,无语)。 太安元年(302),司马歆、羊伊、宋岱三人官职如故。 太安二年(303)五月,因荆州大部分世兵被派往蜀中平乱,司马歆、羊伊皆被起义军首领张昌所杀。 五月,宋岱卒。应该是寿终正寝,就是不知道死于荆州还是蜀中,因为他去蜀中平乱了。 六月,刘弘任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彭城王司马释任南中郎将、镇宛城。 荆州你方唱罢我登场,没一个人长久坐镇。 (6)扬州:谯王司马随/刘准。 永宁元年(301)之前,濮阳王司马允当了很长时间的扬州都督。这一年,谯王司马随接替,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这一年正月,郗隆拜扬州刺史,因其是赵王司马伦党羽,被人攻杀,父子皆死。 陈徽接任刺史。 太安元年(302)正月,司马随卒。刘准出任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太安二年(303),刘准、陈徽官职如故。 至此,刘准当了两年都督。 (7)徐州:东平王司马楙。 永宁元年(301)八月,司马楙出任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 刺史无考,可能由司马楙兼领。 太安元年(302),都督司马楙,刺史为冠军将军周馥。 太安二年(303),都督司马楙进卫将军,刺史仍为周馥。 七大州、八大都督区写完,累了,(二)以后再写吧。 吐槽一句,这时代的史书一言难尽。 空白就算了,矛盾、错漏才是最大的问题。有些州郡的县名都不全,你敢信?呵呵了。 同样是战争,我感觉晚唐、五代十国的史料保存都比南北朝多,无奈。 第四十四章 入见 邵勋、糜晃二人是从城东的建春门入内的。 因为冀州兵转入防守,城东局势稍缓,故建春门每日会开那么一两个时辰,以便军士们出外樵采——如果没有柴禾,做饭都是个问题,只能拆房子了。 这就是战争。 两军交兵,攻击对方的樵采人员,一直都是重要手段。 “督护,十月后贼众有没有再犯建春门?”入城搜检之时,邵勋轻声问道。 守门的大概是宿卫七军的人,检查十分仔细,哪怕糜晃手持印信,依然等了好一会,才把他放进去。 至于邵勋,他连官告都没有,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官告、告身之类的身份证明文件,到最后还是用糜晃随从的身份入城。 “有过那么一两回。”糜晃想了想后,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来的人不多,数千步骑,均被王师击退。” 邵勋点了点头。 看样子,敌军也没认真攻打。几千人,纯粹是来试探的。 “来试探的是牙门军,厮杀还是很惨烈的。”糜晃又道。 邵勋默然。 应该是倒戈司马颖的那部分洛阳禁军了,前后超过两万,却不知现在还剩多少。 听闻前阵子建春门之战,邺兵大溃之际,就是他们发起了坚决的反冲锋,这才没让王师斩获更多的人头。 这会又是他们过来袭扰,与王师互相消耗。死掉的都是精锐的洛阳中军,再打下去,怕不是要全部完犊子。 其实,拉长到整个历史维度来看,洛阳中军十万多步骑的覆灭是一场大灾难。 他们退场后,即便掌权的司马越百般努力,试图重建洛阳中军,但也没几个当年的老底子了,中军“二世”只是样子货罢了。 从此以后,北方的军事体系开始重构,各方势力竞相登场,从一开始的菜鸡互啄,到慢慢打出水平,打出战斗力。 南方也开始了痛苦的军事重建,从一开始的乌合之众,慢慢过渡到正规军队的样子。 而这个过程,对百姓是一场浩劫。 有些军队,战斗力很烂,祸祸百姓的本事却是史诗级的。 邵勋能看到历史进程,但他阻止不了。至少,洛阳中军的覆灭是难以避免的了——他们现在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两边阵营加起来,最多四万人罢了。 二人自建春门入城之后,折向北,至东阳门内御道,又经一道哨卡,这才获准西行。 东阳门内御道是洛阳城的东西大轴线,直通宫城阊阖门。司马冏、司马乂的党羽曾经在这条街上大战,死伤枕籍。而这条街上,住的达官贵人可不少。 比如,东阳门内西南便是前司徒荀勖的宅子。 荀家可是河南有名的豪门。荀勖好几个儿子都为显宦,一个女儿还嫁给了吴王司马晏,生子司马邺(后来的晋愍帝)。 荀勖宅北面,则有前侍中石崇旧宅,占地广阔,美轮美奂,却不知归了谁。 东阳门之外是外御道,去城两里地,还有吴、蜀二主旧宅,与马市相连。 总之,这条御道不得了,达官贵人很多,比邵勋之前驻扎的开阳门外御道强多了,住的人平均高了一个档次。 两人西行了一炷香工夫,便到了司空府。 “糜督护。”守门军士远远见着,立刻行礼。 糜晃嗯了一声。 邵勋回礼。 “主公可在家中?”糜晃问道。 “正在府中议事。” “与何人议事?” 军士不答。 糜晃脸上微有不悦之色,但没说什么。 邵勋默默观察。 糜晃平时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但那是一起扛枪、一起搏命结下的交情,他在面对其他人时,未必就是这个样子了。 嗯,这是一个很好的了解糜晃性格、处世另一面的机会。 “劳烦通禀一下,就说我与邵督伯到了,有要事求见。”糜晃说道。 “诺。”很快有人入内禀报。 糜晃、邵勋二人耐心等着。 不一会儿,便有仆役出门迎接,引领他们入内。 邵勋定睛一看,居然是裴十六。 他突然想到了王妃,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上一面。随即又自省,自己这是有点毛病吧,怎么老是想见别人的老婆? 不过王妃是他的大恩人,最大的靠山。 最关键的是,王妃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虽然不参政预政,但总能通过种种手段,为他遮风挡雨。 可惜现在见不了。 ****** 清雅幽静的小道上,三人默默走着。 突然之间,只听裴十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王参军来访,他提议刘洽出任东海国中尉。王妃说了一句,‘刘司马寸功未立,怎可擅任要职’,此事就作罢了。” 说完,裴十六便闭口不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糜晃、邵勋对视一眼,皆感庆幸。 王导这厮,有点过分了啊。他什么时候与刘洽搭上线的? 刘洽也是,脑子有坑吗?你什么家世,王导真瞧得上你吗?怕不是被人当枪使。 另外,邵勋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不太清楚王导的性格,只能从他了解的大概历史,结合如今的局势来推测一番。 从历史来看,王导、司马睿是一伙的,两人同去了下邳,然后渡江南下,建立东晋。 在下邳的时候,王与马,到底谁是主导者?如果能弄清楚这个问题,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还是从历史来看,邵勋觉得王导大概率是主导者。他挑选司马睿,一是因为两人关系好,第二么,有没有司马睿性格好拿捏的因素在内? “督护……”邵勋轻唤了一声。 “何事?” “督护可知琅琊王睿为人?” “恭俭退让。” 这就对了!邵勋恍然大悟,似乎想通了一些东西。 王导这厮,其实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糜晃,莫不是在针对裴家? 他大概把自己与糜晃都看作裴家的小马仔了,联想到裴盾想当徐州刺史的传闻,邵勋心里沉甸甸的。 会不会不止一个王导呢?琅琊王氏是个大家族,还有其他子弟,他们会不会都有任务? 只不过王导恰好被分配到了徐州? 其他子弟也各有努力的去向? 信息太少,不好判断。但邵勋已经很满意了,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 如果是土著,不知道王导后来与司马睿在徐州搭伙的事情,真的一头雾水。 可惜他的历史知识有限,除了知道辅佐建立东晋的王导外,就只知道一个造反的王敦。 王敦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谋一州刺史或都督的意图? 没人能回答他。 可惜了。 三人就这样默默走着,很快来到了司马越的书房外。 裴十六进去通禀了一下,二人被允准入内。 “参见主公。” “参见司空。” 糜晃、邵勋躬身行礼。 “坐下吧。”司马越吩咐了一声,自有侍婢拿来蒲团。 二人一齐跪坐于上。 邵勋不是第一次见到司马越了,但从来没这么近距离观察过。 从书案后的身形来判断,大概率是中等身材。 长脸,略有些瘦,颧骨微微突出。 额头有细微的皱纹,双眼略带疲惫之色,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生谁的气。 胡须打理得不错,看样子平时很注重形象。 整体看下来,似乎是一个焦躁不安、疲惫不堪的落魄中年人。 但邵勋很快否定了这一点。 司马越可谈不上落魄。 他这副形象,大概是煎熬许久导致的。 至于他要做什么,穿越者也知道。 是,邵勋不清楚历史细节,但司马越是八王之乱胜利者的事情还是清楚的。 再联想糜晃的暗示,结合当前洛阳内外的局势,邵勋只想吐槽一句:你玩得挺花啊!这就要做大事了吧?难怪这么煎熬。 苟,才是司马越一贯的风格。 主动出击这种事,他可能还不太习惯,何况这种事风险太大了,一不留神全家玩完,估计他最近都没睡好觉。 书房内还有一人,身材不高,胖乎乎的,保养得很好。 眼神锐利,略带审视,但没有太多侵略性。 他没有像糜晃、邵勋这样正襟危坐,而是很放松地跪坐在哪里,带点好整以暇的味道,即便糜、邵二人进门后也没有改变,昭显了相当的自信。 这就是王导了,邵勋见过。 今天这场面,有点刺激啊。 老实说,他更喜欢真刀真枪面对面的厮杀,而不是这种耍手段的政治场合。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劣势是什么。 兵法云:“扬长避短”。 与世家大族斗心机实在不明智,跟他们玩刀子才能发挥自己的本领啊。 另外,王妃不在,稍稍有点遗憾…… “今日召尔等来,实有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司马越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抬起头来,用不疾不徐的语速说道。 糜晃、邵勋立刻抬起头来,做倾听状。 王导也略略正了正身子。 戏肉来了。 第四十五章 大事 “长沙王乂入据中枢之后,欺辱帝后,败乱国典,专擅弄权,宠信奸人。” “洛阳中军,国家干城,诸营又为其破坏,尽皆化为私兵。” “群官要职,朝廷公器。司马乂无丝毫敬畏之心,私相授受,以结党羽欢心。” “公卿巨室,四方郡望,帝赖之焉,又动辄屠戮、横征暴敛,以至天下汹汹,中外失望。” “孤见事不明,前为奸人所误,以至行止差错,依附有年。” “今悔之莫及矣,正欲洗心革面,肃正纲纪。” 司马越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屋内三人就像木头一样,静静听着。 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了,自家主公想要干什么,多多少少有点数,这会得到了确认,虽然惊讶,但并不会失态。 邵勋大概是最镇定的一位了,因为他早就从历史上猜到,司马越要么走了狗屎运,等到别人同归于尽后出来收拾残局,要么就是有过主动作为——比如背刺友军——火中取栗后,加速了他的上位。 现在看来,他决定背叛司马乂了。 “诸位皆一时俊彦,可有什么要说的?”司马越的目光先落在王导身上,然后又看向糜晃,最后盯着邵勋看了许久。 纯粹是好奇。 糜晃为他表功,裴氏的裴遐也提到他十分勇武。十月天子召司马乂问对,流传出了一些消息,更进一步加深了司马越的印象。 这是一把好刀,用好了可以起很大的作用,他现在就缺少好刀。 “大王,洛阳死地也,坐困愁城,不是办法。仆觉得,可暗中联络邺城、长安,相机行事。”王导直接忽略了司马越前面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压根不考虑他装模作样的心情,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当然,这是顶级士人的行事风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是你花费重金、百般礼遇聘请来的幕僚,不是狗,没必要太捧着你,过分委屈自己——像糜晃这类人肯定就不能这么做了。 “善。”司马越的面部表情有个不太明显的凝滞,很快便笑了起来,道:“茂弘人脉颇广,可能为此事?” “可。”王导没有推托,当场应下了。 事实上这对他而言确实不难。 世家大族的故伎之一,便是多头下注,广结亲友。邺府与长沙交兵,双方的幕僚互相认识的太多了,这就造成很多事情没法保密。相对应的,跳槽换个主公、打探消息、策反联络之类的事情,也很容易做到。 这事让他来办,再合适不过了。 “大王。”糜晃拱了拱手,道:“长沙王不会坐以待毙。其人权势熏天,出入之间,仪仗如云,随从如雨。骤然遭袭之下,亦可坚持许久,如果等到宿卫军来援,一切成空,刺客皆死于非命矣。” “宿卫七军、牙门军诸将,并非司马乂家奴,何至于此。”司马越莫测高深地说了句。 但糜晃没看出来,还在继续说:“大王,司马乂是大都督,掌管洛阳城内外数万大军,其人又带着中军打了几次胜仗,威望有了,这下……” “够了!”司马越无奈地打断了糜晃,道:“但说如何对付司马乂就行。” 说完,念糜晃是旧人,最近多有功劳,便补充了句:“城中粮草本只够用至二月。最近司马乂倒行逆施,搜刮百姓公卿存粮,以济军需,妄图多延续些时日,已然犯了众怒。” 糜晃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了,于是说道:“那也得等司马乂身边随从少的时候。大王,不知其人现在何处?” “去军营了,短期内不会回来。”说到这里,司马越也有点头疼。 在军营里,可不太好抓司马乂。 他刚才让糜晃不要考虑中军的态度,其实有些夸大。事实上,司马乂还是得到了一部分中军将领效忠的。 虽然这种忠心不是很牢固,司马乂一死,这些人肯定会另择新主,但要让他们公然捕杀司马乂,却不太可能。 “那就只能等了。”糜晃说道:“不知元日之时,天子可会召开朝会?” 司马越沉思了一会,道:“实在难说,可能性不大。” “大王,其实无妨的。”王导说道:“只要司马乂从军中回城,有的是机会,元日不行就人日,人日不行就正月十五,或者随便其他什么时日,总能找到机会。” 司马越缓缓点了点头,道:“不管怎样,这事是干定了!司马乂不倒台,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大佬们策划阴谋诡计,不断完善细节。 邵勋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默默听着。 其实,捕杀权臣这种事情,历史上的例子真不少。 清朝有康熙训练摔跤少年,擒拿鳌拜。事情做得干净利索,没留下任何隐患。 北周武帝宇文邕杀权臣宇文护的过程,就比较抽象了。 先把宇文护骗到太后那里,在他朗诵《酒诰》时,天子宇文邕偷偷跑到他背后,用玉笏砸宇文护后脑,将其击倒在地。太监何泉拿着刀过来,却害怕得手脚酸软,没砍中宇文护。最后还是提前藏在室内的卫王宇文直夺过刀来,将宇文护杀死。 过程——有点离谱,但确实成功了。 细究这两件事,核心原因在于天子是有威仪的,权臣入觐,不可能把杂七杂八的随从都带在身边,有时候就会处于势单力薄甚至落单状态,给别人创造机会。 曹操见汉献帝,也经历过“汗流浃背”的惊魂时刻。 简而言之,只要权臣没打算彻底不要脸,把皇帝身边的近侍、护卫、宫人全换掉,他就存在一定的危险。 司马乂遣散了侍卫,但没换过皇帝身边的人,仔细想想,中间是有机会的。 但邵勋觉得,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吧? 洛阳缺粮、缺水,怨气冲天,随着时间拖延,支持司马乂的人会越来越少,反对他的人会越来越多,就不能慢慢等,等到他自然垮台么? 用得着这般行险? 还是说,这会他已接近自然垮台了? 可惜这个场合,没有他主动说话的份,只能被动听这帮“臭皮匠”安排了。他现在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表现太好了,让幕府那帮龟孙觉得可以不用等下去,直接强行抓捕或者擒杀?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他是有辩证思维的人,凡事有利有弊,焉知此事不能为他增加些资本?比如中尉司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东海国武官,虽只是第八品,但对东海王而言,其实比朝廷的第六品官还重要。 毕竟是“自己人”么。 “既如此,仆以为可以开始准备了。”见司马越已经下定了决心,糜晃没得选择了,立刻说道。 司马越没说话,王导开口了:“正月里值守宫廷的乃苟晞所部。他是自己人,可以信赖。只消在殿中捉住司马乂,苟晞便可弹压将士,令其作壁上观,乃至关闭宫门。中军诸将本就对司马乂不满,闻其就擒,当会就坡下驴,接受事实。” 苟晞出身寒微,早年受到司隶校尉石鉴的赏识,担任从事。 石鉴死后,他结识了东海王司马越,得其引荐,任通事令史,还当过阳平太守。 两年前,他投入齐王司马冏幕府,任参军。 司马冏被杀后,苟晞又投司马乂,任从事中郎。前阵子还参与了战争,表现不错,深得司马乂赏识。 但司马乂似乎忘了,苟晞这人不存在任何忠心,先后投过石鉴、司马越、司马冏,他只爱自己。而且他年纪大了,已逾五旬,舍不得全家的富贵,非常担心战败后遭到清算,这就存在背叛的可能了。 糜晃也没想到苟晞这厮居然被拉拢过来了。 他本想问句“可靠么”,但生生忍住了,最后只问了句:“却不知有哪些人参与殿中之事?” 王导看向司马越。 司马越则看向邵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 邵勋稳坐不动,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只能听安排了。 “子恢,孤本欲何伦来办这事,但他怕了。”司马越纠结了一会,道:“过去三月,你在城南打得很好,让孤刮目相看。今让你来行此大事,敢不敢?” 糜晃用余光瞥了邵勋一眼,想起他们之前谈论的事,暗叹一声作孽,面上则堆起慨然之色,道:“有何不敢!” “好!”司马越大笑三声,道:“何伦是个没用的,你若办成此事,孤又何吝厚赏!擒拿司马乂,事涉机密,切记不得外传。动手之时,人贵精不贵多——” 说到这里,司马越看向邵勋,道:“邵督伯技艺出众,有万夫不当之勇,殿中以你为主,另拣选胆大骁勇之士数十,差不多就够了。事成之后,东海明年的孝廉就是你了。” 孝廉是当官的重要途径。 就州一级来说,刺史最重要的选举权是举秀才。按州大小分,大州岁举二人,其余诸州岁举一人。 到郡/国一级,则是察孝廉,这是郡守、国相(内史)的重要权力。晋承魏制,每十万口可举孝廉一人,不足十万以十万计。 东海一年也就一个名额。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是不是要门第呢?一般来说是的,但奠定魏晋孝廉基础的魏文帝诏书上有一句话“其有秀异,不拘户口”。 晋承魏,亦有此制。 这个条款一般很少用。魏晋以来只有极少数惊才绝艳之人得以凭此鱼跃龙门,走入官场。 但确实有这么一条,于是就存在操作空间了。 孝廉只能举本郡/国人,司马越这么说,就有把握东海明年的孝廉一定是邵勋——邵某人快两年没尽孝了,但领导说你孝,你就真的孝…… 这是真正的封官许诺,进入官场的敲门砖。举了孝廉,以后再升官,就没那么麻烦了。 “诺。”糜晃、邵勋二人一齐应道。 司马越从案几后起身,在房内踱了一圈,试图平复心情。 从呼吸声可以听出,这会他的内心绝对已是波涛汹涌。 既畅想着成功后的喜悦,又有着失败后的恐惧? 毫无疑问,这是司马越赌得最大的一把了,一扫以前苟到底的风格,彷徨担忧是正常的。 邵勋默默坐着,暗自思考。 宫廷政变,从来不需要多么复杂。因为越复杂的东西,越容易出错,越容易泄密。 遍观历史,这种事就一句话:找好人手,上去干就完事了,胜败自有天命。 平心而论,司马越策划——或许还有几位禁军将领、朝堂高官——的这件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如今的大势加成下,纵有错漏,也无伤大雅。 司马乂,其实是被世家大族、禁军将领们给集体背叛了啊。 司马越只不过是他们推出来主持的代表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司马乂已经死了。邵勋所要做的,就是给他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钉子,如此而已。 第四十六章 价值 书房密议很快结束了,眼见着天色已晚,司马越便准备去用膳。 用罢晚膳,他还要去新纳的妾侍那里转转。 洛阳乱得一团糟,对某些达官贵人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不然的话,以自己的年岁、身份、地位,如何得纳二八年华的士族少女? 妙哉,妙哉。 “主公。”王导直接打断了司马越的兴致,道:“有一事,方才不便言明。” 司马越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装出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笑道:“你啊你,还遮遮掩掩,但讲无妨。” 王导组织了下语句,脑海中不自主地浮起裴遐拜访司空的事情,只听他说道:“督伯邵勋,固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其得罪了孟玖,恐于大局不利。” 司马越收起了笑容,不悦道:“君乃何意?” 王导也不管司马越知不知道孟玖、陆机之间结梁子的经过,自顾自又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司空有大志,但洛阳孤城也,为今之计,还是得交好成都王。勋固有勇力,然不过一匹夫耳。孟玖怀恨在心,日夜谗于成都,水滴石穿,恐坏了大事。” “孤早晚要和司马颖翻脸。”司马越说道。 “诚然。”王导说道:“大王欲遂大志,必除司马颖,但不是现在。为一匹夫而坏大事,窃以为有些不智。” 司马越脸色变幻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不妥。孤若这么做,岂不是寒了众人之心?教别人如何看待?君勿复多言,孤自有计较。” “是。”王导恭声应道。 他本就没期待在这个当口能做成什么事,只不过提前种下颗种子罢了。 裴盾来得愈发频繁了,裴遐也第一次来访。 裴遐的背后,隐隐还有中垒将军裴廓的身影。司空若想拉拢禁军,势必要向裴家示好,裴盾当徐州刺史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最近,堂兄王衍提到荆州或有机会。 当初张昌造反,新野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司马歆被杀。征南将军司马虓南下平乱,派心腹张奕入荆州,领刺史之职,却为正牌荆州刺史刘弘斩杀。 刘弘上表请罪,朝廷为了尽快平定乱局,没有追究,司马虓势力被彻底逐出了荆州,司空就没有意见吗? 这就存在机会了。 堂兄属意王澄出任荆州都督,为琅琊王氏率先掌握一个大州。与此同时,他还过问了徐州的事情,让王导压力很大。 糜晃、邵勋二人,以裴妃为纽带,与裴家走得很近,是王导谋取徐州的绊脚石,心里老不爽了。 这次上眼药没成功不要紧。 洛阳的局势,还有的玩呢。 无论是司马越还是司马颖实际控制朝廷,都要启用堂兄王衍。 届时倒要看看,徐州刺史花落谁家。 ****** 城门关闭,糜晃、邵勋二人夜宿司空府中。 当然,两人不可能住在一起。 糜晃住在客房,有美婢暖床。 邵勋住在护兵们的营房内,伴着脚臭和磨牙声入睡——他早习惯了,军营就这个样子。 他的心态还是很好的,都要做大事的人了,却一点不紧张,反而睡得很香甜。 临睡前,甚至还和这几个护兵叙了叙乡谊,闲扯了几句老家的种种。 这种聊天当然是有好处的。 至少,邵勋了解到了徐州在过去一年内遭受过乱军的进攻,有个叫封云的人到处肆虐,官府费了老大劲都没平定。 他还了解到,扬州那边也有叛乱,朝廷似乎派了个姓陈的领兵与贼交战,多有胜绩。 这些似真似假的一手消息极大丰富了邵勋对天下的认知。他现在知道,扬州、徐州、荆州等地非常不太平,战火连天,诚可哀也。 同时也有点迷惑。 大晋朝廷地方军的战斗力忽高忽低,一会被流民军打得大败亏输,一会又连胜流民军,几乎完全看带兵的主将是谁。 说到底,还是晋武帝司马炎的锅——平吴之后,“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 一个郡就这点人,维持治安都够呛,搞笑呢。 地方上当然不是没有反抗,太守们是具体干事的,心理明白这点人不够,于是用地方财政多养了一批,但基数就那么大,再多又能多到哪去?更何况很多郡还是那五十兵、一百兵的配置,一旦有事,只能指望八大都督区调遣世兵过来,但他们动作迟缓,等抵达时,农民军早就做大了。 烂! 辰时,吃完麦粥之后,邵勋与糜晃汇合,返回城外。 临行前,他没见到裴十六,没有接到王妃的“最新指示”。 “督护,你之前说可以外放,能当什么官?”回去的路上,不便谈论机密大事,于是邵勋就扯起了别的,随口问道。 “县令。”糜晃说道。 “这……”邵勋有些吃惊。 邺城司马颖的幕僚陆机,出府后就统率二十多万大军,固然儿戏,但如果转任地方官,再差也是一个太守吧?甚至不止——事实上,陆机已经是太守级别的官了。 糜晃在越府当督护,离府后居然只能当个县令,差距何其之大。 “我家门第不高,若外放,确实只能当个县令。”糜晃感觉到了邵勋的惊讶,无所谓道:“九品中正制嘛,就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刘洽若离府,县令亦不可得。” 两人一齐笑了。 私下里踩刘洽那鸟人,好爽。 “所以,你也别觉得耽误了我什么。”糜晃拍了拍邵勋的肩膀,道:“县令确实没意思。要么继续在幕府当僚佐,要么就另谋去处。东海陈中尉得了重病,卧床年余,王国军又是在洛阳异地重整,我搏一搏中尉并不难。别觉得我这样会得罪人,没那回事。想要往上爬,哪有不得罪人的?一团和气还能升官那种事,嘿嘿,想都不敢想。” “确实是这么个理。”邵勋附和道。 资源有限,官位就那么多,对出身不行的人来说,竞争压力很大,真的得拿命来搏,得罪人都是小事了。 “其实——”糜晃又看了眼邵勋,脸上的表情有些遗憾:“小郎君你的麻烦可比我大多了,你得罪的人太厉害。” “谁?” “阉人孟玖。”糜晃说道:“你杀了孟超,得到了升官的机会,但也得罪了孟玖。不过,或许我也逃不掉,谁让我才是幢主呢。” 邵勋默然。 其实,在朴素的武夫价值观中,两军交兵,各为其主,又没有用什么人神共愤的下三滥手段,堂堂正正交手击杀,算什么仇怨? 既然吃了武夫这碗饭,就该接受这样的结局啊。 只不过,孟玖不一定会这样想。 他是个阉人,心态扭曲,就因为陆云不同意他爹当邯郸令,就能记恨陆家兄弟,最终闹得不可开交,以陆机下狱、被杀为结局——最新消息,陆机夷三族,其弟陆云、陆耽以及好友孙拯、门人费慈、宰意皆被杀。 “也别想太多。”糜晃叹了口气,道:“陆机和孟玖结仇很早,不止这一桩事。或许,在孟玖看来,孟超之死绝大部分责任在陆机身上,他都不一定知道你我。但也不可不防,这是实话。从本心上来讲,如果司马乂不败,依然在中枢秉政,孟玖没有坑害我们的机会。但你觉得司马乂能赢吗?” 邵勋摇了摇头,司马乂昏招太多,已经错过了获取胜利的机会。 “那就没办法了。”糜晃继续说道:“我大不了弃官逃回老家。你现在只有一条路,让司空保你。陆机是平原内史,是司马颖的人,孟玖只要进谗言,让司马颖同意,陆机就死定了。但咱们是司空的人,孟玖要害咱们,没那么简单,得让司空首肯才可以。” “我的话没那么中听,我也不是那种巧舌如簧之辈,但说的都是实话。小郎君,你得让司空觉得有价值,不舍得丢弃你,明白吗?” “我懂。”邵勋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道:“谢督护指点迷津。” “无需如此。”糜晃摆了摆手,道:“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被孟超杀了。我不帮你,良心过意不去。还有,若担心家人,不如让他们躲我家庄子里去。徐州不太平,乱得很,跑掉的军户数不胜数,你家人跑了,没人会追究。” 说到这里,糜晃难得自傲一笑,道:“你既识字,当知后汉末年旧事。当时我家经商发了大财,但苦无官面上的势力,故重金资助刘玄德。当然,最后所获无几,徐州归了曹操。糜家虽未被特意针对,但日子真的不好过,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 “而今么,比后汉末年强了那么一点,谈不上高门贵第,但也勉强跻身小姓之列。数月前我儿来信,说要大修坞堡,以御封云、石冰之辈,我同意了。不就是钱嘛,哈哈,我糜氏经商的老本行可没落下,一般士族还未必有我家富足呢。” “坞堡完工之后,庄客部曲怎么也能拉出两三千之数,粗粗整训完毕,东海郡乃至徐州那些世兵,不是我看不起,只要不来上万人,根本拿不下。你爷娘弟妹若躲在坞堡里,当无危险。” 说到这里,糜晃又看了眼邵勋。 这个少年郎,弓马娴熟,善抚士卒,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他是自己女婿,帮着整训庄客部曲,岂非天经地义? 只不过,唉,他看好没用,还得家中叔伯长辈们同意才行。 邵勋毕竟只是个军户,出身太低了。如果糜氏还是豪商,估计会招他为婿,但现在有门第了,有些人开始自认高人一等,却多了不少阻力。 真该拉那帮人到洛阳来看看,让他们见识见识张方的屠刀,或许会改变态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邵勋是匹“野马”,不是那么好驯服的…… 糜晃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闷头赶路。 邵勋也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攥紧了刀柄。事情比想象中复杂,这一次,司马乂不抓也得抓了。 他生,我死。 他死,我生。 小人物没有选择。 这世上,最可靠的果然只有自己的刀。 第四十七章 根本 回到辟雍军营时已经是下午了。 风尘仆仆归来,他第一时间关注的不是别的,而是孩子们的学业。 金三、毛二、王雀儿三人有点“班长”的意思了,其中尤以王雀儿为甚,毕竟他上过战场,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 这会他正带着一队学生练习射箭,见糜晃、邵勋回来后,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继续操练。 很好,这才是军队该有的样子。邵勋静静观察了一会,随口指点了几句,纠正了一些动作。 糜晃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虽然早就放弃习练武艺了,但看着孩童少年们一板一眼地锤炼技艺,心里还是很舒坦的。 他现在有点理解邵勋为何把着这些人不放了。 亲自带着一年半了吧?从一开始懵懵懂懂、时常哭泣的孩童,变成了有模有样的少年兵,再好好整训几年,这都是合格的基层军官。 糜晃突然有点想把这批人弄回自家坞堡的冲动了。 以前没这个想法,但在经历了惨烈的战争后,很多观念都变了。 至少,他现在不会轻易歧视有本领的武人,因为他们真的能救命——有些事,不亲身经历一番,光靠别人描述,很难理解得那么深刻。 兵家子,嘿嘿,兵家子。在大晋朝,很多时候不是好话,在多种语境中有骂人的意味。 让那些人继续沉睡吧,不要吵醒他们,老子现在就稀罕兵家子。 邵勋还看到了庾亮。 建春门之战结束后,战事烈度大大缓和。但居住在辟雍的这些人并未离开,因为没人敢保证双方会不会再大打出手。 邵勋和庾家、徐家这些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存亡之际,有些门第之见、身份之见就没人再谈了,关系处得不错。 在这些家族子弟中,庾亮是他接触最多的一位。 邵勋觉得此人有点意思。 庾家以儒学传家,到这一代依然如此。但因为社会主流是玄学,庾亮也不得不钻研这门学问,参加各个聚会,与士人清谈。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庾亮在玄学方面声名鹊起,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但邵勋发现,庾亮这人内心真正认可、尊奉的,其实还是儒学,这从他的很多言谈举止中就可以看得出来。 从这件事上,或许可以一窥此人性格:他并非不知变通之辈,或者有点虚伪? 庾亮这会正与几个落魄读书人一起教习孩童识字,是毛二他们队。 他教得很认真,时不时引经据典,讲的居然是儒家那一套。 马脚这就露出来了啊! 假玄学粉丝,真儒家学者,没错了。 糜晃在临时校舍外站了一会,便离开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去与庾琛等人闲谈。这段时日,他与东海徐家、颍川庾家、汝南周家子弟的关系一日千里。 人家有求于他,他也不摆谱,故相谈甚欢。 糜晃这种官场老油子,从来没有无效社交,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说白了,他要的是人脉,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邵勋没打扰他们。 他来到了另外一处空地上,金三正带着五十人席地而坐,跟工匠们学着修理器械。 无论战争还是训练,器械都是消耗品。 弓弦会松软无力,刀会卷刃,枪头会钝,甲会破损…… 古来征战,一定会有随军的夫子或者辅兵。当一天行军结束的时候,他们负责扎营、打水、砍柴、做饭、喂马乃至缝补衣服、修理器械等各种杂事,服务好战兵,让他们保持充沛的体力。 邵勋这支部队,严格来说是没有出征能力的,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后勤辅兵。这会驻扎在辟雍,避难于此的工匠、百姓充当了事实上的后勤服务队,但如果出征呢?蹭别人的? 军队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千头万绪,并不简单。 三队孩童少年,一队学习,一队训练,一队劳动,如此交替轮换,确保他们尽可能接触更多的事务,掌握更多的知识,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是他的军官种子或者说干部种子。 他的要求其实不高—— 粗通文墨,能读写简单的公文; 熟悉军队的各个组成部分,不需要特别精通,但你一定要有全面的了解,别轻易被人糊弄,然后选择管理自己擅长的那一部分; 熟悉几门兵器,武艺过得去就行,有天赋的可以勤加苦练,走摧锋破锐、斩将夺旗的路子亦未尝不可; 最后一点,忠诚,忠诚,还是他妈的忠诚! 邵勋杀的人越来越多,安全感却越来越少,总感觉有奸人要谋害他。 他知道这种心理不可取,平时示人的也是温和、睿智、勇武的一面。但人总有另外一面,有些心事没法对人说,负面情绪全被他压制到了心底角落,以免影响自己的判断和行为。 不过,那淡淡的焦虑和紧张,却总是难以彻底排遣掉呢。 他知道,这是各种因素如时局、出身等等综合起来对他造成的压力,在现状没有彻底改变之前,很难排遣掉,只能缓解。 此时看到孩子们认真学习的劲头,紧张和焦虑倒是缓解了不少。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知不觉,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 这是真正的放松,弥足珍贵。 “邵师。”金三走了过来,恭敬行礼。 “过了年,你就十三岁啦。”邵勋笑着摸了摸金三的头,温言道:“想不想家?” “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说完,金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邵勋,补充道:“大多数时候不想。” “为什么?” “在家吃不饱,在这里吃得饱,有时候还能吃点肉,喝点肉汤、鱼汤。” “真的长大了。”邵勋比划了一下,道:“一年半前,你才这么高,现在这么高了。” “吃得多。”金三不好意思地笑了。 “多吃点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邵勋亦笑:“你当初跟我说,要把精力都放在练武上,我觉得可惜。现在看来,啧啧,这身板——我一会和吴前说一声,以后给你的饭量多加半人份。如果还不够,你自和他提,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那怎么好意思……”金三咽了咽口水。 “我这里是因材施教。”邵勋说道:“你体格不错,如果因为吃不饱饭而没长出来,那就太可惜了。” 邵勋知道,人的身高有三个因素决定。 基因决定理论身高,营养充足、锻炼充分的话,人的实际身高可以无限接近理论身高——但永远达不到。 欧洲开启工业革命后,老百姓的平均身高两百年增长了二十厘米,其实就是因为以前他们营养不足,实际身高没达到基因决定的理论身高罢了。 唐朝的时候,阿拉伯文献对唐军士兵有一个多次出现的记载:身材高大。 其实就是唐军营养相对充足,锻炼充分,身高体壮罢了。 如果等到明清时代,人口增长到两亿、四亿,但耕地数量却没有同步跟上来,人均资源占有量还不如隋唐的几千万人,甚至沦落到吃红薯度日,身高自然会慢慢下降。 体格与身高类似,先天基因、营养供给、后天锻炼共同作用,不全由基因决定,也不全由营养因素或身体锻炼任何一个单独决定。 但营养确实很重要。 能为他们多提供一点粮食、鱼肉,邵勋都会尽力去做。 这就是在体制内发展的好处,军械消耗品、食品供给乃至可以分担他训练压力的老兵数量——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必须有人分担重任——都不是流民军能比的。 “邵师恩德,我一辈子记得。”听到邵勋的话后,金三一脸严肃地说道。 “你记得就好。”邵勋点了点头,道:“乱世已至,活着都不容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平平安安长大,然后一起努力,活下去。” 金三默默品味。 “活下去”三个字,让他胸中憋得慌。 他丝毫不怀疑邵师的话,因为最近几个月见到了太多的杀戮与死亡。 活下去这么简单的要求,却那么难以做到,这什么世道? “邵师,我都听你的。”金三认真地说道。 是啊,邵师那么勇武,懂的东西又那么多,确实只有他才能带大家活下去。 就连天上人般的世家子弟都对他佩服不已。 就连孟超那种凶恶的敌人都被他杀了。 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如果有人要杀我,你怎么做?”邵勋问道。 “砍翻他!” “如果要杀我的人是朝廷大官呢?” “砍翻他!” “如果天子要我死呢?” 金三犹豫了一下。 “哈哈!”邵勋笑着拍了拍金三的肩膀,道:“够了!”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他们已经学习了一年半,再过几个月,或许可以整一点大晋朝的黑材料,给这些孩子们加深点印象。 农民军都能拉到那么多人,他不信三观还没成型的孩子们对大晋天子有多么忠心。 他真的很满意了,阶段性成果不错,至少这些孩子对他非常亲近,而他也成功地在孩子们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幼小心灵中留下的印象,一般而言成年后仍会记忆犹新,就像初恋一样,有回忆滤镜。 这才是他的基本盘啊,是他不会被人一份命令、一道诏书就弄死的根本。 下面——该是他为自己这个蹒跚起步的小团体挣命的关键时刻了。 回到住处的邵勋,轻轻擦拭着刀剑。 他的内心古井无波,他已经做好了杀戮的准备。 第四十八章 斩出个未来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来到了正月。 改元狂魔晋惠帝早就决定好了,今年叫永兴元年(304)。 永兴,寓意不错,就是不知道这个新年号能不能给他去去晦气,给大晋朝带来“永兴”了。 辟雍这边大体平静。 前些时日,南边传来消息,有鲜卑骑兵抄掠乡野。 不过这些胡骑很鸡贼,一不去草木深幽的山里,二不来建筑众多、地形复杂的城南,就在空旷的平原上活动,截杀信使、驱逐游骑——其实主要工作还是劫掠。 大家都不傻啊。 司马颖请人家来打仗,没给太多好处,鲜卑人就“自取”了,最后苦的还是洛阳百姓。 正月初八,眼见着前线趴窝,成都王司马颖接连派出使者,反复催促。 从出师开始算起,将近半年时间了。既是自魏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庞大军团,那么各类物资的消耗也会一样庞大。 河北快吃不消了,百姓怨声载道,之前被暴打击溃的流民军又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考虑到下个月就要春耕了,如果正月不打完,把士兵们放回家种田,接下来一年河北的日子还要更加难过,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尤其是城西的张方已经两次上表请求班师,虽然都被长安方面驳回了——司马颙才不关心耽误农时会怎样呢——但消息传到邺城后,司马颖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甚至预感到自己会失败,忧虑非常,坐卧不宁。 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下令进攻。 新任主帅牵秀很反感这个命令,但又没有办法,于是召集诸将,商议后决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成都王的命令不能不执行,但又不能全部执行。 于是乎,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展开了。 结果很惨淡。 堂堂正正的野战之中,数万河北军被打得狼狈而逃,死伤惨重。 至此,河北军前后已经被俘斩七万余人,差不多三分之一了,可谓伤筋动骨。 邺府幕僚苦求成都王不要再浪战,打不过的,不如继续深沟高垒,困死洛阳算了。 司马颖黯然同意了。 这一仗,兵员素质的差距体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他不得不思考,腐朽的世兵究竟还能不能倚为主力了。 糜晃和邵勋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三次稍微上点规模的会战,大都督都打赢了。”糜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第一次是建春门之战,司马乂胜陆机,斩首三万余级。 第二次是千金堨之战,司马乂胜张方,斩首五千余级。 第三次是洛水之战,司马乂胜牵秀,斩首两万余级。 司马乂不是没输过,比如偃师等外围之战输了,但都是小败。况且,王师在城北取得过小胜,东阳门之战又败牵秀,城南还杀过孟超,类似小胜利也不少。 总体而言,打了不到半年,司马颙前后损失近两万人,司马颖损失七万多人,司马乂掌握的洛阳中军损兵一万几千。 战损比非常好看,局势却愈发被动,不得不说很离谱。 事到如今,邵勋也想不到该怎么赢了。 “督护何故嗟叹?”邵勋说道:“大都督错失两次机会后,就不可能赢了。王师本就利速战,不利久持,这会已是正月,太仓内没多少粮食了吧?” 太仓就在建春门内,是整个洛阳的粮仓。 到北魏时,太仓移到了东阳门内。 隋时,因为愈发依赖漕运,仓城修到了城外,如著名的河阴仓。 唐代吸取教训,又把仓城挪到了城内,位于东北角,曰“含嘉仓城”,可储粮百万斛。 “快见底了。”糜晃说道:“军士都减少口粮供给了。” “既还有,为何减少将士口粮?” “估计大都督想持久战吧。”说完,糜晃笑了,显然不太相信。 “关中如何?”邵勋总觉得司马乂在战略抉择方面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一把梭哈固然是赌,但你有别的选择吗? “刘沈将七郡兵万余人攻长安,听闻司马颙手忙脚乱,差点应付不过来。不过他挺狠的,咬牙不召回张方的部队,还在周旋。”糜晃说道。 刘沈原本是朝廷派往蜀中总揽全局,讨伐李流的。行至长安时,被司马颙强留了下来,当他的军师,随后又出任雍州刺史。 司马乂为了缓解洛阳防守压力,派人至关中传诏,令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先后有七个郡响应,团结在刘沈身边。 这个时候又不得不提下司马炎了。 正是他下令裁撤各郡郡兵,导致地方上无兵可用。这次七个郡联合起来,才拉起万余郡兵,大部分还是临时征发的农民,足见艰难。 司马颙手头的留守兵力差不多也是这个数,所以他在度过最初的惊慌期后,壮着胆子不召回张方,苦苦支撑,打定主意一定要干死司马乂。 “关中那边,胜在出其不意,越拖越危险。”邵勋判断道:“七郡兵多半不甚堪战,而司马颙手头还有万余留守兵力,这些人是可以打一打的。即便一开始猝不及防,吃了亏,调整过来后,刘沈胜算不大。没希望了,大都督寄望外人,此谓缘木求鱼。” “不说这些了。”糜晃摆了摆手,情绪不是很好。 虽然自己的“老板”司马越已经联络了几个禁军将领、朝堂高官背叛司马乂,但在看到司马乂连战连胜,却要一步步走向败亡的结局时,他心中是不太痛快的,觉得非常可惜。 “人挑好了吗?”他问道。 “挑好了,十个弓手、三十甲士,我没和他们说什么事,但和两位队主交代过。” 这种事情,动手前为了保密可以隐瞒士兵,但一定要对直属军官讲清楚,不然就是自寻烦恼。 就像司马越密议背刺司马乂时,一定要把他这个一线打手指挥官叫过去,说清楚他在干什么。 如果邵勋稀里糊涂到了现场,发现是干司马乂,心中畏惧撂挑子不干,或者没有心理准备,手忙脚乱搞砸了,那司马越就傻了。 司马越可以隐瞒自己的部分心腹幕僚,甚至对妻子裴妃隐瞒,但绝对不能向一线指挥抓人的邵勋隐瞒。因为现场可能会出意外,一线厮杀的士兵可以稀里糊涂,但指挥官有资格了解任务详情,随机应变。 “可靠吗?别见了司马乂当前,却不敢动手了。”糜晃问道。 “放心,我选的自是可靠之人。”邵勋说道。 十个弓手来自李重队,由他亲自管带。 另有三十人来自邵勋的“老本钱”,由黄彪率领,挑的是年岁较大的少年,普遍在十七八的样子。 士兵之外,还有陈有根、黄彪、杨宝、李重四人。 杨、李二人纯粹是带在身边看着,不给他们作妖的机会,哪怕可能性极小。 陈有根、黄彪知道要干什么事,他俩是亡命徒,包括那十名弓手亦是。 对付司马乂,其他都是次要的,唯有一点,带过去的人一定要可靠。 说动手就要动手,别他妈听到司马乂的身份就犹豫,那还玩个屁。 所以,他带的是亡命徒和脑残粉的组合,确保一击成功。 “尽量不要杀伤大都督。”糜晃提醒道。 “为何?”邵勋问道。 杀人和生擒是两个概念,难度完全不一样。 说难听点,找准机会,他一箭就能干掉司马乂,但擒捉他却要与他身边的随从近战,复杂许多了。 “司空不想手上沾血。”糜晃说道。 邵勋闻言微微颔首。 司马越这样做,可能是想拉拢司马乂幕府的士人以及禁军官兵。尤其是后者,司马乂连战连胜,威望涨了不少。如果司马越悍然杀人,可能会有负面影响。 “什么时候动手?”邵勋问道。 “大都督从城西退兵了,天子召其慰勉,咱们明日就回去,提早做好准备。这边你安排一下,别出乱子。” “放心,临走之前,我会把杨宝还有李重带走。辟雍这边,督护最好还是亲自坐镇一番。”邵勋说道。 “这……”糜晃稍稍有些踌躇。 “督护。”邵勋看着他的眼睛,道:“勋并非不知恩图报之辈。擒捉司马乂之事,乃督护多番绸缪,缜密计划,我只不过执行督护的命令罢了。” 糜晃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我今晚入城一趟,禀报司空。” 晚上城门肯定是不开的,但可以通过吊篮进去。 说完,糜晃纠结了一下,又道:“君当知干系重大,机会只有一次,万不可手软啊。” 邵勋笑着掂了掂重剑,道:“我明白。事已至此,我已没有选择,只能拿剑斩出个未来了。” 小人物的辛酸啊,呵呵。 为了往上爬,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源,得罪人、干脏活、提头卖命等等,哪件事逃得过? 二人计议定下后,便不再废话。 当天晚上,糜晃悄悄回了一趟洛阳,后半夜回来了。他获得了留守辟雍的许可,这让邵勋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当庾文君吃力地端着饭甑出门时,正好看到提着重剑、步弓的邵勋,在前呼后拥之下出门。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咧起的笑容是那么灿烂,似乎还带着点若隐若现的残忍。 庾文君放下饭甑,静静看着,直到一行人尽数消失。 她今年八岁了,直觉非常敏锐,这是个和她的兄长完全不一样的人。 杀人杀多了,都会这样吗? 一定要回来啊。 第四十九章 检验 自曹魏营建洛阳以来,太极殿就一直是正殿,即皇帝举办朝会乃至各种大型典礼的场所。 宫室光明,阙庭华丽。东西胶葛,南北峥嵘。 正所谓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天子所居之所,大气、威严、华丽,初到此地的人,免不了为眼前恢宏壮丽的景象所震撼,继而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邵勋除外。 他见识过太多辉煌瑰丽的建筑了。 古时候的宫殿,在现代人眼里不过尔尔。 他甚至觉得宫室太过低矮,采光不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殿室所用的廊柱又太多了,极大切割了空间,摆个陈设都要考虑廊柱的位置,非常麻烦。 其实,天子上朝的正殿,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现代一个大礼堂都能将其完爆。更别说大型室内体育馆了,这在古代就是降维打击。 “怎么,看傻眼了?”邵勋看着陈有根、黄彪、李重、杨宝四人,问道。 “这么粗的廊柱,如果拿来生火做饭,一定能用好久吧?中军都不用派人出外樵采了。”陈有根大张着嘴巴,惊道。 邵勋轻笑。 陈有根这货,就好像在说这张脸这么漂亮,打上一拳会哭很久吧?总感觉脑回路不太对劲。 “督伯,天子之居,果然气派非凡。宫人侍婢,更如天上人一般。”黄彪亦感叹道。 李重、杨宝二人更是有些神往,似乎在畅想自己是那朝官,能时不时来太极殿上朝。 邵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包括带过来的军士。 十名弓手虽然颇有亡命徒气质,这会还是有些不自然。 三十甲士都是精挑细选的少年,这会固然十分紧张,但都看着他们的“邵师”,等待命令。 总计三队孩童少年之中,目前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九岁。 这三十人,都是邵勋挑选的年纪在十七岁以上的,来自不同的队什。 亲手带了他们一年半,教习文武技艺,花费诸多精力,现在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不止是看他们厮杀的本事。 事实上,经过长达一年半的刻苦训练,这些少年的技艺水平还看得过去。 多的不敢说,长枪、刀盾耍得还可以,射箭虽然谈不上精通,但也已经属于“会”的范畴了。 邵勋更看重他们的服从性,即在长期夹杂私货的调教下,对他本人命令的服从程度。 这种服从,平时你真不一定看得出来,虽然邵勋一直都比较有信心。 最好到特殊场合下接受检验,才能让人最终放心,这次就是个好机会了。 “现在分派任务。”邵勋提高了声音,说道。 众人神色一凛,屏气凝神听着。 ****** 天空有些阴沉,笼罩着厚厚的铅灰色阴云。 北风劲吹,呜咽不已,似乎在为谁唱着挽歌一般。 一身戎装的司马乂,骑着匹神骏的战马,眉头紧锁,似乎有化不开的阴郁。 他现在后悔了。 数月前,曾经有人建议他奉天子出征,悉发洛阳十三岁以上男丁,合军十余万,与贼人决一死战。 那会他犹豫了。 阵列野战,一锤子买卖,不留余地,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会有第三种结果,是不是太冒险了? 当时幕府中争论得很激烈。 有人认为,洛阳中军骁勇善战,哪怕兵少,拣选几个能打的营伍充为前阵,摧锋破锐,定能把敌军打崩。 有人则认为,冀州兵并非弱旅,一旦深沟高垒,张方再来,两相夹击,大败之下连回洛阳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第二种意见占了上风,他决定以守为主,同时联络四方方伯,寄希望以天子的名义说动他们,一同起兵诛灭司马颙、司马颖乱党——说白了,就是以拖待变。 几个月的战事下来,他真的后悔了。 洛阳中军的战斗力确实很强啊,野战击败敌军的概率很高。特别是战争没爆发之前,张方、陆机信心十足,气势汹汹,他们多半是愿意野战的……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方在西边深沟高垒,坚壁不出,死缠烂打。 牵秀在东边虽连遭挫折,但并未崩溃,仍然牢牢控制着洛阳通往外界的各条要道。 至于北边的芒山(邙山)之上,亦有敌军偏师的营垒。 洛水之南,鲜卑游骑尽出,四处抄掠,甚至还捕抓士人、工匠、医者,不知道发往何处。 洛阳城,被围得铁桶一般! 如果说这不算什么的话,那么缺粮可真的要了老命了。 最多持续到三月,太仓内最后一点存粮也会耗尽。这还是在他减少配给的情况下呢,如果正常敞开肚皮吃喝,下个月就得断炊。 难!难!难! “大都督?”杜锡提醒了一下。 “哦!入城。”司马乂反应了过来,马鞭一指,说道。 大将上官巳立刻指挥仪仗、护兵前进。 上官巳是天水上邽人,原为骠骑将军府幕僚,现为禁军大将。出战过几次,没取得什么成绩,甚至还小败过一场。司马乂怜其勤谨,便调到身边使唤。 在他身后,还有骠骑将军府司马刁协、记室督嵇含、参军荀邃(suì)、参军王承等僚佐。 前方就是宫城了,正对着的一道门是端门,过此门就是太极殿前殿。 按制,文武百官、外国使节至此,都要下马/车步行,司马乂却依然骑着马儿,随从前呼后拥,可谓跋扈。 不过,还有人比他更跋扈。当年赵王司马伦曾率五千兵过此门,登太极殿,僭皇帝位。 司马乂没那么离谱,表面工作做得还是很好的,虽然他也有当皇帝的野望。 “大都督。”正带着兵士巡逻的苟晞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司马乂略略点了点头。 苟晞出身寒微,但颇有才能。此番洛阳攻防战,表现不错,屡立功勋,司马乂非常赏识。 自遣散宫廷侍卫之后,宿卫七军各部轮番守卫宫城,替司马乂看着皇帝。 苟晞所部苦战良久,颇为疲惫,这个月正好退下来休整,宿卫宫廷。 司马乂非常放心。 此时见到苟晞,免不了鼓励几句:“苟将军功勋卓著,令贼人闻风丧胆,我心甚慰。过了正月,你部便从城北出击,攻邙山贼营,争取击破一路,解除侧面威胁。唔,我用人,向来有功必赏。苟将军家世不振,宁不想封妻荫子、追封父母耶?” 苟晞闻言,喜形于色,立刻拜倒于地,大声道:“仆誓为大都督死战。” 他从司马乂的话中分析出,大都督可能是要想与敌人决一死战了。 城南有洛水阻隔,派少量兵防守即可,况且数月以来,城南外围阵地从未失陷过,应不至于出事。 城北敌军偏师,人数不多,若能将其尽数剿杀,侧翼威胁顿解。 届时,只需派一员大将留守洛阳,阻击张方,大都督自领精兵东行,争取快速击破冀州兵,还是有可能胜利的。 只是——可惜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大都督你为何不早下决心呢? 司马乂听到苟晞表忠心的话语,哈哈大笑,道:“你会有机会的。” 苟晞起身,一脸感激涕零状。 杜锡打量了他一眼。 苟晞自称出身河内苟氏,但河内郡的世家中却没这么一号。他应该有很强的提升家门的冲动,以期在中正的三年一评中令苟氏跻身士族之列。 怪不得这么拼命呢。 不过,他年纪太大,奔着六十去了,还有机会立下大的功勋吗?不太可能了。 仔细想想,也蛮可怜的。 不到二十岁就崭露头角,惊才绝艳,结果到了五十多岁才得到真正的机会,统领大军,征战疆场,建立功勋。 河内苟氏,注定要与士族失之交臂了。 司马乂没有多啰嗦,翻身下马,向前走去。 护兵以及大部分仪仗留在外面,只有几个幕僚及十余随从跟着进了端门。 苟晞默默看着司马乂的背影,心中翻腾不休。 左卫将军陈眕、殿中将军褾苞、成辅等人鉴于当前局势,担心失败后获罪,于是联合东海王司马越,共谋收捕大都督司马乂,以平息洛阳战乱。 这还只是主动站出来的。 没有站出来,但默许他们对付司马乂的人也不在少数。 大都督,这一次在劫难逃,他是被所有人背叛了。 可怜,可叹! 苟晞仰头望天了一会,然后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司马乂护兵、仪仗。 本想杀了他们的,可又担心打草惊蛇,便作罢了。 是的,苟晞没把握控制住帐下所有将士。他也担心有人向司马乂告密,以至功败垂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看好各个宫门就行了。 想到此处,他整了整戎装,专心巡视去了。 如今没有朝会,百官也不上直,宫门一般都是关闭着的,他要确保所有宫门都关着,没有人能逃出来。 今日的太极殿,会成为大都督的血溅之地么? 第五十章 大都督还要逃吗?(给盟主金角半岛加更) 天子司马衷脸色苍白地坐在御案后,皇后羊献容陪侍于侧。 侍中秦准、黄门侍郎潘滔、散骑常侍闾丘冲等大小官员亦在场,低眉垂眼,形同木偶。 殿中的气氛,着实有些压抑啊。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有那胆小的,甚至拿眼睛瞟向天子身后的龙纹屏风——意不在屏风,而在藏于屏后之甲士。 左右两侧的偏殿内,亦藏着数十全身披挂、器械精良的武士,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行大事,试问他们如何不害怕——真打起来,刀剑无眼,误伤并非不可能。 摊上这种倒霉事,谁不心塞呢? 但又不能不拉一些官员来充场面,这事情,唉! 邵勋躲在屏风后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并不感到害怕,呼吸急促的原因是兴奋。 是的,要做大事了,邵勋已经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兴奋之中。 他脚边放着上好弦的步弓、一个箭囊、一把环首刀以及一柄重剑,随时可以取用。 只待信号一起,就可一跃而出,擒拿司马乂,完成任务。 对此,他非常有信心。 而为了抚平略显兴奋的心情,他不得不强制转移注意力,想象起了皇后羊献容的窈窕身段。 皇后就在他前面,隔着一道屏风。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点若有若无的馨香。 可能是荷尔蒙带来的错觉吧。 十七岁的少年激素分泌旺盛,以至于此时,他连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都敢意淫。 真是胆大包天的杀才! 眼中没有任何权威,什么人都敢杀,什么身份的女人都敢睡,若给他机会,怕不是要翻天。 杨宝在旁边,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邵勋。 有些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了,还是记忆犹新。 现在的邵督伯还算正常,待会杀起人来,却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杨宝是真的有点怕,浑身浴血,宛如地狱恶鬼,那眼神就像要吃人,似乎还带点淡淡的血红。 妈的,督伯你醒醒,正常点好么? 督伯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点。 杨宝低下头去,握着刀柄,紧张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 天空愈发阴沉了,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风暴一样。 司马乂叹了口气。 随着敌人步步紧逼,出门樵采没那么方便了,接下来势必要毁坏公私庐舍,以为薪柴,这又是得罪人的事情了。 仔细想想,他最近干的得罪人的事太多了。 征发豪门僮仆是其一。 横征暴敛是其二。 减少口粮配给是其三。 因为疑神疑鬼,或杀或关了一批公卿官员是其四。 至于缺水之类,更是早早把人得罪干净了。 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陛下也不晓事,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慰勉,我需要你这点慰劳吗? 狂风扫过大地,吹得人眉眼生疼。 司马乂很快到了正殿之前,宫人、侍卫尽皆行礼。 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在随从的簇拥下,径直入了大殿。 “臣——”司马乂刚说了一个字,身后的殿门就被人合上了。 外面还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 “嗯?”司马乂先是一愣,继而想明白了什么,看向天子司马衷,大怒道:“你敢?!” 司马衷脸色发白,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着。 我也不想啊,但我有选择么? 侍中秦准第一时间站了出来,展开一份诏书,诵道:“朕以寡昧,纂承皇统……” 这仿佛是一道信号,两侧偏殿内立刻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抽刀出鞘声。 “护卫大都督!”两名随从抽出佩刀,立于司马乂身前。 上官巳转过身去,试图拉开殿门,但大门纹丝不动,顿时急得冒汗。 “快,上前迎奉天子。”刁协手一指,大声道。 司马乂回过神来,抽出佩剑,快步上前。 随从们比他跑得更快,直冲天子而去。 “嗖!”长箭破空而至,闷哼声在司马乂身边响起。 他脚步不停,咬牙切齿地冲向御案,剑光森寒,仿佛马上就要有人被斩于剑下。 天子吓得钻到了御案下面,颤声道:“不怪我,不怪我啊!” 皇后羊献容转身就奔向屏风后面。 “救我!”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邵勋放下步弓,提起重剑,双眼精光四射,兴奋不已,甚至在与皇后错身而过之时,还有闲心说了句:“别怕!” 匹练般的剑光从天而降,冲在最前面的司马乂随从下意识挥刀格挡,但重剑势大力沉,力斩而下,直接劈在他胸口,再横着一抹,鲜血喷涌而起。 “杀啊!”杨宝挥舞着环首刀,从另一侧冲了出来,迎上一名司马乂随从。 但甫一交手,杨宝就被砍翻在地。 邵勋上前一步,重剑用力斩下,那名刚撂倒杨宝的随从从肩膀到胸腹,被劈开了一道可怕的伤口,惨叫声惊天动地,几乎掀翻了殿梁。 司马乂已杀到近前,挺剑直刺。 邵勋仗着铁铠硬扛了一下,然后回剑欲斩。 司马乂对上他的眼神,吓了一个激灵。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凶狠、嗜血等种种负面情绪汇集于彼,盯着他的时候,仿佛在看一头猪羊,思考着从哪处下刀。 他放弃了缠斗,直接转身,发足狂奔。 “呼!”重剑挥舞而下,司马乂仿佛感受到了那直追后脑的丝丝寒意。 他很快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抬眼望去,却见从左右偏殿冲出来的武士正在大肆杀戮。 幕僚、随从们惊慌失措。 有人四处乱走,寻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 有人大胜呼喊,但很奇怪,宿卫军士兵都不知道去哪了。 还有人往廊柱这边冲来,他们没想太多,只下意识想保护主公。 “嗖!嗖!”弓弦连响,箭矢横飞。 武士中有步弓手,这会正好整以暇地瞄准着四处乱窜的带刀随从,轻松射杀。 短短一瞬间,已经有好几人倒地了。 但那些手持长矛或环首刀的甲士却更为凶残! “杀啊!痛快地杀!”陈有根满脸狰狞,带着十名刀盾少年,顷刻间已经斩杀三名随从。 黄彪则带着二十名长矛手,两三人一组,轻松收割了几条人命。 “咄!大都督在此,尔等安敢犯上作乱!”最后一名随从被逼得无处可逃,绝望地大声斥责。 “噗!”王雀儿递出手中长枪,没有丝毫犹豫。 随从惨叫倒地。 “我乃颍川荀氏之……”参军荀邃被几名少年包围,走不脱的他搬出家世,颤声说道。 “噗!噗!”数杆长枪刺来,少年们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根本不受干扰。 荀邃不可置信地委顿于地,嘴角溢出鲜血。 “够了!把人抓起来就行。”黄彪越众而出,吩咐道。 跟司马乂一起入殿的随从已经被尽数屠戮,剩下的全是幕僚,手无缚鸡之力,没必要杀。 至于司马乂本人,他愣愣地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提着剑,剑尖微微颤抖着,昭示着主人的心情。 “嗖!”一箭飞出,射散了他的发髻。 重新捡起步弓的邵勋抽出第二支箭,遥指司马乂,平静地问道:“大都督还要逃吗?” 司马乂面色灰败。 脸上不知道溅了谁的血,缓缓流入脖颈之中,冰凉冰凉的。 陈有根一挥手,几名少年一拥而上,下了司马乂的器械,将他压倒在地。 “……逆臣司马乂逞凶肆虐,窥视神器,意图饕据天位……”侍中秦准的诏书还没读完,司马乂便已就擒。 天子还躲在御案下,瑟瑟发抖。 短短一瞬间,殿内仿佛就下了一场血雨,龙袍都给弄湿了。 皇后羊献容软倒在地上。 回来取步弓的邵勋就站在她身边。 方才的刀光剑影、血腥杀戮,直让她眼花缭乱,到现在脑袋还嗡嗡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最后只汇聚为一句话:“别怕!” 她仿佛有了点力气,默默起身,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后,又走到御案旁,将天子牵出。 “……今削其爵土,收归金墉,终身不得复用。布告中外,咸知朕意。”秦准终于读完了诏书。 “当啷!”上官巳将佩刀扔在地上,跪了下来。 其余几位乂府僚佐见大势已去,亦跪倒于地,泪流满面。 第五十一章 善后 战斗结束得干脆利落,众人一时处于失声状态。 整个大殿之中,只有不断挣扎的司马乂还在制造着动静,但他显然已经没法翻盘了。 “汝何人?”司马乂被拉了起来,死死看着邵勋。 邵勋不回他话,只拿出皮索捆绑。 “你可知我是谁?我是太尉、大都督、骠骑将军、长沙王司马乂,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司马乂拼命挣扎,口中叫嚷不休。 陈有根、王雀儿二人上前,一左一右,连踢带打,让他老实下来。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司马乂浑若未觉,继续叫嚷道:“我们能打赢,我已经准备与敌决一死战了。贼众不堪战,定能一举破之。快放了我,听到没有?” 陈有根、王雀儿“加大药量”,继续狠揍。 司马乂痛呼两声,怒视陈、王二人。 两人没理他,只管押着司马乂的双臂,不让他动弹。 司马乂颓然放弃了抵抗。 这几个兵,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王法,看到贵人,没有一点胆怯,上来就动手,不带半分犹豫的。 那边正在捆绑他府中幕僚的少年兵亦是。 幕僚们连声唾骂,又是报出自己的官职,又是搬出家世,恐吓连连,但迎接他们的只有老拳。 都是哪里找来的人? 要知道,这和乱军奸淫掳掠有本质不同。 数万人屠城,法不责众,士兵们没那么害怕,相反会有一种把以前的贵人踩在脚底下狠狠蹂躏的快感。 但这种小规模的政变突袭则不同,是可以找到正主的,都不害怕? “谁派你来的?苟晞?”司马乂冷冷地看着邵勋,问道:“他投靠了谁?” 没人回答,只抽空往司马乂嘴里塞了一块血迹斑斑的破布。 所有人都事先得到了命令,不准与司马乂多话,抓人就完事了。 “黄彪,你带人将大都督看守起来,不得有误。”捆完司马乂,邵勋拍了拍手,吩咐道。 “诺。”黄彪应道,然后推搡着司马乂进了偏殿。 他们第一次参与此类行动,有些甚至是第一次杀人。看得出来,动作有点僵硬,有人甚至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但他们披甲执刃,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任务,尤其是当敌人搬出官职和家世的时候,一点不手软,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执行完了命令。 这就很好嘛。 在他们心目中,“邵师”已经盖过了大官,这让邵勋非常欣慰。 还要继续加强这种信念,我的基本盘,只能听我的。 “陛下。”邵勋转过身来,拜倒于地。 天子已被皇后拉起,但看到浑身是血的邵勋走过来行礼时,又软了下来。 皇后羊献容倒还算镇定。 她已经能串联起一些事情了,原来这个名叫邵勋的督伯,就是当初问对上提到的斩杀孟超的勇将啊,那他好像有些麻烦。 “陛下,此乃擎天保驾之功臣。”羊献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 “功臣?”司马衷一听,力气又回来了,连声道:“对,对,是功臣。” 邵勋头更低了。 眼前除了地面,就只有皇后的裙摆。已为血迹玷污,带着股淡淡的腥味。 “陛下,既是功臣,当有赏赐。”羊献容提醒道。 “那就赏……”天子突然卡壳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赏些什么。 “咳咳……”侍中秦准故意咳嗽了一下,然后说道:“陛下,赐些礼服、金甲、宝剑就是了。而今该将圣旨发往各处,令中外知悉,此乃大事。” 羊献容不再说话了。 她的心情还有些乱,脑海中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司马衷则慢慢起身,缓缓点了点头。 今天这场戏,真是要了老命了。 眼前这个兵家子,鹘落虎跳之下,连杀数人,比吃饭喝水还简单,让他到现在还心惊肉跳。 赶紧打发他走!朕累了,要休息。 羊献容扶起天子,朝侧门走去。 临行之前,她瞟了眼邵勋。 两年来,历经多次生死险境,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别怕”呢。 ****** 北风呼啸,呜咽不止。 邵勋收拾了下戎服,出了大殿。 宫人拉来了马车。 少年军士们将尸体一一搬出,置于车上,总共十余具,装了三辆大车。 “首次杀人,怕不怕?”邵勋看着一脸严肃的少年们,温言问道。 “不怕!” “有点怕……” “当时没怕,现在有点后怕。” 众人回答不一,邵勋听了忍俊不禁。 “你们都很不错。”他走过去,拍拍这个人的肩膀,摸摸那个人的头,道:“长大了,敢打敢拼了,真的很不错。这个世道,邵师带你们一起往前闯,咱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我听邵师的,让我杀谁就杀谁。”有少年说道。 “我也听邵师的。太厉害了,长沙王披头散发,被邵师步弓指着,动都不敢动。” “哈哈。前天刚来时,我还有些震撼呢。经过这一遭,大失所望,殿室是不错,但住在里面的都是什么人啊?” “天子是不是尿裤子了?”有人低声问了出来,说完,干咽了口唾沫,仿佛如此编排天子是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但他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邵勋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周围,还好,没有人。 见邵师如此谨慎,少年们齐齐低下了头,不过相互间还有眼神交流。 他们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不仅仅是皇权的神圣性,还有衍生出的许多东西。 比如,世家子弟是天上人,博学多才,挥斥方遒,其他人只配跪在他们脚下歌功颂德——别笑,这时候很多人这么认为,阶级间的差异大过鸿沟,以至于精神层面都被奴化了,认命了。 但现在呢? 荀邃轻而易举地被长枪捅死。 司马乂披头散发,身体颤抖,最后被他们绑死狗一样绑了起来。 上官巳扔了佩刀,跪倒在地,刁协、嵇含、王承等人也跪了下来,而他们拿着武器,威风凛凛地站着。 原来,天上人也会怕,也会死,也会求饶…… 他们并没有多厉害。 只要我们学好邵师教授的文武技艺,日夜苦练,敢打敢拼,就能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俯视他们。 这样一种异样的快感,真的让人沉迷。 “抬起头来。”邵勋看着众人,说道:“我的儿郎,不比任何人差。你们学习的东西,甚至比牵秀、张方部队里的队主、幢主还要多。打赢他们,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也不可骄傲自满,回去后,该学习学习,该训练训练,该劳动劳动,以待天时。” “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大声应道。 “不要乱说话。”邵勋又道:“咱们还很弱小,不能太张扬。可以和同袍们说说战斗的经过,但不要外传,咱们自己人知晓怎么回事就行了。更不要谈论天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回去有好吃的。”邵勋展颜一笑,道。 少年们小小地欢呼了一下。 邵勋则哈哈大笑。 匈奴、羯人有部落,这些少年其实就是他的“部落”,虽然还很袖珍,规模还很小。 东海部落么?随便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了。 这个“部落”以他为核心,有文有武,自成一体,同窗、同袍、同乡三大要素俱全,内部凝聚力非常强。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提高地位,掌握更多的资源,慢慢积攒本钱,积累人脉。 最后,就像他对少年们说的那样:以待天时,伺机而动。 第五十二章 交接与赏赐 说完话后,少年们按部就班,分派岗哨,在大殿内外警戒了起来。 邵勋则继续站在太极殿外等待。 捉拿行动结束,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这会的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东海国上军将军何伦接到消息,带着千余兵士入宫城接走司马乂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个烫手山芋,早交出去早好。 “邵君又立功了。”何伦脸色复杂地说道。 他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心中暗叹真是错过了好机会。 自己终究胆子太小,以为擒抓司马乂非常艰难,没想到他就带了这十来个人,三两下被拿住了。 不过,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司空运筹帷幄,督护缜密计划,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邵勋说道。 “挺知情识趣的。”何伦笑了笑,道:“此番事了,糜晃出任中尉当无问题,君亦有前程。” 好家伙,连何伦都知道糜晃要当东海中尉了。 大家都不傻,盖因无论功劳还是门第品级,糜晃都够了。只要他争,何伦确实争不过。 此品级为中正品第,或曰“乡品”。 就此时的东海糜氏而言,乡品为第六品,称不上士族,算是“小姓”——品级是可以提升或下降的,由各郡中正三年一评。 糜晃有官身,如果外放可以当一个大县县令。 但东海国中尉也是第六品,仔细想想,其实不错。乱世了嘛,县令真不如中尉吃香。 东海老邵家没有乡品,一般而言,幢主就是他的天花板了。 但事无绝对,他固然没法像世家大族子弟那样直接门荫入仕(比如石崇),但还有察孝廉这样一个人家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机会。 擒捉了司马乂,东海孝廉到手,做官的资格就有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真正赏赐。盖因无论太守还是刺史,都是“朝廷命官”,不是“幕僚门客”,两者没有高低之分,属于不同的领域。 比如王导现在严格来说就不是“官”,而是司马越的幕僚——当然,他想当官很容易,琅琊王氏的门荫名额应该不少,再者,即便不门荫入仕,世家大族也有其他办法,比底层人容易太多了。 “好好干吧。”见手下兵士已经把司马乂押上了马车,何伦快步走到邵勋身旁,附耳道:“大王在洛阳重建王国军,你部要被并入,小心王秉。他的人被打光了,也没募到多少新兵,可能会盯上你。” “何将军提告之恩,勋铭记于心。”邵勋行礼道。 “走了。”何伦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邵勋静静看着何伦的背影。 司空欲组建三千王国军,按制是上军两千人、下军千人。 有擒捉司马乂之功,走个流程,让糜晃当上中尉问题不大。 那么问题来了,上军将军仍然是何伦?这是眼瞧糜晃入局,干脆放弃争夺中尉了? 王秉是下军将军?自己这一幢并入下军? 从人数上来说,他手头实际掌握的部队可以编为两个不满编的幢,王秉会不会给自己搞事? 如果他真这么脑残…… 邵勋的手下意识握紧刀柄。 旋即又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杀心确实越来越重了。 杀王秉解决不了问题。 没了他,还会有张秉、李秉。 最好的办法,还是在糜晃的帮助下,与王秉好好谈一谈。 我带你飞行不行? ****** 天子颁布的诏书很快传遍全城,并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有人痛哭流涕,呜呼哀哉,想要救出司马乂,但被左右劝阻了。 有人长吁短叹,神色怔忡,有心做点什么,理智又告诉他,都快要断粮了,还能怎么办? 还有人提前活动了起来,拜访东海王司马越,以及传闻与成都王关系较好的名士王衍,试图在接下来的政治洗牌中占得先机——司马家子孙们的内战罢了,何必那么死心眼呢? 至于更多的普通百姓或下级官僚,则巴望着赶紧结束战争,先把洛阳供水恢复了再说。 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把被征走的父亲、丈夫、儿子、兄弟们放回家? 对了,赶紧让外界输送粮食进京吧,人饿得直打晃,撑不住啊。 基本可以说,从上到下士气涣散,投降在即了! 当邵勋带着手下出宫门,就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守卫端门的禁军士卒交头接耳,喧哗不已,军官不能制。 远处驶来了一辆马车。 邵勋等人一齐望去,却见一士人下了车,朝这边行来。 “前方可是军校邵勋?”来人远远问道。 “正是。”邵勋行了一礼,回道。 来人并不回礼,只简略介绍了下自己:“幕府军咨祭酒、广陵戴渊,奉司空之命,接引邵军校入府。” “好。”邵勋回道。 戴渊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一眼邵勋后,径自转身上了马车。 邵勋一行人在后面步行跟着。 抵达司空府后,戴渊下车,先入内禀报了一番,然后让其他人都留在外面,自己领着邵勋入内。 “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一边走,戴渊一边说道:“司空可能要给你赏赐,这是天大的恩宠,今后定要铭记于心,为司空舍命拼杀,死而后已。” 邵勋连连应是。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什么人啊,这时候还摆谱。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之前来过的书房。 这次王导不在,却多了另外数人,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见到有人过来,都停了下来。 邵勋悄悄看了眼,只认得一个潘滔。 潘滔还挺敏锐,注意到了邵勋一闪而逝的目光,竟然向他点头示意。 “参见司空。”邵勋躬身行礼道。 司马越看向戴渊,有些不悦,似乎怪罪他打扰了自己的兴致,又似乎怪罪他不分场合,他们在商议大事呢,你就不能等一等? 戴渊立刻明白了过来,连连告罪。 “罢了。”司马越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邵勋身前,态度却好转了许多,笑道:“孤听说了,你亲手抓住了司马乂。好,很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战阵厮杀,擒拿敌将,实乃武人本分,不敢邀赏。”邵勋回道。 司马越哈哈大笑。 幕僚们亦凑趣笑了几声。 有人直言道:“兵家子喜欢的是金帛,司空赏些财货便是。” 还有人说道:“不如惠以宝甲,他们也就能用这些了。” “可能还喜欢妇人。”有人促狭道。 不出意外,这句话引起一番哄笑。 看得出来,现在司马越幕府众人的士气很高,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状态。 司马乂倒台,洛阳权力要重新分配。 成都王司马颖当上皇太弟几无悬念,但他不会来洛阳,而是在邺城遥控朝局。 河间王司马颙同样不会来洛阳。 这就是机会了。 只要司空收拾好洛阳残局,未必不能与成都、河间掰掰手腕。毕竟,洛阳才是京城啊,控制了洛阳,就有了号令天下的名义。 大伙都期待着这一天。 “休要胡言。”司马越斥责道。 说是斥责,但语气并不严厉,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斥责”完幕僚,司马越便看向邵勋,道:“你立下大功,孤当然要厚赏。金帛是少不了的,但这并不足以酬功。糜子恢立下大功,我许诺他可任中尉,幢主之职就由你接替吧。” “谢大王厚赏。”邵勋应道。 “糜子恢又在孤面前极力说你的好话,说你颇有选兵、练兵之能,一幢兵马个个精悍,如臂使指,故能斩将杀敌,势如破竹。”许是见邵勋非常沉稳,司马越愈发满意,又道:“下军兵士还没选满,不如就由你来替孤把关,多挑选一些壮士入营,如何?” “诺。”邵勋应道。 这还用思考吗?还用犹豫吗?这是升官的节奏啊! 果然,司马越接着说道:“孤说过,东海今年的孝廉会是你,勿要令孤失望。中尉司马你先担起来。” 很显然,这是违规操作。 中尉司马要等走完举孝廉的流程,再由朝廷任命,方能生效。 所以,邵勋现在只是个幢主,中尉司马还得等一等。 但司马越都这么说了,兵又是他找人募的,邵勋完全可以先兼任着,不会有人不承认他的身份就是了。 给邵勋这个官,幕府里不是没有反对意见。 不少人觉得给个幢主就够了。但一贯不怎么管事的军司曹馥说话了,认为此职很适合邵勋,他会选兵,知道怎样练出好兵。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司马越很信任曹馥。他是曹洪幼子,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可不比府里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强? 再者,邵勋是国人,这一点非常重要。 比起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外人,东海籍的军官显然更加可靠,更能委以重任。 何伦如是,王秉如是,邵勋亦如是。 当然,比起前两位,邵勋的重要性要差一些。 毕竟何伦、王秉出身名门,能够给司马越带来政治上的助力,稳固后方局势。所以,哪怕王秉吃了大败仗,该用还是得用。整军完成后,一个下军将军是跑不了的。 邵勋一没办法替他稳固东海后方,二没法提供部曲、钱粮,三没法摇旗呐喊,充其量是把刀子罢了。 何伦、王秉却是握刀之人,有本质的不同。 “下去吧,好生做事。”许完好处后,司马越挥了挥手,道。 “诺。”邵勋再行一礼,退出了书房。 第五十三章 笼络(给盟主~若晨~加更) 第二天一大早,邵勋等人收拾器械、行囊,打算出开阳门,返回驻地。 不料在门口遇到了裴廓、裴遐二人。 邵勋其实不认识他们,但人家认识自己…… “邵督伯,中垒营裴廓有礼了。”裴廓从马车上下来,行了个礼。 裴遐跟着行了个礼。 邵勋回礼。 他已经是幢主,更兼东海国中尉司马之职,拿着司马越给的“尚方宝剑”,协助选兵、练兵。但这事还没正式落实,裴廓、裴遐二人并不知晓。 “去岁十月初九那一战,邵督伯阵斩孟超,吓退贼众。即便在城头,勇烈之风亦扑面而来。”裴廓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一个身材中等的汉子,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 脸部棱角分明,五官有点刚毅的感觉,又带着一丝俊朗,颇为耐看,有种阳刚之美。 胡须明显剪过,不长也不密,一根根张牙舞爪地竖立着。 这个世家子,不符合大众审美啊。 另外一位名叫裴遐的,面相就好(阴)看(柔)多了,身材单薄、瘦弱,但自有一股随性倜傥的风度。 这两兄弟风格迥异,看来环境真的能改变人的气质。 “裴将军谬赞了。”邵勋摸不清二裴的路数,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尽量少说话。 裴廓感觉到了他的防备,并不介意,笑了笑,问道:“我等入府面见司空,邵督伯是聪明人……” 说完,眨了眨眼睛,转身离去。 裴遐亦转身离去。 临走之前,他顺着堂兄方才的视线,看向邵勋身后。 数十名兵士整齐肃立。 有人手抚刀柄。 有人拄着长枪。 有人握着步弓。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浑身紧绷着,仿佛邵勋一道命令,他们就会冲上来,刀枪齐下,将二人斩杀当场。 真真丧心病狂! 不过吐槽归吐槽,裴遐不傻,他很清楚如果一个人想做出番事业,没点自己人是不行的。 邵勋身后这些士兵,有那么点“自己人”的味道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惊讶。 成都王、河间王这类拥兵自重的宗王有自己的亲信嫡系可以理解,但一个小小的督伯也有死忠亡命徒? 有点意思。 二人走后,邵勋也没有耽搁,直接招呼众人走了。 “回去后,谨守门户,不要觉得仗已经打完了。这个时候,一旦松懈,反倒最危险。”邵勋扫了眼左右,说道。 杨宝受伤了,天子施恩,让宫中医官诊治,邵勋让李重带着两人留下来照顾,这会在街上走着的,全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了。 “督伯,难不成是诈降?”陈有根有些吃惊,遂问道。 “人都杀了那么多,还诈降?”邵勋乐了,陈有根的思路真的非常广。 “那是因为什么?司马颖、司马颙要尽杀洛阳降兵?”陈有根怒了。 “不至于尽杀洛阳降兵,他们没这本事。”邵勋收拾心情,解释道:“我是担心有人秋后算账。其实无所谓了,债多了不愁,多几个少几个敌人又能怎样呢?” “因为杀孟超之事?”黄彪蹙眉问道。 “差不多吧。”邵勋说道。 “那还不速速回去准备?”陈有根一听急了,声音大了起来。 “准备什么?” “扯旗造反啊!”陈有根的“革命性”倒是很强,直接在大街上嚷嚷。 “洛阳中军还有将近三万人,其他杂七杂八的部队亦不下三万,怎么造反?” 陈有根一窒,调门降低了好多,嘟囔道:“那就出逃去当流民军。” “我问你,大晋到现在,可有一支流民军站稳脚跟的?”邵勋认真地问道。 陈有根张大了嘴巴。 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各地流民军的实际情况。 “我告诉你,只有蜀中那边勉强有一支,但他们其实也算不得真正的流民部队。”邵勋说道:“荆州张昌,声势何其浩大,现在呢?朝廷大军一旦围剿起来,他们就死定了。不,官军和他们互有胜负,真正打死他们的,其实是世家大族的私兵部曲。朝命一来,世家带上部曲为朝廷厮杀,积攒功劳,同时还锻炼了私兵,提高了战斗力。” “世家若占据州郡,对朝廷来说不是更糟?”陈有根不服道。 “确实。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朝廷现在只想干死造反的人,至于地方权力归谁,朝廷也管不了许多。反正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还是尊奉朝廷的,也会象征性缴纳部分赋税,他们的子弟甚至还会来洛阳做官。”邵勋说道。 “这不行,那不行的,到底该怎么办?”陈有根有些生气了。 他不是生邵勋的气,而是生这个世道的气,恨不得一拳砸烂。 “以后再说吧。”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扭头看着大街两侧了无生气的楼台馆阁,苦笑道:“本想带你们逛逛洛阳再走的,但如今这个情形,呵呵,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没甚意思。下次再来吧。” “洛阳是真不行了。”陈有根也打量了一番,叹道:“上次来卖货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山贼么,卖什么货?”黄彪奇道。 陈有根语塞。 黄彪这厮,别看长得不高也不壮,但其实是下手挺黑的一个人,有点蔫坏的感觉,陈有根不稀罕跟他斗。 “这是十年来洛阳最差的一年,但或许是今后十年中最好的一年。”邵勋突然冒出了一句话,陈有根、黄彪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督伯,洛阳还能更差?”陈有根忍不住问道。 邵勋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想过什么日子?” 陈有根咧嘴大笑:“能吃饱饭,最好有酒有肉。哦,对了,还要娶个妻,如果能有一二小妾就更好了。” “如果需要你上阵拼杀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你愿不愿意?”邵勋问道。 “督伯说笑了。”陈有根说道:“现在我也拼杀,不过就是混口饱饭罢了。太多人拼杀来拼杀去,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啊。如果真有,我他妈上茅厕的时候都琢磨怎么杀人。” “黄彪,你觉得过上这样的日子,需要多少家财?”邵勋又问道。 “如果是在乡下,怎么着也得百余亩地吧。”黄彪不是很确定,猜测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们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我敌人太多,将来即便能主政一方,多半也弄不到什么好地方。如果我去的是被打成一片白地的州郡,我就给你们分地。不光你们,所有跟着我去的将士,都有地分。一人百余亩,好不好?” “督伯,这地是朝廷的地,还是可以传诸子孙的地?”陈有根问道。 “放心,不会让你们屯田的,都是一起拼杀的弟兄,何至于此。”邵勋笑道:“地可以传给子孙,家里减一丁户调,还免徭役。” “那么好?”陈有根震惊了。 其实,就大晋百姓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税赋,而是徭役,那个是真有可能弄得家破人亡的。 如果能免除徭役,哪怕只限本人,做梦都会笑出声。 “免了徭役,但有兵役。”邵勋说道:“其实就是世兵,不过一家有一两百亩地,可传给子孙后代。如果种不过来,许你等自募几户部曲帮忙耕种。享受了这些好处,就得有义务。若有战事,尔等需自备器械,随军出征。” 陈有根还没反应过来,黄彪已经在默默思考。 督伯说“一两百亩地”,就按一百五十亩算好了,招募三户部曲帮忙耕种,一家五十亩,如果有牲畜帮忙,农具齐备的话,完全忙得过来。 主家只需要在农忙时下地干点活,甚至完全不用干活,而收获足以支应一家老小过上优裕的生活。 再置办点兵器,一年中有大把时间可以锤炼武技。 农闲的时候,集中起来操练,辨识金鼓旗号,演练军阵战术,久而久之,就是一支强军啊。 哦,对了,这般家境,养一两匹马并非不可能,这就更厉害了。 只是—— “督伯,这样会得罪人的吧?”黄彪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旋又笑道:“这世上,想做点事,哪能不得罪人呢?不过你们也不要对外张扬,我还是一个小小的督伯,却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走到这一步。” “督伯,若真有这样的日子,我跟定你了。”陈有根肃容道:“奶奶的,想地都想疯了。” 邵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着我,会有那么一天的。不管多难,咱们都要努力。” 其实,他说的这些事有点政治纲领的味道了。 他不喜欢西晋的门阀政治,想要打破这个制度,那么总得拿出替代方案吧? 光破坏不建设,那是流民帅,不是他邵某人的风格。 整体的政治纲领,他还没想好,但有一个原则,一定要契合生产力水平,契合时代风气和价值观。步子大了会扯着蛋,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之所以优先考虑给士兵分地,纯粹因为这是乱世,没有合格的军事力量,一切成空。 而且,有些事他也不确定最终能做到哪一步,意外因素太多了,门阀力量太强了。 或许,只有经历过乱世蹂躏的北方部分地区,才有可能给他一丝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 这就是他不去南方的主要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 今天向黄彪、陈有根等人说出这些,其实有笼络人心的意味。 他有危机感了。 值此之际,内部必须抱成团,绝不能生出乱子。 而当所有人都团结在他身边时,哪怕只有一千人,甚至几百人,都是一股不可轻侮的力量。 我的人,我让他砍谁就砍谁。 没有我的同意,谁的命令来了都不好使。 都督军令?都督算老几啊? 天子诏书?对不起,不奉诏。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他苦心建立的这个小集体就算成气候了,而且还具备了一定的先进性,可以和各个势力同台竞争,成为乱世中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走了,回家。”见两人还在思考,邵勋不以为意,大踏步向前。 回辟雍之后,他还得找糜晃谈一谈。 王秉这人到底能不能搞定,该用什么办法搞定,得商量出一个方案来。 可惜啊,没能向裴妃问计。 不然的话,她在司空耳边旁敲侧击一番,就能给王秉上点眼药,事情就好办多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地面。 邵勋挎刀持弓,龙行虎步。 黄彪、陈有根等人紧紧跟随,亦步亦趋。 少年兵们斜举长矛,排着整齐的队列,认真地甩手甩脚走路,一丝不苟。 这支部队、这个团体,有点样子了。 第五十四章 身份 邵勋回到辟雍之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督伯不在,好像缺了主心骨一样,做什么事都心绪不宁。 他一回来,所有人都“活”了过来。手脚变勤快了,不再胡思乱想了,做事也更有劲了。 这就是灵魂人物的作用。 “督伯。”各队主及杨宝一齐过来行礼,汇报情况。 “你是何人?”邵勋看着脸上包着几层布,透着股伤药味,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杨宝,问道。 “督伯,我是杨宝啊,比你早回来一步。”杨宝急道。 “没留下来养伤?” “皮肉伤,不碍事。” 邵勋点了点头,赞道:“君还是很勇猛的。” 当初没看清,杨宝好像被人迎面砍了一刀。 但有兜盔、甲胄在,如果没被砍中要害,确实难死。 这厮,当时莫不是顺势躺下了? 这里人多,他打算给杨宝留点面子,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一个个说。”邵勋坐了下来,看着众人,说道。 糜晃不知道去哪了,让邵勋很是无奈。 战争还没结束啊,大哥。这会要是被人突袭,指挥官不在,一旦输了,找谁说理去? “督伯,儿郎们一直分批温习功课、锤炼武技、生火做饭、修理器械,并无懈怠。”吴前第一个说道。 “那几个教谕没乱来吧?” “只教读书识字,偶尔讲些典故。倒是那位庾家郎君,引经据典,讲了很多。” “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道:“下一个。” “督伯,将士们这些时日一直在搜杀残敌,缴获甲仗千余,堪用者不下七百,剩下的修修补补,拆东墙补西墙,也能凑合用用。”队主姚远说道。 “以后得专门招募一批辅兵了。”邵勋想了想后,突然有了主意。 辅兵这个兵种,古来有之。 比如最初的上中下军(俗称“三军”),下军就主要从事后勤保障工作。 不过,东海国的王国兵,上、下二军都是战兵,战时都是临时征发工匠、夫子充当后勤保障——呃,好像这会大多数战兵也是临时征发的…… 不管怎样,战争这么严肃的事情,还是要尽可能专业化。 省钱固然很爽,有时候就省掉了战斗力。 在职业武人大行其道的年代,辅兵同样要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要上阵打仗。战兵部队有缺额后,第一选择是从辅兵中调人补充。 不知道能不能说动司空改革军制,建立专业的辅兵部队,正好把这批孩童少年塞进去——估计很困难,虽然禁军骑兵部队已经有长期固定的辅兵了。 “下一个。”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督伯,我遣人向南搜索至洛水。原本驻守在那边的一支部队已经溃散了,但鲜卑游骑并未渡河而来。”队主余安说道。 “溃散的都是什么人?” “新安县征发来的丁男,一仗未打,直接跑了。” 奶奶的,连敌人都没见到,自己原地溃散了,这都什么兵?邵勋很无奈。 要是敌人都是这种货色,他表演一次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不是不可能。 “鲜卑人不会来送死的。”他说道:“下一个。” 队主们一个接一个汇报,杨宝扭扭捏捏地排在最后面,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容。 “诸位。”待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后,邵勋理了理思绪,道:“司空要重建王国军了,辟雍这边的兵,整体并入下军之内。我当一幢之主,糜督护将出任中尉。至于你等,有些人将会有新的幢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大家。 场中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便炸开了锅。 “幢主,我跟你。”吴前年纪大,腿脚不是很灵便,但脑子转得快,第一个说道。 “你管着的那三队人是我的心血,即便你不提,我也会把你要过来。”邵勋点了点头,说道。 “幢主,我也跟你。”黄彪大声说道。 “幢主,其他人我都不服,跟定你了。” “幢主……” 众人纷纷表态。 “幢主,我……我……我给你牵马执蹬,洗刷马匹。”杨宝轻声说道。 “哦?刘司马没给你安排去处?”邵勋瞥了他一眼,问道。 杨宝一窒,嗫嚅道:“这世道,跟着幢主能活下去。幢主,我有勇力的,会骑马,会射箭,也杀过敌兵。” “既然你铁了心跟我……”邵勋沉吟片刻,道:“那就去另一幢当督伯,如何?” “幢主,我——”杨宝有些急了。 邵勋伸出手,道:“且住。你去了另一幢,还是我的人。全幢五百军士中,至少四成是老弟兄了,你帮我盯着点,有事立刻前来汇报。” “这……好吧。”杨宝勉强点了点头,然而又有点不放心,扫了一眼周围,见人都在,一咬牙,直接道:“我对幢主的忠心,日月可鉴,幢主万不能放弃我啊。” “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邵勋亦笑,道:“想什么呢?你也是老人了,只要勤勉做事,我又怎么可能不管你?放心吧。” “那就好,我听幢主的。”杨宝松了口气,脸上有些红。 不过他不后悔。 世道如此残酷,想活命怎么了?幢主说了,我是“老人”,你们有些新来的,资历有我老吗?笑什么笑!只要我不要脸,一门心思跟着幢主,以后骑你头上拉屎时别哭! “事情就这么定了。”邵勋拍了拍手,止住众人的笑声,道:“整军的时候,糜督护说了算,届时我会挑五百人自己带着。没选到的人,去另一幢,还是自家兄弟,危难之时,自当同进同退,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轰然应诺。 邵勋挥了挥手,让他们各回各队,操练兵士。 人都离开后,邵勋又问吴前要来了一份名册。 “总一百四十六人,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九岁,十五岁以上的七十二人。”吴前在一旁轻声说道:“孩儿们对幢主还是很信任的,有些年纪小的堪称依赖。” “唔……”邵勋微微颔首。 带了他们一年半,确实比一般的士兵更听话,执行力更强,从这次擒捉司马乂就能看得出来。有些少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该出手就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或许,他们还没经历过社会的雨雪风霜,没有太多的利益羁绊,更重感情。 一旦把他们扔到社会上捶打个十来年,自身有了牵绊,有了利益拉扯,就没这么纯粹了。 他想起了后世冈村宁次评价日本兵的事情。 岗村认为,战前组建的部队,士兵年纪普遍不大,有理想,有热情,敢打敢拼,作风凶悍,不怕死。等到武汉会战结束,他发现本土送过来的补充兵里面一大堆三十多岁的复员军人,这些大龄补充兵军事素质还不错,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后,不太信军部讲的那套了,精神上“垮了”,成了“老兵油子”。 当然,邵勋所面临的情况与岗村是不同的,只能说有些许相通之处吧。 这些学生即便年纪大了,但老师与学生的身份还在,年幼时的感情还在,即便不纯粹了,也比你随便拉过来的人可靠。 如果自己离开越府,出走他处,这些学生兵是最有可能跟着自己的。 “三队我要全部带走。”邵勋说道:“你来我的幢当个督伯。” 吴前大喜过望,没想到当了一辈子底层军户,临老了还能混个督伯当当,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谢幢主栽培。”吴前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睛还有些红。 “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邵勋笑道:“你这个督伯,不需要管训练,这个我亲自来抓。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三队孩儿们身上,做好领队。” “领队”这个称呼,邵勋讲解过,吴前知道意思,于是说道:“这太简单了。幢主放心,我一定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会耽误事的。” “咱们这个小团体,还得努力啊。”交代完事情后,邵勋感慨了一声,说道:“一个小小的王秉,嘿嘿。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时间。” 那天陈有根提起造反和跑路的事情后,他其实认真推演过。 结论是:如果这会就拉起队伍出走,当流民军甚至土匪山贼,是没有前途的。 首先,没有那么多资源来武装部队。 军事训练是一项消耗巨大的活动,吃的就不谈了,光说器械消耗,就非常巨大。没有一个稳定的生产基地,没有大量储备物资,你是不可能长期练兵的。 流民帅带的部队,别看威风凛凛,四处乱窜,但在大晋军事力量彻底消耗完之前,他们也只能“流窜”了,很难站稳脚跟。结局要么是溃灭,要么是被招安,但招安了就受制于人,无论是粮食还是武器供应,上头把得死死的,不会给你任何机会——除非“上头”自己崩了,那样可能会有机会。 其次,没有那么多老手来训练军队,分担自己的压力。 当初糜晃给他前后送了两百人,其中不少是洛阳中军溃卒,他们熟习武艺、军阵,可以分担训练压力,是流民军极度缺乏的人才。 最后,被打上了流民帅的标签后,很难有人来投了。 贫穷、吃不饱饭,被人四处撵着跑,没时间发展根据地,缺乏人才和武器,更被人歧视,想翻身很难的——大晋现在没有一支流民军上得了台面,齐万年、张昌、石冰、封云或已经被剿灭,或即将溃灭,即便穿越者去带队,在乡间坞堡林立的情况下,真能比他们好多少吗? 社会环境不一样,在世家大族把控着乡间土地、人口的情况下,你即便真打败了官军,得到了一块地盘,也只能做到表面统治,图一乐罢了。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坞堡帅、世家大族们就不认你,税都没有,只能继续流窜。 在没能整出几万、十几万军队暴力破局的情况下,官面上的身份是很重要的。 所以,他还需要时间发育,以培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批军官种子。 当然,如果实在混不下去,那也没办法,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眼下显然还没到那个地步。 “幢主,糜督护回来了。”陈有根匆匆走了过来,喊道。 “我这就去迎接。”邵勋重重拍了拍吴前的肩膀,出门去了。 第五十五章 形势 “刚去了趟南边。”糜晃主动解释了他的去处:“有故友子弟在军中供职,故找他们问问洛水之南的情况。” “如何?”邵勋问道。 “鲜卑人撤了,据说回去找司马颖要账。”糜晃笑道。 “多是讹传吧?” “也有可能,但真走了。” “看来,战争是真的要结束了。”邵勋神色复杂地说道。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投降没什么问题。 从感情上来说,他大部分时候都在与河北人厮杀,看到因为缺粮而失败,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 大伙兵还在。 又不是无条件投降,真把人逼急了,最后吃一顿好的,全军拉出去,强攻敌军营垒,胜负犹未可知。 建春门之战,冀州兵被赶羊一样驱杀十几里,足够他们长长记性了。 正面野战,你们不是对手。 “当然要结束了,不结束,司空怎么秉政?”糜晃说道。 “司空这次气魄很大啊。”邵勋有些惊讶,因为这真的不符合司马越过去的风格。 糜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郎君当我真去南边闲逛了?” 邵勋默不作声,静静听着。 “我是去那边接人的,这事你不知道。”糜晃说道:“范阳王的信使。” 邵勋点了点头。糜晃是他的上级,没有义务什么事情都告诉他,即便出于职业操守与个人品格,主公的一些密事也不能四处宣扬。 “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你也别问”——这是糜晃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老实人也是有原则的,现在他觉得能说,大概是因为邵勋愈发靠近司马越核心圈子了。 “司空正与邺府谈善后,他现在是洛阳朝廷与中军推出来的主事人,为了增加谈判的胜算,肯定会有所动作。” “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虓、都督并州诸军事、东赢公腾,或为司空从兄,或为骨肉至亲,他们其实很愿意看到司空秉政,故可为外援。” “另者,司空亦遣使间道前往徐州、青州、宛城等地,拉拢东平王楙、高密王略、彭城王释,意图同进同退,共抗司马颖。” “皇太弟可以给司马颖,暂时亦可与他虚与委蛇,待大事抵定之后,司空定要与邺府争上一争的。” 糜晃说完了,邵勋快速消化着这些消息。 司马越真是个老阴比。 背刺司马乂,并不是对司马颖卑躬屈膝,而是自己想上位。 他现在极力拉拢禁军诸将,并千方百计讨好世家大族,取得他们在朝堂上的支持,安定洛阳局面,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团结在他身边。 在外界,并州刺史司马腾、青州刺史司马略是他的亲兄弟。 镇许昌的司马虓(堂兄)、镇宛城的司马释(堂兄司马植之子)更不得了,掌握着不小的兵权。 别看现在很多刺史都挂了都督某州诸军事的头衔,但在大晋朝,只有八个老牌都督区掌握着世兵。 这八位都督分别出镇长安、许昌、宛城、襄阳、寿春、下邳、邺城、蓟城,一一对应着曹魏时期的各个战略方向。 其中,坐镇长安、许昌、襄阳、邺城和蓟城的五位都督瓜分了三十万世兵中的大部分。 所以,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司马虓的分量是很重的,都督沔北诸军事、彭城王司马释的分量轻一些,但也不可忽视。 再算上掌控着并州的司马腾、控制青州的司马略,东海王的潜势力已经呼之欲出了。 当然,以上这些人未必都会支持司马越,毕竟他苟了这么多年,别人不信任他是正常的。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许昌都督司马虓应该开始支持他了。 怪不得,怪不得! 至于是司马越动手前就与司马虓联系上了,还是动手后再联络的,那就不知道了,反正邵勋倾向于前者。 都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一系的子孙,勾搭上还是很容易的。 “也就是说,司空早晚要尽起大军,讨伐司马颖了。那么,兵从何来呢?他现在能掌握的部队太少了吧?”邵勋问道。 “这个定然要花些时间。”糜晃也有些不确定,只能含糊说道:“司马乂都能取得禁军支持,司空没理由不行。” 邵勋却不太乐观。 公允地说,司马乂的能力是强于司马越的,甚至强于司马颖、司马颙以及已经死去的司马冏,他能拉拢禁军诸将支持,不意味着别人也行。 再者,自从诛杀赵王司马伦之后,禁军很明显有了自己的意志。 在齐王、长沙王火并的时候他们选择作壁上观,不参与。 在长沙王、成都王、河间王大战的时候,又下场了。 等到东海王与成都王再战,他们会是什么态度,真的不好说。 有了自己意志的军队对上位者而言是可怕的,因为他们会受利益与本能驱动,不再惟命是从。 好在即便受本能驱动,他们现在也下意识靠拢司马越,共同对抗外来势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包括邵勋在内,洛阳王师在劣势下被迫抱团取暖,暂时形成了一个整体,避免被人清算。至于今后会不会分裂,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中尉司马当上了?”糜晃不想再谈这些事情,转移话题道。 “估计还得等几个月,司空让我先把事情做起来。”邵勋说道。 “不错,不错。”糜晃笑道:“以你家这个情况,出个当官的,真的不容易。” 举孝廉,史书上比比皆是,但不要觉得很容易,那是你把自己代入上层了。 州刺史举的秀才,有几个落到普通人手里? 郡太守察的孝廉,又有几个给没有家世的人? 太少太少了,偶有几个,都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 但九成九的秀才、孝廉名额,却被士族在台面下默默瓜分了。史官都不兴记,因为太寻常了,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秀才、孝廉已经脱离了本来意义,国家公器,世家大族分肥,如此而已。 “待洛阳事定后,可给家中书信一封,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糜晃说道。 “届时家人还得督护多多照拂。”邵勋说道。 “小事,小事。”糜晃很高兴。 这是什么?这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家人都住进糜氏坞堡了,这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节奏。 他们俩人,利益捆绑得太深了。 “我亦已得司空许诺,只要抓了司马乂,我就是新的东海中尉。”说完,糜晃捋了捋胡须,带着邵勋快走几步,远离人群之后,方问道:“整军之事,你有什么建议?” 糜晃这么问了,邵勋也不客气,当即说道:“我会从现有兵士中挑选七队精壮,与三队孩童少年一起,编为一幢,我亲任幢主,吴前当督伯。其余兵士编入另一幢,杨宝调过去,担任督伯。” “司空既许我中尉司马一职,让我严格选兵并协助练兵,我决定挑选三十名精锐武士,曰‘教导队’,陈有根任队主。” “其他队主、什长、伍长名单,我会拟一份,交由中尉过目。” 糜晃一听,比较满意。 邵勋是有分寸的,他没有胡乱插手何伦的上军,只在王秉的下军做文章,这就很好嘛。 王秉若肯配合便罢,若不肯,到时候下面人不听他的,上头还有人拉偏架,定要他好看。 当然,王秉还可以选择鱼死网破,彻底翻脸。 但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想拿着好处却又不愿得罪人,想得美呢。 “过几日,就把部队拉回洛阳,辟雍这边不用守了。”糜晃说道:“再找个机会与王秉好好谈谈,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不识时务之辈。况且,我观王秉之意,似乎想往禁军中发展。司空拉拢禁军之后,定然会想办法安插自己人,王秉多半还看不上东海国下军将军这个职务。” “哦?难不成他还想当左卫将军、右卫将军什么的?”邵勋问道。 “你不想当?”糜晃奇道。 “不想。”邵勋老实答道。 糜晃大笑:“你真是个怪人。” 邵勋亦笑。 不是自己拉起来的部队,指挥起来很难得心应手,平时或没什么,一旦上了战阵,就能看出差别了。 空降或继承得到的官职,与白手起家能是一回事么?威望差老远了。 第五十六章 好聚好散(给盟主独爱李宗盛加更) 与糜晃分开后,邵勋立刻喊来了吴前以及三队孩童少年中的队主、什长、伍长。 看着黑压压席地而坐的一群人,邵勋开门见山道:“司空整军的事情,想必你等也有所耳闻。我长话短说,我想将你们整体转为募兵。从今往后,诸位就都是王国兵了。” “不要担心有人看不起你们。擒捉司马乂一战,他身边那些护卫、随从不就被你们打得稀里哗啦?长枪一刺,敌人倒地,大刀一砍,贼人授首。就连司空都称赞我挑选的甲士英武果决,你们不比任何人差。” “当了募兵,仍然由我带着,一切照旧。该认字认字,该学算术学算术,该练武练武,该种田种田,战例课也会继续上。” “当然,如果有人不愿意,即便冒着触怒司空的风险,我也会去分说一番,把你们放走。” “现在,都表个态吧。” 邵勋说完,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目光不断扫视着少年们。 少年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神色各异。 “磨磨唧唧,是男人不?”陈有根在一旁骂道:“留下就留下,继续大鱼大肉,继续跟着幢主习文练武。幢主是天上人下凡,一身本事绝不会藏私。不愿留下的滚蛋,我看着心烦,回去后继续种地。哦,对了,种地也不行,现在徐州在打仗,你们可能又要被征兵。” “陈有根,怎么说话呢?”邵勋斥责道:“好聚好散便是,师生一场,情分仍在,不愿留下当募兵的,我亲自做顿好吃的,大家吃完散伙,以后还能见面。” 陈有根被骂后,退到一旁,用恨其不争的目光看着少年们,嘟囔道:“世道这么乱,流民军可是吃人肉的,你们养得白白胖胖,被人捉去,可是挑了别人口福了。” 邵勋又瞪他一眼,陈有根这才闭嘴。 “有根兄弟真是……”吴前苦笑了一下,道:“我说两句。幢主带了你们一年半,待你们不错吧?” 待看到众人纷纷点头后,吴前继续说道:“我其实想让你们都留下的。诸王征兵,哪管你愿意不愿意,发根木矛就上了。徐州有封云、石冰之乱,你们回去确实可能被征兵。但幢主悉心教导你们一年半,情同父子,他不愿意强行留人。” “反正我是不愿意回去的。汗摔八瓣地种地,到最后糊口都难,还不如在军营里混口饱饭。幢主说让我当个督伯,老实说,我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混个小军官,以前想都不敢想。你们认字,武艺也比我强,将来的前程,又岂是一个督伯能打住的。” “世道乱糟糟的,回去的路上也不太平,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说完,吴前亦退下,满怀期待地看着这帮少年们。 “相识一场,便是缘分。走与留,情分都在。”邵勋面色感慨地说了一句,道:“都表个态吧。” “邵师,不论你去哪,我都跟你。”王雀儿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说道。 说完,他看了看身周,十几个人跟着起身,道:“我也留下。” 还有三个人坐在地上,面红耳赤。 不一会儿,有一个犹犹豫豫站起,只剩两个伍长还坐在地上。 “邵师,我也跟你,天涯海角都去了。”金三起身。 本队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只剩四个人没起来。 金三大怒,连踢带打,又有两人起身,还有两个满脸惭愧,但始终没起来。 “邵师,我定然要跟你的。”毛二起身之时,两手连拉带拽,招呼着众人都起来。 最后还剩三人没起。 “陆黑狗,你家离幢主家不过十几里地,你也不起来吗?”毛二看向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怒气冲冲地问道。 陆黑狗嗫嚅了两声,不敢说什么,起身了。 毛二又点了另外两人的名字,那两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其中一人甚至还哭了。 毛二还待再骂,却被邵勋阻止了。 “好了。”邵勋站起身,看着站得满满当当的少年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的事情,可不能再后悔。军中自有法度,即便我再舍不得,对于干犯军纪之人,也不得不用斧钺。” “谨遵邵师之命。”在王雀儿、金三、毛二的带领下,众人齐声道。 “好。”邵勋满意地笑了笑,道:“你等回去后,统计下各什伍军士的态度,汇总成册,交到吴前那里。” “诺。”众人大声应道。 “幢主,我会劝伍里的人都留下的。”一位坐在地上的少年哭道。 “人生于天地间,多有羁绊,或有不得已之事,必须回乡,我可以理解。”邵勋走过去,将他拉了起来,搂着他的肩膀,温言道:“吃顿好吃的再走。将来回了徐州,定有相见之日。” 少年泣不成声,其他人也多有感伤。 “会回家的。”邵勋一一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许诺道:“你们但好好学习、刻苦训练,将来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让看不起你们的人好好瞧瞧,是不是比他们有出息。” 随着他的安慰,众少年感伤的情绪被冲淡不少,进而生出一股希冀。 正是爱幻想的年纪,谁不想自己出人头地呢? 汇总数据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吴前那里,吴前又第一时间交给邵勋。 仔细看了一下,一百四十六人中,坚持要走的大概有二十余人。 邵勋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完全可以接受。 这一次,他其实是耍了小心机的。 打感情牌、道德绑架甚至还有嘴替陈有根的“恐吓”,当然也少不了三位“班长”利用自己的个人威望连吓带骂,最终有这个结果。 不错,不错。也就是这些少年们了,普通的大头兵,他压根懒得费这些心思。 ****** 了却一桩大事后,邵勋又开始拜访庾亮、徐朗等人。 “战事要平息了。”邵勋说道:“你等早做打算。” 简单的饭菜,味道却不错。 毌丘氏、庾文君母女二人一起做的,不知道是不是从《食疏》上挑选的菜式。 “能进城吗?”庾亮问道。 “最好不要进城。”邵勋脸色一正,道:“议和成功之后,西兵、邺兵肯定要入城的。届时会怎么样,谁都不敢保证。” 这个年代的军队,士兵基本都是临时征发起来的。上头只管饭,没有军饷,出征在外,肯定会耽误家里的活计。 田里锄草、修缮房屋乃至给地主打零工等等,这些都干不了。 因此,士兵们是有很强烈的劫掠冲动的,有的甚至想要屠城,发泄欲望。 军官们出于种种原因,有时候会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你又不给军饷,部队士气就没了。 邵勋觉得一旦外兵入城,洛阳就会事实上被分割。 王师占一块地,邺兵占一部分,西兵占一部分,形同租界,大概就是这么个局面吧。 “不要回洛阳,往南走。鲜卑人早就撤了,南去畅通无阻。”邵勋说道:“找个地方先避一避,躲开最凶险的一阵子,然后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算了。” 外兵初入城那会是最混乱的,过了这一阵,军官就会约束军纪,不会闹得太离谱了。 庾亮、徐朗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长沙王明明打了胜仗,张方、陆机、牵秀直如土鸡瓦狗一般,最后却是他们赢了。”徐朗叹道:“真不甘心。” 邵勋微微有些不自然。 长沙王还是他抓的呢,现在被何伦送到金墉城看管起来了。 “司马乂也不是什么好人,少说两句。”庾亮咳嗽了下,说道。 徐朗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事了,转而问道:“如今这情形,若想入仕,该投哪方?” 庾亮下意识看向邵勋。 邵勋心中暗爽。 曾几何时,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形象? 经历了这几个月,地位见涨啊。 是了,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越府家将,两次得到赏赐,显然颇受重视。又有一起厮杀结下的情谊,向自己问计再正常不过了。 最关键的是,自己平常说话颇有见地,有些言语发人深思,让十六岁的庾亮、十九岁的徐朗很是佩服,才有今日之局面。 “要投就投司空。”邵勋说道。 果然如此!庾、徐二人心道,这是在为自家主公招揽人才呢。 不过徐朗确实该投东海王,本身就是东海世家出身,还想啥呢? 庾亮则思考得多了一些。 司空已经征辟过他一次了,如果今年再征辟,该不该同意呢?或许,不该拒绝了吧? 邵勋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徐朗暂先不论,庾亮会不会真的入司空幕府呢?毕竟庾敳和司马越走得很近,且一直没放弃说动这个侄儿入幕。 他不知道历史上庾亮有没有接受征辟,想必没有吧。 司马越的名气还是略小了些。 如果庾亮入司马越幕府,算不算改变了他乃至庾家的命运呢? 我——终于混到可以撬动历史人物命运的地步了么? 想想蛮爽的。 而且,庾亮若入司空幕府,对自己也有好处啊。 糜晃离开幕府之后,需要有个人在里面传递消息,不然两眼一抹黑,真的太难顶了。 就这么定了!想想办法,把庾亮塞进去。 第五十七章 高调入城 永兴元年(304)——不,在司马乂就擒后,天子下诏改元永安,这会已是永安元年——正月底,到了该撤退的时候了。 两百名单独编队的士卒,倒没全部离开,走了一百六十余,剩下三十多表示愿意跟邵幢主干。 二十多名少年兵坚持回老家——其实还有一些少年并不坚定,但现在没后悔的机会了。 邵勋询问了留在辟雍的百姓,主要是原潘园的部分工匠、仆役,外加少数躲进来避难的洛阳人,最终有三十余家愿意跟这些少年人一起搭伴,前往东海。 邵勋嘱咐他们先向南走,再折向东,别被人捉去了。 临走之前,所有人吃了顿散伙饭,然后拿着器械、口粮,各奔东西。 有些许伤感或舍不得,毕竟一起住了几个月。比如庾家小娘子庾文君就趁着父兄不备,多看了邵勋几眼。 邵勋想开个玩笑,但一看她娘亲毌丘氏严肃的面容,便作罢了。 现代人的作风,最好不要套到古人身上,尴尬是小,得罪人就不美了。 “粮食、器械、被服、炊具,都收好了啊。”吴前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农民一样,不住说道。 他是穷惯了的,见不得任何浪费。 哪怕是缺了几个角的瓦罐,一柄黑漆麻乎的木勺,他都舍不得丢弃,下令打包带上。 照他的话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一定要勤俭持家。洛阳这个鸟样,整军后不一定会给他们发多少东西。 “这些马儿实在太能吃了,唉。回城后,找人换粮食吧,粮食太金贵了。” “哎哟,幢主的战例集小心点,锁箱子里,别扯坏了。少了这个,等到上战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你们这些兔崽子就等死吧。” “磨刀石!磨刀石别忘了!” “这几张马胯革收好,能打几副好甲呢。” 吴前走来走去,大声呼喝,似乎已经完全进入督伯的角色了。 邵勋看了莞尔一笑,老东西彻底融入这个大集体了,比他还上心。 这份归属感,如果能扩散到每个人身上,他们就是一支打不散的部队,能以少敌多,勇往直前。 最终收拾妥当时,差不多已是下午了。 邵勋最后看了一眼战斗过数月之久的辟雍。 在这里,他损失了二百多儿郎,队主刘通、钟獾儿战死,他们的血几乎融进了每一寸土地。 现在又踏上新的征程了。 下一次的战斗或许更残酷,会有更多熟悉的面孔离去,但这就是人生——乱世中的人生。 没什么好纠结的,走了! “两两互相穿戴铠甲。”邵勋站在一辆马车上,手执重剑,大声道。 “诺。”将士们手下不停,轰然应命。 有之前裴妃的帮助,又打了两次胜仗,辟雍这边甲仗是真的不缺,甚至能武装出好几队身披铁铠的精兵出来。就装备精良的程度而言,不比洛阳中军差了,唯一欠缺的就是战斗力,离那些老牌部队还差一截,还需要时间整训。 可喜的是,他们的士气可能要比洛阳中军大部分营伍高出一线。 将为兵之胆,有邵幢主这等猛人在,儿郎们的士气很高。似乎只要幢主出马,带着他们前进,就没有赢不了的敌人。 见士兵们披挂整齐,邵勋跳下了马车,站在第一排,大手一挥,道:“但随我行!” “但随我行!”陈有根大吼一声,三十名精甲武士紧随其后,快走几步,团团围护在邵勋身周。 “但随我行!”黄彪同样大吼一声,带着本队五十名甲士跟了上去。 “但随我行!”第三队队主周英招呼道。 “但随我行!”一队又一队鱼贯而出,刀枪森严、盔甲鲜明,走在开阳门大街上,一路北上。 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走出房门观看。 还留在开阳门外御街的百姓基本都知道辟雍守军。几个月了,一直是这支部队维护着附近区域相对安宁的秩序。且经过肉喇叭陈有根的不断宣传,百姓们甚至知道有个名叫邵勋的督伯,勇武绝伦,斩将杀敌,令贼人不敢靠近。 名声,就这样起来了。 有好处有坏处。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关键看你怎么取舍,如何趋利避害。 申时,大队人马经开阳门入城,没有任何人阻拦,最终于傍晚时分抵达了东阳门内御街司空府附近。 铿锵的甲叶声、齐整的脚步声早就惊动了所有人。 司马越、裴妃、世子司马毗以及几位幕府僚佐,在先行入城的糜晃的介绍下,第一次认识这支在城外奋战将近半年的部队。 嗯,靠近司空府的都是成年军士。 其中,打过辟雍攻防战的老兵站在前面,战后投靠之人站在后面。 至于那些少年孩童们,则赶着辎重车辆,停留在远处,这边远远地看不真切——看到也无妨,这年头的军队里,老人孩子一大把,寻常事了。 “参见司空。”一身戎装的邵勋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参见司空。”军士们身披甲胄,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呼,声音传出去了老远。 司马越定定地看了许久,面现殷红之色。 这部队,看起来比何伦的上军还要精悍啊。 是了,何伦率部从东海赶至洛阳后,未放一矢,未打一仗,自然比不上糜晃手下这些上阵厮杀过的军汉。 好,很好! “将士们苦战良久,皆有赏赐。人给布两匹。”司马越一高兴,当场宣布了赏格。 士兵们没有动静。 “谢司空赏赐。”邵勋再拜。 “谢司空赏赐。”军士们喜气洋洋,这才高呼道。 司马越还没看出什么名堂,王导却微微一皱眉。 私兵?不太像。 那就是令行禁止了。 这个兵家子,有点意思,几百人被他拧成了一股绳,威望有点高啊。 再对比何伦的那两千人,其中九百名东海兵还马马虎虎,但那千余新募之兵就差点意思了,说他们是百姓都不为过。 王导甚至悲观地猜测,邵勋能带着这几百人击败何伦的两千上军。 他的面色有些阴沉,胖乎乎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看邵勋这厮了。 一身盛装的裴妃站在那里,端庄秀丽,气质娴雅。 邵勋没有戴铠甲,而是穿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戎服。 裴妃的目光在戎服上扫了几圈。 那么脏了,也不洗洗? 再看邵勋恭敬低头的样子,暗道原来他也有老实的时候。 以前单独召见时,他的目光射来射去,总是喜欢在她脸上。 你欠我的太多了! 接下来议和完成,张方大军入城之时,慢慢还吧。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大张着嘴巴,看着眼前这些拄枪挎刀的武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看起来挺厉害的。 几个月前,当王秉带着仅剩的几十人逃入城中时,那些兵的模样,世子记忆犹新。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王秉真的不行啊。 他生下来就是世子,从小接受的教育自然和别人不一样,说心思深沉可能过了,但绝对比一般人成熟,想得也更多。 他有时候还会被父亲带在身边,列席各种会议,听取幕僚们的建议,耳濡目染之下,对如今的形势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邵勋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母亲说他将来可委以重任,他觉得是对的。 这样乱糟糟的世道,有如此勇将,阖府安宁矣! 刘洽、王导都在说些什么怪话?母亲说他们嫉贤妒能,看样子也没错。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第一次真正地从心底厌恶起了一些人。 “来人,备些酒肉,犒赏孤的将士。”司马越平复下了心情,吩咐道。 “诺。”立刻有人应命。 司马越以目示意,糜晃立刻上前,将邵勋扶起。 今日这趟高调入城,值了! 值此微妙时刻,主公再怎么样,短期内也不可能舍弃邵勋了。 他的重要性,很可能已经超过了幕府中的不少出身士族的幕僚。 “晚上有宴,苟晞、王瑚、裴廓、成辅等禁军将领会来。司空这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军将,你是他亲口许诺的中尉司马,做好入席的准备。”糜晃低声说道。 邵勋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奋斗两年了,终于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宴饮了吗? 第五十八章 夜宴 夜晚,华灯初上之时,司空府内笑语盈盈,丝竹之声不断。 参与宴饮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的样子。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逐渐热烈,交头接耳之声不断。 “听闻克俭为很多志怪故事做了序,京中扬名啊。”王瑚朝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中垒将军裴廓笑了笑,说道。 裴廓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是闲来无事,支持几个不甚出名的小作者,让他们有口饭吃,倒让处仲见笑了。” “哪里,我也很喜欢看志怪故事,《列异传》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王瑚大笑。 《列异传》乃魏文帝曹丕所作,西晋宰相张华续写,记载了正始、甘露年间的鬼怪故事。 内容丰富,有道术降妖,有捉鬼卖鬼,有阴曹地府,有死人复生,还有冥婚等等,包罗万象,庞杂无比。 此书历经魏晋两朝,天子撰文,太监后宰相续写,可窥此时文化风气之一斑。 听到王瑚的话,裴廓笑得乐不可支,两人之间稍稍拉近了些关系。 这就像后世不太熟悉的人见面,问“吃了吗”,或者谈论天气一样,其实是同一种操作。 “数月前王司马大破陆机,震惊邺城。河北多了数万孤魂野鬼,宁不怕耶?”裴廓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也悄悄转移了话题。 王瑚会意,故作无所谓道:“那又如何?难不成那些死鬼还敢来找我算账?” “王司马确实豪迈。”裴廓肃然起敬:“死人确实不会,但活人呢?” 王瑚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还望克俭不吝赐教。” “其实很简单。”裴廓也不兜圈子了,道:“只要同心协力,就没人动得了咱们。” “同心协力是不难,但总得有个主事的吧?”王瑚慢条斯理地说道。 “主事之人,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裴廓端起酒樽,道:“王司马今日参加饮宴,想必已拿定主意了吧?” 王瑚自己给自己斟满酒,沉吟了一会,想说些什么,又摇了摇头。 裴廓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王瑚这种连杀十几员河北大将的人,居然还在犹豫。 你到底知不知道河北人最恨谁? 建春门之战是迄今为止河北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役,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出身河北世家,难不成你还能投司马颖? 就算司马颖大度,不计较这些事情,你也会受到排挤啊,真的有前途吗? 但王瑚只喝酒,却不再搭话了。 裴廓无奈,喝了一口闷酒后,扭头看向右边,却见邵勋在自斟自饮。 他已经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这个邵勋似乎要成为“官人”了。 了不得,战争中崛起的新贵,敢打敢拼,不怕得罪人,运气也不错,最终一跃而起。 “外军很快就要入城了,邵郎君有什么看法?”裴廓扬了扬手里的酒樽,问道。 “翼护司空,如此而已。”邵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裴廓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太适应邵勋说话的语气。随即又释然,官人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谨小慎微。 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笑道:“可惜你已是东海军将,不然定把你调入禁军。不过——也是啊,你只要遮护好司空府便行了。君乃东海人,荣辱系于司空一身,司空确实更紧要。”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禁军军官?不是什么好选择。 入了禁军,要么钉死在洛阳,要么被司马颖、司马颙瓜分,迁去长安或邺城。 这不是没有可能。 他刚才偷听到了裴廓与王瑚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王瑚参加了今天司空举办的晚宴,本身就是一种靠拢的态度。但他似乎又不想完全靠拢过来,关键时刻没表态。 这是什么?这是待价而沽。 或许他在等司马颙或司马颖拉拢。毕竟禁军打出了威名,打出了统战价值。 但怎么说呢,邵勋并不觉得王瑚就一定会去邺城或长安。 官场是有畛域之分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看法,黄河是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黄河以北的士人可能会来河南,黄河以南的士人也可能会去河北,但两者都不会是主流。尤其是在中央权威日渐破碎的今天,各郡士人多喜欢找离家近的政治中心,因为容易找到老乡,发展更顺利。 王瑚是陈郡人,去邺城有什么意思? 没看到陆机的下场吗?陆机或许直接死于孟玖之手,但河北士人的集体排挤绝对脱不开关系,王瑚是有多想不开才去邺城啊。 但不管王瑚去哪里,邵勋最终明白了一件事情:司马越想团结禁军,难度有点大。 最好的结果,就是拉拢一部分人,另外一部分人被成都、河间二王瓜分。 至于在京的其他宗王,对不起,他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裴廓看样子在想方设法团结禁军诸将,未必就是为了司马越,可能是想自保,又或者是增加议价权和统战价值,但看起来不会很顺利。 局势,有点乱啊。 “人心乱了。”邵勋感慨了一声。 裴廓闻言,一拍大腿,叹道:“王室将卑,人心确实乱了。其实我就是想给洛阳中军保留一点底子罢了。十年中军生涯,实不忍看到这支精锐之师分崩离析。” “已经分崩离析得差不多了。”邵勋摇了摇头,道:“赵王伦时代,就没了快一半人。” 裴廓苦笑,刚想说什么,却见上首的司马越连连举杯,于是大家一起跟着喝酒。 邵勋放下酒樽后,目光在席间悄悄搜寻着,先看到了糜晃。 糜晃遥举酒杯致意。 邵勋端起酒樽,再度一饮而尽。 老糜现在也是越府“名将”了,躺赢了两场胜仗,矮子里拔将军,地位水涨船高,势头很猛。 邵勋又看到了王秉。 他正低着头喝闷酒,显然心情不好。 邵勋有些唏嘘。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秉还是蛮客气的。但在涉及到具体利益之争的时候,有些表面功夫就维持不住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有时候也会背后打一枪。 这一枪,是糜晃和邵勋一起放的,王秉晕头转向,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 邵勋还看到了苟晞。 此人是第一个投靠司马越的禁军大将,这会坐得很近,言笑晏晏,关系颇佳。 如果司马越想提携某个禁军大将,苟晞肯定排在首位。 他能走到什么位置,就看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复杂的利益交换了。 苟大将军是人才啊。 年轻时得司隶校尉石鉴提携,那会应该也是个有志青年。但石鉴死后,他多年没有发展,直到投司马越。接着第二次改换门庭,投司马冏,再投司马乂,复投司马越…… 几姓家奴了这是? “没有门第,如果再舍不下脸皮,确实难混。”邵勋暗叹一声。 苟晞终究没有裴廓这样的家世,或许他也没办法吧。 历史上他最后好像获得了一州刺史的职位,就是不知道是“单车刺史”还是挂都督衔的了。 想到这里,邵勋又看了眼裴廓。 他兄弟在谋取徐州刺史,但如果拿不到“使持节”,无法掌握军权,只是单纯的单车刺史的话,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我的地盘在哪里呢? 邵勋又喝了一口酒,默默想着心事。 他已经渐渐意识到,不能要求太多。理想状态固然是在徐州发展,但如果做不到,必须要有备用方案。甚至于,有机会外放就要抓住,毕竟空出来的实缺不等人,他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只能先立功了,慢慢获得司马越的赏识和信任。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只能等晋廷的统治彻底崩溃,再也无力剿灭地方割据势力的时候,直接拉杆子占地为王。 丝竹之声愈发悦耳。 司马越拍了拍手掌,一队婀娜多姿的美姬入内,翩翩起舞。 夜宴,进入了高潮阶段。 第五十九章 夜宴之二 酒的度数很低,邵勋喝了好几杯,依然很清醒地坐在那里,悠闲自在地观赏着乐舞。 公侯王府的奴婢,一般是女主人聘人调教。大家族出身的女主人精通乐舞,兴致来时,也会亲自调教,务求尽善尽美。 高门贵第是需要排场的。 招待客人的女乐、舞姬就是排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客人身份很高,主人有时候会拿自己的爱妾出来陪侍客人,以示尊重。这或许就是妾生子不太受待见的原因之一,因为有时候真的不确定生下来的是不是主人的孩子。 眼前这些舞姬,大概是司马越在洛阳置办的——是的,就像置办家具一样,置办舞姬。 而置办的过程也很简单。 魏晋本就有大规模蓄奴的风气,朝廷有官奴,私人有私奴,来源大抵是俘虏、罪人乃至自卖,供应十分充足,大可挑挑拣拣,反复压价。 尤其是自卖,已经成为现阶段的主流。 战争频繁,水旱灾害不断,早在十几年前,自耕农破产数量就开始变多。他们为逃避赋税、兵役,有的全家自卖为奴,有的好一点,依附世家大族,成为部曲、庄客,成为事实上的农奴。 当然,私人捕奴行为也不可忽视。作为奴隶市场的“有机补充”,这一块十分活跃,官员甚至暗中找人捕奴贩卖,赚取钱财,石勒就曾被戴枷挂锁,卖到山东为奴,成为大庄园里种地的奴隶。 农庄经济下,可不就是遍地奴隶、部曲? 现在的大晋朝,已然是一个半奴隶社会。 邵勋以前是军户,严格来说就是一个屯田农奴,还得兼职打仗。在士人眼里,可不就与蝼蚁差不多? 所以,他能举孝廉,从“奴隶”变成“奴隶主”,完成了跨越阶级的质变,真的是祖坟冒起滚滚浓烟,熏得广大军户尽皆流泪,艳羡不已。 音乐逐渐转为欢快,吸引了邵勋的注意力。 舞姬们动作奔放、流畅,直若飞翔。 俄而散开,如同欢快的小鸟,在一位位客人面前挥洒衣帻,俯仰屈伸,姿态婀娜。 客人们多饮了酒,一个个指指点点,嬉笑连连。 看那些老色批的模样,多半在对舞姬品头论足,想要尝尝鲜——这并非不可能,舞姬也经常被拿来招待客人,就看你身份够不够了。 此时一位舞姬便跳到了邵勋案前。 一会温柔雌伏,如小鸟依人般可爱,衣袂几乎擦过他的脸庞,饱满的XX像放慢动作一样从他视线里缓缓掠过。 动作是精心设计过的,什么角度、速度,都有讲究,再配上神态,绝对给你极佳的视觉享受。 一会又飘然远去,如那不甘束缚的雄鹰翱翔天空,姿态高洁,宛若圣女。 如果你初次参加此类宴会,没经历过阵仗,又饮了酒,这时候就有可能抓耳挠腮,下意识伸手挽留,那就出丑了。 邵勋稳坐案后,脸色甚至都没太多变化。 真人与硬盘里的老师固然不一样,诱惑力大了许多,但他的阈值有点高。 一般的女人,已经没法诱惑他、刺激他了。 他还记得擒捉司马乂那天,蹲在羊献容身后的场景。 那真是极致的享受,即便只是脑海中意淫一下而已。 如果真能得手母仪天下的皇后,甚至让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给自己生孩子,那才是发自灵魂的愉悦。 总之,他变态了。 小阵仗,对他无效。 “此何舞?”邵勋扭过头,向裴廓询问。 “鸲鹆(qú yù)舞。”裴廓说道:“男女皆可跳。不过今日这段舞却是精心编排过的,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有点意思。” 原来还改编过?邵勋点了点头,莫非出自王妃之手?如果是真的,那她可太寂寞了…… 坐在邵勋下首的一位士人听闻,笑了笑,看向邵勋的目光多有审视意味。 邵勋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你坐于我下首,都快排到门口了,地位比我还低,装什么装? 一曲舞罢,舞姬们各自挑了一人劝酒。 她们刚刚跳完舞,胸脯急促喘息着,再加上温声软语,别有一番诱人滋味。拿这个来考验干部,确实可以! “诸君。”司马越站起身,遥举酒樽,笑道:“司马乂就擒,外兵即将入城,咱们还得精诚团结,勿要让外人占了便宜。” 司空“献”酒,众人自然要给面子。 于是苟晞率先站起,大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说罢,一饮而尽,此为“酢”,亦谓“还酒”。 苟晞带了头后,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饮完杯中酒,齐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司马越哈哈大笑,状似欢快。 他又让人斟满酒,自顾自一饮而尽。 这是“酬酒”,他喝完,客人随意。 献、酢、酬一套结束,司马越暂时离席而去,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 众人纷纷坐下,与身旁舞姬调笑。 “将军为何只顾吃肉?”舞姬斟完酒,悄声问道。 “难得吃肉,顾不上其他。”邵勋笑道:“这是什么,味道还不错。” 舞姬掩嘴而笑,道:“此乃邺中鹿尾,城中应是没多少了。” “这个呢?” “浑羊。” 邵勋看着眼前的这道羊,有些感慨。 置鹅于羊中,内实粳米五味,全熟之,一直是王公贵族的“私房菜”。 旋又想起城中缺粮的现状,不由得更是无语。 百姓缺粮,军士减少口粮配给,王公贵族却还在大鱼大肉。之前司马乂下令强征公卿存粮,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甚至有余粮喂养牲畜,供自己吃肉。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何其巨大! 上升一个阶层,完全是不同的天地。 鹿尾、浑羊、美酒、舞姬、女乐等等,这是上层社会才能享受的。如果一个普通人,走了狗屎运进入这个阶级,多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腐蚀了吧? 邵勋也喜欢美酒、美食、美人,但他觉得目前的社会现状,不足以支持他和他的子孙长久过上这样的优渥生活。 大地主、大庄园制经济的西晋社会,已经被历史证明了它的失败,最终被小地主、小庄园制的新势力取代。 比起相对稳定的南朝,北朝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变革。 最终,进行了相对彻底的奴隶制改革,实行小地主军功制的北周,击败了改革不彻底的北齐,一统北方。 改革是必须的! 邵勋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尽可能做完自己能做的,直到死的那一天。如果有未完成的任务,就交给下一代继续。 这是历史发展的方向,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便新国君还是喜欢魏晋这一套,他也没法回头。 人,不能站在历史大潮的对立面,不然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你是哪里人?”邵勋问道。 舞姬又笑。 其他姐妹已经被摸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位官人倒是挺正经,居然有闲心和他聊别的。 邵勋猜到了点她的意思,笑而不语。 一边摸一边喝酒,后世也有类似场合,不就是商务KTV么? “包房经理”裴十六刚才从外面经过,邵勋还不想放浪形骸,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妾是并州人。”舞姬回道。 “并州匈奴情状如何?”邵勋问道。 舞姬愕然。 裴廓在一旁哈哈大笑,道:“你若问她乐舞,还能回你几句,问匈奴岂非缘木求鱼?”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裴十六又从外间路过,并向邵勋使了个眼神。 邵勋安坐了一会,片刻后起身,借口如厕,出了正厅。 “成都王要来洛阳。”裴十六快速说道。 “他怎么会来?”邵勋愕然。 “只是来一趟,很快就会回邺城。”裴十六说道:“消息可靠。” “谢王妃提点。”邵勋行了一礼,道。 裴十六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真是阴魂不散。”邵勋低声唾骂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马颖若亲来,宦官孟玖定然会随行服侍。有些事情,又要复杂化了。 不过——管他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以司马越这会对他的态度而言,问题不大,只是需要小心罢了,这从王妃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第六十章 谈妥 参加完那次宴饮之后,邵勋就一直待在军营内。 军营位于东阳门内御街,离司空府不远,离宫城也很近。 何伦部两千上军从金墉城撤回,同样入驻军营。至此,上下二军齐至,司空府一带也算是兵强马壮了——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不会射箭就算了,长矛都握不稳,要你何用?都走吧。” “整个上午的操练,你都在偷奸耍滑,要你何用?你、你,还有你,都走吧。” “给假一日,你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当军营是集市么?抽五十鞭,赶走。” “终日怪话连篇,动摇军心士气,抽五十鞭,赶走。” “你们几个也不行,自己走吧,别让我动手赶人。” 正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糜晃没有中尉的官印,邵勋也没有正式当上中尉司马,但他俩已经进入了角色,且没有人不认为他们是中尉、中尉司马。 邵勋这几天都在清理不合格的新兵。 一大堆油嘴滑舌的洛阳市人,全是王秉招来的,数量超过三百,邵勋根本不客气,一个个过关,大部分都被罢遣了。 只有寥寥数十人留了下来,基本都是在集市里干力气活的苦命人。交谈一番,粗粗了解品性后,便收了下来。 还得招二百多人。 这个事情其实不难。 糜晃提到,洛阳城内外有三万余杂兵,还有数量不详的溃卒,仔细挑一挑,甚至能挑二百多有一定军事经验的精壮回来。 邵勋同意了,他把这事交给吴前,让他抓紧办理。 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的扯皮应该快结束了。一旦利益分配完毕,外军就要入城,届时局面又要复杂化。 另外,留下的那几十名老实苦力单独编为一队。 邵勋其实不太喜欢老实巴交的士兵,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左右都分不清,训练的时候简直让人绝望。 但这次他有私心。 太极殿一战,少年们的表现很好,让他萌发了一些念头。 何不借招募新兵的机会,让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下部队,担任伍长、什长、队主? 一个满编队五十人,共需要十六名伍长以上军官。 十七八岁的少年数量不少,有些人是真的没有学习天赋,读不进书了。 邵勋觉得,既如此,干脆别读了,反正已经粗粗认了不少字,不算文盲了,下去带兵吧。 散兵、溃卒固然不错,但多多少少有点习气,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一定压得住。 那就让他们带老实人。 军中凭技艺说话,那些干苦力的基本没接触过军事训练,你要是还压不住,那真的不适合吃武夫这碗饭,一辈子当个伍长、什长吧。 整军工作千头万绪,王秉好像没什么事,被糜晃拉着闲坐喝茶。 “邵君屡建奇功勋,阖府闻名,继业觉得如何?”糜晃仔细观察着王秉脸上的表情,轻声问道。 王秉身材不高,但颇为壮实。 许是从小定下的方向就是走武人路子,他也没一般士人的阴柔,相反颇为阳刚。 但长得阳刚,不代表这个人就真的阳刚了。 王秉身上缺少一股狠劲,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没办法,家庭环境决定了,他从没落到过必须搏命才能生存的地步。 官身,家里准备好了。 职位,打点一下,起步就是将军。 部下不听话?没事,家族派一些部曲从军,方便你掌控部队。 他从没遇到过真正的困难。 故碰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人的时候,容易进退失据。 糜晃不是凶人,他说话还是很和气的,但王秉的目光老是瞟向正在斗场上整训部伍的邵勋。 他只是个幢主,即便当了中尉司马,那也只能“协助”整训部队。可你看他当仁不让的样子,是在“协助”吗?分明是主导好吧?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此人杀性颇重。看似温文有礼,实则凶悍残忍。”王秉似在回忆。 当时他与何伦一起,在武库前见到了这个乡党。 谈话还是很客气的,邵勋的礼数也很到位。打听了下他的出身后,王秉便没再放在心上。 谁知一年过去后,此人斩将杀敌,名噪一时。 与他对比,自己则大败于张方之手,部众四散,全军溃灭。 变化太大了,让人晕头转向,一时间难以接受。 “邵郎君其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糜晃笑了笑,道:“滴水之恩,定以涌泉相报。你不会吃亏的。” “说得好听而已。”王秉嗤笑一声。 “继业你这就是说气话了。”糜晃摇了摇头。 “我说——”王秉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糜晃,突然笑了,道:“你这么为他说话,是真想明白了?不怕他以后翻脸不认人?” 糜晃点了点头:“自是了解品性后才能做决定。”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秉提醒道。 糜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东海糜氏精擅买卖。其中一项诀窍便是相人,相准后就不会犹豫。” “世事难料。”王秉讥讽道:“谁能想到刘玄德在徐州待不下去,狼狈而走呢?” “左不过‘赌’之一字罢了。”糜晃说道:“做什么事没风险?若瞻前顾后,我糜氏可做不了这么大的买卖。”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王秉叹了口气,旋又问道:“莫非你想招他为婿?他这种狠人,怕是没那么容易笼络,别整成引狼入室,夺了你糜氏的家财、部曲。” “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糜晃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必你也知道,邵勋今年必被举孝廉,届时身份就不一样了。该怎样,实宜细思之。” 王秉脸色微变,讷讷无言。 糜晃是他的直属上级,能拿捏他的办法很多,实在难以公然对抗。 再看底下,从督伯、队主到伍长甚至大头兵,三分之二是邵勋的人,几乎把他架空了。 在洛阳这种动不动就拿刀子说话的地方,反抗的本钱都没有。 真要撕破脸,王秉怀疑邵勋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直接拿弓弦把他勒死,再埋到野地里去,找都找不到。 唉,怎么会与这种人为伍呢? “我要安排一个幢主。”沉默半晌后,王秉突然说道:“我欠了个人情,现在要还。放心,不会坏事的。” 糜晃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还有吗?” “司空秉政后,我想去禁军为将,你得帮我说话。”王秉又道。 “这事容易。”糜晃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又皱起了眉头,说道:“幢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把人带过来看看。” 王秉哼了一声,道:“邵勋好大的谱。” 在军队中安插私人,此时实属正常现象,因为很多部队有着浓郁的部曲遗风,后汉末年就开始了。 上级军官安插心腹做下级军官,下级军官再安插心腹做底层军官,一级压一级,人身依附的特征十分明显。 因此,他拿这点来说事,效果不大。 但心里就是很憋屈,一时间难以转过弯来。 糜晃看在眼里,拉了拉王秉的手,情真意切道:“继业,休要如此。你看我这半年,立了不少功劳,司空屡次夸奖,赏赐颇多。邵勋终究还是你帐下的幢主,他立了功,少不得你的好处。这么想,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再者,世道这么乱,你也不能保证自己遇不到难事甚至险境,这时候可不就得靠咱们东海人一起抱团了?邵勋功成名就之后,你作为他的乡党,能亏待吗?好好想想。” “行了,我说不过你。”王秉貌似生气地拍了拍桌案,道:“反正被你们拿捏了,还能怎么办?我想当左卫将军或右卫将军,将来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替我说话。” “那当然了。”糜晃得意地一笑。 王秉看似生气,其实已经屈服了。 下军这千把人,再也无人会从内部作梗,可以放开手脚整训了。 糜晃对邵勋很有信心,只要一年内不打仗,给他时间,绝对能整顿出一支能拉上战场与人厮杀的部队。 一年,只要一年! 第六十一章 “负面新闻” 正月下旬的时候,或许是台面下的利益勾兑已经结束,外兵开始分批向洛阳开进。 首批抵达的是由郝昌率领的冀州兵,一共四千余人,从建春门入城。 其时邵勋正在领取一批器械耗材,刚刚回到军营时,就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幽州突骑督出城,遇到正在进城的冀州兵,郝昌部四千人直接原地溃散…… 邵勋听完目瞪口呆。 邺兵主帅牵秀闻知,羞愧异常,直接下令诸军屯驻于城门左近,勿要生事。 很显然,这道命令会让冀州兵怨声载道,但对洛阳百姓倒是好事。 与邺兵相比,张方统率的西兵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们从西明门蜂拥入城,大肆劫掠,哭喊之声远近皆闻。 东海王司马越大为紧张,一边派人去请天子诏书,勒令西兵停止劫掠,撤出洛阳,一边召集禁军诸将,商议对策。 商议来商议去,最终的结果是按兵不动,封锁各个主要路口,不让狂乱中的西兵冲击洛阳的核心区域以及宫城。至于其他地方,自求多福吧,司马越也没办法,因为禁军并不是很听他的话。 禁军不好使唤,东海王国兵还是听指挥的。 正月二十六,糜晃、何伦、王秉、邵勋四位主要军将被喊到了司空府。 王导、戴渊、刘洽等幕僚皆在场,另有禁军将领苟晞、黄门侍郎潘滔、吏部郎庾敳等朝廷官员。 “郝昌之事,在军中传为笑柄,很多人说外兵不过尔尔,有些后悔了。”刘洽目不斜视,侃侃而谈。 邵勋悄悄看着这位幕府左司马。 刘洽竞争东海中尉失败,应该很懊恼吧。其实,司马越应该还是很信任刘洽的,不然就凭他的家世,如果不动用选举权的话,刘洽压根就入不了官场。 “这不是什么好事。”王导皱眉道:“禁军将士看到外兵如此不堪一击,再联想到之前屡战屡胜之事,或有悔意。司马乂那边,现在是谁守着?” “宿卫七军的人。” “不妥,最好换成咱们的人。”说完这句话,王导的目光在糜晃身上顿了一下,道:“糜将军或可率部接管金墉城。若事有不谐,立刻杀了司马乂,绝禁军将士念想。”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禁军若反悔,确实有可能冲进金墉城,把司马乂放出来。只是这样一来,置司空于何地?置已经跳船的几位禁军大将于何地? 司马越立刻紧张了起来。 司马乂如果重新得到禁军拥戴,他就死定了,一时间气息有些不稳,坐在那里也觉得浑身不得劲。 “司空勿忧。”作为在场仅有的三个外人之一,黄门侍郎潘滔轻捋胡须,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杀司马乂,何须脏了司空的手?我观张方此人残忍嗜杀,又深恨司马乂,若把人交到他手上,定死于非命矣。” 司马越暗舒一口气,脸上挤出来几分笑容,道:“潘侍郎此言有理。不如这就遣人至金墉城传令,将司马乂解送张方营中?” “不。”潘滔摇了摇头,道:“得让张方主动把人抢去,如此才不损司空名声。” “还是阳仲考虑得周到。”司马越脸上的笑容愈盛,只见他唤来一名仆人,耳语一番后,仆人匆匆离开,显然去传讯了。 “张方这种率兽食人之辈,居然也能……”司马越摇头叹息,不想多谈,仿佛多提一句张方,就会脏了自己的嘴一样。 坐在糜晃身后的邵勋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潘滔。 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是真狠啊,这般借刀杀人之计随手使出,而且面不改色,考虑得滴水不漏。 莫非是一个贾诩般的毒士?或许,他很快要投入司空幕府了吧,毕竟朝官做得也没什么意思——幕僚和官员,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有人甚至连刺史都不当,非要钻营到宗王幕府里。 “谈完司马乂,再说说洛阳局势。”司马越手抚前额,用无奈的语气说道:“邺兵还算好,只在城外劫掠,西兵却要入城,大肆劫掠内城官民,不光劫财,还要杀人,不能放任他们这般下去了。” 放任的结果是什么?司马越的威信会遭到打压。 他这会正想方设法接收司马乂的遗产,万不能有太多“负面新闻”,名气还是很重要的。毕竟,这个天下越来越不成了,中枢威严日渐丧失,地方权力在一步步被世家大族抢夺,还是需要他们支持的。 是,在洛阳的世家官员看似柔弱,一甲士便可缚而杀之,但他们只是诸郡大家族在京城的代表而已。人家的根基在地方,庄园一座又一座,土地阡陌纵横,部曲私兵成千上万,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本钱。 如果现在重新调查一番人口、田亩数量的话,自耕农不知道还剩几个。就连收税,都要仰人鼻息,人家给你看的,多半还是“假账”,图一乐罢了。 司马越很清楚自己要获得谁的支持。 “不如给张方升个官,抢够了自然就走了。”戴渊提议道。 王导不动声色,微微点头。 他其实很讨厌张方这个人,一点规矩都不讲。动不动杀戮抢劫,以人肉充军粮,还玷污官员公卿女子,但现在确实没办法,张方手握五万大军,禁军诸将又难以支使,那么就只能“哄”了。 “不如跟张方讲明白,如果他愿退出洛阳,就升为右将军、冯翊太守。”刘洽建议道。 “可。”司马越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先让他杀了司马乂,再退出洛阳城,然后才能升官。” 众人没有意见。 邵勋看得大开眼界。 原来,手握五万兵,就能让朝廷捏着鼻子哄你。 我只有五百兵,朝廷却不肯哄我。 可真现实啊。 “司空,光靠这点怕是难以如愿。”苟晞突然说道:“仆愿意率本部兵马西进,阵列于御街之上,张方见到,或能见好就收,退至城外。” 司马越大喜过望。 苟晞是第一个投靠过来的禁军大将,意义非凡。这会又主动承担起责任,为主君分忧,焉能不喜?司马越心中已做出决定,在将来与司马颖、司马颙的扯皮中,无论怎样也要为苟晞谋一个高位。 他善于用兵,能打胜仗,又官场浮沉三十余年,资历也够了,绝对是最合适的招牌。 拿苟晞的境遇来晓示禁军诸将,跟着我,能升官。和我对抗,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甚好。”司马越站起身来,连声道:“就这么定了。张方之事,要从速办理,不得拖延。” “诺。”苟晞应道。 邵勋微微有些羡慕。 洛阳中军源自曹魏,那时有五校、中垒、武卫等营。 西晋时变成了左右卫、前后左右四军以及骁骑军,即所谓宿卫七营是也。 又,司马氏靠城外的军事力量发家,故西晋又置牙门军,屯于洛阳近郊。两者共同构成了洛阳中军。 禁军主官在曹魏时曰“领军”,晋时一开始叫领军,后改北军中候,然后又改为领军、中领军,现在又叫北军中候。 曹魏时的宿卫职官渐成荣誉职位,如裴绰去世后就被追赠长水校尉。 苟晞能当什么?北军中候?司马越能扶他上这个位置? 如果成真,这是被拿来当招牌了,命真好啊。 不过邵勋也不是特别羡慕。 朝廷能让苟晞当北军中候,就能把他拿下,毕竟不是自己的部队,你不下也得下。 从某种程度而言,苟晞甚至还不如自带部曲投军的土豪。人家带五百奴婢当兵,自任幢主,底下全是自己人,想干什么干什么,岂不美哉? “禁军那边也要派人交涉一番。”司马越又道:“即便不愿动弹驱赶张方,那么看好邺兵总能做到吧?这事——若思,你去办。” “诺。”戴渊起身应道。 “子恢。”司马越又看向糜晃,道:“练兵抓紧点,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可靠。” “诺。”糜晃应道。 他有点慌,下意识瞥了眼邵勋。 昨天小郎君和他说实话了,上军先不谈,下军一年半载内打不了野战。 糜晃听完就觉得头大。 下军新募了二百多人,原本的七百余人中,至少也有两百多是后面投靠过来的,更别说还有一堆少年了。花一年时间整顿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想他们一触即溃的话。 至于上军,九百东海兵还凑合,千余洛阳市人就是个笑话。 糜晃都有点想狠下心,与何伦撕破脸,把那些烂人通通剔除出去,重新招募丁壮、溃卒的打算了。 不然的话,如果今年司空要动兵,他们这三千人是上还是不上? 上,纯属添乱。 不上,也说不过去。 总之难办。 糜晃的目光瞧瞧落在何伦身上,闪烁不定。 第六十二章 举荐 计议结束后,糜晃用眼神示意了下,邵勋会意,跟着他留了下来。 “大王。”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糜、邵二人一齐上前见礼。 “又有何事?”司马越瞟了一眼,问道。 这会他心烦意乱,本欲去小妾身上泻火,奈何这两人身份不同,于是耐着性子坐在那里。 糜晃是越府“大将”,本家在东海也很有势力,还是要给点好脸色的。 邵勋是越府“勇将”,摧锋破锐,斩将夺旗,勇不可当,还适合干脏活,也要好好笼络。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孤为了正事牺牲太大了。 “大王,仆闻自汉以来,汝颍多奇士,其名行相尚,力持正论,由是清名益高,曹魏倚之以成霸业。”糜晃说道:“大王擒拿司马乂,有拨乱反正、回天再造之功,而今幕府却多有虚位,颇为不美……” “行了。”司马越摆了摆手,道:“你想举荐谁?” “便是之前大王征辟过的庾亮庾元规了,年方十六,中正简素,博学有才,又事亲以孝称,左右闻之,无不感叹。”糜晃说道:“此等贤才,仆实不忍其遗落于外,故请司空征辟。” 司马越迟疑了片刻。 老实说,庾亮第一次拒绝了他,他是有点不快的。如今又急着接收司马乂的幕府遗才,对庾亮不是那么热心了。不过,糜晃既然提了,面子还是要给的,便点了点头,问道:“子恢觉得以何位延请为佳?” 司马越的幕府,简单来说,最高级别的幕僚是军司——军司就是军师的意思,因避讳而改名。 作为幕府事实上的一人之下,军司事务繁忙,故置军谘祭酒协助处理庶务文书工作——军谘祭酒,原名“军师祭酒”,同样因避讳而改名。 另有长史、司马各一人——如果司马一个人忙不过来,则置左司马、右司马,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还有从事中郎二人、参军六人、主簿一人、记室督一人、西东两阁祭酒各一人、西东曹缘各一人、督护一人以及诸曹令史等等,林林总总几十个职位还是有的,而今空缺很多。 “东阁祭酒尚缺,不如以此职待之?”糜晃建议道。 司马越想了想,这个空缺他其实已经有人选了,不过人家有官位,未必愿意来,默然片刻后,道:“那就以此职聘之。” 幕府两祭酒,西阁祭酒为主,东阁祭酒为辅。这俩其实都是万金油职位,没有具体职掌,哪缺人了都要去帮忙,还经常出外“跑业务”,可谓苦逼。但相对应的,也利于打探消息,搞好各部门关系,至少能混个脸熟。 糜晃让庾亮来当东阁祭酒,其实就是这个目的。他的督护之职要卸下了,以后不能成为瞎子、聋子,必须有眼线,就是庾亮了。 邵勋则有些感慨,世家子弟当官也太容易了,虽然只是幕府的官。但如果他得到主君赏识,推荐出去,担任朝廷命官并非不可能,不比他搏命出头来得强? “徐朗此人如何?”司马越突然问道:“有人请托到孤这里,正好门令史空缺了出来,或可安排?” 糜晃、邵勋心下一喜,还有意外收获? 门令史掌公府“门下威仪”,其实就是门房大爷头头。徐朗如果能当门令史,就是“门房徐大爷”。 但开玩笑归开玩笑,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幕府僚属,有不少手下的。有身份的客人上门,立刻通报上去,导引宾客,还要弄好排场,算是个不错的官场起点吧。 徐朗这小子,今年十九岁,在辟雍的时候一开始比较孤傲,喜欢装逼。但经历了几个月残酷的战斗,小伙子已经不装逼了,对糜晃、邵勋比较亲近,虽不如庾亮,也不错了。 “此人相貌俊秀,博闻多识……”糜晃照例夸了一通,然后说道:“若为门令史,当可大振司空威仪。” “那就让他当门令史吧。”司马越也不犹豫,当场做出了决定。 东海徐氏也是地方土族,拉拢其族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过一小小的门令史而已,给就给了,以后徐家若再有人来投,还得安排职位。 东海徐氏就乡品而言可能不如颍川庾氏,但在司马越心中,东海人就是靠得住,要重用! 糜晃、邵勋也比较高兴。 庾亮当了东阁祭酒,徐朗当门令史,他们在幕府内的消息愈发畅通,以后要多多来往,维系好这份关系。 人生每一个阶段,都会经历一些事,结识一些人。如果能够好好利用,多加积累,对下一阶段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邵勋现在只能结识东海门第一般的家族,以及颍川庾氏的支脉,但已经够了。 来洛阳两年,仔细数数,本钱其实已经不少,虽然王导之流多半看不上。 ****** 金墉城外,大队军士突然涌入。 作为洛阳城的制高点,金墉城的防御设施是非常完善的。 城墙高且厚,守具完善,且分为整体相连的三个部分,可节节抵抗。 城内还有仓库,有水源,可作长期坚守。 历史上每次洛阳城陷,金墉城都是最后被攻克的。甚至在洛阳整体毁灭后,金墉城还在,多次成为占领洛阳的各个政权的刺史、将军驻地。 但这么一座坚城,如今却大门洞开,无数关中兵士蜂拥而入,直扑司马乂羁押之所。 司马乂已被削夺爵土,庶人一个,此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被西兵抓住后,直接揪到城外广场,绑缚于柴堆之上。 张方亲自引燃柴火,看着在熊熊烈火中凄厉嚎叫的司马乂,哈哈大笑。 金墉城守军尽皆落泪,就连关中兵士也多有不忍,纷纷转过头去。 张方不以为然,逼着众人围观司马乂临死前的惨状。 他现在很快意,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司马乂率禁军打得他灰头土脸,七万兵折损两万,伤筋动骨,差点全军崩溃。 此仇焉能不报? “若想分食之,趁热乎去柴堆里捡,不然就烧糊了。”张方推了推身边的几名军校,说道。 军校们面露难色。 他们是吃人肉,但那是剔好后腌制、风干的肉脯,司马乂被烧成这个样子,谁吃得下? “哼!还挑挑拣拣。”张方不悦道。 众人尽皆变色。 张方喜怒无常,经常杀人,若惹得他不高兴,没准绑了扔进柴堆,与司马乂作伴了。 “哈哈,瞧你们那熊样,不过吓唬吓唬尔等罢了。”张方又大笑。 众人舒了口气,勉强干笑几声,同时也有些怨怒,如此戏人,好玩吗? “杀了司马乂,再抓一批奴婢,就撤吧。”张方拿来根长枪,在柴堆里戳了戳,方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洛阳这鬼地方,连粮食都没有。司马虓好不容易送了一批进城,却交给了司马越,没咱们的份。回去的路上,怕是要吃肉了。老规矩,先吃男人。女人给弟兄们乐呵乐呵,最后再吃。” “诺。”诸将纷纷应命。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形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许昌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应该与司马越勾搭上了,公然支持,输送了一批物资进京,解了洛阳的燃眉之急。 其他州郡,在看到洛阳已经决出胜负之后,也开始解送拖欠许久的钱粮,毕竟大晋朝的余威还在。 率先行动的是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第一批物资已经上路。 此君是老滑头了,没什么胆色,谁赢就支持谁,谁露出颓势,立刻翻脸不认人。 扬州、青州等地也开始输送物资,甚至就连曾经是敌人的冀州,也将扣下的资粮放行了。 洛阳仿佛一夜之间太平了,又要恢复往日的宁静与繁荣。 张方为人残暴,但不是傻子。 洛阳越太平,他就越扎眼,越可能被针对。正好朝廷拿官位收买,不如就坡下驴,见好就收。再者,关中还在激战,河间王打得很辛苦,已经遣使过来要求班师一部分兵马,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全军班师吧。 烈火熊熊,黑烟缭绕。 大晋朝最后一位有能力的宗王被以非常残忍的手段处死在烈火之中。 黑色的云雾升腾而起,渐渐扩散,似乎笼罩住了洛阳乃至整个天下。 禽兽在人间奔走。 朽木立于庙堂之上。 九州大地处处烽烟,惨剧一幕幕上演着。 洛阳稍得喘息,但或许只是更大的风暴来临之前压抑的宁静期吧。 第六十三章 三月三 战事激烈的时候,仿佛每一天过得都很慢。 可一旦和平下来,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日子一不留神就过去了。 张方走了。 冀州兵也大部撤回。 不走不行,春耕在即,都是家里的壮劳力,缺了他们,今年河北的农业生产定然大受影响。 跟着冀州兵撤退的还有不少洛阳百姓,满脸麻木,唉声叹气。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的丈夫、兄弟、儿子战前就倒戈了呢?总计两万中军将士投降邺城,这会还剩万余,成都王有命,将这万把人尽数拉回邺城。家属情愿跟随者,发给资粮。 洛阳城内原属司马乂的近三万中军将士也分裂了。 虽然司马乂死于张方之手,但死得如此之惨,让人非常愤怒。 京中隐隐有谣言传出,提及东海王司马越勾连张方,借刀杀人。不少禁军将士十分失望,甚至是恼怒,干脆投了司马颖。 司马颖任命奋武将军石超留守洛阳,整编投过来的八九千禁军将士,连同四万冀州兵,共约五万人,分屯洛阳十二座城门内外,替他看着这座城市。 司马越收拢了剩下的两万中军。 战前征发的司州世兵、诸县丁男尽数罢遣,他们也要回家忙农活。 二、三月份的时候,司马颖上表请废皇后羊献容,幽禁于金墉城;废皇太子司马覃(司马遐之子、司马炎之孙)为清河王,天子一一应允。 扬州、徐州的流民军被平定了。 石冰、封云皆死,部众溃灭。立下最大功劳的陈敏出任广陵相(广陵国已除,其实是太守),带着部曲私兵参与平叛,出力甚多的周玘(义兴周氏)、贺循(山阴贺氏)没有得到任何赏赐,解散部曲后各回各家。 石冰、封云都可以算是张昌流民军衍生出来的派系。至于张昌本人,被刘弘、陶侃连败,主力被歼灭,本人四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 至此,整个大晋天下,除了还在激战的蜀中外,没有任何一路流民帅能成事,全数被剿灭。 这间破房子,远没到一踹就倒的时候。 三月初一,东阳门外鼓乐齐鸣,仪仗如林。 作为此次战争最大的胜利者,成都王司马颖带着大批随从,亲临洛阳。 司马越及百官出城数里相迎,然后直入皇宫。 风云,又一次被搅动了起来。 …… “快!快!披挂整齐,全军出动!”已经是第三天了,在城内有住宅的糜晃一大早就来到军营,着急忙慌道。 何伦、王秉、邵勋三人悉数到场,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打仗。”糜晃尴尬地说了句,然后又道:“天子于芒山脚下置宴,大飨洛阳军民。” “怕是大飨河北兵士吧。”何伦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厮,似乎对天子也不怎么尊敬。 “禁军出动吗?”王秉问道。 “那当然了,他们才是主力。”糜晃说道。 “成都王这是来耀武扬威的啊。”邵勋说道:“听闻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以成都王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诏允。他这是志得意满了,想要大家看看他的威风。” “小郎君说得没错。”糜晃苦笑了一下,道:“三月三曰,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所以地点就设在七里河,故金谷园附近。天子宫人、文武百官、内外命妇、禁军将士都要亲至,甚至就连洛阳士民愿意去的,亦可参会。” “司马颖竖子,就这么想给司空一个难堪?”何伦脸色有点难看。 “别想那么多了,速速整队。”糜晃下令道。 “诺。”诸将纷纷应命。 “你带教导队护送王妃,她万万不能出事。”糜晃拉住邵勋,低声说道。 “诺。” ****** 高台昨天就搭建了起来。 司马颖在诸多将官的簇拥下,登高望远。 洛阳,天下之中。 汉魏以来便是都城,国朝亦都于此地,是司马颖朝思暮想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还需忍耐,时机还没成熟。 现在来洛阳,下场就是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他没那么傻。 但他也知道,只要再除掉两三个宗王,打赢几场战争,他就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毫无风险地入主洛阳,登基称帝。 “咚咚咚……” 鼓声震耳欲聋。 从天空俯瞰而下,可见一个又一个黑压压的方块在地面上缓缓蠕动着,那是聚集在洛阳的数万将士。 玉带似的七里河两岸,还有零零散散的大片人影,那是洛阳公卿、官员、士女。 中间华盖最著处,威严壮丽,华贵已极,那是天子行在。 整个天下最具权势、最有影响力的人,泰半聚集于此。 “呜呜呜……” 角声唤醒了大地。 马蹄声渐渐密集了起来,间或夹杂着箭矢破空声以及嚣张的大笑声。 武夫聚集之所,又怎么可能少得了这些争斗场面? “哈哈,猎物放出来了,儿郎们正在争抢。”司马颖大笑道:“叔父,不如下去试试手气?” 说完,他也不管司马越同不同意,径直叫人拿来角弓,牵上马匹,就准备驰马射猎。 司马越脸色不是很好看,与司马颖不同,他本就不擅此道,届时被人比了下去,少不得一顿嘲笑。 正待推托之时,司马颖却一瞪眼,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就下了高台。 司马越无奈,只能让人拿来角弓,翻身上马,往场中而去。 其余宗王、官员、将佐没有动,继续留在高台之上。 两王较劲,关他们什么事? 如茵的草地之上,很快响起了新一波马蹄声。 司马颖确实是练过的。 或许在武夫们眼里,他的驰射之术不过尔尔,但这不是有比较对象么? 士兵们放了不少鹿、兔、狐之类的野兽,司马颖策马奔驰,连发三箭,很快就射中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 “皇太弟威武!” “皇太弟威武!” 紧随在他身边的骑士们纷纷鼓噪,大声欢呼。 司马越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连发好几箭,全部落空,什么猎物都没得到。而且,策马奔跑了这么一会,就感到气喘吁吁,进而血气上涌,头也有点发晕,不得不停了下来。 司马颖扭头看了他一眼,愈发得意。 眼前又出现一只野兔,惊慌失措之下,左冲右突,走着“之”字形路线。 司马颖长笑一声,策马直追。 所过之处,时不时引发一阵惊呼,那是差点被撞的官员家眷、洛阳士民。 “哈哈,痛快!”看到那些端庄娴雅的士女们如受惊的狐兔般四散而逃时,司马颖就感到无比的快意,就像他在府中扑捉姬妾们一样快活。 野兔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司马颖掣起角弓,仔细观瞄。 “嗖!”箭矢快如闪电,直追而去。 清晰可闻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没中! 司马颖怒火攻心,前方有数十道人影,他也不减马速,似乎就想这么直直撞过去,以泄心头之火。 “仓啷!”清脆的刀出鞘声响起。 司马颖一惊,下意识勒住马匹。 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前蹄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两圈后,终于停了下来。 司马颖回首望去,却见一金甲将校手抚刀柄,冷冷看着他。 将校侧后方停着辆马车,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正脸色煞白地看着奔马而至的司马颖。 司马颖的随从们陆续赶至,见到有人竟然向皇太弟拔刀,纷纷掣出弓刀,破口大骂。 “好贼子,竟敢向太弟拔刀!” “皇太弟当前,还不跪下,听候发落?” “冲撞了皇太弟,当夷三族。” 邵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到底谁冲撞了谁啊,可真是会颠倒黑白。 裴妃缓步上前,柔荑按在邵勋手背上,将刀缓缓推入鞘中,然后行了一礼,道:“皇太弟有礼了。” “原来是叔母。”司马颖定睛一看,这美妇人不就是司马越之妻裴氏么?以前见过几次,这会再一看,似乎又添几分风韵,让人心里痒痒的。 一阵马蹄声响起,宦人孟玖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先用阴冷的目光看了一眼邵勋,然后附到司马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司马颖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了邵勋许久,拿手摩挲着下巴,笑道:“原来就是你杀了孟超啊。老实说,孟超还行,不是无能之辈。你既能杀他,应有几分本事。哦,听闻殿中擒拿司马乂,也是你动的手。啧啧,今日为何不下来射猎?” “职责在身,不敢擅离。”邵勋沉声回道。 裴妃下意识捋了捋垂到耳边的秀发,目光垂向地面。 “现在你去打只猎物回来,孤就赦你冲撞之罪,如何?”司马颖饶有兴致地看着邵勋,说道。 邵勋看向裴妃。 裴妃微微颔首。 邵勋又看向陈有根,陈有根会意,牵了一匹马过来,随即为难道:“司马,未带角弓……” 邵勋一愣。 司马颖神情不变,继续看着他。 “把我的弓拿去。”司马颖身后一锦袍老者拿出角弓,大声说道。 孟玖瞪了他一眼。 此人神色间顿生阴霾,与孟玖对视片刻后,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司马颖轻笑两声。 他身后的骑士亦冷笑连连。 裴妃满脸忧色,紧咬着嘴唇,正待上前说话,却见邵勋翻身上马,道:“打猎何须用弓?拿槊来!” 陈有根不明其意,但还是一挥手,两名教导队士卒一前一后,将一杆马槊抬了过来。 邵勋将槊握于手中,掂了掂后,道:“太弟稍待。” 说罢,奔马而出。 第六十四章 猎物 苍茫大地之上,鼓角之声阵阵,旌旗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一个又一个方阵披甲持械,肃然而立。 阳光渐渐升起。 站立许久之后,将士们都有些疲累。渐渐地喧哗声四起,交头接耳不断,阵型也有些乱了。 蓦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有无聊之人寻声望去,却一下子看傻了眼:一位金甲骑士正策马朝他们冲来。 此人身材高大,胯下战马亦有些神骏。 金甲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他手中持着一杆粗大的马槊,槊刃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这人莫不是傻子……”一位河北士卒喃喃说道。 “或许是皇太弟的亲将,派来巡查的?”有人疑惑道。 “或许来鼓舞士气的吧,披甲站了半天,腰酸背痛,都没力气了。” “这是哪位将军?” 士卒们七嘴八舌,互相询问。 那位骑士并未停下,相反马速越来越快,马槊也慢慢放平了,远远看去,竟然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 “不对,他不是咱们的人!”有人惊叫道。 “不是咱们的人是谁?一个人冲阵,找死吗?” “再看看。” 马儿依然没有停下,反而更快了。 “举枪!举枪!” “快举枪!” 幢主唐剑看出了不对,情急之下大吼道。 河北军士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拄在地上的长枪斜举,试图阻挡来犯之人。 但来不及了…… “死!”邵勋冲到阵前,怒吼一声,马槊猛地横扫,势如千钧,瞬间荡开了好几根长矛。 唐剑正对着邵勋,在粗大的马槊横扫过来时,他下意识矮身低头,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感觉到了不对,脸有些红。贼骑犯阵,怎么能退呢? 我是幢主,我一退,军士们也要跟着退,那不完蛋了? 他鼓起勇气,握紧矛杆,准备招呼左右上前,将敌人捅下马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令他感到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邵勋荡开长矛之后,策马直冲,直接撞开了一名刀盾手,然后二度挥舞马槊,复荡开五六根长矛。 士卒们握不住矛杆,又为其威势所慑,纷纷后退,一时间人挤人,反而产生了更大的混乱。 “上来吧!”邵勋左手持槊,右手横身一捞,唐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横掼于马背之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不过尔尔,哈哈!”邵勋拨马回转,大笑着离去。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俄而,对面的方阵之中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那是洛阳中军一部。 邵勋单骑冲阵,生擒一人而还,豪迈勇武之处,让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们也感到由衷佩服。 清脆的马蹄声向北远去。 金甲骑士所到之处,莫不是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洛阳中军前排士卒看了个分明,激动地拿刀敲着盾牌。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欢呼了起来。 浪涛如潮水般涌向北边的七里河畔,那正是司马颖驻马之处。 他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疑惑地拨转马首,手搭凉棚,向南望去,却见金甲骑士已近在眼前。 “嘭!”邵勋勒马而驻,将俘虏掷于地上,道:“太弟,此猎物如何?可还看得入眼?” 场中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司马颖大张着嘴巴,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军服——好像是自家的兵啊,看样子还是个军校,直接被人生擒了? 想到此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孟玖亦有些傻眼,随即暴怒:这是谁的兵?这么不经事,主官别干了! 锦袍老者惊奇地看了邵勋一眼,呵呵笑着。 他五十多岁了,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年代。在那个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里,单骑冲阵,擒贼而回的人也不多。 这位金甲骑士可能取了巧,但本事已经足以让人惊叹了。即便在几十年前,也能让人待以上宾之礼。 在如今这个武德凋零的年代,更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实在太勇猛了! 锦袍老者起了爱才之心,仔仔细细打量了邵勋好久,将他的容貌记了下来,准备日后接触。 “太弟,邵勋空手而归,没得到任何猎物。他在戏耍太弟,乃大不敬之罪。奴婢请求——”孟玖催马上前,说道。 “住口!”司马颖直接打断了孟玖的话,气道:“你这阉货不要脸,孤还要脸!” 说完,他又看了眼邵勋,冷哼一声,道:“你打到的猎物,归你了。” 说罢,拍马离去。 随从们紧紧跟随而去。 锦袍老者最后看了一眼,心道原来他叫“邵勋”,得好好摸一摸他的底。 正准备离去之时,突然又拨马而回,将一张制作精美的骑弓交到邵勋手上,笑道:“良弓只配赠予壮士。新兴刘渊有礼了,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待邵勋拒绝,直接策马远去。 邵勋愕然。 原来这就是刘渊啊? 他下意识摸了摸马鞍,没带箭。 再抬头一看,刘渊已经混入人群之中,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罢了,他赠我良弓,我再追上去杀他,实在过于离谱。更何况别人定以为我追上去要杀孟玖或司马颖…… 脚边响起一阵呻吟,原来是俘虏唐剑昏头昏脑地站了起来。 “嘭!”陈有根上前一记飞踹,又将此人放倒。 “哈哈,你是邵司马的奴婢,没让你起身,就老实躺着。”陈有根站在唐剑身旁,得意洋洋地说道。 唐剑有点懵。 我一个幢主,怎么就成奴婢了?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司马颖一走,教导队的士卒立刻簇拥到邵勋身旁,齐声呼道:“司马威武!” 邵勋粲然一笑,将沉重的马槊顿入松软的草地之中,遥望司马颖离去的方向。 金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远远望去,直如神将一般。 ****** “陪我走走。”草地之上,裴妃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轻声说道。 “诺。”邵勋也不多话,手抚刀柄,稍稍落后裴妃半步,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裴妃捂嘴轻笑。 其实,像她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邵勋心中某些不可对人言的小心思? 这个少年郎,看自己的目光带着少年慕艾之色。或许,夜深人静之时,他还幻想过一些龌蹉的东西? 裴妃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 至少他愿意表忠心,愿意逗我开心,愿意在关键时刻护着我。 穿上华贵美丽的服饰时,总能收获他惊叹的目光,岂不比自己一个人孤芳自赏要好? “你该穿上天子所赐礼服的,那样就少很多麻烦了。”裴妃转过身去,看着玉带似的河流,漫步徜徉。 在前年的时候,河北发生水灾,鲜卑首领慕容廆(wěi)因早早就带着百姓农牧并举,故有余粮,送了一批至幽州,帮助朝廷赈灾,天子特赐礼服嘉奖。 这种礼服或者说命服,都有特殊意义,代表着政治地位的提高,正式场合多穿穿,绝对有好处。 邵勋是金口玉言之“擎天保驾功臣”,朝廷已经赐下礼服一套、金甲一副、宝剑两把,以示嘉奖。 严格来说,这是一种护身符,虽然效力可能没多大,但在别人害你的时候,至少能让他犹豫两下。 “礼服何如戎服?”邵勋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是武人,只适合穿戎服——” 说到这里,他看着王妃,道:“武人不能忘本。” 裴妃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变,脚步愈发轻快了。 “上个月,帝于华林园置宴,皇后向我问起你了。”裴妃又道。 邵勋沉默。 当时自己处于什么状态?好像有点变态,兴奋得一比,就想杀人。 这是上头啊!那个时候容易嘴贱。 换成现在,他绝对不会说出“别怕”两个字,那是能对皇后说的吗?你还有没有分寸?有没有逼数? 不过羊皇后已经去金墉城了…… “皇后提及,成都王留兵千人,守御宫廷,想要撺掇天子提拔你为侍卫军将。”裴妃停下了脚步,看着潺潺流水,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 她其实很能理解羊献容。 自己住在司空府的时候,夜中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也曾觉得那是座牢笼。 皇后住在宫中,侍卫全是随时可能诛杀她的人,心情怕是更加不堪。 有贾南风前例在,不知哪天,就有可能得到一杯金屑酒,悄无声息死去。 裴妃都有点佩服皇后了。 这般艰难的处境,怎么撑过来的?一天两天就罢了,长年累月如此,就是个正常人,怕是也要疯了。 “我不会去当侍卫。”邵勋说道。 “为何?”裴妃也没想得到什么答案,不过就随口问问罢了。 “我只有十七岁,历事甚少。经常看不清前路,做错事,得罪人。”邵勋说道:“若无王妃督导、纠正,早就不知道踏错多少步了。更兼王妃总是和颜悦色、宽厚相待,令我……令我……” “令你什么?”裴妃问完便后悔了,她生怕这个还有点“稚嫩”的少年突然说出什么让人不知所措的话。 “令我……不敢懈怠。”邵勋回道。 裴妃噗嗤一笑。 笑容绽放开来时,河畔的鲜花亦为之失色。 笑完之后,悄悄瞥了眼邵勋,裴妃慢慢收起笑容。 两人的对话,其实已经有点变味了,似乎模糊了主仆间的界限。 这让她的心情很是复杂。 她曾经只想保住优裕的生活,安宁平静地过完这一生。现在却状似无意地想要一些额外的东西,是太寂寞了吗? 果然人是会变的。 她轻叹一口气,收慑心神,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确实不能懈怠。今日之事过后,司马颖不会明面上找你麻烦了,他还要脸。但不得不防孟玖那个小人暗地里使阴招。” “阴招?刺杀?”邵勋哂然一笑,他也就这点手段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裴妃顿了顿,道:“你最好待在军营内,哪也不要去。若有事,我会遣裴十六找你。” “诺。”邵勋应了下来。 他本来也没准备去哪里,整训部伍才是第一要务。 “今天——你很好。”裴妃轻声说了句,快步离去了。 邵勋悄悄抬起右手,轻轻嗅了嗅,似乎还残留着王妃的体香。 第六十五章 朝堂安排 非常炸裂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因为人们有很强烈的传播欲望。 时至正午,众军卸甲而坐,一边吃些食水,一边交头接耳。 不仅仅是洛阳中军,还包括河北军人。 在大头兵们眼里,勇武永远是最直观的东西,比什么说教都管用。 军官们更是神往至极,旁若无人地谈论起了邵勋的过往种种。 “听说孟超也是他杀的。” “孟超早该死了,他不但劫掠河南,连河北百姓都抢,死有余辜。” “我家有一批货,就是让孟超抢了,都没法追究。听到他死讯后,我多吃了两碗饭。” “邵勋斩孟超,可是荡气回肠啊。一人吓退千军,勇不可当。” “唉,以后战阵上,别遇到这等狠人。万一被他直冲入阵,把我也擒了,脸都不知道往哪放。” “多备弓手、长枪,能挡住的,今天大意了。” “邵勋这般性子,战场上怕是活不久啊。马失前蹄之时,就是他殒命之日。” “人家也没那么傻吧?次次冲阵?杀孟超之时,追着败军打。此番生擒那个唐什么,也是欺我等站立许久,气力不支。他不傻,心里有数。” “总之别遇到他。若哪天来了河北,实在抵挡不住时,我径自降了他。” 这些军官们多为地方豪强、豪商子弟,少有士人,平时言语粗俗,动辄“尔母婢”之类,此时听到有人说打不过就降了,顿时一静。 不过——也是啊,成都王还在,咱们自无二心。若大王不在,朝廷大军来了,这个邵勋当先锋,有必要死战吗?司马氏哪个子孙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降?”还有人乜了一眼,冷笑道:“他还能重用咱们河北人不成?发什么春秋大梦呢?除非他来河北当官,娶河北高门贵第之女为妻,咱们还能跟着他。其他的,省省吧,他是东海人,只会巴结青徐士人,比如泰山羊氏、琅琊王氏之流,与河北有什么关系?” “也是。”有人下意识点头。 别怪大家老有地域之分,实在是这种例子太多了。 昔年袁本初为冀州牧,簇拥在身边的多为河北名士。 曹孟德称霸河南,河南士人多为其效力。 泾渭分明,清清楚楚。 河北败亡之后,七八万降兵被曹操驱赶着下荆州,为他送死。 不是自己人,自然不会珍惜。 邵勋的屁股在河南,有朝一日能当上大官开府的话,跑过去的绝对是河南士人,其中多半又以青徐士人最受重用。 天下事,不外如此。 河北人嘀嘀咕咕,邵勋则沉稳地四处巡视,做好安全保卫工作。 今天的这番“表演”不是没有好处。 士人参加聚会,是为了打名气。 名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关键时刻真的有用。 武人其实也一样。 名气大了,各方势力争相拉拢,朝廷也会好言安抚。 率军出征时,兴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名气就是本钱,毫无疑问。 与河北将士相比,禁军儿郎们的欢呼声就要真情实意许多了。 很多人在打听邵勋的名字。 得知他是越府家将之后,同样与有荣焉——很简单,邵勋现在代表洛阳一方。 整个下午,不断有禁军军官过来拜访,或远远看上一面。 有好事者提及邵勋斩杀孟超之事,禁军将领好感更甚,若非囿于身份之别,拉不下面子,这会就有人请他喝酒了。 至于那些公卿士女们,倒没太过注意,只当做一个谈资,随口聊几句罢了。甚至于,他们的重点在于司马颖丢了面子,至于谁让他丢了面子,怎么丢的,就不是很关心了。即便有人提到邵勋名字,当时记住了,过一会也会忘记。 当然,那是大多数人。对某些有心人而言,则截然不同。 总体而言,今日被迫出手,利大于弊。 司马颖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找邵勋的麻烦。至于暗地里怎么样,倒不是很怕了。 往军营里一钻,身边都是学生少年兵,安全感爆棚。 刺客?邵某人披甲持械,正面对打,手刃三五个不成问题。 小心一些,静待局势变化,这场危机也就过去了。 ****** 司马颖很快回了高台之上,脸色阴沉,仿佛酝酿着风暴一般。 老实说,他的心胸算不得多开阔。 在他没来洛阳之前,奋武将军石超就已经捕杀了不少朝官。而这些官员,无一例外都和司马颖有过宿怨。 尤其是让乐广“忧惧而死”的人,更是夷三族,毫不容情。 尚书令乐广是司马颖的岳父。司马乂生前曾诘问他是否私通邺城,乐广回答“广岂以五男易一女哉”——乐广全家都住在洛阳。 司马乂犹疑不定,最后还是杀了乐广。 司马颖得志之后,自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洛阳一时间腥风血雨,持续了很久才平息。 今天他被邵勋下了面子,还没法发作,心里是很不爽的。 但他偏偏没法报复此人,如果他还要脸的话——即便手下人揣摩上意,也无法遂行报复,因为所有人都会把这事栽到他头上。 罢了!司马颖深吸一口气,孤连王瑚都能容忍,一个小小的东海中尉司马又算得了什么?当个屁一样放掉算了。 呃,王瑚确实投了司马颖,就在前阵子,让人大跌眼镜。 司马颖的亲信、冠军将军牵秀征辟王瑚为幕府司马,你敢信? 王瑚曾经打得河北大军狼狈而逃,杀了十几员大将,是河北士族最痛恨的人。不,远远不止,可能河北百姓也很痛恨王瑚。但牵秀就征辟他了,这事司马颖能不知道? 对于王瑚这种打出了统战价值的人,司马颖力排众议,相当宽容,令他掌握着投靠过来的禁军,留守洛阳,为石超副手。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心胸倒也没那么狭窄。 “大王何时归邺?”幕府长史卢质有些不安地看着在原野上扎营的双方士卒,问道。 “怎么?怕了?”司马颖笑问道。 卢质语塞。 他总不能说,大王你只带过来了万余步骑,即便加上石超的五万兵马,咱们只有六万余人,而司马越却有两万兵! 六万对两万,我们没有优势啊。 现在大家都在旷野之中,一旦交兵,就是野战,这六万人可顶得住? “没胆的货!司马越这个人,我很清楚。以前一贯谨小慎微,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做的。你怕,他也怕。”司马颖笑骂了一句,道:“就快回了。服饰、乘舆再催一催,尽快发送至邺城。欲行魏武故事,朝中还得有自己人,你觉得王夷甫如何?” “难得有个各方都不排斥的人。”卢志想了想,道:“也只能是他了。” 司马颖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敌人是有条件投降,他还没法霸占所有好处,有些妥协也是必要的。更何况,长安那位的情绪也需要安抚,他们的联盟关系并未破裂。 王衍是名士,声望很高,各方都要给几分薄面,确实是很合适的人选。 “那就表奏王夷甫为尚书左仆射。”司马颖下定了决心,说道。 “表奏刘寔为太尉。” “你当个中书监吧,仍和我回邺城。” “保举……” “不能忘了河间王……”司马颖叹了口气,早晚要和他一决生死,但不是现在,只听他说道:“表河间王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 “东海王越守尚书令。他若还想安排什么官员,分润一些出去” 司马颖一口气点了好多人,幕僚运笔如飞,一一记下。 这就是政治分赃,大家都懂。 司马乂死后,成都王、河间王、东海王三家成为胜利者。成都王功劳最大,自然取走最多的好处。 但他也不敢不给其他两家好处。 就像卢质担心的,如果现在司马越翻脸,悍然动手,怎么办?一定能赢吗? 司马颖敢来洛阳,还是很有胆色的,冒了不小的风险。 司马颙就没敢来。当然,他现在也来不了,家里一堆叛乱需要平定。 而搞定洛阳之事后,司马颖就要回邺城行霸府之事了,一如魏武故事——当然,这只是想当然而已,他可能分不清无条件投降和有条件投降是怎么回事。 “邺中府第尽快修建,原来的太小了,不符合孤的身份。”司马颖又道:“地方不够的话,就拆民宅,谁不同意,夷三族。” “诺。”卢志应道。 “选秀女之事,也得抓紧。”司马颖又看向孟玖,说道:“人数不能少于五千。你多看着点,一定要模样周正可人的,最好是士族女子。” “诺。”孟玖乖巧地应下了。 “花钱的地方很多啊。”司马颖叹了口气,道:“今岁加征赋税。孤当皇太弟了,河北士民定然欢欣鼓舞,多收点钱,小事罢了。” 卢志、孟玖对视一眼,又很快撇开了视线。 “你等有什么亲朋故旧,尽皆报来,孤给他们官做。”司马颖哈哈一笑,道:“孤想明白了,如今这个世道,还是得用自己人。忠心最重要,能力反倒其次了。” “诺。”卢志、孟玖二人大喜,这下可名正言顺安排党羽了! 别看成都王威风凛凛,幕府人员众多,但内部竞争非常激烈,派系倾轧更是杀人不见血。 早些年,成都王受封蜀地四郡,历时十余年——蜀乱之后,徙封荆州南郡。 因此,他与蜀地士人来往极多,关系颇佳。 成都人杜轸,少师谯周。其子杜毗,被成都王辟为大将军掾。其弟杜烈,为王国郎中令——此职为封国三卿之一。 现在么,河北势力愈发崛起,蜀地官员越来越少。至于江东士人,经陆机一事,也是声势大衰,慢慢地不成气候了。 河北,本就不是吴、蜀亡国之民该来的地方。 卢志、孟玖二人,争夺的其实是幕府内河北士人的主导权。 将来成都王登基称帝,大伙还得靠各自安插的党羽争斗朝堂权力呢,可不能马虎。 第六十六章 赏宅 司马越很快就知道了邵勋、司马颖冲突的始末。 他并未关注细枝末节,而是着重询问了司马颖当时的表情,得知他黑着一张脸离去之后,哈哈大笑。 “壮哉!”他跪坐在蒲团上,猛地一拍案几,赞道。 果是天赞之人,真神将也! 幕府中居然还有人劝自己放弃邵勋,就像放弃司马乂一样,找个机会,故意让他“不小心”被石超的人抓住,结好孟玖,以争取时间…… 真是荒唐! 如此猛将,还是东海国人,我要多蠢才会放弃! 王妃说得没错,这是天赞!天赞! “赏!”司马越想越激动,嗓音沙哑地说道。 “大王,不知该赏何物?”糜晃轻声问道。 是啊,赏什么呢?司马越也愣住了。 升官暂时是不可能了,他还在整编禁军,条理还没捋清楚,没有空位。 “孝廉举完了没有?”司马越扭头看向军谘祭酒戴渊,问道。 “还要等到五月才能走完,六七月间可正式出任中尉司马,发给官印。”戴渊回道。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奔走了。 今年东海举孝廉是特事特办,速度可以用飞快来形容。饶是如此,还是被司空催促,戴渊心中愠怒,这个邵勋怎么这么不省事!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捉生口的豪迈之事,心中一个激灵:若是我被这般生擒,真是羞煞人也,掷于地上之时,怕是浑身都散架了。 “京中可有无主宅第?”司马越问道。 “有是有。”戴渊答道:“庶人司马乂幕府参军皇甫商死后,家人或死或散,宅第为其亲族所占。张方入城之时,又大索皇甫商亲族,皆杀之,如今却无人居住。在城外,皇甫商还有一座园林,同样无人居住。” 皇甫商就是告密事件主角,令司马颙爱将李含为司马乂捕杀,卞粹、冯荪二人同死,诸葛玫、牵秀亡命出奔邺城。 后来,皇甫商持诏西行,向其兄长、秦州刺史皇甫重求援,至新平时遇其从甥,被骗杀。 司马颙素恨皇甫商,一定要张方将其家人、亲族尽数杀戮。 关中兵现在还在围攻天水,皇甫重亲登城池督战,杀伤甚众,以至于司马颙都想放弃了。 此时听了戴渊的话,司马越思考片刻。 皇甫重虽然是秦州刺史,心向朝廷,然孤悬关西,恐难支持。想到此处,他很快做出了决定:“就将皇甫商宅第、园林赐予邵司马。金帛钱粮之物,亦发给一批,具体数目你们看着办。” “诺。”戴渊自无不可。 皇甫商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宅园早晚荒废,不如赏出去,拉拢人心。 赏完宅园,司马越又脸一板,看向何伦,斥道:“看看邵勋如何勇猛,你们却这么稀松。若上了战场,孤还敢用你吗?” 何伦额头渗汗,连连告罪。 方才他带着两千上军与冀州兵来了一场操演,结果连一时三刻都没坚持住,稀里哗啦就溃了,大大现了个眼。 司马越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何伦是老人了,还是留点面子为佳。 况且,邵勋虽然勇猛,必要的制衡不能少,何伦、王秉再差,多少能平衡一下邵勋,不让他窜得太快——维持内部权力结构的平衡,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技能,邵勋这种鹤立鸡群的人,有时候真的会让上级又爱又恨。 说完这些,司马越站起了身,看着旷野之中黑压压的军阵,久久不语。 他知道,迟早与司马颖有一战。 在他的规划中,最好带着王国军一起上阵,但这会么,却有些犹豫了。 这兵,真的打不了啊。 或许,只能让他们留守洛阳,对付张方了——若北伐邺城,长安司马颙定然会派兵东进。声援司马颖,领兵大将多半还是张方。 主力北上与邺兵决战,偏师阻击关中兵,这就是他的计划。 看来,也只能让王国军留守后方了,但——他们真对付得了张方吗? 或许,到头来还得寄希望于邵勋。 唉!司马越叹了口气,人才太少了。 整顿禁军的速度,必须加快。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原野中的禁军士卒们。 他们现在能听话,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原因:不让河北人过分欺负,被迫抱团取暖。 如果能够如臂使指——现在就敢在这旷野中冲了司马颖! 什么会猎,会你鸟的猎!真当我对你低三下四了么? ****** 司马颖很快就走了,一起走的还有皇太弟的车舆、服饰及全套仪仗。 从此以后,司马颖就可以以皇太弟的威仪出现在河北大地上。甚至于,他很可能直接用皇帝的排场出行,他做得出来。 邵勋难得出城一趟,回家! 他现在有两处住宅,城内的宅第面积不大,堆放了许多杂物、器械之后,更没什么地方了。而且,还被张方派人火烧过,粗粗收拾了一番,没几间能住人的,不大修是不行了。 所以,他现在去的是城外的园林。 “就在金谷园旁边不远,皇甫商占地新建,不过两年罢了。”裴十六骑着一匹马,向还没去过城外别院的邵勋娓娓道来。 “两年前,皇甫商还是齐王冏的心腹。齐王冏败后,又附庶人司马乂,但熬到今年,也败落了。”一同跟来的糜晃叹息两声。 平心而论,皇甫商做得已经不错了。 能在齐王司马冏败后保全家族、宅第、财产,成功为司马乂招揽并重用,已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奈何没逃过洛阳新一轮的政治洗牌,出局了,而出局的代价就是家族覆亡,男女老幼甚至包括亲族,尽为张方所杀。 他的兄弟、秦州刺史皇甫重还在坚持,被关中大军围攻,最后的下场多半也好不到哪去。 “金谷园现在归了谁?”邵勋问道。 石崇也不过就死了四年,曾经辉煌无比的金谷园尚未完全衰败,应该会有权贵看上。 “先收归朝廷,后来赐给了石演。此人是石崇从孙,被封为乐陵公。”糜晃说道:“但石演对金谷园没有丝毫兴趣,直接发卖了贵重器物,解散了仆婢,然后离开洛阳,回乐陵国居住了。” “这是个聪明人啊。”邵勋惊叹道。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看透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则是另一回事。石演丝毫不留恋洛阳繁华,对辉煌壮丽的金谷园更无兴趣,只想着回封国荣养,确实是想通透了。”糜晃说道:“现在金谷园没人打理,荒草萋萋,狐鼠出没,有点可惜。就在上个月,石超还去了一次金谷园,他现在可喜欢住那了,有事没事就往金谷园跑。” “石超住金谷园时,随从多不多?”邵勋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糜晃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眼角余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人挺多的,他还经常在那一片演武练兵。” “那算了。”邵勋果断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金谷园毕竟是山景园林,地势险要,如果还在那练过兵,多半有粗浅的防御设施,一时半会难以攻下。 但也不是不能利用这点谋取好处。 司马颖总共留了不到五万兵马,其中还有八九千人是降兵,分守十二座城门,平均一座门才能分到几个人? 老实说,不如把这五万人聚集在一处,同样有威慑力,还没有被人各个击破的危险。 如果找个机会,等石超去金谷园的时候,悍然发动,司马颖留在洛阳的这几万人就算是交代了。 届时石超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狼狈逃回邺城,听候发落。 “邵君看上金谷园了?”糜晃笑问道。 “即便金谷园落入我手,我只会做几件事。”邵勋说道。 “哪几件?”糜晃好奇地问道。 “第一,把那些漂亮的荷花塘清理一下,养鱼。” “第二,草场、花园清理一下,养牲畜。” “第三,其余边边角角的地都利用起来,栽上瓜果菜蔬。” 糜晃大笑。 这可真是不解风情之人才会给出的回答。 若换王导那等“风雅之人”过来,他能感受的是和煦的暖风、飘扬的柳絮、荡漾的碧波、迷濛的烟雨、清幽的竹海、娇艳的花朵乃至优雅的琴声、美丽的仕女,却不像邵郎君这般煞风景——魏晋以来的名士风流,到底懂不懂? 主打一个风雅、率性、潇洒,你给我谈种地养鱼,圈养牛羊? 糜晃是真的乐了,小郎君还没适应上等人的身份,说出去是要被人笑的,以后得好好规劝下,不然怕是很难融入士人圈子。 邵勋亦笑,自嘲道:“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士人这个圈子,即便算上相对贫穷的支脉以及门第较低的寒门,占全国总人口百分之一有没有?可能还不到。 他们的生活,或者说所谓的魏晋风度,完全不同于另外99%。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魏晋风度、奴隶社会同时共存,眼泪鲜血多过风花雪月,这才是真实的西晋。 “二位将军,园林到了。”裴十六指着前方一片掩映在竹木之中的宅院,说道。 邵勋放眼望去,却见十余人正快步走来。 “这些是什么人?”他问道。 “将军,此为庄园宾客、常从、典计之流,总共十一人。”裴十六答道。 “皇甫家留下的旧人?”邵勋有些奇怪,不是被张方杀光了么? 裴十六沉默了一下,附耳说道:“王妃派来的,放心,和裴家没关系。府中还有奴婢数十,皆为新募之人。王妃言及,‘君以中尉司马居府,须得募齐宾客奴婢,方为上家。’” 邵勋同时沉默。 裴妃怎么搞得跟女主人一样。 女人,你要理智点,让你老公知道了…… 邵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却见糜晃已经策马离开了十余步,正盯着一棵有点年头的老树,摇头晃脑,赞叹不已。 再看看身后,陈有根带着三十名教导队骑士,齐齐勒住了马缰,停在七八步外。 这帮家伙! 第六十七章 衣食客 来人渐渐走进,邵勋亦翻身下马 “拜见郎君。”一行人齐齐行礼道。 对庄园主人,仆役、宾客、部曲可称呼“主”、“主人”。 但邵勋年纪轻,亦可称“郎君”。 如果他年纪大了,还可称“公”。 如果是大官或名士,则称“明公”。 “无需多礼。”邵勋双手虚扶,温言道。 “老朽裴进,现为邵府典计,郎君请随我来,见一见庄子里的衣食客。”为首一人走近两步,神态恭敬地说道。 “好。”邵勋也不矫情,把马鞭扔给赶过来的陈有根后,举步向前,随口问道:“府中有多少衣食客?” “好教郎君知晓,邵府共有典计一人、账房一人、门下二人、常从四人、宾客六人、家僮八人、侍婢十二人。”裴进说道。 邵勋脸色一变,道:“这么多人,我养得起?” “郎君勿忧。”裴进说道:“庄子有水碓两座,田地十三顷,蓄养庄客三十余户。产出足以支应开销。” “哪来的庄客?”邵勋问道。 十三顷田,就是一千三百亩,真不是什么小数目,皇甫家族这么狠? 他最近读书,得知周处战死后,朝廷“追赠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 此时距周处死不过七年。短短七年时间,先后作为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心腹的皇甫商就搞到了比周处还多的地,是他真的地位高,还是社会风气败坏了,官员公卿们不再注意吃相,加快兼并速度了? 或许兼而有之吧。 一千多亩地啊,还是洛阳近郊的地,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郎君在京中声名鹊起,愿意投效的庄客不在少数。”裴进说道。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乱世已至,就不说那过境的军队了,单是治安形势恶化,贼匪遍地,都对老百姓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聚居自保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邵勋在京城中的名气不小。他得庄园赏赐,宣传一下,愿意投效过来的百姓还是有的——放弃祖辈家传土地,举家逃亡,依附坞堡庄园,成为庄客部曲已是社会常态,而他们放弃的祖辈土地,自然会被别人收走。 “邵君你得习惯。”糜晃笑了笑,说道:“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书信一封,把你家人从东海接来,让他们帮着打理庄园,你专心练兵就是了。” 裴进低下了头。 邵勋想了想后,道:“也好,我让大侄、三弟过来,跟着裴典计学学如何管理庄子。” 大侄是他已经亡故的大哥之子,名邵慎,今年十三岁。 三弟名邵璠,今年十六。 让自家人过来,确实更放心一点,但他暂时不会动裴进的位置,这无关其他,只在于人情世故。 “走吧,进园子。”邵勋抬头看了看还算崭新的围墙、门楼,说道。 整个宅园大概占地三四十亩的样子,里面才几十个人,空空荡荡,不成样子。 邵勋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庄园整体结构上。 首先是前后数进的屋宇,一共数十间,供主人及仆婢居住。最东北角有一高楼,三层,算是整座庄园的制高点。 屋宇左侧有一大片树林,据裴进介绍大概有数千株的样子,种类繁多,鸟雀云集。 树林后有一天然小湖泊,溪流出入其间,且似乎经过人工改道,绕庄园一周。 屋宇右侧还是树林,不过是人工移栽过来的。 邵勋仔细看了看,有枣、桃、梅子、杏、梨、柿、栗、蒲桃等果树,林林总总千余株还是有的。 林前还盖了一片木屋,充作马厩、柴房、仓库等设施。 屋宇后则是大片竹林,以及人工修葺的花园,还挖了一东一西两个小池塘,栽种了荷花。 据裴进介绍,内有鲤、鲫、鳝等鱼,时而跃出水面,颇有意趣。 其他还有一些单元区域,邵勋走马观花看了一会,算是开了眼界。 皇甫商其实算不得大官啊…… 但他搞的庄园就有如此规模,还是在土地资源相对紧张的洛阳周边,不由得让人猜测:外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汉时仲长统曾言,‘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囿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糜晃跟着走了一圈,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道:“小郎君,你如今有了官,还有了庄园,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我家——” 说到这里,糜晃止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家有女儿”,但想想算了。 裴妃给他长子糜直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出身琅琊诸葛氏,端庄贤惠,知书达礼,嫁到糜家算是下嫁了。糜晃十分感激,道谢时提及邵勋年已十七,打算把女儿嫁给他,裴妃似乎不是很高兴,糜晃就没有再提。 他是聪明人,觉得裴妃一定另有安排,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今天见到这个庄园,又起了小心思,但终究还是没敢说下去。 “我家的庄园,占地虽广,却不如洛阳寸土寸金之地上的宅园。”见邵勋疑惑地看向他,糜晃打了个哈哈,道。 庄园是世家赖以存身之地。 如果说东汉仲长统提出了世家庄园布局标准样板的话,他还有一段话,则指出了庄园的本质:“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贵,永葆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简而言之,庄园在手,天下我有。 魏晋南北朝时期,世家庄园“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 世家大族掌握的庄园,完全自成一体,各种生活用品、生产资料都可以内部交易,形成集市,俨然一座小小的城市。 世家子们所居住的馆舍更是可与上林苑、太极殿媲美:“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 甚至于,别说世家大族了,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也很猛啊:“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徙附万计。” 以上还是西晋之前的。 经过三国一番战乱,到西晋承平数十年,世家大族又变本加厉,到南北朝中期达到顶峰。 谢玄的庄园“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湖中筑路,东出趣山,路甚平直……” 南朝宋孔灵符的一座庄园,就“周回三十三里,水陆地二百六十五顷,含带二山,又有果园九处。” 有这样的本钱,抱团起来之时,确实可以与皇权相对抗,换皇帝都不是问题。 与他们相比,邵勋的新庄园简直不值一提。 毕竟是洛阳,就连大名鼎鼎的金谷园,都不能和外地的世家大族们比土地面积、人口数量。 “郎君——”见邵勋、糜晃不再说话了,裴进继续介绍道:“河外便是附庄农田了,一般种粟麦、豆子。今岁招募庄客稍晚,已来不及种粟,只种了点豆子杂粮。待到收获完毕,便可熬豆粥,石崇经常以此招待客人。” “庄内还养了牛羊,郎君若想食乳饼,随时可来。如果想吃髓饼,最好等到明年,牲畜还是有些少。” 乳饼是用牛奶或羊奶和面制成,吃的人多一些。 髓饼就要少很多了,因为这是用牛羊等动物的骨髓加上蜂蜜、面粉制成,一般是贵族食物。 “若想饮酒,今岁多酿一些,郎君可随时品尝。” “千株果树,结果甚多,郎君练兵辛苦,仆会定期择选鲜果,送入军中,供郎君消遣。” 裴进一口气介绍了很多,彰显了自己对这座庄园的熟悉,还体现了干练的管理能力。 一般庄园主听到,肯定心花怒放了。 “庄园每岁结余多少?”邵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今年是第一年,却不知。”裴进老实回答道。 “应能多养一些人吧?”邵勋又问。 “数十人还是可以的。”裴进有些疑惑,郎君这是要干啥? 魏时有庄园主“宾客千余家”,动辄成军出击,劫掠商旅。 本朝其实也有,石崇就很喜欢带着庄客部曲出外抢劫,慢慢成为大晋最有名的豪富之家。 难道——郎君也想…… “洛阳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邵勋说道:“想办法招募一些孩童少年,以十至十五岁为佳,接到庄园中居住。你只管找人,我会派人安排好这些孩童的。以一百人为限,就这样吧,尽快!” 裴进先是愕然,随后又道:“郎君,庄子内咬咬牙,养一百孩童少年倒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就没结余了啊,甚至可能会亏空。郎君年方十七,以后还要成家立业,若不能尽快积累家财,将来怕是……” “够了,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邵勋提高了声音,说道:“洛阳的庄园,能存在多久都是个问题呢。你若胆子大,组织庄客向外多占一些荒地,多半没人管。城东的潘园,一年前我在那里屯垦,撤走之后,听说至今仍空着。兵荒马乱的,洛阳士民没太多心思种地了,你无需顾虑太多,照办就行。” “诺。”裴进无奈应了下来,同时也有点惶恐,如今的形势,好像真有点像小郎君所说的那意思。 糜晃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蓄养宾客,操练部曲,是每个世家大族都在做的事情。随着时局的不断崩坏,他们甚至加速了这个过程。部曲庄客的战斗力一日比一日强,一副做着战争准备的模样。 邵勋所做的事,与他们没有本质区别,而且似乎更进一步——通过这次的整军,糜晃再次确认,邵勋在培养军官。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做。 有人在禁军里搞,有人在自家庄园里搞,还有人在州郡培养私人。 说穿了,大伙都对大晋朝没太多信心,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罢了。而他们做的这些事,似乎又在不断地掘大晋朝的根,加速它的衰亡。 邵勋的头脑很清晰,目标非常明确,几乎把每一分本钱都用到了极致。 刚得一座庄园的赏赐,立刻就用结余产出蓄养少年,教习文武技艺,培植私人党羽。 他似乎一直很坚定,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再考虑到他的年纪,糜晃都有些害怕了,甚至有些兴奋。 “刘玄德”三个字从他脑海中缓缓飘过。 这个人是糜家不愿提起的过往。 失败过一次了,糜家侥幸还存在着,甚至有所发展。 但这一次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邵勋的出身,可比不了玄德公啊。 虽说玄德公穷困潦倒的时候都不一定吃得上饭,但他毕竟是汉室宗亲,这个身份一旦被人认可,相当具有号召力,毕竟人们会不自觉联想中兴汉室的光武帝。 再等等,糜晃深吸一口气。 王妃聪明、睿智,目光深远。她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会摒弃感情因素,这一点是糜晃最佩服的。 王妃与邵勋非亲非故,能够不带任何感情地评价他的能力和未来。如果王妃都看好他,那么糜氏再加一把劲,投入更多,也不是不可以。 就这么定了! 第六十八章 统一思想 庄园只是一个小插曲,邵勋很快就回到了城中,准备继续操练部伍。 但没过多久,他与糜晃、何伦、王秉就接到命令,匆匆出城,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在场的有军司曹馥、军谘祭酒戴渊、左司马刘洽、从事中郎王承等幕僚。 王承是新来的,却能参与这种会议,不得不说与他出身高第有莫大关系。 王国军四人组地位不是很高,但正值武人用事的时候,自然是要参会的,哪怕只是列席。 除司马越一系的老人外,潘滔、庾敳这两个老面孔也出现了。 坐在他们旁边的,还有苟晞、上官巳、陈眕、成辅、满奋等人。 苟晞、陈眕、成辅都是背刺司马乂时的禁军将领,如今仍在军中领兵。 司马乂在殿中就擒后,王承、刁协、上官巳等人皆被释放。王承投入幕府担任从事中郎,上官巳投靠司马越,继续在禁军为将。 可以看得出来,正在重整禁军的司马越没敢胡乱安插自己人——何伦、王秉至今没去,更别说邵勋这种排序比他们还低的了。 同样可以分析出,司马越目前还远远谈不上“控制”禁军,撑死了处于“深入影响”禁军的阶段。 满奋则是曹魏太尉满宠之孙。以门荫入仕,曾当过吏部郎、冀州刺史,现为司隶校尉,算是司马越拉拢过来的重要朝官之一。 他们能来参加会议,基本都是极得信任了。 会议举办的地点比较特殊,位于城外山上,众人饮茶赏景,倒也快意。 “不似军议,更像聚会。”邵勋坐在糜晃侧后方,低声嘟囔了一句。 糜晃偷眼瞄了一下,司空在与曹馥谈笑,没注意这边,于是低笑道:“小郎君,这便是士族风范,突出一个雅字。你想想,若按你的喜好,军议之时甲士林立、刀枪剑戟罗列,将佐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累了以后,就地吃些干粮,吃完接着再议,这样好吗?” “难道放浪形骸才好吗?”邵勋看向坐于司空身侧的曹馥,问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专业点不好吗? 时值四月,天气转暖。曹馥袒胸露乳,半倚靠在一块青石上,哈哈大笑。 曹大爷七十多岁了,又有些肥胖,解开衣裳之后,肚上的老皮、肥肉一层叠一层,活似弥勒佛,看着就辣眼睛。 偏偏司马越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魏晋士人,就是这么率性而为么? 刚刚进入“上流社会”的邵勋,只觉很震撼。 老实说,他有点怀念之前司马越在书房开会的场景了,那会大家好歹比较正经。 “真正的放浪形骸你还没见过呢。”糜晃神秘地一笑:“多跟曹军司亲近亲近,他年纪大了,就喜欢提携后进。家中妾侍如云,也照顾不过来,说不定就拿来招待你了。在座的这些人,泰半去过曹尚书府,会后你和他一起走,多聊聊。曹尚书很欣赏你的。” 邵勋笑了笑。 曹馥欣赏他这个不“英俊”的兵家子,多半还是看中了他能打。 乖乖,从曹洪时代活到现在的“活化石”就是不一样,刘渊都没他见多识广。 “天下丧乱,故人渐稀。有时候,都想在这山中寻一胜地,幽居筑宇,绝弃人事,就此终老算了。”曹馥摇着蒲扇,感慨道。 “孤亦有此想。”司马越大笑道:“惜时局若此,孤身为帝室苗裔,却不得不勉为其难,操持起这一大摊子事。唉,待诸事功成,朝中正本清源,孤便可以放下这些案牍之劳,颐养天年去了。” “司空是雅人。”曹馥笑道:“隐居之所,却不能太简陋了。” “孤也无甚要求。”司马越摆了摆手,道:“苑以丹林,池以绿水,吴姬三四,赵女五六,弹琴咏诗,逍遥终老,便够了。” 曹馥抚了抚颤巍巍的肚皮,眉头一皱,道:“赵女却在河北……” 司马越摇头失笑。 “诸位可能为司空解忧?”曹馥看向众人,问道。 “司空之愿,又有何难?”王导正打算说话,却被王承抢了先,只听这位出身太原高门的从事中郎放下手里的茶碗,静静聆听着潺潺流水、鸟雀啼鸣。 王导又要张口。 王承却好像知道他要说话般,开口了:“三月以来,司马颖任用私人、奢靡无度、横征暴敛,大失众望。” 王导节奏被打乱,一口气憋在胸中,郁闷不已。 王承继续说道:“前番洛阳大战,相持半年之久,邺兵死者不下七万,伤重不治、溃散不敢回家者亦有数万之众。司马颖又遣石超将兵四万守洛阳,如此一来,河北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况司马颖所作所为已令河北士人怨怒,还有人带着部曲私兵从军,或者助粮助饷么?司空勿忧,但进兵即可。” 不得不承认,王承方才有点装逼,但说的话直击要害,还是有点水平的。 司马家的子孙,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台下时还能维持一个好人设,可一旦掌权上台,多半会瞎搞,大失人心。 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他们的本性就喜欢乱来,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 从头到尾维持一种人设到底的,可能只有天子司马衷了,一如既往地智商不太够用。 王承说完话,一甩袍袖,径直走到司马越旁边,端起茶壶给自己斟茶,并笑道:“献一计,赚主公一碗好茶,妙哉。” 司马越不以为意,抚掌而笑。 王导平复了下心情,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起来,赞道;“此真知灼见也。” 心下却暗想,我想说的话被抢。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清司马颖有点自大自傲了呢?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获得表面胜利后,被府中接连不断的恭维迷花了眼,竟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得罪了河北士人后,恶果马上就会显现出来。 谁给你提供兵员? 谁给你提供钱粮? 谁为你出谋划策? 没有河北士族的支持,你如何成事? 想到这里,不知怎的,他瞥了一眼邵勋。 他承认,曾经对此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 士人就罢了,哪怕在自己面前放浪形骸,也没多大关系。但一个小小的军户,却不卑不亢,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但那会也没特别在意。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军户竟然有了出身,且屡建奇功,凭借着司空国人的身份,步步升迁,听闻现在整个下军都听他的,王秉的权力被攫取一空。 这让王导有阵子非常烦躁。 但也只是烦躁而已。 邵勋掌握的那些兵,要吃饭、要赏赐、要训练,消耗大着呢。这些消耗靠谁来筹集?表面上是朝廷发放,实际上还不是世家大族从庄园里拉出来送到洛阳的? 他就是个无根之萍罢了,最好不要让他落地生根,一直在洛阳飘着吧。 王导做完了“心理按摩”,舒服多了,趁着王承讲完,其他人还没出声的当口,说道:“主公,仆以为司马颖最多能拉起七八万兵。我军只需步步为营,压向邺城,汇集各路兵马,众至十余万时,便可稳操胜券。” 以两倍的兵力打司马颖,稳不稳?听起来蛮不错的。 司马颖能赢洛阳之战,不就是靠着兵多么? 现在他恶了河北士族,支持他的人会变少,钱粮、兵员都不是那么充足了。这一仗,或许可以复制当初司马颖打洛阳时的战略,耗也能把他耗死了。 听王导这么一说,司马越即便想维持谦恭、稳重的人设,却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只见他扭头看向曹馥,笑道:“王家子不但擅诗咏,亦有军略。孤得茂弘参军事,大事济矣。” 曹馥微微一笑。 王导的本事,在世家子中确实不错。 世家子最需要什么本事? 不是行军打仗,那个自有兵家子。 也不是治理天下,天下不需要他们来治理。 他们需要的是洞悉人心,分析局势,拉拢别的世家,以壮己方声势。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安邦定国,史书留名。 他观察王导很久了,今天他没体现出自己在这方面的智略,但不影响曹馥对他的评价。 王家诸人里,王导当居第一——可能王夷甫不这么认为,他太重视王澄了。 “《禹贡》有言‘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又有人言太行千峰竞秀,草木葳蕤,日出之时,云霞蒸于其上,大美矣。”司马越兴致起来了,似乎想要抒发一番胸臆:“待击破邺城,执司马颖于君前问罪,天下太平之后,孤便于太行之上操办雅会。届时诸君须得吟诗作赋,若有佳作,孤抚琴和之。” “定不能扫了主公雅兴。” “风物有殊,山河有异,仆定陪大王走一遭,见识下太行美景。” “秋高气爽之时,定已下邺城矣。此等良辰美景,正适合登高宴饮,抚琴咏诗,仆固愿参此盛会矣。” “妙哉!壮哉!此等盛会,令人神往。”有人甚至直接咏起了诗。 没喝酒,也没嗑药,但就是兴致起来了,衣服一敞,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有节奏地拍着大腿,高声吟唱。 司马越大笑不已。 邵勋尴尬地和几位兵家子对视了一眼。 这场合,喊我们来作甚? 听到现在,他们只明白了一件事:司空下定决心要北伐邺城了。 大伙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东海、成都二王早晚大打出手,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 北伐就北伐好了,听闻司空积极联络方伯,造起了不小的声势。不出意外的话,赢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问题是,怎么个打法?到现在都没提,让人一头雾水。 邵勋接连不断地喝了几碗茶,正当憋尿憋得慌时,司马越慢慢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 周遭声音立刻小了下来。 “今日之会,只是给尔等通个气。”司马越轻轻踱了几步,走到一处山崖边,看着深谷中的清泉流水、草木花卉,道:“自暮春始,至盛夏止,孤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军,然后料理干净洛阳,誓师北伐。孤决心已下,绝不更改。” “诺。”众人齐声应道。 今天,算是统一思想了,这是战前必不可少的工作。 第六十九章 王家 已经是永安元年(304)五月了,洛阳恢复和平的第四个月。 王衍刚刚下朝回家,就见到了王导、王澄、王敦三人。 他也不多话,点头致意后,便领着他们进了书房密室。 “嘿嘿,任他雨打风吹,任他千变万化,到了最后,还是要到老夫这里来,哈哈。”王衍得意地跪坐于案后,摇头晃脑。 平心而论,今年四十九岁的王衍是大晋“顶流”了。 玄学大发展的年代,各种聚会、辩论多如牛毛。 谁在这些场合一鸣惊人,渐渐就会声名鹊起,然后有“粉丝”,求着他点评、提携。 如果单人名气不够响的话,没关系,还可以组合出道。 “江东五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甚至还有成团出道的:“金谷园二十四友”。 王衍无需如此麻烦。 在上一个顶流裴頠死后,他就是最当红的。 司马颖表奏他为尚书左仆射——巧了,这正是裴頠在元康末坐过的位置。 如果司马越秉政,同样需要他来妆点朝堂,吸引天下士人过来当官。 来的士人越多,司马越的声势就越大,权力就越稳固。 真是怎么都不会输啊,哈哈。 真的,王衍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才会输。 王澄、王导、王敦看到堂兄如此惬意,忍俊不禁,心情放松了许多。 “茂弘。”王衍首先把目光投向王导,问道:“小小一个徐州,就真的没办法么?” 王导有些惭愧,道:“司空最近在拉拢东平王楙,可能不会动他的位置。在司空府里使劲,怕是不得其法,不如看看邺府那边如何?” “你倒是实诚。”王衍轻笑一声。 “不敢为了些许面子,而坏了家族大业。”王导说道。 “唔……”王衍站起了身,慢慢踱着步子,道:“皇太弟表奏我为尚书左仆射,其实是想让我在朝堂上助他。但他也没有多信任我,谋取徐州这种重镇,有点难。东平王从未表态站在谁那边,成都、东海竞相拉拢,谁都不敢轻易动他。” 墙头草会在什么情况下有统战价值? 答:各方势力大体平衡,没有一个人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 说白了,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场战争没打明白,没打干净,没打彻底。 司马越接收了部分司马乂的遗产,又拉拢了司马馗一系的几个宗室,声势相当不小。 成都王战场上打得很难看,最后获胜也是靠了司马越反水,赢得比较侥幸,这就注定了他没法把洛阳一口吞下,彻底扫清团结在司马越身边的洛阳本土势力。 要想破解这种尴尬的局面,唯有一法:再打一仗,让赢的那方赢走全部,输的那方耗尽所有本钱。 局势会往这个方向走吗?目前看来是的。 “兄长可有方略?”王导诚心实意地问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先看吧。如果司马越、司马颖大打出手,司马楙投谁?如果他站错了队,事后清算时,才有机会把他拿下。” 王导默默点了点头。 司马楙是个老滑头,从不轻易站队。他都是在形势比较明朗的时候跳出来,对胜者阿谀奉承,以保住自己的官位。 如果司马楙这次再站对了队,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王导微微有些懊恼。现在这个时间段太敏感了,往前推一年,徐州都没这么难拿下。但那个时候王家也不太说得上话,奈何。 “其实,我心中还是希望司马越能赢的。”王衍突然说了一句,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无他……”见三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王衍失笑,潇洒地一转身后,伸了个懒腰:“司马越赢了,更容易给老夫奉上官位。” 王导三人皆笑。 徐州都督以前可是叫青徐都督。出镇下邳之人,开府时大量征辟青徐二州士人为幕僚,因此青州、徐州的联系是比较紧密的,时人经常把两地同时挂在嘴边,当作一个地理单元。 两地世家也经常联姻,关系不错。 因此,王衍确实更希望司马越赢,那样青徐士人的机会更大。 “可是觉得老夫过于自大了?”看三兄弟笑个不停,王衍自己也笑了,然后拿手指了指王敦,道:“处仲你也别着急,迟早给你弄来青州刺史。” “那就静候佳音了。”王敦大笑道。 王衍又看向王澄,目光中多有赞许,只听他说道:“平子,为兄会给你谋荆州,但还需要等。” “嗯。”王澄乖巧地应道。 他其实是被王衍夫妇带大的,对这个兄长言听计从,甚至有种孺慕之情。 “刘弘垂垂老矣,活不了多久了。等他死后,为兄就让你去当荆州都督、刺史。”王衍说道。 刘弘是现任荆州都督、刺史,今年六十九岁,听闻身体不是很好,快到生命的尽头了。 “不是还有陶侃陶士衡么?”王澄问道。 在镇压张昌流民军的过程中,陶侃战功卓著。刘弘对他十分欣赏,甚至当做接班人培养。 “陶侃?”王衍肆意大笑了起来,道:“陶侃在家躬耕之时,其母剪掉长发售卖,才换来酒钱招待客人。如此巴结,却只为了一个督邮。这种寒门子弟,也配当荆州刺史?” 陶侃家里穷虽穷,但和王瑚一样,也是有门第的:寒素。 其父陶丹,孙吴时任扬武将军。 东吴灭亡后,吴人的日子普遍不好过,但有父荫在,陶侃依旧能在县里当个小吏。日子过得一般,但绝对比普通百姓强。 当然,这种出身在北地一等豪门琅琊王氏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王衍现在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状态,在家人面前私下奚落寒门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兄长肆意张狂的笑声,王导却觉得有点刺耳。 兄长似乎和司马颖一般,有点自大了啊。 王衍不管弟弟们怎么想,反正他现在很高兴、很爽,一副指点天下的做派:“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尔等出任方伯,我留洛阳,足以为三窟矣。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尔等当谨记于心。” “兄长苦心,定当铭记于心。”王敦、王澄二人齐声说道。 王导有些不自然。 怎么只提了青州、荆州,不提徐州?不提我? “茂弘,徐州地处江淮冲要,亦十分关键。”王衍没忘了王导,扭头看向他,道:“为兄的苦心,你们一定要体量。” 王导心中郁闷稍解,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兄之谋划,固然全矣、尽矣,却为何都在中原?弟听闻有人欲渡江南下,到吴地为官,兄长为何不谋划扬州?” “国之精华,十有六七在中原。”王衍回道:“再者,吾等祖宗陵寝皆在此,难道弃而逃之江东?” 王导无语。 兄长的信心还是过分强烈了,其行为与陆续南逃避祸的士人大相径庭。 从布置来看,青州、徐州、荆州,从三个方向围向洛阳,同时又都远离旋涡中心。 “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确实,这就是兄长的战略布局,做两手准备,他终究还是想着抵定中原。 “兄长教训得是。”见王衍还看着他,王导无奈起身,躬身谢罪。 “罢了。”王衍摆了摆手,道:“徐州进可以取中原,退可以保江东,你既然有志吴地,那就多多努力吧,别让裴家小子给争走了。” “刺史、都督,总会拿下一样的。”王导说道。 王衍点了点头,旋又问道:“东海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王导有些迟疑。 王衍冷哼一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平子,你可会泄露给皇太弟?” “不会。”王澄笑嘻嘻地说道。 他是成都王幕府的从事中郎,来洛阳办事,过两天就要回邺城了。 王导无奈,只能说道:“快动手了。牵秀幕府司马王瑚干得不顺心,去了两趟邺城,屡遭讥刺,心有悔意,打算重投司空。” 王衍闻言,摇头叹息:“这帮兵家子,素无信义,不奇怪。” 王导附和应是。 “好好辅佐东海王吧。等机会出现了,我自会帮忙。”王衍说道。 “好。”王导自无不可,一口应下。 第七十章 应用题 诚然,正如王导所说的那样:快动手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司马越重新整编了禁军。 被他拉拢的禁军士卒并不多,就两万出头点。 这么点人,别说恢复宿卫七营、牙门军诸营的旧编制了,整三个营出来都很勉强。 目前禁军的现状就是,很多编制打残了甚至完全没了,各部缺编严重,人头稀少。 这种状态是不适合上阵的,必须重组。 幕府众人商议后,觉得编为左右两营最合适,外加一些独立部队,如幽州突骑督等,共同构成新的禁军。 编制不健全是可怕的,战场上会吃大亏。 于是,禁军整编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左右两卫各八九千人,步骑皆有,重甲步兵、轻装步兵配重骑兵——人披甲,马不披甲。 外加幽州突骑督具装甲骑千人——人、马俱披重甲。 骁骑军缩编为骁骑督,编制两千五百人,为轻骑兵——人配皮甲,马不披甲。 司马越还招募了一些老退在家的禁军将士,请他们重新出山,帮助训练新兵。 但不是现在。 因为这会只有豫州一地的钱粮入京,其他地方的还没到。他没有足够的钱粮大规模招募新兵,编组成军,只能先做好前期准备了。 数次整军会议,邵勋只参加了一次,提供了些中规中矩的建议。 他只是很感慨,辩证思维什么时候都有用。 洛阳纵有千般不好,但有一点是全国其他地方难以企及的:这里有极其丰沛的工匠资源,有庞大的武器储备,还有源源不断赶到京城的外地士人,他们会带来大量财货消费,而他们一来,商人们又组着队进京,提供各种物资…… 这让邵勋想起了历史上的一个人:韩建。 此人曾将唐昭宗劫持到华州,然后百官都跟去华州上朝,公卿贵族也跟了过来。外地赶考的士子、进京办事的官员乃至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全都往华州涌,韩建趁机收商税,数钱数到手抽筋。 当然,西晋这会缺乏完善的商业税收制度,商税另说,但这工匠资源实在太宝贵了。从低端的农具,到高端的锦服乃至奢侈品,都有对应的人才。只要洛阳没被封锁,各种原材料能进京,他们什么都能给你整出来。 这是流民军瞪大了眼珠子,直流口水也无法得到的宝贵财富。 另外,洛阳还有一个好处不得不提:这里是皇权的大本营,世家力量被极大压制了。 兵荒马乱之下,一个大头兵都可能砍死世家大族子弟,这是在地方上难以做到的——潘滔让邵勋去颍川郡时小心点,就是这个意思。 京城就是京城,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开完会议后,邵勋就窝在了军营内,苦心操练部伍。 他自己亲带的幢有十队。 二月份重新编组后,计有—— 一队队主黄彪,满编五十人,步兵; 二队队主余安,满编五十人,步兵; 三队队主周英,满编五十人,步兵; 四队队主姚远,满编五十人,步兵; 五队队主章古,满编五十人,步兵; 六队队主秦三,满编五十人,步兵; 七队队主王雀儿,满编五十人,领的洛阳苦力新兵; 八队队主金三,满编五十人,领的少年兵; 九队队主毛二,超编,五十六人,领的少年兵; 十队队主李重,不满编,四十二人,弓兵。 算上他和督伯吴前,全幢总计五百整,差不多有一半是老兵——当然,这些人只是在这个时代算老兵罢了,在邵勋看来,技艺、经验还是不太够。 另有教导队三十人,陈有根任队主,他们严格来说不是本幢之兵,有点像邵勋的亲兵了,虽然他这个级别肯定是没资格配亲兵的。 此三十人皆精挑细选的,算是老部队中的精锐。 人赐铁铠一副、弩机一具、重剑一把(尚未全部配齐)、环首刀一柄、马一匹。 他们相对来说技艺较高,战斗经验更丰富,经常帮着邵勋分担训练压力,带一带本幢及另外一幢五百士卒。 那幢兵的新幢主也有了,是一个名叫高翊的人,年岁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这人就是王秉让步的条件之一。 稍稍打听一番后,得知他并非出身士族,而是宛城一马商子弟,身量高大,力气也十分出众。 至于颜值——只能用“魁杰”来形容,反正挺“阳刚”的。 邵勋不知道王秉怎么会欠高家人情,莫不是欠了人家一大笔钱? 你这是买官卖官啊!虽说幢主之流的官职本就是给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豪商准备的。 邵勋没有驳王秉的面子,同意了。 毕竟这个高翊就身板来说很适合当个扛旗或者冲阵的猛人,家境也不错,居然自己配备了铠甲、武器,以及两匹战马、一匹骑乘马、两匹驮马,带了五个部曲,亦各有乘马、械,果然是地方豪强豪商的标准做派。 他愿意来洛阳“送死”,那就来吧。 高翊统领的这个幢叫“前幢”,满编五百人,起码两百兵是邵勋塞过去的。 塞过去的人谈不上多信任,如队主郑狗儿、督伯杨宝等等。邵勋让他们有事密告,这是一种考验,如果杨宝直接投靠了高翊,以后自然有他好看。 想得到邵勋信任,没那么简单。 诸事定下之后,就是训练了。 邵勋把更多精力放在亲任幢主的“后幢”身上,亲自狠抓,严格要求。 至于前幢,他有时候借着中尉司马的身份插手,调整一下他们的训练内容和方向,抽人考核一下。 高翊整体比较配合,可能王秉跟他说了啥。 更何况,单骑冲阵,擒贼而回这种事,你表演一下看看?别扯什么当天冀州兵没准备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总体而言,一千下军慢慢进入了正轨,个人技艺操练、金鼓旗号辨识、各种军阵战术演练轮番来,争分夺秒抓紧着,以期在下次战争来临时拥有多一点的胜算。 ****** “都想好没有?一个个答题。”训练场上,邵勋看着聚集起来的少年兵们,问道。 “我先来。”王雀儿当仁不让,侃侃而谈:“全军通过险要地段,核心在于不能被人设伏,那么就需要多派哨探,以为警戒。” 训练休息之余,邵勋出了一道“应用题”:如何安然通过地势狭窄、险要的地段? 这是老传统了,就像当初他在辟雍问部下们如何对付骑兵一样。 十五岁的王雀儿已经是带兵五十人的队主。 那些老实巴交的苦力对他唯唯诺诺,动不动就要下跪,已经把他的心气养起来了。这会要答题,他第一个站了出来,给出了一个方案。 “如果哨探被人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呢?”邵勋问道。 “那就多派。” “派到什么程度才算多,你心中有没有数?” “至少得几十人吧……”王雀儿有些不自信地回道。 “这几十人如何分派?”邵勋追问道。 “各个方向都派。” “散出去多远?每隔多少里派多少人?每一个人带几匹马?几天的食水?相互之间如何联络?如果一队哨探失去了消息,规定时间没联络,该怎么处理?”邵勋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都是细节,让王雀儿紧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邵勋笑了笑,然后指着王雀儿,对其他人说道:“哨探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事实上很复杂。你们中许多人就和王雀儿一样,只关注大略,不重细节,但往往细节决定了成败。既引出了哨探之事,那么你们每个人都写一份如何周密安排哨探的方略交上来,我亲自批改。” “诺。”众人纷纷应道。 “现在——”邵勋又道:“我们就当哨探已经合理地派出,不再考虑这个问题,还有没有补充的?” “邵师。”金三站了出来,大声道:“过险要路段时,需全军披甲持械通过。” 古来征战,行军时是不披甲的,太累。 弓也是下了弦的,不然一路紧绷着,真到要打时,弓弦可能就松弛了——这是一种耗材。 长杆兵器与甲胄一样,不会随身携带,而是统一放在辎重车辆上。 你扛一根长矛走走路就知道了,短时间尚可,时间一长,贼耗费体力,速度还慢。 最关键的,行军时没有阵型。 所以,处于行军状态的部队是非常脆弱的,一旦被人突袭,就会陷入极大的劣势之中。 金三说通过险要路段时,士兵们需要全副武装起来,这是对的。 战争就不要嫌麻烦,你一偷懒,就可能给敌人机会,你不能指望他每次都抓不住。 “具体怎么个通过法?”邵勋不光看着金三,也转向其他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们。 “邵师。”陆黑狗突然起身,说道:“或可派一部分人提前占住两侧高地、半山腰什么的地方,然后全军披挂整齐,快速通过。” “最好排战斗队形通过,不能乱糟糟随意跑过去。”得到邵勋鼓励后,又有人说道。 “我觉得吧,先派一部分精兵当先开路,快速通过,到对面列阵,掩护后面的大队主力通过。等全部人都过去后,再恢复行军状态。” “我觉得……” 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发表意见。 邵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就是这样,就是要这样! 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互相讨论、推演,真理越辩越明嘛。而且这样一种形式,也会让少年们印象更深,比单纯上课效果要好。 “现在总结一下。”邵勋说道:“第一条,要远远派出哨探,仔细查探附近有无敌军大队;第二条,派小股人马上左右高地,搜检林木幽深之处,看看有无伏兵,并趁机在两侧山上警戒;第三条,拣选精兵,当先开路,通过险要地段后,择址列阵,刀枪向外,掩护后续人马;第四条,全军披挂整齐,排成战斗队形,快速通过险要路段,确保安全后再卸甲、散阵;第五条……” “都记下来吧?”邵勋说完,扭头看向队主余安,问道。 “都记下来了。”余安运笔如飞,飞快地记下要点——后面还要重新整理、润色、誊抄。 “吃点食水。”邵勋点了点头,道:“一炷香后,各回各队,开始练射箭。” “诺。”少年们大声应道。 第七十一章 推演 如果只是培养中下级军官的话,战场上的实用知识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靠他们自己积累经验。 如果能悟出一些东西,就可更进一步,当方面大将。 如果在方面大将的位置上还能再进步,悟出新的东西,就可当大都督/元帅之类的顶级军官。 活到老学到老,并不是一句虚言。 邵勋很清楚,他教的这些学生兵大部分会止步于中层军官,只有极少数人能脱颖而出,承担方面大将的重任。 至于大都督、元帅之类,那就要靠运气了。 但该教的还是会教。 “今日推演,出此门便不能再提,违者军法处置。”邵勋看着席地而坐的伍长以上学生兵,语气严厉地说道。 “诺。”众人大声应道。 “设使司空奉帝北伐——”邵勋开幕就是雷击。 众人脸色一变,但都没有说话。 “以洛阳中军两万人为精锐,辅以四方丁男、世兵,坞堡部曲,以降兵为先锋,众至十万以上。”邵勋一边观察着少年们的表情,一边说道。 说是“推演”,但这推演也太真实了一些,比起之前讲的秦汉以来的战例,更能让人提起兴趣。 “太弟司马颖大失众望,中外皆怨。而今只能聚起五万兵,以万余中军为精锐。” “王师于七八月间大举北上,天子乘舆亲征,百官、诸王随行。” “比至河北,众至十余万。” 说到这里,邵勋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问道:“设若你是司马颖,该如何应对?” 众人默默思考,一时间没人答话。 这个场面对他们来说太大了,没接触过,需要考虑的已经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问题了,还有很多战略方面的东西。 邵勋故意等了许久,让他们有时间思考。 良久之后,他点了一人,道:“金三,你来作答。” “诺。”金三起身,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很快就一脸决绝的模样,说道:“坚壁清野,把野外的粟麦都收了,百姓存粮搜刮干净,牲畜尽数宰杀,然后退守邺城。王师野无所掠,邺城又城高池深,久而久之,王师疲敝,定然退兵。此时便可以养精蓄锐之兵出城追击,或可大胜。” 此话一出,场中议论纷纷。 金三也太狠了。这样来一次,自己的损失也很大,即便打赢了战争,好像也失了人心,位置更不稳了,属于两败俱伤之策。 “此法其实不错。”邵勋先鼓励了一下金三,让他坐下,然后说道:“但司马颖不能这么打。邺府内部,人心各异。他已失了众望,再坚壁清野,怕是大半个幕府都要反了,所以他只要不想死,就不能这么做,至少不能坚壁清野。还有没有谁来答题?” “邵师,我来答。”毛二站起身,说道:“司马颖既失人望,或有挽回之法。” “继续。”邵勋鼓励道。 “幕府、官员、将领中,有谁人缘较差,又名声不好的,或可杀之平息众怒。其家财、奴婢分赏诸将佐,再振作一番,刷新吏治,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可挽回部分人心。”毛二说道。 这是直线型思维。 失了人望,那就往回找补,不能说错,对大局肯定是有点帮助的,至于有多大效用,那就很难说了。 “毛二所言,不无道理。”邵勋没有全盘否认他的话,让他坐下后,说道:“若太平年景,司马颖这么做,或有奇效,因为他有的是时间来抚平动荡。但箭在弦上之时,这样做可就利弊参半,一言难尽了。此不失为一个方法,但于大局无补。还有谁?” “邵师。”王雀儿起身,信心十足地说道:“邵师讲过建春门之战。我闻邺师前军大败之后,诸营皆溃,生怕落在后面,当了别人的替死鬼。如此,或有一法,可解危难。但还有些不明,望邵师解惑。” “说。”邵勋很干脆地说道。 “王师集兵十余万,各来自何处?” “禁军两万,司州丁男世兵两三万人,大河南北或还有各路坞堡帅、豪强乃至贼匪之流,不下五万之众。范阳王亦可能征调两三万豫州世兵,奉天子出征。唔,或许还有一些降兵。” “如此庞杂之兵,如何指挥?” “你说呢?”邵勋笑着反问道。 “我不知道。”王雀儿惭愧地摇了摇头。 “我给你补充几点吧。”邵勋说道:“坞堡帅、州县豪强并没有什么忠心,他们或是出于无奈,或想博取出身、官职,故伴驾随征。朝廷没把他们当一回事,只想驱使他们送死罢了。他们也没把朝廷太当回事,只想着打打太平仗,趁机捞点好处,绝对不会死战的。本钱是他们自己的,打光了朝廷可不会对他们有好脸色。” “至于贼匪、降兵之流,更不可能死战。一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逃跑。” 王雀儿一听,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当场说道:“既如此,司马颖有一法可破王师。” “说。” “邵师,我还有一事不明。”王雀儿正打算说出自己的想法,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 “你事还真多,说吧。今日只是推演,并非真事,你说什么我都能给伱解答。”邵勋开了下玩笑,但不以为意,因为王雀儿想得越多,意味着思维越全面,这不是坏事。 “大军出征,有前、中、后之分,却不知王师以何人为先锋。”王雀儿问道。 十几万人,行军时不可能聚集在一处,总有人先走,有人晚走。这些人又来自各方,互不统属,前后拉长至百余里也很寻常。甚至于,有的部队已到邺城,开始交战了,有的才刚从临时驻地出发。 “以降兵为先锋。”邵勋说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司马越会以谁为先锋,只是用了一個时人惯用的套路来做“设定”,毕竟这只是“推演”啊,并非真事。 “降兵是河北人吧?” “是。” “那就真的有机会了。”王雀儿眼睛一亮,道:“若是我,就调集主力,迎敌而上,先打垮先锋,这应该不难做到。待前锋军败消息传回去后,中军如何不好说,但那些坞堡帅、豪强、贼匪一定会慌乱,逡巡不进,甚至散布谣言,向后退却。这时候,无需停顿,直扑中军就行。我军方胜,士气高昂。王师新败,定然气沮。坞堡豪强贼匪不战而退,会极大动摇军心,强如洛阳中军,也会疑神疑鬼,觉得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们,因为周围友军全在后退。司空若能振臂一呼,令洛阳中军尊奉号令,迎敌死战便罢了,但若做不到……” 邵勋走到王雀儿身旁,拉着他的手上了前面,赞道:“有点意思了,怎么想到的?” “方才我说了。”王雀儿小声道:“建春门之战。” “那你如何肯定此战会与建春门一样?”邵勋问道。 “只是觉得有可能这样。”王雀儿不好意思地说道:“退守邺城,多半死路一条。不如主动迎敌,胜就胜,败就败,如此而已。” “你倒是胆大心细,勇猛精进。”邵勋笑道,说完又看了看金三,道:“金三过于狠辣,不把人命当回事,为了打胜仗,无所不用其极。” 众人低声哄笑。 金三面红耳赤。 “金三也不错。”邵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道:“战伐之事,性命攸关。如何取舍,殊为不易,你等今后各自体会。” “诺。”众人纷纷应道。 “今日这场推演——”邵勋拍了拍王雀儿的肩膀,让他回去坐下,随后便道:“你等觉得,谁胜谁败?” “王师败。” “王师胜。” “王师败。” “王师败……” 粗粗一点,觉得王师会败的占一半,三成觉得王师能赢,还有两成觉得王师顿兵坚城之下,无奈撤退,不胜不败。 总体而言,觉得王师的赢面不大。 对这个结果,邵勋是满意的。 马上就是北伐之战了,大伙可以通过战争进程来不断修正自己的看法,强化印象,获得新的感悟。 这一次,培养的是全局意识,而不是之前的军事常识。 就他个人而言,也觉得赢面不大。 诸部互不统属,匆忙召集,从未演练过一天配合,指望他们打胜仗,不如指望邺城内乱。如果这十几万大军中有一部被击败,其他人听闻败报,一哄而散各回各家的可能性很大。 历史上这类例子不少。 苻坚淝水之战,几十万大军之中,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与晋军接触,他们败后,其他人本就对苻坚没太多忠心,自然撒丫子跑路了。 说白了,苻坚从来没真正整合过这些军队——事实上,他更没有真正整合过他的国家,他只做到了表面统一。 另外还有唐朝九节度使围攻相州之役。 安史叛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士气低落。结果唐廷不设总指挥,九节度各自为战,一人败了,其他八个就会跑路,根本不会死战。因为他们没有总指挥,不知道谁断后,谁阻击,谁迂回,反正不要相信友军就对了,免得自己当炮灰。 司马越要想北伐成功,只能临时纠集各路杂七杂八的人马,因为洛阳的兵太少了。 临时纠集就罢了,关键还互不统属,山头林立,各自独立性很强,你不信任我,我不信任你,都想别人去送死,我来捞好处,这是最要命的。 如果带着这些人北伐,容错率太低。 前锋吃一场败仗,正常时候无伤大雅。他们本来就是探路,摸清敌人兵力部署的嘛,败了重整就是,等主力上来再好好打。 但这时候却可能引起大范围的连锁反应,导致北伐失败。 大溃退之中,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友军”各怀鬼胎的战争,还是不要参与为妙。 有那工夫,不如留在洛阳培养学生,整训部伍。 他绝不能像司马越这样打仗,一定要有一支相对纯洁、如臂使指的部队。 简而言之,学生军是嫡系,其他人马是杂牌,倚重谁心里要有数。 第七十二章 演武 六月二十日,芒山脚下,军士操练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及至午时,司马越带着幕府僚佐赶到,三千人齐声高呼,让正在酝酿战争的司马越欣然大笑。 军心可用,军心可用啊! 糜晃、邵勋、何伦、王秉四人侍立于司马越身侧,神态恭敬。 司马越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掠过。 糜晃带兵有方,可委重任。 何伦任事勤谨,足堪信任。 王秉不显山不露水,但他经常苦练武艺,也是有上进心的。 邵勋么,勇将一员,屡屡给自己带来莫大的惊喜。他还记得那天司马颖黑着个脸的模样,哈哈,实在太解气了。 此四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啊,今后要大用、重用。 “来人。”司马越突然喊道。 军谘祭酒戴渊亲手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司马越取下覆盖在上面的丝绢,原来是两方印信。 他先取出一方,看了看后,交到糜晃手上,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东海国中尉了。” “谢大王简拔。”糜晃恭敬地接过印信,紧紧握于手中。 司马越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取过另一方印信,交到邵勋手上,道:“君上月便已被举孝廉,现在中尉司马的任命也下来了,印信收好。” “谢大王简拔。”邵勋稳稳接过。 余光瞄了一眼,上刻:“东海国中尉司马”——具体型制可参照南京出土的“琅琊国中尉司马”印。 “你现在也算士人了。”司马越心情不错,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方今天下鼎沸,用武之地甚多。若能奋力拼杀,积功至六百石,光宗耀祖等闲事也。” “谨遵大王之命。”邵勋回道。 其实,严格来说他还不是士人。 像他这种情况,举了孝廉,做了官,如果儿子、孙辈再有人继续做到他这个程度的话,东海老邵家勉强可称得上寒素门第。就这,还得郡中正给你评才算,不评就不是,顶多算豪强。 这其实也是如今很多地方土豪的困境。 有的家族明明土地、部曲很多了,超过家业较小的士族,但他们偏偏没有政治地位,没有门第,只能被称为“豪人”,而不是“士人”。 东汉末年的糜家,就处于这种困境,不然也不会重金赞助刘备,搏一把了。 而今天下局势崩坏,门第的影响因素渐小,硬实力(土地、人口、钱粮)的影响因素上升,对于广大没有出身的豪强、豪商们来说,倒是個难得的出头机会。 邵勋依稀记得,后世南北朝时期,很多地方土豪自己当幢主乃至军主,带着部曲为各自的朝廷厮杀,可能就是为了提升家门地位,攫取地方权力吧。 司马越应该是希望邵勋为了个人前途乃至家世,为他司马家舍命拼杀。 好,很好,你的想法很好,但我更愿意看到晋廷崩溃,打破种姓天花板。 “大王,操演开始了。”从事中郎王承走了过来,禀报道。 “哦?孤要好好看看。”司马越哈哈一笑,走到高台前部,倚栏眺望。 王承落后一步,瞟了眼邵勋。 邵勋目不斜视,似无所觉。 从事中郎算是高级幕僚,地位比参军还高一些,按六百石官员的标准发俸。 苟晞就曾是司马乂的从事中郎。 邵勋感觉王承的目光中情绪很复杂,或许还记得当初吃了好几记老拳的事情?一辈子没受过这种羞辱吧? 邵勋心底暗笑。 他现在已经麻木了,司马越老是招降纳叛,有本事就把吃过我儿郎老拳的人都招过来,看我怕不怕。艹! ****** 猎猎风中,上下两军三千将士或持步弓,或举长枪,或执刀盾,成列肃立。 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但这是假象,走起来就乱了,毕竟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才训练了不到五个月。 邵勋对此颇有印象。 最开始的时候,除了有过军事经验的外,新人甚至左右都难以分清,不知道挨了他多少鞭子。 在那会,训练队列时,几乎一迈步就有人要挨打。 训练一个月后,走二十步会乱。 训练三个月后,走五十步会乱。 现在训练了五个月,走五十步不会乱了,但还是需要停下来重新整理对齐。 “咚咚咚……”鼓声突然间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司马越凭风而立,手搭凉棚。 糜晃、何伦、王秉、王导、刘洽、戴渊、王承以及新来的庾亮等人站在后面,努力瞪大眼睛,看着斗场。 何伦部两千人以幢为单位,排成了一个小方阵,居于左。 王秉部一千人居于右。 中间隔着两百步。 此时鼓声响起,两军开始相向而行。 双方都没有用弓弩,且举着去了枪头的枪杆,先是慢慢踱步,数十步后,随着鼓声节奏一变,他们开始了小步快跑。 双方的带队军官不断呼喊,鼓舞士气。 上军一方的效果似乎不怎么好,出身洛阳市人的军士喧哗连连。 下军将士则齐声高呼,战斗力如何先不谈,这喊杀声确实非常洪亮,显得士气尤高。 “咚咚咚……”鼓声节奏又一变。 双方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上军中东海兵在加速前冲,洛阳市人动作迟缓,阵型稍稍有点脱节了。 下军将士则满脸狰狞,仿佛在看着杀父仇人一般。 近了,很快近了。 下军士卒们在军官的命令下,陆续放平长矛。 在激越的鼓声之中,加快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杀!” 长矛直刺而去。 对面的军阵立刻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凹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上军垮了…… 游手好闲的洛阳市人最先被吓破胆,转身就逃。 东海兵本还想抵抗一二,但很快被带崩,也跟着跑了。 两千人,就这么溃了。 菜鸡互啄的战斗,胜负立分。没有任何荡气回肠的反复纠缠,就这么干脆利落。 朔风劲吹,旌旗飞舞。 司马越看傻了。 何伦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王秉神色复杂,暗暗叹息。 糜晃容光焕发,与有荣焉。 王导面色阴沉,隐有恼意。 刘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庾亮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十六岁的少年甚至有些崇拜地看着邵勋。 千人千面,心思各不相同。 “嘭!”司马越用力拍了一下案几,也不知道激动还是生气。 众人都不敢说话,只默默等着。 “下军一千将士,人赐绢两匹。”半晌后,司马越终于开口了。 “谢大王赏赐。”王秉上前一步,大声应道。 “子恢,上军这个样子,能战否?”司马越回过神来后,脸色难看地问道。 何伦低着头,有些担心,有些恼恨,还有些惶恐,他现在就希望司空不要注意到他。 “回大王,上军守城尚可……”糜晃只说了半句。 “野战呢?”司马越追问道,问完也没让糜晃回答,而是狠狠剜了何伦一眼,自己补全了:“野战多半一触即溃。” “不——”极度失望之下的司马越甚至开始了脑补:“怕是行军过程中就溃散了。” 何伦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偏偏什么话都不敢说。 挨打的时候,就别废话了,那样只会被打得更凶。 “输给邺兵就罢了,人家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但下军亦有新兵,人数还比你们少,甫一交手就大败,还有什么好说的?孤还能不能带你们上战场?”司马越怒气冲冲地说道。 “扑通!”何伦直接跪下了,道:“仆无能,请司空责罚。” 王秉叹了口气。 他无法描述自己心里的滋味,总觉得有邵勋这个手下,即便给他涨了面子,也完全没有任何快乐可言,纯纯一场噩梦。 伱打了何伦的脸,又何尝不是打了我的脸? “大王,何将军劳苦功高,不宜深责。” “大王,何将军忠心无二,此无价也。” “大王,何将军……” 幕僚们纷纷劝解,让司马越怒气稍抑。 “大王,王国兵成军时间太短了,还需大力整训。”在高级幕僚们纷纷发话后,东阁祭酒庾亮上前说道:“洛阳十分紧要,若无可堪信任之部伍戍守,恐难安稳,前方将士也没心思打仗。王国军大可留守洛阳,护卫世子、王妃以及禁军将士家眷。” 司马越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掉了。 是的,洛阳是他现在的老巢,十分紧要。 一旦有失,妻儿就被别人捉去了,脸往哪搁?尤其是王妃,他都不敢想象裴氏落入张方之手后会怎样。 还有禁军家属,一旦被张方的人祸害了,正在前方奋战的他们听闻,会不会炸营? 总之,洛阳一定不能有失,必须遣可堪信任之大将留守。 目光闪烁一阵后,他看向糜晃。 越府第一名将,只能是他了。 其他人,多为新附,他不信任。 “北伐之前,还得先料理了石超。孤话撂在这里,谁若三心二意,逡巡不进,定斩不饶。”说完,他拉过糜晃,低声道:“子恢,孤任你为‘督洛阳守事’,替孤看好后路。” 国朝有制,派往各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有各种不同的头衔。 都督诸军为上,监诸军次之,督诸军为下。 使持节为上,持节次之,假节为下。 糜晃当“督洛阳守事”,又不持节,是没有权力杀顶撞他的官员、军将的。 一般而言,都督、监、督皆可称“都督”,因为他们都负责一地的军事。 但具体之间还是有差别的,即无将军衔(四征镇安平)出任都督者,只能称“督”或“监”。 都督是地方职务,将军是中央职务,以将军衔出任都督,是中央干预地方的一种手段。 糜晃的本官太低,连“监洛阳守事”都不够格,只能是“督”了。 他纯粹就是个弱势都督。 但糜晃还是很激动,立刻应下了。 司空把后路交托于我,这是何等的信任,一定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正当糜晃自我感动的时候,司马越却叹了口气,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洛阳能守则守,不能守就走,带上王妃、世子,撤回东海。若情势紧急,则弃王妃,保世子即可。” “诺。”糜晃心下一颤,应道。 司空这是担心邺城不能速下,相持日久,洛阳这边顶不住张方啊。 但我这一走,你在前边不也败了么? 这个问题不能深想,先干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了。 若得机会,还是众人一起坐下来商量为妙。 “再有十天半个月,孤就要动手了。”说这话时,司马越的声音很低,神色间也有几分犹豫、挣扎,但最终汇聚成一股狠厉。 他已经伏低做小那么久,受够了。 人生短短数十年,却不知道有没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他不想等下去了。 第七十三章 底线思维 会操结束之后,全军回城。 教导队三十骑护送着邵勋、糜晃、何伦、王秉以及庾亮五人,落在大部队后面。 途经城北大夏门时,邵勋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 西边不远处便是金墉城了。 此城位于洛阳西北角,整体并未嵌入洛阳城。 准确来说,金墉三城中只有南城位于洛阳城内,中城、北城则凸出于外。 这样做是有好处的,因为在事实上令洛阳北段城墙变成了不规则体,敌军一旦攻大夏门,很容易遭到金墉城守军的侧方向打击,伤亡会变大。 大夏门外立了几个营寨,驻扎了三四千河北军士。 这些兵没法回家料理农田,没法和家人团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因此,面对进出洛阳的百姓,往往极尽勒索之能事,以补贴损失——他们认知中的损失。 不过,在看到全副武装的陈有根等人时,这些人又怂了。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城,别堵着门口。百姓们见了,纷纷大骂,河北军士回骂过去,一时间乱哄哄的,让人啼笑皆非。 “驻防洛阳五个月,这些人都养废了。”邵勋心中暗哂。 他多次进出大夏门,几乎是一点点看着这些邺兵“腐烂”下去的。 本就不是什么精兵,地里拉出来的农夫罢了。粗粗训练一番,更兼打了半年仗,算是有了点军事经验,但在城门内外摆烂了五个月,营中纪律松弛,已不复年初时的紧绷状态。 就像刚才,己方同袍与百姓、商人争吵,其他人在一旁事不关己,甚至嬉笑连连,这就很有问题了。 听闻司马颖在设法重建新军,这是正常的。从田里拉壮丁打仗这种事情,越少越好,兴许当下还能混一混,但只会越来越不符合时代要求。 入城之后,他径直回了自家府邸,糜晃、庾亮也跟来了。 不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徐朗找了個借口,也上门拜访。 司马越幕府人员众多,正所谓府内无派,千奇百怪,邵、糜、庾、徐四人就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小团体。 “方才何伦向我示好问计……”几个人坐下之后,糜晃就开口了。 教导队士卒熟练地烧水煮茶、生火做饭。 府中没有仆役,生活琐事全是大头兵们在负责。 “让他把那些烂兵全打发掉。”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现在招募新人还来得及。洛阳城外溃卒不少,能减少很多训练时间。山林里还有大量贼匪,有信心压住他们的话,贼匪都比市人适合当兵。” 庾亮瞪大着眼睛,在一旁默默听着。 徐朗表情十分严肃,更有一种参与大事的激动。 “我明日就去找他,但这人不一定舍得啊。整训了五个月的市人,真的不堪用吗?”糜晃问道。 “今日不都看到了吗?”邵勋反问道:“妓馆奴婢、食肆役使、商铺牙人乃至僧道之辈,能打个屁的仗,一冲就垮了。就连守城,怕是都不够格。” 几人默默无语,气氛有些沉凝。 片刻之后,糜晃突然说道:“今日司空许我‘督洛阳守事’之职。小郎君,如你所愿了啊。” “哦?有多少留守之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王国军三千人肯定是要留下的。”糜晃说道:“或许还有几千兵,但你别想太多,或是新兵,或不遵我号令。洛阳怎么个守法,你可有方略?” 邵勋想了想后,说道:“事已至此,当开诚布公。依我之意,洛阳能守则守,不能守的话,就退守金墉城。此城极为坚固,守具完备,有大仓,有粮库,还有多口水井,只要把粮库、仓库填满,是可以长期坚守的。” “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糜晃一拍大腿,琢磨了片刻,又道:“金墉城确实可坚守,但需要守多久呢?万一司空败了,我等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那该如何?”邵勋问道:“不战而逃,罪莫大焉。” 说这句话时,他看了庾亮、徐朗一眼。 二人都有些不自然,显然不愿意就这么跑了。或者说,他们可以跑,但官没了,前期积累全部作废,需要从头再来——对世家子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战而逃确非上策。”糜晃凝眉苦思,片刻后说道:“司空北伐,若胜,当然一切都好。如果输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数万人马溃回洛阳,张方也怕。我猜测,届时洛阳还是如今这个局面。司空的结局不好说,或许好,或许不好。如果他被司马颖擒杀,洛阳多半要重新推举一个人出来。到了那时候,我等可就得像司马冏、司马乂的幕僚们那样,在主公覆灭后,自寻出路了。” 糜晃这话说得有点悲观。 邵勋又忍不住看了庾亮、徐朗一眼,却见二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放下心来。 或许,这就是士族的处事方式,打工而已,忠心有,但不多。 “司空应不至于被擒杀。”邵勋说道:“坚守洛阳是不会错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庾亮忍不住问道。 邵勋无法回答。 其实他现在的思路也有些混乱。 他知道司马越是八王之乱的胜利者,即便北伐失败了,应该也能安然逃回洛阳,东山再起——原时空历史轨迹,应该是这样没错的吧? 不过他也不敢完全确定。 万一有蝴蝶效应呢? 或者,司马越此番北伐,干脆就走了狗屎运,打赢了? 信(历)息(史)太(不)少(好),难以判断。 “司空身边备了不下二十匹快马,若这还不能逃走,也太背了吧。”邵勋含糊地回了一句。 “单骑走免”这个绝技没学到家,最好别出来混…… 庾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在城中的家人,必要时全数搬进金墉城。”邵勋知道自己的话破绽甚多,于是决定转移话题,只见他盯着庾亮,诚恳地说道。 庾亮大为感动。 邵郎君的眼神很真挚,仿佛在说,我很关心伱的家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还得预先多存粮食、箭矢、伤药等军资吧?”徐朗孤身一人在洛阳,没有家人牵累,直接问起了核心问题。 “自然要预先准备。”邵勋看向众人,说道:“不过,这事最好还是由朝廷来办。” “行。”糜晃、庾亮二人像下属一样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你们是不是忘了石超?他手下好几万兵马呢。”徐朗弱弱地问道。 “没忘他。”邵勋笑了笑,道:“若连石超这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北伐。两万余洛阳中军,以有心算无心,胜算很大。” 徐朗迟疑地点了点头,显然不是很放心。 邵勋当然知道,打仗这种事,没有百分百确定赢的。 司马越若连石超这块绊脚石都扳不倒,那我就——不陪你们玩了,带着学生兵连夜润去东海,当糜家的赘婿。 嗯,如果来得及,还会带走裴妃和世子。当不了糜家赘婿的话,可以拥裴妃、世子回封地,观望局势。 如果这也不行——那我就占山为王,让多半已是未亡人的裴妃当压寨夫人,好歹落了个老婆,算是这两三年洛阳生涯的纪念。 底线思维,邵某人从来不缺少。 他能预感到,动手的时间愈发临近了,一切都将很快揭晓。 事实上也差不多。 数日后,糜晃面容严肃地召集邵勋、何伦、王秉三人,私下宣读了司空的命令。 七月初六动手,一举覆灭石超所部! 第七十四章 突然袭击 永安元年(304)七月,天热如火,闷热非常。 东海王司马越突然降低了开会的频率,更有甚者,时不时带着幕僚们出城游山玩水,吟诗作赋。 京中陆续出现了聚会雅集,多首诗赋为人传诵。再一看作者,嗬,不是洛阳名士,就是越府幕僚。 留守洛阳的石超听闻,暗自哂笑。 司马越,也就这点出息了。 于是,他更放心地住在金谷园。你还别说,大夏天的,山里面住着就是舒服。 七月初五,洛阳中军、东海王国军又一次出城操演。 这并不奇怪。在过去几个月内,他们一直定期出城,毕竟城内没那么大的空地给他们会操。 糜晃、邵勋等人抵达芒山后,正常操练了一天。 第二日,全军拔营,返回洛阳。 糜晃已是督洛阳守事。 按照计划,司隶校尉满奋、禁军将领苗愿的兵皆隶其指挥,前者有三千人,多为新募,后者只有两千,亦为新募,目前正由老退在家的禁军老兵协助整训。 加上东海军,总计八千众,这就是留守洛阳的全部兵力了。 邵勋不觉得糜晃真能指挥满奋和苗愿的部队,但事已至此,只能勉力行事了,反正他各种计划都想好了。 巳时初刻,王国军已近大夏门。 邵勋在陈有根的协助下,穿戴好了铠甲。 他看着立在身后的两百三十名盔甲精良的武士,没有说话。 战争,已经开始了。 按照司空的部署,诸将各自领兵,突袭石超部。 其中,大将苟晞领禁军六千,攻金谷园。最好能杀了石超,如果被他跑了,就纵骑追击,不让他回洛阳。 主将不在,兵众自然心神不属。这时候会谣言四起,都觉得自己被留下来当了炮灰,战意全无。更何况,这些邺兵分守十二座城门,半年来军纪废弛,只以敲诈勒索为能事,堕落得厉害,正适合突袭。 曾经投靠邺城的王瑚也会“反正归义”。为了保密,王瑚至今尚未对手下八千多将士宣布,只在少数心腹将领间提了一下。 这就够了。 突袭展开后,作为前禁军将士,石超留守洛阳的最强武力,即便他们不反戈一击,只作壁上观,什么都不干,都足以让局势产生根本性的逆转。 东海王国军三千人的任务是攻大夏门。 昨日出城操练,糜晃下令从全军中拣选精锐勇武之士二百人,披甲执刃,武装到牙齿,统归中尉司马邵勋带领,作为选锋当先突击。 剩下的两千余人继之,待选锋将敌人打懵之后,鼓噪而进,一举击败敌军——以他们的训练程度而言,和邺兵半斤八两,也就只能干这些了。 糜晃最开始其实想全军突击,一拥而上的。但邵勋不信任王国军整体的战斗力,坚持要求拣选精锐,充当尖刀,待趟平前路之后,再让主力部队上来打顺风仗。 精锐大多来自下军,上军的东海世兵中也挑选出了五六十人,总计二百。 邵勋给他们取了个名字:突将。 “突将”之名最初来自诸葛亮的《后出师表》:“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 其实就是军队番号,顾名思义,大概是突阵之军。 糜晃一听这名字,眼睛都直了。 邵郎君你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邵勋当然没有“我,新时代风投对象,速速打钱”之类的想法,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不假思索地借用罢了。 昨天二百突将及三十名教导队士卒做了多次演练,这会已经磨光刀枪剑戟,上好了弓弦,全员披甲,临行前还各喝了一碗酒,确保突阵时勇气倍增——确保冲锋时已经上头。 “今日突阵,有死而已。”邵勋披好精甲后,转身看着众人,道:“还是老规矩,军士逃,伍长斩之;伍长逃,什长斩之;什长逃,队主斩之;队主逃,我亲斩之。我若逃,诸君立斩我首级。” “诺!”众人压抑着嗓门,齐声道。 此处离大夏门不超过二十步,守门军士正不耐烦地催促他们赶紧入城。 邵勋残忍地看了他们一眼。 该死的感觉又来了,重剑跃跃欲试,就想痛饮鲜血。 天生的杀胚快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了,不能在女人身上发泄,就用杀戮来缓解吧。 我就是天生的恐虐变态啊! “突将何在?”邵勋当先而立,高举重剑,大喝道。 “突将在此!”二百余人齐齐抽出兵刃,大声应和。 这仿佛是突袭信号,陈有根带着三十人上前几步,弩矢连发。 李重亦带着四十余名弓手,分布两侧,拈弓搭箭。 猝不及防之下,还等着勒索百姓、客商的邺兵成片倒下,惨叫连连。 “杀!”二百多人汹涌而上,直冲大夏门。 陈有根带着教导队弃了弩机,手持重剑,直接杀进了城门洞内。 邵勋则带着二百突将向右直冲,来到一处长满青苔、挂满了衣服晾晒的营寨前。 营寨吊桥放着,壕门前就三五個兵士,正躲在阴凉处歇息。待看到大队甲士顺着吊桥冲入大营时,当场傻了。 没人理会他们,只要他们别主动找死。 邵勋身披金甲,一马当先,直接横身撞进了十几名正在巡逻的邺兵之中,挥舞重剑,连连劈斩。 血雨纷飞之中,手臂、头颅、大腿掉落满地。 他就如同一台人形兵器,仗着天子御赐铠甲的超卓防护,重剑大开大合,贴身靠近那些长矛手后,几无一合之敌。 突将们看得大为振奋,长枪、大斧、手戟、环首刀连下,跟在邵勋身后,将一队又一队齐整的敌兵杀散。 各个营房中陆续有人涌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遭到了李重所领弓手的袭击。 箭矢破空而至,轻而易举地射入没有甲胄防护的身体,制造着一声又一声惨叫。 出身洛阳中军的李重是会打仗的,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反复逡巡,看到哪处人多就往哪里射。 刚出营房?射!让你小子一时间不敢出门。 乱跑乱撞?射!把他们往另外一个方向驱赶,别几队人汇合一处,有了反抗的勇气。 有人试图击鼓聚兵?射! 有人大声招呼散卒向他靠拢?射! 这样一个头脑清醒,有战场阅读能力的部下,实在太难得了。 他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与同袍配合。 但敌军确实多,他们只有四十余弓手,除一开始占据先机,制造了大量杀伤外,很快就被人发现。 甚至有敌军弓手还击,让己方产生了少许伤亡。 “突将何在?”邵勋挥剑斩断一名军校的头颅后,登上了一辆辎重车,大吼道。 他的金甲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很容易就被人看到了。 “突将在此!”儿郎们轻易捕捉到了邵司马的身影,纷纷回应,然后向他所在方向靠近,将有些散乱的阵型重新汇聚起来。 “杀!”邵勋冲下车辆,长剑所指之处,便是攻杀的方向。 穿金甲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么骚包的装备,在战场上很容易成为箭矢磁铁,但也很容易让己方士兵看到,可谓有利有弊。 方才登上马车的一瞬间,便有数支长箭袭来。 他避开一支,劈飞一支,还有一支直接插在了甲胄上。 入肉不深,仅仅只是皮肉伤,但很疼,气得他直朝敌方弓手所在地冲去。 “死吧!”金甲硬扛,重剑劈斩,他跃身冲进了敌军长矛手的人丛之中。 “噗!噗!”左劈右杀之下,两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长矛手纷纷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发挥长矛的优势。 但你被长剑手近身了,还想逃跑? “噗!”重剑斩在一名军校脖颈之上,横着一拉之时,仿佛能听到剑刃切割骨肉的声音。 “啊!”军校的身体软倒在地,一时还未死,双手下意识捂住伤口,不让鲜血喷溅而出,但越捂血越多…… “嗖!”又一箭射来,插在邵勋肩膀之上。 艹你大爷! 邵勋勃然大怒,挥剑斩杀一人后,提着重剑就追了过去。 弓手有些惊慌,想要射箭,似乎又有点来不及。那个金甲武士实在太凶了,跟个血人一般,杀到哪里,哪里残肢断臂乱飞。 这么犹豫了片刻,二度拈弓搭箭的时间就真的不够了,于是他转身就跑。 “敢跑?”邵勋直追而去。 一名敌兵下意识挥舞环首刀,砍在金甲之上。 邵勋一脚踹开他,继续追击。 又一名长矛手挺身而出,似乎想保护弓手。 邵勋避开戳刺,挥剑斜斩,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连甲都没有,就敢来挡我? “哒哒……”军靴踩在血水之中,一步步逼近弓手。 此人还在逃,根本不敢回首。 “嘭!”又一人挡在路上,邵勋直接把他撞开。 弓手已逃到角落,无处可走,只能绝望地转过身来。 “死吧!”邵勋满脸狞笑,重剑劈斩而下。 弓手侧身躲避,却被斩中了手臂,齐肘而断。 “啊!”他凄厉惨叫着。 “还能射箭么?”邵勋哈哈大笑,将此人射在他身上的箭矢拔下,用力插进了弓手大张着的嘴巴。 惨叫声戛然而止。 时间似乎微微凝滞了那么一下。 即便是在混乱血腥的战场之上,如此凶悍绝伦的杀人手法,也让很多人失魂落魄。 就射了他一箭而已,结果就被追到角落虐杀而死。 要不要避开他? 第七十五章 新兵 “突将何在?”杀完弓手之后,邵勋持剑大吼道。 “突将在此!”一个又一个甲士向他汇聚而去,声音从没如此响亮齐整过。 “杀贼!”邵勋蹂身冲进了几名傻呆呆的敌兵之中,继续制造血雨腥风。 “杀贼!”突将们奋勇直上,人人争先,情绪完全被带动起来了。 金甲武士所到之处,敌军纷纷走避,不堪一击。 偶有想要抵抗之人,在看到金甲武士身后那些士气爆棚、满脸狰狞的突将时,也会失去勇气,转身而走。 突将们就像一柄铁锤,砸到哪里,哪里的敌人就四散而开,再也不成阵势。 整个营寨,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整個被突袭打懵了。 有敌军将领大声呼喊,匆匆聚拢了数百人,准备上去抵挡一番。 他已经看清楚,来犯之敌并不多,区区一两百人罢了,纵然个个勇武,士气高昂,但战了这么久,刀卷刃了,甲破损了,气力应该也消耗了不少。只要能抵挡片刻,回过神来的己方士兵就会越聚越多,进而将他们限制住,不令其四处乱冲乱杀。 到了那时候,磨也把他们磨死了。 想法很好,但不现实。 “杀!”营门外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吼声,何伦、王秉等人带着主力部队冲了进来。 敌兵刚刚鼓起的勇气很快消散殆尽。 “跑啊!” “败了败了!” “往东面突围!” “带我走,我的腿受伤了。” “饶命,我降了。” 溃败是一瞬间的,没有一个邺兵还想留下来战斗。人人争先恐后,生怕被自己人扔下来断后,营门处甚至挤成一团,一如当初明堂内那个堆满尸体的西门。 而这番混乱,不出意外给王国军抓住了,他们好整以暇地排着阵列,长枪捅刺、步弓连发,轻松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胜负之势,显而易见。 “挺枪,刺!”王雀儿稚嫩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杀!”长枪接连不断捅出,鲜血飞溅,惨叫不断。 “挺枪,刺!”王雀儿的声音继续响起。 “杀!”王国军下军第七队五十名洛阳苦力二度捅出长枪,再度杀伤了一大片邺兵。 仔细观察他们面容的话,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这五十名训练不过半年的新兵大部分都很紧张。 有人嘴里大吼着“杀”,但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捅出去的枪稍显绵软。 有人大张着嘴巴,却喊不出任何声音,双手紧紧捏着枪杆,指关节发白,几乎攥出水来。 有人动作僵硬,全靠平时棍棒教育下养成的肌肉记忆,机械地捅出长枪。 有人被敌人的鲜血溅了满头满脸,吓得大喊大叫,长枪胡乱地往前刺着。 好在敌人已处于崩溃状态。 不然的话,这帮人怕是要闹笑话,被人反杀也不是不可能。 “挺枪,刺!”王雀儿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本身又很要强,此刻口令声不断,枪出如龙,竟然没受多少影响。 “杀!”洛阳苦力们捅出长枪,捅完之后立刻收枪,在没得到下一次命令前,他们就端着长枪小步前进。 “挺枪,刺!”口令声再度响起。 “杀!”吼声如雷,拥挤在门口的邺兵大面积倒地。 “沙沙……”军靴跨过尸体,踩过血泊,继续前进。 “挺枪,刺!” 如此周而复始。 新兵们渐渐渡过了最初的紧张,肾上腺素飙升后,躯体僵硬的情况大大缓解,杀人的效率急速提升。 落在后面的邺兵很快被屠戮一空。 其他人扔了衣甲、器械,亡命狂奔,只为了能跑得更快。 三千多人,从被突袭开始,到彻底崩溃结束,也不过就小半个时辰罢了。 王国军象征性追击了一番,收获了百十个倒霉蛋的人头后,便收兵回营,打扫战场。 他们没有骑兵,追不上的。 逃跑的人可以把一切碍事的东西都扔掉,你不行。 逃跑的人可以不管阵型,怎么快怎么跑,你不行,你追着追着还得停下来整队。 追击残敌,扩大战果这事,还得靠骑兵啊。 ****** “司马!”战斗结束之后,浑身浴血的陈有根从城门洞回来复命:“战殁了五个弟兄,伤了十来个。贼众尽被斩杀,我把头都割下来了。” “伤得可重?”邵勋坐在一辆车上,吴前正在给他裹伤。 “有一两个怕是不成了,其他人将养一阵子,还能回来。”陈有根回道。 “还好。”邵勋舒了一口气。 伤愈归队的老兵是非常宝贵的财富。 教导队又都是技艺比较出众的勇士,平时充当的是邵勋亲兵的角色,死一个都很肉疼。 “邵师,本队战死两人,伤七人。”王雀儿也走了过来,禀报道。 “死的是什么人?”邵勋问道。 “新兵。” “还好。”邵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大胜之役也会死人,这是难以避免的。只要死的不是学生兵就好,洛阳苦力要多少有多少。 “你们队打得怎么样?给我说实话,不要掩饰,也不要大言。”邵勋又道。 王雀儿想了一下,道:“一开始非常紧张,有人甚至忘了挺枪刺杀的动作,有人浑身颤抖,使不出什么力气,枪刺得绵软无力。还有人恐惧到极点,就不听号令,乱扎枪。但刺过几轮后,情况有所改观,到了后面,顺畅许多了。” “你们运气不错。”邵勋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 陈有根咧嘴一笑,道:“命好啊。第一次上战场,打的就是这种顺风仗。” 王雀儿没有反驳。 如果今天是一场双方都准备充足的野战,别的队不好说,他手下这五十人估计会伤亡惨重。 没别的原因。新兵太紧张了,有人脑袋嗡嗡地听不清口令,看不见旗号。 有人不会合理分配体力,打着打着就没力气了。 甚至还有人闭着眼睛乱刺,让人很是无语。 这般表现,只能一声长叹。 还好,这些兵比较老实、听话。训练时能吃苦,被棍棒揍了也没怨言。回去好好总结,做针对性训练就行了。 上过一次战场,见过血之后,新兵们也会从心理层面产生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下次再与人厮杀,情况就会好很多。 总之,新兵都要经历这一遭的。适应越快,越容易活下来。 等到这些新兵都能以相对平和的心态面对血肉横飞的战场,尽可能发挥出平时训练中的水准时,他们就成为老兵了。 如果他们经历的战阵再多一些,经验丰富一些,打的胜仗多一些,培养出必胜的傲气来,那他们就可称劲旅。 到了这个时候,这支部队就成气候了,不会轻易被人击败。 从无到有,手搓一支劲旅出来,非常不容易。可一旦成功,同样非常有成就感。 而且忠诚度会非常高,因为你是这支部队的缔造者,在士兵们还是菜鸟的时候就全程参与,一步步带他们走上巅峰,与他们有着太多的共同记忆,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威望。 伱就是他们的神,是父亲一般的人物。只要你活着一天,就没人敢反对你。 如果你死了,子孙兴许还能受点余泽。至于能不能压住那帮骄兵悍将,就看子孙的本事了,反正像你一样对他们如臂使指是很难的了,这是独属于缔造者的“最高权限”。 “带我去见见他们。”邵勋拍开了吴前的手,胡乱裹了一下伤口,在王雀儿的陪同下,来到第七队士兵身前。 他们正在搬运尸体,听到口令时,立刻原地站立。 这是条件反射了,训练场无数次棍棒、皮鞭打出来的结果。 邵勋看着一名身上染有鲜血的士兵,问道:“杀过人了?” 这人看起来有点木讷傻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问你话呢!”陈有根拿刀鞘打了他一下。 此人立刻反应了过来,大声道:“杀了一人。” “感觉如何?”邵勋问道。 “好像……不难。”此人艰难地回答。 众人都笑了,这是什么话!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杀人的时候紧张吗?” 此人竟然真的仔细回忆了一下,半晌后才说道:“忘了。” 众人再度哄笑。 邵勋又拉过他身旁一人,问道:“第一次上厮杀,怕吗?” 这人犹豫了半天,最后才道:“一开始想尿尿,心里想挺枪刺杀,但喘不过气来,手脚还不听使唤,怎么都刺不出去。” “后来呢?” “后来有个贼人脚底一滑,撞在我枪头上,死了。我突然间就能喘气了,后来又杀一人。” 这次没人笑他。 他能杀两人,你行吗? 谁都是从新兵走过来的,他的表现其实很不错了。毕竟,没几个人像邵司马那么变——那么天生勇猛。 邵勋随后又重点询问了第七队的十余名学生兵军官,了解他们的状态后,才放下了心来。 第七队十六名伍长以上军官全是学生兵,士兵则全是相对愚昧,不通人情世故的集市苦力,这是自己掌握程度最深的部队。 这次战斗结束之后,或许可以尝试组建第二乃至第三支了。 第七十六章 信号 粗略的战斗结果很快就统计出来了。 此番趁敌不备,突下杀手,取得了辉煌的大胜,计斩首一千二百余级,俘八百余人,其余贼众溃散——他们的下场好不到哪去,洛阳周边还好,再往远走一点,坞堡帅、庄园主们会把他们统统抓走,成为庄园奴隶群体中的一员,能够回到河北的不多。 糜晃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甫一见到邵勋就大笑:“我料此战必胜,但没想到胜得如此干脆利落。邵君左突右冲,杀伤甚众,功居第一。” 邵勋谦虚地笑了笑,道:“以有心算无备罢了。贼众又不是什么精兵,有此结果,寻常事也。” “可没小郎君说得那么简单。”糜晃感慨了一声,道:“我方才询问了众突将,得知小郎君身先士卒,所向辟易,杀得敌军狼狈而走。若换一个人来,或许也能赢,但绝不可能赢得这般干脆利落。有功便是有功,我定会向司空禀报。” 邵勋又笑了笑,没说什么。 禀报有何用?撑死了钱帛赏赐罢了,这个时候也腾不出官位给他。更何况他太年轻,升官太快,容易引起其他人的叽叽歪歪——他又不是司马氏宗王或世家大族子弟,二十多岁就可统领大军。 糜晃说到这里的时候,何伦、王秉联袂而至。 王秉还没说什么,但何伦是真的服了,只听他道:“二百选锋破入营中,将三千贼众搅得天翻地覆。待我领大军赶至,就只有收拾残局了。这一仗,打得让人服气。” 何伦是上军将军,他都说话了,王秉也只能附和了两句:“骁勇悍捷之处,当世难寻,我也服了。” 花花轿子众人抬。 邵勋这般勇猛,他们亦能跟着分润些许好处,毕竟三千王国军是一個整体嘛。 于是乎,一个接一个军官过来拜会,说几句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话。 邵勋当然不会全信。 何伦、王秉心情激荡之下,固然会说些溢美之词。但涉及到具体的利益之争时,又会冷静下来,该怎样还是会怎样。 人啊,要分得清真话和假话——呃,还有半真半假的话,或者纠结犹豫之下可真可假的话。 杨宝是走在最后一个的,待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之后,他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低声道:“司马,突将们对你赞不绝口,甚至顶礼膜拜,都说以后还要跟着你,不想回原本的幢队了。” “就这事?”邵勋拿起牛皮水囊,喝了一口水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杨宝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出了他的真实来意:“司马,这些人如此勇猛善战,又都佩服你。不如请中尉出面,提拔他们为伍长、什长,编入上军,把何伦的人顶掉。他招的那些洛阳市人,方才交兵之时,犹豫胆怯,在看到我方即将大胜之时,方才出了把子力气。他们的带队军官,本就不行,合该被人顶掉。” 邵勋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道:“你的忠心我知晓了,但这会还不能做。” “为何?” “大战在即。有些事,当徐徐图之,急不得。” “诺。”杨宝失落地点了点头。 调到前幢已经半年了,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来汇报,非常勤谨。但过了两三个月后,他来的频率就渐渐少了,显然有所动摇。 但在看到高翊都被制得服服帖帖之后,他再度转变立场,又三天两头巴巴地跑来汇报。 这个滑头,没治了! “下去吧,和高翊说一声,集结部伍,咱们入城。”邵勋将牛皮水囊递给吴前,道。 “诺。”杨宝乖巧地应道。 杨宝走后,吴前忍不住问道:“司马,为何入城?” “此间战事已毕,贼众不敢再回来了。方才听中尉所言,广莫门那边的贼众亦已溃灭,城北无事,不入城何待?我自与中尉分说去,你带人收拾东西。”邵勋吩咐道。 “诺。” 洛阳北侧就只有两门,西曰大夏门,东曰广莫门。 两门数千邺兵溃散,这边的战事确实结束了,只需留少许人马守门,大队自可进城。 ****** 平整的大夏门内御道上,数千名军士排成整齐的队列开进了城内。 十二座城门处杀声震天,兵刃交击声、箭矢破空声、垂死惨叫声不绝于耳,早就让全城士民惶恐不安了。 高门大族自有从家乡带过来的护院部曲。 他们拿着军中制式武器,铠甲、弓弩、刀枪齐备——鬼知道从哪来的。 听到军队脚步声时,护院们立刻紧张了起来。 家族中的年轻子弟登上墙头,仔细瞭望。 年纪大一点的则在后面组织僮仆,给他们发放简陋的武器,基本是有什么用什么,木棍、柴刀都上了。且不止男仆,有些健妇也拿着木棍,一脸紧张之色。 正所谓久病成良医,洛阳被祸害这么多次了,若再不提高自家府邸的防卫水平,那就真的傻了——不说对付乱兵,现在的盗匪也越来越嚣张,成群结队的趋势愈发明显,你总得应付吧? 高门大族之外,还有进京的商人。 可不能小看他们。 在这个时节穿州过县做买卖,没点本事是活不下来的。 石崇那厮开了抢劫商旅的恶劣先河,全天下的商人们总会有点触动。 宗族子弟、乡党旧识中身强体壮的尽数招募过来,没事时就练练庄稼把式,免得遇到贼匪连抵抗之力都没有。 因此而增加的成本,自然摊到货物价格里面了。没办法,乱世就这个样子,大家凑合着吧,都忍忍。 东海王国军的进城,让商人护卫大为紧张。有人甚至从车底摸出了严禁流入民间的强弩,死死盯着路口,暗暗乞求不要有不识相的大头兵过来。 至于普通百姓,就只能紧闭房门,瑟瑟发抖了。不过也有勇气十足的几家人约定互保,总体而言不多。 “东海国兵,大破邺贼。” “各安生业,休要乱走。” “喧哗作乱,格杀勿论。” 十几名大嗓门的军士排在最前面,用长枪挑着砍下来的邺兵将校头颅,一边走,一边呼喊。 御道上偶有蒙面少年出没,撞到他们手上时,直接长枪戳刺,杀了个干干净净。 每逢大战,局势混乱之时,“恶少年”就会成群结队出没,或盗或抢,甚至还有放火杀人的,着实是一大祸害——蒙面的原因是怕被熟人认出,或抢了熟人社死。 王国军的呼喊起到了奇异的作用。 他们一不抢劫,二不杀人,只排着整齐的纵队前进,偶尔遇到盗匪恶少年,或是昏了头溃进城内的河北乱兵,还刀枪齐下将其诛灭,纯粹是在安定秩序。 人们心中紧绷的弦渐渐松了下来,甚至还有人低声欢呼——可能是被邺兵勒索烦了的人。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东海王国军的名声开始了进一步的传播。 洛阳百姓们陆陆续续知道,除了中军外,洛阳城内还有这么一支颇具战斗力且军纪良好的部队。 将来如果洛阳再面临战争威胁,或许可以依仗他们——名声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就是能发挥极大的作用,甚至是关键作用。 邵勋则仔细观察着士兵们脸上的表情。 他看到了许多骄傲的面孔,尤其是当部分百姓发出欢呼声时,士兵们更加昂首挺胸了,原本有些敷衍的队列也变得更加整齐。 人是需要肯定的。 打了胜仗的人,尤其需要肯定,这有助于提高自信心。 自信心强时,能发挥出较高的水平。 没自信时,平时训练的水平都很难打出来。 一支强大的军队,需要科学、系统、艰苦的训练,也需要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心。 他们现在还差得有点远,但邵勋已经在有意识培养了。 特别是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学生兵,更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来“喂养”,直到喂出一支能打胜仗的强大军队。 司空府很快到了,这里已经加强了戒备。 司空“新宠”、禁军大将苟晞派了五百精兵于此守卫,将周围占了个满满当当。 东海王国军没有停留。 一部分人径入军营,另外一部人则在街道口布防,警戒残敌。 虽然可能不需要他们这么做,但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 同时,这也是邵勋隔空发出的信号。 ****** 司马越已经进了宫城。 他本以为这里是最难打的,因为宫城着实坚固。没想到,当诸门杀声四起,又久久等不到石超的命令时,守兵竟然投降了。 饶是一直在苦修内功气度,司马越还是忍不住破防了,喜形于色道:“诸兵降我,此天意也,速速进宫护卫天子。” “诺。”禁军将领成辅应了一下,挥手令军士们经端门入城,并收缴降兵的武器。 收拾了一番仪容后,司马越坐上了牛车,在众幕僚及随从数百人的护卫下,顶盔掼甲,持械而入。 天子已被大臣簇拥着来到了太极殿外,一见司马越,便道:“城内厮杀不休,司空为之?” “陛下。”司马越先行完礼,这才道:“太弟颖前番举兵攻洛阳,生灵涂炭,祸乱朝纲,中外怨怒。今次又于邺城横征暴敛,大造府第,严刑峻法,任用私人。臣为司空,有翼赞朝政、匡扶社稷之责,实不忍坐视先王功业毁于一旦。故四方延揽忠贞之士,断然起兵,讨伐不臣。” 司马衷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智商就那样。虽然臣子们一会品评这个宗王,一会又提及另外一个宗王,说得天花乱坠,但在他眼里,这些个宗王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么? 伱打我,我打你,杀来杀去,一度没人舂米,又一度喝水都困难。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还要打? 前几天,听说宫里有物件被盗,侍卫说是因为洛阳兵力不足,以至贼匪横行。 他信了。 但又引出另一个问题,再打下去,兵是不是越打越少,盗贼越来越嚣张? 这就没人能回答了。 “陛下。”见天子愣在那里,尚书左仆射王衍提醒道:“司空戢乱反正,有功当赏。” “加何为贵?”到底有过好几次被胁迫的经历了,司马衷瞥了眼司马越身后的兵士,问道。 “不如加大都督,统御中外。”王衍说道。 “中书舍人何在,快拟诏书。”司马衷立刻喊道。 王衍笑眯眯地看了司马越一眼。 司马越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衍这货,从来不以经国为念,只思自全之计。 当年太子被贾后诬陷获罪,他不思力争保全,反倒千方百计让太子与他女儿离婚。 拿到太子手书之后,又不对外出示,而是藏了起来,观望风色,寄希望于太子能渡过险关,那样他女儿就还是太子妃。 这就是个反复小人,司马越深知其秉性,但如今却还要与他合作。 诏书很快写好了。 司马越恭敬接过,扫了一眼后,便将诏书交给成辅,令其至诸门宣读。如果还有邺兵在顽抗,有此诏书,当能瓦解一部分军心,尽快结束战事。 入宫城之前,他就已经收到消息,大夏、广莫二门皆克,俘斩四千余。 方才又有人来报,西明门、东阳门、建春门陆续攻克,杀敌万余。 再听听其他诸门的喊杀声,似乎渐渐低落了下去,也近尾声了。 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突袭,一举瓦解了司马颖钳制洛阳的力量。 等到攻克金谷园,擒杀石超,就彻底尘埃落定了。 值此志得意满之际,司马越只想仰天长啸,痛快地发泄一番。 首战得胜,壮哉! 站在司马越身后的王导把目光投向了兄长,一触即收。 大鸿胪王敦亦在。 他看向王导,神秘地一笑。 王导懂他的意思。 如果北伐邺城获胜,他参军事立下点功劳,再有兄长王夷甫从旁相助,徐州就不远了。 同时又有些惭愧。 他终究无法靠自己的本事来谋得州郡之位,终究还是要靠家里帮衬。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连陆机都不如。 人家也靠家世,但先任平原内史,再统领二十多万大军,仕途走得比他强太多了。 再加上幕府内新来的王承等人自恃门第,对他指手画脚,这些加起来,很容易就让他产生挫败感,同时也有所领悟:人不能自高自大,天下英才何其多也。 这就是前阵子听闻堂兄点评陶侃时感觉刺耳的原因。 多历事,才能打磨自己的品性。 多做事,才能锤炼自己的能力。 若还执迷不悟,二十年后他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一丝改变。 人,终究要不断成长,不断进步。出仕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可谓弥足珍贵,比在家里瞎混十年都要强。 夕阳渐渐洒落,诸门的喊杀声愈发稀落。 洛阳,再一次回到了“众正”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王导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胜利的边缘。 但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幻觉?曾经信心无比充足的王导,在这一刻却迟疑了。 第七十七章 交代(给盟主黑云白雨加更) 对石超所部的攻杀当晚就结束了。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石超本人遁逃了,从者不过数十骑,十分狼狈。 分兵十二处的邺兵损失惨重,整体被俘斩一半以上,余众尽皆溃散。至于能不能回河北,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司马越第二天宣布赏格,参加行动的士兵人赐绢两匹——好家伙,让本就不太丰盈的府库愈发雪上加霜。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年头的士兵,即便当的是吃粮的募兵,也没几个钱。 历史上第一次开启大规模募兵时代的唐朝,一名普通士兵每年的衣赐、粮赐、钱赐折合成钱,大概二十多贯的样子。 这还不算军中定期比武的赏赐,以及上级一高兴发下的额外加赏,几乎就是一人当兵,全家吃好的状态。 西晋的募兵,多集中于洛阳中军,日常领到的钱粮能有唐朝几分之一就不错了。 所以,两匹绢的效用是很强的,至少把士气给提起来了。 与洛阳中军相比,王国军将士们还得到了水果赏赐。 已经成功升级为宾客头子的唐剑带着庄客们,在庄园内采摘了数千枚各色果子,送至军中。 量不多,人手一枚罢了,意思意思。 军士们对此很开心。 邵司马如此勇猛,冲杀时锐不可当,千军辟易,私下里又这般平易近人,跟着他准没错。 邵勋没太多精力关注士兵们怎么想,因为他此时已至金墉城,四下打量着这座坚固的要塞。 “为何如此空荡?”他不解地问道。 跟在他身后的是幕府东阁祭酒庾亮,闻言笑道:“幸好来之前做了点功课。张方抓司马乂那次,人就没了大半。司马,你不会以为西兵就只抓个司马乂,不会顺手掳走其他人吧?” 邵勋哑然失笑,确实不可能。 张方“清空”金墉城后,被废的羊献容短暂地住了进来。就在昨日,她又被册封为皇后,搬回了皇宫,这边就空了下来。 邵勋对庾亮的表现也感到欣慰,至少他会提前做功课了,算是有心人。 没有谁一开始就厉害。 周处在乡下当街溜子时,与南山猛虎、长桥下蛟并称“三害”。后来他搏杀猛虎,一去不回。老乡们以为他和老虎同归于尽了,纷纷庆贺。当周处回来时,就遇到这个尴尬的社死场面,幡然醒悟,原来我在乡亲们心中是这個形象啊? 心神受到冲击的他去找陆云,询问自己年纪大了,再改邪归正还来得及么?陆云以“古人贵朝闻夕改”来劝他,“处遂励志好学”,浪子回头。 再早一点,“刮目相看”之前的吕蒙,和之后的他,也不是一回事。 这也是邵勋没有名人集邮情结的主要原因。 你以为他是史书上那种安邦定国的人,但他可能还没成熟,还没学到那么多东西,你一见到,交谈几句,大失所望,你觉得史书错了,其实是你刻舟求剑了,认为这个人二十岁时就有四五十岁时的本事,这不扯淡么? “这城可作为长期坚守之所。”邵勋仔仔细细观察着城墙、守具、仓库、水井、馆舍,最后说道。 庾亮还是有点不放心,欲言又止。 邵勋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其实也有些担心,历史已经被改变了,还沿着历史脉络走,可能是要吃亏的。 但大的历史脉络应该还没变吧?被改变的只是小细节。 像司马越北伐邺城之事,就难以更改,他的决心已经十分坚定了,哪怕和历史上出师时间不一样,但终究会出师,只是早晚区别罢了。 那么,结局呢? 现在还能坚信司马越是八王之乱胜利者这个“历史”是仍然正确的吗? 或许吧。他应该还无法改变如此深远的东西。 他一遍又一遍地分析,到最后只是抚住了刀柄。 历史会慢慢变得不可靠,唯有手中的刀永远可靠。 “你既留守洛阳,便向糜都督讨个差事,帮我招募兵士吧。”看完了金墉城,邵勋拉过庾亮,说道:“吴前和伱一起,他知道怎么选人,有他相助,不难的。” “好。”庾亮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邵勋照顾他面子。终究还是吴前负责招兵,他只是跟着学习,增长点见闻、阅历罢了。 “走吧。”邵勋最后看了一眼金墉城,便转过身去,道:“大战在即,胜还好,若败了,届时敌我难辨,你就不要去曹军司那里了,尽量跟着我。” “好。”曾经颇有些傲气的庾亮几乎下意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邵勋身后,渐渐远去。 ****** 七月初八,已经是局势大定后的第三天了。 这一天午后,王国军四人组来到司空府,等待召见。 与以往一齐召见不同,这次是分头入内。 邵勋默默观察。 糜晃出来时无悲无喜,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何伦、王秉出来时面有喜色,好像司马越给他们许诺了什么一样。 邵勋深吸一口气,举步入内。 “参见司空。”见礼完毕后,邵勋愣了一下,发现稍远处还坐着王妃、世子,于是他又行礼:“参见王妃(世子)。” “坐下。”司马越和颜悦色地说道。 “诺。”邵勋跪坐而下,看着司马越。 他头一次见到自家主公如此客气。 这种客气,一般而言需要底下人拿命来还。 就像他关爱士卒一样,其实也期待着他们将来在战场上勠力死战。 这该死的上位者的温情啊。 “孤亦知许多营伍不堪战。”司马越看着正襟危坐的邵勋,笑道:“今日见得洛阳县兵,竟有着中衣、木履而持长矛者,形同儿戏。你为中尉司马,常年整训下军,孤看着比上军威武许多。何伦那边,孤已经说过了,从明日起,上军也由你来整训。” “诺。”邵勋沉声应道。 司马越的意思是,上军的练兵权归邵勋,统兵权当然还是归何伦——至于调兵权,那是中尉的权力。 不知不觉间,他在王国军内的影响力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邵勋此时关注的重点却不是这件事情。 他微微低着头,眼角余光偷偷注意了一次裴妃。 裴妃没动静,坐在那里仿佛雕塑一般。 “孤还知道,以你的才具,当一军将军都绰绰有余了。”司马越继续说道:“大夏门之战,你身先士卒,被两创,杀敌无算,可谓居功至伟,这些孤都知道。放心,待到北伐功成,孤会大肆拔擢旧人,将军之职早晚是你的。” “仆诚惶诚恐,敢不为大王死战!”邵勋拜倒于地,大声道。 王妃那边总算有了点动静。 世子年幼,沉不住气,听到身被两创时,更是低低地惊讶了一声。 “洛阳之事,听糜子恢的,孤已向其面授机宜。”司马越摆了摆手,示意妻儿安静,目光只盯着邵勋,在说到“面授机宜”时,更是加重了语气。 “诺。”邵勋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事,但此时也只能先应下,待回去后再问。 房间内一时沉默了下来。 就在邵勋以为司马越要令他退下时,却突然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你觉得洛阳能守住么?” 邵勋心下暗叹,没把握守住,你又何苦打这仗?嘴上却说道:“只要众军勠力同心,守住不难。” “好。”司马越明显有些高兴,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如果守不住,你待如何?” “仆带着王妃、世子突围而出,东奔徐州。” 司马越放心了。 若说帐下还有谁能带着他的妻儿突围而走的话,只能是眼前这人了。 可惜的是,他太年轻了,家世又不好,升官太快,自己压不住幕府反对的声音。 一堆四五十乃至五六十岁的人,胡子都白了,还在熬资历、等机会,在听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家世不行,还能年年升官时,他们会怎么想?幕府内部的士气还怎么维持? 出于爱才的角度,他都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是把邵勋架在火上烤。 但有功又不能不酬。或许,待到北伐成功之后,可以考虑把他外放到地方上,避开扎眼的洛阳。 可这把刀是真的好使啊,留在身边的作用似乎更大,司马越一时间竟纠结了起来。 要不要带他北征呢?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或许可以让他做上一做? 但如果立功了,难道真让他升官? 再者,自己年纪不小了,最近常感到身体不适。多年来就这么一个儿子,尚未成年,一旦有失,这辈子还有什么奔头?过继的儿子,和亲生的比,终究不一样啊。 思来想去,他又否决了这个念头。 场中再次静默。 世子似乎坐不住,扭动了好几次身子。 王妃娴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勋微微低头,正襟危坐。 “你退下吧,好生做事。需要什么,径直和糜子恢提。如果他做不了主,就与他一起去找王夷甫,他会出面安排的。”司马越回过神来之后,便挥了挥手。 邵勋应诺退下。 司马越怔怔地看着窗外。 恰值正午,骄阳正烈,但愿他的大业,也能如这正午骄阳一般,光耀四方吧。 七月初九,司马越离开了洛阳。 大晋第一勇士司马衷亲征,恢复身份的太子司马覃、宗室诸王、文武百官随行。 极得司马越信任的苟晞出任北军中候,算是禁军最高统帅了。 数万人经大夏、广莫、建春诸门而出,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而他们走后的洛阳,则迎来了糜晃时代。 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注定不会平静。 大晋朝的天下,也不会平静。 第七十八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邵勋是不会放过大权在握的良机的。 大军出征第二天,他就率部接管了空空荡荡的金墉城。 随后,又让人打开太仓及武库,取了相当一部分物资,搬往金墉城内存放。 从这一天开始,物资随消耗随补充,确保金墉城内能有供一万人消耗半年的储备——金墉三城就那么大,只能存这么多了。 陈有根的教导队进行了扩编,主要抽调下军内经历过几次战阵的老兵补入,另有少数上军东海兵中技艺出众者。 整补完毕后,满编制五十人,陈有根也算是个真正的队主了。 上军千余洛阳市人被整体裁汰。 并非让他们走人,至少是整训了半年的兵,多少懂点规矩,也会点粗浅的军事技能。他们被编为“辅兵”,主要从事后勤支持工作,必要时才会上城头轮换。 至于上下两军空出来的缺额,则通过招募新兵补齐——人是新的,但未必什么都不会,兴许招来的“新兵”打的仗比邵勋还多。 他还趁机组建了两个新队。 攻大夏门之战有战损,大概数十人的样子,队主周英运气太差,追击敌人时中流矢而亡。 这次又抽了部分人手去教导队,空缺更多了。 邵勋将第三队打散,分入其余各队补充缺额。 同时重建第三队,任命金三为队主。 新建第十一队,提拔陆黑狗当队主——毛二有点学习天赋,算术不错,邵勋不太想他上战场卖命。 这两队士兵还是之前的来源:集市搬运苦力、码头力工乃至洛水、伊水上拉纤的纤夫。 邵勋一一过关,考核每个人,粗粗确认品性后才编入部伍。 这两队的主要工作只有三样:训练、训练还是训练。 当然,王雀儿队(第七队)虽然上过战场了,但还需要接着训练。 训练任务是很繁重的,邵勋有时候亲自抓,有时候让教导队代劳。 何伦、王秉几乎完全放手,任邵勋施为。 不知道是大战在即,被迫放低了姿态呢,还是司空给他们许诺了什么,导致他俩志不在此。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好事。 有的人千方百计想升官,越大越好,这是思维还没转过弯来。 历史上估计要等到永嘉之乱,才能让更多的人猛然惊醒,仔细审视自己的过往。 聪明人会抛弃不合时宜的旧有认知,重新定义乱世下真正的“财富”。 其中有毅力、有勇气之辈,会在朝廷秩序大崩溃时,利用难得的权力真空,扩充私兵,聚城而居,观望形势。 没那么多勇气的,则会想办法往南跑,谋個官位。那个时候也不挑了,以前能当太守的,现在一个县令就能满足,能当刺史的,太守也不是不能考虑。 大势之下,各人选择各异,并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他们或沾沾自喜、或壮怀激烈、或苟且偷生、或一往无前的记录。 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 新兵招募、重整部伍、严加训练,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邵勋一直忙活到七月底,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七月最后一天,他带着第三、七、十一三队百五十名士卒,出西明门前往他的庄园——就当是一次武装行军拉练了。 裴十六、裴进、唐剑三人出门相迎。 “郎君,上次听你的话,往外多占了一些地,确实没人管。”裴进一脸佩服地说道:“还有庄客带着地投献过来,只要能保他一家平安,地也不要了。” “你怎么做的?”邵勋问道。 “全收下了,现在有五六十户庄客,地都种不过来。很多是无主之地,听闻发卖都没人要,主人家收拾了点细软,就南下豫州、荆州了。”裴进说道:“按郎君吩咐,全都抢种了杂粮,很快就能收了。” 换做其他地方,无主之地多半会被士族、豪强占走,不会真的无主。 但洛阳这个地方太特殊了,被太多人盯着,年年打仗,谁受得了?你想卖都没人买。 整个洛阳盆地的人口一直呈流失状态,跑豫州去都比留在洛阳强。 如果豫州还不让人放心,那就去已经基本安定的荆州,听闻都督刘弘在给南下之人分地——至于那些地怎么来的,那当然得感谢张昌了,没有战乱,就不会有“无主之地”。 新得之地往往错过了春播时机,只能种些短生长期的杂粮了——主要是豆子。 在战争威胁日益临近的情况下,这是最合适的应急农作物,收获、晾晒之后,立马就是粮食储备。 “尽快收割吧。”邵勋说道:“庄园内的果子,分批采摘,想办法制成干脯。牲畜尽量催肥,然后宰杀,熏、腌随意,你看着办。水塘里的鱼能捕捞就捕捞,先送一批鲜鱼至军中,剩下的就制成鱼干吧。最后,多捡拾柴禾,往金墉城送。” “是……”裴进有些伤感地应道。 来邵府数月,是他平生第一次独立管理一个大庄园,可以说是他人生事业上了新台阶的重要标志。 但现在么,迫于战争,居然要如同坚壁清野一样将其毁灭,还是他亲自带人毁灭。 心中的酸甜苦辣,又有何人能知? “郎君。”唐剑上前一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孩童少年总计一百零四人,皆已整训三月,要不要去看看?” 唐剑以前是河北幢主,现在是邵府宾客,手下管着的,只有同为宾客的另外六人。 他们以前锤炼技艺,看家护院,现在还需要管理那帮洛阳孤儿——战争制造的孤儿。 数月间,邵勋来过几次,主要考察少年们的文化和军事知识。 文化由困在洛阳、衣食无着的读书人教习。 军事知识主要是队列、阵型,由教导队抽空来教,邵勋也教过那么两三回。 随着地位水涨船高,他是真的越来越忙了,来庄园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 “带路。”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唐剑立刻前头引路,邵勋在一百五十名军士的簇拥下,很快来到了右侧果园。 孩子们正在采摘鲜果,主要是梨、葡萄、柿子之类,还有人在用长矛杆打枣子,一派忙碌的景象。 邵勋无端间就有些生气,不是对这些少年,而是为发动战争的人。 但随即想到自己也是他妈的热衷战争的一员,怒气就散了。 大家先“苦一苦”,待战争打完,再还你们一个太平。 王雀儿、金三、陆黑狗三位队主好奇地看着这些洛阳少年。 少年们一边忙碌,一边也偷眼看着来到庄园的士兵,尤其是那三位年岁和他们相仿的少年。 教谕提起过,邵师还带了一大帮东海少年,习文练武。眼前这三位,应该就是了吧? 东海、洛阳两帮“熊孩子”,就这样互相对视了片刻,又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情绪有点微妙。 东海一期、洛阳二期…… “派系”两个大字,仿佛从天而降,都快贴到他们脑门上了。 “孙和、张大牛,你们过来。”邵勋喊了一声。 “邵师。”二人放下手中活计,一齐行礼。 邵勋一左一右,拉着洛阳二期开学以来,相对最出色的两个少年,来到整齐肃立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前,说道:“他们中很多人,两年前开始习文练武,现在已经成了伍长、什长、队主,正式带兵了。伱们才学了三个月,所获有限,但切不可妄自菲薄,定要勤加苦练,将来也能当上伍长、什长、队主,甚至去郡县当官,明白了吗?” “明白了。”二人一齐应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官肯定是要出身的,不是谁都能做。 但他考虑的是以后。 现在大晋朝还能维持个架子不倒,中央权威虽然不断流失,但到底还在。说让你当太守,你去地方上,郡县的佐贰官员、士族豪强们还是认的,所以一切还要按规矩来。 率先出头挑战这个规矩的,要承受最大的反噬,这种人一般叫做“为王前驱”。 后世甚至还有人发明了“首倡必谴,殿兴有福”的理论。 等为王前驱的前几批造反者死光了,后继而来的人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更容易成功。 说穿了,就是要有人消耗掉末世王朝残存的权威、财富、兵力,让这个注定会灭亡的王朝在元气大伤后,再也没有资源剿灭新冒出来的野心家。 在本朝,为王前驱的流民军已经死了一批了,如齐万年、石冰等辈以及期货死人张昌。 第二批流民军开始冒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还是被剿灭的命运,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断尾求生。 等这一批基本死完,第三批就是实力派下场了,官方流民军(乞活军)、造反流民军、镇压流民军发家的地方将官、匈奴、鲜卑、坞堡帅乃至有野心的世家大族,粉墨登场,群魔乱舞——其实历朝历代都差不多,没有黄巾军为王前驱,就不会有诸侯据地自守,没有红巾军在北方大战元军,就不会有朱元璋在江南积蓄力量。 到了这个阶段,北方会彻底失控,有些“天条”、“铁律”就没那么死板了,会漏出来一部分机会——在和平年代极其稀有,独属于乱世的机会。 邵勋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你们也不能松懈。”邵勋转过头去,看向王雀儿等人,说道:“我的官位,是靠搏命得来的,是靠身上五处伤疤换来的。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唯有勤学苦练,才更容易活下来,才更容易建功立业。” “诺!”学生兵们一起应道。 “诺!”在他们的带动下,三队百余名士兵也齐声应诺。 邵勋满意地大笑。 裴十六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郎君,王妃还在等你入见呢。” 第七十九章 白樱桃下紫纶巾 王妃站在后院花园内,定定地看着几株樱桃树。 秋风乍起之时,其实已经没什么景色可以观赏了。 这里重要的,就只有人罢了。 “参见王妃。”邵勋躬身行礼。 裴妃今天戴了个紫色纶巾,更添几分贵气。 魏晋时期,男子头戴纶巾,此纶音同“关”,比较大,主要用来束缚头发。 妇人所戴之纶巾,纶音同“伦”。共分两种,温暖时节佩戴的较为小巧,仅限头部。冬日严寒时节,不但纶巾较为厚实,大小也及肩,甚至延伸到半个手臂上,主要起防寒作用。 紫色、白色是妇人常见的纶巾颜色,比如石虎的皇后就喜欢戴紫色纶巾。 小巧的紫色纶巾旁,还有玳瑁五兵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非常吸睛。 这妇人,越来越喜欢打扮了,以前很朴素的。 “在看什么?”裴妃轻声问道。 “白樱桃下紫纶巾。” 裴妃轻轻一笑:“你会写诗?” “不会。我只会打打杀杀。” 听到“打打杀杀”四字时,裴妃叹了口气,问道:“听糜子恢提及,你让我和世子都住进金墉城,何也?” “司空奉帝北征,结果尚未可知。西边传来消息,长安在大肆征兵,这会可能已经出发了。”邵勋说道:“王府只有五十随从护卫,不够安全。” “你不是增派了五十人么?” “不够的。”邵勋摇头:“张方至少能带两三万兵马过来,洛阳不一定守得住。” 长安司马颙到底能动员多少兵,经过这两年差不多也能看明白了。如果不伤筋动骨的话,大概就七万人的样子。 前番攻洛阳,损失不下两万,剩下五万。 这会秦州皇甫重还在坚持,听闻司马颙也派了部分兵马过去督战,那么如果张方奉命东进,他带来的兵能有这五万人的一半就不错了。 在这件事上,皇甫重其实是牵制了大量关中兵力的。 孤城一座,坚守大半年了,始终没被攻克。而朝廷却已经收了他兄弟的宅子,转赐给了邵勋,皇甫重的坚持注定要受到辜负——即使他派人突围而出,向朝廷求救,多半也没什么结果。 因此,张方东行的兵力,少则两万,多则三万,大概就在这个数字间。而且马上就要迎来秋收,秋收完了还有秋播——如果种小麦的话——农兵也不好大肆征发。 司马颙即便再不顾惜农时,也怕底下人群起反对。 但即便只有两三万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戍守洛阳的多为新募之军,勉强能鼓起勇气上城头,野战风险实在太大。邵勋已打定主意守了,先看看情况,守不住了再说。 “所以你担心西兵破城,捉了我和世子,令北征大业毁于一旦?”裴妃问道。 她很聪明,顷刻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邵勋回道。 “其实你想多了。”裴妃用略带点讥讽意味的语气说道:“如果邺城攻克在即,即便我们娘俩被张方抓了,他也不会收手的。况且张方这人虽疯,却不是傻子,他未必会对我们如何,司空他不会担——” “我担心。”邵勋直言不讳地说道。 “担心什么?”裴妃问完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人家是個少年郎,容易冲动,万一说了什么令人难堪的话,伱怎么收场?但这个危险的游戏委实太刺激了些,能够填补她空虚生活的很大一部分。 她甚至微微有些紧张了起来。 “担心王妃……和世子。”邵勋回道。 裴妃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脸微微有些热。随即又用略带嘲笑的目光看向邵勋,似乎在笑他言不由衷。 “若守不住洛阳,你打算怎么办?”裴妃转过了身去,轻声问道。 “退守金墉城。” “金墉城也守不住呢?” “带你和世子突围。” 裴妃微微一怔。 邵勋没有用“王妃”这个中性的称呼,而是用了“你”,这让她有些不适应。 “兵荒马乱,矢石横飞的战场上,如何轻易突围?”裴妃转过身来,问道。 “我会给你挡箭的。”邵勋说道。 裴妃如白天鹅般修长的脖子上,渐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邵勋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她的胸口。 裴妃今天穿了件轻薄的深衣,方才那句话说完后,深衣上部明显起了变化。 许久的沉默。 两个人都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但又都很享受地沉溺其间。 “庄园……庄园这边,也要撤的吧?”良久之后,渐渐平复了心情的裴妃轻声问道。 “会。”邵勋肯定地说道:“留在这里,等死而已。全部撤进金墉城。” “你就没想过——”裴妃微微皱眉,道:“万一北伐大败,局面不可收拾了呢?” 邵勋一时间没法回答。 他最近正在怀疑历史被他改变了多少呢,心中的担忧从来没消失过。此时听王妃提起,更是忧虑。 但他确实没什么选择。 不守洛阳,直接东撤,那是作死。司马越不会再信任他,也会对他的忠心和能力产生极大的质疑。 事实上他只能坚守洛阳,与张方好好周旋一番。 客观分析,即便洛阳不守,还有金墉城,他没那么容易失败。 至于司马颖会不会南下,他倾向于不会。因为司马越还在联络并州、幽州、青州,让他们夹击邺城,司马颖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他若派主力南下,则邺城不守,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有点明牌的意味了。 司马越如果有勇气,脑子够用,即便战败了,也该率溃兵退回洛阳,收拾残局。好好运作一番,说不定还能二次北伐。 这样一推演,其实留守洛阳的胜算还是有的。 十几万大军,哪怕只剩一半人。司马越半路上收拢溃兵,粗粗整顿一番后,带着他们回洛阳,里外夹击之下,兵力不足的张方只有抱头鼠窜的份——谁让皇甫重拖住了大量关中兵马呢? 司马越不会无能到惊慌失措,四处乱跑吧? 他真的有点会运营,半年来造了不少牌,司马颖即便打赢了邺城之战,只要没有全歼北伐大军,只要没有勇气直扑洛阳,他都只能求和。 形势和半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是要守洛阳。”邵勋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 他现在不依靠历史,只从当前局势判断,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洛阳形势固然危急,但张方能破城而入的机会并不绝对。 司马越哪怕只有天子司马衷的智商,都会一路收拢溃兵,回洛阳整顿残局。 他隐忍负重这么多年,哪会被轻易吓破胆? “嗯,我听你的。”裴妃柔声应道:“过几日再把何伦、王秉唤来,敲打一番,让他们好好配合你做事。” 裴妃很清楚,她一介妇人,在杀伐大事上,还是该听男人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王妃做事条理清晰,真女中豪杰也。” 裴妃白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叹息道:“这么好一座庄园,辛苦了半年,又要弃了,有些可惜。” 其中有些树、有些花,还是她让人移栽过来的呢。 “洛阳这地方,就没什么能长久的。”邵勋亦感叹道。 “你以后怎么打算?”裴妃问道:“就留在洛阳吗?” “我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邵勋诚恳地说道:“去哪里,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当初还让我准备徐州的退路?”裴妃眨了眨眼睛,问道。 “当初想得太简单了。有些事也没有把握,只能那样。”邵勋无奈道。 “现在有把握了?” “现在我有把握,至少一部分兵愿意跟着我远徙他乡,选择没那么窄了。” “那你就随波逐流了?” “是。”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说过,我没挑挑拣拣的资格。实缺出来,一个犹豫,就给别人抢走了。现在如果司州有实缺,我都敢要!” 裴妃的神色有些怔忡。 鹰,饥则为用,饱则远飏。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有些人,终究要离去,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去了远方之后,他会遇到其他人赏识重用,会结识不同的世家子弟,会遇到其他女人。 “累了,送我回府吧。”裴妃意兴阑珊地吩咐道。 “诺。”邵勋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没说什么,只应下了。 第八十章 消息 训练新兵闲暇,邵勋也会去幕府逛一逛。 他没有幕职,按理来说是去不了的。但如今三分之二的幕府僚佐都随驾出征了,剩下的也不用每天上直。留守的军司曹馥干脆把幕府开在了自己家里,有事上门汇报,没事就在家歇着,或者在外打探消息。 曹大爷其实邀请过几次邵勋,都被他婉拒了。 这次上门拜访,令曹馥有些意外,特别是庾亮跟着他一起来了。 “小郎君可有表字?”曹馥坐在葡萄架下面,悠然自得地摇着蒲扇,笑问道。 古人一般在冠礼后取字,即“男子二十,冠而字。” “若天子,亦与诸侯同,十二而冠。” 也就是说,12-20岁都有可能举行冠礼,并不一定严格限定二十岁——如果父母身体不好,这个时间是有可能提前的。 比如汉武帝十六岁举行冠礼,就是因为景帝身体不好了。 万历皇帝八岁举行冠礼,也是同样原因。 不过邵勋之前是军户家庭出身,未必会行冠礼,曹馥这么问,只是表示亲近罢了。 “没有。”邵勋摇了摇头。 曹馥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什么志向?” “忠于司空,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邵勋回道。 “好志向。”曹馥赞叹道:“郎君确实是忠勇之辈,不如就以‘全忠’为表字,如何?” 邵勋如遭雷击,沉默不语。 邵全忠?你……你开玩笑? “哈哈,不喜欢就算了。”曹馥也不介意,打了个哈哈。 他又不是邵勋长辈,更不是他的师长,人家不乐意你取表字,很正常啦。 邵勋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全忠’不错啊。”庾亮在一旁说道。 邵勋狠狠瞪了他一眼。 庾亮看出他真生气了,遂闭口不言。 邵勋又转怒为笑,小年轻就是欠调教。 “昨日我收到消息——”曹馥把蒲扇一停,突然说道:“孟玖死了。唔,应该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孟玖?”邵勋一愣,旋即笑道:“他一直想杀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了。” 之前他确实有点担心孟玖找刺客来干他,因此能不外出就不外出。即便外出,也没有时间规律,且会穿戴好盔甲,带上一大群人。 没想到啊,我还没死,孟兄你就完犊子了…… 家财没了吧? 奴仆散了吧? 虽然你是太监,但也有妻妾的,现在都归别人了吧? 去一大患,快哉快哉。 “孟玖一死,邺府上下稍有振作。”曹馥继续说道:“不过惶惑不安之人还是很多,东安王司马繇、折冲将军乔智明等人劝颖奉迎乘舆,颖不从。这仗,还得打。” 东安王司马繇是琅琊王司马睿的叔父,在邺府任事。 司马睿自正月以来,立场开始明确,奉司马越为主。 叔侄二人分头下注,也是为了保住司马伷这一脉的荣华富贵罢了。 目前,司马睿已经和在京诸王一样,被裹挟着北伐了。 司马越不傻,不会在自己出征的时候,还在后方留個宗王,这不是给自己挖坑么? 不可靠的军队要带走,不能留在洛阳。 对他来说,宗王同样有威胁,也要带走,置于眼皮子底下监管。 至于乔智明,此君为鲜卑人,字元达,以才能、品行著称。很早就投靠司马颖了,并为他带来了相当数量的鲜卑骑兵,故被表荐为殄寇将军,后在隆虑县、共县担任县令,政绩颇佳,百姓敬爱,称其为“神君”。 此番战起,他极力劝说司马颖奉迎天子——其实就是投降——被司马颖回怼:“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今主上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乔智明惭愧,领了个参前军事的幕职,带上鲜卑骑兵,到石超帐下听令了。 是的,就是石超…… 此君一路换马,蓬头垢面跑回邺城请罪。 司马颖没有怪罪,将五万步骑交到他手里,令其迎击司马越。 石超涕泪交加,将家里所有本钱都拿了出来,所有社会关系都发动了起来,招募勇士,拣选部曲,发誓死战。 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曾经骄奢无度的司马颖,居然正常了起来! 顺风浪,逆风强,这鬼风气哪来的? “邺城战事,军司觉得何时会决出胜负?”邵勋问道。 曹馥哈哈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人只要活得够长,就能知道得更多。很多早年的事情,后生郎们都不记得了。我曾听过十拿九稳的战事打输了的,也曾见过山穷水尽下反败为胜的奇迹。军争之事,没那么简单哦。我等所能做的,不过是把人事尽到极致,至于胜负,还得看天意。” 邵勋品匝了下。 曹馥年纪大了,有种宿命论的唯心主义。 当然,这个时代的士人,信奉宿命的不在少数。 邵勋却很排斥这种思想。 太过软弱,不够积极向上,真男人就该远离这些东西。 说白了,他还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他就是个信奉“事在人为”、“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藐视权威”的杀才。 这种信念,断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他的反骨,也一定是千锤百炼起来的。 这或许就是他对“全忠”这个表字如此排斥的原因之一,不仅仅因为历史上的朱全忠。 “不说这些了。”曹馥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邵勋的不以为意,他也不怪罪,又看向庾亮,笑道:“元规,我十六岁那年,还在乡间斗鸡走马,不晓世事。伱却早早步入官场,锤炼心智,晓习公务。邵君是能人,和他多学学,不会错的。” “诺。”庾亮立刻应道。 他早就观察出来了,邵勋不但勇武,似乎还有些治理才能。如果让他去当个县令、太守,估计也能干得有模有样,不会被底下人轻易糊弄。 而且,邵郎君的很多见解,与世家子们从小熟知的不太一样,可以互相印证,得出新的感悟。跟着他,确实是条不错的路子。 曹馥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他从架子上摘了颗紫葡萄,剥了皮后便一口吞下,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对了,尔等今日前来,应是想知道西边消息吧?”曹馥吃完葡萄后,拿袖子抹了抹嘴,道:“西兵已经出动了。一共两万人,由张方统带,看动向不是直接来洛阳的,兴许要去河北。洛阳暂时无事,尔自操练部伍即可,一应所需,我会竭力支应。王夷甫虽然反复、张狂,但在这个节骨眼下,他不会作梗的。” 邵勋松了一口气,起身感谢。 如果不是背靠洛阳朝廷这棵大树,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练出一支强军。 吃不饱饭,士兵们就没力气出操。 没有蛋白质摄入,你就不能训练得太频繁。 训练之中,各种器材损耗,触目惊心。 他们东海王国军,不但器械齐全,甚至还有备用武器。 一场战斗之后,刀很容易卷刃,枪头可能会钝,这些都需要辅兵连夜修理,但一天之内可不一定能修完。这个时候,备用器械就非常重要了。 从洛阳朝廷手里抠东西,不比从世家大族那里要钱容易多了?嗯,前提是金主爸爸在洛阳很有地位。 眼见着曹大爷已经没话说了,邵勋正打算告辞,庾亮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郎君忘了匈奴之事。” 哦,对!忙得昏天黑地,差点忘了,还好“小秘书”提醒。 邵勋又坐了下来,诚心请教道:“不知军司可知刘渊其人?” “刘元海?”曹馥回忆了下,道:“见过几回,是个出色的人物。”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之后,方叹道:“其实,当年刘元海差点就当了征吴主帅。而今他也年逾五旬,却没有天时了。” 机会来时,寿命却不够了,郁闷不郁闷? 当然,刘渊未必会这么认为。 他这个人,大半辈子都在中原游学、做官。剥开他匈奴血统的外壳,内里其实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汉家士大夫,还是道德水平不错的那种。 就曹馥看来,刘渊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比王衍强,而且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的成就没王衍高,主要原因还是家世。 门阀制度确立于东汉,于魏晋极大强化,到东晋达到巅峰,然后走下坡路,至隋唐衰亡。而既然此时门阀制度正处于接近巅峰的时期,胡人又怎么不可能不分姓呢? 北朝时曾有“虏姓”,此时其实也有。 但虏姓地位很低,经济上相当于寒门地主的特权,拥有牧子、奴婢、草场、牲畜,政治上则连寒门都比不过,进不了士族行列。 所以,匈奴、鲜卑、乌桓酋帅是没有门第的,理论上很难做官。 但他们比汉人有统战价值。 晋廷经常给内附胡人中的酋帅、大姓赐予官位,甚至是爵位。 说白了,你老老实实,别给我闹事,我给你糖吃。 所以,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有统战价值…… 刘渊就是被统战的人,但混了大半辈子,还是没混出什么名堂。 可年轻时大晋朝又处于强势期,不可能造反。如今中原打成一锅粥,有机会造反了,年纪又大了,真是造化弄人,如之奈何。 “有酋帅呼延攸至邺城,欲迎刘元海回并州主持大局,发匈奴五部之兵,以助成都。成都王犹疑不决,还未答应。刘元海令呼延攸先回去,自留邺城参赞府事。”曹馥说道:“多的我也不甚清楚。看这情况,早晚要走的吧。” 刘渊其实想走就能走,司马颖又没派兵监视他。 但这人还是有几分忠心的。司马颖不愿他走,他就不走了,只让呼延攸等人先行离开。 不过,正如曹馥所说,他早晚要走的。现在不走,将来也要走。 匈奴人来迎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天下大势已变,匈奴五部的野心愈发滋长,想要趁乱分一杯羹了。 “谢尚书告知。”邵勋行礼道。 庾亮跟着行礼,沉默不语。 诸王相争这么多年,好像争出事情来了啊…… 第八十一章 “无主之地” 张方暂时没来,又额外给了洛阳一点准备的时间。 各处的粮食开始了大规模的收割、扬晒、入库。 总要种地的,哪怕再难,也要努力活下去。 糜晃最近在与满奋、苗愿拉关系。 这是他擅长的。 以都督身份“折节下交”,希望两人能在关键时刻服从命令,不要各自为战。 满奋对糜晃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不给面子。 苗愿是司马乂时代的旧将了,曾经跟过上官巳,为人贪婪、残暴,但还算识时务,对糜晃的拉拢比较热情。 这两人的兵多为新募,整训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月。前几天出城集体会操,糜晃跟过去看了,回来后就有些沉默。 在邵勋的熏陶下,他现在有点眼光了,看得出什么是强兵,什么是羸兵。 这两位帐下五千兵马,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王国军。 战洛阳,却无可战之兵,让他很是神伤。 邵勋则在狠抓新兵训练。 王国军基本被补齐了,来了很多有军事经验的溃兵,经过一个月的整训后,算是粗粗熟悉了营伍。 邵勋只希望敌军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给他更多的整训部伍的时间。 但有时候啊,你越担心什么,什么东西就越容易来…… 永安元年(304)八月初,邺城以南的广阔平原之上,惨烈的战斗已近尾声。 一万五千河北降兵甫一交战,就被打得狼奔豕突。 大部分人当场投降。 都是河北人,何必打生打死呢?没那个必要啊。 甚至还有降兵临阵倒戈,加入邺城阵营,向南杀去。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似乎有意让消息发酵一般。 与此同时,鲜卑骑兵却加速南下。 他们没有朝王师中军扑去。 两三万禁军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尤其是在轻重骑兵配备齐全,甚至具装甲骑都有的情况下,贸然冲上去就是找死。 他们专挑羸兵下手。 安阳西南,柳耆狼狈地奔马而走,不敢回顾。 他的同族兄弟柳安之挥舞着大戟,扫落数枚箭矢,紧紧护着柳耆。 亡命奔逃的同时,二人简直欲哭无泪。 解县柳氏是河东一個颇具实力的家族,部曲众多,牛羊被野,但乡品并不高。 柳耆祖父柳轨曾任尚书郎(第六品),与贾充共订新律。 父亲柳景猷只做了个小官。 到了他们这一代,干脆在家当坞堡帅,等待出仕的机会。 司空奉帝北伐,柳家没怎么响应,只有柳耆及同宗兄弟柳安之带着部曲东行,想搏个机会。 柳耆纯粹是功名心较重,柳安之则是因为娶了裴氏女为妻,二人结伴而行,共带了三千部曲,在黄河边汇入王师之后,一路劫掠,正快活呢,突然就遭到了邺师的突袭。 饱掠之下,众人皆无战意,于是一路溃退,甚至冲散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友军部队。 友军一看这个样子,跑得比他们还快,让柳耆、柳安之二人破口大骂。 不过骂归骂,逃命要紧。 二人仓皇南逃,不敢回顾,连部曲也不要了。 这仗,谁爱打打去,我们不伺候了,回家! 荡阴东北,一支被临时征发的农兵部队正在行军,结果越往北,遇到的溃兵就越多。 仓皇逃跑之下的溃兵,简直就是“谣言制造机”。 一会有人说全军覆没了,司空被擒杀。 一会有人说洛阳中军临阵倒戈,投降了司马颖。 甚至还有人说天子中箭负伤,下诏退位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让这帮农兵心慌意乱,当场溃散。 荡阴西北,来自陈留的郡兵听到各路兵马退却的消息后,原地驻扎。 期间有鲜卑骑兵汹涌南下,不过没管他们,径自走了。 到了晚间,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全军趁夜拔营,调头而走。 这就是北伐战场。 乌合之众们根本没心思力战,在谣言的刺激下,纷纷溃走。 而他们逃跑的举动,又极大影响了洛阳中军…… 八月初七清晨,石超趁着大雾,率邺师主力进薄中军。 中军人心惶惶,但到底素质不错,激战一日,未分胜负。 当天晚上,向南鼓噪而退的友军越来越多,中军士气愈发低落。 石超趁机投入全部兵力,不计伤亡,发起了夜袭。 投降邺城的前禁军将士,与忠于朝廷的禁军血战连场,双方尸横遍野,伤亡惨重。 战至第二天午后,洛阳中军终于坚持不住了,全军溃退。 天子司马衷身中数箭,堕于草中。 司马越在随从的护卫下狼狈走脱,身旁不过寥寥百余骑。 眼见着鲜卑骑兵已向南包抄而去,司马越心中畏惧,担心被截杀,于是向东逃窜,往兖州方向而去。 轰轰烈烈的北伐,就此搞得一地鸡毛,以失败而告终。 ******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中旬了。 军司曹馥第一时间召开了会议。 “军败之事,想必诸君已有所耳闻。十万大军,一朝散尽,却不知有几人能回,唉。”曹馥虽然在叹气,但脸上没有分毫哀色,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一样。 其他人则神色各异。 有人惊慌失措。 有人捶胸顿足。 有人沉默不语。 还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军司,司空何在?”糜晃这个老实人还是很敬业的,况且身为都督,责任重大,不能不详细了解具体的情况。 “老夫也不甚清楚。”曹馥摇了摇头。 那就是生死不知了?邵勋、糜晃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司空是名义上的主帅,身份何等之高,怎么可能没消息呢?即便是死,尸体也能给别人辨认出来啊。 司马颖更会着重搜索司空的下落,怎么能生死不知呢? “司空莫不是回了东海?”有人下意识问道。 “荒唐!”曹馥脸一板,斥了一句。 其他人也觉得可笑。怎么可能? 就算北伐失败,只要回到洛阳,未必没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司马颖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威胁,他不可能派主力南下洛阳。只要稍稍收拢部分溃兵,回来后还能依城据守,等待时机变化。 这会又刚刚秋收完毕,新粮入库,短时间内没有军粮匮乏之虞。除非司空被吓破了胆,不然不可能不回来。 那人被骂得低下了头,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离谱了。这般不负责,岂是人主之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馥一甩袍袖,在厅中走来走去,显然在思考对策。 邵勋悄悄推了一把糜晃。 糜晃会意,清了清嗓子,道:“军司,不管司空身在何处,当务之急是把洛阳防务整饬好。” 曹馥停下了脚步,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子恢所言甚是。洛阳是朝廷的洛阳,是司空的洛阳,并非逆臣司马颖的洛阳。排兵布阵,我不太懂,还得子恢多费心了。” “我为都督,自当尽分内之事。”糜晃说道。 “粮械可足?”曹馥问道。 “尚有些短缺。” “我会找人给你补齐的,还需要什么?” 糜晃看了眼邵勋。 邵勋没有犹豫,立刻说道:“仆以为,若有溃兵奔至洛阳城下,不得令其进城。须得打散建制,详加甄别以后,方能入城。” “可是担心贼兵赚门?” “正是。” “你言之有理,还有何补充?” “洛阳守军颇为不足。值此危亡之际,仆以为不该囿于军额限制,自缚手脚,当大开府库,招募勇士入营,以实军力。” 曹馥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可。” 邵勋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王国军只有三千军额,按理来说不能超编,或者说不能超编太多。 但现在什么时候了?主心骨司马越生死不知,洛阳人心惶惶,保不齐有反骨仔出现,若还囿于旧规,死抱着教条不放,那才是傻子。 兵,越多越好。 你不招募,就可能被其他人拉去,反过来打你。该怎么选择,显而易见。 曹馥走了一圈后,坐了回去,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 司空到底去哪了?是不是该派出人手去寻找?如果他再不现身,洛阳可就无主了啊…… 没有天子,没有储君,没有宗王,没有权臣,没有百官,谁能压得住局面? 非常棘手啊。 司空——不会真跑回东海了吧? 第八十二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天子又改元了。 改元其实并不少见,但像今上这般于一年中频繁改元的,却极少见到。 年初的时候还叫永兴元年,但正月还没完全过去呢,就改元“永安”。 这会么,刚刚被掳去邺城的天子司马衷下诏改元“建武”,从现在开始就是建武元年(304)了。 方伯、权臣们可能经常不理会天子诏书,但那是涉及到了根本利益。在改元这种小事上,没人会不给面子,毕竟无伤大雅。 洛阳朝廷新发的公函,已经是以“建武”为年号了。 邵勋刚刚就收到一份:洛阳武库调拨器械若干,以济军需。 这是全国规模最大的武库,大到床弩,小到磨刀石,应有尽有——嗯,至少账面上有,还很多。 军司曹馥、尚书左仆射王衍、督洛阳守事糜晃三人共同签发,自然不可能拿什么朽坏的兵器来糊弄邵勋,都是质量过硬的,至少堪用。 得到这批器械后,邵勋打算直接把部队翻两番。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怕你个锤子! 部队超编了,将来发愁的是司马越,关我屁事。相反,他还得赞我当机立断,力挽狂澜。 抱着这种心态,八月底的时候,邵勋公然在洛阳芒山一带设卡,收容溃兵。 “停!让你们停下,耳朵聋了?”陈有根带着五十骑,迅速冲到一队跑得气喘吁吁的溃兵面前,怒吼道。 五十人下马后,身背长剑,手持弩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溃兵们不傻,看看这帮凶人,又瞧了瞧森寒的弩矢,没有反抗。 黄彪带了一队人,将他们的器械下了——如果还有的话——然后领到一边,粗粗甄别。 主要就是把人分开,互相指认名字、乡籍,还有就是听口音,聊其从军经历,看看有无破绽。 甄别奸细只是顺带的,把人打散带走才是主要任务。 不过邵勋还是比较挑的,不是什么人都要,至少要看着身强力壮才行,最好还会射箭。 弓手可轻易转为长矛手、刀斧手,但后者却不能轻易变成弓手。 李重一直在建议增募弓手。 之前后幢只有四十余弓兵,战斗中还伤亡了一些,七月刚补全至六七十人。现在有个收容溃兵的良机,若不好好把握,就太可惜了。 “你说你是中军的?哪点像了?”陈有根的大嗓门又在不远处响起。 “左卫将军辖下虎贲督的,当了九年兵了,千真万确。” 虎贲督是重甲步兵。但这厮身上就剩一件中衣了,形容憔悴,失魂落魄,任谁都会怀疑。 “还在胡扯!”陈有根嗤笑道:“左右卫虎贲都皆护卫天子、百官、诸王,天子都驾幸邺城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老兵无奈道:“贼众只顾得抓天子、大官,谁管我们啊,抢了一匹马,趁乱跑了。” “马呢?” “半路折断了腿,弃了。” 陈有根一时没法判断,因为真有几个人指认他是中军士卒。 “天子情形如何?”陈有根还没说话,邵勋走了过来,问道。 老兵看来個“大官”,神色一振,道:“邺贼万箭齐发,弟兄们左右遮蔽,仍然无济于事。我看得清楚,天子身中三箭,从乘舆上栽落而下,堕于草丛之中。” “山崩了?”邵勋这话不是白问的,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有人秘不发丧,用天子名义忽悠人。 “没有。”老兵咽了口唾沫,道:“贼众抓——迎上天子后,我远远瞧着有人呼唤医官,给天子治伤。” 邵勋缓缓点了点头,对陈有根吩咐道:“录其名,补入王国军。” “诺。”陈有根应道。 邵勋离开后,继续和学生兵们复盘北伐战事——以打听到的或真或假的消息为基。 如此一直到晚间,共收容到合格军士五百余人,全数下了器械带走。 如今只是第一批溃兵抵达洛阳,接下来还会出现更多。十几万人呢,真正死掉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到,大部分或溃散,或成建制逃跑。 野外,不知道又会增加多少贼匪。 坞堡、庄园估计也会大发利市,溃兵中的弱者被贬为奴隶,躬耕于田亩之中,壮者编入私兵,佼佼者可以成为宾客,帮助坞堡、庄园提高军事水平。 所有人都在默默吞吃大晋朝残存不多的财富。 等到吞得差不多了之时,这间破房子就会被人踹倒了。 ****** 收兵回城之后,邵勋拉来糜都督背书,对全军进行了一次整编。 首先,他对每一队进行了调整。 一什十人,什长也包括在内,这就导致有一个伍长只能管四个人(包括他自己),不太科学。 唐代实行世兵制的时候,府兵中的火长(什长)就不包括在十人以内——伍和此时一样,伍长管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人。 如此一来,每一什就需要新募一人,全幢会增加五十人的编制。 另外,旗手是兼职的,鼓吹之类更没有,这得军一级才会有配备。 邵勋决定额外增设一名督伯、一名文书、两名马夫(兼职兽医)、两名旗手、两名战场信使、四名鼓吹手、四名斥候、八名门警以及其他一些零散人员,全幢人员将膨胀到五百九十人出头。 说白了,这是奔着让幢这个单位能独立作战的路子去的。 下军原有前后两幢,算上军一级的零散人员,补充后将超过一千二百人。 收容溃兵之后,还会趁势扩编,全军将编为前后左中右五幢,近三千人的样子。 这就是本次收容溃兵的最高目标:下军三千战兵,辅兵另算——以目前手里的军官资源来说,人再多,就没法有效控制了。 军官任用方面,邵勋为中尉司马,兼任后幢幢主,另外四位幢主分别是高翊、李重、黄彪、余安。 陈有根队扩充为百人,不属于任何一军,但他本人在下军后幢挂个督伯的职衔。 吴前到裁汰下来的洛阳市人中当个幢主,从事后勤辅助工作——这支辅兵部队,预计将扩编至两千人以上。 至于上军的扩编,他权衡利弊之后,没有过多参与,只是给了不少意见。 反正何伦招募再多兵,将来还是自己来训练,有的是机会染指。 如此一来,东海王国军也算是兵强马壮了,成为洛阳城里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全忠——”整编完成后,糜晃拉着邵勋,才刚开了口,就感觉到不对。 “我尚未取表字。全忠何意?”邵勋黑着脸说道。 “这——庾元规提及拜访曹军司之事……” “原来是这厮!”邵勋心下恼火,对庾亮的观感有些差了。 “不谈这个。”糜晃察言观色,果断转移话题,提及正事:“收拢了如许多的溃兵,待张方来时,可否出城击破之?” 邵勋沉吟了一会,道:“惊弓之鸟、新附之卒,威信未立、恩惠未加,怕是不能野战。” “如此,我明矣。”糜晃就是这点好,愿意听取专业意见,不乱来。 况且他靠着这个尝到了甜头。 现在出门,见到他的人哪怕不乐意,也得尊称他一声“都督”。 “何伦听闻你出城募兵,午后自东阳门出,拦路设卡,募得了一千七百余人。”糜晃又道。 “这么快?他怎么募的?” “来多少抓多少。” 邵勋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老何这是来者不拒,说不定还是成建制拉回自己的上军,而不是像他这样精挑细选,打散后补入各队。 看样子他野心不大,就没想过把这支部队变成私军。再联想到何伦、王秉曾经谋求禁军职位的事情,邵勋更是感叹:或许司马越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何伦、王秉都是他家的大忠臣啊。 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向他俩托妻献子。以邵勋的了解来看,何伦、王秉或许能力一般,但司马越交给他们办的事,确实会尽力去办,哪怕他死了。 想到此处,邵勋这个满身反骨的家伙,居然对何伦、王秉起了一丝敬意。 这是有自己坚持、操守的人,不像他——底线都有一二三,各种plan A,plan B飞起。 “既不能野战,那就守城好了,等待司空的消息。”糜晃遗憾地叹了口气,他还是想建立些功业的,虽然主公不知道去哪了。 “都督且宽心。”邵勋笑道:“如果能将洛阳守军扩充至两万以上,张方到死也进不了城。” 这是事实。 这不是野战,是攻城,难度不在一个等级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张方就那么点人,拿头来打? 第八十三章 很快就出意外了 一连数日都风平浪静。 招募到的士兵越来越多,很快就达到了邵勋预想中的数字。 他之前没对糜晃说假话。 新附之人,还是吃了败仗的,不管他以前多辉煌,多能打,这会都需要整顿。 整顿有几种,一般而言,恩威并施才是最有效的。但现在没这个时间了,邵勋只能选择当初对付陈有根那一套。 “嗖!嗖!”连续数箭,根本没怎么瞄,抬手就射,次次正中靶心。 这样的表现,就连由基营出身的弓手们都服了。要知道,这可是披甲步射,与一般的无甲、轻甲射击完全是两个概念。 接着便是奔马驰射。 今天状态不好,但依然有五次命中靶心附近。 这个命中率相当高了,战场上不是射靶心,射人、射马更容易,有这個身手,真的很难落空。 南北朝时,贺拔胜走马射飞鸟,也不过十中五六。 很多水平达不到的人,根本不能在行进中准确射击,只能撞大运,或者干脆驻马射箭。 骑射,远没有那么简单。即便是匈奴、鲜卑,也找不出多少马背上的神射手。 “服了就好好练。”邵勋明智地没有再展现其他技艺,因为那种需要对练,草莽之中卧虎藏龙,搞不好就翻车了。况且射箭是诸般技艺中最重要的,在这方面露一手,足以服众。 “诺。”士兵们大声应道。 邵勋仔细观察了一下。 早早就跟着他的人嘴巴张得大,喊得用力。 这些人里面,曾经跟着他在潘园训练的已经没多少人,大概百十个的样子,战损率达到了一半。 与他在辟雍战斗数月的人也不遑多让,涨红着脸大声应诺。 这部分人相对多一些,大概两百出头的样子。 接着便是辟雍攻防战结束后投靠过来的,跟了他大半年了,三百余人,对他也比较信服。 后幢那些由学生兵带来的洛阳苦力就不用说了,水平确实很一般,但服从性很好,在学生兵的带领下,喊声尤其响亮。 也就是说,扩编后的下军近三千人中,只有八百多、不到九百人对他非常信服,乃至敬服。 剩下的两千人,应诺时有点应付差事的意思,即便他已经展露了绝技。 邵勋并不感到沮丧,这是正常现象。 他们中有些人或许听闻过自己的名声,但终究没和自己一起生活、战斗过,还存在距离感。 用战斗淬炼几次就好了。 这是个残酷的杀伐场,同时也是最好的淬炼场所。能活下来的人,最终都会变得和潘园老兵一样,渐渐如臂使指。 带着他们训练了半天后,邵勋来到了糜晃府邸。 大侄子、三弟过来了,他接到消息后,就连忙赶过来会面 “全……”被邵勋瞪了一眼后,在此等候的徐朗闭上了嘴巴,招呼门子开门,让邵勋入府。 “你本在司空府当门令史,没想到越做越回去了,居然来给糜中尉看大门。”邵勋跟在后头,开了个玩笑。 司空不在,门下便没什么“威仪”了,也没有讲究威仪的必要。徐朗清闲得很,整天不是拿着本兵书研读,就是跑到糜府,与邵勋等人交换消息。 庾亮也经常来。 邵府、糜府已经成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活动基地。 正厅内传出了一阵笑声。 邵勋老远就听出了糜晃的公鸭嗓子。还有一个稍年轻些的,第一次听到,以前没来过。 “参见中尉。”对糜晃行完礼后,邵勋的目光便锁定在两个人身上。 “二叔。” “二兄。” 大侄子邵慎、三弟邵璠一起过来见礼。 “让我好好看看。”邵勋笑了,连忙拉过两位亲人,细细看着。 侄男只比他小四岁,上次见到还是三年前呢,还是个顽童,偷骑了别人的马,差点屁股摔碎。 两三年过去,嘴唇上已长了一圈淡淡的绒毛,俨然是个少年了。 脸有些黑,显然在邵勋被征兵后,家里少了一个重要劳动力,大侄子不得不参与重体力劳动,日晒雨淋之下,就成了这副模样。 唯双眼明亮,神采奕奕,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他还小,还没“来得及”被苦难的生活磨灭所有希望。 “二叔。”邵慎揪着他的戎服袖子,高兴地说道:“你举孝廉后,家里便免了赋役。” “哦?那可是好事。”邵勋笑道。 虽然是穿越,但一家子也生活了几年,基本的亲情还是有的。 他至今还记得,被东海王征发前往洛阳之时,父亲拿出仅有的几个鸡蛋,让他路上吃,母亲则在门外垂泪,全家人都过来送行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现在建立了一番功业,能够反哺家里,让他们脱离危险的兵役、繁重的劳役、沉重的赋税,自然非常高兴。 “二兄。”三弟邵璠行了一礼,低声道。 他只比邵勋小一岁,但生性腼腆,不太爱说话。 家里养了一头牛、几只羊,经常交给他料理,结果他能待在牲畜栏一整天,里里外外仔细打扫,把那几头畜生伺候得爽歪歪。 这是一个内敛、仔细、认真的人,缺点是不擅长人际交往,有什么事喜欢闷在心里。 “三弟也长大了。”邵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身体,叹道:“今后跟着兄长,多吃点好的,把身子养起来。” 邵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兄,家里重定户籍,还是糜家帮忙奔走的。”邵璠突然说了一句,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脚尖。 “重定户籍?”邵勋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这是帮他家脱离军户的身份。 他现在是官,有诸多好处,比如荫庇亲属等等,重定户籍之后便可以享受了。 “邵司马,糜直有礼了。”厅中一位和糜晃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邵勋立刻回礼,眼睛转向糜晃。 “这便是息子了。”糜晃笑呵呵地介绍道:“却比邵郎君痴长一岁,今年刚刚成婚。令侄、令弟来洛阳,我担忧路上不安全,便让犬子带了二百部曲,一路伴行,正好也来洛阳长长见识。” 邵勋心下感动,看着糜晃,道:“中尉义举,勋铭记于心。” 糜晃摆了摆手,道:“你我之间的情分,本就不一般,何必谢来谢去。今后还多有仰仗你之处。” 邵勋点了点头。 他与糜晃之间,几乎已是一体,没有不能说的话,利益捆绑很深了,确实没必要在嘴上谢来谢去。 糜晃随后解释了一番重定户籍之事。邵勋只知道大概,比如荫庇亲族不交税、不服役等等,但具体细节还不是很了解。 国朝有制:“其官品第一至于第九,各以贵贱占田……而又各以品之高卑荫其亲属,多者及九族,少者三世……” 简单来说,邵勋现在是第八品的中尉司马,且是现任官员,那么他可以按照规定拥有最高不超过十五顷的田地。 当然,规定是规定,实际么大家都懂。 一品官才能占田五十顷,石崇的田地数量则海了去了,实在难以统计,数千顷总是有的,这是字面意义上的“阡陌纵横”。 邵勋胆子大点,占个一品官才能拥有的五十顷田地,根本没人管——官员无论品级,皆没有课田、没有户调,基本等于不用纳税,占到就是赚到。 现任官员还可以荫庇亲属。大官荫九族,小官荫三族,人数不限,被荫者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兵役。 “宗室、国宾、先贤之后及士人子孙亦如之”——这几大类人同样可以荫庇亲属。 邵勋还可以拥有衣食客二人,不负役税。 这个朝廷,对士族、官员真的非常友好。 邵勋现在是第八品官了,重定户籍之后,三族亲戚都可以不负役税,你说他们感激不感激?你说亲族会不会为了他当官、当大官而卖命流血?答案显而易见。 举孝廉、中尉司马是殿中擒捉司马乂得来的赏赐,在这件事上,司马越绝对不算薄待邵勋,甚至可以说是厚赏。 西晋社会,官和民之间的差距,远比后面那些王朝要大,大很多。 听完糜晃的解释,邵勋大是感慨,突然间就有些罪恶感。 司马越这个老板,真的不错了,至少对东海老乡不错。 我却想…… 罢了,今后只要有能力,定保世子司马毗一世富贵,让他免于被人屠戮的厄运,让司马越的血脉在这个世上延续下去。 “小郎君,伱在想什么?”糜晃见邵勋愣在那里,轻声问道。 邵勋回过神来,道:“我在想如何为司空保住洛阳。” “郎君忠义之心,令人感佩。”糜晃叹道。 邵勋汗颜。造反成性、一身反骨的武夫,你不懂。 “时辰正好,就在这用午膳吧。下午你陪我巡城,苗愿、满奋二人小心思颇多,对我阳奉阴违。”糜晃皱着眉头说道。 “好。”邵勋根本不客气,直接应下了。 就在这时,糜府仆役领了一人过来。 徐朗探头望去,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低声询问了一番。 邵勋看了一笑。 徐朗可以啊,这才上任多久,就收了心腹小弟。禀报事情都追到糜府来了,有前途! “何事?”看着转身回来的徐朗,邵勋问道。 徐朗的脸色有些苍白,道:“方才收到消息,广莫门外有北伐军士溃回,众至数千。苗愿初紧闭城门,任众军唾骂。后城外哄传大将上官巳、陈眕等人奉皇太子至,苗愿不得已,打开城门,将人放了进来,这会已往皇宫去了。” 糟糕!邵勋心中一个咯噔。动作这么快,怕是来不及阻止了。 糜晃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本就是个弱势都督,苗愿、满奋都只是表面尊奉他而已。如今皇太子和几个禁军大将回来了,城内会发生什么变化? “苗愿匹夫!”邵勋恼怒地骂了一句,道:“早让他不要放人进来,他却偏偏不听。” 糜晃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说道:“皇太子至,他也没有办法。此乃大事,应尽快与曹军司、王仆射商议。” “我去接王妃、世子入金墉城。”邵勋说道 “我去找曹军司、王仆射。”糜晃说道。 二人当机立断,分头行动。 “我呢?徐朗愣愣道。 “你去找庾元规,让他带着家人避入金墉城。”邵勋的声音远远飘来。 (明天就上架了,大概是12点过几分钟的样子。我是兼职写作,更新能力有限,26万字免费章节,几乎把我存稿耗尽,算是很有诚意了,明日12点过后,先放4更出来,后面再看情况。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上架感言 写书多年,第一次一号上架,差点闹了乌龙。 我以为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没想到搞错了,过了零点就开通VIP,实在汗颜。 《晋末长剑》这本书,在同期新书里成绩不错,长期霸榜第一,这都有赖于大家的支持,在此感谢。 本书主角出身之低,怕是在魏晋南北朝诸穿越之子中也是少见。 曾经考虑过是不是搞个士族身份,后来想想算了。 正如我书中所说,士族是一个有政治特权的群体,只占人口1%上下。 广义上的士族,包括世家大族、一般士族和寒门。 别看不起寒门哦,这是有政治特权的群体。 哪怕有的寒门很穷,但他们在做官上面是不存在制度、法律障碍的。在这一点上,比部曲很多的地方豪强还要厉害。 以前看了一些魏晋南北朝的网文,主角基本都是世家子,至少也是大族支脉或寒门出身。 我想写点不一样的,想写代表那99%群体的主角。 魏晋时期,风花雪月和艰难求生,到底哪个才能代表当时社会的实际风貌,各人有各人的见解,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我就不赘述了。 总之,本书主角起点极低,所长者唯一身武艺和军略。 八王之乱是一個特殊的时间节点,往前早二十年,底层的机会不大,往后晚几十年,机会也不大了。 就这么一个时间窗口。 这也是我原本打算写后燕时期,后来又把切入点大幅度提前的主要原因。不如此,真的难以出头,时间窗口过了啊。 本书写到现在26万字,想必大家都看出来了,场景尚未铺开,新地图尚未解锁。 就目前而言,主角只是在洛阳这么一个最不像大晋的城市厮混,接触面有限,尚未真正投身风起云涌的争霸事业。同样尚未真正接触更多的社会阶层,未真正了解这个国家,他的生活很单调,除了阴谋、杀戮和女人之外,别无其他。 在后面,会慢慢展开地盘经营、合纵连横、军事战争、政治改革、社会思潮等方方面面的内容。 熟悉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写文没有大纲。 以前起点投稿还要搞个大纲在里面,现在不需要,于是我连假大纲都懒得写,一切都是现推演,脑海中只有个大致方向。 也就是说,书里面的角色是有一定自主权的,他不完全受作者控制,一切要符合逻辑,要合理。 作为作者最大的权力,就是在主角面前出现几条岔路口的时候,为其选择一条,如此而已。 多的也不说了,谢谢大家支持。 零点一过,我先发五章为敬。 明天白天起来后,应该还有,具体几章,看我码字速度了,反正明天请了一天假。 最后,希望大家踊跃订阅。 尤其是首订(第一个VIP章节,第84章)。还有,别忘了投月票,谢谢啦。 第八十四章 规划与变化 上官巳进入洛阳后,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尚未关闭的城门。 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大溃败! 其实压根没死多少人,但就是这么不可抑制地溃退了。 所有人都在逃,都抱着好处我来,送死你去的心思,一听到风吹草动,直接调头跑路。 有人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观望风色。 有人一路向南跑,不带停歇的。 还有人奋勇北上,似乎想要抢回天子,但这种人太少太少了。到最后,多半被打起了性子的邺师包围,要不了一天工夫,就会全军覆没。 幸好我没那么傻! “陈将军——”上官巳一回首,看向与他结伴而回的左卫将军陈眕,说道。 “上官将军,就此别过了。”陈眕在马背上抱拳揖了一下,道:“我带着儿郎们寻处地方屯驻,不劳将军费心。” 他的官比上官巳大,无奈老部队基本在荡阴打光了,这会手下兵不满千。反观上官巳,他的部队固然伤筋动骨,但逃回来的甚多,不下三千。一路上收容的溃兵又都被他夺取,眼下已膨胀到七千多人,已不是他能对付的。 陈眕行完礼就走了,仿佛对上官巳避之不及一般。 上官巳眼神挣扎了两下,最终没有下达火并的命令。 现在还不是时候,会吓着很多人的,比如—— “上官将军,既已入城,是否……”坐在马车上的太子司马覃突然出声道。 太子只有十岁,但并不妨碍他看出上官巳的野心。 这个人,一路上嘘寒问暖,礼数周到,但就是不许他单独离开,而且派心腹死死监视,不让他与任何人接触。 他打的什么主意,还不清楚吗? “哈哈。”上官巳笑了声,道:“太子勿急,这就奉你入宫。” 太子脸色一白,嗫嚅了几下,在看到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后,怕了,终于没说话。 上官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了太子一眼,随后转向走过来的苗愿,问道:“你还有多少兵马?” “四千余人。”苗愿回道。 他本来只有两千人马,最近收容了点溃兵,扩充至四千出头。 “你我合兵一处。”上官巳低声笑道:“东海王生死不知。天子、百官又远在邺城,这洛阳也该换个人做主了。” 苗愿有些心动,还有点犹豫。 “怎么,怕了?”上官巳脸色一变,问道。 “将军是否忘了张方?”苗愿问道:“有溃兵提及,路上看到西兵调转方向,往洛阳而来。张方不除,万事皆休。” “此诚为可虑之事。”上官巳一听,稍稍收敛了点野心,认真说道:“你我二人合兵万余,城中还有满奋、糜晃部,加起来不少了。张方才几个兵?依我说,不如全军拉出去,击破西兵,如此则大功一件。携此大胜之势,城中还有何人不服?便是都督糜晃,怕是也要投奔过来。司马越生死不知,他就没想过将来怎么办吗?” 苗愿听闻,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他们收容的溃兵来源很杂,但仔细找找,还是有不少中军老卒的。更别说上官巳手头还有直辖的三千多老中军了,战斗力很强。 去年张方七万大军压境,司马乂带着中军屡战屡胜,斩首两万级,杀得西兵只能龟缩营垒,不敢出战。 以此观之,似乎可以与张方一战? 上官巳看苗愿的脸色变化,就知道他被说动了,顿时笑道:“你也别担心儿郎们士气低落。” “哦?将军有何法提振士气?”苗愿问道。 “看——”上官巳马鞭一指,仰天大笑。 苗愿望去,却见一队又一队的士卒冲入街道,刀劈斧砍,甚至直接撞门。 门后传来阵阵惊呼,还有女人小孩的哭叫。 苗愿脸色一白,顿时知道上官巳想怎么提振士气了:劫掠。 “走,奉太子入宫。”上官巳搂过苗愿,笑道。 苗愿干笑两声,无奈跟随。 看似不太情愿,但没有野心的话,何苦跟上官巳趟这滩浑水? 东海王司马越没有任何消息,说不定逃亡途中,惊慌失措,在某個村子里面被人暗害了也不一定。 再者,即便他活着,成功逃走了,还能再起来吗? 苗愿以自己“丰富”的政治经验来看,可能性不大。 那么,不如赌一把?自己在洛阳做主,威福自专,岂不美哉?将来即便太弟奉天子返回,他们也可以献洛阳以降,又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苗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 偌大一个府第,收拾起来没那么简单。 不过,主人家却可以先走。 当邵勋带着下军前、后二幢千余甲士赶到司空府时,裴妃已经牵着世子的手,在门内等候多时了。 “外间似乎很乱?”终究是女人,在遇到这种场面时,忍不住有点担忧。 是,裴妃很聪慧,也很有手腕。 但有些人不和伱玩这个。 张方、上官巳等辈,他玩阴谋、玩心眼确实玩不过你,于是他们改玩刀子。 请问阁下如何应对? “王妃且放宽心,我有应对之策。”邵勋已经全副披挂,左弓右刀,背后还插了把重剑,一副准备大开杀戒的模样。 “嗯。”裴妃很轻快地应了一声,拉着世子坐上了马车。 她很庆幸。 第一次见到邵勋是两年前了。当时有队主杨宝密告邵勋“阴结少年”,糜晃派人知会了一声,当真吓了自己一跳。 阴差阳错之下,决定放他一马,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居然得到了丰硕的回报。 当时自己是个什么心境呢?被堂妹、侄女带来的消息吓住了,心怀恐惧之下,做出了那个决定。 如果当时她们没来看望自己,没提到并州那些可怕的事情,或许结局会是另外一个走向吧? 世间事,大抵如此,自己运气不错。 “走!”邵勋翻身上马,下令道。 军官口令声四起。不一会儿,千余甲士排着的四列纵队,往金墉城而去。 大街上十分空旷,沙沙的脚步声四处回响着。而在远处的东城一带,已经燃起了冲天的大火,洛阳再度陷入灾难之中,这次是自己人动的手。 邵勋突然就感觉十分荒谬。 他曾经仔细谋划,想要维持洛阳城内艰难的平衡,试图在北伐大败之际,为洛阳本土势力保住这座城市——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包括司马越、糜晃、邵勋在内的诸多将官,都是洛阳本土势力的一分子。 如今正在作乱的上官巳部或许也是洛阳本土势力,但他们眼皮子太浅,太过放纵自己,发现自己成为洛阳最大军头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抢劫。 这是穷惯了么? “邵司马,王国军能战否?能否击败上官巳、苗愿等人?”马车行走间,裴妃突然问道。 “回王妃,上官巳、苗愿二人很警醒。于路口设拒马、街垒,派军士戍守,急切间难以攻下。其部又多中军悍卒,战力强横,王国军新附之人太多,若攻杀而去,胜负难料。”邵勋说道。 “若王国军能控制洛阳大局,击退张方,也能为司空保留一条退路。”王妃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邵勋闻言,不由得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糜晃能成功保住洛阳,司马越会回来吗?不好说,最多五五开了。 再者,到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万一死了呢? 时至今日,历史只能参考,不能完全相信。他甚至怀疑,司马越北伐出师的时间,已经和历史不一样了,那么发生意外也不无可能啊。 他曾经派陈有根北上打探,又反复询问溃兵,都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打算观望一段时间。 曾经规划好的控制洛阳,捞取战功、名声的计划,已经完全破产,现在执行plan b:据守金墉城。 他想看看,有自己这么个钉子户钉在洛阳西北,上官巳到底会怎么做? 金墉城很快便到了。 何伦、王秉二人出城相迎,见到王妃、世子之时,立刻大礼参拜。 “二位将军勿要多礼。”裴妃牵着世子的手,道:“司空北伐,功败垂成,生死不知。而今孤儿寡母,惶惑不安,却要多多仰仗诸位将军了。” 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微微有些哽咽。 何伦、王秉一听,眼睛有些红。 只见何伦长叹一声,道:“我等自东海而来,自当勠力同心。司空不在,金墉城内诸事,但由王妃、世子做主。” “守也好,走也罢,王妃、世子拿主意便可,仆无不遵从。”王秉亦道。 “我意坚守,以待转机,二位将军以为如何?”裴妃问道。 “谨遵王妃之命。”何伦、王秉齐声道。 裴妃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世子入城了。 邵勋走到何伦、王秉二人身前,三人对视片刻,都叹了口气。 时局扑朔迷离,谁都看不清未来。 在这种情况下,同为乡党的三人下意识亲近了不少。过往的些许小矛盾、小争端,在此时是那样地不值一提。 何伦、王秉已经不再去想禁军大将的职位了。 邵勋也不再去幻想凭借一己之力守住洛阳,立下不世功勋。 这个乱糟糟的世道,规划赶不上变化,只能随机应变了。 弱小是原罪,他们的力量终究还是不够。 第八十五章 说动 王衍接到消息时正在午睡,闻讯急忙起身,喊上同为留守朝官的大鸿胪王敦,一起驱车前往宫城。 守御宫廷的侍卫已经逃散一空。 宫城内外,全是上官巳帐下的洛阳中军士卒。通报身份后,被许可入内,但随从都被下了器械,留在端门之外。 王衍、王敦二人徐徐入内,一小校带着数十甲士护卫于侧。 王氏兄弟静静观察着。 入眼所见,到处是大包小包甚至载着满车财货的士兵。 他们喜气洋洋,高声谈笑,看着满满的“战利品”,嘴都笑歪了——既然劫掠皇宫就能收获如此之大,何必去和邺兵打生打死呢? 远处还有烟雾升腾而起,似乎是昭阳殿的方向。 “王仆射且放宽心,皇后、嫔御那边,已遣专人守卫。将军有言在先,擅自冲撞者杀无赦。”小校看到王氏兄弟脸上惊愕的表情后,低声解释了一番。 “上官将军真乃纯臣。”王衍不阴不阳地说道。 “忠勇为国,令人感佩。”王敦亦笑道。 二人的话搭配上皇宫里的烟雾,当真令人啼笑皆非,都是老阴阳家了。 但他俩也不敢直言斥责。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王家人可没有舍生取义的精神。 在石勒的屠刀之下,所谓名士,其实盛名难副,一下子就现了形,跪舔起来无比丝滑。 石勒的刀是刀,上官巳的刀同样能杀人。只不过后者比较熟,可以讨价还价一番罢了。 太极殿很快就到了。 这里的士兵更多,看着还算有点规矩,岗哨林立,刀枪森严。 王衍平复了下心情。 他虽然无耻,但人老成精了,善于在外人面前控制情绪。 这两年多来,洛阳的情形真的和外州不一样了。 满城的武夫劲……卒,动不动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几乎快要由他们做主了。 若说哪个城市最不像大晋的话,一定就是都城洛阳了。 在外州,世家子们可以游山玩水,吟诗作赋,欣赏林中美景,领略山川风华。 累了,可以躺在竹林里,聆听风吹竹海的美妙声涛。 烦了,可以不顾仪容,自得其乐地嬉游于丘邑市井间。 怒了,可以真性情骂人,让自己心念通达。 但这一切,在洛阳都行不通。 张方不会和你废话,他手底下的兵更是粗俗无比。 你展现魏晋以来的士人风度,他不懂,他只在乎舌尖上的感觉。 上官巳或许好一点,但究竟怎样,还得见了面才知道。 不得已的话,还是得哄。 “王仆射至矣。”上官巳听到通报后,快步从太极殿内走出,哈哈大笑道。 很快,他似乎才发现王敦一般,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处仲也来了啊。” 小人得志! 王敦脸色一变,有些恼怒,很快又平复了下来,先向上官巳回礼。 上官巳向王家兄弟一一回礼。 “上官将军奉太子而归,功莫大焉,却不知有何谋算?”王衍问道。 上官巳微微有些愣神。 其实他也没想明白,只是下意识想做些什么罢了。 之前还耻笑糜晃、满奋、苗愿三部兵马,没有一部试图控制皇宫,现在被王衍这么一问,觉得好像没多大意义,毕竟天子还在呢。 “洛阳不可一日无主。”上官巳憋了半天,就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王衍心下有数了。 从见面开始,到方才的对话,他已经探知了一点上官巳的分寸和底线。 于是问道:“上官将军意欲何为?” “天子巡幸于外,自然要奉太子监国。”上官巳说道。 王敦心下暗哂,这是在害太子啊。 如果是天子下诏,令太子监国,那还说得过去。 可如今被一群武人拥立监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太子只要不傻,都不会同意的。上官巳完全就是乱来,贪婪本性发作之下,欲效汉末董卓旧事? “上官将军固然一片忠心,但他人却未必能领会啊。”王衍叹了口气。 “这却要王仆射帮忙了。”上官巳逼视王衍道。 王衍不置可否,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将军固然英武,又有忧国忧民之心,然大功未立,恐难服众。” 上官巳默然。 他与苗愿合兵一处,固然人多势众,但城内还有糜晃、满奋、陈眕三部。 陈眕只有千把人,不足为虑。 满奋部原有三千人,现在估计也有五千了。 但糜晃所部,听闻收容了一些溃兵,人数怕不是有六千? 加起来也不少了,几乎和自己这边相当。 真打起来,他固然能赢,但也颇费手脚。 “如何立功?”上官巳问道。 “将军可知张方率部南下了?”王衍反问道。 “有所了解,却不知今在何处。” “离洛阳不远矣。慢则三日,快则两日,必然进薄城下。” “这么快?仆射如何知晓?” 王衍矜持地笑了笑:“我家总得有些耳目。” 上官巳神色一凝,有些怀疑王衍在诓他。 外间兵荒马乱的,收集情报可不容易。但这种事又说不了谎,因为很容易验证。 一时间,他疑神疑鬼,王衍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更加神秘莫测了。 王衍心下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厮总算没像张方那样,兜头一刀砍来,还是能够交流的。只要能交流,他就有办法,最怕的就是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动手的,那是真的不好办。 “还请仆射教我。”上官巳又行一礼,诚恳道。 “将军若能击破张方,回师之时,何人能挡?”王衍说道:“昔年钜鹿之战,项羽破秦军,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如此豪情,上官将军宁不神往?” 上官巳有些意动。 他有三千中军老底子,路上又收拢了零散中军溃卒两千余人,此时皆已重新整编。 可以说,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敢在城中肆意妄为的主要原因。 苗愿手下亦有五千兵,但和他的五千中军老卒比起来,不值一提。 东海王国军,虽有勇将邵勋,但兵不行,也不值得过多担忧。 陈眕兵太少,老底子在荡阴打光了,千把人成不了大事。 如果他能击破张方,再收拢张方的降兵,声势更壮,届时洛阳将再无人敢反对他。 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哈哈,壮哉! “有上官将军,洛阳稳如泰山矣。”王衍笑着恭维了一句。 上官巳更加高兴了。 王夷甫乃天下第一名士,若太平时节,定然门庭若市。自己这种人,就是想见,怕是都没资格。如今他却在恭维自己,哈哈,妙哉! 想到此处,他喊来一名亲将,吩咐道:“你带五百人巡城,约束一下儿郎们,别闹得太过分。求财罢了,勿要惊扰女眷,不得胡乱杀人。” “诺。”亲将领命而去。 “将军高义,令人敬佩。”王衍脸色一正,退后两步,躬身一礼,赞道。 上官巳连忙将王衍扶起,道:“仆射万勿行此大礼。” “应该的。”王衍肃容道:“将军忠心许国,正要勇破顽敌,解洛阳危难,区区一礼,又算得了什么。” “破张方,保洛阳者,唯将军一人而已。”王敦趁势加了一把火。 上官巳笑意愈盛。 多年努力,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么?琅琊王氏都对我卑躬屈膝,哈哈,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西贼之兵,不甚堪战。长沙王在时,便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今有精兵五千余人,便可以此为基,再拉上陈眕、满奋、苗愿、糜晃等人,一同击之,大胜之下,便是我掌权之日。 “听闻仆射有女名惠风者,寡居多年。”上官巳得意之下,又道:“犬子年方十七,正与仆射之女般配,不知……” 上官巳的儿子十七岁,王惠风今年都二十五岁了,确实般配,般配得很。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八岁,能抱什么不敢想象。 王敦闻言,脸色微变。 王衍却丝毫不以为意,而是哈哈一笑,说道:“将军戮力杀敌,破贼归来,有大功于社稷焉。小女平日最是仰慕英雄,届时嫁入将军之府,可谓天遂其愿。” 上官巳听到王衍似乎是同意了,心下激动。 这可是王家女,哪怕是个寡妇,又岂是自家这个门第能仰望的? 没想到,竟然成了? “张方不来则已,若来,夷甫且在城头观我破贼。”上官巳拍了拍胸脯,大声道。 第八十六章 嘴炮 离开宫城之后,王衍、王敦二人在随从的簇拥下,回了府邸,与几位等待许久的来客密议一番。 主要是陈眕、周馥、满奋三人,外加一些零散留守官员。 没人是傻子。 作为左卫将军,陈眕居然被上官巳这种小人给压到头上,心中怎能不怨愤?再者,他也怕啊,兵寡力弱,万一被人吞并了,还有活路么? 周馥是原徐州刺史。 司马越北征前征调进京,入为廷尉。 此君出身汝南周氏,谈不上是谁的人。司马越调他入京,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 作为廷尉,周馥手底下是有点人的,但比起经制之兵来说差得有点多。但多少是一份力量,王衍乃天下名士,周馥靠拢过来再正常不过了,无论他喜不喜欢这个人。 司隶校尉满奋,算是投靠王衍的人中掌兵最众的了。 他本来不可能有这么多人马,说穿了是司马越给的权力,让他配合都督糜晃,戍守洛阳。 若司马越还在,满奋断不至于如此,但谁让司马越消失了呢?寡妇都能再嫁,还不许一个统兵大将改换门庭了? 总而言之,在王师北伐失败后,王衍闻风而动,开始了自己的一连串操作,无论是出于私利,还是为了稳住洛阳局势,他的名望摆在这里,天然吸引人过来投靠,容不得他没有动作——可怜糜晃一个正牌都督,到头来还不如“名士”的身份管用。 议至入夜时分,客人分批离开。 王衍又倒背着双手,哼着小调,坐回了案几之后,自己给自己斟满酒,端起,一饮而尽。 “兄长好惬意。”王敦站在门口,笑道。 “力建奇策,匡救大难。鼠辈竖子,皆为吾驱策矣。”王衍一扫之前的谦卑、和煦,变得有些得意张狂。 “兄长一番谋划,怕是要成空矣。”王敦走了过来,为兄长斟满酒。 “哦?处仲觉得我有什么谋划?”王衍摇头失笑,道:“不过是与人虚与委蛇罢了。洛阳这個地方,谁掌权谁死。兄别无所求,只想着为你等谋划。” 纵然自视甚高,纵然对兄长有些许不满,在这个时候,王敦还是有点感动。 “为兄这个尚书左仆射是司马颖表荐的,司马越又需要为兄给他妆点朝堂,所以,王家完全没必要争洛阳这个苗头。”王衍继续说道:“在洛阳死,于外州生,为兄完全是仗着这副老脸,千方百计保全洛阳,将来无论谁入主,完完整整交出去后,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你等外放,我也好说话。” 王敦有些动容,恭恭敬敬道谢。 平心而论,兄长或对不起其他人,经常策划一些阴谋诡计,清谈时偶尔拾人牙慧,赚取名声,但他真没对不起自家兄弟。在他们面前也从来不掩饰什么,该笑笑,该哭哭,该得意得意,该失落失落,完全是真性情。 别人讥讽兄长“只思自全之策”,甚至暗地里说他是“无耻小人”,但对自家人来说,有这样的兄长,已是三生有幸。 见王衍面前的白玉杯中已空,王敦拎起酒壶,又要满上。 王衍伸手止住了,道:“一会还要去金墉城。” 王敦乃止,坐了下来。 “与我说说,糜晃、邵勋、何伦、王秉四人有何特异。”王衍说道。 “糜晃此人,心地不坏,为人又有点老实,可欺之以方。”王敦说道。 “何伦、王秉之辈,兵家子也,本事一般,胜在勤谨忠心,故为东海王所重。” “邵勋此人,有点看不透。”说到最后一人,王敦顿住了,半晌后才道:“年十七,武艺绝伦,在京中名气不小,杀伐场上勇猛精进,开阳门外斩孟超,大夏门击邺兵,皆身先士卒。按理说,此人乃莽夫一个,但我总觉得他心思深重,更不似少年人。” “哦?”王衍来了兴趣,笑道:“京中世家少年郎,能得处仲这般评价的,可不多啊。” 王敦摇了摇头,苦笑道:“看不透此人。总觉得其面厚心黑,大奸似忠,也不知他所求何物。” “做粗俗事的兵家子,怕是自己也不知道所求何物。你若不喜欢,随手使个绊子,耽误他几年,还不简单?”王衍大笑。 “兄长,这是洛阳……”王敦无奈道:“若在外州,当然有办法让他一辈子不得翻身,但这里却有些难。” 明明下午才被兵家子上官巳逼迫,这会又狂态萌发,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 有些时候,王敦都很无奈。 还好兄长在外头很会装,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好了,我晓得了。”王衍笑了笑,问道:“邵勋此人,可能驱使?” “他和裴盾走得很近。京中有传闻,他想在徐州谋个官职,故为裴盾卖力奔走,恐与兄长所谋冲突。”王敦说道。 “嗯?”王衍一听,有些重视了起来。 狡兔三窟之策,是琅琊王氏的根本谋划,在这事上与王家竞争,容不得他不重视。 况且,青徐一体。邵勋既然想去徐州为官,如果不顺利,保不齐就去了青州,还是犯到了王家手上。 “茂弘为何没对我提起此事?”王衍严肃地问道。 “茂弘也是想着独自解决,不想事事麻烦兄长。”王敦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地回答道。 王衍脸色稍霁,片刻后点了点头,道:“让他吃点教训也好。” 他有预感,如果自己不出手,徐州很可能要飞走了。即便现在出手,徐州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回来。刺史和都督,能拿下一个就不错了。 “罢了,徐州之事日后再谈。时辰不早了,先去金墉城。”王衍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起身说道。 王敦轻声应是。 不一会儿,二人悄摸摸地出了门,在随从的护卫下,往金墉城而去。 ****** 金墉城很快就到了。 交涉一番后,城头放下两个吊篮,将二人接了进去。 王衍、王敦来到一处馆舍前。 粗粗一看,似乎曾是关押宗室犯人的殿室,此刻已经沦为了兵营。 两个大火盆置于殿前。 火光跳跃不定,映照在守门军士的脸上,是那样地狰狞与凶恶。 王敦眼尖,甚至看到了不远处屋梁下悬挂着的人头。 如果所料不错,应该是干犯军纪的兵士被明正典刑,悬首各处,以儆效尤。 周边时不时有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传来,这是巡夜的兵士了。 两队兵交错时,还有口令声传出,一丝不苟。 再远处的黑暗之中,隐有人影,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四周。 王敦知道,那是暗哨。 军中夜警,有明哨、暗哨及游动哨,还有成列的巡逻兵士。金墉城这里,设防完备,基本都全了。 这个军营,管理得相当不错啊。 王敦悄悄摸了摸袍袖里的臂膀,居然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威严肃杀的环境,真的会让人紧张。刀枪剑戟环列,又是夜间,旁边还挂着人头,真是想洒脱都洒脱不起来。 不一会儿,殿中出来十数人,虽是夜间,亦盔甲在身,手抚刀柄。 为首一人满脸虬髯,凶恶无比,扫视一圈后,目光定在二人身上。 殿内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仆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糜晃走得很快,话音刚落,就出了大殿,作揖行礼。 待看到王敦后,又是一礼,笑道:“不意大鸿胪亦至,晃有礼了。” 糜晃身后还有三名军将,赫然便是邵勋、何伦、王秉,齐刷刷行礼。 王衍、王敦兄弟回礼。 “漏夜来访,实不得已耳。”王衍笑了笑,道。 “还请速速入内。军营肃杀,怕惊扰了贵人。”糜晃侧身一让,邀请道。 “好。”王衍点了点头,与王敦一起入了殿。 几人分座次坐下后,王衍扫视了一圈大殿。 金墉城又名永昌宫,因为经常关押宗室犯人,殿宇不少,居住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王仆射至金墉城下时,老实说我很惊讶,再三相询,确认是贤昆仲来访后,喜出望外。”作为此地的主人,糜晃率先开口:“惜军中简陋,仓促间未能备下酒席,还望仆射见谅。” “哪里,哪里。”王衍摆了摆手,笑呵呵的,一副亲热的模样,道:“听闻令郎刚刚成婚?青徐本为一家,若早让老夫知晓,定送上一份厚礼。” “已成婚数月了。”见王衍如此客气,糜晃有点受宠若惊,只听他说道:“犬子之名,怕是污了仆射之耳。” “过了,过了。”王衍笑道:“若有机会,当见上一面,点评一番,为我青徐后生郎扬扬名气。” 糜晃这下是真的激动了,当下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道:“仆射厚德,晃感激万分。今后若有差遣,定不推辞。” 王衍轻捋胡须,笑而不语。 王敦在一旁看得非常佩服。 名气的作用,就在此间了。不经意间,就让糜都督欠下了一个大人情,而兄长却什么都没做,只不过付出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承诺而已。 糜晃行完礼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的激动之色仍未完全消去,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仆射深夜造访,却不知所为何事?” 王衍闻言,眉头一皱,叹道:“还不是为了太子之事。” “可是太子有令示下?”糜晃问道。 王衍的目光依次在何伦、王秉身上扫过,及至邵勋时,微微停留了一会,随后一收,落于糜晃身上,道:“太子为上官巳挟制,所出不过是乱命耳。” “听闻今日午后,太子加周馥为卫将军、录尚书,可有此事?”糜晃问道。 “周祖宣忠贞许国,又岂能受此乱命?”王衍笑了,说道:“我观太子亦是迫不得已。上官巳骄横贪暴,无法无天,太子为其所制,恐非福分啊。” “仆射的意思是……”糜晃看了眼自己手下三位大将,迟疑道。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王衍叹道:“煌煌洛阳,不能毁于上官巳之手。我等青徐士人,更当勠力同心,共度时艰,以待司空回返洛阳。” “仆射所言极是。”糜晃闻言,亦长叹一声。 司马越的下落,是他最大的心病。 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让人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稳。但只要一天没得到司空的确切死讯,他就要为司空尽忠一天,守好洛阳大本营。 邵勋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无端起了一股危机感。 这个王衍,看样子比王导厉害多了啊。别的不谈,这嘴炮杠杠的,技能满级了,三两下就把糜晃迷得神思不属,言听计从。 他的一身功夫,不会都修炼到口才上了吧? “我有一计,或可令洛阳重归平静。”王衍突然说道。 “仆射但讲无妨。” “此计曰‘驱虎吞狼’……”王衍沉吟片刻后,说道。 第八十七 驱虎吞狼 驱虎吞狼之计,其实就是让上官巳、苗愿二人与张方同归于尽,为洛阳消除两个不稳定因素。 至于为何一定要除掉上官巳,原因也很简单:这厮太过分了! 纵兵烧杀抢掠,高门大户多有波及,虽然这会约束了下,只求财不祸害人了,但还是犯了众怒。 再加上他挟制太子,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大家都怕,密谋将其除掉就很正常了。 王衍临走之前,还奉送了几个消息。 北军中候苟晞没敢回洛阳,半路就折向许昌,投奔范阳王司马虓去了——这个消息不知道从哪来的,但应该是真的。 邺城那头,司马颖欲令天子下诏,废皇太子司马覃、皇后羊献容——这個多半是邺府从事中郎王澄私下透露。 裴廓、裴遐二人奔回了河东,观望风色——这个消息肯定是裴遐传出,因为他是王衍的女婿。 因并州司马腾、幽州王浚有所异动,司马颖在犹豫许久后,表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渊子聪为积弩将军,天子从之——王澄透露的。 司马颖获得大胜后,诘问曾劝他投降的东安王司马繇。繇无言以对,被杀。在这件事上,司马颖还不如袁绍宽宏大量,毕竟他是打输了才杀人。 种种消息,来自各方,昭显了琅琊王氏庞大的关系网。 这份能量,令人感叹。 世家大族几代人积累,确实不可小视。 之前看张方的人像杀鸡一样杀世家子,有点过于轻视了。到最后,看似威风凛凛的张方,搞不好要被这些人阴死。 想到此处,邵勋更坚定了白手起家拉部队的决心。 要让军官、士兵们与自己结成利益共同体,即没有这个团体在,大家就要受人欺负,逼迫所有人互相抱团。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能对抗世家门阀制度的,就目前而言,见效最快的就是军功入爵制度了,这也是南北朝后来的发展方向,也是门阀制度自东晋达到顶峰后,开始慢慢衰落的重要因素之一。 到隋唐那会,所谓的世家大族,已经没多少庄园、土地、部曲了,慢慢成了依附于皇权的装饰品。若是让魏晋的世家前辈们一看,怕是要笑掉大牙,你这也配叫世家大族? “司马。”陈有根入内,行礼道。 “给教导队的儿郎们知会一声,这几天别练得太狠,让将士们多留点体力。”邵勋一边擦拭环首刀,一边说道。 “要打仗了?”陈有根一怔,问道。 “嗯。”邵勋点了点头,又对陈有根这种心腹额外解释了一番:“王夷甫欲诛上官巳,令其出城与张方厮杀。不管胜败,咱们都会动手,上官巳、苗愿这回死定了。” 陈有根一听,兴头上来了,道:“上官巳那人,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什么东西?太极殿那会,弃械跪地,乞命求饶,现在却人五人六了,该死!” “他得罪了所有人,不死何待?”对这类缺乏政治头脑的人,邵勋总是感到很惊奇。 汉末有董卓、李傕、郭汜,这会又有张方、上官巳、苗愿,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稍稍一分析,都知道自己没能力掌控局面,为何还要强来呢?是被发泄的欲望驱动吗? 汉时又有王允等人哄骗军阀,耍得团团转,此时则有王衍。 王允诛杀董卓之后飘飘然,却不知王衍会怎样了。 下午,邵勋又陪着糜晃、王秉,见了一下何伦。 “都督,何必跟着上官巳出城呢?”何伦有些不满地问道:“我军一什、一伍中,新来之人极多,相互间都不太认识,如何野战拒敌?” “我军若不派人出城,上官巳恐生疑心。”糜晃也知道这样不是很好,但还是坚持道:“你将新附之人派出去。无需多,一千人足矣。下军亦会出一千人,由你临时统带,出城拒敌。” 说完,糜晃看了一眼王秉。 王秉会意,立刻说道:“届时定拨一千军兵予君。” 两千人足够了。别人根本不知道王国军收容了多少溃兵,上官巳也不会对他们的战斗力寄予多少希望。 邵勋没有说话。 这一千人肯定由他来选。至于会选谁,还用说吗?并非洛阳市人,他们好歹整顿了六七个月了,相对可以信任。 这次派过去的是新编的一千辅兵。关键时刻,信任与否比什么都重要。 见王秉也站了出来,何伦知道无法更改,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王秉、邵勋不会舍得把精兵给他。在这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中,他最好仔细想想逃跑路线,免得稀里糊涂丧命,那就太冤枉了。 这个时候,他的心中着实有些愠怒,已经对糜晃、邵勋、王秉生出了嫌隙。 见何伦接受了事实,糜晃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王夷甫策划,他们配合的这场阴谋中,没有人是高尚的。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心狠手辣之辈,从头到尾都在算计,甚至包括了张方…… ****** 建武元年(304)九月初五,洛阳城北,天高云淡,和风习习。 一大一小两条驿道上,大队军士汹涌南下。 驿道两侧的农田之中,骑兵纵横驱驰,蹄声如雷。 一万五千步卒、六千骑军,外加沿途收容的溃兵,全军两万七八千人,这便是张方的全部实力。此时抵达的为先头部队,一共三千步卒、五百骑兵,另有骑兵三千,尚留在芒山之中,原地待命。 张方引亲兵率先奔至洛阳城外,远远巡视一圈后,下令在城北扎营。 他打老了仗,一瞬间已在脑海中推演出了好几种情况。 在看到洛阳城头军兵们慌慌张张地走来走去后,冷哼一声,走了。 王衍、上官巳、苗愿、满奋、陈眕、糜晃六人亦登城瞭望。 不知何故,上官巳突然间就有些心惊,道:“去年此时,西兵尚不怎么样。一年过去,精悍严整了许多,何也?” 王衍有些愕然。 在他看来,去年的西兵和今年的西兵,不都一样么?这般大惊小怪所为何事? 糜晃却有几分眼力了,仔细一看,向王衍解释道:“西兵年年打仗,初时或不堪,打久了,总会有所提升。眼前这支西军,旗号严整、军威整肃,并非弱旅。” 王衍恍然大悟,原来是打仗打多了,练出来了。 仔细想想,河间王司马颙确实积极参与洛阳战事,每次都派兵了,少则两万,多至七万,历练相当不少。 听闻秦州皇甫重还在坚守,长安亦派大军参战,西兵打的仗可不少啊。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洛阳打的仗更多,无奈刚经历了荡阴惨败,军兵们士气低落,不好和人家比。 “传令下去,集结全军,出城拒敌。”上官巳突然下令道。 王衍一听,讶道:“上官将军这是……” 对未来的“亲家”,上官巳还是很有耐心的,解释道:“贼众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正合击之,挫其锐气。” 话是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大集兵马,以众凌寡,先击溃敌军先锋,不让他们顺利扎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提振下己方士气。至于张方主力来后还打不打,他倾向于不打了。 简而言之,后悔了,想依托坚城耗走张方。至于是不是有负对王衍的承诺,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早就准备好的诸营军兵依次出城。 上官巳下了城头,骑着一匹马,带上了老底子五千中军。 苗愿部三千人、陈眕部千人、满奋部两千人、何伦部两千人次第汇合而来。 全军一万三千,绝大部分是步卒,各部骑兵拼凑了一下,还不满千,有点寒酸。 不过够了,敌军先锋不过三四千步骑罢了。 三倍兵力压过去,以众凌寡,以强击弱,胜之必也。 王衍在城头看了一会,脸色有些纠结。 今天并不是约定好的动手的日子。 张方主力未至,上官巳就全军出击了,打算捡个便宜。这样一来,即便交兵,上官巳多半也不会有太多损失,甚至可能俘虏一批贼众,声势更壮。 如此,还能对他动手吗? 陈眕、满奋等人,会不会临场变卦? 王衍下意识有些不安,脑海中已经在思考,万一情形出现变化,该如何与上官巳进一步虚与委蛇。 唉,失策!意外怎么这么多呢? 处仲常讽我不通军事,如今倒真让他说中了。 隆隆的鼓声惊醒了王衍。 他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城外。 万余人乱哄哄地排列成了一个方阵。 前军三千甲士,左右两翼各三千,后阵两千,余奇三千。他不知道这是曹魏以来标准的方阵,只觉有点像八卦的变种。 阵势排好后,鼓声节奏陡然加快。 全军万余众,在上官巳的指挥下,一往无前,直朝西军扑去。 正在扎营的西军匆匆集结,并派出骑兵袭扰、阻遏,争取时间。 上官巳亦派出骑兵,双方迎头撞上,先于步兵展开了厮杀。 鼓声仍在继续,双方越来越近。 战场上已经响起了密集的箭矢破空声,不断有军士惨叫倒下。 王衍扒在城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把城墙抠下一块似的。 片刻之后,双方终于短兵相接。 王衍目不转睛地看着。 原来,上万人的交锋,场面如此之大,过程如此之残酷。 “仆射,我军要赢了。”廷尉周馥靠了过来,神色复杂地说道。 上官巳手底是真的有点实力,怪不得他如此嚣张。 三千中军甲士与敌交兵后,一开始还处于僵持状态,双方都大面积死伤。但随着时间推移,西军渐渐不支,向后退却,到了这会,阵型已然散乱不堪了。 洛阳中军确实厉害! 周馥感慨一声,比徐州世兵强了太多,可惜基本损失殆尽了——或还有不少散兵溃卒,但从建制上来说,中军确实没了。 “杀!”战场上猛然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周馥、王衍二人寻声望去。 “咚咚咚……”鼓声愈发激越,这是追击敌军的信号。 万余众士气大振,朝着敌兵溃逃的方向,成列逐奔,大呼酣战。 “赢了。”周馥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衍没有说话,只皱眉苦思。 敌军越逃越乱,追兵也越追越散,前后脱节严重,阵型松松垮垮,已不复之前的严整模样。 而就在这个时候,芒山之上一片人喊马嘶。 稍顷,一队又一队骑兵缓缓而下。 粗粗整队之后,小步快跑,慢慢提速,朝追兵左右两翼包抄而来。 “完了……”周馥脑袋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张方竟然还有这手准备,此战还有这等意外! 王衍震惊过后,猛然扭头,糜晃竟然已经不在了! 他不敢怠慢,当场唤来数人,令其分头去找糜都督。 第八十八章 洛阳城里无好人(给盟主我是食书兽加更) 混乱的战场之上,张方残忍地大笑着。 第一眼看到上官巳的将旗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官巳什么人,也配统领上万兵马? 犹记得去岁年末,作为乂府幕僚的上官巳被调入禁军,号称“大将”,领兵却从没超过五千,且指挥笨拙,屡屡被人抓住机会,打得灰头土脸。 他的本事,不过尔尔。 方才紧急拷讯俘虏,更知城内已是上官巳做主,这令张方更是啼笑皆非。 同时也升起了一股野心,或许可以派出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夺门,试试能不能拿下洛阳。 念头一及此,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诸将更是兴高采烈,纷纷嚷嚷着进城。 他们稀罕高门巨室家里的钱财。 他们想要皇宫里面的宝贝。 他们更想看到曾经高不可攀的贵女们,在他们身下流着眼泪被蹂躏。 想想都激动得难以自制。 年初那把抢劫,草草收场,可不尽兴啊! 于是乎,抢城之议全员通过,没有一丝反对声音。 张方也不墨迹,当场派郅辅收拢骑卒,往大夏门方向冲去。 其时跑得最快的溃兵已经冲到了城门附近,守门士卒弓弩上弦,齐刷刷看向上官璞。 此人为上官巳族弟,领着两千人在门内等候,随时准备接应。 上官巳说得很清楚,他不回来,就不能关闭城门,免得“为小人所害”。 上官璞会意,知道兄长并未彻底信任王衍、糜晃、满奋等人,担心他们趁机关闭城门,夺取洛阳。 他坚决地执行了命令,在所有人都焦急看向他,甚至出言提醒时,充耳不闻,只顾看向城外。 隆隆的马蹄声渐渐逼近。 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是敌军携大胜之势,派出骑兵试图夺门。 “将军,被溃兵一冲,什么阵型都维持不住,那就乱了……”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上官璞微微有些犹豫。 而就在这犹豫间,第一拨溃兵已经冲了进来,争相夺路,几乎挤塞了城门洞。 “将军,关不了门了,放箭吧。”又有人催促道。 上官璞脸色纠结无比,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就这么耽误了片刻,汹涌而至的溃兵已经冲乱了弓弩手,席卷着向后逃去。 “完了……”上官璞的脑袋中一片空白,在亲兵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向后逃去。 ****** 邵勋见到糜晃时,下军三千士卒早就准备停当,在营中等待命令。 “上官巳见敌远道而来,且兵力寡弱,便欺之以众,当场率万余人马,经大夏门出城,与贼众战。看样子要战败了,不知道能回来几个人,小郎君速速带下军出城,进抵大夏门守御。”糜晃满头大汗,着急忙慌地说道。 “为何不关闭城门?”邵勋一边给军官们下令整队,一边问道。 早就整装待发的三千将士一跃而起,以幢为单位,粗粗整队之后,分批出城。 “上官巳的人守着大夏门,关不了。”其实,糜晃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结论是上官巳没那么傻,早已有所安排。 “都督想怎么做?”邵勋已经披挂整齐,并扎上了红抹额,郑重问道。 “郎君自决即可。”糜晃断然说道:“你先去大夏门,我自督余众继之。” “好。”邵勋本来还想问他敢不敢冒个险的,见糜晃这么说,不废话了,在教导队将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向外冲去。 金墉城离大夏门很近,片刻之后就到了。 在看到正乱哄哄往城里涌的溃兵时,邵勋的脸色也变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什么谋算都成空了,得先止住混乱再说。 “弓弩手上前,射!”他果断下达了命令。 前幢幢主李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用邵勋多吩咐,他立刻下令弩手上前,发射弩矢,阻拦溃兵。 同时将扩充到二百的弓手分为三部分,百人在正面配合弩手,剩下百人分做两路,想办法爬到两侧建筑顶部,居高临下射击。 这样既可以阻拦溃兵,还能杀伤可能随之而来的敌军。 他的脑袋非常清醒,能举一反三,非常难得了。 “余安!”邵勋喊道。 “仆在。” “你带百人,搜罗马车、牛车,全部拉到街口来筑垒。” “遵命。” 吩咐完余安,邵勋又喊来信使,令其即刻回返金墉城,请糜都督携带拒马而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抽出重剑,下令刀盾手居前,长矛手继之,严阵以待。 陈有根身披重甲,带着百名教导队精锐士卒围护在邵勋周围。 洛阳历次大战,邵司马先后负伤五处,触目惊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谁知道下次会不会一支流矢就带走邵司马的命呢?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他还等着邵司马兑现诺言,给弟兄们分地呢。 “呜……”沉闷的角声响起。 随之而去的便是密密麻麻的箭矢。 正往后涌的溃兵就像蒿草遇到了疾风一样,纷纷扑倒在地。 弓弩手一般都是积年老卒了。 他们神色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一刻不停地射击着。 在他们两侧,已经各有一队步卒持矛上前,捅死侥幸未死的溃兵,以及迟滞溃兵的脚步,给弓弩手争取更多的时间。 片刻之后,又有部分弓手爬上了屋顶。他们好整以暇的拈弓搭箭,偶尔射一射溃兵,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盯着城门口。 “糜晃,你不得好死。”溃兵人丛之中,上官璞悲愤地大叫。 邵勋注意到了他,将重剑交到陈有根手里,然后拈弓搭箭。 “洛阳城里无好人。”他轻叹一声。 弓弦一松,长箭破空而去,正中上官璞面门。 箭雨还在施放,御街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跌跌撞撞向前奔去。 有人被长箭带飞,一时未死,仍然挣扎着起身,试图逃命。 有人在地上爬着,哀嚎哭泣,乞求下军的弟兄们让他过去。 还有人死命撞着两侧民宅,试图躲避。 但都没有用,弓弩手们就像执行军营夜间管理纪律一样,乱跑乱撞者,无分敌我,一律射杀。 人是脆弱的,血终有流尽的那一刻。 在遭到弓弩手的迎头痛击,死伤数百人之后,溃兵们终于清醒了下来,不再往后涌了。 邵勋喊来信使,吩咐一番。 不一会儿,便有十几人爬上两侧屋顶,大声呼喊。 “乱跑乱撞,格杀勿论!” “返身杀敌,节级超赏!” “骑军急来,马力不济!” “街道狭窄,正合杀敌!” 在他们的反复呼喊之下,溃兵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到最后,部分中军老卒一咬牙,转过身去,长矛手主动上前,其余人互相配合,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非中军出身的溃兵被他们感染,也战战兢兢地在地上找拾兵器,准备与西兵厮杀。 “嘚嘚……”马蹄声已近在耳边。 顷刻之间,第一批数十骑已冲了进来。 待看到密密麻麻的长矛时大为惊讶,但已来不及减速,直接就撞了上去。 好一阵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面的西军骑兵纷纷落地,后面的人慌忙减速,但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骑兵涌来,全都挤在一起。 一时间,狭窄的街道和城门洞里,战马嘶鸣,乱成一团。 “杀贼!”两侧屋顶上的弓手连连施射,盯着坐在马背之上,目标明显的骑兵,挨個点名。 溃兵们缓过了神来。 有胆大的直接拿长矛戳刺,将骑兵捅下马来。 还有人拿刀砍马腿,待痛苦的马儿将骑兵掀下马背后,早就等候多时的其他人纷纷上前,将未及起身的骑兵乱刀斫死。 可怜此时尚未发明双边马镫、高桥马鞍,骑兵的腿部、腰部无法有效借力,作战起来十分困难,自身目标又大,于是一个接一个坠落于地,被溃兵砍死。 几乎就是当年袁绍、公孙瓒界桥之战的翻版——前面的骑兵被弓弩大面积杀伤,人、马尸体形成障碍,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涌,却提不起速度来,结果被袁绍的步兵乱砍乱杀,大败亏输。 如今却有那么几分意味了。 城门洞里满满当当都是西军骑兵。 有人意识到不对,直接下马,试图步战。 还有人傻呆呆的坐在马背上,大声催促。 溃兵们连杀百余骑,士气渐渐起来了,呐喊着冲向城门洞,长枪戳刺、环首刀斩首,甚至还有人施放冷箭偷袭,配合愈来愈熟练。 步兵,何曾有过这么轻松斩杀骑兵的机会?没说的,杀就是了,他们不是对手! “击鼓进军!”邵勋又取回了重剑,下令道。 “咚咚咚……”鼓声隆隆响起。 王国军将士排着整齐的阵列,挺着森寒的长枪,小步快跑,直朝大夏门而去。 弓手们也次第汇拢过来。 没人指挥,他们将以小组为单位,瞄准还傻坐在马背上的敌骑,一个一个射杀。 城外的敌军骑兵似乎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拨转马首,向后退却。 城内的敌骑惊恐大叫,亦试图逃跑,但没机会了。 仗打到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几乎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第八十九章 吞并友军是优良传统(给盟主雨仙齐天加更) 鼓声仍在响。 大夏门内外,人、马尸体交错纵横,一片血泊地狱的感觉。即便是打老了仗的武夫,也忍不住生出反胃之感,实在是没见过如此层层叠叠的血肉,太惨了。 王国军已经冲出了大夏门,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别说西军了,就连己方溃兵都不太敢往这边靠,纷纷避走。 直到何伦带着寥寥百余残兵走了过来…… “何将军速速进城,找都督复命。”邵勋下令士兵们让开一条通道,让何部军士通过。 何伦低声告谢,不敢多看邵勋的眼睛,灰溜溜入了城。 远处还有马蹄声响起,那是不甘心失败的西军骑兵。他们远远游弋着,想要冲杀,却又不敢。 刚刚那场惨败,前后被斩六百余骑,尸体从御街一直延伸到城外。甚至就连主将郅辅都负了伤,死伤可谓惨重。 远远监视了一阵,在看到没什么机会后,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撤了。 既无夺门的可能,那就等主力部队来了,再从长计议。 邵勋一直站在门外。 两千多将士披甲执刃,默默肃立着。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很容易就把士气调动了起来。 这种临时爆发的士气或许会在不久后降低,但此刻的他们确实战意昂扬,勇猛无比。 战场信使全被派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在各处奔驰,寻找三五成群的溃兵,让他们经广莫、大夏二门入城——糜晃已带着四千上军接管了城防,广莫门就是他下令开的。 此番出战,总计一万三千步骑,最终回来的,不过寥寥三千罢了,损失还是很大的。 剩下的万人,并非全死了,或许还有一些躲藏在各处,但也不会太多,最多两千上下,但很难回来了,除非特地派人搜寻、收容。 一直到日头偏西,城外已经空空荡荡之时,邵勋才率部回城。 大夏门轰然关上,吊桥缓缓拉起,整个战场又恢复了平静,余下的只有躺在地上垂死呻吟的伤兵,以及天空中呱呱乱飞的群鸦。 回去的路上,陈有根低声汇报:死了三名学生兵。 邵勋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要打仗就会死人,这是避免不了的。 “邵郎君真是力挽狂澜。”糜晃、王秉二人匆匆走了过来,满脸轻松之色。 当上官巳全军溃败的时候,糜晃是真的担心贼众趁势夺门,攻入洛阳。在那个时候,他甚至想放弃挽救的努力,直接固守金墉城算了。 还好,他关键时刻没有软弱,决定“挣扎”一下,拼尽全力守住洛阳。 结果自然是好的。 张方太心急,竟然派骑兵快马赶来夺门,结果被赶到的王国军在狭窄的街巷和城门洞里,好好教训了一番,局势转危为安。 这一整天,真是意外频出,让人心惊肉跳。 “邵司马。”又一人走了过来,作揖行礼。 “陈……将军?”邵勋看了一眼,此君满脸血污,披头散发,赫然是左卫将军陈眕,差点没认出来。 “邵司马今日立下大功矣。”陈眕不咸不淡地恭维了一句,然后拉过身后一将,对邵勋介绍道:“此乃吾旧将陈勇。” “邵司马。”陈勇躬身行礼。 邵勋回礼,问道:“陈将军何意?” 陈眕叹了口气,道:“今日之败,带回来的兵没剩几个了,还有四五百人的样子。陈勇,你一会带着儿郎们过来,与邵司马见個面。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他的兵了。” “诺。”陈勇应道。 见邵勋要说什么,陈眕抢先道:“邵司马,这都是洛阳中军的老底子,有的来自左卫、有的来自右卫,有的来自骁骑,技艺自然是不差的。而今心气有些低,好好整训一番,将来还是强兵。我——心灰意冷了,此时不作他想,唯愿邵司马善待众位儿郎。” 说罢,也不待邵勋回应,踉踉跄跄走了。 邵勋默然片刻,便让陈有根带着教导队,去把陈勇以下四百余人收拢起来。 糜晃靠了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陈眕听说你箭射上官璞的事情了。” 邵勋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陈眕连续经历惨败,心灰意冷了呢。如今看来,真正原因是什么可很难讲。 说不定,陈眕害怕自己拿他开刀,索性交出兵权避祸,反正也没剩几个人了,不如卖个好。 洛阳城里都是人精,嘿嘿。 “满奋呢?”邵勋又问道。 “死了。”糜晃叹了口气,道:“被西军阵斩。” “满奋在城内还有两千多人吧?”邵勋问道。 “方才我遣人至其营中,别将侯虎、樊乘二人表示愿意尊奉号令。”糜晃说道。 “此二人是何来历?” “都是洛阳中军老将,年逾五旬,老退在家,司空北伐前将其聘出,带了数十老军操练新卒。” 满奋、苗愿合计有五千兵,都是三个多月前招募的新卒,当时请了不少中军老人帮着训练。 “想办法收拢过来。”邵勋低声道:“洛阳城里不能有第二家军伍,都督也不想苗愿擅自放人进城的事情重演吧?” 糜晃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次苗愿自作主张,把太子、上官巳等人放入城内,造成了极大的风波,差点让洛阳万劫不复。糜晃也有点怕。因此,虽然觉得吞并友军有些不太好,最终还是答应了。 “上官巳可能跑了。”糜晃说道:“有人看到他带着亲随,向南逃窜,西兵追之不及。苗愿回来了,直接躲进了军营内。” “先不要理他。”邵勋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击退张方,保住洛阳。入城的溃军,都收拢起来了吧?” “除陈眕、苗愿的亲随外,余众两千三百人,皆已收拢。” 邵勋盘算了下,道:“我要三百人。剩下的——王将军,想不想带兵?” 王秉吓了一跳,眼神阴晴不定,有些怀疑邵勋在试探他。 “王将军勿要多想。”邵勋笑道:“我手下兵不少了,实在带不过来。我知你在上军中还有不少东海旧识、乡党。何将军那边,我自去分说,你想要哪个,他会放人的。这两千溃兵,就由你来带,如何?” 王秉有些意动。 他被邵勋架空很久了,本来想去禁军谋职,避开这个瘟神。但如今禁军都没了,一切谋算成空。此时听到还能重掌兵权,说不心动是假的。 犹豫片刻后,他躬身一礼,道:“司马今后若有差遣,尽管说便是。” “会有这个机会的。”邵勋将他搀扶而起,道:“伱部就还以下军为号,如何?” “自无不可。”王秉说道:“只是,原本的下军呢?” “当然以中军为号了。”邵勋当仁不让地说道。 糜晃有些吃惊,但没说什么。 大国才有上中下三军,其中中军两千,上下二军各一千五,合计五千。 东海不是大国,按制是不能设中军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是什么时候?一笔糊涂账,待打退敌人再说吧。 王秉很快便告辞了,欢天喜地去看他的新手下。 糜晃站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小郎君,你这是要自封中军将军?” “都是为了司空的大业,事急从权罢了。”邵勋叹了口气,道:“将来司空重返洛阳,一切交给他老人家定夺。他若褫夺我本兼各职,我定然遵从,绝无二话。” 糜晃无话可说。 在王秉走后,邵勋能直接控制的部队当在四千左右,其中三千战兵、一千辅兵。如果算上今天收拢的陈勇部四百多人、溃兵三百,就是四千七百多了。 当然,他相信邵勋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侯虎、樊乘那还有两千余新兵呢,这个他可没分派下去…… 事实上邵勋确实已经把这些兵给规划好了:大部分充任辅兵,另抽四五百人出来,与原下军中的王雀儿、金三、陆黑狗三队,合并组成一幢。 邵勋考虑过。 都是募兵了,是否还有必要设伍长? 唐代的时候,府兵制崩溃,唐玄宗开启了大规模募兵时代,士兵的专业化程度、技能水平越来越高,并在中晚唐时趋于成熟。 当时很多藩镇军队取消了伍长的编制,因为军队组织度提高了,没必要再设这一级军官。 东海王国军现在是事实上的募兵,虽然因为成军时间短,总体还很稚嫩,但他们训练的强度、频率是要高过一般世兵的,组织度自然也高。 那么,是否可以认真考虑取消伍长这个级别的军官? 邵勋不是很确定,但他决定观察一段时间。 王、金、陆三队,所有学生兵军官拔一级,伍长当什长,什长当队主,队主当督伯。空出来的伍长,由新兵们自己推选一人出任。 新组建的这一幢兵,邵勋自己兼任幢主,金三、陆黑狗担任督伯。 陈有根部现有一百人,马上扩充为二百,编为一幢,陈任幢主,王雀儿调过去担任督伯。 这两支部队接近八百人,隐隐约约游离于王国军系统之外。 邵勋是特意这么做的,免得将来“分割财产”时,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宁可管的兵少一些,也一定要“纯洁”。 有些兵,他能指挥,司空也能指挥。 有些兵,则只有他能指挥。 后者显然更重要。 第九十章 变天(给盟主唐金玉加更) 许是大战方歇,初五的夜晚比较宁静。 糜晃派出了大量游骑,四处侦查敌情,报回来的消息都是:西军在芒山一带扎营,似乎在等待大队人马抵达,这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邵勋几乎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他有太多事要做了,而且不能拖延。 他直接找到了侯虎、樊乘二人,将失了主将的满奋残兵整体吞并。 至此,王国军中军已有战兵三千三百余人,编为六幢,多出来的即为陈勇幢。 另有辅兵三千人,编为五幢。 上军何伦部有五千出头。 下军王秉部为两千人。 城内还有苗愿部两千余人。 廷尉周馥有兵数百。 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东海帮”再度在洛阳城内占据了上风,且优势急剧增大。 天明的时候,一夜未合眼的邵勋匆匆回到金墉城,和衣而眠。临睡前,他给金三、陆黑狗下令,带本幢兵六百人入驻宫城,屯于太极殿前操练。 这一晚,对尚书左仆射王衍而言,多多少少有点煎熬。 及至天明,一夜辗转反侧的他愤愤起身,在庭院中走来走去,心情颇为不佳。 巳时初刻,王敦、周馥等人匆忙赶来。 王衍将众人请入书房,对坐无语。 “不意弄巧成拙啊。”王衍有些懊恼地说道。 王敦、周馥对视一眼。 原本上官巳在城内势力颇大,又挟制太子,大肆劫掠,野心极大。众人一看不对,遂联合起来除去他。 如今看来,阴差阳错之下,上官巳确实被除去了,但东海王国军手脚极快,大肆吞并友军残部,一晚上过去,洛阳城里俨然变了天。 今rb来还邀请了苗愿、陈眕,但二人都没来,态度怎样,一清二楚。 “据我所知,昨日率众击退西兵者,乃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主张吞并溃兵,控制满奋残部者,亦是此人。”周馥说道:“刚打完仗,就趁着王师新败,诸营惶恐不安的有利时机,遽然下手,快如闪电,一下子吞并了诸部。不单如此,邵勋还派了数百兵士入宫城,屯于太极殿前,将太子、皇后握于手中。依我之见,此子野心不小,怕是又一个上官巳。” 王衍有些无语。 真的小看这个兵家子了。就像一条毒蛇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待机会出现时,毫不犹豫,立刻发动致命一击。 “我早说过,此人面厚心黑,大奸似忠。”王敦悻悻道:“兄长偏偏不以为然。” 王衍瞪了王敦一眼。 王敦哂笑,不以为意。 他就是这个性子,根本不怕兄长责怪,更何况兄长也不会责怪他。 “事已至此,还说这些作甚。”王衍长吁了一口气,排遣出胸中郁气。 “事已至此——”王敦嘿嘿一笑,模仿了一下兄长的口吻,然后话锋一转,道:“该好好摸清楚邵勋此人的路数了。其人手下诸将,或可暗中接触,看看有无机会。” “处仲,你太毛躁了。”王衍教训了一句,语重心长地说道:“邵勋是何禀性,还不知道呢,不要轻举妄动。若是张方那般凶暴之人,怕是又要弄巧成拙。” 王敦有些不服,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王衍的目光逼视下退缩了,低声应了一句:“好。” 王衍轻叹一声,处仲比茂弘还要锋芒毕露,却不是什么好事。 邵勋这种人,已然成了气候,该好好想個办法应付了。 在这件事上,王衍稍稍感觉有点无措。 他最烦和张方、邵勋这种人打交道了。 比辩经、比诗赋、比家世、比拉关系、比策划阴谋诡计,他从来不怕,甚至感到如鱼得水。 但张方这类人,他压根不会和你比这些。 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杀人,一点道理不讲,有时候都不给你反应的时间,全家人就下锅了,真真叫人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你在外州有再多的部曲又有何用?帮不上一点忙啊。 “仆射既和糜晃糜子恢交好,或可找他一叙,探听风色?”周馥在一旁建议道:“糜子恢到底是东海大族,或许更容易打交道一些。” 王衍烦躁地站起身,久久沉吟不语。 事实上,他也觉得糜晃更好打交道,毕竟是士人嘛。 邵勋虽然有官品,却无人品——个人的品级,就是门第、乡品。 卑贱之人,骤掌大权,容易小人得志,贪横残暴,一如张方、上官巳,甚至苟晞。 权力这种东西,最是迷人眼啊,一个不小心,就会沉溺其中,然后举止失措,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暂先观望吧。”王衍做出了最终决定:“张方尚在芒山,主力一至,想必就会直扑城下。若在这个时候出点乱子,恐非好事。” 张方和邵勋,到底谁控制洛阳更好,大家心里都有倾向。 况且,邵勋似乎并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他头上还有个糜晃,身边还有何伦、王秉二将,甚至就连苗愿,虽已丧了心气,但也不是不可牵制一二。 总之,张方带来的灾难更重一些,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他。 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这么着吧。 ****** 邵勋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猛然惊醒。 没办法,在这个时候,他没法麻痹自己,安然入睡。 “陈有根!”他站起身,大喊道。 “将军。”陈有根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将军?”邵勋哑然失笑。 这个将军是他“自封”的,严格来说不作数。但只要士兵们认,问题就不大。 他现在最大的担心,就是之前对糜晃说过的话:“威信未立,恩惠未加。” 威信是有了一点了。 斗场上展现武艺,昨日又将夺门的敌骑驱逐出了大夏门。 但这种威信是薄弱的,并不稳固,完全不能掉以轻心。 “都督何在?”邵勋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去见王仆射了。”陈有根拿来戎服,帮邵勋穿上。 邵勋眉头一皱。 昨日厮杀之时,没见到此人,这会却又冒出来了,挺能钻营啊。 老实说,直到现在为止,他都觉得王衍比王导强,但想想史书上两人的地位,只能无语。 “苗愿去守南城了吗?”邵勋接过陈有根递来的粟米饭,胡乱扒了几口,问道。 “去了。”陈有根说道:“他还遣人来金墉城,说之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今愿奉都督为主,再无二心。” “都督怎么说。” “都督是厚道人,宽慰了他,令其仍领本部,守御南城。” “两千新卒,南城怕是守不好。就看张方何时看出虚实了。”邵勋笑道。 简而言之,苗愿手底下的那两千多整训了不过三四个月的新兵,站在城头还能唬人,一旦交起手来,可就要现出原形了。现在就看张方什么时候能看破南城那帮人的花架子。 不过,张方在北边,南城是相对最安全的一侧——理论上而言——兴许苗愿运气好,没遇到张方主力呢。 苗愿之外,王秉守东城,邵勋额外将中军辅兵加强给了他。 何伦部兵多,守相对重要的西城。 邵勋自领本部,于北城对敌。 城中还留有机动力兵力千余,随时准备驰援各处。 昨夜入睡前,邵勋甚至与糜晃计议,打算征发豪门僮仆、部曲,临时编组成军。 是的,豪门部曲就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会自己生长。 以庾家为例,之前的那批人被邵勋征发过。今年五月,颍川老家又有上百部曲来洛阳,可不就是自动生长么? 再者,不断有外地士人、商人入京。如今这年月,敢独身上路的,我敬你是条汉子,必然成群结队啊。 所以,洛阳城中其实沉淀了不少私人武装力量。只不过他们比较分散,没人组织起来罢了。 糜晃基本同意了邵勋的建议。 但他觉得,这事还得王衍出面才好办。 王夷甫身负天下之望,口舌功夫又了得,如果有朝廷出面,再由王衍从旁协助,此事不难办到。 对此,邵勋没什么好说的。他去劝世家大族交出私兵,人家以为和上官巳一样是来打劫的呢。王衍出面,确实是最合适的。 “名气真的能当饭吃!”邵勋一边吃饭,一边感慨,同时来了一次自省,看看最近的所作所为有没有疏漏。 我的目标是什么? 就现阶段来说,就是增加名气,培养私兵,同时不断加强在中军乃至上、下两军内的威信,造成既成事实。 将来如果司马越再度出现,他也有更多的筹码,好讨价还价。 那么措施是什么? 思来想去,其实完全没必要站到明面上。把兵带好,把部队稳住,把仗打赢,比什么都强。 王衍喜欢站在台前,那就让他出风头去好了,我不介意。但该给的好处不能少,这是底线。 最后就是困难了。 当前阶段,最大的困难无非是吞吃了太多的溃兵、友军,部队心思混乱,没法有效发挥出战斗力,这是需要努力化解的部分。 想明白之后,他不再迷茫,心中愈发坚定。 老板不在家的日子,真是别有一番风景呢。 权力真空的地方,天然就是野心家的乐园。 第九十一章 入见(给盟主睡不醒的年十二月加更) 吃完早饭后,又有消息传来。 张方派遣了少数游骑在城外活动,但大队人马没有动静。 邵勋换位思考,代入张方推演了一下。 昨日抢门,应该是临时起意,失败后,机会也就溜走了。而既然没法靠突袭破城,那么只能等主力部队陆续抵达,正面强攻了。 历史上的张方,兵力不会比现在多,却不知道怎么进城的。难道也是上官巳、苗愿出城野战失败,然后丢了洛阳? 不管他了,现在这个情形,打不得野战。只能耗下去了,耗他几个月,张方兵疲,己方逐步整训提高,届时局势就不一样了。 第二则消息是有关溃兵的。 城外陆陆续续有人跑回,有些人被张方捉去,有些人见城门紧闭,叫骂一番后,匆匆而走。 这里面,未必全是溃兵,说不定还有些军将、官员、公卿。 见到城门不开的时候,一定非常绝望吧? 最后一条稍微重要点的消息,就是并州刺史司马腾、幽州都督王浚大集结兵马,欲攻司马颖。 两人还各引外援。 前者拉来了拓跋鲜卑,后者联络的是段部鲜卑,各将兵众,一副大打出手的模样。 看样子,北伐邺城之战,对中原来说是一个重要节点。 在此之前,大家也用胡兵,但规模绝对没这么大,甚至是处于自己直接管控下的部队。 比如,邺城司马颖帐下的鲜卑骑兵就是直属部队,和草原没关系。 洛阳中军亦有。 幽州突骑督就是幽州汉儿和鲜卑人混编的具装甲骑部队。 但现在是什么样子?说好听点,叫“义从”,说难听点,你和他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他以一個独立势力的身份来参战,你只能建议他怎么做,而不能命令他怎么做。 新(坏)时代,来临哩。 用罢早膳,邵勋根本没时间休息,整理了仪容后,先去了王妃住处。 金墉城不大,人多眼杂,他只在门外说了一会话,多为请示之语。 王妃自然一一允准。 离开之后,邵勋又去看了看安顿在城内的庄园佃客、宾客仆婢,重点是洛阳二期一百零四名学生兵。见到他们在按部就班学习文化知识后,悄然离去,到金墉城外的广场上集结部伍。 吴前带着辅兵拉来了许多财货,多为各色布帛、乱七八糟的铜钱以及其他很多器具——实在不好计算价值,只能粗粗估值了。 “昨日夺门之战,我遣人高呼‘返身杀敌者,节级超赏’。说话算话!”邵勋看着整齐肃立的兵士们,道:“昨日力战贼骑者,依次出列,领取赏赐。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冒领者,杀无赦,诸位可互相指认。” 一时间没人上前。 邵勋眼神一扫,见得一人,似乎有点印象。直接走到队列里,将其拉了出来,问道:“昨日夺门之战,我记得你捡了一杆长枪,回身拒敌了,为何不站出来?” 这人也是老兵油子了,看年纪当在三十以上,闻言低下了头,道:“以往遇到过两位上官,都说话不算数。昨日死战,也是为了自保……” “够了!”邵勋打断了他,道:“我说话算话。” 说完,让人捧了两匹布过来,道:“这是你的赏赐。” 士兵愣愣接过,神色颇有些动容。 “你居何职。” “伍长。” 邵勋想了想,从马车上抓了串大小、新旧不一的铜钱,塞到士兵手中,道:“你有官,就多赏一点。下去吧。还有何人?” 士兵捧着布帛、铜钱,神情恍惚地回到了队列中。 有功当赏,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就是这种事,很多时候得不到坚决的执行。越是王朝末年,克扣、贪墨赏赐的情况就越多。 甚至于,压根就没安排赏赐,朝廷觉得不需要…… 第一个人得到赏赐后,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 文书一一登记,辅兵按人发放。 所谓“节级超赏”,顾名思义:一、按照级别发赏;二、整体赏额高于平均水准。 赏赐的钱财来自缴获,其实就是上官巳部劫掠所得。 这些钱,无论谁来要,邵勋都不会还回去,门都没有。 给伱们世家大族,不一定落得好,人家认为你是应该的。 给大头兵们,却是自己树立威信的重要道具。 谁是自己的基本盘,一定要弄清楚。 有了基本盘,才可以施展各种操作,拉拢、消化其他势力。 他的出身,注定只能走石勒改进版路线,不可能有其他。 世家大族的资源,看着眼馋,但那是有毒的蜜糖,还不一定吃得到。 裴妃,也不能代表裴家,她就是个王妃罢了。 王衍家族,他更是不敢过多纠缠。 至于庾亮一族,如果单他们家,倒是没什么。问题在于,颍川庾氏不是新野庾氏,潜势力可不小,也许门第不算特别高,但在颍川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 为今之计,还是要做大基本盘,如此才有资格玩其他花样。 “好小子,居然诈领赏赐。”正思索间,耳边传来了陈有根炸雷般的声音。 邵勋看了过去,却见教导队士卒按住了两个瑟瑟发抖的兵士,唾骂不休。 “怎么回事?” “回将军。”陈有根大声道:“此二人乃满奋部溃兵,从广莫门入城的,冒领赏赐,被指认了出来。” 邵勋点了点头,道:“斩了。” “诺!”陈有根狞笑着抽出重剑,用力挥斩而下。 顷刻之间,两枚头颅滚落地面。 “请将军查验。”两名教导队士卒各捧着一枚头颅,呈递而上。 邵勋随手接过看了看,又扔了回去,道:“悬首城墙,以儆效尤。” “诺。” “立功受赏,我说话算话。谁受了冤屈,或家中有难,亦可来找我,总不能让我的儿郎受了委屈。”邵勋看着愈发肃然的将士们,道:“但有一条,违我号令、干犯军纪者,杀无赦。” “诺!”数千将士齐声应道。 “教导队,分批操练部伍!”下达完命令后,邵勋委任陈有根为临时留守,自己在黄彪幢六百军士的簇拥下,往宫城而去。 ****** 煌煌太极殿外,军士操练不休,声震屋瓦。 邵勋入了端门后,在太极殿前观看了一会训练。 这是他兼任幢主的部队,近六百人,部分来自原本下军的三、七、十一三队,部分来自满奋部新兵。 说白了,其实都是新人,包括学生兵军官。 有的新人打过仗了,两次都在大夏门,第一次是攻石超,第二次是杀退张方部骑兵。 大部分人则还没打过仗。 但邵勋就是喜欢这支部队,因为他的学生兵们能压住场面。 如果把兵换成昨天来投的陈眕残部老卒,肯定不会服从学生兵的管教,那就不美了。 这一幢人,他赐军号“银枪”。 这是彻彻底底的私兵。假以时日,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只听自己一个人的。 王国军,只是他立功打名气的工具。 银枪军,则是他身家性命的保证。 “金三,再一次入宫城,有何感悟?”训练间隙,邵勋拉着已升任督伯的金三,笑问道。 “乱世之中,以力为尊。”金三毫不犹豫地说道:“银枪军越能打,邵师的抱负就越能实现。” 好家伙,金三是彻彻底底的肌肉男思维了。 上次考“应用题”的时候,他就来了个坚壁清野的招数,十分狠辣。 这家伙,与胡人一定很有共同语言。以后还是要多提点一下,乱世中重视武力是好的,但不能走极端,觉得兵强马壮就能包打一切。 “好好练兵。”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太极殿前,随着黄彪那独特的带有韵律感的口令声,大群士卒分散至殿门内外,充任岗哨。 片刻后,黄彪又带人入殿巡视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 邵勋会意,举步入殿。 今日太子召见,询问城中情形,让邵勋有些诧异。 你不着糜晃,找我作甚? 想到最后,只有一个结论:你身形有点大了,即便想躲起来,还是逃不过有心人的目光。 嗨,这事弄得!我明明只想在幕后操控一切啊。 “参见太子。”邵勋躬身一礼,随后目光落在帘后一道窈窕的身影上,道:“参见皇后。” “邵司马免礼,赐坐。”太子正了正身子,伸手道。 邵勋看了看身上的金甲,道:“太子恕罪,甲胄在身,不便跪坐。” 太子一窒。 入殿之人,无论文武,穿着甲胄的确实少见。 不知道怎地,他突然想起了上官巳。眼前这个邵勋,不会和他是一路人吧? 思及此处,想好的话也不敢说了,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许是见着气氛有些沉闷,帘后响起了皇后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正月之时,司马勇战殿中,生擒逆臣。昨日又神兵电扫,驱杀入城之叛逆,令宗庙社稷转危为安。两次都是擎天保驾之功,司马可谓荩臣矣。今屯兵于太极殿外,操练不休,却不知何意。” “回皇后、太子。”邵勋说道:“宫中侍卫早就逃散一空,若无兵将戍守,恐难以自安。若皇后、太子不喜,臣这便下令撤军,另屯他处。” 说这话时,他的脸色有点严肃,太子一见,急忙道:“无妨,无妨的。” 皇后沉默了,片刻后才问道:“司马会保这一方安宁吗?” “臣本军户,世居于东海之滨,耕战于青徐之地。少聆忠训,早慕王化。得举孝廉,宠秩有加,喜不自胜,诚惶诚恐。”邵勋说道:“请太子、皇后宽心,有臣兵在侧,断无歹人能谋害天家眷属。” 太子听得将信将疑。 皇后却觉得此人说话文绉绉的,应不至于像上官巳那样贪横残暴,不讲规矩。况且,他上次还救了我。 羊献容透过珠帘缝隙,看了一眼恭谨肃立的邵勋,说道:“司马忠烈果毅,实乃国之大幸。洛阳新逢大乱,人心未定。城外又有河间逆兵,作乱犯阙,若任其闯入,天家颜面恐难保全。幸有司马矣,退敌之事,还望多多费心。若立新功,将军名号亦非不可得。” 羊献容随手画了个大饼,邵勋只当耳旁风过滤了掉,嘴上却道:“臣感激涕零,恨不得杀尽贼人,以报天家厚恩。” “下去吧,勤谨任事。”羊献容掀开珠帘,露出了一张精致俏丽的脸庞,说道。 “臣告退。”邵勋缓步而出。 殿中一时空了下来。 羊献容放下珠帘,道:“见也见到了,该放心了吧?这可能是个曹操,但绝不是上官巳。今日过后,吾儿便留在昭阳殿,温习经史吧。” 太子低声应是。 “有些事,你过早参与,并非福分,切记,切记。”羊献容叹了口气,说道。 两个随时可能被废的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要活下去,还真不容易呢。 羊献容看着渐渐远去的邵勋身影。 先是“别怕”,再有今日问对,她心中已慢慢勾勒出了一个野心勃勃,又爱装模作样的武夫形象。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她惆怅地放下了珠帘。 第九十二章 司空最后的下落(给盟主高冷鸟加更) 张方的大部队一直到九九重阳节这天才来齐,随后便在城北扎下营盘。 糜晃派出斥候查探,贼军并没有伐木打制攻城器械,心下稍安。 至于张方为何没这么做,原因令人暖心:洛阳周围打来打去这么多年,近处的森林早没了,得到远处去寻找,这无疑极大增加了工作量。 另外一点,洛阳四周有大片民宅,真的摆不开兵力。 之前上官巳与张方野战,就出了城北民宅区。但这会你要攻城,就不得不顿兵城下,怎么办?拆房子?工程量太大。 放火烧房子?意义不大。因为即便你烧出一片断壁残垣,还是没法展开兵力。 城外真正开阔的地带,只在十二座城门附近,这也是为何外军攻洛阳,战斗总以城门命名的缘故——未必在城门旁边打,多半在离城门有段距离的开阔地带。 张方扎下营盘后,一直没有动静,可能自己也在犹豫吧。 这个鸟城,没有内应,守军再不内乱的话,真的只有长期围困了。 金墉北城城头,邵勋、糜晃、何伦三人登高望远,观瞭敌情。 “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张方想作甚?”何伦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垒,问道。 “来到洛阳,一仗不打,肯定说不过去,回去也不好交代。”邵勋笑了笑,道:“不管怎样,张方总得来送些人头再走。” “郎君这话说得豪情万丈。到时候城墙不守,我可拿你是问。”糜晃开了个玩笑。 “都督放心。”邵勋说道:“张方若诱我出城,我自不理会。若他来攻城,定杀个片甲不留。” 糜晃哈哈一笑,虽说仍未完全放心,但确实宽慰许多。 洛阳城下摆不开阵势,若要强攻,非常别扭。而城内增援起来又方便,即便军心不稳,战力稍弱,也可以凭借地利及人数优势,堪堪抵挡。 随着时间的推移,军心、人心会越来越稳定,张方就更攻不下了。 “都督今日心绪颇佳,可是有好事?”邵勋当前,何伦明智地不谈兵事,于是他把注意力放到了其他地方,敏锐地注意到了糜晃今天连笑好几次,心情相当不错。 “确有佳讯。”糜晃笑得合不拢嘴了:“本来打算回去后告诉你等,在这里说也无妨。范阳王遣使至洛阳,言司空已回徐州。” “果真?”何伦一喜,追问道。 “千真万确。”糜晃放声大笑,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邵勋也跟着大笑。 真心笑,不是假笑。 如果司马越这会就死了,对他而言并非好事。因为司马颖会去掉一大敌,并州司马腾、幽州王浚、许昌司马虓、青州司马略乃至宛城司马释等人,就不一定能被组织得起来了。 邵勋之前认为司马越打仗稀松,但运营还不错,就是这個原因了。 他有当盟主的潜质,能拉拢各路宗王、都督,尤其是司马馗一系的子孙,共同对敌。 在这个庞大的集团中,司马越是居于核心的关键人物。他若死了,司马虓、司马腾、司马略等辈奉谁为主?他们相互之间也不服啊。 而没有这股庞大的反司马颖、司马颙势力,洛阳必然不保,不是司马颖南下,就是司马颙东进。届时,邵某人也只能灰溜溜跑路了。 “司空还在,那大可居中联络,组织各路义师勤王,讨伐不臣。”何伦高兴地说道:“司空可是已经说服东平王(司马楙)?” 糜晃脸色一变,叹道:“司空奔徐州,从者不过百余。东平王闭门不纳,司空遂走东海。” 何伦唉了一声。 在他心中,恨不得司空马上打回洛阳。司空不在,邵勋都能压到我头上,日子难熬得很。 邵勋则默默品味司马楙、司马越之间复杂的关系。 徐州都督司马楙甚少得罪人,乱世老滑头了。 司马越战败东逃,他没有加害,只是闭门不纳,劝其离开罢了。那小模样,就像一个女的在说:“我们没有关系,你赶紧走,别让xxx误会……” 司马越当时应该是比较憋屈的。因为在此之前,徐州积极响应,往洛阳输送物资,态度非常到位。可一吃败仗,立刻翻脸了,变化太快,让人难以适应。 “我已派出信使,前往东海传讯。”糜晃看着二人,说道:“司空身边还有军将、幕僚跟随,他应想在徐州招募兵马,重新杀回来。诸路义师二度围攻邺城,为时不远矣。” “司空大业,成功有望啊。”何伦有些激动地说道。 “事已至此,我等唯谨守洛阳,等待司空号令。”邵勋说道。 “对!”糜晃笑道:“洛阳乃都城,哪怕打成一片白地,在天下人心目中,仍然意义非凡。这里不能丢,一定要守住。” ****** 洛阳离邺城并不远,快马数日即可抵达。 张方夺城失败,顿兵于城北的消息很快传了过去,但司马颖却无心理会了。 这会他正呆坐在陂池边,静静看着池边的残花败柳,一如他的心境。 卢志、王澄、杨准、崔旷等幕僚侍立于侧。 卢志原本被司马颖表为中书监,但他现在没法去洛阳,仍在邺府当幕僚,最新职务是“参署丞相府事”,乃司马颖事实上的军师。 杨准是“军谋祭酒”,其实就是越府的“军谘祭酒”。自从“军师祭酒”这个名字不让用后,各地发明了很多新叫法,“军谋”、“军谘”就是其中两样。 杨准算是名士。 被司马颖征辟后,不以官事为意,逍遥终岁,其实就是白拿工资混日子。 司马颖以其为名士,“惜而不责”,非常宽容。 崔旷是参军,博陵人,曾力劝司马颖发动荡阴之战,甚得信任。 比起主公,幕僚们的士气尚可,毕竟他们没有性命之忧,甚至可以转仕他府,总能有官做。 “顾彦先呢?”一阵寒风吹来,司马颖打了个冷战,转头问道。 “在侍奉天子。”卢志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司马颖凝视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幕僚,知道他心中有气,良久之后,摇了摇头,道:“要不要派他去洛阳?” 顾彦先就是顾荣,吴人。 曾仕司马伦之子、大将军司马虔府,担任长史。 司马伦败后,转仕司马冏府,任主簿。 司马冏败后,转仕司马乂府,任长史。 司马乂败后,转仕司马颖府,任丞相从事中郎。 荡阴战后,天子至邺城,司马颖派顾荣陪着,于是兼领了个侍中的职务——他和卢志一样,既有幕职,又有官职。 最近,邺城有人提议与司马越讲和,并将天子送还洛阳。司马颖有些心动,打算派顾荣来办这事。 至于为何这般,就不得不说瞬息万变的河北战局了。 邵勋在洛阳和上官巳、张方斗得不可开交,荡阴获胜后的司马颖,也并不轻松,因为并州、幽州兵过来了。 双方多次交锋,邺师败多胜少,损失惨重。 尤其是最近在平棘的战事,石超一下子葬送了万余人,以至于王浚的斥候游骑都跑到邺城附近刺探军情了。 消息一传出,邺中大恐。 很多幕僚、官员逃走,因为他们听说王浚帐下的鲜卑骑兵四处烧杀抢掠,担心遭殃,故举家出逃。 至于邺城官民为何这么没信心,主要原因还是兵少。 荡阴之战,邺兵并不是没有损失。尤其是攻打洛阳中军的那两天,死伤枕籍,前后损失了一万多人。 这次在北边被司马腾、王浚零敲碎打,又损兵万余。 平棘之战后,邺城兵马已不足两万,难以应付并州、幽州两方面的夹攻。更别说,青州方向也可能出兵了。 司马越的党羽,委实太多了一些。 荡阴一战,他从河南召集了一大堆杂兵,溃散之后,司马腾、王浚、司马略还虎视眈眈。如果他们再败,司马颖怀疑这厮还能说动许昌都督司马虓、宛城都督司马释等人再行出师,简直怎么打都打不完。 司马颖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可能要怪父祖吧,他们这一支的人丁怎么这么少? “太弟,天子还都之事,宜速行。”卢志劝道:“天下方伯闻之,或会熄了出兵念头。” “太弟,请奉天子还都。”王澄也劝道。 “太弟,一时送还天子罢了。度过难关后,还可以再让天子巡狩河北。”崔旷说道。 幕僚们的意见整体还是一致的。 在战局日益不利的情况下,再把天子捏在手中,坏处甚多。 该利用的价值,已经利用得差不多了。 天子刚刚下诏,废太子司马覃、皇后羊献容,令囚于金墉城。 诏书将不日抵达洛阳,届时司马颖还是皇太弟,大晋唯一储君。或可以此名义,徐徐图之。 当然,天子还都之后,又会落于司马越一系之手,届时会不会复立太子、皇后,就很难说了。 但眼下确实没法子。 奉天子还都,其实是邺府释放善意的表现。 如果不行,卢志建议司马颖以皇太弟的身份,表荐司马越为太傅。 说白了,就是求和——司马越败着败着,眼看就要赢了。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张方号为宿将,却连洛阳都拿不下来。”司马颖没有正面回答卢志的话,说起了洛阳局势。 若洛阳在张方手里,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方只有二万兵,强攻难以奏效。”卢志说道:“太弟,莫要将希望寄托于彼辈了。王衍天下名士,糜晃老成持重,又有勇将邵勋冲锋陷阵,洛阳只要没有内乱,很难落于张方之手。” “唉!”司马颖以拳击掌,非常懊恼,片刻后,道:“让刘元海回去吧,速速整备,发五部之兵助我。” “诺。”卢志应道。 事已至此,每一分力量都要用起来。 匈奴五部出兵后,至少可以牵制下司马腾,让邺城能集中精力对付王浚。 邺城还有两万兵,是生是死,全看这一战了。 第九十三章 垃圾时间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好吧,这是刘渊的幻觉。此地乃邺城近郊草亭,迎来送往之所,并非一望无际的草原,但他确实想了很多,思绪早就回到了少年时代曾经纵马驰骋过的茫茫草海。 那里有粗砺的朔风。 那里有洁白的羊群。 那里有奔腾的骏马。 那里有早年曾经喜欢过的少女…… 一别数十年,鬓发已白。 人生无常,发妻早已离世,儿女业已长大。 而自己,终究无可挽回地步入了人生的暮年。 “看不穿,看不穿!”刘渊苦笑两声。 他不明白,为何这把年纪了,还要回到草原上折腾。 呼延攸初来之时,他其实并不怎么热心。后来皇太弟不放他走,令其继续在幕府参军事,他就顺势答应了,没有任何不满。 但没想到,数月之内,野心竟然渐渐滋长,终至一发不可收拾。 呼延攸曾经对他说了一段话,乃转述的右贤王刘宣(刘渊堂祖父)之语:“左贤王(刘渊)英武超世,天苟不欲兴匈奴,必不虚生此人也。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复呼韩邪之业,此其时矣!”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刘渊的内心,让他恍惚了很久。 这些时日,刘渊每每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之时,就会仔细咀嚼这句话。 从情感上来说,他无比赞同。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很无谓。 匈奴早就七零八落了,还复什么呼韩邪大业! 常年所受的教育告诉他,放弃吧,一把年纪了,半只脚都进了棺材,为什么还要去陪那些野心家闹事呢? 他们真的发自内心地服从你吗? 你离家这么多年,部落里的亲朋旧识还有几个健在? 那些人,言语粗鄙,素无信义,更没有道德,你跟他们是一路人吗? 跟野兽待在一起,人也会变得残暴,这不符合你大半辈子的行事准则。 就这样来回纠结,刘渊内心之中反复交锋,煎熬无比。 直到司马颖替他做出了决定,一切都解脱了! 临走之前,刘渊最后看了一眼邺城郊外的风物。 野田广开辟,川渠互相经。黍稷何郁郁,流波激悲声。 别了,邺城。 曾经的刘元海,大抵永远死了吧…… 翻身上马之后,他再不回头,在宾客仆役的簇拥下,一路西行,快马加鞭,只花了十余日就抵达左国城。 九月底,右贤王刘宣等拜刘渊为大单于。 随后开往离石收拢部众,并以此为都。 虽然尚未正式开国称制,但匈奴势力的兴起,已然难以阻挡。 草创之初,事情千头万绪,繁杂无比,把刘渊累得够呛。偶尔清闲下来的时候,他一度想要延聘中原士人来帮忙,无奈应者寥寥。 士人不行,他又想着招募兵家子。 在这个时候,他的眼前浮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春光明媚的三月,七里河畔青翠欲滴,流水潺潺。勇敢的少年单人独骑,直踹敌阵,生擒一幢主而回。 中原人才何其多也。 收了我良弓的勇少年,却不知在忙些什么…… ****** 邵勋在忙着和张方对骂。 这個吃人魔王花了足足半个月,跋涉百余里,伐木而归,然后打制攻城器械。等整得差不多了之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面对洛阳城外狭窄逼仄的地形,西军气得七窍生烟。 放火、拆房,什么招都用了,最后在城北清出了一块场地,勉强能容纳三千人。 攻城战就此展开,但却不太顺利。 你给了糜晃、邵勋半个月时间,人家不会什么都不做。 至少,军心粗粗稳定了下来。 王衍又施展三寸不烂之舌,从士族、行商那里“借”了三千人,编成部伍之后,严加整训,于是洛阳又多了一支机动力量。 此城,似乎愈发不可破了。 “张方,锅已备好,就等你洗干净了。”陈有根站在城头,大声呼喊道。 他喊完,十名特地挑选的大嗓门军士齐声复述一遍。 声音传出去了老远,城头守军哄堂大笑。 西军听完,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们固然吃人肉,但并不代表内心之中就认为这是对的。被守军公然奚落后,尽皆失色,士气有点低落。 “邵勋,躲在龟壳里作甚?兀自像个妇人,出来与我一战。”张方之子张罴骑着一匹神骏的战马,远远掠过战场。 张罴驰过之后,他的数名亲兵又上前,轮番挑衅。 邵勋哈哈一笑,拈弓搭箭,接连射倒两名贼骑,吓得张罴拍马远去,城头一片喝彩之声。 西军营寨之内,张方立于高台之上,远远看着。 攻城战已经展开了。 鼓手扒了上衣,赤膊上阵,咚咚敲着战鼓。 两千余兵步卒推着云梯车,踏过已经填平的壕沟,径直冲向高耸着的洛阳城墙。 甫一靠近,城头就落下了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 有人就近躲进云梯车肚子里。 有人举着大盾,严密遮护。 但箭矢太密集了,前冲的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垂死挣扎的哀嚎是那样地震撼人心。 待靠近城墙根下时,城头又有落石、汤水、滚油、金汁落下。 任伱如何勇猛,任你穿几层甲,被滚烫的金汁一浇,也忍不住打滚痛呼。 如此受伤,与死无异,甚至更加痛苦。 张方面无表情。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他的心早就硬了,死得再多也不会有丝毫动容。他在乎的,只是如此攻城有没有效果。 如今看来,不是太顺利。 “登上城头了。”有亲兵惊呼道。 张方精神一振,聚精会神看着。 第一拨登上城头的人不多,大概二十几人的样子。 他们都是军中难得的勇士,身披重甲,气力惊人,更兼勇猛善战,一般人站到他们面前时,大气都不敢喘。 “或许,他们有可能……”张方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这希望,很快又变成了失望,因为城头突然飞出密集的弩矢,刚刚登上城头的勇士立足未稳,直接就被射翻在地。 城下响起了一片哭喊声。有士兵不顾矢石,直冲过去抢尸体。 很显然,这是私兵部曲的主人家战死了,宾客们如丧考妣,拼了命也要抢回尸体,不然没法交代。 “唉!”周围响起接二连三的叹气声。 张方不想再看了,直接下了高台。 亲兵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下来。 “营中粮草尚可支几日?”张方一把抓过粮官,问道。 粮官有些害怕,干咽着唾沫,勉强说道:“还可支半月。” “没派人外出搜罗?” “已经尽量搜集了,不然早就断粮了。” “废物,再找不到粮食,等着下锅吧。”张方一脚踹翻粮官,怒道。 粮官连滚带爬远去。 张方拔出佩刀,狠狠斫了一下木柱。 他带兵打仗,粮草从来就没足过,不得不想办法就地筹集,因此闹出了很多骇人听闻的事件。 粮草问题,其实并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河北战局。 并州、幽州二镇联兵十余万,声势极其浩大,而成都王却只有不到两万兵了。 张方甚至可以大胆地说,邺城基本完蛋了,最迟也挺不过下个月。 而成都王完蛋之后,将置河间王于何地?置他张方于何地? 司马越并没有死,跑回了徐州,还有闲心发布檄文,号召诸位方伯讨伐成都、河间二王。 如此之大的势力,河间王真能抵挡? 好,就算河间王能抵挡,他张方怎么办? 两万余人顿兵洛阳城下,师老兵疲,然后等着各地兵马汇集而来,将他们一举全歼么? 张方已萌生去意。 今日试探了一下,敌军战力一般,但占着守城优势,还是能把他派过去的精兵给赶下城头。 既如此,也不用多试了,这仗没法打。 千锤百炼的精兵、骁勇彪悍的重甲武士,轻易被人用金汁、开水浇死,亏不亏? 不如归去。 张方的眼睛看向北方,离去之前,总要带走点什么东西。 他喊来了儿子张罴,隐秘地吩咐一番。 第九十四章 和平?休战罢了! 张方决意不再攻打洛阳,但战争不是立马就能停住的。 打制了这么多攻城器械,不用掉太可惜了。 收拢了如许多的溃兵,不消耗掉太浪费粮食。 后者尤其致命,回去的路上,不知道粮食够不够吃,多半又要吃肉。关中的肉不能随便吃,弘农那地方,吃了两回了,第三回还能找出多少肉? 难矣!先消耗点人吧。 九月二十五日,邵勋在深夜被叫醒,随后披挂整齐,带着从太极殿换防下来的的银枪军及中军一幢计一千二百兵,冲上了平昌门城楼。 马道之上,到处都是呼喊声、惨叫声,影影绰绰,辨不出身形。 “夜中之禁,乱跑乱撞,无分敌我,一律射杀。”邵勋直接下达了命令。 弩手上弦,弓手搭箭。 “呜——”角声一响,密集的箭矢发射了出去。 仿佛狂风暴雨一般,瞬间覆盖了大半个马道。 箭雨所过之处,再无站立着的人影。 角声一遍又一遍。 弓弩手们也站上了马道,朝城头射击,又换来了一连串的惨叫。 “咚咚……”鼓声响起。 教导队护着邵勋,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城头的火盆熄灭了好几个,光线有些昏暗,但这只会让战斗更增几分阴森、狰狞。 “嘭!”陈有根冲在最前面,直如怒目金刚,一剑横斩而去,直接砍在对方脸上。 其他人迅疾跟上,在昏黄色的光晕下,与敌人展开了血腥的近身搏杀。 邵勋先冲到城垛边,将一个刚冒上来的人头斜斩而飞,随后飞起一脚,将另一個露出半个身子的敌人踹落城下。 身后有破空声传来,他侧身一避。 “当!”环首刀劈在早就坚硬如铁夯土城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邵勋一剑劈下。 “当!”为铁铠所阻。 但重剑劈斩的力量极大,敌兵环首刀脱手,兜盔被震落在地,身形也止不住踉跄后退。 “尔母婢!”邵勋打出了性子,快走两步,一把揪住敌兵的发髻,顺势将他按在火盆内。 敌兵被重剑劈斩得晕头转向,待清醒过来时,燃烧着的木炭已近在眼前。 “啊!”惨叫声惊天动地,皮肉烤焦的臭味弥漫开来。 邵勋死死按了片刻,便将他推倒在地,然后扬起一脚,把火盆踹向刚刚登上城头的两名敌兵。 炽热的木炭在空中飞舞,烫得敌兵哇哇大叫。 月华之下,重剑连连劈斩,雪亮的剑光从左杀到右,又从右杀到左,所过之处,五六名敌兵惨叫倒地。 教导队的士卒有样学样,端起火盆就往敌军人丛里扔。 弓手跟了上来,在远处仔细观瞄,朝有价值的目标射击。 战斗是血腥残酷的,极为考验人的意志。 教导队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城头,用他们的血勇之气,一点一点将攻上来的敌人磨掉。 血肉磨坊,诚如是哉。这一晚,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祭品。 银枪军跟上来后,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 他们排成整齐的阵列,枪出如龙,将残存不多的敌人清理干净。 “啊!”最后一名敌军将校被逼到墙角,十数杆长枪齐齐捅出,将他钉死在了墙上。 银枪军的新卒们过于紧张,使了太大劲,甚至将此人给腾空架了起来。 血汩汩流下,在其脚下汇成了一个小血泊。 “嘭!”长枪撤回后,尸体轰然倒地。 敌将大睁着双眼,不甘地望向天空。 长安的月亮,应该也是这般明亮吧…… 邵勋提着滴血的重剑,在城头走来走去。 敌军已经不再往上攀爬了,显然知道城内来了援军,这次夜袭偷城失败了。 他们连攻城器械都来不及收拾,仓皇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马道上又响起了一片脚步声。 中军士卒们抓了数十名逃兵,推搡着押了过来。 邵勋冷哼一声,问道:“苗愿呢?” “苗将军负伤,被送回城中了。”片刻之后,一名逃兵说道。 邵勋沉默了会,将他揪了过来。 逃兵不明所以,却见匹练般的剑光斩击而下,大好头颅瞬间飞起。 “弃城而逃,该当死罪,全部斩了。”他下令道。 逃兵们一片哗然。 中军士卒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刀枪齐下,很快就将这些人屠戮殆尽。 场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即便刚刚上阵杀过人的银枪军士卒们,也有些不适应。 “金三、陆黑狗!”邵勋喊道。 “在。”二人齐声上前。 “带人出城追杀一番,以牛市为限。”邵勋下令道。 “诺。” “知道怎么追击吗?” “多张火把,多擂战鼓,成列逐奔,三百步为限。”两人像背书一样回道。 多张火把是为了制造己方人多的假象。 多擂战鼓同理,甚至可以布在不同的方向,起到迷惑敌军的作用。 这都是夜战的伎俩,在敌军撤退时尤其有效。 成列逐奔,追三百步就停下来整理队形,然后继续追击。 这个措施是为了防止遇到敌军增援部队,或者被其断后的人马反冲击。 邵勋听完后就笑了,学生兵们是真的下了功夫,平时学习的技能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是让他们实践的时候了。 ****** 出城追击的银枪军在天明前回来了,几乎没什么伤亡,但也没多少斩获。 敌军跑得飞快,夜色中又难以辨别其去向。到了最后,只斩杀了几十个掉队的倒霉鬼——因为视力不佳而走散的人。 接下来数日内,敌军的攻势渐渐平息了下来。 偶尔发神经攻一次,人数也不多。 二十六日,攻东城。 一度打得王秉手忙脚乱,让敌军突上城头,最后还是靠了邵勋加强给他的三千辅兵,硬是靠着人数优势,把突破的敌人给堆死了——攻东城那几天,守军前后死伤四百余人。 东城不克,二十七日再打南城。 苗愿部的新兵想逃,但又不敢。 邵勋亲自带着预备队银枪军压阵,关键时刻加入战斗,最终击退敌军。 二十八日,西城小打小闹了一次。 何伦沉着应对,兵也多,没让张方得手。 打到这个时候,双方都明白洛阳之战就这样了。 一开始没得手,机会就永远失去了。 西军现在的进攻,更像是在为撤退或别的什么行动做掩护。 而且他们也不再派出精兵了,攻城的要么是羸兵,要么是收容的溃兵,自然不会有什么战果,纯粹给对面送人头罢了,甚至是在帮助他们的新兵成长。 九月最后一天,西军数千骑兵聚集在城外。 步卒则拔营而走,井然有序。 晚些时分,骑兵也纷纷上马,一溜烟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边。 洛阳城头当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从司空北伐开始,两个多月了,其间大起大落,历尽波折。此时还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男人。 金甲武士站在城楼上,沐浴着夕阳,霞光万丈。 他是洛阳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定海神针。 他的威望,已经无人质疑。 从城头撤下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王妃居所,汇报请示。 旁人见之,交口称赞。 邵司马不但打仗厉害,为人又很忠心。即便司空不在,亦事事向王妃请示汇报。 王妃最近也收获了一批军心。 她带着府中婢女,以及住进来的其他家族的女眷,为将士们缝补战袍,激励士气。 甚至于,有两回还亲自做了饭食,带着仆婢们担往城头,以飨众军——呃,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到的,毕竟就那么点东西,据说让邵司马和教导队的军官们分吃了。 她的这种行为,在此时是比较少见的,因此效果格外好,确实起到了激励士气的作用。 “张方为什么现在才走?”裴妃隔着窗户,轻声问道。 “我刚刚听闻,这厮可能盗发了历代公侯之墓,甚至是皇陵。”邵勋回道:“他这人就这样,贼不走空,不捞点东西回去,将士们也有怨言,下次便不肯出征了。” “真是丧心病狂。”裴妃叹了口气。 邵勋沉默。 他的目光在模糊的窗户纸上逡巡,感觉裴妃好像换了一套衣裳。 每天请示,每天都换,型制还不一样,变着花样穿。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游戏,朦朦胧胧,乐此不疲。 不过邵勋知道,裴妃是有理智的。司空还在,她不可能怎么样。 是,此时的士女教育确实多样,礼教束缚大为减轻,风气相对开放,但像司马睿老妈那种传出诸多桃色新闻的,终究还是少数。 “你要找的东西,我找出来了,写在这方丝帛上,拿去吧。”窗户打开,露出裴妃宜喜宜嗔的脸。 邵勋接过丝帛,粗粗阅览了一番。 “匈奴就值得你这般费心?”裴妃有些不解:“张方退走,洛阳应该太平了吧?” “太平一时罢了。”邵勋说道:“司马颖颓势尽显,其若败,下一个目标就是司马颙。不扫平此人,司空安能稳居洛阳,发号施令?” 司马颖、司马颙是盟友,击败司马颖后,必然要进兵关中,讨平司马颙势力。 不将他们彻底消灭,司马越就是半场开香槟,喝高了。 仗还有得打,但洛阳确实可能迎来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裴妃闻言,白了邵勋一眼,道:“你比我还了解司空。” 邵勋尴尬一笑,含糊道:“司空有大志,当然会一一扫平诸侯。” 他一边回话,一边看着丝帛上娟秀的字迹。 裴妃确实很有文学天赋,翻阅了那么多档案、史料,最后总结出来的内容十分精炼。 邵勋看完,已有粗粗了解。 简单来说,昔年魏武以南匈奴深处内地,势力渐大,始分其为五部,以弱其势。 每部置帅,选魏人为司马,以为监察。魏末又改帅为都尉。 左部都尉统万余落,居故兹氏县(今山西临汾市南)。 右部都尉六千余落,居祁县(今山西祁县东南)。 南部都尉三千余落,居蒲子县(今山西隰县)。 北部都尉四千余落,居新兴县(今山西忻州)。 中部都尉六千余落,居大陵县(今山西文水东北)。 对于南匈奴,曹操的态度一直是驱使其为兵,与各方势力交战。 他也很警醒,将匈奴拆分为五部是一招,同时还不断征发其人口——“礼召其豪右,使诣幕府;豪右已尽,乃次发诸丁强,以为义从;又因大军出征,分请以为勇力,吏兵已去之后,稍移其家,前后送邺,凡数万口……” 曹操的套路就是给匈奴上层当官,精锐士卒当“义从”,普通牧人随军出征。这还不算,匈奴人当了兵之后,还要把家人迁走,前后数万口。 这些到了邺城的匈奴人,基本被汉人同化了。你现在去问他们,多半不知道祖上是匈奴还是汉,那就默认是“魏人”,现在则默认为“晋人”,语言、服饰、生活习惯彻底改变了,失去了本族的文化特征。 曹操这么一番操作,使得魏末南匈奴大概只有十几万人口。 晋初又有塞外匈奴归附,前后十九种。上规模的只有三次,一次是“两万余落、男女十万口”,一次是两万九千三百人,一次是一万一千五百口,剩下的都在千人上下。 所以,现在的南匈奴五部,去掉晋朝战争征发后损失的人口——不仅仅是战死,还有本人当兵后,全家被迁移到西晋腹地汉化掉的——大概还有男女老幼四五十万人的样子,成年男丁十余万。 这股力量,相当不小了。 极限征兵的情况下,理论上所有成年男丁都要上阵,就是十几万匈奴兵。 当然,为了可持续性竭泽而渔,一般不会这么瞎搞,征发个五万人就顶天了。甚至于,五万人都嫌影响生计,出动个两三万人就差不多了,再辅以十几万汉人丁壮,组成了所谓的“匈奴大军”。 若洛阳中军还在,诸部轻重骑兵、具装甲骑编制齐全,自可与其一战,战而胜之的概率还很大。 可现在么,啥也不说了! 邵勋收好丝帛,告辞离开。 洛阳迎来和平?不存在的,只是休战罢了。 下一次的敌人,很可能就是匈奴。 司空会派他上阵吗?太可能了。 未雨绸缪是必须的。 而在此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件大事要做:邺城那边有信使过来,通报皇太弟司马颖可能在近期派兵护送天子南归,令洛阳留守将官迎奉。 第九十五章 抢种与养望 “若有来世,好生做人,别干坏事了。”十月的清晨,遍地白霜,吴前带着辅兵出来清理战场。 他刚刚看到了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尸体僵卧于地,面容痛苦,便多了几分感慨。 感叹完后,便弯下腰来,与辅兵一起将尸体搬上车。 对面的辅兵是新来的,满奋部残兵,入伍至今不过四个多月,只打过一仗,还全军崩溃了。此时看到尸体,脸色发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尸体上飞快地掏摸着。 还真有几枚铜钱被撸了出来。 吴前指了指马车上的竹筐,辅兵听话地把铜钱丢了进去。 缴获归公,统一分发,这是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来的铁律,老人都习惯了,新人在熏陶下,也默认接受了。 马车辚辚向前,很快又停了下来。 吴前翻开一具尸体,道:“伤口全在前胸,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爷娘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啊,下次记得早点降顺。” 对面的辅兵拾起一杆长枪,放到另一辆马车上。 走过来时,与吴前一起,熟练地把尸体身上的皮甲扒了下来。 皮甲多有破损,但缝缝补补还能用。 上好的皮甲,可并不便宜啊。 马胯革、牛皮、猪皮甚至鹿皮,各色皮革打制的皮甲价值不一。 这一副应该是猪皮层叠打制而成,不算太好,但分发给战兵用,总比无甲强。 另外一边还有辆车。 两名辅兵一前一后,将几把满是缺口的环首刀收了起来。 辅兵中有专门修理器械的,交给他们重新锻打,又是一把好刀。 伤损的马匹、役畜也有人处理。 基本是就地切割,皮革收走,肉抬走,给嘴里淡出鸟来的袍泽们改善下伙食。 甚至就连动物蹄筋都有专人处理,制弓时用得上。同样的,射出去的箭还能回收,仔细检查一番后,大部分都能重复利用。 打扫战场的快乐就在于此,满满的收获感。 装战利品的马车很快就塞不下了,吴前带着一队人,押着二十多辆车回城。 战事结束,驿道上的人不多,但已经有少数消息灵通之辈,赶着大车进城了。 途径一片农田时,前方停了不少车辆,几乎将路面都堵住了。 吴前无奈,让人停下车。够着头一打量,嗬,却是几个峨冠博带的士人,正对着农田指指点点呢。 其中好像还有他见过的。 咦?那不是王衍么?吴前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彦国看了许久,可看出些许名堂?”王衍坐在车上,不耐烦地问道。 “老货恁地烦人!”胡毋辅之斥了一句,继续看向田中。 王衍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胡毋辅之就是这个性子,很有名士风范。 其子胡毋谦之,才学不及父,但父子二人都喜欢饮酒。 有一次,胡毋谦之看到父亲和人饮酒,直呼父名道:“彦国,你年纪大了,不能再这样喝酒。而且天天喝,将来会让我穷得光屁股面对邻居的。” 胡毋辅之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邀请儿子一起喝酒。 于是,父子二人“欢饮”。 “彦国……”王衍等了一会,又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 “听!”胡毋辅之打了個手势,让王衍稍安浮躁。 王衍狐疑地伸出头,侧耳倾听。 他方才看过了,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带着一群士卒在耕田。就这事,有什么好看、好听的?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栝。”远处隐隐约约响起了苍凉的歌声。 “食粮乏尽若为活。”有人高声和之,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救我来!” “救我来!” 田中所有人都和了起来。 “哈哈,妙哉!”胡毋辅之高兴地手舞足蹈,立刻让人拿来纸笔,打算记录下听到的这首歌。 吴前哂然一笑。 这歌他听过,还会唱。 最先是邵司马唱起来的,后来在银枪军中广为流传。 至于耕田,确实是邵司马在带头耕田。 战事一结束,邵司马就组织人抢种小麦,一点没耽搁,因为已经有点晚了。 其实,这会的河南,种越冬小麦的人不多,粟才是主流。 但邵司马觉得洛阳频繁战乱,难得有安宁的时候,不如抢种一批小麦,来年五月就能收。届时若还没打仗,那就再种一茬杂粮,将粮仓都充实起来。 因为耕牛严重不足,马耕又太浅了——更何况马儿同样很匮乏——于是邵司马像打仗一样,身先士卒,带着军士们一起“人耕”。 这会就是了。 吴前看了一会,心中愈发感慨。 邵司马说“洛阳城里无好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带头耕地,让儿郎们足食,而不是一味搜刮百姓,这却是什么来着?对,教谕们说的“大仁”。 大仁大勇,真的值得他追随。 “俚歌小调罢了,有甚好听?”王衍听了一会就没兴趣了,悻悻说道。 “救我来!救我来!听到没有?”胡毋辅之哈哈大笑。 王衍只当他发神经。 这人门第不错,但小时候家里很穷,与泥腿子接触多了,总有些神神叨叨。以至于太尉征辟他到幕府做官都拒绝了,怕不是有点病。 现在是太弟中庶子、阴平男,身份高贵,结果还是喜欢这些黔首们哼唱的烂俗小调。 能不能欣赏点高雅的东西? “我记完了,走吧。”胡毋辅之笔走龙蛇,将这首歌记下后,毛笔潇洒地一扔,直接上了牛车,把王衍往旁边挤了挤,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彦国,你是不是忘了正事?”王衍不满地问道。 “有酒没?”胡毋辅之问道。 “没有。”王衍很干脆地拒绝了。 胡毋辅之遗憾地咂了咂嘴,方才说道:“邺城败了,败得很惨。” “刘元海呢?他的救兵呢?”王衍神色一正,问道。 “来不及了。”胡毋辅之摇了摇头,道:“石超、王斌连吃败仗,士卒逃散,城中只剩一万五千甲士,守不住了。” 王衍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 一万五千甲士,守不住邺城? 邵勋才多少人,他就敢守洛阳。 “王浚、司马腾十几万大军,邺城早晚陷落。纵是太弟想守,也没人陪他等死啊。”胡毋辅之叹了口气,说道:“更何况,太弟不想守了。旬日前便带着残兵败将,奉天子南奔洛阳。走得仓促,一路上,唉……” “一路上如何?” “君臣都未带钱。”胡毋辅之说道:“只有中黄门行李中藏了三千钱。被人知道后,天子下诏借钱,道中买饭。还没有食器,只能用瓦盆吃饭,唉。” 王衍无语。 你们有兵将随行护送,还要“买”饭? 最让人难绷的是,天子专门发了一道诏书,却是为了借钱吃饭…… “我跟了几天,便先行一步,来洛阳打点。”胡毋辅之仿佛也不堪回首,不愿多提这事。 王衍有些同情君臣一行人了,真的惨。 天子可能还好,习惯了。 司马乂奉帝出征的时候,夜宿豆田,条件也很艰苦。天子饭量又大,经常吃不上饭,人都瘦了…… 但司马颖从小锦衣玉食,这次是真的落难了。 他来洛阳,真是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糜晃、邵勋若想杀他,一念之间的事情。 想到这里,便有些唏嘘。 曾经叱咤风云的人,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如今洛阳谁做主?”胡毋辅之问道。 “督洛阳守事糜晃总揽军务。”王衍说道。 话只说了一半,但他相信胡毋辅之听得懂。 军务归糜晃,政务当然由他王夷甫做主了。至于那位曹馥,虽然是司马越的军司,但看样子他也不想争什么。 “邵勋呢?”胡毋辅之问了一个名字,直接让王衍惊讶了。 惊讶的原因不是因为邺府官员知道邵勋,而在于胡毋辅之压根就不管事啊。 他是太弟中庶子,有正经官职的,但和丞相府军谋祭酒杨准一样,逍遥度日,不任官事,不是在游山玩水,就是在狂喝滥嫖——事实上,邺府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幕僚,只拿俸禄,不干实事,但司马颖确实需要他们妆点门面。 名士多了,声势就壮。 声势壮了,前来投奔的人就多。 为此多养一些风流名士,那都是小事了。 “邵勋是东海国中尉司马,自封中军将军,何伦、王秉、苗愿之辈,见了他都不敢正面指斥。”王衍说道。 “就他?”胡毋辅之惊讶地指了指正在田里像头老黄牛一样犁地的军将,道:“既然一人之下,权势熏天,又何故如此?” “怕是所谋甚大。”王衍阴阳了一句。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邵勋下地干活,也是一种“养望”。 有人养望靠卧冰求——咳咳,靠事亲至孝。 有人养望靠辩经清谈。 有人养望靠名士风流。 邵勋如此养望,吸引过来的怕是只有浊流役门,而不是清流名士。 “现在谁还没点野心。”胡毋辅之嘟囔了一句,然后正色道:“太弟既遣我来,我再不晓事,也得问清楚,可有性命之忧?” “没有。”王衍很干脆地说道:“邵勋是个懂规矩的人,不是张方,放心吧。” “好。”胡毋辅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牛车走得很慢,歌声仍隐约传来:“救我来!救我来!” 俚歌小调,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文采。 难的是你得贴近黔首们的生活,经常与他们攀谈,聊生活,拉家常,知道他们的诉求是什么,这才能写出脍炙人口的东西。 此时听到“救我来”三个字时,胡毋辅之就觉得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他仿佛听到了大晋朝那千千万万无人问津的黔首,在悲怆地大喊:“救我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九十六章 指点 干完农活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 辅兵们已经开饭了。 邵勋草草吃完,然后提了一些做好的饭食,往中城方向而去。 穿过一道门后,前方是一个庭院,院内栽有花卉树木,更有假山流水,十余间装饰考究的屋舍坐落其间。 裴妃、皇后二人正在对弈,看到邵勋进来后,齐齐抬眼望去。 王妃面带欢笑,气质娴静淡雅,最近甚至愈发平易近人,仿佛一道精美的菜肴,鲜香四溢,咬上去饱满多汁。 王妃还性格平和,很有包容之心。 邵勋喜欢女人身、心的包容。 废皇后羊献容不如王妃丰腴,但也身姿窈窕,颇有可观之处。 但邵勋觉得这个女人心思不简单——事实上王妃的心思也不简单,只不过她有时候会犯傻。 他只见过两次皇后。 第一次是在殿中擒司马乂,皇后二话不说,直接向他奔来,轻声呼救,可见眼力非常好,关键时刻不慌乱,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益。 第二次就是上回陛见了。 临走之前,皇后居然掀开了珠帘,露出她那精致俏丽的面容,其间有多少谋算,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其实,邵勋觉得羊献容和他算是一类人,都有着灵活的底线。 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会使出一些非常规手段。 邵勋自己是因为杀伐过盛,心中缺乏敬畏感,有时候会不择手段。 至于羊皇后为什么会这样,他就不甚清楚了。 思来想去,大概还是环境吧。 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心思本来就重,功利心极其浓厚。羊献容几次被废、被关押,随时面临生命危险,她黑化是大有可能之事。 联想到历史上他对刘曜说过的话,邵勋基本可以确定了。 嗯,羊皇后确实挺美的,但这不是邵勋关注她的主要原因。 世上人千千万,比羊献容美的大有人在,但她们不是皇后。 简而言之,邵勋只对皇后有兴趣,无论这个皇后是不是叫羊献容。 “参见王妃,参见皇后。”邵勋将巨大的食盒放下,躬身行礼。 “妾已是庶人,将军无须多礼。”羊献容低声说道,神色间颇有些柔弱凄楚的味道。 裴妃本来想和邵勋谈谈出迎天子的事情,见状说道:“君放下食盒便可,若有军务,自去处理吧,莫要耽搁了。” “仆有要事请教。”邵勋放下食盒,一一取出食物。 “这是从吴王府请来的厨子做的蒸饼。”邵勋取出一样,便介绍一样。 吴王“北伐”去了,至今还未回来。 邵勋听闻他家的厨子擅做蒸饼,便把人请了过来。 这個厨子做出来的饼上部会裂为十字形,类似于后世的开花馒头。 这项本事在此时并不简单,因为发酵技术并未普及开来,只被极少数人掌握。 前太尉何曾就只吃蒸好后上部裂为十字的蒸饼。 烤饼同理,没裂十字他不吃。 后赵石虎则要求将干枣、胡桃瓤塞入饼内,蒸、烤后裂出十字才吃。 有点装逼的意味,但这种食物确实极具“科技含量”。 “这是琅琊王府厨子制作的粲。”邵勋继续说道:“刚炸好捞出的。” 粲也叫乱积,是一种糯米制品,用水和蜜各半,调和米粉呈稀糊状,放入带孔的竹杓内,使稀糊从孔中漏入油锅,炸好后捞出。 可口松脆,还带点甜味,非常好吃。 琅琊王同样“北伐”了。 与吴王司马晏不同,琅琊王想办法偷跑了回来,邵勋也是刚刚听说。 司马睿一回来就住进了王衍家中。然后由王衍出面,求得糜晃许可,司马睿将母亲夏侯光姬接出,径自回封地去了——看样子是怕了,洛阳大舞台,不是谁都能唱戏的,能体面退出已经很不容易。 陈有根曾建议在洛阳捕杀司马睿。 邵勋思考之后放弃了,糜晃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现在和王衍打得火热。 其长子糜直被王衍点评为“沉毅果断,经通大才,可副四方之委。” 毫无疑问,这是非常高的评价了。 就凭王衍这句话,糜直这会就能被各个开府的宗王、将军、都督们征辟,且至少能当个掾、主簿之类,从事中郎也不无可能。 这就是名士点评的威力,糜晃算是欠了一个大人情。 捕杀司马睿,很显然会同时得罪王衍和糜晃,不值得。 况且,他现在对回徐州当官不是很热心了,双方之间似乎没有了太多的利益冲突。 “这是拨饼……”——用大锅煮水,以小勺将面糊舀入一铜钵内,将铜钵放入大锅沸水中,拨动铜钵,使其急速转动,让面糊均匀粘在内壁上,最后把钵内薄饼取出倒入沸水中煮熟,再捞出放入冷水过一遍,最后取出浇上肉汁食用。 “马肉……” “牛肉……” 邵勋将带过来的五样食物一一置于案上,递进饮食。 裴妃对他笑了一下,开始取用食物。 邵勋大部分时候只派教导队亲兵送吃食,空闲时才会亲自做这些事。 今天羊献容在,他毕恭毕敬地递进饮食,裴妃又高兴了许多。 羊献容则轻声道了下谢,然后取用食物。 “还要请教,到底该怎样迎奉天子?”邵勋跪坐在二人对面,皱眉问道:“百官多在邺城,仆实不知该找何人请教。” 能请教的人当然是有的,王衍不就是么?但对这种嘴炮达人,“信口雌黄”成语的来源者,邵勋总是觉得应该敬而远之。 王妃出身大家,对这类事务有所涉猎,是最好的请教对象。 “君谬矣。”裴妃说道:“礼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迎奉。” 羊献容不动声色,只默默吃着食物。 兵荒马乱,即便是钟鸣鼎食之家,现在也吃不到多少好东西了。 这些肉、饼,制作精美,非常可口,她已是许久未曾享用。 东海王妃倒是好福气,有个这么忠勇的家将,侍奉勤谨,忠心不二,走到哪里都不用担心。 哪像她,夜中听到殿外军士换防的动静,都会吓得惊醒,再无睡意——无他,担心有人来“赐死”。 被废立了这么多次,她早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一开始还会哭泣,现在已经不哭了,因为哭也无用,该死还是会死。 “如何迎奉?”邵勋追问道。 “君可知富平津?”裴妃问道。 “知道。” “富平津上有浮桥,乃杜武库督造。君或可率军至富平津,迎奉天子。”裴妃说道。 邵勋明白了。 杜预造的这座黄河浮桥,莫非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连接河阳三城的浮桥? 听闻唐帝遣人至江西洪州伐大木制船,然后用铁链连接,将河阳南城、北城、中潬城(位于河中沙洲)连为一体,是重要的交通基础设施。 “君为国立下大功,再迎奉天子入京,或可名扬天下。”裴妃又道。 “谢王妃指点。”邵勋闻言,立刻起身行礼。 他还是抱有穿越前的旧思想,下意识觉得这个天子混得如此之惨,已是颜面尽失,无须太过重视,于是只打算在洛阳城外郊迎天子。 但裴妃的话,让他若有所思。 确实应该走远一点,显得更有诚意。 裴妃提到了“名气”,这才是关键啊。 名气大了,好处多多,前来投靠的人也多,将来升官也会更容易一些。 天子一高兴,或许还会赏点什么东西。到时候,掌吏部铨选的尚书左仆射王夷甫是同意呢,还是反对呢? “洛阳是邵司马保下的,若在迎奉天子之事上为小人所趁,则前功尽弃矣。”羊献容本来不想说话的,但或许是吃人嘴短,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她也点了一句。 “谢皇后指点迷津。”邵勋又行一礼,道。 羊献容侧身避让。 她已被废为庶人,甚至是个罪人,担不起这礼。 二人就这样默默吃着,气氛有些沉闷。 邵勋静静等待,一点不着急。直到她俩吃完,才收拾餐具,转身准备离开。 “洛阳既已太平无事,明日送我回府吧。”裴妃突然说道。 “诺。”邵勋应了一声,大步离开。 羊献容有些羡慕。 她身边没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如今此人名为东海国中尉司马,实则掌控洛阳军务,就连都督糜晃都不好违拗他的意思。 若能为自己所用,辅佐太子——同样关押在金墉城——将来处境或能有所改善。 至少,不用每天战战兢兢地应付那无边的恐惧了。 如果太子能顺利登基,甚至还能有更多的好处。 自古艰难唯一死,她是真没勇气从容赴死。 邵勋不管她们怎么想,回去后就召集诸位幢主、督伯,向他们说明了迎奉天子之事。 众人自无不可。 据斥候查探,张方确实走了,甚至都没在弘农郡过多停留,一副急匆匆赶路的模样,应该是收到了司马颙的严令。 那么,留何伦、王秉、苗愿三部约八千人守洛阳,王国中军、银枪军五千余人北上富平津迎奉天子,似乎正当其时。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永安元年(304)——是的,天子在得知自己将回返洛阳后,再次下诏,改元永安——十月初五,邵勋率部离开了洛阳,与都督糜晃等“亲友团”一起,北上开往富平津。 第九十七章 擎天保驾功臣 深秋露寒,百草枯黄。 通往河内的驿道上,旌旗猎猎,军势威严。 每隔一段时间,北上迎奉天子的众人总能听到连绵不断的鼓声。 一开始或不太清楚,现在知道了,那是军士们整理完队形后,继续前进的信号。 邵勋治军,还真是不怕麻烦。即便在这空旷无垠的四野上,即便并无敌人,数千大军依然严格执行军令,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走在最中央的是银枪军近六百士卒。 他们或许打仗没有王国中军厉害,但胜在勤谨、听话,执行命令十分坚决,这是入伍后无数棍棒教育的结果,也是邵勋威信的体现。 银枪军阵中,糜晃、王衍并辔而行,邵勋稍稍落后半个马身。 在他身后,还有庾亮、徐朗、王敦等人。 庾亮之父庾琛也来了。 这是邵勋特别邀请的,后面迎奉天子时,他也得以跻身前排,混个脸熟。 对此,庾琛心绪复杂。 他知道邵勋是好意。以他现在的官职来说,如果有迎奉天子之功,很容易就能外放得个太守之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但他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邵勋这個人,野心勃勃,还打着利用他的主意哪。 这个太守,多半不可能是他心心念念的江南,而是在北方,这让他有些犹豫。 不过,吴地太守之职不一定能到手,太多对时局灰心丧气的士人盯着了。如果能当中原大郡的太守,就偷着乐吧。 庾琛就这样一路想着,心事重重。 胡毋辅之坐在一辆牛车上,时不时把目光转向骑马的邵勋。 他到现在还有些担心。 邺城告破,太弟已无处可去。 西面是并州,东面是青州,北面是幽州,三面围攻。 说实话,他真的只有南下洛阳一条路了。但这条路远远谈不上安全,万一司马越起了杀心,司马冏、司马乂就是太弟的前车之鉴。 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司马越要点脸,糜晃、邵勋也不是热衷钻营之辈,保住太弟一条性命。实在不行的话,就只有西奔长安,看看太宰司马颙能不能收留了。 庾亮、徐朗则比较振奋。 司马颖仓皇南下,天子还归洛阳,意味着东海王的全面获胜。 作为幕府的一分子,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没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了。 至于王敦,则有些无所谓。 他的家世,注定了不需要迎奉天子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有兄长在,坐等外放就是了。无论你有什么功劳,都休想和我争,除非东海王不需要兄长帮他妆点朝堂了。 但这又怎么可能! 没有名士、俊彦的朝堂,还能是朝堂吗?怕不是要被人耻笑。 所以,他稳得很,今天只是想跟过来,看看热闹罢了。 天子,也就那样了。 机会来时,谁不能取而代之? 就这样一路北行数日,很快抵达了壮丽的黄河之畔。 “停步!”信使快马向南,大声命令道。 “停步!等鼓声响起再行。”信使特意放慢了马速,沿途吩咐道。 王敦冷哼了一声。 这个邵勋,难道把这么多官员公卿当兵卒来治了么? 你好大的脸。 有心继续走,但前面的车马已经停下,王敦只能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打算看看怎么回事。 糜晃、邵勋、王衍三人登上了渡口旁边的一个高坡。 入目所见,大河两岸一片萧瑟,人迹全无。 曾经兴盛无比的渡口,可能有阵日子没迎来商旅了。 目力所及之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坞堡的轮廓。 秋风之中,送来了断断续续的铃铛声,那是坞堡示警的声音,可能把他们这一行人当成贼匪一流了吧。 官兵,有时候确实和贼匪差不多。 脚步声传来,胡毋辅之气喘吁吁地登上了高坡,道:“信使来报,天子昨日在温县谒陵,今日启程出发,明后天便能过河。” “信使”自然是皇太弟的信使。 邵勋回想起了半年多前的事情。那会的司马颖可谓意气风发,留五万兵戍守洛阳,自回邺城霸府,试图遥控朝政。 平心而论,冀州确实是诸镇中实力最强的。 一直到唐代,河北都是全国人口最多、最富庶的地方。 清河绢天下闻名,被列为第一等丝绸。 诗书传家乃至“书剑双美”的家族数不胜数。 永济渠运河直通幽州,极大繁荣了商业。 贝州大库存放着无数钱粮、甲仗,号为“天下北库”。 但坐拥这么一个风水宝地,搞不好政治,还是会完蛋。 司马颖好像吸取了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的教训,因为他打赢后,很快离开洛阳,回了邺城。 但又好像没吸取,因为他当了丞相、皇太弟,在邺城操控朝局,俨然众矢之的。 不然的话,即便是同脉兄弟,司马越也不一定能说动司马虓、司马腾等人帮他。 政治,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天子可有难处?”糜晃看向胡毋辅之,问道。 现在大家都知道天子借钱吃饭的事了,了解了这一行人的状况。 护兵百余,多为邺城败卒。 宗王、大臣、家眷百余,这还是从邺城出逃时的人数。司马颖走后,邺城守军溃散,王浚大军攻来,一路烧杀抢掠,又有些后知后觉的宗王、大臣及邺府幕僚举家出逃,部分人汇入了天子逃难的队伍,现在已膨胀至大几百。 天子借的三千钱,只够他和随从吃饭的,其他人得自己想办法。 逃了这么久,日子应该很艰难了。 这次胡毋辅之带了一些钱回去,也只能勉强救急而已。 “天子……”胡毋辅之脸上现出不忍之色,道:“王浚已攻入邺城,士众暴掠,死者甚众。其人还遣乌桓酋帅羯朱率兵追击,至朝歌而返。天子走急,丧履。至温县谒陵时,还需借从者之履,唉!”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王浚是真不打算放过司马颖。攻占邺城后,还派乌桓骑兵追击,一路追到朝歌县。 这个县位于汲郡,离邺城并不近。追出来这么远,他是真恨司马颖啊。 或许,这就是司马颖决心出逃的主要原因。 留在河北,一旦落入王浚手中,哪怕司马越不想杀他,王浚也不会给司马越面子,定然杀之而后快。 另外,天子丧履这事也能从侧面印证王浚追击力度之大。 鞋都跑掉了…… “邵司马。”糜晃转过身来,道。 “在。” “你即刻率兵过河,迎一下天子。”糜晃吩咐道:“我等在富平津布置仪仗、鼓吹,恭迎圣驾。” “诺。”邵勋没有犹豫,立刻应下了。 糜晃这是老成持重之举,万一王浚第一次没追到,又派出兵马二次追击呢?特别是天子还在温县谒陵逗留了,难免王浚生出想法。 要知道,司马腾、王浚只是应司空的邀请出兵,他们并非司空的手下,只是盟友而已。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王浚一个外人。 司空是没有能力约束王浚的,只能建议。 司马颖就罢了,天子一旦被王浚劫走,麻烦得很。 邵勋没有耽搁,当场选了教导队及王国中军四幢兵计两千五百余人,顺着浮桥北上,直朝温县方向而去。 ****** 风渐渐大了起来。 无遮无挡的马车之上,天子司马衷拥着一层薄被,暗自神伤。 好饿啊! 洛阳现在应该有人舂米了吧? 不,朕要吃髓饼!好些时日没吃到了,甚是想念。 司马衷咽了口唾沫,够着头看向前路。 “顾侍中。”他喊道。 “臣在。”骑马伴于旁边的顾荣应道。 “还有几日可至洛阳?” “最多三日。”顾荣答道。 司马衷心下稍安,旋又问道:“洛阳——可还有如嵇侍中那般的忠臣?” 顾荣沉默片刻,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何忧也?” 司马衷才不信呢。 是谁朝御辇射箭? 是谁让朕夜宿豆田,肚子饿得呱呱叫? 是谁逼着朕乘舆冲锋,身中三箭? 顾荣知道天子不信。 这种事,连傻子都骗不了啊! 好在圣上仁厚,不会追究他这明显的欺君之罪。 “顾侍中。”司马衷又喊道。 “臣在。” “饼还有吗?” “没了。”顾荣叹了口气,他也很饿啊。 在温县的时候,有耆老送了些吃食过来,但也不够大家分的。 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带了些钱帛面圣,遂向邻近庄园买了些吃食,今早又吃完了。 这会大家都饿着肚子呢…… 司马衷失望地垂下了头。 他现在肚子饿,脚磨破了,还有些冷,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恨不得立刻飞到洛阳。纵然有什么事,也得先让朕填饱肚子再说。 远处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司马衷还没反应过来,顾荣已经脸色大变。 随行的官员、公卿更是大哗,神色间多有不安。 皇太弟司马颖从后边策马而前,大声问道:“哪来的骑兵?” “太弟勿忧,渡口那边过来的,应是洛阳军卒。”费立大声回道。 司马颖点了点头,把心放回肚子里。 费立则带着数十骑上前,准备拦截询问。 此君是犍为南安人。 父费诗,诸葛亮逝世后,曾任蜀汉谏议大夫,后任晋巴西太守。 费立察孝廉入仕,担任成都国中尉,常伴司马颖身侧。 后出任成都县令、梁益宁三州都督,转了一圈后又回邺府。 马蹄声越来越近,费立也紧张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看向前方,手已经握住大戟。 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叫:“那是朕的擎天保驾功臣!有金甲!” 费立愕然。 第九十八章 他好会啊! 已经恢复至二百骑的教导队在远处停了下来。 陈有根一声令下,留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人护着邵勋,往圣驾方向而去。 费立犹豫再三,问道:“来者何人?” “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奉都督糜晃之命,迎谒天子。”邵勋大声回道。 费立下马,作揖道:“还请邵司马率众稍离,勿要惊扰了天子。” 邵勋脚步不停。 陈有根冷哼一声,带着十余名顶盔掼甲的壮士上前,一挤一撞,将费立及其手下赶到一边。 费立大怒,右手紧握刀柄,直欲噬人。 陈有根看都不看他,自有教导队儿郎上前,与费立对视。 一方无甲,器械不全。 一方身披铁铠,背负弩机,手持重剑。 费立终究没敢动手。 司马颖张了张嘴,想要斥责几句,被邵勋的目光一瞟,又闭上了嘴巴。 这个少年郎,曾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若发起疯来,这边不知有几人够他杀的。 “陛下。”及至车前,邵勋以头触地,大礼参拜。 司马衷鼻子嗅了嗅,喜道:“快快起身。卿何名耶?可带酒食?” “臣名邵勋,正要侍奉陛下进食。”邵勋起身后,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教导队士卒开始从驮马背上解东西。 邵勋亲自动手,在草地上铺了一层毛毯,放下蒲团。 士卒们搬来几张小案几,又拿来食盒、食器。 司马衷下了马车,面露喜色。 “陛下巡狩日久,风餐露宿,且先用鸡汤。”邵勋拿出一个瓦罐,高举过首。 侍者接过瓦罐,想要先尝一尝。 司马衷出言阻止:“擎天保驾功臣,焉能害朕?” 天子虽然被人私下里称为傻子,但他分得清谁是忠臣,知道谁对他好。在这件事上,却要胜过不少人。 司马衷在蒲团上坐下后,接过侍者舀好的鸡汤,大口吞咽起来。 邵勋又拿出一个饭甑,道:“此乃新城稻所熬之粥。陛下离京日久,当思此物。” 新城在洛阳附近,曹魏时就以水稻种植出名。 曹丕就曾评价新城稻:“上风炊之,五里闻香。” 与新城稻齐名的是河内稻。 袁准在《招公子》中提到:“河内青稻,新城白粳,弱萁游梁,濡滑通芬。” 可见,洛阳周边还是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的,只不过价格偏高,普通人不易享用罢了。 司马衷一听,连忙放下鸡汤,催促侍者给他盛粥。 司马颖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邵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又有教导队士卒从马鞍下解开包裹,取出胡饼,分给随驾众人。 胡饼干硬,难以下咽,但众人依然狼吞虎咽,纷纷道谢。 “此为鹅炙。”邵勋又道:“臣为陛下割炙,稍顷便可啖之。” 司马衷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邵勋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侍奉饮食,十分恭敬。 到最后,甚至为天子倒了点酒。 司马衷一饮而尽,酒足饭饱之后,抓着邵勋的手,有些哽咽:“这么多臣子,唯邵卿前来迎奉。” “陛下,都督糜晃、侍御史庾琛等人正在富平津恭迎圣驾。”邵勋回道。 司马衷想了想,记住了这两個人,道:“此皆忠臣也。朕还都之后,定有赏赐。” 说完,让侍从将其扶起,道:“这便回京吧。” “臣遵旨。”邵勋说完,天刮起了一阵寒风,他立刻脱下披风,道:“寒风劲疾,陛下且披此假钟,以御风沙。” 司马衷愣愣接过,侍从连忙为其披上。 假钟就是披风、斗篷,因形如钟而得名。 因北人多骑马,假钟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服饰,能防御风沙,又不妨碍行动,故穿用甚多。 在南方,假钟就不常见了,被视为一种非正式服饰。 南朝梁时,刘显将去寻阳,诸人约定送行。他拿出十匹丝帛,说饯行那天如果谁穿着奇特的衣服过来,这些丝帛就是他的了。 当天,周弘正着绿丝布裤,披绣假种(钟),轩昂而至,夺标取帛。 南北风貌之不同,可见一斑。 司马衷披上假钟之后,可能是心理作用,感觉暖和多了。 邵勋又至自己的战马旁,从留守军士那里取来马槊,至圣驾旁,道:“陛下,且容臣护驾前行。有臣在,定无贼人敢冲撞圣驾。” 司马衷眼睛红了。 有此忠臣,何愁天下不太平! 见天子默许了,邵勋又使了个眼色。 陈有根会意,趁着驭手没反应过来,抢先占了位置,为天子驾车。 “陛下,此为幢主陈有根,忠贞不二,勇冠三军。”邵勋介绍道。 “陈有根……”天子默念了一下,道:“有壮士驾车,邵卿护卫,朕无忧也。起驾吧。” “诺。”陈有根应了一声,稳稳地驾起马车前行。 邵勋披甲执槊,步行护卫。 教导队士卒纷纷回到马上,聚拢过来,紧紧跟随。 伴驾的官员、公卿、宗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小小的中尉司马,好会啊! 天子对他印象极佳,众人也承了些人情,今天的风头几乎全让他一个人抢了。 有些消息灵通之人,联想到邵勋驱退张方,力保洛阳不失的事情,心中有数了,开始悄悄打听他的家世。 司马颖臭着一张脸,故意落在后面,但耳边依然传来一阵阵“聒噪”。 “邵勋年齿几何?门第几品?” “其人可已婚配?” “东海王可看重此人?” “他若能当上郡国太守,便可为吾佳婿。” 诸如此类。 “太弟,寄人篱下之时,当隐忍为重。”费立悄悄靠了过来,低声说道。 司马颖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黯然。 仅仅一年之前,他出兵二十余万攻打洛阳。 彼时兵众迤逦而行,鼓声绵延百里。出师阵容之盛,百年未见。 这才过了一年,形势便急转直下。 邺城被王浚攻破,死者无算。 他则带着家人仓皇出奔,无处可之。 怎么会这样呢? 司马颖怀疑完人生,又抬头看向那个披甲执槊的军将。此人恰如旭日初升,前途无量,与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世间之事,扑朔迷离,直让人难以适从。 ****** 没有追兵的情况下,一路走得还算顺遂。 十月初九清晨,圣驾过浮桥,至黄河南岸的富平津。 霎时间,渡口处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刚刚下车的天子又被感动到。 邵勋不着痕迹地挤到了侍从身前,搀扶住天子。 “众卿……众卿……”天子哽咽,洒下两行热泪。 “臣等恭迎圣驾。”糜晃、王衍带头,纷纷拜倒在地。 “众卿平身。”司马衷带着哭腔喊道。 众人依次起身。 王衍酝酿了下情绪,道:“陛下北狩,宗庙震惊。臣等居于洛阳,外有贼兵,内有叛逆,艰难奋战,稍偃兵戈。今迎回圣主,必可重振颓纲,开启盛业,乃至稼穑连丰,华戎咸泰。大晋——中兴有望矣!” “大晋中兴有望矣!”众人纷纷贺道。 邵勋对王衍的“信口雌黄”又有了新的认识。 天下都这般操行了,他硬是说成要“中兴”,厉害厉害! 王衍此时正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老江湖了,脸皮算什么?把控住局面,捞取好处才是真的。 今天哄了天子一下,天子记着了。接下来的朝政安排,还不是对他言听计从?至少在司马越回洛阳之前,他可以稳稳地操控朝政。 王衍在这边盘算,那边的司马衷收拾心情,问道:“糜晃、庾琛何在?” 嗯?王衍微微有些惊讶。 “臣在。”糜晃、庾琛二人应道。 “你二人之功,邵卿皆已详述。”司马衷说道:“朕回宫之后,自有恩赏。” 糜晃、庾琛二人心下激动,齐声道:“谢陛下隆恩。” 司马衷点了点头,道:“回洛阳。”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华林园看青蛙。文武百官,真不如癞蛤蟆有意思,它们还会为朕叫唤两声呢,你们会什么?咦,这时节好像没青蛙了啊…… 司马衷的兴致一下子小了很多,怏怏不乐地上车后,突然招了招手,道:“邵卿与朕同乘一车。” 嗯?我真的可以和陛下你开一辆车吗? 邵勋大喜,道:“臣遵旨。” 说罢便上了马车,继续披甲执槊,护卫天子。 王衍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着邵勋,邵勋的目光似乎也捕捉到了他。 新老两代“影帝”大眼瞪小眼,又都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圣驾离开富平津后,一路向南,两天后抵达了洛阳。 大晋天子圣质如初,又回到了他忠诚的洛阳。 第九十九章 结交 天子经东阳门入城时,受到了洛阳士民的热烈欢呼。 有人是真心来的。 有人是过来看热闹的。 还有人是为了半个胡饼过来的。 彼时正值正午,吃了三大碗饭、一大块肉和一碗鱼汤的天子喜笑颜开,频频挥手。 但洛阳百姓的目光多落在天子身侧的邵勋身上。 无他,金甲太耀眼了,实在无法让人不注意。 天子身后还跟着一连串的车辆,驴车、牛车甚至羊车都有,是糜晃在富平津准备的,给宗王、公卿、官员乘坐。 这个时候,还有很多洛阳公卿的家眷出门迎接家人。 有人看到自家主心骨回来了,欣喜异常。 有人则没看到,痛哭流涕。 这就是战争啊,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活下来的。 司马颖与豫章王同乘一车,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者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洛阳百姓。 后者高兴地看着向他跑来的妻子。 嗯?邵勋扫了一眼,原来认识。 卫将军梁芬家的小娘子,与庾文君一起出游过,像個大姐姐一样照顾她。 光芒万丈的他含笑点了点头,没想到梁小娘子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认识般,一溜烟地跑过去,追在豫章王的车驾旁。 邵勋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在密切关注他。 邵某人现在的名气是真的不小。 火并掉了上官巳,让满城公卿印象分+1(原来可能是负分……)。 驱退张方,更是让全城百姓感激万分——张方一来,公卿不一定有事,百姓肯定遭殃。 另外,战争甫一结束,他就带着军士、劝说百姓出城抢种麦子,并身体力行,带头耕地,让诸多有识之士赞赏不已。 这些名气,随着时间的沉淀,会慢慢显现出效果的。 车队在宫城外停下。 官员、公卿、宗王再拜天子,各自散去。 临时留守宫城的王国军下军将军王秉早就等候多时,大礼参拜。 “起来吧。”天子双手虚扶,然后又对陈有根道:“快,直去华林园。” “诺。”陈有根应下了。 端门已经大开,车驾过太极、昭阳二殿后,抵达了华林园。 六百银枪军士卒进了宫城,有条不紊地接替下军遗留下来的防务。从今往后,他们将是宫城内唯一的守备力量。 天子一下车就直奔池塘,随后便失望地顿住了。 邵勋瞟了一眼,满塘的枯枝败叶,有甚可看的? 他细细打量起了这座皇家园林的规制。 还是武夫的视角,哪里适合屯兵,哪里适合交战,仔仔细细琢磨了一番。 天子已在侍者的围护下,逛出去了好远。 邵勋懒得跟上,待看到糜晃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时,连忙上前行礼。 “都督可是送王夷甫回去了?”邵勋笑问道。 以前落魄的时候,王衍出现在我们的世界中了吗?没有。 现在掌握兵权了,他凑上来了,呵呵,老糜还是看不穿啊,被王衍忽悠得不行。 “还有司徒王戎,一起送回去了。”糜晃略有些尴尬地说道。 “都督急来此,有要事?”邵勋问道。 “方才收到故人来信,讲了一些东海之事。”糜晃说道:“裴盾、王导、刘洽、王承、戴渊等人,皆随司空去了东海。” “司空在做什么?” “大约在整顿军务吧。” 邵勋无语。 东海王国军的老底子早来洛阳了,那边撑死了剩下几百兵,有什么可以整顿的? “刘洽奉司空之令,招募、整训新兵。”糜晃说道:“王承当了东海太守,协助处理政务。” “太守?” “其实就是国相、内史。”糜晃解释道。 东海国就一个郡,太守与国相、内史并无区别——国相曾经废除过,但在实际中仍然存在着,比如陈敏就刚当了广陵相。 “司空莫非想在徐州做些什么?”邵勋问道。 “小郎君果真聪慧。”糜晃大笑道:“司空或许想让东平王(司马楙)挪挪位置。” “此事大有可能啊。”邵勋说道。 从情理上来说,别的州司马越可以不要,但徐州一定很想拿在手中。 司马楙站队失败,便给了司马越动手的理由。而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司马楙一定很惊慌,如果给他个别的去处,多半就从了,可兵不血刃拿下徐州。 另者,司马越应该开始通盘谋划天下诸州方伯的安排了吧? 冀州这么大块肥肉,会给谁呢? 算了,想那么多作甚,反正不可能是自己。 “还有一事。”糜晃说道:“我欲遣使至东海,迎司空回洛,如何?” “此为正事,当从速办理。”邵勋回道。 糜晃满意地笑了。 他有点担心邵勋大权在握,生出别的想法,这是非常危险的,也很短视。 “还有一事。”糜晃拉住准备离开的邵勋,道:“京中有些官员、公卿,托我邀请你参宴……” “为何不直接找我?” “你终日钻在军中,如何寻得你?” “宴无好宴,不去了。” “哎,别忙着拒绝啊,好事。你真不知你现在的名气?王夷甫还请你赴宴呢。” 邵勋吓了一跳,加快脚步离开了。 ****** 向天子辞行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 裴妃走了,城内空荡荡的,除了废皇后羊献容、废太子司马覃外,就只剩庾亮一家了。 没什么意思。 和庾亮随便聊了一会后,便回了住处,研习经史。 庾亮回到自家馆舍时,看到父亲站在院中,遂躬身行礼。 庾琛嗯了一声。 妹妹庾文君、弟弟庾怿、庾冰、庾条亦上前见礼。 庾亮静静地看着庾琛。 父亲是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非常低调,但庾亮知道,父亲只是不喜应酬罢了,胸中还是藏有锦绣的。 “记得吾儿初见邵勋之时,并不以为意,后来颇为热切,曲意结交,现在更是言听计从,何故也?”庾琛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问道。 庾亮不敢与父亲对视,沉默片刻后,道:“初时囿于旧见,觉得此人不过是个赳赳武夫罢了,虽然谈不上厌恶,但也不觉得亲近。尤其是他夺了我家部曲,心中更是不喜。” “不仅仅是这些吧?”庾琛问道。 庾亮知道瞒不过父亲,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儿当时确实想得很多。邵勋乃军户出身,纵然勇武,或有军略,但出身决定了他前途有限。后来发现,他胸中有丘壑,料事多中,便真心信服,觉得他在这个乱世中,或能走得更远。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硬是借着大势,一步步走到今天。” “此子确实是个异数。”庾琛叹了口气,道:“但洛阳并非善地啊,他留在此处,前途难测。” “父亲,如果东海王稳定朝局,然后腾出手来,一一扫平各路诸侯,能做到吗?”庾亮问道。 “元规,过了年就十七岁了,别再那么天真。”庾琛加重了语气,说道:“伱扪心自问,可能吗?” “那怎么办?” 庾琛闻言却沉默了。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啊。 他曾经想过去江南吴地当个太守,躲避北方战乱,却苦无门路,便把此事压在了心底。 迎天子回洛阳的路上,糜晃暗中询问,愿不愿意在河南或河北当个郡守。 他当时没有明确回答,其实就是不太愿意。 现在想了一路,渐渐有决定了。 怎么说呢?洛阳太危险了,乃众矢之的。诸王谁入主洛阳,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仿佛是诅咒一般。 如果能去外地当太守,即便不是江南,多半也比留在洛阳更好。 或许,该放弃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司马颖大败,河北及部分河南郡县肯定是要大大清洗一番的,届时会空出来许多官位。 刺史他是不敢想了,但捞个太守的可能性极大。 可能是冀州某郡,也可能是司州某地,看情况了。 “罢了,不说这个。”庾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道:“你既与邵勋有旧,就好好维系这份关系。此人勇冠三军,又出身东海,手握大军,行事还有分寸,我看他还能往前走一走。” “父亲说的是,儿知道怎么做了。”庾亮诚恳地说道。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默默听着。 庾文君低头眨巴着眼睛,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中心意思还是明白了,父亲让大兄曲意结交邵勋。 他果然很厉害! 联想到在辟雍认识的徐家阿姐、周家小妹,言谈间都在说邵勋如何,她心中就有些不喜,好像自己的玩具被人盯上了一样,心下更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攀比心理:我可是前年就认识邵司马了,去年三月春游之时,还说过好一会话呢。 大兄会怎么结交他呢?会不会经常把他带家里来? 第一百章 我在皇家监狱签到 十月十六日,因局势稳定,庾琛一家搬离了金墉城。 邵勋亲自送行。 临行之前,他看到了在院中朗诵诗书的庾文君小妹妹。 唉,庾亮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妹妹真的好可爱。 本朝几岁可以结婚来着? 女子十三岁便可嫁人,超过十七岁未嫁,朝廷就要强制婚配。 她家今天就要搬出金墉城了,以后得想办法多多来往。 我就喜欢皇后,未来的皇后也是皇后。 就这么想着事情,邵勋往自己的馆舍而去,打算好好研究一番并州匈奴的资料,但推开门时,才发现走错地方了,竟然来到了羊皇后的住处。 羊献容正在做女红,见邵勋前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似乎有些嘲讽,还有几分得意。 “将军前来,或有要事?”羊献容放下手里的半成品衣衫,问道。 朝阳落在羊献容的脸上,细小可爱的淡色绒毛清晰可见。 脖颈修长雪白,像天鹅一般。 如果变成中箭的天鹅,脖颈一定更加诱人。 她的眼睛很会说话,看着你时,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华贵气度。 但她说话的语气又柔柔弱弱的,惹人怜惜。 怜惜过后,又非常想要欺负她。 绝了! 不要被这女人的演技迷惑了! 邵勋暗暗警醒,随口说道:“想向皇后请教选官之事。” 羊献容招了招手,道:“这有石墩,坐下吧。” 邵勋不动。 羊献容低下头,轻声道:“妾是罪人,并非皇后。” 邵勋暗暗冷笑,我会被你这副表象迷惑吗? 嘲讽间,脚却已经挪动了,坐到了皇后对面。 羊献容高兴地笑了起来。 笑容很纯真,让人想到十几岁的青葱少女。 她支起右臂,露出洁白水嫩的皓腕,轻轻托着香腮,微微歪着头,轻启樱唇,道:“将军迎天子而回了?” “天子已回洛阳。”邵勋回道:“或许,用不了几日,皇后就能回宫了。” 羊献容“嗯”了一声,没什么欢喜的感觉。 想想也是,说不定哪天又给废了。 “宫城守卫,都是邵君的人吗?”羊献容眨着眼睛,睫毛晃来晃去。 “是。” 羊献容轻舒了一口气。 邵勋看着她。 羊献容不好意思地笑了,宛如一朵绽放的茉莉花。 嘶!这女人,比我还会,比我还影帝! 邵勋咳嗽了下,道:“臣告退了。” “将军迎天子而归,爵位不要想太多,自罢公侯以下诸爵后,很难了。但提升下官位却不难。”羊献容提高了声音,说道。 邵勋又坐了下来,道:“还请皇后分解。” “君以孝廉入仕,想必已有所了解,这个便不多说了。”羊献容说道:“另有官学、朝廷选举、州郡选举、公府辟召、门荫入仕、高官表启等几种方法。” “官学,即太学和国子学。国子学只收公卿权贵子弟,太学收官僚子弟,平民中若有才智超群者,亦可入学。” “皇后且住。”邵勋仔细询问道:“可否明示怎样才能入太学?” “邵君想入太学吗?”羊献容问道。 “非也。”邵勋沉吟了一下,道:“吾侄、吾弟年岁不大,勤奋好学,不知能不能入太学?” 羊献容不可思议地看了邵勋一眼,问道:“令侄、令弟才学如何?” 邵勋支支吾吾道:“最近学了几月,略略识得一些字……” 说完,他也觉得不好意思。 把几乎是文盲的亲族送进太学,你在开玩笑? 呃,也不是真的开玩笑。因为在洛阳的时候,他听说很多人只在太学里挂个名,从来不到,然后还能有官做,便起了心思。 羊献容有些傻眼。 听说过走后门进太学的,那些人虽然不知书,但好歹识字啊,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就为了让亲族有资格做官? “就是挂个名而已。”邵勋解释道:“我一定严厉督促弟、侄二人的学业,定不让太学蒙羞。” 侄子、弟弟将来要做官的,当然不能是水货。 水平太差的话,不但帮不了什么忙,还可能会败坏自己的名声,让内部出现难以挽回的裂痕。 在这一点上,邵勋有着很清醒的认识。 “太学出来可未必能做官。”羊献容提醒道:“朝廷、地方、公府任官,还得考察风姿、仪容、德才、人品。” 人品就是乡品、门第。 此时有“官品”和“人品”的说法。理论上来说,官品要和人品看齐,但在实际操作中则不是这样。 比如,你家门第是第二品,但不可能一开始就让你当二品官,那也太骇人听闻了,总要慢慢升迁。一般而言,仕途起点的官品会比门第低,门第越高,低得越多,中间差三四品都不奇怪。 二品家族出身的子弟,第一份职位就有可能是庾琛的侍御史(第六品),但人家老庾奋斗多少年了? 也有官品比人品高的,这主要存在于出身寒素门第的士人中。人家起点很低,但慢慢升迁上去了。 人品短时间内无法提升,官品是可以的,只要跟对了人,押对了宝,坐火箭也不是不可能。 很遗憾,邵勋的人品是零! 现在又是第八品官,属于官品、人品倒挂。倒挂得越严重,加上他的年龄,往上升迁就越困难。 “人品……”邵勋默念了几下,没说什么。 羊献容突然生起股恶作剧的感觉,继续说道:“人品不行,很难补官的。” 羊献容伱不要哇哇叫!邵勋看了她一眼,温和道:“无妨。” “其实,以邵君的功劳,得一两個太学入学名额,并没有什么。此事易耳。”羊献容看向邵勋,大小适中、紧窄细腻的樱桃小嘴一张一合,道:“有迎驾之功,朝廷除官就容易多了,便是禁军大将,也不是不可能。三五年后,再得个将军号,开府水到渠成,令弟、令侄是太学生,当官名正言顺,没人能说出什么不是。” 羊献容提到的“除官”,就是做官的另一条路子了:朝廷选举,天子授官。 说白了,地方上有举秀才、察孝廉这种选举权,朝廷又怎么可能没有人才选拔渠道呢? 朝廷自己选举,天子授官,经常用“征、拜、授、擢、除、补、假、召、署”等字眼。 这条路并不容易,但就像羊献容说的,有迎驾之功,这比什么都管用。 而且,这还是一条升官快车道,就看你能量、关系大不大了——以前多为公侯勋贵、外戚子弟准备,现在也是。 当然,邵勋不需要朝廷选举,他的亲族也不需要,入太学挂个名就完事了,哪那么麻烦? 羊献容这是在暗示自己为朝廷效力呢,能快速升官。 嗬,这女人!马上朝廷都要变成司马越开的了,我还在乎这个? 当即说道:“禁军大将,非我愿也。” 这是很明确的拒绝了,羊献容脸色一白,继而有些黯然。 良久之后,低声说了句:“我……怕。” 我怕? 邵勋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曾经嘴贱对皇后说了句“别怕”。 羊献容,你不要考验我,我人品是零啊!真想变成中箭的天鹅? “诸王在洛阳来来回回,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一个个都死了,现在司马颖也败了,邵君就不为今后考虑?”羊献容加了把火,道:“只要忠于朝廷,会有回报的。” 嗯,“回报”两个字稍稍有些重。 邵勋眉头一皱。 想让我当吕布,背叛司空么? 当即起身,拱了拱手,道:“今日我一直在研习经史,并未见到皇后。” 说罢,转身走了。 羊献容丰富的表情在一瞬间尽皆散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只想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司马越什么心性,她再清楚不过了。 他想自己登基称帝,但又不敢。心思纠结之下,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 今上的帝位是得到百官、士人认可的,正统性很强。 他在的话,其他人若想僭位,下场就是司马伦。 所以,羊献容真的担忧司马越会做出什么事。她不关心天子怎样,但天子活着一天,她的处境就不会低到泥地里面去。天子若不在,新皇又是司马越傀儡的话,她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今天的拉拢失败了,但又没完全失败。 邵勋还是有私心。只要有私心,就可做交易。 第一百零一章 潘滔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 天子回到京城后,以王衍为首的朝堂似乎一直在与各位宗王联络,信使来回不断。 十二月中旬,天子下诏:改元永兴。 也就是说,今年剩下这半个月,就叫永兴元年了。 这一年,对天子来说真是多灾多难,以至于数度改元。 正月年号永兴,月底改元永安,八月改建武,十月改回永安,十二月再改回永兴。 负责记载今上实录的史官们都傻了,激烈争论一番后,决定将史书中今年的年号定为永兴。 天子又下诏:废司马颖皇太弟之位,仍为成都王,令居京城,不得擅离。 同时,复羊献容皇后之位,复司马覃太子之位。 一番折腾,就如同年号一样,又回到了原点。 仗似乎白打了,人似乎白死了。 但人总得往前看,生活还得继续。在皑皑大雪之中,永兴二年(305)不期而至。 “太宰司马颙表奏司空为太傅。东海传来消息,司空坚辞不就。”华林园西北,黄门侍郎潘滔说道。 邵勋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拈弓搭箭,射落了一只雉鸡。 军士们齐声喝彩。 陈有根、黄彪、余安、姚远四骑飞快奔出,最后还是黄彪眼疾手快,将雉鸡捞在怀里。 策马而回后,轻盈跃下,半跪于雪地之中,将雉鸡高举过顶,道:“将军,猎物在此。” “赏你了。”邵勋哈哈大笑。 他身后跟着两匹驮马,马鞍两侧挂着不少猎物——叫你们不冬眠,天寒地冻出来乱逛,出事了吧? 教导队中部分精于骑射的壮士也有斩获,多为雉鸡、野兔之流。 这会已经剥皮掏肚,处理了起来。 肉,自然要大家一起吃。 “将军真乃神射。”潘滔紧紧跟在邵勋身边,赞叹道。 邵勋仍然看着前方,眼神捕捉着山林衰草,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咚咚咚……”鼓声响起,数队士卒拿着长枪,排着整齐的队形,快步上前。 山林中一阵鸡飞狗跳,数只猎物惊慌失措的奔逃了出来。 邵勋快如闪电地捉弓,粗粗一瞄,箭矢飞出。 一只火红的狐狸在地上翻了个滚,扫了扫腿,不动了。 对箭术自信的将士们亦纷纷开弓射猎,场中欢笑声不断。 王雀儿骑着一匹快马,奔至狐狸旁,侧身一捞,打马而回。 洛阳二期的学生兵张大牛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抢到。 狐狸很快被送了过来。 “邵师射中的是狐眼……”王雀儿用看神人的目光说道。 邵勋咳嗽了下,他打算射右眼,结果射中了左眼。 这個误差,很合理吧? “趁热料理了,皮子留下,我有用。”邵勋将狐狸递回,说道。 司空远在东海,王妃孤零零地在洛阳,心情应该不怎么——呃,好像还不错。 不管怎样,多射猎几只狐狸,为王妃做一件新皮裘,作为迟到的新年礼物。 另者,秋冬射猎,也是一种军事训练。 士兵们按照旗号、金鼓要求,齐齐前进或后退,驱赶猎物。 射猎之人还能精进箭术。 不怎么精通的人亦可参与,以后打仗时手能熟一点。 随着洛阳盆地人口的日益减少,山林中的动物是越来越多了,今后可以多多组织射猎,既能吃肉,又能操练军士,两全其美。 正遐想间,又一只狐狸奔出。 “嗖!”箭矢破空而去,当场毙命。 喝彩声再度响起。 荡阴之战后新加入的士卒们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邵勋,刚才这下瞄都没瞄啊,抬手就射,结果还就真中了。 军中早就传闻邵将军箭术冠绝京城,纵然有过誉之嫌,但也应是最厉害的那一批了。 在洛阳中军成建制覆灭,诸卫由基营弓手四散后,他很可能已升为最厉害的那一个。 “猎物真多,以前这里是禁苑吧?”邵勋放下角弓,问道。 “现在还是禁苑,只不过栅栏坏掉了而已。”潘滔笑道:“曹魏以来,芳林园西北有禁地,广伦且千余里。高柔曾上疏,言其中有虎大小六百头,狼有五百头,狐万头,鹿无算。邵陵县公(曹芳)继位后,改名华林园。国朝因之。惜二十年来无人修缮,虎狼多奔出,却不多见也。” 简单来说,禁苑是一个人造的、专供皇家射猎的畸形生态系统。 四周有围栏,“广轮且千余里”,不许百姓耕作、樵伐。 里面的动物都是人工投放进去的,种类较为单一。 鹿、兔作为食物链底层,虎、狐、狼作为掠食者,而它们同时也是人类的猎物。 天子休猎的时候,里面的动物会快速繁衍,生态濒临崩溃,这个时候甚至需要人工干预,或捕杀,或投放猎物。 说白了,这里不是真正的山林,只是一个供皇家打猎的人工场所罢了,还是简单容易版的。 最近十多年,洛阳多事。 禁苑已没多少人在乎了,渐渐被世家大族蚕食。 石崇的金谷园,就有一部分侵占了禁苑草场,只不过没人管罢了。 当然,蚕食禁苑的世家大族现在也不太想要这些地了。 有人在政治洗牌中获罪,有人举家丧命于战乱,还有人逃亡外州,一如整个洛阳盆地的大气候——有人来,有人走,但人口一直呈减少状态。 “潘侍郎……”邵勋又拿起弓,说道。 “将军何事?”潘滔有些奇怪。方才他几次挑起话头,对方都不太热情,这会怎么又主动搭话了? “冬日风寒,侍郎却没一双御寒鞋靴。如此股肱之臣,何薄待也!”说罢,抬手又是一箭,将一头正在奔逃的狼给射翻在地。 骑士们看见,纷纷奔出,争取猎物。 “狼皮就赠予侍郎了,做一双靴子,以御风寒。”邵勋回头看向他,笑道。 潘滔微微有些感动,郑重行了一礼,道:“多谢将军厚爱。” “王国军将,也能称将军吗?”邵勋哈哈一笑,问道。 “朝廷已许材官将军之职。”潘滔说道。 “我辞了。”邵勋摆了摆手,道:“本为越府家将,未得司空允准,焉能受此朝职?” 严格来说,中尉司马也是朝职,因为这是朝廷任命的,宗王没权力任命这种级别的官员,哪怕只是个第八品小官。 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中尉、中尉司马乃至内史、郎中令、大农等封国官职,严格来说都是“朝廷命官”,但在世人眼里,这就是人身依附色彩非常明显的“属吏”,尤其是最近十几年。 因此,天子为彰迎驾之功,高高兴兴地加邵勋“材官将军”(第五品)之职,邵勋“固辞”。 这个结果,差点让天子自闭了。 那么大一个忠臣,居然不要朕给的五品将军,何也? 邵勋不好意思告诉他,即便是加官,我也不敢要啊。 十八岁的少年郎,这么快就升任杂号将军,不说别人怎么看了,司空还敢用我么?幕府众人还不得造反? 这可不是十九岁、二十岁就能当节度使的时代。 那会只要敢打敢拼,有勇力,有兄弟支持,杀将驱帅,自封留后又能怎样?朝廷不还得捏着鼻子给你补一道手续,送旌节、地图、印信,将你的留后变成正牌节度使? 但现在不行啊。 天子的信任,只能辜负了,除非司空同意。 “既不要将军名号,又不能外放任职,小郎君被夹在中间了啊。”潘滔看着邵勋的眼睛,似乎想捕捉些什么。 “别那么看我。”邵勋笑了笑,道:“禁军重建还没有眉目,材官将军是真没什么用,难不成让我征发夫子去修路?处虚名而招实祸,智者所不为。” 他现在如果去了军职,外放担任政务官,那就只能当个县令。 别以为这很小。 丹阳甘卓,曾经婉拒过司空招揽,去年再三延请,终于担任幕府参军,但很快又离府了,出补离狐县令。 人家什么家世,又如何得司空欣赏,但转任地方官的时候也就当个县令罢了。 中尉司马去当县令,完全称得上“擢”,那是升官好么? 但邵勋傻了才放弃军职从政,那是找死。 听到邵勋这么干脆的回答,潘滔笑了。 死死握着军权,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般清醒理智之人,是真的难得啊。 他愈发欣赏了。 “其实,将军完全不必烦恼。”潘滔突然说道。 “哦?潘侍郎何意?” “敢问将军,县令、郡守乃至刺史,因何而为人所重?” “人、地、财?” “不错。”潘滔也没想到邵勋的思维如此直击本质,高兴地说道:“便是小小一个县令,亦可调用夫子、征发兵士、筹集钱粮,这是很多朝官都难以做到的。” 邵勋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将军既知关窍,何不变通一下?”潘滔笑问道。 “你是说……”邵勋若有所悟。 “然也!”潘滔抚掌大笑,道:“河南郡十余县,连年战争,撂荒而逃者不计其数。以至空守膏腴沃壤,却需从外州输运粮食进京。将军何不将其用起来?” 邵勋想了一会,摇头道:“不可,朝廷不会允许洛阳附近出现大的坞堡、庄园。” “那就走远一点。”潘滔毫不犹豫地说道:“君可知关中齐万年之乱时,西州流民大举外迁,一入蜀地,二入河南,自种自收,聚居成坞?再者,将军恐怕亦有所耳闻,并州刘渊起兵,败东赢公腾,连取数城,寇太原,并州百姓大量南下,途经河内后,直趋洛阳。这些人,将来也会如同西州流民一样,聚居成坞,朝廷能管吗?” 邵勋有点被说动了。 潘滔察言观色,又加了一把劲,道:“将军可知颍川庾衮?” “处士庾衮?”邵勋问道。 潘滔一笑:“原先确为处士,但他可不仅仅是处士。四年前,赵王伦僭位,诸王起兵,好一番混战。其间,张泓率军攻阳翟,庾衮率众聚保禹山,建禹山坞。泓见其严整,不敢犯,乃退。” “原来如此。”邵勋点了点头,道:“我之前小看庾衮了,以为他只是个胆小怕事之辈,携妻子躲入山中呢。” “庾叔褒确实是胆小怕事之辈。”潘滔大笑道:“现已携妻子前往汲郡,于林虑山中建坞堡,聚众耕作。” 邵勋哑然失笑。 不得不承认,他被潘滔说动了。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太依赖上位者的信任了。 若哪天司空听信谗言,认为无法驾驭自己,或者别的原因,不再信任自己,那时候他所能得到的资源将大大减少。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哪怕将来注定要离开洛阳,但在此之前,多占一些田地,多招募一些庄客、流民,产出钱粮,也是好的。 银枪军可是自己的私军啊。 将来司空回了洛阳,该怎么解释?如果他一定要将其编入王国军甚至禁军呢?如果他拒绝给银枪军发饷呢? 潘滔让自己多占田地,自己养兵,此为正理。 但具体如何操作,选哪些地方建庄园,还得再考虑考虑。 与此同时,邵勋也有些无语。 他在洛阳掌握着极大的军权,名气也不小,本以为会吸引一些不得志的底层人才过来投靠。没想到,一杆子下去,居然钓上来一条大鲨鱼…… 潘滔这种贾诩般的毒士,一般人还不敢用呢,他所说的话,还是得再好好想想。 第一百零二章 殿中将军 围猎一直持续了好几天才结束。 正月十五那天,邵勋回到了洛阳。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糜晃,结果被直接拉到了酒桌上。 还能不能干正事了? 王衍家的府第清雅富贵,邵勋没心思看。 王衍家的舞姬婀娜多姿,邵勋没心思调笑。 王衍家的菜肴精美异常,嗯,吃了不少。 今天的主角是王澄,王衍最喜欢的弟弟。 这个宴会,是为了庆祝王澄找到了新工作:司空幕府长史。 是的,原邺府从事中郎王澄转投越府,一来就空降长史,位高权重。 知道这个消息时,邵勋看了一眼糜晃,糜晃点了点头,表示这是真的——当然是真的,这种事又怎么能开玩笑呢? 今天在场的还有一位名叫华谭的人。 邵勋对他有印象,扬州秀才入仕,在幕府担任军谘祭酒,听闻与司空一起逃回东海了。 这次连年都没过,又匆匆来到洛阳,可见有要事——对邵勋来说,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糜晃特意坐到了邵勋旁边,低声道:“司空有意征讨河间王颙,派人来提前做准备。” “如何准备?” “第一件事便是重建禁军。”糜晃说道:“先把左右卫建起来,可能会以王国军为底子。你有什么未完成之事,抓紧办理吧。” 靠!早知道接受材官将军的职务了,还是天子对我好。 “司空不要王国军了?”邵勋问道。 “刘洽在东海、兰陵、下邳等地募得数千人,这就是王国军。”糜晃说道。 “那中尉你……”邵勋感觉有些不妙。 难道我真的要成为禁军将领了? “司空在东海,刘洽也在东海。”糜晃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意思很明了,现在天天跟在司空屁股后面转的是刘洽,不是他糜晃。 司空或许认为他们保住洛阳是大功,但刘洽跟着他一起逃亡,也是功劳啊。 都说功莫过于救驾,刘洽有点那意思了。 “中尉要当左卫将军或右卫将军了?”邵勋问道。 他知道,自己的王国中军将军多半泡汤了。 糜晃摇了摇头,道:“和张方差不多。” 这什么话?邵勋有些无语,张方是冯翊太守,加右将军。其中,本官是第五品太守,加官是第三品将军。难道糜晃也是…… “弘农太守(第五品)、西中郎将(第四品)。”糜晃补充了一句:“张方攻洛阳的路上,弘农太守弃官而逃,空了出来,便给我了。司空的意思是让我整饬好弘农郡,为西征做准备。” 邵勋了然。 “你可能会担任殿中将军。”糜晃又道:“掌禁军一部,司空还是很喜欢你的。” 在洛阳中军编制完全时(超过十万步骑),左右卫将军各辖三部司马、五部督及殿中将军(员额不一)。 其中,精锐重甲步兵、弓兵、弩兵由三部司马统率,骑兵由五部督统率,剩下的杂七杂八的轻步兵统归诸位殿中将军管带。在那个时候,每一位殿中将军统率的轻步兵数量不会低于五千人,甚至更多。 这是個第六品的官职,相当不错了。 当然,司马越也没什么人可用了。 糜晃从第六品中尉变成第四品西中郎将。 自己从第八品东海中尉司马变成第六品殿中将军。 那么,何伦、王秉之辈,有没有机会从第六品王国上军将军、下军将军一跃而成左右卫将军(第四品)? 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北军中候是谁?”邵勋问起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司徒王戎以中领军的身份兼领北军中候。” 中领军曾经一度是禁军最高长官,但现在已变成荣誉职位,北军中候才是禁军统帅——去年北伐前,苟晞就曾担任北军中候。 “想不到啊,弄来弄去,最后还是当了禁军将领。”邵勋无语问苍天。 羊献容,一定在笑吧。 他有预感,这个新禁军搞不好不是司马越独资的。他可能是股份最多的,但有没有绝对控股权很难说。至少,禁军法人是王戎,不是么? 这和司马越如今的政治地位类似。 他是各路势力的盟主,主导投资的项目还血本无归…… “十八岁的殿中将军,找谁说理去?”糜晃哈哈一笑,道:“也就是在军中了,如果放你出去,当个中县县令,怕是骇人听闻。” “我感觉司空从来没想过放我出去。”邵勋叹了一口气。 别看太守品级低,但“我的地盘我做主”,实际非常贵重。 去年正月,朝廷为了安抚张方,让他退出洛阳,给了右将军和冯翊太守两个职务,你问问张方喜欢哪个? 右将军品级是高,但也就是一份俸禄罢了,实际能管什么事?更何况,朝廷压根不会给张方发俸禄,洛阳百官都领不到足额俸禄,邵勋当了中尉司马这么久,更不知道该去哪里领俸禄。 大晋这个破房子,真的离散架不远了,居然欠薪! “庾琛那边也有眉目了。”糜晃低声说道:“这次真是卖了老脸,王夷甫同意庾琛当汲郡太守。” 邵勋重新审视了一番糜晃。 果然,他没有无效社交! 曾经以为他被王衍忽悠了,现在看来,双方互有来往,厉害。 又投资我,对我示好,同时编织另一条关系网,果然能混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就没一个简单的。 历史上的他,可能也就缺乏点运气罢了。 “多谢中尉。”邵勋拱手道。 “庾子美老成持重,我也很欣赏的。”糜晃说完,又看了眼邵勋,道:“不过,以伱和庾元规的交情,怕是没到这份上吧,为何会替他父亲说话?” 邵勋支支吾吾。 “莫不是你想当他的女婿?”糜晃语出惊人:“不过,他女儿还小吧?哎,小郎君,不如当我女婿算了。吾女脾气好,心善,会侍奉公婆,打理家务,就是……就是胖了一点点。” “这……”邵勋无语。 胖了亿点点?一屁股坐死那种?算了。 音乐声响起,舞姬们又开始跳舞了。 邵勋看了眼主座,王衍、王戎、王敦、王澄都在,正与客人谈笑风生。 他不感兴趣,转而问道:“中尉去弘农,怕是不容易吧?” “确实。”糜晃叹了口气。 弘农本来是个不错的地方,人杰地灵,又地处要道,商旅繁盛,钱是不缺的。 但问题在于,张方每次过来,都必走弘农,诸县被祸害惨了。 司马越让糜晃当弘农太守,并非简单的酬功,一定还另有任务。 比如,筹集粮草、器械、役畜,征发夫子等等。总之,就是为西征做好前期的后勤准备工作,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那地方,还能喘气的,多半已在坞堡中了吧?”邵勋又道。 “不知还能有几个喘气的。”糜晃苦笑道。 邵勋眼珠转了转,道:“不如,趁着西征尚未展开,我陪中尉去弘农走一遭。山林之中,不是贼寨就是坞堡,最好把兵也带过去,好好清理一番。” “怕是会有损伤吧?”糜晃有些迟疑。 他知道王国军还打不了硬仗,坞堡其实并不好啃,有些甚至设在地势险要之处,没那么容易拿下的。 “兵总是要练的。”邵勋正色说道:“以战代练也是种办法。我就不信,那些贼匪的山寨有多坚固。打几个下来,后面的就怕了。届时中尉走马上任,便可相安无事,他们甚至还会奉上钱粮。” “不错。”糜晃终于点了点头。 忽然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河南尹周祖宣提及一事,你近几日把潘园占回去了?” 周馥原本是廷尉,最近当了河南尹,上任没多久。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地啊。”邵勋说道。 “那是朝廷的地啊……”糜晃无奈道:“先前只不过是借给我们用罢了。你就是占了金谷园都没人说什么,潘园确实是朝廷的地。” “那我去占金谷园。” “你……”糜晃哭笑不得,道:“罢了。而今在洛阳周边夺占良田的公卿不少,也不缺你一个。周馥那边,不用理会,他就是新官上任,想做点什么罢了。” “手头无兵,还敢在洛阳占地,这些人怎么想的?”邵勋有些叹服。 这些就属于脑子不清醒的人了,还以为大晋朝处于鼎盛时期呢。 “中尉,我占地也是为朝廷分忧啊。”邵勋又道:“刘渊攻并州,百姓纷纷南下避祸。若不将他们管束起来,早晚变成贼匪,自己筑寨聚居,四处劫掠,那成什么样子了?” 刘渊已经正式建国了,胡、晋归附者日众。 他建国的理由十分“充足”:“吾,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 于是定国号为“汉”。 众人请上尊号,即皇帝位。 刘渊谦让:“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称汉王。” 于是即汉王位,大赦,建元“元熙”,追尊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 又,立其妻呼延氏(续弦)为王后。以右贤王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 刘渊并不是唯一一个开国称制的。 在他前面,李雄自称“成都王”,大赦,建元“建兴”。 又废除晋法,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为太傅,兄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 纯纯李家班。 这个政权虽然得到了不少蜀地士人的支持,但还没有国号,看着有点像草台班子的样子。 总之,大晋朝似乎有点不妙了。 有一有二就有三,受刘渊、李雄鼓舞,说不定哪天就又跳出来个人,想要称制建国,割据一方。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你和王夷甫棋逢对手,就该凑一块。”听到邵勋有些无耻的话,糜晃忍不住笑了:“要不你当他女婿吧?” “怎么现在一个个都想替我说亲?”邵勋无奈道。 “你难道真不知道你现在的名气和地位?”糜晃摇了摇头,道:“十八岁的殿中将军,大可挑挑拣拣。王夷甫家其他人我都看不上,但他女儿王惠风不错。虽然是寡妇,但娶回家能旺三代,后院绝对不会失火。” 邵勋懒得说话,我只对皇后有兴趣。 第一百零三章 后妈养的小团体 曹馥府上,庾敳、潘滔等人如约而至。 庾敳熟练地嗑散,飘飘欲仙。 潘滔摆了摆手,示意不要。 另有几个年轻人,包括庾亮、徐朗在内,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但见到潘滔没动静,只能按捺住心思,把目光瞟向那些漂亮的侍妾。 谁知曹大爷挥了挥手,侍妾们陆续离开。 “北中郎将、平昌公模加宁朔将军(第四品),镇邺去了。”大冬天的,曹大爷仍然摇着扇子,侃侃而谈:“温羡受封大陵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仍为冀州刺史。” 平昌公司马模是司空的亲弟弟,原为散骑常侍(第三品),现在当都督了,镇守邺城,直接攫取了最大一块肥肉。 老实说,别人应该会有点意见。 司马腾不想挪个位置吗?并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青州司马略呢?不眼馋邺城? 更别说,司马模什么都没做,屁的功劳都没有,就因为他是司马越的亲弟弟,从一个闲散宗室一跃而为冀州之主。 估计很多人在等着看他笑话呢。 闲散宗室,又没开府,手头能有几個亲信?你控制得了冀州吗? 温羡原本就是冀州刺史。 北征之时,逃回洛阳,然后跟着出征。失败后,逃回老家等着,居然又官复原职,还“从驾有功”,受封爵位。 而说起大晋朝的爵位,那绝对是史上最混乱的之一。 泰始元年,置“新五等爵”——如果算上王,则是六等爵。 王爵仅可司马氏子孙就封,暂且不论——原本只有亲王,后又多了个县王,只有少数人得封。 公(郡公、县公两种)、侯(郡侯、县侯)、伯、子、男五等爵,外姓可封,宗王后人递减爵位时亦可封,如东赢公司马腾。 外姓所封之五等爵,大多数是司马炎开国时所封,一般加开国二字,又可详细分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 五等爵之后,还有乡侯、亭侯、关内侯、关外侯等。 泰始年间(265-274),又有关中侯之类,非常杂乱。 咸宁三年(277),荀勖上奏,认为“五等体国经远,实不成制度”,“然但虚名……略与旧郡县乡亭无异。” 荀勖觉得,五等爵与汉代的列侯分封没什么区别,请“裁度”。最终结果是,公侯仍从旧制,公侯以下基本不封了。即便有,也是公侯后人递减爵位时获得,且无封国,仅享有一些经济利益。 而公侯则是有封土的。侯国即便不满五千户,仍可置军,兵千人。 司马伦僭位时,滥封过一次,甚至连他家奴仆都封爵了。但除此之外,公侯以下很少封,算是把以往杂乱的封爵体系给重构了一遍——实际上,仅有公侯的话,清晰是清晰了,但又偏少。 与温羡一同受封的,还有延陵县公高光等人(食邑一千八百户)。 温羡出身太原温氏,是温恢之孙,高光乃曹魏太尉高柔之子,都是名门世家出身。 他们什么都没做,得了爵位。 从驾出征,拼死力战的将士们却没有得封。 合理,真的合理。 “东赢公腾进安北将军(第三品),并州多事,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场面。”曹馥继续说道。 司马腾乃司马越二弟,司马模之兄,并州刺史、都督。 去年曾经率军击败过邺将王斌,为司马颖的最终倒台立下过功劳。 但没有什么可赏给他的。 将军号看着贵重,但没地盘、没兵,不太实惠。 邵勋之前宁可不升任材官将军,也要继续掌兵,这也是原因之一。 公侯以下的爵位,各种将军号,都是锦上添花之物,不值得花大力气追求。 司马越在二弟、四弟中,最终选择了还没有地盘的四弟司马模去邺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如此一来,从西到东,并州、冀州、青州全部掌握在司马越的三个亲弟弟手里了,如果他本人再拿下徐州,堂弟司马虓在豫州,堂侄司马释还在宛城当都督,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一系的声势非常浩大了。 司马越作为这一系的“家长”,是当之无愧的盟主,虽然这个盟主的军事能力有点弱。 “军司,说这些作甚?”庾敳有些幽怨地说道:“司空到底几时回洛阳?听闻最近有不少士人前往东海,投奔司空,难道他就在东海开府,不管我们了?” “是啊。”庾敳起了头,有人叹了口气,接着道:“如果拿下徐州,司空必然自领徐州都督、刺史,为弹压地面,肯定还要在那边留一段时间,今年还能回洛阳么?” “东平王到底挪不挪窝?早点走,司空早点整顿完徐州,可早点回洛阳。” “我听闻司空给东平王许了兖州,东平王还在犹豫。” “还犹豫什么!再犹豫下去,宣布他是逆臣,诸镇共讨之,司马楙下场更不堪。” “谁说不是呢,希望他能早日想通吧。” 曹馥猛地摇了几下扇子。 众人停下了议论,都看着他。 偌大的东海王集团,现在隐隐分成了东西两部分。 东海王居东海,陪他一起逃难的王承当了东海太守,刘洽负责募兵,成了事实上的中尉。考虑到最近又有很多人前往东海,请求入幕,围拢在东海王身边的士人是越来越多了。 这样一来,当初留守洛阳的人就尴尬了。 以军司曹馥为首,幕僚、朝官十余人,声势不如那边壮,偏偏掌握着兵权,离天子还近,何去何从,确实该好好考虑了。 曾经有人打算东奔徐州,去司空身边做事,被曹馥以洛阳英才不足为由劝阻了。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洛阳留守人员都快成后妈养的了,天天看着东海那帮人围在司空周围拍马屁,自己做什么事司空都不知道,久而久之,前途不妙啊。 其实,这就是派系问题,任何一个团体都难以避免。司马越的不在,恰好又将这个问题放大了。 曹馥很清楚怎么回事,他心中有数,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他们这边的力量,建立更多的功勋,让司空重视。 人嘛,总是更容易看到眼前的人,远方的人容易被忽略。那就用不容抹杀的分量,逼着司空把目光投注过来。 “糜子恢那边,怎么说?”曹馥转向潘滔,问道。 “他二三月间就能出任弘农太守,已经说好了,他愿意争一争西征主帅之位。”潘滔说道。 “那就帮他争!”曹馥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侍奉司空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何伦、王秉想要左右卫将军之职。”潘滔继续说道:“司空还想任用陈眕、王瑚、褾苞等人,此皆禁军旧将,新募之兵里有不少禁军溃卒,他们带起来更方便一些。” “何伦、王秉,目光短浅。”曹馥评价了一句,又问道:“邵勋呢?” “我见到邵勋时,他在禁苑打猎,操练军士。”潘滔回道:“近几日还占了些田地,听闻要置办舞姬、女乐,又让他侄男、三弟入太学挂名……” “就这些?”曹馥问道。 “就这些。”潘滔坦然注视着曹馥,回答道。 “少年郎,骤登高位,经不起诱惑啊。”曹馥叹了口气,道:“也罢。还知道操练军士,这就够了。以后可用美人、钱财结交之。” 潘滔的话,曹馥当然不会全信。 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十八岁的少年,精气勃发,有了地位、权势之后,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沾声色? 曾经极为看好的少年郎,不能这么堕落下去啊。 “王夷甫那边,遣人知会一番。”曹馥又道:“我不想和他争什么。他掌吏部铨选,我不会作梗。我要做的事,他也莫要胡乱插手。元规,你跑一趟。” “是。”庾亮轻声应道。 “军司……”徐朗突然出声。 “何事?” “裴廓、裴遐回来了,司空可能要任用。”徐朗说道。 曹馥默默思考。 裴廓本来就是中垒将军(第四品),若入禁军掌兵,天经地义。 裴遐是王衍女婿,尚未出仕。司空要用他,多半是招入幕府之中。 “王夷甫……”曹馥轻轻叹了声。 这个人,怎么这么能钻营? 司空北伐失败后,他稍稍沉寂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在观望风色。后来发现糜晃、邵勋等人是懂规矩的,就又出来了。 王衍,最会在规矩里玩了,最怕的就是不讲规矩的人。 他最近让原长沙王府文学杜锡出任尚书左丞(第六品),与杜家的关系日益密切。 当然,大家族本就互相联姻,关系扯不断理还乱。 谈不上有多和睦,毕竟有时候关系很好,有时候又因为利益之争而恶化。 但王夷甫真的太善于编织关系网了,像个蜘蛛一样。 与他一比,王敦、王导、王澄等人都得扔。 而王衍在朝堂上的党羽、盟友日渐增多,司空竟然默许了,可见也有投鼠忌器之处。 最简单的,洛阳还需外州供给。 没有王衍招徕的士人子弟入朝为官,大家还认不认这个朝廷,外州能有多少钱粮进京可就难说了。 没干脆利落地打赢仗,就不得不让渡权力,争取更多的盟友,司空也是无奈。 罢了,和王夷甫这个裱糊匠搞好关系,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邵勋那边,派人劝导下。”到了最后,曹馥又忍不住说道:“实在不行,让他娶个妻,收收心。你等帮着留意。” “诺。”众人纷纷应道。 邵勋现在是洛阳小团体里最能打的打手,天天和人抢地,那么贪财,搞得实在难看。 十八岁的殿中将军,娶了妻子后,自然会走上正轨——呃,被动走上正轨,因为正牌妻子会把妖艳贱货们治得死死的,牛奶只能归她吃,她嘴里漏出来的,才能轮到妖艳贱货。 “散了吧。”说完最后一件事,曹大爷精力有些不济,挥手道。 第一百零四章 宜阳 永宁二年(305)正月未过,邵勋便拉起部队西行。 糜晃被催得受不了,最终带着长子糜直以及两百糜氏部曲,一起西行。 以洛阳为中心,东西向的道路大致分为“成皋道”(东)和“崤函道”(西)。 前者是一条位于芒山(邙山)北麓、黄河南岸的滨河大道。特点是地势平坦,快速便捷,前往荥阳等地非常容易。 成皋是这条路上地势最险要的地方,附近历朝历代都建关隘,如成皋关、虎牢关、汜水关等,关隘地点或不太一样,但核心都是依靠嵩山余脉与黄河,依山滨水而建。 崤函道就要艰险多了,毕竟这里处于豫西山区,不是很好走。 准确来说,崤函道是一个统称,又可细分为东半部分的崤山道和西半部分的函谷道,以陕县为分界点。 崤山道还可分为南北两道。 南道通行条件最好,沿着洛水河谷走,直抵宜阳,故又名“宜阳道”。 “自周以来,长安、洛阳间的驿道就没怎么变过。”糜晃一边走,一边对邵勋说道,时不时还扭头看向身后的长子糜直,看看他有没有在听。 糜直从滨海平原来到豫西山区,一时间有些新奇,盯着山川的次数多了些,已被糜晃教训了好几次。 邵勋其实同样兴致盎然。 第一次离开洛阳城向西,他有种开新地图的快感。 “山川河流就这样,便是想改道也不行啊。”邵勋说道:“仆闻建安十六年(211),曹孟德为讨关中,开崤山北道。现在就这一南一北两条道了吧?” “嗯。”糜晃点了点头。 邵勋思虑了一下,他总觉得还有第三条道,后世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好像是沿着黄河南岸,绕一个大圈,经“中流砥柱”那个地方,直抵陕县,但应该很不好走,车辆是没希望了,人、马估计也很危险。 “宜阳其实一直在洛阳控制之下。”宁静的山谷间,除了部队行军的声音外,就只有糜晃那标志性的公鸭嗓门了:“每次西兵攻洛阳,宜阳都要大战一番。司马乂秉政那会,皇甫商就在此与张方打过数场。” 宜阳是弘农郡最东边的一個县,因崤山南道尽在其境内,故十分紧要,战事一场接一场,十分惨烈。 以至于官员们都不愿在此当官,能推就推,不能推就弃官而走,小命要紧。 “宜阳还有多少人?”邵勋看着清澈宽广的洛水,以及两岸的河谷平原,道:“一路行来,渺无人烟。偶有一些百姓,看到咱们也像躲瘟神一样,跑得飞快。” “我亦不知。”糜晃叹道:“走吧,前面就是宜阳城了。” 邵勋点了点头,将一份写满蝇头小字的绢帛收起,放入怀中。 这是裴妃给他准备的“小抄”,详细记载了从《战国策》、《史记》等典籍中摘出的有关宜阳的一切——从战国韩邑开始,到秦武王使甘茂伐韩,乃至本朝隐士孙登所居的宜阳南山,应有尽有。 以后得专门养几个人研究这些史料了。 史料并不单纯是历史,有时候还和军事有关,比如古人走哪条路线,为什么这么走。他走这条路的时候好走么?遇到了什么困难?天气怎么样?等等一堆东西,都有参考价值。 宜阳城已经不存在县令了…… “恭迎府君。”宜阳县品阶最高的县丞齐顺躬身作揖,大声道。 在他的带领下,身后的吏员们亦纷纷上前行礼。 声音有点稀落,因为就连吏员都没几个了。 “诸君辛苦了。”糜晃下了马,看着破破烂烂的城墙,有感而发:“在这当官做吏不容易吧?” 齐顺等人面面相觑,这话叫他们怎么接? 邵勋呵呵一笑,下了马。 大军脚步不停,继续前进,往宜阳县城的方向而去。 王国中军原本三千三百余,这几个月补全编制至三千六百,另有辅兵三千,押着辎重车队跟在后面。 银枪军六百人、教导队二百骑也来了。 外加配属给他们的王国军上、下二军兵士三千人,这次出动的总兵力逾万,可能是王国军正式改组前的最后一次战斗了。 “宜阳可不小啊,六百石县令都不要了。”邵勋看着县城外缘城开垦的一小片土地,笑道。 国朝县分三个等级,诸县令、长、相,第八品,相当于邵勋现任的中尉司马。 诸县令秩六百石,第七品。 诸县令秩序千石者,第六品,相当于邵勋即将担任的殿中将军,以及王国军的诸军将军。 把县令看作小官,那是不科学的。 大名鼎鼎的护匈奴中郎将长史也不过相当于中县县令。 幕府内呼风唤雨的从事中郎以及各位公主们的驸马,也不过相当于大县县令。 能舍弃县令跑路,足以说明此地战事的激烈程度。 根据裴妃的小抄,宜阳县原本户册上超过三千户百姓,是标标准准的第七品、六百石县令——县千户以上,皆称令,不满千户为长,如果这个县恰好是州治或郡治,则满五百户就可称县令。 户籍上有三千户,实际数量可能翻一倍还多,但经历了张方祸害,宜阳县现在的实际人口能有一两千户就不错了。 “百里长吏,亲民之要也,不可或缺。”糜晃摇头道:“吾必上奏朝廷,新委任一令,尔等稍等月余便可。” 人选其实已经有了,黄门侍郎潘滔介绍了从弟潘思出任县令,军司曹馥没意见,糜晃也同意了,并报知司空知晓。下面就是走流程,王衍那边不卡,最多一个月就能走马上任。 邵勋默默盘算着。 县令有了。 县里的“上佐”肯定也被瓜分了,和他没关系,如丞、尉、方略吏——县丞齐顺本来就在。 其中,中小县的丞、尉皆为第九品,是官。 方略吏不是官,排在丞、尉之下,但县令无权自辟,亦为上佐之列。 上佐之外,还有“属吏”。 属吏又分“纲纪”、“门下”、“诸曹”三大类,几十个人还是有的。 这些都不是官,而是时人俗称的“县吏”,大部分是地方豪强的自留地——理论上来说,县里的所有吏职都是一种徭役,没工资的,白干活,至于是不是真白干,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属吏全部由县令自辟,这是关键。 邵勋看中的是两个职位:贼曹的主官贼捕掾、兵曹的主官兵曹掾。 贼捕掾顾名思义,抓捕盗贼。 这会的坞堡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脱不了“盗贼”的帽子。 因为他们会抢劫过路商旅,抢劫没有加入坞堡的百姓,甚至是其他坞堡。 兵曹掾掌“兵丁征输”。 之前历次洛阳大战,一大堆县兵是谁送来的?其实就是县里面的小吏兵曹掾下乡征发,然后送到洛阳绞肉机里面去消耗。 兵曹掾人头熟,与地方豪强有交情,吃得开,经常成批成批地拉走庄客、部曲。因此,这个职位一般人还干不了,非得有很强的社会关系网才行。 但宜阳县的生态已经完全变了。 很多坞堡主甚至原本就是县里的小吏,一看打仗打得厉害,撂挑子不干了,自己回乡聚集庄客耕作,聊为自保。 邵勋完全不需要他们来帮忙征兵,因为自己有兵…… “中尉……”邵勋来到糜晃身后,低声提醒道。 “放心,哪怕县令没来,先给你安排好贼捕掾和兵曹掾。”糜晃扭头看着邵勋,犹豫再三后,问道:“银枪军与张方厮杀过,洛阳不少人都知道,突然不见了,会不会不太好?” “养不起,解散了。”邵勋大大咧咧地说道:“这年头经常解散部伍,寻常事啦。” 糜晃被他的无耻逗笑了,又问道:“你打算攻哪些坞堡?” “坞堡不打,打贼寨。”邵勋说道:“贼寨人少,也没坞堡那么坚固,找几个有水有田地的贼寨挑了,自己占下来,再招募流民屯垦。” 糜晃点了点头。 流民不是问题,洛阳周边现在就有不少来自并州的流民,且数量还在持续增加之中。 “但你得帮我压服那些坞堡主,不然怕是难以筹集钱粮。”糜晃认真地说道。 “好。”邵勋直接答应了下来。 你帮我我帮你,这才正常。 况且,坞堡主不是不纳钱粮,事实上他们是交的,甚至愿意出兵。 问题在于比例,糜晃想要更多,这个就需要谈了。 至于邵勋自己招募的流民,主要是养银枪军。 银枪军士卒半脱产、半屯田。 另外每兵还有五户流民提供钱粮支持,尽量减少银枪军士兵干农活的时间,增加训练频次。 考虑到最花钱的武器、甲胄已经解决了,这个体系是可以维持下去的,前提是有官面上的保护伞。 说白了,这就是他在极端情况下的备用方案。一旦情况有变,瞬间控制整个宜阳县,拉起六百训练充分的银枪军士卒,外加大量流民组成的民兵。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就是一支加强版的乞活军,独属于他一人的部队。 而在此之前,他尽可以继续挖大晋的墙角,利用殿中将军的身份,倒腾真正的流民军很难得到的优质武器、甲胄。 总之,司空伱老人家让我继续当打手,不让我外放,我认了,但也别怪我准备了备用方案。 再者,这年头官员、军将的亲族在外头大建坞堡、蓄养宾客的多了去了,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爱咋样咋样吧。 糜晃、邵勋入县衙后,立刻喊来县丞齐顺,仔细打听本地情况。 时间不多,军队拉出来消耗也不小,还是得速战速决。 西晋县一级官吏 下班后码了几个小时字,累了,换换脑子,写个西晋州、郡、县三级政府的架构。 之所以弄这个,是因为我发现有些读者在用东汉的官制套西晋。 或许是三国比较热门吧,大家对那时候的制度比较了解。 但我要说,西晋官制确实有很多与东汉相同,但毕竟演化了魏、晋两朝,改动不小了,不宜生搬硬套。 先从县一级开始。 一、主官名号 曹魏时期,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县令相六百石者,第七品;诸县长令相,第九品。 西晋时期,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县令相六百石者,第七品;诸县长令相,第八品。 《北堂书钞》七八引晋令:“县千户已上,州郡治五百以上,皆为令,不满此为长。” 县为国者为相。 因此,县一级最高长官的名号有三個:长、令、相。 二、职权 县令,职掌一县,职事最烦。 劝农、劝学、诉讼、收税乃至兵权等等,全部由县令做主,比后世其他王朝的县令权力大太多了。 比如,后世其他王朝县令没权处决囚犯的。但西晋的县令长“操刑杀之柄……令长断狱不但不待牧守覆案,且有上汤杀囚之俗也。” 再比如,西晋的县令还有兵权,这又是其他王朝县令所不具备的。 “令长之职,于县事无所不综,兵政自不例外。” 有的县令,会加将军号,这是三国以来的老传统了。 吕蒙,以平北都尉令广德长,后拜偏将军,领寻阳令。 本书中出现的乔智明,当县令时加殄寇将军。 南朝宋沈攸之,起为龙骧将军、武康令。 南朝齐萧赤斧,出为建威将军、钱塘令。 南朝梁沈瑀,起为建武将军、余姚令。 等等,不一一列举。 简单来说,至唐代,县令的职权就被阉割了不少。到明清,继续阉割,百里侯难副其实,县令之职也没有魏晋时被人看重了。 三、县佐吏 1、丞 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其丞、尉第八品; 县令长相六百石及以下者,皆第九品。 目前可以考证到的是,西晋还是置县丞的,《晋书》提及:“范广为堂邑令丞……” 这是西晋末年的事情。 东晋有没有县丞,不好说。 南朝宋《宋志》:“(晋)后则无复丞,唯建康有狱丞。” 2、尉 官品参照上条。 大县置二人,次县、小县各一人。 洛阳置六部尉。 江左之后,建康亦有六部尉,至迟晋成帝咸和六年(332)时已有七部尉,自此未变。 七部尉:江尉在三生渚,西尉在延兴寺后巷,东尉在吴大帝陵口,南尉在草市北,北尉在朝沟村,左尉在清流溪孤首桥,右尉在沙市。 3、方略吏 县置方略吏四人,无品,吏职,但“不与县吏主簿功曹等同列,而与县尉另成一节。” 县丞(官)、县尉(官)、方略吏(吏)皆为一县之“上佐”,县令无权自辟。 四、县属吏 1、纲纪类 功曹、廷掾(只有西晋有,东晋没有)。 2、门下类 主簿、录事史、主记室史、门下史、门下书佐、门下干、门下游徼、门亭长、门下议生、门下循行等等,不一一写出了。 3、诸曹 户曹、法曹、金曹、仓曹(东晋时可能已改名仓督监)、贼曹、兵曹、狱曹、狱小史、狱门亭长、都亭长、驿吏、劝农、校官掾等等,不一一列出。 以上所有“属吏”,全由县令自辟,朝廷不管。 这些属吏全是一种徭役,没有工资。 《晋志》、《宋书·谢方明传》、《徐裕传》、《梁书·安成王秀传》等都提到了这些吏员是没有工资的,以至于刺史、太守看不下去,上奏朝廷为他们讨钱,不成功,梁安成王“简府州贫老单丁吏,一日遣散五百余人”,“百姓甚悦”。 当县吏成了一种苦差事,变成了“力役”,大概是因为有油水的都被豪强占了,剩下的要自己贴钱上班。 五、特殊职位 1、关谷塞道诸尉,第九品。 这个只有在该县有关隘的时候才会设立,归县令管,有兵。 这又是西晋县令权力大的佐证之一。至少在唐代,开元六上关、十三中关之类的关隘,县令无权管,也指挥不了驻扎于此的兵,明清就更不用说了。 2、县参军 县令加将军号时置。 完。 有空再写郡、州级别的官吏设置。 第一百零五章 云中坞 天空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劲吹之下,直往人脸脖子里钻。 崎岖的山道之上,大群武士正在进军。 他们器械齐全,装备精良,面容更是严肃无比。 但看起来也不是很紧张。 银枪军六百将士是上过阵的,还不止一次,虽然打的仗都有点取巧,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积累出一定的自信,特别是在面对贼匪的时候。 教导队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都是各队挑选的精兵,打仗经验十分丰富,当然不会把小场面放在眼里。 上山这条路明显有人工开辟的痕迹。 最初可能是野兽趟出来的,后来变成了山上众贼匪行走的通道。 贼匪下山的原因是——种地。 抢劫也是有的,但光靠抢劫养不活自己。为了生活,每个人都打几份工,都身兼多职:农民、土匪、商人等等。 山道之外的密林里,还隐隐约约有人活动的痕迹。 那是银枪军和王国军的斥候,一共数十人,早早就上了山,仔细搜检各个适合藏兵的地方,以免被人埋伏——虽说真被埋伏了也没什么,山寨内就百十号贼兵,能怎样? 雪越下越大了。 贼人看样子今天不会下山了。邵勋已经远远看到了山寨那粗犷的墙体,以及围墙内部那袅袅升起后,又很快在寒风中飘散的炊烟。 “催一催辅兵,让他们快上来。”邵勋吩咐道。 “诺。”战场信使很快离开。 辅兵当然是王国中军的辅兵了,银枪军还没配这玩意,此时只是借调罢了。 吴前在后方督带五百辅兵,人人气喘吁吁,扛着梯子(爬墙)、大斧(斫门),背着火油(纵火)、门板(跨壕)等等杂七杂八的物事。 另有百余匹驴马骡等役畜,背着箭矢等消耗品。 至于食水,只能士兵自己随身携带,一般就几天的干粮。 攻坞堡的现实困难就在这里。 地形狭窄,展不开兵力,来一万人和一千人的效果,差别不大。 道路崎岖难行,辎重车辆没法上山,负重之下的骡马一不小心还会滚落山谷。 作战无法持久,几天的干粮吃完,就得下山,或者山下的人送上来,消耗很大。 如果没法一鼓而破的话,基本就只能谈判了。 坞堡主象征性交点钱粮,送质子,表示恭顺,进攻方见好就收吧。 当然,这是豫西山区的坞堡,平原地带的容易展开兵力,但人家的规模也更大。 山里面的坞堡可能就聚集着几百户人,但平原上的可不止。 后汉末年,满宠在河南连下二十余坞堡,得民二万户。 这还是坞堡尚未大举成风的汉末呢,平均一个坞堡就一千户了。在这会,三五千户人的坞堡都不少见。 “快点,快点!”吴前脚底一滑,老腰差点闪了,连滚带爬起来后,不住催促道。 常见的攻城器械没法用,只能靠这些梯子了,如果前面开打,他们还没赶到,今天不掉几個脑袋是难以收场的。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正当辅兵们加快脚步,闷头赶路的时候,前方山林间传来了惨叫声。 吴前心中一个咯噔。 他很清楚,那是斥候在杀人,但手底拖泥带水,让人叫出声了。 果然,片刻之后,寨内响起了清脆的铜锣声,那是有人在示警。 吴前低声骂了句,大声道:“快,别小心翼翼了,都给我冲,快点!” 一时间人喊马嘶,粗重的呼吸声、沙沙的脚步声随处可闻。 辅兵们不再遮掩身形,奋起余力,加快速度冲向山寨。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当吴前背着一袋伤药赶到前边时,银枪军已经展开了战斗。 两百余名刀盾手、长枪手身披铁铠,阵列于前,正对着大门方向。 三百多名弓手手持步弓,瞄着墙头,连连施射。 吴前一时间看愣了。 终日在辅兵里头厮混,已经很久没看到战兵操练了。怎么一下子蹦出来这么多穿铁铠的重甲步兵,将军从洛阳武库倒腾了多少东西啊? “嗖!嗖!”一支支箭破空而去。 贼寨墙头一开始还有寥寥七八个弓手还击呢,很快就在大规模的箭雨覆盖下,惨叫着跌落墙头。 吴前知道,银枪军不是一般的军队。邵将军要求所有人都要练习射箭,成军一年以来,大部分人的箭术很差,只能说会射箭,谈不上精通。但三百多人一齐施射,打的还是小小一个贼寨,已经不需要你射得有多准了,铺天盖地的箭矢飞过去,贼人在低矮的墙头完全立不住脚。 鼓声响了起来,所有人齐声大喊了一声“杀!” “辅兵,填壕,架梯!” “第一队刀斧手,斫门!” “第二队、第三队准备登寨。” “第四队、第五队继之。” “第六队、第七队列阵等待。” “八至十队,停止齐射,以队为单位,轮番施射。” 督伯金三涨红着脸,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仔细看看,身躯似乎有轻微的颤抖。 那不是怕,金三属于傻大胆,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怕,那是兴奋或激动。 邵师站在一旁,没有干涉,任凭他自由发挥。 同为督伯的陆黑狗带着弓手,同样在执行他的命令。 金三没飘到天上去,已经算他身材敦实,体重够大了。 银枪军士卒们入伍时或许什么都不会,训练起来经常让人气得七窍生烟,但有一点,服从性好。金三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执行起来丝毫不打折扣。 命令一下,门板已经铺在窄窄的壕沟上,甚至还垫上了茅草。 刀斧手们如出笼猛虎一般,直冲寨门。 有人拿大斧劈开木门,有人拿绳索绑缚于门上,然后让骡马拉拽。 木梯也架好了,两队甲士手持短兵,快步冲了上去。 城头终于出现了守兵。 他们冒着银枪军弓手的箭矢,大喊大叫,试图将木梯推倒。 还有几个幸存的弓手射箭还击,制造了几声闷哼。 很少有人不怕死。 银枪军士卒入伍前,要么是集市里搬运重物的苦力,要么是码头上卸货的力工,要么是伊水、洛水上的纤夫,都是普通人,基本没见过杀伐场面,军事技能更是接近于零。 一年时间,即便打了几次烈度不大的战斗,也不足以将他们训练成勇猛无畏的老兵。 但在严格到严酷的军令之下,纵然心中害怕,这会仍然下意识冲了上去。 服从命令,几乎成了本能——当然,不服从也不行,教导队那帮杀人如麻的狠人正盯着他们呢,后退者死! 敌军幸存的弓手很快被消灭干净。 邵勋也拿起步弓,找了找手感,三箭毙杀三名守兵精锐——只有他们三人身上有铁铠。 墙头很快展开了短促血腥的战斗。 一开始,双方还互有伤亡。就邵勋所见,银枪军这边大概有七八人栽落墙头。 但随着时间推移,训练、装备乃至配合方面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贼人一个个被斩杀,痛苦惨叫。 银枪军甲士越打越有信心,越打越勇猛,很快就把梯子提了上去,架到墙内,汹涌而入。 “轰!”就在这时,已经被斫得面目全非的寨门,在几匹挽马的拉拽下,轰然倒地。 寨外的军士们齐声欢呼。 邵勋也哈哈大笑,欺负小朋友挺爽的。 首次担任前敌指挥的金三看到寨门破开后,立即下令所有人都冲进去,迅速结束战斗。 邵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陈有根。 陈有根会意,带着二百名教导队长剑手上前列阵。 如果有可能的话,任何时候都要尽量保留充足的预备队,即便用不上。 金三第一次独立指挥,着急了,后面会提醒他。 王国军的辅兵们也列起了阵。 他们没有甲,只有一杆木矛,战斗力相对差一些。这会看到银枪军战兵三下五除二破寨而入之时,颇有些震撼。 这就是一年前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苦力? 当然,他们只能看到表面。 真实情况是,这些兵一开始确实没有什么军事技能,但并不代表他们一无是处。 码头上的力工,搬运货物时,往往十几人甚至几十人一群,互相之间配合默契,效率很高。 拉纤的纤夫同理,十几个人之间,如何分工协作,都有讲究。 简而言之,他们其实是有一定组织度和分工协作意识的。 现代工业社会,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工业生产中的一环。整个社会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大家各司其职,在生产生活中,每个人都习惯了分工协作。 这是什么?这就是组织度。 工业国家比农业国家强的不仅仅是生产力,他的每个国民都被驯化出了相当的组织度。在工厂里能分工协作,上了战场一样可以,比自由散漫的农民强多了。 这就是隐藏在水面下的秘密。 战斗很快结束了。 金三入内巡视了一番,然后出来禀报:“邵师,我部共杀敌四十四人。战死什长一员、伍长两员、兵九人。” “负伤者呢?”邵勋问道。 “一共十人,都是小伤,不碍事。” “战死者遗体收敛,伤者尽快医治。另,清点俘虏及缴获。” “诺。” 邵勋没有立即入寨,而是登上更高处,俯瞰周边。 贼寨名“云中寨”,名字很响亮,但邵勋却看笑了。 他笑贼众无谋少智,没好好利用周围的地形。 如果将山寨扩建一下,即可东、西、南三面临沟,北枕洛水。其中,西侧壕沟深七八米,宽近二十米,乃天然形成。东、南两面则可人工改造,深挖壕沟,用吊桥通行。 简单来说,山寨位于一座土塬上。 塬这种地形,在西北地区很常见,弘农也很多,说白了就是高出地面的一块台地,人们可在上面耕作、定居。 有的土塬两两相望,中间是一条深深的沟壑,驿道往往修在沟壑中。 土塬万般好,唯有一点比较致命:缺水。 当然,弘农的土塬又比后世陕北地区强太多了,至少这里草木茂盛,森林密密麻麻,一片连着一片。在塬上打井,应不至于像陕北黄土高原上的旱井那么困难。 而且,土塬北面就是水势雄浑的洛河,东北面是渠谷水,挖井取水并不难,足够百姓生活所需。 但种地的话就要下山了。 洛水南岸、渠谷水两侧零零散散开辟了部分农田,应该是云中寨贼匪及其家属们耕种的。 白天沿着南侧山坡下来种地,傍晚收工回寨。 这里,其实很适合建坞堡啊——大体位置在后世宜阳县张坞镇西南的苏羊寨,即南北朝时“云中坞”所在地,《水经注》有载“洛水又东,渠谷水出宜阳县南女几山,东北流经云中坞,左上迢遰层峻,流烟半垂,缨带山阜,故坞受其名。” 此时尚未建,因石材资源丰富,南北朝时云中坞曾豪横地用花岗岩做寨墙以及上下山坡的台阶。 这个地方,他要了。 贼寨只有百十户人家,其实绝大部分地面并未用到,任其长满草木,稍稍扩建一下,住个千余户不成问题,甚至更多也住得下。 这就能养两三百半脱产士兵了。 好地方!以后就命名为云中坞。 第一百零六章 杜尹 “寨主何在?”邵勋进入寨子后,第一句话就是找人。 所有人都看向墙边的一具无头尸体。 很好,省得杀了。 其实杀不杀都问题不大。百十户人家罢了,将来塞个千余户并州流民过来,他们一下子就被稀释了,翻不起大浪。 “金三。”邵勋唤道。 “在!” “即日起,你为云中坞坞主,率一至三队及本幢所属散卒,屯于此处,且耕且练,勿要令我失望。” “诺!”金三大声应道。 “其余人,随我下山。”邵勋丝毫不停留,直接吩咐道。 “啊?邵师,不吃些食水再走?贼寨内还养了一些牲畜,正好宰杀。”金三吃惊地问道。 “牲畜宰杀了多可惜。”邵勋摸了摸金三的头,哈哈一笑,道:“还有,不叫‘贼寨’,叫‘云中坞’,你既是银枪军督伯,又是坞主,切记。” 说完,直接走了,一点不留恋。 此地位于宜阳县西南,距县城三十里上下,不算远,也不算近。如果一路疾进,今晚就能赶到那座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破烂县城内。 但他今天不去县城,而是前往一泉坞汇合糜晃统率的大军。 一泉坞也叫一合坞。 《晋书》有载:“一泉坞,在宜阳西南洛水北原上。又名乙泉戍。” 《水经注》:“洛水又东,经一合坞南。城在川北原上,高二十丈,南、北、东三箱,天险峭绝,惟筑西面,即为合固。一合之名,起于是矣。” 和云中坞一样位于土塬上,大概用水充足的缘故,唐代甚至将宜阳县县治改到此处,并命名为“福昌县”。 福昌之名,由此而来,大致位于今宜阳县韩城镇福昌村一带。 一泉坞经营的年代很长了。 最早在三国时期,杜恕任弘农太守,就开始营建一泉坞。从此以后,一直掌握在杜家人手里。 目前坞主/坞堡帅是杜恕之孙、杜预幼子杜尹。多年来一直在一泉坞耕读,观望天下形势。 张方数经此地,都对这个乌龟壳一样的堡垒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不管了。 当然,杜尹也很会做人,每次都奉上部分钱粮,态度十分恭敬。再加上他京兆杜氏的身份,都是关中老乡,张方还能怎么办?收钱走人,如此而已。 很显然,祖籍关中的杜尹已经是宜阳的地头蛇、坐地户了。他甚至谋求过弘农太守的职位,只不过让糜晃截胡了,心里微微有些不爽。 今天糜晃率大军来“拜访”,心中就更不爽利了,只是不表露在脸上罢了。 邵勋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大军驻地。 当他策马而至之时,王国中军数千将士齐声欢呼,让正出坞拜会太守的杜尹大为惊讶。 “此金甲武士,何人耶?”他看着糜晃,问道。 “殿中将军邵勋。”糜晃捋着胡须,呵呵一笑,道:“东海朐人,勇武绝伦。” “竟是他!”杜尹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追问道:“可是殿中擒长沙王之小将?” “正是。”糜晃笑道:“天子御赐礼服、宝剑、金甲,彰其为‘擎天保驾功臣’。” 杜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大兄、尚书左丞杜锡曾跟他提过此人,说司马越帐下诸督、将皆了了,唯此人凶悍嗜杀,敢打敢拼。不但掀翻了长沙王,连上官巳、张方等人都没在他手里讨着便宜。 初听之时,杜尹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见到真人,他信了。原因很简单,此人得军心。 没带过兵,没亲自管理过成千上万人,你很难体会这种所有人都对着你欢呼的感觉。 幸好他是殿中将军。 不然的话,跟着糜晃来弘农,加個将军号,划个防区,他们这些坞堡主就难受了。你说和他硬顶好呢,还是花钱消灾? “真虎将也。”杜尹赞叹道。 糜晃高兴地笑了,道:“若非弘农多事,我也不会把他叫过来了。” 多事?杜尹心中暗暗揣摩,又偷偷观察了下糜晃的脸色,没看出什么来。 严格说来,他们这些坞堡主身上都背着事。 有没有劫杀过商旅?多多少少有过的,主要是实力较弱的小股行商或商团。 有没有抢劫过百姓?那太多了,逼着他们成为坞人是每个坞堡主都做过的事。 有没有火并过其他坞堡?那当然也是有的。 坞堡与坞堡之间,关系很微妙,互相劫掠乃至攻杀并不鲜见。 只要朝廷认真查,总能查出问题来。 杜尹出坞之前,就已经与三兄杜耽商议过了,觉得糜晃此来说穿了就是“钱粮”二字。为免造成冲突,不如拿出一部分钱粮送他好了,就当打发叫花子。 一泉坞离宜阳县城就十几里,占的都是肥沃的水浇地,其中很多田地的来源不清不楚。张方数次过境,横扫宜阳,他们又在关中大军撤走后,趁机收了不少地,这都是有问题的。 花钱消灾看似憋屈,但其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想到此处,杜尹又看了眼策马向这边而来的邵勋,最后看向坞堡角楼方向——三兄杜耽正披挂整齐站在上面。 一旦打起来,势必死伤惨重,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禀中尉,仆已率军攻破云中寨,俘斩数百。”下马后,邵勋大声禀报道:“今晚且休整一夜,明日仆再整军西行,攻其余诸寨,定要让其尊奉中尉号令。” “辛苦了。”糜晃点了点头。 杜尹眼皮子跳了跳。 他知道邵勋在吹牛,万余兵马,全部消耗干净了也攻不破全宜阳的坞堡。 但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万一他先拿一泉坞开刀呢?即便侥幸守住了,也会实力大损,能不能在宜阳立足就很难说了,毕竟宜阳不止他们一个坞堡。 “云中寨我素有耳闻。”杜尹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为首者乃几个积年老贼,多年来招募亡命,劫杀商旅,并强逼良家子为其耕种,渐成气候。将军破此寨,当是为民除害矣。” “哦?杜公竟知此寨?”邵勋奇道:“却不知洛水之畔还有几个贼寨?” 杜尹沉吟片刻,方道:“洛水膏壤,民风淳化。有杨公坞、合水坞、一泉坞等堡壁,皆尊奉王法,户调、田课从未短少,部曲儿郎送上阵者更是不知凡几,可谓尽矣、全矣。” “也就是说,除一泉坞、合水坞、杨公坞之外的皆是贼寨?”邵勋问道。 杜尹皱了皱眉。 这厮咄咄逼人,难道真不把宜阳“父老”放在眼里? 糜晃站在一旁,左手抚着刀柄,右手轻捋胡须,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们的话。 良久之后,杜尹舒了口气,道:“并非都是贼寨。” 邵勋心中有点数了。 这个坞主杜尹,看样子性格并不强硬。他刚才问的那种话,换做脾气暴躁又比较勇武的坞主,怕是已经勃然作色,可杜尹却生生忍了。 坞堡与坞堡之间,固然会互相攻杀,但互相联姻、互为奥援的也不少,有些小坞堡甚至会依附大坞堡。一泉坞的规模,在宜阳县算是比较大的,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又怎么可能没有附庸? 邵勋若把这些小坞堡都挑了,一泉坞是阻止呢,还是默认? “既非贼寨,为何不来见府君?”邵勋逼问道。 “这……”杜尹的脸色有些难看。 邵勋心中暗哂,杜尹这性子,有点软弱啊。现在还好,若换到永嘉之乱时期,你纵然手握一泉坞这种大势力,怕是也顶不住一波接一波的攻击。 绵羊是带领不了狮子的,也练不出什么精兵。 到最后,要么部曲不能打,被人攻破坞堡,要么引强兵为援,但有可能被鹊巢鸠占哦。 大晋末年这个世道,弱者是不配活着的啊。 邵勋、杜尹就这样互相看着,气氛有些微妙了起来。 “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糜晃好像刚发现邵勋、杜尹之间的不对劲,连忙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摇头失笑道:“多大点事。不就见一见宜阳诸豪杰嘛?世甫,伱名动乡里,人头熟,就由你知会各家坞堡帅,令其来一泉坞会面,如何?我在洛阳数年,任事勤谨,并非什么贪暴之辈,稍一打听便可知晓。今国事维艰,开支浩大,用钱之处极多,我不过是讨些钱粮,以支国用罢了,于尔等何伤耶?” 杜尹本来就有出钱的心理准备了,这会听糜晃这么一说,便就坡下驴,叹道:“府君确实是至诚君子。也罢,我这就遣人至各坞壁通传。” “若天下多几个世甫这样的人,大晋中兴有望矣。”糜晃赞道。 艹!邵勋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老糜,啥时候把王衍的话学过来了? 话说开了之后,气氛便松快多了。 不一会儿,一泉坞大门洞开,杜耽亲自送了一批猪羊、酒肉出来劳军。 双方言笑晏晏,仿佛之前的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邵勋抽空把陈有根喊了过来,低声吩咐道:“黄彪、高翊二人一会会拣选三百突将,你带教导队与他们汇合,把所有能骑的都带上,今晚去金门山,把山上一个贼寨挑了。” “诺。”陈有根立刻应下了。 “你就不问问山上有多少人?”邵勋笑骂了一句。 “撑死了百十人罢了。” “有两百上下。”邵勋说道:“若偷袭不成,就不要硬来了。过几日我自领大军而去。” “定不劳将军亲至。”陈有根笑道。 “好,那就静候佳音了。”邵勋拍了拍陈有根的肩膀,道:“我不贪心,在宜阳建两三个坞堡就可以了。” 根据向导的情报,洛水一带大大小小的贼寨有十几个,其中条件最适合建坞的有三处。 云中坞已拿下。 金门寨位于后世洛宁县陈吴乡大原村附近的金门山上,在云中坞西南四十里。 这两处之外,还有一个檀山寨,位于后世洛宁县长水镇后湾村西、洛河北岸的龙头山上,人也不算多,即便小股精锐打不下来,大军一至,也能轻松攻下。毕竟这只是贼寨,不是坞堡。 檀山、金门、云中三坞堡,从西南向东北,顺着洛水一字排开,相互间隔四十里左右,非常适合屯垦、练兵。 邵勋得感谢世道还没特别乱。 等到永嘉之乱后,这些贼寨多半会被人攻取,然后扩建、改造成更为坚固的堡垒,聚拢流民,且耕且战。 而如果等到南北朝时期,坞堡数量更是暴增,简直每一处犄角旮旯都建了堡垒——《晋书·苻坚载记》中提及,关中三辅地区“坞壁三千余所……相率结盟,遣兵粮助坚。” 穿越到那个时候,真的欲哭无泪。 光三辅地区就三千多座坞堡,密度大得惊人,怕是甫一登场,人就失联,再回首已在坞堡为奴。 陈有根离去后,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浑身血污的他回来了,马鞍下挂了好几个头颅。 一番禀报后,邵勋得知贼寨已拿下,突将、教导队总共折了四十几个弟兄,其中有十余人是夜走山路摔死摔伤的。 他没有耽搁,立刻让陆黑狗带三队银枪军士卒前往金门寨,替换留守突将。 开局非常顺利,很好。 第一百零七章 富婆通讯录 二月二,龙抬头,一般而言,已是春播的时节。 事情谈妥之后,一泉坞上下便不再紧张。庄客部曲们放下武器,开始准备春播的诸项杂事。 邵勋沿着坞堡走了一圈。 这些堡寨,所恃者唯险罢了。 一泉坞所在的台地,高四五十米,三面孤绝,只有一条斜坡可以上下。 攻城器械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人命堆。 沿着斜坡往上攻,无遮无挡暴露在敌方弓弩之下——如果他们有弩的话——这就是一条血路。 如果对方再用点檑木、滚石,伤亡就更大了。 等攻到坞堡下,架梯蚁附,百战精兵被人从城头推下,非死即伤——坞堡城墙看样子有三丈高的样子。 确实不值得正面强攻。 要么偷袭,要么谈判,对方交点钱粮,送个质子,再允诺出兵帮你打仗,就完事了。 杜家不是没根脚的人。 已故的杜预名声极大,长子杜锡为尚书左丞,次子杜跻为新平太守,杜耽、杜尹虽然在家耕读,但得官也很容易——若非糜晃横插一脚,杜尹多半已是弘农太守。 这样的家世,又有如此硬实力,能和平解决是最好的。 毕竟,带兵的这两位,一个即将上任弘农太守,一个很快就是殿中将军,都是朝廷官员,不是贼匪,还是要讲点规矩的。 “我帮你要了三万斛粮,够用吗?”宜阳县诸坞堡帅基本都来了,与他们吵嚷了半天后,糜晃出了大帐,拉住邵勋谈事。 “我只要两万斛粮就行了。”邵勋说道:“无需一次给足,每月送一点就行。剩下的一万斛,能不能换些耕牛、农具、种子?” “这些东西,大家都缺啊。”糜晃说道:“能大批自造农具兵器、养蚕织布、驯化小牛的,全县也就一泉、合水、杨公三坞堡能办到。” “能不能想想办法?”邵勋问道。 “尽量吧。”糜晃点了点头,道:“我新官上任,杜耽、杜尹兄弟怎么着也得给点面子。不过,小郎君你是不是摊子铺得太大了?占地建坞,蓄养宾客,很多人都在做,但像你这般着急的,却也不多见。就像你刚打下的云中寨,先安置两三百户人,慢慢来,花個几年时间站稳脚跟,再一点点扩建,不好吗?宜阳这些坞堡,不都是这么来的?一泉坞甚至从曹魏年间就开始营建,最初只是一个别院,三代人经营,才有了如今这个局面。” “大势如此,不得不着急。”邵勋说道。 糜晃将信将疑。 大势?现在大势很好啊,司空就剩最后一个敌人司马颙了。 “你若真想快些成事,只有一个办法。”糜晃说道。 “还请中尉赐教。” “娶妻。” 邵勋语塞,就是把自己卖了的意思? 他其实倒也没那么抵触,关键是自己现在卖不上好价钱啊…… “伱权衡一下吧。”糜晃说道。 邵勋只权衡了一秒钟,便问道:“敢问京中有哪些待嫁女子?” 快把富婆通讯录给我,快点! 糜晃被邵勋的干脆吓了一跳,结婚这种大事,难道是看嫁妆丰厚与否吗? 他认真想了下,正色道:“首选王惠风。” “中尉,你第二次提这人了。”邵勋无奈道。 “也就是你,我才屡次提。”糜晃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王惠风乃前太子妃,贞烈无比,她虽然守寡了,却还不一定愿意嫁给你呢。若真让王夷甫点头同意,王惠风被迫嫁给你,你就偷着乐吧。这女娃嫁过来后,会对你一心一意,勤谨侍奉公婆,仔细打理家业。如果你在外征战,她甚至能帮你管理坞堡,保证不会后院起火。一般人,我还不愿意介绍呢,撑死了提她姐姐王景风。” 听糜晃的语气,王景风是漂亮花瓶,没啥本事。王惠风是有手段的,而且是个贞妇,不一定愿意再嫁了。 邵勋摇了摇头,问道:“还有呢?” 糜晃看了他一眼道:“去求王妃吧,让她给你安排一门亲事。裴家女子多着呢,也很有钱,但真要说起来,不一定有寡妇容易得手。” 说到“得手”二字时,糜晃老脸一红,好像这个词不太好似的。 “王妃……”邵勋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妥,可能会把事情搞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没办法了。”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真想在宜阳扎根不成?建坞堡花费很大的,京中公卿,有这个实力的也不多。” “怎么会?”邵勋惊讶道。 “怎么不会?”糜晃奇怪道:“我在洛阳就建不起坞堡,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东海的钱粮部曲又不能飞到洛阳。” “京城就没富人了?” “京城现在最有钱的,就是王夷甫了,其次是羊皇后。” “嗯?”邵勋眼睛一亮,问道:“羊皇后怎么会有钱?” “羊玄之死后,羊家没人在京城,都回青州了。”糜晃说道:“昔年赵王伦事败,孙家兄弟夷三族,有些财货被抄没,有些则落到羊家手里了。羊家、孙家在京城的财货,现在都由皇后派心腹打理,你说呢?” 孙家兄弟主要是指孙秀、孙旂二人。 孙秀是司马伦心腹,曾经多次勒索富豪榜排名榜首的石崇。他的财货,真不一定全被抄走了。 羊献容能当上皇后,主要还是孙秀在运作——孙旂是羊献容的外祖父。 “中尉,我能不能向皇后借钱?”邵勋问道。 “最好不要。”糜晃摇了摇头,道:“欠下人情之后,你怎么还?万一皇后要你杀……” 糜晃闭上了嘴巴。 说这么多,完全是看在两人过命的交情上,不能再多说了。 邵勋已经听懂了。 洛阳朝堂势力,现在渐渐明晰了。 司空占一块,王衍占一块,尊奉天子的人应该算第三块。 司马越从头到尾,就没能像几个前辈那样,完全掌控朝廷,从一开始他就是合作、合作再合作。 不经意间,邵勋已经有资格跻身朝堂旋涡之中了。虽然别人想到他时,多半想将他当成吕布使唤。 他默默盘算了下手头的资产。 邵园(原皇甫商的庄园)又往外扩展了一些,现在有庄客百余户了。这个庄园的产出,主要是用来供养东海、洛阳学生兵的日常生活、学习及训练——原编入王国中军的东海学生兵全部剥离,成为邵园衣食客。 潘园也被占下了。虽然糜晃让自己还回去,但他一直拖延着。 潘园内有了几十户人,主要是当初跟着他撤到辟雍后的庄客、工匠、仆婢。有人成家立业后,便找上门来,请为部曲。 邵勋将他们安置到潘园耕种。 金谷园正主跑回乐陵国了,没有回来的意思。邵勋正在观望,看看有没有人跟他抢,如果没人,就直接占下,连带着附近的田地。 这不是没有后果的,但他准备扛下。 因为金谷园实在太优质了。 占地面积广阔,园内有山泉水,有人工修建的河道,有池塘,有果园,有草场,还有数量众多的馆舍。本体又依山而建,相对险要,花钱改造一下的话,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坞堡——考虑到在洛阳周边,这个冤枉钱就不用花了,意义不大,但金谷园还是有用的。 快春耕了,有些事情确实不宜拖下去,盖因一耽搁往往就是一整年。他之前催着糜晃出兵,也出于这个因素。 农业社会,一切围绕农事。 “中尉,你还在此逗留多久?”邵勋问道。 糜晃心下一惊,他感觉此番邵勋陪他西行,主要还是为了办自己的事,其他都是顺带的。 听闻昨夜又挑了金门山的一个贼寨。 据向导所言,金门寨“山多重固”,险绝无比,有两百个贼匪在内守着。 结果好像伤亡四十多人就拿下了,糜晃知道时都惊了。 古来攻城,攻方比守方伤亡多三倍是正常的,多五六倍也很常见,除非守军都是一触即溃之辈。 以如此轻微的伤亡偷袭拿下山寨,无疑鼓励了他继续在宜阳干这事。 还有工夫替我震慑不从么? “总得留个五六天。”糜晃收拾心情,说道:“来回拉扯,讨价还价,却没那么简单。有些人还没法做主,得在自家坞堡与一泉坞之间来来回回。唉,你有事自去吧。速去速回!大军我带着。” 说最后一句话时,糜晃提高了点声音。 虽然老被人称为庸将,但庸将也是将啊,结寨自守的本事还是有的,可不能让人瞧扁了。 “中尉,幢主李重,颇有军略,有不解之事或可垂问于他。幢主高翊,技艺娴熟,冲锋陷阵,勇猛无匹。杨宝、黄彪、余安、章古等人虽无甚特异之处,但分划防区,各自守御的本事还是有的。”邵勋说道:“简而言之,如要排兵布阵,当咨李重。若需突阵杀将,可问高翊。其余人等,带兵守着寨子就行了。” “好。”糜晃点了点头,临了前,又忍不住问道:“小郎君,你占田建坞,蓄养如此多的庄客,到底所为何事?” 占田建坞堡,是每个士族或豪强的本能,但规模都不像他这么大,这是让糜晃难解之事。 “中尉觉得,洛阳真的稳了吗?刘渊在并州连战连捷,司马腾不能制,若其大举南下,如何抵挡?说穿了,我怕啊。”说完,邵勋行了个礼,匆匆离去。 糜晃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第一百零八章 两园 邵勋首先回了自家庄园。 “郎君。” “陈将军。” 唐剑正带着宾客们在大门外管理流民,见到大队骑兵涌来,看清楚之后,立刻上前行礼。 陈将军?邵勋看了眼陈有根。 陈有根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郎君,他们叫着玩的……” “郎君。” “将军。” “邵公。” 听到最后一个称呼时,邵勋只觉有些雷人。 他才十八岁,就有人喊他“邵公”?定睛一看,容貌居然和陈有根有几分相似。 “这是?”邵勋问道。 “回禀郎君,此乃我家大兄陈金根。之前一直在豫州务农,最近带着数十乡人来洛阳,讨口饭吃。邵典计已经应允了。”陈有根说道。 “邵典计”就是邵勋的三弟邵璠,跟在裴进身边学着管理庄园。邵勋曾经说过,邵园一应事务,他俩商量着办。不意多日未至,这边竟来了许多新投之人。 其实这也正常。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邵勋当了官,不但本家亲戚会来投靠,亲信、心腹的亲族也会来投靠。甚至就连奴仆都会介绍相熟的人来当奴仆…… “既然来了,就安排在庄园内吧。”邵勋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眼不远处搭起的一堆堆帐篷,道:“过去看看。” 陈有根刚想说他还有两个兄长也过来了,却不得不闭嘴,快步跟上。 王雀儿比他还快,带着数十人在前边开道。 帐篷外堆满了饭甑,这会正在熬煮粟米粥。 邵勋仔细看了看,还行,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给辈旅加些鱼汤。”邵勋马鞭指向最西边的一片帐篷,道。 那里坐着百余妇人,有的还带着婴孩,一路逃难过来,舍不得丢弃。 婴孩饿得哇哇大哭,妇人急着喂奶,却已没甚奶水,只能暗自垂泪。 到最后,还是有人心善,把孩子抱了过去,解开衣裳喂着。 “诺。”匆匆赶来的裴进立刻遣人办理。 池塘里的鱼去年就捞了一大半。 张方攻洛阳时,大部分时间在城北活动,没怎么来城西,倒让这个庄园勉强保存了下来——可能也与这边离洛阳稍远有关系。 这会再捞,塘鱼怕是要绝种了。 “粥饭再加点吧。”邵勋又道。 “诺。”裴进亲自回去吩咐了。 邵勋刚想再说什么,却见裴进已跑出去老远,便作罢了。 他是不是怕我破产,导致他失业? 邵勋叹了口气,手头确实有点紧,还是胃口太大了。 他信步走着。 帐篷内的人见到他,纷纷出来拜谢。 “尔等自何而来?”邵勋看着一张张惊惶未定的面孔,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举了一年约四旬的汉子上前。 “拜见郎君。”汉子说道:“我等皆太原人,躬耕于乡里,忽闻虏至,烧杀抢掠,惊惶之下举家南下,一路乞讨,终至洛阳。” “逃众都来洛阳了,还是有人去了别的地方?” “一路艰难跋涉,有人留下,有人继续,途中还有他人汇入。据老夫所知,来洛阳的不算太多。” “原来如此。”邵勋说道:“既来此,可愿安之?” 汉子沉默了一下,最后叹道:“实不相瞒。我本太原大家宾客,家主都觉得待不下去了,故率众南下。洛阳终究是天子脚下,或能安稳些许。” 邵勋暗道,这你可就错了。 在今年以前,洛阳可是战斗非常频繁的地方。先后死了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再败司马颖后,这里才算安定了下来。 “你既有家主,为何还愿来此?你可知,既投我,便为宾客部曲,却不好更易了。”邵勋问道。 “不欺郎君,若我家主人还在,必不来此也。”汉子说道:“惜已在河内病故,我已是无家之人,故愿投郎君。” “他们都是一般想法?”邵勋指了指他身后的百来人,问道。 “正是。” “我欲令尔等去宜阳,非在洛阳也,可愿?” “失家之人,还有何挑拣之处,固愿也。”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两日后启程。”邵勋说道:“唐剑。” “仆在。”唐剑大声应道。 “今有宾客几人?” “二十三人。” “两日后,我让孙和率一队人,你带邵园宾客,一齐护送太原客前往云中坞。” “诺。” “对了,此处有多少流民?” “二百三十二户、九百十二人。” “好,全送过去。”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 招募流民是裴进、邵璠共同负责的,唐剑只是协助管理。邵园这边,还会继续派人出去收人,带回来粗粗将养一番后,再发往宜阳那边,登记造册。 幸好学生兵们都识字,有些人还会算术,管理起来未必多厉害,但至少有管理了。 乱世之中,人才为贵。 第一期东海学生兵学习了两年多,总算派上用场了。 第二期洛阳学生兵学习不满一年,还得继续。 另外,今年可以招募第三期了。 从现在的形势可以粗粗分析出,洛阳将迎来一段难得的和平期。 这個和平期有多长,不好说,至少今年不会打仗。明年怎么样,还得再看,没人敢打包票。 和平期弥足珍贵,若不好好利用,将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离开邵园后,邵勋又风驰电掣般从城西奔到城东,在潘园外驻马而下。 庄园内又出来个典计,名叫裴功,大侄邵慎跟在后面。 “郎君。” “二叔。” 二人先后行礼。 邵勋回完礼,心中就觉得有点不得劲。 到处是裴家人,我离开伱裴家还活不下去了? 罢了,牢骚少发,一会还得去找裴妃借钱…… “收了多少人?”邵勋看着曾经十分熟悉的潘园,很是感慨。 这里已经找不到任何战争的痕迹了,唯有当初修建的两座哨塔仍在清晰地告诉他,他曾在这里厮杀过。 “一百十户、四百五十一人,多是太原人,另有少许西河、平阳众。”裴功回答道。 十四岁的邵慎想答话,又答不上,急着挠了挠头。 “养了几天了?” “今日是第四天。” “两日后,你召集庄客,把他们都送到邵园,交给唐剑、孙和。” “诺。” 邵勋一把拉过侄子,问道:“最近可用功读书?” “用功了……真用功了。”邵慎立刻说道。 “为何有人说你终日骑马,拿着杆破枪刺杀草人?”邵勋问道。 “啊?”邵慎傻了。 自己身边竟有细作?还告黑状? “吃得好了,有力没处使是吗?”邵勋扇了他个耳脖子,道:“不是不让你练武,但不能偏废。你是太学生了,如果走出去连字都不识几个,不但你丢脸,我亦丢脸。从今往后,上午习文,下午练武,晚上温习功课。” “好。”邵慎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是。 邵勋在潘园内吃了午饭,然后接见了下庄客们——都是老熟人了。 “辟雍一别,又见到郎君了。”有人泣道:“洛阳打打杀杀,几无活路。若非郎君收留,却不知暴死于何处矣。” “三年前,郎君于此御敌,而今名满洛阳,我等跟着郎君,算是跟对了。” “郎君不要抛下我等。”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叫嚷道。 其实,潘园的庄户,大部分都去东海了。那是司马颖大军威逼洛阳时的事情了,一晃已是两年半过去了。 邵勋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温言道:“乱世之中,聚在一起便是缘分。你等跟了我,断无舍弃之理。好生在此耕作,没人来问你们课税,也没人会征发尔等,各自安心。若有亲族投靠,或相熟之人,亦可引荐来此。地,多得是,缺的是人。” 他今年打算招募第三期学生兵,就安置在潘园。 此地现有五六十户庄客,自种自收,除了给庄园缴纳的租粮外,没有任何其他负担,倒也惬意。 但庄客人数还是有点偏少,最好扩大到一百户以上,反正周围的撂荒农田有的是。 学生兵,今后就靠他们养活了。 邵勋仔细回忆了下。 太安二年(302)的时候,他开始带第一批少年。 当初的一百五十人,而今只剩下一百十数人。 有人回家了,有人战死了,有人病殁了。 这一百十数人中,十五岁以上的少年为自己撑起了银枪军第一幢近六百士卒,是自己压箱底的本钱。 昨天吴前告诉他,第一幢现有六十二名学生兵军官,今年又有二十余人满十五岁,除去继续“深造”的外,还有十九人可用。 十九人中最出众者名徐煜,粗通文墨,箭术不错,骑术马马虎虎。 邵勋想了想,趁着司马越没来洛阳,这边自己说了算的时候,继续薅大晋朝的羊毛,新建银枪军第二幢,暂编三队一百六十八名官兵。 第一幢幢主他不再兼任了,改由金三出任,调教导队督伯王雀儿回来担任第二幢幢主。 募兵之事,还是由吴前负责,尽快招募完毕,展开训练。 司马越回洛阳前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他回来了,就意味着不确定性,邵勋讨厌不确定性。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潘园,从建春门入城后,先去一裁缝铺取了东西,然后直奔司空府。 第一百零九章 借钱 “一贼仗剑击于市,万人无不避之者,臣谓非一人之独勇,万人皆不肖也。何则?必死与必生,固不侔也……”甫一至司空府,邵勋就听到了朗朗读书声,不用问了,肯定是徐朗。 果然,徐朗听到脚步声后,立刻出门相迎,惊喜道:“不意郎君竟来此。” “诸事繁忙,有些不敢擅专,须得王妃定夺。”邵勋一脸正色道:“王妃可在?” “在的。”徐朗说道:“今日还问起弘农之事了。” “王妃实乃司空之贤内助,终日操心大事。”邵勋叹道:“世子呢?” “世子出外学习礼乐了。” “哦?”邵勋肃然起敬:“世子小小年纪,却这般勤奋,他日必有一番造化。” “郎君所言极是。”徐朗直接坐了回去,又捧起了兵书。 邵勋也懒得和他掰扯,悄摸摸地溜了。 王妃正跪坐在书房内,翻阅典籍。 以前这里虽然叫书房,但无论是竹简还是纸书,抑或是抄录在绢帛上的书籍,都没几本。王妃更多地是将其作为一个修身养性的场所,看看琴谱,写写画画,再煮一壶茶,悠然自得地看着庭院花木,任思绪飞到九霄云外。 但现在已经可以称作正儿八经的书房了。 王妃搜罗了很多经史子集,甚至游记心得,分门别类,一一放置好。需要时就搬来一本,细细查阅。 “宜阳……”案几上摊着一副手绘丝绢舆图,裴妃纤细白嫩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时不时在“宜阳”二字上转圈圈。 旁边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仔细一瞧,多数是某地距某地多少里之类。 脚步声轻轻响起。 裴妃抬起头来,看向门外。 邵勋夹着皮裘出现在门口。 裴妃掩嘴轻笑,起身相迎。 “王妃终日埋首案牍,却是辛苦了。”邵勋感叹道。 裴妃会吟诗作赋,写得一首好字,但她并不特别喜欢读书。 现在这个书房,只能说…… 邵勋拿出皮裘,道:“正月里打了不少野物,正好够做一件狐裘,便赠予王妃了。” “为何赠我?”裴妃眼神中有些许惊喜,问道。 “欠你的。”邵勋诚实说道。 “二月了,却不知还能穿几日,为何不早点送来?”裴妃故作不满道。 邵勋眼角余光扫了下四周,见无仆婢在场,便拿着狐裘,走到裴妃身后,轻轻披在她身上。 裴妃下意识远离了几步,但并未责怪,而是白了他一眼,轻斥道:“放肆。” “下官知罪。”邵勋亦退后一步,恭声道。 “下官”一词,最早见于《汉书·贾谊传》中的“下官不职”。 《魏志·杜恕传》中又提到“若令下官事无大小,咨而后行”。 顾名思义,指的是下属官吏的意思。 北魏时,驸马萧综见到公主,以下官自称,表示敬爱。 当然,玩得最花的还是齐神武帝高欢,见到小妾、前皇后尔朱英娥时,恭恭敬敬自称“下官”,然后再爬上床。 “仆明日便找人打制一张胡床,送至府中。”邵勋看着案几前的支踵,说道。 “可是汉灵帝所坐之胡床?”裴妃好奇地问道。 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 胡床最早出现在天竺,后传入西域,再传入中原。 “此胡床并非彼胡床。”邵勋笑道。 东汉时传入中国的胡床,准确来说是绳床、绳椅。其实就是一种可折叠的小马扎,椅面用绳子密密编成。 这是原始版,后来随着时间演进,到唐代时就变成一种木制坐卧器具了,还增加了靠背和扶手,舒服多了。 邵勋想做的就是这个。 “那我等着。”裴妃高兴地说道。 邵勋陪着傻笑,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借钱。 裴妃脸上的笑容散去后,见邵勋仍然神思不属地假笑着,低头琢磨了一会,问道:“你正与糜子恢督率大军,进剿弘农贼匪吧?为何突然回了洛阳?” “行军征战,粮草为重,而今颇为不足……”邵勋叹道。 “还有人敢扣你们的粮草军资?”裴妃有些惊讶。 “非也。”邵勋说道:“弘农情势复杂,贼匪众多,有几处需得长期屯驻兵马,这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哪几处?”裴妃已经来到了案几旁。 邵勋不意裴妃竟然问这個,下意识说道:“女几山、金门山、檀山……” 裴妃抽出案几上的一张纸,看了看后,若有所悟。 “你是不是想建坞堡?”她晃了晃白纸,问道。 邵勋有些傻眼。 他还在琢磨,怎么既能在裴妃面前维系面子,还能开口借钱呢,没想到人家已经猜出了一半——事实上,向女人借钱本来就不太有面子…… “是想建坞堡。一共三处,东曰云中坞,中曰金门坞,西曰檀山坞。”邵勋老实答道。 “你的家底,我略知一二。”裴妃笑了笑,道:“坞堡可不是那么容易建的,你想几时建成?” “今明两年。” “倒也不是不可以,人呢?有吗?” “我在收拢并州流人,已得数百户。” “吃食呢?”裴妃问道:“夯土为墙,可不轻松。流人为伱筑城,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吧?” “宜阳诸坞堡帅愿给粮三万斛……”见裴妃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邵勋也不再隐瞒,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裴妃听完之后,终于明白了。 建坞堡的人手,其实就是流民,但你得让他们吃饱,其间的粮食消耗不是一般地大。 邵勋的意思是向宜阳坞堡帅买粮。 乱世之中,粮食很金贵,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但糜晃是弘农太守,他们又率大军耀武扬威了一番,这就存在可能了。 “你做得好一番大事……”裴妃神色复杂地看向邵勋,道:“就这么担心洛阳有事?” “是。”邵勋不想骗裴妃,正色道:“我担心匈奴来攻洛阳,欲有备无患。” “刘元海在并州无人可制?” “几无人可制。” 裴妃沉默了,她愿意相信邵勋的话。乱世之中,没有比他这类能打能拼的军将更让人信服的了。 “公府的钱却不好动用。”裴妃很快收拾好了心情,道:“明日我让裴十六拨钱五百贯、绢千五百匹予你,短期内就这么多了,你先用着。” “这是……”邵勋问道。 裴妃抬眼看向窗外,道:“我嫁入东海王府时的嫁妆,累年经营,在京中却只有这么多。” 邵勋一时失语,不知该怎么说。 “若还不够,卞壸夫妇回京了,我自去想法子。”裴妃又道。 邵勋还是沉默。 “若觉得过意不去,坞堡建成后,带我去看看。”裴妃笑了笑,道。 “好。”邵勋应道。 “你还准备找谁借钱?”裴妃好奇地问道。 “找……找曹军司。” “你也就认识这些人了。”裴妃说道:“曹军司家底殷实,但他却未必愿意出借。与其那般,不如让糜子恢调拨部分军粮予你,他再找曹军司索要即可。” “中尉已给粮三万斛,却不好多要。”邵勋说道:“他还要在宜阳、渑池等地建仓城,储备粮草军资,为西征做准备。” “子恢是老实人,你多找他几次,总能要到一点的。”裴妃说道:“纵只有三五千斛,亦是好的。” 邵勋点了点头。 一万大军,即便算上役畜,出征之时每月消耗的粮食也不过就三万斛出头的样子——斛是容积单位,曹魏基本沿用东汉度量衡,西晋“遵而不革”,此时一斛约20公升,一斛粮(不同粮食密度不同)一般也就相当于后世三十多斤的样子。 一个月就三万斛粮食的消耗,而邵勋所需又何止几个三万斛,确实不好动手脚,只能多种渠道想办法了。 “世事多艰。”裴妃又叹了口气,道:“若洛阳不守,怕是也只能躲你的坞堡里去了。” “不是我的坞堡,是我们的坞堡。”邵勋轻声纠正道。 “又放肆了……”裴妃转过身去,脸有些热,道:“你快些离去吧。” “诺。”邵勋又看了披着皮裘的裴妃一眼,轻手轻脚离去了。 回到大街上的时候,陈有根牵了马过来。 “去曹……”邵勋沉吟道。 “曹军司府邸?”陈有根问道。 “王……”邵勋又道。 “王衍家?”陈有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羊……” “羊市?” “呃,不去羊市了。”邵勋重重地拍了拍陈有根的肩膀,道:“现在手头紧,过几日再让金根、银根、铜根兄弟来买羊,送至坞堡。” “好。”陈有根随口应下了。 就在这时,邵勋远远看见大侄子飞奔而来。 “二叔。”邵慎扶着司空府门前的石狮子,喘匀了气后,方低声说道:“有河南尹的仆役至邵园,邀你赴宴。” “周馥?什么时候?”邵勋问道。 “就今日。” 邵勋脸色纠结了好一会,半晌后才说道:“等入夜后再去。” 这时候的宴会,一般下午开始,经常整到半夜。 如果是晚宴,开到后半夜都很正常。 周馥找自己,意味深长。 邵勋不想被太多人观察到自己的行踪。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第一百十章 本土势力 邵勋抵达周府时,已是月上柳梢之时。 他带了五十甲士,从小门入内——既不想让人注意到他,又怕被人阴了,于是就整成了这副尴尬模样。 周府仆役欲引他入席,邵勋拦住他,问道:“今晚还有何人赴宴?” “游击将军王瑚、司隶校尉刘暾、尚书右仆射荀藩、中书侍郎周顗、侍御史周穆……”仆役一连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邵勋一听,好家伙!照着名单抓,保皇党定遭重创。 他犹豫了,打算开溜。 不料主人周馥亲自赶来,笑道:“郎君方至,复又离去,传扬出去,外人定以为我招待不周。走,随我认识些朝中俊彦。” 说完,亲自把着邵勋的右臂,笑呵呵地拉着入席。 邵勋不便拒绝,跟着入席。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上官巳入城之前,周馥对自己可不是这个态度。 宴会已经进行了大半天了,席间杯盘狼藉,客人们多有醉意,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 “听闻皇太弟被废,河北有人蠢蠢欲动,似有叛意。”有人大声说道:“依我看,不如赐死成都王,绝了他们的念想。” “其实也不怪他们,跟错了人罢了。昔年齐王冏用事,何勖、董艾为左膀右臂,又有路秀、卫毅等五公,而今安在?” “你这是什么话?这些人侥天之幸,骤登高位,可谓沐猴而冠。齐王冏又权倾朝野,凌上迫下,败亡是必然的。” “喝酒,喝酒。” 邵勋走入厅中时,便听到了这么几句话。 这个时候,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明悟:所谓的保皇派,其实并不是真正忠于天子,或者不全是忠于天子之辈。他们多数门第不错,官位甚高,但手头掌握的资源不多,在朝堂一轮轮的洗牌中,捞不到足够的好处,所以被迫团结在皇帝周围。 以齐王司马冏秉政为例,他的左膀右臂何勖、董艾以及五大功臣路秀、卫毅、刘真、韩泰、葛旟(yu)等都封了公侯,且抱团排斥其他人。 比如,顾荣就被葛旟赶出了幕府,到朝中做官。王豹直言敢谏,还被杀了。 一個政治团体,不能有效吸收新鲜血液,做好统战,还有什么生命力? 何、董、路等人在司马冏起家时提供了绝大的助力,但他们的家世仅限于地方州郡,影响力并未破圈,只能称作小士族,一朝进京,忘乎所以,买官卖官,放纵无忌,擅断杀生等等,偏偏还不分润好处给世家大族、高官公卿,生生把这些人逼成了保皇党。 长沙王司马乂能靠百余人奇迹翻盘,未必没有这些所谓的保皇党的功劳。 “诸君,这位小郎君便是殿中将军邵勋了。果毅敢战,英武绝伦,洛阳得保无事,皆为其功也。”周馥拉着邵勋,大声介绍道。 席间众人早就有了七八分醉态,闻言反应不一。 荀藩斜睨了邵勋一眼,醉意朦胧地问道:“殿中将军,自然是殿中立功而得了。这个功劳,拿得心安理得么?” 周馥面色一变,道:“泰坚勿要说醉话了。擒抓司马乂乃拨乱反正之举,功莫大焉,休要乱说。” “哼!东海王表奏你为廷尉,复表为河南尹,春风得意得很哪,看样子是忘却旧人了。”荀藩仰脖喝下一杯酒,冷笑道。 其他人或坐或卧,看着周、荀二人斗嘴,时不时把目光投向穿着一身戎袍的邵勋身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邵勋脸色淡然地看着这些人。 早就听闻,支持齐王冏进京秉政的多为地方士族,而支持司马乂的多为身居高位,却没掌握兵权、钱粮的世家大族,看来就是这批人了。 他们在战争中支持司马乂,却又因为身居清贵高位,没有掌握钱粮兵械实权,导致支持力度不够,在另外一批世家大族勾结禁军将领,共推司马越为主后,轰然失败。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或许也正因为他们支持的力度不够,再加上家世显赫,竟然没遭到清算,以至于到现在还身居高位。 司马乂一系的失败者罢了,互相抱团取暖,发发牢骚而已,不值得过于重视。 “荀仆射从邺城回洛时,面有饥色,蓬头垢面,可还记得河内的两张胡饼?”邵勋缓步走入场中,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荀藩,笑问道。 他知道荀藩为什么针对他。不就是杀了他长子荀邃么?到现在还记恨着呢。 他微微有些后悔,若知今日有荀藩在,必不来此。 “王将军,多日未见,别来无恙?”邵勋又走到一人面前,行礼道。 “邵……将军。”王瑚起身回礼。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郎,微微有些愣神。 一年多前,这个名叫邵勋的少年郎才刚刚凭借斩杀孟超之事声名鹊起,随后被司空选中,殿中捉拿司马乂,一路举孝廉,进中尉司马,再整顿王国军,保全洛阳,迎圣驾而归,终任殿中将军。 这一年多的邵勋,太耀眼了。 反观自己,建春门之战达到了声望的顶点,随后春风得意了一段时间,最后在司马颖、司马越之间摇摆不定,北伐失败后输掉了所有。 京中正要重建禁军,即便他能出任高职,也不过是回到了一年多前罢了。甚至于,他最终与左右卫将军失之交臂,只能掌握一小部分兵马,与面前这人同列。 际遇变化之玄,当真让人茫然无措。 “王将军之才,我亦佩服。”邵勋弯下腰,给王瑚斟满酒,道:“单论骑军运用之妙,洛阳无人能出将军之右。将军莫要灰心丧气,只要有机会,一定可以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 王瑚闻言心中一热,鼻子有些发堵。 京中公卿巨室,只把他当做反复无常之小人,言语间多有讥讽。即便今日与宴,却只能敬陪末座,在席间赔笑。 但邵勋不然。 他不看自己的过往,不问自己的家世,他只看重自己的本事。 邵勋伸了伸手,从一名婢女那里接过酒樽,给自己倒满,然后对王瑚附耳道:“王将军,不要掺和政争了,你不适合玩这个,纯粹一点。” 说罢,一饮而尽,走了。 在场众人,或家世高贵,或学问满腹,或名满天下,但在邵勋看来,都不值得深交。唯王瑚一人,值得他出言点醒。 中原骑兵人才少,能指挥大规模骑兵集团作战的人才更少。 洛阳中军鼎盛之时,是有相当规模的骑兵编制的,这是中原不多的科班骑兵人才。 与草原牧民生活中练习骑术,围猎时练习战术不一样,中原的骑兵都是募兵,是职业武人,他们不用考虑生活,日常训练就行了。 单论骑马的时间,他们未必就比草原牧人少了,甚至更多,因为他们不用干杂活,不用为生计奔波,生活中只有一件事:训练骑战本领。 这是一支战斗力远超对手的骑兵部队,只可惜在战争中一点点消耗干净了。 王瑚身边聚拢着百十个逃回来的骑兵军官、老兵,关系密切,经常来往。 他还认识一些其他骑兵将领,他们身边也各自聚拢着数十人。 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依托他们为骨干,钱粮、马匹足够的话,是可以一点点恢复禁军骑兵编制的。 乱世之中,人才为重。 王瑚品行再不堪,专业本领是有的,未来是光明的。 前提是别再玩政治了! 这里水太深,你真的把握不住,只会毁了自己。 周馥一把拉过邵勋,向众人告了个罪,来到后堂,苦笑道:“可惜!本欲让你认识一些人,没想到却成了这副样子。” “周公,我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可惜的。”邵勋说道。 “但你今天还是来了。”周馥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 人的眼睛会透露很多东西。 邵勋的目光非常明亮,包含着自信、野心以及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这样的人,他以前也见过,多在士人圈子里。 游艺之时,他们是士女关注的中心。 清谈之时,他们把别人辩得落花流水。 从政之时,他们多谋善断,步步高升。 邵勋有点那个意味了。 他的自信和野心,来源于对女人、权力的征服。周馥倒有些好奇了,邵勋在军中的本领他已知晓,但这样的家世,能征服什么样的女子?难道他的主母裴氏给他介绍了什么世家女? “今日来此……”邵勋沉吟道。 “无须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周馥笑着打断了邵勋的话,只道:“天子时不时念叨伱,皇后也对你赞誉有加。” 周馥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很诚恳了。 天子当然对邵勋有好感,但他不会主动拉拢邵勋,他干不了这么复杂的事。 那么,事情很简单了,今日邀请他赴宴,其实是皇后的主意。 这个羊献容,她从哪里知道我行踪的?莫不是整天派人监视我? 邵勋有点想让她哇哇叫了。 另外,他还想到了一点:羊献容现在是天家的代理人吗? 以他对羊献容粗浅的了解,皇后似乎不太在乎大晋朝廷怎么样,甚至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意。 她在乎的只有自己。 大晋朝廷能给她带来好处,能让她更安稳地活下去,她就帮扶大晋朝廷。 如果哪天带给她的只有坏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踹翻。 这个女人,好像已经坏掉了。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司空一直“蜗居”东海,人不来洛阳,那么就别怪一点点失去对朝堂的控制力。 当初司马颖那么大的声势,都无法在邺城霸府遥控局势,就别说靠兄弟才打赢的司马越了。 真当洛阳本土势力不存在啊? 这个势力集团的成员大部分不是洛阳人,准确来说,他们是扎根洛阳的高级士族官僚集团、禁军集团(已毁灭)。 你司马越在洛阳,或许可以影响这个集团,就像当初组织他们北伐邺城一样。 但你不在,影响力是会衰减的。久而久之,人家会推出一个新的人选,就像当初推出司马越对付司马乂、司马颖一样。 单说司马越失位的这半年,王衍已经自成一派,党羽众多。 周馥这一拨人似乎与天家关系密切,算是保皇派。 即将重建的禁军,也会有部分逃回来的北伐兵将加入,与东海王国军共同构成新的禁军集团——老实说,目前的东海王国军万余人,九成以上非东海人,只不过中高级军官由于历史遗留问题,还是东海籍出身罢了。 司马越要是再拖延下去,迟迟不回京城,形势会更加微妙——现在都有人拉拢邵勋了,将来就是拉拢糜晃,甚至已经在做了。 就连军师曹馥,也会渐渐与司马越生出嫌隙,不信任感加强。 一切都是旧事重演。 “周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言。”邵勋说道。 周馥神秘地一笑,道:“君何出此言?当初为天子驾车的督伯陈有根,已由朝廷选举,天子亲授‘副部曲将’(第九品)之职。郎君若不推托,这会已是材官将军,更有其他妙处。” 邵勋不想问“妙处”是什么,他和这帮人不熟,也不想投过去。 周馥等了一会,见邵勋不说话,只能主动询问:“小郎君尚未娶妻吧?” “没有。” “若想往上走,还得有人扶持才行。”周馥笑道:“不如由我做媒……” “免了。”邵勋摆了摆手,起身道:“今日结识诸俊彦,已心满意足,该告辞了。” 周馥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相送。 片刻之后,又回到了后堂。 “如何?”司隶校尉刘暾走了过来,问道。 “比较谨慎。”周馥说道。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不是么?”刘暾笑道。 拉拢殿中将军邵勋,是皇后的意思,他们只是执行罢了。本不太看好的,因为此人为司马越奋力拼杀,还做了不少脏事,按理说是心腹了,但皇后却很笃定此人有野心,可拉拢。 如今看来,诚如皇后所言,邵勋是可以被拉拢的,就像曾经投靠越府的其他官员一样。 “石演那边有消息了么?”周馥又问道。 “回话了,‘金谷园乃不祥之地,君自决即可。’”刘暾说道。 “他倒是洒脱。”周馥笑道。 石演既然不要金谷园,还奉上了地契,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明日进宫,知会一下皇后,派个仆役,将地契送至邵府。 送礼么,就要投其所好,送人家无法拒绝的东西。 第一百十一章 耕战 邵勋收到地契时,恰好就在金谷园内。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以至于没人敢要。 同时也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不知道多少人瞪着眼珠子盯着。 其实,如果有选择的话,邵勋更愿意把金谷园内那些装潢考究的馆舍、名贵的花木以及其他值钱的东西卖掉,他只要地就行了。 但这事也只能想想罢了。 “这些屋舍内,原本装饰着许多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如今却不见了。”邵勋看着依山而建、高下错落的亭台楼阁,叹道:“让人进来吧。” “诺。”陈有根立刻奔出大门,将送地契的人领了进来。 邵勋坐到了石墩之上,静静等着。 已经化冻的金谷水潺潺流淌过台榭之间,时不时发出叮咚的声响。 池塘之内,鱼儿高高跃起,发出快活的“扑通”声。 鸟儿叽叽喳喳,欢快地在枝头跳来跳去,却反衬得庄园更加幽静。 脚下全是规整的青石板道路。 路两侧甚至修建了石质栏杆,雕刻了许多栩栩如生的动物。 石崇尔母婢,真是奢侈啊! “羊茗参见将军。”没过多久,便有一位弱冠之龄的年轻人躬身行礼。 “汝姓羊,可是羊氏族人?”邵勋问道。 “远宗羊氏子,让将军见笑了。”羊茗回道。 “所来何事?” “为将军奉上金谷园地契。” 邵勋沉默片刻。 其实他早就知道对方是来送地契的了,因为人家在山门外就表明了来意。 想了这么久,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拿下此园又如何? 石超来的时候,直接住了进去。 上官巳若能在洛阳稳住阵脚,也不会放过金谷园。 我老邵是洛阳大军头,自动被人贴上“贪横”的标签,不玩点霸占田地、强抢民女的把戏,那还算武夫么? 羊茗察言观色,见邵勋不说话,将地契交到陈有根手中,又退后两步,躬身一礼。 陈有根将地契递到邵勋手中。 邵勋粗粗一看,收了起来,又问道:“皇后遣你来,可有话要说?” 羊茗为难地看了陈有根一眼。 “径直说吧,此乃我心腹,凡事不避。”邵勋说道。 “东平王楙遣使入京,密见天子,哭诉半日,言东海王不法事……”羊茗说完,然后抬眼看向邵勋。 “继续啊。”邵勋催道。 “使者还提及,徐州幕府之中,多有僚佐暗通东海王,为其说项。”羊茗继续说道:“东平王忧惧不已,请朝廷为其做主。” 邵勋闭眼假寐,默默思考。 朝廷做主?朝廷做不了主。 站在天子的角度,他肯定不愿意看到司马越再领徐州。但如果有外部压力呢?比如司马越给糜晃下令,调动兵马,威逼帝后。 诚然,这样做有点难看,在谈判还有可能的情况下,司马越是不会真的撕破脸的。 但邵勋怀疑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司马楙现在也只是在垂死挣扎,下意识求救罢了。 他拖不了多久了。 “使者有没有说东平王会怎么做?”邵勋问道。 “没有。”羊茗摇了摇头,道:“但东平王最近逐退了两名幕僚,又在下邳严查奸细,想必不会心甘情愿让出徐州。” 邵勋微微颔首。 割据一方的方伯,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交出地盘? 如果羊茗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司马越不动兵是不可能拿下徐州的。甚至于,他现在都没法沿着驿道过境徐州,回来洛阳。 绕路不是不可以,但也太丢人了吧? 邵勋突然觉得司马越也挺难的。手头就几千新兵,粗粗训练了三四个月,如果和司马楙正面对打,怕是要再现一个大脸。 这就是八王之乱的胜利者?水分也太大了吧。 想当年,司马乂可是调动数万禁军,与张方、陆机的三十万军队血战半年的。 这样的人,还能勉强称一声权臣。 司马越远不如司马乂矣。 邵勋想了想,觉得如果司马楙不识相,司马越最终还是会“摇人”,大军压境之下,司马楙如果不想死,最终还是会屈服。 大概就这样了。 “你走吧。”邵勋挥了挥手。 羊茗躬身退下。 看来,洛阳已经形成了一個新的风暴旋涡,很多人不愿意看到司马越回来啊。 那么,我愿意吗? 邵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裴妃的身影。 好像——我也不太愿意看到司空回来。 ****** 残雪化尽之后的洛阳郊野,已经有百姓在进行春播了。 策马行至此处的邵勋特地停下来看了看。 去年秋收后没种越冬小麦,这会春播种的是粟。 看来,小麦种植尚未大面积推广开来,这个要到中晚唐时期了。就连初唐,北方还是以粟为主,虽然当时的小麦播种比例已经大大提升。 但只要尝到了种植小麦的甜头,老百姓就会停不下来。到了北宋时期,北方小麦种植已经非常普遍,完全压倒了粟,成了主流农作物。 时代终究是往前发展的。 春秋时期,还存在着大面积的土地休耕现象,主要原因是土壤肥力不足。 到了魏晋时期,休耕已没有春秋时期那么频繁了,一岁一耕的土地大大增加,甚至出现了少量两年三熟制耕作的现象,可见此时的人们比起春秋时已经更懂得如何保持土壤肥力。 农业社会,以农为本。 或许,可以从这方面想想办法。 打仗、种田,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邵师,和牛市那边谈妥了,栏里的两百余头犍牛都归我们。”毛二骑着一头毛驴走了过来,高兴地说道。 邵勋扭头看向他,问道:“第一次谈这么大的买卖,如何?” “手心里全是汗。”毛二叹道:“生怕被人骗了,还怕买贵了,一遍又一遍砍价,到最后差点被人打。” “哈哈。”陈有根等人都笑了。 毛二亦笑。 他事先调查过,大概知道耕牛的价格,但第一次谈这么大的买卖,还是紧张到无以复加。明明谈好一个价格了,又疑神疑鬼,觉得自己买贵了,于是继续砍价。 一番唾沫横飞后,好不容易谈妥了一个更好的价格。结果又不自信了,觉得应该再砍砍价…… 若非有教导队的士卒陪着,毛二大概率要被人揍。 “花了多少钱?”邵勋问道。 “四匹绢一头。”毛二回道。 “不错了,我原以为要五匹呢。”邵勋说道。 耕牛的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受到供求关系影响,波动极大。 唐代一头耕牛,有的地方三千多钱,有的地方两千多钱,最贱的时候甚至跌破两千,最贵的时候涨破七千。 另外,在贵金属货币严重不足的年代,很多时候采取的是实物交易。绢帛、粮食都可以拿来买牛,临时估价就行。 这个交易体系是非常麻烦的。最简单的,绢帛的价格差距极大。 同样大小的绢,廉价的两百余钱,贵的千余钱,有的堪称奢侈品的绢价格更不得了。 著名产地的绢,在估价时还有溢价。不甚出名的产地,哪怕这匹绢的实际质量一样好,也会卖不上价。 更别说,还有年份、款式等因素夹杂在内了——湿热的南方,轻薄的绢更受欢迎,而在北方,这样的绢会被认为用料不足,价格大跌。 裴妃给的绢,用料足,质量好,产地还是河内,虽然不是当地的一等品,但拿出来还是很受欢迎。 一头犍牛四匹绢,对方绝对有得赚,不至于真要打毛二。 “毛二。”邵勋喊道。 “在。” “接下来你就守在洛阳,负责采买耕牛、农具,钱花完后派人知会我。” “诺。” “钱总是不够用……”邵勋有些无奈。 其实,背靠洛阳这座“大城市”很不错了,因为这里是很多商品的大型集散地。 城东吴蜀二主宅旁边,就是著名的马市。战争没爆发之前,生意兴隆,每天都有大量马匹在交易。 牛市则在城南。 邵勋据守辟雍时,追击溃敌还到过那里。 去年正月战争结束后,洛阳大体和平。 从三四月份开始,附近的商人开始试探性来洛阳做买卖。 到了下半年,稍远处的商人也来了,牛市、马市、羊市也在那个时候重开,只不过比较冷清。 今年正月十五过后,许是信心恢复了,商业日趋活跃。 平心而论,洛阳纵有千般不好,商业方面是非常便利的。 两百余头耕牛,在外地短时间内很难采买到,因为人家就不存在这么一个专业集散市场。需要耕牛时,要么自己买小牛犊子驯养,要么从认识的人那里买,小农经济,商业化程度低。 但在洛阳,牛市里不但提供耕牛,还有拉车的牛——谁让士人好这一口呢——别说牛了,拉车的羊都能给你在羊市里整出一大群。 趁着洛阳还没毁灭,抓紧享受它提供的种种服务吧,用一天少一天了。 给毛二交代完后,邵勋让陈有根派一队人去牛市取牛,然后带往邵园,准备一起发往云中坞。 同时派出信使至云中坞,让那边准备粮豆、草料。长途跋涉之后的耕牛,掉膘掉得严重,得补一补才能干活。 “邵师,要不要买马?马市那边有人说,现在并州战乱,市马的商徒不敢过去,马市没多少马了。如果现在不买,就只能再等几个月,凉州那边可能会有马商送马过来。”毛二提醒道。 “省省吧,也不看看兜里有几个钱。”邵勋笑道:“纵然五户人共用一头耕牛,我也需要六百头。对了,还有农具要买,洛阳便宜些,但也要钱啊。裴——我弄来的钱还不够呢。” 毛二有些垂头丧气。 作为东海一期学生兵中最有学习天赋的一员,毛二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发展。 邵师曾私下里说过,不舍得派他上阵卖命,让他好好学习。因此,他除了读书识字、钻研算术外,还分出一部分精力,学习如何做买卖、管人和物,自觉收获颇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毛二已经算是他们这个集体的核心成员之一了。 越往后,他的重要性就越大,甚至超过很多银枪军军官。 耕战耕战,耕才是根基啊。 把这个搞好了,任洛阳风云变幻,他们这个小集体也能站稳脚跟。 第一百十二章 农事 二月初五,第一批并州流民离开邵园、潘园,前往宜阳。 他们大概要花三天时间才能抵达云中坞,然后接受军管,陆陆续续展开春播工作。 邵勋没有和他们一起走,而是先一步快马返回了云中坞。 几天时间没来,台地南侧的山坡下,已经竖起了一道木栅栏。 幢主金三挎刀持弓,威风凛凛,指指点点。 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颇有派头了,普遍比他大了至少十岁的洛阳苦力兵们毕恭毕敬,不一会儿就分派了几个人,带着小旗,藏到旁边的林木之中。 这是在布暗哨和游动哨呢,用小旗定期联络,一旦失联,银枪军士卒立刻集结起来,做好战斗准备。 如果贼人大至,全寨撞钟。 庄客里的男丁立刻动员起来,上城头厮杀。 健妇则充当辅兵,搬运伤员及各类守城器具。 小孩也不会闲着,他们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送水送饭、照顾伤员、运输箭矢伤药等等。 总之,全民上阵,不会有人闲着。 邵勋远远下马,沿着渠谷水静静走着,默默看着。 这条洛水支流的两岸还是有平整田地的,这会已经有人在春耕了。都是原来贼匪们的家人,辛苦又麻木地耕作着农田,机械地活着。 贼匪过得并不容易。这个世道,他们也就只能抢抢百姓或小股商队,所得有限,终究还是得靠种地养活自己。 “邵师。”金三很快得到通报,飞奔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憨厚老实的中年人——都是错觉,贼匪不可能老实。 “此何人?”邵勋指了指他身后之人。 “李鱼、邱大,我委任的里贤,一人管五十户。”金三回答道。 邑、里都是基层组织,被整体移植到坞堡里了。 时人都是这么做的。庾衮在禹山坞时,使“邑推其长”、“里推其贤”,将坞民堡户划分为一个個管理单位,因此“号令不二,上下有礼,少长有仪”。 “可曾种过地?”邵勋看向两位里贤,问道。 “种过。”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他们沿着渠谷水行走。 “这些水渠都是你们挖的吧?”他指着那些弯弯曲曲、歪七扭八的灌溉水渠,问道。 “是。” “种的是粟?” “正是。” “有没有种过小麦?” “只种过两回。” “春播还是秋播?” “一次春播,一次秋播。” “为什么不种了?” “没那么多水渠。” 邵勋明白了。 其实是没那么多粮食,支持他们延长现有的灌溉水渠,说白了还是穷,没法一次性投入巨大的资源,把基础设施整好了,哪怕未来可见的收益更高。 “秋播之后,来年五月收麦,收完你们种了什么?”邵勋又问道。 “种了些杂粮,各种都有,下雪前收了。” “那一年日子宽松多了吧?” “是。” 邵勋看着蜿蜒向北的渠谷水,心中有了决定。 如果说此时小麦的种植面积只有一分的话,到南北朝时慢慢变成了二三分,到唐代变成了四五分,唐末五代十国已经变成了七八分。 老百姓为何如此狂热地要种植小麦? 一个是此时小麦的亩产比粟高,但这只是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可以多收一季粮食。 隋唐时期,两年三熟制在北方旱作农业生产中已经颇为成熟,这个种植传统是自南北朝演变而来的。 魏晋传统的一年一熟,两年内只可收两茬粟。 隋唐的两年三熟,第一年春播种粟,秋收后种小麦,来年五月收麦子,收完后种一季杂粮,下雪前收获。两年时间内,可收一茬粟、一茬小麦、一茬杂粮(主要是豆子),土地利用率大大提高,产量也大大提高。 这样的种植模式是如此之普遍,以至于官府都改了收税制度,出现了夏税、秋税,一年两税。 夏税征收丝、绵、麦子及现金(一户250文),秋税收稻、粟、豆类和干草(一般是10束)。 从收税对象就可以一窥农业生产模式。 小麦种植面积增加后,围绕其的种植、加工、烹饪技术会慢慢出现,这个都不需要你操心。 就此时而言,贵族庄园里以小麦为原料的食物多的是,金谷园更是有水碓三十余区,每一区甚至修建了专门的道路运送各种粮食,加工技术门清得很,只不过不传播出去而已。 这也是邵勋为什么要拿下金谷园的重要原因,灌溉水渠、加工设备都是现成的,只不过人跑光了。乱兵也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他们要的是金谷园内的财货。 开花馒头这种东西,不能永远只存在于士族庄园里。 “春播尽快,勿要拖延了,尽可能多种一些,就种粟。”邵勋弯下腰,攥起一把泥土,仔细看了看后,说道:“春播完成后,开始挖沟、筛土。” “诺。”金三、李鱼、邱大三人一起应道。 河岸边还放了一些牲畜。 其中,五匹马、十三头牛,外加数十只羊在河左岸,悠然自得地吃着草,这应是贼寨原本畜养的牲畜。 河右岸还有二十余匹马骡、七八头牛,那是银枪军的役畜,由几名士兵管着。放养牲畜之余,他们还在收集干柴树枝,十分勤快。 “牲畜粪肥怎么处理的?”邵勋突然问道。 “捡回来堆角落里。” “走,去看看。” 李鱼、邱大二人有些惊讶,但不敢怠慢,前头带路。 朝廷大官,居然要主动看粪,不知道说什么好。 邵勋嘴角含笑,咋了,我就喜欢这样。 王衍之妻郭氏还专门把府中婢女派出去,看看路上有没有粪,有的话就赶紧捡回家。 这才叫持家有方,经营有道。 牛棚、马棚、羊圈位于山寨内部。这可以理解,牲畜是重要财产了,病死一头都很肉疼,更别说让人抢走了。 靠近牛棚时,邵勋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气味。 他眉头都没皱,仔细看着一堆牛粪。 看样子堆了一段时间了,外面还不怎样,里头怕是已经“熟”了。 时人捡粪回家,基本都是这样扔在一个角落堆着,过一阵子再清理。 邵勋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感觉不太行。 他又进入了牛棚,里面的气味更加感人,仿佛从来没清理过一样。 他终于绷不住了,皱着眉头,问道:“为何不打扫牛棚?” “粪都铲了啊……”李鱼看到邵勋皱着眉头,有些害怕。 “这样吧……”邵勋沉吟了一下,道:“我说几件事,形诸文字,以后定成规制。” 他这句话是对金三说的,因为他识字,会写字。 “诺。”金三立刻让人搬来案几、木牍、笔墨。 “其一,一年内的粪不准用。” “其二,河道、水渠清淤时,挖出来的淤泥和于粪便之中。” “其三,厩里定期清扫,每半个月撒上一层土,清理一次,然后撒在肥堆上。” “邵师,这是为何?”金三一边写,还有心思发问。 邵勋也不是特别懂,只能说道:“掺了土的粪肥更持久。” “哦。”金三应了一声。 “还有,将来我是要养马的,马厩弄成这个样子,当然不成。”邵勋又补充道。 养马有两种方法,一是在草场上放养;二是槽枥马,即“骈死于槽枥之间”的“槽枥”。 说白了,就是圈养,定期放出去活动活动,有益于马身心健康。 这种养马法在缺乏大面积草原的地方非常流行,是一个无奈之下的替代方法。 后世南诏国就是如此。 滇池、永昌两地之马为野放,不置槽枥。 另选越赕马驹(腾冲马)数百至大理,三年内饲以米清粥汁,四五年稍大,六七年方成就。如此喂养之法下的马尾高,尤善驰骤。 槽枥马可以精细管理,用粮食喂养,马匹质量高。 正面冲杀的时候,可以把野放的马给冲得七零八落。 成本也是真的高,一匹马吃的粮食至少是人的三倍,邵勋暂时没这么奢侈。 但养马是必须的。 哪怕不组建骑兵部队,别的用马之处也很多。 一个斥候就要带好几匹马外出。 夜间扎营之时,远远放出去的暗铺也要备几匹马,以便看到夜袭敌军时,能及时回营——换着马骑,以便有充足的马力高速奔驰,传回消息。 战场信使要马。 小股袭扰敌人的游骑要马。 辎重部队要挽马或其他役畜。 中高级军官要备好几匹马。一是战场冲杀,马力不足时直接横跨到另一匹空马背上,继续厮杀,另外就是逃跑时能有马换着骑,维持高速。 高级军官的亲兵也要马,还不止一匹。 纯步兵部队,也是配备着大量马匹的啊。 “其四,在农田附近建牲畜栏,方便。若有贼人来攻,再行转移。” 邵勋又一口气说了好几条,算是把他肚里不多的存货掏干净了。 金三记录完毕之后,又拿给邵勋过目,确定无误之后,仔细收起。 “你们若有好的点子,也可以提出来,验证有效之后,发放赏赐。”邵勋又道。 形成文字之后,甚至可以集录成书,在自己名下的坞堡、庄园内抄录传播,主要面向参与实际管理的坞堡主、农庄典计。 如果别的坞堡、农庄有独特的农业技术,也可以互相交换。 他从不敢小看那些世家大族的庄园。 他们多年管理,有的经历好几代人了。长期的农业实践之中,不可能不总结经验,关键是他们敝帚自珍,不肯向外人透露罢了。 这和所谓的将门世家差不多。 行军打仗的知识,只在家族内部流传,甚至有自己编纂的兵书,秘不外宣。 所谓世家大族的底蕴,就在于此。 他们如果愿意互相分享,一定能够大大加快知识传播的速度,只不过没人愿意这么做罢了。 开花馒头啥时候普及到民间的? 邵勋并非世家大族出身,但他的底蕴来自后世,非常深厚。在某些特定领域,他一个人就抵得上世家大族几万人的庄园几代人的知识积累。 他的坞堡,不会比别人差,甚至能经营得更好。 这才是他的底气。 第一百十三章 送粮 第一批走得快的并州流民在第三天傍晚赶到了,时已二月初八。 一时间,云中坞内外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金三气急败坏地集结了三队士卒,拿矛杆劈打那些不听号令的百姓。 他已经习惯了军中严明的号令,初看到自由散漫的并州流民时,差点气得杀人。 闹腾了好一番后,才算粗粗安定了下来。 百姓们先搭帐篷,然后领取粟米蒸饭,一时间炊烟袅袅,别有种浓郁的生活气息。 酉时,当糜直带着一队车马抵达云中坞外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的目光锁定在邵勋身上。 据说此君杀人时十分暴虐,此刻却抱着一个哭泣着的孩童,似乎想要安慰。 兴许他不是什么好人吧,孩童被吓得不轻,直接哇哇大哭了起来。 糜直不自觉地笑了。 杜耽跟在他身后,仔细瞧着这个山寨。 第一印象就是乱。 山寨很小,但住进了太多人,于是帐篷搭得到处都是,从土塬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竹海树林边。 马夫、仆役们已经开始卸货,主要是粮食,总共五千余斛,另有少量粗麻布、陶罐木碗之类的生活用品。 山寨里贤邱大、李鱼组织了一帮丁壮,前来帮助搬运。 糜直、杜尹二人袖手站在一旁,随意聊着。 “重节觉得此寨如何?”作为经历过坞堡改造、扩建的杜耽而言,他是专业的,甫一抵达此处,就用挑剔的目光四下打量着。 在他看来,云中坞选了个好地方。 东北侧、北侧有河流经过,河水两岸是大片的平地,可辟为农田。如果深挖沟渠,引水灌溉,这都是上好的水浇地,让人赞叹。 不过也就是赞叹而已,他还不至于觊觎。 洛水河谷不缺地,也不缺水,缺的是人。 一泉坞离县城不过十几里地,已经把最好的土地给占了,再多他们也吃不下,没有足够的人手。 云中坞附近还草木茂盛,竹海、树林、荒草甸子随处可见,都可以利用起来。 竹子可以制作各类器具,甚至是竹简。 林间可樵采,柴火不缺。 荒草可养牛放羊,不无小补——对云中坞来说,那些不适合开辟成农田的荒草甸子本身就是“食物”,通过牛羊来实现。 “怕是还要年余方能建成吧?”糜直说道:“我家在东海的堡壁,就用了一年时间,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 “定需一年。”杜耽点了点头,道:“还得钱粮充足才行。邵将军的宦囊,没那么丰厚吧?” 他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一個军户出身的少年,来洛阳才三年,能积累多少东西?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尝试建坞堡了呢? 大家族动辄数百口,经营了几代人,才有今日之盛况。一个无跟脚的少年军将,就想追上他们的脚步,委实难以想通。 “杜公有所不知。”糜直说道:“邵将军勇冠三军,天子亲口御赐‘擎天保驾功臣’,赏赐颇丰。” 杜耽笑而不语,心中不信。 勇冠三军就有钱?除非你直接去抢劫,不然还是要老老实实积累。 云中坞,今年的日子会很难过。 新来了这么多人,张口就是吃饭,消耗不是一般地大。 即便新辟了不少田,即便那些田不是纯粹的荒地,第一年亩收也不会高的。 第二年马马虎虎,但也高不到哪去。 直到第三年才会变成熟地,正常打粮食。 “郎君来了。”糜直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便快步上前。 杜耽整了整仪容,跟着上前。 运送粮食这种小事,根本不用他亲自带队,但他就是来了,主要还是为了见见这位殿中将军。 人家摆明了要在宜阳扎根,结交一下总没坏处。说不定,将来还要守望互助呢。 三人很快互相见礼完毕。 “听闻重节已经入幕为府掾?可喜可贺。”邵勋笑着说道。 掾不算低级职位了。 以糜直的家世,仕途起点是府掾,应该沾了糜晃最近三年来扶摇直上的光。 “只能诚惶诚恐,勤谨做事,不负司空重托了。”糜直回道。 “杜公亲自押运粮草,令我受宠若惊。”邵勋又看着杜耽,说道。 “左右无事,便来女几山看看。小郎君选的这个地方,妙哉。”杜耽的目光从邵勋身后的士兵及丁壮身上收回,笑容有些僵硬。 方才还在想邵勋根基太浅,积累不够呢,这些人怎么回事? 十一名士卒持矛肃立,纹丝不动。 再仔细看看他们身上,皆有筩袖铁铠,腰间还做了小改,挂了一柄环首刀、一根弓梢、一个箭囊,箭囊上绑着弓弦和绳索。 之前隐约听糜晃提及,邵勋练兵“心太大”,要求每个人要熟练使用长矛、环首刀和步弓。 一队五十人之中,至少还有二十人要择长戟、长柄斧、木棓之一学习,二十人学习使用钩镰枪,十人学会用弩及长剑。 这样练出来的兵,仔细想想有点可怕。 再深想,不太值得,太费钱了。 邵勋纵然能给他们配齐器械,也无法缩短训练时日。 没个几年,成不了气候。眼前这一什人,应该还没练成。 另外,这种兵必须心无旁骛,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训练之中。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有专人供养,如此才能支撑得起巨大的消耗。 值得吗?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兵确实厉害,什么都会。远了射箭杀敌,近了长短兵器配合,便是遇到骑兵,也有得一拼。 他真的穷吗? “邵郎君这一什兵,人皆有铠,着实让人羡慕。”杜耽又忍不住看向这些人,赞叹了一句。 “都是攻石超、张方时缴获之物,算不得什么。”邵勋哈哈一笑,道。 他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一部分是缴获的,另外则是趁着洛阳混乱那阵子倒腾的。 事实上他最近正在让人清理金墉城,把当初从战场上缴获的武器运走,送到云中坞这边存放起来,第一批已经随着流民们一起过来了。 十一名银枪军士卒身后的那些邵园宾客,手里握着的就是当初石超所部的兵器——邺城制造,质地精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邵勋是富裕的,因为他的武器装备很多。 作为体制内的一员,他从来没有切身感受过流民军器械匮乏的痛苦,也没有过流民军缺乏军事人才的难受劲。 但凡事有利有弊。 你享受了这些好处,定然也要承受流民军不曾有过的烦恼,比如头上有人指手画脚,受体制约束,容易被级别更高的官员打压等等。 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将军英武勇烈,宜阳有将军,当可安枕无忧了。”杜耽听到邵勋满不在乎地提及缴获时,差点破防,只能恭维了一句。 “郎君之勇,洛阳闻名。家父镇弘农,若能得将军翼助,确实可以高枕无忧。”糜直亦道。 邵勋向他眨了眨眼,道:“此事易也。” 糜直避开了他的眼神,没说什么。 但两人心中都明白怎么回事,下面完全可以操作起来了:弘农没有郡兵,完全可以从王国军抽调嘛。 几人说话间,粮食已经开始往寨内转运了。 并州流民们被组织了起来,将一袋袋粮食存入仓库内。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没经历过一路乞讨逃难的生活,就没法深刻理解他们的心态。 粮食就是人心,就是士气。 有了这些粮食打底,并州流民的心就定了下来。接下来驱使他们干这干那,就容易多了。 等到今年秋收完毕,哪怕收获的粮食完全不足支应全坞上下的消耗,也能让他们彻底扎下根来,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有希望,就有一切。 年幼的孩儿可以活下来,不用和别人易子而食。 父母得以赡养,不用痛苦地看着他们活活饿死,而把宝贵的粮食留给子孙。 夫妻两人也能有个存身之地,辛勤劳作几年后,兴许还能存下点粮食,去和人交换布匹,做一身新衣裳。 真好。 经历过颠沛流离生活的他们,非常珍惜安稳的日子。 “还有一事,几忘了和将军提及。”糜直突然说道:“家父决定两日后启程向西,向北过坂道,去渑池。” “我明日便回军中。”邵勋回道。 “如此甚好。”糜直笑道。 宜阳这边已经谈妥了,诸坞堡帅献粮二十三万斛、马五十匹、猪羊千只,以助军需——其中三万斛是给邵勋的。 邵勋听到糜直的话时,心中便有数了。 拦路抢劫,太低端了。 他们这种利用朝廷官面上的身份,带着大军软硬兼施,才是高端的抢劫。 反正只要不把坞堡帅往死里逼,留有余地,又有着朝廷的大义,习惯了花钱消灾的坞堡帅们,会自动奉上钱粮的。 宜阳只是第一站。 粮食搬空后,糜直、杜耽便告辞了。 为了感谢一泉坞额外赠送的锅碗瓢盆、少许木质农具以及一百坛咸菹,邵勋让人取来数十件长枪、环首刀,作为回礼答谢。 杜耽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一泉坞有打制武器的能力,但颇为不足,而且质地也不如军中所用的精良。 邵勋回赠的器械,确实是他们急需的,他没法拒绝。 同时,心中还思虑着,是不是可以再买一些? 云中坞百废待兴,什么都缺,却是存在机会了。 第一百十四章 唯一做准备的人 邵勋抵达大营的时候,正好赶上杀猪宰羊,于是笑嘻嘻地混了一顿酒肉,连带着教导队的儿郎们也沾了光,敞开肚皮吃了个尽兴。 酒足饭饱之后,大军西行。 杜耽、杜尹兄弟及一干宜阳坞堡帅们“依依不舍”,送了好几里地,然后脚步轻快地回家了。 离开一泉坞向西的路上,邵勋还遇到了第二批前往云中坞的并州流民,看样子三百户左右,扶老携幼,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与他们一起过去的,还有部分军械、牲畜以及在洛阳采买的农具。 邵勋约束着将士们,严禁骚扰。 开玩笑,自家的产业,若是让大兵们抢了,不得把他们全砍了? 当天午时过女几山,流民们分批渡河,前往洛水南岸,大军则在北岸一路行军,当天晚上抵达三乡驿(今三乡镇)。 自三乡驿向北,有一条狭窄的山间河谷道,其中有一段开辟在半山腰上,道路一侧是山体,另一侧则是深涧,曰回溪坂——坂,山坡道也。 回溪之名,因冯异、邓禹而见诸于史。 二人率军在渑池县西战赤眉,大败。邓禹跑路至宜阳,冯异经回溪坂,仅带数人走归大营。 过了这段三十余里的山间河谷道,便能抵达崤山东西二坂中的西坂——崤山又分东西二崤山,西坂即西崤山的山道。 从这里向东,过东崤山,经新安等地亦可至洛阳,即曹操开辟的北道。 北道较为艰险,不如南道好走。 就连唐代天子就食洛阳,也喜欢绕远路走南线的宜阳道,为此还在洛水河谷修建了一连串的行宫,以便途中休息。 大军在此停留了三日。 期间,邵勋从上、中、下三军中抽调了两千余人,直扑檀山,将贼寨攻破,俘三百余户。 他又遣人至云中坞,找到了送牛而至的毛二,令其率银枪军第一幢的七至十队至檀山寨,收拾残局。 糜晃对此听之任之,基本不管。 糜直则亲随大军,观摩了一番。当看到两千多人又是渡河,又是沿着艰险的山道跋涉,然后前赴后继攻打贼寨时,微微有些失色。 这种战争烈度,确实不是乡间坞堡的火并可比的。 血肉横飞之处,尤为动人心魄。 至此,他算是明白了,邵勋控制了云中、金门、檀山三寨,花大力气经营,成气候后,在洛水河谷一带的影响力会大大增加。 早晚有一天,这个被群山包围的天然河谷会被他全部控制在手里吧? 眼光挺毒辣的,北有东西二崤山,南有熊耳山,唯有东侧面向洛阳的敞口,只要在这个敞口筑城——或者干脆重修宜阳县城,以之为屏——就能挡住入侵敌军。 敌人不拔掉宜阳,后路始终受到威胁,粮道有可能被截断,就无法安心挺进洛水河谷。 那么,大战就会发生在这個敞口附近。 此人,胸有韬略啊。 十五日,大军分批进入回溪坂。 艰险的山道之上,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尤其是辎重部队的辅兵,负重的车辆、骡马一定要小心伺候,别掉沟里去。 “这条路,秦时就开凿了,时至今日,依然在用。”邵勋下马步行,朝跟在他身边的糜直说道:“若有敌军自北边攻来,必走此路。” “为何不能挑山间小道,轻兵疾进?”糜直问道。 知道敌人会从这条路过来,那我在险要处临时筑城设栅,正面阻拦,却不知要打到何时,敌人还不如绕山间小路呢。 “绕路是可以,但山间小道未经开凿,人、马走着都困难,辎重车队绝无可能通过。这种轻兵疾进,只能出其不意,一旦为人发觉,必死无葬身之地。”邵勋说道。 轻兵疾进,没有辎重车队跟着,意味着你很可能没着甲,武器不全,身上只有几天干粮,箭矢等消耗品严重不足。穿越山道之时,体力消耗也非常大,甚至有不少人会受伤。 这样的状态,真的只能靠出其不意了,而且还得指望对面的人士气低落,一触即溃。 如果对方士气高昂,器械精良,体力充沛,敢打敢拼,就你这样的状态,纯粹是送人头。 “好像……是的。”糜直点了点头,道:“昔年曹魏伐蜀,邓士载偷袭阴平,一路艰险,七百里高山峡谷,抵达江油时,兵士们缺衣少械,蓬头垢面。若蜀军有训练有素之精锐严阵以待,邓士载怕是要全军覆没。” “哈哈。”邵勋笑了笑,道:“就是这样才能留名青史。其实就是赌,赌你后方空虚,赌你不设防。你若设防,他就死了,连退路都没有。” 穿过七百里无人区的邓艾大军,一路开山凿路,抵达江油时,可想而知是什么状态。 甲胄、武器肯定是不全的,一路上多半也吃不好,体力、精力消耗到了极点。 进入敌人腹地时,内心之中也很惶恐,士气不会太高。 结果蜀军直接投降了,让他们获得了关键的补给,那就没法说了。 “郎君说的北兵南攻,指的是何人?”糜直问道。 “我若说是匈奴,你信吗?”邵勋反问道。 糜直有些发愣。 他承认刘渊现在的势头很不错,但要南下攻击弘农,意味着他们已经侵入到了洛阳附近,怎么可能? “不信?不信就慢慢等。”邵勋笑了笑,道:“放心吧,弘农郡被群山分割,大体分为两部。山北位于大河之滨,与河东遥遥相望。匈奴若渡河南下,实难固守。山南夹在群山之间,内有河谷,水草丰美,还有良田万顷,宜牧宜耕。凭此可挡匈奴乎?” 他就不信了,从秦代到唐宋,一直就这两条路,匈奴还能变出花样来不成? 一条从崤山向东,过新安,趋洛阳,地势艰险。 一条从崤山向南,再沿着洛水河谷折向东北,前往洛阳。 如果匈奴要来,更大可能是从洛阳向西,攻宜阳。 但这并非不能防守。 宜阳县城需要大修一下,最好建个仓城,储备大量物资,屯驻个万余兵马,匈奴就绕不过去。 他们的骑兵需要吃饭,马的饭量尤其大。战争之时,不可能再拿草来喂养马匹,那样伱一天中啥事也别干了,自去牧马好了。 战争,打的就是后勤,拼的就是定力。 “匈奴若长期围困,反复攻打呢?”糜直问道。 邵勋哈哈大笑,道:“放心,他们比谁都穷。若洛阳无粮,长途转运,大半粮食消耗在路上,得不偿失。届时刘元海说不定还会招降我,委我官职。我若不降,他野无所掠,也只能撤了,直到他有能力占据洛阳为止。” “郎君计之深远,佩服。”糜直拱了拱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他比邵勋大一岁,但从未思考过如此深远的战略战术问题。 不过他还是难以相信匈奴会南下洛阳。 他们现在连太原都没能拿下,如何南下呢? 当然,他这么想并不奇怪。 所有人都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愿深想——洛阳中军已经没了啊! 就并州刺史司马腾那熊样,能牵制得住匈奴主力吗? 若牵制不住,人家大举南下,拿什么抵挡?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为抵御匈奴而积极准备的人并不多,邵勋是下力气最大的一个,为此连裴妃的嫁妆都要了一部分过来,欠下了这辈子都不好还的人情。 事实会教育所有人,我只需埋头做事就行了。 二月十七,大军出了山道,抵达东西二崤山的交汇处,渑池县令送来粮草、酒肉劳军。 休整一日后,向西横穿西崤山石板道,进入两侧皆是高耸土塬的一线天官道之中,至二十日午后,过安阳故城,抵达陕县。 陕县没有县令。 县吏们看到洛阳都督的大军前来,立刻开门出迎。 糜晃父子等人入城暂住,邵勋则留在城外统御大军。 “陈有根。”邵勋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辆辎重车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喊道。 “在。”陈有根立刻应道。 因为给天子驾车,他现在是第九品官身的副部曲将了,算是邵氏集团中第二个官人。 对此,老陈不是很稀罕。他的反骨怕是比邵勋还重。 “你附耳过来。”邵勋勾了勾手,说道。 陈有根靠了过来。 “你带着这封信,自茅津渡河,去一趟河东……”邵勋低声说道。 “诺。”陈有根若有所悟,忍不住问道:“如此大事,将军为何不亲自走一趟?” “我要陪中尉在附近转转。” “一路上除了山就是土塬,我看也没什么可转的。朝廷的事,何必那么尽心呢?”陈有根嘟囔道。 “你不懂。”邵勋装逼地一摆手,道:“我徂安阳,言涉陕郛,行乎漫瀆(du)之口,憩乎曹阳之墟。美哉邈乎!” “什么哉什么乎的……”陈有根小心将信收好,悄然离去。 他看似粗豪,实则内有锦绣,知道拜访裴氏是大事。因此,当天下午就带着二十余骑,自茅津过河,踏上了河东的土地,一路狂奔而去。 邵勋则抽空绘制着简单的地图,以便以后用到。 对他而言,这既是一趟耀武扬威之行,同时也是参谋旅行,重要着呢。 第一百十五章 老父亲 陈有根走后,邵勋就陪着糜晃在附近转悠,主要是挑选囤积军资粮草的节点。 这种节点要离前线近,方便运输,但又不能太近,那样容易被人攻击。 选来选去,最后选定了安阳故城。 此城位于陕县东偏南十里,据闻战国时就有了,后来屡修屡废。而今县治在陕,此城却有些破败,粗粗修缮一番后,或可做仓城,囤积物资。 邵勋还去了安阳东面逛了一番,发现了一个位置绝好的营建坞堡壁垒的地方。不过考虑到手头的实力,他最终放弃了,以后再说——此地后世名硖石乡,位于三门峡通往渑池的道路上,中间有一长段官道修建于土塬之间,幽深狭窄,直如一线天,周围被山川环绕,南北朝时有坞堡,唐贞观年间置崤县,县治一度位于硖石坞。 在陕县附近征收了一圈粮草后,邵勋又得三万斛,于是遣人送往金门寨储备起来。 二月底,大军西行,经曹阳墟,前往弘农——曹阳之墟,乃汉献帝东还,露次之所。 而此时的陈有根,业已抵达闻喜,等待数日后,在寒食节这天见到了裴康。 裴康垂垂老矣,但阅完信件后,依旧十分恼怒。 最近一年,他收到好几封家书,经常看到“邵勋”这个名字,心中便有了不快。 虽说国朝风气比起前汉来极为开放,士人聚会动不动披头散发,纵酒高歌,兴之所至,拉上女人一起玩乐,但裴康还是很看不惯。 后汉以儒家为经典,不喜妇人学得太多,本朝礼崩乐坏,妇人从小学得就多,经史子集、乐舞厨艺,甚至包括如何打理家业,看来是走错路子了。 二三月间游艺,妇人、男子夹在一起玩投壶,抚琴吟诗,他以前觉得没什么,现在出了女儿这一档子事,心情大坏。 嫁给司马越十年了,认识那个邵勋才三年,这就变心了? 他绷着张脸,心中恼火。但恼火过后,又对这個远嫁的女儿有些担心。 这几年,四兄弟中就剩他一个人还存活于世了,甚至就连子侄辈中,都已有人辞世。 人老了就恋旧,更挂念儿女。 裴康叹了口气,端起案几上的瓷碗,开始吃饭。 陈有根就坐在裴康左侧下首,默默喝着粥。 寒食节习俗,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 因此他这会喝的便是麦粥了。 粥里有杏仁研磨的酪,还浇了饧(麦芽糖),甜丝丝的,非常可口。 此时的云中坞,即便过寒食节,怕是也吃不了这些东西。 大麦不一定有。 没钱买杏仁。 饧蜜更是奢侈。 他深刻地感受到,裴家似乎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裴妃从小就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 他小时候则吃过草根,抓过田鼠充饥,还下河摸过鱼,差点淹死。 将军与裴家搅和在一起,真的合适吗? 两碗大麦粥很快吃完了。 仆婢立刻上前,收拾餐具。 裴康慢条斯理地吃着,好半天后,才拿丝绢擦了擦嘴,道:“客人陪老夫出外走走吧。” 陈有根不是普通人,为天子驾车,朝廷选举,得授第九品官身,更是——更是那个人的亲信,裴康对他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 至于他带来的那些教导队骑士,则看都没怎么看。 两名样貌清秀的婢女上前,搀扶住裴康。 陈有根默默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了一处树林边,多松柏之属。 远处有大片屋舍,高低有致,错落有序。看仆役进进出出的样子,似乎住着不少人。 “二百年了……”裴康指着那片庞大的院落,说道:“自后汉年间始,闻喜裴氏从一豪强慢慢发轫,终至北地第一等世家。二百年间,子孙兴旺,代有人才出,或好学不倦,或清谨勤勉,或胸有韬略,或武艺过人。壮哉,煌煌大家。子孙三世不异居,家人怡怡如也。宗亲族人,无论远近贫富,皆自远会食。贫孤者,抚养教励,权贵者,提携后进……” 裴康说得很动情。 陈有根听得昏昏欲睡。不过意思他明白了,裴家是个底蕴极其深厚的大家族,不但在朝廷里有人连续做官、做大官,地方上的实力更是可怕。 三世以内聚居的族人怕是就有数百了,三世以外分家另过的只会更多。这些人里面若出点人才,主家又会与他们加深联系,提供助力。 陈有根深刻怀疑,河东郡的官员是不是多多少少都受裴家影响?甚至于,很多官吏本身就是裴家子孙,或者是他们的姻亲、门生、故旧。 这些世家大族!怕是只有张方这种狠人才能对付。 “你既是官人,想必不是那不晓世事的愚者。”裴康转过身来,又看向另外一个方向的陵园,说道:“我裴家祖宗陵寝在此,家业在此,族人在此,亲朋好友亦在此,走不了了。” “这……”陈有根有些着急,但他嘴拙,不知道怎么说,到最后只蹦出一句:“匈奴若南下,这些都要毁灭,一点不留。” 裴康笑了笑。 他甩开婢女,倒背着双手,在场中走了几步,然后指着一条小河对面隐约可见的青黛色墙体,道:“那便是坞堡,但我裴氏不止这么一个堡壁。每个坞堡,皆以本族子弟为核心,部曲为骨干,庄客或吸纳的流民为兵壮。治民如治军,上下一体。匈奴若遣大军而来,不计伤亡,确实可以攻破我裴氏的坞堡,但那又何必呢?合则两利,争则两败,刘元海是聪明人,他没那么傻。甚至于,他还会给裴家更多的好处,让裴氏得到在大晋朝无法获得的更大的权力。所以,你说呢?该不该走?” “若我是匈奴,定将坞堡攻破,威福自专。”陈有根不服气,犟道。 “颍川庾衮庾叔褒知道吧?”裴康问道。 “知道。”这事陈有根听邵勋提起过,赵王伦僭位时建立禹山坞的“处士”。 “知道就好,老夫也省得浪费口舌。”裴康道:“庾叔褒在禹山坞做了很多事。峻险厄,杜蹊径,修壁坞,树蕃障,考功庸,计丈尺,均劳逸,通有无,缮完器备,量力任能,物应其宜,使邑推其长,里推其贤,而身率之。” 简而言之,庾衮建起禹山坞后,先完善基层组织,把堡户划分为一个个基层单位。 与他们一起发誓:“无恃险,无怙乱,无暴邻,无抽屋,无樵采人所植,无谋非德,无犯非义,戮力一心,同恤危难”——这是约法诸章,建立约定俗成的粗浅法律体系。 除此之外,还建立了考核制度、统计制度。 严格管理,以身作则,一起劳作,实行配给制,杜绝浪费,互通有无。 军事方面则囤积大量物资和守城器具,派人设栅,正面对敌,同时监视有可能被漏掉的丛林小道,以免被偷袭。 最后,把合适的人用在合适的位置上,在他那里没有废物,每个人的力量都要利用起来。 这样一搞,禹山坞上下极为整肃,颇有章法,以至于张泓的官军竟然不敢进犯。 “庾叔褒出身颍川庾氏,从未做过官,不过一处士而已。像他这样的人,我裴家多得是。”说完这些,裴康看着陈有根,道:“我知你家主公手下也有些人,两三年前教的少年粗通文墨,会点简单的算术,可粗粗管理坞堡了。但能管和管得好,是两回事。有本事的坞主,能让全坞上下粟麦丰收,牛羊被野,上下一心,还不耽误操练。没本事的坞主,只能勉强维持,甚至入不敷出,你说差距大不大?你家主公需要裴家,刘渊就不需要吗?” 陈有根没话说了。 他再犟,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世家大族人才确实多。不光是他们本族的人才,还有诸多沾亲带故的小士族、小豪强、小豪商,以及被他们影响的地方官吏。 邵将军现在只有三个坞堡,还能分出精力过问,将来地盘大了,不可能面面俱到,那就要看底下人的本事了。 想到此处,陈有根也恼了。 若按他以往的脾气,早就拂袖而走了。但他身负将军的重托,却不能如此意气用事,只能冷哼一声,发泄心中不满。 裴康却不以为意,呵呵一笑,道:“我老了,有时候总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陈有根茫然地看向他,这是何意? “花奴是我大女儿,幼时特别黏我,大了却不听话了。”裴康神色怔忡地看着地面,良久之后才说道:“你回去吧。” 陈有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些时日,老夫让柳安之带五百匹蜀锦南下宜阳,让伱家将军别乱跑。”裴康已经回府了,声音仍远远传来。 他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的,想想算了。 女儿不懂事,不要脸,做父亲的却不能不为她着想。她和邵勋之间的丑事,却不能让更多人知晓。 有空的话,他还得去一趟洛阳。 一方面会会老友,一方面敲打下女儿,别恋奸情热之下,什么都不注意,让外人看出端倪。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陈有根则笑了。 老东西最终还是想着狡兔三窟嘛。弘农有什么不好的?多分一部分人出去,就能多一分胜算。万一刘渊昏了头,非要和裴家较劲到底呢? 不过,柳安之是谁? 无名之辈,却想来宜阳指手画脚,还要让将军迎接? 他懒得多管了,径自离开,去与手下儿郎汇合。 这次的任务,应该没有失败,这让他的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俚歌小调:“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嘿嘿,什么世家大族,不还是被将军唬住了?待到异日尽起十万大军,吓也吓死你。若吓不死,在你面前宰了王衍,看你怕不怕。” 第一百十六章 最后的墙角 邵勋再次见到陈有根时,已自弘农郡治所返回。 此县在今灵宝东北黄河边,晋名弘农,唐时初名桃林,后改名灵宝,因“灵符”而得名。 弘农西北三里有浢津,乃大河津渡之要。 邵勋一一记下沿途地形、驿道、水源、渡口、城池乃至打听来的各种杂七杂八的消息,心满意足而回。 三月初十,大军夜宿于陕县城南的召公塬上。 邵勋对这个地名颇有好感。 召公子孙在汉代多改姓为“邵”,这是天意啊。 我家的地。 包括陕县、弘农都是我家的地。 “将军,裴公答应派人至宜阳了,是一个叫柳安之的人,带五百匹蜀锦。”大帐之内,陈有根将多日来的一切娓娓道来,和盘托出。 “柳安之?王妃的侄女婿?”邵勋听过这个人,乃河东的坞堡帅,柳家族人,娶了王妃的侄女奴奴,听闻还参与了去年的荡阴之战,损失惨重,一千五百部曲最后只回去了不到千人。 “这個柳安之,我料其并非单纯送锦而来。”邵勋继续琢磨道:“可能还想看看咱们的本事,以及做到哪一步了。” 很显然,柳安之就是来考察的。 五百匹蜀锦只是“首付款”。如果考察结果不错,有可能会追加投资,甚至会有裴家核心成员南下,谋求弘农的官位。 邵勋刚刚收到消息:侍御史庾琛的汲郡太守已经走完流程,即将走马上任,原汲郡守张延本要平调河内太守,结果被裴家人横插一脚,裴整出任河内太守。 邵勋不知道历史上怎样,但就目前分析而言,裴家人似乎有扩张势力的想法。 想想也对,这年头谁没点野心呢?王衍都在谋求徐州,或许还有青州,裴家又怎么可能对近在咫尺的弘农没想法? 有个叫裴廙(yi)的人,去年年底出任弘农县令。邵勋几天前刚刚见过,但不太清楚他的底细,可能不是裴家核心主脉成员,但他能来弘农,肯定是一河之隔的裴家使了力。 乱世已至,闻喜裴氏开始在河东郡周边的河内、弘农二郡扩张,完全合乎情理。 拿弘农来钓他们,保准一钓一个准。 “将军,要不要把人都拉出来,吓那柳安之一跳,免得他看轻了咱们?”陈有根问道。 “不用。”邵勋摆了摆手,道:“该怎样就怎样。有银枪军在就够了,他们虽然才练了年余,但拉出去卖相还是不错的。” “银枪军那帮苦力,现在确实不一样了。”陈有根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曾几何时,那帮人是真的傻。教导队操练的时候,不知道打了多少棍子。没想到啊,这才年余,就有点模样了。 “说起银枪军,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邵勋的右手放在案几上,食指轻敲桌面,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陈有根看着他,安静等待。 “这几日,你摸下底。如果教导队整体离开王国军甚至是禁军,看看有多少人愿意。”邵勋说道。 “为何这么急?”陈有根惊道。 “不是我着急,是司空急啊。”邵勋苦笑道:“华谭在京中连连催促,曹军司派了庾元规西来,将官印送到了糜府君和我手中。” 说罢,邵勋从一旁的小箱子内取出了殿中将军的官印,道:“我现在已非王国中军将军了。” “你这将军本来就是自封的啊……”陈有根低声说了一句,不出意外,被邵勋狠狠瞪了一眼。 “殿中将军,掌典禁兵督守殿廷,分隶左、右卫将军,朝会宴飨及乘舆出入,直侍左右,夜开宫城诸门……”邵勋看着官印,慢条斯理地说道:“从今往后,我就是禁军将领了,王国军也将被拆散,分至各处。” 其实,殿中将军是一个比较要害的职位了。 古来值守宫城,除侍卫外,还有禁军野战部队。 这个传统一直到北宋都有,什么殿前司的金枪班、内殿直等等。这些部队既要参加对外战争,还要轮番宿卫宫廷。 说穿了,就是天子想增强在军队中的影响力罢了。 羊献容拉拢邵勋,原因就在于他是殿中将军,一线带兵将领。 关键时刻,比禁军统帅北军中候还有用。 毕竟,北军中候不会直接统带宿卫宫廷的部队,但殿中将军会——这就像国防部长和一线师长的区别。 如果羊献容真想策划什么阴谋,殿中将军能发挥极大的作用,比如封闭宫城,捕杀权臣。别管后果如何,这是真有可能做到的,前提是这位殿中将军能深入控制自己的部队,至少培养出了相当一部分亲信。 “将军,咱们那些老人,是不是都要撤出来?”陈有根问道。 “要撤,但不能全撤。”邵勋点了点头,道:“教导队我不打算留给禁军了,你和兄弟们议一议,尽量全出来。我新立一军,曰‘长剑军’,就以教导队为老底子了。” “长剑军屯于何处?”陈有根眼睛一亮,急问道。 他早不想给这个鸟朝廷效力了,能独立出来再好不过了。 教导队本来就相当于邵将军的亲兵,对他十分信服,大部分人应该愿意走,只要能有地方让他们落脚。 “今日庾元规前来,我想起了一个地方。”邵勋说道:“禹山坞。” “阳翟县那个坞堡?” “是。”邵勋说道:“迫退张泓后,庾叔褒便离开了禹山坞,回颍川老家住了一阵子,后来重回洛阳。洛阳连番大战,庾衮又携妻子族人前往汲郡林虑山,建了第二个坞堡。庾衮走后,禹山坞散了大半,而今却没多少人了。” 禹山坞的情况是比较特殊的,因为这个坞堡没有“核心”。 庾衮只带了少量族人,纯凭个人能力和魅力,笼络住了来源极其复杂的堡户,然后一起盟誓,坚持到张泓撤军。 说白了,这是庾衮为了自保,以及不忍看到阳翟县百姓遭受匪兵蹂躏,带他们上山筑坞罢了。禹山坞内的很多小帅、邑长、里贤,甚至直接就是阳翟县的官吏。 形势稳定之后,他们就走了,好好一个禹山坞便这么半废弃了下来。 邵勋的盘算是,通过汲郡太守庾琛的关系,让正在林虑山筑坞自耕的庾衮出面,利用他残存的影响力,将禹山坞占下来,作为新组建的长剑军的驻地。 为此,他需要与庾家进行利益交换,比如从王国军内招募一部分人,跟着庾琛去汲郡上任,成为汲郡事实上的郡兵——河北可不太平。 这个事情并不简单,但也不难。没有利益的话,邵勋不愿意消耗他的威望和影响力来干这事,但若有禹山坞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利益,他还是愿意的。 司空不来,大家就可着劲折腾。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嘛。 “你再在军中拉拢一些相熟的兵士,要敢打敢拼的,只要他们愿意走,就全数编入长剑军。毕竟过去好几年了,禹山坞现在是什么情况,还很难说,人多点没坏处。”邵勋说道:“银枪、长剑二军都是我的心腹,无分彼此。从今往后,你们在阳翟操练,他们在宜阳整训,将来都有大用。” 宜阳、阳翟离洛阳都不算远,带两三匹快马一日便可至,这有利于他经常前往这几处巡视、检阅,增强影响力。 再远就不行了。 士兵长期见不到主帅,可不是什么好事。 听完邵勋的话,陈有根先是点了点头,旋又忍不住问道:“我等走后,将军你在禁军中怎么办?没自己人了啊。” “这什么话?”邵勋乐了:“黄彪、余安、李重、章古、吴前不是自己人么?还有那么多老兄弟,我带他们打过张方,杀过孟超,还揍跑了石超,还愁没自己人?” 陈有根有些迟疑。 他总觉得只有教导队才是最可靠的,是邵将军的亲兵,其他人都不行。 “别多想了,我既能带出伱们,就一定还能带出更多人。”邵勋笑道:“把我的老底子打散,有些人算盘打得挺精,但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还能拉出一支队伍。终日游山玩水、清谈服散的禁军大将,又如何能让军士们真心信服呢?” 其实,就上位者来说,每次军队整编,都是破除原本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的良机。 把你的老部队拆散,调你到新的岗位,手底下全是新人。前期积累废了大半,一切从头开始,这是避免军中形成军阀山头的必要手段。 就是换成邵勋来整编,他也一定会这么做,别把他人想得太傻了。 出于这个思路,就只有提前挖墙角了,尽可能保存更多的本钱。 有些人总会作死的,慢慢等待机会就是了。 与陈有根密谈完毕后,邵勋又去找了糜家父子,谈妥了招募一千五百王国军士卒前往弘农担任郡兵的事情。 糜晃纵是对司空再忠心,在这件事上,他也是有私心的,没有拒绝,甚至催促邵勋尽快办妥。 一切计议停当后,大军缓缓东归,于三月底回到了洛阳。 四月初八,华谭令曹馥施加压力,让王国军开至城外,检点兵员数量、武器。 邵勋拖着没答应。 四月二十日,华谭再催,还是拖延。 五月初一,北军中候王戎亲自下令解散王国军,军士以队为单位打散,与新招募的一万多士卒一起,编为禁军左右二卫。 这一次,邵勋没有拖延,很麻利地配合了。 至此,曾经在洛阳煊赫一时的东海王国军,成为了历史。 邵勋也正式开启了操练兵士、入宫值守以及经营私家产业的忙碌生活。 第一百十七章 司空出山 “五月初五,曹军司府聚会,邀我服散,拒绝了,准备离去。但听闻曹军司的舞姬、妾侍会出来陪客,我犹豫了,但还是走了。” “五月初十,芒山操练,亲自动手斩了一名不尊号令的队主、什长伍长七八人,顿时如臂使指。” “华谭至河内、汲郡、荥阳、河东募兵而还,禁军左右卫已各自扩充至一万六千余人。新兵充塞其间,望风而逃的可能性愈来愈大。” “骁骑军开始重建,然只有千余人,当不得大用。” “何伦当上了左卫将军,王秉却与右卫将军失之交臂。左卫之中,苗愿居然也混上了殿中将军,与我同列,却不知走了谁的门路。” “从来没想到过,禁军甫一重建,就有这么多人过来争夺官位,都不怕死么?” “六月初一,苗愿率部撤出宫城,我部接替防务。” “羊献容要送我女乐,拒绝了,怕不是间谍?她又以河北多有反叛为由,建议处死成都王,将成都王一家子女眷打包送给我,我心下意动,但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六月在太极殿前操练了一次,君臣失色,皆以为有乱兵。” “七月初一,右卫殿中将军陈眕率部轮值宫城,幢主杨宝秘密来报,皇后羊献容多有拉拢。” “羊献容这次危险了!他拉拢我没关系,我不会乱说,但陈眕可不一定。” …… 正经人谁他妈写日记啊!邵勋把纸团成一团扔了。又不放心,干脆点起蜡烛,将其烧为灰烬,然后撒入窗外的清泉流水之中。 以后再不写日记了,没劲,傻帽! 此时他正住在金谷园内,偌大的庄园空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除五十几个招募不久的仆婢外,就只有原东海一期学生兵四十余,还都是未满十五岁的,最小的才十岁。 床上也空荡荡的。 舞姬没有,女乐没有,因为没钱置办。 至于妻子,谁让邵勋非要等自己“市值”最高时再变现呢?现在他的行情非常好,从底部爬坡,连续暴涨,远未形成顶部。 作为底层出身之人,结婚是大事中的大事,必须卖个好价钱。 当然,如果实在卖不出好价钱,或者贬值了,那就挑個合自己心意的女人结婚——此处应有底线一二三。 反正睡不着,邵勋便不想睡了,拿起一张丝绢,就着蜡烛,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第三期学生兵已在三四月间招募完毕,总计一百二十七人,在十到十五岁期间,基本都来自太原及其周边区域。 太原三期学生目前安排在潘园学习、训练、劳动。 邵勋经常去看他们。 他的日程真的安排得非常紧。 如果本月没轮到值守宫廷,基本是第一天操练兵士;第二天赶去宜阳,巡视坞堡、训练私兵。 第三天傍晚连夜返回,宿于邵园或潘园,询问庄园事务,若有不决之事,当场处理。 第四天清晨回到金墉城,继续操练一天。 到了第五天,再去邵园给洛阳二期学生上课,检验学习进度。 第六天,去潘园给太原三期学生上课。 第七天,操练士兵。 第八天,在金谷园给东海一期剩余的学生上课,教导武艺、军略,这时候能稍稍休息一下。 第九天,前往禹山坞巡视、操练私兵。 第十天,拉着本部五千出头的士兵出城会操,演练军阵。 至于社交,那只有晚上才有空了。 他是真的太忙了,以至于裴妃都觉得很惊讶。 看完太原学生兵的名录后,邵勋又拿来木牍,凭借印象写了一些简单的评语,以便日后对照。 这一写就写到了后半夜,他又拿起糜晃写给他的信,仔仔细细阅读起来。 糜家是东海土著士族,消息自然不是一般地灵通。 他在信中提及,司空遣使至幽州、豫州、并州、冀州等地,号召诸位方伯、宗王联兵攻河间王颙,并且宣布了其诸大罪状。 方伯们应者寥寥,不是很感兴趣,唯王浚、司马腾、司马模、司马虓响应,并积极整顿兵马,往洛阳方向汇集。 东平王司马楙闻讯,惊慌失措,在幕僚的劝说下,遣使至东海,面见司马越,表示愿意让出徐州,去兖州当刺史。 司马越大悦,当场自封徐州都督、刺史——徐州本来的刺史周馥去年入为廷尉,后转任河南尹。 至此,司马越兵不血刃拿下了徐州,可谓一大胜利。 信到此处戛然而止,给人留下了充足的遐想空间。 邵勋自己推演了一番,觉得司马越在安定完徐州之后,定会率新招募的数千王国军以及徐州世兵西行,返回洛阳。 这算是“王者归来”么? 数万大军穿州过境,别人不怕么?他会不会还觊觎着沿途的其他大州?比如豫州? 许昌都督是司马虓,但豫州刺史不是他,而是威远将军刘乔。 有没有好汉挡他一下? 写完给糜晃的回信后,邵勋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没收下羊献容的好意了,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简直辱没身份。 喝完水后,他拿起了汲郡来信。 庾琛在四月初至汲县上任,带过去了一千士兵,由幢主姚远、郑狗儿二人分领,各五百兵。 庾琛在信中表示感谢,因为天下诸郡并无经制兵马,这一千人起了大用了。 同时直言河北局势混乱,贼兵四起,烽烟不断。他打算以此一千兵为骨干,征发丁壮,固守城池,誓与贼兵血战到底。 此外,他还下令各县士族抽调部曲,把截各个路口,以遏贼军。 很显然,庾琛比较有经验,没有贸然要求各个世家大族派兵入郡城助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盟友,总体而言十分谨慎。 邵勋从他的信中得知,目前河北作乱的人马有多股,其中声势最大的一支为公师藩所部。 此人是司马颖旧将了,参加过围攻洛阳之战。此刻带着一帮邺城的残兵败将,又大肆拉丁入伍,传言兵众数万。 邵勋思考了一下,敏锐地发觉河北世家大族很可能参与了这场叛乱。不然的话,公师藩如何能轻而易举地起事? 想想这些世家也挺有意思。 司马颖横征暴乱、骄奢无度的时候,集体抛弃他。等到司马颖被废,又后悔了,觉得河北人失去了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支持司马颖旧部叛乱。 这帮反骨仔,比我还会造反。 老造反家了,一直到唐代都脑生反骨。 写完给庾琛的回信后,邵勋直接和衣而眠。第二天一大早,临时更改了去禹山坞的行程,径入曹馥府邸。 “军司。”看着连打哈欠的曹馥,邵勋躬身行礼。 曹馥揉了揉眼睛,叹道:“上次让你留下,你还假清高,现在又急吼吼来了。去吧,小红在榻上,帮老夫治治她。” “军司!”邵勋无奈加重了语气。 曹馥呵呵一笑,道:“少年郎就是沉不住气。怎么?清净的日子不习惯,想要打仗?” 仔细算算,自张方退走后,洛阳上下确实过了大半年的和平生活,舒心多了。 “司空是不是要回洛阳了?”邵勋开门见山地问道。 曹馥闻言沉吟了一下,反问道:“你怎么看?” “司空自领都督、刺史,想必要安顿一番,或要一年半载。”邵勋认真分析道:“但司空等得及吗?” “司空确实等不及了。”曹馥赞许地看了邵勋一眼,道:“自北伐邺城以来,司空已离开洛阳一年。其间诸多风云,皆与司空无关。再这么下去,洛阳还是司空的洛阳么?” “军司所言极是。”邵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荡阴惨败,溃兵洗劫洛阳,司空不在。 张方南下,试图攻取洛阳,司空不在。 守军北上迎奉天子,回銮京师,司空不在。 百官上朝下朝,议定天下大政,司空不在。 洛阳百姓过了安定祥和的正月,然后春播,准备喜迎八月的丰收,司空还不在。 好像有没有司空,都一样啊。 如果大晋天下没有这些打来打去的宗王,似乎更好? 司马越若还认识不到这里面的问题,他身边的幕僚班子就不合格! “司空要回来亲自主持平乱。”曹馥说道。 “平哪里的乱?”邵勋追问道。 “四方之乱。”曹馥看了他一眼,说道。 “全线出击?”邵勋震惊了。 曹馥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司空身边都是什么人,自高自大,尽出馊主意,确实是全线出击。范阳王虓已率军北上,星夜兼程,驰援河北。司空将率部回洛阳,主持西征之役。” “此事当真?”邵勋再三确认道。 “真的。”曹馥长叹一声,说道,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叹,片刻后又道:“司空还准备顺路拿下刘乔,将豫州控制在手中,交给范阳王。” 威远将军刘乔当了三年豫州刺史,与许昌都督司马虓不算很对付。司马越这是想让司马虓兼领豫州都督、刺史,为自己左膀右臂。 如此四面树敌,该说他自大呢,还是信心足呢? “司空有没有想过刘乔不会就范?”邵勋问道。 “自然是想过的。” “那为何还让范阳王率军北上?” “因为平昌公(司马模)屡战屡败,丧师失地,不救不行了。” 邵勋明白了。 河北这地方本就不服司马越,如果任凭公师藩及郝昌等人闹下去,会有更多观望的人加入进来,反对司马越,故需快刀斩乱麻,迅速平定。 “多谢军司相告。”邵勋行了一礼,道:“仆这就回去操练军士,随时准备出战。” “静候司空军令吧。”曹馥点了点头,道:“徐州诸军合计不下三万,而刘乔兵寡,司空应当是想亲自率军威压,一如司马楙旧事。” “诺。”邵勋应道。 第一百十八章 考察 战争的阴云陡然降下,让刚过上不到一年好日子的洛阳百姓非常惊慌。 但事已至此,他们又能怎样呢? 在这个多事之秋,河东裴家的人悄然抵达了宜阳。 “这粟长势不错啊。”裴康下了马车,跨过一道浅浅的水渠,站在田埂上,看着正在奋力收割粮食的坞人们,说道。 “宜阳的地,自然是极好的。”邵勋站在老头侧后方,轻声解释道:“这些田亩,播种前并非荒地,只不过没人耕种罢了,休耕了两三年,更见肥沃。堡户们清理完杂草后,便种了一茬粟。秋收完毕后,还会再种麦子。” “你一个杀伐武人,谈起农事来倒头头是道。”裴康的脸色看不出好坏,语气也很平静地问道:“战事一起,自去劫掠即可,何必费心费力打理庄园?” “裴公说笑了。”邵勋说道:“张方之辈,戕害百姓,残暴不仁,必将为天下人唾弃,我焉能为此?” “张方固然残暴,但能征善战,多有胜绩。你可知河间王已在整顿兵马,张方率先锋一部五千骑至潼关?”裴康说道:“他若直攻弘农,能把你置办下的家业一扫而空,你还能笑得出来么?” “五千骑?”邵勋皱眉道。 “五千骑很奇怪么?去岁荡阴之战,张方有万余骑。”裴康说道:“秦州皇甫重败死,关中再无后顾之忧。司马颙之前或许还在犹豫,这会见到四处烽烟,还会怕你们么?” “来就来吧。”邵勋哂道:“我曾在城门内斩杀他六百骑,若还来,再杀一遍又如何?” 跟在裴康身后的柳安之不由得看了邵勋一眼,仿佛确认他是真有信心还是说大话。 司马颙据关中,容易招募骑兵,打起来非常麻烦,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 不过,柳安之在路上与裴康讨论过,不觉得司马颙有胆子东进。 他增兵潼关,说到底还是打着观望的主意。 若司马越焦头烂额,无法平定局势,他才有可能派兵东出。 毕竟,就在数月前,他还连连上表,请朝廷给司马越加官,足见惊慌失措的程度。 司马越一系的力量,到现在为止还是压倒性的优势。 “靠那些兵?”裴康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洛水南岸操练的军士,问道。 “裴公请看——”邵勋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信使前去传令。 不一会儿,临时集结起来的六百银枪军士卒将长枪置于脚边,快速给步弓上弦。 “呜——”角声响起,六百人齐齐挽弓,斜举向上,手一松,数百枝箭矢已破空而去,散落在七八十步外的大群草人身上。 “咚咚咚——”鼓声响起,军士们动作快捷地挂起步弓,拾起长枪,墙列而进。 裴康还没看出名堂,柳安之脸色已经变了。 全员披甲步射! 看那弓,挽力应该也不错,八十步外就射,哪怕是抛射、散射,也足以造成一定的困扰了。遇到意志不坚定的敌军,这会怕是就会有喧哗声响起,哪怕他们在这轮抛射中压根没死伤几个人。 再看他们行进间的队列,更是让人惊讶。 伍长、什长不断用手势提醒士卒维持阵型,非常积极、主动。 队主背上插着一杆小旗,上面绘着禽兽,很是显眼。在看到这杆旗时,所有人都知道以他为中心对齐,他下令前进,大家就前进,他下令停下,所有人就停下,他下令快速进击,所有人就成列逐奔。 底层军官质量很高啊! “呜——”角声第二次响起。 士兵们齐齐停下,将长枪置于脚边。 “呜——”角声第三次响起。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向前射去,散落在草人身上及四周。 “咚咚咚——”鼓声响起,所有人动作熟练地挂好步弓,拿起长枪,排着整齐的阵列,大踏步前进。 三十步时,最后一次齐射。 几乎是直射了,强劲的箭矢将草人尽皆扫倒,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激烈了起来。 “杀!”所有人用矛杆击地,大吼一声,然后排着阵势,小步快跑,纵身而上,用尽全身力气将长枪刺出。 最后一点草人也被刺倒在地。 尘埃落定之时,所有人都看呆了。 不光裴康、柳安之,甚至包括那些正在收割粮食的并州流民。 “这……”柳安之干咽了一口唾沫。 “如何?”裴康看向他,低声问道。 “我家的部曲怕是打不过。”柳安之低声回道,说罢,似乎觉得这样的口气太软弱了,又补充道:“他们的铁铠太多了,打起来很占便宜。” 裴康固然不太懂兵事,但他懂人心,直接自动过滤了柳安之带有感情色彩的补充,只看事实。 他知道,这個勾引他女儿的邵勋确实有几分本事,练出了一支好兵。 听说这六百人里最早的一批入伍不过一年半,就有如此水准,可见邵勋是下了很大一番功夫的。 裴康甚至怀疑,他训练殿中将军所领的本部禁军兵马时,都没有如此尽心尽力。 而且,这打法很怪异啊。 裴康看过自家部曲、庄客操练,虽然记不太清细节了,但绝对不是眼前这样。 他扭过头看着邵勋,道:“郎君这战法,出自何处?” “自创。”邵勋回道。 当然不是自创的,但我总不能说唐玄宗演武时就是这个打法吧? 冷兵器时代也讲究火力投射。 当你全员会射箭时,那投射密度是秦汉以来的军队所难以比拟的。 如果再配上装备战马、陌刀(或重剑)、单兵弩的骑马步兵,在战场上快速机动,到位后下马集结,持弩射击,拿陌刀/重剑砍人,就更无法抵挡了。 战术打法是随着时代不断向前发展的,老子“首创”这种打法,伱们都给我卷起来吧,卷死你们。 “你才十八岁,怎会这些?”柳安之破防了,忍不住问道。 邵勋笑而不语。 金三在一旁忍不住说道:“邵师曾在梦中遇金甲神人,传授诸般学问、兵法、武艺,此乃天授。” “子不语怪力乱神,金三,你胡说些什么?”邵勋作色道。 裴康脸色变了。 这不怪他,实在是这年头鬼神之说太流行了。 连魏文帝曹丕、大晋宰相张华都喜欢写鬼神精怪志异,士人谈玄时,也经常扯到这方面,信的人很多。 柳安之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昨天他亲手把五百匹蜀锦交到了邵勋手上,当时看着杂乱无章、堆放着大量木板夯土的云中坞,心中一度怀疑:裴公是不是看错人了? 这会却不敢有这种想法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裴康,只感觉他人老成精,高深莫测。 裴康平复了下心情,手捋胡须,面无表情。 我给他五百匹蜀锦,是让他从花奴身边滚蛋。司马越远在徐州,若女儿的肚子被弄大了,他丢不起这个脸。 不过现在嘛,他的心情很是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裴公,若有足够钱粮,我可练出数万精兵,天下何处不可之?”邵勋轻声说道。 他的头微微低着,态度十分恭敬,这让裴康的心情好了许多。 裴康挥了挥手,柳安之一怔,随即退后远离。 “你到底想做什么?学刘渊么?”裴康走近几步,低声问道。 邵勋吃不准他为什么这么问,先试探性回道:“我乃越府家将,自然是为司空练兵。” “此乃私兵。”裴康不吃这一套。 “带着私兵部曲为主公奋战,寻常事也。”邵勋说道。 “你再这么说,老夫可就走了。”裴康面无表情地说道。 绝杀! 邵勋不敢耍滑头了,只能说道:“天下丧乱,筑坞练兵,实为自保耳。” “这话有几分真心了。”裴康点了点头,道:“但还不尽不实。” 邵勋无奈:“裴公,你觉得这天下还有救么?刘渊、李雄开国称制,而洛阳中军覆灭后,朝廷已无自保之力,诸州方伯野心滋长,纷纷招募健锐,扩充部伍,将来会怎么样,委实难讲。这时节,不练点兵,纯粹是拿一家妻儿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裴康本来还听得暗暗点头,待到最后一句时,瞪了邵勋一眼。 一个待价而沽之人,哪来的妻儿? 此人,为了往上爬,真是不择手段。 偏偏女儿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堪称绝配。 “你这坞堡——还不行。”半天之后,裴康终于开口。 邵勋大喜:“正要向裴公请教。” “现在有多少粮食?”裴康问道。 “在弘农筹得八万余斛。”邵勋说道:“养了许多兵士、千余户并州流民,却已消耗得七七八八了,这会还倒欠一泉坞两万斛粮食,本打算秋收后还账,好在有裴公送来的五百匹蜀锦,却要宽松一些。” “今年收了多少粮食?” “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共得粟六万余斛。” “入不敷出。”裴康点评了一句,道:“这样下去,你明年还得借粮,还得起么?可曾想过办法?” “还请裴公赐教。”邵勋老老实实说道。 “你还在收流民?” “是。金谷园那边新得四百户并州百姓,正要迁至金门坞。” “野心勃勃。”裴康哼了一声,又问道:“花奴可知你干的这些勾当?” “知道。” “吾女如此聪慧,却陪着你胡闹。你将来准备怎么对她?” “我指着洛水发誓……” “够了!你不要脸,老夫还要脸。”裴康气哼哼地说道:“随我去趟洛阳吧。” “好。”邵勋应道。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二人寻声望去。 司空府门令史徐朗匆匆下马,奔了过来,道:“成都王颖死了。” “谁杀的?”邵勋还没问,一旁的裴康惊问道。 徐朗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天子降诏,虎贲中郎将王秉引兵捕拿,连同其二子被一并赐死。” 裴康叹了口气。 天子是不可能降诏的,他连司马冏、司马乂都不想杀,又怎么可能害司马颖呢? 这事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出来,他那位在徐州志得意满的女婿。 杀司马颖,就能绝了河北诸将造反的大义了吗?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不一定是好事啊! 第一百十九章 又菜又爱玩 在仔细嘱咐金三、陆黑狗、毛二抓紧粮食收割、扬晒、入库后,邵勋陪着裴康、柳安之回洛阳。 马车走得慢,一天之内赶不回洛阳,当天晚上便露宿郊野。 唐剑手下的宾客已扩充了一倍,他现在差不多是个队主了,夜晚便带人在外围警戒。 裴康、柳安之也带了不少部曲,同样宿在外头。 中夜之时,裴康遥望天空,久久不语。 五星盈缩失位,则其精降于地为人。其中,太白降为壮夫,处于林麓。 他默默回到帐中,取出占卜器具,算了一卦。 没得出什么结论,于是按捺下心思,决定还是按传统的办法观察。 第二天继续赶路,于午后抵达了洛阳。 洛阳周边也在秋收。 今年没旱灾,没水灾,没蝗灾,众人喜气洋洋,兴奋不已。 可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至于明年怎样,那谁知道呢?就连天子公卿都不知道明年咋样啊。 入城之后,邵勋径自回了自家府邸,撰写教学计划。 傍晚时分,徐朗带着裴康、柳安之来了。 裴、柳二人在后面,徐朗在前面快走几步,在邵勋耳边轻声说道:“王妃亲送裴公至门外,双眼红肿,人皆言王妃至孝……” 神他妈至孝!莫不是被骂哭了?还好老裴应有分寸,外人在场时应不会乱来。 邵勋整了整衣袍,将二人迎了进来。 “这里不常住,让裴公见笑了。”邵勋将人引入正厅,吩咐仆役煮茶,结果仆役告诉他没茶了,顿时有些尴尬。 “无妨,老夫带了茶。”裴康身后还跟着两名眉清目秀的小厮,闻言立刻从盒中取出茶团、茶锅、佐料,然后去打水烧煮。 柳安之站在前院中,欣赏着器械架上的诸般兵器,并不入内。 “裴公见谅,我本军户,家中不常备雅物。”邵勋让人搬了两张胡床过来。 裴康惊异地看了一眼,这种坐具,还是第一次见到。 坐下后试了试,唔,宽敞、舒适。 腰背累了时,可靠在身后的胡床背上,两侧有扶手,同样十分贴心。 总之,他有点喜欢这个坐具了,开口便道:“此物甚妙,郎君倒是个会享受之人。” “裴公若喜欢,便让人将胡床拿回去。”邵勋笑道:“也是军中劳累,便想着弄個舒适些的东西出来。胡床是其一,还有高脚案台(桌子)。” 裴康不置可否,只是盯着胡床看了许久,然后目光一收,理了理思绪后,道:“昨日与你浅论天下大势,今日颇有暇,还想再论一遍。君可知而今大势?” 邵勋端起酒壶,在酒碗里倒了一些,然后拿手指蘸了蘸,在桌上写下了几个词:东海、朝廷、河间、匈奴。 “且试言之。”裴康期待地看着邵勋,道。 这是北方四个最大的势力。 东海王拉拢了不少同脉兄弟,实力最强,虽然他个人实力最弱。 朝廷还是有影响力的,至少可以任命刺史、都督、太守,天下诸州郡还要输送钱粮入京。 河间王坐守关中,虽然眼看着要被攻打,但实力还是有的。 匈奴刘渊已经开国称制了,是北方第一个这么做的,任谁也不能忽视。 至于其他小势力,都在这四大势力夹缝中生存。 听到裴康的话,邵勋又在“东海”二字右边写下了“范阳”、“平昌”、“东嬴”、“宁朔”八个字。 在“朝廷”右边写下了“天子”、“王衍”、“禁军”三个词,写完后,又把“禁军”擦掉了。 “河间”右边写下了“士族”、“张方”两个词。 “匈奴”右边则没写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为何不写了?”裴康问道。 “实不知匈奴内情。”邵勋摇了摇头,道。 不是不想打探,实在是没这个能力。 收集情报,总要有个据点,养一批人吧?收集过程也是一笔花费,还不小,一个两个点还能设立,几十个、上百个情报收集中心,谁养得起?司马越都养不起。 再者,你在当地有人脉吗? 外地人过去,十分扎眼就不说了,情报收集效率定然无比低下,很难得到多少有用的东西。若外出打探,确定不会被人抓去当奴隶? 这种事,就只能与地头蛇合作。 王衍在这种事上就非常有实力,因为他是天下名士,人脉十分宽广,家族又几代人经营,不是一个没有底蕴的暴发户可比的。 裴康显然也知道这事,于是略过不提了,转而问道:“你写了天下诸多势力,可能推演接下来如何?” 邵勋想了想,道:“欲知天下事,还是得看这些掌权之人想要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裴康微微有些不满,道:“事到如今,还不肯说些实话么?厅中就你我,传不到他人耳中。” 邵勋点了点头,道:“东海王想重回洛阳,操控朝政。至于想不想更进一步,还得再看。仆以为,东海王现在还是理智的,但若出了什么变故,可就难说了。” 人不可能从头到尾保持理智。 司马越确实很难僭位当皇帝,因为他是宗室疏属,别人不服,他也知道这点。但知道归知道,一旦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要过把瘾呢?有时候理智是会被冲动压倒的,很难讲。 “司空兵少、钱少、粮少,要想扫平敌众,只能靠诸位方伯。但方伯不会白白替他干事,方伯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范阳王在豫州被刘乔掣肘,只有兵权,无政权,若要驱使他出兵,或可以豫州刺史之职相诱。这或许便是范阳王星夜北上的原因,他想军政大权揽于一身。” “平昌公坐镇邺城,他唯一所想,便是平定叛乱,坐稳冀州之主的位置。” “东嬴公在并州,屡受匈奴侵攻,形势不妙。他或许想换个位置,做个舒舒服服的刺史。” “宁朔将军王浚攻司马颖,半出于私仇,半出于成都羞辱天子,以下犯上。如今天子还都,司马颖已死,他出兵可能就是应付差事,除非司空许下更大的好处,才会卖力。” “朝廷之中,原有三派。禁军覆灭之后,只剩天子、王衍两派了。” “部分朝官尊奉天子,是为忠臣。所思无非是平定天下纷乱的局势,他们与司空不睦。” “其余则为王衍党羽,多为门户私计。他们倾向于司空,但又不完全听司空的。” “新禁军尚不成气候,诸将或依附司空,或为王氏私人,忠君之辈少之又少。” “河间王今只思自保而已。他或许会联络其他方伯,共抗司空。此番增兵潼关,便有观望之意。一旦司空吃几场败仗,西兵又要汹涌东进矣。若司空连战连胜,则会谨守门户。” “西州士人,荣辱皆系于河间王,但他们与张方这种出身寒微之辈矛盾甚深。仆听闻颙府有参军毕垣,乃河间冠族,为张方所侮,由此可见一斑。若河间王不能解决士庶之间的矛盾,则危矣。” “至于刘渊,他的野心最大,想要鼎革天下。”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基本把每个势力的诉求说清楚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家都有外部矛盾,内部亦有隐忧。 司马越自身实力孱弱,必须依靠盟友的力量。 司马颙唯才是举,曾先后提拔李含(寒门)、张方(无门第)担任都督,统领大军。而这两人一朝得志,便得意忘形,大大加剧了颙府内部矛盾,尤其是张方,给司马颙带来了无数的恶名,哪天被杀一点不奇怪。 越府、颙府之战,比拼的就是内部稳定程度。相较而言,司马颙那边更难,士族与张方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尖锐的程度,这会只是勉强没翻脸罢了——若张方将天子劫去长安,怕是就要彻底翻脸了。 “说得不错。”裴康哈哈一笑,道:“管中窥豹,很不容易了。” 邵勋分析出的东西,依赖的都是公开消息,从各方诉求入手,抽丝剥茧,层层递进,很有水平了。 “裴公谬赞了。”邵勋谦虚道。 “我在京中尚有些老相识,可商借部分财物。这事交给吾儿道期来操办,若有短缺,你自与他商量即可,助你将云中坞建好。”裴康又道。 “仆感激不尽。”邵勋一听,立刻起身行礼。 中规中矩,没有特别的热情,也没有失礼。 嫁裴氏女这种事提都没提,投入极其有限。 云中坞已经建了一半以上,他们的投资也就仅限于把这座坞堡完工而已。 事实上邵勋有些奇怪,都什么时候了,还紧着钱袋子不放? 裴家能投资任何人,就是不可能投资司马越、司马颙等宗王。 自从裴秀、裴頠以及裴楷、裴瓒两父子因为掺和皇室内乱而遭受重击后,裴家早就吸取教训,抽身而出了。 如今留在司马越身边的,不过裴盾一人而已。 那么,伱们那么多钱粮,打算如何使用?乱世之中,如果不能快速变成实力或影响力,等着给人上供么?刘渊索要的,可是你给我的几十倍、上百倍。 “另者,裴家若南下弘农建坞堡,须得守望互助。”裴康又道。 “此事自无不可。”邵勋说道。 裴康酝酿了下情绪,复道:“今日我仔细询问了花奴,她不敢隐瞒,将诸事和盘托出。还好,你二人还算克制。金墉城非常之时且不论,花奴搬回司空府之后,你去找了她两次,虽然说得过去,但不能再多了。从今往后,你忙于军务即可,休要胡思乱想。” 邵勋沉默。 以他现在的身份,乡品较低的士族嫡女未必不能娶得到。 中等门第的庶女或守寡嫡女,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但那有什么意思? 女人身上没有标签、没有身份、没有感情,关起灯来就是一个样,索然无味,那还不如娶糜晃家的胖妞呢。 这年头谈感情太奢侈,近乎不可能,那么就只有身份能让他感到愉悦了。 别说什么理智、危险,我杀人时理智么? 我拿人头把玩时理智么? 我理智的地方已经太多了,不残害百姓、财物多赏赐给亲信、尽心教育学生、勤恳训练军士、不断结交有用的人、思考新的替代制度,在女人方面还要剥夺我不多的快乐,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工作,这是要逼我造反啊。 不过,裴康说的也不无道理,暂时还得装装样子。 他暂时忍得住,但担心寂寞多年的裴妃忍不住。 一旦有像琅琊王妃私通小吏的风声传出,裴妃可不一定有夏侯光姬那样的结局啊。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裴公且放宽心,我对王妃敬爱有加,断不会有任何亵渎之意。” “悬崖勒马,犹未晚也。”裴康松了口气,道:“老夫能从家书上看出些端倪,前来制止,也是为你好。东海王手握重兵——” 话未说完,幕府东阁祭酒庾亮突然来访。 “郎君,司空败了……”庾亮脸色焦急地说道。 “在哪败的?”邵勋稳坐于胡床之上,面色不变,问道。 司马越吃败仗,值得惊讶吗? “司空带着上万王国军、两万徐州世兵,西屯萧县,刘乔遣兵至灵璧(属萧县)。两军交战,司空大败,奔回徐州,收拢残兵,止千余人。”庾亮说道。 出徐州,向西不远就是豫州沛国的萧县。也就是说,司空一出门就输光了本钱,又缩回去了。 “然后呢?”邵勋问道。 “曹军司让我等做好出征豫州的准备。司空现在焦急万分,羽檄各处,令共伐刘乔。” “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 司空好不容易积攒的兵力,又特么一战浪完了,真是又菜又爱玩。 现在急得四处摇人,连洛阳的兵都看上了。 就是不知道这会司马楙是什么想法,会不会后悔把徐州让出去了? “郎君万勿掉以轻心。”裴康一开始被败报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会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说道。 东海王怎么谁都打不过? 之前败于司马颖还好说,这会连豫州刺史刘乔都能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再这样下去,即便回了洛阳,威望也会大损,没法顺利操控朝政。 “放心。”邵勋笑道:“禁军什么货色,我心里有数,不会浪战的。再者,司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河间王会不会有想法,还很难说啊。能不能顺利南下、东进,还在两可之间呢。” 庾亮听懂了。 如果司马颙遣兵东进,洛阳这边肯定无法抽出兵马支援司空。 但是——这会不会引得司空不快?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司空了,听闻不断有士人投徐州而去,徐州幕府日渐壮大,已经超过荡阴之战前洛阳幕府的规模了。 这事情,唉! 第一百二十章 决定 一直等到八月中旬,洛阳禁军仍然没有开动,原因是北军中候王戎死了。 大军失主帅,如之奈何。 左卫将军何伦、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成了禁军中职务最高的三人。 王瑚的骁骑军只有一千余骑,实力太弱,暂且不谈,那么如果从禁军中挑选主帅,何伦、裴廓是最合适的了。 当然,也有可能朝廷空降一个某某将军下来,统领大军。 但这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一种行为。 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等等,早就不领兵多年了,纯属加官、美官,让他们来统军,必然各种不谐,凭空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好在司马越惨败之后,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再派使者入京,与王衍、曹馥商议主帅人选。 九月初一,邵勋正在金墉城外整训部伍,黄门侍郎潘滔来了。 邵勋上前迎接,有阵子没看到他了,虽然他邀请过自己赴宴,但不是没去么。 “上次一别,已是数月未见。”邵勋笑道。 “将军可得空?得空便说两句。一会我还得去曹军司府上。”潘滔面容严肃地说道。 邵勋直接将他请到了里面的监舍内——其实是殿室型制。 “若司空军令下来,小郎君一定要尊奉号令,率部出征。”潘滔直截了当地说道。 邵勋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回道:“军令一下,定然遵从。” 潘滔仔细看了眼邵勋,见他不像在说假话后,松了口气,道:“司空虽败,但到底还是司空。只要他愿意许下好处,还是能招来兵的。范阳王这会已至河北,闻许昌空虚,匆忙回返,又遣使至徐州,面见司空,请调幽州劲骑助战。” “鲜卑骑兵?” “正是鲜卑骑兵。范阳王索要五千骑,以许其大掠豫州为酬。但司空还在犹豫,问于左右,众皆不能决。又致信曹军司,军司亦未回复。”潘滔说道:“不过,若真让他要来这五千骑,刘乔父子不过一两万兵,可能抵挡?你若不出兵,届时就是众矢之的。” “多谢侍郎相告。”邵勋行了一礼,道。 潘滔说的都是事实。司马越打仗稀烂,但摇人的本事一流,真给他弄来五千鲜卑骑兵,刘乔父子确实危险了。 另外,以大掠豫州为酬?这都什么畜生? 去年攻司马颖,王浚得鲜卑骑兵相助,连战连胜。攻破邺城后,鲜卑人大掠,死者众多。 回城之时,鲜卑人还抢掠八千邺城女子北归,至易水时,王浚阻拦,要求他们放人。 鲜卑骑兵将八千女子尽皆沉死于易水,大怒而去,王浚不敢说什么。 中原大地群魔乱舞! 偏偏王浚、司马虓这种货色还大权在握,叱咤风云。 仗夷建威,厉害啊。 待我银枪、长剑二军练成,用马西平故智,横行中原,四处攻伐,看你鲜卑骑兵能耐我何? “还有一事。”潘滔拉着邵勋远离了殿门,附耳低声说了半晌。 “你是说……”邵勋有点懂了。 潘滔点了点头,道:“小郎君自决即可。” 说完,潘滔拱了拱手,离开了。 潘滔离开之后,邵勋一个人坐在殿室内,反复思考、权衡、盘算。 及至兵士送来午饭之时,他还在默默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左卫将军何伦又至。 ****** “何将军。”邵勋出门相迎,躬身行礼。 “哎,何须如此。”何伦一把扶住邵勋,道:“今岁以来,感觉大伙生分了许多。” 他指的是糜晃、邵勋、王秉等一干东海老人。 糜晃以西中郎将的身份出任弘农太守。 到任后唯选募健儿,囤积粮草军械,操练兵士,修缮城池关卡,很少回洛阳了。 关系是需要时时维护的,当你在外地时,慢慢地就生分了。 王秉与何伦生分大概还是因为自卑。 两人曾同为六品王国将军,现在一個当了左卫将军,一个没能当上右卫将军,身份之别,换个豁达的人可能无所谓,但王秉没那么豁达。 邵勋纯粹是太忙了,心思多放在经营私家产业上面。 “将军何出此言?”邵勋笑道:“都是东海人,自当勠力同心。” “是极,是极。”何伦犹豫再三,最终说道:“司空遣使而至,以我为都督,统率左卫及骁骑军南下豫州平乱。郎君勇冠三军,可能为先锋?” 邵勋暗哂。 何伦作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居然这么卑微,重话都不敢说,让人感慨。 想当初上官巳之乱,自己直接自封中军将军,何伦的兵还是他施舍过去的。 守洛阳之时,他发号施令,何伦捏着鼻子遵从。 莫不是那会留下了阴影? 邵勋嘴角含笑,道:“若为先锋,我要自己选兵,器械也得多配。若要什么资粮,敞开供给。” 何伦大喜:“就依你所言。” 何伦这么说,邵勋便不客气了,当场点了十人,又道:“左右卫拣选老卒精锐,由此十人统带。最好会骑马。另,王瑚所领之骁骑军亦要出动,至少配属我部一督人马(五百骑)。” 何伦连连点头,自无不可。会骑战和会骑马是两个概念,仔细找找,还是不少的。 邵勋呵呵而笑。 名气和威望是有用的,司空如果想要对付我,仅靠这些人,怕是缘木求鱼。 正好,这次可能还会有其他地方的兵马过来,会剿刘乔父子,可以见识见识他们的本事。 左卫、骁骑出动,右卫一万六千余人留守,弘农那边也不是以前随便进出的公共厕所了,洛阳应该不会失守吧? 不行,还是得写封信给糜晃,建议他固守城池,不要浪战。 弘农城里本有一千五百老王国军,糜晃扩充到了三四千人,又处在交通要道、必经之路上,只要坚守城池,张方的骑兵拿不下来。 弘农又被祸害了好几次,野无所掠,连吃人都有点困难,张方敢不敢冒着饿肚子的风险来洛阳? 想到此处,邵勋毫不迟疑,向何伦告了个罪后,当场回金墉城写信。 写完给糜晃的,又分别给金三、陈有根、王雀儿写信。 王雀儿的银枪军第二幢一百多人前往云中坞整训。 长剑军现有三百五十余人,邵勋令陈有根率二百人西行至云中坞。 金三、王雀儿二人悉遵陈有根号令,选调四队银枪军士卒至回溪坂伐木设栅。 如果有敌军来袭,无需硬碰硬,拣选险要之处设伏,迟滞袭扰即可,给檀山、金门二坞百姓撤离争取时间——一到两天就够了。 反正这两个坞堡基本没投资,就算丢了也没什么。 云中坞尚处于紧锣密鼓的建设阶段,虽未完工,但已有部分区域可以固守了。 当然,张方来这边的可能性不大,邵勋只不过习惯性未雨绸缪罢了。 天塌下来,糜晃顶在前头呢。 写完信后,邵勋喊来新任亲兵队主唐剑,让他亲自送信。 送唐剑出门时,看到何伦竟然还没走,邵勋想了想,又问道:“何将军,不知可否调集右卫一部,西进弘农,协助糜府君守御?” “郎君,禁军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何伦苦笑道:“守城尚可,野战不行啊。” “只要能守就行了。”邵勋说道:“西兵若东进,自固守城池,无需野战。敌军若绕过城池不打,就出城袭扰其辎重部队,断其粮道。敌军若攻城,那没什么好说的,守就是了。” 何伦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此事得和曹军司、裴将军商议,我一会便去。” “无需多。”邵勋说道:“右卫虎贲中郎将王将军部有重甲步卒两千余人,其中不少乃是中军悍卒,调派过去,据城而守,贼军定无计可施。” “拿野战重甲步卒守城,也就伱了。”何伦笑着离开了,道:“静候佳音即可。” 邵勋松了一口气。 该安排的,差不多都安排下去了。 接下来,我就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啦,坐稳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出动! 九月初二清晨,整齐的脚步声出了金墉城。 “黄彪。” “在。” “率本幢士卒前往马市,扣留所有马匹。战马、挽马、走马,通通扣留,全部拉来金墉城。” “诺。”黄彪正要招呼兵士离去,又被邵勋喊住了。 “若马商叫屈,就写份字据给他们。”邵勋吩咐道。 “遵命。”黄彪立刻带着本幢五百兵士整队离去。 “章古。” “在。” “大索城内车行,将所有车辆扣留。套子卸下,挽马、驴骡拉走。” “诺。”章古带着本幢五百兵士离去。 “李重、余安。” “在。” “你二人带本幢军士,去城外诸庄园索要马匹、驴、骡。” “诺。”余安立刻答应了,李重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 一千兵士整队而去。 “何忠、郑东。” “在。” “在东阳门内御街布防,不许一匹马骡走脱。” “诺。” 命令下达之后,邵勋让人搬来胡床,大马金刀地坐在金墉城内,嘴角含笑,露出了上下对称的四颗小虎牙——仔细看看,更像獠牙。 是的,这个一贯讲规矩的殿中将军,在这一刻,露出了他疯狂的獠牙。 讲规矩,那只是因为利益不够大,不值得翻脸罢了。 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我管你是谁? “哈哈!”邵勋突然笑了起来。 居然有人觉得他讲规矩。 都没见过我杀李易、孟超,擒捉司马乂时的疯劲吧? 我变态起来,自己都没法控制自己啊。 太阳渐渐升起,九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邵勋眯着眼睛,尽情享受着暖阳。 唐剑带着已扩充至五十人的邵园宾客,顶盔掼甲、持械肃立左右。 大街上逐渐响起了气急败坏的唾骂声,那只是第一波受害者。 邵勋闭目假寐,似乎睡着了。 城东马市之内,军士们挥舞着矛杆,劈头盖脸砸下,将前来阻拦的马商尽数推开。 有护卫忿忿不平,打算从车厢底部、商铺角落里抽出兵器,不过很快被首领制止了。 他们顺着首领的目光,看向左右两侧的屋顶。 五十名禁军弓手已爬了上去,拈弓搭箭,虎视眈眈。 “呸!”有人啐了一口,将环首刀重新藏了起来。 大家对付贼匪还能比划两下,但弓手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了。 便是一个贼寨中,弓手的地位都很高,分赃时往往能拿到更多。 没有着甲的情况下,不宜冲动。 “唏律律!”马儿痛苦地嘶鸣着,直接被军士们粗暴地拉出了马厩。 它们奋力甩动蹄子,想要攻击让它感到不舒服的人类,不过都落空了。 不一会儿,有马夫赶至,徐徐安抚,马儿暴躁的情绪有所平复,顺从地被拉走了。 整个“借马”过程安宁而祥和,没有发生丝毫冲突。 临走之前,黄彪让人写了一份简单的字据:北军中候王戎借马七百三十三匹。 王戎已经死了,这账怕是只能找王衍要。 呃,王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家的们就被叫开了。一番僵持之后,被牵走了十匹马。 带队的章古根本没和他多话,拉了马就走。 “与上官巳何异!”王衍之妻气得直抚胸口,差点喘不过气来。 王衍同情地看了眼妻子。 连路上一块粪都不会放过的郭氏,今日被牵走了十匹马,没晕过去已经算坚强了。 王景风、王惠风姐妹躲在屋里,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然后面面相觑。 “这些兵卒,早点卒了好。”王景风气哼哼地说道。 她的面容姣好,风情十足,与妹妹站在一起时,像只美丽的白天鹅。 妹妹王惠风倒也长得不赖,只不过她一贯素面朝天,不喜妆饰,又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自然不如姐姐夺眼球。 但她比王景风有脑子,此时已在仔细分析军士们这么做的目的。 听父亲说,司空在萧县惨败后,下令征调洛阳禁军,南下豫州,攻刘乔父子。 那么,这批四处征马的人应该就是要出征的那部分军士了。 只是,要这么多马做什么? 王惠风一瞬间有了好几种猜想,只可惜现在都无法去证实。 吴王府、豫章王府、廷尉府、侍中府…… 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场景。 一匹匹马儿被拉走,集中到金墉城。 当邵勋假寐醒来时,已有好几拨人被挡在外面了。 到了下午,军司曹馥坐着牛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全……小郎君,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何全城大索马匹?何伦不敢出头,躲起来了,于是一個个都闹到老夫府上,就连天子都被惊动了。”曹馥焦急地说道。 九月初秋,曹馥额头上出了一层油汗,看着十分滑稽。 “军司稍安勿躁。”邵勋将曹馥迎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胡床上,问道:“天子可曾下诏斥责?” “这倒没有。天子有大事要忙。”曹馥说道。 “何事?” “将私蛤蟆变成公蛤蟆。” 邵勋忍俊不禁。 九月了,蛤蟆还能蹦跶几天?天子这一番苦心,注定要付之流水。 “你还没说,到底意欲何为?”曹馥又问道。 “驰援范阳王。” “有这么急?要这么多马?洛阳离许昌又不远。” “军情紧急,我心中亦很忧急。”邵勋笑道:“军司勿忧,我马上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 “最迟明天中午。” “弄到多少马了?” “马不下一千匹,驴骡亦有千余。等人全回来了,或许会超过三千之数。” “你……你可真是乱来。”曹馥舒了口气,悻悻道:“老夫以为伱反了。” 如果筹码足够,我不介意这么做。 邵勋心中默念一句,嘴上说道:“军司好没道理。我为司空拼杀,甘担骂名,不赞我两句便罢了,缘何污蔑我?” 曹馥欲言又止。 你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无牵无挂,真反了也不稀奇。 七十多年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事情了,没有什么不可能。 “军司,王仆射那边,帮我担待着点。待到凯旋归来,定负荆请罪。”邵勋说道。 “你怎么坑害王夷甫了?”曹馥好奇道。 “让他欠了点账。”邵勋含糊说道。 曹馥懒得多问了。 今天这场风波,他还担得下来。毕竟是借马,不是强抢,据说班师后会物归原主。 不管大家信不信,有这个说头,很多事情就好操办了。 再者,正如邵勋所说,他是为了驰援范阳王,拳拳忠心,司空难道还能真生气不成? 吃了那么一场大败仗,手头几无可战之兵,你手下最能打的将军为了你的大业搜罗马匹,快速驰援许昌,弄点马又怎么了? 曹馥待到午后走了,不过没回府,而是入宫向天子陈情,尽可能压下这场风波。 当天傍晚,何伦带着千名精挑细选的勇士来到金墉城。 邵勋一看,兵士里有不少熟人,立刻笑了。 “突将何在?”他猛然大喝一声。 千名军士中,有人不明所以,但立刻有人大声高呼:“突将在此!” “哈哈!”邵勋大笑。 把我的老部队拆散,焉知不会传扬我的名声? 突将儿郎们,你们的金甲将军回来了。 没说的,这一千人临时编组为两幢,幢主高翊领一半,一位名叫张劲的原中军军官领另外一半人。 “把趁手的兵器都带上,一人准备五日干粮,四日马料(一般是豆子、秕谷)。”邵勋吩咐道。 “诺。”高翊、张劲二人齐声应道。 邵勋盘算了下,如果算上骡子,能够骑乘的工具最终可能会有两千多。 一千突将,外加他的五十亲兵,差不多够了。 至于大部队,就交给李重、黄彪二人统带,在后面慢慢赶了。 先锋嘛,一般要提前三日出动。 作为先锋中的先锋,他们明天就走。 这一次,我为你们表演下什么叫数百里奔袭。 九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金墉城便大门洞开。 一千零五十名军士齐刷刷地跨坐到马背上。 在他们身后,还跟了两百来人,带着两千余匹马、驴、骡。 有的背上驮着行李,有的则空跑,以维持体力。 “出发!”邵勋大手一挥,当先奔出。 千余骑紧随其后,经西明门而出。 他们走后,剩下的两百来人小心翼翼地驱赶着大群马骡,缓缓驰向城门。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没有回头路(为盟主公子青衫加更) 壮丽的山川河谷间,骏马奔腾,如诗如画。 一匹匹马儿涉渡浅滩,溅起大蓬水花。 一位位骑士风尘仆仆,眼神依然坚定。 破敌之后,人赏绢五匹,若有斩获,另行加赏。 这种超卓厚赏,非常少见,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时再不拼命,何时拼命? “下马休息一个时辰。”河畔草地边,邵勋下令道。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并没有立时休息,而是先分派人员远远警戒,然后给马儿松开肚兜,收收汗,再喂养一些豆子、秕谷、盐水。 做完这些之后,这才席地而坐,取出干粮食水,大口啃吃起来。 邵勋盘腿坐在地上,拿着一份丝绢地图,仔细观看。 唐剑递过来一张干硬的胡饼,邵勋头也不抬,抓起就啃。 他们现在在梁县郊野、汝水之畔,距离洛阳已有百里上下。 马换过一次了。 准确地说,现在骑的不全是马了,还夹杂着大量骡子。 换下来的马交给后面的那两百多人。 他们手头掌握着超过两千马骡驴子,其中一半驮载着行李——主要是甲胄、长枪,另有部分修理工具、伤药、磨刀石、备用弓弦等零散小玩意。 驮载行李赶路并不轻松,马骡的体力消耗并不小,因此每隔半天,需要将行李转移到另一匹马骡身上,以恢复体力。 大体而言,他们目前处于一种波次前进的方式。 三千匹马骡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由战兵骑乘赶路,马儿跑不动时就地休息,喂养马料、盐水,自己也抓紧时间吃些食水,或者假寐一番。 等第二批空载的马匹赶上来后,休息结束,战兵换马骑乘,继续赶路。体力大耗的第一批马就地休息,或者放牧以节省马料。 第三批驮载行李的马骡来后,更换行李到第一批马背上,然后由少量人手带着空载的马匹追赶战兵。 核心思想就是换马不换人,波次前进。 现在人少,只有千余兵,等到数万骑兵长途奔袭时,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一整条奔袭线路上,有人在战斗,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前进,有人在喂养马匹,有人在整理行李,整体其实也是呈波次前进的方式。 长途奔袭,与短距离爆发式突击,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邵勋研究完地图后,又等了一会,后续马群还是没来,这让他有些焦急。 第一次带着大队骑马步兵长途奔袭,确实容易磕磕绊绊。 大家都没经历过,每一个小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而出问题的代价就是时间延迟,久等不至。 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像唐军那样组建专门的飞龙军——飞龙,御马也。 精通诸般武艺的重甲步兵,携带铠甲、器械、弓弩,骑马赶路,到目的地时下马步战。 既有骑兵的机动性,又有远超骑兵的战斗力,还有攻坚能力,非常均衡的兵种。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个骑马步兵的成本,甚至超过一名骑兵,这真是富人的玩具啊。 霞满西天之时,后续马群终于赶来了。 邵勋没有责怪满头大汗的军士,什么都没说,直接下令换马,连夜赶路。 士兵们默默拿出简易火把,放在马鞍下鞍袋里,一人两支。 稍稍整队一番后,呼啸而去。 ****** 许昌城内,人心惶惶,奔走不休。 绝大部分世兵已被范阳王带去河北,交由苟晞统率,攻公师藩、郝昌等辈。 听传回来的战报,似乎打得不错,再有数月,一定可以彻底剿灭这些乱臣贼子。 本来就这样下去,一切都在掌握中,很不错。 但现在出了意外。 东海王率师三万,西屯萧县,被刘乔一战击破,狼狈奔回徐州。 这不仅仅是战场失败的问题了。更严重的是,豫州刺史刘乔反了!被司马越逼反的。 这可如何是好? 许昌空虚,仅有两三千守军,还尽是出征前挑剩下的老弱残兵,士气极其低落。 你指望那些或者白胡子一大把,或者满脸稚气的世兵守住许昌? 没人敢这么想。 有些人甚至已经开溜了,宁可躲到城外的庄园里,也不想留在许昌城内等死。 而他们的离开,又极大动摇了士气,让更多的人想要开溜。 无奈之下,留守许昌的督护田徽只能下令关闭城门,严防死守。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一帮老弱残兵,杀敌不敢,趁夜缒城而出的胆子还是有的,还不小。 于是乎,每到半夜,许昌四面城墙就成了“高速公路”,不断有人缒城而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田徽不是没想过办法,比如杀人立威,但都只能止住一时,第二天故态复萌,如之奈何。 再等旬日,怕是人都要跑光了,盖因越往后跑得越厉害。 “督护,是不是行文郡中各家,令其派家兵部曲入城助战?”有小吏跑过来问道。 田徽踹了他一脚,骂道:“竖子欲害我耶?人心难测,谁知道进城的是不是刘乔的人?” 小吏哭丧着脸,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城内兵丁已不足两千,不少还是新征之僮仆,如何能战?” “守不住也要守。”田徽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真当守不住的时候,田徽绝对不会留下来送死。 就凭他在范阳王身边多年鞍前马后的功劳,即便丢了许昌,也不一定会被责罚,甚至仍可继续领兵,积累功劳,再行复起。 钱财、女人、豪宅都是虚的,唯自己的命最重要。 “别趴在地上了,装什么装?”田徽又飞起一脚,斥道:“速速派人打探消息。刘乔怕是已从沛国班师了,看看他们是回梁国还是径来许昌。” “诺。”小吏躺在地上,艰难地呻吟道。 刚才确实是装的,这次是真的被踢伤了,挣扎了好一会才起身,然后低头离去。 田徽冷哼一声,带上护兵,开始巡城。 豫州比较特殊,乃八大老都督区之一。其中,刺史驻梁国项县,都督治所则在颍川郡许昌。 自曹魏以来,许昌向为重镇,不但屯驻着大量世兵,还有堆积如山的钱帛、粮草、甲仗,以便随时南下对付东吴——一线的宛城都督帐下兵马不多,只能固守,没有多少反击的能力。 这样一個重镇,可以说万万丢不得,但田徽压根没有与其同殉的想法。 快马都准备好了,还不止一匹。 刘乔若来,直接带着长子及范阳王妃出逃,许昌给你。 至于自家妻女,那就顾不得了。 男人征战,抛妻弃女寻常事了,不用大惊小怪,管她们什么想法,我自保命要紧。 巡视完全城后,田徽自回宅休息去了。 兵丁日渐稀少,看着闹心,还不如回家玩女人。 ****** “唏律律!”行走中的马儿突然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邵勋吓了一跳,但没有慌乱。 在旁人的惊呼声中,他的左脚猛地外伸,蹬住地面,堪堪稳住了身形,没有飞跌出去。 随后右脚猛磕马腹,双手用力拉缰,使劲一提,战马猛然站立了起来。 策马缓缓骑了一圈后,他看着日上三竿的原野,下令道:“安排好警戒,全军休整。把向导给我喊来。” “诺。”唐剑这才回过神来,应命而去。 突将们远远看着,尽皆佩服不已。 昨夜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不少人栽落马下。 有人是因为骑术不佳,有人是因为太过劳累,还有人就遇到了马失前蹄。 邵将军的骑术,也是第一流的啊。 向导很快赶了过来,躬身行礼。 “此乃何处?”邵勋问道。 “此地名关乡。”向导回道:“我等已入豫州襄城县境,如果白天继续赶路,应能来得及在关门前入城。” “我去县城作甚?”邵勋笑了笑,接过胡饼和水囊,大口嚼吃起来。 昨日白天行军大半天,晚上又跑了不下半夜,而今人困马乏,却不得不延长休整时间了。 黄门侍郎潘滔只给他出过两计。 第一计让他在洛阳周边收拢流民,择址建坞堡。 这条建议,对邵勋而言可谓关键。 别人的兵,哪怕深受自己影响,终究还是不稳,除非那人死了。 相对可靠的,只有自己一手拉出来的私兵部曲。 潘滔第二条建议是——许昌兵少,且多老弱! 对此,邵勋一开始犹豫不决,在金墉城内想了很久。 后来么,结果都知道,他是个变态啊。血涌上头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潘滔的计策上加以改进,许下厚赏,激励士气,直接来了个数百里大奔袭。 眼看着离许昌越来越近,邵勋反倒放松了下来。 有些事,没有回头路。 横财不发白不发,范阳王你算老几?就连你堂兄的王妃以及羊皇后,我都想让她们给我生孩子。 吃完胡饼后,邵勋取来重剑默默擦拭。 如此直到午后,新一批马骡送来后,他一跃而起,翻身上马。 千余骑士快速跟上,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横穿过秋收完毕的农田,向东而去。 九月初七夜,大队骑军出现在了许昌城西,驻马停立。 终于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密集的马蹄声惊动了城头上的守兵。 他们先是惊呼一声,然后有人开始探头探脑张望。 “快开门!” “开门!开门!” 突将军的士卒们鼓噪了起来。 “城下何人耶?”片刻之后,城头有人战战兢兢问了起来。 “洛阳来的,不是刘乔之兵,速速开门,迟则斩你狗头。”有人大声说道。 这句话一出,城头没动静了。 突将军士卒渐渐等得不耐烦,纷纷破口大骂。 “再不开门,把你等当刘乔一并打了。” “远道而来替范阳王卖命,连顿热饭都没有吗?” “弟兄们,我等人困马乏,又累又饿,还要受他这鸟气,是可忍孰不可忍,爬上去,把他们都剁了。” “对!砍了他们,换个讲道理的人来说话。” 渐渐地,有人鼓噪了起来。 邵勋用眼神示意,很快便有人冲进城外附郭的民房内,挨家挨户搜寻。不一会儿,便扛着两架梯子走了过来。 “啪嗒。”木梯很快便靠在了城墙上,有人手持短兵,快步爬了上去。 爬到梯子顶部时,拿出铁鸱(chi)挂上了城头,然后飞快地攀爬了上去——铁鸱,亦叫“飞钩”,军中常见的攀爬类工具。 没有任何人阻止,仿佛这就是座空城般,让城外正在寻找长梯的军士们目瞪口呆。 “吱嘎。”城门很快被打开了。 邵勋见状大喜,立刻下令进城。 本来还以为要等到天亮后辎重马队抵达才能开始攻城,没想到守军这么怂,竟然直接弃守,却省去了很多麻烦。 他相信,刘乔若这个时候率兵来攻,定然一鼓而下,没有任何悬念。 隆隆的马蹄声响彻许昌内外。 守兵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有人甚至扒了衣甲,躲进了黑暗的街头巷尾。 有人则打开了其他城门,向外逃窜。 还有人往田徽府而去,大声呼喊。 进城的突将军没和他们纠缠,立刻分成几部。 一部控制入城的城门。 一部直奔范阳王府,“保护”范阳王家眷。 一部奔向府库,及时控制起来,免得被人破坏。 许昌,基本已经宣告易主。 田徽得到消息时正爬在小妾身上使劲,吓得只披了件单衣,赤足散发,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刚要出门,见到满大街的骑士,又吓得关了起来。 一边在心中咒骂刘乔,一边冲向后院。 及至院墙下,一跃一攀,人已翻过墙头,落在了黑漆漆的大街上。 还好,这里没什么人,他一路躲躲藏藏,在几名溃兵的带路下,从城北一座开着的城门跑了出去。 待出了城,终于长舒了口气。 “督护,刘乔怕是不会对我等留手,还是快走吧。”一名骑士靠了过来,正想招呼田徽一起上马逃命,结果被拽翻在了地上。 田徽也不多话,翻身上马,用血肉模糊的双脚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奔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要赶紧前往河北,向范阳王告警。 许昌已失,若哪支援军稀里糊涂撞了进来,岂不是要吃大亏?及时将这件事报上去,应该也算是功劳吧? 田徽一走,其他守军面面相觑,随即一哄而散,各奔各处。 许昌城内,邵勋第一时间直奔武库。 当沉重的大门被打开,军士们举着火把进入时,全都看傻了。 长枪、环首刀、铁铠、皮甲、大斧、长戟等等,应有尽有,粗粗一看,怕不是有十余万件? 邵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走到放置铁铠的地方,举着火把看了一番,然后拿手摸了摸。 乖乖,全是货真价实的优质铁铠。 数量最多的自然是筩袖铠了。 除此之外,还有千余件两裆铠。此铠出现在后汉末期,此时不如筩袖铠流行,但也不少见,历史上要到南北朝时期才真正流行。 邵勋甚至还看到了五百多领明光铠。 此铠同样出现在东汉末年,三国时期已有少量装备。 如曹植曾在《先帝赐臣铠表》中写道:“先帝赐臣铠,黑光、明光各一领,两当铠一领,赤炼铠一领,马铠一领。” 由于防护力较强,且外形帅气,明光铠在这个时期主要由中高级军官穿戴。上位者赏功之时,也经常发下明光铠,即主要作为赏赐物品,并非军中制式装备。究其原因,大概还是造价高了些。 历史上真正在军中大范围装备,却是要到南北朝后期了,且北朝装备较多。 《周书·蔡祐传》云:“祐时着明光铁铠,所向无前。敌人咸曰‘此是铁猛兽也’,皆遽避之。” 筩袖铠、两裆铠、明光铠,哈哈! 邵勋压抑住仰天大笑的冲动。 他粗粗一扫,武库内怕是有七八千领铁铠。就这还是司马虓出征后剩下的存货,可想而知战前有多少。 怪不得都想当都督呢,手中掌握的资源确实庞大。 许昌作为曹魏以来的重镇,就地位而言,可能比长安还重,是魏晋两朝当之无愧的核心要地,失火后的洛阳武库,都不一定比许昌武库强多少啊——元康五年(295)冬十月,洛阳武库大火,“二百(零)八万器械,一时荡尽”,“故累代之宝及汉高斩蛇剑、王莽头、孔子屐等尽焚焉。” 邵勋突然间思绪发散,想到了一個问题。 历史上刘乔有没有攻破许昌?有没有取走这些装备? 刘乔之外,有没有农民起义军占领许昌,并依仗武库内的装备,鸟枪换炮,一下子抖了起来? 不是他看不起流民军,实在是他们的武器装备不太行。一支万人部队,不知道有没有几百副铁铠,如果能完整地攻取一个武器库,对他们而言绝对是质变。 他想起了去年年底被擒杀的张昌。 此人就曾在襄阳、宛城一带活动,趁着荆州世兵被调往蜀中平乱的良机,试图攻取荆州都督驻地襄阳、沔北都督驻地宛城,但都没能成功,只能转而去攻打一些郡县。 但攻打郡县,所获完全不能解渴。只有攻取襄阳、宛城两地,才能获得两大都督区海量的战备物资库存,完成部队的质变升级。 唔,当时刘乔亦率军南下荆襄平乱,倒是巧了。 这些东西,从现在开始,都是我的了。 邵勋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喊来唐剑,低声吩咐道:“你立刻遣人至禹山坞传讯,让他们派人过来,搬取器械。不,你多跑一趟,去云中坞,让人组织车马而来。禹山坞的人,我还不是很放心。” “诺。”唐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了。 就身份而言,他是邵勋的奴仆,手下的五十人也是邵府宾客出身,属于彻彻底底的私人。在这个年代,人身依附的特征十分明显,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盖因便是邵勋倒台了,朝廷也不会放过他,下场惨不可言。 邵勋很快离开了武库,并把几乎一半兵力都部署在了此处,随后又去了隔壁,提着大斧将门锁砸落。 军士们奋力推开大门,然后点起火把入内。 好家伙!隔壁是武库,这里存放的则是钱帛。 有些朽坏的木架遮掩了不了钱帛的“芬芳”。 是的,在邵勋眼里,钱就是带有“芬芳”的,因为它能通鬼神,太好使了。 不知道多少骁勇彪悍的壮士,在钱帛的驱策下,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妙哉! “高翊。”邵勋喊道。 “在。” “先把我许给儿郎们的赏赐发下,一人五匹绢,决不食言。”邵勋说道:“伍长以上军官,节级优赏。你算一下总共需要多少,然后派人来取。” “诺。”高翊兴奋地离开了。 许昌大库的东西能拿吗?按理来说是不行的。范阳王司马虓的家当,怎么能随便取呢? 但话又说回来,这年头大掠全城的军队还少么?张方是做得最过分的一个,但不代表其他人不做。 而且,将军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天塌下来,有邵将军顶着,“纵兵大掠”的罪名还栽不到他们头上。 这钱,拿得放心。 邵勋则静静看着琳琅满目的仓库。 说不担忧那是骗人的,但决心已下,事情也做了,还能如何? 在金墉城的时候,他权衡利弊了很久。 300%的利益,资本家敢卖绞死自己的绳索。 如今这里又何止三倍的利益。可以说是他三年多来能到手的最大的一笔横财,完全值得冒险。 如果放弃此次机会,却不知要积攒多久才能得到这么多东西了。五年?不太可能。十年?也很难说。 赌就赌了,司马越难不成真敢拿我治罪? 若真那样,我直接执行plan b,回师洛阳,大闹一番。 若有四方之兵来攻,直接卷了洛阳的财货,拿着刘渊给我的信物,带上私兵部曲,牵着裴妃、羊皇后投刘元海去。 当然,这只是生死存亡之际最后的选择。在此之前,似乎还有别的办法。 邵勋想了想,喊来两名亲兵,令其给黄彪、李重传令,加快速度,轻兵疾进,速来许昌。 许昌的财货,见者有份。甚至就连何伦所部来了,也可以沾一沾荤腥,大家都分一分嘛。 老子从不吃独食! 我最看重的,只有那大几千副铁铠,其他的都可以分。 想到此处,邵勋心情大好,出了大库,开始给军士们分发绢帛。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人有份 九月初八一大早,邵勋恭恭敬敬地前往范阳王府拜会。 不一会儿,府中仆役打开了正门,邵勋在五十甲士的护卫下,入内拜访。 王妃三十许人的样子,出身范阳卢氏,可能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乱局,微微有些慌张,见到邵勋这个赳赳武夫时,手下意识握紧了裙摆,内心之中显然并不平静。 “将军此来,所为……所为何事?”卢氏长相很秀气,身形娇小,说话细声细气的,更是微微带着几分颤抖。 笼中的金丝雀啊,未经历过社会的雨雪风霜。邵勋大概明白了,范阳王妃年逾三十,但心理年龄则未必,这种人好对付,虽然她未必能在司马虓面前说得上话。 “王妃勿忧。”邵勋挤出了几丝温和的笑容,道:“昨夜之事,实乃误会。我等奉司空之令,率师南下,驰援许昌。不意田督护竟以为贼军大至,仓皇遁逃,让人啼笑皆非。” 嗯?卢氏睁大了眼睛,颇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 “真的?”她问道。 “真的。”邵勋说道:“王妃若不信,可遣人出城追寻,或能找到田督护,将其请回许昌。一番对质,事情也就清楚了。” 卢氏紧咬着嘴唇,手指下意识抠着指甲,看样子有些意动,又有些担忧。 邵勋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复。 田徽那厮,应该跑远了吧?若真把他找回来,还有些尴尬呢。实在不行,派人在城外守着,悄悄截杀了事。 正思虑间,卢氏那边说话了:“妾要修书一封,送往范阳王大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自无不可。”邵勋说道:“我乃洛阳中军左卫殿中将军邵勋,越府家将,奉司空军令,引兵一万为先锋,驰援许昌,征讨刘乔父子。一身赤胆忠心,绝无冲撞之意,王妃还请解释一番,勿要令范阳王分心,影响河北战事。唉,兵危战凶,一旦分心……” 卢氏脸色一白,直接起身道:“妾这就写信。” 刚跌跌撞撞地奔出两步,许是意识到有外人在场,脸一热,赶忙收拾心情,以一种端庄娴雅的姿态来到书房一角,跪坐而下,摊开纸笔写信。 邵勋真想看看信里写的什么内容,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只能作罢。 与此同时,脑海中反复权衡计算。 司马虓看到自己老婆的信时,会有什么反应?还会着急忙慌地派兵回来吗? 理性分析,应该会的,但心情可能没那么急迫了。 只要拖得十天半月就行! 待我把武库里的铁铠运走,其他器械、财货与众人均分,届时法不责众,爱咋地咋地。 将近一万八千将士,人人有份,司空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过后穿小鞋是肯定的,但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将军还会去征讨刘乔父子吗?”角落里响起了怯生生的声音。 “自然是要的。”邵勋一脸慨然之色,道:“刘乔鼠辈,竟趁范阳王北伐冀州之时作乱,若不擒杀之,实难解心中义愤。” 卢氏心下稍安,继续挥笔写信。 片刻之后,她将信件封好,唤来一名仆役,着其尽快送往河北大营。 邵勋全程没有阻止,见到信写完后,立刻说道:“刘乔方得志,豫州人心不稳,许昌城内或有宵小勾连作乱。王府甚为紧要,万万不能有差池,故仆遣兵数十长直于此,定不令贼人惊扰王妃。” 卢氏沉默了一会,道:“将军自便即可。” “仆告退。”邵勋行了一礼,悄然退去。 及至门外,喊来高翊、张劲二人,道:“速速搜寻马骡,越多越好。另,不要出城索要,颍川多荀氏之类的世家大族,先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诺。”二人应道。 长途行军至许昌,不是没有马骡损耗,现在当然要补充了,而且要快。 因为他接下来真的要打刘乔。打不打得过另说,但行动一定要有。 这就是政治,态度很重要。 ****** 刘乔其实还在沛国没走。 原因是他担心司马越再杀回来,虽然可能性很小。 三万徐州大军,真正死的不过数千人罢了,大部分人是溃逃过程中跑散了。若司马越将其尽皆收拢,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与此同时,他还在不断地与司马越、司马虓等人打嘴仗。 信使时不时奔出,带着他的表疏送往洛阳。 他也收到了荆州刘弘送来的信件。 毕竟当年一起战斗过,交情还是有的。刘弘在信中提出愿为中人,消解他与司马越之间的冲突,“同奖王室”,但刘乔没兴趣。 他现在心气起来了,名满天下的司马越,不过如此,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出徐州。 刘弘也给司马越去了信件,同样得到了措辞严厉的拒绝。 对此,他很难受。 于是向朝廷上疏,认为有史以来,未有如此骨肉相残者,“臣窃悲之”。今边塞有变,中原却纷乱不休,诸王不体谅国家,只以竞争长短为能事,若四夷趁虚而起,会招致大祸。 他建议朝廷下诏,令宗王、方伯尽释前嫌,各守封地,若有谁再在没有天子诏命的情况下擅自动兵,天下共诛之。 应该说,荆州都督刘弘是大晋朝不多的忠臣了,是真心在为天下考虑。 只可惜,司马越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刘乔不知道刘弘的真实想法,但他现在真的很享受碰瓷司马越,不断打嘴仗的快感。 一封封奏疏发往各地乃至洛京,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的态度:我与司马越势不两立,他什么东西,也敢自称身负天下之望? 九月初八,刘乔遣子刘祐及诸将至各县,收集粮草,继续钉死在沛国,与司马越耗上了。 司马越是真不想理他这坨臭狗屎,掉份! 但谁让他打仗水平那么菜呢?如今被刘乔缠上了,寸步难行,只能和他在烂泥塘里打滚。气急败坏之下,终于同意了范阳王的请求,遣使飞马至幽州,请五千鲜卑骑兵南下助战。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邵勋终于在九月十三日等来了黄彪、李重率领的五千余步骑。 而在他们到来之前,禹山坞的人已经来过两次了,运走了千余领铁铠。 速度有些慢,主要是车辆不足。等到云中坞那边的人过来后,想必会有所改观。 九月十四日,许昌城外校场之上,旗风猎猎。 一匹匹绢帛被分发而下。 每個领到赏赐的人都高呼一声“谢将军发赏”,然后喜气洋洋地回到队列中。 黄彪等人还没什么,李重却是有政治头脑的。 整个发赏过程中,他感觉颇不自在。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擅开府库,滥赏军士,将军可知在做什么?” 邵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彪、章古等人却不乐意了,直言相斥道:“李重你说什么胡话?大战在即,无赏何以激励士气?” “弟兄们养家不易,得点赏赐又怎么了?” “李重你失心疯了!” 诸位幢主们纷纷指责,甚至就连配属过来的骁骑军骑督段良都颇为不满。 这个鲜卑人把玩着手里的锦缎,笑道:“李幢主不妨听听帐下儿郎们的意见?” 李重懒得搭理他,只看向邵勋,道:“将军行事素有分寸,当知其中利害。范阳王若回师,追究起来,恐生波折。” “此事我自有计较,君勿复多言。”邵勋说道。 李重一窒,半晌后长叹一声,道:“遵命。” “今日全军大酺,明日兵发沛国,征讨刘乔。”邵勋又下令道。 包括李重在内,所有人都齐声应命。 洛阳禁军整训还不到半年,虽然有不少中军老卒,但战斗力仍然让人担忧。 不过,跟着邵勋打仗,众人都有信心,以前那么难都扛过去了,现在怕个屁,打就是了! 当天晚上,全军杀猪宰羊,酒肉管够。六千多将士吃得满嘴流油,畅快不已,再加上白天发放的赏赐,顿时人人思奋,士气倒是上来了不少。 九月十五,邵勋留黄彪、郑东二人领兵一千,留守许昌,自领步骑五千五百余人南下,兵发沛国。 大军进兵极速,傍晚时分就抵达了新汲。 当天晚上,邵勋委任李重统领步军四千人,自己则带着所有搜罗来的马骡,带着突将军及新来的骑督段良部五百人,趁夜离营,消失在了汝水东岸。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刘祐 和洛阳比起来,豫州风貌果然大不一样。 如果说洛阳皇权压制了诸多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使得他们在天子脚下收敛点了的话,豫州就不同了,这里世族扎堆,农庄、别院、堡壁随处可见,形成了一个个分割的军政实体,与大晋州郡县三级官员分享权力。 邵勋带着千余突将军、五百骁骑军,总计四千余匹马骡驴子,携七日食水、马料,一路走来,看到的便是这种情况。 大晋朝曾经做过人口统计,灭吴后在2200万上下。但傻子都知道,世家大族隐匿了很多人口,那么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呢? 后世学者普遍认为,在八王之乱刚爆发那会,西晋实际人口当在3500万左右。也就是说,全国有大量人口被世家大族藏起来了,根本不上报。 在朝廷的户册上,不存在另外1300万人。但这些人口,不会没人管,朝廷管不到,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会来管。 当然,士族、豪强不仅仅只有这1300万人。存在于户册上的2200万人口,也大量被他们荫庇、驱使,能够为朝廷所用的人口,是一年比一年少,税基一年比一年小,以至于现在运送钱粮入京,都要和世家大族讨价还价了——这就是王衍存在的意义。 这个国家的形态,随着八王之乱日渐深入,在加速、加速再加速…… “苦县……”九月十八日夜,一路向东搜索前进的邵勋坐在苦县郊外的某处田埂上,就着昏暗的烛火,根据印象绘制地图。 高翊、张劲、段良三人看了一会就没兴趣了,各自坐着擦拭兵器。 高翊勉强算是邵勋的老人了,王国下军那会就在。 张劲是禁军重编后分配到他手下的人,可以说是幢主,也可以说是部曲将,因为他是有官身的。 段良是鲜卑人。 这在洛阳中军内部很正常,盖因曹魏时期就大量招募胡人骑兵。大晋朝的幽州突骑督至少一半人以上是鲜卑、乌桓,其余诸卫的骑军将士也多有鲜卑、乌桓、匈奴人。 都是当兵吃粮打仗,给谁不是当?给天子当兵,钱可能还多点,家人还能搬过来,成为洛阳人。 “苦县这個名字有点耳熟啊。”邵勋嘀咕了一声。 他感觉这地方好像和王夷甫有关,但又想不起来,只能作罢。 “将军,再找不到敌军,可就要回去补给了。”高翊低头擦拭着佩刀,说道。 “先别急着回去,实在不行,向百姓借粮。”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说是借粮,多半还不上,用征粮可能更合适。 天下诸县,还没依附庄园的“自由”百姓不多了。他向百姓摊派,其实也是在加速庄园化的进程,让更多的百姓出于安全考虑,献上田地,成为庄客。 这几天他们确实在搜索敌军。 战场是有迷雾的。 经过打探消息、分析情报,他也只能知道敌军大概的方位,具体位置是不清楚的,只能靠自己搜索。 同样,敌军也不知道他们的位置,甚至连他们有没有来都不一定知道。 目前邵勋能掌握的只有两点:一、刘乔在沛国;二、前几日他派人至周边筹集粮草。 就这么多了。 “将军。”一名信使匆匆走了过来,禀报道:“谯国那边传来消息,两日前有刘乔部兵马在那边筹集粮草,昨天向东去了,不知何往。” 邵勋与高翊等人对视一眼,尽皆大喜。 抓到行迹就行,接下来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刘乔的所在。 “还有一事。”信使欲言又止。 高翊、段良二人识趣离开。 信使稍稍等了一会,方道:“将军,禹山坞那边传来消息,有一支车队没回去,他们派人沿路搜寻,发现了血迹、断矛,其他什么都没有,连尸体都不见了。” “嘭!”邵勋一拳擂在田埂上。 稍稍一想就明白,这是被人黑吃黑了。而有这种能力的,颍川也就那么几家,荀氏、陈氏、庾氏等等。 一支运输队,大概有两百多个坞民,外加三五十长剑军士卒。这个实力虽然不强,但也不是贼匪之流能搞定的。 至少那几十个长剑军武士,非得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精锐部曲才能对付。至于堡民,战斗力一般,世家庄园里拉个一千部曲出来,再配百八十个骑兵,确实可以将他们围歼。 这个世道,最大的敌人果然不是什么流民军、官军、胡人,而是这些掌握着少则数百、多则上万私兵部曲的地头蛇们。 “云中坞的人呢?”邵勋问道。 “金幢主带了两百余兵、四百丁壮,离禹山坞还有两日行程。车马则要更远一些,还有三四天才能到。” “一路轻兵疾进,器械都不全吧?”邵勋说道:“让他们在禹山坞配齐器械,押运铁铠回云中坞,不能再出差错。让陈有根亲自负责搬运许昌武库之事。” “诺。”信使等了一会,见邵勋没别的吩咐后,行了一礼,匆忙离去。 邵勋理了理思绪,决定暂且压下此事,战事要紧。 “传令下去,连夜东进。”他喊来段良、高翊二人,吩咐道。 “诺。” ****** 夜晚的郊野静谧、迷人。 微风轻起之时,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让离家日久的厮杀汉的心中起了别样的缱绻。 家中怎么样了? 屋顶的茅草要加固一下,不然冬日大风,怕是要被吹走。 井轱辘上的绳索断了,二弟说找人重新搓一根,不知道弄好没有。 儿女们一直吵嚷着十月朔日要吃麻羹豆饭,应该吃上了吧? 养的那几只肥羊,婆娘不会提前卖了吧?一定要等到仲冬再卖啊。 罢了,应该打不了多久了,最多再有月余就能回家。如果败家婆娘真把羊提前卖了,定要好好收拾她。 “嘚嘚……”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惊碎了很多人的美梦。 刘祐掀开帐篷,神色惊疑地四处观察着。 夜色茫茫,看不真切。 马蹄声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数百骑冲至近前,围着他们绕圈子,不时投下箭矢,制造了大片混乱。 辎重运粮车围成了一圈,骑兵没法直接冲进来,但远远投放箭矢还是可以的。这些运粮兵丁没有丝毫准备,顿时吃了大亏。 “哪来的贼骑?”刘祐有些吃惊。 徐州世兵已经被完全打垮了,方圆数百里之内根本不可能还有敌人。 不,严格来说还是有的。 刘祐脑海中瞬间冒出了几个世家大族的名号,大庄园之内,养个百余匹甚至几百匹马并不费事,毕竟他们自家子侄辈也要习练骑战、驰射功夫,有的宾客更是正儿八经的骑兵,但他们与父亲素来交好,很难让人相信会出兵相攻。 那么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莫非是范阳王的兵? 父亲在虓府中有老友,暗中传来消息,范阳王在得知父亲击败司空后,立刻率师回援。但他们多是步兵,哪可能这么快? “嗖!嗖!”没人回答他,唯有箭矢不断破空而至。 夜间射不太准,但营地内人太密集了,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远处的夜幕之中还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隐隐约约的人影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杀!”晚风送来了杀气冲天的高呼声,让刘佑心中下意识一抖。 步点陡然加快,甲叶碰撞声仿佛近在耳边。 “啊!”第一杆长枪刺中了辎重车上的守兵。 夜风送来的甲士一跃而起,登上了车厢,连刺带砍,杀戮不停。 守兵被一冲而散。 甲士们又纷纷跃下车辆,冲入营地内大砍大杀。 守兵虽然人数众多,但仓促之间遭袭,根本反应不过来,一时间鬼哭狼嚎,狼奔豕突。 刘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人打开辎重车阵的缺口,带着匆忙集结起来的数十骑,冲向正在攀爬车阵的敌军,试图将他们拦腰截断,给守军喘息之机。 但夜色之中早有人注意他的行踪了。 邵勋带着五十骑,策马直冲,迎面而上。 骑兵对冲,十分残酷。 勇敢无畏的、怯懦胆小的、技艺高超的、水平低劣的,无论你是哪一种,迎面冲锋之时,辗转腾挪的空间不大,都要直面敌方刺过来的长枪、马槊、长戟。 一个不小心,就要坠落马下,身死当场。 双方加起来百余骑很快交错而过,瞬间产生了大量空跑的无主战马。 邵勋勒转马首,提着尚在滴血的马槊,大喝一声:“刘祐!” 刘祐亦拨马回转,看着百步外的邵勋,道:“汝何人?” “哈,诈了一下,果然是你!”邵勋哈哈大笑,策马直冲而上,唐剑赶忙拍马,带着数骑,护卫左右。 邵勋不断催马,速度极快。 看着对方一往无前的气势,刘祐心中有些惊疑,寻思着是不是该暂避锋芒,躲过他这一轮冲锋,再策马奔到远处,拿箭来射他。 “死!”容不得刘祐更多思考了,邵勋瞬间冲到了近前,粗大的马槊直奔胸口而去。 刘祐下意识躺倒在马鞍上,躲过了这凶猛的一击,正待起身之时,却见一柄锋利的环首刀从天而降。 “咔嚓”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刘祐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轰然栽落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张方 刘祐授首之后,这支征粮大军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 五百骑顺着缺口冲了进去。 但只冲了一次,立刻狼狈退了出来。 人实在太多了,根本跑不起来。有人甚至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消失在人丛中。 大意了! 突将军兵士倒是杀得十分痛快,刘部三千余人大体溃散,被他们追出了车阵,一路留下了无数尸体。 天可怜见,他们到现在都莫名其妙,不知道被谁打了。 谁能来得这么快?就是从洛阳出师,一点不耽搁,这会有没有到许昌还两说呢。 但事实摆在眼前,刀枪箭矢在反复收割着他们的生命,所有溃兵都在狼狈挣命,趁着夜色的掩护,散往四面八方。 突将军追了一会就收兵了。 配属过来的骁骑军骑兵压根没动弹。 或许是觉得这帮刘部溃兵太穷了,邵勋也没有向他们宣布高额赏格,不值得追杀。 邵勋只看了他们一眼,没怎么意外。 不是自己的部下,就是这个样子。 在许昌收了赏赐,就帮你打仗,至于打到什么程度,那要看骑兵大爷们的心情。或许,只有王瑚才能真正指挥他们了吧。 高翊已经带人在打扫战场了,得到了兵器甲仗两千余件,其中铁铠只有十分之一。 其实不错了。 邵勋曾经询问过洛阳武库的人,他也没有确切的数字,只提及十年前洛阳武库大火时,烧掉的208万件兵器甲仗中,铁铠应只有三万余领。 以此观之,这会全天下各州官方的铁铠数量加起来估计超不过十五万领,私人的则难以统计。 刘祐这支征粮队,能搜罗到两百多副铁铠,已然不错。 当然,皮甲也有大用,一并收了,派人监督俘虏们驾车运输。 “遣人向司空报捷吧。”邵勋吩咐道。 高翊一愣,应下了:“诺。” 邵勋点了点头,自顾自找了辆辎重车,和衣而睡。 天亮之后,大军再度出动。 九月二十日,根据拷讯俘虏得来的情报,直奔睢阳,遇到了一支赶路的部队,一番冲杀,杀敌五百。 二十三日,行至相县北,遇到一支征粮队,人家直接退进了城内。 二十七日迅速转移至萧县附近,伏击了一支辎重队伍,斩首千余。 连续出战以来,战果不小,前后四仗,零敲碎打,忽东忽西,行踪不定,把刘乔派出去筹集粮草的部队给冲了个七零八落,累计斩首三千余级,击溃六千余。 屯于萧县城内的刘乔闻讯,却不知作何感想。 他稀里糊涂赢了,又即将稀里糊涂奔向失败。而今手头兵不满五千,还被截断了与老巢项县之间的联系,颓势十分明显了。 突将军也打不下去了。 长期的征战之中,马骡损耗较大,野地里又补充困难,再加上人员方面的损失,将士们都有收手之意。 但他们不像骁骑军那么直白,而是委婉地提出了意见,邵勋就坡下驴,同意了。 事实上,他也不想把刘乔一棍子打死,那样司马越不是要来了么? 现在恰恰不能让他来,不然许昌武库搬运之事如何收场? 十月初,他退回了苦县,宿于宁平城,与率众轻取陈县、项县的李重部四千步军汇合。 而这个时候,他就像从没有手机信号的野地突然回到了文明世界一样,信息纷至沓来。 ****** 司马越收到邵勋捷报的时候正在检阅部队。 看完之后,当场喜形于色。 “孤算是明白了,洛阳诸将,堪用者唯邵勋、糜晃二人。”司马越大笑道:“刘乔竖子,安敢辱我!今斩其一子,令其椎心呕血,他日再擒此老贼,明正典刑。” 阵容愈发庞大的幕僚团队凑趣地跟着大笑。 最近数月最得宠的是记室督孙惠。 是的,司空幕府僚佐数十人,有得宠的,也有郁郁不得志的。而且,没有人可以一直得宠,总有起起落落,搞得跟后宫争宠一样。 孙惠原本是成都王司马颖的幕僚,东吴宗室之后。 荡阴之战后,司马越败奔徐州,孙惠投奔而至,献计献策,颇受看重。于是转记室参军,参与幕府诸项决策,红极一时。 第二红人当属新投奔过来的汝南王司马祐。 去年年底,在司马越最落魄的时候,司马祐书信而至,表示归顺。今年年初,又带着部分王国军前来投顺,虽然人不多,但让司马越十分感动,然后一战浪光了。 当然,司马祐并不在意自己封国的军队没了,他只对政治投机感兴趣。 司马越若重新入主洛阳,他的一切损失都会得到弥补,还会大赚特赚。 “大王,今可令何都督加快进军,控制许昌,再领主力南下,汇合邵将军所部,会攻萧县。如此,则刘乔授首矣。”孙惠在一旁说道。 “德施言之有理,那就传令吧。”司马越点了点头。 孙惠是记室参军,本就掌管文书工作,得令之后,当场坐回到案几后,挥毫落笔。 司马祐趁机跟到了司马越身侧,补上了孙惠离去后的位置。 “永猷。”司马越仿佛知道这位堂侄的到来,走出去几步后,突然问道:“你觉得,邵勋此人能用否?幕府之中,很多人对他不满,多有责难。有些是真的,有些则是捕风捉影,此人不过十八岁,为何让人如此攻讦?” “正如阿叔所说,他只有十八岁。”司马祐道:“骤升高位,遭人嫉妒,也是寻常。再者,阿叔觉得张方此人如何?” 司马越眉头一皱,不悦道:“邵勋与张方,不是一路人。” “诚然,他们不是一路人,但并非没有相通之处。”司马祐说道:“想必阿叔知道,河间冠族毕垣为张方所辱,关系极差。但我恰恰听闻过一桩秘辛,最先张方还是想和颙府诸人交好的,无奈屡屡被人轻视、戏耍、羞辱,其中就有毕垣。” “张方出身微贱,以勇力闻名,为人不拘小节,经常闹笑话。颙府众人常以兵家子嘲笑之,令张方羞愤在胸,又不敢发作。” “及至张方屡战屡胜,功勋卓著,盖过幕府那些参军、督护,于是更遭人嫉恨。群起攻讦之声四起,他整個人被孤立了。” “再加上他肆意妄为,凌辱士族女眷,纵兵大掠,杀人制脯,种种恶事做出来,就更加让人难以接受了。也就河间王敢用他,换个宗王,怕是早斩了张方了。” 司马祐、司马越同属宗室,说话自然不一样,无须完全站在士族的角度看问题。 司马颙其实也是同理。 这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唯才是举的。在张方之前,就重用过寒门出身的李含。 李含有门第,乃陇西李氏出身,但过于微寒,依然惹得颙府士族不满,遭到压制。 买官卖官,重用鸡鸣狗盗之辈,什么脏水都往李含身上泼。 李含发迹之后,确实提拔重用了一些亲朋故旧,但谁不这么做呢?何必指责李含提拔的人“鸡鸣狗盗”呢?难道就因为人家出身差? 但这些事,他也没法多说,只能把心思闷在肚里。毕竟得罪了士人,万事皆休。 张方和士族幕僚之间选谁,司马颙很清楚,他拗不过大势的。 邵勋在越府横空出世,发家轨迹和张方别无二致。都是出身平民,微贱不已,再建立军功,一步步往上爬。 张方曾得到长安富豪郅辅的青睐,颇多资助,让他踏出了关键的一步。 邵勋与东海富豪糜晃的关系也不错,关键几步之中,都有糜晃的身影。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张方、邵勋走的是同一条发迹之路——话又说回来了,平民出身,不走这条路还能怎么样?军功是最好的门路,甚至是唯一的门路。 “邵勋纵兵大掠许昌,开府库滥赏军士,邀买军心,你觉得如何?此人会不会反?”司马越轻声问道。 “阿叔,方今多事,用其才即可。”司马祐说道:“若实在跋扈难制,就提前下手,一刀杀之。” 司马越微微有些不忍。 他现在有些理解司马颙的心情了。 张方是河间人,是司马颙封国的家将,这种关系自不一般。因此,即便张方做下了诸多恶事,为司马颙招来了无数骂名,最终还是不忍杀之——至少到目前为止,张方依然统领大军,颇得信重。 司马越自问没有司马颙那种心胸,如果邵勋像张方那样跋扈难制,他绝对无法容忍。 好在邵勋一直比较恭顺,屡屡给他惊喜。 尤其在荡阴之战失败,洛阳人心惶惶的时候,他能主动站出来收拾残局,保护了王妃和世子,功莫大焉。 但这次纵兵大掠许昌,让他颇为不满,经司马祐这么一说,更意识到了邵勋身上某些与张方、李含甚至苟晞等辈趋同的气质。 贪横暴虐,目中无人。 再发展下去,怕是会变成东海国的张方。 “永猷……”司马越叹了口气,道:“你跑一趟许昌吧,代孤行事。让何伦留兵戍守城池,封闭府库。已经发出去的赏赐就算了,不用追回。邵勋拿了多少军械、钱财,让他吐一点出来,我也好跟武会(司马虓)有所交代。” “诺。”司马祐应道。 “还有——”司马越拉住了司马祐,郑重说道:“警告下邵勋。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凡事别做得太过分。钱财也就罢了,军械拿了作甚?他家有几个部曲,需要那么多军械?” “诺。”司马祐知道,阿叔已经对邵勋起了警惕。一如司马颙曾经对张方无比信重,最后又生分那样。 阿叔和邵勋之间,现在有那么点互相利用的味道了。 君臣之间一旦出现这种苗头,关系定然好不到哪去,早晚会破裂。 张方、邵勋,难道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终都会走上这条路吗? 是天生如此,还是被人所逼?或许兼而有之吧。 司马祐叹了口气,缓缓离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变 就在邵勋转战萧县的那天(二十七日),都督何伦统领着近一万三千步骑抵达了许昌附近。 当天晚上,汝南王司马祐入营。 第二天,全军转向,于入夜时分抵达了许昌城外。 黄彪、郑东二人磨叽了半天,以天色已暗为由,拒开城门。结果当天后半夜,还有一支车队满载铁铠,从北门而出,悄悄溜走。 二十九日晨,城内有士族领着僮仆家兵抢先打开了城门,恭迎何伦、司马祐入内。 看着匆匆赶来迎接的黄彪等人,司马祐哂笑了一下。 人心啊人心。 颍川乃至豫州的人心,到底在谁手里,可见一斑。 颍阴荀氏、鄢陵庾氏、新野庾氏、长社钟氏、汝南应氏、安成周氏、谯县夏侯氏、沛国刘氏……等等数十家士族,他们向着谁? 既不会是张方,也不会是邵勋。 豫州,本就是天下士族非常密集的地区,每一家都至少数百私兵部曲,最多的甚至一两万。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汝南国、梁国、谯国、沛国四个王国以及一些公国、侯国,各有兵一千至数千不等。 司空与刘乔战,他们大多作壁上观,入场者较少,但不意味着可以忽视他们的存在。 看样子邵勋还是有脑子的,事先叮嘱过他的部众。 就像当初有人在司马颙面前进谗言,说张方攻洛阳,意图挟持天子,割据一方那样。张方最后退兵,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邵勋拼死固守洛阳,没让张方得逞。 哈哈,这两个人互相厮斗,妙哉! 司马祐没说什么,何伦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 他知道邵勋不在,于是底气十足的喊来了黄彪、郑东二人,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让本督在野地里吹了一夜的冷风。这般跋扈,谁教——定然是你二人天生贼胚,入了禁军还死性不改。” 黄彪肃立着,就当耳旁风了。 郑东则有些不安,想要解释,最终不知从何说起。 “滚吧!带着你们的人,滚出许昌,到城东驻扎。”何伦耍完了威风,大手一挥,道。 “诺。”黄彪、郑东二人一齐行礼,然后带着军士们离开了许昌城。 司马祐、何伦二人又赶至府库,仔细清点了一番。 司马祐对数字并不是很在意,只要没彻底搬空,再让邵勋吐出来一点好处,这事情表面上就过去了。 范阳王那边,其实问题不大,因为司空现在想要亲领豫州,就像他亲领徐州都督、刺史一样。 徐州很快就要交出去了。 参军王导东奔徐州,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衍在朝,对司空十分尊重,配合默契。 因此,司空打算让琅琊王睿出任徐州都督,王导辅佐之,算是卖王夷甫一个面子。 不过,司空也留了一手,刺史没有给出去。 只有军权没有政权的都督是很难受的,只有政权没有军权的刺史更难受。 许昌都督范阳王虓,与豫州刺史刘乔之间的争斗,历历在目。 琅琊王若只是個下邳都督,考虑到他的本领、声望,可能还不如范阳王在豫州好过。 司空自领豫州后,最终还是会交出去。 作为司空的身边人,司马祐很清楚司空对平昌公有多么失望——私下里痛骂已是家常便饭了。 但平昌公到底是司空的亲弟弟,真真正正的自己人,无论闯什么祸、捅什么篓子都不会真正怪责。 因此,豫州在稳定一段时间后,最终多半会交给平昌公。他没有能力应付河北复杂的局面,只能到豫州这个相对安稳的地方混日子了。 冀州会给范阳王。 这也没有太过亏待他。冀州虽然从去年以来战乱不休,但底子厚实,平定乱局之后,休养生息一番,绝对比豫州好。 司空为了这一家子人,可真是操碎了心。 在府库装模作样巡查了一番后,司马祐便离开了,往范阳王府而去。 他一走,何伦也松懈了下来,道:“随便查查就行了,无需太过仔细。” 小吏们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应是。 都是人精了,有什么不懂的? 更有机灵鬼数人,已经在暗自琢磨,何都督是不是因为没得到好处,在暗示他们什么?那这个账就要重新做了。 何都督那里怕是要准备一份大的,他们趁机也揩点小油水,美哉,妙哉! ****** 邵勋收到各处“发来”的信息后,很是消化了一阵子,然后笑了:“如许多人闲着无事在找我,我却在为司空拼杀。” 刚从云中坞返回的唐剑有些忧心忡忡,问道:“郎君,汝南王使者令我等交出全部劫掠所得,难道真的要给吗?”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邵勋冷哼一声,道:“先把战场上缴获的破损战甲,送三百副过去。我就不信,他真敢到我面前来讨要。” 司马祐奉司空之命至许昌,封存府库,清查账目,最后派使者来到已行军至谯县的邵部大营内,说他们劫掠了“两千副铁铠”,限期交还。 此话一出,邵勋就明白了。 笑话!老子已经搬走了六千六百余副,除被黑掉的那批外,绝大部分已存放至禹山坞,其中一千五百副甚至已经运回了云中坞。 两千副,你看不起我? “想必将军也看出来了,此乃小惩大诫。”李重坐在邵勋对面,丝毫不避忌地说道:“即便此事最终高举轻放,司空也不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若两相猜疑,最终……” 说到这里,李重遗憾地叹了口气。 “君这话不中听,但却是实诚话。”邵勋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得下猛药,做好最坏打算了。” “将军何意?”李重惊讶道。 邵勋不答反问:“你觉得突将军儿郎如何?” “都是左右卫挑选的老卒,不少人甚至从军十年以上,见仗数十次,当然是极好的。”李重回道。 “这些突将儿郎,日子过得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不太好。”李重说道:“但洛阳百姓的日子都很艰难,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屁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邵勋暴了句粗口,道:“回来的路上,我与诸儿郎言谈,有人扒开衣甲,一一数着身上的伤疤,告诉我何年、何地以及怎么受的伤。这等勇士,你只让他糊口就够了吗?说得过去吗?” 李重无言以对。 “难怪儿郎们不愿死战!”邵勋瞥了李重一眼,又问道:“伱觉得我有了这么多铁铠,该不该扩军?” 李重心中一突。 高翊、章古、余安等人远远围在四周,抱臂看着他。 “放心,如果说这会谁最不愿意看到朝廷威严尽丧的话,那一定是我了。”邵勋挥了挥手,道:“去督促下辎重车队,让他们仔细准备粮草、器械。如果你想通了,自可来找我。” “诺。”李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邵勋招了招手,让高翊、章古等人都靠过来,道:“你们几个啊,若论行军打仗、指挥若定,一个都比不上李重,差远了。” 几人被训得灰头土脸,又不敢反驳。 邵勋也不想提这些糟心事了,开门见山道:“经历了许昌武库案,司空应对我有些戒心了。本来我估摸着三五年内都不太可能有机会外放任职,现在看来,十年内都未必有了。因此,以前的谋划再也做不得数,得重新想办法。” 其实,就算没有许昌武库案,司马越让他外放的可能性也在逐步降低。 原因很简单,他一直在吃败仗,手头没有足够的军事人才。不把自己的利用价值榨干了,不会放他走的。 有些事情,你想的是这个方向,但现实走向往往是另外一个方向。 “什么办法?”章古傻愣愣地问道。 “其实,这也怪我,以前想得太简单了。”邵勋叹了口气,道:“金三、陆黑狗、毛二最近点计了一番,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六百名银枪军士卒,已有近两百人娶妻,全在今年。” 众人静静听着。 “都是并州流民,有的甚至还带着一二小孩,他们倒是不挑,直接娶回家了。”邵勋笑到一半,突然止住了,咳嗽了一下,道:“其实是我疏忽了。他们本是苦力,很多人一辈子都娶不上妻,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忍不住。如此一来,倒给我出了个难题。” “将军,这不挺好么?”高翊不解道:“娶了妻,有了孩子,他们就扎下根了。” 就是他们扎下根了才让我郁闷啊!邵勋心中暗叹,但这种事如何跟其他人解释呢? 人是有七情六欲的,不是机器人,生理需求就是其中之一。 在三座坞堡内,银枪军士卒的地位并不低。每个人有五户百姓供养,自己闲时再下下地,日子相对富足。饱暖了,那啥就来了。 “不提他们了。”邵勋说道:“我准备扩军,首批便是突将儿郎。你等若有相熟的,可帮着劝一劝。” “将军,养兵要钱的,哪来的钱?”高翊问道。 他家做生意的,对钱最是敏感不过,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这次也抢了点钱,先这么对付着。此番南下,我看中了一处地方,待班师后,我带你们去看看。”邵勋说道:“先这样吧,眼下还是先把刘乔击破要紧。”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广成泽 何伦、司马祐去了许昌,邵勋便不再磨磨蹭蹭了,开始加快行军速度。 平心而论,从整场战役来说,他真没怎么磨蹭。 刘乔刚刚打垮司马越时,整个豫州没有能威胁他的人,按照常理来说,至少两个月内是安全的。但邵勋出乎意料的数百里大奔袭,直接打崩了刘乔派出去的征粮队,继而直趋萧县、相县一带,威势无二。 刘乔死了儿子,又不知道邵勋带来了多少人,心气已丧。再加上荆州刘弘表示要出兵、鲜卑骑兵已经大举南下的消息传来,他就更惶恐了,结局不言而喻。 刘乔现在都有些后悔与司马颙结盟了。 是的,在看到萧县之战大破司马越后,司马颙遣使东行,与刘乔搭上了线,两人相约为盟,共抗司马越。 老实说,这是一步臭棋。 与司马颙结盟,直接促使荆州都督刘弘倒向了司马越一边。 张方的名声实在太臭了,河间王还在用他,简直匪夷所思。刘弘不愿与这等人为伍,当场命幕府参军刘盘领一军北上,受司马越节制。 范阳王表苟晞为兖州刺史,由其统率大军在河北平乱,自领偏师回许昌,加入进攻刘乔的序列。 司马越败着败着,兵是越来越多。 政治这玩意,真的一言难尽,可能比军事能力还重要。 除非你是常胜将军,一直赢赢赢,打得人家政治满分的人欲哭无泪,最后把自己的、别人送的、借来的以及其他各种手段弄来的兵马全部送光,但这种人又有几个? 当然,司马越的政治能力也很一般,至少他没有敏感性,昏招很多。无奈这会有名望的宗王剩下的就那么几個了,不是投司马颙就是投司马越,怎么办? 捏着鼻子认了吧,支持司马越,这是全大晋还有点忠心的裱糊匠们的共同想法。 司马氏倒台,天下倾覆,对既得利益者而言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大部分人没什么野心,只想保住富贵罢了。 于是,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司马越的声势愈发壮大。一度被打得只剩残兵一千的他意气风发,表示要踏平刘乔,回到洛阳,再西征关中,执司马颙于君前问罪。 他又行了! 嗯,他行了,刘乔不行了。 十月初九,刘乔在萧县城外阅兵,发下重赏,誓师血战。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带着心腹南奔,不知何往。 这个人实在太操蛋了,但也冷静得可怕。 四方围攻的大势已成,再挣扎也不过是多坚持月余罢了,最终肯定会败。但那会可能就不好走脱了,还不如现在就跑,可能还有一条生路。 刘乔失踪的消息酝酿了一两天时间,然后向四周发散。 司马越收到消息时有点意外,但也没太过失态。 经过一连串的打击,刘乔所部军心已然动摇,再加上四方之兵汇集而来,败亡是必然的。 哈哈!天下英雄,尽为孤驱使矣。 邵勋收到消息时,还在行军途中,立刻停下了。 一天后,他收到消息,司空令左卫将军何伦率众东迎,其余各部且罢兵,各回各镇——邵勋、刘盘当然会罢兵,但鲜卑人已经南下快二十天了,这时候让他们回去,容易吗?怕不是得大出血才行。 至于为何没让邵勋去迎,明面上的理由是河间王司马颙给了楼权、石超等人一些兵马、资粮,令其东进弘农,须得尽快回师剿灭。 理由很充分,但或许还有别的意思,只不过邵勋懒得关心了,不外乎哪些事。 十月十八日,他让李重率军回洛阳,自领亲兵及突将军近八百骑西行,一路穿州过县,于十月下旬抵达了一处地方。 大部分人留在山麓的草泽间牧马,邵勋带着唐剑、高翊、余安、章古等人继续登山。而当他们登上高山,所有景色都映入眼帘时,一个个都说不出话了。 邵勋骗了他们。他其实早注意到这个地方了,而不是此番南下才知道。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页反面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落款:裴灵雁。 他翻到某一页,道:“周阹环渎,右矕(mǎn)三涂,左概嵩岳,面据衡阴,箕背王屋……” 什么鬼?唐剑等人茫然地看向他。 邵勋装逼不成功,只能对这些大老粗们认真解释:“此为汉时广成苑,帝王校阅、讲武、行猎之所,地域辽阔,山川秀美。” 众人一愣一愣的。 唐剑问道:“将军,秀美不秀美又怎样?都是拿来樵采的。” 邵勋无奈。 艹,今天这个逼我一定要装完,哪怕硬装也要装下去。 “你等可知广成苑内有什么?”他问道。 “有野物。”杀猪匠出身的章古一眼看出了活跃在水泽草地间的鹿群,说道。 “不错。”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广成苑有山有水有田,草木茂盛,飞禽走兽极多……”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广成苑地域辽阔,周围群山环绕,被波、溠、荥、洛四条河流贯穿,又“神泉侧出,丹水涅池”,水资源十分丰富,更有一巨大的天然湖泊湿地广成泽。 换言之,这里改造一下,是可以开辟出大量良田的。不改造的话,也能利用部分田地,取天然河水、湖水灌溉,因为后汉天子就在这里“览原隰,观宿麦”。 山脉、丘陵、平原、湿地、草原、河湖交杂,共同构成了辽阔的广成苑。 汉天子于此校阅部队、讲武狩猎。 隋代于此兴修水利工程,开辟大量农田。 唐太宗李世民在此猎获了一头野猪,泡广成汤温泉,后来这里更是开辟出了广成泽牧场,畜养大量军马。 宋以后,渐为百姓所据,开始出现一个个村落。 “看那边!”邵勋手指远处的一面山坡。 还没消化信息的众人抬眼望去,林木之中,似乎有亭台楼榭的遗址。 嗯?还有人在活动? 唐剑佩服地看向邵勋。他早注意那片遗址了,可能是后汉广成苑宫殿的一角,但真没注意到里面有人。 这就是神射手的眼力吗? “那是坞堡?”唐剑问道。 “不是坞堡,坞堡哪有那么破破烂烂的,更像是聚落。”高翊说道。 “聚落好歹还有看得过眼的墙呢。”余安摇了摇头,看向邵勋,道:“将军,仆以为那是流散至此的外州百姓,找了几间尚算完好的殿室,遮风挡雨罢了。” 邵勋点了点头。 帝王行宫,一般人是不太愿意来的。 唐代在此修建了清暑宫。 本为避暑之用,无奈选址错误,为了观赏风景,建在日晒西山的位置,夏天贼热,又没做好防蛇措施,行宫内经常出现游蛇。 最后,李世民下令废弃这座行宫,将宫中财物分给宫人,任其自散。 一直到唐末,除了偶尔进山樵采、打猎的百姓外,都没有人搬进清暑宫及其附近区域居住。 邵勋也不想搬进那些百年未曾修缮,早就朽烂不堪乃至倾颓坍塌的宫室居住——广成苑禁囿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缮,应该是后汉灵帝时期了,至今已逾百年。 但他对广成苑的资源十分感兴趣。 这里可能是整个河南条件最优良的牧场了,也是唐代东都极其重要的军马来源。 中原内地养马,很多都选择山脉丘陵地区。盖因马不喜热,丘陵相对凉爽,同时草木资源丰富,利于扩大种群。 想养马,总能找到地方的。钱镠都能在杭州城外养三万匹马,更靠北的河南只会更合适。 “我想占下此地。”邵勋突然说道。 “将军既然想占下,那就占好了。这么上好的地方,被流民冲进来垦荒,着实难看。” “上万顷地都有。” “没有那么多。想要有万顷良田,还得花大力气清理。填平沼泽、开挖沟渠,修建陂池,哪那么简单?” “说得也是,不过确实是好地方,天子真会享受。” “好地方只能给郎君。将来谁若来抢,咱们合力将其砍出去。” 邵勋听着众人的话,心中满意。士气不错,军心可用。 昨晚他与几个核心部下仔细分析过。 他们现在不缺军械,缺的是能使用这些军械的人。 人学会使用军械,辨识金鼓旗号,会阵列而战,需要一个训练过程。 不训练就给他们配发铠甲、军器,战斗力连坞堡的部曲都不如,人家好歹还练过,甚至打过仗,这是纯纯运输大队长了。 现在问题来了,你有多少钱粮来养他们? 这就涉及到需要更多的从事生产的人口以及土地的问题了,开“分基地”势成必然。 这个“分基地”还不能太远,远了就会慢慢脱离控制。那么,在洛阳本身是死地的情况下,就只能在洛阳周边想办法了。 综合这些因素,广成泽确实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了,至少邵勋可以几天来一趟。 匈奴若南下,也未必会跑这里来。即便来了,还可以退守山上的堡垒固守。 耕和战,一体两面。 创业,真的不容易。 积累实力,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永嘉之乱爆发前,他不敢盲动,只能默默种田,并利用官面上的身份为坞堡遮风挡雨,免去诸多麻烦,如此而已。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坞 离开广成泽之前,邵勋拿马鞭指了指东方,道:“由此往东,就是豫州襄城郡。此郡没有什么大士族。” 说完,他又指了指南面,道:“广成泽往南,则是南阳。士族众多,如刘氏、范氏、乐氏、宗氏等,不可小视。将来若在此屯垦,定要小心南阳方向,一旦有条件了,几条要隘须得筑城戍守。” 南阳是个盆地,出南阳向北,一共有三条驿道,自汉以来就是如此。 唔,其中一条道旁的山里,似乎还有阴丽华的浴室。 大大小小的战争,多数发生在这三条路上,刘秀、刘备都在此留下过事迹。 守住这三条并不太好走的路,基本就无事了。 至于小路,管不着。后方留有一定数量的机动部队,随时扑灭即可。 “防备的重点还是东面。”邵勋说道:“颍川这个‘贼窝’,敢抢我的甲胄,早晚找他们算账。” “谨遵将军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 现在,他的这些核心部下,算是统一思想了,这一点很重要。 之前在许昌,司马祐、何伦要进城,黄彪确实拦不住,无论文的武的都不行。 文的方面,司马祐是司空特使,何伦是出征大军主帅,你到底听不听命令?不听命令是不是想造反? 只要不想当场造反,那就得听令。 武的方面,就黄彪那一千人,连许昌一面城墙都站不满。 更何况,士兵们在面对都督时,心思不一。除非你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明确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我扯旗造反了,把不愿意跟着你一起造反的人剔除出去,统一思想,这才有可能上下坚定一致。 当时邵勋自己都没公开表明态度,就别怪士兵们挡不住何伦了。 现在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态度十分明显,我抢了这么多甲胄,要扩军,要待时而动。 不愿意入伙的可自去——李重终究没有走,在长谈一番后,他似乎可以接受邵勋当权臣,至于是否更进一步,他沉默了。 这个人,现在可以用。 将来无论是平乱,还是与匈奴大战,李重都会尽心尽力,这一点无需怀疑。 甚至于,权臣竞争者之间的厮杀,他也会站在邵勋这边。 人才难得,希望他将来会改变想法,那样大家还有可能互相善终。 见识完广成泽风貌后,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北上。突将军儿郎自回洛阳,邵勋则半途拐去了宜阳。 靠近云中坞时,远远就听到一阵钟声。 正在地头劳作的流民们纷纷停手,拿着镐、锹冲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当场取出长枪、环首刀之类的武器,几個庄头之类的小头目甚至套上了皮甲,开始给步弓上弦。 坞内也响起了聚兵的鼓声。 不一会儿,披挂整齐的百余名军士列队而出,枪、弓、刀、甲齐备,前排的二十余人甚至还拿着长柯斧、木棓等长柄钝器,准备将骑士砸落下马。 很好,训练有素。 邵勋远远下马。 唐剑等五十骑士亦下马,围在邵勋身侧。 “是邵师,收器械。”带队军官大吼一声。 堡民们脸色一松,手里的枪刀慢慢垂了下来。 “别动!”邵勋喊了一声,慢慢走近列队而出的百余名银枪军士卒,仔细看着。 训练了一两年,士兵们从内到外已经完全不同了。 队主们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背上的认旗在山风中呼啦啦作响。 认旗上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似乎昭示着他们的风格,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撕碎敌人。 士兵们以队主为中线,即便地面多有崎岖,依然排着整齐的队列。 长枪握在手里时,不松不紧,刚刚好——邵勋犹记得他们新入伍时的模样,死死攥着枪杆,指关节都发白了。 “留一半人,其余解散!”仔细看完一圈后,邵勋下令道。 “诺。”带队督伯大声道:“抽队队形,前进。 解散撤退,亦有章法,更是一种训练。 比如,战场之上,敌人骑兵绕到大阵后方发起攻击,怎么做? 可能很多步兵大阵直接就顶不住了,但在唐代,有严格的规定,曰:抽队。 一队五十人有两名军官,主官叫“队正”,俗称“队头”,副手叫“队副”。 队头跑到后方,队副顶到正面,隔一队抽一队,一队面向前方,一队面向后方,然后前进或后退百步,立定。 整顿刀枪,执弓架弩,做好战斗准备。 邵勋让一半人留下,一半人离开,就是故意考察他们的训练情况。 如今看起来,还算满意,练得很好。就是不知道上了战场,面对铺天盖地的胡人骑兵,情绪极为紧张时,还能不能这么流畅,估计不太行。 哪天弄支骑兵过来陪练,吓唬吓唬这帮人,让他们提前熟悉骑兵的作战方式。 “都解散吧,你留下。”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诺。”督伯点了一人,让他带着部伍上山回寨,自己留了下来。 “你叫侯飞虎对吧?”邵勋问道。 银枪军第一幢两个督伯,一曰陆黑狗,一曰侯飞虎。 相较而言,黑狗还是比飞虎厉害一些。 而且黑狗离邵勋东海老家近,只有十几里地,飞虎则是邻县的。 “是。”侯飞虎毕恭毕敬地答道。 “我不在的时候,训练有没有落下?” “每日锤炼技艺,三日一小操,十日一会操,从无懈怠。” “将士们成家之后,操训尽心否?” “回邵师,若偷奸耍滑,自有军棍落下。” 邵勋笑了起来。 这帮学生军官,下手是真的狠。 苦力们刚入伍的时候,什么都不会,面对已经颇有技艺底子的学生军官,敬为天人。 这种从一开始就种下的威压种子,在长期的森严军纪浇灌下,已经让士兵们生出了深入骨髓的畏惧,服从性是相当地好。 吃点军棍,对皮糙肉厚的他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好好练。”邵勋叮嘱了一句:“记住了,你们是募兵,当兵吃粮的,要随时做好出征厮杀的准备。” “诺。”侯飞虎大声应道。 邵勋看着士兵们列队离去的身影,沉默不语。 募兵待遇都是相对不错的,更适应全天候作战。 农忙时节,他们可以打仗。 大冬天的,依然可以出征。 他记得唐末藩镇混战时期,有一年特别冷,大冬天平地雪深数尺,士兵们依然奋勇厮杀,追击溃敌。 天寒地冻之时,士兵们拉不动弓,甚至拉断弓弦,依然要战斗。 能忍耐严寒,能承受酷暑,不受农时限制,随时随地出征,这种全天候的作战能力,是募兵最大的优势。 募兵当然会成家立业,甚至于就没有不娶妻生子的,因为他们待遇好。 首次大规模开启募兵时代的唐朝,一名募兵每年的赏赐——没有军饷这个名目,只有衣赐、粮赐、钱赐,在元旦、春社、重阳、秋社、冬至等重要节日发放——折合成钱有二十余贯,这样的待遇,一家子吃好喝好完全没问题,多个小妾也不在话下。 银枪军募兵陆陆续续要娶妻生子,这没问题。 难的是将来如果要转移,无端增加成本,还不小。 但伱又不可能阻止他们娶妻,这违反人性。 在这件事上,只能边走边看了。 进入云中坞后,邵勋没有急着查阅档籍,而是先看了看正在收尾建设中的坞堡。 整体呈矩形,四个角上设有角楼,比墙顶高两层,各能站数十人,一般安排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 只有南侧城墙上开了门,上设门楼。 门楼与角楼之间,有飞栈连接,可互相支援。 城墙外侧还绘有刀枪剑戟图案,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画师弄的,老实说有点浪费,但看起来挺威武的。 反正后期都是裴家出的钱,无所谓了。对他们家而言,修一个已完工一半的坞堡,那根本就谈不上投资。 不过,裴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邵勋还是很感谢他们的。 至少,他们派来的很多人深谙坞堡设计与建造。库房设哪里、水井安排在何处、过兵的道路怎么修、内部房间如何排布等等,清清楚楚。 他们甚至要求在院墙外又加建了一道稍矮的城墙,有点类似羊马墙。 羊马墙外挖壕沟,埋尖刺,用吊桥通行。羊马墙内寄放牲畜,可令整个坞堡内部更加清洁、卫生、宜居。 总之很有经验,提出的大部分意见都被采纳了。 今年入冬之前,云中坞差不多能够完工了。 整个坞堡内部分上下三层,密密麻麻建了近两千个房间,并且留有一定的新建余量。 房间不大,挤一挤住一家五口人不成问题。 士兵的房间稍大一些,居住条件更好。 最好的当然还是邵勋的馆舍了,前后两进,甚至建造了花园。 这…… 老子都没提这要求,裴家的“设计师”就给安排了? 稍稍有些浪费,但看起来确实很爽啊,体现了他的地位。 看完内部结构,邵勋又登上了门口,俯瞰远处。 云中坞本身处在一处台地上,三面临沟,只有南侧有山道通行而下。 上山的路狭窄逼仄,很难走。 在邵勋看来,这个坞堡最大的优势不是有多坚固,而是地形限制了敌军,摆不开什么兵力。 哪怕来了十万人,他也就只能派一两千兵,添油战术般一批批上,其他人只能干瞪眼看着。 敌人倒是可以长期围困,但成本极为惊人。与其那样,还不如谈判呢。 史上北方遍地坞堡,有的被敌人攻破,有的安然屹立数百年,奇迹般度过了整个南北朝。 能长期生存下来的,要么战斗力强,有武勇优势,要么地势险要,让敌人无法发挥兵力优势,或者兼而有之。 云中坞,至少占了个地势险要。只要守军敢打敢拼,匈奴人真不一定拿得下来。 明年,金门坞要开工建设了,檀山坞也将起个头。 财政压力很大,以至于邵勋都想卖一些武器、铠甲了。 但终究舍不得,还是先借钱吧。实在不行,再动用准备扩军的钱。 第一百三十章 特权阶级 云中坞内,士兵们搬来了几大箱竹简、木牍,邵勋足足看了一下午。 去年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共得粮六万五千斛,听起来很多,但由于建坞堡占用了大量人力、原本农田数量太少、沟渠太少等各种因素,远远不敷使用。 从裴妃那弄来的一千五百匹河内绢、五百贯钱早就花光了,裴康后来送的五百匹蜀锦也用了个七七八八,可以说是花钱如流水。 但乱世嘛,钱是最不值钱的,邵勋非常看得开。 坞堡的存在,可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后勤基地。 后勤基地的存在,可以让他养活这六百名银枪军士卒,并支持他们持续训练,不断提高水平,提高战斗力。 归根结底,人是最重要的财富。 邵勋现在很有成就感。 他的私兵从“零级”慢慢变成“一级兵”,再变成“二级兵”…… 最后再上阵厮杀,活下来的会变成“精英兵”。 这才是他最大的财富,是他不会落入卸磨杀驴窘境的最大依仗——司马家的人最喜欢干这些事了,怎能没有防备? “1300余户并州流民,6300余口人,平均一户还不满五口,开辟了161顷农田,管理着大小174头牲畜。这家底,比邵园强得有限。”邵勋将一捆竹简卷起来,放入脚边的箱子里,眼睛看着窗外的一棵白樱桃树,默默思考。 因为既要组织人手修建坞堡,又要派人开挖沟渠,平整田地,今年云中坞没有组织秋播,而是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行春播。 播种面积应该还能有一定程度的增加,希望能到200顷甚至更多。 新开辟的农田,即便原来并非纯粹的野地,而是被人抛荒的良田,第一年也不会有多高的产量。 邵勋让檀山坞的毛二统计三个坞堡的农田收成。毛二算术不错,最后算出来的种子收获比也就1:4的样子。也就是说,你撒15斤种子,最后只能收获60斤粮食,十分蛋疼。 第一年种粮,收成也就是图一乐。 “我为什么这么穷?”邵勋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庭院,在坞堡内巡视起来。 空旷的院场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里面多为晾晒的山野货。 邵勋拿起一枚干蘑菇看了看,不确定是否有毒。 旁边一位老者正在给晾晒的蘑菇翻面,见到邵勋时立刻停下手,恭恭敬敬让到一旁。 “杖翁无需害怕,我又不吃人。”邵勋放下蘑菇,笑道。 没想到老者更害怕了,嘴角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此蕈都是尔等采摘的?”邵勋问道。 “是。”老者答道。 “卖了换钱还是自家吃?” “吃。” 邵勋皱了皱眉,语言交流能力有点弱啊,于是他尽量想好要问的话,让对方回答是或者否就行了。 “青黄不接时吃吗?” “是。” “除了蕈还吃什么?” “野菜、野果、榆树叶、桑葚。” 邵勋点了点头。 后世21世纪,一個人一天吃一斤多粮食,他很可能吃不下去。 但往前推个几十年则不然,一个干重体力活的成年男子一天吃三斤粮食都不稀奇,因为肚里没油水。 他还记得村里有个在码头上船挑货的男人,回家后拿着脸盆在吃面,还能连汤带面吃个精光,都不知道他的胃怎么装得下的。 邵勋曾与他攀谈过。 他说早上出门吃三大碗粥,挑几担货后,撒一泡尿就感觉到有点饿了。 吃不到肉奶制品,光摄入碳水化合物的人,如果恰巧还是干重体力活的,就是这么可怕。 野菜、野果、树叶、桑葚、蔬菜以及一切能弄得到的吃食,都是他们补充营养的途径。 “今年地里收成怎样?”邵勋又问道。 “不成。”老者摇了摇头。 “有两斛吗?” 老者点了点头。 “你家分到几亩地?” “十一亩。” “明年好好种,会有更多地的。”邵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到老者手里,然后离开了。 云中坞还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今年完全就是配给制。全坞的老百姓,光日常劳作、生活,6300口人每年就要吃掉七八万斛粮食,考虑到他们还要建坞堡、挖沟渠、平整田地,消耗更大,今年云中坞的亏损着实厉害。 明年他的要求不高,不奢望扭亏为盈——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只要把亏损幅度大大降低就可以了。 第三年,达到盈亏平衡,或者略有些盈余。 第四年,有相当的盈余。 这还是在他开了农业金手指情况下的最好情况了。古代集体开荒,前三年基本是纯投入,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而说到农业金手指,邵勋很快来到了山脚下某处。 这里有一座座“土山”,更准确地说是粪土山,成分为人畜粪便和以泥土后形成的混合物,气味十分感人。 最“熟”的一批粪土已堆放大半年。这会已经有人将其挑走,撒到农田里。 最“新”的粪土山还在慢慢长高。 渠谷水畔,趁着冬季枯水期清淤的丁壮将一车车的淤泥拉过来,与新鲜粪土不断搅拌,然后堆积起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金三执行命令十分坚决,而且管理起来很严酷。他人虽然不在,运铠甲去了,但各项命令依然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以军法治民,或许不太科学,不太人性化,但乱世之中,你还想怎样? 并州流民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没经历过饥饿的绝望,就不会珍惜安定的生活。 他们现在不是流民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堡户、坞民,干活、种地、吃饭,虽然辛苦,但能活下去,一家老小能够团圆,这比什么都好。 邵勋最后看了看那些牲畜。 整体数量有所增加,明年会更多。 云中坞附近的丘陵缓坡,不适合种田,但很适合放牧。牛羊马的数量会一年年增加,每年还会固定产出大量的鲜奶。 魏晋以来,上层官员公卿的食谱中存在大量的奶制品,普通百姓受此风影响,也多有食用。 比如奶粥。 这是一种混合着粟、奶、野菜熬煮而成的粥,风靡大江南北,是很常见的食物。 即便到了唐代,人们仍然经常食用奶制品,并发明了诸多品种,如干酪、酸浆等等。 白居易就很喜欢自己煮奶粥喝。 但不知道为何越往后,奶制品食用就越少。 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人地矛盾,人口增长过于迅速,人均资源占有量反而少了。 就比如邵勋看到的那些丘陵缓坡,甚至是山间的平地,时人完全没兴趣去耕作,因为其他地方有更多、更好的农田。 膏腴之地你不耕,去改造贫瘠的丘陵? 这些丘陵缓坡、山间细碎小盆地乃至林间空地,作为牧场最合适,无需改造成农田,你也没那么多人手去耕作。 牲畜产出的奶主要制成各类干酪、奶渣。 普通堡户没份,那是银枪军士卒的,每个月都发。 银枪军士卒定期去山上训练,顺便打猎,猎物也是他们的,与堡户无关。 可以这么说,银枪军官兵是一个特权阶层。 最好的待遇、最精良的武器装备、最严格的训练,农忙时下地帮帮忙,自己再侍弄一些瓜果菜园,除此之外就没事了,除了训练还是训练。 士兵们的“竞争力”如此之强,纷纷娶妻就不奇怪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阶级:职业武人、军功集团。 它是邵勋一点点呵护、培养出来的,现在还只是个幼苗,未来或许能长成参天大树。 乱世是他们最好的土壤,新事物的诞生也必然会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有些胜利,是军事的胜利。 有些胜利,是政治的胜利。 有些胜利,是制度的胜利。 三者其实又密不可分,相辅相成。 只有魔法才能对付魔法。 发个单章,本书的写作宗旨。 趁着字数不多,写在前面,让更多的人看到,免得读到后面时觉得“上当”。也省得我以后再发单章解释。 水了。 这章水了。 看了跟没看一样。 怎么还不推动情节? 各位老爷,种田情节也叫水吗? 我问个问题,推动情节,主角装逼,那么他装逼的本钱、底气在哪? 本书一开始,主角处于最底层,生活场景很单调,很多上层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也没资格参与,因此他的时间过得很快,因为他生活中真的没有太多特别的东西。 有时候几个月一晃而过,他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我没什么可多写的。 因此,那个时候你可以说“节奏”很快,主角接连装逼打脸。 但人生过程,并不是线性的,不同的时间段,平台不一样,地位不一样。 现在的主角,官位处于中间偏上,他解锁了更多的生活场景,结识了更多的人,有更多的事要做,时间流速会慢下来,节奏必然要变慢。 再说说推动剧情。 我在上本书举过一個例子:李世民。 他的一生,完全可以写一本,爽点密集,一个接一个。 但就这样一个爽点密集的人,他四处征战的过程中,也有大量节奏极其缓慢的时间段。 有的战争,他与人对峙七个月,一直不出战。 有时候,他长达一两年没什么出彩的情节。 这就是你们说的“水”。 真实的人生,他不会一个劲地装逼打脸个没完。 他有站在舞台中央的高光时刻。 也有在幕后苦练内功,不为人知的阶段。 其实,大部分时候,真实的人生就是“水”,哪怕李世民这种爽点密集的人,他的真实人生依旧节奏缓慢。 老读者都知道,我写书没大纲,一直是在现有情节下推演。 作者群里有人说,要xx字安排一个小高潮,不超过五万字安排一个大高潮。 作为写书来说,这样的节奏能有效调动读者情绪。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么写,必然要牺牲合理性。 就我来说,有些无伤大雅的合理性可以无所谓,但有些则一定要注重。 我举个例子,一场决定主角人生成败的决战,后勤体系、武器钱粮都是凭空来的…… 说实话,这样的不合理我完全无法接受。 实在太操蛋了,打仗居然连后勤都可以不考虑,这个挂开得也太大了吧? 我也开挂,但我不想开这么离谱的挂。 我愿意开的挂,一般是某件事情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或者某些装备,你有可能拿到,也可能拿不到,这个时候开挂。 就像许昌武库,里面的装备历史上让农民军王弥轻易拿到手了,然后王弥部流民军鸟枪换炮,一下子发达了。 主角来拿,并不会比王弥更难。 当然,任何事有利必有弊,王弥拿了这些装备,后果是什么?被石勒忌惮,最后为其所杀。 主角拿了装备,也有后果,就是被司马越忌惮。 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怎么可能光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说回本书。 读者们是不是忘了主角只有18岁? 我才疏学浅,不知道魏晋以来有几个18岁就能外放当县令、太守、刺史的?凤毛麟角。甚至根本不存在——我没通读每个人的传记,如果有的话,提醒我。 18岁就外放当太守、刺史,这个挂太大了。 我自己区分了一下:小挂和大挂。 对极少数人起作用的,叫小挂。 对整体起作用的,叫大挂,甚至是超级挂。 18岁可以指挥五万甚至十万人,这在历史上有过,其实也极少极少。但当地方政务官,比如太守,这是挑战整个社会的潜规则,挂有点大。 起码你得过了弱冠之龄吧。 打仗不考虑后勤,是挑战这个位面的物理规则,属于超级无敌挂,假得冒泡,没有任何爽感可言。 所以,二十岁之前,别考虑外放了。 在此情况下,我做了一番推演。 大背景:永嘉之乱尚未爆发,西晋官方仍有镇压力量。 第一条路:辞官回家,经营自家地盘。 结果: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无法荫庇田地、部曲,别人找过来问你收税。 你对司马越没价值了,他手下人会过来试图侵吞伱的财产。 到最后,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更大可能只能跑路,一切积累归零。 第二条路:拉部队造反。 私兵倒是有一千人,再裹挟一些部曲,拉拢部分禁军士卒,往最好的情况估计,大概能拉出六七千部队。 最后结局是什么? 司马越摇个五千鲜卑骑兵过来,你就要完蛋,全军覆没。 第三条路:不造反,只四处流浪。 那么,这么多部队,怕是一出京就断粮了。 攻坞堡取粮,就这几千人,能打下几个?稍微大一点的都拿不下来,更不值得用精兵的性命,去换城头上的部曲、庄客甚至老农、健妇、小儿的命。 几个少年,一桶金汁下来,就能让你死十几二十个银枪军士卒,心疼不心疼?亏不亏?他们擅长野战,拿来攻城是最大的浪费。 而且,这样依然会被镇压。 现在西晋官方还是有足够的力量的,石勒第一次创业,被打得只剩18骑,投靠匈奴去了。 本书主角也要投靠匈奴吗? 所以,他现在哪也去不了。 这就是他一个军户出身的人,爬到现在的位置,所要付出的必然代价。 得到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 一本书的主角,他是有自己的性格、价值观、知识积累、行事方式和思考问题的模式。 有些人会说,怎么写还不是作者一支笔。 这话也对也不对。 作者确实有相当的权限,但也不是自由写的。 作者写的东西,归根结底是主角在这样一个时代中的浮沉,要考虑很多东西,不是主角想怎样就怎样。 主角的一些想法,是他人生中某个过程、某个阶段的想法,我写出来了,但不一定是对的,也不一定会实现。 主角也在学习这个时代,不同的年龄段,积累不一样,想法也会变化。 上本书的主角就是一个成长性主角。 一开始掌握的军事知识并不多,但一生中都在反复学习、实践,慢慢提高。 一开始三观很正,但慢慢地被时代浸染,从一个面对罪将家眷都不太好意思下手的人,变成打了胜仗俘虏敌人妻女。 事实上我很奇怪“人设”这个词。 人的一生中,少年、青年、中年、壮年、老年多个阶段,性格、三观等等会出现巨大的变化,一个人设从头到尾都不带变的吗? 从一开始就是“严谨”、“冷酷”、“无情”,然后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经历了无数事,阅历不一样了,地位不一样了,知识储备不一样了,居然还维持着之前的人设。 再说回本书主角,他有一身武艺军略(可以理解为天授),但其他的都没有,和上本书没关系,性格、家庭、阅历都不一样了。 他就是个有现代记忆+武艺军略的少年,全新的人物,不同的性格——比起上本书,这本主角性格明显有不稳定因素,这从杀人时就看得出来,更冲动一些,有时候胆子奇大无比,毕竟他连空虚寂寞的大嫂都敢勾引。 最后简单总结下吧,作者的一支笔,确实可以写很多东西,但也有些极大的限制。 在作者赋予了初始设定(主角的出身、能力、性格等等)之后,就要模拟推演了。 书中的人物,在自身性格、能力和时代背景、风气的交织作用下,会有自己的行事轨迹。 本书没有大纲,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全靠现时推演。 这就像玩游戏,作者在前面出现岔路的时候,偷看秘籍,给角色选择一条路,增加他的成功率,但不可能凭空生造出一条捷径来。 或者历史上有过类似的事,而且还是同时代的,但这种好事未必能轮到主角,我作为作者,动用权限,给他了。 其他的全靠推演。 邵勋是角色,我是玩家兼管理员,可以给他开后门,但不能无视游戏的运行程序。 本书发展到现在,主角所做的一切,已经是当前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致。 他开分基地,都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这些都会慢慢成为他的积累,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挥更大的作用。 仙侠文里主角炼法宝看过没?这就是成长性法宝。 看到这里的读者,大概都清楚我的写作方式了吧? 起点来了一大群某卢作者,有明确的拉情绪节奏大纲,流水线作业,爽点一个接一下,几乎要飞起。 我这本和他们不太一样,就写这么多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守望互助 檀山坞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事实上,这里是一个大号窝棚区,居住着三百户土匪家眷、三百多户并州流民,总计两千八百多口人。 今年他们沿河开垦了七十顷田地,亩收二斛左右——不够他们自己吃的。 “明年怎样,你心里有没有数?”邵勋看着毛二,问道。 “邵师,秋收后整饬了不少沟渠,入冬后准备利用那片烂泥滩,挖一个大水塘,明年一定会有更多的田地。” “沟渠?是自流渠吗?”邵勋问道。 毛二没听过“自流渠”这种说法,但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立刻回道:“是自流渠,现在也只能是自流渠。金门坞没人懂如何制作提水车。”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暗想回洛阳后,得专门找一找会制作提水车的人。有些地方地势较高,水流不过去,如果有提水车,可以开辟出更多的水浇地。 “明年准备播种多少顷?我只要数字。”他又问道。 “我们准备播种一百五十顷。”毛二严肃地说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我等着。”邵勋笑道。 事实上,他现在的心里也有点小期待。 粪土山到底有没有作用?会给产量带来多大的变化? 虽然经验告诉他这样是有用的,而且有大用,但没见到事实之前,他也没表面那么笃定。 如果真的有大用,那这就是他起飞路上的重要助推器,原本预估的发展路线可以重新修改。 “金门坞户口与你们这边相仿,陆黑狗一样信誓旦旦开田百五十顷,到时候你俩比一比,看看谁的产粮多。胜者可得一项赏赐。”邵勋又道。 “什么赏赐?”毛二好奇地问道。 “成为太学生。”邵勋笑道。 毛二的脸色红润了起来,道:“邵师,我一定赢。” “哈哈。”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也觉得你能赢,但不要掉以轻心。” 嗯,他在金门坞也是这么说的。 陆黑狗比毛二更激动。 太学生有做官的资格——不一定能有实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诱惑很大,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嘛,虽然接受了两三年教育,但有些渴望是从小养成的。 邵勋又默默算了算。 如果云中坞能播种250顷,金门、檀山两坞合计播种400顷,亩收三斛的话,全年可生产十九万五千斛粮食,而他们自己消耗十四万斛出头——其实消耗不止这么些,因为他们还要修建坞堡、开挖沟渠、陂池,都是重体力活。 这么一算,粮食仍然入不敷出,但亏空确实大大减少了。 不过,亏空就是亏空,这是要填的。更何况,他还在继续招募流民,明年的消耗远不止这么些。 此番破刘乔父子,他是立了功的。但有许昌武库案,很可能什么也捞不着。 但那是正常情况。 现在不正常,因为司空很明显要西进关中,攻打司马颙,还得用他邵某人,那就不能太打压他。 飞鸟未尽,怎么能把良弓藏起来呢? 但也不可能赏他官位了。 自古以来,赏功自有一套体系。如果有人短时间接连立功,升官太快,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不会升官了,会从别的地方弥补。 赏赐爵位、赏赐钱财、赏赐土地、赏赐豪宅、赏赐美女、赏赐荫庇的土地、人口数量,以及子孙门荫入仕的名额,或者干脆给你的直系亲属授官。 甚至于,有时候赐给你威武的仪仗,超越伱门第、官品等级的待遇——一般而言,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总之,朝廷不会让自己陷入赏无可赏的境地。 那么,真的赏无可赏怎么办?很简单,杀! 温柔点的,就挑你些小毛病,降职、削减食邑等等,总之是有办法的。 在要西进的大背景下,司空不会真的追究许昌武库案——至少装也装成这样。 那么,他多半会赏赐钱财、土地、美女之类。 至于爵位、做官名额,呵呵,怕是没那么大方。 但就现阶段而言,钱财也确实是最实惠的,毕竟邵勋的摊子铺得有点大,进度上得有点猛,花钱的地方很多。 一位宗王、一位殿中将军,互相虚与委蛇,这事暂时就这样了。 ****** 邵勋回到云中坞的时候,遇到了闻讯前来拜访的杜耽。 “杜公好有闲情雅致。”邵勋远远下马,对着杜耽行礼。 杜耽回礼,慢慢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杜公不在家操练庄客,来云中坞作甚?莫非想找我喝两杯?”邵勋笑问道。 杜耽摆了摆手,道:“若要饮酒,自无问题,而今却有一事。” “都是守望互助的宜阳乡里,杜公有话但讲无妨。”邵勋正色道。 “有军士返回洛阳,在闾邑间大肆吹嘘,说郎君一千破刘乔十万大军,可真?”杜耽问道。 “多有大言。”邵勋失笑道:“杜公学富五车,当知刘乔兵众并不多,且多为新募。豫州精锐,多在范阳王手中,今却在河北厮杀。” 豫州是老都督区,是有一定军事实力的。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损失也不轻。司马虓基本把比较能打的都带去河北了,现在交到了苟晞手里。 刘乔手头确实有一部分兵,那是他当年南下荆州平张昌时的老部队,但只有数千人,后来新募了万余,整体战斗力算不得多强。 司马虓若全师而回,刘乔必无幸理,只不过他大部分兵深陷河北,带不回来罢了。 “刘乔最多两万兵。”杜耽笑了笑,说道:“但小郎君还是很厉害了,即便占了個出其不意,此等勇猛精进之军略,依然让人感慨。少年意气,壮哉!” “杜公家学渊源,只凭半真半假的只言片语,便能料我兵机,勋佩服。”邵勋真心实意地说道。 杜武库的儿子,或许是知兵的。能通过简单的交战时间,再加上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借马事件,反推邵勋的用兵方略,有点意思。 “郎君过誉了。”杜耽谦虚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弘农?” “石超等人不是退回去了么?”邵勋问道。 邺城被攻破后,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司马颖来洛阳了。石超、楼权、公师藩等人当时在外领兵,就没跟过来。 后来自然兵无战心,纷纷溃散。这几人有的留在河北潜伏,有的则间道奔往关中,为司马颙收留。 这次司马颙给了他们一千至三千不等的兵马,令其东出潼关,攻打弘农、洛阳。若有机会,再杀回河北,声援公师藩等人。 无奈他们连第一步都没跨过。 糜晃坚壁清野,坚守城池,并在各个要隘设寨,屯驻兵马,与石超等人打得有来有回。 就在昨天,邵勋收到消息,石超等人已经退兵了。 糜晃这一波,算是稳住了。 结硬寨打呆仗的本事,确实可以。 “也是。”杜耽说道:“不过,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杜公直言即可。”邵勋说道。 “郎君既然在豫州大胜,想必缴获颇多……”杜耽说道。 邵勋心中一喜。 他也正有此意。 但这事么,谁先开口谁吃亏,杜耽居然看上了他缴获的那些装备,那么他自然可向他买粮食。 这几年的天气,说风调雨顺可能夸张了,但也没太多的灾害。杜家的一泉坞规模不小,开垦的都是熟田,粮谷积存很多,自有出售的余裕。 再说了,宜阳乃至整个弘农,还有不少坞堡。通过杜家这种地头蛇联系,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 他们也不会吃亏。邵勋即便再怎么心黑,卖出去的武器价格还是不高,又是做工精良的军械,他们甚至可以说赚了。 这就叫双赢。 大战在即,弘农这种夹在中间的地方,有点危机感的坞堡帅都会想着囤积器械,提高武备水平,反正粮食有的是——嗯,如果发生灾害,那粮食就比武器重要了,此时的决策很可能就是错误的,但人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杜公既有此意,我又焉能藏着不给?”邵勋笑道:“这事不急,待部众返归之后,再行计较。” “说得也是。”杜耽微微颔首,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邵勋说道。 宜阳的坞堡主,就当前而言,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他是六品殿中将军,与太守糜晃关系密切,有官面上的优势。在地多人少的大背景下,宜阳坞堡帅们没必要刻意针对他,相互之间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完全可以守望互助。 将来若遇到大股敌军来袭,这种守望互助的关系就很关键了,今后得多多来往。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易 司空还在赶往许昌的路上,最终会回到洛阳。但洛阳上下,似乎对此没什么感觉,谈论的人都很少了。 大伙挂在嘴边的,更多还是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千破十万”,虽然实际情况并不是那么回事。 天子很愿意相信这种事,激动得无以复加,虽然这场烂仗,都是他的臣子们在互捅,毫无意义,损失的都是中原的元气。 “邵勋又会做鸡汤,又会打仗,岂非经世之才?”华林园内,天子司马衷一边吃着饼,一边说道。 皇后羊献容敷衍地应了一声。 天子,当真不知道司马越回京意味着什么么? 你现在能吃胡饼,将来保不齐给你个毒饼,唉。 羊献容是真的有些伤神。 她都有点害怕了。 司马越不在的这一年多,她为了自保,可是做了不少事。 她并非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 事实上她很清楚。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更想与天子离婚,就像当初王惠风与太子离婚一样,回家居住。 大晋朝这个模样,就算做到贾南风第二,又能如何?没用的,她还是众矢之的,还是逃脱不了性命之忧。 但与天子离婚,也就只能幻想下了,谁会允许? 她只能留在这个宫中,为了自己的将来,徒劳地谋划一些东西,以期获得一时之苟安,直到大晋朝轰然倒塌。 想想都绝望。 “皇后自早过午,皆未进膳,不如来张饼?”见皇后不说话,司马衷突然拿起一张温热的胡饼,递了过去。 在一瞬间,羊献容有些感动,不过在接过胡饼后,这种情绪便消散了。 她是個十分现实的人,经过几次废立,更是看透了许多东西。 天子是个好人,但也就是个好人罢了。 这个世道,好人是没有用的,狠人才更如鱼得水。 邵勋是个狠人吗?目前看来是的。 太极殿之时,杀人干脆利落,眼都不眨。 金墉城那会,说实话她都有那么几分魅惑的意味了,但这人就是不上钩,虽然即便上钩了,也不会给他任何甜头。 金谷园之事,更是没有下文。 收了好处,没有一点表示,这还是人么? 羊献容有点不知道如何拉拢邵勋了。 目前能确定的,只是这个人有野心。 许昌武库案的消息别人不清楚,但颍川的世家大族多多少少知道些,宫中亦有所耳闻。 凭此,羊献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邵勋有野心,还不小。 他与司马越之间,应该已经貌合神离了吧? 那么,如何利用这一点呢? 她暂时还没有头绪。 “皇后,邵勋回京了没?”天子突然问道:“朕要赐他一柄宝剑,去把那些躲起来的蛤蟆都挖出来。朕不想听它们叫了,朕要吃。” “应还没有。”羊献容随口说道:“京中不是有军士传言,邵勋去了广成苑旧址么?” 广成苑! 羊献容心中一动,邵勋这人做事都有目的,他去广成苑做什么? 那地方已经废弃百年了,什么都没有,他想做什么? 羊献容一时间十分好奇,都想要找人查探一番,把原委弄清楚了。 她下意识觉得这里面可做些文章。 ****** 邵勋在十一月初回到了京城。 路过司空府时,扭头看了一眼,似乎期待能看到什么一样。 结果看到的只有仆役。 仆役还认识他,恭敬行了一礼,然后门令史徐朗便扔了兵书,奔出来打招呼。 邵勋用眼神示意,连连摆手,在徐朗疑惑的目光中离去了。 以前来过几次王府,每次都笑容满面,脚步轻快,这次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自家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宫中便来人了,天子令其觐见。 妈的!消息传得真快。 城里这个宅子,一定被人监视了。 唉!邵勋装逼地想了想,人红是非多啊。殿中将军这种掌宫廷宿卫的要职,在京中确实算一号人物了,什么宫廷阴谋、政变都绕不开他们。 临离去之前,他想了想,让仆役把两张胡床带上。 一行几人就这样去了宫城,过端门之时,仆役自回府邸,胡床则放在门口。 “将军。”杨宝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临近邵勋时,不知道激动还是咋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杨幢主与我分属左右卫,何须如此?”邵勋惊道。 杨宝有些尴尬,刚才太激动,腿软了。不过他面不改色,顺势拜了一下,然后起身,一整套动作丝滑无比,看不出任何滞涩,仿佛他原本就想这么做一样。 “我能当上幢主,多亏了郎君美言,此大恩大德,永远铭记心中。”杨宝说道。 邵勋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杨宝今日跪拜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确实不一般。 因此,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我皆是同乡,互相帮衬乃应有之意。” 杨宝连连点头,道:“郎君要入宫?我已接到军令,这就遣人护送。” 邵勋一听,拿拳头敲了敲他的兜盔,道:“我什么身份?如何当得起宿卫护送?” “那就挑几个老兄弟,帮郎君抬着家什进去。”杨宝说完,不待邵勋拒绝,立刻点了几人。 不一会儿,七八个人赶了过来,见到邵勋时,齐齐行礼:“参见将军。” 邵勋一看,确实都是老兄弟了。有的甚至跟他一起在辟雍战斗过,现在居然都当上了什长、队主,立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自王国军解散后,已有半年未见尔等了。” “恨不能重回将军帐下。”几人齐声叹道。 “会有机会的。”邵勋哈哈一笑,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端门。 他现在在禁军中的名气,确实相当不小了。 王国军时代,他以中尉司马的身份主导训练,认识他的人极多。 几次战争,又把他的名气进一步传扬。 王国中军六千余人是他亲自带的,有时候还抽调上下二军的精锐出战。这些人,在禁军大扩编的时候,很多都捞到了什长、队主甚至更高的职位。 就像今日值守宫廷的右卫殿中将军陈眕部,就有不少当年的老部下,走到哪里都有目光投注过来。 “以后得找机会,与他们聚一聚。”邵勋一边走,一边想道:“关系到位了,即便他们暂时不愿意跟着造反,也有其他诸多好处。高高在上的司马越,如何懂武夫之间的交情?这种名气,总会有发挥作用的那一天。” 太极殿很快到了,但这不是目的地,一行人走了好远,最后抵达了华林园才算完事。 “拜见陛下、皇后。”邵勋跪在地上,大礼参拜。 巧了,皇后好像还是穿着擒捉司马乂时的长裙。 华丽、威严、秀美,让人想要——把它撕碎。 “邵卿速速起身。”天子正在吃东西,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邵卿。”皇后羊献容按了按天子的肩膀,示意他安静,然后看着邵勋,开口道。 “臣在。”邵勋应道。 你在金墉城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 当时晃着洁白水嫩的手臂,故意诱惑我来着。 虽然我是皇后控,但我还是把持住了。 “后汉马季长曾有赋云‘方余皇,连舼舟,张云帆,施蜺帱,靡飔风,陵迅流,发棹歌,纵水讴,淫鱼出,蓍蔡浮,湘灵下,汉女游……’”羊献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说道:“不知邵卿可曾听过?” 余皇、舼舟是南方地区的船名。 把这些船用铁索连起来,在湖中游荡戏水,说的便是后汉天子在广成苑湖泊内嬉游的场景。 羊献容这么说,肯定意有所指。 这个时候你的回答,会决定很多事情,必须慎之又慎。 “臣听闻过,说的是后汉广成苑盛景。”邵勋回道。 天子还在吃东西,羊献容慢慢踱着步子,离邵勋忽远忽近,嘴上说道:“邵卿可去过广成苑?” “去过。”鼻尖传来了几缕馨香,没有海的味道,邵勋闻着很是舒服,回道:“广成苑虽已荒废,却山川瑰丽,景色壮美。后汉时的园囿,依稀有存,诚可追忆往昔盛景。” “陛下。”羊献容脚步轻快地绕过邵勋,走到天子面前,轻启朱唇道:“或可遣人至广成苑查访一番,若真有几分颜色,或可稍稍修复后汉以来的园囿。盛夏之时,便有个泛舟戏水之处。” “朕不想去那么远。”司马衷皱着眉头说道。 他有些地方傻,有些地方又不傻。 外地修起行宫来,他若坚持,也不是不能去,但一定前呼后拥,甚至就连即将回洛阳的司空司马越也会跟随。 他们一个个都不想朕脱离手掌心,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陛下……”羊献容不满道。 “也罢,先遣人查访吧。”司马衷无奈道。 邵勋默默听着。 天子司马衷其实很好相处,对权臣们也很配合。 这么好的一个傀儡,为什么被司马越杀了呢?没道理啊。 换上来个晋怀帝,天天和司马越对着干,偏偏还被他拉拢了不少朝臣、将领,开始“亲政”,生生把司马越给逼出了洛阳。 你不是司马伦、司马乂,没有控制皇帝的威望和能力知道吗? 还是说,中间存在着一些未曾载于史书的隐秘,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这个就难以知晓了。 天子同意查访之后,羊献容慢慢直起身,看向邵勋。 邵勋微微有些犹豫。 他知道,羊献容想和他做交易。 或许,还有一些别的阴谋? 但他真的很无奈啊,我看上的地方,伱掺和个什么劲? 不就是想让我允诺,值守宫城的时候,能够顶住压力,保护她和天子的安全么? 这事不是不能答应,但不是现在。 他和司马越之间,现在敏感得很,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羊献容,整天瞎搞,沉不住气! 有策划阴谋的劲头,不如借我点钱。 第一百三十三章 挖蛤蟆 天子很快坐上了胡床。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种新式坐具。 支踵真的有点累,时间长了很不舒服,这个坐具就很好。听说是从后汉胡床改来的,果然有几分门道。 司马衷开心地扭来扭去,脸上满是单纯的快乐。 邵勋已经在挖蛤蟆了。 堂堂殿中将军,“一千破十万”的猛将,这会正站在华林园的河池淤泥中,拿着铁锹挖蛤蟆洞,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就连不远处肃立着的侍卫们都忍俊不禁。 邵勋瞪了他们一眼。 他认识这几个夯货,跟他一起打过大夏门的邺兵,似乎还有过斩获。在满眼菜鸡的禁军之中,算得上“勇士”了。 皇后羊献容慢慢踱了过来,似乎对挖蛤蟆很感兴趣,一眼不眨地看着。 但她嘴上却没闲着,轻声说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现在并非越府家将,而是天子亲军将领,何须瞻前顾后?” “我不会背叛司空。”邵勋大义凛然地说道。 羊献容轻笑一声。 “越府诸僚却不会这么认为,东海王也不会这么想。”羊献容说道。 邵勋当然清楚,但懒得理会。 事实上他现在真的对蛤蟆感兴趣,想要挖一只出来看看。皇后只能看不能吃,有什么意思? “智者当会未雨绸缪。”羊献容说道:“其实也不需要你做什么,用心守卫宫城就行了,不要让宵小谋害陛下。” 邵勋放下铁锹,看向羊献容,问道:“皇后为何如此着急?” 羊献容沉默了一会,最终决定以实相告:“东海王打算废掉太子。” “什么时候的事?”邵勋突然起了点危机感,什么消息都不知道,这是边缘化的标志啊。 “就这几日。”羊献容叹了口气,道:“应难以更改了。” 太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到底带过几年,是她最大的依仗。如果太子被废,那她还有什么指望?新帝多半听司马越的,哪天她被人送壶鸩酒,连个水花都泛不起来,没有任何人在意。 难怪!邵勋点了点头,羊献容又受刺激了。 她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邵勋不想和她多说,等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再从长计议。 于是他继续挖蛤蟆。 羊献容见他如個滚刀肉一般,不得不拿出大杀招:“广成苑是个好所在。山川秀美,地域辽阔。既有原田可观粟麦,又有水泽可赏鱼鸟。便是哪天河南也发生如并州大旱一般的惨事,广成泽亦很难尽数干涸,可用来浇灌粟麦。” 邵勋不挖蛤蟆了。 皇后确实做过研究,思路也很开阔,女子能做到这份上,真的不容易。 如果太子司马覃将来能登基,作为太后的羊献容干预朝政,发号施令,他一点不奇怪。 这个女人,比裴妃厉害,只可惜她处境太差,如同笼中鸟一般,死命扑腾翅膀,制造动静,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邵勋的想法和羊献容不太一样,他更多从军事角度考虑。 洛阳本身是一个大盆地,周围都是山。 就洛南而言,一般有三条路,都修筑了关卡,即洛南三关。 其中,正南方的道路是相对最好走的,大体是坦途,中间只有一段狭窄逼仄之处,即伊阙关所在的地方。 此地在后世非常有名,因为伊阙两侧的山体上,被人凿刻了大量佛像,即著名的龙门石窟。 邵勋曾经有个“狂野”的想法,把洛南三关一锁,让那帮傻逼和匈奴斗去。 匈奴若想来广成泽,除了翻山越岭外,就只能绕道荥阳、颍川、襄城三郡,即走一个几乎是270度的大弧线,绕过洛阳东面的整个山区,再从广成泽东南方杀过来。 在彻底占领洛阳盆地之前,匈奴几乎不会这么做。 豫西山区,对骑兵真的不是太友好。 反观豫东,则一马平川,土地平整得不像话,最适合骑兵驰骋。但那里世家大族多,坞堡庄园密集,匈奴再势大,也不是短短几年内能啃下的。 历史上洛阳周围八关几乎没发挥作用,任人来去自如。 说白了,还是人不行,都让人打到首都附近了,人心早就不在。 反观东西魏、北周北齐那会,洛阳作为前线,双方反复鏖兵,厮杀得极为惨烈。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胡汉战士的鲜血——想在豫西山区前进一步,就要拿血来换。 广成泽所在地区,在唐代被称为汝州。 东都畿汝节度使一般就领河南府(洛阳盆地及周边)、汝州两地。 后世这里是汝州、伊川、汝阳、嵩县等地。 西晋这会,只设了一个梁县,周边土地分属河南郡、襄城郡,处于两郡乃至两州交界,人烟相对稀少,又山岭、河流、湖泊、沼泽遍地,不利于骑兵驱驰,但利于开展农业生产。 差不多是一个郡的大小,广成苑就占去了很大一部分。 对已经成为洛阳“地缚灵”的邵勋来说,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了。 唯一的缺点在东面,地形敞口太大,直面豫州世家。 至于南边的南阳,也有一定的威胁,但不大。 当地的世家大族,如乐氏、应氏等,都是自守之犬。 宛城都督的兵力也不多,张昌之乱时已经葬送掉了一大半,现在都是新募的,还在训练,守城尚可,野战一般。 “皇后思虑周详,连大旱都考虑到了。”邵勋感慨道:“永康二年(301),似乎就有过了?” “七月大旱。十月,太原等郡又遭虫灾,青虫食禾叶过半。”羊献容说道:“并州成如今这副样子,四年前那场大旱难辞其咎。” 旱灾和蝗虫不一定会把百姓的生活完全摧毁,因为在此之前多多少少有点余粮,但旱灾、虫灾却激化了矛盾,让当地局势不可控起来,这才是比天灾更可怕的事情。 “确实,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邵勋说道。 “司空回京之前,有些事还能办。若等他回来了,怕是要生波折。”羊献容说道:“广成苑中修一园囿,花不了多少钱。如果邵卿有意愿,自可领材官将军之职,督造此园。” 羊献容真的挠到了他的痒处,邵勋有点把持不住了。 “花不了多少钱”,这话轻飘飘的,但那是从朝廷的角度来看。 国家财政中的“小钱”,可能就是地方豪强两三代人积累的家产。而且朝廷有大批熟练工匠,有谙熟选址、设计的技术官僚,这个团队不比你土法造坞堡强? 但现在时机不是很成熟,他不想这么快做出决定,打算等司马越回京后再观望一下。 对了,司马越已经在许昌了。 鲜卑骑兵的先头部队八百骑也抵达了豫州,由范阳王府司马刘琨统率,田徽副之——老田还能“戴罪立功”,这个就很离谱。 “何去何从,君可自决。”羊献容又催促了一句。 邵勋依然沉默不语,甚至弯下腰,开始掏蛤蟆洞了。 羊献容水汪汪的魅惑大眼中立刻全是寒意,热情瞬间冷却,不装了。 她转过身去,来到天子司马衷身侧,轻轻坐了下来。 “邵卿真是奇才。”司马衷笑道:“胡床坐着舒坦。朕要命人多制一些,分赏给公卿百官。” 羊献容一窒,陛下你人怪好咧。 “陛下,邵卿一腔精诚,忠勇为国,杀敌之余,又献上奇物,何不赏之?”羊献容轻声说道。 司马衷想起了河内之事,连连点头。 “该赏何物?”他问道。 羊献容神秘地笑了笑,凑到司马衷耳边,道:“陛下,此等忠臣,过了年就十九了,却还未婚配,亦无子嗣。终日为朝廷效命,征战四方,万一哪天战死沙场,岂不可惜?” 司马衷叹了口气,深以为然。 他甚至够起头来,看着正在挖蛤蟆的邵勋,心中愈发恻然,仿佛邵某人明天就要战死沙场了一般。 “皇后可有妙法?”司马衷问道。 羊献容心中暗道,既然你这么不上道,就别怪我了。 她平复了下心情,低声道:“陛下,邵卿这种少年功臣,就得配名门之女。但他家世稍逊,却有些困难。” 其实羊献容说得没错。 邵勋现在就是男版大龄剩女。想把自己卖个高价,但高不成低不就的,尬在那里。 大家族未出阁的嫡女是不可能了,只能捡漏寡妇,但也有相当难度。 庶女的价值就大大降低了,还不如寡妇嫡女。 至于小家族,他又看不上。 说实在的,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家庭,挑三拣四,最后怕是只能匆匆娶一个。 司马衷虽傻,但也知道一些人情世故,听了皇后的话,立刻说道:“名门很难的,这可如何是好?司空说要征关中,万一……” 羊献容点了点头,然后又凑到司马衷耳边,低声道:“今恰好有一人。” “何人?” “原尚书令乐广出身南阳大族。其父乐方曾为夏侯玄参军,广历任地方、台阁,遗爱甚多。其人又擅清谈,名重八方,时人多将其与王夷甫并列。”羊献容继续说道:“广为长沙冤杀,朝廷追赠哀荣。诸子皆有官职在身,一女嫁给了安邑卫氏之卫阶,另一女为成都王妃,而今却幽禁在府中,乃待罪之妇。” “你是说赦免乐氏之罪,令其改嫁邵勋?”天子瞪大了眼睛,问道:“乐家能同意?” 羊献容也有些踌躇。这是南阳乐氏的嫡女,和庶女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事情。 赦免乐氏“谋逆共犯”的罪名后,确实不好操作了,但她真的很想看到邵勋娶了成都王遗孀为妻之后,司马越是怎样一副表情。 伱不是不愿靠过来吗?有的是办法治你。 就算你过后去找司马越陈情表忠心,人家会信你吗? 羊献容又想笑了,有种恶作剧的快感,还有种作死的刺激感觉。 她终日忧虑,神经绷得太紧,这种刺激感真的让人感到愉悦。 “朕要问问邵卿的想法。”天子终究是厚道人,没跟着皇后一起“胡闹”,立刻从胡床上起身,说道。 羊献容脸色一变。 心中默默盘算着,如果邵勋不答应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暗中使人散播谣言?就说邵勋主动请婚?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扩军 面对天子的询问,邵勋直接拒绝了。 我生平有三愿。 其一是致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其二是建立新的体系,改变士族一家独大,缺乏制衡的局面。 其三是在广成泽温泉中集齐十位胡、汉皇后,召唤天可汗宝座——唐代先后有十位皇后泡过广成泽温泉。 乐氏还不太够格,给我当收藏品是可以的,其他还不行。 当然,这是装逼的话,其实他非常心动。 但有一事不明,乐氏还有多少财产?会不会被抄家抄得差不多了? 再者,现在时机不对。 你晚个一年提,说不定他就答应了。 南阳乐氏嫡女,即便是寡妇,在这个时代,配他邵某人也绰绰有余了,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但现在么,先等等。 这个人他记心上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個机会偷偷看一看。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邵勋大义凛然地说道:“接下来或要西征关中,诸事繁杂,恐无时间成婚。” 司马衷愣了,点了点头,道:“邵卿不愿意,那就算了。挖到蛤蟆了吗?” “没有。”邵勋惭愧道:“臣拈弓搭箭,例无虚发。但蛤蟆却深藏洞穴之中,不好捕抓。譬如用兵,贼众若躲在坚城之内,却不好破之。” “那就只能等蛤蟆出来,与其野战了。”天子叹了口气,神情萧索地走了。 邵勋见天子已走出去了七八步,低声道:“皇后留步。” 羊献容看着邵勋,道:“何事?” “臣劝皇后慎重行事。”邵勋说道。 羊献容的贝齿紧紧咬着嘴唇,冷笑道:“笼中之鸟,瓮中之鳖,有什么可慎重的?” “皇后自轻了。”邵勋认真说道:“司空若对帝后不利,不但朝臣不满,禁军将士们也会哗然。此时,他便在洛阳待不住了。司空不会如此不智的。” “虽说天子是君,皇后也是君,但终究是有差别的。”羊献容说道:“贾南风就可以死。” 从狭义上来说,一个国家就两位君:天子和皇后,其他都是臣民。 从广义上来说,天子、皇后、太子、太子妃也是君,但太子夫妻终究比不了天子夫妻,理论上来说只能算半个君,即储君是也。 再细分一下,天子与皇后,地位也是有差别的。 贾南风可以死,司马衷就不能随便杀。 “皇后,你冷静些。”邵勋无奈道:“即便臣愿意听从皇后吩咐,也不够啊。四位殿中将军,轮番戍守,一年之中臣只轮得到三个月。还是说,皇后拉拢了其他什么人?” 羊献容不置可否。 邵勋看她表情,心中一凛,莫非真有? 他觉得自己似乎该对司马越的真实影响力重估一下了。 历史上晋怀帝登基之后,从一开始就咄咄逼人地夺权,对司马越把持朝政非常不满,要亲政。偏偏司马越还顶不住,被迫退让,自请出镇许昌,避免与皇帝产生直接冲突。 也就是说,如果今上司马衷突然间雄起了,与权臣撕破脸,最终结果如何不好说。 贾南风、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等人一个个把持朝政,很可能只是利用了今上的“纯质”。朝臣、将领们一看天子这鸟样,也没心思跟着他混了。 但如果出现一个正常且有为——至少表面如此——的天子呢?其他人不好说,但屡战屡败的司马越却对付得十分狼狈。 权臣,终究还是臣啊。司空的威望,在荡阴之战前是最高峰,慢慢地一路下跌。再跌下去,王衍这头老狐狸都要看不起他了。 “是不是陈眕?”邵勋突然问道。 见邵勋在胡乱猜测,羊献容的脸上已经换了副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只听她说道:“邵卿何必乱猜?中军乃天子亲军,不是王国私兵,尽忠职守不是应该的么?” 邵勋叹了口气,道:“现在娶乐氏,我认为不妥。” 羊献容懒得说话了。 “皇后今日心神紊乱,所思所想颇为不妥。”邵勋说道:“但广成泽对我确实很重要。你开出的价,我有点难以拒绝。” “邵卿为何变得如此……坦诚?”羊献容有些惊讶。 邵勋暗叹,还不是怕你这个疯子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皇后对臣如此爱护,臣宁不感佩?”邵勋回道:“材官将军就算了,臣不敢居之。广成泽修园囿之事,似可行之,最好快一点。” 邵勋刚才认真想了下。 现在是小冰河时期吧? 小冰河时期倒不是绝对有多冷,最难受的是极端气候,比如明末最耳熟能详的大旱。 皇后说得对,四年前并州大旱,赤地千里,你能保证其他地方不会有? 广成泽是一个巨大的沼泽湿地,中间有星罗棋布的湖泊。最大的一个,甚至可以铁索连舟,畅游嬉戏。 这里的水资源太丰富了。如果哪天真有大旱,这绝对是救命的——即便水位降低,沼泽退化,终究还是有水,其实整个广成泽就是个巨大的天然水库。 他在这里开荒种地,即便遇到大规模的干旱,依然可以勉力维持。 当别人都被干旱打击得元气大伤的时候,他却坚持了下来,实力对比就发生变化了。 “方才你不愿意,现在又愿意了……”羊献容嘴角挂了点嘲讽。 “皇后说得对,臣思虑不周。”邵勋说道。 对对对,伱说得都对。安抚情绪激动的女人,就不要和她讲道理,讲到最后,全是一地鸡毛,不如另辟蹊径,比如狠狠地鞭挞一番。 “那你……”羊献容又迟疑道。 “去岁正月,太极殿之中,帝后受贼人凌迫,臣第一个救的是皇后,不是天子。”邵勋轻声说道:“臣说话算话,只要值守殿庭,定不让小人谋害帝后。” 我只能拦住明面上的敌人,走其他渠道的,你们自己小心。 羊献容怔忡了许久,半晌后嗯了一声。 邵勋暗暗松了一口气。 历史上天子被毒杀后,羊献容好像还通知废太子、清河王司马覃赶紧入宫,然后领着他去太极殿登基,最后晚了一步。 废太子有个屁用!人家司马炽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弟,名分上你争得过人家么? 这种疯事都干得出来,不被赐死算是新皇胸襟广阔了。 这女人就是个炸弹,现在被缠上了,只能尽量思考如何变废为宝了。 邵勋想了想,拿出黄毛的语气说道:“给我钱!” 羊献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钱做甚?” “成都王的家产一时拿不到手,就只能找皇后借一点了。”邵勋说道:“殿中之兵并不全数可靠,皇后居内辅政,臣在外练兵,一内一外,可保洛阳无虞。” 说得似乎有道理? 羊献容点了点头,问道:“你要多少?” 邵勋决定说一个大的,便道:“钱两千贯、绢四千匹。” 羊献容听完,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捂着嘴笑了。 邵勋莫名其妙,难道说多了? “好。”羊献容一口答应了下来。 邵勋若有所悟,但他很快收拾好了情绪,道:“那便如此了。盯着臣的人很多,皇后没事不要召见臣了。” 说这话时,微微有些汗颜,就好像拔那啥无情一样。 羊献容没有回答。 邵勋也不管她了,约定好送钱时间后,见天子无召,便告退离开了。 他飞快地回到了府邸之中,唤来唐剑,令其至禹山坞、云中坞等地传讯,将陈有根、金三、毛二、陆黑狗、王雀儿等人全部喊来。 六七日后,众人如约而至。 邵勋摒退仆婢,看着面有风尘之色的诸人,一笑,道:“我意扩军。” 陈有根精神大振,问道:“郎君,扩军多少人?” 金三等人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银枪军一幢有62或63名吾之爱徒……”邵勋说道:“一开始或有必要,但两年了,新兵们都有了些模样。去岁令其众推伍长,一年过去,不也挺好么?所以,我决定——” 众人心中有数了,都期待地看着邵勋。 “什长亦由其自推。”邵勋说道:“一队增设队副一员,队主、队副皆由我弟子出任。一幢再增设一员督伯,管资粮军器、夜间警巡、军纪斥候,另外两员督伯则专司作训。如此一来,每幢共需队副以上军官24人。” “银枪军第一幢,就地扩编为一、二、三幢。所募之新兵,与老兵打散后混编。三幢兵扩编完成后,计有一千八百余人,分驻宜阳三坞,严加训练。” “原银枪军第二幢168人,改编为银枪军第四幢。一应军制,还按老的来,不与前三幢同。开过年来,会有新一批洛阳弟子下部队,届时再募四队人,如此便有七队近四百人了。这些人,就留在金谷园操练。” “长剑军现有三百人出头。击刘乔之后,一些突将儿郎欲投我门下,尽数编入长剑军,如此长剑军可增至八百人上下,屯于禹山坞操练。”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满意地笑了。 他的实力,还是以银枪军为主。 当初教弟子,说是作为军官种子来的,这并非虚言。 至少两年时间的习文练武,下部队时初授伍长之职。 一年之后,拔为什长。 现在两年了,最次的也能当个队副。 这一批人,以当年的东海学生为主,最多的跟了他四年,少的也跟了三年半,都算是他的核心班底。 以这批人为骨干,操控将近两千名银枪军士卒,上下一体,同心协力,如臂使指,终于让他有了那么一丝底气。 当然了,从六百人一下子扩充至一千八,人多了,战斗力却下降了。 现在需要时间,让他们以老带新,严格训练,慢慢把战斗力提升上来。 兵多的感觉,真好。 这个世道,没有足够能打的兵,真的只能任人宰割,睡觉都睡不安稳。这次的扩军方案,自许昌武库案后就已经注定了,羊献容的折腾,只不过加速了这件事。 不过邵勋也很清醒。凡事有利必有弊,兵多了,实力强了,他的风险也在累积。 羊献容那疯女人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做梦。 她的情绪没那么稳定,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理智的,保不齐什么时候给你来个大的。 邵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一百三十五章 招揽 冬十二月,金谷园外已经落下了大雪。 这一年的冬天,着实有点冷。 范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下令停车。 他这辆车停下后,一溜十余辆依次停下,驭手、护卫们纷纷哈着热气,开始忙活——主要是照料役畜。 范隆站在雪地中,看着远处的袅袅炊烟,有些出神。 上一次路过金谷园是什么时候来着?他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十几年前吧,那会还是金谷园的鼎盛时期,远处的那个小村落以及周围的土地,似乎是石崇拿来养马的地方。 都说沧海桑田,眼前这只有十几年,却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数十户人家密密地扎堆住在一起,四周全是农田,种了冬小麦,眼下都出了绿油油的麦苗,在大雪之下绽放着盎然生机。 “呼……”他吐了一口气。 十几年间,洛阳权贵来来回回,起起落落。到最后,名气最大的金谷园竟然落在一个杀伐武夫手里。 长安与洛阳,西张方,东邵勋,有点意思。 张方发迹之后,就受到颙府士人集体排挤。 邵勋发迹之后,会不会被越府士人集体边缘化? 可能性不小啊。 范隆摇了摇头,这种没有门第的武夫,能欣赏、会驾驭的人可不多,须得找对明主。 张方就没找对人,蹉跎了这么多年,与颙府诸人的关系是越来越差了。他也自暴自弃,肆意妄为,死期将至,却不自知,可怜可叹。 邵勋发迹的时间短,被打压的时间也短,甚至于还未遭受过切肤之痛,他可能还想在越府效力,如何招揽,却要费一番心思了。 已经有随从上前叫门了。 金谷园落入邵勋之手后,正门似乎已经挪到了山坡之上。 随从踩着石阶一级级而上,很快被拦了下来。 范隆凝神望去,却见左右两侧的松林内,突然就出来了七八个兵丁,手执长枪,肃立一旁。 他侧耳倾听,风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 这金谷园,好好一处雅地,怎么变成了军营一般?岂非煮鹤焚琴? 不一会儿,随从回来了,禀道:“大鸿胪,已经有人进去禀报了。” “邵勋在府中?”范隆问道。 “不知。”随从说道:“无论是仆役还是军兵,口风都很紧。” 范隆点了点头,又问道:“此兵如何?” 随从想了想,道:“观其神色、姿态,不太行,还不如邺府兵士。” “这定然是私兵部曲了。”范隆说道。 “是。”随从答道。 等待的时间有些长,风雪又大,范隆年纪不小了,只觉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不由地在地上踱起脚来。 随从、护兵们年轻力壮,又都在北地出生长大,这点风雪倒能忍受,不算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范隆便问道:“早上马市打听到的消息,你等觉得几分真假?” “怕是真的。”一名随从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鲜卑人要是那么好打发,王浚就不会那么头疼了。” “司马越必然要开府库拿钱,发下赏赐,安抚其众。”另一名随从说道:“不过这也不一定能让鲜卑人满足。” 老实说,比起鲜卑,请匈奴人打仗算是成本最低的了。 出的钱少,更听话一些,有时候拿到手的钱与事先许诺的不一样,他们也认。 但鲜卑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除了钱财,他们还喜欢抢女人、玩女人。 尤其是中原女子,比起草原上的漂亮太多了,鲜卑人如何忍得住? 司马越想花点钱就打发掉他们,有点难度。 “肯定要允许鲜卑人劫掠。”又有随从说道。 同样的钱,劫掠得来的和开府库得来的能一样吗?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是鲜卑人,当然更喜欢劫掠了。因为劫掠过程中可以发泄兽欲,肆意杀戮、淫辱妇人,这都是能让人得到极大愉悦的手段。 光拿赏赐,却没这么多好处。 “如此一来,司马越声望损矣。”范隆笑道。 鲜卑人打不破坞堡,州城、郡城、县城却很空虚,破几個的话,烧杀抢掠一番,豫州士人想必也会受损,对司马越的观感会变差。 听闻司马越还要西征关中,届时多半还要用这些鲜卑骑兵,又是一场浩劫啊。 中原豪杰,都是这种德性的了么? 范隆有些唏嘘。 想当年,他、朱纪与汉王(刘渊)三人同在上党崔游门下读书。闲暇之余,经常饱览山河,结交士人,时不时就能遇到允文允武的贤才,或有一技之长的专才,倾心相交,非常佩服。 这才过了四十年,中原就成这副样子了。 最有名的宗王却不能统率雄兵,戢定叛乱,反而要借助外人,堕落至斯,可怜可叹。 正门忽然大开,有人下山来了。 范隆等人结束了对话,静静等待。 ****** 邵勋正在府中招待客人:以曹馥为首的一干留守幕僚。 金谷园的名气太大了,就连曹大爷都忍不住要来看一看。 尤其是冬日降雪之后,登楼远眺,美不胜收。 这时候烫几壶酒,服点散,找几个美姬,一起乐呵乐呵,简直是人间极乐。 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让人颇为遗憾。 邵勋接到“赠弓故人”遣使来访的消息后,便向曹馥告了声罪,径自离开了。 他们这批人,现在有点互相抱团取暖的意思了。 可能曹馥在司马越那里还有点分量,其他人就不太够格了。偶尔聚在一起,也尽是牢骚之语,负能量满满。 毋庸置疑,他们在越府中的地位整体下降了一大截,远远不如那批徐州新贵们。 邵勋和这些人没什么好聊的。他参加集会唯一的原因,就是想多打听些消息,比如司马越何时进京,接下来要做什么之类。 一番交流下来,好像明年正月之前,司马越都来不了了,西征之役却不知何时开启。 邵勋对去关中卖命的兴趣不大。 司马越让他去,他就去。 司马越不提,他绝对不会主动去。 因为去了也什么都得不到,还能让你镇守关中不成?别闹了,那多半是给司马氏宗王的,不会给外姓人。 宗王上任之后,官位还不够给自己人分呢,当地士人也要分走很大一部分,没你的份。去了就是纯卖命罢了,没什么意思。 穿过一道长长的连廊后,邵勋见到了前来拜访的范隆。 “范公来访,着实令人惊讶。”邵勋伸手示意客人入座。 不冷不热,似乎已经表明了一定的态度。 范隆不以为意,看着面前的桌子、胡床,惊讶之色一闪,随后便坦然坐下。 “汉王可好?”邵勋拍了拍手,让亲兵端上来茶水,亲自给范隆倒了一碗,问道。 “南征北战,意气昂扬,戎马倥偬之间,总向我等谈起当年七里河畔的金甲小将。”范隆告谢后,笑着说道。 “我家世不高,声名不显,不意汉王竟还记得。”邵勋笑道。 “大汉并不看重门第。有才之人,便可身居高位。”范隆说道。 邵勋笑而不语。 其实,汉国并非不看重门第,实在是无人愿投罢了。 刘渊开国后,以上党崔游为御史大夫,但老人家拒绝了。 九十三岁的人了,实在不愿意在人生末尾再做匈奴的官。崔游固辞,因为他曾是刘渊的老师,无法强迫,最终只能作罢。 眼前这位范隆,则是刘渊的同窗,雁门人。 刘元海开国称制,匈奴人自然欢欢喜喜去做官,但投效的晋人却很少。 考虑到刘渊半辈子在中原游学、做官的经历,他可能对那些匈奴贵族看不太上,觉得他们虽然习得汉文,少数人甚至畅读经史,但深受胡风浸染,终究不太一样,心心念念想招募中原士人,来填充他国家的官位。 但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去呢? 大晋朝至少架子还维持着,更是天下正统。汉国虽然声势不错,连连攻城略地,但终究是蕞尔小邦,更是胡奴所立之国,若投效而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名声直接就臭了。 说白了,刘渊得亮一亮拳头,再展现点力量,攻下更大的地盘,甚至把目标瞄准洛阳,才有可能吸引更多的人才投靠。 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些事,自然招不到人,以至于都到邵勋这边来试探了——作为汉国大鸿胪,范隆绝对不止拜访邵勋一人,但这一圈下来,估计没啥收获。 原来刘渊起家也这么困难啊。 “小郎君若愿北上游历,汉王定然欣喜。”范隆又道:“敝国最重武勇,汉王看重的勇将,重号将军唾手可得。统领大军,南征北战,建功立业,位列三公,也不是不可能。” “汉王好意,我心领了。”邵勋说道:“我无甚大志,所爱者唯醇酒妇人耳,却是辜负汉王盛情了。” 范隆听了大笑,道:“敝国呼延氏向出美人。郎君若北上,露一手绝艺,公卿贵人见了,以女妻君,等闲事也。” 他说得倒是没错。 匈奴风俗,没那么多门第之见。你有本事,又是汉王看重的人,娶个呼延氏、刘氏之女为妻,太正常了,无需考虑太多。 邵勋摇头失笑,道:“范公且住,我无意北上,君回去后自可如实禀报。” 范隆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我便离去了。” “范公。”邵勋看着范隆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范隆疑惑地回过头。 “汉国若有变乱,待不下去了,金谷园内有君一席之地。”邵勋说道。 这次轮到范隆失笑了。 他摇了摇头,消失在连廊尽头。 邵勋把玩着茶盏,默默思考。 先给范隆种下个种子。 如果自己日后没发展起来,自然一切休提。 如果发展起来了,那他这里就是另一条路。 范隆是大鸿胪,又是刘渊同窗,在汉国的地位并不低,认识很多匈奴贵人以及刘汉宗室。 刘渊年纪大了,他死后国家还能那么稳当吗?怎么可能。 内部残杀、争权夺利,是草原传统了。 他不介意收留一部分政争的失败者,这是有好处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中猛虎 离开金谷园后,“商队”继续西行。 往西南走了一天后,远远看到一间食肆,于是停了下来。 “店家可能照料役畜?”有人问道。 店家已经老眼昏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后,点了点头。 三四十头马,吃用不少,但他这里积存了很多干草,勉强可以应付。 不一会儿,便有两位少年走了出来,一人给挽马解套,喂食草料、盐水,一人则搬来大捆干草,拿铡刀就地铡碎。 “光吃草怎么行?我等还要走远路。”一名范隆的随从说道:“没秕谷吗?” 少年回头看了看老者。 随从让人拿出几张皮子递过去,道:“速拿秕谷来喂。” 老者接过皮子,一张张仔细检查,确保品相无差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后院又出来一名满脸横肉的健妇,轻轻松松背着一大袋秕谷。 背完一袋之后,又回去背第二袋。 “店家常备此物,看来洛阳商旅来往颇多啊。”范隆进了食肆内,盘腿坐在蒲团上,笑道。 盘腿而坐,他已经颇为习惯了,因为匈奴人就喜欢这样。 店家问清楚他们要吃什么之后,先去了一趟后厨,然后才走了过来,给范隆斟酒,随口说道:“今年商旅确实多了。听客人口音,是从并州来的?” 范隆惊讶地看了店家一眼,点了点头,道:“从太原而来,贩些皮货、马儿。” “这两年并州客商少了。”店家也不想多问,只说道:“大旱之前,每年都有贩运马羊、药材、皮货的并州商徒南下。” “店家倒是见多识广。”范隆笑道。 四年前的并州大旱,影响深远。从此以后,局势越来越乱,终至不可收拾。 现在依然有很多并州人南下,但却是流民了。 “这几年见得也少了。”店家叹道:“打打杀杀,无有宁日。若非去岁赶跑了张方,洛阳更不成样子。” “何人赶跑了张方?” “还不是那‘一千破十万’的邵司马?” “他现在是殿中将军了。”范隆笑道:“店家缘何如此清楚?” 店家沉默了好久,最后说道:“我有二子,一子死于成都、河间伐长沙之战,一子死于东海伐成都之役……” 范隆闻言叹息,起身给店家斟了一碗酒。 一年之内,两个儿子先后战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凄惨。 不过,方今天下,到处是这等惨事,宁无一片净土,还有什么可说的? 店家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道:“这店也是时开时闭的。从去岁腊月到今年腊月,整一年了,算是开得最长的一次。” “生民多艰。”范隆跟着感慨了一声。 但说归说,他还是会继续为汉王招揽贤才,继续为汉王的征伐大业添砖加瓦,继续把这个世道搞得更乱。 这并不奇怪。 人可以有同情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释放善意,施舍好处,可一旦触犯到他的根本利益,所有都是浮云。 “只希望邵司马在洛阳多留几年,银枪军多留几年,我也好多开几年店,把几个孙儿养大。”店家说道。 “银枪军?”范隆一怔。 “就在西南边的山里,听说好大一個坞堡,有时候会行军到这边。带着大车,鼓角不断,兵士站在车上,向外射箭。老朽眼拙,不知道练的什么阵法。” 官场上很多事情,真的就是只瞒上不瞒下。 云中坞在女几山建造一年了,来往洛阳、女几山之间的大车很多,人也很多。 一会过车队,一会过大队流民,一会有人赶着耕牛,一会有兵来来往往,还经常有信使在这家小店歇马吃饭。 士兵、信使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说,时间长了,很难瞒得住底下人。 史上很多上位者事到临头,发现事情超出他们掌控时大为惊讶,其实那是因为你不接地气,被人糊弄了。瞒上不瞒下,老官场传统了。 此时范隆听了,却在想:“司马越知道这事吗?” 旋又想到,官员军将修坞堡庄园的不在少数,司马越就算知道,也不一定就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坞堡和坞堡是不一样的,部曲和部曲也是不一样的。 有的时候,细节往往要人命。 “店家方才说银枪军赶着大车,行军射箭,可否细说一下?”范隆又问道。 “老朽也不甚清楚。”店家仔细想了想,道:“就是带着许多马车、骡车,分成两列,军士在中间行军。鼓声一响,立刻停下,车队首尾相接。随后便有军士跳上车,待角声一响,便向外射箭。” 老者说得很简略,甚至有些杂乱,但范隆却听明白了。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套路啊。 大队步兵行军,辎重车辆置于两侧,防止骑兵直接冲过来。遇敌骑之时,辎重车首尾相接,围成一圈,骑兵没法直接冲,下马步战又打不过步兵。远远射箭吧,骑弓射程、力道、准度都不如步弓,更别说人家可能还有弩,确实难办。 前汉攻匈奴,卫青似乎就是这样做的。 马隆西进凉州,也是这么做的。 这个邵勋,怎么老是操练对付骑兵的战法? 他的兵,有那么精锐么?车阵很简单,但不同的人用起来,效果天差地别。 范隆想起在金谷园看到的那些兵,很差劲啊,他怎么敢的?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范隆与随从们三两下就吃完了。等到马也喂得差不多了之后,会账走人。 车队一路向西,沿着破败的官道艰难前行。 待到女几山附近时,范隆与几位随从停了下来。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林,松柏之属甚多,即便在隆冬之日,依然郁郁葱葱。 山林前面,突兀地升起了一个土塬,大概十多丈的样子——晋中书监荀勖曾造尺,比后汉、魏尺稍短(接近21.9厘米),一步六尺,约合1.3米,一丈十尺,约2.2米。 土塬还挺大,上有竹木,占据了一半以上的地面。 塬北枕洛水,人立于其上,可居高临下俯瞰玉带似的河流。 土塬西侧是一条深沟,深三四丈,宽十丈左右,原本可能是干涸的河道,现在则长满了竹木杂草。 范隆眼尖,甚至看到十几头羊在深沟内徘徊,从雪堆下刨出干瘪的枯草,快活地啃食着。 土塬东侧是渠谷水,两岸开辟了大量的农田,还挖了不少沟渠,挺用心的。 南侧什么样子看不到,应该是上下土塬的道路了。 塬上有坞堡,位于西北角。 堡寨西边就是那条深沟了,塬壁相对陡直,难以攀爬。 北边是洛水,同样很难过去。 东侧什么样子看不清楚,可能挖了壕沟吧。 坞堡北侧住了不少堡民,因为墙上开了少许菱格形窗口,偶有顽童把头伸出来,大叫一声后又缩回去,其他孩童便齐声哄笑。 土塬南侧隐隐传来鼓声,甚至是数百人齐声喊“杀”的声音。都不用多想,便可知那是军士在操练——银枪军? “深山之中,竟然藏着这么一头猛虎。”范隆感慨不已:“这个邵勋,既有家业在此,难怪招揽无功。” “大鸿胪,要不要派人过去查探一番?”有随从问道。 “不。”范隆摆了摆手,道:“勿要打草惊蛇。再者,邵勋是汉王看重的人,他又对我以礼相待,何必如此?走吧,没甚可看的了。” 洛水北岸也有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看样子明年春天要开垦种植了。 从土地数量,大致可以估算坞堡内的人口。 这个坞堡,住着不下五千男女。 范隆一行人很快便走了。 途经三乡之时,稍稍歇脚,然后便沿着山道迤逦北上,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而在三乡西边的金门山,他念兹之人正在巡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共同记忆 杜家交割了年前最后一批粮食,共三万斛,全数送到了金门坞。 剩下的要等到明年开春后了。 洛水其实是能通航的。 史上刘裕攻至此处时,曾派人伐木造船,逆水而行,看看最远能航行到什么地方。 因此开春化冻之后,水位上涨,用木船运输资粮更为方便,运量也更大。 邵勋刚刚领了一批流民来到金门坞,一共两百户,来自豫州。 鲜卑大掠,百姓凄惨无比,而司马越坐镇许昌,无能为力。 每一次入中原征战,都是鲜卑人壮大己身的良机。 前年的洛阳之战,鲜卑人多抄掠财货、妇女、工匠,司马颖不能制。 这次请其来豫州,免不了又一番生灵涂炭。 从首批逃到洛阳的流民口中,邵勋已经粗粗了解了情况:司马越一口气赏出去了五万匹绢帛,但鲜卑人并不满足,仍然在四处大掠。 另有风声传出,鲜卑人年后会移师西进,准备进军关中,战争是停不下来了。 “日子虽然艰难,节还是要过的。”今天是腊八节,邵勋亲自来到金门坞,带着大家过节,一起乐呵乐呵。 他这并不是无的放矢。 底下人为什么认你,你的权威从何而来?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就邵勋看来,与他们一起欢乐、一起痛苦、一起劳作、一起训练、一起经营生活,带着大家一起富贵,形成牢固的共同记忆,是提高权威的重要途径。 在这个共同记忆中,你最好不要缺席。 金门坞内已经修起了一座漂亮的小院,又是前后两进带花园,完全模仿的云中坞。 邵勋在云中坞巡视之时,发现小院的卧房地面新铺了一层砖。 他悄悄抠出一块,在反面刻下“裴”字之后,又放了回去,然后吩咐军士守卫,不准任何人入内。 今日来到金门坞,他再次抠出砖。刻字的匕首在空气中游移不定,一会像是要写“庾”字,一会像是写“乐”,还有点像“卢”,最后终于刻下了“乐”。 之所以想刻庾,是因为今天庾亮也来了。 这会他正捏着鼻子,行走在一个個大缸中间。 做完“坏事”的邵勋走了过来,道:“元规醒酒时常食此物,这会却又嫌弃了,何也?” 庾亮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仲冬之月,百姓们喜欢采撷打过霜的菘菜(白菜前身)、菁(莼菜)、葵(冬苋菜)等杂菜,晒干之后,放入有盐水的大缸之中,用条石压实,再盖上盖子,做出来的便是“咸菹”。 咸菹呈金黄色,其根茎被称为“金钗股”,既甜脆,又酸美。上到王公大臣,下至升斗小民,无不食之。甚至就连大军出征,都经常携带此物,可谓国民食品。 邵勋也很喜欢吃。 他甚至有一个恶趣味,让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裴妃、羊皇后亲手给他做咸菹。 做得好的,赏一件皮裘,然后坐下来剥蒜! “郎君,颍川那边有消息传回了。”走到一处无人角落时,庾亮说道。 山风飒飒,松涛阵阵,几乎把两人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新来的豫州流民怯生生地看着寨内忙忙碌碌的众人,吃完粟粥后,摘菜的摘菜,劈柴的劈柴,融入到了集体劳动之中。 邵勋收回目光,问道:“如何?” “之前那批铠甲,应是颍阴荀氏的人做的,但未必是主家。”庾亮说道。 其实,他们家在鄢陵庾氏之中,就算不得主家。 河东裴氏三代才异居,但很多大家族两代人就分家了,庾亮他们家现在就是支脉。 颍阴荀氏的家业更大,人更多,很多支脉也颇具实力,这次却不知是哪一支做的。 “我猜也是。”邵勋点了点头:“距禹山坞最近的,就颍阴荀氏、长社钟氏两家了。” “另有一事。”庾亮正色说道:“族中有人询问,郎君你是不是要来颍川建坞?毕竟禹山坞离颍川很近了。” “你替我带个话。”邵勋说道:“我对颍川没兴趣,若能与禹山坞守望互助,则大善。” “可。”庾亮点了点头。 “庾家之人……”邵勋迟疑片刻,问道:“为何要问这个?” 庾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郎君是否忘了许昌武库案?族中有人猜测,你至少拿走了五千副铁铠,还想找伱采买呢。” “为何都急着买铁铠了?皮甲不也挺好?” “自然是都买了。”庾亮叹了口气,道:“鲜卑大掠豫州,有两千余骑窜入鄢陵,我庾氏有不少正在开河的庄客被掠走。而今对司空很失望,痛骂不绝于耳。既然朝廷不能指望,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另则——”庾亮又道:“禹山坞之事,别人不知道,我庾家还是明白的。两千余户堡民、数百精锐甲士,实力不容小觑。郎君在洛阳还有金谷园、潘园、邵园三处庄园,这实力放在豫州,也是个大豪强了,不少寒门、小姓还没这么多部曲私兵呢。” 说完这句话,庾亮下意识看了眼金门坞。 他是聪明人,邵勋特意带他来云中、金门、檀山三坞转了一圈,展示实力的意图非常明显。 三大庄园、四大坞堡,拉出五六千丁壮不成问题,更别说他还有数量不详的精锐私兵了。 如果他愿意,这几千人完全可以身披铁铠,纵横豫州——即便攻不下坞堡,也足够吓人了。 经历了鲜卑大掠一事,主家那边也务实了。有实力,就可以合作。 邵勋微微颔首。 如果说天底下有哪个士族对他的底子最了解的话,那必然是裴家和庾家了。 禹山坞最初是庾衮建立起来的,后来大部散奔他处,留下来的几百户堡民里,一定有和庾家关系密切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些人就是间谍,但邵勋懒得去甄别了。 自从下决心以广成泽为核心基地之后,近在咫尺的颍川世家就成了绕不过去的话题。 拉一派打一派这种传统故伎,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鄢陵庾氏现在未必会和他们怎样,合作或许也是有限度的,但只要他们的态度不是敌对,哪怕仅仅是中立,对邵勋都是有意义的。 颍川那个世家窝子里,他急着打开一个缺口,免得将来出现问题。 “汲郡那边如何?”邵勋又问道:“文君他们都回来了吗?” 庾亮心下一动。 郎君不问别人,只问了文君,这是何意? 文君过了年才十岁…… 庾亮心下有些乱,回道:“已至洛阳。河北局势太乱了,家父靠着郎君相赠的那一千老卒,拼了命才守住郡城。而其他郡县,多有陷贼者。郡县官员,下场凄惨者不计其数。” 河北太乱了,汲郡太守庾琛也没信心能一直不出差错。因此,待到局势稍稳,便立刻把妻儿送回了洛阳。 “回来就好。”邵勋笑道:“正月里我登门拜访一下。” “好说,好说。”庾亮心事重重地说道。 不远处响起了呼唤声,二人结束了交谈,举步走了过去。 金门坞坞主陆黑狗正提着把尖刀,揪住一只哀哀叫着的黄狗,迅疾捅下。 黄狗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血放干净后,众人趁热处理。不一会儿,黄狗便成了盆里的一堆肉,放到了祭台前。 黑狗杀黄狗,干脆利落! 邵勋笑呵呵地拍着陆黑狗的肩膀,道:“何时祭灶神?” “快了。”陆黑狗焦急地看着远处。 山脚下,肥猪的惨叫声惊天动地,几乎要把树上的雪给震落。 腊日祭灶神,这是传统了。 有以豚酒相祭的,也有杀黄狗祭祀的,谓之黄羊。 金门坞条件不行,本不应该举办这种节日盛典的。 一干流民们也早就尝够了颠沛流离的苦,变得极其卑微,仿佛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无所谓。 邵勋让人杀了十头猪、七八只黄狗,举办一场祭祀。目的是告诉那些流民,你们是人,不是只剩下果腹本能的野兽,来到金门坞后,各安生业,用心耕作,日子会一点点好起来的,你们也会重新拾起为人的种种礼仪。 猪肉、狗肉很快被端了上来,放在祭台前。 邵勋当仁不让,站在最前面,当着金门坞上下一千户堡民的面,大声朗诵着祝词:“伏见近年以来,生民颇遭灾荒,纳得王租之后,即不充口食……”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饱含感情。 堡民们文化水平不高,听不太懂祝词,但庄严肃穆的气氛下,每个人都下意识收敛了起来,肃容静立,默默倾听。 听着听着,心中渐渐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原来,我们现在有依靠了,不用再孤零零地一家人乃至一个人挣扎求存了。 这种有集体、有组织可以依靠的感觉,难以描述,却又妙不可言。 每个人都很享受这种感觉,并下意识想维护这个来之不易的集体。 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没人想再次经历,真的。 而站在最前面大声朗诵祝词的人,则注定要成为很多堡民未来多年里最深刻的回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卖命 回到洛阳后,年关将近,衙门基本都封印了,整座城市陷入了年前的懒散气氛之中。 扩军募兵之事,在十一、十二两个月里陆续完成了。 这事还是吴前负责,庾亮、徐朗二人从旁协助的。 老吴现在在左卫里当个幢主,其实不怎么管事。 五十来岁的人了,武艺又很一般,其实不太适合继续吃武夫这碗饭。 吴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管理全幢士兵,完全是靠与刺头们处好关系,称兄道弟,吃吃喝喝。 另外就是借着邵勋的虎皮,把刺头们搞定了,其他人都不是事。 但邵勋有点想把吴前调回来了。 弟弟、侄子还需要学习,担不了大任,金谷园又缺少一个心腹管事之人,老吴是最合适的了。 这事等过完年再说吧。 腊月二十七,邵勋看完银枪、长剑二军的兵籍名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从现在开始,司马越无法轻易杀掉他了。 从体制内调集禁军,首先就会有人通风报信,还会有人阳奉阴违,接着便会有人劝司马越“息怒”,搞来搞去,一地鸡毛,半天动不了兵——前提是邵勋不公然造反。 即便动了兵,调集個一两万人马,邵勋也早就跑到云中坞,做好了厮杀准备。 一两万人马在坞堡下,一次只能出动一两千人,就凭这些训练不到一年的禁军,且还三心二意,不打算真对邵勋下死手的那种打法,司马越最后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也就是说,现在的禁军,司马越固然能指挥,但已经没有那种绝对的掌控力了——事实上,荡阴之战前的禁军,司马越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要杀邵勋,或许只能从外州调兵过来。但如此大动干戈,值得吗?周期这么漫长,邵某人早就麻利地跑路了,或者想到了其他化解之法。 当然,司马越虽然无法轻易杀死邵勋,但仍然可以给他的事业造成严重破坏,司马越本人也会威信大失,付出不小的代价。 两败俱伤!不知不觉间,邵勋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张方的下场,大概率不会落到我头上了。”邵勋嘿嘿一笑,道:“冯翊太守,有个蛋用!真当冯翊郡上下听你呢?不是自己拉起来的部队,就永远不可靠。” 张方是个太守,却无法有效调动冯翊郡的资源。 邵勋不是太守,但他敢肯定,天下绝大部分太守拉不出两千二百银枪军、八百长剑军这样的部队,更没法像他这样直接掌握着五六千户百姓,能有效调动这几千户人生产的每一分资源。 是,我现在是弄不到太守的“虚名”,但那又如何?我的真实能量与太守无异。 “郎君,陈督来了。”唐剑轻手轻脚走了过来,禀报道。 听到“陈督”二字时,一时没反应过来,过后才知道是指陈有根。 国朝有制,督一军称“督”或“督军”。 武帝司马炎就曾下诏“罢山阳国督军”。 洛阳中军曾有上骑督、异力督、幽州突骑督等编制,其主官就称“督”或“督军”。 如果是督好几支军,那就是“都督诸军”,简称“都督”。 陈有根现在是长剑军主官,称他一声“陈督”或“陈督军”完全没问题。 “走!”邵勋不再迟疑,立刻出了庭院,披甲上马。 陈有根带着五十长剑军武士汇了过来。 “最近可曾募得勇士?”邵勋问道。 “又募得数十,其中不少人是散入山林草泽间的亡命徒。”陈有根小心翼翼地说道。 “无妨。”邵勋道:“正月里去山里行猎,把儿郎们都叫上,我一个个观察。” “诺。”陈有根放心了。 长剑军与银枪军不一样,这是一支亡命搏杀气息十分浓厚的部队。 从根底上来说,这里就没有好人,好人也待不住。 早期的时候,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是邵勋的亲兵,即教导队是也。 后来加入了很多突将,也是跟着邵勋一战大夏门、二冲许昌城、三打刘乔父子的胆大包天之辈。 邵勋控制这支部队,靠的是威望和恩义。 威望是一次次战斗打出来的,同时也有他超卓的武艺作保。 恩义则是通过打猎、赏赐等手段。 银枪军则不然,这是一支军纪严明到骨子里的部队。 两支部队成军时的基调就不一样,也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都有用。 有时候,战场上两军僵持的时候,就需要长剑军这种部队来“爆种”打开缺口,给银枪军主力创造机会。 简而言之,银枪军是托底,长剑军提高上限,两者缺一不可。 大队人马很快来到洛阳,入了邵府。 邵勋吩咐仆役将府中的肉、奶都拿了出来,给儿郎们做顿好吃的。同时又拿出了一批布帛,一人发两匹,作为正旦赏赐。 “还是跟着郎君好。”众人纷纷赞道:“能打胜仗,还有吃有喝有赏赐。” “好好锤炼武技。”邵勋笑道:“将来建功立业,钱财美人哪个不可得?” 众人听了,纷纷喝彩,然后又骂以前的将官,恁地看不起人,把他们兵家子给踩到泥地里去了。 邵勋嘴角含笑离开,翻身上马之后,在唐剑等人的护送下,很快来到了司空府。 年前拜见王妃和世子,奉上礼物,是他一年中难得的光明正大入府的机会。 及至入府之时,还颇有些心虚。但随即又想到,这只是他今年第三次踏足这个府邸,一次取裴妃整理的资料,一次送礼物兼借钱,这次是年前拜见,谁敢说我天天来? 来到前庭时,邵勋看到了曹馥、庾亮等人,一个个脑门上都刻着晦气两字。 “曹军司。”邵勋躬身行礼。 “后生郎无须多礼。老夫这军司,怕是当不了多久喽。”曹馥说道。 邵勋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 司空久不来洛阳,早晚的事吧? 但军师之职,何等重要,徐州那一大帮子新人,资历不够,怕是都没资格当军师,最终会给谁呢? “军司劳苦功高,司空定有安排。”邵勋说道。 “呵呵。”曹馥淡淡一笑,司马越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他也看清楚了,如果就此离了越府,不会有任何补偿,也不会再请他回去。 司马越信任你的时候,那是好得不能再好,一旦生分,那就是路人了。 荡阴之战后的一年半时间,留守洛阳的这部分人,基本算是被放弃了。司空看到他们,多半心里也膈应——我连战连败,你们却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情何以堪? “军司今后若有难处,遣人知会一声便是,仆绝不推辞。”邵勋靠近了两步,低声说道。 庾亮就在曹馥身旁,闻言看了邵勋一眼,若有所思。 曹馥叹了口气,道:“难得你有心了,今后多来我府上走走。” “是。”邵勋应道。 现在的曹馥,比起一年多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那会的曹军司,发号施令的时候,还能依稀看到几丝狰狞,现在就纯纯老大爷一个。 不过邵勋绝不敢小看他。 曹洪时代的活化石,一辈子经历了多少事,认识了多少人?曹大爷的潜势力、关系网,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司马越以前找他当军师,不是没有原因的。 “对了,司空要与河间王议和了。”曹馥突然说道。 “怎么个议和法?”邵勋问道。 庾亮、徐朗二人也寻声望了过来。 “以张方暴虐嗜杀,盗掘皇陵、公侯之墓为由,请杀之,如此方能议和。”曹馥看了邵勋一眼,说道。 邵勋只觉菊花一紧。 司空幕府有人拿他和张方类比,邵勋已在几次聚会中有所耳闻。 老实说,真有点像。 如果张方不吃人、不残暴,为人正常点的话,邵勋不介意和他交个朋友,因为实在太有共同语言了。 作为底层崛起的老前辈,张方一定有很多心得感悟,说出来后,能让邵勋少走很多弯路。 你在司马颙幕府是怎么被人打压、排斥、羞辱的?可有化解之法? 我在司马越幕府该如何面对士人阶层若有若无的排斥? 只可惜,张方可能要死了,因为幕府中没人会为他说话,相反还满是谗言。 他活命的唯一机会,就是利用多年来的威望,牢牢把握住部队,让司马颙投鼠忌器。 “河间王愿意杀张方?”徐朗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曹馥摇了摇头,没说话。 邵勋也沉默。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司马越让糜晃来诱杀自己,能防住吗? 仔细想想,糜晃应不至于如此。但自己最好也不要让老糜陷入这种两难境地,不要给人机会。 裴十六从里面走出,轻声呼唤众人入内。 邵勋整了整衣袍,跟在曹馥身后入内。 曹馥只躬身行礼。 邵勋现在是禁军将领,按理来说也只需躬身行礼就可以了,但他曾经是王国军中尉司马,算是越府家将,却要大礼参拜了。 在面对东海王和王妃的时候,他理论上甚至要自称一声“臣”,虽然羊献容那货老是蛊惑他是“天子亲将”,无需听司空号令。 “都起来吧。”裴妃双手虚扶,目光在邵勋身上一绕,看到他身上的戎服后,便收回了。 众人分次序落座。 邵勋这次没被排在门口,而是坐在曹馥下首第三个位置上。 殿中将军了,他再谦让,地位较低的人也不好意思坐在他上首。 “司空在许昌安抚豫州士众,最迟三月会回到洛阳。”裴妃清丽的嗓音在屋内徘徊着。 邵勋听着只觉悦耳,眼角余光偶尔落在她脸上,发现带着淡淡的愁容,但风韵却更胜往昔。 二十五岁,正是少妇最好的年华呀。 “三月之后,或有大事。妾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过多置喙。”裴妃继续说道:“唯愿诸君精诚团结,共济大事。将来论功行赏,定少不了尔等一份。” “诺。”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的声音稍稍大了些,显得十分忠诚。 裴妃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随后便谈了一些琐事,世子又讲了几句,然后便退散了。 邵勋惆怅地出了司空府,唐剑立刻牵马过来。 他摆了摆手,道:“走走吧。” “诺。”唐剑带着亲兵步行跟在后面。 年前的洛阳,大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但怎么说呢,以前战争爆发的时候,街上也没人,但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 百姓是“健忘”的,他们已经忘却了一年多前的残酷战争,这或许是好事,毕竟人总要向前看的嘛。 “总要种地的……”邵勋的脑海中突然又回响起了这句话。 那位老丈是幸运的,至今还活着,带着儿孙们在潘园耕作,一家团圆。 “唐剑。”邵勋轻声唤道。 “郎君?” “要去关中打仗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或许该多抢掠些财物回来?”唐剑说道:“之前抢许昌武库,动的是范阳王的东西,这次抢河间王的话,应无大事。” “抢完东西之后呢?”邵勋问道。 “自然是运回宜阳,或者广成泽。” 邵勋摇了摇头,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不喜欢为司空卖命打仗,但有时候,能有卖命的机会,至少能让矛盾缓和些。司马氏的子孙,都喜欢养恶犬,用完就杀掉。前有成济,后面说不定会有张方,将来会是谁?” 唐剑听了,面色微微发白。 不过在邵勋身边日久,唐剑多少也明白点如今的局势,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能补充一句,司马冏杀了他曾经非常信任的主簿王豹,只因为他忠言直谏。 司马颖杀了服侍他多年的宦官孟玖,只为了挽回河北士人之心。 “不过或许也没那么悲观。”邵勋突然又笑了:“司空打仗,未曾一胜。” 唐剑亦笑。 二人走着走着,路过了成都王府。 邵勋微微停下脚步,看着紧紧封闭着的大门。 门口有军士站岗,看样子乐氏仍然是待罪之身。 邵勋甚至都忘了司马越给司马颖栽了什么罪名,好像是谋逆?乖乖,谁顶得住啊? 慢悠悠踱回邵府之后,有仆役来报:幕府遣人送来一批丝绸、铜钱、金银器及其他物事,以酬征讨刘乔父子之功。 数量最大的就是丝织品了,种类也比较丰富,绮、锦、绫、绢、缣、罗、纱等十余种,各五十匹至两百匹不等,总一千多匹。 邵勋随手拿起一匹看了看,织工用绛、宝蓝、绿、淡黄、白五色丝线织出了树纹锦,上有装饰花纹,乃同款树纹,呈带状错位排列。树干用彩带装饰。整体因为色彩的交替而产生了繁缛变化画面,让人惊叹。 邵勋放下锦缎,拿起一匹绮看了看,同样巧夺天工:上绣两只对称的长角卧羊,下面是一些珍奇异兽,底部还有“贵”字纹绮,整体纹饰较为复杂,极具艺术美感,价值应不低。 这些丝织品,可比以前他发给儿郎们的“白板”绢帛强多了啊。而且不太好估价,一般只在上层公卿之间流通,想买也不太好买,因为都是定制的,没有面向市场。 更别说那堆金银器了,同样不太好估值。 “卖命钱发下来了啊……”邵勋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后面再看能不能换点粮食。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他回来了 洛阳西北的曹魏旧苑内,一场颇具军事色彩的围猎行动已近尾声。 邵勋把四幢银枪军的七成兵力、长剑军的一半人都拉了过来,整整两千军士,在山林草场间大声呼喝,同进同退。 甚至于,部分禁军亲信也来了,如黄彪、余安、章古、吴前、秦三、郑东等人。 他们在军中年余,各自也发展了部分亲信,林林总总来了数百人。 再加上金谷园、邵园、潘园三地的千余庄客,聚集在这一处的军士已近四千——庄客平日里种地,为邵勋打粮,但冬闲之时,拉出来练练还是很有必要的。 “郎君,银枪、长剑二军人皆有铁铠,几乎和王秉手底下那三千人仿佛了。”黄彪一边熟练地炮制着猎物,一边说道。 他是真的羡慕。 殿中将军所领,多为轻甲军士。 不是一副铁铠都没有,但真的很少,五千多人里面,有个三四百副顶天了。其他的,至少三分之一无甲,剩下的身着其他各色杂甲。 说白了,四位殿中将军所领之两万众,在人数上是中军主力,在实力上却不是。 王秉是虎贲中郎将,领右卫前驱营,三千重甲步卒,多有中军老卒,这才是禁军真正的主力。 黄彪挺看不起王秉的,但谁让人家是王朗王司徒的后人呢? “王秉年前从弘农回来了。”邵勋也在炙烤猎物,随口说道:“他在那边还算卖力,戍守堡寨,令敌无计可施。贼众撤退时,他甚至还出城追击一把,长进了。” 你进步,别人也会进步。毕竟连天子都从听蛤蟆叫,进步到吃蛤蟆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王秉再长进又有何用?”黄彪不屑道:“不就顶了个好家世么?”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邵勋说道:“跟着我,会有机会的。咱们这个团体,会有出头的那么一天。” 一個以底层人为主的军政团体,要想在这个世道中崛起,何其难也。 他们只能先占据士族力量不强的地方,或者当地原本士族力量很强,后来被严重削弱了,只有这两种地方,才能给蹒跚起步的他们提供机会。 邵勋看得很清醒。 如果司马越现在让他去当颍川太守,他是玩不转的,税都不一定收得上来。 当襄城太守就会好一些,因为那里的世家力量相对较弱。 但不管怎样,他没得选择。 只能尽量团结部分士族,打击另一部分士族,再通过设计的政治经济制度,创造一个新阶级。 至少,陈有根、黄彪等人,对邵勋画的大饼很感兴趣。 靠建立军功获得利益,不问出身,这也是陈、黄等人唯一的选择。 从根本利益上来讲,他们很难背叛。 根本利益之外,还得靠个人感情维系。 邵勋将一块烤好的肉递给黄彪,道:“忙了一早上,先垫垫肚子。” “谢郎君。”黄彪将脏兮兮的手在戎服上擦了擦,接过盘子,道。 不远处传来喝彩声。 邵勋看过去,原来是长剑军有人飞马射中一只狐狸。 “来人!”邵勋喊道。 “郎君请吩咐。”唐剑去射猎了,这会是吴前跟在邵勋身边。 “罢了,我亲自来。”邵勋擦了擦手,走到一辆马车旁,取出一段锦,拿到手里。 片刻之后,那位长剑军骑士飞奔而至,下马献上猎物,道:“仆将此物献给将军。” “你是队主常粲吧?果是好儿郎。”邵勋笑道:“你打到的猎物,我怎好擅夺。令堂在禹山坞住得可还习惯?” 常粲一听,声音有点哽咽了,道:“将军请了医者来瞧病后,好多了。阿娘一直嘱咐我为将军效死。”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邵勋哈哈大笑,上前拉起常粲,道:“我平生最重勇士,记住了,勇士在我面前无需跪拜。将来还要一起富贵,死之一字,万勿再提。” 邵勋提起猎物看了看,道:“肉分给儿郎们,大家一起吃。皮子你自带回,给你阿娘做个什么物件也好,若不够,自来找我。” 说完,邵勋又把那段锦披在常粲身上,道:“赏你了。骑上马走一圈,让大家都看看。在我这里,勇士就该有重赏,不问出身。” 常粲抹了把眼泪,披着锦翻身上马,得意洋洋地驰骋了一圈。 旁人看了,眼红不已。 那段锦看着就很名贵,价值不菲,帛行里根本没有,从没拿出来卖过。 常粲一个积年老贼,居然能得到世家公卿才有的高级货,这如何不让人羡慕?顿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飞禽走兽们算是倒了血霉了。 邵勋哈哈大笑。 他就喜欢看到这个样子,勇士们固然喜欢钱财美人,但他们也需要得到尊重和认可。 这等乱世,苛待勇士,本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偏偏还是常态。 人是感情动物,勇士更有脾气和性格,以钱财赏之,以恩义结之,缺一不可。 “将军,若要西征,真要带上他们吗?”吴前跟在邵勋身后,轻声问道。 “不光他们,还有银枪军一部。伱觉得光靠操练,能练出好兵吗?”邵勋反问道。 吴前好歹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又如何不知?只是有些不忍罢了。只听他说道:“长剑军便罢了,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银枪军可有很多新兵……” “新老夹杂,并非全是新兵。”邵勋说道:“我只带一幢人,辅以四百长剑武士。操练,终究是假的,即便列阵演武,士兵们也知道不会真的厮杀。但西征不一样,这是真打。即便没有轮到他们交手,只要去了,都有收获。” 俗称感受战场气氛。 训练之中,很难达到这种效果。但真实的战场,哪怕只是上阵站在那里,最终没轮到交手,心理上的淬炼也不容小视。 当然,原因不止于此。 想到这里,邵勋就有些唏嘘,同时鄙视自己。之前还想着,司马越不主动让他去,他就坚决不去呢,事到临头,他也在现实面前屈服了—— 他现在很想去劫掠财货,为自家的小事业添砖加瓦。 邵园、潘园、金谷园三大庄园,去年大力收拢流民,侵占被人放弃的民田,大力耕作,但说到底只有1100余户庄客,一年下来产了六万斛出头的粮食,另养了524头大小牲畜。 但这三个庄园却是稳定出产粮食的机器,比云中、金门、檀山三坞强多了——这三家一整年只产了六万五千余斛粮食,养了392头牲畜,但入不敷出。 不过,禹山坞是例外。 这是个成熟的坞堡,虽然有些残破,但田地、沟渠都是现成的。去岁又送了一批流民过去,再加上阳翟县投献而来的百姓,现有2700余户庄客,产粮十万斛出头,另有590头牲畜。 银枪军手头还掌握着721头耕牛,长剑军手中有马骡千余匹——绝大部分已归还洛阳士民。 如果不算那些军器和现金(绢帛、钱、金银器)的话,以上差不多就是邵勋的主要资产了。 粗粗一算便可得知,去年的粮食缺口至少在二十万斛以上。刨去从弘农坞堡帅那里敲来的七万余斛粮食,还欠了不少债——财政如此恶化,与他积极收拢流民不无关系。 到最后,只能拿钱帛以及缴获的刘乔父子数千件军器抵了账,且还不够,又把战场上缴获的刘乔部数万斛粟填了出去,才差不多抹平亏空,所剩无几的资源则采买了部分材料,用作今年金门坞前期建设。 好在三大园和禹山坞去年秋收后都种了越冬小麦,夏收后还能种一季杂粮,今年的粮食缺口会大大减少,前提是不再接受新流民。 但这又怎么可能?豫州大乱,涌向河南郡的流民不知凡几,邵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千方百计想收拢一些。 他甚至连今年的学生兵都招了,主要来自受鲜卑蹂躏颇深的豫州梁国,共155名十到十五岁的少年,即将安置到金谷园内学习、训练、劳动。 所以,无论出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必须再捞一把。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没办法,野心家就这个鸟样,总是为财政问题所困,因为他们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 而既然要去关中捞钱,有些事就不能让禁军来做,私兵部曲更为合适。 反正这年头带着私兵部曲为主公打仗的人太多了,邵勋带个千把人出战,没人会说什么,相反还要夸他忠勇。 围猎结束之后,众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一起,炙肉煮汤,好不快活。 新募的军士慢慢融入了这个新集体。 有钱拿,有肉吃,不比以往的日子强多了? 二月,邵勋又两次拜访曹军司,与一干被冷落的幕府士人喝酒扯淡。 期间,他还邀王瑚、段良、何伦、王秉、陈眕、苗愿等禁军大将饮宴,进一步加深感情。 以往的王国军老部下他也没忘记,找机会安排了几顿。 整个二月,就在这么吃吃喝喝中度过了,倒也不是没收获,至少他与禁军将官们的交情进一步加深了——至少表面如此。 永兴三年(306)——这次天子没有改元——三月,邵勋率部值守殿庭,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收到消息,司空率万余兵马北上,前往洛阳。 天子司马衷无动于衷,只下意识感到些许不安,但并不影响他吃饼。 皇后羊献容则像那被逼到墙角的母兽,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一年零七个月之后,司马越终于要回到这个天下的权力中枢了。 洛阳,很可能迎来新一轮的政治洗牌。 第一百四十章 糊弄 殿中将军,除警戒戍守、夜开宫门之外,还掌乘舆之事。 皇后羊献容要乘舆去华林园,邵勋就得随行伺候。 但皇后并不想要邵勋伺候,她只想找邵某人问计。 “皇后勿要忧虑。”看着一脸寒意的羊献容,邵勋无奈道:“只要什么都不做,司空必不会拿你怎样。” “你可知,他已打算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羊献容的眼睛里有几分恼恨、几分惊慌,还有几丝疯狂。 邵勋默然。 他承认,他又没得到消息。或许,司空幕府内也没多少人知道吧。 “那又如何?”他说道:“天子尚在,何忧之有?” 羊献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邵勋。天子在的时候,我不一样住进金墉城了? 邵勋想了想,现在没法鞭挞这个女人,吵架是吵不过她的,更怕声音大了引来那些已被摒退的宫人侍卫,只能转移话题,问道:“广成苑如何了?” “才三个月,能有何进展?”羊献容有些不耐烦了。 “冬日水浅,正合清淤疏浚,开挖陂池,加固堤坝。”邵勋说道。 “你就一点不知道?”羊献容心中暗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广成苑那点破事,顿时恼道:“闻朝廷修广成苑园囿,颍川、襄城、汝南、南阳、顺阳五郡国征夫派役,至今已历两月。” 邵勋大喜。 朝廷的命令还是好使的,在这种小事上,诸州方伯也没必要和朝廷硬杠。 一下子征发五个郡国的夫子修园…… 艹!邵勋都要哭了。 靠他来攒钱,猴年马月才攒得齐啊? 能不能征发自带干粮的夫子帮我家修坞堡? “皇后放心,臣必保帝后无虞。”邵勋激动之下,保证道。 是的,他也很想保天子。 天子的正统性太强了,偏偏又很纯质,谁都能利用他薅一把羊毛。 王衍在薅羊毛。 司马越在薅羊毛。 羊献容也在薅羊毛。 这样一個非常好用的印章机器,司马越有病啊,非要杀。 “你如何保证?”羊献容一眼不眨地看着邵勋,逼问道。 “皇后……” “你练的兵呢?”羊献容又问道。 “一直在练。” “济得事否?” “皇后欲做何事?” “诛杀奸佞,敢吗?” 皇后又不理智了! 邵勋耐着性子说道:“皇后,司空身负天下之望。范阳王镇豫州、高密王镇青州、平昌公镇冀州、东嬴公镇并州,范阳王表荐的苟晞镇兖州,皆大权在握,司空若出事,难以善了。” 羊献容呵呵冷笑。 邵勋心下也有些恼怒。这女人以前还诱惑他呢,那时候多妩媚,现在完全不装了,却难看了许多。 “广成苑没必要修了。”羊献容冷笑道。 “皇后!”邵勋也不装了,马勒戈壁,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我——我算了,不和她一般见识,先想个办法忽悠一下。 “怎么?”羊献容紧紧盯着邵勋的眼睛,道:“想和司马冏、司马乂一样凌迫君上?” “皇后何出此言。”邵勋故作长叹,脸色急剧变化,纠结了好一番后,跺了跺脚,道:“也罢!若事情紧急,臣拼得官位不要,也会想办法把皇后送出宫,如何?” 羊献容神色有些松动。 说实话,这个皇后她真不想当。还不如回泰山老家,悠游度日呢,就怕泰山羊氏不敢接纳她。 但一般的地方她也不想去。 她不想吃苦,不想没有服侍的人,不想没有诸多贡品享用。 若天子愿意与她离婚,再改嫁给某个大家族子弟,那是最完美的。 邵勋愿意把她送出宫,那是送到哪里?再者,他有这个胆子吗? 邵勋见她不信,决定加点料,道:“这话臣之前只对一个人许诺过,臣说话算话,皇后勿疑。” “谁?”羊献容被勾起了八卦心,问道。 “成都王妃。”邵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羊献容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竟然见过那个罪眷了?” “是。”邵勋惭愧地点了点头,道:“臣欲在广成苑为皇后练兵,待机而动。后又思及,若能结好南阳乐氏,则后路无忧矣,或还能得些部曲钱粮。故偷偷翻墙进了成都王府,见了王妃一面。” 羊献容先是将信将疑,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邵勋一眼,讥讽道:“只见了一面,就敢许下重誓,邵卿还真是情深义重呢。” 邵勋面现赧色。 接下来便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邵卿!”羊献容冷不丁地唤了声。 “臣在。”邵勋疑惑地看了羊献容一眼,我给伱抓了这么大的“把柄”,多少该提升点信任度了吧?这又是想出了什么幺蛾子? “准备乘舆,去成都王府。”羊献容说道。 “诺。”邵勋暗叫要露馅了,不过面不改色,硬着头皮应下了。 “罢了,去了又如何。”羊献容突然一笑,道:“记住你说的话。现已三月,春水上涨,不便清理河塘,广成苑那边已经开始运输木石,四月就开工兴建园囿。汝——勿忧也,好好练兵就是。” “臣遵旨。”邵勋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天,应该是把羊献容糊弄过去了。 妈的,这个炸弹太可怕了。可恨自己没有骨气,非得用朝廷的人力物力,唉。 三月最后一日,天子降诏,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没有太多意外,因为这是东海王与王衍、荀藩等重臣商议后的结果。 大家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除了少数人。 ******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深宅大院之内,一位妇人正对窗而坐。 她拿起铜镜,定定看着。 镜中人面容消瘦,但眉宇间却显露出了无尽的清雅气质。 好久没修饰容颜了。 她叹了口气,盖上了镜子。 铜镜背面露出一行小字:“人咸知修其容,而莫知饰其性;性之不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克念作圣。” 纤细白嫩的手指在字上一一划过,反复几次。 南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 未曾挽起的秀发轻舞飞扬,洒落地面的裙裾随风荡漾。 风越来越大,带着细密的雨丝,妇人却浑然不觉,动都未动。 两裆衫渐渐紧贴在了身上。 风雨就像一位高超的画师,用它凝练的画笔,从上到下描绘出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从颈部往下,先是凸显出了精致优雅的锁骨,如同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升起的礁石。 再是高耸秀气的山峰,遥遥相对,夹河而立,坚实而不可摧。 山峰往下,是渐渐收窄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平滑如镜面。 仿佛没有画尽兴一般,风雨渐渐加大。 妇人定神许久之后,终于起身,裙裾紧贴在身上。 画师运笔如飞,很快勾勒出了两个浑圆的半球。 妇人懊恼地看了看衣裙,迈着修长笔直的双腿,来到里间坐下。 轻轻拂下彩色锦缎后,露出了一面古色古香的汉筝。 纤手轻轻拨弄,清曲流淌而出。 妇人纤发已为风雨打湿,紧紧贴在脸上,她却连理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秋水双眸上缓缓滴落着雨珠,青葱十指带着无尽愁绪,将满腔幽恨送入琴弦之内。 曲调唯美哀婉,诉说着往昔种种,仿佛就是眼前这个妇人的自画像一般。 高潮之处,弦凝指咽,鸣声暂歇,当真是别有幽愁一万重。 好一个清静娴雅间又带着丝丝幽怨的美妇! “笃笃……”许久未有人拜访的宅院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的低声交涉。 交涉持续了很久。 终于,正门吱嘎一声打开,杂乱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走过连廊,越过小桥流水,向书房靠了过来。 脚步声停止了。 妇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五六个健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走吧。”没有多余的废话,领头的健妇尖声说道。 妇人也没有问,只抱起了琴,缓缓起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杀张 整个三月,邵勋都被拘束在宫中,难以外出。 他只能通过时不时上朝的潘滔打探一些消息。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司空并没有入洛阳,而是带着大军,从洛阳东掠过,然后北渡黄河,屯于温县去了。 如此诡异的行踪,哪怕邵勋没得到任何消息,也可以断定:河北战事又炽。 温县这个地方位于司州河内郡,向东北进军,可驰援河北,向西翻越王屋山,则可至河东郡,再经蒲坂津渡河,进入关中。 司马越手头不过万余成色可疑的兵马,宁敢两头援应? 河北之外,青州也开始了叛乱。 为王前驱的第三批人马下场了。 惤(jiān)县县令刘伯根起兵造反,聚众数万,被称为“东莱妖贼”。 之所以如此称呼,全因为这货是天师道师君,而东莱也是天师道广泛传播的区域之一。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比较震惊,因为他在洛阳压根没见到什么天师道人物。偶尔听闻谁谁家里信奉天师道,也不以为意。 总体而言,洛阳及其周边,并非天师道的主要活动区域,这次算是开眼了。 古代社会,尤其是魏晋这种喜谈鬼神的社会,宗教的威力不是一般地大。 一個县令居然能聚集起万余兵马,没有宗教加成是不可能的。 东莱人王弥带着家里的僮仆部曲加入造反大军。 王弥家世不错。 祖父王颀曾任玄菟太守,跟随毌丘俭讨伐高句丽,大胜而归。 后又任天水太守,随邓艾伐蜀。 入晋后转任汝南太守。 王弥之父声名不显,但传到他这一代,家资仍然颇为可观,能养不少部曲僮仆。 或许是不甘心于这样沉沦下去,王弥决定铤而走险,加入天师道叛军,搞事! 因为有王弥这样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加入,刘伯根十分欣喜,亲自任命王弥为长史,其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 青州刺史、都督、高密王司马略亲自率兵征讨,大败而归,跑路到了聊城。 不知道是不是司马越家族的“基因”问题,司马略现了个大眼,首次在乱世中露面,结果就被宗教起义军给击溃了。 但这支起义部队也没讨着好,幽州都督王浚遣兵南下,一战破之,斩刘伯根。 王弥带着少许亲信逃入长广山,落草为寇,暂时避避风头。但以他散尽家财也要造反的劲头来看,估计接下来还会搞事。 青州文恬武嬉,徐州世兵又刚被司马越败光,地方上缺乏可靠的镇压力量,有点空虚了。 这个世道,越来越乱了。 三月过后,四月由殿中将军陈眕值守殿庭。邵勋稍稍自由了一些,除了操练禁军,结交将领、士人之外,便在各大坞堡之间打转了,忙得脚不沾地。 四月初五,他接到命令,随中军左卫主力一起,西进新安。 战争的阴云,陡然密布。 不过,或许仅仅是施压,谁知道呢。 ****** 长安东郊的霸上,同样飘洒着细密的春雨。 霸上因灞水而得名。 早在春秋时期,秦穆公就在灞水上修桥。 新莽时期,曾一度将其改名为“长存桥”。 晋时,又改名为灞桥。 此灞桥,或许早非秦穆公时的灞桥,甚至桥址都不一样,但灞水上总有座桥,以便沟通东西。 灞桥以西,便是霸上了。 之所以带了个“上”字,其实是因为霸上就是位于灞水以西的一块高出地面的土塬。 是的,又是西北地区常见的土塬地形。因居高临下,向为屯兵之所。 张方的大营就位于此处。 或许是连日阴雨的缘故,大营内军士们的士气有点低落。 前年攻洛阳,本来是个好机会。 司马越在荡阴惨败,溃不成军。上官巳溜回去后,在洛阳城中大闹,搞得人心惶惶,城池岌岌可危,仿佛一通鼓就能拿下。 但有个叫邵勋的人横空出世,打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他残忍而暴虐,又狡猾奸诈,在大夏门内狭窄的街道上,强弩雷发,箭矢如雨,生生斩杀了六百名精锐的骑兵,让抢门功败垂成。 到了最后,出征的两万多步骑没抢到足够的财货,只能盗发陵墓,聊以自慰。 今年又说要东攻洛阳,石超、楼权、牵秀等河北将领甚至已经领兵出发了,但后续部队没跟上,最终没甚成果,灰溜溜退回——究其根本,还是河间王没下定决心,如之奈何。 “大王惧矣!”中军营房之内,张方醉醺醺地喝着酒,唾骂不休:“什么狗屁士族,胆怯懦弱,首鼠两端,就会坏事。” 亲兵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家都督,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远离。 都督醉酒之后,横剑杀人之时可不少见。 纠结了半晌之后,他们叹了口气,互相对视了一下,便齐齐离去了。 “毕垣鼠辈,但知言和。”张方仰脖灌了一口酒,继续骂道:“却不知司马越根本不愿议和。可笑啊可笑,长安、洛阳近在咫尺,司马越得多傻才肯跟你议和?今后若有机会,定要食汝肉、寝汝皮、饮汝血,好好把玩一番汝之妻女,再散入营中为娼妓,哈哈!” 营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草地泥泞潮湿,马儿跑不起来,众人身上也脏兮兮的。在营门口验明正身后,守门裨将恭恭敬敬地将郅辅等人让了进去。 “汝自去吧,我找都督有要事相商。”郅辅挥了挥手,道。 裨将恭声应是。 如此态度,不仅仅因为郅辅是张都督帐下第一大将,更因为其他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张方微时,郅辅资助他的不仅仅是钱粮,还有部曲。 这些郅家部曲跟随张方东征西讨,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张方亲信。 当然,这些部曲曾经的主人郅辅,更是张方心腹中的心腹,机密之事从不相避。 对此,郅辅也很是感慨。 但他没有办法了。 家业都在长安,能怎么办呢?河间王动动手指头,就能让自家灰飞烟灭。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毕垣吧。谗言是他进的,你若做了鬼,自去找他,休要来缠我。 郅辅踩着泥泞的烂地,一步一滑地进了营房。 本欲开口说些什么的,却见张方已醉倒在案几上,哼哼个不停。 郅辅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几位亲随。 亲随们脸色苍白,但都点了点头,散开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郅辅脸色抽搐地走了过去,站在张方身侧,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往昔的一幕幕。 年少时的张方,以勇力闻名,作为河间国军户世兵,跟随河间王,先去邺城,再来长安。 两人的相识,缘于偶然。 一个是长安鼎鼎大名的富豪,一个是落魄的军户,偏偏一见如故,言谈甚欢。 自己看中了张方的武勇以及他河间国人的身份,张方则对自己的万贯家财颇为惊叹。 接下来就是识英雄、重英雄的佳话了,自己豪迈地拿出部分家财和部曲,赠予张方。 张方十分感动,约定“苟富贵”,定不相忘。 而事实也是如此。张方以勇武闻名,渐渐立下诸多功劳,最终发迹。 发迹后的张方没有忘了自己,将帐下第一亲将的位置给了过来,并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 这些年,靠张方赚了不少。 早些年投下的钱财、部曲,早就连本带利赚了回来,甚至翻了几番。 张方没有对不起自己! “唉!”郅辅叹了口气,轻声道:“负心人在此,勿要怪我。” 说罢,抽出佩刀,照着张方的脖颈重重斩下。 “咔嚓!”刀入骨肉之中。 张方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郅辅。 郅辅狠下心,加了把力,猛然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张方的眼神渐渐暗淡了下去,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郅辅俯下身子,只听到了“小心”两个字。 小心?郅辅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待到张方没有任何动静后,郅辅将其头颅切割下来,然后用布包着,提在手里,出了营房。 营房外恰好有几位偏裨将领赶到,见郅辅浑身是血的模样,愣在了那里。 再看到郅辅右手提着的尚在滴血的“布包”时,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已经抚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你等原为我家僮仆,而今是要拦我吗?”郅辅面无表情地问道。 几人没有说话。 “此乃大王之命,尔等要抗命吗?”有亲随走了过来,厉声斥道。 “事情既已做下,便不可挽回。尔等好好想想,值不值得?”又一名亲随说道。 “让开!让开!”第三名亲随推了他们几把。 几名偏裨将领低着头,默默让开了。 郅辅看都不看他们,大摇大摆地出了军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曾经可止小儿夜啼的张方张都督,就此命丧军营,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恩主手里。 四月底,张方的头颅被塞入木盒中,飞马送至温县,交到了司马越手里。 司马越不想看。 幕僚们仔细检查,并找来几个认识张方的人反复查验,最终确认张方已死。 司马越听后狂喜。 老实说,他没想到司马颙这么傻。 真以为杀了张方就能议和?怎么那么天真? 张方怎么死的,瞒不住任何人。关中诸将士,宁不心寒耶?还有几个肯为司马颙卖命?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司马越在大帐之中肆意大笑,手舞足蹈。 幕僚们纷纷上前恭贺。 “传我将令,以糜晃为都督,总领大军,杀奔关中。”司马越脸色一肃,大声吩咐道:“此战,不破长安誓不罢休。”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两路进兵 大军不是那么快能行动的。 因为司马越想要召集更多的兵马,等待从陈留、荥阳、河南等郡征发的兵丁齐聚后,才会大举进发。 金谷园那边甚至有人赶到新安,说有官吏上门征丁,被他们顶回去了,小吏诺诺不敢言。 这就是自耕农为何投入庄园、坞堡的重要原因。 征兵之时,诸县兵曹掾优先征自耕农,因为他们好摆布,不费事。 自耕农不够了,就去找没有门第、没有官职的豪强。 如果还是不够,再就找寒素、小姓士人。 难度从低到高。 没有人是傻子,趋利避害是本能。再打下去,自耕农只会越来越少,坞堡会越来越多,甚至就连一些庄园,也会尝试改造为坞堡——庄园很多是度假别院性质,如金谷园、潘园等,相对容易攻破。 一起来新安的还有各个坞堡、庄园的管事人员。 邵勋着重听取了金谷园、潘园、邵园的耕种事宜,得知麦苗长势良好之后,放下了心。 六月麦收,届时全部拉至金谷园处理。 洛阳这两年安定了,金谷园的逃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一小部分,三十多区的水碓可处理太多谷物了。现在只勉强开了几个,再搞下去,邵勋觉得自己可以接业务,帮别人舂米、磨面。 四大坞堡中,金门坞是重中之重,今年一定要完工。 开春之后,杨公坞、一泉坞、合水坞交割了部分粮食“尾款”,加起来六七万斛的样子。 幢主王雀儿汇报,有个叫羊茗的人送了一批钱绢至金谷园。 去岁年末赏下的诸多锦绮绫罗、金银器之类,粗粗估了价,在洛阳采买了粮食、牲畜、农具及生活用品,送往各個坞堡。 钱一到手,基本就花光,还会欠债。 邵勋一点不慌。笑话,大老板哪有不负债的? 五月中,第一批从司州、兖州征发来的丁壮抵达新安,辅兵终于有了。也恰巧是在这个时候,进兵的命令下来了。 五月十八,大军西进。 他们这一路主要由中军左卫构成,除少许留守人员外,出动了一万五千人。 骁骑军出动了一千五百骑,老底子算是拿出来了。 自去年四五月间重建中军后,骁骑军就一直在艰难地扩充着。方式主要是招募亡散人员,另收少量新兵,现在才慢慢积攒到一千八九百骑的样子。 著名的幽州突骑督也重建了。 作为中军内部不隶属于任何一军的具装甲骑,曾经有一千多骑,而今收拢了部分老兵,招募了百余新兵,洛阳武库搜刮了下马铠,只堪堪凑了四百余骑,这次也跟过来了,伴随步兵前进。 邵勋对这支部队比较关心。 因为这是一支能极大威胁银枪军的部队,虽只有区区四百余骑,但冲起来真的很要命,训练不足的银枪军真不一定顶得住。 一万五千步军、两千轻重骑兵,外加超过两万的丁壮夫子,这一路加起来快四万人了,可对外号称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花了足足七八天时间才穿过了一百多里的山路,非常之慢。 这条北线道路俗称“新安道”,与南边洛水河谷的“宜阳道”同为潼关通向洛阳的关键道路。 邵勋他们从新安县西十余里的秦赵二故城出发——史上秦、赵两国在此会盟,各据一城,故得名,又称“俱利城”,因会盟对双方都有利。 横穿河谷,进入崤山山道。 当是时也,狭窄之处仅容方轨,无数人员、车马排着队通过,效率极低。 走过东西二崤山的坂道后,进入弘农郡陕县地界,路也只是稍稍好走了些,但仍然是在山区艰难踟蹰。 昔年曹孟德恶南道之险,遂开北道。可北道亦有其险峻之处,着实不好走。 洛阳之地利,可见一斑。奈何每次外兵打到洛阳,既无人自告奋勇到这些险要处列栅戍守,也无人坚守外围关卡,到最后总是让敌军大摇大摆趟过各种险要之处,进至洛阳城下。 五月底,大军抵达弘农,邵勋见到了阔别年余的糜晃。 ****** 五月底的宜阳道上,马蹄阵阵,旌旗猎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在河谷内迤逦西行。 稍顷,数名斥候带着十余匹马飞快奔至一简易渡口。 渡口附近有一老二少三名船工,正坐在树下休息。见到信使之时,立刻行动了起来。 两名少年去解系在树上的渡船,老者则上前迎接。 “我要过河,快!”为首一名斥候大喊道。 老者没有废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河畔码头,准备撑船。 他来自太原,本就是汾水上的船工。来到云中坞后,得了个好差事,在洛水上摆渡,方便来往人员。 不过这活也干不了多久了。 他下意识看向西边不远处,一座浮桥已横跨南北两岸,渐渐成了云中坞百姓前往洛水北岸的主要途径——随着堡民的日渐增多,坞堡方面已渐渐不满足于在洛阳南岸、渠谷水东西两侧耕作,开始向北岸扩张,今年春播的不少田地就在北岸。 斥候很快上了渡船,其他几人则牵着马匹,驰向西侧的浮桥。 不一会儿,云中坞内就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正在田间地头忙活着的百姓立刻收拾东西,向南岸撤退。 有些人甚至想奔回家里,取了家什再走,不过很快被庄头连打带骂,灰溜溜地跟上大部队,走了。 另有几个庄头组织了百余身强力壮的百姓,拿着长矛、步弓,占据了一处高地,打算阻滞一会——如果真有敌军奔袭过来的话。 经历过乱世的百姓,早就褪去了天真,一个个非常明白这个世道的残酷。 为了耕田方便,现在有部分百姓在田间地头搭了窝棚,农忙时就住在里面——住在坞堡内的话,田地在近处还好说,稍远些的话则较为麻烦,每天不知道要多走多少路。 窝棚内肯定是有财物的,如被服、炊具等等。对这些堡民而言,其实是很重要的财产了,想要带走很正常。 但军情紧急,容不得半分大意,说不定就因为取了东西而来不及逃走,被人捕杀。 果然,在最后一批百姓撤回南岸,断后之人撤到浮桥上时,大队骑兵的身影已出现在远处。 庄头拿起斧子,将连接浮船的竹纽斩断,放了几条船到南岸。至此,浮桥已经断了三分之一。敌人如果想通过浮桥过河,已经不可能——紧急情况下,甚至可以纵火烧浮桥。 骑兵越来越近。 汹涌的马群穿过驿道,踏过农田,一路向西。 庄头看了心中滴血。 再等三个月,北岸的这些粟就可以收获了,这会被骑兵一践踏,却不知还能收得几粒米。 “鲜卑人!”因金三带队随征,原驻金谷园的银枪军第四幢开到了云中坞戍守,幢主王雀儿爬上了一棵树,瞭望对岸。 无边无际的人马,沿着河谷向西行军。 有人专心赶路。 有人则停了下来,拿着马鞭对坞堡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帮人一定在对坞堡上下的狼狈撤退模样品头论足。 是啊,他们人多马多,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潇洒惬意。你纵是想报复,却连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灰的资格都没有。 在豫州烧杀抢掠一通的鲜卑人,现在压根不把笨拙孱弱的中原人放在眼里。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以仰视的态度看着中原大国的。 后汉年间,鲜卑屡次犯边。朝廷组织具装甲骑、刀盾步兵的混合部队,征发沿边内附部落的轻骑兵,数次征讨草原,建立了无上的声望。 即便经历了汉末百年大混战,大晋开国之后,鲜卑人依然只能仰视中原,收起自己的各种小心思。 但随着最近十来年诸王混战,不断引鲜卑、匈奴、乌桓南下,渐渐让这些草原汉子看清楚了中原的内情。 特别是当他们骑上骏马,挎起弓刀,一次又一次击溃中原军队时,什么仰视都没了。 有些人可能还转不过弯来,还习惯性对中原毕恭毕敬——虽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内地烧杀抢掠。 有些人是真的膨胀了,认为中原不过尔尔,迟早成为他们肆意纵横的牧场。 但悲哀的是,事情很可能还真在向他们想象的方向发展。 有些人,宁可南渡之后继续风花雪月、醉生梦死,“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也不愿意留在北方,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妻儿,赶跑敌人,重建家园。 鲜卑人逗留了一会之后,便策马离去了。 王雀儿带着第四幢的兵士们沿河布防,防止有小股游骑渡河而来,烧杀抢掠。 一直坚持到傍晚时分,才撤回坞堡之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洛阳中军右卫的部队出现了。 同样是一万五千左右的步卒,外加两万余农兵夫子,赶着大车小车,一副连夜行军的急促模样。 张方已死,形势一片大好。 大军已然聚齐,自当加快行军速度,速攻关中。若给司马颙时间,说不定他就重新稳定动荡的军心了,届时反而难打。 因此,右卫将军裴廓决定连夜行军,不给西贼喘息之机。 汝南王司马祐也随军了,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规模相当不小的坞堡。 他找来几名禁军偏裨将校,询问是否能在堡内征丁征粮,不料所有人都支支吾吾,劝阻不休。 司马祐心中了然,这个坞堡有点来头,暗暗记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入潼关 鲜卑骑兵由祁弘、刘琨二人统领。 横穿半个洛水河谷之后,折向北,慢吞吞地通过了山道,再一路奔行,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到弘农,几乎与北路前后脚抵达。 豫西山区,骑兵奔袭个蛋! 排着队在山路上小心翼翼走路的时候,尤为滑稽可笑。摔落山谷的马儿没有两百匹也有百余匹,鲜卑人还未打仗,就已经亏了。 他们没有在弘农过多停留,甚至连都督糜晃的宴请都拒绝了。 祁弘是王浚幕府的主簿,和洛阳这帮将官不是一路人,他就是個来助拳的“客将”而已,压根没打算给糜晃面子。 刘琨是范阳王幕府司马。 他倒是想见见一位叫邵勋的殿中将军,因为这人在范阳王幕府之中的名声“如雷贯耳”——不是什么好名声。 许昌武库案,是范阳王这么多年吃的最大的一个哑巴亏。 若被刘乔父子攻破许昌,掠走甲仗也就罢了,偏偏许昌武库被“友军”给抢了,如何不让人生气! 范阳王私下里摔了花瓶,询问有没有办法弄死这个人。 这话一出,大家就明白了,明面上动不了邵勋,只能想些暗杀之类的腌臜手段。 刘琨着实不想掺和这事,他只对邵勋长途奔袭,阵斩刘祐的事情感兴趣。 中原诸州,用骑兵用得如此得心应手的人,却不多见,偏偏此人当时才十八岁,让人震惊。 坊间传闻,邵勋曾得神人传授诸般技艺。 对此,信的人还不少,刘琨就认识一个专门写志怪录的人,甚至把这种传闻记录了进去,并且写了洋洋洒洒千余字的批注,引经据典,煞有介事。 也有人说邵勋是天上人下凡,游历一世红尘,便回到天上。 刘琨对此将信将疑,同时也愈发好奇了,想见他一面,看看传闻真假。 这样一个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年轻将领,对于素来喜好兵戈之事的刘琨而言,若错失结交机会,就真的太可惜了。 无奈他不是主将。 五千鲜卑骑兵只听祁弘的,连都督糜晃的军令都不会搭理的。于是,在稍稍补给之后,他也只能遗憾地放弃面见邵勋的机会,继续行军,直奔湖县、潼关方向而去。 司马颙在此部署了兵马: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合兵两万余,共拒东兵。 是的,司马颙帐下也有弘农太守,盖因湖县、潼关、华阴在地理上都属于弘农郡,数年来一直被关中兵控制着。 但守军士气低落,战意不足。 不用怀疑,这就是杀了张方的后遗症。 司马越来得太快,根本不给司马颙重整军心的时间。五千鲜卑骑兵昼夜兼程,在弘农郡城时都不想停留,直接冲杀了过来。 离谱的是,司马颙还给守军加了点料:司马越拒绝议和之后,他后悔了,迁怒毕垣、郅辅,但毕垣是“河间冠族”,即便杀张方的主意是他出的,却也不能加罪,于是只能把没跟脚的郅辅给斩了,以泄心头之恨。 这样一来,西军本就不高的士气顿时雪上加霜。 潼关岌岌可危矣。 ****** 六月初一,主力大军分批离开弘农。 糜晃、邵勋二人并辔而行。 “司空在萧县一败,陈敏便借口募兵,回去后割据江东作乱,至今未能平定。”糜晃说道。 驿道两侧的山塬郁郁葱葱,繁花似锦,一如司马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局势。但一片大好之中也有隐忧,那就是青州刘伯根、扬州陈敏之乱。 刘伯根掀起的天师道叛乱已被王浚所遣之鲜卑骑兵讨平。 陈敏之乱却愈演愈烈。 说起来,这还是司马越的锅。 张昌部将石冰窜到扬州时,掀起偌大动乱,最后就是陈敏率兵讨平的。 徐州封云作乱,陈敏复率兵讨平,积功升为广陵相。 司马越自徐州出师,将陈敏召到身边,为前锋都督。 萧县败于刘乔之后,陈敏看透了司马越的草包本质,借口回去帮他募兵,一去不返。 接着便是割据作乱了。 其实,江南大族不介意再出现一个孙策。 无奈如今大晋朝还有点威望,实力也没衰弱到极点,陈敏家世又一般,愿意与他合作的士人并不多,孙策却是做不了了。 但不打仗是不可能讨平的了,而今只能由大晋忠臣、荆州都督刘弘出师。 “四方多事啊。”糜晃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对主公司马越也有点腹诽。 陈敏之乱本可以避免的。若在萧县击败刘乔父子,陈敏能回江东吗?回不了! 而且,挟此大胜之势,陈敏的野心也会遭到压制。 无奈一战惨败,不但陈敏跑回去造反,请来的鲜卑骑兵还大掠豫州,作了无数孽。 甚至于,糜晃怀疑青州刘伯根作乱,也与司空在军事上的接连失败有关。 说白了,威望太低了,有点压不住场子。 “都督有何打算?西州军心动荡,击之不难。获胜之后,可曾想过在关中为官?”邵勋问道。 他察言观色,发现糜晃有点失望。 当然,这点程度,并不会动摇糜晃对司马越的忠心。 再失望,他也会尽心尽力。只不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很多事情都是从一点点的失望开始的,慢慢等吧。 “关中绝无可能。”糜晃摇了摇头,道:“出了陈敏这档子事,关中多半会给某位宗王。即便留人镇守,也是短期的,厘定局势之后,便会交给宗王出镇。此战若真能得胜,我多半会入朝为官吧。司空在朝中乏人,不能什么都靠王夷甫。” 入朝为官?哪有割据一方痛快!但升官入朝,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擢升,况且糜晃本人并不抵触,这就没办法了。 “别光问我,你呢?”糜晃看了眼邵勋,道。 “寸功未立,怎好谈这些。”邵勋笑道。 糜晃亦笑:“看祁弘、刘琨等人一骑绝尘的样子,你要立点功劳,怕是不容易。” “总有机会的。”邵勋说道:“鲜卑人奔着长安去的,西军只要不惹他们,多半无事。” “唉。”糜晃叹了口气。 请来的兵,一个个桀骜难制,压根指挥不了,如之奈何。 西军的部署,现在摸清楚了。 一共有三道防线。 第一道就在弘农境内,以彭随、刁默的两万余兵为主。 第二道防线在华阴,多为河北旧将,如牵秀、石超等,兵不多,区区万余罢了。 第三道防线在灞水一带,由马瞻、郭传两将统率,兵力不详。 昨夜两人饮宴,聊了聊。 邵勋认为,如果第一道防线告破,后面就没希望了。 过了潼关,一马平川,不再有地利优势。考虑到西兵普遍士气低落,兵力上又处于绝对劣势,这仗确实没得打。 “你家那几个坞堡如何了?”糜晃又问道。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邵勋身后的一千军士身上。 其中四百人牵马步行。 马背上驮着铠甲、弩机,身上背着重剑、环首刀。 看他们的样子,凶悍难制,目中无人,唯紧紧跟在邵勋身后,亦步亦趋。 换个人来,怕是难以指挥这帮骄兵悍将。 另有六百士卒,似乎是洛阳守城战里昙花一现的银枪军,领头之人名叫金三,糜晃甚至见过。 此六百人排着整齐的队列,认真甩手甩脚地走路,与前面那四百人完全是两个风格。 六百人里新老夹杂,大概三分之一老兵、三分之二新兵的样子。 老兵相对更从容镇定,目不斜视。 新兵喜欢偷偷用余光四处张望,显得十分好奇,直到身背认旗的军官拿刀鞘砸下去为止。 这些人的器械放在后面的辎重车辆上。 糜晃注意到,人皆铁铠一副、长枪一根、环首刀一把、步弓一张,外有杂七杂八的器械若干。 说这些人是庄客部曲,谁信? 联想到许昌武库案,糜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云中坞已经完备,金门坞入冬前大体能完成。檀山坞要等到明年了,钱粮实在匮乏。”邵勋回道。 糜晃点了点头,片刻后说道:“击败司马颙后,你想去哪里,自和我说一声。我将你派过去,别闹出太大动静就行。” “谢了。”邵勋在马背上作揖,表示感谢。 糜晃这个老好人,应该已经感受到平静湖面下的暗流了。 他的内心之中,应该也很彷徨吧。 “都督。”邵勋又道:“裴家在陕县东新修了个坞堡,你就没想过吗?” 糜晃闻言,微微有些茫然。 他是真没想过以后该怎么办。 有些事情,真的不愿去深想。在他心中,司空击败河间王,扫平关中,再剿灭扬州陈敏之乱,似乎就大体太平了。 从此以后,司空在朝中秉政,他们升官发财,名留青史,难道不好吗? 但仔细想想,这种美好的愿望更像是空中楼阁,不着实地。 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早就过了爱幻想的年纪,何必自欺欺人呢? 邵勋的问话,让糜晃心中微微活络了起来。 裴家都在弘农建坞堡了,伱还在犹豫什么呢? 六月初四,大军抵达桃林塞,即秦函谷关旧址附近。 此时前方传来消息,彭随、刁默率军至湖县。 因军士逃亡日众,不得已之下,裹挟着全军出战,被鲜卑骑兵一战冲垮,全军覆没。 祁弘等人趁势进占湖县,入潼关,再奔至华阴,一路畅通无阻。 糜晃听闻之后,下令加快行军速度。 五日后,作为中军先锋的邵勋率部进入潼关,正式踏上了关中的大地。 当天晚上,他遇到了从宜阳赶来的信使,一番交谈后,顿时大怒:艹你大爷,哪部鲜卑践踏我家禾苗?心中当即开始盘算,怎样才能找着机会,摆人家一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敢说个“斩”字吗? 进入华阴县境之后,驿道两侧便弥漫着大股血腥味。 再望向远方,似乎还有冲天的烟柱。 “作孽啊……”吴前不知道自己第几次收尸了。 他的军旅生涯,似乎总在收尸与打扫战场间度过。 庄园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大多是正面中箭倒地。 夫子们默默上前,将尸体搬上骡车,准备拉到远处挖坑掩埋。 进入庄园后,传来了浓烈的血腥味。 吴前嗅了嗅,看向一个方向。 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树上,看他的年纪已及装束,似乎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男人脚下躺着几具赤身裸体的女尸。 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似乎贼人发泄完后还破坏侮辱了一番。 其中一具尸体看样子是中年妇人,下身一片狼藉。临死前手伸向男人,在地上爬行了一段后最终死去。 吴前指了指,有夫子找了几张草席,把这几具尸体裹在一起,准备埋到一个坑里。 “嘚嘚……”一阵马蹄声传来。 不一会儿,便有几人入内,见到院中血腥的场景后,先是一愣,然后骂了声“晦气”,匆匆而出。 院外响起了小声的汇报。 很快,一位锦袍士人走了出来,见着院中情形后,眉头一皱。旋又扫了眼吴前等人,厉声道:“好好收拾一番。勿要多言,休生怨怼。鲜卑铁骑是司空重金礼聘而来的,摧锋破锐,立功无数。撒点小性子算什么,我不想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否则定斩不饶。” “诺。”吴前等人纷纷应道。 “戴祭酒。”锦袍士人出门后,司马颙幕府长史杨腾立刻上前,笑道:“小地方粗陋,不堪入目,还是去华阴城里歇息一晚吧。” “也好。”戴渊笑了笑,道:“杨长史此番立大功矣,司空定有重酬。” 杨腾心中喜悦,立刻说道:“还是借着司空虎威,不然也没那么容易赢。戴祭酒临阵抚众,令其归降,功劳却是大多了。” 戴渊哈哈大笑。 杨腾是個知情识趣的,今后可多多结交。 自鲜卑骑兵大破彭随、刁默后,一路追击至华阴。 守御此处的乃牵秀、石超等河北旧将,因其据城固守,鲜卑骑兵却不好破。 关键时刻,颙府长史杨腾亲至,诈称颙命,令牵秀等人退兵,然后又遣人将牵秀捕杀。贼众遂溃,鲜卑骑兵趁机冲来,万余兵马死伤大半。 戴渊亲自出面,招抚剩下的残兵四千余人。 残兵人心惶惶,遂降。 戴渊令左卫将军何伦派出少许人马,押着这些降兵前往关东,交予司空处置——肯定不能让他们还留在关中了,降而复叛不是什么新鲜事。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大驿道上。 最后一批留守华阴的鲜卑人正在拔营启程,前往郑县。 临走之时,营中惨叫连连。 有几个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很快被利箭射中背心,扑倒在地。 戴渊看了,微微有些不忍,但也就是“微微”而已。 他才能还是很不错的,不然也不会被司马越派过来随军监督。 但正因为才干不错,他才清楚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击败司马颙,扫平最后一个敌人,比什么都重要。在此之前,切忌节外生枝。 些许小代价,完全可以忍受。 是的,就是小代价。 鲜卑人虽然贪暴,但祸害的关中人里,平民占了大多数。偶有几个庄园主,那也是豪强,家名不显。 不去管这些事,不会有损于自己的名声,更不会上史书。 百年之后,他还是清名无暇,甚至会被人尊为名臣。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能让鲜卑人在长安搞得太过分,其他地方随意。 但他也有些烦恼,进了长安之后,鲜卑人真的能听话吗? 他不太确定,甚至有点想故意放慢行程,不去长安了。 反正攻入长安之后,司马颙多半大势已去,他去不去长安,问题不大。 事后过去收拾残局,凭吊一番、安抚人心就可以了,说不定还能得到别人称赞。 想到此处,他换了一副笑脸,道:“听闻华阴风物颇佳,想在此盘桓个几日,不知杨长史……” “祭酒有此雅兴,仆定然作陪。”杨腾立刻说道。 二人相视大笑,把臂而行。 ****** 禁军左卫在三天后抵达了郑县。 一路上见了好几个坞堡庄园,有人愿意献上钱粮,有人则怒目相视。 邵勋很理解他们的行为,事实上他也很愤怒。 鲜卑贼子,抢粮就抢粮好了,何必杀人? 邵勋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他有时候也很变态,但多年来他一直恪守一点:不要残害百姓。 权力越大,你造成的破坏就越大。 积累了什么负面情绪,在自家妻妾身上发泄就好了,还能多生孩子,何必让生活本就困难的百姓连活下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呢? “都看到了么?”邵勋看着燃烧着的村落,以及被尸体填满的水井,道:“自己不强,就要被人蹂躏。如果鲜卑人攻破云中坞、禹山坞,你们的妻儿是什么下场?别说鲜卑人了,随便哪一路流民帅攻破咱们的坞堡,会有什么结果?” “另者,自己不强,就要请外人来帮你打仗,但外人是什么德行,都看到了吧?与张方无异。” “这样的仗,就算赢了又如何?人心尽失,将来还会有反复。” “所有人,无论战兵还是夫子,帮忙清理废墟,掩埋尸体。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下辈子警醒点,反正都要死,不如和鲜卑人拼了。” “诺!”诸将纷纷应道。 很快,不止银枪军、长剑军,禁军各幢也行动了起来。 人人神情肃穆,沉默不语。 所谓兔死狐悲,诚如是也。 这会虽然没有什么民族意识,但华夷之分还是有的。关中这种地方,素来是中原王朝的正统核心区域,鲜卑人跑过来大肆烧杀抢掠,算什么事? 诚然,如果他们的主将不在乎的话,这些禁军将士虽然心中不忍,但也不会多说什么。乱世么,哪里没有这样的惨剧? 但邵勋不是明确地点出来了么?在他的影响下,银枪、长剑、禁军诸营将士的情绪被慢慢引导了起来,怒气开始积累。 甚至就连过路的左卫其他营伍的将士,见了之后,也有些骚动。 同为殿中将军的苗愿甚至专门跑了过来,一番相询之后,既有些怪邵勋小题大做,同时也有点恼火。 鲜卑人在豫州怎么做的,邵勋先撤了,没看到。但他跟着左卫将军何伦一起迎司空,多多少少看到了一些。 比关中的惨剧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苗愿长叹一声离去后,傍晚扎营之时,糜晃、何伦又来了。 糜晃尚未说话,何伦却太清楚邵勋的禀性了,慌忙说道:“小郎君你可别乱来啊。” 邵勋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校准步弓。 “我说真的。”何伦急道:“鲜卑骑兵来去如风,逮不住的,你别冲动。” “何将军这话,让人听了匪夷所思。”邵勋说道:“就连幽州都督王浚,在得知鲜卑人抢掠妇女而归之时,都会试图出手阻止。你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我军多为步卒,怎么做?”何伦无奈道:“再者,伱若攻杀鲜卑,祁弘、刘琨不会善罢甘休,王浚也会恼你,司空更会震怒。他老人家失信于王浚及鲜卑,以后还怎么拉人来打仗?” “那是司空、王浚该烦恼的事情,与我无关。”邵勋满不在乎地说道:“大人物,就一点担当都没有吗?” 此话一出,何伦无言以对,糜晃的眉头却紧紧皱在了一起。 邵勋的话不中听,甚至有点桀骜不驯,类似张方那种跋扈劲。 但他之前有句话没说错,鲜卑骑兵攻入邺城,烧杀抢掠,死者甚众,临走时更带走了大量邺城女子。王浚作为大军统帅,他还敢说一句“有敢挟藏者斩”,虽然最后鲜卑人也没给他面子,宁愿把八千个女子沉入河中淹死,也不放她们回家。 如今鲜卑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你连阻止一下都不敢吗?你敢像王浚那样说一个“斩”字吗? 糜晃脑海中激烈交锋着。 一边是生民百姓的苦难,一边是司空的大业,两者似乎对立起来了。 司空若要成事,百姓就要死。 “昔年洛阳中军健在时,建春门之战,数千轻重骑兵直冲贼众,什么鲜卑、乌桓、匈奴都被冲垮了,有何惧哉?”邵勋校准完步弓,又放了一句话。 “你也知道那会中军还在。”何伦无奈地看了邵勋一眼,道:“而今骁骑军的那些人,却未必愿意听我等指挥,他们可能也想跟着抢一把。” “那就不靠他们,咱们自己打。”邵勋说道。 “你怎么打?这不是送死么?” “若我有办法呢?” “你有屁的办法!”何伦即便再怕邵勋,这时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够了!”糜晃看向邵勋,道:“你切勿轻举妄动,我先遣人去祁弘营中,严申军纪。” “都督,这事不如让华祭酒或汝南王去,他们是司空派来监察诸军之人,此乃二人本分,何须亲自出头呢?”邵勋提供了一个建议。 糜晃瞪了他一眼。 这个小郎君,越来越锋芒毕露了。以前固然骁勇,但还算守规矩,从去年许昌武库案开始,愈发桀骜不驯,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糜晃觉得该挽救一下他,免得进一步与司空交恶,终至不可收拾。 一边是自己的忘年交,一边是主公,糜晃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人有事。 最好一团和气,君臣相得。 “我这就遣人去请华祭酒和汝南王。”糜晃说道:“尔等整顿部伍,明日继续进发。” “诺。”邵勋、何伦二人应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口锅谁敢背? 从郑县向西,可谓一路坦途。 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坦途,军事意义上同样如此。 司马颙这一把,基本军心尽失,没人愿意卖命了。 充当先锋的鲜卑骑兵行至灞水之时,郭传、马瞻利用河流、土塬抵挡了几天。正待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司马颙却举家出逃了。 消息几乎没能掩盖,守军当场崩溃,六月二十五日,祁弘、刘琨二人率军直扑三十多里外的长安城。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作为司马颙经营了多年的大本营,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有人试图逃跑,还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六月二十七日晚,随着第一批人开城出逃,整个局势急转直下。 这个时候,没人愿意抵抗了,毕竟河间王都跑了,想挑头出面组织抵抗的人一看其他人纷纷溃逃,顿时熄了心思,匆匆回到家中,收拾细软,准备趁夜出城。 鲜卑骑兵如潮水般冲了进去,一场屠城盛宴就此展开。 他们等这一刻太久了。 长安虽然不如邺城,但也有堆积如山的财富,有无数可以武装部落的甲仗,有漂亮的女人,足够他们尽兴许久了。 刘琨面有不忍之色,试图阻止,但没人听他的,最后只能黯然离去。 主将祁弘满面笑容,满不在乎。 以前在邺城就是这么干的,难道长安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数千里赶来帮你打仗,屠个城都不乐意,像话吗? 儿郎们一路之上,已经算克制了。若非一直用长安财富多、女人多来诱惑他们,鬼知道他们半路上会干出什么事。 到了这個时候,刘琨阻止不了,祁弘也阻止不了。 司马祐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祁将军,小城小邑就罢了。长安天下瞩目,可不能乱来啊。”司马祐苦口婆心地劝道。 确实,长安的规模可能还不如邺城,但这座城市的政治意义可不一样。 说天下瞩目,那是一点不夸张。你干了什么事,很快就会哄传天下。至于天下人会怎么看待这事,那就不好说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 “司空允诺的事,汝南王欲反悔耶?”祁弘质问道。 他身后还有几个部落贵人,同样怒气冲冲地看向司马祐。 说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之前大掠豫州,就不太爽利。许昌那边时不时派人过来要求他们收敛点,不要闹得太过。 是,你司马越要脸,怕威望受损,但关我们什么事? 千里迢迢为你打仗,死伤人命、损失战马,家里的活也耽误了,答应的事为什么不作数? “祁主簿可不要说昏话!司空答应了什么事?司空何时答应过这事?”司马祐吓了一跳,连声说道。 允诺鲜卑人劫掠长安这种事,司空能答应吗? 他若公开这么说,谁还敢在他幕府里供职? 屠戮长安这种事,你不公开说,我们可以假装不知道,还有辩解的余地。但你若真傻到承认了,那对不起,大家都得自寻门路。 这口锅,无论如何不能扣在司空头上。 祁弘嗤笑一声,扭头对几位部落贵人说了几句。 众人哈哈大笑,都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司马祐。 出来卖,还要装,有意思。 没人再搭理他了,一行人很快进入了长安城,加入了狂欢的序列。 司马祐摇了摇头,上马离开了。 他有些恼恨戴渊,关键时刻不过来,这么爱惜羽毛? 不过这事啊,还是得想想办法。 司空无论如何承担不起长安屠城的责任,那么只能把责任往鲜卑人身上推了。 他们野性未驯,桀骜难制,不听号令很正常。 待鲜卑人抢够了,再斥责一番,想办法抓几个倒霉鬼,明正典刑了事。 厘清思路后,司马祐最后看了一眼已传出哭喊声的长安城,在随从的簇拥下,策马离开了。 ****** 邵勋得感谢马瞻、郭传抵抗的那几天。 正是因为他们的阻滞,才令禁军主力只比鲜卑人晚了一天,就赶到了长安城外。 糜晃其实已经收到消息了。 心中的愤怒自不用多说,任何正常人看到屠城这种最大的恶,如何能忍? 但他不是热血上头的少年了,有太多的利益羁绊,有些决定是不太容易做出来的。 长安城门并没有关闭,偶尔有百姓士人趁着混乱逃出来。 整座城市沐浴在屠刀与火光之中,在夜色之中绽放着血色之花。 即便在城外,亦可听到阵阵凄惨的哭号声。 已经肆虐了一天一夜,鲜卑人仍然不愿意收手。 “都督,有军士不遵号令,擅自屠城劫掠,出兵戢乱不是应该的么?”邵勋站在糜晃身后,轻声问道。 糜晃犹豫难决。 “昔年洛阳中军擅自劫掠,北军中候还要派人捕杀一批倒霉鬼做做样子呢。鲜卑人难道比禁军还高贵?” “司空想必不知道贼人如此猖狂贪暴,他老人家若在场,定然也会下令戢乱。” “长安何等重要,若被鲜卑屠戮个几万人,天下哗然,司空名望受损,恐不美也。” 邵勋一句句劝导着,让糜晃心中的那架天平愈发倾斜。 何伦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不如等右卫、骁骑军赶来再说。” 邵勋看都不看他,继续看着糜晃的脸色,说道:“都督,邺城遭难,那是王浚的事,司空名望不会大损。但长安遭难,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万一……” 他这话半真半假。 长安如果被鲜卑杀个几万人,可能会有人承担责任,也可能屁事都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邵勋现在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就让糜晃下意识有些不安。 万一,他真的被当做替罪羊拉出来了呢? 可能性不大,但确实存在可能。 一旦承担责任,或许不会死,但褫职之类的事情多半免不了。即便后面司空出于补偿,再把他升回来,几年时间却耽误掉了。 糜晃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 出兵戢乱,是正当的吧? 不让司空背上恶名,也是为他老人家着想对吧? 捕杀少许闹得最过分的,悬首各处,震慑其他人,让长安恢复平静,似乎可以把事情控制在一定程度内? 想到此处,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传令,左卫出兵戢乱,由——邵勋统一指挥。” “诺。”邵勋、何伦、苗愿以及其他几位司马、将军齐声应道。 大伙早看不惯那帮鲜卑人了。 一路上事情做得那么绝,那么残暴,和张方也不遑多让了。无人出头便罢了,今有人愿意出头,都想干他们一下。 “注意分寸。”糜晃一把拉住正在披甲的邵勋,低声说道:“一路战来,鲜卑人也是流过血、立过功的。捕杀个百十人,小惩一番即可,莫要把事情闹大。” “诺。”邵勋稍显敷衍地应了一声。 随后看向诸将,道:“我自领本部兵马,至平朔门、朝门,驱杀贼人、设置街垒。苗愿!” “末将在。” “伱自率本部,一分为二,至杜门、安门,设障置垒。” “遵命。” “张横。” “末将在。”前驱营虎贲中郎将张横立刻应道。 “你部分作三支,分别至直城门、章城门、雍门。” “遵命。” “由基营、强弩营……” “随军辅兵……” 邵勋一一吩咐完毕,最后说道:“军令传达已毕,诸将各领部伍,即刻行事。记住,街垒一定要设,且不止一道。强弩营、由基营分至各门,弓弩上弦,箭矢带足。总之,把鲜卑人堵在城里,别让他们冲出来。” 堵在城里,不让鲜卑人出来,这是关键。 巷战步战,就凭那帮铠甲都没几副的罗圈腿,压根不是对手。 骑兵跑不起来,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诺。”众人齐声应道,然后纷纷散去。 见到邵勋已经上马,糜晃犹豫了一下,又嘱咐道:“注意分寸。” “都督勿忧。”邵勋说道:“仆心里有数。” 第一百四十六章 逃之何急也! 最先爆发战斗的其实是城外。 有百十个鲜卑人苦逼地留在外面照顾马匹,因为他们没有把所有马都带进城内。 看到陈有根带着四百长剑军赶至时,这些正在喂马的鲜卑人不明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有人喊了几句,但没人听得懂。 四百人下马之后,留二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三百多人立刻整队,披甲执弩,朝放牧的鲜卑人冲来。 有鲜卑牧人觉得不对,下意识夺了马匹,转身就逃。 有人傻乎乎地看着,结果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弩矢。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又一个鲜卑人扑倒在地。 有人拿出武器反抗,很快便被弃弩执剑的长剑军武士砍翻在地。 几乎是单方面的杀戮。 “常粲,你带五十人,上马追击残敌。”陈有根吩咐道。 “诺。”常粲没有废话,立刻带着本队五十人,一人领了三匹马,带上单兵弩和重剑,朝着几名敌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刘大,你领五十人收拢马匹。”陈有根继续下令:“其余人,随我搜寻贼人,看看还有没有牧马地。” “诺。”众将士轰然应命,纷纷散开上马,呼啸着消失在了夜幕中。 朝门外,战斗开始得稍晚。 银枪军第一幢六百人当先出发,赶到之时,发现城门洞里有三三两两闲聊的鲜卑武士。 两百名老兵拿着上好弦的步弓,迎头就是一通箭雨。 黑漆漆的城门洞内,闷哼惨叫之声不断。 步弓手没有停,射完一轮之后,从腰间箭囊内抽出第二支箭,一边前进,一边照着人影憧憧的地方攒射。 惨叫声慢慢变少,渐至于无。 四百名银枪军新兵拉来了七八辆辎重车,结阵冲了进去。 他们走了数十步,终于遇到了第一股鲜卑人,正是听到城门处惨叫声过来查看的。看样子百人上下,没有骑马,手执五花八门的兵器,气势汹汹。 “呜——”角声一响,老兵弓手们又冲了过来,拈弓搭箭,兜头盖脸射了过去。 鲜卑人猝不及防,当场躺下了二十余人。 其他人破口大骂,纷纷向后溃散,看样子是喊人去了。 “咚咚咚……”鼓声响起,禁军左卫的刀盾手们赶了上来,由幢主黄彪统率,手执大盾、环首刀,紧紧跟在辎重车辆之后,沿着大道前进。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穿着仅有的四百副铁铠的长枪手跟在刀盾手后面。 在他们身后,还有数量更多的手持长枪的步卒,身上仅有皮甲甚至无甲——不过也够了,在狭窄的街道上,不需要全员披铠。 由基营派了四百名步弓手到朝门助战。 他们惊异地看了一眼人人持弓的银枪军。 有些弓手当了十来年兵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全员弓手又全员近战的部队。 强弩营的人也来了。 他们一边在后方筑第二道街垒,一边用马车拉来几台巨大的弩机,试图上前支援步军。 整個进攻队形很快摆好了。 强弩被搬上了马车,刀盾手、长枪手护卫前后左右,掩护弩手操作弩机。 大队人马跟在后面。 森严的长枪丛林一眼望不到头,步弓手忽前忽后,随时援应各处。 由基营甚至分了部分弓手进入街道两侧的民宅,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甚至蹲上了树,手持强弓,居高临下点杀着三三两两的鲜卑人。 街道尽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邵勋听到后,立刻登上了一处民宅的墙头,远远瞭望。 骑兵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 邵勋都懒得出手了,因为总有傻逼要在狭窄的街道上玩骑兵冲锋。 “呜——”角声响起。 强劲的机括瞬间推矢而出。 粗大的弩矢带着死亡的尖啸,穿破浓浓的夜空,携千钧之势,撞入了迎面冲来的鲜卑骑兵之中。 人仰马翻! 强弩带来了可怕的杀伤,马儿痛苦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翻在地。 骑士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在落地的一瞬间翻滚而出,还没来得及起身呢,另一头马轰然倒地,压在了他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惨嚎声响彻半条街道,一如他昨晚虐杀的那名妇人临死前的凄厉嚎叫。 又一批弩矢射来,这次是骑士栽落马下。 身上的铁铠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弩矢洞穿,人也被强劲的力道带飞了出去,最后轰然落地,一动不动。 弩矢不断激射而出,骑兵的尸体堆积如山。而他们倒下后,甚至形成了更大、更多的障碍物,将后续骑兵的冲锋完全阻断。 “咚咚咚……”鼓声响了起来。 “杀!”弓手越过人马尸体,站着攒射了一波。 长枪手艰难地翻越障碍物,然后齐齐整队,再小步快跑,追在正策马回返的鲜卑骑兵屁股后面。 “杀!”长枪成列捅出,三五成群的骑兵完全不是对手,瞬间被刺倒在地。 有人徒劳地挥舞着长戟,但坐在马背上的他,腋下、前后的空档实在太大了,先被一根木棓打翻在地,再被冲上来的刀盾手割破喉咙。身体抽搐一番后,就此不动了。 墙列而进的步卒们在街巷中是无敌的。 强弩、步弓提供了远程火力,大盾遮蔽了绵软骑弓带来的威胁,长枪戳刺,环首刀斩首,没有人能阻挡他们。 鲜卑人“尽兴”了一天一夜,早就体力大亏,很多牧子、牧奴找不到头人,组织起来的最大规模的反抗也就百人级别,很快就被彻底粉碎。 街道上全是人马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马肯定是跑不起来了,现在只能玩他们不擅长的步战。 但步战需要组织,需要装备,需要训练,他们在这一块是欠缺的。当面对排成严整阵型,各兵种齐备,配合默契的禁军左卫时,几乎无法阻挡片刻。 更别说还有人是罗圈腿,下马步战真的难为他们了…… ****** 夜空上飘来了一片乌云。 狂风乍起,吹散了长安的血腥气。 但杀戮并未停止。 成列的禁军步卒手持刀枪,逐屋清理干净了北城这一块的残敌。 没有时间细细点计,但怎么着也杀了千余人。 又前进了片刻,他们遇到了从雍正方向杀进来的前驱营一部五百余人。 这几百重甲步兵浑身浴血,会师之后哈哈大笑,纷纷叫嚷着“杀得痛快”。 两军汇合之后,继续沿着大街清扫残敌。 没过多久,直城门、清明门方向的杀声稀落了下来,两边加起来近两千步卒成功杀穿了整条街道,在中央会师。 至此,会师的这几部已经斩杀了至少两千五百鲜卑骑兵,成果斐然。 分布在南侧、西南、东南诸门的左卫军士还在厮杀。 但听稀落的声音,应该也近尾声了。 众人心中愈发振奋,换成平日,要拼怎样的老命才能杀掉五千骑兵? 经此一战,洛阳最大的敌人也被解决了——呃,怎么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祁弘匆匆躲进了宫城。 他不傻,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绝无可能骑马冲出去了。 人马尸体阻塞街道,各个城门内设置了至少三道街垒,怕是一冲出去就会被弓弩射成筛子。 他曾经想缒城而出,但没找到机会,于是且战且退,躲进了宫城内,试图负隅顽抗。 但仓促之下,身边只聚集了两百余人,这让他欲哭无泪。 曾经煊赫的五千铁骑啊,若在野地里冲锋,谁拦得住? 偏偏他们被人阴了,堵死在长安城内,找不到脱困的办法。 如之奈何! 更让人绝望的是,王都督通过嫁女儿拉拢的段部鲜卑,经此重创,还能再起来么?要知道,在前几年的多场战事中,他们已经零零碎碎损失了三千余骑,这次再丢五千,对于不过十五六万人口的段部鲜卑来说,可谓伤筋动骨。 段部鲜卑不是没有敌人的。 草原上最怕露出颓势,因为一旦如此,你就有可能被凶恶的邻居分食。 唉! 不过,现在不是为段部悲伤的时候,那也和他关系不大。祁弘收拾心情,四处寻找脱困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宫城神虎门、云龙门外响起了鼓噪声。稍顷,兵刃交击声响起,留守在门后的鲜卑兵狼狈而走,一哄而散。 一东一西两座宫门次第打开。 “杀贼!”银枪军数百士卒从神虎门杀进,前驱营数百甲士从云龙门攻入。 大军在宽阔的宫前广场上列成方阵,然后快步前进。 “完了!”祁弘将最后的百余人派出,与敌军厮杀。 自己则带着数名亲随,往宫城北面的逍遥园方向奔去。 及至近前,才发现逍遥园内全是枯枝败叶,久不启用,各道门都封死了。 他急得团团转。 情急之下,唤来一名随从,令其抱着自己往上送,手扒住墙头之后,正待用力,却听“嗖”的一声,长箭从后方飞来,透颈而出。 祁弘的双手在墙头最后扒拉了几下,随后无力垂下,轰然倒地。 金甲神将快步冲了过来,重剑接连横斩,几无一合之敌。 片刻之后,逍遥园内连祁弘在内的四人尽数被杀。 他施施然擦了擦重剑,再摸出环首刀,将祁弘的头颅割下,拎在手里,笑道:“祁将军逃之何急也!”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仍然忠于司空 暴雨倾盆而下,开始洗刷长安城内的血迹。 一晚上的屠杀已经结束。 一万五千余禁军步卒、两万民夫丁壮,外加邵勋的上千私兵,沿着诸门层层推进,远了发弩,近了射箭,然后重甲步兵在前,轻甲武士继之,互相配合,步步蚕食,将每一处可能躲藏敌军的地方都搜杀干净了。 天明之后,战斗基本结束。只偶尔传出零散的惨叫声,那是躲藏在民宅中的鲜卑人被长安百姓揪出,乱刃分尸。 邵勋在清晨时分出了城,面见都督糜晃。 糜晃不想理他,没给好脸色。 城内厮杀了一整夜,弩机发射的声音他在城外都能听得到。 密密麻麻的军士堵住各个门口,城外还准备了少许游骑,确保没一个人能逃得出去。 如此做派,是小惩大诫的样子吗?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来? 邵勋不以为意,只拉着糜晃的手,惭愧道:“鲜卑贼子反抗激烈,将士们收不住手,打出了性子,一路砍杀,最后竟然将贼人尽数屠戮。仆发觉之时,已然晚了,最后只捡回了祁主簿的头颅。” 说罢,将布包解开,从中取出一枚血肉模糊的玩意,放在案几上。 糜晃觉得碍眼,直接将头颅扫落在地。 “你可知经此一役……”糜晃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 “经此一役,司空也没办法了。”邵勋丝毫不掩饰地说道。 “你!”糜晃瞪大了眼睛。 “段部鲜卑强敌环伺,不一定能来找我报仇。”邵勋坦然说道:“而没了鲜卑骑兵,王浚有何惧哉?他又远在幽州,怕是还要想办法替段部鲜卑擦屁股,帮他们抵抗草原上的敌对部落。” “你……要反?”糜晃急道:“小郎君,不是我说你。你是越府家将出身,即便离府,也不能反司空啊。” “都督何出此言?”邵勋笑道:“司空简拔我于行伍之中,我焉能背之?此番屠戮鲜卑,实在是因为他们做得太过分了。长安名城,被鲜卑杀了万余人,此等兽兵,与张方何异?屠之有甚错处?” “放心,昨夜我已晓谕军士,此乃司空军令,出兵戢乱,皆有赏赐。” “今日还会布告全城,司空素来爱民,岂能坐视鲜卑屠城?都督勿忧,这几日找个良辰吉时,为死难百姓招魂。百姓闻之,谁还会怪罪司空?” 糜晃沉默了一会,叹道:“真是上了你的鬼当!伱好大的胆子,诈传军令,不怕司空事后发难?” 邵勋躬身一礼,道:“还请都督帮忙转圜一二。” 姿态做得很足,但跋扈劲冲天而起,让糜晃一阵眼晕。 “你给我说实话,有多少家底?”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银枪军三千、长剑军两千、骑军五百,总共五千五百步骑。另有铁铠一万五千领、甲仗器械数万。”邵勋说道。 糜晃被震得五迷三道。 这個实力,司空怕是真的动不了他。 禁军左右卫以及骁骑军,对司空来说没那么可靠。他们与邵勋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昌武库案时,邵勋只取铠甲,钱帛则分赏左卫及骁骑军诸将士。 长安一役,诛杀五千鲜卑骑兵,那么鲜卑人抢掠来的财货怎么处理? 以邵勋的性子,估计还是分出去。 左卫拿大头,尚未赶来的右卫、骁骑军说不定也能分润点好处。 他又这么能打,名气还大,在王国军及禁军中经营了四五年,司空敢用禁军对付他吗? 是,禁军至少一半以上的将领,仍然是忠于司空的。 但忠于司空,未必代表着他们愿意杀邵勋,虽然强行命令,他们可能也会勉强出动,但效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同样的,如果邵勋打算对司空不利,禁军诸将也会反对。 这就是禁军的现实,至少是左卫一万六千余人的现实。 糜晃皱眉思索着,如果邵勋不考虑名声及后果,现在就投靠天子、皇后,与周馥等人搅和在一起,司空怕是连洛阳都不敢进。 一时半会,确实动不了他啊。 这个小郎君,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当年的张方有些类似了。 司马颙投鼠忌器,不敢用大军征剿张方,害怕出动的兵马临阵倒戈,于是只能用暗杀的手段来诛除此贼。 唉,东海国的张方,成气候了。 糜晃心绪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都督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邵勋正色道:“我仍是司空的家将,仍然愿意为司空拼杀,绝无二心。” 说完,心中默默地补充了句:我只是不想落入兔死狗烹的境地罢了。 其实,从今年年初开始,司马越就已经不太好杀他了。 邵勋不知道司马越起没起过这个念头。 不管有没有,当时河北动乱,范阳王、平昌公的兵马陷在里面,并州刺史司马腾更是抽不出兵力,青州司马略被宗教起义军击溃,司马越攒的三万大军又被浪完了,他确实难以调集外军来对付他。 司马越自许昌回来后,直接屯于温县,或许就有这方面的因素。 进了洛阳,总要入宫吧?万一有人铤而走险,利用殿中将军职务之便,将他杀死在宫城里呢?他这种擅长阴谋诡计的人,最喜欢以己度人了。 当时决定松一手,利用邵勋攻司马颙,榨干最后的价值,或许是他真实的想法。 没人会坐以待毙。 这次邵勋把鲜卑骑兵全闷死在长安城里,不知道司马越作何感想?又一支强军没了啊。 公允地说,如果他要对付邵勋,五千鲜卑骑兵绝对是王炸,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现在没了,邵勋也想不出司马越该怎么对付自己。 老子接下来就要用长安的粮食、钱财、马匹,以及许昌的铠甲扩军了。 你现在不敢动我,明年更不敢动我…… 满身反骨的人,就是这么嚣张。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糜晃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邵勋,叹道:“司空为你举孝廉入仕,可没对不起你。” 邵勋沉默,片刻后说道:“是。” 司马越确实没有对不起他。 对他的一些限制,也是上位者常用的制衡手段罢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荡阴之战后,司马越整整缺席了一年零七个月,洛阳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不说邵勋抓住了机会,就连保皇党那帮人都羽翼渐丰,王衍更是大捞好处。 等到司马越再度出现时,他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洛阳。 如果没有许昌武库案,邵勋、司马越之间或许还能维持相当的信任,但邵勋主动放弃了这份信任,因为他想得到那批铠甲。 这次杀鲜卑,一方面是鲜卑屠城,没看见就算了,知道了的他实在不能忍。 其次,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来见糜晃前,陈有根来报,昨夜及今晨在城外收拢了八千余匹马。 城内也粗粗统计了一下,完好无损的马匹还有三千左右。 一匹马值多少钱?这要看什么类型的马了。 挽马最廉价,驮马稍贵,骑乘马更贵,战马极贵。 鲜卑人的这些马,最次也是换着骑乘的走马,战马更是占据了一半左右。 汉文帝时,有人卖马售价15万钱,非法获利500钱,被免官。 汉武帝时,一匹马价格20万钱。 汉成帝时,驿马价格暴跌至7000钱。 东汉马援曾给杜林一匹马,人家还了他5万钱。 东汉灵帝时,征调豪族马匹。世家大族故意怼他,一匹马索价200万钱——此非正常价格。 三国时,普通马匹一万钱左右,战马价格则飙升至十万钱。 三国归晋后,经历了一段难得的和平岁月,马匹价格开始跌落。 但八王之乱这么多年,马价就像坐火箭一样,年年飙升,现在一匹血统纯正、速度快、耐力强的军用良驹的价格又突破了五万钱。 当然,草原上不太注重马匹血统培育,而是任其自由交配,马的品相都很一般。 鲜卑人的这些马,能卖到五万钱的不多,但绝没有任何一匹低于一万钱。 上万匹马,就是十多万贯钱,没人能忍得住。 当然,把这些马作价售卖是非常愚蠢的,邵勋绝对不会这么干。 河南最好的牧场在广成泽,如果不骑着它们打仗,那么就无需喂养粮食,直接野地里放牧就是了。 缴获的马匹之中,几乎全是公马,且绝大部分已经去势——不去势的马,脾气相对暴躁,喜欢踢人乃至追逐母马。 只有寥寥两百余匹,不知道是主人喜欢骑烈马还是什么缘故,没有去势。 这两百多匹马送至广成泽,再找一些母马,慢慢繁衍。 当然,母马筹集不易,可以先找很多驴子过来,给这些公马当“后宫”。 骡子军,不也挺好么?老子不怕被人笑。 重甲步兵骑上骡子,在战场上快速机动,不比两条腿快? “你先下去吧。这里的事,我还得好好想想。”糜晃挥了挥手,叹气道。 “都督,切勿让司空威名受损。”邵勋情真意切道。 “滚吧,得了便宜还卖乖。”糜晃斥道。 邵勋低下头,行礼后离开了大帐。 糜晃默默跪坐了下来,久久不语。 有些事情,一旦越界,就会渐成陌路,唉! 他还是想抢救一番,试图修复邵勋与司空的关系。老好人的本性,根深蒂固矣。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送礼(为盟主道哉反也加更) 厮杀已经结束,但伤痛却绵绵无绝期。 长安人口并不算太多,一下子被杀万余,真的是家家戴孝,户户哀悼。 糜晃在城外主持招魂仪式,邵勋没有掺和,那是主帅的舞台。 他打开了长安府库,将积存的粮米分发了一部分出去。 数量不多,只能说稍稍抚慰下百姓们痛失亲人的心。 另外,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财物一一清点,再在长安城内寻访。如果有家人健在的,还回去一部分。 这事他亲自来抓,一直花了好几天工夫,才陆陆续续分发下去,百姓们自然感恩戴德。 而这个时候,右卫、骁骑军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城外。 甫一进城,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等人就震住了。 大街两侧的屋檐下,悬挂了无数人头,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远处。 过了几日,人头已经腐坏干瘪,此时正有人挨个收取,准备拉出去挖坑埋了。 “好气魄,好手段。”裴廓长吁一口气,叹道。 王瑚则下意识一个激灵。 他也是骑兵,实在无法想象骁骑军若被人堵在城里,会是怎样一個结局。 哪怕是具装甲骑,面对街垒也冲不起来啊,最后只能被人一一砍翻在地。 作为同行,王瑚升起了一点兔死狐悲之感,全程沉默不语。 长安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 跟着裴、王二人入城的将士看了,恻隐之心顿起,看着那些人头时的目光也变了。 禁军的军纪一般,滋扰百姓的事不少,但屠城劫掠这种离谱的事情,他们从没做过——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做。 鲜卑人好大的胆子,居然跑到长安来屠城。幸好糜都督、邵将军当机立断,出兵戢乱,将贼人尽数斩杀。 想到此处,人人只觉痛快。 不为别的,就为披麻戴孝的长安百姓,这把杀得值! 邵勋在逍遥园内办公。 裴、王二人抵达时,亲兵皆被留在外面,一人带了数名随从入内。 沿途到处有银枪军的士卒在值守。 二人入园之时,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看。 裴廓哑然失笑。 他知道云中坞的存在,知道那里屯驻了数百名私兵,甚至知道这批私兵的来历。 邵勋不辞辛劳,嘘寒问暖,教导学生,将那些少年孩童一手带大,直如父亲般的地位。 再以长成的少年担当军官,招募河上的船工、纤夫,码头、集市的苦力,充任兵士。 一张白纸的老实苦力,容易被身负武艺的少年军官压服、驱使,长时间整训下来,服从性极佳。 而少年军官们对邵勋又有种亦师亦父的孺慕感,可谓上下一心,如臂使指。 最后,再以银枪军分屯各处操训,以军法治坞民,乱世之中,一个小势力就这么成型了。 别人都是先有坞堡、坞民,再有私兵。 邵勋是先有私兵,再有坞堡、坞民。 有点意思。 当然,现在类似邵勋这种人渐渐多了起来。 前阵子,度支校尉陈颜向自己抱怨。因为战乱不休,许多百姓从并州、冀州南下,在大河两岸聚居垦荒。其中有勇力者,身边聚集着数百亲信,驱使着数千流民,伐木夯土,建造坞堡。 洛阳周边的坞堡,是越来越多了。 其中最有名望者两人,一曰赵固,一曰上官巳。 赵固来历不可考,陈颜甚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家世如何。 上官巳则是禁军大将出身,带着部分残兵败将出逃洛阳后,居然收拢战乱流民,聚居垦荒,自号坞堡帅了。 真是天下大乱,群魔乱舞啊! 几人很快进了逍遥园。 邵勋正在伏案写字,见着二人时,连忙起身行礼,笑道:“裴将军、王将军。” 二人官阶比邵勋高,此时却都回了一礼。 “五千骑,一战而没,小郎君可曾想过后果?”事情重大,二人都没心思客套,裴廓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五千匪众罢了,屠之大快人心,司空听闻亦要拍手叫好。”邵勋说道。 裴廓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后叹了口气,道:“你想清楚了就好。” 王瑚在一旁默不作声。 邵勋注意到了他,哈哈笑道:“王将军来得正好。见者有份,勿要推辞。” 说罢,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礼单,递了过去。 “这……一千匹马。”王瑚下意识忽略了礼单上的其他财物,惊道。 裴廓也不淡定了。 一千匹马,好大的手笔! “骁骑军苦无马匹,我早知之。”邵勋脸色一正,道:“山野草泽之中,还有不少逃散的骁骑、上骑、虎贲、异力、突骑将士,都是积年老兵了,配上马就能上阵厮杀。将来骁骑军若要扩编,马是少不了的。” 王瑚犹豫片刻,收下了礼单。 他真的无法拒绝这份礼物。骁骑军现有接近两千将士,出征之时,多牵马步行。 何也?只有战马,没有代步用的骑乘马。 战马舍不得骑,可不就只能牵马步行,与步兵混在一起了? 他若拒绝这份礼物,骁骑军上下能埋怨死他。 做老大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得考虑到方方面面。 “唉,骁骑军确实缺马,这份礼物,某愧受了。”王瑚躬身一礼,道:“以后若有招呼,某定不推辞。” 做出决定之后,王瑚才有闲心看礼单上的其他东西。 邵勋送了他个人十匹马,骁骑军将校亦有一匹至五匹不等。 此外,还有少许金银器,军官们人手一两件,都是长安豪富之家的用品——未必是纯金或纯银的,很多是鎏金之类,但也非常不错了。 裴廓也有一份礼单。 禁军右卫得马五百匹,金银器若干。 他倒洒脱,直接收下了。 反正不是自己抢的,都过了两遍手了,而且原主都死光了,拿下来没问题。 况且,他是闻喜裴出身,拿了就拿了,能咋地? 三人在逍遥园内坐了一会,及至午时,一起吃了顿饭。 王瑚很快告辞离去,裴廓稍稍留了一会,他还有话要说。 “做下这么大的事,小郎君接下来怎么办?”裴廓问道:“莫非想在关中谋官?” 邵勋摇了摇头,道:“关中待不下去的。” 他这两天查阅过长安官府档籍。 因为战乱频繁,保管不当,有些资料遗失了,但仍有参考价值。 据资料记载,太康元年(280),雍州六郡共九万四千余户,大概五十余万编户人口。 太康以后的资料不见了,邵勋询问了几个残存的小吏,得知元康六年(296)应该是关中人口的峰值。但他们也没有具体数字,只大略说有“十余万户”。 元康六年的时候,匈奴寇关中,北地太守张损死之。 当年八月,氐人齐万年叛乱。 还是当年,“关中饥,大疫”。 瘟疫一直流行到第二年(297),结果又叠加大旱,“关中饥,米斛万钱”。 这个过程中,因饥饿、瘟疫而死的却不知有多少。 而齐万年叛乱之时,从雍、秦流出至汉中、蜀中的人口有四五万户——秦州人口本来就少,这些人大部分还是关中的。 另外,流入南阳的也有几万口人。 流入洛阳周边的,差不多是同样数字。 如果再算上战争导致的人口损失,邵勋推测此时关中编户人口当在七万户以内,这从司马颙出兵的数量就可推测一二。 即便算上世家大族隐匿的人口,估计也就十二三万户的样子,六十多万人口。 那么,此时的胡人呢? 元康六年(296)的时候,朝廷编户人口大概不到七十万,胡人数量在八九十万。 齐万年之乱,胡人有所损失,如今胡汉人口大约对半分的样子,胡人可能还略多一些,因为不断有人迁入,汉人却在慢慢离开关中。 总之,现在的关中大概也就百余万人口,胡汉各占一半的样子,胡人略多一些。 长安,自汉末屠城之后,一度只剩百户。 三国百年战争,长安人口损耗不小,现在也就三五万的样子。 这样复杂的环境,他一个没甚根基的外来人,很难站得住脚。 再者,司空也不会同意的,朝廷官员、地方刺史太守乃至世家豪强,都不会认他。 简而言之,他现在收了一波人心,但也仅限于长安而已,其他地方则没有任何群众基础,打不开局面。 说难听点,反复被战争蹂躏的洛阳盆地,都没有关中复杂。 他终究还是要回到洛阳,回到广成泽。 “那你还是打算回到洛阳喽?”裴廓把玩着礼单,问道。 “是。”邵勋点了点头,道:“我接下来需要夯实根基。” “小郎君是清醒之人,我没话说了。”裴廓叹道。 若他是邵勋,这会就该回去练兵屯粮,深居简出,以待天时——是的,有识之士都看出来这天下好不了了,只不过都在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邵勋崛起太快,根基不稳,底蕴不足。 此番全歼五千鲜卑骑兵,注意到他的人会越来越多,研究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从今往后,他要面对的局面会更加复杂。 夯实根基是没错的,这也是唯一正确的路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恐怖平衡 七月初四,数万大军屯驻的霸上军营内,喜气洋洋。 一辆辆马车被拉了进去,满载钱帛。 禁军将士,人给绢一匹,军官逐级加给。 辅兵夫子,只要参与了战斗,也能领到数十钱意思意思。 长安没那么富裕,数万人一领赏,缴获的财物就去了大半。 邵勋还给各级军官送马和金银器,又是一笔开支。 总之,到了最后,他自己只留了区区五六千匹绢、两千余贯钱。 当然,他最大的收获还是将近八千匹马,这会都在城外的塬上放牧,由长剑军及左卫一部看守。 领到钱的禁军将士喜笑颜开,人人称赞邵将军慷慨大方。 尤其是左卫儿郎们,跟着邵将军去了一次豫州,领到钱了。这次来长安,又弄到钱。 不愧是神人降世,跟着邵将军就是好。 左卫将军何伦现在已和邵勋并排站了,不再让邵某人落在他身后。 许昌那一回,小吏们给他偷偷送了五千匹绢,回去后就换了一座大宅子,添置了许多家什,纳了几个小妾,还整了一队女乐舞姬出来。 这次来长安,宦囊再丰,多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个邵勋,实在太客气。 更懂得分润好处,从不吃独食,难怪大家都喜欢他。 是的,左卫诸将校,往邵勋面前凑的不知凡几。以前何伦心里还不太舒服,次数多了以后,他释然了。 钱和女人才是真的。 世上之事,在于难得糊涂。 我对司空是忠心的,邵勋也没有反司空,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说感激司空的简拔之恩,那就装糊涂吧。 再者,很多底层军校本就是跟着邵勋一步步起来的。有官身的中层将领也跟邵勋关系不错,还能怎么样? 待回洛阳之后,看看情况再说吧。 “都督,河间王跑哪去了?”从霸上回城之时,邵勋问道。 糜晃仿佛老了许多,终日愁眉苦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邵勋问第二遍时,他才反应过来,说道:“我亦不知。只传闻奔南山去了,何伦派了兵马追索,一无所获。” “原来如此。”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将士们领了赏,眼见着无仗可打,都有思归之意,不知何时撤兵?” “就这么急着想回家?”糜晃转过头来,难得地开了句玩笑:“你又未娶妻,急着回家作甚?” 我急着把财货搬回去啊!邵勋笑道:“得了这么多财货,回去把金谷园收拾下,以后娶了妻,住着也舒服。” 其实,他已经开始转运财货了。 长剑军分出了两百人,在长安周边征发车辆,以粮食为酬,前往弘农郡待命。 长安作为关西重镇,战备核心城市,积存了大量军粮。 邵勋以前不喜欢运粮食,因为又笨重又廉价,这次时间充裕,短时间内还大权在握,便起了心思。 大体思路是,先通过渭水河道,将粮食水运至弘农,然后陆路转运至金门坞。 至于金门坞如何与云中、檀山两地调配,那是后面的事情了。 路途当中肯定会有损耗,还不小。 发给驭手、夫子的酬劳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但能运多少是多少吧,一泉坞等地已不太愿意卖粮食了,可能他们的存粮已跌落到警戒线以下,要缓一缓。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粮食比钱帛更重要。 当你能利用权势和影响力,把钱帛换成粮食的时候,那就赶紧换。能换多少换多少,换到人家不愿意和你换为止。 另外,洛阳市面上也有不少外地运来的漕粮——度支校尉陈颜就专门负责漕运之事。 这些粮食哪怕价格稍贵,邵勋也是能买就买。 乱世之中,粮食、耕牛、农具、马匹、武器哪一样不比钱帛重要? “司空尚未下令。”糜晃简略地说道。 “捷报已发?” “昨日才发。” “谢都督。”邵勋拱手作揖。 糜晃帮他拖了几天,很够意思了。 不过,戴渊、司马祐去哪了?前天见到了汝南王,转了一圈就走了,都没和自己说话,一副看死人的表情,就差把“张方”两字贴到自己脑门上了。 嘁!张方的很多大将是当年郅辅家的僮仆。 他的部队也是司马颙给的。 我如果只有禁军在手,那确实有可能被人寻着空子暗害。 但银枪军护卫身侧,司马越想害我却没那么容易。 当然,天底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你得让司马越感到害怕。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了,会是什么后果? 你都要杀邵某人了,人家可就没什么顾虑了,名声上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届时报复起来,你可顶得住? 入宫面圣之时,会不会汗流浃背? 住在城外别院的时候,担不担心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大队“土匪”包围? 当伱有反杀的手段时,人家才会清醒,才会斟酌再三。 这就叫恐怖平衡,双方都不会宣之于口,但心中有数。 “再屯驻一阵子吧,我估摸着司空的命令快来了。”糜晃神色黯然地说道。 “都督勿要多想。”邵勋劝慰道:“回去之后,司空定会善加安抚,不会过多责怪。” 撤军是肯定的,唯一的悬念就是几月份罢了。 左右卫将士急着现在就走,赶回家还来得及过重阳节。 ****** 温县郊野的司马氏祖陵之外,司马越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 前天听到五千鲜卑骑兵全灭的消息后,他直接病倒了。一直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堪堪起身,他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谒陵。 河间、东海两個司马氏子孙互相攻杀,没想到两人手下各出了个桀骜不驯的“叛将”。 张方已经授首,邵勋何时去死? 记室参军孙惠轻手轻脚走了过来,道:“司空,王夷甫快到了。” 司马越嗯了一声,目光看向远处的青松翠柏,沉默不语。 鲜卑骑兵没了,该如何与王浚分说? 今后战事不利时,该怎么打? 邵勋先抢许昌武库,又在长安坑害鲜卑人,该怎么处置?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茫然无措。 “司空,还有一事。”孙惠又道。 “说吧。” “宫中传出消息,赐邵勋女乐数人。” “就这?”司马越不悦地看向孙惠,但他现在身体虚弱,强摧出来的怒火却显得有点气势不足。 “其中一名女乐乃前成都王妃乐氏。”孙惠补充道。 司马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坏消息太多了,与那些相比,这都是小事。 “天子赦免乐氏之罪了吗?”他问道。 “未曾。” 司马越点了点头。 没有赦免乐氏的罪名,那她就只是一个罪眷、一个女乐歌姬罢了,天子背后的那些人,终究没有和他明着干,只能暗戳戳耍点小手段给他添堵,可笑可笑。 远处响起了蹄声。 司马越抬眼望去,却见王衍骑着一匹驴过来了。 “司空,何至于此?”王衍坐在驴背上,叹了口气,说道:“讨颙大胜,不是喜事么?” “夷甫,休要说风凉话。”司马越站起身,直感觉一阵头晕,勉力说道:“你帮不帮我?” 王衍哈哈一笑,翻身下驴,然后说道:“司空,你方寸乱了。” 司马越不语。 “我试言之,你姑且一听。”王衍说道。 司马越点了点头。 “敢问司空,军令一下,西征大军可会回返?”王衍问道。 司马越又点了点头。 洛阳禁军当然要回洛阳了,这是朝廷的军队,不是谁的私兵,不可能长久留在关中。 “朝廷可会授十九岁之人太守之职?”王衍继续问道。 司马越摇了摇头。 就像张方在颙府遭受排斥,邵勋在越府遭受若有若无的敌视,苟晞蹉跎三十年未有寸进一样,没家世、没根底的人想当太守,太难了。更何况世家子也不可能十九岁就当太守,邵勋若想此时当太守,割据一方,会遭到集体抵制,这道任命就不可能发出来。 “敢问司空,关中世家、氐羌贵人与邵勋有旧乎?”王衍又问道。 司马越还是摇了摇头。 “既无兵,又无名义,还无旧识,司空何忧也?”王衍笑了笑,潇洒地掸了掸袍袖,云淡风轻地说道。 “孤所忧者,又岂是这些事!”待王衍“表演”完,司马越没好气地说道。 他又不是没有幕僚,自然有人帮他分析这些事情。 邵勋不可能赖在关中,因为禁军将士还要回家,他们走后,邵勋站不住脚。 他担心的是回来后如何面对邵勋。 是的,邵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司马越,司马越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邵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两人都是政治动物,脸皮什么的压根不重要,最终还是会面对现实。 “放心,荀泰坚虽与你我不是一路人,但他也不喜邵勋。尚书左右仆射都看不上此人,司空又有何忧?”王衍笑道。 王衍是尚书左仆射,荀藩是尚书右仆射,王衍为主,荀藩为辅,共掌吏部铨选,权力非常大。 “好。”司马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容。 有此二人配合,事情却容易了许多。 他需要回洛阳,这本来没什么,但自己疑神疑鬼,总觉得洛阳不太可靠,有人想像对付司马乂那样对付他。 邵勋如此跋扈,更让他逡巡不进。 如果有王夷甫相助,重组禁军事情就好办多了。 事实上,他已经给河北去信,令司马模帮他募兵,送来温县。并对他讲明了这批人是要来洛阳当禁军的,一定要优中选优,不得糊弄。 司马模听闻,直接成建制抽调部队,连同其家人,一起送往洛阳,非常支持了。 统军大将名宋胄,一共五千步骑,这会已经出发了。 宋胄原为平阳太守,名声不太好,打压寒门出身的李矩,夺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 宋胄离任后,族人宋抽出任平阳太守。 西河宋氏,算是当地的老地头蛇了,在平阳势力不小。 这批人抵达后,算上正往这边押送的四千降兵,以及带过来的万余兵马,差不多有两万了,正好组成禁军的左军、右军。 这两万人是“纯洁无瑕”的,不像左卫、右卫、骁骑那样不可靠,足以护卫他入京。 离开洛阳近两年,军队都要被人偷了。再不回,你是不是还要偷别的东西? 这次非得好好整顿一番。 不过,他还是有些发憷——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万一邵勋鱼死网破,该如何应对? 想到此处,他觉得还是先摸摸底再说。 王府掾糜直,似可担此重任。 王衍在一旁默默看着,良久后暗哂。 想得越多,说明你越不敢撕破脸,还想维持表面和气。 到头来,还是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如此而已。 看来,合该我王氏撞大运,居间得利,青州老家估计能拿到手了,妙哉。 第一百五十章 金谷园的海棠 太极殿外,乐氏紧紧抱着琴,眼中别无他物。 这是她成为太弟妃的那天,夫君送给她的,珍贵无比。 而今她什么都没了。 地位没了,丈夫没了,儿子没了,娘家为了避嫌,也不和她来往,除了满腔幽恨之外,唯有这副琴筝,能稍稍寄托些许思念,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回想已经逝去的过往。 人,就是活在回忆中的。 马车辚辚驶来。 乐氏看了眼羊献容。 羊献容点了点头,道:“去吧。” 乐氏淡淡一笑,抱着琴转身上了马车,再不言语。 马车慢慢离去。 羊献容突然间有些后悔。 没别的原因,就是看到乐氏这样一个罪眷居然能脱离苦海,飞出牢笼,有些羡慕罢了。 那个兵家子虽然有些跋扈,但他身边没有女人,乐氏这份气质、容貌,眉宇间还带着点淡淡的哀愁,邵勋见了真能忍得住? 想到这里,羊献容的脸也有些烫。 陛下以前一直盯着蛤蟆,现在又喜欢让人在河里扑腾,看鱼儿跃出水面。 难道蛤蟆、鱼都比皇后好玩吗? 羊献容过去懒得想这些,认为有些生活完全是可有可无的,今天心绪却有点乱,转身乘舆离去之时,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乐氏与另外三名女乐当天就抵达了金谷园。 “前行看后行。”一个略带些许稚嫩气息的嗓音骤然响起。 “齐著铁两裆。”百余人齐声附和。 “前头看后头。”最初那個嗓音再度响起。 “齐著铁冱(hu)鉾(máo)。”百余人再度高喝。 乐氏掀开车帘,看着正排着整齐队列走出金谷园的少年。 他们一脸严肃,因为用力唱歌脸都涨红了。 身上穿着大得有点滑稽的皮甲,肩上扛着长枪,一边走路一边唱,十分认真。 金谷园中竟蓄养着如此多的少年兵,还唱着不知道从哪传来的俚歌小调。 小调的用词很浅白,曲调也没甚高雅之处,但乐氏精于音律,很容易就能听出,这首小调朗朗上口,由少年兵们唱来,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更能缓解操练过后的疲惫。 挺有意思的。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山门前。 乐氏轻轻下了车,绣履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打量了一下大名鼎鼎的金谷园。 “哇!”远处响起了一阵惊呼。 乐氏抬眼望去,却见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瞪大了眼珠子看向她。 他们手里抱着干草,有人还流着鼻涕,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领头的少年年纪大一些,挨个斥骂这些看傻了的孩子,让他们赶紧走。 “什长,那是师母吗?” “什长,师母来了,我们要去参拜吗?” “什长……” 乐氏抿嘴一笑,收回了目光。 其他几位女乐也下了车。 乐氏脸上的笑容一收,抱着琴缓缓向前。 金谷园的管事满头大汗地在前头引路。府中别人不知道,他还是知道这些女乐身份的,其他三人平平无奇,唯乐氏一人最为紧要:这可是太弟妃! 郎君今年十九岁,看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娶妻。乐氏来到身边服侍,搞不好就先生下几个孩儿,郎君若喜欢得紧了,直接娶为正妻,也不无可能。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啊。 绮春阁很快到了,这是安排给乐氏的住处。 管事简单交代一番后,便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又有几位婢女送了些日常用品过来,其中甚至包括从成都王府内取来的物件。 乐氏小心地放好琴,然后捋了捋秀发,打开窗户。 首先映入眼帘的一个池塘。 塘中种满了荷花,清风拂来,水波不兴。 金谷水穿塘而过。 河畔栽种着许多海棠树。 传闻石崇非常喜爱此物,并以海棠无香为憾事,曾经叹曰:“汝若能香,当以金屋贮汝。” 文人雅士之间,甚至会互赠海棠。 可惜,花期已过,现在却看不到了。 乐氏又在房间内缓缓转着。 这个地方曾经有人住过,因为放着一张有点奇怪的床榻——很高,四个角上有脚,还悬挂着纱帐。 床的斜对面有个书架,放着不少书籍,有纸质的,也有竹简。 乐氏有些好奇,拿起一份看了看,开头几个字就吸引了她:“广成苑……” 广成苑的改造已经很深入了。 去年一整个冬天,都在清淤疏浚,开挖陂池,加固堤坝。 今年三月开始,来自五个郡国的数万夫子又开始了营建。 因为挖了几个陂池,一些小湖泊、小水塘内的水被引了过去,形成了较大的湖泊。 夫子们在湖泊之间铺设道路,以利通行。 湖泊之间的空地在逐步清理之中,这些都将规划为农田。而且是高质量的水浇地,产量会相当不错。 当然,按照羊献容的脾性,自然不可能专心给你搞农田。 事实上,在她的干涉下,小一点的湖心岛上修建了观景亭阁,大一些的岛则修建了小院,可以住人的那种。 夫子们砍光了半山腰上的杂木后,本来移栽了许多果树过来,但羊献容又要求加塞一批漂亮的花木,整个花园出来,可供赏景。 这些事情若让邵勋知道,保不齐又要怒火万丈,让羊献容哇哇叫了。 乐氏看完之后,看了看封页,没找到落款,不知道谁送来的。 再看其光洁程度,很显然还没被翻阅过。 她脸一热,将书放回原位,然后来到窗前,轻轻坐了下来。 两瓣硕大浑圆的半球压在胡床上,将臀部的裙身绷得紧紧的,乐氏左手支腮,看着窗外的美景。 广成苑…… 不知道此地的主人邵勋为何对广成苑如此执着。 他想当襄城太守吗? 广成苑离南阳那么近,若能去一趟,看看儿时玩过的草地,少女时代钻过的花园,以及出嫁前一天晚上,静静坐过的观月亭。 那里,满满的都是她过往的回忆啊。 这个杀来杀去的世道,她已经厌烦了。 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 邵勋似乎也是个热衷杀来杀去的人,偏偏自己落入了这种粗鲁的军头手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亡夫送给她的琴,仿佛这是救命稻草一般。 她还想起了丈夫回邺城时提到邵勋时的场景,说那个金甲小将把人当猎物,马踏万军,生擒一军校而回…… 幽怨的叹息声响起,这都是命。 ****** 卢志来到了成都王府,却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眉头一皱,仔细询问了街坊之后,才得知太弟妃居然已经在好几个月前被接走了,不知何往。 卢志顿时有些懊恼。 免官在家,消息不通,着实让人烦恼。 旋即又叹气,太弟满门早就被赐死了,独留了王妃一人。如今王妃也不见了,最后一个故人也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之中。 卢志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自己这一身才学,又能卖给谁。 实在不行,只能去投司马越了。但前两天传来的消息,又让他有些犹豫。 西征大军固然讨平了河间王,攻占长安。 但都督糜晃、殿中将军邵勋等人却将入城劫掠的鲜卑骑兵尽数诛杀。 卢志不相信这是司马越授意的。 仔细想想,糜晃这人忠心有余,但能力、魄力上都有所欠缺,多半也不是他的主意。 那么答案很明显了,殿中将军邵勋主导了这次事件,因为露布飞捷的文书上此人名字排在第二位,比何伦、裴廓、王瑚等人更靠前。 卢志琢磨一番,敏锐地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 司马越、邵勋这对君臣之间,似生嫌隙。 其实这也是必然的。 两人走到这一步,谈不上谁对谁错。 邵勋若按部就班,忠心耿耿,混到一定程度后,就升不上去了,然后甚至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都不得升迁。 下场惨一点的话,就混得和张方一样,被幕府士人集体排斥。 这个世道,本就如此,不是你能力出众、功勋卓著就能改变的。 邵勋似乎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前景。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啊。 “汪汪……”正在闷头走路的卢志突然听到一阵犬吠。 不对,不是犬吠,更像是人学狗叫。 扭头望去,却见前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正趴在地上,准备钻狗洞。 他顿时气乐了,道:“彦国,大街之上人来人往,何故做此丑态?” 已钻进去半个身子的胡毋辅之又艰难地退了回来,看到是卢志,满不在乎地笑了,道:“子道,我正要找人喝酒,无奈门子说什么都不让进,只能出此下策,钻狗洞进去了。” 卢志摇了摇头,无语。 胡毋辅之这个行为,在某些讲究率性风流的士人眼里,倒也算不得什么事,甚至会被人夸赞一句“真性情”、“真名士风流”,但卢志却看不惯。 都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真的有点胡闹。 于是他转身就走。 “子道今日怎有空闲逛?”胡毋辅之追了上来,抓着他的手,大声问道。 卢志甩了甩手,却没能甩脱,只能无奈道:“今日去太弟府上,想拜会王妃,无奈人去楼空。” “你去那里当然找不到了。”胡毋辅之笑道:“王妃却已被天子赏给殿中将军邵勋了,而今多半在金谷园。” “你怎知道?”卢志惊讶道。 “王平子说的,应不会错。”胡毋辅之道。 卢志停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利益交换 糜直八月才从温县出发,一路向西,过王屋山,然后在河东郡渡过黄河,进入冯翊郡。 最终赶到长安时,已是重阳节前后。 长安郊外的塬上多了很多新坟,密密麻麻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他在塬下稍稍停留了会。 天空一丝云儿也无,塬上的松柏林间,秋风飒飒,送来阵阵呜咽。 他突然间打了个寒颤,对前路愈发迷茫了。 司空对他还算客气,但有些过于客气了。 幕僚们在说什么重要事情时,都会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仿佛不想传到他耳朵里一般。 糜直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他能够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气氛变化。 他知道,自己被人提防了。 唉! 糜直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很快来到了霸上大营之内。 邵勋还在长安城中组织粮食转运。 金门坞已经收到第二批粮食了。 前后两次转运,去掉途中损耗,总共得粮十九万斛。 第三批已经启运,大概九月底可开始第四批粮食的运输工作。 闲暇时间,他也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消息。 道士范长生下山,成都李雄甚礼遇之,以其为“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又一个吊炸天的官职。 李雄正式称帝,国号“大成”,改元晏平,大赦天下。 这個位于蜀中的政权,因为地理封闭,看样子稳定下来了。 自西汉大地震之后,汉水改道,从此无人再能重演“暗度陈仓”旧事。蜀中钱粮想要运出,不能像刘邦那样利用廉价的水运,只能走漫长崎岖的山路。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十车粮食路上估计要损耗七八车,当年诸葛亮那困难到极点的后勤就是明证。 这个地方,别人打进去难,里面的人打出来也难,估计就那样了。 因为西征“有功”,天子加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 又以范阳王司马虓为冀州都督,镇邺。 平昌公司马模实在搞不定河北那摊子事了,于是拍拍屁股走人,到许昌走马上任,换个舒服点的地方继续瞎混。 司马越正式组建太傅幕府,以王衍为军司,曹大爷算是彻底靠边站了。 新幕府里绝大多数都是在徐州征辟的士人,或者是荡阴之战后跟他逃去徐州的人。 比如军谘祭酒庾敳、主簿郭象等人,不务正业,纵酒放诞。前者还大肆捞钱,后者品行不堪,玩弄权术。但因为他们名气较大,为士人称赞,故司马越非常器重他们。 都是什么玩意! 邵勋也听到了司马越要重建禁军的消息。 洛阳中军本就分宿卫军、牙门军两部分,前者驻城内,后者屯于洛阳郊县。 宿卫军又称宿卫七军,即左卫、右卫、左军、右军、前军、后军、骁骑七大营。 如今的洛阳中军只有三万余人,编为左卫、右卫、骁骑三支。 司马越重建左军、右军,看似在恢复中军编制,实则在安排自己人。 他——终究还是怕了。 邵勋哂笑一声,左军、右军堪用吗? 不过,从司马越的角度来说,这倒是正常的。 左卫、右卫、骁骑三军在现阶段是不可能公然反对他的,他不需要左军、右军多能打,反正能护持着他就行了。 再没可靠之兵,难道继续在温县晃荡,有家不能回么? 而正当他思考着左军、右军的来历时,糜晃、糜直父子来到了逍遥园。 三人相对行礼,然后分别坐下。 “太傅已经下令撤军了。最迟九月底,所有人都要撤离。”糜晃最近的神色稍稍有些好转,看样子一番交涉之下,他没有受到重责,甚至还被司马越抚慰了。 那么问题来了,太傅为何不遣使抚慰我?抛开事实不谈,我杀了五千鲜卑骑兵,难道没有功劳吗? “都督莫不是升官了?”邵勋注意着糜晃的脸色,问道。 糜晃挤了点笑容出来,道:“司隶校尉,算升官吗?” “官品高了,当然算升官。”邵勋笑道。 不过,实权太守的位置没了。 司隶校尉固然有兵,但不多,甚至还没度支校尉手底下的人马多。后者管理漫长的漕运线路,大几千兵马还是有的,司隶校尉最多三千,可能还不到。 “弘农太守给了谁?”邵勋问道。 “弘农令裴廙(yi)升任太守。”糜晃说道:“你家那些坞堡,好自为之吧,我照拂不了了。” “哦。”邵勋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嗯?糜晃看邵勋一点不慌,顿时有些诧异。随即又想到当年他俩往裴妃跟前凑的样子,顿时悟了,看来小郎君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他还远,与闻喜裴氏的关系不简单啊。 “太傅打算怎么安排我?”沉默了一会后,邵勋问道。 糜晃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的。 只听他说道:“太傅正在慢慢健全洛阳中军编制。” 邵勋点头,示意他知道。 “牙门军也会重建。”糜晃说道:“太傅想让你来管牙门军。” “牙门军有几营?” “牙门军草创,就你部一营。” “多少人?” “你殿中将军所领旧部,五千余人。” 邵勋久久不语。 糜晃静静等他回应。 糜直则屏气凝神,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逍遥园内,有六百名顶盔掼甲的银枪军武士。霸上大营之内,还有数万兵马。若此人暴起发难,会如何? 有的时候,翻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是要将我赶出洛阳啊!”邵勋突然一拍案几,大喝道。 糜晃眉头一皱,没什么反应。 糜直却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银枪军武士纷纷望了过来,有人甚至把手垂到了腰间刀柄之上。 “太傅还许你一职。”沉默片刻之后,糜晃突然说道。 邵勋气乐了,道:“都督,你我什么交情,还藏着掖着?” 他知道,糜晃也是奉太傅之命,一点点放出好处。 如果邵勋反应不激烈,那后面的就没了。 同时他也有些感慨,糜晃这人怎么说呢,太愚忠、太老实了,到现在还没对司马越彻底失望,还在尽心为他做事。 司马越这鸟人,何德何能,有糜晃、何伦、王秉这样的人效忠——诚然,他们三人能力一般,但忠心没得说,完全可以托付后路。 “太傅许伱材官将军之职,督造广成苑。”糜晃继续说道。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 广成苑是怎么回事,经历了一年时间,已经不算秘密了。 司马越确实可以勾结王衍,把这个工程停了。如今拿出来说事,其实就是以此为筹码谈判。 “我推了几次的材官将军,终究还是没推掉啊。”邵勋转怒为喜,笑道。 “材官将军是第五品,看似只升了一品,可这一步没那么简单。”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 官场之中,总有某些级别的官位,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天花板。 升官不是一直可以升的。摸到天花板之后,无论立下多少功劳,都很难再进一步。 从第六品的殿中将军,升任第五品材官将军,这一品的跨越不知道拦了多少人。 材官将军与郡太守、国相、王国内史平级。 以材官将军的身份领牙门军,有点不伦不类,但谁让牙门军只有区区五千余人呢?洛阳中军鼎盛时,牙门军可是有十几营总计步骑五万余人啊。 宿卫军一般不出动,牙门军才是西晋朝廷的战略预备队,机动作战力量。 “牙门军屯驻何处?”邵勋问道。 “你想屯何处?”糜晃反问道。 邵勋沉吟了一下。 牙门军一般是屯洛阳城外的郊县,有时就在洛阳、河南二县,有时在偃师等地。 “我老在太傅面前晃悠,想必他也觉得碍眼。”邵勋自嘲道:“放我去梁县,离得远远的,正合太傅之意。” 理论上来说,梁县也是郊县。 但郊县与郊县是不同的。就好比原本驻地是在北京附近的通州,现在给你整到延庆去了,这也太“郊”、太“村”了。 糜晃听了却没反对,显然他清楚司马越是真不想看到邵勋。 甚至于,司马越想把邵勋弄得更远,去江东甚至蜀中平乱,与陈敏、李雄同归于尽算了,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梁县似可,太傅应不会反对。”糜晃思虑一番,点了点头,说道:“就在广成苑旁边,你来往也方便一些。” “我还能回洛阳吗?”邵勋笑问道。 糜晃瞪了他一眼,道:“没人拦着你回洛阳。” “那好。”邵勋说道:“若哪天广成苑停工了,我就回洛阳。” 糜晃叹了口气。 邵勋与太傅之间的事情,他写了好多封信,大力转圜,痛陈利害,最终有这个结果,其实非常不错了。 但他的苦心,又有谁理解? 太傅不理解他,邵勋也不理解他,这事弄得…… “太傅还有一个要求。”糜晃最后说道:“若有战事,牙门军是要出征的。” “除了江东之外,哪里还有战事?”邵勋问道。 青州刘伯根被幽州南下的鲜卑骑兵斩了,王弥逃窜山林,不知所终。 河北已经被初步压下去了,表面上平静得很。 关中也被讨平了。 蜀中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了。 就目前来说,除了江东陈敏之外,就只有匈奴刘渊还在蹦跶了。 经历了这一年的事,司马越至少表面上获得了一定的威望,他的敌人都被干挺了。 这或许就是他回洛阳的底气? “总之你小心些吧。”糜晃没有正面回答邵勋,只说道:“而今各地皆平,幕府之中或许有些人会盯上你,把你当做下一个敌人。你离了洛阳,那些人可能会撺掇太傅调集河北、豫州乃至徐州等地的兵马……” 说到这里,糜晃就不说了。 不管这些人的谗言会不会成真,但总是个威胁。或许太傅本人也曾经起过这类念头,反正小心就对了。 “所以太傅这是在玩缓兵之计?”邵勋问道。 糜晃摇头叹息,道:“太傅还不至于如此,你终究还是有用的。” 河北真的平定了吗?怕是连太傅都不敢肯定,不然的话,范阳王就不会出镇邺城了。 许昌兵还是有战斗力的,公师藩等人就是在他们的围剿下,最终败亡。 但当地局势很诡异。 司马颖虽死,打着他旗号的人很多。摁下去一波,又会起来另一波,无穷无尽。 说不定哪天又有人起事了,谁说得准呢? 留着邵勋,还能干干这些杂鱼。 而只要稳定个几年,太傅应该能把禁军军心都收了吧? 糜直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今日这场会面,对他心灵的冲击比较大。 原来,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将军,已经做下了这么大的事,让“权倾天下”的太傅都奈何不得,要和他“讲道理”。 原来,手里有兵,在禁军中有影响力,会得到这么多好处。 清谈所带来的名气,看样子要渐渐让位给刀把子了。 他对这个世道的认知,不知不觉前进了一大步。 第一百五十二章 自由 军令是“九月底”撤军,邵勋真的拖到了最后一天。 前来接替长安防务的人名叫梁柳。 此君为天水人,乃皇甫谧姑表兄弟,曾当过城阳太守,现为太弟太保。 皇甫这个家族,与司马颙是真的有血仇。 皇甫商就不说了,半路被司马颙所杀。 皇甫重坚守秦州,最后城破。 梁家作为他们的姻亲,与皇甫氏一样,素来心向朝廷,是难得的忠臣。 考虑到他太弟太保的身份,那就有点意思了。 皇太弟司马炽作为一股政治势力,这么急着抢班夺权了吗? 太傅也真是的,现在谁都敢和你玩心眼了啊。 但邵勋也有些为梁柳担心,因为他只带了寥寥数十人上任。 镇守关中的兵,要么是收容的溃散降人,要么是士族、豪强提供的,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整合这批兵马了,反正禁军不可能留给他的,也没有禁军愿意留在长安。 最后一批运送粮食的船队比禁军早三天离开,载运了约二十万斛,最后能运到金门坞的,大概能剩一半以上吧,小心一点,别摔落太多山崖的话,可能有六七成。 为了这批粮食,梁柳差点和邵勋打起来。 无奈他没几个兵,军心也不稳,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其实也不怪他。如果说此时哪里灾害最频繁的话,一个是关中,另一個则是并州,人口衰减得不成样子。梁柳心疼粮食,也是可以理解的。 回程的路上,邵勋继续绘制着地图,有时还带着亲随策马到另一处,来一次短途参谋旅行。 部队交由李重带着。 攻杀鲜卑骑兵时,李重率部自鹿子苑出发,入平朔门,攻入皇宫、东宫,进退有序,指挥有方,比那些只懂一腔热血直接莽上去的人要强。 十月中,大军过了潼关,继续前行。邵勋遣人往闻喜一行。 二十二日,至弘农县。与新任太守裴廙交际一番。 裴家最近一两年运作比较频繁。 先是裴整出任河内太守,再是裴廙担任弘农太守,听闻还在朝中使劲,试图力推裴纯担任荥阳太守,再考虑到掌兵一万六千余人的右卫将军裴廓,裴家这是要作甚?造反吗? 二十七日,至陕县。 十一月初八,当洛阳下起纷纷扬扬大雪的时候,出征的禁军终于回到了家。 去时五月,回来是十一月,整整半年时间。 还好没打太多仗,不然今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洛阳大街小巷之上,百姓们好奇地看着鱼贯入城的军士。 有风雅之人坐在楼上,当着漫天风雪,轻摇羽扇,谈笑风生。 “虎兕出于柙,是谁之过与?”有人问道。 “你这话才过了呢。杀鲜卑,有什么过错?”有人反驳道。 “鲜卑乃中朝礼聘而来的兵将,杀了他们,岂非失信于人?中朝大国,还讲不讲信义?” “信义——可是有些人带头不讲的吧?” “闭嘴,饮茶。” “说得极是,这茶汤不错。” 虽然大家都闭嘴不说话,但眼睛都看着街道上的兵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禁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记性好的人想了想,禁军似乎是前年四五月间成军的吧?当时就万余人,以东海王国军为主。而那支东海王国军,最开始只有数千人。 后来补入了不少逃回来的溃兵,以洛阳中军老卒为主,再又招募新兵,才有了如今的禁军。 老兵和新丁混杂,就是这支禁军的底色。 现在看来,老兵还是老兵,新丁却有些不一样了,成熟了许多。 有那懂军事的暗暗思忖,这支三万余步骑的禁军如果再好好整训个一两年,甚至拉出去打几仗,应该会更强。 虽然比不上荡阴之战前的洛阳禁军,但也不是谁都能轻侮的。 想到此处,他们暗暗松了口气。 衮衮诸公,可千万别乱来啊。 好不容易呵护起来的新禁军,若是被你们整垮了,以后谁来保卫洛阳? 大军缓缓而行,分至各处军营屯驻。 众人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支营伍过完,才收回目光。 说实话,大伙以前是不太看得起这些武夫的。 但如今嘛,啥也别提了,一年年的战乱,让人心烦。 公卿巨室还罢了,他们这些底层士人受伤害最深,真没啥资格厌恶兵家子。说破天,你也得靠人家来保护啊。 ****** 回到金墉城驻地后,邵勋第一时间召集了诸位军官骨干。 他准备派出一部分人马,协助他们把家人接过来。 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可能需要一年时间。 人接过来后,暂时安置在各个坞堡,反正当地还有空余的房间。待明年正式移驻梁县之后,再统一安置。 众人自无异议。 事到如今,天下是个什么局势,心中都有数。 有些地方现在没乱,早晚会乱。 乱世之中,什么都靠不住,唯有手里的刀枪靠得住。把家人接到身边,置于自己的武力保护之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众军散去之后,邵勋登上了金墉城头,俯瞰整个洛阳。 金墉城要让出来了。 他将离开洛阳,前往南方的梁县,坐观风云,待时而动。 司马越也回洛阳了。 从今往后,他会试图增强自己对朝堂、军队的控制力,一步步挽回那失去的一年零七个月。 这十九个月的空白,对司马越是真的要命。 如今不知道要花费多大代价来弥补,甚至于,永远弥补不了了。 邵勋从梁柳出镇长安就能看得出来,皇太弟司马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有自己的谋算,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雄心壮志。 司马越立此人为储君,怕是走了眼。 接下来几日,邵勋让人准备了一些礼物,他要一一上门拜访,如糜家、曹家、庾家、徐家、潘家、何家等等。 太傅府上,他不会亲自去了,虽然他很想见一见裴妃。 皇宫,现在也去不了了。 马上就要去梁县,值此之际,老实说他有点压不住心中的某些感觉了。 他连羊皇后的手都没摸过。 他知道,这是作死,羊皇后翻脸的可能性不小,虽然她曾经魅惑过自己。 但人不可能永远理智,都要走了,就想大胆一把,摸一摸羊皇后的手,揽一揽裴妃的腰……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雪花打在脸上。 邵勋清醒了。 若有十万大军在手,羊皇后、裴妃都会成为自己孩子的母亲。可惜现在没有,只能意淫一番了。 这该死的年轻身体,精力还真是旺盛。 他转身下了城头,开始伏案写教学计划。 待忙完洛阳之事后,已是十一月下旬,他悄然离开了金墉城。 十二月初一,一辆马车离开了金谷园。 乐氏悄然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雪景。 一位金甲武士策马于旁,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乐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你把她当做透明都可以,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对她做任何事情,她也认命。 有雪花飘进了车厢内。 她小心翼翼地放好琴筝,伸出左手,任凭一朵雪花落在手掌心,慢慢融化。 梨花般的雪,素雅、淡静,仿佛世间一切纯洁美好事物的结晶。 同时又有些冰凉、凄冷,让她感同身受,自哀自怜。 邵勋瞄了一眼,太弟妃有点忧伤文艺的感觉啊。 这几天他按捺住了心思,没有猴急。 他现在是一个口味挑剔的美食家了。 美味的猎物,一定要慢慢调理其状态,达到预期效果之后,再宰杀烹饪,获得极致的口感。 总之,每一份大餐都要有其独特的韵味,让他饱餐之余,还能够回味余韵,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下,鸟兽绝迹,人烟寂寥。”邵勋突然说道。 乐氏先看向他,又看向远处寂静的雪原。一望无际,除了皑皑白雪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一如她此时的心境。 “待到春来,积雪融化,山旁、河畔、林间、草甸中,草木葳蕤,百花盛开。”邵勋又道。 乐氏不自觉地想象了一下,嘴角微微露出些笑容。 “更有那云雀,在枝头飞舞,花间徜徉,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邵勋继续说道:“蓝天碧水之间,纵情欢愉,俯察世间之美景,可谓极乐也。” 乐氏看了他一眼。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喜欢在花园、树林间嬉戏。 长大之后,却有许多人来要求她这样那样。 嫁人之后,虽然夫君对她不错,但总觉得束缚越来越深了。 翁婆是天家之人,虽然已经故去,但王府那森严肃穆的气氛,总让她不自觉地压抑住天性,循规蹈矩地做人。 有一次,向来好脾气的她甚至对婢女发火了。 从那时候起,她总担心就这样过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会磨灭掉最后一丝温婉、柔美、善良与怜悯,变成南阳乐氏那个大家族里很多年长女性的形象。 云雀的快乐,确实不是她这样的人能轻易享受到的。 “来。”邵勋伸出了手。 乐氏疑惑地看向他,不明所以。 邵勋也不要她回答,俯身一捞,将乐氏柔软的身躯抱入怀中,置于自己身前。 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在雪地里风驰电掣起来。 耳旁全是呼呼而过的冷风。 乐氏一开始还有些僵硬,片刻之后,却觉心中郁结已久的不快散去了不少。 她放松了下来,甚至伸出手去接迎面打来的雪花,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羊献容。 一个人身处冰冷寂寞的深宫,还时不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如同笼中鸟,更如圈里待宰的猪羊。 在这一刻,乐氏明白羊献容最后看她时的眼神了,那是羡慕,对自由的羡慕。 乐氏轻叹了口气。 抱着他的这个兵家子,也许将来会败亡,但在这一刻,却让她享受到了云雀的快乐。 这个人,谈吐并不粗俗,为人也不残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内心隐藏的情绪,并想办法为她纾解。 落在他手里,也不算太坏。 接下来的一路,邵勋时而带乐氏骑马,时而带她下地步行,慢慢讲解着附近的山川地貌。 偶尔甚至还谈起冬日打猎的事情。 乐氏身上披着一件暖和的皮裘,就是邵勋打猎得来的。本欲送给裴妃,却没了机会。 乐氏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但听到之时,心中依然微起波澜。 快到金门坞的时候,她突然说道:“前些时日,原邺府司马卢志来金谷园拜访,未能见到将军,便走了。他给妾留了一封信,有他在京中的住址……” “哦?”邵勋惊讶地看向乐氏。 乐氏避开了眼神。 第一百五十三章 游戏 山重水复之间,一座坞堡出现在了眼前。 坞堡和坞堡是不一样的。 像赵固、上官巳等人在黄河边建立的坞堡,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土围子。 高端些的坞堡,如历史上的云中坞,甚至开采附近的大理石,充作下山的阶梯。 玉璧城也不大,就型制来说,和最大号的那一批坞堡差不多(可比肩县城里面较小的那批),结果高欢上了头,死了七万人也没攻下。 坞堡的安全性,一看地势是否险要,二看用料是否扎实,三看守具是否齐备,四看军民是否齐心。 刚刚完工没多久的金门坞,用料算是相对扎实的。 整体位于山腰之上,且“山多重固”。上头还有泉水流入,有点类似高句丽人在山顶建立的山城了。 驻守金门坞的银枪军第二幢士卒们远远就看到了邵勋一行人。 待到唐剑遣人通传之后,大队人马立刻下山出迎。 “邵师。”陆黑狗、侯飞虎二人躬身行礼。 “参见将军。”数百将士用矛杆击地,齐声大吼。 “无需多礼。”邵勋远远下马,然后又将有些挣扎的乐氏从马背上抱下,笑道。 乐氏脸有些红,稍稍捋了捋耳边的鬓发,低头不语。 方才邵勋的手第一次碰到了她的前胸,好像是无意的,又好像是有意的。 乐氏抬头看了眼邵勋。 他面带笑容,注意力全在打量那几百名军士,根本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他是无意的。 乐氏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能暗暗做着心理建设:“我是天子赏赐给他的奴婢,他要做什么,我也没办法。” “半年不见,看样子操练没拉下。过年之前,我检查一下尔等技艺,优胜者有赏。”邵勋说道。 “诺!”数百人齐声应道,声浪完全盖过了呼啸的寒风。 “回山。”邵勋大手一挥,然后拉着乐氏的手便上了山道。 乐氏浑浑噩噩,走到一半,才发现手里少了点什么,原来是琴忘拿了,还放在马车里。 但又何止刚才忘了拿?这几天经常忘了,经常想不起来…… 她的脸有些红,又有些愧疚,还有点想流泪的感觉。 这才几天? 她绝不是这么见异思迁的女人。 但跟在邵勋身边,总是很被动,一步步被他扰乱心绪,偏偏还挺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压抑多年的天性束缚被慢慢解开了一样。 “拜见将军!”金门坞数十位里贤、庄头齐齐行礼。 一位里贤管五十户百姓,权责范围限于坞堡内部。 庄头则负责管理出外耕作的堡民,农闲时的军事训练或集体劳作,同样由他们负责带人抵达指定地点。 “今日喜庆,无需多礼。”邵勋虚抬双手,说道。 他用眼角余光瞄了下乐氏,发现她淡定地站在那里,既不紧张,也不畏怯,落落大方,仿佛见惯了这些场面一样。 他这才意识到,这几天经常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女奴,原来是太弟妃啊,差一点就母仪天下。 啧啧,我果然是有品味的,就喜欢这些高质量的女人。 “邵师,都准备好了,包括你说的赤豆粥。”陆黑狗走了过来,禀报道。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邵勋。 别看他们一个个都是管理几十户人的“官”,说到底金门坞还是太艰苦了,底子太薄,以至于连他们都谈不上吃得多饱。逢年过节可敞开肚皮吃,对他们而言也是种诱惑。 今天是腊日,除了传统的祭灶神之外,邵勋还吩咐把冬至一起过了。 冬至在此时不是什么流行的节日,很多地方甚至压根不过,还没有后世“冬至大如年”的说法,但邵勋觉得还是要过一过的。 他不确定接下来几天是不是还在金门坞,于是干脆并在一起,同过两节。 正好从长安运来的三十多万斛粮食之中,有不少赤豆、黑豆、绿豆之类的杂粮,节日食品赤豆粥算是有了。 “那还等什么?”邵勋说道:“种地、操练、挖河、放牧、建坞堡,辛苦了一整年,不该好好吃一顿吗?” 此话一出,里贤们面露喜色,然后纷纷去各自辖区传令。 不一会儿,欢呼声响彻整座坞堡。 邵勋哈哈大笑,拉着乐氏来到了他的小院。 甫一进去,就把乐氏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收拢的流民,你看他们多高兴。” 乐氏被全堡欢乐的情绪感染,嘴角露出了笑容,就连邵勋的手落在她的翘臀上都忽略了。 ****** 傍晚时分,邵勋出了坞堡正门,登上了一处可俯瞰整個河谷的高坡。 在最高处,他伸出了手。 乐氏犹豫了一下,递出了手。结果一个不小心,直接被邵勋来了个公主抱,满满抱在怀中。 我是天子赏赐下来的奴婢,我没办法的…… 乐氏脸色微微有些纠结,最终没有挣扎。 邵勋找了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擦掉积雪后,坐了上去。 “范阳王虓死了。”邵勋突然说道:“河北又要乱了。” 乐氏嗯了一声。 邵勋有些奇怪,好歹曾是邺城的女主人,怎么没兴趣听河北的事了? “禁军前脚刚走,后脚关中就乱了。司马颙被人迎回长安,梁柳手下的兵临阵倒戈,杀了他,投降司马颙。”邵勋又道。 这其实就是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在家过年的主要原因,万一司马越要他带兵出征呢? 乐氏又嗯了一声。 邵勋有些奇怪,低头望去,却见乐氏伸着纤纤素指在树干上写着什么东西。 “乐岚姬?”邵勋看着残雪上的字迹,面色不动,心中大喜。 乐氏轻轻点了点头,但很快眉宇间又生起一丝哀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想起了曾经的亡夫吧。 邵勋没有趁机揩油,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局面,只稍稍搂紧了她。 他的优势十分巨大,因为乐岚姬是奴婢身份,心理上已经对他不设防,比其他女人容易得手太多了。 这场追捕游戏已经进入深水区,但还没到采摘果实的时候,邵勋沉迷于其中,强烈的满足感让他灵魂都有些战栗。 “山中之岚……”他在乐氏耳边轻声说道:“你合该属于这座山,而不是被束缚在森严的牢笼之中。在金门山上,你可以随意释放天性,忘却一切烦忧,尽情享受欢愉。” 乐氏被耳边的热气弄得晕晕乎乎,脸像烧起来了一样。 “听,山风在向你打招呼呢。”邵勋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 乐氏真的听了起来,眼神甚至露出了些许欢喜,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或许是少女时代的什么经历吧。 两人安安静静地抱坐了许久。 邵勋克制着自己,一直没揩油,偶尔往怀里搂紧一些,帮乐氏避风。 回到坞堡小院时,两人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邵勋坐在案前,查阅各坞堡、庄园送来的光熙元年(306)的数据——讨平司马颙后,天子下诏改元,今年是光熙元年。 云中坞进入第二年的耕作,施加了混合河底湿润淤泥的粪土后,产量相当不错,但因为被鲜卑人践踏了部分河北岸的田地,总计287顷农田只收得了六万六千余斛粟——一晋斛粟米约三十多斤。 该坞堡现有1600余户堡民、7500余口人、282头大小牲畜。 金门坞现有1200余户、5200余口,今年开垦了约150顷,收四万四千余斛粟,畜养了149头牲畜。 檀山坞差不多同样户口,开垦了160顷,收粮四万七千余斛,大小牲畜167头。 很明显,在竞争中檀山坞胜出了,于是毛二得到了入太学的名额。 明年檀山坞堡也要开始建设了,预计一年内完工。 禹山坞的发展则已经到顶,年收十六万五千余斛粟,十分稳定,另有大小牲畜820余头。 这个规模,不是一个坞堡的极限,但却是禹山坞的极限,可能还能增长一些,但空间不大了。 真正能打粮食的坞堡,还得在平原——后世刘曜攻郭默于怀城,从他家一个坞堡内就缴获八十万斛粟米的存粮。 三大庄园的发展受到诸多限制,今年夏收后,又种了一茬杂粮,全年共收接近十三万斛粮。 粗粗一算,今年的粮食缺口只有十万余斛了。 金门、云中、檀山三坞几个月前都种了越冬小麦,明年粮食产量会大幅度增加,届时就会有余粮了。 再考虑到今年从长安弄了不少钱粮,几年来第一次不为财政所困。明年檀山坞的建设,甚至可以不用向外人借钱。 当然,该借还是得借。 能借到钱也是种本事,更何况他还要扩军。 算完账后,邵勋心中喜悦。 乐岚姬轻抚瑶琴,如同一缕清泉,抚慰了他有些疲劳的神经。 邵勋倚靠在胡床背上,默默看着跪坐在琴前的乐氏。 身形优美、气质娴雅,娇艳的脸上带点淡淡的红晕。 二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妇人最最成熟娇艳的时候啊。 他突然间生出了娶这个妇人为妻的冲动。 但他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我在尝试俘虏这个女人的身心,怎么可能反被女人俘虏呢? 可笑可笑。 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届全体大会 新年很快来到了。 正月初七人日,太傅幕府“第一届全体大会”正在王府举办,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愈发热烈。 庾敳喝多之后,回忆起了几年前的“心酸”,眼泪直流,蒲扇般的大手没轻没重地拍着庾亮的肩膀,大声道:“元规,太傅第一次征辟,你还不愿意来。当时邵勋也在吧?这个忘恩负义之辈,你还和他往来作甚?” 庾亮面露尴尬之色,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伯父跟着太傅东奔徐州,现在颇受信重,但私下里风评不是很好。原因也不是他捞钱捞得太多,而是不给他人分润,喜欢吃独食。 邵勋说他从没见过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好下场。 庾亮受他影响,觉得很对。 因此,看在伯父的份上,稍稍提点了几句。 没想到却惹恼了伯父,多喝了几杯之后,竟然翻起了旧账,让他十分狼狈。 “元规,你别躲!”庾敳仰脖灌了一樽酒,声音更大了:“你到现在还和邵勋搅和在一起,来往密切。你到底看中了他什么?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把妹妹嫁给他?” 庾敳的声音有些大,好多人都听见了。 九月刚被征辟为从事中郎的胡毋辅之也是个酒鬼,这会一听,拍了拍案几,笑道:“我见过一次邵勋,当时张方刚退,他亲自下田,像头老黄牛一样犁地。还弄了首什么俚歌小调,什么来着,待我想想……” 众人被胡毋辅之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对!”胡毋辅之又一拍案几,直接唱了起来:“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括。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 唱完之后,也不管其他人的眼光,直接哈哈大笑。 “粗鄙!”主簿郭象评价了一句。 胡毋辅之怒了,要和郭象干架,众人慌忙拉住。 郭象下意识后退两步,见胡毋辅之被拉住了,悻悻然回了座位。 这個从事中郎,与军司王衍关系密切,他还得罪不起。 不过心里的火却燎烧得厉害,直欲寻找发泄口,正好看到正与伯父拉拉扯扯的庾亮,阴阳怪气道:“元规,伱家妹妹嫁予邵勋,可要太傅做媒?” “舍妹才十一岁,主簿说笑了。”庾亮连连摆手。 “可以先定下嘛,很多人家不就是这么做的?有那处得好的,七八岁就定下了。”郭象继续不阴不阳地说道。 庾亮有些恼火,别过头去,懒得理他了。 主座那边,出来敬酒的裴妃不知道为什么,起身离开了。 司马越不以为意,继续和王衍商量着事情:“天子已征颙为司徒,颙就征了。” 司马颙重入长安,与其说是卷土重来,不如说是个意外。 其实他也是半推半就决定出山的,无奈梁柳太倒霉,直接被倒戈的军士杀了。 但司马颙也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他对关中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早晚败亡。因此,在收到天子的诏书后,他立刻收拾行囊,准备来洛阳当司徒了——事实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河间王只有长安一座孤城而已,必然会来。”王衍举起酒樽,笑道:“恭贺太傅。” 司马越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得很。 已晋爵南阳王的司马模(原平昌公)派了心腹大将梁臣在路上等着,司马颙这次是来不了洛阳了,他全家都会死。 之所以司马模出手,是因为司马越打算安排这个弟弟出镇关中,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替他看好西面。 范阳王虓暴死之后,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出镇邺城,晋爵东燕王。 至于并州的位置,他本来没想好给谁。 但新征辟的左长史刘舆甚得他的欣赏,军国之务,悉以委之——是的,徐州时期的大红人、记室参军孙惠失宠了,现在刘舆是越府诸僚佐之中最当受宠信的。 刘舆趁机进言,为其弟刘琨讨得了并州刺史的职位。 说实话,并州没多少人愿意去,最后司马越同意了。 他的这一系列安排,在王衍等人的大力配合下,都得到了通过。 这让司马越非常高兴,曾经的彷徨一扫而空,大权在握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啊,他确实没什么敌人了。 司马颙将死。 并州、冀州、雍州也各安排了自己人。 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刺头邵勋被赶出了洛阳。 朝廷中枢之内,还有何人能反对他? 没了,一个都没了! 除了那个傻乎乎的天子,没人能压在他头上。 司马越把玩着白玉杯,寻思着要不要送那个傻子去见先帝。最近一段时日,皇太弟炽时常来访,态度恭谨,看起来更好控制一些。 但今上么,谁都可以利用。 自己能利用。 王衍能。 其他人也能。 不如换个脑子清醒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这样他就可以独揽朝政了。 人啊,一旦得到了权力的快感,就分外无法容忍别人分享。 今上的权力,谁都可以利用一把,一点不“专属”,让他有些恼火。 真的没什么敌人了,剩下的人都可以被他驱使,包括邵勋——对此人,他现在也想开了,就当是找鲜卑借兵吧,反正都要付出代价。 “元规,你给我说清楚。”庾敳吐着酒气,道:“子美是不是要把文君嫁给邵勋?” 司马越一听,心中有些不快。 王衍老神在在地坐着,冷眼旁观。 “子嵩、元规,都坐下。”司马越冷冷说道。 庾敳一听,酒醒了些,摇摇晃晃地坐下。 庾亮整理了下交领,亦端正坐着。 “怎么?”司马越面无表情地说道:“颍川庾氏要和东海邵氏结亲了吗?” 众人哈哈大笑。 庾氏确实是颍川的士族,但东海何时有个邵姓世家了? 太傅真会戏人,有意思! 庾亮额头冒汗。 他知道,太傅这是在讥讽。 “仆实不知此事。”庾亮尴尬回道。 司马越冷哼一声,道:“‘不知此事’何解?邵勋乃孤帐中大将,庾氏俊杰又在幕府效力,两家结亲,不是挺好的么?孤看也别拖延了,尽快把事定下吧。” 庾亮背上都有汗了,太傅这是在说反话呢。 他嗫嚅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等太傅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时,他就过关了。 果然,司马越又冷笑着说了几句要为两家做媒的事情,便被王衍拉了过去,继续商议大事。 “周馥在朝中甚是碍事,向与荀藩等人朋党为奸,或可将他打发出去,与陈敏厮斗。若不成,正好治他的罪。”王衍说道。 司马越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陈敏这个人,他亦深恨之。没有别的原因,他感受到了“侮辱”。 之前陈敏平定石冰、封云之乱,干脆利落,让他很是欣赏,于是调到身边来,一起讨伐刘乔父子。 可谁知,一场大败之后,这厮竟然以回扬州募兵为借口,一去不返,还割据作乱。 这是什么?这是对他赤裸裸的藐视。 每每想到此节,司马越心里总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恨不得立刻杀了陈敏。 周馥不是他的人,不如一脚踢去寿春,让他和陈敏争斗,最好两人都完蛋。 “还有一事,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欲复清河王覃为皇太子,这事须得注意。”王衍又道。 清河王司马覃也是个倒霉孩子。基本上每次废立皇后,都要牵扯到他。一会是太子,一会是清河王,变来变去,几乎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此时听王衍这么一说,司马越的面色阴鸷了起来。 王衍作为军师,确实是合格的,方方面面都替他考虑到了,比曹馥强多了——后者关系太复杂,牵扯的利益太多,做决定往往拖泥带水,出的主意“镇之以静”居多。 周穆、周穆…… 司马越有些踌躇,这可是他姑姑的儿子啊。 不过,旋又想到周穆乃周馥堂侄,心中恶感更甚,决意杀此二人。 我倒想看看,我“任性妄为”之下,可有人敢反对? 至于杀不杀清河王,还要再想想。 前番上官巳作乱,就拥立清河王监国。真要挑他的毛病,还是能挑出来的。 再等等,如果机会合适,顺手杀了,一点不费事。 这个时候,他的心中又涌起了无限自豪。 大权在手,生杀予夺,权势还真是让人迷醉。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宝藏 过了正月十五后,趁着幕府尚未正式上直,庾亮离开了洛阳,驱车赶往宜阳。 胡毋辅之那个酒鬼,前几天与人欢饮之时,直接打着酒嗝,大言不惭说司空做媒,欲令邵、庾两家结亲。 消息很快传出去了,甚至就连家里都知道了。 母亲神色阴郁,很是骂了一番胡毋辅之,因为他坏了自家女儿的名声。 妹妹文君倒没什么异样,一直捧着本书在看。 庾亮有些疑惑,妹妹一直结交的都是世家女子,不会真看上邵勋了吧? 旁敲侧击一番后,庾亮心有点凉。 妹妹倒没看上邵勋,只是不排斥罢了。 但就这个“不排斥”,已经很可怕了。 乘车赶路的时候,他一直心事重重,连路上有人喊他都没听见。 “可是太傅东阁祭酒庾元规?范阳卢志有礼了。”一人骑着毛驴赶了过来,拱手作揖。 庾亮看着他温和的笑容,连忙吩咐停车,下来回礼。 卢志这个人,他见过一两面。 第一次应该是两三年前了,他短暂地在朝任了一段时间的中书监,随后便返回邺城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年前,他奉太傅之命,招揽此人入幕。 卢志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庾亮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犹豫的。别看你以前是中书监、成都王第一谋主,可你们这批人都败了啊,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若不投司空,你现在连当個县令都难,没人敢用的。 “元规这是要出远门?”卢志笑问道。 庾亮不想被别人窥探自家的事,只含糊道:“立春之后,景致颇佳,便打算四处转转。” 卢志看了下周围灰色的原野,以及残留着的积雪,笑而不语。 嫩雏庾亮有些招架不住,便欲行礼告辞。 卢志轻笑一声,单刀直入道:“我受材官将军邵勋所邀,欲往宜阳金门坞一行,不知可与元规同路?” 庾亮大窘。 他知道被卢志这个官场老油子看破了,只能说道:“却是巧了,与卢公同路。” “那就边走边聊吧。”卢志笑道。 “也好。”庾亮没有马,只能坐回车里,透过车窗与卢志说话。 “听闻材官将军帐下有银枪、长剑二军,却不知如何。”正月的寒风还是凛冽,但卢志似无所觉般,兴致很高。 “有几分门道。”庾亮敷衍回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门道”在哪里,只是单纯觉得那帮军士学的东西很多,比较厉害。 嗯,你只会耍长枪,但人家既会玩长枪,又会射箭,自然厉害了。 这就是庾亮朴素的认知。 “有众几何?”卢志追问道。 “不知。”庾亮警惕了起来。 这人问东问西,问的还都是核心,让庾亮有些警惕。 当然,他也不太清楚银枪、长剑二军到底有多少人,只隐约知道今年又要扩军了。 卢志不问了。 现在研究邵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也留意了一番。 他发现,邵勋不喜欢像一些人那样动不动席卷几万、十几万大军——成都、河间、东海三王就非常喜欢这么做。 邵勋可能是钱粮不够,扩军非常理性,并且十分注重质量。 走少量精兵路线,还是大量羸兵路线,很难说谁好谁坏。 卢志这次就想亲眼看看,邵勋练的兵到底怎么样。 洛水尚未解冻,两岸的崇山峻岭之间,白雪皑皑,山风阵阵。 卢志一路上就这么看着。 当经过云中坞之时,他先是瞄了眼那座占地广阔,且型制还算不错的坞堡,随后便被残雪覆盖下的麦苗吸引住了。 现在喜欢种越冬小麦的可不多,十亩里面能有一二亩就不错了。 原因很多,但田地贫瘠是绕不过去的因素。 都知道种越冬小麦后,第二年还有时间再种一季杂粮,能多收点粮食。但地力呢? 种得越多,田地越容易贫瘠。 卢志虽然不太懂其中的道理,但他总觉得,地里凭空多收了粮食,地一定也付出了“代价”——就是“贫瘠”了,肥田变瘦田。 两年收三季粮食,大家都想啊,但地力撑得住吗? 卢志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庾亮的目光则被那些拉出来操练的农夫庄客吸引住了。 刚过正月十五,就要迎来操练。 半个月的时间,能操练三次左右,随后还有别的活计。 他以前不知道农家到底有多忙,有多辛苦。无奈邵勋就喜欢在农田里晃悠,他被迫跟着长了不少见识,现在也知道百姓确实不易了。一旦战争爆发,随意拉丁上阵,又会给农业生产带来多么巨大的破坏。 这么看来,邵勋有些想法是对的。兵是兵,民是民,最好分清楚一点。 只可惜,现实中没有这么理想的情况。 就连邵勋本人,也在操练堡户坞民,还不是打着让他们上阵的主意? ****** 正月十八,金门坞到了。 通传一番后,二人被迎接了进去,但不是去坞堡,而是山间一处小盆地。 盆地面积很小,一番平整后,拿来做了斗场,供士兵们练习诸般技艺——主要是射箭。 斗场外零零散散站着百余人,好像是在警戒。 斗场内更没什么人,好像只有一男一女两个。 卢志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一位年轻的军将正手把手教太弟妃射箭。 太弟妃大概是第一次摸弓箭,有些雀跃,更有些害怕。 只见她闭着眼睛,略略拉了一下弓弦,然后一松手,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年轻军将轻笑一番,将太弟妃搂入怀中,然后拿出丝绢,轻轻擦了擦太弟妃鼻尖上的细汗。 更让卢志感到惊讶的是,太弟妃居然一点不排斥此人的搂抱,看样子早习惯了。 甚至于,她的两只手慢慢伸出,犹犹豫豫之下,最终轻轻搭在了男人的后腰之上…… 卢志连忙转过身去。 太弟妃这么庄重娴雅的女人,何至于此! 庾亮则目瞪口呆。 那个女人是谁?莫不是天子赏赐的乐氏? 他突然间松了一口气,但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邵勋很快看到了卢志、庾亮二人,笑着打招呼。 乐氏转过身来,看到卢志之时,脸刷得一下就白了。 她的身躯有些颤抖,仿佛被人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邵勋握住了她的手。 乐氏抬起头来,眼睛都有点红了。 “我不会负你的。”他说道。 “真的?” “真的。” 乐氏低下了头。 良久之后,深吸一口气,渐渐平静了下来。 “卢长史原为成……成都王谋主,素有才干,交游广阔,唯心胸狭窄了点。”乐氏轻声说道:“他多半还和邺府旧将有联系,却不可轻视。成都王偶尔略显公子气,盛怒之时经常斥骂诸将。妾有些时候帮着转圜,令其免于责罚……” 邵勋心中狂喜。 不到两个月前,乐氏还是一副抱着琴,仿佛生无可恋的样子。 现在么,却逐渐展现了天性,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更特别懂事,知道该怎么帮“夫君”。 大家族出身的女子,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性格、喜好,但真的没一个简单的,耳濡目染之下,政治嗅觉十分灵敏,尤其是乐岚姬这种在邺城“深造”过的。 “走,去见见他们。”邵勋毫不避忌地拉着乐氏的手,说道。 乐氏没有挣开。 她抬起了头,尽量用一种端庄大方的姿态,亦步亦趋地跟在邵勋身后。 “卢公、元规。”邵勋一一行礼。 二人回礼。 “王妃……”卢志看向乐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到故人嘴里的“王妃”二字,乐氏只觉心底一股酸涩涌了上来,瞬间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她稳了稳心神,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道:“妾已是邵家妇,不再是什么王妃、太弟妃。” 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坚定地说完了。 卢志点了点头,有些唏嘘。 邺城遭难,而今更是被司马腾占着。 曾经人才济济、鼎盛无比的太弟府,也在雨打风吹之中,风流尽散。 而今留下的,不过是些孤魂野鬼罢了。 “乐夫人可还记得石超、楼权、楼褒、郝昌、王阐等将?”卢志问道。 乐氏点了点头,道:“此为邺府旧将。” “他们都曾受过夫人的恩惠。”卢志叹了口气,道:“而今有的流落关中,与太傅作对。有的潜于河北,蓄养甲兵,还是打算与太傅作对。” 乐氏脸上流露出些许伤感,但她也真的不太关心这些人、这些事了。 她是女人,又能做些什么? 邵勋默默看向卢志。 岚姬说他心胸不够宽阔,但他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司马颖父子三人被赐死后,乐氏又被幽禁于府中,最后还是卢志不怕担风险,为故主操办了丧事。 邵勋只见过一次成都王,不太了解这个人。但从河北接二连三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造反来看,成都王似乎也没差到哪里去。或许这得益于他早年的礼贤下士吧,司马家的人就这个性子,一旦起势,很容易飘,但在起势之前,很会装样子。 牵秀、公师藩、石超、楼权、郝昌等人,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还在与司马越作对,屡败屡战,始终不愿投效他。 这份战天斗地的精神,邵勋看了也十分感慨。 他本能地想做点什么,但考虑到自己的家世、出身,又默默叹了口气。 “山间岚雾重,卢公、元规不如随我进坞详谈?”邵勋看向二人,说道。 他还看了一眼乐氏,没想到乐氏正在看他,于是笑了笑,抓紧了她的手。 这女人身上的宝藏,怎么挖都挖不完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亮家底 金门坞小院的墙角,开了点点梅花。 一行三人坐在庭院内。早春的暖阳落在身上,倒也没那么冷。 乐氏来到了卧房,找寻烹煮茶水的器具。 坞堡初成,连仆婢都没有,只能亲自动手。 但乐氏的脸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丈夫的朋友来访,她作为女主人出面招待一样。 卧房内比较粗陋,她也是第一次进,找来找去,脚下被绊了一个趔趄。 乐氏吓了一跳,轻轻拾起那块砖,准备放回原位。 蓦地,她的手顿住了,因为那块砖的反面,刻了一个个大大的“乐”字。 她定了好久,若无其事地把砖放回去,然后找到茶锅、茶具,煮茶去了。 庭院中,邵勋侃侃而谈:“东燕王带了许多并州百姓东行,河北定然会乱起来。” 卢志不置可否。 东燕王腾带过去的并州百姓,看似流民,实则不然。 这批百姓是有组织的,且多为青壮,里面甚至有不少并州兵将,如州将田甄、田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听从官府指挥,号为“乞活军”。 说他们是流民军,那是不对的。 因为正统的流民军会被官军镇压,乞活军不但不会被镇压,官府还会给予钱粮、武器资助。 说白了,就是原并州刺史亲自带着他们到河北讨饭罢了。 见卢志不说话,邵勋也懒得多说了,只略略点了一句,道:“成都王在河北的余泽,不是无限挥霍的。” 卢志听他这么说,也摇了摇头。 “如果这也做不到,能否帮忙一事?”邵勋问道。 “何事?”卢志问道。 “汲郡太守庾公,手握雄兵一万。”邵勋说道:“他在司州地界,与河北无干。若诸位将军不入汲郡地界,庾公自然也没兴趣出境扫敌。” 卢志思虑良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对河北“义军”来说,最怕的是腹背受敌。如果汲郡方向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那自然是最好的。而且,去年打过汲郡了,没打下。相反,阳平等郡都攻克了。 原因也知道。汲郡太守庾琛比较谨慎,仓促之间没有用当地士族、豪强的兵,而是以带过去的一千王国军为骨干,招募勇壮,固守城池。虽然比较狼狈,但到底守住了。 如今过去了一年,庾琛在当地慢慢打开了局面,部分士族、豪强献上钱粮,让庾琛养了三千兵士。这個郡,确实不太好打,没必要硬来。 庾亮在一旁听到谈论自己的父亲,顿时想要说话。 邵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安静。 庾亮果然就安静了。 卢志默默看着,暗忖邵勋虽然不被越府士人接纳,但这几年他也不是白混的,至少得到了糜、庾、徐三家的善意,且在其年轻一辈的子弟中著有威信,很不容易了。 “诸位将军若在河北待不下去,自可来梁县找我。”邵勋又道。 卢志闻言却摇了摇头,道:“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怕是不会来。再者,我的话他们也不一定听了,只能尽力而为。” 邵勋点了点头,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现在只是小露了一把脸,但别人真知道他有多少家底么?这可不一定。甚至就连庾亮、糜晃都不知道他控制着多少军民。 “卢公今后有何打算?”邵勋问道。 卢志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或会去太傅那里谋一幕职吧。” “太傅幕府事务繁杂,又无亲朋故旧,去了没甚意思。”邵勋看了他一眼,道:“不如谋个太守之职,襄城、顺阳就不错。” 在司马颖最得势的那会,卢志可是第三品的中书监,大权在握。转头去任太守,固然低了,可谁让他“犯了错误”,是被清洗的那一批人呢? 卢志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向闻将军帐下有银枪、长剑二军,可否见识一番?” “卢公今日来得却是巧了。”邵勋笑道:“长剑军不在,但银枪军却大部汇集于此。走吧,去山下看看。” 说完,他喊来唐剑,让他通知诸位幢主整队。 正月初七之后,银枪军就迎来了新一轮的扩编。 原第四幢392名官兵扩编为第四、第五幢,总计一千二百人出头。 这不到四百名士卒中,大部分是两年兵,少部分是一年兵,扩编之后,这两幢将以新兵为主,老兵只占三分之一。 一至三幢一千八百余兵中,一年兵占了三分之二,两年兵占了两成多,三四年的兵还不到一成。 第一幢参加过屠杀鲜卑的战斗,有所战损,补充缺额之后,整体战斗力应该是五个幢里面最强的。 总体而言,第一幢战斗力最强,二、三幢次之,四、五幢再次之。 今年还会组建第六幢,大概在三四月间。 第一批东海学兵中又有十余人满十五岁,洛阳二期中则有二十余人满十五岁,且学习快三年了。太原三期子弟中,到四月份会有一批人学习满两年,年纪也合适。 这些人加起来,差不多可以按照旧架构组建满编的一幢六百人。 老规矩,还是招募一张白纸的新人,学生兵从伍长、什长、队主做起,锻炼自己的能力,一到两年后扩军之时,再让他们各升一级,为自己掌控更多的兵马。 去年年底回到洛阳时,邵勋还带回了一批长安百姓,主要是女人和少年。 鲜卑在长安杀了一万多人,许多少年成了孤儿。 很多女人失去了亲人,虽然她们本人侥幸活了下来。 这部分人自愿跟着邵勋来洛阳,陆陆续续都安置好了——银枪军的大头兵们,对这些遭受过不幸的女人还真的很感兴趣,认为她们比庄户家的女子好看多了,故十分抢手,已有不少对成婚了。 妈的,人人都是曹贼。 总计168名长安少年被编为第五期学生兵,今年正式接受教育。 东海一期、洛阳二期、太原三期、梁国四期、长安五期,基本已经形成完备的梯队建设了。 人数也比较多,邵勋甚至已经不再参与具体的教学,只制定计划、参与管理。 文墨方面有专人教,武技则聘请了武师。 邵勋的角色,更像是校长和教导主任,同时负责解决学生们的生活问题。 源源不断地制造粗通文墨、初步武艺入门的学生兵,从底层军官干起,慢慢学习,慢慢进步,有点工业化流水线的味道了。 毫无疑问,银枪军的成长与壮大是个漫长的过程。在现阶段,邵勋主要还是靠禁军和长剑军这种现成的队伍打天下,但他相信,总有一天银枪军会挑起大梁,成为他的核心武力。 那个时间节点,说不定就是在天下最为混乱的时候。 当乐氏端着煮好的茶水来到庭院时,邵、卢、庾三人早已离开。 而这个时候,山脚下已经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她连忙放下茶水,冲进了卧房,取下墙体上一块木板,透过菱格形的窗口,俯瞰而下。 整整三千名士兵正鱼贯而行,在一片空地上列阵。 他们身披铁铠,腰间插着弓梢、箭囊、环首刀,手臂上还绑着个小圆盾。 不一会儿,略有些乱糟糟的阵型便列好了。 乐氏趴在窗口,目光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那个男人。 他穿着大红色的戎袍,身披金甲,左手挽马缰,右手高举。 每至一处,立刻有人带头高呼。 “万胜”的声音此起彼伏,永不停歇,震得山上的鸟兽都有些骚动,震得远处驿道上的车马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乐氏看了好久,才悄悄把木板封上,然后站在卧房中一块有些松动的地砖上,绣履踏啊踏,嘴角带着笑容。 山下的卢志则有些吃惊。 庾亮更是大张着嘴巴,仿佛处于失神状态。 三千甲士?! 经历了这几年的战争,他不是一点不知兵。至少,他清楚一个军阵里面不需要人人都披铁铠,很多时候只要最前面那几排人有就勉强可上阵了。 三千身披铁铠的甲士,配个一万轻甲、无甲士卒,拉出去就是一万多兵马啊,还是挺正规的那种。 难怪、难怪了…… 他突然间有些羡慕,背靠洛阳朝廷,本身又是禁军大将,这起家速度确实快。 不过,他也清楚,小郎君这一路走来颇为不易,身上已经有五六处伤疤了。 这些家业,都是拿命搏来的。 这个世道,对肯拿命来搏的人越来越友好了。 世家子如果还想依靠家族世代积累来和他们拼,不一定拼得过啊。 世家大族每年出产多少粮食,增加多少财富,基本是恒定的。 但这些武人则不一样,有时候就突然间一夜暴富,比如抢了许昌武库,然后拉起数量吓人的兵马。 “邵将军,你这……”卢志愣了好久,突然间摇头苦笑,道:“便是在河北,也排得上名号了。公师藩败亡前,还没这个家底呢。” 邵勋看了他一眼。 卢志果然与河北叛将藕断丝连,连公师藩多少家底都知道。 “与河北诸将却不好比,我这银枪军儿郎,却还脱不了繁重的劳作,只能算半脱产。若哪天能心无旁骛锤炼技艺,才是一支强军。”邵勋笑道:“我之前说的话仍然有效,河北诸将若愿来梁县看看,欢迎之至。” 卢志长叹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是聪明人,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 世家大族强在哪里?人脉、权势先不谈,他们最重要的优势是有众多宝贵的人才。 动辄数百人、千余人的大家族,挑挑拣拣,总能找到一些堪用的人才。 跟随了家族几代人的部曲之中,也会出一些人才。 随后,他们便可以这些人才为凭,打理地方,扩军备战。 邵勋走了另一条路,自己批量培养人才,以师生关系为纽带,以恩情维系。虽然整体质量可能不如某些世家大族,但至少是有了。 这有点像胡人部落了。 他们差不多也是这个情形,以本部落的贵人、奴仆为基干,扩充部伍,四处征战。 他们的人才质量同样一言难尽,与邵勋差相仿佛,甚至还更差一些。 但能打就行。 你能打之后,总会有人来投靠。 邵勋的名气如果再大一些,部队再强一些,再赶上好时候,说不一定就能一跃而起,成为北地有名有姓的军阀。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卢志心事重重,一潭死水的内心更起了些许波澜。 邵勋今日有向他亮家底的意味,这意味着他已经无需再保密自己的实力了。 这个人,野心不小啊。 不过,对他卢志而言,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别了,洛阳 卢志走了,走得很干脆,也没留下什么话。 但邵勋知道,事情已经起了变化。 世间诸多事,本来就不可能当场有结果,大多是前因、发展,最终开花结果、瓜熟蒂落。 他也要离开金门坞了,而他与乐氏之间的游戏,也到了“结算”的那一刻。 二月二,龙抬头。 静谧的夜空之中,繁星无数。 “有人说我是太白星精降世……”邵勋从背后轻搂着岚姬柔软的娇躯,说道。 乐氏趴在窗台上,像个文艺女青年一样一颗颗数着星星。 数着数着就乱了,不是天上的星星太多,而是她的心乱了。 天上神人的手粗糙无比,与地上士人光滑柔嫩的手完全不是一回事。 常年习练重剑、弓箭磨出的厚实老茧,在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女子细腻白嫩的肌肤上逡巡,让搂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都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假装无事地时而看着漫天繁星,时而俯瞰着银色月华下波光粼粼的河流。 她的脸色越来越红,呼吸也愈发急促。 她又想流眼泪了。 两个月就身心沦陷,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 她只能不断告诫自己,以后再遇到变故,不要再苟活了,你丢不起那個脸。 夜风轻起。 河面上水波涌起,潮来潮去。 漫天繁星之下,一个曼妙的山中精灵,被一个粗鲁的猎手捕获。 但那个猎手,在得意洋洋品尝猎物的时候,焉知没有被精灵反向捕获呢? 乐氏无力地抬起头,眼角余光落在琴筝之上。 那是当太弟妃时,夫君送给她的。 她睁大眼睛,想要努力看清琴筝。 到了最后,眼前只有邵勋陪她说笑,抱着她骑马,拉着她的手在山上徜徉,告诉她你是山中自由的云雀,并手把手教她射箭,亲昵地为她擦汗的场景。 最后一幅画面,则是房间中那块刻着“乐”字的地砖。 “等一下!”乐氏擦了擦眼泪,突然说了一句。 “嗯?”男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乐氏转过身来,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呢喃道:“现在好了……” 男人若有所悟,心中的满足感几乎冲破天际。 这就是全面胜利! ****** 本世界第一次成为男人的邵勋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在三千大军的护卫下,离开了金门坞,前往洛阳。 乐岚姬坐在马车里,时不时看着他。 有时候又下意识摸摸小腹。 弄了那么多,会不会怀上孩儿? 娘亲总说自己是个好生养的。邵家人丁不丰,郎君二十岁了还没子嗣。乱世将至,没人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去,自己难得有个依靠,或许该为他诞下血脉。 庾亮又一次来了,这次是奉太傅之命,给邵勋更换新的官印,并催促他尽快离京,前往梁县。 邵勋自无不可,笑着答应了。 庾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车里的乐氏,总感觉这两个人之间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总之感觉不太对劲。 乐氏慵懒地侧趴在车窗上,心头的凄苦卸去之后,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 她看着路边的山山水水,只觉分外妖娆。 这样快乐的日子持续了数日,大部队很快就抵达了金谷园。 邵勋没有入城。 三千银枪军甲士一旦进入洛阳,必将引起极大的混乱,满朝文武怕不是觉得他要谋反。 裴十六、羊茗二人等在金谷园大门外。 他俩一边等人,一边互相打量着对方。 两个人都很低调,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但越是如此,越是尴尬。 邵勋远远下马,哈哈大笑,但临近之时,又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只能生生憋住。 “郎君,借一步说话。”裴十六、羊茗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开完口,又都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心中默忖,回去后一定要打探清楚对方的底细。 “唔,十六,你先过来。”邵勋犹豫片刻,向裴十六招了招手。 羊茗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裴十六甩了甩袍袖,笑着离开了。 乐岚姬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地立在那里,静静等待。 她不认识羊茗,但羊茗认识她。 前太弟妃、成都王妃乐氏嘛。羊茗悄悄瞄了一眼,心中有数了。 他可不是庾亮那种雏。 乐氏三个月前离开皇宫,当时是一副病美人的形象。三个月一过,气质仍然娴静淡雅,但脸上的神色多了一丝灵动,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突然间真性情了起来。 真性情的男人很多,真性情的女人则很少。 这个邵勋,调教妇人有一手啊。 乐氏也是个大美人,怕是已经让他从身到心,囫囵吞下了。 邵勋很快与裴十六说完话,后者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他又招了招手,羊茗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将军带三千虎贲上洛,不怕非议吗?” “兵越多,越不怕非议。”邵勋淡淡说道:“东西都送来了吗?” “下午就送来。”羊茗回道:“其实成都王府内已无多少财货,皇后补了一些,望将军好好练兵。” “成都王府现在是朝廷的房子了吧?” “是。” 邵勋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想把这座王府卖掉,换点粮食、牲畜带去梁县呢,没想到产权竟然属于朝廷。 “宫中情形如何?”他又问道。 羊茗愁眉苦脸一番,道:“太傅已将侍卫全数换掉。每日值守殿庭的,也是何伦、宋胄之辈。” “宋胄?” “原平阳太守,现右军将军,手底下有一万人马。”羊茗说道:“王秉升任左军将军,亦拥众一万。太傅自领北军中候,统领左卫、右卫、左军、右军、骁骑五军五万四千余步骑。” 邵勋带着五千余人编入牙门军后,朝廷又在河南、河内、荥阳等地募兵,补全了编制,接替他殿中将军职务的是一个叫司马纂(zuǎn)的人,也不知是何来历,反正不是司马家的,也不是洛阳人——有人说他是鲜卑人,也有人说他是凉州人,莫衷一是。 “让皇后小心些吧。”邵勋叹了口气,道:“太傅步步紧逼,我担心他得意忘形,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 羊茗默然。 司马颙已经死了,据说在半路上被人掐死。 好歹曾是名噪一时的宗王,奉天子诏命入朝为司徒,结果半路上全家被杀。 天子听闻后都哭了,说害了他,下旨追查歹人。 太傅不同意。 天子坚持要求彻查。 太傅怫然不悦,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欲立清河王为太子的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双双被杀。 历任徐州刺史、廷尉、河南尹、司隶校尉的周馥被调出京城,担任平东将军、扬州都督,主持剿灭陈敏之事。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保皇党噤若寒蝉。不少人已经不愿再围在天子、皇后身边,秘密转投皇太弟司马炽去了。 经历了这么一番,皇后也算是看明白了。 那些所谓心向朝廷的将领,在关键时刻,并不敢站出来对抗司马越。 这两年,京中敢真正不给司马越面子的,唯有邵勋、周馥等寥寥数人,但他们都走了。 “若实在不行,就快马来梁县,报予我知。”邵勋拍了拍羊茗的肩膀,说道。 “这——来得及吗?”羊茗有些迟疑。 是啊,来得及吗?邵勋也不是很确定。 他想了想,觉得不能只拿钱不办事,于是说道:“若真有不忍言之事发生,新君登基。那么皇后乃新君皇嫂,并非太后,或许这不是坏事吧。你们也别被动等待,宫中总得有点自己人吧?太傅若实在要杀人,就跑吧,到了广成泽行宫,便可讨价还价了。一个皇嫂罢了,又不是太后,没那么重要的。新君想必也不想看到皇嫂仍在宫城之内,届时会有转机的。” 羊茗听得触目惊心。 听邵勋的口气,怎么好像太傅很快就要弑君一样?虽然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放心,撑过这一阵,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邵勋也不方便多说司马炽与司马越之间的争斗,只能含糊安慰一番。 “借君吉言了。”羊茗拱了拱手,离去了。 邵勋招了招手。 乐岚姬抿嘴一笑,先是矜持地走了几步,待靠近邵勋时,被猛地拉入他怀中。 邵勋轻嗅着她脖颈间的馨香,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金谷园,又看了看远方地平线上的洛阳城郭。 别了,洛阳。 别了,裴灵雁、羊献容、庾文君。 我先去给砖头刻字了,我还会回来的。 (本卷结束) 第一章 县令(为盟主美酒甘薯我都爱加更) 春雨过后,漫山红霞。 汝州、平顶山这一片,在春秋时是应国的地界。 此国以鹰为图腾,乃西周时武王宗室应侯封地。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一眨眼千年已过,古应国早就消散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他们开垦出了荒芜的土地,发展出了灿烂的文化,建立起了更为庞大的帝国。 苍老又年轻的应国,如今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梁县多桥。 一大早,新任县令羊曼就骑马过了薄后桥,组织县吏丈量土地。 县吏们唯唯诺诺,听清楚命令后,纷纷散去。 羊曼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不语。 这是个苦差事,没人愿意干,甚至就连他本人,都不太乐意。 梁县没有非常有名望的士族,甚至整个河南郡都没几个世家大族——纵有,现在也慢慢迁走了。 但没有原生的世家大族,本地却有不少从京中迁来的贵人。 洛阳战乱不休,很多公卿感到害怕,但又舍不得离开京城,于是就往郊县使劲,占地建别院的比比皆是。 杜家三代人之前就在宜阳落脚,本朝又大力建设一泉坞,好好一個京兆杜氏,居然成了宜阳县的坐地虎。 像邵勋那样堂而皇之地利用洛阳旁边的膏腴之地种粮食的,其实是少数。跑到郊县的公卿贵族,估计暗地里还在耻笑邵某人,金谷园好是好,灌渠齐全,田地肥沃,还有水碓,可一旦战争来袭,保得住吗? 比起其他郊县,如偃师、缑氏、巩县、新城等地,梁县终究远了点,来此地落脚的公卿巨室不多,多的反而是一般小士族。而且,他们也没打算在梁县长期落脚,观望之心甚浓,一个不好,就脚底抹油往南阳、襄阳方向去了。 因此,从他们手里清理田亩,还是相对容易的。 但羊曼依然很烦。 作为泰山羊氏的新一代“俊异”,他本不打算现在就出仕,即便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 无奈族中有耆老劝说,最后捏着鼻子认了,离乡来到梁县。 反正是个县令罢了,若不合自己心意,甩手就走,官也不要了。 现在他心里就不太爽,于是找了间酒肆,坐下来休息。 随从们一拥而上,铺地毯的铺地毯,搬案几的搬案几,拿食器的拿食器。 若非身处荒郊野外,这会还得有丝竹之声…… 乡野小店,食物粗陋,甚至有些不堪入目。 好在店家能言善道,知情识趣,这才让羊曼没有当场拂袖而去。 “相传汉时薄后回乡,官府便在汝水上修了座石桥,曰‘薄后桥’,便是此桥了。”店家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拿手菜,端过来之后,谄媚地说道:“郏城那边亦有一座,却已损毁。” 羊曼扫了一眼,没动筷,而是问道:“此桥甚新,怕非原桥吧?” “明公果是慧眼,一下就看出来了。”店家继续拍着浅白的马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把嘴角给扯裂。 “可有名胜古迹?”羊曼问道。 “没。” 羊曼没兴趣了,自顾自想事情。 仆人亦从后厨出来,端上来了一道菜,乃用河中捕获的肥鱼,切成鱼脍后,与山野小菜一起炖煮。 羊曼这才动筷,吃了几片后,轻轻点了点头。 仆人默默退下。 店家目瞪口呆地看着羊曼。 县令却不知出自哪家,排场这么大。走到哪里,居然都带着厨子、食器、酒具、案几等物事,与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却不一样。 眼见着羊曼不理他,他也悄然离去。 羊曼一直在酒肆内待到傍晚,终于见到了第一个过来诉苦的人。 “羊公!”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直接拜倒在地,委屈道:“何故清丈田地?” 羊曼也很无奈,是啊,何故清丈田地呢?多年来不就这样的吗? 朝廷颁布的占田法,从来不就是个笑话吗?何必折腾呢? 但他也是无法,只能做这个恶人了。 “李利,你家何必霸着那些田呢?反正也无庄客耕作,只能长草,不如放出来,也能免去一场灾祸。”羊曼一甩袍袖,倒背着双手,站在酒肆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川草木,说道。 “羊公。”李利一脸纠结,道:“长满草,也可以拿来放牧啊。再者,还有很多是良田呢……” “你还好意思说!”羊曼霍然转身,拿手指点着李利,斥道:“你家一大半地都来得不清不楚,当我不知晓?前年有杨氏举家南迁襄阳,他家留下的宅院、田地是不是被你收走了?” “羊公?”李利嗫嚅了两下,没敢说话。 上月县令置宴,遍邀本县士人、豪强,李利去了。当时觉得羊公很好说话,也很健谈,待人更有如沐春风之感。 回来后,逢人便说不愧是泰山羊氏子弟,自有一股风度,众皆以为然。 可谁成想,翻起脸来,却直接变了一个人。 见李利一副衰样,羊曼也叹了口气,提点了他两句:“材官将军邵勋要地,可不是我为难你等。有些巧取豪夺来的地,吐出来一点。强编为部曲的庄客,放散一部分。言尽于此,好好想想吧。” 一个没有门第、没有官职的豪强,却趁着世道混乱的机会,拼命侵占田地、强收部曲。也就没人治他,真遇到什么心狠手辣之辈,完全可以让他举家遭难。 材官将军邵勋就是这类人了。 他统领的牙门军有五千二百余人,这可不是什么过路的军队,而是在梁县长期驻扎。纵然不舍得拿大军攻李利家的坞堡,但你总要出堡种田的吧?有的是办法拿捏伱。 与这种长期屯驻的军头作对,委实不理智。不如好好谈谈,看看人家开出了什么条件。 李利很快被轰走了。 他走之后,很快又来了第二批、第三批人…… ****** 一叶扁舟悄然靠岸。 绿意盎然的杨柳丛中,邵勋、唐剑、黄彪、吴前、陈有根等人说说笑笑走了出来。 “郎君果然说话算话。”陈有根咧嘴大笑道:“说给地,就给地啊。” “郎君何时说话不算话了?”黄彪瞟了一眼陈有根,道。 “黄彪尔母婢,怎么老是对我阴阳怪气?”陈有根大怒:“上次在洛阳就是。老子不想和你计较,你还来劲了是吧?” 黄彪冷笑一声,道:“你对我大呼小叫没有关系,若惊扰了主母,可就不美了。” “什么主母?不过是——”陈有根说到一半,赶忙来了个急刹车。 不动脑子话赶话就是这样。妈的,又被黄彪这个坏种摆了一道。 “够了。”邵勋说了一句,然后带着众人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坐落于汝水北岸,掩映在红花绿柳之中。 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个荷塘。 时已三月,清风徐徐,水波荡漾。 荷叶之下,蛙鸣阵阵。 绿树旁边,鱼跃水面。 池塘边的一个亭子内,乐岚姬指使着几个成都王府出来的仆婢准备餐食。 来到梁县、广成泽这种河南水乡,首先要吃的便是鱼了。 邵勋不喜吃鱼脍,乐氏便亲手做了鱼羹。 汝水两岸居然还开辟了部分稻田——这股风潮应该是更北面的新城等地引领的——那么自然少不了稻米粥。 除此之外,便是寻常的肉食、牛羊乳、果蔬之物。 邵勋天天锤炼武技,还要在她身上使劲,乐氏开心之余,几乎把几本食疏菜谱翻烂了,变着法给他补身子。 她唯一不太开心的,大概就是邵勋总喜欢在后面。 有时候一个人胡思乱想,她总觉得郎君喜欢的是她的臀,而不是她的人,颇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几人落座之后,乐氏悄然隐去。 邵勋右手食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众人便屏气凝神,肃容恭听。 “禹山坞那边,先调三百人过来。具体哪些人先来,陈有根你做主。”邵勋说道。 “诺。”陈有根应下了。 “说是分一百五十亩,不一定能足额。”邵勋又道:“但应大差不离,一百亩以上肯定是有的。至于如何耕作,自己看着办。家里人种也好,募部曲耕作也罢,都可以。但有一条,技艺锤炼不能落下。每年有几次全军会操,届时考较武艺,若不行,府兵就别当了,让给别人吧。” “诺。”陈有根心中一凛,默默思考首批人选。 思来想去,只能把最能打的那几批调过来了。 真是便宜那帮小子了! 从个一文不名的贼寇亡命徒,忽然有家有业,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么? 而这一点,也是他最佩服郎君的地方。 很多人都奇怪,他这个暴虐凶狠的性子,怎么甘愿屈居人下的? 对此,陈有根心中只有嗤笑。 你们懂个屁! 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不是他多么凶狠,多么勇武,而是他知道如何挽救世人,让这个狗屎般的世道重归正常。 我就佩服这样的人,而且他还说到做到,不比你们强多了? “长剑军将士所用之甲胄、器械、乘马,归他们自己。”邵勋说道:“但只此一回,今后若有损坏、遗失,自己想办法。” “粮饷发到今年年底,明年就不发了。” “洛阳那边有一些河北流民,我会遣人收拢,以一千户为限,他们可以自己来挑人。领回去后,登记造册,便是他们各自的部曲了。老规矩,我帮着养一年。从明年起,各自的部曲各自养。” “如果分到的地实在不行,明年收不了多少粮食,自报上来。吴前会亲自查验,确如所说的话,明年可酌情补发一批粮食。” “府兵诸般细则,这个月我会仔细斟酌,布告众将士。总之,给了地,就要服从军令,无论是武技锤炼、全军会操还是出征打仗,若不从,自有军法处置。” “诺。”这次所有人都应声了。 第一批只有三百人,但不会只有这一批。 大家都可以期待。 第二章 部曲 三月初九,第一拨百名长剑军武士抵达梁县。 他们是幸运的,因为已经有了现成的部曲——梁县地方豪强放出来的。 常粲站在田埂上,第一次见到了他的部曲:三户梁县本地人,因为遭了灾,被迫投靠地方豪强李利。 部曲是部曲,奴婢是奴婢,本身是不一样的。 部曲介于自由民和奴婢之间,可以娶良人为妻,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除了人身依附之外,与自由民没有任何区别。 常粲默默看着三户总计十六名男女:丁男四人、丁女五人、孩童七人。 四个丁男之中,只有一人正值壮年,其余三人年纪都不小了,至少四十往上。 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无非是打仗罢了。 如果洛阳再出现战事,这四个丁男搞不好还得上阵,能不能回来就难说了。 女人没什么可说的,日晒雨淋之下,比起常粲在长安见到的那些小娘子差远了——常粲刚刚成婚,妻家是长安城里做买卖的,全家被杀,只剩她一个。 小孩年岁普遍不大,最大的一個男孩可能还不到十岁,这会都怯生生地看着他,下意识想往大人身后躲。 常粲寻思着,与自家部曲第一次见面,总该讲点啥,给点什么见面礼。 无奈憋了半天后,只道:“我姓常,尔等今后便是我家部曲了。就是村东头那一家,很好认。” 说完想了想,又学邵勋的口吻,严肃地说道:“好生做事,休得偷奸耍滑。” “是……”部曲们稀稀拉拉地应道。 常粲微微有些气恼,又道:“我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主家,怕甚?” 说完,走到马匹旁,从鞍袋内摸出一张干硬的胡饼,掰成了几块,一一塞到几位孩童手里,粗声粗气地说道:“拿着,赏你们了。” 小孩干咽着口水,有人“嗖”得一下就接过去了,有人看了看大人,见没反对之后,便接了过去。 常粲笑了起来,走近两步,想摸一个小孩的头。 不过,他本是积年老贼,亡命徒一个,身上武器叮当作响,颇为吓人。小孩一见,直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抹着眼泪跑了。 常粲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 片刻后,扫兴地挥了挥手,道:“各自散去吧。” “是。”部曲们顿时一哄而散。 微风吹来,常粲有些失落地蹲了下来。 在他的预想——或者说臆想——中,部曲应该是那种闲时种地,战时上阵,大呼酣战的勇猛之辈。 如今看来,好像有点差距啊。 木讷傻呆,不善言辞,胆小怕事。这样的部曲,还指望他们陪自己一起出征?多半只能干干洗刷马匹、生火做饭之类的杂活。或者被上头集中起来,修治营垒。 也罢,能干好辅兵的活就不错了,想那么多作甚? 回到家中之后,妻子正在侍弄菜畦。 常粲看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暗暗叹了一口气。 城里的女子是好看,但干起活来——唉,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他不后悔,好看就行了。 军士素来被人瞧不起,本来就不可能娶到长安城里的女子。 上次听潘园一位教谕提到,曹魏年间(青龙三年235)的“录夺士女”事件,他就觉得很悲哀。 兵户家的女子不愿嫁给兵户,导致士兵娶不到妻子,影响士气,于是朝廷清查,将已经嫁人的兵户女子抓走,强迫其改嫁。 本朝先帝(司马炎)时也有这种事,且规模远超曹魏时期。 两起事件对士兵们来说,都是很提振士气的“正面事件”,但常粲听了就很愤怒。 凭什么敢打敢拼的军士娶不到妻子? 凭什么他们只能娶军户女子为妻? 老子就要娶长安城里的女人为妻,哪怕她不会干农活,我乐意! 菜畦里种了一些菘、韭之类的蔬菜,看妻子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常粲一把夺过木勺,一边舀水浇菜,一边说道:“做饭去。” 妻子应了一声,脸有些红。 常粲快乐地浇着菜,畅想着今后的生活。 妻子以前生过孩子,那么和自己也能生,而且多半不会难产,这让他舒了口气。 这个小院是本县豪强李利家一个农庄管事退出来的,还不错。 呸!什么管事?家生奴婢罢了。 就身份而言,还不如军户,偏偏人五人六的,还混了个李府婢女为妻。但他们的孩子,注定还是奴婢。 府兵就不一样了,免除徭役,只服兵役,是完完全全的良家子——不,汉时的良家子都不如他们。 听陈督军说,邵将军还有别的好处给府兵,比如立功得官什么的——这可是得官,无需看家世,只要杀敌立功就行,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无奈将军现在没法做主,让朝廷改制,人微言轻之下,什么都干不了。 他妈的!常粲把木勺扔在水桶里,默默想着,如果有一天,邵将军入洛阳秉政,他们的好日子是不是就来了? 甚至于,更进一步? 百官、宫殿都是现成的!听闻皇后生养过,那么邵将军都不用娶妻了,因为就连皇后都是现成的,还能生养。 若真有这般好日子,舍命搏杀也愿意啊。 灶间生起了火,妻子已经在煮粟米粥了。常粲浇完菜,又把乘马带到门外的小河边,亲自洗刷。 马儿亲昵地蹭着他。 杀人如麻的常粲哈哈大笑。他刚从广成泽回来,那里还有三百个弟兄以及一批丁夫役男,终日牧马。 也是在那个时候,常粲第一次见到万马奔腾的大场面。 广成泽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景。若能拿来种地,一定能收很多粮食。 河对岸响起一阵马蹄声。 十来个骑士远远向常粲打招呼,并够着头看常家小院,看看他家新妇有没有出现在院中。 常粲笑骂了几句,随即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长安女人确实漂亮,唉,自己辛苦点就行了。锤炼武技之余,帮着干点农活,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 待把阿娘从禹山坞接来,再与新妇生几个孩儿,日子就更稳妥了。 一定要多生几个男孩! 以后选一个最出挑的,把自己这一身杀人的技艺都教给他,大了后还能跟着将军出征。兴许就建立了功勋,有了自己的家业。 老常家也要开枝散叶,说不定百年后就是个大家族呢? ****** 风起于青萍之末。 有些东西,一开始平平无奇,不一定每个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就梁县豪强李利来说,他只看到了一个大军头贪横残暴,带着一帮亡命徒抢他的地——虽然这些地也是他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然后呢,大军头又把抢到的地分给士兵,邀买军心!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没错,好像就是这样的,甚至还给第一批来的那百十个人配了部曲。 一兵三户部曲,为那些亡命徒耕作百余亩地。 除此之外,如果有牲畜,似乎还会帮着放牧——这年头,或因为开发程度不够,或因为水利工程缺失,或因为人力不足,总之长满草的荒地很多,是放牧的好去处,故严格来说,府兵们的收益并不止那百余亩地。 “唉!”李利踢飞了一截枯枝,心中郁闷不已。 他才三十岁,三年前开始接掌家业,主打的就是一个“勇猛精进”。 别人不好意思拿的地,他好意思拿。 别人不敢要的地,他敢要。 县里面有好几个吏员与他称兄道弟,征兵收税时保管把那些默默耕种自己土地的人给整个半死,然后他再来当好人,笑纳土地和部曲。 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世道如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许你士族侵占田地,不让我等地方豪强发展壮大?乱世将至,田地多、部曲多、粮食多、院墙高,才是最让人心里踏实的事。 这个材官将军,早晚躺棺材! 呃,这话也就只敢心里说说罢了,因为李利很快看到了数十名身负重剑、弩机,身披铁铠的骑士。 偏偏这些人还不是样子货,而是货真价实的敢杀人的亡命徒。 别问李利为什么知道,这个世道太多这种人了。 骑士们策马而过的时候,浑身甲叶子哗啦啦作响,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那么长、那么重的剑砍下来,身披铁铠都要被劈得晕头转向,更别说他们家凑不出十副铁甲了。 这帮人!李利心中气闷,快步回到家中后,盘算再三,觉得这事不是他能改变的。 最好的办法还是多联络一些人,造成声势,然后派人去洛阳,看看能不能找到门路,把邵勋这人给弄走。 或者,去颍川似乎也行? 总之,不能让邵勋这么胡搞下去了。 第三章 劝羊 邵勋天未亮就起身练剑了,随后匆匆洗了个澡,又回到榻上抱着乐氏睡了个回笼觉。 老实说,他以前没这么“懒”的。 但家里有了女人之后,很多生活习惯都改变了。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想裴妃和羊皇后的次数变少了…… 这让他有些担忧,再这么下去,我他妈要变成专情的人啊! 但——岚姬的容貌、身段也不差啊,睡觉时喜欢抱着他,让他很满足。 这可是太弟妃! 天底下有狗胆享用皇后、太子妃、太弟妃的人,我谦虚点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桃奴……”邵勋用大毅力从温香软玉中起身,说道。 “嗯?”乐岚姬撑起手臂,颤巍巍的,让邵勋一阵眼晕。 他着迷地抚摸着自己女人的腰臀,说道:“以后在榻上时,我能不能自称‘臣’?” 岚姬依偎到他怀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能不能穿上太弟妃的礼服?”邵勋不死心,又问道。 乐氏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邵勋老脸一红,有些招架不住,起身道:“该去广成泽一趟了。” 岚姬连忙起身,去找寻衣物。 邵勋的目光顺着岚姬的身影转来转去。 那个琴被藏哪去了?最近一直没看到。 乐氏这個文艺女青年,虽然生了孩子,但邵勋怀疑她都没谈过恋爱——对古人来说,这确实有点难为他们了。 没谈过恋爱的太弟妃,被少年军户的鬼火骏马给拿下了,这个黄毛当得好啊。 以后有机会,去南阳便宜丈人家看看——当然是带着军队去。 戎服穿戴完毕后,感觉有点小了,毕竟是几年前做的。 乐氏皱眉道:“该重新做一件了。这个‘勋’字是谁绣的?针脚歪斜,不是很好看。” “这……”邵勋沉吟道:“可能是学徒学艺不精吧。” 糊弄过这件事后,他龙行虎步般来到膳堂,刚吃完早饭,却听羊曼来访。于是只能改变行程,先招待客人。 羊曼身量很高,但身形瘦弱,颔下留着长须,看起来仙风道骨,颇有气质。 甫一见面,他就仔细端详着邵勋,片刻后叹了口气,道:“果是少年虎将,天不怕地不怕,做得好大事。” 邵勋不动声色,说道:“羊公此言却令人费解。” 羊曼看着他的眼睛,道:“有些事,例来如此。” “例来如此便对吗?” 羊曼不和他争辩,只道:“你若只在梁县折腾,还说得过去。我所忧者,你将来会在河南、襄城、颍川、南阳等地也这么做,届时人人自危,齐齐反对你,你怎么办?” “世间事,本来就不容易。”邵勋说道。 他知道羊曼什么意思。 这是个聪明人,均田也不是什么发明创造,古来有之。 他给士兵分田,有些蠢货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羊曼瞧出了一些端倪。 他担心邵勋会把这种事推而广之,然后引起世家大族、地方土豪的群起反对。 不过,他是真看得起自己啊。 我现在连梁县县令都不是,就担心我拿下河南、襄城、颍川、南阳等郡? “罢了,口舌之争无益。”羊曼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提点你一下。田地、部曲是很多人的命根子,即便泰山羊氏亦不外如是。你这么做,是要犯众怒的。” 邵勋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在一个世家庄园遍布的时代搞均田制,就好比藩镇割据的年代搞中央集权,都是最高难度的任务,因为伱要面临大量既得利益者的反对。 但他不想建立一个前赵、后赵、前秦之类的国家。 这些国家,天生发育不良,在立国之初就做了大量妥协,可以说是与大庄园主们共治,根基直接就不稳。 一旦大败,反贼四起,土崩瓦解。 但羊曼说的也是实话。 靠你一个人,行吗? 南北朝三百年的事,你想一代人干完,可能吗? “不提这事了。”羊曼皱了皱眉,又看向邵勋的眼睛,问道:“广成泽那里,你打算怎么办?养了八千匹马,很多人看着眼红。洛阳那边也有消息,太傅幕府有人建议收马为朝廷所用,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邵勋眨了眨眼睛。 羊曼有些不悦。 “哈哈。”邵勋笑道:“还请羊公赐教。” “你用不了这么多马。”羊曼笃定地说道:“你家才几个庄园?养得起几个兵?骑兵也不是那么容易练成的,没个几年根本不堪战。不如售卖一些,马还是有很多人要的,还能结好他人,落个人情。至于留下多少自用,你心里有数就行。” “卖给谁?”邵勋问道。 “不用问我,泰山羊氏远在青州,也用不了你这些马。”羊曼说道:“你看着办就行,我只是提点一下。” 又提点?羊曼挺傲慢啊。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邵勋默默思忖着,一时间没有回话。 “我实不知你怎么说动皇后的。”羊曼也不管邵勋在想什么,自顾自道:“但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得不问一句,前有广成苑,后有均田,你到底想做什么?” “未雨绸缪罢了。”邵勋实话实说。 “可否详述?” “羊公可听闻上月青徐二州之事?” “刘伯根遗众死灰复燃?” “然也。”邵勋说道:“高密王略才具不足,徐州世兵又一扫而空,偌大的两州之地,竟无人可制王弥,若任其做大,泰山羊氏又该如何?” 就在上个月,王弥从山上下来,拉了一帮土匪山贼,再裹挟部分百姓,居然接连攻破二郡。 青州刺史、高密王司马略不能制。太傅司马越委任公车令鞠羡为东莱太守,讨伐王弥,结果反被王弥所杀。 对这个结果,邵勋早有预料。 说穿了,还是司马炎的锅。他下令罢废天下诸郡兵,搞得连郡都尉这种官都被裁了。有的郡自己养了一点兵,但战斗力很可疑,因为朝廷从制度上就否决了郡兵的存在,纵然地方上的有识之士对此进行软抵抗,用地方财政养郡兵,但人数和战斗力呢? 王弥之辈能横行青徐二州,制度上的问题逃不掉。 要知道,刘伯根的主力已经被鲜卑人一扫而空,王弥手头不过是些残兵败将罢了,就这还能连连得胜,该说青徐二州空虚到极点了吗? “王弥还动不了羊氏的根基。”羊曼说道。 “现在动不了,将来呢?”邵勋问道:“他现在只聚集了万余人,如果先挑实力较弱的庄园打,打下来后裹挟人丁,再攻大一点的庄园甚至坞堡。待他聚集到五万以上的人马,不惜伤亡,日夜围攻羊氏的坞堡,可顶得住?” 羊曼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下,最后摇了摇头,道:“待他有五万人时,朝廷就会派大军讨伐了。” “朝廷多事,未必有暇征讨王弥。”邵勋说道:“而天下既然能出王弥,当然也能出李弥、张弥,若席卷而至,却无足够精兵抵挡,一切成空矣。” “你这法子,倒不失为一个省钱的养兵办法。”羊曼叹道:“可惜你动了天下士族的命根子。” “我抢不了所有世家的命根子。”邵勋隐晦地说了句。 羊曼心中一动。 “羊公可闻狡兔三窟?”邵勋又问道。 “不妨说来听听。”羊曼道。 “王夷甫从数年前就开始布局。”邵勋说道:“琅琊王睿镇徐州,王导辅佐之,一应大小事务,皆由其所出。我又听闻,其弟敦亦可能出任青州刺史、都督。另者,荆州都督刘弘刚刚薨逝,王夷甫又盯上了。此谓狡兔三窟也。” 羊曼有些吃惊。 “一步慢,步步慢。”邵勋说道:“羊氏、王氏素为望族,于青州比邻。而今慢了一步,朝中亦无人帮着说话,怕是赶不上他们了。但豫州、司州还有机会,羊公不如好好考虑下王夷甫的狡兔三窟之计。” “你能给羊氏什么?”羊曼问道。 “我拥众逾万、兵甲坚锐,还有八千匹马,不知可能入羊氏法眼?” 羊曼沉默许久,最后说道:“兹事体大,我还得与族中商议。” “自该如此。”邵勋说道:“梁县清丈田地之事,还请羊公继续费心了,牙门军为羊公后盾,若需出动,招呼一声便是。” “你就是借着羊氏的名头胡作非为罢了。”羊曼说道。 “区区一县罢了,羊公想必还压得住。”邵勋亦笑道。 羊曼轻笑一声,直接起身,道:“事情既已弄清楚,便不再多言了,告辞。” 这么干脆利落? 邵勋连忙送行,待至门口时,突然问道:“羊公来梁县,是受何人所托?” 羊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皇后先后动用了三笔钱,助你成事,真当羊家不知道?族中耆老也担心你们在策划什么大事,若无法收场,最终危及本家,也不无可能。你好自为之吧,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好胆,真是好胆!”羊曼摇着头走了。 艹,怎么天底下那么多聪明人?邵勋纠结了一会,大声喊道:“唐剑。” “在。” “备马,去广成泽。”邵勋说道:“牙门军黄彪、高翊、余安、章古率本部兵马随行。” “诺。” 邵勋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色,默默思索。 坚持住!有阻力是正常的,只要坚持下去,排除万难,最后总会云开雾散。 第四章 行宫 经历了一年零四个月的改造,广成泽的部分区域已经有些模样了。 进度最快的是广成宫,位于崆峒山上——后世汝州临汝镇南、涧山口水库北。 此山传闻为广成子修仙处,史载黄帝曾问道广成子于崆峒山。 山不高,百余米的样子,也不大,伐木平整之后,只够在山上修一个中等规模的行宫。 邵勋在山下看了看,此宫比一般的庄园大不了多少,殿室数十间罢了。 但花费却不小! 盖因周围全是广阔的沼泽、草原、密林,材料运输不易,往山上运更不易。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景致。 崆峒山下,农田东一块西一块的,只粗粗整理了出来,并未播种。 农田之间,随处可见碧波荡漾的湖池——不知道哪个天杀的,还往湖中铺路,路的尽头是一個观景凉亭。 你奶奶的,我想修的是军事要塞,你给我整度假胜地是吧? 但——算了,毕竟不是自己出的钱,又能怎样呢? 此外,他还很是感慨。 后世这一片已经是人烟相对稠密的区域,可谁能想到,此时却是一片水乡泽国呢? 南北朝结束,广成泽已经有所退化、淤积,“吐”出来了部分陆地,但依然沼泽遍地——每一个小冰河时期,其实都是沼泽退化,慢慢淤积成陆的时期,广成泽如是,东北的辽泽亦如是,甚至就连幽州出关的滨海道(辽西走廊),都是唐末、五代小冰河时期形成的。 就这样一直淤积,再加上人类活动,到了21世纪,广成泽最后的遗迹,大概就只剩下涧山口水库了。 一千七百年沧海桑田,变化确实太大了。 “殿室皆已完工?”邵勋收起感慨,遥指崆峒山,问道。 “大小殿室六十八间,皆已完工。”正在崆峒山周围忙活的南阳郡丞乐宽本不是很耐烦,但在看到邵勋带过来的两千余兵马时,顿时改变了态度,道:“将军可要上山看看?” “走。”邵勋当先而走。 唐剑连忙带着已扩充至两队(113人)的邵氏亲兵,紧紧围护在四周,并派出二十余人当先开道。 抵达广成宫后,又分至各处警戒。 乐宽默默看着,只觉有些好笑。 不过一个材官将军罢了,又不是权倾天下的宗王,搞这么大排场作甚?这么怕死吗? 邵勋不知道乐宽心中所想,他只是不停地看着殿室。 用料十分扎实,土木混合结构,甚至还用了少许砖块、条石——之前看山下有好几处地方浓烟滚滚,原来却是在烧砖。 国家工程,果然大手笔。 “加一个仓城吧。”邵勋说道。 “仓城?”乐宽有些吃惊。 一个行宫而已,需要什么东西从山下运上来就是了,何必搞仓城? “无需大,能储备数千人半年粮米即可。”邵勋说道。 “诺。”乐宽叹了口气,应下了。 广成苑一共征发了五郡国近六万夫子,实在扰民。 第一年便罢了,大家还能忍受。 今年是第二年了,郡国之内已然滋生怨言。 他不敢想象明年会怎样,会不会有人暴动? “广成宫彻底完工之后,便不要修殿室了。”邵勋又道:“多平整一些田地出来,多开挖一些陂池,多疏浚一些河道,河堤可以不必现在就加固。牧场周围,围一圈木栅栏,再修几座土城、仓城,作为屯兵、屯械之所。” 乐宽听了欲言又止。 这不是往行宫的路子上走,更像是军寨。 “此为天子讲武校猎之所,不能马虎。”邵勋看了他一眼,道。 乐宽拱了拱手,道:“诺。” 邵勋的这个理由很烂,但也说得过去。 一旦天子真带着禁军来此讲武,确实需要军城营垒,还需要囤积物资的仓城。 邵勋见他不说话了,便点了点头,自顾自下山。 广成泽太大,不可能全部圈起来,事实上也没必要如此。 就凭这里的地理环境,也不适合骑兵行动,盖因骑马走着走着就是一条河、溪,或是一个水泊,或是烂泥地。若匈奴骑兵来这里,邵勋不介意再堵他们一回,将其局限在小块的孤立陆地上,周围全是河湖,想跑都跑不起来,最后从容调集步兵,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当然,匈奴若调集大量步兵来此,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短时间内也没这种可能,他们现在甚至连洛阳都不一定拿得下。 回到山下后,邵勋又四处巡视。 他甚至看到了好几个码头,脸色再黑。 好在码头附近就是成片的农田,找人问了一下,从前年冬天开始,到今年春天为止,共清理出了汉时“观宿麦”的旧田千余顷,因百年未曾耕种,杂草、灌木长势十分茂盛,清理时很是费了一番手脚。 另外,在建设过程中,他们还自行改造出了三百余顷农田,主要来源是砍伐森林、归并沼泽——深挖水库之时,会用淤泥填平部分沼泽,形成新的陆地。 对这些“新地”,邵勋完全不抱太多指望。 砍伐森林得来的农田,那叫田吗?说不定地底下还残留很多树木的根系。这样的“农田”,没个几年时间的改造,根本不会有产量。 但用河底淤泥新造的湖畔农田,却可以尝试种植了。前两季的产量肯定不会高,但多打理打理,慢慢会变成肥沃的高产水浇地。 中原百姓对自然的改造,其实就是这么一步步来的,俗称“开荒”。 邵勋在广成泽整整转了三天时间,每处地方都仔细看到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三月十六日,他再次登上了广成宫峰顶,俯瞰周围壮美的景色。 早就返青的草场之中,骏马奔腾。 领头的公马意气风发,涉过浅浅的溪流,一往无前。 数百匹马紧随其后,溅起大蓬水花。 牧场里的八千匹马,现在分了好多群,各有头马领着,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广阔的草场中。时而驰骤奔跑,嘶鸣撒欢。 时而停下来,嚼吃河畔鲜嫩多汁的牧草。 多么快意的生活啊! 马群中间,偶尔会看到几个骑士,粗放管理着这些马群。 周边的山坡上,修建了不少小木屋,屯驻着部分长剑军武士及数百名从禹山坞征来的丁壮。 邵勋已决定派一幢牙门军驻守此地,将那些丁壮替换回去。 这些马是他迄今为止搞到的最大的两笔财富之一。 诚然,马会衰老,会受伤,会生病,上了战场后更是消耗品,但还是好多钱啊…… “现有多少母马?”邵勋扭头问道。 “不到五十匹,搜罗不易。”唐剑答道:“母驴倒找了两百来头。” 公马与母驴交配生下的叫驴骡,公驴与母马交配生下的叫马骡。 驴骡更像驴,马骡更像马。 马骡体型稍大,脾气大,好奇心强,吃得多,但耐粗饲。比马的力气大,耐力和负重能力更强,抗病能力也更强,但速度比马慢,且不能生育。 驴骡体型比马骡小,力气也稍小,但性情更温顺一些,寿命也长十年左右,母驴骡偶尔还能与公马或公驴生育。 总体而言,马骡还是比驴骡更优秀一些,毕竟二十年和三十年的寿命区别不大。入了军中,它们估计连活十年都够呛。 “慢慢来吧。”邵勋说道:“洛阳马市有时候会卖母马,慢慢搜集即可。” 他又看向那些河湖沼泽。 鸳鸯、鸥、鸹、鸬、鹭等水鸟栖息其间,捕食嬉戏。 天空还有大雁飞过。 水面之上,偶有鱼儿跃起。 据驻守此地的长剑军将士所言,广成泽内盛产鲂、鲟、鳊、鲤、鲿(黄辣丁)、鲨(一种吹沙小鱼)等鱼,多年无人采捕,体型硕大,数量众多。 真是一副原始狂野的景象。 “广成泽内有多少百姓?”邵勋又问道。 唐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邵勋默然,他身边真的缺少得力的文官,这种一般出身士族,却鲜有来投靠他的。 他创立的这个军政集团,有点畸形啊。 “不过,仆听闻广成泽南缘有一个大聚落,几个小村,大概有几百户人的样子,部分是本地百姓,部分为南下流民。”唐剑补充道:“做不得准,只是听闻。” “遣人去查探一番,若真有聚落,就占下来。”邵勋面无表情地说道:“聚落之民,配给长剑军将士为部曲,若不愿,就赶走他们。” “诺。”唐剑应道,这事他会通传给陈有根。 “就这样吧,广成泽还需要时间。”邵勋翻身上马,道:“回家。” 他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广成泽暂时没有太多可做的。 夏天的时候,他可能会想办法收拢一批流民,来此种一季杂粮,摸摸底,看看这里的土地到底怎么样。 明年的时候,会有更多的田地被整理出来,届时可以扩大种植面积,收一茬之后,就可以预备分给府兵了。 长剑军还在收人,仔细考核诸般技艺之后才能编入,比较严格,目前人数接近九百。 他们分下去后,财政负担会大大减轻。 银枪军这种半脱产的士兵可以慢慢尝试着完全脱产,一切最终还是和经济实力挂钩。 第六章 得罪我的人都要死 梁兰璧走后,裴妃也没了继续游览的兴致,回到了府中。 书房之中,十余幕僚围在司马越身边。 有人沉默不语,眉头紧皱。 有人不断喝茶,掩饰内心的紧张。 还有人颇为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司马越脸色潮红,看起来激动不已,却又有些许惶恐。 今上崩了,换个人上去。待过几年,再…… 届时,或许就有机会了吧? “咳咳。”司马越想到最后,愈发激动,竟然咳嗽了起来。 做权臣的,哪个不想当皇帝呢? 军政悉在你手,诸事一言而决,但头上偏偏还压着个人,任何事情最终都要得到此人的首肯才行,哪怕只是走走过场。 他知道,心腹幕僚之中,有不少人反对他弑君,但那又如何? 赵王伦僭位,诸王起兵诛之。 但今时不同往日,天下诸州,谁能起兵?谁会起兵? 司州亲自坐镇,可保无虞。 唯一的潜在威胁邵勋驻梁县,手头不过数千兵,而禁军十倍之。 纵然禁军很多将校与其关系密切,但不过是骑墙罢了。 邵勋带着他们打了几次胜仗,得了许多好处,关系密切,但若其举兵向洛阳而来,反对自己,禁军也是不同意的。 南阳王模已经出镇关中,都督雍凉诸军事,是自己四弟。 高密王略镇青州,是自己三弟。 东燕王腾镇冀州,是自己二弟。 并州刺史刘琨乃刘舆之弟,是自己亲信。 琅琊王睿镇徐州,同样依附自己。 至于豫州,更是自己亲领,官员从上到下清洗了一番。 幽州王浚最近关系不睦,但他不会起兵反对自己。 也就荆州、扬州两地有些危险了。 荆州刘弘死前驱逐了自己的堂侄、宛城都督、彭城王司马释。好在他已死,荆州群龙无首,唯有刺史(刘陶)还在,干不了什么事。 扬州有周馥在,确实是個麻烦事。但大势之下,他敢逆天而行? 天下全是自己人啊,为何不能尝试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司马越又激动地咳嗽了起来,同时心下有些黯然。 体力、精力一年不如一年,自己还能活多久? 有些时候,他挺羡慕司马伦的,至少他在临死前当了一把皇帝,过足了瘾。 自己面临的局势,比司马伦好了不知道多少!至少没那么多不知所谓的宗王起兵反对自己……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军司王衍出现了。 只见他挥了挥手,让书房内的幕僚尽皆离开。 司马越不以为意,示意他们离去。 “太傅,为了处理这些首尾,可真是费劲。”两人当面,也没什么好装的了,王衍直接坐了下来,说道:“天子春秋四十九,驾崩说得过去。首尾处理干净后,没人会乱说,说出去也没人信。唯有一事,皇太弟于灵前即位之后,可不能再乱来了,他才二十四岁。” 司马越脸皮抽抽,王衍说话有点不客气,让他有些恼火。 但关键时刻,他不愿意得罪“居宰辅之重”的王衍,毕竟很多事情还要靠他的名望来遮掩呢。 天下士人会怎么看待天子驾崩之事,全看王衍一张嘴怎么说。 于是,他只能暂时把这份恼怒压在心底,换了副笑容,道:“辛苦夷甫了。” “都是为了大晋天下。”王衍叹了口气,又道:“太傅,荆州无主,该早做决断了。” 这就开出条件了?司马越一皱眉,道:“荆州重地,须得宗王出镇。我意高密王略改镇荆州,如何?” 王衍早有所料,立刻问道:“青州呢?” “令弟处仲有方面之才,似可委之。”司马越说道。 王衍微微颔首,脸上笑容绽放,道:“承蒙太傅错爱,处仲只能勉力为之了。” 好处到手,王衍的态度好了许多,开始认真为司马越谋划大事,只听他说道:“周祖宣至寿春,平定陈敏之乱,但首功却在江东士人。” “初,吴中大姓首鼠两端,似有拥立陈敏之意。顾荣等人接受陈敏官爵,甘氏与陈氏结亲。久而久之,发现陈敏不似人主,于是背弃了他。”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江东士人,不介意出现第二个孙策。而今四方平定,该注意下江东了。” “夷甫有何妙计?”司马越问道。 王衍说的是实情。 在这次陈敏之乱中,吴中大族试图投机,虽然半途而废,却值得警惕。 “值此之际,须得安抚。”王衍说道:“不如征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辟周玘为幕府参军,陆玩为掾……” 王衍一口气说了不少人,有的与他相善,有的关系一般,确实没太多私心。 司马越听了,恼意稍去,暗道王夷甫在安抚人心方面还是很有见地的,于是点头同意。 不过王衍的私货很快来了:“然江东无主,总不是个事,还得宗王出镇。” “再等等吧,周馥一时半会不好动。”司马越推托道。 王衍也不硬来,竟然点头附和了:“确实需要寻个契机。” 他一点不着急。 天子驾崩,总有人会怀疑是司马越干的,虽然没有证据。 太傅威望受损是必然的,今后他会更倚仗自己在朝中为他办事,机会多着呢。 “说完江东,再谈河北。”王衍继续说道:“公师藩败亡后,有残众推汲桑为首,收茌平牧苑马匹,聚众劫掠,自称大将军,声言为成都王报仇。又有石超等人潜回魏郡,招募亡散,自称奉成都王妃密信,成都王尚有遗腹子存于世,聚众作乱,攻陷城邑。” 司马越一听,叹了口气。 河北这个烂疮,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知道四弟才具不足,无法掌控邺城,于是让堂弟范阳王虓出镇冀州。 豫州兵确实能征善战,很快平定了河北局势。但随着范阳王暴死,豫州兵久战思归,不得已放了他们回去。 但这一放就出事了,河北叛贼死灰复燃,再度兴盛起来。 二弟似乎不像能平定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或许,只能靠苟晞了。 当初他在范阳王帐下为将,为平定公师藩之乱立下了汗马功劳。后以许昌世兵为骨干,组建兖州新军,屡战屡胜,而今让他再入河北,应能平定乱局吧? “苟道将勒兵于大河之上,可令其做好准备。”司马越说道。 王衍心中有数了。 太傅这是不想让人插手冀州,还指望他弟弟东燕王腾能力挽狂澜呢。 易地而处,王衍也不想这么做。 汲桑、石超等人尚未紧逼邺城,似乎可以观望一番,再做决定。 兖州兵一旦入河北,将来邺城姓谁,可就很难说了。 “成都王真有遗腹子?”司马越眼神闪烁了下,突然问道。 王衍愕然。 “怕是假的。”王衍摇了摇头,道:“成都王被赐死后,王妃乐氏一直被幽禁府中。若真有遗腹子,朝廷岂能不知?” 司马越心下稍安。 司马颖于永兴二年(305)七月被赐死。 从那时候算起,即便真有遗腹子,最晚光熙元年(306)四月就出生了,但一直没有。 十一月的时候,王妃乐氏被赐给邵勋。 她若诞下子嗣,只可能是邵勋的种,与成都王何干? 但司马越还是不放心,又问道:“会不会外间还有?” “太傅放心。”见到司马越有些紧张,王衍安抚道:“若非王妃乐氏所出,谁敢说此为成都王子嗣?” 司马越放心了,笑道:“公师藩这等邺府重将都败亡了,汲桑乌合之众,还不如公师藩,焉能成事?” 不过想到邵勋后,司马越心里又不是很得劲,问道:“邵勋屯兵梁县,他会不会做什么?” “太傅。”王衍笑了,问道:“邵勋兵众几何?” “五千余。” 牙门军的人数、器械都是要点计造册的。这是发放钱粮、器械的凭据,朝廷当然知道。 “禁军有众几何?” “五万余。” “禁军诸将多为世家子,他们可会对邵勋言听计从?” “不会。”司马越回答这话时有些迟疑,但也大差不离,他们与邵勋关系不错,但还不至于为了邵勋而反对自己。 更何况,最近几个月禁军还进行了一番整顿。 人数增加了两万,诸部打散混编,大量来自青徐、豫州、河北的将校升任各级军官,邵勋的影响力已经大大下降了。 司马越甚至有一股冲动,召邵勋入幕府。 以前他不敢这么做,怕弄得太难看。 但现在么,有禁军做后盾,底气却很足了。 邵勋若敢来,他勉强可以原谅他,让他在幕府内当个督护或参军,卸下兵权。 若不敢来,则是心中有鬼,或许可以出师征讨? “太傅!”王衍察言观色,提醒道:“此时不可妄为,当镇之以静。即便要施展手段,也得等上半年再说。” 天子驾崩,新皇登基,在这个敏感时刻,做什么都不合适。梁县可就在洛阳肘腋之侧,一旦乱起来,那就太难看了。 “也罢,就先让他逍遥数月。”司马越无奈道。 王衍点头称是,同时心中暗凛:太傅心胸狭窄,以后与他谋事,还得小心些。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王衍便告辞离开了。 司马越在书房内坐了许久,然后唤了一老仆,道:“你去下徐州,告诉裴盾,顾荣等人北上后,若逡巡不进,犹豫不决,即杀之。” “诺。”仆人悄然离去。 司马越长出一口气。 陈敏曾经戏耍了自己,一直让他引为耻辱。 顾荣等辈,居然附于陈敏,助纣为虐,让他十分恼火,甚至把对陈敏的部分恨意都转嫁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若敢来洛阳,勉强可以原谅。以后见了面,定要问问他们当初到底怎么想的。司空、太傅不投,偏偏投陈敏?莫不是失了智? 若顾荣等辈犹豫不决,正好找借口杀了。 得罪过自己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司马颖、司马颙已经全家皆死,天子也死了,接下来是谁? 第七章 新人旧人 在京文武大臣陆陆续续收到消息入宫。 现场早就被收拾干净了,甚至就连大行天子都换了一身新衣,看不出任何异样——即便看出来,也没人会说。 皇太弟司马炽跪在尸体旁,失声痛哭。 “出门之时,大雁悲鸣,声声断肠,情知不妙矣!”司马炽泪流满面,泣道:“宫使忽至,突闻噩耗,悲不自胜,踉跄入宫,想要见陛下最后一面,却天不遂人愿。呜呼哀哉,痛杀我也!” “太弟节哀!”尚书右仆射荀藩双眼通红,伸手扶住了司马炽。 “太弟切勿伤心过度。”太弟少傅、延陵县公高光亦一同上前,扶住了司马炽。 “太弟节哀!”其余大臣纷纷劝道。 “陛下何故弃我而去!痛杀我也,痛杀我也!”司马炽先是甩开了荀藩、高光二人的搀扶,然后大叫一声,似乎伤心过度,晕厥了过去。 大臣们赶紧揽住,将太弟扶到偏殿安歇。 太弟晕过去了,任人施为,很快就被放到了榻上。 大臣们叹息连连,对兄友弟恭的场面感慨不已,纷纷赞叹太弟心性纯良。 他们离去后,太弟少傅高光、舅舅王延、尚书郎何绥等人靠了过来。 “太弟。”高光轻声呼唤。 司马炽睁开了一条眼缝,观察一番后,“啊呀”一声,猛然“惊醒”了过来。 “痛杀我也!”他又流起了眼泪。 “太弟,此间并无外人。”高光说道。 司马炽脸上的哀色慢慢收敛,片刻之后,他坐了起来,问道:“外间如何?” “群臣不知何为。”高光说道:“王夷甫方至,询问有无遗诏。若无,可速拟,当众宣读,众臣奉太弟灵前即位可也。中书舍人以为不可。” “这……”司马炽有些迟疑地说道:“天子方行,孤万念俱灰,实在无心他事。” “太弟!”王延急了,低声说道:“方才我收到消息,清河王覃已赶来此处。” “什么?!”司马炽顿时急了,问道:“他是废太子,入宫作甚?谁叫他来的?” “只能是羊皇后。”王延说道。 司马炽脸色阴晴不定。 权力之争,最是无情。 他本来是个闲散宗王,对朝政无甚兴趣。为人谨小慎微,更善伏低做小——或许,这就是司马越看上自己的重要原因吧。 但自从被立为皇太弟后,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清河王时而为太子,时而被废,还是有点号召力的,不可以等闲宗室来看待。 这个时候他若退了,清河王登基称帝,他会放过自己吗? 没人敢保证。 所以,哪怕为了身家性命着想,这个时候都不能退。 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司马炽很快起来了,他朝高光等人点了点头,举步出了偏殿,众人连忙跟上。 “太弟。”王衍一眼看到面露哀戚之色的司马炽,立刻上前,先说了句:“太弟节哀。” 司马炽又流下了眼泪。 王衍叹息一声,道:“天不假年,先帝西行,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太弟暂收悲念,于灵前即位,臣率百官拜之,定下君臣名分。” 司马炽带着哭音道:“但凭仆射做主。” “此乃臣之本分。”王衍道。 他悄悄观察了一下皇太弟,莫名地想起了一個人:邵勋。 当初至河内迎奉天子,邵勋就像个老狐狸一样,面面俱到,博得众人赞誉。 皇太弟在太傅面前十分恭谨,但王衍总觉得他是装的。对于太傅弑杀天子,扶皇太弟上位的事情,他不是很赞同,但木已成舟,此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皇太弟司马炽在宫人的陪同下,很快来到了御案后的榻上,跪坐而下之时,他感到浑身都兴奋地颤栗了起来。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天子之尊,外人难以想象。每一个宗室,年少时或多或少都幻想过这种事。 太傅急不可耐地弑君,或许就有这个因素? 赵王伦明知僭位不可行,却依然忍受不了巨大的诱惑,宁可与诸王刀兵相向,也要当一把皇帝过过瘾。 人啊,终究逃不过名利二字。 “臣王衍拜见陛下。”尚书左仆射王衍引领群臣,行三叩九拜之礼。 “臣某拜见陛下。”群臣纷纷拜倒于此,高呼道。 司马炽只觉一阵眼晕,心砰砰直跳,兴奋之情充溢胸口。 “众卿平身。”司马炽的声音带着颤抖。 虽然只有寥寥二十余人赶到,但重臣皆集于此,这一拜,名分已定,他人再无机会。 不过,太傅呢? 司马炽的目光搜寻着,没看到太傅的身影。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从今天起,他要好好理政,把天子失去的权力一点点收回来。 他要诛除奸佞,廓清宇内。 他还要戢定天下,令四海升平。 他要做的事很多。 ****** 清河王在端门外被拦住了。 将军缪播将其擒下,听候发落——缪播,光禄大夫缪悦之子,东海兰陵人,曾为司马越之父司马泰幕府的祭酒。 皇后羊献容听闻,匆匆出了宫,正要搭救,却被殿中将军陈眕派人请走了。 “皇后息怒。”陈眕苦笑道:“臣这殿中将军怕是做不了几天了。皇后若愿听,我便说几句心里话,若不愿,臣也不拦着了,皇后自便。” 羊献容不说话。 陈眕当她默认了,于是说道:“皇后若什么都不做,新君、太傅多半不会加害皇嫂,何苦如此呢?” 羊献容不说话。 其实,她内心之中也有些茫然。 是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清河王已经不是皇太子了,没有名分,贸然入宫,谁会服他呢?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但内心之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羊献容,做点什么吧,他们连天子都敢杀,若什么都不做,与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可能是长期以来被多次废立留下的阴影吧,天子遇弑又给了自己极大的刺激,所以疯了。 是的,我可能疯了,我早就疯了…… 羊献容露出凄婉的神情。 “今日皇后召清河王入宫,欲拥其登基为帝,很多人都看到了。”陈眕叹了口气,道:“错事已然做下,而今却只能等待新君发落了。” “不可能!”羊献容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脸上浮现出一股怒意,质问道:“你想让我坐以待毙?” “皇后,不可一步错步步错。”陈眕劝道:“此时若回宫,不一定有事。新君刚登基,未必愿意抹下脸皮加害。太傅那边刚刚……先帝刚刚驾崩,人言可畏,太傅也未必会在此时做什么。” “此时不做,将来也会做。”羊献容冷笑道:“只要太傅待在洛阳,我就逃不过一死。” 陈眕语塞。 是啊,太傅若离开洛阳,很可能没工夫料理皇后、清河王。但他形势一片大好,又怎么可能离开洛阳? 新君以前对太傅言听计从,不可能为了曾威胁他皇位的皇嫂、废太子而与太傅发生冲突。 完全没必要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就能去除一大威胁,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太傅敢不敢做这些事,不是明摆着的么?天子都…… “皇后待如何?”陈眕叹了口气,问道。 “送我去梁县,送我去广成宫!”羊献容脸上浮现出一股疯狂之色,道:“材官将军邵勋受过我多次恩惠,我让他起兵诛除奸佞,他一定会同意的。” “皇后!”陈眕无奈,加重了语气道:“邵将军只有五千余众,而禁军有五万多步骑,此时北上,不啻以卵击石。禁军又多了不少新面孔,譬如拦住清河王的将军缪播,便是太傅从东海带过来的,服侍太傅父子两代人,他们与邵勋可没什么交情,皇后指望他们临阵倒戈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等死行么?”羊献容眼睛都红了。 “皇后,邵将军此时未必敢迎你,去了那边,也是让他为难……”陈眕说道。 “你收了邵勋多少好处?这么替他着想?”羊献容声音哽咽,然后凄然一笑,道:“我出身富贵之家,惠性早成,淑德克茂。甫及笄年,艳比琼娥。天家来聘,母仪天下。呵呵,到头来引颈就戮,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说完,泪如雨下。 陈眕亦有些难过。 沉默半晌后,仰首望天一番,道:“臣受帝后大恩,无以报之。也罢,皇后请上车,臣这就护送皇后前往梁县,借兵讨贼。” “清河王能不能救出来?”羊献容破涕为笑,问道。 陈眕摇了摇头,道:“今日之禁军,和数月前不同了,我瞧着都陌生。皇后请勿节外生枝,这就启行吧,再晚城门就要关了。” 羊献容有些不甘心,只能闷闷不乐地上了车。 马车辚辚而行。 陈眕带着百余心腹兵将护卫于侧,出了平昌门,一路向南。 老实说,他现在有些惶恐。 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也不知道会给家族招来多大的灾祸。 不过,他这个殿中将军本来也做不了多久了。 放人通知清河王,他也有责任,很容易被查出来,削官去职是最好的结果。 遥想百年之前,颍川陈氏是多么辉煌。 从曾祖陈群任曹魏司空,录尚书事。 祖父陈佐官至青州刺史。 父亲陈准为太尉、广陵郡公。 到了他这一代,身为“金谷园二十四友”,早早名满洛阳,一度出任左卫将军,但随着局势动荡,官越做越小。 家族之中,其他人的发展也不是很顺利。 颍川陈氏,眼见着要走下坡路了。 今日自己参与清河王之事,免不了被清算,或许会连累家族,唉。 但事已至此,又有何法?只能一步步走下去了。 第八章 担了干系(给盟主uesugikensh加更) 梁县县城外,有人比邵勋还急,那就是县令羊曼了。 脸色彷徨、纠结,带着丝丝怒意,但又不好发作出来的那种感觉。 他总觉得,羊献容这一次胡闹,要给羊氏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羊献容与羊曼并非缘于一脉。 羊献容曾祖父羊耽,乃曹魏太常卿。 祖父羊瑾,官至国朝尚书右仆射。 父亲羊玄之,又是尚书右仆射。 羊曼曾祖父羊衜,乃羊耽之兄,曹魏上党太守。 祖父羊发,曹魏淮北都督护军。 父亲羊暨,曾为阳平太守。 这两脉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羊衜死得比较早,其子羊发、羊祜等皆由羊献容曾祖父羊耽抚养长大。 羊献容任性闯祸,羊曼满腹怨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兄长……”羊献容下车后,看到长身而立的羊曼,眼圈就红了。 羊曼最后一点怨气也消散了,只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 老实说,羊献容、羊曼隔了四代人,“从兄”都称不上,前面得加好几个“从”,但她打小就喊羊曼兄长,关系亲近,羊曼真的对她生不起气来。 “参见皇后。”邵勋上前一步,先看了眼殿中将军陈眕,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躬身一礼。 “卿还念我是皇后……”羊献容泫然欲泣道:“好,很好。” “臣受皇后大恩,此生难报,自然唯皇后之命是从。”邵勋慨然说道。 “好,太傅勾结……”羊献容一喜,立刻说道。 “皇后!”邵勋打断了她的话,道:“天色已晚,臣恐有歹人出没,且先幸臣之府第,明日前往广成宫,可好?” 羊献容傻了,这是什么意思?不帮她了? “请皇后幸绿柳园。”邵勋不再管她,直接下令道。 羊曼没有反对,默许了。 陈眕暗松一口气,道:“请皇后上车。” 羊献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傻愣愣地上了车,然后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瞪了邵勋一眼。 邵勋浑然不觉,吩咐临时召集起来的三百府兵当先开路,陈眕部护卫车驾,往绿柳园而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邵勋有些不放心,低声询问陈眕:“皇后一路上有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羊献容现在情绪波动很大,非常不理智,甚至有点神经质了。 她若胡乱说些什么,比如太傅弑君之类,可就麻烦了。 “没有。”陈眕说道:“皇后一路上都很沉默。” 邵勋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不想和司马越撕破脸。 至少在明面上,他现在还是司马越“信任”的大将,只不过非常跋扈罢了——武人嘛,贪财、好色、跋扈都是可以理解的。 现阶段与司马越翻脸没有任何好处,只有坏处。 他需要的是时间。 需要时间把长剑军府兵安置完毕。 银枪军招了太多新兵,需要把这帮生瓜蛋子练好。 牙门军需要继续笼络感情,确保关键时刻不会出岔子。 最后,他还需要整饬广成泽。 提兵上洛阳,不但会让自己背负道德压力,也不一定打得进去,最后结局多半不妙。 简单来说,羊献容跑到梁县来,对他而言不是好事。 如今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变废为宝。 他看向了在马车边低声与羊献容交谈的羊曼。 他有点猜得出来羊曼现在的心情。 作为羊家人,羊曼确实有点可怜羊献容。 但可怜不代表赞成。 摒弃兄妹间的亲情,冷血点讲的话,羊献容待在宫里就好了,新君或太傅杀了她,也会到此为止,不会波及泰山羊氏,即所有罪责仅及羊献容一身,无涉其他。 但她被吓坏了。 以前是没地方跑,可能就万念俱灰待在宫里等死了——运气好不会死。 现在有地方跑,结果连夜奔来梁县,事情一下子就复杂了。 羊曼很快与羊献容说完话,策马上前,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邵勋点了点头,两人策马走到远处。 羊曼脸色不是很好,直截了当地问道:“皇后来了,如何处置?” “自然迎至广成宫了。”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 羊曼欲言又止。 “羊公,事已至此,还要犹豫么?”邵勋突然提高了声音,道:“想办法谋个太守之职吧。公为名士,此不难也。顺阳太守刚刚空出来,想想办法。今上舅父王延,素有贪财之名……” 羊曼默默想了一下。 要想当太守,现在就一条路,走王衍或司马越的路子。 但听邵勋的口吻,似乎也可以走天子的路子?这真的能走通吗?天子真敢与司马越对着干? “羊公,顺阳、南阳、襄城都是好地方,三者得其一,则进可攻退可守。”邵勋说道:“羊后来梁县,羊家已经担了干系,那就别想太多,索性按着自己性子来——” 羊曼苦笑。 这個邵勋,千方百计想拉羊家下水。 他早就看出来了,此人在梁县、广成泽扎根,短期内根本不可能走。现在就是变着法儿拉人来给他壮胆,羊氏如此,说不定还有乐氏、庾氏? 他有这本事吗? 不过,不得不说,这么些时日来,羊曼也被邵勋影响了。 他确实有实力。 就直接掌控的军事力量而言,比泰山羊氏还强了,虽然整体实力还远不如羊氏。 或许,略略投一些来此,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王夷甫家几年前就开始谋划狡兔三窟了。 裴家从去年开始,接连在弘农、河内、荥阳等地使劲。 大家都开始行动了,羊氏若毫无动作,岂非要一步步沉沦下去? 邵勋有一句话没说错,他在梁县任县令,羊后奔梁县而来,羊家已经担了干系了。 想到此处,他只能长叹一声,暗地里决定再派第二批信使回老家,催促一番。 羊家累世二千石、九卿、校尉,更与天家联姻,门生故吏众多,这么好的条件,若让一些不知所谓的家族超越,简直是耻辱。 邵勋这种势力,都不需要投多少钱,对整个泰山羊氏来说,可能只是一步闲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羊氏是羊氏,羊曼是羊曼,两者并不等同。 对羊曼个人而言,这就是他的全部。 如果他搞砸了,羊氏保不齐就会放弃他,任他自生自灭,就当投的这份钱打水漂了。 他在羊氏的地位,有点类似裴盾在裴家的地位。 裴盾走司马越的路子,成功谋取了徐州刺史,算是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此外,裴廙出任弘农太守,裴整出任河内太守,都是裴家弄的“新窟”。 这些“新窟”允许失败,事实上失败一两个也没关系,裴氏家大业大,承受得起。可一旦成功,投的钱财、人才、人脉就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闻喜裴氏、琅琊王氏都早早布局了,泰山羊氏到底在搞什么? 想到这里,羊曼甚至对族中耆老产生了几丝不满。 太迟钝了! 将来如果泰山羊氏没落,你们现在迟钝、犹豫的决策将是主要原因。 “邵君方才提及王延。”羊曼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又低声道:“此人固贪财矣,亦颇受今上信任,但今上乃太傅所扶,他真敢忤逆东海?” “羊公,今上是君,太傅是臣,谈不上什么‘忤逆’。”邵勋说道。 羊曼瞪了他一眼,道:“好好说话。” “羊公若不信,可慢慢观察。”邵勋说道:“看看新君是怎么做的。另者,方才陈将军私下里对我说,他离京之时,有旧部出城送行,其中有人提及太傅‘弑君’。即便捕风捉影,太傅的威望已然受损。” 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司马越在洛阳权倾朝野,皇帝突然死了,总会有人“阴谋论”的。 事实上邵勋也不知道司马越有没有弑君,但这口锅司马越不可能完全甩掉,威望大损已是必然。 另外,如果新君是皇太弟司马炽找人杀的,那就更有意思了。 邵勋有上帝视角,知道司马炽不是省油的灯,事实上他甫一登上皇位,就开始“留心庶事”,亲政的意图已经丝毫不加掩饰。 偏偏司马越还没好办法。 刚死了一个皇帝,再死一个是吧?你担得起吗?届时不但群臣反对你,禁军也会反对你。 司马炽的水平其实算不得多高。 他太急,太冒险,太冲动。正常来说,刚刚登基,怎么也得虚与委蛇一番,等个一两年,待自己皇位稳固之后,再与司马越翻脸。 但他偏不,十分“勇猛精进”,从第一天开始就搞小动作,想方设法收权。 在这桩荒唐大戏中,司马越的水平同样低劣无比。 他最大的失误就是选了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给自己埋下了大雷。 “邵君之意,太傅会慢慢掌控不住局面了?”羊曼轻声问道。 “此为必然。”邵勋说道:“太多人怀疑太傅弑君了,即便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有自己的看法,慢慢就会显现出威力了。” 老实说,邵勋现在真怀疑天子是不是皇太弟司马炽杀的了,因为他得到的好处最多。 随着天子遇弑之事慢慢发酵,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抛弃司马越,投靠新君。 他简直赢麻了。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可能。 司马炽的底子太薄,能量不够,做不了这种事。 不管怎样,这次司马越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他这个势力也要慢慢走向土崩瓦解了。 邵勋只需慢慢等待时机即可。 羊献容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惹麻烦,那么就出钱财和政治资源补偿吧。 第九章 一夜无梦 午后的阳光下,一切似乎都很静谧。 河水静静流淌着。 山川田野更换了春季的服色。 鸟儿叽叽喳喳叫着,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 远方有牧童在唱歌。 田里有农人在忙活。 偶有纵马奔驰的骑士出现,在路过绿柳园时,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乐岚姬坐在海棠树下,静静听着墙外传来的童谣,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她有时候会抚琴一曲,让自己沉浸在音乐的海洋中。 琴音依旧流畅、悦耳,但内里间却有了不小的变化。 半年前,当她被幽禁于成都王府,琴音婉转凄凉,带着无尽的幽怨与恨意。 数月前,当她在金门坞时,琴音低沉彷徨,带着些许迷茫和一丝丝的期待。 如今,她已身在绿柳园,琴音欢快明悦,带着说不出的雀跃,可能还有些许羞意。 琴如其人。 琴音是人的心声。 东风乍起,吹皱了一池绿水。 海棠花飘飘荡荡,落在案几之上。 乐岚姬轻轻拂掉花瓣。 花瓣下是一本名册,当先几个字是“梁县武学”。 是的,梁县城东的荒地上正在兴建一批木屋。建成之后,所有学生兵都将搬来此处,集中学习、训练、劳动。 邵勋身边打打杀杀的武人多如牛毛,但适合管理的人才却极其匮乏——这不是光能写会算就行的,各期学生兵中,目前也就寥寥十余人勉强能胜任,且还缺乏经验。 乐岚姬偶尔会帮帮忙,比如整理花名册,计算、采买武学所需的各类物资等,然后从绿柳园派出管事,具体执行。 绿柳园现有仆婢数十,许多都来自原成都王府。 对这些仆婢而言,熟悉的人还在,王妃也还在,全府上下就换了個男主人罢了,“影响不大”,该干嘛干嘛。 岚姬指挥起他们来也更加得心应手,心理上更有一种安全感。梁县武学的前期筹备,有成都王府的几个管理了几十年的老仆操办,不会出任何岔子。 匆匆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务后,岚姬慵懒地走到旁边的矮榻上,打了个哈欠,准备小憩一会。 这一睡就睡到日头偏西。 邵勋心事重重地提前回到了家,打算布置一番,蓦然看到海棠树下春睡正酣的美人时,顿时笑了起来。 春衫正薄,馨香袭人。 美人那浑圆起伏的翘臀正对着他,每次都看不腻,每次都把玩不够,每次都想寻幽探密,每次都在上面丢盔弃甲…… 他将美人轻轻抱起,送往卧房之中,待会还有客人要来。 “郎君似有忧愁?”岚姬很快醒了过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后,轻声问道。 “洛阳出大事了。”邵勋将女人放到床上,扯来一层薄被,轻轻盖上,然后坐在床边,道:“天子已崩,皇太弟于灵前即位,改元永嘉,大赦天下。皇后吓坏了,出逃梁县,一会就到绿柳园。” 乐岚姬的眼睛瞪大了,比金门坞那晚瞪得还要大。 “此事你不要多想了。”邵勋轻抚着她的脸,问道:“我在广成泽见着了南阳郡丞乐宽,你认识吗?” “那是一位族叔。”乐岚姬说道:“小时候居于老宅,就在南阳城南九十里,族叔经常过来走动。父亲带他参加了几次清谈,族叔名声渐渐起来,后来就被征辟入仕了。” “世家大族做官,还真是容易,随便吹两句就行了。”邵勋感慨道。 乐岚姬噗嗤一笑,道:“几代人奋斗,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我却没有家世,咱们的孩子将来如何做官?”邵勋笑问道。 乐岚姬的脸红透了,没说话。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岚姬轻声问道:“要不,妾书信一封,让族叔来绿柳园一趟?” “能不能让你几位兄长过来坐坐?”邵勋问道。 “好。”她一口应下了。 邵勋不提,她暂时不会与家里人主动联络。如今提了,她也有些欣喜,自然会想着见到家人。 梁县向南翻过一座山,就是南阳国的鲁阳县地界,可谓近在咫尺。 邵勋在梁县、广成泽大展拳脚,时间长了,外界总会知道,总会有所议论。 本着分化拉拢的原则,他想在南阳、颍川两地的世家群中打开缺口。 在南阳方向,他选的是地头蛇乐氏。 现在的乐氏,未必看得上他,未必愿意加入他创建的体系中,但提前接触一下,结个善缘,总没错的。 万一自己在北边打生打死,结果梁县、广成泽这里被人捅了屁股,那就真的太尴尬了。 “郎君一会要见客?”岚姬问道。 “皇后车驾离此不过十里,待会就与县令羊祖延、殿中将军陈眕一起过来。”邵勋帮岚姬掖了掖被角,道:“睡一会吧。过两天不忙了,带你去山中打猎。” 乐岚姬轻轻点头,心中充满了欢喜。 活了二十五年,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愿意这么哄她。 因为这份欢喜,她愿意央求族中长辈、兄弟、姐妹以及少女时代结识的友人,看看能不能帮到郎君。 ****** 天刚擦黑,绿柳园外就人喊马嘶。 羊献容下了马车,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这座宅邸。 定是哪个乡间豪强的宅院,花了血本,但处处透着股缺乏底蕴的暴发户的味道。 也不知道怎么落到邵勋手里的。 他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可以说是洛阳数得着的狠人,什么都干得出来,这座宅院多半路不正经。 邵勋没打算大张旗鼓,而是很低调地把人领了进去。 陈眕想要说些什么,邵勋摆了摆手,道:“陈将军之意,我已知悉,明日再谈。” 陈眕点了点头,带着兵将去绿柳园北面的村子借宿去了。 羊曼犹豫了一会,也告辞了,明日再来便是。 乐岚姬还是起来了。 她在绿柳园中连妾都不是,严格来说就是婢女身份,按理是没资格来见羊献容的。 不过她还是过来了,带了亲手制作的酒食。 “你……”羊献容看着乐岚姬愈发娇艳的容颜,有些吃惊,更有些嫉妒,一时间竟然失声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请用膳吧。”岚姬将食盒放下,一一取出精美的食物。 “你现在很快活吧?”羊献容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随后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那股难受劲上来,别提了! 乐岚姬没正面回答羊献容的话,只叹了口气,道:“若我晚出嫁几年,能遇到郎君就好了。” “呵呵,尚书令的女儿,谁不盯着?邵勋又是什么家世?伱若不是寡妇,不是罪眷,他凭什么得手?”羊献容冷笑一声,道。 乐岚姬也不生气,就那么从容地摆着食器餐碟,优雅大方,动作轻快。 羊献容讨了个没趣。不过肚子确实饿了,也顾不得与岚姬置气,当场吃了起来。 乐岚姬就静静地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羊献容突然间觉得有点不自在。 乐氏曾经爬到过她头上——虽然只是太弟妃,但司马颖倒台前,谁都知道太弟妃的能量可比皇后大多了。 司马颖落败后,乐氏被她狠狠拿捏了一阵子。 可这才过了多久?乐氏好像又爬到她头上去了。 这个女人,看着颇有气质,大方娴雅,但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长着一副不要脸的魅惑人的身段,邵勋如何把持得住?一定被她吃得死死的。 呃,说邵勋,邵勋到。 “皇后,臣今夜值守宅院,定不教歹人惊扰皇后。”房外响起了器械与甲胄的碰撞声,还有邵勋低声分派岗哨的命令声。 羊献容心下有些感动。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乐岚姬。 岚姬已经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羊献容突然间觉得饭菜更加美味了,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不过,吃着吃着她又有些醒悟。 我和乐氏一个奴婢置什么气? 唉,过去两天一夜,人都要吓死了,看来是累了。 默默吃完之后,乐岚姬便收拾器具离开了。 不一会儿,有几个成都王府的婢女入内,服侍羊献容洗浴。 一切妥当之后,已是月上柳梢。 羊献容第一次躺在高脚床榻之上,微微有些新奇。 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邵卿,是你吗?”羊献容突然喊道。 “皇后,是臣。” 羊献容松了一口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裹着被子睡去了。 深夜子时,羊献容突然惊醒。 窗外似乎已经没有了声音。 她的心砰砰直跳,下意识有些恐惧,不由自主地喊了声:“邵卿?” “皇后别怕,臣在。”甲叶声又响起,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声音。 “嗯。”羊献容躺了回去,突然间想流眼泪。 自己出身这么好,身份如此高贵,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 这个天下,就真的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怎生如此命苦?怎么到处有人想害她? 她想不明白,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流眼泪。 胡思乱想许久后,或许太累了,或许受了太多惊吓,羊献容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的羊献容猛然发现,多年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 她愣了好久。 第十章 契机 今天已是永嘉元年(307)三月二十四日,天气不错,风和日丽,暖风习习。 一夜未睡的邵勋在唐剑的帮助下,吃力地解开了铠甲。浑身轻松的同时,几乎脱力摔倒在地。 羊献容刚出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下意识咬紧了嘴唇,没说什么。 “臣拜见皇后。”邵勋躬身行礼。 腿脚有些酸软,应不是这阵子夜夜瘫在岚姬身上的原因,昨晚披甲执刃大半夜,虽然可以坐下休息会,但真的很累。 也就他了,换个训练不足的普通士卒,多半扛不下来。 “邵卿辛苦了。”羊献容今天的话温柔多了,再不似昨天那般吃了火药一样的口吻。 “皇后请来臣书房,羊公、陈将军已经到了。”邵勋说道。 但愿他一晚上的苦没白吃,皇后今天能冷静些,坐下来认真分析后面怎么办。 “嗯。”羊献容轻声答应了。 邵勋立刻带着羊献容来到书房。 羊曼、陈眕二人连忙行礼。 羊献容回礼,坐了下来。 邵勋给她倒了一碗茶,又拿来几碟点心,放在她面前。 羊献容微微低下头,看着点心,默默不语。 “皇后,这边都是自己人,臣就直说了。”邵勋斟酌了一下,道:“臣先说皇后最关心的事。” 说到这里,邵勋看了羊献容一眼,道:“皇后于臣数有恩惠,臣向来知恩图报,故不会把皇后送回去,皇后勿忧。” 羊献容点了点头。 她愿意相信邵勋的话,因为他昨晚在房间外披甲值守一夜。 那一夜,是她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仿佛无论外间有什么风浪,都不会影响到她。 她可以躲在那个小小的房间内,或看书,或弹琴,或饮茶,或写写画画,或想些别的事情。没有人能加害她,她不用怕。 她突然间更厌恶乐岚姬了。 邵勋说完之后,又看向羊曼、陈眕,见他俩没说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臣昨晚仔细思虑过,先帝大行,新君登基,诸事繁杂,且十分敏感,短时间内太傅怕是没精力料理咱们这边。” 邵勋说这话是有把握的。 他做事,给人的印象就是非常跋扈,仿佛什么都敢干,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许昌武库那么大的事,他就敢劫。 长安城里的五千鲜卑骑兵,他就敢杀。 太傅你敢不敢赌我举兵向洛,揭发你弑君的罪责,把局势搞得一团糟? 你敢不敢两败俱伤? 我就是個张方一样的人啊,完全不在乎什么影响,你敢不敢赌? 张方到最后,都有点试图劫持天子,与司马颙叫板的意味了,虽然被邵勋拼死顶住了——历史上张方劫持天子回长安,肯定不是司马颙的主意,也不是幕府的主意,因为这只会给司马颙的声望带来巨大的损害,这只可能是张方自作主张。 太傅你说我敢不敢让羊皇后指证你弑君呢? 街头巷尾议论就罢了,做不得准,皇后的指证谁能忽视? 伱说现在洛阳有多少大臣、多少将领怀疑你弑君? 人心向背,明矣。 “我也想了一夜。”羊曼叹了口气,道:“太傅应不敢索回皇后。如此,只会显得他心虚。即便真要除去隐患,也不会是现在,至少等个一年半载,待风头过去再动手。” “今早洛阳有人快马来告。”陈眕亦道:“天子走得不明不白,到现在竟无一人担责。医官、御厨、宫人,尽皆无事。尚书右仆射荀公请彻查此事,被太傅否了,只言天子已近五旬,体力衰竭,吃饼时——噎死了。” 邵勋一听,认真思考了下。 吃饼噎死这个说法,有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味。 毕竟,无论天子是被谁毒死的,总要有人担责吧?这等大事,厨子、宫人是背不起这口锅的,没人是傻子,别侮辱大家的智商。 所以,这事多半真是司马越干的? 他可真是太那啥了…… “太傅现在很被动了。”邵勋综合了羊曼、陈眕的消息,说道:“即便没人宣之于口,但他背负着所有人的怀疑,朝臣、禁军都在怀疑他,威望大损。易地而处,太傅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淡化此事,不要让人反复提及大行天子的死因。提的人越多,他就越被动。到最后,洛阳没人支持他,他就只能被迫出镇外藩。” 离开洛阳,出镇外藩,其实还是一种淡化的手段。 人是会遗忘的,热点也会消退。 先帝之死就是现在的“头条”,天天“刷屏”,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快速传播、发酵之中。 人的力量在于集众,但众人怀疑你时,你的力量就大大削弱了。 现在不是规则彻底消散的乱世,弑君是所有人都不能容忍的事情,你破坏规则,就要承受规则的反噬——规则来源于朝廷官员、禁军将校、世家大族、外州方伯乃至普通百姓的价值观集合。 也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不然这会司马越已经狼狈出奔了。 所以,出镇外藩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淡化此事的手段。 当你不在人们视线中时,谈论的人自然就少了。 待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去之后,还可以继续回洛阳秉政。 “但太傅肯定恨上羊氏了。”羊曼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羊氏要及时自保啊。”邵勋立刻打蛇随棍上,笑道。 羊曼瞪了他一眼。 “我还有钱。”羊献容放下手里的点心,说道。 羊曼又瞪了妹妹一眼。 “我也被太傅恨上了。”陈眕苦笑道。 “陈将军放心,太傅现在一定不敢动将军的家眷。”邵勋说道:“相反,他可能还会害怕有人浑水摸鱼,谋害将军家人。” 陈眕默默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陈将军出身名门,不知颍川陈氏可有什么自保手段?”邵勋没打算放过陈眕,直接问道。 “我知你意。”陈眕叹道:“今日我就回趟颍川,痛陈利害。太傅若真出镇外藩,多半是许昌了,此事不可不察。” “怎可让陈将军空手而归?”邵勋说道:“我愿赠马百匹,以壮将军行色,回去后也好说话。颍川陈氏若愿购马,一切好商量。” 陈眕遥遥拱手,表示感谢。 “羊公,茌平牧苑之马已为汲桑所得,泰山羊氏想必也很缺马。”邵勋又道:“我愿赠马两百,羊公可想办法遣人护送回去。” 羊曼道了声谢。 事实上他很无奈。这边邵勋送马给羊氏,那边羊献容又一副白给送钱的样子,到底是赚是赔? 邵勋则很满意。 昨天羊献容刚来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手足无措。但经过一夜的细想,他敏锐地发现,世上之事有得必有失。 他失去的是司马越本就不多的信任,两人间的关系更加僵硬、恶劣。 得到的则是与颍川陈氏、泰山羊氏——至少是他们一部分子弟和资源——抱团取暖的机会。 这个机会十分宝贵。 如果真能执行到位,他手下内政人才匮乏的窘境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 “我猜——”邵勋最后说道:“最多再过旬日,太傅的使者就会来梁县了,届时自可看清楚太傅的真实想法。” 羊曼、陈眕二人缓缓点了点头。 “这几日,我会传令诸坞堡,将银枪军主力调来梁县。”邵勋又道:“与牙门军、长剑军会操。” 银枪军现有五幢三千人,分驻各个坞堡操练。 长久见不到不是好事,正好借此机会,让各幢调集一部分人手过来会操,顺便检验一下他们几个月来的训练成果——主要是看去年十一、十二月招募的那批新兵怎么样了。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会下令全军缟素,哭祭大行天子,看看到底谁先慌。 羊献容则十分开心,脸上绽放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想看看银枪军是什么模样。 邵勋拿了自己那么多钱,若练不出一支强军,那就罚他以后在广成宫值守。 我从小到大,想要得到的东西,没人敢不给。 也就当了皇后之后,天天受委屈。 如果银枪军练得好,那就再赏邵勋一笔钱。他一定会感恩戴德,然后意识到乐岚姬是个没用的女人,只能以美色娱人,帮不上一点忙。 计议定下之后,羊曼、陈眕告辞离开,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这些事,对邵勋也非常重要。 他感觉到了某些契机,且这些契机成真的可能性在不断加大。 如果真能将颍川陈氏、泰山羊氏拉下水,他创立的这个军政集团就要迎来质变了。 羊曼、陈眕离开后,书房内空了下来。 羊献容拿起点心,斯文地吃了起来。 邵勋看了她一眼,问道:“臣今日便护送皇后幸广成宫,如何?” 羊献容吃不下去了,犹豫再三后,说道:“广成宫不是还有工匠在绘影壁么?待完工之后再去吧。” 她有些怀念昨晚一夜无梦的感觉了,甚至食髓知味,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不行。”邵勋直接拒绝了,然后看着杏眼圆睁的羊献容,苦口婆心劝道:“皇后居于臣宅,短时间尚可,长则惹人非议。这样吧,待会操结束之后,臣便奉皇后幸广成宫。” 羊献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只能闷闷不乐地答应了。 第十一章 成果汇报 永嘉元年四月初一,晴。 今天算是大场面了。 分散在各个坞堡整训的银枪军调整布防,一到四幢全部来了梁县。 已经分下去的三百多名府兵也被召集了起来,此刻正在空地上披甲。 他们各自带了一名部曲,这会正手忙脚乱地把马牵过来。 部曲的器械很简陋,一杆长枪罢了,看起来还很破旧,不知道从哪里缴获的倒了几手的装备了。 府兵们穿戴完毕之后,纷纷上马,然后接过一杆长枪,狞笑不已。 一会他们要客串骑兵,狠狠教训下银枪军的那帮靠两条腿走路的“傻子”——银枪军士兵因为招进来时多为苦力,为人又不善言辞,训练过程中笑料百出,一向被长剑军看不起。 为了提升效果,银枪军的步卒们不能使用超长长枪,不能在阵前摆拒马,不能在大阵四周挖陷马坑,不能把辎重车辆堆起来作为障碍…… 当然,长剑军也不会真冲上去。 鼓声响起,三百余骑鱼贯而出,开始慢慢提速。 两千四百余名银枪军士卒排成了一个方阵。 邵勋把自己的亲兵加强给了他们,作为散队,分散在方阵的左右两侧。 散队一般分布在大阵前方和左右两侧,多为军中精挑细选的骁勇之士,诸般器械都很精通,敢亡命搏杀,主要作用是骚扰或迟滞。 大阵后方一般是辅兵辎重部队。银枪军暂时没有辅兵,于是给他们加强了部分运粮车、辎重车堆在后面,防止骑兵绕后攻击。 从临时搭起的高台往下看,三百余骑携大股烟尘,往大阵直冲而去。 四幢两千四百余步卒里,新老夹杂,这时一下就看出差距了。 老兵也没面对过骑兵的正面冲锋,但还立得住脚,紧紧攥着长枪,哪怕手心出汗,依然死死站在那里。 军官们就站在旁边,他们对骑兵同样很陌生,同样有些害怕,但总不能在部下面前丢了面子,纷纷大吼大叫,要求军士们稳住,退后者斩。 大吼大叫是一种发泄紧张情绪的方式。当见得多了,对生死已经相对漠然时,他们就不会浪费这个力气了,只会死死盯着冲来的敌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新兵则一开始颇有些骚动,后来在老兵和军官的带领下,虽然紧张依旧,总算勉强立住了脚。 三百骑慢慢转向,在阵前一横,试图绕向右侧。 “呜——”角声一响,这意味着步弓和强弩射击了。 骑兵绕到侧翼,散队的亡命徒们立刻迎了上去,数人一组,长枪、钩镰枪、木棓、步弓、刀盾互相配合,主打的就是迟滞。用自己的生命为赌注,扰乱骑兵队形,与骑兵互相消耗,给大阵调整争取时间。 少数步兵结成战斗小组,主动迎着多数骑兵反冲锋,这需要极大的勇气,邵勋不认为自己的亲兵能达到这种水平。 散队战术,在此时也不流行,这要到唐代才会成为步兵标准战术。 讲武终究是讲武,不是真打。 三百骑分成多支,绕过袭扰他们的散队,速度已经大大下降,驱驰空间也不够了。 这個时候,银枪军步卒执行抽队战术,调整了防御方向,并利用步弓、强弩射程的优势进行反击。 三百骑损失了大部分速度,不得已之下往回撤,在远处收拢集结。 片刻之后,他们排成了相对密集的阵型,往右侧一角直冲而去。 这是梁县武学讲授的骑兵标准战术之一,邵勋起名为“暴攻一角”。即骑兵忍受巨大的伤亡,不惜代价猛攻步兵大阵一角,试图打开缺口。 “陈有根气急败坏了。”邵勋挥了挥手,钲声立刻响起,正在慢慢提速的骑兵放弃了进攻,绕着大阵转了一圈后,回到出发地,下马休整。 这样的讲武,以后还得多来几次。 或许士兵们知道不是真打,会让效果大打折扣,但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至少,他们可以熟悉一点骑兵的作战方式。 至少,他们能提高面对骑兵时的心理阈值。 有些东西,你没见过,就很容易自己吓自己。 见多了,就没那么害怕了。 练一支军队,真的不容易。 积累军队的传承,更是不容易。 战场上的表现,和平时的训练息息相关,容不得半点马虎。 时不我待。 “如何?”邵勋收回目光,看向羊献容,问道。 羊献容看得有些出神。 骑兵纵横驱驰时,她的手紧紧捏着,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当步兵齐刷刷地调整阵型,长枪斜举,拈弓搭箭时,牙齿已经紧咬着嘴唇。 这会被邵勋一问,她愣了好久,才轻声问道:“邵卿能不能去广成宫长直?” 什么?邵勋都快晕了,这女人是什么脑回路,答非所问。 羊献容调整了下呼吸,问道:“邵卿养这许多兵,花费多少?” “每兵月给粮三斛,年给布三或四匹。”邵勋回道。 “你今年扩军了,粮布不够吧?” “确实不够,所以打算卖点马。” “我可以从荥阳、陈留、河内三地调一批钱粮牲畜过来,你不要卖马了。” “不卖马如何养……”邵勋话说一半,看到羊献容乞求的眼神,顿时悟了。 这小娘们还有压榨的潜力啊。不过,老是花女人的钱多不好意思,我像什么了?吃软饭的?成何体统! “卖马不仅仅是为了换粮帛,更是一种维系关系的手段。”邵勋说道。 羊献容有些失望。 她甚至有点想在金墉城时那样魅惑邵勋了,无奈这人不上钩,便放弃了。 “不过,即便皇后不提,臣也会护卫好广成宫的。”邵勋说道。 羊献容心中欢喜,点了点头,道:“我会给钱的。” 艹!邵勋有些无语,皇后口不择言了啊,于是纠正道:“护卫皇后,乃臣之本分。” “本分……”羊献容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皇后,讲武也看了,该幸广成宫了。”邵勋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臣亲自护送。过几日,黄门侍郎潘滔、太傅幕府东阁祭酒庾亮会至广成宫,觐见皇后。” “嗯。”羊献容应了一声。 就在此时,高台下的军士们开始了齐声高呼。 “吃谁的饭?”有人大声问道。 “吃邵将军的饭。” “穿谁的衣?” “穿邵将军的衣。” “为谁卖力?” “为邵将军效力。” 如是者三。 邵勋脸上没有丝毫尴尬。 这是私人可以合法养兵、练兵的时代,银枪军是私人部曲,碍不着朝廷什么事。他这么做,别人完全无法指摘。 羊献容又看了一眼正在欢呼的士兵们,下了高台。 ****** 广成宫的夜晚宁静而神秘。 浓稠的夜色如同一汪泉水,将白日讲武的喧嚣完全淹没。 邵勋从绿柳园内借了十余成都王府出身的婢女,跟在羊献容身边服侍。 整个行宫还没有彻底完工,但大部分殿室都可以住人了,就是空空荡荡的,白天还好,一到夜晚,胆小的人真的待不住。 随军带了一些简单的家什。 对羊献容这种身娇肉贵的女人来说,自然是远远不够的,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添置了,反正她有钱。 前半夜邵勋一直很忙,主要是在山下布置、检查岗哨,直到月上中天之时,他才得了空,静静坐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仰望星空。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坐下来,认真自省。 目标仍然没有变。 措施已然在进行中,下面就是安静地等待结果了。 “困难。”他就着火光,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这两个字。 困难显而易见,或许到他死都没法改变——他的出身劣势,可以被弱化,但永远无法消除。 另外就是与司马越越处越僵的关系了,这一次潘滔南下,着实耐人寻味。 “邵卿。”身后响起了鬼魅一般的声音。 正凝神想事的邵勋吓了一跳,差点一个翻滚出去,然后拔刀砍人。 大半夜的,皇后不睡觉在作甚? “皇后。”他起身行礼,疑惑地看向羊献容。 “睡不着了。”羊献容轻声说道。 邵勋示意慌慌张张跟过来的婢女回去,然后亲自回殿,端来了两张胡床。 羊献容坐了下来,看了眼地上的字迹,问道:“邵卿也害怕吗?” “臣不害怕,臣只是担忧罢了。”邵勋回道。 “担忧太傅么?” “我和太傅已不可能和解。”邵勋说道:“皇后是不是还在担心臣反悔?臣轻易不许诺,许诺了就会做到。” 羊献容轻轻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没有了,对邵勋来说,她的价值已经大大降低。 先帝尚在的时候,她还能帮着建广成苑,但现在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世间的尔虞我诈,她见得太多了…… 火盆噼啪作响,邵勋看了一眼羊献容。 羊皇后的脸,是他身边所有女人中长得最好看的,精致、美丽、高洁——如果她不犯病的话。 他有几分察言观色的能力,知道羊献容的内心之中,总喜欢对人做“坏的假设”,这与她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这个短时间内没办法解决,只能靠时间来抚平了。 “邵卿既为武人,想必会时时出征吧?”沉默片刻后,羊献容问道。 “四方多事,难免的吧。河北战事正烈,并州匈奴肆虐,说不定哪天就率军出征了。” “会不会有危险?” “战阵之事,谁敢说一定没危险?”邵勋笑道:“不过,厮杀时越是怕死,越容易死。臣的胆魄不错,应没那么容易死。” “邵卿。”羊献容突然问道:“还记得成都、河间二王围攻洛阳时的事么?” “记得。” “当时你与司隶校尉糜晃跪拜于辟雍门外。” “是。”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吧?” “是。” “当时伱在想什么?” “臣在想,帝后巡视诸营,一定得拼死奋战,以报——” “不,不是。”羊献容摇了摇头。 邵勋愕然。 “当时你在偷看我……”羊献容神秘地笑了笑,起身回去了。 这!被人当面揭穿,邵勋不由得老脸一红。羊献容这是在说他胆子很大吗? 皇后已去,余香袅袅。 邵勋揉了揉脸,收拾心情,继续在殿外巡夜。 殿内,羊献容先是写了几封短信,准备找人送往荥阳、河内、陈留。 做完这些后,她躺到了床榻之上,留神了下外面的动静后,轻轻一笑,片刻后便沉沉入睡了。 第十二章 又要卖命 古礼,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 天子大行,并不会现在就办葬礼,而是停灵在一处宫殿,等待数月后下葬。 因此,司马越现在并不需要将多少精力用于天子后事上。他所烦心的,更多的是河北那堆烂摊子。 东燕王司马腾刚刚被新君改封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但这并没起到“冲喜”或“换手气”的效果。相反,局势急转直下。 河北人对司马越一系人马的态度是微妙的。 有人热心功名利禄,支持。 有人不那么热心,中立。 还有人反对司马越,给叛军提供钱粮、武器乃至兵员。 打着公师藩旗号的汲桑势力发展很快,已经快要逼近邺城了。 这给了司马越很大的压力。 他预感到,冀州这么一块大肥肉很快就要离他而去了。这个时候,必须要做点什么。而且,己方的阵脚一定不能乱,切忌发生内讧。 内讧的主要压力来自朝臣和禁军。 在这个时候,他的使者频繁穿梭于世家大族、公卿朝官、禁军大将的府邸——当然也有人南下梁县了…… 来的人是潘滔和庾亮,彼时是四月初十,有幸参观了第二次骑兵冲锋训练。 比起十天前的那次,这回银枪军士卒们从容了不少,调整阵型时的慌乱错漏减少了很多,速度也更快了。 不停地找问题,解决问题,然后通过高强度的训练,让官兵们形成条件反射。将来上了战场,就能胜算大增。 牙门军也跟着操练了一回,整体表现比银枪军稍好,毕竟他们的平均军龄略长一些,有过厮杀经验的老兵也更多。 看完之后,二人跟着邵勋一起上山,觐见皇后。 先帝大行后,太常定谥号曰“惠”,是为孝惠皇帝。因此,新君下诏,尊羊献容为“惠皇后”——她是皇嫂,显然没法当太后,这也是当初急着让清河王登基的原因之一。 潘滔先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天子诏书。 羊献容拜谢之后,满面轻松地站了起来。 天子承认了她的身份,令别居广成宫,并赐器物、宫人、侍卫若干,前往广成宫服侍。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今上确认了广成宫作为皇家行宫的地位。如果有可能的话,接下来可能还会进一步营建,没有停工之虞了,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因素。 “将军所练之兵,颇有章法、气度,却不知真上了战场会如何。”潘、庾、邵三人出了正殿,坐在山顶的一处观景凉亭内,潘滔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说道:“若能不散乱,便合格了。” 是啊,合格的要求真低。面对骑兵集群冲锋,能站住脚,不当场溃散就算合格了。 这就是如今的现实。 生产力水平低下,充数的壮丁一大堆,他们一上阵,自然被骑兵拿来刷战绩。 “其实,禁军很多营伍也能做到这点。”潘滔继续说道:“银枪军中,新卒不少吧?若能再好好练个年余,定能更进一步。” 邵勋拱手致谢。 潘滔是提醒他不可骄傲自大。 禁军还是有一些老底子的,多为原洛阳中军老卒,军事素质超过银枪军老兵,和长剑军相仿,只不过上头总有人瞎搞,导致他们发挥不出实力罢了。 邵勋多次领禁军征战,对这些老兵也很垂涎。但他现在养不起,只能作罢了。 “银枪军还需见见血。”潘滔又道。 “第一幢在长安杀过鲜卑,算是见过血了。”邵勋说道:“其余数幢,在熊耳山中剿过匪贼,对厮杀也不算陌生。” “君精于战阵,当知剿匪与阵列厮杀完全不是一回事。”潘滔说道。 “潘侍郎好口才。”邵勋笑道:“说吧,太傅想让我作甚?” “让你去河北,你去不去?” “可有朝命?” “你想不想去?” “诸事繁杂,须臾不得离开。” “那不就是不想去了?”潘滔笑了笑,道:“太傅可能要出镇外藩了。” 邵勋心中一动,问道:“去哪?” “自然是许昌了,避开洛阳这個是非之地。”潘滔说道。 “人言可畏啊。”邵勋故作叹息道。 他是百思不得其解司马越为什么要走这一步,这下全完了,又不得不离开洛阳。 或许他还存着避一阵风头后再回来的打算,但世事变幻,又岂会事事如他意? “许昌的位置很关键。”潘滔又道:“位于洛阳之东,出镇之后,东西南北皆能呼应,还能直领豫州,不是什么坏的选择。” 如果有选择的话,司马越一定会继续留在洛阳,不去许昌。 不过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的办法了,以平定叛乱为由,暂时离开洛阳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司马越人在洛阳的话,对徐州的控制力度会减弱——他并不会完全信任裴盾、司马睿二人。 在许昌建立霸府,还可以通过政治上的盟友王衍遥控朝局。 如果这也不行的话,司马腾(冀州)、刘琨(并州)、司马模(关中)、司马略(荆州)以及司马越直领的豫州,从四个方向包围了洛阳,总能有点效果吧? 总之,司马越做好了一切布置,然后便把精力放到军事上了。 是的,“越总裁”又要上线了,亲自微操河北、青州的战事。 刘伯根被杀,王弥二度起事,连杀两个太守,不但在青州肆虐,还攻徐州。 青州司马略拍拍屁股走了,徐州司马睿、王导二人拿王弥没办法,二州为之动荡。 到最后,还是兖州都督、刺史苟晞派兵东行,一举击溃王弥,让二度创业的王大将军(王弥自封征东大将军)单骑走免,收拾了点残众后,再度蛰伏了起来。 王弥被压下去后,汲桑又冒起了头。 不得已之下,苟晞这个救火队长又分兵北上,等司马越到位后,即进军河北,厉行镇压。 第三批下场的造反者们,陈敏、刘伯根、公师藩皆死,依然旋起旋灭,无法对抗晋廷的围剿大军。 但通过细节可以看得出来,晋廷的围剿有点顾此失彼的感觉了,按下这头起了那头,疲于招架。而且,很多原本镇压叛乱的官军将领成了叛贼,没当叛贼的也成了军阀,这进一步为晋廷敲响了丧钟。 “太傅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让你北上。”绕了一圈后,话题又回到了原点,只听潘滔说道:“先去河内、汲郡,后面或者去河北,或者北上并州。刘渊也在攻城略地,朝廷大军连连失败,不断退守,现在也就剩个晋阳了,十分危急。” “并州户口已不满二万户。”庾亮在旁边插了一句。 邵勋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是司马腾的锅。 并州大旱、蝗灾接踵而至,司马腾不恢复生产,相反不断乱搞,临走之时又拉走了大量军民(乞活军),并州可以说完全瘫痪了。 二万户,也就十万人罢了。即便算上隐户,又能有多少呢? 相反,当地本有匈奴五十万人,还有羯人等杂七杂八的部族,听闻刘渊还在草原上诱招部落南下,当地的胡汉人口比例至少已是3:1,可能达到了4:1。 刘琨也就只能勉强自保晋阳一地罢了,无力对外拓展。 “潘侍郎,新君这些时日如何?”邵勋问道。 “今上登基第二天,就开始留心庶事。”潘滔说这话时有些茫然,有些惊讶,还有些冷笑:“群臣皆言,自武帝后,终于迎来一圣主。故群情激奋,声势愈众。” 一个司马越扶持上来的傀儡,刚刚登基,就迫不及待想要亲政,这么性急吗?还是吃准了先帝刚刚驾崩,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但他确实达到目的了。 先留心政事,表达了自己亲政的渴望,同时吸引忠臣围绕在他身边,讨论国家大事,发表的见解纵然不算多高明,但肯定也在水平线上,故得到臣子认可,以至于大家都兴奋不已——有惠帝做对比,今上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新君不是那么容易摆布的,他早晚与太傅起冲突。”邵勋悄悄放了一点结论出来,并观察二人反应。 庾亮不太相信,潘滔则信了七分。 “潘侍郎,太傅有没有邀你入幕府?”邵勋又问道。 “或有此意。”潘滔说道:“这会尚未腾出位置,将来可能会给个司马吧,小郎君为何问这个?” “侍郎真要去当幕府司马吗?” “尚未下定决心。”潘滔实话实说。 邵勋点了点头。 作为留守洛阳的一分子,潘滔从未正式加入过司马越幕府,他一直只有朝官身份。 司马越应该还是想用潘滔的,但暂时也确实腾不出位置,需待内部人员调整完毕,拿个司马或长史的高级职位出来,潘滔才有可能应允。 不过即便潘滔真去了太傅幕府,也不是什么大事。 聪明人从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 “看来,出征势在必行了。”邵勋叹道:“太傅既然开出了条件,这个时候不能不给面子。不过,能否帮我拖个一两月,多索要些钱粮、器材?银枪军操练频繁,积存器械消耗很快。” “现在还能拖。”潘滔想了想后,说道:“如果邺城或太原告急,就真的没法拖了。” “太原我不去,打不开什么局面,相反会损兵折将。”邵勋摇了摇头,道:“能否见一见天子?” “尽量吧。”潘滔回道。 邵勋连忙致谢。 作为被解散的“洛阳留守群”的一分子,潘滔倾向于他,但人家也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不可能完全倾向他,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忙,已经很够意思了。 庾亮从头到尾没说上什么话。 在这个场合,他这种小角色真的没有插话的余地,只能默默学习、体味了。 这种难得的经历,对他是有好处的,能学到多少,就看他的悟性了。 第十三章 临走前的布置(为盟主上马出城回首加更) 既然又要卖命出征了,临走之前自然要处理掉很多首尾。 长剑军现有九百余人,梁县已分下去三百。 广成泽南缘的那个聚落已经控制住了,邵勋私下里称其为“汝阳”。 汝阳有七八百户,半是本地人,半是流民。四月初的时候,又迁过去百余户河北流民,打算安置三百府兵于此,目前正在安置过程中。 第三批府兵三百人会继续安置在梁县,整个工作差不多在下半年秋收前完成。 府兵的统领机构本来打算叫“折冲府”,但这涉及到改制的事情,影响太大,于是作罢,改用“乡团”的名义来掩饰。 梁县府兵暂编两个乡团驻防地。 其一驻薄后桥南北,曰“石桥防”,员额三百,平时分散在家,战时各领一名部曲出征,共六百人,差不多是一幢兵。 其二位于梁县东界的永兴寺附近,曰“永兴防”,员额三百。 汝阳只有一個乡团驻地,曰“南山防”,员额三百。 今年会全部安置完毕,进一步调整细则,并让府兵们熟悉新的生活、生产及征战方式,以后就会成为地方上的低成本、高效能守备力量,大大减轻财政负担。 府兵,来多少他要多少,因为在初期成本投下后,维持成本很低,而战斗力又很不错。不趁着这会流民四处乱跑,部曲随便抓,且土地资源相对丰富的时候搞定,以后就难办了。 四月十五,陈眕从颍川返回,拉带回了千余辆大车,满载粮豆。 “这是……”邵勋粗粗算了一下,怕不是有八九万斛粮食? “族中耆老有言,而今马价腾贵,他们也不知道一匹马值多少。”陈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有九万斛粟麦豆子,郎君你看着给吧。” 原来是买马!邵勋点了点头。 广成泽现在还有七千多匹马,主要是野放,成本极低。 野放的马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在吃草,是没法打仗的。若要打仗,就得喂粮食,考虑到马的食量,邵勋一直没敢大肆动用这批马。 但总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马会生病,会受伤,会衰老,总之会有损耗。拿在手里不用,一天天地缓慢贬值,还不如拿来做人情。 “就予你六百匹马吧。”邵勋也不想过于斤斤计较,直接一口价。 “好。”陈眕立时应下了。 颍川陈氏不如以往了,族里也就不到两百匹马,既要出门骑乘撑场面,不让别家看低,还要供子弟及精锐部曲练习骑射、骑战,真的不太够用。 再者,这是整个颍川陈氏的马。 陈氏是个大家族,分家另过的支脉不少,具体到某一家,马匹数量更少,都想买点充充场面。 当然,说都是这么说,“自己骑着玩”,但世道这么乱,马匹的军事意义不容小觑,买回去做什么用,懂的都懂,不用多说。 “新野庾氏与我家有旧,亦想买一批马。”陈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新野……庾氏?”邵勋稍稍有点惊讶。 庾亮他们家是颍川郡的地头蛇之一,是为颍川庾氏。 新野庾氏在荆州义阳郡。 两个庾氏可能在后汉年间就分家了,这会完全是两个家族,他们来买马,着实有点出乎邵勋的意料,为什么不是颍川庾氏呢? “他们买马的理由是什么?”邵勋问道。 “南阳、义阳、顺阳一带,多有关中流民,盗贼横行,为了自保,故买马。” “好,我同意了。”邵勋说道:“但只能卖二百匹。或者,让他们派人来广成泽面谈。算了,怕是没这个时间了,就二百匹,让他们送粮四万斛至梁县交割。” “好。”陈眕松了口气,应道。 “陈将军。”说完马匹买卖的事情,邵勋换了副笑眯眯的表情,拉着陈眕的手,笑道:“将军在禁军为将多年,故旧甚多,可否说得一些精悍之士南下?我平生最喜勇士了,只要能打,来者不拒,通通分地,一人至少百亩,或有百五十亩,如何?” 陈眕想了想,立刻点头道:“此事易耳。我这几日便回趟洛阳,召集旧部。” “好。”邵勋大喜。 事实上,他最近也在发动关系,招诱禁军老卒南下当府兵。 府兵最大的优点不是能打、成本低,而是不易造反。 平时分散在各个村落,轻易不许召集。 召集的话,则要走一套复杂的程序。 府兵的管理机构,如折冲府、诸卫等,没有兵权,只是个管理机构罢了,非必要不会接触府兵将士。 邵勋打算在梁县设一总揽府兵事务的机构,由陈有根、吴前以及东海学生出身的毛二三人共同管理。 若要召集府兵,需得三人共同签字画押,缺一个都不行。然后至少两人一起出面,持信物至各防征召将士,少一个也不行。 这件事,他会在出征前召集全体府兵,当众宣示。 长剑军将士对他是信服的,暂时没人能取代他的威望。如此一来,他也不太担心有什么脑子拎不清的人趁机作乱。 他很信任陈有根,也不相信老陈会作乱,但必要的制衡手段不能缺少,这对老陈也是种保护。 ****** 四月底,邵勋已经彻底搬到广成宫的偏殿内办公——他是材官将军,负责督造广成苑,此为名正言顺。 羊献容已经有阵子没失眠了,容颜愈发娇艳,刚来时的憔悴一扫而空。 唯一让她不开心的,就是乐岚姬老是来“看望”她,然后夜宿偏殿之中。 这个时候,羊献容的内心就很烦躁。 中夜起身,有时候偷偷逛到邵勋住的偏殿外,总能听到那压抑到骨子里的带着哭音的呜咽,最后听到男人一声大吼,她往往落荒而逃。 四月最后一天,乐岚姬又带着酒食来了,没想到刚吃了一半,就捂着嘴在外边呕吐去了。 羊献容傻了,怔怔地坐了半天,然后魂不守舍地出了殿门。 闻讯赶来的邵勋把岚姬搂在怀中,笑个不停。 岚姬的妙处真是肥沃,还好生养,以后一定能为老邵家多多添丁。 乐岚姬的脸像熟透的红苹果,螓首埋在邵勋怀中,嘴角带着笑。 经历那么多混乱的日子,她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郎君对她很好,万般宠爱,她想就这么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想起成都王了,过往的日子遥远得像是上一世。 她被邵郎带着出外踏青游玩,被他抱在怀里呵护,被他摆弄成各种姿势,每天都在怀疑这是不是美梦一场。 “好了,去殿中好生歇息。”邵勋拍了拍岚姬的臀,轻声说道。 岚姬皱了皱眉,臀上有几处青紫,方才却是被拍疼了。 成都王以前都不敢这么对她,因为她真的会生气,但现在么,迷迷糊糊间就被折腾了,好像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抗拒的感觉。 她脸一红,自去偏殿休息不提。 邵勋亦起身,这才发现手里还拿着几张纸。 这是正在组建的银枪军第六幢的花名册。 人员大部齐备,后面会屯驻禹山坞展开训练。 禹山坞今年抽调了一千堡丁,东行徐州、豫州,帮忙寻访、搬取邵氏军政集团官员们的家人。 长剑军散为府兵后,禹山坞缺乏防卫力量,新组建的银枪军第六幢正好补上空白。 银枪军第五幢分为三批,分屯云中、金门、檀山三坞堡。 一至四幢会带走,跟着邵勋出征。 牙门军本有五百人驻广成泽牧场,接下来会再派一千人过去。 总计一千五百牙门军士卒,外加梁县轮番征发的一千丁壮,帮他看守好这个牧场——其实主要守备力量还是外围的府兵及其部曲。 两百人留守大营。 另留五百人屯于绿柳园旁边。 剩下三千人,则与银枪军两千四百余人一起,构成北上的主要战兵。 至于辅兵,则奉朝命在司州征发,不会低于五千。 骑兵的话,则请求朝廷派出骁骑军一部随征。 全军万余人,在河北不算什么大势力,但也不是谁都能轻视的。 至多为司马越卖个半年命,差不多就交代过去了。如果可能的话,多捞点好处,积累本钱。 将花名册收起后,羊献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你要出征了?”她轻声问道。 “嗯,还会回来的。将士们的家在这里,我的家——也在这里,还能去哪里?”邵勋说道。 羊献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感觉到平静了一阵的内心又开始不安了,她已经习惯邵勋在广成宫内外巡视,即便朝廷已派了百余宫人、侍卫过来伺候。 “皇后闲居无聊之时,或可找点事做做。”邵勋说道。 “什么事?”羊献容诧异道。 “羊氏向为大族,才智杰出之士甚多。像之前见过的羊茗,就很干练。”邵勋说道:“皇后惠心明婉,毓灵天汉,若愿意做事,寻常官吏怎比得了?广成泽今岁种了一千三百余顷粟,七八月间便可收获。秋收之后,还会种冬麦,不下两千顷。这些事多由五郡国夫子在做,我不是很放心。皇后若能参预此事,则无忧矣。” 羊献容居广成宫,近在咫尺,又是先帝惠皇后,她来监督广成泽农事,想必会很不错。 诚然,广成泽新田产量会很低,但以后总会慢慢提升的,邵勋非常重视,甚至比对梁县更为上心。 他不想这事被弄砸了。 “你觉得我能做好?”羊献容问道。 “当然。”邵勋毫不犹豫地答道。 羊献容有没有理政能力?当然是有的。 历史上她当汉赵皇后时,“颇与政事”、“外参朝政”。 从小受了严格、优良的系统教育,别人根本没这个机会。 或许羊献容的真实水平比不上后世其他王朝的大臣,但在这会,比烂之下,应该还是可以的——即便真不行,她还有许多人手可以驱使。 再者,给她找点事做做,或许也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别终日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再度崩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邵勋是在救赎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羊献容帮了他许多,他真心希望她能更好、更正常。 “那我试试。”羊献容嗯了一声,旋又抬起头,说道:“我只帮你。” 邵勋叹息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统战价值急剧提升 进入五月之后,对司马越而言,坏消息不断传来。 最大的噩耗来自于邺城。 司马腾本来就没甚根基,为人又奢靡无度,大失人心。偏偏他还对兵士极其吝啬,贼兵大至之时,只赐将士米各数升,帛各丈尺。 河北人本就对他不满,于是没人再为他卖命,当天就散了不少人。 汲桑攻入魏郡,太守冯嵩领兵出战,将士一哄而散,为汲桑大破。 司马腾仓皇出逃,被桑将李丰追斩。 收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明白,自己的统战价值急剧提升。同时,卖命的时候也到了,多半要出征河北,剿灭这次叛乱后才能班师。 世间事有利有弊。 利用体制捞好处,那么就要为体制承担义务,这次就是了。 五月初五,太傅司马越在辞去北军中候之前,最后下达了一道命令:牙门军北上,至洛阳接收器械、资粮,十日内抵达。 军令抵达梁县后,信使飞驰于各处,一支支部队开始汇集。 永兴寺外某间村落,常粲与他家那位名叫李四的部曲一起行动,将铠甲、器械搬上马背,牢牢捆扎起来。 他的妻子刘氏怀孕了,这会正默默垂泪。 常粲先是回头叱骂了一声:“老子还没死呢,就哭哭啼啼,晦气!” 妻子连忙擦干眼泪。 常粲回过头来,脸色有些黯然。 沉默地将几张胡饼塞进鞍袋后,又检查了一下器械是否堪用。 一切停当之后,他定定地站了一会,道:“邵将军于我有恩,不能不报。我若死了,你就寻个好人家改嫁了吧。” 说罢,牵着马儿出门,再不回头。 李四左手提了个包裹,右手扛着把长枪,对刘氏行了一礼后,匆匆跟上。 石桥、永兴、南山三防,总计六百名府兵、部曲陆陆续续汇集起来。 牙门军驻地内,大车一辆接着一辆拉出。 所有人都默默检查着器械、食水。 上过几次阵的他们并没有感到多么害怕,但兵危战凶,每一次出征,都会有人回不来。 士兵们排着队写家书。 三名文书根本忙不过来,到了最后,只能留下几句简短的话。 “阿娘,秋衣不用送过来了,待班师后再说。” “我在军中一切安好,若得胜而归,定有赏赐,届时可买几只羊。” “照顾好孩儿们,年底即归。” …… 文书笔走龙蛇,一边写一边暗暗叹气。 三千牙门军北上,却不知几人能归。 广成宫下的银枪军临时驻地内,军士们刚刚结束一场操练。 金三骑着一匹马,大声说道:“跟着邵师,定能大破贼军。总之一句话,上了战场,谁敢逡巡不进,我定斩之。” “想想你们过的什么日子,堡民又过的什么日子。若畏敌怯战,羞也不羞?” “河北富庶,破贼之后,缴获定然不少,大伙都能分润。” “银枪军天天被那帮亡命徒耻笑,这次便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男儿。” “遇到贼人,给老子死命杀,鸡犬不留。” “出发!” 五月初六,邵勋在绿柳园辞别乐氏,在她担忧的目光中翻身上马,提军北上。 岚姬怀孕之后,他心神的一部分仿佛留在了这边。 有了孩子,很多想法就不一样了。 但武人的宿命,就是在不断的厮杀中,你死或者我亡,永远没有尽头。 大军出发之后,离别之愁渐渐消散,意气逐渐昂扬起来。 从天空俯瞰下去,一支又一支营伍开始汇集,跟在金甲神将的大旗后面,汹涌北上,绵延数里。 ****** 五月十二,充当先锋的牙门军高翊幢五百人抵达京东石桥。 十三日,邵勋率主力抵达。 十四日,最后一批府兵抵达石桥,入驻营地。 邵勋策马直上高坡,遥望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天子在送行出镇许昌的司马越。 一同前来的,还有大量洛阳士民,依依惜别,哭哭啼啼——别误会,他们不是送司马越,而是为随太傅出镇许昌的禁军将士送行。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侍中华混、太傅幕府右长史傅宣并辔而行。 “邵将军请速去陛见。”华混在马上拱了拱手,道。 傅宣则仔细打量了一下邵勋。 这個人的名字,在幕府内几乎是一个禁忌。 贪财好色、嚣张跋扈这八个字,无比贴合此人。 在洛阳周边抢地,是为贪财。 纳成都王妃为妾,丝毫不考虑负面影响,可谓好色。 抢许昌武库,十分嚣张。 不遵号令,擅杀鲜卑,这是跋扈。 甚至于,他利用名气、威望,将五千牙门军打造得铁桶一般,形同私军。 另外,他又故意表现出嚣张跋扈的性子,让人吃不准他会不会翻脸,投鼠忌器,左右为难。 本来有收拾他的机会的,无奈先帝大行,时机稍纵即逝。 到了现在,太傅出镇许昌已成定局,却很难找到良机了。 对此,很多人扼腕叹息。 傅宣则若有所思。 他是太傅幕府右长史,同时也是朝官(御史中丞)。 太傅信任他,委以要职,他却不以为然,心向天子。 邵勋跳得越欢,他越高兴。 “臣遵旨。”邵勋下马行了一礼,复又上马,看着远处的华盖,道:“走也。” 唐剑扛着邵勋的将旗,紧随其后。 百余名邵氏亲兵、三百府兵策马而上,带起滚滚烟尘,气势惊人。 及近,邵勋勒马而驻,看着阵列于野的一营军士,道:“可是左卫前驱营的儿郎们?” 有人认出了邵勋,大呼道:“邵将军来了。” “邵将军要随我等去许昌么?” “邵将军!” 有军官发现了骚动,严厉呵斥,军士们这才作罢。 邵勋瞟了他一眼,比较陌生,可能是司马越新提拔的吧,策马而去。 行至右卫殿中将军、三部司马诸营时,又被认了出来。 没有人高呼,但阵列中有嗡嗡的喧哗。 许多列阵的军士目光追随着他。 邵勋一挥手,喧哗声顿时大了起来,军官不能制。 “哈哈!”邵勋大笑三声,数百骑紧随其后,穿过一营又一营,直至天子华盖三百步外才停了下来。 “小郎君。”左军将军王秉为难地看着邵勋,说道。 邵勋解下环首刀,潇洒地扔给王秉,然后看了看持械护卫于外的左军将士。 看样子不是河北人就是徐州人,不认识——左军、右军应该是司马越最信任的部队了。 “让开!”唐剑举步上前,对守卫军士怒目而视。 王秉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军士们让开一条路。 邵勋昂首向前,唐剑亦步亦趋。 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不明白天子为何要特别召见此人。 还有,此人名气看样子很大啊,禁军诸营都有仰慕他的将士,甚至就连左军将军王秉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与士兵们相比,军官则思考得更多。 有些人甚至恶意揣测,如果太傅想对邵勋来个下马威,怕是要弄巧成拙。 所至之处,不断有人欢呼,太傅下得了台么? 走了百余步,邵勋目光一瞟,与一名非常年轻的军官视线对上了。 那人笔直地站在队头,嘴唇轻启,似乎在无声地说“邵师”两字。 邵勋目光一触便收回了。 他记起了此人,东海一期的学生兵,吃散伙饭后回家了。 没想到过了几年,居然又回洛阳了,还是左军的一名队主? 哈哈,我的学生,自然是极为出色的。又赶上扩军的好时候,他不当队主,谁当队主? 走了二百余步后,有宫廷侍卫上前检查,确保没私藏器械后,将二人放了进去。 前方渐渐出现文武将官,还有人悄悄往前挤,想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听闻是邵勋后,没了兴趣。 此人在洛阳的名声很大,待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见过。尤其是需要上朝下朝的官员,在殿中多次见过此人。 邵勋昂首走到十余步外,见得跪坐于御案后的天子,不敢多看,大声道:“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陛下恕罪。”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道:“愿陛下洪福齐天,消弭兵革,致四海于升平,固百代之洪基。” 场中静默了一瞬。 坐在天子下首的司马越看了邵勋一眼,心中十分别扭,更有几分厌恶乃至狠厉。 刚刚晋升为司空的王衍则饶有兴致地看着邵勋。 这人言而有信,在洛阳征了马匹,后来还回去了,让人不好太过指摘。 同时也很能打,杀李易、斩孟超、攻大夏门、固洛阳,旋又数百里奔袭刘乔,斩其子刘祐,随后在长安围杀五千鲜卑骑兵…… 人出名后,一桩桩一件件事就会被挖出来,反复研究。 传闻邵勋身上有五六处伤疤,悍勇之处,可见一斑。 这人如今的地位,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禁军将士的敬仰就是明证。 京中有传闻,惠皇后羊氏赠以金帛,助邵勋发家。 对此,王衍嗤之以鼻。 他固然看不大起兵家子,觉得他们粗鄙无文,与士人聊不到一块去,但这种离谱的谣言,他却不愿意信。 羊氏或许真给过金帛,但没有这些东西,邵勋就起不来吗?脑子呢? 尚书右仆射荀藩则看都不想看一眼。 对于拉拢邵勋,他一直不发表意见,其实就是沉默的反对。 被人追问原因时,他就会说此人桀骜难制,若让他起势,恐非国家福分。 可惜很多人不以为然,总以为自己足智多谋,可以驱使这些凶悍的武夫,却不知人家根本不和你玩阴谋诡计,直接来硬的,此谓与虎谋皮,殊为不智。 皇后梁兰璧先是皱了一下眉,觉得邵勋多多少少有些跋扈,不够谨小慎微。但随即又骄傲地端坐着,任你如何英雄了得,还是得为天家效力。 天子司马炽则仿佛发现了宝贝一样,心中暗喜。 他想起了舅舅王延查到的消息—— 邵勋乃东海朐人,徐州都督帐下世兵军户出身。 永宁二年(302),太傅请托都督司马楙,于东海国招募勇士,邵勋入募,来到洛阳,为东海王府护军。 其后两年,渐立功勋,升为幢主。 永兴元年(304),殿中擒司马乂,东海国内史刘载举其为孝廉——东海国内史虽然是朝廷官员,负责监察东海王司马越,但这事本身应是司马越发挥影响力促成的。 荡阴之战后,以东海国中尉司马身份收拢溃兵,固守洛阳,迫退张方,一时间名声大噪。 再之后的事情就很清楚了,甚至不用特意查,司马炽都有所耳闻。 这样一个与太傅渐生嫌隙的大将,用处太大了,值得好好拉拢一番。 想到此处,他决定多说几句,勉励一番。 第十五章 汲桑小贼,何足忧也 石桥附近的临时行在内,君臣问对正在进行时。 “卿言致四海于升平,朕心甚悦。”司马炽温和地说道:“然河北乱起,却乏良将,邵卿可敢北上击贼?” “汲桑乃茌平苑牧场之贱卒,公师藩营伍之微材,包藏祸心,罪恶已彰,臣愿提兵北上,献其首于阙下。”邵勋掷地有声地说道,配上他大义凛然的表情,活脱脱天下第一忠臣。 司马炽听了大悦,继续问道:“卿可有剿匪良策?” “回陛下,臣意破其军,诛其首。其余贼众,或偶被胁从,或穷饿依投,或遭俘指使,反迹不彰,情有可原,似可赦免,可令其散归乡里,重归王化。如此,则乱平矣。”邵勋说道。 乱平不平,只有天知道。 河北的叛乱,并不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事实上一开始主要还是政治因素,即部分河北士人、将官不甘心成都王的失败,绝望反扑。 这部分人已经被消灭大半,如今只剩石超等寥寥数人还在坚持。 简单来说,现在是河北叛乱的第二阶段,政治已经不是主要因素了。汲桑虽然打着公师藩甚至成都王的旗号,但实为野心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对这些并非活不下去而造反的人,可杀其骨干,赦免胁从,慢慢平息战乱。 至于骨干是什么人,邵勋的理解是“老营”。 就像明末流民军有所谓的“老营”一样,汲桑之流一定也有。 老营造反之心十分坚决,待遇也是相对最好的——吃最好的食物,用最精良的装备,优先享用女人,分到的赏赐最多…… 对于这些造反积极分子,应严厉打击。 被他们裹挟的其他人,可区别对待——邵勋打算抓走种田。 “邵卿之言甚合朕意。”司马炽高兴地说道:“天用日月,皇帝亦赖股肱,邵卿干练多才,又有仁爱之心,若能平定河北乱局,朕又何吝厚赏?” “臣谢陛下隆恩。”邵勋感激涕零道。 司马越的拳头微微有些紧握。 王衍看着他,微微摇头。 司马越松开了拳头,轻哼一声,道:“陛下,河北乱众攻城破邑,杀害名王,可见都是冥顽不灵之辈,何须囿之?今可一并诛杀,令其胆寒,再不敢犯上作乱。” 群臣们纷纷点头。 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保皇派还是其他什么人,对河北叛贼都没什么好感。 “犯上作乱”四个字算是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可笑河北还有士人支持汲桑,以为他们真顾念成都王呢,不知所谓! 刁奴欺主,绝对不能原谅!除非实在平定不了,那个另说。 司马炽听了有些不高兴,但没有明着驳司马越的面子。 他已经获得了巨大的胜利,虽然这个胜利是司马越愚蠢送给他的。 于是只能转移话题,道:“土木之工,辛勤已极。邵卿督造广成苑,尽心尽力,朕已知悉。待北征功成归来,一并赏赐。” “臣感激涕零,不知何言。”邵勋眼眶微红,哽咽道。 司马炽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可不是司马衷,什么都不懂。臣子们每天都在展示精湛的演技,他本人更是個中翘楚,对这些早就免疫了。 皇后梁兰璧倒是微微有些感动,心中暗忖:庾家妹妹若是嫁给邵勋,倒也不是一点都不能接受。 太傅司马越一甩袍袖,不想在这个场合继续待下去了,起身说道:“陛下,臣这就出镇许昌了,不剿灭四方乱贼,绝不回京。” 司马炽急忙起身,快走两步,拉住司马越的手,脸上满是忧愁,道:“太傅可否暂缓出镇?若无太傅在京中辅政,朕心中不安。” 天子话音刚落,立刻有文武大臣出言劝阻。 王衍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太傅决定的事情,他也不会硬劝。 幕府诸僚佐,在他看来就没几个有本事的。一如当年成都王幕府,养了一堆终日饮酒、不务正业的酒囊饭袋,还带坏了幕府风气。 想到此处,王衍心中冷笑,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敢自称名士了。 太傅招揽了太多所谓的“名士”。而名士有放纵的特权,饮酒作乐、放浪形骸、荒疏政务等等,有这帮人在太傅身边出谋划策,难怪他接连走了两步昏招。 第一步昏招是毒杀先帝,令自己威望大损,大权旁落。 第二步昏招就是出镇外藩了。有人觉得这是好计,但王衍以为不然,司马颖在邺城建立的霸府成功了吗?没有。 那么,你凭什么觉得许昌霸府能成功? 出镇外藩只有一个结局,朝官、禁军渐渐被天子渗透、拉拢,再不复为太傅所用。 相反,顶着压力留在洛阳,韬光养晦,静待非议过去,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这也和他没关系了。 司马越去了许昌,反倒更会依赖他王夷甫,居中取利的机会大增。 去吧,去吧,有人想死,怎么拉都拉不回来,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陛下,而今四方不靖,臣别无他想,唯愿扫平诸贼,安享太平罢了。”司马越坚决地说道。 “唉!”司马炽叹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道:“太傅尽早归来,洛阳不能没有太傅总揽全局。” 司马越烦躁地应了声:“臣知矣,告退。” 说完,也不待天子应允,直接转身离开了。 经过邵勋身侧之时,冷冷扫了他一眼。 这个人,到现在还愿意尊奉他的号令,出兵东征西讨。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邵勋或许对他十分忠心,但这只让司马越感到憋屈。 一个张方一样的人,谈何忠心? 司马越离开之后,邵勋亦躬身告退,很快出了行在。 在外面等待的亲兵及府兵们,在看到邵勋、唐剑安然出来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作为邵勋身边的核心部下,这些人多多少少知道自己的屁股该坐在哪边。 他们与士族不是一路人。 他们努力的方向,就是为了打破士族垄断官位的现状,就是为了从士族那边虎口夺食。 他们凭军功获取富贵,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邵将军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领袖,千万不能出什么意外。 邵勋让唐剑帮他卸下铠甲,然后扒开戎袍一角,指着肩上的伤疤,笑道:“自用兵以来,历大小数十战,直面锋刃,横身于立尸场上,掩有今日。儿郎们敢不敢随我北上取富贵,杀汲桑一个人头滚滚?” 众人齐声大笑,道:“杀汲桑一个人头滚滚。” 数百骑很快回到了大军营地,在洛阳城东等了三日,领取了大批资粮器械,汇合了骁骑军一督五百骑及司州丁壮万人,然后向北,过芒山,渡黄河,直入河内。 他们没有在此停留,而是直接开往东北方向,并于五月二十七日入汲郡,屯于汲县城外。 二十八日,汲郡太守庾琛带着郡中将佐出城犒军。 “庾府君。”邵勋亲自出营,将庾琛等人引入营中。 治汲两年,庾琛头上的白发多了不少,看来这个太守并不怎么好当。 不过,白发多了,庾琛的气场也强了。 邵勋默默观察,发现老庾眼神明亮,偶尔精光四射,入营之后,目光所至,无不是军中最紧要关窍之处。 庾琛这两年,至少有一半时间在与叛军周旋,看样子学到了不少东西啊,比庾亮那小子进步还快。 “参见将军。”待邵勋、庾琛寒暄完毕之后,姚远亦上前见礼。 邵勋回礼,然后问道:“怎不见郑狗儿?” “上月剿贼,没于阵中。”姚远黯然回道。 他与郑狗儿受邵勋指派,脱离王国军,跟着庾琛来到汲郡,厮杀连场,交情匪浅。 郑狗儿战死沙场,他心中不好受,对贼人更是恨之入骨。 邵勋听到郑狗儿的死讯,默然片刻。 五年前他就认识郑狗儿了,算是资历非常老的部下,如今战死异乡,魂归九幽,或许这就是武人的宿命吧。 “府君,不知本郡贼情如何?”邵勋收拾心情,直接问道。 庾琛沉吟了一下,道:“前月王阐来过一次,上月石超来过一次,大掠一番后就走了。” “汲桑贼众呢?” “已掠邺城而去。” 其实,他说得还算简略的了。 汲桑破邺城、杀司马腾后,在城中大肆烧杀抢掠,死者逾万。就连邺城宫殿都被他烧了,火光旬日不灭。 “今在何处?” “数日前军报,言汲桑贼众已窜至阳平,似欲渡河攻兖州。” “流寇作风。”邵勋冷哼一声。 庾琛眉头皱了一下。 新蔡王败亡之前,也曾轻视汲桑,说道:“孤在并州七年,胡围城不能克。汲桑小贼,何足忧也。” 随后就城破,轻骑出奔,为桑将李丰所杀。 司马腾长子虞素有勇力,听闻父亲被害,立刻率兵回返,李丰被他追得走脱不得,绝望中投水而死。 结果当天又遇到李丰余众,司马虞及二弟矫、三弟绍、钜鹿太守崔曼、车骑长史羊恒、从事中郎蔡克等人皆被贼众所害。 司马腾只有四子确逃得一命,而今却不知去了何处。 邵勋若轻视贼人,定然要吃亏。 想到此处,庾琛决定好好提点一下,虽然他对这个由胡毋辅之那狗东西造谣的便宜女婿不是很喜欢。 第十六章 汲桑(为盟主巴彦格日顺加更) 就在庾琛、邵勋在大营中讨论敌情的时候,阳平一带的黄河渡口外,人头攒动,大军云集。 蓦地,人潮猛然向两边散开。 当先而来的骑兵连连挥鞭,劈头盖脸地打向避之不及的军士。 第一队百余骑走过后,又是数百骑驰来,护卫着一名相貌雄伟的大汉慢慢前行。 此人高鼻深目,粗壮有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甚至还阻止了亲兵鞭挞士卒的行为。 待此数百骑行过后,大队士卒护卫着数千辆车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车上满载粮食,按一辆车载50-60斛来算,这里大概有二十多万斛粮食。 听起来多,但对人数高达五六万的大军来说,根本不算啥。 按制,军中最好要存足支三月所用之粮草,以后随用随补,一次至少运一月所需——需要数千辆马车、骡车、驴车或牛车。 如果实在不足,最少也要有一月存粮,不然军粮见底,抢都来不及,大军岂不是一哄而散? 五万多大军,算上战马、役畜,一月就要十余万斛粮草,石前锋抢来的这些粮食,真不怎么够吃的,甚至还不如一个小世家的存粮多。 “石前锋又打胜仗了。” “石前锋壮哉。” “该敞开肚皮吃了吧?” 运粮车队驶近时,众人纷纷叫嚷,可怜巴巴地说道。 负责督运粮草的夔安、王阳二人听了大笑。 不一会儿,支雄从后面赶了上来,大怒道:“还有没有规矩?石将军怎么说的?你们不是流民,不是草贼山匪,是义军。义军就要有义军的样子,乱哄哄像什么样?” 说完,大手一挥,数百甲士从后面涌来,拿刀鞘把人打得抱头鼠窜,然后勒令其整队肃立。 做完这一切后,支雄方点了点头,下令继续前进。 另外一边,石勒进了大帐,卸去甲胄,然后拿起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将军。”片刻之后,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郭敖、刘徽、张越、赵鹿等人纷纷汇集而来,齐齐行礼。 “支屈六,听闻你部之中,有人征粮时擅掠女子,藏于军中,可有此事?”见到支屈六时,石勒猛地将水囊掷下,问道。 “有。”支屈六不敢隐瞒。 “好大的胆子!”石勒大怒:“我等兴的是义师,故征收义谷以济军需,缘何胡乱害人?” 支屈六不能对。 “犯事之人斩了,悬首营门。女子发一袋粮谷,放散归家,立刻去办。” “诺。”支屈六松了口气,匆匆离开。 其余诸人神色一凛。 比起大将军(汲桑),扫虏将军(石勒)治军严厉,但又仗义疏财,待人宽厚,众皆服之。 可以劫掠屠城,但一定要有命令。无令而行,立斩之。 “将军,此番撤军,还会再过河吗?”眼见着帐中气氛沉闷,范阳人桃豹出声问道。 “不去了。”石勒摇了摇头,道:“苟晞自兖州发兵,率众北上,已无机会。” 众人一听苟晞的名字,皆有惧色。 实在是一年前跟随公师藩起事时的印象太深刻了。 范阳王司马虓率许昌兵北上,苟晞临前指挥,调度兵马,数番厮杀,一举击溃了公师藩的主力。 众人狼狈而逃,至今对苟晞心有疑惧。 “怕什么!”广平人逯明不服气道:“许昌兵大部回了豫州,留在兖州的不过万人,苟晞手里大部分是兖州兵,有何惧哉?” 怕豫州兵,不怕兖州兵,这是因为他们被豫州兵教训过,还没被兖州兵暴打,所以有信心对抗。 当然,逯明这话也有提振士气的意味在内。 石勒闻言先是沉默,然后转头看向一位年老儒生,恭恭敬敬地问道:“崔公遍读经史,值此之局,可有良策?” “崔公”默然片刻,道:“吾观司马越心胸狭窄,不似人主,必不能驾驭苟晞等辈。而今军食足敷数月所需,不如稍却之,避往清河。苟晞若纵兵追击,则在河北与其相持,久而久之,司马越忌惮苟晞,便会出现转机了。” “妙。”石勒抚掌而笑,道:“大将军也有此意,可谓不谋而合。” 崔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石勒沉吟片刻,道:“遣人禀报大将军,粮草已至,何去何从,速做决断。” “诺。”晋阳人郭敖恭声应道。 迎来送往、导引宾客、分发钱粮这类琐事归他负责,自然由他派人前往大将军营中通禀。 使者很快抵达了汲桑营中。 彼时汲桑刚刚巡视而归,盘腿坐于大帐之内。 十余人环列左右,拿着蒲扇用力扇风。 五月底已经比较炎热了,但汲桑身上却披着名贵的狐裘,屁股下垫着厚重的茵毯。 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肾虚。 知道的人都明白,大将军穷怕了。在邺城抢了些好东西,便视若珍宝,即便大热天也要穿在身上,不肯离体片刻。 使者入帐后,把石勒的想法禀报了一遍。 汲桑听后,擦了擦汗,笑道:“石(bèi)想见好就收?也罢,便如他所愿,兵发清河,这个先锋还由他来当。” 石勒原名,有人说他祖上是匈奴羌渠人,但他居于上党,被划为羯人——说实话,羯人成分复杂,只要住在那一块的,不管哪個部族,都被晋廷称为羯人,因为他们懒得区分。 加入公师藩的部伍后,汲桑为取姓名“石勒”。 石勒敢打敢拼,勇猛善战,经常充任先锋,汲桑还是很信任的。 此番南下劫掠,其实只是一次试探罢了,看看能不能突入兖州,占据地盘。 是的,汲桑并没有什么战略。或许是被晋廷围剿怕了,他的流寇思维越来越重,打下一地,烧杀抢掠后就退走,压根没想着留下来占地盘。 不过,或许这也怪不了他。 世情如此,还能咋办? 州城、郡城好破,因为兵力稀少。 但世家大族的坞堡兵多,却不好打。 不是打不过,问题是值得吗?死伤个几千人攻下一处坞堡,俘虏的青壮年还不一定能弥补损耗呢。 更何况,攻堡的兵众很多都已南征北战数年,更有大量河北老兵,去换种地的丁壮,不值得。 如今他们也就挑墙矮人少的土围子,一鼓而破,这个最赚。 土围子好打,但不解渴。时间长了,资粮消耗殆尽,又面临官军进剿,就不得不转移。 现在,又到了转移的时候啦。 想到此节,汲桑只觉愈发闷热。 但他反倒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皮裘,任凭汗水四溢。 旁边的人肉风扇脸色苍白,手像抽筋一样加大了摇扇的频率。 “嗤啦”一柄蒲扇直接断开,前半部分落在汲桑脸上。 汲桑猛地一拍案几,喝道:“斩了!” 兵士们一拥而上,不顾摇扇之人哀求,直接拖了出去。 剩下的人肉风扇手们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摇动着,为汲桑带去阵阵清凉。 汲桑霍然起身,踱出大帐,看着大营内来来往往的军士,突然间一阵惶恐。 手握雄兵数万,却连一块稳固的地盘都占不住,见天被人撵着跑,这是为什么? 朝廷进剿只是一方面。 更大的原因,还不是他们出身太差?被士人瞧不起,乃至不配合? 妈的,五万兵对付不了你们,那么五十万呢? 我就不信,人的脖子还能比刀硬。 杀杀杀! 杀到你们怕,杀到你们跪地求饶,杀到你们哭泣哀嚎,到时候还敢小瞧我们吗? 他突然间不太想走了。 好不容易拿下的阳平,为何轻易撒手? 苟晞是赢过一次,但未必能次次赢。 先等等吧。 实在不行,再去平原汇合石勒。 ****** 六月初五,司马越已至许昌。 幕府众人陆陆续续赶来。 先到的人没急着做事,而是游山玩水,或者通宵达旦服散饮酒,纵情欢娱。 司马越很宽容地看着这一切,一笑置之。 士人嘛,总要优容一些——换句话说,没出身、没门第的人要是这么不像样,那就是找死了。 人手聚齐之后,幕府众人商议的第一件事不是剿匪,而是如何远距离操控洛阳朝政。 这又花了旬日工夫。 一直到六月下旬,苟晞、邵勋等不及了,连连遣人催问,司马越这才正儿八经地与幕僚们商讨起了进兵方案。 六月二十五日,司马越遣幕府左长史刘舆前往汲郡,征召汲、魏、河内三郡兵,并牙门军邵勋部,共两万余人,以刘舆为都督,东进邺。 临行之前,汝南王司马祐拉住刘舆,低声叮嘱一番。 苟晞率众渡河北上,攻东武阳。 两路大军齐发,如同两记拳头,凶猛击向汲桑。 而他自己,则领左军、左卫及许昌兵各一部三万余人,北上官渡,声援苟晞。 作为两路大军的统帅,这一次他明智地没有亲自指挥,而是作为后援,居中策应。 不得不说,司马越走出这一步,剿匪作战就成功了一半。 打仗,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司马越吃了许多教训,终于对自己的能力有几分认识了——或者说他害怕了,在这个敏感时刻,他真的输不起。 反正无论苟晞、刘舆打到哪里,最大的功劳还是他司马越的,因为他才是大军统帅。 第十七章 先锋 邵勋这些时日一直屯于汲郡。 自从刚来那天与庾琛详谈一番,并抽空接触了汲郡兵军官之后,他对汲桑部有了一定的了解。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邵勋喜欢从优势和劣势两方面来分析。 敌军的优势是什么? 战斗经验丰富,血里火里走过来的次数多,毕竟过去几年一直在打仗,一年见仗数十次,就频率而言远超禁军、银枪军。 劣势是这多为失败的经验。 一旦失败,人员死伤、逃散过多,有经验的战斗人员就会大量损失。新拉的壮丁战斗力严重不足,必须多打仗才能成长起来,但他们中的大部分显然活不了多久。 说白了,古今流寇差不多都是这个套路。 百战余生的精锐收拢在身边,作为核心部队,然后以这支核心精锐驱使大量炮灰,流动作战。炮灰中侥幸活下来的,便算是通过了考验,收入核心营伍,死了的——也就死了。 我军的优势是什么? 装备精良,训练系统,技艺娴熟——是的,技艺娴熟是一大优势,流寇没太多时间来给你学习各种武器的门道,壮丁拉来后吃不了几顿饭就要上战场。 另一大优势就是部队长期在一起训练,互相之间较为熟悉。 对银枪军而言,则更为特殊,因为与邵勋的师生之谊,军官的主观能动性够高。 我军的劣势是什么? 最主要的就是战斗经验相对匮乏,没有经历过血腥残酷的战场。 平时练得好,不代表上了战场不掉链子,这是需要注意的地方。 那么,明白了敌我优势,兵法要旨便是扬长避短,这个时候就可以做针对性训练了。 邵勋让汲郡兵一起加入了训练,庾琛欣然同意。 于是,银枪军(2400多)、府兵(300)、牙门军(3000)、汲郡兵(2000)总计7700战兵,进行了连日的高强度训练。 府兵部曲、汲郡兵一部及司州丁壮万人同样进行了训练。只不过强度没那么高,一个是三日一练,一個是十日一练。 七月初二,当刘舆及随从百余人抵达汲县东郊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这时候才练兵,怕是晚了吧?”有人咋咋呼呼说道。 刘舆并不理会,只默默看着。 近两万人规模的操练,诸般军令井井有条,全军运转或稍有滞涩,但已经非常不错了。 这年头见到的,多是不堪驱使的羸兵,如同许昌兵、兖州兵那般久经战阵,运转自如的,却没有几支。 面前这支军队,如果去掉明显是丁壮夫子的那部分,其实还看得过去。 尤其是那全员披铠的三千多战兵,对军令十分熟悉,执行坚决。说进就进,说退就退,纵有散乱,也在一般水平以内。 再好好练个年余,上几次战阵,绝对是一支强军。 “这个打法真是古怪……”从事中郎沈陵挤到前面,够着头看向远处,喃喃自语道。 沈陵字景高,吴兴乌程人,刚被征辟入府没多久。 “哗众取宠罢了。”从事中郎王俊(原名单人旁+隽,打不出来)笑道:“我亦未见有人如此排兵布阵。这般出奇,胜还好,若败了,怕是要军破生死。可怜成都王妃那等大美人,又要易主了。” 刘舆听闻,心头一热。 他也好美人。成都王妃乐氏他见过,确实是第一等的容貌、身段,更兼有才气,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刘舆以前没想法,但乐氏如今委身于邵勋这等粗鲁军汉,还有什么可骄傲的?如果能收入房中,倒多了不少乐趣。 王俊悄悄看了一眼刘舆的脸色,心叫不妙。 太傅征辟刘舆前,幕府中有人说道:“舆犹腻也,近则污人。” 这人固然有才,但为人放荡,品行一般,好比一团油垢,还会污染带坏身边人。 刘舆是非常喜欢美人的,听闻天子舅父王延的小妾荆氏擅长音律,姿色过人,便上门要求见一见——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王延如何肯将自己的宝贝示予外人? 想到此处,王俊懊恼地摇了摇头,早知道不提乐氏了,自己找机会收入房中不好吗?如今却要面临刘舆的争竞,实在不妙。 “排兵布阵我不懂,但邵勋肯定能打赢。”第三位从事中郎出场了,赫然便是前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只听他说道:“此人能下田力耕,非寻常人也。” 众人下意识忽略了胡毋辅之的话。 这人不太着调,嗜酒如命,喝多了还喜欢大嘴巴,什么都说,拉都拉不住。 而且他的能力也有些差,投靠太傅后,曾补陈留太守,因对军事一窍不通,不能胜任,于是免官,再度回到幕府,出任从事中郎——这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幕职,但如今多用来安排闲人,偏偏这些闲人能力上有致命的缺陷,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 听闻胡毋辅之最晚明年就要离开幕府,出任兖州大中正——这倒是挺适合他的。 “杀!” “杀!杀!” 一个接一个方阵齐声大吼,声震云霄,同时也意味着今日的操练结束了。 军士们依次离开斗场,前往营房。 邵勋则带着亲兵,策马行来。 “刘都督。”靠近之后,邵勋潇洒地跃下马,躬身行礼。 “邵将军。”刘舆回礼,同时打量着邵勋。 好年轻啊! 武夫风吹日晒,卧冰吃雪,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更大,但就这么看下来,还是年轻啊。 听闻他今年才二十岁,刚刚行冠礼的年纪。 自己却四十四岁了,与之一比,譬如夕阳与朝阳。 邵勋也在打量刘舆。 大名鼎鼎的刘琨的兄长,妹妹曾是伪太子妃——可惜年纪三十七八了,这个邮他没兴趣集。 听闻刘舆记忆力过人,为了博得太傅青睐,曾默默记诵天下仓库、牛马、器械、地理以及军事簿籍等资料。待到太傅开会时,别人不甚了了,他却对答如流,还能以这些为基础,出谋划策,很有心计,也很厉害。 另外,此人的气质不同于一般士人——好吧,此时士人千奇百怪,什么气质都有,毕竟都有人当街表演钻狗洞汪汪叫了,在闹市区裸奔的士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不知道是嗑药嗑傻了还是怎么回事。 刘舆身上有种浪荡不羁的气质,配上他还算不错的样貌,在后世怎么着也得是个中年浪子、帅大叔级别的人,挺吃香的。 不过在混乱的河北,这一套不顶用。 这里用刀枪说话,用生命做赌注,赢者通吃,弱者输光一切,帅大叔也只能沦为食物。 “听闻邵材官至汲之后,终日操练兵马,不知能否出战?”刘舆笑了笑,指了指正在回营的银枪军,问道。 “长史观此兵如何?”邵勋问道。 “器械精良,颇有章法,可谓强兵矣。”刘舆说道:“譬如邵材官的亲兵,人皆披明光铠,便是太傅亲军也无这般豪奢。” “吾之亲军只有百余,太傅亲军却有数千,如何能比?”邵勋摇头失笑。 司马越的所谓亲兵,就是第三度重建的王国军,目前有三四千人,多募自青徐二州,且还在继续扩充中,估计最终会达到五千步骑的规模,其统帅是老熟人:东海国中尉刘洽。 刘舆亦笑,然后看着银枪军的背影,问道:“有此强兵,贼必丧胆矣。不知可能提兵东进,以为大军先锋?” “诸军尚未齐整,这便要出击?”邵勋奇道。 魏郡太守冯嵩曾被汲桑击败,手头只有数百残兵败将。汲桑东走之后,连邺城都无力收复,只在乡间奔走,利用太守的威名,到各家拉赞助,慢慢扩充部队。 司马越许其戴罪立功,或许因为此人曾经击败过石勒,还对他抱有期望吧。 河内太守裴整遣部将郭默率军三千东行,如今还有数日行程,并未抵达。 汲郡兵倒是准备好了,由别部司马姚远统率,共三千人,战兵、丁壮各半——老实说,庾琛对姚远不错了,一个没有出身的外地人(关中人),愣是想办法给他弄了个第九品的官身,可谓天大的人情,甚至有几分人身依附的意味了。 “有邵材官在,何需郡兵凑数?”王俊凑了上来,说道。 邵勋理都不理他,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王俊讨了个没趣,心中暗恼:幕府之中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金谷园呢,更有人哀叹邵勋将其改为农田、果园、鱼塘,煮鹤焚琴,跃跃欲试着想要夺取,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都督何意?”邵勋沉声问道:“若有军令,仆领兵先行可也。” 刘舆点了点头,道:“军情如火,兵贵神速,何须等待大军齐至?邵材官领兵先行即可,我自督大军以为后援,勿忧也。”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诺。” 刘舆是都督,军令还是要遵从的。但他总觉得这帮人不是什么好鸟,或许打着让自己与汲桑互相消耗的主意吧。 区区大几千人,万一对上汲桑主力,被几万人包围,到时候刘舆会救吗?未必。 这是公开的阳谋,利用大势挤压,不断消耗邵勋的本钱,却不知谁的主意。 第十八章 孤魂野鬼 七月初三,天降细雨。 昨晚全军大酺,酒肉管够,并领取了大量物资。 今日开拔,士气还算高昂。 充当先锋的除了邵勋带过来的牙门军及私兵外,还给配了骁骑军五百轻骑、五千名司州丁壮,赶着上千辆大车,携可支月余的粮草、器械,往东北方向进军。 七夕节这天,大军宿于朝歌县。 这座县城在叛军与官军之间反复易手,城中残存的数百户百姓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邵勋没有为难他们,直接宿于城外,并出钱招募了二十几位工匠、向导随军。 这个时候,他收到汲郡转来的军报:苟晞攻东武阳,首战告捷,但并未言明有没有克复此城,也未谈及杀伤敌军几何。 唐剑则给邵勋递来了一封绿柳园的信件。 交信之后,他便安排亲兵布防去了。 此人原为幢主,被俘之后,倒也干脆,以邵府宾客身份自居,做事井井有条,安排防务一丝不苟,不该看的从不看,不该听的从不听,可见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且比较有分寸。 邵勋拆看信件后,便知道是岚姬写的。 信中提到她的长兄乐凯(字弘绪)已经辞官回乡,经营家业,听闻妹妹怀孕后,便从南阳北上,至绿柳园探望。 吴前遵照前嘱,与乐氏谈及马匹买卖,敲定了五百匹,八月秋收后交割。 岚姬母亲知道女儿没名没份地怀上了孩子,终日哭泣,遣长子送来了数十仆婢、大量金银器、家什、钱帛——没说为什么,邵勋猜测大概是希望黄毛对女儿好点吧。 在朝歌停留一日后,继续北行,过荡阴,于七月十二日抵达没有任何敌军的安阳县。 当天下午,在城北的安阳桥附近扎营。这个时候,“神出鬼没”的卢志又出现了。 “听闻太傅欲辟卢公为祭酒,缘何不就?”邵勋笑呵呵地将卢志引入大营,笑问道。 其实他知道,祭酒不是什么实权职位,卢志可去可不去。 如果没有金门坞的那次见面,卢志犹豫之下,可能就去了——同为司马颖僚属,胡毋辅之不就出任从事中郎了么? 如今卢志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四处乱窜,神神秘秘,却不知起了什么想法。 “邵君不要再往前了。”卢志没有回答,直接说道。 “为何?”邵勋奇道:“哨探来报,邺城有少许贼军,我为先锋,自然要克之。” “那不是贼军。”卢志摇头苦笑:“汲桑确实留了数百贼众于邺城,不过已逃走,数日前,石将军派人占了邺城。” “石超?” “正是。” “他真能折腾!”邵勋一拍案几,道:“让他走,去哪我不管,邺城让出来。” 卢志摇头叹息。 “卢公。”邵勋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事已至此,还下不了决心吗?石超、楼褒、楼权、郝昌、王阐诸位将军,少的兵不足千,多的也不过数千人,军心士气又低落,粮械两缺,怎么打?今苟晞将兵五万攻东武阳,刘舆拥众两万余,太傅亦率三万大军屯于官渡,随时可渡河北上,此十万众压过去,诸位将军怕不是皆成齑粉。” 卢志沉默不语。 邵勋冷哼一声,也不说话。有人想寻死,他拦不着。 石超等人是成都王故将,汲桑也打着成都王的旗号,如果这几人不愿投降,他会把他们当敌人干掉。毕竟,石超、汲桑名义上可是盟友啊。 “你若愿娶太弟妃为妻,我豁出老脸,或可说得石超等人来投。”片刻之后,卢志目光灼灼地看向邵勋,说道。 邵勋摇了摇头,拒绝了。 卢志这帮人,心心念念的还是在河北起事。但自己奋斗五六年,好不容易攒下的根基皆在河南,若去河北,将士们也不会答应。 再者,他还想和庾氏联姻,并通过庾氏以及正在拉拢的陈氏,希望在颍川郡打开缺口,稳住这個方向,如何能娶乐氏为妻? 河北一帮孤魂野鬼,分量不够,他没兴趣。 “唉!”卢志叹了口气。 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邵勋已不太可能离开河南,只是颇为遗憾。 这么一个能打的少年军将,在河北颇有用武之地。人还这么年轻,放弃河南的基业,统领成都王旧部,在河北重新奋斗,也不是不可以啊。 奈何,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放弃奋斗多年的基业,从头开始,这个决心不是每个人都能下的,除非河南实在待不下去。 “卢公,你别和石超他们搅在一起了,没下场的。你若来帮我,政务皆由公做主,如何?”邵勋诚恳地说道。 卢志一听又苦笑,道:“你那点家业,有多少政务?” “卢公,我家业是不大,但与一般人不同。”邵勋说道:“我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但也是稳固的路。上次会面之后,梁县、广成泽一带又有了很大的不同,有空来看看便知。” 卢志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信息不是很通畅,真不知道邵勋又搞了什么,于是点头道:“王师入河北,这地方确实待不下去了,或可南下梁县,以观邵君家业。” “这个不急。”邵勋又拉住他的手,笑道:“而今四处战乱,贼匪横行,路途多有不畅。卢公不妨在我军中多留几日,待得胜班师之后,一起回洛阳,可好?” 卢志想了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道:“也好。不过,我得先去趟邺城。” “此为正事,早去早回。”邵勋说道。 ****** 卢志当天就走了。 邵勋等到第二天,便下令全军过洹(huán)水,直扑四十里外的邺城。 从战术上来说,欲攻灭分布在阳平、平原的五六万叛军,压根无需走邺城。 但说穿了,古今中外打仗,都逃不过“观瞻”二字。 唐安史之乱时期,李泌建议分出一部兵马,自河套北出塞,经大同,迂回攻幽州,“覆其巢穴”,但肃宗抵挡不了收复洛阳的政治意义,拒绝了,继续在中原绞肉。 司马越同样抵挡不了收复邺城的政治意义,于是绕了这么一大圈,反倒给了汲桑充分的调整时间,也是没谁了。 而这个时候,刘舆才施施然带着大军出汲郡,速度很慢,一天走不到二十里。 他与官渡的司马越保持着密切的书信联络,几乎每天都有使者往返,带来太傅的最新指示。 “田甄、田兰、李恽等人欲投太傅,太傅欣悦,令其率军南下。”看完信件后,刘舆对王俊、沈陵等人说道。 “乞活军可能战?”沈陵有些疑惑。 “还是有些战力的,若不能打,早让人吞了。”刘舆说道:“就算战力不行,待邵勋元气大伤之时,也总有机会。” 沈陵微微颔首。 乞活军这个组织,属于半官半民。 司马腾把他们从并州带过来,各级首领皆为并州将官,乞活军中亦有大量并州士卒。 但他们以前的官职都不作数了,司马腾死后,更是没妈的孩子,形同孤魂野鬼,不知何依。 以太傅的地位,将其收服简直小菜一碟。 如今恰好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如果立下奇功,正式收编不在话下。 田甄、田兰、李恽等人说不定还能重获官职——他们本来就是官,恢复官身并不困难,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得到升迁。 如果立不了功,那么就没人关心他们了,太傅也会失去兴趣,撑死了收拢一部分投靠最积极的人,作为新的刀子、打手,为太傅镇压河北。 邵勋与乞活军,若能为太傅消灭汲桑,然后再互相火拼,那就太完美了。 总之,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机会还是蛮大的。 打死汲桑除外患,打死邵勋除内患,妙哉。 邵勋这个人,心里是真的没数啊。你什么出身,还上蹿下跳,金谷园都敢拿在手里,简直不知所谓。 刘舆倒想看看,如果邵勋的牙门军和私兵部曲在战争中消耗掉,他怎么保住洛阳周边的三处庄园? 他如何握得稳抢来的那数千匹鲜卑马? 到时候自己上门见乐氏,他敢拒绝吗? 对了,还有荆氏。唉,真是我见犹怜,如此美妇,怎么能委身于王延呢? 七月十五,尚未行至朝歌的刘舆收到消息:邵勋收复邺城。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遣使者携军令至,令其速速东进,攻汲桑。 第十九章 一鱼两吃(为盟主巴普洛夫博士加更) 汲桑已从东武阳退至阳平。 东武阳被苟晞占了,“义军”损失五千余人。 不过汲桑不心疼,能打的老部队跑得飞快,大部撤回来了,死掉的多为顿丘、阳平等地拉的壮丁。 这些田舍夫,要多少有多少,死就死了。 苟晞进占东武阳后,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搜罗船只,将尚在大河南岸的部队、辎重、粮草一批批渡过来。 汲桑趁机修缮城池、深挖壕沟、兴建营垒,打算与苟晞长期相持。 但还有一桩忧心之事,那就是西面来报,太傅幕府左长史刘舆率军八万,自汲郡北上,已复邺城,正往阳平杀来。 八万大军?汲桑只是笑笑。 他手下真实兵力不过五万余,曾经号称二十万,吹牛谁不会啊?刘舆能有三万兵就不错了。 但刘舆这一路也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必须重视。 汲桑唤来斥候,仔细询问了刘舆大军的动向后,心中冷笑。 他好歹走南闯北多年,依附于朝廷在茌平开办的赤龙、骥等牧场,做过贩马生意,见多识广,如何看不出其中奥妙? 那个名为先锋的邵勋,说白了就是个可怜虫,被所有人顶在前面。刘舆根本不关心他的生死,同时也胆小如鼠,畏缩不前,已经与邵勋部拉开了相当的距离。 既然你送大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汲桑浑身燥热,将狐皮裘一甩,夺过一把蒲扇,径自扇了扇风后,大笑两声,道:“这便吃了邵勋,挫刘舆之锐气。他那般胆小,听闻前锋军败,想必就不敢来了。” 诸将坐于帐中,屏气凝神看着汲桑。 大将军一旦扔掉狐裘,就说明他要做大的决定了。 被官军两路夹击,确实很难受,如果能迫退兵力较少的一路,当能大大改善目前的处境,说不定就能与苟晞长期相持了。 “逯平!”汲桑大喊道。 “大将军,末将在此。”逯平霍然起身,应道。 “你带三千老弟兄,我再予你万人,寻个好地方,干了邵勋,敢不敢?”汲桑问道。 “有何不敢?”逯平大笑:“大将军静候佳音便可。” 汲桑面露笑容,但还是不放心,又点了一人:“李乐,你领本部千骑,听逯平调遣。” “诺。”李乐也不废话,立刻应下。 战事已进入关键时刻,容不得一点差错。 大将军坐拥茌平两大牧场,也不过得马数千罢了,组建的骑军不超过三千,多为牧场牧民、军卒以及当年贩马的老弟兄——兼职马匪。 他带走一千骑,已然是三分之一的老底子,大将军确实下决心了。 “明白了就去吧。”汲桑十分干脆,道:“领了器械、粮秣便走。记住,打仗要动脑子。去岁石勒败丁绍,便是用的巧劲,你等学着点。” “诺。”逯平、李乐二人齐声应道。 汲桑挥了挥手,令其自去。 能抽调的机动兵力,基本就这些了,剩下的还要分兵把守各处,防备苟晞。 也正是因为这個原因,他才让逯平、李乐二人动动脑子,别击败了邵勋,自己也损失惨重,那样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 这一次,狗朝廷是真的下了决心,扑过来的兵太多了。 他得好好想想,万一无法取胜,后路在哪里…… ****** 官渡大营之内,幕僚们进进出出,不断将最新情况汇总,呈报至司马越案头。 司马越看着地图,甚是烦躁。 “庆孙(刘舆)不在,孤竟无人可用耶?”司马越一指戳在地图上,不悦道。 庾敳、郭象等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这两人平日里甚烦庶务,尤其是前者,“纵心事外”、“袖手无为”,基本不管事。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我们这些名士是来给你撑场面,打名气的,伱还真让我出谋划策啊? 有那工夫,我们不如坐下来聊聊玄学,不比绞尽脑汁处理“俗务”强? 庾敳够着头瞥了一下,发现司马越的手指落在“肥乡”二字之上。 这个地方有什么出奇之处吗?庾敳不太清楚,大概太傅盛怒之下也没在意吧,随手一点而已。 “太傅,东、西两路大军合围汲桑,何忧也?”新入府的记室参军阮瞻上前,轻声问道。 司马越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阮瞻看了看地图,又对照了下之前得闻的诸部动向,脸色有些不安,提醒道:“太傅,材官将军邵勋轻敌冒进,是不是提醒下?” 庾敳、郭象同时看向阮瞻,像看傻子一样。 阮瞻不以为意,继续慢吞吞地说道:“邵材官乃军中闻名之勇将,若因轻敌折损,恐伤士气,太傅还是速速遣使劝诫下吧,着其勿要贪功了。” 折损勇将,确实很伤士气,甚至会导致大败,这在历史上并不鲜见。 阮瞻提醒司马越注意这一点,别折损了“爱将”,这是出于职责,并无私心。 事实上他对邵勋没什么恶感。 他也没太多门第之见,早年甚至还为家世低贱之人弹过琴,愉悦众人。 太傅征辟,他本不想来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对功名利禄也没太多兴趣。太傅征辟僚属,又首重名气,次重才干,他觉得这样不好,不想给幕府添乱。 无奈太傅再三征辟,这才领了个记室参军之职,做做文书之类的庶务。 这会其实是他第一次在军事上建言,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尽到职责就是了,听不听是太傅的事。 太傅当然不听。 “千里(阮瞻),军争之事你不懂。”司马越淡淡说道:“有的时候,需要老成持重,缓缓进兵。有的时候,就需勇猛精进,不给敌人喘息之机。而今便是后者了,邵勋勇冠三军,所统牙门军又是禁军骁锐。汲桑小贼也,破之不难。一旦邵勋包抄到位,苟道将再正面进军,贼众必败。” “太傅明见,仆谬矣,贻笑大方了。”阮瞻不好意思地说道。 庾敳、郭象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这个老实傻子了。 司马越看着地图,神思有些恍惚。 前阵子,他偶然间从府中仆婢那里得知,邵勋这厮竟然还送过一件皮裘给王妃裴氏。 每至冬日,裴氏都穿在身上,司马越见过好几回。 这其实不算什么事。 幕僚、家臣给主母送礼以求上进,并不鲜见,说出去很正常。 但司马越就是很不开心。 联想到出镇之前,裴氏沐浴而出,司马越数年来第一次发现妻子竟如此美貌,想要求欢,没想到直接被裴氏甩开了手。 裴家来头不小,司马越也不好硬来,于是只能去找小妾发泄,最后竟没能成功。 这让他更是愤怒,甚至怀疑邵勋、裴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当然,他知道这不可能,纯属捕风捉影,庸人自扰,但就是忍不住去想。 邵勋那厮,是不是对王妃之类身份高贵的妇人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好在他理智尚存,很快排除了这些无聊的杂念。 但邵勋确实让他很是烦恼。 这样一个勇将,又是东海国人,按理来说应该极力拉拢,委以重任的。 他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但许昌武库案后,邵勋的野心暴露无遗,让他不得不正视。 长安屠杀鲜卑后,即便再傻,也知道不对劲了。 这个人,根本没有忠义之心,浑身反骨,没有一丝拉拢的价值。 那么,有些事就必须要做了。 以邵勋为先锋攻汲桑,是属于全局的一部分。 刘庆孙给他谋划的方略,就根本来说,还是以剿灭汲桑为首要任务。 让邵勋与汲桑互相消耗,此为堂堂正正的庙谋,若他敢不遵号令,没有人会支持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苟晞、王讃(同“赞”,zàn)、刘舆、河北诸郡兵乃至乞活军等部,围杀之。 想到此处,司马越终于快意了。 再不限制邵勋,今后怕是愈发难制。 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还能活几年?若自己死了,邵勋还在,何伦、王秉之辈可能制之?世子能驾驭他吗? 这个时候,他愈发理解司马颙了。 这人其实早就想杀张方,无奈其人有用,一直舍不得,拖着拖着就尾大不掉,最后不得不行险,出其不意地让郅辅出手,方除此獠。 平定河北,削弱邵勋实力,一举两得,一鱼两吃,妙哉。 司马越的目光又落回地图,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反复厮杀、尸横遍野的惨状。 第二十章 我意已决 司马越的手指无意中戳到了“肥乡”,事实上,西线的第一场战斗恰好就在肥乡打响。 首先交锋的永远是斥候,接着便是游骑。 后者的作用是捕杀、驱逐对方的斥候,压缩其活动范围,令其变成聋子、瞎子,增加己方的主动权。 汉地的战争中,很难做到完全遮蔽战场。因为双方的游骑数量都不会太多,而地域又很广阔,总会有斥候漏过,令其传回消息。 但如果是草原骑兵南下中原,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他们的游骑数量铺天盖地,确实可以极大压缩中原军队获取战场信息的能力,从而陷入被动之中。 但今天的这场碰撞还是传统中原军队之间的厮杀,撑死了汲桑出身牧苑,手底下马匪、牧民以及会骑战的牧场兵卒多罢了。 田野之中,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兵刃交击声传来。 李乐带着五百骑,登上一处缓坡,俯瞰整个战场。 地里的粟只收了一半。 因为战争,百姓纷纷走避,或逃入乡间,或躲进坞堡,将已经成熟的粟留在地里,试图等厮杀完毕之后,再行收割。 “让儿郎们收着点,别把敌人吓坏了,不敢来。”李乐马鞭一指,吩咐道。 将校们哈哈大笑,很快便有人传令去了。 “义军”骑兵收到指令后,陆陆续续放慢了动作,将官军斥候向西驱赶。 斥候骑术不错,一人三马,逃得飞快,只一会儿就消失在远方。 “走!”李乐一夹马腹,下了缓坡。 数百骑跟在后面,蹄声隆隆,意气昂扬。 一路之上,看到了许多正在西进的义军部伍。 还是老规矩,驱使不甚能战的羸兵向前,先行消耗对方的体力、精力乃至箭矢,列精兵于后,关键时刻投入战斗,一锤定音。 为了增加胜算,他们甚至一路上拉丁入伍。 在途中歇马时,李乐甚至看到数十骑拦住了来不及撤回坞堡的百余村夫。 李乐哈哈大笑,道:“舍命不舍财,蠢!” 他说话间,更多的义军涌了上去,将村民中的妇人直接拖走,当场就弄了起来。 有男人欲反抗,直接抬手一刀,人头滚落而下。 有小孩拉着母亲不撒手,有人狞笑着将其高高举起,摔落地面。 哄笑之声愈发热烈。 李乐看着有趣,直接走了过去,看着那些双眼赤红的男人,道:“自己的妻女被人玩弄了,心痛吧?哈哈,走,跟我去玩弄别人的妻女,赚回来!” “将军心善,抬举你,可别不识相。”亲兵在李乐身后叫道。 “你家那婆娘,浑身没一处好看的,玩完就扔了,可惜个甚?走,跟咱们去弄官家小娘,那个细腻嫩肉,过瘾。” “咱们义军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女人嘛,哪里没有?” 亲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嬉笑连连,百无禁忌。 流寇么,从古至今,基本都是这個套路,不然他们的人从哪来? 当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他就失去了人性,变成了欲望驱使的野兽,这支军队就变成了兽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破坏力极强。 真正带着妻儿家小的流寇,那都是成了气候的大股势力了,有底气和官军比划几下,已经不太好围剿了。 李乐看了几下那些妇人,没一个有姿色的,顿时失了兴趣,恰好马也歇得差不多了,于是继续西行,一刻不停。 ****** 正在行军途中的邵勋很快收到了消息。 他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前往中军,给刘舆传讯,催促主力大军速速前来。 其次,他召集了诸将,计议接下来的行止——说是“计议”,其实是他独断专行。 “古来征战,未闻有一路避战、保存实力而成事者。”邵勋直接定下了基调,道:“我意碰一碰贼众,试试他们的斤两,你等但思虑如何排兵布阵即可。” 说完,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牙门军的李重、高翊、黄彪、章古、余安等人,以及银枪军的金三、王雀儿、陆黑狗等学生兵军官。 “郎君,我看不如在此地扎营等待。”黄彪第一个说道:“斥候探报贼众不过一两万人,我军亦有万众,贼军大至,或攻我营垒,届时便有机会了。如果贼军不上当,或可遣两三千丁壮夫子为先锋,诱其前来。” 黄彪这个主意可真够损的。 丁壮夫子能打吗?当然不行。 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汲桑贼寇的炮灰兵众呢。他们一上阵,定然大溃,没有任何悬念。 黄彪当然知道这点。 事实上他就是利用这些司州丁壮当诱饵,令贼军轻视,上当来攻,再以逸待劳,防守反击,一举得胜。 “将军。”李重拱了拱手,道:“汲桑贼寇也,若面对此等草贼,还不敢迎面而上,我等又有何面目自称禁军?士气可鼓而不可泄,仆建议多遣斥候游骑,查探敌情,观瞭地势,择一有利之处,布好阵势,与贼众决战。” 李重出身洛阳中军,自有一股傲气,对祸乱河北的贼子,他分外看不起,直接建议迎敌而上,一举破之。 邵勋听了,面露笑容。 黄彪则有些尴尬,邵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 两人性格不同,出身不同,经历不同,想出的主意自然不一样,很正常。 “邵师,我觉得该速速进兵,一举破敌。”第三个说话的是王雀儿,十八岁的他已有几分沉凝气度,只见他指着不远处正在行军的银枪军说道:“银枪军儿郎入营数年,苦练不辍,已颇有章法,而今缺的便是血火淬炼。若连汲桑贼众都不敢打,今后遇到比汲桑厉害的,是不是还要退却?邵师,下命令吧,破了贼众,救百姓于水火。” 金三傻愣愣地看了王雀儿一眼。 他也赞成主动迎敌,理由是老子厉害,天不怕地不怕,贼众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干就是了,看看谁厉害。 但王雀儿给出的一个理由居然是“救百姓于水火”,这是读书读傻了吧? 唉,幸好我读不进就果断不读了,没他这么迂腐。 “邵师,打吧。”十六岁的金三平时吃得好,已然长得五大三粗,为人更是凶狠、粗豪,他是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 邵勋看了金三一眼,又笑。 这个学生很奇怪。东海一期一百五十人中,就他身体发育最快,因此邵勋曾叮嘱过吴前,让他好吃好喝供着金三。 但金三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往横向长。 体格粗壮、敦实,骨节宽大,力量极强。唯一的缺憾就是身高稍矮了一些,不过他还有可能二次发育,看看能不能再长高一点。 “章古,你说说看。”邵勋又用鼓励的眼神看向这位退婚主角。 “将军。”章古说道:“仆屠宰牲畜之时,总是先将其五花大绑,无力反抗,然后再一刀捅入心尖。对汲桑贼众,我觉得黄幢主之策颇为妥当。” “余安。”邵勋又点了一人。 “我听将军的。”余安应道。 邵勋随后又点几人,众人纷纷依照自己的想法,给出了意见。 邵勋全部听完后,不置可否。 众人屏气凝神,静静等着。 “我曾听过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邵勋说道:“现在有很多人盯着我们这个团体,他们觉得自己兵多、钱多、粮多,又足智多谋,合该驱使我等为其卖命,功劳还归他们,毕竟‘定策’首功嘛。我在梁县、广成泽为大伙谋的福祉,现在知道的人还少,将来知道的会越来越多,环饲我们的群狼也会越来越多。若稍微露出点疲态,怕不是要被人分而食之。” “今我为先锋,退是不可能退的。既如此,不若进兵,拿汲桑练练手,见见血。将来若对上匈奴,尔等还能有一战之力。” “我意已决!传令全军,从速进兵,与敌决战。” 邵勋抽出佩刀,扫了一眼众人,道:“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不赦。” “诺。”诸将轰然应命。 命令下达后,各部立刻开始行动。 邵勋又找来辅兵军官,令其拣选精锐,布置在车队外侧,护卫好辎重部伍,勿要令敌偷袭得手——邵勋不指望他们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行了。 今次一战,还是得靠自己人。 第二十一章 用什么脑子打仗,拼了! 刘舆这次的反应很快,得到消息之后,立遣从事中郎胡毋辅之快马来到邵营,督促其从速进兵,击溃当面之敌,“拊汲桑之后背”,与苟晞一南一北,夹击贼军。 胡毋辅之传完令后还得接着督战,无法离开,因此一直哭丧着个脸,唉声叹气不停。 没人关心他的心情,上万大军马不停蹄,一路东进,寻机决战。 …… 七月十八日是个阴天,微微有些细雨。 这种阴雨天气,不会阻碍骑兵行动,也不会影响弓弩的使用,还十分凉爽,当真是个——厮杀的好天气。 李乐爬上了一棵树,站在颤颤巍巍的枝丫上,瞭望敌情。 远方的地平线上,民房错落有致,田野一片金黄。 稍近些,则是一处不算太高的土坡。土坡两侧,则是大片的荒草甸子。 蓦地,一面大旗插上了土坡,在南风中猎猎飞舞。 李乐一惊,下意识看向土坡后面,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灰色的民房、金色的田野之间,出现了一道银色的洪流。 最前方数十人,身披重铠,手持长柄斧。 后面百十人,则手捉步弓,背插长刀。 再后面,银色洪流愈发汹涌,铺天盖地,长枪丛林一望无际,仿佛突然从田野里长出来一般。 鼓声不断响起,风中传来了浓烈的杀意。 李乐扭动了一下身体,枝丫仿佛不堪重负般,几要断开。 “嘚嘚……”离他最近的荒草丛中,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人高的荒草齐齐摧折,高头大马出现在了他的眼帘之中。 一匹、两匹……十匹、百匹…… 仿佛变戏法一般,一群又一群的骑兵从荒草中冲出。 他们没有携带长杆兵器,但身披铠甲,腰悬弩机,背插长剑,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朝正在前方布阵的千余义军步卒冲去。 李乐还没反应过来,西北、西南两個方向又传来了大地的震颤。 他踮起脚尖望去,却见数百轻骑从两侧迂回而来,或持大戟,或掣角弓,阵型密集,意态闲适,仿佛早就熟悉了骑战厮杀一般。 “吹号,进兵。”李乐心下一急,话刚说出口,只听“嗤啦”一声,树枝彻底断裂,李乐屁股着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上马厮杀,快!”李乐顾不得揉屁股,大声下令道。 有人比他们厮杀更快! 三百府兵遥至敌军阵前百步外下马,然后分出二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二百七十战兵快速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手持弩机,向前射击。 弩矢破空而至,直接在敌方不甚严整的阵型上射出了巨大的缺口。 敌军阵中一片哗然,骚动不已。 常粲将弩机放回马鞍下面,然后抽出重剑,大吼一声:“冲阵!” 二百七十人齐刷刷抽出长剑,再度排成紧密的阵型,小步快跑,迎敌而上。 阵中没有喧哗,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叮当的甲叶碰撞声,偶尔传来一两声口令,也是军官在提醒士兵们注意阵型。 常粲身先士卒,勇不可当。 前后左右,不断有人加快脚步,试图超过他。 虽不到三百人,但气势逼人,杀意冲天。 千余义军的阵型先遭弩矢射击,这会还没恢复过来,看到对面的官军弃弩持剑,冲杀而来之时,有些慌乱。 “嗖嗖!”阵中射出了稀稀拉拉的箭矢。 冲锋的府兵微微低头,任凭箭矢从身旁掠过。 他们已到五十步内。 敌军再射一波箭矢。 常粲冲在最前面,耳边破空之声不断,一支箭都没落到他身上。而在他身后,则接二连三响起了闷哼。 天不收我,还有何惧? 常粲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加快脚步,喘息声也越来越重。 敌兵的面容甚至可隐约看清了。 他们在慌乱,他们在害怕,他们不堪一击。 二十步、十步…… 常粲脸色愈发潮红,身上插着两三支箭的他大吼一声,左劈右斩,荡开了捅过来的两根长矛,蹂身而上,直接撞进了敌军人丛之中。 “咔嚓!”令人愉悦的脖颈折断之声响起,鲜血冲天而起,糊得常粲满头满脸。 但这并未阻止他。 腥臭的鲜血仿佛助燃剂一般,轰地一下就点燃了他心底全部的杀意。 长剑无情斩过,残肢断臂狂乱飞舞。 后续的府兵一拥而上,重剑齐齐力斩,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冲破了义军的阻截。 交手只一合,千余人就忍受不住这么凶猛的打法,直接被冲散了。 李乐带着一千骑兵左右驱驰,正与骁骑军反复厮杀,骤闻义军步卒溃败,当下没了战意,直接让人挥舞旗号,向后撤退。 前哨战,就这么仓促开始,又匆匆结束,快得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满地的尸体与鲜血做不得假,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死者不下千人,如今已然结束。 但这个所谓的结束,或许只是更大规模战斗的开始。 ****** 李乐匆匆撤回了驻地,来不及清点人数,直接朝逯平说道:“快,他们追来了。” 逯平先是一惊,再一喜,问道:“来得好快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深沟高垒,引我前去呢。” 李乐看逯平欣喜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有些不对?”逯平笑容一收,问道。 “官军有些难缠。”李乐如实说道:“他们有五百骑,骑术不错,器械精良,敢打敢拼。” “什么?”逯平有些惊讶:“官军骑术还能有你们好?” “不如我们好,但也不好对付。”李乐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掩饰或夸大地说道:“咱们的儿郎,天生长在马上,诸般技艺自不是官军能比的,若花些时间,拉开距离,我有把握将这支官军骑卒重创乃至围歼。但他们擅长正面冲杀,十分勇猛,若无地利,实在不好拿捏他们,便撤了。” 一个擅长正面冲锋,一个擅长游击骑射,各有长处,李乐确实没说假话。 若场地足够宽阔,没有沟渠、树林、房屋阻碍,能够充分拉开距离兜圈子的话,他能把这些禁军骑兵玩死。 但现实中没有这么理想的场地,冲着冲着,就总遇到障碍物,不得不转向,损失速度,然后被擅长肉搏冲锋的骑兵抓住,一击冲垮。 说白了,马匪擅长打滑头仗,喜欢和草原人那样玩骑射,毕竟骑兵之间的正面对冲太考验勇气和组织度了。 “步军呢?”逯平下意识问道。 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只不过还想再确认一遍罢了。 “怕是回不来了。”李乐说道。 逯平先是一愣,然后哈哈一笑,道:“无妨,本就是诱饵,死就死了。我倒要看看,邵勋率军奔袭而来,而我以逸待劳,到底谁吃亏,谁占便宜。” 说完,他看着李乐,道:“这么说,官军下午便能赶到。我这便让儿郎们吃些食水,养精蓄锐,待邵贼赶来,一战擒杀之。” “逯将军。”李乐想了想,建议道:“排兵布阵的时候,把老兄弟们排在前面,我有点不放心。” “嗯?”逯平有些惊讶,问道:“官军甚是骁勇?” 李乐直接把他惊鸿一瞥中看到的官军打法说了出来。 逯平听后,凝眉苦思良久,喃喃道:“步兵携弩剑,骑马赶路……” 几百人不多,但厮杀正烈之时,在战场上骑马机动,却比步兵两条腿快多了。 逯平也打了不少仗了,很清楚阵列野战之时,战机稍纵即逝,如果被一股骑马步兵盯上,在你来不及调整的时候,骤然奔袭而至,沿着缺口钻进来,恐要坏大事! “能不能把这股人驱散?”他抬起头,看向李乐,问道。 “我尽量。”李乐很清楚这会不是保存实力的时候了,慨然说道:“临战之时,若官军再来这招,我拼着大耗本钱,也帮你把他们驱散了。” “好!”逯平一拍大腿,道:“就这么说定了。届时我亲自带着老兄弟冲杀,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奶奶的,大将军非要让我学石勒,用什么脑子打仗。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好用嘛,干脆与他们拼了。” 拼得过,自然一切都好。 拼不过,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跑路就是,烂摊子丢给大将军发愁去。 二人计议已定,便开始各自忙活。 李乐领着骑兵去喂养、洗刷马匹,并找好埋伏的地方。 逯平则去挨个找将校谈话,重新调整部署。 打了这么多仗,大伙早就不是雏了,慢慢总结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办法,并一步步加以改进。 人总是会进步的。 去年攻邺城,损失惨重。 今年攻邺城,表现就好多了。 石勒总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整顿部伍的时间。 只要有个一两年,好好整训一番,把他们转战各处积累下的经验好好琢磨吃透,转化为战斗力,那么全军将迎来脱胎换骨的变化。 妈的,石勒还真有几分门道,但如今缺的就是时间。官军一步步进剿,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如之奈何。 午后申时,西边的田野之中又出了那面大旗,仿如催命符一般,插在一个小土包上。 迎风飘舞的“邵”字大旗之下,密密麻麻的银色武士钻了出来,一队又一队,站满了驿道、村落和田野。 土包上的大旗慢慢移动了起来,百余骑下了高坡,先是横向转了一圈,似乎在观瞭地势、敌情。 很快,他们向这边冲了过来,领头的金甲大将手持一杆粗大的马槊,威风凛凛,豪情万丈。 第二十二章 决胜(为盟主白看十年一朝入坑加更) 邵勋率亲兵薄阵,并不是为了冲阵,更多是为了观瞭军势。 斥候给的情报固然不少,且可多人互相印证,但他总觉得这帮人成长起来没几年,于是像个不放心的老父亲一样,亲自出马,查探敌情。 另外,己方士兵虽然半路上吃了食水,休息了一会,但随后又赶路,这会刚刚列好阵,席地而坐休整中。自己过来骚扰一番,吸引敌方注意力,也能延缓交战的时间,给己方争取更多的休息时间。 思虑间,他已经突到了敌军大阵外缘的一箭之地。 流寇一阵哗乱,很多人纷纷起身,拿着弓箭往外胡乱射击,但因为距离太远,够不到。 “嘚嘚……”一阵马蹄声响起,原来是埋伏在小树林后的李乐部冲了出来。 “好嘛,摸清楚了一处敌军藏兵点。”邵勋哈哈大笑,迎面直冲而去。 唐剑猛夹马腹,带着十余人冲到前面,紧紧护卫着邵勋。 一百多步的距离,对骑兵而言真的不算什么,双方很快迎面相撞。 关键时刻,流寇又下意识横向躲过邵氏亲兵的锋矢,不敢硬碰硬,试图游斗取胜。 但短兵相接之下,哪由得他们如此自在? 邵勋越众而出,沉重的马槊横扫而去。 敌骑也算精悍,要么伏于马背之上,要么仰面躺倒,甚至还有人侧身躲在战马的一侧,只有寥寥一两个倒霉蛋试图用骑枪去挡马槊——结果毫无悬念,直接被重如千钧的大槊扫落马下。 唐剑抽出环首刀,紧随邵勋之后,与敌骑错身而过之时,提刀一划。 那些刚从马背上起身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就惨叫落地。 偶有几个躲过的,又被接踵而至的马槊骑兵直接挑了起来,身体在半空中惨叫连连,随即被甩落地面。 不敢面对面硬冲,当什么骑兵?只敢玩骑射,算什么好汉? 呃,“邵贼”很快玩起了骑射…… 只见他冲出二十余步后,勒马回转,将沉重的马槊顿于松软的泥土之中,然后抽出上好弦的角弓,连发数矢。 每射一下,总有人应弦而倒。 数十骑向他围拢了过来,满脸恨意,誓要把他拿下。 邵勋又发三矢,这次射的是马。 冲锋中的马儿或者人立而起,痛苦嘶鸣;或者前蹄一软,横着栽飞了出去。 敌骑见状,纷纷散开绕行,但一下子就损失了速度。 邵勋收起角弓,持槊而上。 唐剑等人兜了一圈后,又围了过来,紧随其后。 马蹄声疾,呼喝连连。 双方数十骑再度迎面撞在一起,邵勋抢占了左手位,冲刺方向与马儿奔跑方向角度一致,十分舒服。 他甚至在敌人惊讶的眼神中单手持马槊,迎面之时轻松挑起一人。 唐剑等人死命阻拦着后续敌军刺过来的长枪,双方错马而过之时,又多了不少空跑的无主之马。 敌骑胆寒了。 他们有二百余骑,官军只有百余骑,但连冲两回,己方已经有五十余人坠落马下,对面死伤的不过寥寥十余。 再这么冲一次,可能就要垮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皆有退意。 正犹豫间,却见对面的邵勋弃了马槊,又端着角弓上来了。 破空之声连响,三箭之中只落空了一下,另有一人惨叫栽落,一马痛苦地甩落了背上的骑士,跪倒在地。 “撤!”敌骑坚持不住,一哄而散。 邵勋占了便宜,还要继续卖乖。 在撵着屁股追杀一阵,复射杀两人后,他一拨马首,直朝敌阵冲去。 外围的流寇看了半天骑战,早就心生寒意,这会看到骑兵踏阵而来,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一大坨人给挤在了一起。 邵勋的心砰砰直跳。 他的性格中有很大的冲动因素,有时候脑子一热,不管不顾起来,连皇后都敢撩,太子妃的衣服都想撕,还想给主母放产假,此时见到这一阵的流寇并不精锐,面有惧意,心下一横,直接就冲了上去。 敌军顿时慌乱不已,有人扭头就跑,有人向后退,还有人向前挤,试图拿长枪戳刺。 邵勋哈哈大笑,环首刀横向一斩,格开一柄长矛,然后伸手一捞,将一面盾牌抓在手中,拨转马首,扬长而去。 紧随而至的唐剑亦放慢速度,拨马离开。 “将军单骑冲阵,夺牌一面!”他大喊道。 “将军单骑冲阵,夺牌一面!”众骑士齐声大吼。 “将军单骑冲阵,夺牌一面!”高亢的声音迅速沿着整個战场蔓延开来。 骑士们走到哪里,哪里的喧哗声就大了起来。 流寇兵士们将信将疑,一时间谣言四起,军官不能制。 逯平正在指挥排兵布阵,见状心底一凉。 事情是真的,他已经看到了。 那个冲阵的勇将,嚣张不可一世,偏偏胆子奇大无比,眼光还毒辣,知道哪些人可以冲,哪些人不能冲。 他妈的!有脑子还敢打敢拼,从哪冒出来的?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下令尽快整队,一波直接冲过去。 胜就是胜,负就是负,看命了。 越往后拖,胜机越小。 邵勋炫耀一阵后,见得马力已不如之前充足,便往本阵一溜烟跑了。 李乐从另外一边冲了过来,象征性追杀一阵后,亦撤了回来。 接下来,便是双方主力步卒的会战了,他们已帮不上太多忙。 ****** “将军威武!” “万胜!” “杀他个人头滚滚!” 邵勋策马缓缓而行,高举右手,哈哈大笑。 唐剑执着盾牌,跟在邵勋后面,策马行过每一个方阵,所过之处,喝彩声连连,士气蹭蹭地往上涨。 原本略有些紧张的银枪军士卒忘记了害怕,脸红脖子粗地跟着高呼。 原本就不把流寇放在眼里的牙门军众将士更是欢呼连连,纷纷摩拳擦掌,欲将敌军撕碎。 消息传到后阵,正在环车为营的府兵部曲、丁壮夫子们也镇定了下来,对这场战斗多了几分信心。 夫战,勇气也! 敌军有经验优势,我军有装备优势,现在又士气高涨,还有何惧? 对面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鼓声。 邵勋回首望去,却见贼众粗粗整队完毕后,已经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击鼓,进军!”他没有丝毫犹豫,不趁着这会士气大涨进兵,等儿郎们的兴奋劲过了,再去打烂仗? “咚咚咚……”鼓声很快响起,中军高台上旗号连连,位于右前方的牙门军两千人及一千丁壮齐步前进。 中军大阵之中,席地而坐的银枪军、府兵们纷纷起身,列好阵势。 听到第二通鼓,开始进兵。 左后方还有一千牙门军,带着两千辅兵同样起身,但并未前进,而是持械肃立。他们要第三通鼓后才会进兵。 最后,还有两千丁壮、三百府兵部曲以及四百余骑兵,他们留守后方的辎重车阵。 辅兵不会动,但骑兵随时会出击。 天气渐渐闷热了起来,战场上一丝风儿也无。 雄鹰飞过天空,锐利的眼神注意着地面上正要舍命搏杀的人类。 一方排出了方阵,毫无特点,中规中矩,边缘处还有些散乱。 前进之时,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前后脱节。 另外一方排出了斜线般的阵型。 右前方走得最快,试图包抄对方的左翼。 中间全员披铠,阵型严整,士气高昂。 左后方的阵型稍有些散乱,每走五十步,就要停下来整队,然后继续前进。 雄鹰飘飞而去,地面上的战斗也进入到了血肉横飞的阶段。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气势汹汹,面目狰狞,并且大喊大叫着为自己鼓劲。 在他们两侧,各有两百多名弓手快步上前,拈弓搭箭,准备射击。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对面的官军素质很高,队形严整,配合默契。而且武备精良,重铠武士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无有尽头。 对面的鼓声停了,正在前进的队列也停了。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动作熟练地从腰间取下步弓,从箭壶中抽出长箭。 “这……”流寇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有些傻眼。 “呜——”角声仿佛从地底响起一般,放出了无数恶鬼。 “嗡——”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对面飞来,几乎遮天蔽日。 前排的老贼们下意识低头。 这是远距离抛射,并不可怕,捱过这一阵就好了。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叮叮当当敲砸着兜盔、甲叶,并未造成多少伤害。 但他们没事,后面的人就惨了。 闷哼惨叫声不断响起,一个又一个走着走着就跌倒在地。 有人抱着大腿直吸气,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还算顽强。 有人直接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被无数人踩过。 还有人身上连件皮甲都没有,偏偏倒霉地插了好几支箭,或许都入肉不深,但自己吓自己,大呼小叫,直接被军官一刀捅死,免得影响军心。 这一轮抛射过后,饶是三千老贼,阵型也散乱了不少。 尤其是两侧的弓手,直接躺下了七八十,剩下的匆忙还击,数百支箭飞往对面的银枪军大阵之中,似乎没起到多少效果,只稍稍令其阵型散乱了一下,但很快就有背插认旗的军官连连呼喝,调整队形。 向前走了二十步后,阵复如初,看不出一点异样。 “呜——”角声再起。 银枪军又停下了,所有人将长枪倒在地上,再次取下步弓,箭雨如期而至。 这一次的伤亡就比较恐怖了。 无甲的流寇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 轻甲贼人的阵型也东倒西歪,这边缺一块,那边缺一角的。 后面的人懵懵懂懂,在军官的驱使下上前补缺,维持阵型完整。 “快!往前冲,别节省体力了。”逯平沿着两个小方阵中间的空隙,策马而前,大声下令道。 如果再按部就班地走,官军还能射一轮箭,而且是威力最强大的三十步直射,届时不直接把他们射崩了?那还打个屁? “干掉他们啊!抢他们的甲!” “杀呀,冲完回来的,可以去甲字大营玩女人。” “西天佛爷护我身,刀枪不入,冲!” 贼寇首领们纷纷鼓劲,带着一帮披甲贼子纵身而上,直冲而去。 他们已经顾不得阵型了,乱就乱吧,总比再挨一轮箭强。 对面的官军也加快了脚步,双方很快短兵相接。 “嘭!”长柯斧凶猛地砸在一名重铠贼首胸口,当场把他撞飞了出去。 “嘭!嘭!”百余杆长柯斧、木棓迎头砸下。 刀盾手们顶着大盾,呐喊着直冲。 长枪手紧随其后,枪出如龙,精准地捅刺着。 排在前面的全是两三年的老兵,绝大部分参加过长安屠鲜卑之役。 站在血腥的战场上时,他们已不甚紧张,长年累月苦练的技艺能顺利发挥出七成以上。 “刺!”王雀儿冲到前面,在他的带动下,老兵们机械地捅出长枪,一次又一次。 对面的贼寇多亡命徒,十分凶悍,但技艺并不是很出众,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劲在搏杀,指望敌人知难而退,望风而逃。 “刺!”没有人退,第二轮长枪捅出。 老贼们大喊着口号,仗着身上的铁铠,直接冲到长枪丛林中,左劈右杀,生生制造出了一小波混乱。 银枪军士卒接二连三被砍倒在地,痛呼惨叫。 “刺!”后排的长枪手快步而上,如林的长枪刺出,直接将这些老贼给串了起来,鲜血流了一地。 “刺!”连续数轮之后,王雀儿、金三等人的嗓音早就淹没在混乱的战场杂音之中,但银枪军的老兵们自发地念着口令,提枪刺杀,节奏刚刚好,显然已打出了感觉。 在他们的带动下,后面的一年兵乃至新兵深受鼓舞,紧张情绪大为缓解,渐渐想起了训练中的动作要领。 军官们趁机鼓劲,带着他们墙列而进,一一刺杀着被老兵漏过来的贼寇。 整整两千四百人,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嗡嗡运转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哭喊连连。 “刺!”长枪铺天盖地捅来,最后一拨敢打敢拼的老贼也胆寒了,直接转身而逃。 “嘚嘚……”常粲紧紧盯着中军指挥车上的旗号,见到出击的命令后,立刻带着部下上马,奔涌而出。 敌军骑兵出动了。 很快,己方后阵辎重营内响起了一通鼓,骁骑军也出动了。 双方指挥官都打出了后手,大战已进入到了最后阶段。 邵勋站在指挥车上,居高临下俯瞰着战局。 己方偃月阵核心中军部分是两千四百银枪军,面对三千老贼的冲击,岿然不动,甚至还反杀了回去,将他们一步步往后推,已然崩溃在即。 三百府兵抓住机会,打算给处于崩溃边缘的老贼们来一下侧击,一举击垮之。 敌军骑兵显然是来阻止他们的,于是骁骑军立刻出动,横击而去,与敌骑战在一起。 右前方“月牙尖”部分,牙门军儿郎们已经快要到位,可以随时侧击敌军。 但这场战斗,似乎已用不着他们了,因为敌军正面就没顶住。 府兵骑马快速机动,很快就抵达了老贼侧翼。 他们照例来了一波弩机齐射,直接将贼寇最后一点阵型打乱。 随后便是长剑武士们的白刃突击,配合正面的银枪军儿郎,追着混乱的老贼们大砍大杀,并驱赶着他们向后溃退。 老贼不傻,知道冲乱己方阵营是什么后果,但到处都是官军,慌乱之下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浑浑噩噩向后溃退。 灵醒的人还知道从两个方阵之间的间隙内通过,那是预留给溃兵的通道。 但这类人太少了,更多的人慌不择路,直接撞开后方的无甲、轻甲炮灰,夺路而逃。 银枪军加快了脚步,队形愈发整齐,士气愈发高昂,很快就冲到了一片混乱的贼军阵前。 “刺!”密集的长枪刺出。 从指挥车上看去,贼军大阵像墙体坍塌一般,剥落下了一大片砖石。 “刺!”长枪再度捅出。 杀伤更加恐怖,因为敌人已经没几个人在反抗了。 前军的败退,阵型的混乱,还有人大喊大叫,无一不让人心慌意乱,莫有斗志。 “刺!”银枪军士卒们肆意收割着人命。 “跑啊。” “败了,败了!” “别打了,我是被他们逼着杀人的。” “饶命。” “刺!”银枪军士卒自发地喊出了口号,杀声震天。 在他们的凶猛攻势下,继前阵后,敌军中军也不可抑制地崩溃了。 战斗至此,胜负已无丝毫悬念。 第二十三章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准跑!” “回去,都给我回去厮杀!” “狗东西,让你好吃好喝,玩世家女人,就这么报答我的?回去啊!” 逯平带着亲兵上前,挥刀连砍,试图阻止崩溃的大军。 但身处群体之中的人一旦失去理智,短时间内是很难恢复过来的。 根本没人听逯平的。 讲点礼貌的,绕着他和亲兵走。 不给面子的,直接撞过去。 甚至还有刀兵相向的,把亲兵督战队都冲垮了。 逯平的马儿受惊,直接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亲兵们赶忙拉住,然后拥着他向后跑。 李乐好不容易摆脱了骁骑军的纠缠,见到逯平陷入危险之中,赶忙带着百余骑前来相助。 但很快就有一阵弩矢发射声传来,李乐肩膀中了一矢,痛得不行。胯下的马好像也受伤了,疯狂地乱跑乱跳,直接将李乐掀了下来。 李乐猝不及防,一只脚被勾在马镫里,身体倒在地上。 马儿拖着他乱跑乱撞,直到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轰然倒下,好巧不巧,直接把李乐压在了下面。 他还有几分意识,但身边全是溃兵,压根没人管他。 片刻之后,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躺倒在地的李乐扭头望去,见到了一堵堵如山般的银色长墙。 长墙保持着小步快跑的节奏,看到李乐还活着,有人随手扎了一枪,彻底泯灭了李乐的最后一丝意识。 逯平终于冲出了溃兵人群,扭头一看,身边就剩下三五十人了,垂泪不已。 “将军,走吧。留得命在,还有机会。”眼见着主将不愿走,亲兵抽出匕首,刺了一下逯平的马屁股,马儿受惊,一下子冲了出去。 众亲兵迅速跟上,仓皇离去。 骁骑军渐渐收拢了起来。 他们都是老中军,太知道眼下该怎么办了。不用任何人指挥,就自发地驱赶着溃兵,像赶羊一样,将他们分散赶往各个方向。 跑得慢的“羊”,直接上去一戟,不会有任何反抗。 其他“羊”见状,心生恐惧,下意识加快脚步,试图逃命,直到耗尽最后一丝体力,瘫软在地上——这下连逃都没力气了。 当然,溃逃是主流,但也有少数人聚在一起,试图做最后的顽抗。 这些人有死志,骑兵是冲不动的,也不值得冲。 府兵们很快就骑马赶到,然后下马弩机攒射,直接将其打得大乱。接下来便是重剑武士的冲锋,一波组合拳下来,基本没人顶得住。 “不要给贼人喘息之机,厉行追击,一刻不停。”信使带来了邵勋的最新命令。 骁骑军、府兵们得令之后,将“羊群”赶向后方,交给银枪军、牙门军来俘虏,自己则拨转马首,一路前追。 这一追就追到了黄昏时分。 骁骑军率先回返,每个人的马鞍之下都挂着好几个人头。 府兵则还没回来,听闻抓了千余俘虏,正带着他们缓缓而行。 银枪军、牙门军已经停止追击,开始打扫战场了。 此战,当场斩首不下两千,追击过程中又杀四千余,另俘虏了四千人左右,余众近四千,散往各处。入夜之后,却不便抓捕了。 “着府兵回来之后换马,带上部曲,趁夜追击。”从指挥车上下来的邵勋直接吩咐道:“多张火把,多造声势,再多带一些鼓,四方擂之。” “诺。”信使翻身上马,前去传令了。 贼军刚经历大败,如同惊弓之鸟。 黑夜之中,压根不知道有多少追兵过来,看到那么多火把,那么洪亮的杀声,以及到处可闻的战鼓声,不心胆俱裂就算好的了。 六百府兵及部曲,可以吓唬逃走的数千贼军一整夜,让他们听到马蹄声就赶紧跑路,没时间休息,没时间吃饭,慌慌张张走一整夜,体力大耗,精神恍惚,自相践踏,天明之后只能束手就擒。 反观牙门军、银枪军刚刚大胜,士气高涨,养精蓄锐一整夜后,天明再度出击,将无人可挡。 邵勋这一把算是把敌人给算死了,种种小手段信手拈来,不是神人天授还有谁? 吃过晚饭之后,他甚至有时间检阅一下部伍。 经过这一战,银枪军的老兵们固然更能打、更勇猛了,但新兵们心理上的淬炼更不可小视。 他们已经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厉害。战前的忧虑完全是自己吓自己,没必要。 他们更知道,邵将军勇冠三军,跟着他打仗,就是这么容易。 军心、忠诚心都更加深化了。 一胜解百忧,诚如是也! 胡毋辅之匆匆回到了辎重车队,让随从拿来笔墨纸砚,直接伏在车厢上写字。 “……逯平、李乐者,本为茌平苑之牧卒,久沐王化,不思报效。俄兴悖乱,附于剧贼。广集叛夫,招纳庸丁。容纵贼人,残害乡里。所过之处,井邑皆空,耕桑尽废,百姓流离,易子而食。此固天地之所不容,人神之所共弃……” “……材官将军邵勋,以忠事君,以孝事父,以义事主,拥骁锐之师徒,擅征战之法令……带甲数千,去县三里,御敌杀戮,大挫其锋…… “……一战功成,果枭逆首,尽戮凶徒。城池方遂保全,士庶免罹涂炭……” “当是时也……” 最后是一段带有浓重個人感情色彩的艺术化加工过的作战过程,非常详尽,甚至连邵勋的心理活动都有。 当事人如果看了,绝对脸红——大哥你写得也太夸张了。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不少神神鬼鬼的东西,一看就降低了真实性。 最绝的是,胡毋辅之写的这玩意,还是有不小可能上史书的…… 后代修《晋书》时,难免魔法元素过多。 卢志在一旁看着,嘴角直抽抽。好几次伸出手,想要夺过笔自己写,但想想自己啥身份?就叹着气作罢了。 这些士人,能不能严肃一点? 胡毋辅之写完后,得意地放在嘴边吹了吹,待墨迹干了之后,便装入信封封好,交予使者,快马送往都督刘舆处。 他懒得多想自己这么写会有什么后果。 爷不在乎! 这世上能让我低头的只有美酒。 ****** 肥乡县东的一处废弃村落内,逯平是真的跑不动了。 方才逃跑之时,马儿不幸别了腿,直接将他甩了出去。 回去一看,老伙计躺在地上流眼泪。 逯平亦垂泪不已,随后在亲兵的搀扶下,踉踉跄跄逃跑。 每次想要停下来歇息一会时,就总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以及田野中大张着的火把。 鼓声也到处擂响着,让人晕头转向,吃不准官军从哪追来了,有多少人。保险起见,他们只能继续逃跑。 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终于到了这个村落。 逯平说什么也不愿意跑了,嚷嚷着死了算了。再一数亲兵,原本四十余人,现在只剩寥寥七八个,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半夜跑散了。 兵败如山倒,就是这个德性。 逯平叹了口气。 邵贼追得太凶了,自己的兵不睡觉,也要把他们驱赶出来,追亡逐北,简直离谱。 这个时候,我若有一万精兵——不,五千就够了——直接反杀过去,定能将邵贼杀得大败亏输,直接反败为胜。 “将军,吃点粥吧。”有亲兵端着熬好的粟米粥走了过来,说道。 逯平咽了咽口水,打了半天仗,又逃了一晚上,再不吃点东西,连跑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接过木碗,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咂嘴。 小时候,总觉得粟米粥香。 长大之后当牧卒,时不时干干马匪,来钱多了,就不觉得这玩意有多好吃了。 没想到时过多年,再度捧起粟米粥时,发现它是那么地美味。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这里有火,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有贼人,快出来,不然烧房子了。” “一万多人都败了,就你们几个,还打什么劲?不如降了,活罪虽然难逃,死罪却可免了。” “妈的,还不出来是吧?放火,烧房子!” 门外很快响起了兵刃交击声,还有密集的弩矢发射声。 逯平似未所觉,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粥后,提起环首刀,直接冲了出去。 “嗖!嗖!”数支利箭射来,直接将逯平带飞了出去。 他呵呵笑着,仰头看着天空。 茌平苑的天,也是这么蓝啊,这次是回不去了…… 官军很快冲了过来,将其首级割下,置于鞍袋之中,然后草草搜索了一下,确认没有隐藏的溃兵之后,继续向东追击。 第二十四章 许昌与洛阳 七月十九日,养精蓄锐了一整晚的大军离开了肥乡,折向东南,追击敌军而去。 邵勋临时收到消息,几乎是在他击败逯平、李乐的同一天,苟晞在阳平再破汲桑,杀数千人。 南北两线皆败,汲桑确实气数已尽,不像是能翻盘的样子了。 此时的驿道之上,打了大胜仗的银枪军士气高昂,每每看到邵勋策马而过之时,就自发地欢呼起来。 邵勋乐得他们如此。 自己花费五年时间,倾尽心血培养的私兵,终于有了点模样,可以上阵打仗,还能打胜仗,这巨大的满足感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沉醉。 牙门军则有些不忿。 肥乡之战,他们担当侧击任务,没有得到什么出手的机会,只在最后关头追亡逐北,打了一次顺风仗。而此战最大的功劳,却落在之前一直被他们瞧不大起的银枪军身上,因此个个都不服气,心里憋着一团火。 而心里不爽,自然就要发泄出来了。 三天后,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馆陶县。 城内只有区区千余义军,人心惶惶。 辅兵们花费一天工夫,简单打制了一些梯子,当天晚上突然夜袭,逾越墙垣,攻入城内。 贼众溃不成军,大部溃散。 二十一日,继续向东,一路追击,丝毫不停顿。 二十三日,行军途中得到消息,石勒从清河南下,救援汲桑,为苟晞大破,死者逾万。二人收拾余众,仓皇溃往清河。 于是大军调转方向,往清河而去。 二十五日,牙门军击败断后的义军夔安、桃豹部,二人仅率数十骑走奔。 二十六日,克复清河县,继续向北,追袭不停。 而这个时候,刘舆终于慢悠悠地抵达了邺城。 邺宫残破,难以住人。好在城内空宅子很多,不至于没法安排。 “好好的王宫,被一帮不知所谓的贼人烧毁,却不知何时得以恢复旧观。” “若彦国在此,说不定还会去凭吊哭祭一番。” “哈哈,彦国是個痴人。” “看过彦国的军报没有?简直把邵勋吹成天下第一名将了。” “苟道将不也打得挺好?俘斩更多,比邵勋的成果更大。汲桑五万贼众,基本溃散得差不多了。我听闻汲桑南奔茌平牧苑,此为找死。石勒带着数百骑向北,不知何往。” “不知不觉,河北乱军终于要平定了啊。” 众人吵吵嚷嚷间,神色都有些复杂。 两个没有门第的人领兵,接连大破贼军,如秋风扫叶一般,将河北给收拾了一个遍。 但在他们之前,南阳王模控制不住局面,灰溜溜走避许昌,再至长安。新蔡王腾则更惨,父子四人只活下来了一个,家族几乎覆灭。 诸王之中,唯一有点本事的大概就是范阳王虓了,奈何他三十七岁暴死,不然也不至于多出这么多首尾。 每每想起这么些事,众人都有些不自在。 联想到原本关西第一大将张方同样没有门第,就更让人难受了。 这个世道,怎么竟是些不知所谓的低贱之人冒头呢? “胡毋辅之的捷报,我已遣人发往许昌。”之前一直在看地图的刘舆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许昌?”有人不解。 “汲桑大败,太傅已离开官渡,返回许昌。”刘舆解释道:“河北大局已定,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 “那我们?” “我们还不能走。”刘舆摇了摇头,道:“有成都王残部在广平活动,太傅有命,挥师北上,剿灭之。” “那邵勋……” 刘舆脸色一沉。 其实他不太清楚前线的情况,胡毋辅之的捷报多有夸大之语,不能全信。但他看到邵勋死死咬着贼众追击的样子,就知道肥乡之战他们的伤亡并不大,故有余力、有信心追击逃敌,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一支士气高昂的得胜之师…… 很显然,消耗邵勋的目的没有达到。 相反,他可能还缴获了大量物资,俘虏了许多溃兵、工匠,实力比起战前还有所增强,更不好对付了。 “等等太傅那边的回应吧。”刘舆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担心因为这件事没办好,而在太傅面前失宠,让别人爬了上去——太傅最近对黄门侍郎潘滔非常欣赏,大有邀请他入幕的意思,刘舆很有危机感。 听刘舆这么一说,众人也闭嘴了。 阴谋诡计耍得再多,有人家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管用吗?想到此处,微微有些气沮。 “邵勋现在在清河附近吧?”刘舆问道。 “是。” “他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向北追击石勒,誓要诛杀此獠。” “咦?”刘舆惊讶地喊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怪哉。汲桑、石勒大败,部众离散。汲桑南奔茌平,石勒北逃安平,邵勋为何舍汲桑而追石勒,难道石勒的价值比汲桑还高?”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费解。 是啊,为什么呢?汲桑的人头可比石勒值钱多了啊。 “令其见好就收,西进襄国,堵住石超等人北逃之路。”刘舆下令道:“其余诸军,随我北上广平,剿灭司马颖旧部。” “诺。”众人纷纷应道。 ****** 捷报入许昌之时,太傅身体又不好了。 他将胡毋辅之的军报看了又看,心中愈发不爽利,暗暗决定:今年就把此人踢到兖州,让他去当个整日耍嘴皮子的大中正,终生不复入朝堂。 “太傅,此时当镇之以静啊。”主簿郭象坐在对面,轻声提醒道。 司马越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打了胜仗,即便再不喜欢,也得捏着鼻子给赏。毕竟,禁军本来是不会出动的,邵勋完全出于“恩义”,才率师出征。他甚至连私兵部曲都带上了,任谁也无法指摘他的不是,你这时候再苛待他,可就说不过去了。 “邵勋在清河做了什么?”司马越突然问道。 “据刘庆孙查探,派捐钱粮,搜罗工匠。”郭象回道。 司马越冷哼一声。 邵勋当真是连掩饰都不屑了。看样子他对追击残敌也没太多兴趣,更多地是想捞好处。 “给军司王衍写信,就这般说……”司马越清了清嗓子,口述一番后,让记室参军孙惠润色、誊写,发往洛阳。 信件送走之后,司马越只觉一阵无力,头也有些发晕。 想了想后,又道:“着田甄、薄盛、李恽三人来许昌见孤。” “诺。” “邺城已复,何人镇之为佳?”司马越又问道。 他现在对宗王的能力已经不太信任了。更何况,也没有合适的出镇邺城的宗王人选——即便有,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去。 “太傅,或可致书王司空相询。”在这件事上,郭象不敢胡乱发表意见,只能推给王衍。 司马越点了点头。 其实他已经有人选了:中书令和郁和仲舆,和峤之弟,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素有清干之称。 名士、名人,或许能镇得住邺城。 “苟道将那边,不要拖沓了。”司马越说道:“既已侦知汲桑南逃茌平,就挥师南下,搜剿之。抓到之后,不必请示,直接挫骨扬灰。” “诺。”郭象心中一凛,太傅对杀害他弟弟、侄儿的仇人,可真是狠啊,也真是记仇啊。 他有点怕了,第一次觉得在太傅身边当幕僚不是什么好事,但又舍不得权力的美妙滋味,一时间有些踌躇。 许昌“霸府”的信件以最高规格传递,一路换马不换人,第二天刚入夜即被呈送到了王衍案头。 郭象夹带了点私货,将他对《庄子》的一些新注解附在信中,一起送了过去。 王衍看完后,不置可否,将其交给女儿王惠风收了起来。 王景风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直打哈欠。 王衍嫌恶地看了她一眼,骂道:“除了容貌,当真一无是处。” 王景风不知道遭了哪门子无妄之灾,一时间愣在那里,嘴也撅了起来。 王衍扭过头去,长叹一声。 王惠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信,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衍暗暗赞叹,到底是当过太子妃的,有点气度,可惜不是男儿,可惜了啊。 “你怎么看?”王衍问道。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女儿一介妇人,如何参预大事?” “我就要听听你的看法。”王衍耐心地说道。 王惠风沉吟了一下,道:“邵勋锋芒毕露,譬如颙府之张方,盖过诸多士人光芒,必然惹得越府名士不满。太傅本人亦不想重酬邵勋,太守之职几无可能。那么,就只能给金帛赏赐、给爵位了。” “唔。”王衍轻捋胡须,点了点头。 其实,他觉得司马越心胸过于狭窄,不利于驭下。什么人一旦被他恨上,那真是一地鸡毛,弄得太难看。 有时候,王衍都想跑到许昌,给司马越话疗一番,让他悠着点。 老夫还想靠你捞好处呢,别乱来啊。 “持公而论,邵勋的功劳,县侯够不上,除非他抓住了汲桑。但听闻汲桑奔向了茌平,那是苟晞大军屯驻的地方,这个功劳想必与他失之交臂了。所以,亭侯、乡侯就到顶了。”王惠风继续说道:“不过,如今四方多事,说不定会滥封。苟晞即便抓住汲桑,在以往最多封个县侯,现在却说不准了,可能会有郡侯。那么,作为战功第二的邵勋,封亭侯就说不过去了。” 其实,在国朝初年,杜预有灭吴定策之功,也就封了个县侯。 当然,这是正常的。 开国之初,爵位一般都比较吝啬,卡得比较严。越往后就越松,到了王朝后期,往往滥封,寻常事也。 “胡毋辅之说邵勋练得一手好兵,你怎么看?”王衍又问道。 “女儿不通兵事。”王惠风摇了摇头,说道:“但邵勋数百里奔袭刘乔,又于长安斩杀五千鲜卑,并不似那等庸碌之人。此番击汲桑,摧锋破锐也是真的,他的银枪私兵,应有几分战力。” 王衍捋着胡须在房间内走了半天。 王景风无聊地伸了个懒腰,美好的身段显露无疑。 王惠风静静坐着,轻轻摆弄着信件。 王衍停下了脚步。 老实说,他都有点心动了。 要想在洛阳作威作福,耍弄权柄,没有能打的部队支持,还是有点困难的。 太傅不要邵勋,我能不能私下里拉拢一番呢? 他为这个想法犹豫不决,因为邵勋这个人似乎有点难以驾驭,过于跋扈了。 但他在禁军中的名气十分响亮,王衍亲眼所见。 同时也能打仗,打胜仗,这就更难得了——不得不说,邵勋奋斗五年,硬生生凭借自己的出色表现,活出了巨大的统战价值,就连王衍都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先探探太傅的口风吧。”王衍下定了决心。 第二十六章 谶纬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天空繁星点点。 邯郸城头,一位老者仰首望天,看了许久之后,低下头,久久不语。 石超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猜测他是害怕,于是拉着他的手,道:“崔公既已投我,便是自己人,有何不可言?” 崔公还是不说话。 石超耐心地说道:“事已至此,藏着掖着才不妥啊。” 郝昌、王阐、楼权、楼褒等人亦好奇地看着崔公,静静等待。 崔公本是博陵人,游历山河之时,被石勒所绑,引为谋主。石勒败后,将归家,又遇到石超,被“请”来了邯郸。 其实都是老熟人了,以前见过面——在这件事上,邵勋想得还是简单了,汲桑既然打着公师藩的旗号,又怎么可能与石超等人完全没联系? 崔公长叹一声,道:“太白与荧惑会,革命之象也。” “这……”石超一惊,问道:“崔公是说我等能定鼎天下?” 崔公瞟了石超一眼,问道:“谁是太白星精?” 石超凝神苦思。 王阐却与郝昌对视一眼,心砰砰直跳。 崔公在谶纬之说上面是很有造诣的,他说的话,可信度极高。 卢志等对他俩说,洛阳有传闻,材官将军邵勋乃太白降世。以前不信,但现在信了七分,因为这个人似乎生而知之,又勇冠三军,屡战屡胜,如何解释? “就不能是我等吗?”石超不甘心地问道。 “吾昨日以天时冥数而观,将军无能为也。”崔公丝毫不给面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仅此一观,便能断我前程?”石超质问道。 超弟熙欲言又止,终究没有插嘴。 “昨日老夫亦见得东方有黄气数根,直立数丈,此必太白星也。”崔公又道:“其气颇壮,隐隐然压制洛阳王气矣,早晚必应验。” 石超一窒。 这话他不敢轻易否定,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已经应验过了。 陈敏作乱之时,有望气者陈训说:“陈家无王气,然洛阳王气甚壮,不久当灭。” 后来果然应验了。 再远一点,吴国孙皓时,有望气者说:“荆州有王气破扬州,而建邺宫不利。” 孙皓深信不疑,乃征夫子开挖荆州世族名家之墓。 后施旦在建邺反,孙皓杀之。又派数百人鼓噪入建邺,杀施旦妻子,称天子派荆州兵来破扬州贼,以应望气者之言——这有点强行“应验”的意味了,果然不灵。 这么多人都信,石超再有主意,这会也将信将疑了。 “都督。”郝昌、王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出来。 一旁的楼权见了,亦有些意动。 “闭嘴。”石超瞪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崔公,道:“刘舆将兵万余,自邺城北上,崔公不妨算一卦,胜负如何。” “何须卜卦?”崔公摇了摇头,道:“傍晚时分,都督听得雁鸣否?” “听到了。”石超愕然。 “其鸣悲也,便可知吉凶。”崔公说道:“夫天虽有大象而不能言,故运星精于上,流神明于下,验风云以表异,役鸟兽以通灵。此乃上天之所使,自然之明符。” 说这话时,崔公一副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模样,即便是扯犊子,但已经把石超绕进来了,让他无法有效思考。 “运星精于上,流神明于下……”果然,石超被成功降智了,开始了喃喃自语。 但被降智光环笼罩的,又何止石超一人? 在场的除了王阐还算清醒外,其他人都有点五迷三道,满脸惊疑。 “都督。”王阐又站了出来,道:“山穷水尽了,还犹豫什么?但凡有地方去,能有人投靠,又何至于此?”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也是王阐的心里话。 你还能投靠谁?没去处了啊! 王浚?他不把你绑了就不错了。 司马越?真的不敢,也不想,那是仇人。 哦,似乎还有个刘渊。 王阐不愿意投匈奴,至今也没几個士人为刘渊做事。他封的几个官,基本都是当年游学时的同窗。 反正,不想死就得投降。 投刘舆还是邵勋,几乎不用选。 石超仰天长叹一声,道:“要走就走吧,我也不拦你等。” 王阐有些不忍,最终躬身行了一礼,咬牙离开了。 “都督。”郝昌上前,嗫嚅道。 “滚!”石超斥道。 郝昌灰溜溜离去。 楼褒、楼权二人远远拱了拱手,亦匆匆下楼。 石超流下了两行热泪,扭头望去,身边已空无一人。 等等,空无一人?崔公呢? 崔公已至城楼下,一把年纪了,腿脚飞快。 王阐打开城门,给了崔公两匹马,道:“崔公,就此别离了?” 崔公一把夺过马匹,道:“回去告诉卢子道,该帮的忙我已经帮了,就此回乡。此生——再不相见。” 说罢,翻身上马,不疾不徐,慢悠悠地消失在夜幕中。 “真奇人也。”王阐赞了一声,随后他又看向城头。 虽然没看见石超的身影,但他知道,都督就在上面。 身后传来了嘈杂声,大队军士赶着车辆、骡马,离开了邯郸城,向东而去。 “子将,还犹豫什么?速走。”楼权、楼褒二人招呼道。 “这就走。”王阐笑了笑,接过亲兵牵来的马匹,一跃而上。 “子将,邵材官真是太白星精降世?”郝昌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十有八九。”王阐回道。 “你怎知道。” “卢长史说的。” 郝昌点了点头。 卢志的才学,大家都很佩服,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又增几分可信度。 他当然不会全信。但正如王阐之前所说,他们没去处了啊。 苟晞再来,可顶得住? 范阳王没死之前,就是苟晞统领其帐下兵马,在河北大杀四方。这才过去多久,大家都没忘记呢。 这是个大杀星,犯到他手里绝对好过不了,不如赶紧跑路。 呃,不叫跑路,叫趋吉避凶。 ****** 八月初五,当邵勋抵达巨鹿,开始征粮之时,终于收到了明确的消息:王阐等四将率三千余人来投。 几乎于此同时,刘舆率姚远、冯嵩、郭默等将抵达邯郸城南,开始扎营。 刘舆知道了邯郸守军“四散而逃”的消息。 在他抵达的当天,石超又率众“出逃”。 刘舆趁势进兵,结果在街道上遭到了伏击,损兵近千,仓皇败退而出。 石超这才真正出逃,一路向西,往武安奔去。 其弟石熙则率数百人北奔。 兄弟二人分头逃窜,令刘舆勃然大怒。 他亦分兵两路,分头追击,最终只逮到了石超一部,杀数百人。 石超领兵千余,越太行至上党,不知何往。 “石都督应逃走了。”巨鹿城头,邵勋马鞭指向西边,道:“过武安,至太行,或投刘元海去了。” 武安在邯郸西面,有一条通往河东的陉道。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 当时秦军就是经太行八陉之第四陉滏口陉过来的,石超当走此道无疑。 王阐等人松了口气。 到底是老兄弟,他能逃走,大家都很开心。 “杀!”城外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呼喊声。 众人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看过去,却见银枪军两千余人披甲列阵,正在演练刺杀之术。 即便他们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但训练仍然不可少,且非常严格。 这会长枪刺杀已近尾声,众将士在军官的命令下,抽出弓梢,开始给步弓上弦。 很快,一队又一队的人出列,一边小步快跑,一边对着草人射箭。 此为进阶版训练:行进间射草人。 步射,不仅仅有站着不动射箭,也有行进间射箭,都要考核。 最早的一批老兵,甚至抽出了长垛箭,找了一面空无一人的城墙,练习往城墙上射箭。 还有玩破甲箭的…… 总之,依据入伍时间、训练进度不同,各队、各幢训练的科目不一样。 最终,随着训练的不断深化,大家的进度会慢慢趋同,便可集体演练了。 “如何?”邵勋看着四人,笑问道。 卢志在一旁沉默不语,一会看看王阐等四人,一会又看看城下的银枪军士卒。 “将军可真有耐心。”王阐收回了目光,苦笑道:“这兵花费太大了,且至少两三年才能小成,五年成气候,七八年方能大成。” 光一个弓箭,就不是短短两三年内能练精的,太难了。 邵勋哈哈一笑,道:“诚如子将所言,这些兵太难练了。尔等来投,令我不复缺兵少将矣。” 王阐等人面色一喜。 确实,银枪军练好了固然精锐,但却折损不起,只能拿来进行关键的野战。 其他场合,便是他们的用武之地了。 不过,唯一让人烦心的就是邵勋的身份。 官品不低,毕竟是第五品的材官将军了。 但没有地方职务,这是硬伤。 他们投了过去,训练之余保不齐还得种种地。 而且,邵勋和他们有言在先,赏赐是没有的,只能混口饱饭。兴许逢年过节会发点东西,但不可能向银枪军、牙门军看齐。 说穿了,这待遇和辅兵差不多。 若非实在山穷水尽,眼见着要全军覆没了,投邵勋不是什么好选择。 只能先将就着了,有卢长史和乐妃等故人在,总不至于真沦落到辅兵。 第二十七章 拉拢 八月初十,邵勋奉命南下,一路搜罗无家可归的儿童少年,至八月十五时才抵达邯郸。 刘舆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魏郡太守冯嵩更是黑着一张脸,他好不容易征集的兵马,在邯郸城内又被石超阴死了一半。 “刘都督。” “邵将军。” 一行人见礼完毕后,邵勋便问道:“还未抓获汲桑?” “旬日前在茌平见到过其行踪,帐下不过千余人,为苟将军所迫,亡奔草泽间,应活不了几日了。”刘舆回道。 “既如此,可是要班师?赏赐何时发下?”邵勋说道,说完,一指远处披甲肃立的银枪军、牙门军数千儿郎,道:“都等着拿赏回家呢。” “邵将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王跳了出来,道:“我闻你进兵各处,但搜罗粮草、财货,此时已赚得盆满钵满,还要什么赏赐?不得为太傅分忧?” 邵勋仿佛没听到他的聒噪一般,只问道:“太傅可已发下军令?” “不曾。”刘舆说道:“不过就这几日了。赏赐肯定会有的,君立下大功,此番或可封爵,金帛一起发下。” 按照惯例,封爵的时候,除了食邑外,还会有绢帛奖励,一般和食邑数相等。 国朝荀勖曾建议罢公侯以下封爵,上从之——虽未完全罢废,偶有人得封乡侯、亭侯之位,但终西晋一朝,乡侯只有五例,亭侯只有二十五例,远远少于公侯数量。 从此以后,爵位制度以王(郡级)、公侯(县级)为主,偶尔会出现一两个奇葩。 比如,刘舆听到风声,苟晞会被封为郡侯。 郡,本来是封给宗王的,结果给公侯,可谓奇葩。 但别急,国朝还有专属公侯的县一级被封给宗王,即“县王”,又是奇葩。 但这两者不是常态,一般而言,郡封王(郡一级有时会出现公爵,多为宗室爵位递减所封)、县封公侯才正常,列侯极少出现。 “哦?可受封何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听闻是县侯。”刘舆神色复杂地说道。 二十岁的县侯,固然不少见,但多为世家子,寒门、平民出身的很少。 十年前,参与平定齐万年之乱的李矩,立功之后,也只得封东明亭侯,食封七百户。 司马伦僭位,连自家奴仆都封爵,这样一搞,爵位就没那么神秘了,邵勋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这人! “此侯可能置国相?”邵勋又问道。 “可。”刘舆叹了口气,道。 邵勋心中大喜。 他奶奶的,终于可以有几个官位安置人才了,这下应该能吸引人才来投了吧? “太傅有功必赏,真乃信人。”邵勋赞道。 刘舆就像吃了只苍蝇般,十分不适。 这次真的完蛋了,没消耗成邵勋,自己心急之下,还被石超耍了一通,不知太傅会如何看待。 邵勋懒得管他怎么想。 司马越在给官位和爵位之中,选择了后者,这符合他吝啬的性格。 无所谓了,你不想给名义,但世道如此,处处反贼,用人之际你再怎么吝啬,终究免不了一点点让步。 这就是大势,无人能挡。 想到此处,邵勋立刻喊来唐剑,让他带一封信回京。 ****** 洛阳太极殿内,朝会刚刚结束。 天子司马炽留了王衍、荀藩、高光等臣子进行小范围问对。 众人先谈了几件财政上的事情,随后话题便转到了河北戢乱之上。 汲桑已经在数日前被苟晞抓住了,直接处死,河北第二轮叛乱算是被平定了,现在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苟晞功推第一,受封东平郡侯,食封三千户,赐绢三千匹,朕无异议。此等荩臣,合该重赏。”司马炽说道:“另赐金银器五十件、女乐十人,以奖其功。” 中书舍人立刻草拟诏书。 苟晞是兖州刺史,东平郡又隶兖州,就在家门口,非常不错了。 王衍也没有意见,事实上他现在有点神思不属。 昨天曹馥居然上门拜访,提及邵勋在河北平乱中的表现,让王衍有些吃惊。 他确实知道当初司空幕府留守洛阳的那批人关系密切,隐隐以曹馥为主。 但他没想到,年逾七旬的曹尚书居然愿意为邵勋说话,这不由得令他开始重新评估这帮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然,事情完全没他想得那么复杂。 单纯就是一个经历过三国时代的活化石,在经受冷落之后,对仍然愿意尊敬他的年轻人,随手施加一点善意罢了。 曹馥背后的关系极其复杂,王衍也得尊他一声前辈,如今两人又同属一個阵营(司马越前后两任军师),王衍没有推托,答应了。 更何况,他现在也想与邵勋做交易。 对王衍来说,他宁愿与此人做交易,也不愿意与身为外州方伯的苟晞做交易,因为后者不是禁军将领,难以影响到洛阳中枢。 苟晞受封郡侯,是太傅定下的,只不过没指定哪个郡罢了。 此时议定下来,受封东平郡,也不算亏待苟晞了。 邵勋受封县侯,太傅也捏着鼻子答应了,下面就要讨论具体封地了。 “邵勋论功第二,可封县侯,食邑一千四百户,乃次国侯。另赐绢一千四百匹。”高光说完,看向天子。 司马炽读懂了他的眼神,道:“赐金银器三十件、女乐四人。胡毋卿的捷报朕看了,文采飞扬,又不乏激昂意气。邵卿忠贞许国,朕实爱之,卿等速速选一个好封地。” 王衍仍然老神在在,没有说话。 作为司马越的代表,他不阻止,那就真的没人阻止了。 当然,他也没理由阻止。 “陛下。”荀藩说道:“或可在河北择一县封之。” 司马炽脸色不虞,心下暗道荀泰坚还记挂着以前的旧恨呢。这可不好,邵勋是朕看中的人,得想办法化解他们之间的仇怨。 他最近动作频频,不但想拉拢邵勋,还暗地里接触了其他几人,比如禁军将领缪播、缪胤兄弟。 此二人乃安平王司马孚外孙,河间王司马颙前妃缪氏之弟。 父子两代人皆为东海王一系效力,实为家臣。 但家臣也是可以背叛主公的,就接触下来的情形看,完全有机会。 对此,司马炽的内心是喜悦的。 缪播、缪胤是家臣,邵勋是家将,当他们一个个背叛司马越时,他想看看太傅是什么表情。 或曰这里面蕴藏了巨大的风险,可能令太傅勃然大怒,但那又如何? 权力之争,容不得半点退却。 司马炽爱权力胜过一切,他必须要这么做,为此可以承受巨大的风险,为此可以牺牲一切。 “不妥。”高光察言观色,见天子不高兴,便道:“苟晞都能得封兖州东平,邵勋于肥乡之役,斩二将、俘杀万人,何以如此苛待?” 荀藩不理他,只道:“但凭陛下做主。” 司马炽面无表情,看了下高光。 高光会意,道:“曹魏年间,邯郸王曹温改封鲁阳王,食封四千四百户。至国朝,以魏宗室降封鲁阳县公,食封一千八百户。而今国除为县,正可重封。” 鲁阳国除之后,变成鲁阳县,隶南阳国。 从地理位置上来讲,位于梁县南边,离牙门军驻地很近,正可封给邵勋——河南郡乃京畿重地,不适合拿出来分封,只能在梁县周边的襄城、南阳等地想办法了。 “可。”司马炽点头应允。 中书舍人立刻开始拟旨。 “陛下。”高光顿了一下,又道:“邵勋请以前中书监卢志为鲁阳国相。” “大材小用了。”司马炽轻叹一声,道:“可。” 说完,他看了王衍一眼。 王衍无奈,道:“但凭陛下做主。” 他其实是知道此事的。卢志当了鲁阳相,必然要拒绝司空给出的幕府祭酒之职,邵、卢二人这么搞,委实是不给太傅面子。 但明面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邵勋是太傅“爱将”,卢志是太傅看中的人才,都是“自己人”,怎么说? 罢了,都是小事,不值得使绊子。 他现在有点想见见邵勋了。 太傅幕府有机密消息传出,东海王身体欠佳,这让王衍有些忧虑,不得不再度施展未雨绸缪的绝技,提前布局。 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就军事方面而言,他绝对玩不来,必须有合作者。 合作者还不能是一个,那样会让自己的话语权大大削弱。 最好由几个人分掌禁军,谁也不服谁,最后都要由他王衍来裁决,这样才能利益最大化。 邵勋是他看中的第一个人,另外几个还要继续考察。 至于天子会不会来争夺禁军,他认为是有可能的。这个就要提高警惕了,如今看来,天子对邵勋也很感兴趣,这让王衍有点危机感。 一个军户出身的年轻人,开始被大人物你争我夺了啊,运气真不错。 “太傅何时下令撤军?”议定完封爵之事后,司马炽心情不错,遂问道。 “或在九月。”这事荀藩、高光等人无法回答,只能由王衍来说了。 “班师之后,令邵卿入宫觐见。”司马炽高兴地说道。 “遵旨。” 王衍脸色淡然,没说什么。 天子这是丝毫不加掩饰了,他最近任命刘暾为尚书左仆射,补了自己出任司空后的空缺。听闻还打算插手尚书系统,将高光推上尚书令的位置。 由此及彼,王衍还可断定,天子一定也在拉拢禁军诸将,邵勋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如此心急,太傅在许昌可坐得住? 你出门躲清净,可知后果如何?东奔徐州那一年零七个月的教训,还是没吃够啊。 第二十八章 大汉(月票加更2) 天使还没来,就已经有不下三个人给邵勋提前通风报信了。 “现在可称郎君一声‘君侯’了。”邯郸城外的军营中,卢志笑着行礼。 君侯乃汉时对列侯或尊贵之人的一种敬称,魏晋袭之。 如,曹丕就曾言:“近日南阳宗惠叔称君侯昔有美玦,闻之惊喜,笑与抃会。” 可见一斑。 “何须如此?”邵勋连忙拉住卢志,郑重回了一礼,道:“国事悉委于君矣。” “诺。”卢志恭声应下。 他知道,“国事”并不单单指那一千四百户食邑。 鲁阳是有县令的,即县令、侯相并存。 就像王国很可能也有太守,即太守、王国内史(王国相)并存。 国朝有制,封爵之人只能得食邑租赋的三分之一。 邵勋受封鲁阳县侯,食封一千四百户,那么卢志作为侯相,只能管那一千四百户,且只能取租赋的三分之一——东晋时变成九分之一。 王国内史、公侯相理论上有监察宗王、公侯的任务,因为他们是朝廷命官,与宗王、公侯没有关系。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就如今的情形看来,内史、公侯相渐成私人,这是达官贵人侵夺朝廷权力的结果。 地方上的太守,往往斗不过王国内史。 县令,基本玩不过公侯相。 卢志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搞定鲁阳县令,逼其就范,慢慢侵吞鲁阳全县,将其化为私域。 这个任务不难,他已经想好招了,保准把县令恶心得不行,最后只能屈从。 邵勋踌躇满志,他现在差不多有大半个郡的地盘了,如果把梁、鲁阳二县、诸庄园坞堡都算上的话。而且,这大半個郡的百姓多是他亲自拉来安置的,就资源的收取、使用来看,效率极高,甚至远远超出一个郡,接近两个郡。 有些朝代,二十户人才能养一个脱产职业士兵。 有些朝代,五户人就能养一个,战斗力还很不错。 区别在于前者的租赋不一定收得上来多少,后者则把大部分剩余资源收上来了,并投入军队建设中。 本君侯,也要起势啦。 邵勋满意地与卢志对视一眼,又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九月初一,太傅军令下达,限期十日之内,诸郡兵、牙门军及部曲离开邯郸,返回各自驻地。 邵勋当然要拖到最后一天。 八月底的时候,他已拣选五百牙门军并一千丁壮,护送一批征来的财物、器械送往梁县——尤其是器械,他谁都没给,养的私兵越来越多,训练损耗很大,比如库存的弓弦都快用完了,急需补充。 在河北搜罗的第二批工匠近百人,一并发回。 如今还剩十天时间,他自然不会放过,不趁机多搞点东西,对得起这趟出征?反正河北素有富裕之名,我来帮你们与河南人“均贫富”。 重阳节这天,天使至邯郸,当场宣读了封侯之命,众皆恭贺。 邵勋趁机打听了一下,苟晞受封东平郡侯、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 苟晞一战得了一个州,我只得一个县,司马越对苟晞这么信任? 呵呵,无所谓了。司马越的信任从不能长久,他和苟晞绝对会翻脸。 是日全军大酺,好好吃了顿酒肉。 九月初十,搜罗了最后一批钱粮后,大军离开邯郸,班师回朝。 ****** 并州山野之中,刘渊放下手中的骑弓,有些遗憾。 这是一把与邵勋所用一模一样的角弓,本就是雌雄一对。赠了一把出去,自己留用一把,今日有降人前来,提及河北战事,刘渊想了许多。 用弓之人,起势了啊。 “四方豪杰皆来相投,孤喜不自胜。”他收拾了心情,看向刘宣等人。 汉国此时的制度,是有点“反潮流”的。 其国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百官之首,此为汉代三公,与魏晋时尚书台掌核心权力的制度大为不同。 汉国丞相是右贤王刘宣,太尉是左于陆王刘宏,御史大夫本给了刘渊曾经的老师崔游,但人家“固辞不就”,后来给了匈奴贵族呼延翼(刘渊岳父)。 “大王,勒一来便立功,或可封其为王。”丞相刘宣答道。 其实早就私下里商议好了,这会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站在一旁的石勒听后,感激涕零,直接跪了下来,道:“汉王厚赏,宁不以死相报耶!” 同时暗忖,汉国就是大方。 刘元海尚未称帝,不过是“汉王”而已,却肯封我为王,是何道理? 当然,他也不是没立功劳。 从河北带过来的数百骑就不提了,在途经上党之时,利用祖父耶奕于、父亲周曷朱结识下的老关系,说得部大张督、冯莫突等人来降——一部之长,俗称“部大”。 这就是父祖余荫。 好似中原的所谓寒门,有的寒门子弟穷得吃不上饭了,但他却可能认识大人物,有父祖时代存留下来的老关系,这是很多富甲一方的豪强都极为羡慕的。 “那就封辅汉将军、平晋王。”刘渊高兴地说道:“督可为亲汉王,莫突署都督部大。” “臣叩谢大王隆恩。”石勒、张督、冯莫突三人齐声喊道。 两个亲王、一个都督,确实大方啊。 “张督、冯莫突,你二人部众归平晋王节制,不得有误。”刘渊看向二人,又道。 “遵旨。”二人应下了。 石勒大喜。 他之前只不过是劝说二人降顺汉国,但并不是他们的上司,撑死了算同路人罢了。今有汉王旨意,当可以数百老兄弟为骨干,统御此数千羯众。 “乌桓张伏利度有众二千,壁于乐平,孤屡招,不能致。”刘渊又对石勒说道:“你若能劝其来降,部众亦归汝统领。” “臣遵旨。”石勒满怀信心地应下了。 在河北被苟晞打得如丧家之犬,惶然间投奔汉王,却时来运转了? 一下子得了大几千部众,其中还有相当数量的骑兵,这一趟来得值了。 当然,对刘渊而言,他也没什么损失。 张督、冯莫突之前一直在上党,乃晋属胡部,与他没关系。他们能来,一者有晋国官吏欺压的因素在内,二者有汉国声势愈壮的原因,但石勒的功劳也不可忽视。 乌桓张伏利度更是不愿投汉,石勒若能说其来降,那是他的本事。 汉国就是这样,高官显贵,能者居之。 谁能拉来兵马,谁就可当官、当大官。 邵勋若能带着他的兵马来投,给个“辅汉王”、“忠汉王”又能如何? “起来吧。”刘渊双手虚扶,道。 石勒等人赶忙起身,毕恭毕敬。 刘渊举步向前,在飘满落叶的河谷间徜徉。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回荡着悠远苍凉的牧歌。 他叹了口气,这个国家终究还是以匈奴为主,野蛮、愚昧、凶残。 他曾经想过改变。 匈奴将乔晞攻西河郡,执介休令贾浑。 贾浑不愿投降,大骂:“吾为晋守,不能全之,岂苟求生以事贼虏,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哉!” 晞大怒,将杀之。 晞将尹崧劝他不要杀人,可慢慢软磨硬泡。之前大汉攻略四方,抓到了不少晋国官员,有人一开始不愿投降,但关的时间久了,就会有一些人改变想法。 人才难得啊。 晞不听,终杀之。又见浑妻宗氏貌美,欲纳之,宗氏怒骂,再杀。 想到这里,刘渊叹了口气。 他当时就将乔晞召回,削夺兵权,降秩四等,并收葬贾浑夫妻。 但大汉国内,又岂止一个乔晞? 有些事,他也没办法违逆所有人。 只能一声叹息了。 石勒站在太尉刘宏、丞相刘宣、御史大夫呼延翼、大鸿胪范隆、太常朱纪、黄门郎陈元达、崔懿之、建武将军刘曜等人后面,默默跟随,却不知道汉王在叹息些什么。 “石卿。”刘渊突然转过头来,看向石勒。 众人立刻让至两旁,石勒近前,道:“大王。” “卿从河北来,可知当地内情?”刘渊问道。 “回大王。”石勒沉稳地说道:“河北几经战乱,已十分空虚。镇压义军者,多为外来之客兵。然客兵必返,此时便是机会了。” “唔。”刘渊有些意动。 大汉终究是要开疆拓土的,但对于接下来的扩张方向,臣子们却意见不一。 有人主张攻晋阳。 有人想要打关中。 有人想入河北。 还有人撺掇着南下洛阳,试探下晋国还有没有能力守住国都。 刘渊思来想去,始终没拿定主意。 河东有山河之固,易守难攻,又可四处出击,究竟选哪个方向,确实不好遽下决策。 “大单于不可!”太尉刘宏急道。 刘渊看了他一眼。 刘宏连忙改口道:“大王不可。河北乃重镇,晋廷焉能坐视?不如先全取并州之地,再论其他。” 刘渊微微颔首。 是啊,肘腋之地尚未扫清,又如何对外出击呢? 这个肘腋之地指的是平阳、河东等郡,而不是晋阳。 并州刺史刘琨压根没几个兵,无力牵制汉国大军。但你若主动打晋阳,他可能会招来拓跋鲜卑相助。 鲜卑凶猛,战力强横,汉国已经吃过亏了,暂时不宜动晋阳。 反正刘琨也不会主动来打他,大家相安无事即可。 石勒在一旁默默观察,并仔细分析汉国君臣的对话,顷刻之间,他似有所悟,立刻说道:“大王,晋国朝堂多酒囊饭袋,何惧也?” “哦?”刘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东武阳、阳平数战,卿与汲桑大败亏输。肥乡之役,材官将军邵勋俘杀万余众,追亡逐北。晋国朝堂,显然不全是酒囊饭袋吧?” 石勒闻言一笑,道:“苟晞、邵勋素为士人所鄙,我料司马越、王衍之辈难容。今二人或已班师,河北便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可任大汉铁骑驱驰,再无敌手。臣不才,愿领本部兵马东下太行,为朝廷取河北诸郡。” 刘渊想了一会,点头应允道:“可。” 反正是羯胡兵众,死不足惜。 石勒愿带着他们去河北,那就去好了。 “臣领旨。”石勒压住内心的激动,应道。 他就像一个输光了钱的赌徒,没想到才过半月,便天降横财,囊中复丰。 正好再去赌一把! “石卿取河北,正可为朝廷牵制晋国兵力。”刘渊看向诸位臣子,道:“尔等不得怠政,宜速速积聚钱粮器械,来年孤要亲征平阳。” “臣遵旨。”众臣齐声领旨。 刘渊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庞。 国家草创,虚位甚多,官员都凑不齐啊。 数年来他一直礼贤下士,奈何应者寥寥。如果能取下平阳、河东二郡,想必声势更大,或有更多人来投。 “范卿。”刘渊又道。 “你再跑一趟中原吧。”说完,刘渊走到他身前,低声耳语补充一番。 第二十九章 赶场 大军说撤就撤,速度极快。 苟晞是第一批撤离的,仍回兖州,遣其弟苟纯将兵万余,东行青州,试图镇压王弥。 刘舆在九月初五撤离,诸郡兵各归各郡,司州丁壮次第返乡。 邵勋算是走得最晚的。 大车小车,大包小包,活似搬家。 有人看到了,大肆讥讽他贪财,因为他什么都要——吃饭饮水的陶罐、瓷器都想办法运走了。 路过汲郡时,与太守庾琛促膝交谈一番。 庾琛态度又好了不少,言谈间多次打量邵勋样貌,却不知何故。 九月底,洛阳已经遥遥在望。 银枪军、牙门军屯于城北大夏门外,邵勋亲率百余亲兵入内。 时隔甚久,再一次见到金墉城和大夏门时,直感慨良多。 九月三十,天子召见,邵勋匆匆入宫。 这一次的觐见场合比较随意,天子在华林园游船上置宴,招待众臣。 听到丝竹之声时,邵勋才恍然记起,天子又赏他女乐了。 除去岚姬外,另有七人。 前面几个他还见过,其中有个长得比岚姬还好看,但他提不起多少兴趣,思虑着过几天就把她们嫁给立功将士。对她们好,对将士们也好。 “邵将军,这边。”天子舅父、散骑常侍王延远远招手,亲自下船迎接。 “王散骑有礼了。” “将军无需多礼。” 二人一番见礼后,一前一后上了游船。 舱内丝竹之声更加悦耳,还有舞姬曼妙的身姿,间或夹杂着男人的笑声。 “臣邵勋参见陛下。”这次没有甲胄在身,没了理由,邵勋只能拜倒于地。 唔,场景似曾相识,邵勋的眼角余光又瞥见了前方华丽的裙摆。 这些华丽、高贵、威严又不失美丽的长裙,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卿速速起身,快与朕说说肥乡之役的事情。”天子司马炽已喝了不少,见到邵勋时,畅快地大笑。 有宫人将邵勋引至一案几后。 邵勋坐下后,道:“陛下,肥乡之胜,有赖天子洪恩,将士用命,臣实不敢居功。” 司马炽拿着白玉酒杯,与王延相视一笑。 “在天子面前,君侯何须自谦,难道担心无赏吗?”王延故作豪爽地大笑。 老实说,邵勋没找到什么笑点。 不过天子显然想知道内情,梁皇后亦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邵勋高质量男性的老毛病发作,不免有些卖弄,于是细细讲了内情。 良久之后,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就连正在演奏的女乐都时不时瞟他一眼,舞姬亦有些分心。 “单骑冲阵,夺牌而归,复又指挥若定,大破贼军,虽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天子感叹一声,端起酒杯,道:“为肥乡破贼,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众人纷纷举杯共饮。 邵勋这才有时间打量舱内众人。 大部分都是见过的,甚至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和官职,毕竟殿中将军不是白当的。 有些人对他举杯示意,如尚书左仆射刘暾。 也有人对他视而不见,如尚书右仆射荀藩。 总体而言,这些保皇派们对他态度还算友善,拉拢的意图十分明显。 “邵卿才干若此,实乃国家之幸。”天子放下酒杯,笑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前功已赏,新功未建,实不敢邀赏。”邵勋说道。 天子的赏赐不是不能要,暗地里给可以,但这是公开场合,拿了就是很明显的站队了,他不会这么做。 司马炽听后,脸色不变,对王延等人笑道:“邵卿有此成就,岂能无因?守道坚固,行已端方,今见矣。” 王延、高光、刘暾等人连连称是,言笑晏晏。 正常宴会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邵勋方得机会告退。 为他开门的是殿中将军苗愿。 “君侯而今却是炙手可热之人了。”苗愿有些酸溜溜的,也有些高兴,毕竟是一起患难过的。 邵勋在宫城外与他多聊了会。 “过几日,把当年一起杀张方、进讨关中的老兄弟们召集起来,痛饮一番。”邵勋拉着苗愿的手,说道。 苗愿眼睛一亮,立刻笑道:“此事易耳,大伙早说要聚一聚了。” 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禁军诸部而今是什么模样?” “太傅弄来了不少人,但争权夺利,贪墨钱粮,操演是没人上心了。”苗愿叹了口气,说道。 和自己掌握的情况差不多。 邵勋皱了皱眉,果然什么部队丢到司马越手里就要糟。 禁军只有两万人的时候,他独掌四分之一,严格整训,定时操练。 扩充至三万余人的时候,训练也算正常,吸收了大量溃散中军老卒后,甚至能拉出几支素质优良的部队打硬仗。 现在的禁军有五万多、接近六万,却已经被折腾得面目全非。 按理来说,随着禁军成军时间变长,严格管理、正常训练的话,战斗力是会逐渐增长的。但现实是内部分裂、军心涣散。 邵勋之前就听杨宝等人抱怨,在京担任司隶校尉的糜晃也提过一嘴,今天见到苗愿,一番交谈之后,基本确认了。 再这么搞下去,以后拿什么来保卫洛阳? 洛阳不保,他在梁县、广成泽一带折腾的家业也危险——说难听点,洛阳就是邵某人的盾牌,他不想这面盾牌很快破碎。 ****** 在邵府住了一夜,正准备出门置办礼物,分别拜访曹馥、糜晃等人时,唐剑来报:司空王衍邀宴。 邵勋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人红是非多啊,连着赶场,他装逼地感慨了句。 换以前,他压根不会与这些人扯上关系,生活就是单调的训练、打仗。 每天一睁眼,就是军士们臭烘烘的脚丫子。 一闭眼,就是军士们的磨牙声。 仿佛他的世界比别人少了一大块。 现在不一样嘞。 赴宴地点在城外的一处农庄别院,依山傍水,景色宜人。 抵达之时,王府仆役将其引到庭院之内,却见一群老老少少在清谈。 王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要谈玄了,然后一一介绍。 王含王处弘,治书侍御史王基之子。 王敦王处仲就不用多说了,邵勋见过好几次,为人表面随和,内心则不然。 王含、王敦都是王基之子,母亲出身泰山羊氏。 另有王舒王处明、王邃王处重,侍御史王会之子。 邵勋一一与这些公子哥们见礼,并默默观察。 王含他不了解,但观其外貌气质,再听得几句话,初步感觉和他弟弟王敦性子差不多,外宽内忌,心性薄凉,甚至有几分残忍。 呃,王敦已向他望过来了,目光不善。 邵勋愕然,下意识摆弄着手里的干枣,王敦目光愈发不善了。 干枣咋了?碍你啥事了? 邵勋拿起一粒,塞进嘴里嚼吃了起来。 王衍轻轻拍了拍王敦的手,然后说道:“君侯年且二十,可有表字?” “没有。”邵勋说道。 表字一般是长辈、业师给取的,邵勋还没这个机会。 他昨天想了想,打算让曹馥替他取個字,进一步加深双方的关系。 这会王衍提起来,让邵勋有些惊讶,你居然敢占我这个便宜? 幸好王衍没再提这事,话锋一转,道:“君侯在河北大破贼军,显然熟稔兵事,却不知如何看待王弥此人?” “王弥两次惨败,两次复起,并迅速拉起万余兵马。别的不谈,身边一定有数百乃至上千积年老贼。不消灭这些人,就消灭不了王弥。”说到这里,邵勋瞟了一眼王敦,道:“听闻王使君将赴青州之官,或会遇到王弥,一个不好,是要吃亏的。” 王敦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至于心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王含则不如王敦那么会表面工夫,见到邵勋这个兵家子泰然自若,侃侃而谈,似乎没怎么把王敦放在眼里,顿时有点傻,更有些生气。 一个人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不是装腔作势就行的。它源于内心的底气,是自然而然的一种自信——说得直白点就是,我就惹你不高兴了,你能奈我何? 邵勋并不是装腔作势,这一点王含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但这尤为让他恼怒。 王舒、王邃则不动声色,静静看着。 今日这场聚会,说白了只是初步接触,双方都不会谈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总得来往试探个几次,双方心里都有数后,族兄才会寻一个契机,把事情挑明。 邵勋这个人,确实和传闻中一样,有些跋扈啊。 仆婢们端来了酒菜,众人如同出游一般,在庭院中席地而坐,侃侃而谈。 庭院后面的一间偏厅内,王景风搬来一个矮几,又踮起脚尖,从屏风顶部悄悄看向院中。 她的目光扫来扫去,最终锁定一人。 面色刚毅——有点丑! 肤色和常年下地的田舍夫一样——太黑! 坐在那里时,右手偶尔抬起,挥舞一二,但左手始终低垂,离刀柄很近——杀才!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王弥贼寇也,两次被人击溃。今苟道将都督青兖诸军事,宁不能剿耶?”王敦问道。 “使君去了便知。”邵勋笑道。 王景风不想看了,因为她有点担心族叔王敦要发火。 “阿鱼,你在做什么?”旁边响起了惊讶的声音。 王景风受惊,站立不稳,当场摔了下来,并且还是屈辱的脸部着地的姿势。 “叔母……”王景风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来人是叔母襄城公主司马脩袆,此时正无奈地看着她。 婢女们上前将王景风拉起。 王景风一瘸一拐地走了几下,然后被司马脩袆拉去了里间。 “你方才在偷听?”司马脩袆看着正在揉脸的王景风,问道。 王景风如梦初醒,慌忙说道:“叔母小心,青州有王弥之乱,听说凶得很。身边有一千剧贼,人人身长八尺……” 司马脩袆噗嗤一笑,道:“接下来伱是不是还要说他们会呼风唤雨?” 王景风赧然,说不下去了。 婢女们亦纷纷偷笑。 襄城公主是武帝最宠爱的女儿,出降王敦时,嫁妆是其他公主的十倍。 因为司马脩袆的地位,婢女们有点恃宠而骄,曾经就嘲笑过驸马王敦。 至于王敦是不是记恨在心里,那就不好说了,至少到目前为止,碍于公主情面,他还没有下手。 “你听谁说的?”司马脩袆有些好笑地问道。 “鲁阳侯邵勋,就是那个阿黑。”王景风说道。 “休要胡说八道!”司马脩袆斥了一句。 阿黑是驸马王敦的小名,这怎么能张冠李戴呢? “放心吧,你叔叔当过左卫将军,素有军略,不会有事的。”看着王景风担忧的眼神,司马脩袆笑了笑,说道:“他会护着我的。” 当然,就只是说说而已。 真遇到危难,驸马会怎么做,她心里完全没底,这些年一直是吵架过来的,丈夫甚至想要借机处死自己的陪嫁婢女。 这么小心眼、睚眦必报,那个阿——鲁阳侯若得罪了丈夫,多半会被一直记恨着。 今日这场聚会,应当是特别邀请鲁阳侯的,意在试探、拉拢。 但鲁阳侯锋芒毕露,却不知效果如何了。 司马脩袆摇了摇头,拉着王景风离去了。这些事情,不是她们妇人该操心的,出嫁从夫,有男人管着就行了。 倒是阿鱼着实有几分容貌,守寡多年,将来会不会被迫出嫁呢? 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司马脩袆暗暗叹了口气,有些烦恼,很难对外人诉说。 第三十一章 谶谣(月票加更3) 邵勋离开洛阳之前,布置了募兵任务,并交由从梁县赶来的吴前主持办理。 太傅幕府东阁祭酒庾亮因为与邵勋往来密切,渐渐无事可做,便告了个假,从许昌赶来洛阳,会同办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协助募兵了,可谓驾轻就熟。 门令史徐朗已经离府,即将入禁军右卫出任强弩营主官,即俗称中的三部(前驱、强弩、由基三营)司马之一。 徐朗官职低微,他也就是个殿中司马罢了,不可能像当初王秉那样以虎贲中郎将领前驱营。但也是不错的官场起点了,对他这种喜爱读兵书的人而言,更是对胃口,因此即将高高兴兴地去赴任。 而因为禁军人数大增,前驱、强弩、由基三营恢复旧制,不再由宿卫七军的将军直领,中间设了个三部督,右卫三部督是朱诞,天子司马炽提拔的新人。 徐朗还有旬日才会赴任,于是跟着吴前一起募兵,积累经验。 此二人之外,还有一位出身汝南周氏的子弟,名周谟,小名阿奴,二十来岁的样子,看着没甚特异之处。 他的父亲周浚曾做过安东将军、扬州都督,叔叔周馥是现任扬州都督,兄长周顗周伯仁曾是先帝近臣。 邵勋与汝南周氏搭上关系,最早可追溯至辟雍攻防战。 但那会关系较浅,来往较少。随着他声名鹊起,汝南周氏加大了与他来往的力度,到了这会,周谟这种名气较小的嫡脉子弟都来了——邵勋怀疑这些世家大族内部有個“评分系统”,你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人家就给出什么样的支持,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周谟应该就是汝南周氏投资他这个方向的代表了。 对大家族而言,这只是他们投资的诸多人选中一个小方向,但就像羊曼说的,对家族来说,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投注,对他这种具体执行人而言就是全部。 他成功了,以后周家就以他为主。 他失败了,周家就与他撇清关系。 乱世中的规则,就这么简单粗暴。 庾、徐、周三人跟着吴前,带着数十随从,先去了城东洛水之畔的一处地方。 这里有一座河伯庙,众人到时,但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数百名面色黝黑的纤夫挤来挤去,够着头向前看。 “那不是胡毋辅之吗?”吴前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后,问道。 “正是胡毋彦国。”庾亮瞄了一下,眼现怒火。 虽然他对鲁阳侯邵勋非常佩服,很多时候下意识跟着他四处跑,以至于被人认为“邵党”中坚分子,他还是不能接受妹妹嫁给邵勋。 但令他泄气的是,父亲居然不是很反对了,母亲也不说话,这——难道我错了吗? 胡毋辅之这厮,没有半分酒品,实在可恨。 “下水了,下水了!”纤夫们一阵骚动,有人高喊了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胡毋辅之跟着两个船工,登上一艘小木船,划向河中央。 胡毋辅之坐在船舱内的案几后,一边端起酒碗抿一口,一边笔走龙蛇,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稍顷,胡毋辅之写完了信,站起来朗诵一番后,将信抛入河中。 做完这些,他又将壶中酒洒入河内,嘴中念念有词:“幽明共赞,神祇护佑,礼毕!” 船工向岸上挥手,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泰山胡毋班(胡母班)曾被山神召唤,请其为妇婿河伯带信,信者众多,传扬甚广。胡毋辅之被人请来祭祀河伯,并不奇怪。”庾亮熟读经史、志异,对各种奇闻怪谈也有所了解,当场解释道。 “元规,你信吗?”徐朗问道。 庾亮迟疑了一下,没说信还是不信。 徐朗笑道:“此事必以讹传讹,我所信者,唯经世济国之道。” 周谟来的时间短,这时没插话,只默默看着。 “好了,该募兵了。”吴前这人不识字,没文化,但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立刻就岔开了话题,道:“走吧,过去看看。” 三人自无异议,带着一帮随从走了过去。 “赵槐?”一名身强力壮的纤夫正在与人分祭祀用的酒肉,看到一行人过来时,先是目光一凝,待看到熟人时,立刻喊了出来。 “季收?”被喊做“赵槐”的人站在吴前等人身后,乃银枪军第一幢的什长,听到喊声时,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初一起拉纤的老熟人。 季收将祭肉交给别人分发,擦了擦手后,走了过来,先对吴前等人行了一礼,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槐。 赵槐变了。 人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湛然,不再是以往那种微微躬着腰,一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模样。 他腰间悬着一把环首刀,左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右手虚握成拳,垂于腿侧,走起路来,微微前后晃动,甚有章法。 身上的袍服也是新的,好像还是锦袍,不知道谁赏赐的。 总之,一别数年,整个人由内而外地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差点没认出来。 “季君三四年没见到赵槐了吧?”吴前自来熟地上前,拉过季收的手,笑道:“赵槐现在是银枪军什长,手底下管着十个兵呢。长安之役,斩鲜卑首级两枚,肥乡之战再立新功,就连鲁阳侯都夸赞他‘勇猛骁锐’。” “鲁阳侯?”季收疑惑道。 “便是材官邵将军了,去年派我等过来募兵的,这就忘了?” “哦,原来是降世神人。”季收与身后几人对视一眼,不知道在交换什么意见。 “嗯?”吴前一愣,这帮人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到了吴前的疑惑,季收低声道:“昨日有童谣,‘太白降世,许昌库开;洛水断流,真人乃出。’” 吴前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三人却齐刷刷地看向季收,脸上神色各异。 太白主兵,主杀伐,这似乎解释了某人为什么要抢许昌武库,这是天性啊! “洛水断流,真人乃出”这句话有点难以理解。 但最近十年,先是关中连续大旱,再是并州大旱,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来个河南大旱? 这段“童谣”不知道是谁散播出来的,很明显是针对鲁阳侯,因为他是太白星精降世的传闻已经在部分士人圈子内传播了。 别觉得时人不信这个。 杜预为《左传》写注时,曾提到:“童龀(chèn)之子,未有念虑之感,而会成嬉戏之言,似若有冯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览之士,能惧思之人,兼而志之,以为鉴戒,以为将来之验,有益于世教。” 杜预这种朝堂高官认为,小孩子心思单纯,天真无邪,不会受太多干扰,嬉戏童谣可能对也可能错,有识之士应当仔细分析,以为鉴戒,或有用处。 另者,此时的天文学中,认为荧惑星降世变成童子,歌谣嬉戏,这被称为“谶谣”。 这就是个迷信的社会啊! 见吴前等人交换眼色,尽皆无言,季收又看了眼威风凛凛的赵槐,心一横,道:“既是邵太白募兵,我等自当从之。” 他身后还有七八人,见“带头大哥”这么说了,纷纷说道;“我等愿追随邵将军。” 吴前回过神来,忧心忡忡。 季收却不放过他,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吴公”,催促不已。 吴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我何德何能,敢称‘吴公’。” 季收不理,只问道:“此番募兵几何?” “暂募一千二百人。” “那得多跑几个地方。”季收笑道:“我家中有些亲朋好友,在外做庄客,形同奴婢。我将其偷偷唤来,举家投奔邵将军,如何?” “须得老实本分才行。”吴前说道。 “那是自然。”季收拍胸脯保证道:“常年吃苦,能下地干活,可上河搬货,若不听话,随便打。不似那等老贼悍卒,不服管教。” “可。”吴前点了点头,道:“不过有言在先,若不成,还是会罢遣,不可能什么人都收的。” “好,好。”季收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随后,他喊来几人,令其各自呼朋唤友,顷刻之间,便拉出了百余人,吵嚷着要当兵。 他们不傻,不会仅仅因为一句童谣就争着当兵。 更大的原因是吴前每次来募兵,都会带上一些银枪军士卒现身说法,用他们的经历来吸引这些纤夫、苦力们。 人终究是向往好日子的。 不当兵就不会死了吗?你太天真了,死的可能性也很大。 既如此,不如当兵搏一搏——仅限禁军和银枪军,其他人若来征兵,他们保管躲起来。 当天下午,由季收带路,吴前等人又跑了几处地方,募得四五百人。 整个过程之中,庾亮、徐朗、周谟三人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庾亮甚至想到了是不是有人陷害鲁阳侯,并把目标锁定在了太傅幕府的一些人身上——有些时候,不需要上位者直接下令,自有急着幸进之人主动跳出来,施展腌臜手段,会是谁呢?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奈何奈何。 但另外一方面,他心中也有几分动摇,万一这个童子歌是真的呢?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第三十二章 盘账与应对 邵勋收到消息时,尚未回梁县,而是临时拐到了新近完工的檀山坞。 这是几年来建成的第三座坞堡,也是短期内最后一座。 他第一件事是盘账。 在经历了两年小心翼翼的经营后,今年云中三坞进行了首次两年三熟制试播种。 去年秋收后种下的越冬小麦,在五月间收获。 亩产么,只能说还行吧,与粟差不多。 云中坞收获了11.2万余斛,金门坞收获6.4万余斛,檀山坞收得6.5万余斛。 夏收后种了一季杂粮,入冬前收获,三地总计收15万斛出头。 三个坞堡的大小牲畜数量增长到了733头。 以上是宜阳县的产业。 在阳翟县,邵勋还有个禹山坞,为了养护地力,今年只种了一季粟,收得11万斛,另有大小牲畜892头。 洛阳的三座庄园,因为两年三熟制执行的时间不一,今年以金谷园收粮最多,约9.2万斛,三地总计收得粟麦粮豆15.8万斛,另有牲畜735头。 梁县则有绿柳园,今年只草草收了1.8万斛粟,置办了百余头牲畜。 广成泽的数据尚未汇总而来,但邵勋不太抱指望。 总体而言,他治下的百姓分布四个县,总计已有42000多人,最长的统治了五年,最短的统治了一年,绝大部分统治了三年左右,全年消耗了六十多万斛粮食,盈余极少。 好吧,事实上没有盈余。 银枪军一年发放的粮赐就超过13万斛,另需万余匹绢。 再加上战死士兵的抚恤,以及承诺给府兵养部曲一年的开销,几乎把去年从关中抢来的粮食消耗一空。 唯一的存粮进账来自卖马收入,总计卖给南阳乐氏、新野庾氏、颍川陈氏一千匹马,总进账21万斛粮食,再加上花钱采买的部分高价粮,总计约三十万斛存于梁县,算是多年来第一次有粮食储备。 抢回来的马儿,去掉本次出征损耗,以及部分生病而死的,总计还剩六千三百余匹。 明年会继续卖一部分,换成粮食储备,免得继续贬值。 盘完账后,邵勋微微点了点头。 他早知道自己的财政没那么紧张了,但直到看完账本之后,才最终放下心来。 “毛二,云中三坞就这样了,明年檀山、金门二坞可少少收拢一些流民,云中坞就不要进人了。”邵勋让人将竹简、木牍一一收好、抬走,然后说道:“新来之人,几年内都是亏的。虽说长远有益,但邵师变不出那么多粮食,如今这年月,金银器、钱帛乃至器械甲仗,不一定能换来粮食,就算能买到,也亏得很。” “邵师你把洛阳的粮价都买上去了,很多人骂呢。”毛二全面管理三個坞堡后,气度不一样了,居然敢和邵勋开玩笑了。 邵勋听了哈哈大笑,道:“骂吧,邵师不在乎。明年邵师要重点管着广成泽那边,鲁阳县也要兼顾。别看有三十万斛存粮,但那个动不得。” “明年会有战事吗?”毛二敏锐地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啊,心思细腻得像妇人。”邵勋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邵勋还记得五年多前,毛二脚踝受伤,当时都哭了。 这么一个秀气的学生,本身又有读书做管理的天分,今后就往这条路上走吧——东海一期一百五十人中,就数他最出色,毛二也算是百里挑一了。 “若有战事,确实需要精打细算。”毛二说道:“邵师今岁俘虏了八千人,养他们也需要粮食。” “没有八千。”邵勋说道:“也就七千多吧,剩下的是工匠,分到诸坞堡及广成泽安置。汲桑贼众,就在广成泽屯田,给战死儿郎们挣抚恤。王阐、郝昌等河北军士三千余人,亦在广成泽、鲁阳,半屯田半训练。” 对于河北军人的安排,粗看起来有点黑心资本家的味道。但他们不降,也逃不过个死字,如今自己给自己挣一部分口粮,邵勋再补贴一部分训练用的粮食,等到时局变化,他们也可以苦尽甘来嘛。 邵氏军政集团的军队,在邵勋心里其实是分三六九等吧。 银枪军是当之无愧的核心,现有六幢3600人。出征后伤亡了一部分,包括部分学生兵军官。这会已另行招募新人,再抽调一部分学生兵充任军官,把编制完善了起来。 到了明年二月,会有新一批学生兵学满两年且年龄达标,银枪军第六幢就地扩编为第六、第七幢,另组建第八幢——此为军官培养部队。 吴前新募的一千二百人,就是为扩军做准备的。 长剑军现有石桥、永兴、南山三防。在过去一年,陆陆续续有部分禁军老兵愿意举家南下,开过年后会新组建两防,这也是明年工作的重点之一。 简单来说,长剑军(府兵)多招募“成品”,即有底子、有战斗经验的老兵。 银枪军就当前而言,一个老兵不要,全部招募一张白纸的新人自己训练,几乎已经成了传统。 这是两者最大的区别。 牙门军算是第三等的部队,装备较差。五千多人撑死了四百多副铁铠。 邵勋打算再观察观察,确定这支部队不会在一道圣旨下发生混乱时,便给他们改善一下装备,提高战斗力。 至于王阐、郝昌、楼权、楼褒乃至陈眕这些人,其实算是“外系杂牌”了。但他们来得早,将来未必没有变成嫡系的机会。 而既然是杂牌,待遇当然是不行的,混口饱饭就差不多了,全按银枪军的待遇来,邵勋会破产。如果转为府兵,一时间又没那么多地和部曲给他们。 军队建设,还是得循序渐进。 不过,看着实力慢慢增加,一点点变强,终究还是很让人愉悦的。 邵勋喜欢这种感觉。 ****** 呃,他的兴奋劲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接到吴前的汇报时,心情一下子恶劣了起来。 “哪个孙子在害我?”这是他第一时间冒出来的疑惑。 首要怀疑对象是越府的一些不知所谓的幕僚。 他都不知道跟那些人哪来的仇怨。 司马越都没放话说要对我怎么样,但你们就喜欢揣摩上意,不知所谓。 汉国大鸿胪范隆的嫌疑稍小一些。 毕竟刘渊对自己好像还可以?但也不能排除。 以前的刘渊是一个人,当了汉王后的刘渊则是另一个人。 人是有可能被环境、权力异化的——不,不是有可能,而是必然。 总之,大概就这两家了。 其他人也不会搞我……吧? 邵勋转身一看,才想起卢志去了鲁阳,檀山坞这里只有毛二。 “毛二,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邵勋决定考一考他,问道。 “邵师,此事不如找侯相相询。”毛二回道。 “别躲,邵师就要听听你的意见。” “不如上表自辩?” “伱啊……”邵勋有些失望。 毛二算术不错,文采也可以,管理水平虽然一般,但也在合格水平之上,可惜还是理工男的直线思维。 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上书自辩,便是心虚,落了下乘。”邵勋说道:“可懂?” “那怎么办?”毛二挠了挠头,道:“那就列一份名单,找人多编几分童子歌,给每个人都弄一份,混淆视听。” “不是很妥当。”邵勋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好好整顿这三座坞堡吧。这是许多银枪军儿郎的家,不可轻忽了。” “诺。”毛二脸色一正,沉声应道。 他看出来了,邵师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但自己确实不太懂这些东西,还是做好本职工作要紧。 能力有限的话,勤可以补拙。 他比不了那些世家子眼界开阔,他是军户家的孩子。 他手下还有二十余人,多出自东海、洛阳,要么和他一样是军户家庭长大,要么是战争孤儿,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他们还可以学习,可以成长。 邵师让他们这帮不适合上战场的学生管理云中、金门、檀山三坞的庶务,其实也是在培养他们的能力。 万不能让邵师失望了。 十月十四日,刷完存在感的邵勋打算离开檀山坞,返回梁县了。 谶谣之事,他打算静观其变。 反正这种事的发酵还需要一段时间,最终传至天子和太傅耳中时,可能已是过年前后了——如果司马越没干这事的话。 这两位也不可能单凭两句童谣就拿他怎么样,但有所警惕是肯定的。 尤其是天子。 本来关系处得好好的,这下可能要前功尽弃了,但邵勋也无所谓了。 说句搞笑的,现在最能拿捏邵勋的,不是天子,不是司马越,而是王衍。 但王衍又是三人中最势弱的,他是司马越的军师,也是政治上的盟友,属于东海王一系中的半独立势力。 他当了北军中候,想必对军权也有点想法。 他需要合作对象。 所以,短期内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长期么——呵,长期的话,无论天子、司马越还是王衍,都会更加迫切地需要我的合作。 风浪越大,鱼越贵。世道越乱,武人越值钱。走着瞧好了,王弥会教训所有人的。 第三十三章 敌不动我不动 永嘉元年十月十六日,邵勋远远看到了绿柳园。 出征一次,差不多就是半年时间。若非能发点财,解决下明后年的军饷发放问题,他是真不想去。 乐岚姬正在妆点房间。 她已怀孕接近七个月,小腹高高隆起,按理说该好好休息的。 但正因为孩儿将要临世,她的心情愈发愉悦,每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君侯偶尔在书房过夜,这里的眠床也换掉。”乐氏坐在胡床上,双手轻抚小腹,柔声说道。 “诺。”仆婢们齐声应道。 话说绿柳园的仆婢是越来越多了。 以前有一半以上是成都王府的,这次又从南阳来了不少人,都是岚姬少女时代的身边人,让她十分开心。 新床其实已经打制了一套,就放在院子里,马上就能搬进来,再组装完毕,晚上就能用。 后汉服虔曾言:“床,三尺五曰榻板,独坐曰枰,八尺曰床。” 床榻有时候被合起来称呼,因为“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就型制来说,坐卧的床主要区别在于大小。 床无论坐卧,都不高,一般“高下六寸”,也就是14厘米多一点。 邵勋不习惯这种,因此特地命人打制较高的眠床,适应他的喜好。 客人来他家拜访,一般也不会跪坐,有胡床。 吃饭也不在矮几上,而是有正儿八经的高桌。 这是他身为现代人的倔强。 坐了一会后,岚姬又在婢女的搀扶下,看着一套帷帐。 帷帐是从南阳送来的,博山文锦织成,衔五色流苏,华美异常。 岚姬小时候用的就是这类锦帐。 从今往后,她就将与君侯在这套锦帐下,相拥而眠,每每想及此处,脸都红透了,又无限欣喜。 可怜邵大将军,之前当小兵时要么睡草席上,要么在草堆里和衣而眠,渐有成就后,也是睡在粗布帷帐内。 现在算是被这些富婆带着全面提升生活品质了,还尽是他没见识过的东西。 “夫人,这些珠帘……”有婢女走了过来,问道。 岚姬本来挺欢喜,听到“夫人”二字时,脸色有些黯然,道:“你们看着布设吧。” 说完,离开了书房,来到院中。 斜对面的几个女乐已经走了。 她们本就来自天下诸郡,以值役(徭役)的形式来到洛京。 自汉以来,除了雅舞仍用良家子(爵位五大夫或官秩六百石以上子弟),其余皆是“国之贱隶”——三国时尤甚。 到了本朝,各地女乐以“贱隶”身份轮番入京服徭役,这对她们未必是坏事。盖因在地方州郡,她们的日子更惨,经常被官员上佐拿来招待客人,因其才貌俱佳。 走掉的女乐被赐给立功将士为妻,这对她们是一大解脱。 当然,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 有的女乐,可能并不一定喜欢清贫的生活,宁可继续周旋在达官贵人之间,因为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哪怕是以女奴的身份。 ****** 午后时分,邵勋回到了绿柳园。 甫一进门,就把乐氏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 仆婢们尽皆垂首,不敢多看。 二人进到里间后,邵勋小心地扶着岚姬坐下,又伏在小腹上听了一会,笑道:“半年未见得吾儿,甚是想念。” “郎君怎知是儿子?”岚姬轻轻抚摸着邵勋的脸,问道。 “我的种,如何不知道?”邵勋站起身,道。 岚姬脸又红了,同时也有些欣喜。 邵勋很快从腰间解下一個木匣,置于桌上,打开。 乐氏瞟了一眼,喜上眉梢。 邵勋从中取出一对珍珠耳环——穿耳施珠曰“珰”,此本出于蛮夷所为也……今中国人仿之耳。 此时的耳环,十个有八个是珍珠耳环,非常流行。 乐氏今天梳了个双环髻,配上这对珍珠耳环,相得益彰,十分明艳。 她又粗粗看了看其他首饰,其实没她以前用的好,不过仍然喜滋滋地着人珍藏起来。 这年头,服散的人多,愿意费心思给女人找礼物的却不多。 “一会卢子道等人会来,你随我见一见。”邵勋拉起岚姬的手,轻声说道。 “嗯。”乐氏乖巧地应道。 邵勋随后又关心了一下胎儿的事情,直到唐剑来报:侯相卢志及河北诸将已至。 这才整了整袍服,拉着乐氏出门。 “参见君侯。”卢志、王阐、郝昌、楼褒、楼权五人齐齐躬身,行礼道。 “无需多礼。”邵勋回了一礼,道:“都是自己人,来这边坐。” 乐岚姬身子不便,只稍稍欠了一下身,算是回礼。 她的目光有些低垂,脸有些红,似乎不太好意思看眼前几人。同时有些慌,下意识扭过头,待看到邵勋的身影时,心才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卢志等人抬起头来。 他倒没什么,向乐氏行了一礼后,便去了池塘边的亭内落座。 王阐等人看着太弟妃高高隆起的小腹,神情复杂。 他们在河北与石超一起“口嗨”太弟妃有遗腹子,并打着这个旗号作乱,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罢了。 但这会真真正正看到太弟妃已怀有身孕时,个个神情不自然,匆匆行了一礼后,灰溜溜走向凉亭。 “君侯,鲁阳令已经屈服。”凉亭内已传来卢志的笑声。 “哦?子道施了何等手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一者,我令其征发丁壮,出给钱粮,组建侯国军千人。”卢志说道。 “哈哈。”邵勋笑了。 这招有点狠。 按制,侯国无论大小,皆置军千人。 问题在于,这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如今什么世道,鲁阳县怎么可能出这个钱?遍观天下,连公国都没几个养了足额的兵众,别说侯国了,你逗我玩呢? 但卢志这么要求,从律令上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占着理。 “二者,王、郝二位将军带着千余兵至鲁阳,县令一见,直接装病了。”卢志继续说道:“而今他不再管事,县衙上佐、吏员皆尊奉君侯号令。” “好。”邵勋高兴地说道:“侯相出马,果然不凡,我本以为总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慢慢软磨硬泡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 “此赖君侯虎威。”卢志笑道:“若无洛阳、豫州、河北诸场大胜,可没那么容易。” “子道过谦了,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邵勋摆了摆手。 卢志也不争辩,此时王阐等人业已入座,便又说道:“仆在鲁阳,收到君侯之信,已知谶谣之事。” 王阐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邵勋也收起了笑容,静静听着。 卢志其他才能不清楚,但他真的很擅长包装人设。 成都王司马颖是什么人,邵勋多多少少有点了解,但卢志愣是把他包装成了贤王一个,在河北名声极佳,得到了绝大部分士族的支持。 后来,也就是司马颖当了皇太弟,飘了,不听劝了,最终人设崩塌,露出了本来面目,让人大失所望——就这样,现在河北还有人打司马颖的旗号作乱。 甚至于,历史上整个西晋末年、十六国初期,都可以算作广义上的司马颖系势力与司马越系势力的争锋。 刘渊、刘聪父子难道不是司马颖封的官吗? 邺城将要告破的时候,刘渊甚至已经带了两万人去支援,只不过来不及了,最终被手下劝着退兵。 石勒、汲桑更是司马颖旧将公师藩的人,起家第一桶金也是靠着收拢公师藩残兵。 简单来说,刘渊分到了司马颖给的官,以此名义统领匈奴诸部。 石勒等人分到了司马颖的兵,兴风作浪。 邵勋分到了司马颖的老婆,也不亏,借鸡生蛋,第一个孩子就要有了。 是人是鬼都在秀,就司马颖全家毙命,惨。 “谶谣之事,信的人很多,认为其是无稽之谈的人也不少。”卢志说道:“从天子角度来看,信或者不信,全看大局。天子需要君侯效命时,哪怕内心深信之,也得忍着,待度过了眼前难关,才有秋后算账的机会。太傅或许也信,但他一时半会拿君侯没办法。” “至于王衍。”卢志沉吟了下,道:“此人极好谈玄,或许信得最深。但他素无大志,但随波逐流,捞取好处罢了。他没有为了心中所求而破釜沉舟的决心,听得此童子歌,第一反应不是与君侯为难,而是与君侯相善。” 邵勋一听,赞道:“子道真是把王衍看透了。” 王衍是个标准的政客,绝对谈不上政治家。 他口才甚好,眼光极佳,很早就开始“备战”,布局深远。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卢志说的,没有清晰的目标,更没有为了这个目标而赌上一切,破釜沉舟的勇气。 王衍只想在规则内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他跳不出这个圈子,有路径依赖了。 “除此三人外,其余诸方伯或有威胁,但都不大。”卢志说道:“故君侯无需做任何事,等就行了。” “等什么?”邵勋故意问道。 “等四方消息,再做应对。”卢志理所当然地说道。 邵勋笑了笑,道:“听子道一席话,恰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卢志不是穿越者,当然想不到再等半年,王弥就要一路杀到京城了。 邵勋不太清楚其他历史细节,但这件事还是知道的。 届时,谁特么还管谶谣的事情?太白星精才是大家需要的啊,最好是真的。 “对了,子道方才提及太傅会信此谣,难道这事不是太傅做的?”邵勋问道。 卢志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据君侯所言,刘汉大鸿胪范隆诚心招揽。我思来想去,这事极有可能是他做的。太傅若想找君侯麻烦,犯不着用此等手段。” 邵勋微微颔首,旋又问道:“此谣后两句‘洛水断流,真人乃出’何解?洛水怎么会断流呢?” “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并州大旱,汾水为之不流。可不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卢志说道:“天有大象而不能言,故运风云以表异。大旱之象,实乃上天示警,洛水断流又有什么稀奇?今年不断流,明年也会断流。明年不断,后年也会。只要有一年断流了,此谶便应验了。” 说完,卢志小心地看了邵勋一眼,问道:“君侯当真不知?” “知什么?”邵勋不解。 卢志与王阐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片刻后,卢志问道:“君侯既不知,为何在广成泽上下那么多工夫?” 邵勋愕然。卢志你不会也信了吧?伱不是说那是人造谣言吗? 见邵勋神情不似作伪,卢志收起疑惑,道:“鲁阳那边,君侯最好亲自去一下。仆奔走多日,觉得有几桩事较为紧要……” 说罢,一一叙来。 邵勋连连点头。 几人边吃边聊,直至晚间,方才各自散去。 主角养兵数量 主要是看一些人整天说主角养了一万多兵,我得好好澄清下。 主角到底养了多少兵?我给个结论:少于1913人,而且成本还不全是自己承担的,花费最多的铠甲、武器、耗材部分,基本来自缴获。 下面一一细分。 第一部分:银枪军 现有3600人,半脱产,训练之余,自己还侍弄果园、菜畦,种少量地,另放牧牲畜。 每兵每年得粮36斛,主要发给家属,如果有的话。 每兵每年得绢3匹,还是发给家属。 一兵一年的口粮,大概32-33斛,是普通百姓两倍,由指定的五户百姓供养,不够再由半脱产的他们自己挣,比如放牧的牲畜生产的牛羊奶制成的干酪,定期宰杀的牲畜等等。 所以他们是半脱产,书里不止一次强调了。 我算1800人。 一个士兵花费最多的部分是哪里?不是吃的,不是绢帛赏赐,而是武器铠甲。 以唐代为例。 唐玄宗时期,全国约58万军队,其中有马的骑兵、骑马步兵16万人。 安史之乱后,唐德宗建中年间,中央禁军+各地藩镇兵共76.8万。 唐穆宗时期,因为人口恢复,上升到99万出头。 自此基本没变,一直在这个数字上下浮动。 晚唐时,因为长期藩镇割据,纵有战争,也限制在局部地区,因此人口快速恢复,不下3500万,或曰接近4000万,最激进的学者认为唐武宗会昌年间人口数量甚至已经恢复盛唐时,证据是河北人口接近盛唐,有些县还多设了几个乡。 我按3500万算,就是700万户,养一百万士兵,七户养一兵。 为何能养这么多? 很简单,士兵花费最多的不是口粮,而是战备物资。 比如,中晚唐时,一匹马值40匹普通杂绢,按照当时的钱绢价格,约20贯钱——北宋时,这个数字会暴涨到200贯以上。 一匹马的售价,差不多就可养一名全脱产职业士兵一年,故置办起来非常困难。 铠甲的价格我没查到定数,众说纷纭,但可以肯定的是,比马贵。 另外还有训练器械损耗。 哪一样不比口粮那点东西贵多了? 古代所说“XX户”养一兵,很多人就下意识以为要这几户才能挣出一個士兵的口粮。 其实,古代算的是总账,即多少户百姓提供的赋税,才能覆盖一名脱产职业士兵的开支——在中间损耗较少的情况下,这个数字最低是五户。 如果单算士兵吃饭的花费,即便他一年的粮食消耗量是普通人两倍以上,那真的不值一提。 银枪军最大的开销:铁铠,主角给置办了,从今往后只有折旧费。 武器:一样。 训练耗材是这三样中相对最少的,之前靠库存,现在又缴获一批,长远靠禁军。 也就是说,银枪军最大的开销并不由主角治下百姓承担,我给这里算1800人都算多了。 他们事实上只承担粮食,以及部分绢帛赏赐。 第二部分:牙门军 现有5200人,这是禁军!禁军!禁军! 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们是朝廷养的,主角不出钱,明白吗? 居然有人把他们也算进主角养兵数量里,没看书吗? 第三部分:长剑军/府兵。 现有900人。 为什么要办府兵?因为他们的维持成本极低,就初期一次性土地投入,而且战斗力还不错,所以可以用个几十年、一百年。 一百年后,你让他们的后代继续当府兵,他们都不乐意,会求着你转为民户。 唐代天宝年间攻南诏,杨国忠甚至让人把士兵拷着送到前线,强迫他们打仗。 所以唐朝在南诏屡吃败仗,那些都已经是垃圾兵了,家里可能就十几亩地,技能不行,装备不行,本身还极其抵触打仗,不败才有鬼了。 但前期府兵是很好用的低成本、高性能士兵。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把府兵也算进主角的养兵数量里? 第四部分:河北降军。 现有3300人。 他们自己屯田、屯田、屯田! 重要的事说三遍。 都没听说过古代的屯田兵?明朝卫所兵总知道吗?自己种地,产出给自己发工资,再养活卫所官员。 主角不养他们,明白吗?就算给点补贴,撑死了折合三五百人顶天了。 第五部分:亲兵。 总计113人,这是全脱产职业士兵,主角自己养的。 综上所述,主角实际养兵开销也就千余,且开销大头已经一次性覆盖了,剩下的就维持费用。 怎么会有人算出一万多? 书里都写得很清楚吧? 难道不计算一次性覆盖掉的武器铠甲费用? 难道不计算府兵的土地价值? 难道不计算朝廷拨下来养牙门军的钱粮? 难道不计算缴获所得? 奇哉怪也。 第三十四章 都是弟弟(月票加更4) 车驾刚过济南,尚未进入齐国境内,四周就不太平了起来——去年,先帝给齐王平反,司马冏长子司马超袭爵。 王敦有些紧张,下了马,登上一处山坡瞭望。 老实说,他没有太多的军事经验。 在王家诸子弟中,因为好读《左氏春秋》,得了个知兵的名声,于是在族兄的运作下,到青州担任刺史。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带兵打仗,纯靠手下中层将领,自己是不太懂的。 这本来也没啥关系。 世家大族么,谁不养点家将,谁不结识几个世代为将的兵家子? 我只需要懂个大概就行了,具体排兵布阵自然由他们负责。 嗯,想得是挺好,但有时候会遇到意外。 “嗖!嗖!”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驰来,箭矢飘落在车队中,引起一片惊慌,甚至是哭喊声。 “没用的妇人!”王敦恨恨地骂了一句。 关键时刻大哭小叫,祸乱军心,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自从遣散府中数十姬妾后,他已经多年没碰过女人了。自此以后,吃得香睡得好,每天不用为那点事烦恼。至于公主因此与他不断吵架,那都不叫事。 男子汉大丈夫,有些事干不了,那也不要自暴自弃,我还可以追求别的。 只是今天—— “嗖!嗖!”箭矢越来越近。 有人看到山坡上的王敦,立刻下马奔了过来,大呼着朝他射箭。 王敦大惊,匆匆躲避。 仿佛跟他开玩笑似的,一支利箭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从他头顶擦过。 王敦吓得加快脚步,回到了山下的车队里。 护军将领已经带人上前拒敌了。 另有几名家将,各领十余人,沿着山坡往上爬,阻止敌人占据高处,让他们陷入被动。 司马脩袆掀开车帘,匆匆下了车,脸色苍白。 “夫君……”她抓住了王敦的手。 “让开!”王敦一把甩开,让司马脩袆一個趔趄。 “你?”好歹是公主,脾气自然不可能小,见到夫君如此对她,又气又急,颤抖着伸出手指,就要叱骂。 又一支箭隔空而至,落在马车上,箭羽兀自震颤不休,阻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吵架。 司马脩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活了三十五岁,还没人这样对待过她。 侍女们纷纷上前搀扶、安慰,有胆大的甚至出言斥责王敦。 王敦愈发恼火,但现在没空管这些贱人,他只关心来袭之敌。 “兄长。”王舒匆匆走了过来,头上还顶着几枚草屑,看起来煞是可笑,只听他说道:“今岁青州贼寇愈炽,州郡不能讨,已然成患。也不知这是哪一路人马,莫非是王弥的部众?” 王敦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有点后悔了。 以为凭借自己的治军才能,到青州后,拨给钱粮,厚养军士,便可练出一支强军,镇压贼寇,然后把青州上下打造得铁桶一般,成为琅琊王氏的根基。 月初领命之后,便兴冲冲地带着百余随从,日夜赶路,前往青州之官。 结果,还没到治所呢,就被来了个下马威。 青州的贼寇这么猖獗? 前方已响起了兵刃交击声,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王敦听得愈发慌张,太阳穴砰砰直跳。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擦了擦眼泪,又走了过来,道:“夫君,道路难行,不如回返洛阳。妾求一下皇弟,让陛下……” “滚啊!”身边骤然响起声音,王敦吓了一跳,直接推了一把。 司马脩袆摔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敦。 “来人,牵马。”王敦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队后方,接过一匹马,翻身而上,道:“我身负国家之重,不能有失,先行一步,尔等自散吧。” 所有人都傻了。 这是连妻子都不要了,就为了逃命?至于吗? 贼寇虽然到处射箭,但方才交锋了几合,人数并不算太多,完全可以将其击退,再前往青州,看看情况再说。 “兄长。”王舒拉住了王敦的马缰,面容严肃地说道:“夷甫千辛万苦为你赚来的青州刺史,这就不要了?” 王敦面现犹豫,扭头看了眼后方。 护兵们还在与贼寇交锋,似乎已经稳住了阵脚,并一步步将贼人向外驱杀。 好像——不用那么狼狈地逃了? 但很快又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利箭,心中一紧。 再思及青州贼寇复起,聚众数万,攻城略地的消息,他突然间就没信心了。 即便成功抵达临淄(青州刺史治所)又怎样?压得住那些凶悍的贼人吗? “我意已决。”王敦掰开了王舒的手,回头看了眼重新燃起希望,并用期待眼神看着他的妻子,道:“辛苦将士们力战了。襄城公主侍婢百余人,尽皆赏赐给儿郎们为妻。我之家财,亦分了吧。事急矣,我先去了。” 说罢,一甩马鞭,狂奔而走。 王舒傻傻地看着王敦背影,久久不语。 司马脩袆瘫坐在地上,眼中已没了泪水,只有一片空洞与绝望。良久之后,转化成了刻骨的恨意。 侍婢们都吓坏了。 她们平时仗着公主撑腰,对驸马有些不太恭敬,没想到就被记恨上了,这下被赏赐给大头兵们为妻,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远处的兵刃交击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贼寇人数占不到优势,护兵们又奋力厮杀,眼见着啃不下这个车队,于是四散而走,撤了。 片刻之后,收拢回来的护兵将士听得既有女人睡,还有钱拿,兴奋异常。 司马脩袆突然反应了过来。 只见她稍稍修饰了下容貌,起身看着众将士,道:“这些侍婢,最长的跟了我二十年了,出嫁时就陪着,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今予尔等为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定要善待。” “公主……”侍婢们尽皆垂泪。 司马脩袆心一狠,只当没看见,又命人计算了下钱财,分成百余份,哽咽道:“这些便当作我出的嫁妆吧,今后好生过日子。” “公主厚恩,粉身难报。”众将士一听,感激涕零,纷纷跪倒在地。 “这就回洛阳吧。”司马脩袆转身上了马车,收起哀容,脸色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 年关将近之时,洛阳的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 外地的坏消息对他们太过遥远了,而洛阳又平静了数年,大伙都下意识忽略了那些烦心事,高高兴兴过大年。 城南的开阳门外,大车排队等待进城。 冬菜、柴禾、粮食等等,维持城市生活的各种消耗品,被马车、驴车、牛车、骡车等一辆辆送进去。 王衍在门内等待了一会,这才与潘滔等人出了城。 “菜、菜,还是菜,就知道阿堵物。”王衍叹了口气,道:“若哪年缺粮了,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潘滔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家在洛阳城郊亦有数十亩菜畦。前阵子守园人来报,卖菜得钱二万,欲奉上,我没收。在洛阳左近,种菜可比种粮赚得多。” “为何不收?”王衍奇道。 他年轻时虽然谈不上喜欢钱财,但绝对不会厌恶。现在么,唉,他非常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钱,这全拜老妻郭氏所赐。 “我立园种菜,以供阖府老小仆婢数十口人啖食尔。何必卖菜以取钱,夺守园人之利耶?”潘滔洒脱地一笑,说道。 王衍肃然起敬,但还是问道:“胡荽一亩可产两车,一车值绢三四匹,可不少钱呢。我家——呃,有人贩葱为业,不过是不起眼的小菜罢了,却积聚了大量钱财。阳仲就都不要了?鲁阳侯占着的潘园,以前就归潘氏所有吧?夏秋时节,有十几岁的少年郎推着车,沿街贩卖果蔬,获利甚丰,不可惜?” 潘滔哈哈一笑。 王衍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鲁阳侯身上,有意思。 不过这事他知道,并不觉得有什么。 潘岳之宅,被朝廷抄没,鲁阳侯占去了,朝廷也没个说法,一直拖着。 朝廷都不急,他急什么? 那些卖菜小儿他也见过。 据闻是鲁阳侯收养的孤儿,教以学识、武艺,有时候也下地劳作。水果、蔬菜丰收之时,将他们发遣出来售卖,并不是今年独有。 听闻鲁阳侯三弟邵璠就管着这一摊子事。 邵园、金谷园、潘园所产果蔬、肉奶、鱼虾,部分供少年学生啖食,部分拿来售卖,换取钱绢。 今年好像迁走了一部分人,吃不掉的果蔬更多,自然拿来售卖了。 “鲁阳侯昨日遣人送了两头野猪、数只鹿到我府上,佃钱已然收取。”潘滔笑道。 王衍默然。 他也收到了许多野物,还有不少皮子。据闻是鲁阳侯组织军士在广成泽行猎所获,妻子郭氏大加赞叹,一改往日刻薄,让王衍面上无光。 “鲁阳侯会做人啊。”他叹道:“谶谣之事,怕是动不了他。” “但总是很多人心里的一根刺。”潘滔说道。 “很多人”是指谁? 首先便是天子,还有没有必要拉拢鲁阳侯了,这是个问题。 其次是司马家宗室,无论哪个宗王掌权,都比外姓人好,他们不想被除国。 最后便是出镇许昌的太傅了,他可能是心情最复杂的,内心的戒惧之意甚至不下于天子。 “阳仲,你为何离间苟兖州与太傅?”往前走了一段,与随从们拉开距离后,王衍低声问道。 “司徒何出此言?”潘滔不以为然:“兖州冲要,魏武以之创业。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也。若久处兖州,则腹心生患。不如迁之青州,厚其名号,晞必悦。晞走后,太傅自牧兖州,经纬诸夏,藩卫朝廷,此乃防患于未然。” 本月,王衍从司空变成司徒,同时还是北军中候,禁军最高统帅。 潘滔已经入幕府为职,担任司马。 就在前阵子,他向司马越进言,苟晞都督青兖二州,权柄太重,宜夺兖州。 司马越觉得有道理,上表朝廷:以晞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青州刺史,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封东平郡公。 很明显,这就是潘滔提出的“厚其名号”,夺其实权。 有些人喜欢名号,喜欢升官。 有些人则喜欢实权,认为花里胡哨的官职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实际利益。 苟晞明显是后者,毕竟军头嘛,对自己能掌握多少资源更在意。 面对朝命,苟晞从了,最终离开了兖州,去青州上任。但他肯定也对司马越恨上了,两人翻脸已成事实。 “处仲奔回洛阳了。”走着走着,王衍突然停了下来,叹道。 王敦不敢赴任,被贼寇吓得丢下公主、半路奔回的事情,已在洛阳传开,引为笑谈。 王衍也脸上无光,更恨其不争。 好不容易为你争来的刺史,就这么轻易丢掉了。 现在青州归苟晞了,都督之外,再兼领刺史,军政一把抓,已然难制。 唉! 王衍不想说什么,连骂人都没力气了。 家族之中就这么几个歪瓜裂枣,他能怎么办?他能靠谁?难道靠女婿? “夷甫。”潘滔斟酌了一番,道:“鲁阳侯骁勇善战,屡建功勋,三军皆服。其军又屯于梁县,乃洛阳肘腋之地,为今之计,不如与之相善,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王衍叹了口气,不想说什么。 他方才想到了弟弟王澄。 他在上个月去了荆州,持节都督、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 王衍在弟弟身边安排了人,得知他赴任后,以郭舒为别驾,委以府事,自己不管了。 然后日夜纵酒,不亲庶务。虽寇戎交急,不以为怀。 郭舒三番五次进谏,以为宜爱民养兵,保全州境,澄不从。 听到这个消息时,王衍差点背过气去。 这些弟弟们,在他面前时侃侃而谈,恭俭谦让,一副君子风范。 结果一旦去了地方任职,全都原形毕露,让他茶饭不思,忧愁不已。 怎么会这样呢? “不如——”见到王衍愁眉苦脸的样子,潘滔眼珠转了一转,道:“我遣人邀鲁阳侯来洛阳,推心置腹一番,看看风色。” 王衍不说话,但也不反对,算是默许了。 正当潘滔准备喊人时,王衍伸手阻止了,道:“左右无事,梁县也不远,不如去看看。” 第三十五章 后悔来了 王衍回到家中时,看见了正在苦读兵书的王敦,心下稍慰。 他本欲带上这个弟弟,一起南下梁县。 但一想到弟妹回洛阳后,眼神冰冷,不吵不闹,直接搬去了城外别院,与弟弟形同陌路,期间甚至还入宫了一次,心下就有些不安。 唉,想必处仲也很烦恼吧。 叹了口气后,他便带了些随从,与潘滔一起南下梁县了。 梁县并不远,第二天近午就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的城郭。 时北风呼啸,大雪漫天,王衍也不觉得苦,而是下了马车,边走边看。 结果这一看,就让他皱起了眉头。 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挂着数枚血淋淋的人头。 树下一人,泰然自若地放着羊,一点没觉得人头膈应。 王衍走了过去,问道:“君何为也?” 牧羊人见他衣着华丽,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人,不敢怠慢,道:“看守头颅。” “咩……”两只羊用蹄子刨开积雪,翻找着枯黄的牧草。 嘴巴一撅一撅的,连草根都吃的一干二净。 “这是谁的头颅?” “熊耳山的几个剧贼。” “熊耳山那么远,为何来此?” “被李利请来的。” 王衍眯着眼睛想了下。 他记性不错,李利乃梁县豪强,年中曾去过洛阳,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找到了尚书右仆射荀藩,提及邵勋在梁县种种不法事。 荀藩当时没理他,打发他走了。 前阵子荀藩出任太子少傅,已经不是尚书右仆射,大概更不会管了。 没想到李利这种人够狠、够绝,居然从熊耳山请来剧贼,真真不得了。大概是看到邵勋带着大军去了河北,心思活络了吧? “此地何名?”他又问道。 “石桥防。再往南走七八里,就是李家防了,不过现在没几個人,开过年来会有三百户搬过去。” 王衍一愣。 这个防那个防的,地名好怪。难道是新取的?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他离开了大槐树,继续南下。 土地一块块的很平整,田间沟渠纵横,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每隔一段距离,总能看到一块木牌子插在地里,上面写着字。 王衍起了兴致,凑近一看:“常粲,一百三十七亩又二十步。” 他抬头看了看从上一块木牌到这一块的距离,默默估算了下,确实百余亩的样子。 看来,这个叫“常粲”的人家里有一百三十七亩地。 “阳仲。”王衍转过身去,看向辚辚行来的马车。 潘滔正在车内哈气搓手,闻言道:“夷甫,大冷天的有甚可看?” 王衍不答,只问道:“一户百姓之地,一般有多少?” 潘滔笑了,道:“若按朝廷占田令来说,一丁七十亩,若按实际来说,呵呵。” 王衍笑了笑,和自己想得差不多。 平头百姓,要么只有很少的地,要么依附豪强、士族,没有地。 他虽然多年未回琅琊了,但年少时的印象应该没错——唔,那会百姓家里的地似乎比现在多很多。 走着走着,便到了午时,村里家家户户的灶房上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阳仲。”王衍又回过头来。 潘滔无奈,不坐车,下来陪他一起走。 “百姓都有一日三餐么?老夫记得是没有的。”王衍迟疑道。 “早上出门吃一餐干的,傍晚从田间回来后,吃一顿稀的。农忙时会吃三餐,自古皆然。”潘滔说道。 王衍微微颔首。 禁军将士不训练时,也只吃两顿,不过都是干的。 出操训练时,才会吃三顿。 这个村子的百姓一天吃三顿,是何道理? “夷甫。”潘滔无奈地说道:“你不觉得石桥防这个名字很怪异么?” 王衍下意识点了点头。 “防者,兵戍也。”潘滔解释道:“整个石桥防,就是一个军戍,屯有数百乡团兵士,各有部曲。村子前后左右的田,都归乡团兵士所有。再稍远点,看见那片荒地了么?没分下去,但也归此戍,时常有部曲前去放牧。方才你在大槐树下看到的那人就是部曲,他在看守人头,也在替主人放羊。” 说完,潘滔又详细解释了一番石桥防这类乡团戍区的来龙去脉。 王衍听完后,有些惊讶,更是多看了一眼潘滔,暗暗猜测他与邵勋是什么关系。 他应该不是邵勋的人,但关系绝对不一般。 二人说话间,已到一户人家门口。 常粲的妻子刘氏挺着个大肚子,陪着常母在干家务。 常母已没几颗牙,但脸上笑呵呵的,仿佛这辈子苦尽甘来,过上了以往难以想象的好日子一样。 常粲在整理器械架,时不时从上面取下一把武器试试。 最开始的时候,上面只有一把重剑、一柄环首刀,现在又多了长枪、木棓。 看样子,主人也开始尝试着使用更多的器械了,让自己更加全面。 王衍、潘滔等人从外面走过时,常粲的眼神凝了凝。迟疑片刻后,刷地抽出环首刀,追了上去。 王、潘二人的随从大惊,纷纷拿出器械,护在二人身前。 “汝何人?莫非奸细?”常粲夷然不惧,看着王衍,问道。 那些家丁护卫,他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村中有数十户府兵,如果围拢过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大胆!”有护兵斥道:“此乃北军中候王司徒,尔敢冲撞?” 常粲一愣,环首刀微微低垂,道:“最近石桥防时有贼奸前来窥探,将军令我等严加盘查……” “你是常队主吧?”潘滔走了过来,笑道:“出征前见过一面的。” “潘侍郎?”常粲把刀收了起来。 “今却在太傅幕府供职。”潘滔说道。 “东海王……”常粲笑了笑,挥了挥手,道:“尔等自去吧。” 说完便走了。 王衍一直冷眼旁观着。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这个名叫常粲的“队主”,从头到尾没向他行过礼,甚至还执着利刃,言语跋扈。 这种兵,从哪里找来的?又怎么练出来的? 即便是洛阳中军,士兵们也规规矩矩、战战兢兢,看到他王衍时大气都不敢喘,说话都不利索。 难道真是什么样的将领带什么样的兵? 邵勋带过的兵,不出数年,一个个都是骄兵悍将? 王衍使了下眼色,一名随从会意,取出两匹绢,走进了院子,交涉一番。 不一会儿,常粲又走了出来,先看了眼潘滔,见对方没说什么后,点了点头,道:“乡野人家,饭食粗陋,司徒怕是吃不惯。” “无妨。”王衍摆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 潘滔及数名随从紧随其后,其他人都留在外间,看守马车。 常粲的母亲、妻子似乎怕生人,草草行了一礼后,便躲到厨房去了。 王衍不以为意,进了正厅。 厅内有一张小榻,供客人坐卧。榻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又加了一层垫褥。 光这一点,穷人家就做不到,他们一年四季都是草席,甚至有些没落的寒素士人远支家庭都是如此,王衍见得多了。 他脱了鞋,直接坐了上去,四下打量。 小榻左右还有两张单人坐的小床。 床板及四周有隐囊——所谓隐囊,即用布或锦等织物作成外罩,内中实以轻软之物(丝绵、苇絮、羽毛皆可),放在背后或身侧,供人倚靠用。 看到此处,王衍与潘滔交换了下眼色:这个家,真算不得清贫啊,甚至可以说薄有资财。 而且,女主人也有几分品味,不是那等愚昧村妇,应见过点世面。 王衍又抬头看了看。 屋顶有承尘,看新旧程度,应是今年新加上去的。 覆盖的地方不大,仅能遮护坐卧之处——所谓承尘,即“施于上承尘土也”,主要是防止梁上的尘土落到身上,故在床顶架设承尘,类似于天花板。 这个东西,对一般人家可有可无。 作用不大,花费不低,似无太多必要,但此物又是区别普通人家和殷实人家的标志之一。 客人来你家,如果身上落了灰,你介意不介意? 介意的话,就花钱装承尘。 不介意的话,这玩意完全可以省掉。 王衍别的不懂,但他接触的士人太多了。 贫寒的、富贵的、有才的、无才的,等等,甚至去过他们家拜访。 这个常粲家,不简单啊。 邵勋来梁县才一年多,他手下的兵就跟随他抢了个盆满钵满? 王衍一边思虑,一边继续打量。 蓦地,他看到了两个香炉。 此二炉大小不一,新旧不一,型制不一,摆放在那里就很怪异。 一般人家即便买香炉,肯定会买两个一样的,眼前这两个——多半是抢来的吧? 王衍嘴角微微一抽,这才想起人家是骄兵悍将啊。 出征一趟,连香炉都抢,真真丧心病狂。 当然,王衍并不知道,常粲不是最离谱的,有的人连虎子都抢,还打算送给主母呢。 常粲很快端来了食物,主要是粟米饭、胡饼,外加一点咸菜,少许熏肉。 王衍、潘滔二人起身告谢。 常粲终于回了一个礼,然后便走了。 王衍端起碗筷,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道:“阳仲,你说这些人是乡团,怕是不尽然吧。” 潘滔倒吃得很欢,听到王衍问话,放下碗筷,道:“夷甫觉得如何?” “那么多器械,总不能放着看吧?”王衍说道:“若有人能精熟诸般技艺,那定然是锐卒,不可小视。” 王衍不通兵事,他只从最朴素的角度考虑,但结论却是对的。 说完,他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鲁阳侯有多少乡团?” “此地名石桥防,东南永兴寺那边还有个永兴防,至于李家防,应是新建的,人员尚未齐备吧。”潘滔说道。 “养这些兵花钱吗?” 潘滔摇了摇头。 “一防有多少兵?” 潘滔还是摇头。 王衍有些不满,但脸上不动声色,又端起饭碗吃了几口。 熏肉并非豚羊之属,好像是鹿肉,应是打猎所得,味道还不错。 鹿肉能吃,那么鹿皮呢?可制甲胄! 这些乡团兵士有部曲,鹿皮甲可自用,亦可给部曲用。在估算各防士兵数量时,绝对不能只算兵士本人,他们的部曲也不可忽视啊。 这不就是一个个小豪强? 不声不响间,邵勋在梁县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局面,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很多事情,别人说起来,伱可能不太会在意。但当亲眼看到时,则是另一番感受。 邵勋到底想做什么?王衍突然有点后悔来梁县了,有点不太想和邵勋沾上关系。 太白降世,许昌库开;洛水断流,真人乃出…… 王衍脸色凝重,仿佛雕塑一般,久久没有一点变化。 他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喜欢讲规矩,喜欢在规则外重起炉灶的人。 这样的人,让他下意识很排斥。 但——唉。 第三十六章 客人 王衍一路南行的时候,邵勋也在招待客人。 听闻他发迹了,老家东海那边过来了一堆亲戚,吵吵嚷嚷数十口总是有的。 邵勋将他们安置在绿柳园旁边的空置民宅了,然后专心侍奉父母。 是的,他的父母也被接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妹妹、侄女等人。 父亲年逾五旬,年轻时当过世兵,甚至参加过灭吴之役,据说有过斩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父亲一直这样吹。 不过,他在本村的世兵群体里确实有几分威望,说话声音都大。 嗯,今天嗓门一下子降了,颇有些拘谨的感觉。 当一身盛装、贵气逼人的岚姬出门迎接时,差点没吓一跳。 母亲刘氏是个老实的军户女子,沉重的生活让她脸上多了无数皱纹。也就这两年住在糜家坞堡,不用干活,气色才好了起来。 她的关注点与其他人不一样,在看到岚姬高高隆起的小腹,再听闻她将要临盆时,便抹起了眼泪。 “小虫,以后要善待岚姬,一定要好好对待。”刘氏拉着邵勋的手,仔细叮嘱道。 乡下人家,不太关心岚姬的身份是妻还是妾,只知道这是儿妇,要生孩子了。 邵勋连连点头应是,同时脸色有点黑。 唐剑等亲兵站在门外,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大虫命不好,暴死异乡。以后要照顾好侄男侄女,让他们享福。”刘氏继续说道。 “是,儿记着了。”邵勋应道。 侄男邵慎就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老老实实。 他现在在洛阳西半片的乡间,纯纯一霸。 经常骑着高头大马,拿着角弓、长槊,身边聚集着十来个少年,招摇过市。 也就没干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不然早被邵勋收拾了。 “好了。”老父邵秀摆了摆手,蹙眉道:“少说两句。小虫现在当官了,身边猛将如云,你还喊他小字,成何体统?” “你不也喊……”刘氏不解道。 邵秀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罢了。”刘氏擦了擦眼睛,走到乐岚姬身边,拉着她的手,道:“新妇有孕在身,还是回里间歇息吧,莫惊扰了我孙儿。” 岚姬下意识瞟了邵勋一眼,“新妇”这个称谓让她有些暗喜,见邵勋没纠正后,便应了一声,然后在婢女的搀扶下,回房休息了。 她临盆的时间,差不多就这十来天了,马虎不得。 乐氏离开后,老邵又瞪了一眼妻子,走过去低声道:“人家是成都王妃,你没大没小作甚?” 刘氏不理他。 平日里在乡间人五人六的,看到息妇(息子之妇)就大气都不敢喘,有什么用? 再是王妃,她肚里的孩子也是我儿子的种,我有儿子撑腰,犯得着小心翼翼么? 几人说话间,邵勋的妹妹邵莺悄悄离开了中堂,顺着岚姬离开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今年十一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站在门外,怯生生地看着“嫂子”,有点不敢近身。 岚姬正在抚琴,见到邵莺时,脸上浮现出笑容,招了招手,道:“妹妹速来。” 邵莺一点一点蹭了过来。 岚姬看着这個呈小麦肤色的乡间丫头,笑道:“会抚琴吗?” 邵莺摇了摇头。 在乡间摸鱼捉泥鳅她会,琴却没见过。 另外,“嫂子”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举手投足间让她自惭形秽,下意识不敢放肆,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若邵勋在此,定然会极为惊讶。 他上一次见到妹妹时,还是五年前。六岁的小妹就很顽皮了,天天在外面瞎逛,还与同龄的小男孩打架,十足的野丫头。 这几年,听闻也没太多改变,只是不与那些男孩一起玩了,本身还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 今天看到岚姬,完全被压制了,老实得像换了个人。 或许,她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东西了。 “嫂子”和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二哥出生入死,一定做了很大的事吧?不然如何能娶得嫂子这样的美人? “我——嫂子教你弹。”岚姬拉着邵莺的手,轻触琴弦。 当悦耳的声音传出时,邵莺下意识一缩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岚姬让她坐在身边,仔仔细细教了起来。 邵莺时而听讲,时而被“嫂子”身上华美的裙装给吸引了。 岚姬不以为意。 她从没想到过有这么一天,要费尽心思讨好一个军户家的小女孩。 更何况,自己并不是她的真嫂子。 前些天颍川大中正庾珉来访,郎君与其密谈半日,言笑晏晏,却不知何事。 世上之事,总是让人如此烦忧。 ****** 王衍来到绿柳园时,邵勋正被母亲“押”着捞咸菹,然后洗净、切碎。 常年挥舞重剑的手孔武有力,但在切菜时却怎么都不得劲,差点伤了手指。 听到唐剑禀报时,他有些疑惑。 刘氏在一旁听到“王司徒”三个字时,吓了一个激灵,身子直往灶房里面躲,并催促儿子快去迎接。 邵勋笑了笑,道:“阿娘勿忧,王夷甫来此,必有所求,晾他一下也无妨。” 刘氏只感到心砰砰直跳。 司徒是什么官,她大约有点数,好像比太守、刺史还大,这是说晾就晾的? “小虫……”她欲言又止。 邵勋转过身来,认真地对母亲说道:“阿娘,儿不是什么小人物了。王夷甫出身琅琊王氏,位列三公,职掌数万禁军,连天子、太傅都甚是倚重。但这没什么,方今天下,还没几个能让我怕的人。想当年,长沙王都被我捉了——” “你捉了长沙王?有没有捉成都王?成都王妃……”刘氏疑惑道。 邵勋脸色一变,赶忙说道:“阿娘说得是,王司徒乃贵客,岂能怠慢?儿这就出门迎接。” 说罢,一溜烟走了。 王衍莫名其妙地等了一会,随后被迎了进来。 邵勋直接将王衍、潘滔二人带至书房,寒暄一番后,笑道:“司徒好雅兴,眼见着要过年了,还来梁县游玩。” 王衍咳嗽了一下,道:“一路游玩下来,确实大开眼界。” “我等经石桥防、李家防南来。”潘滔在一旁补充道。 邵勋恍然,道:“乡间土团,让司徒见笑了。” 王衍有些沉默。 这一点不像他的风格,仿佛被什么东西降维打击了一般。 “君侯设乡团,却不知何为?”良久之后,王衍终于开口了。 邵勋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加舒服,然后说道:“为了防备王弥,防备匈奴,司徒可信?” 王衍点了点头,道:“并州有报,刘渊大集兵马,意图南下太行。但这怎么看都是防备之举吧?” 邵勋没有外部的情报网络,他建不起。 司马越其实也没,比他强得有限。 但王衍关系网四通八达,即便在并州这种胡人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他都能给你整来第一手消息,确实不简单。 王衍收到的消息是:汉主刘渊遣刘聪等将统率兵马南下,占据太行诸陉道。 在他看来,刘渊这是利用河东表里山河的地利优势,试图以少量兵马堵塞陉道,以便在其他方向发力。 另外,石勒等将率军东行,同样占据了滏口等陉,似乎也是在防备什么。 以此观之,刘渊当攻平阳、河东二郡。 但他没有直接点出这个。 “刘渊欲攻平阳、河东。”邵勋不想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石勒或下河北。王司徒觉得,刚刚经历一番战乱的冀州,可挡得住匈奴大军?平阳、河东二郡,若无朝廷大军增援,可守得住?” 王衍默然片刻,又问道:“王弥何解?” “司徒。”邵勋凑近了一点,看着王衍的眼睛,说道:“王弥已聚众数万,若杀出青州,奔入兖、豫乃至河洛,谁能挡之?” 王衍猛然坐直身子,皱眉道:“苟道将为青州都督,屡次大破王弥,难道不能剿之?” “若苟晞纵放王弥呢?”邵勋问道。 王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固然眼光不错,但思维上有个致命的盲区,那就是没有考虑武人会掀桌子这种事。 这也不怪他,因为此时的社会环境,这种事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邵勋的思维压根没这种局限,他分析了每一种可能,甚至拿黄巢来做案例。 黄巢过淮河前后,手握重兵的高骈在淮南按兵不动,坐视黄巢北上。 黄巢走的路线是汝州、洛阳、潼关、长安,都是唐廷控制较深的地区。至于藩镇势力猖獗的地方,黄巢没有去,诸镇也作壁上观,看着黄巢入关中,攻陷长安。 等到黄巢飘了,觉得自己实力强劲,打算出兵收取长安以西地区,并被京西北诸藩镇暴打,惨败而归之后,天下诸镇发现黄巢灭不了大唐,这才行动起来,纷纷出兵入关中,剿灭黄巢势力。 这一幕,难道不会在西晋上演? “司徒,若苟晞但驱逐王弥,自保青州,纵其入兖州,太傅可能抵挡?”邵勋又问道:“如果太傅不能抵挡,地方州郡无兵,王弥可就一路杀至洛京了,届时会如何?” “君侯有点危言耸听了吧?”王衍有点难以相信,更难以适应。 梁县之旅,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让他有些难受。 邵勋搞的那些东西,目前还只能算是萌芽,但王衍知道,那是一种可以在全国推广的模式,这就很可怕了。 因此,在来到绿柳园之时,他有点沉默。 现在与邵勋聊了一会,又发现苟晞可能不会听任太傅乃至他摆布了,人家居然会撂挑子不干?伱凭什么?你一个连寒素都不是的军头,凭什么敢纵放王弥入京? 但邵勋言之凿凿地告诉他,苟晞完全有可能这么做,并且理由都能找出无数个。 “司徒。”邵勋又给王衍来了一记重击:“不光苟晞会纵放王弥离境,太傅多半也不敢与王弥对阵。王弥看到前路没有任何阻碍,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王衍心神有些紊乱。 他觉得自己今天大失水准,引以为傲的口才一点发挥不出来,完全被邵勋这个小军头牵着鼻子走,理了理思绪后,说道:“禁军回返洛阳后,太傅尚有数万兖、豫兵马——” “但太傅不敢。”邵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王衍的话,说道:“太傅或敢威压天子,但他不敢直面王弥、匈奴,他怕。更何况,届时河北就一定平静吗?苟晞绝对不愿意再为太傅出兵河北了,太傅只能自己想办法平定。”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让潘滔都有些侧目。 “太傅自牧兖州,司徒却在洛阳。”邵勋又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和司马越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司马越已经出镇外藩了,你却在中枢为官,你没法离开洛阳。保住洛阳、保住朝廷,就是你最大的利益。 王衍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走来走去。 半晌之后,他转身看着邵勋。 “仆愿奋力厮杀,击破王弥贼众。”邵勋沉声说道:“若匈奴南下,仆亦会提兵北上,与其力战。” 王衍看了他许久,终于微微点头。 邵勋微微松了口气。 王衍并不是司马越的下属,而是政治上的盟友、合作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代表了相当的独立性。 他刚才对王衍说的话,半真半假,有那么点忽悠的成分,但整体没什么问题。 不管司马越是真的没胆子和王弥决战,还是被河北牵制了精力,结局都是一样的。 邵勋不认为他能挡住王弥,更大可能是压根不会挡。 考虑到苟晞的态度,王弥来洛阳的可能性相当大,必须认真对待。 第三十七章 新年(月票加更5) 离开绿柳园后,王衍没有立刻归家,而是拉着潘滔去了西北边的广成苑。 在广成宫山麓,他遇到了已被拔为中典牧都尉的乐宽。 从郡国上佐,一跃而为朝官,是好是坏,难以言说。但乐宽没有选择,大过年的还只能与牲畜为伍,回不了家。 王衍、潘滔二人并非公干,但一为司徒,一为太傅幕府司马,都不是他能得罪的,很快便请到了位于广成宫西边的一处名为芝兰院的地方。 此院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营建,前阵子刚刚完工。 主体建筑依地形而建,乃深入湖泊的一个“半岛”。 地方不算很大,但有树林,有竹园,有院落,有观景楼阁,甚至还有建在湖面上的水榭。 今年再装饰一下,搬点洛阳左藏器具布设一番,差不多就彻底完工了。 王衍倒不觉得建这么个园囿有什么劳民伤财。 反正是征发的百姓役徒,要多少有多少,伐木建屋、开山取石、烧制砖瓦等等,“不费事”。 “对岸似乎是农田?”王衍眯着眼睛看了许久,不确定地问道。 农田和芝兰院不搭啊,怎么布的景? 乐宽也有些尴尬,解释道:“那里本是一片竹海,鲁阳侯下令砍伐了一部分,制作竹器,供广成苑用度。辟出来的地,烧荒之后,在年初改作农田,种了一季粟。” “亩收几何?”王衍收回目光,随口问了句。 “不到两斛。”乐宽答道。 这个产量,可以说很低了,即便施加了河底淤泥,产量也不过六十斤上下。 “何人耕种?”王衍又问道。 “南阳、顺阳二郡役徒。” “粮呢?” “供其啖食,若有余,许其带走。” 王衍又看了看四周。 广成苑这個地方,他其实关注过——在地图上关注。 就地界来说,超过半个郡,只不过从来没人开发,连百余年前的汉末麦田都长满了荒草。 朝廷大规模介入此地,差不多已两年三个月了,靠着五郡国六万余夫子役徒,生生兴建了广成宫、芝兰院、汤池(天然温泉)三处宫苑。 除此之外,还开辟了千余顷农田。虽然产量让人思之发笑,仅可供屯丁啖食,但这是第一年。 等到永嘉二年(308)春播,亩收会有一定提升。 再往后,一年年增加,最终变成熟地。 广成泽的地,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啊,只要你舍得下力气改造。 王衍下意识想做点什么,但一摸身上,没带占卜器具。 他不动声色,穿过拥有数十间屋舍的芝兰院,又向西走了里许,看到了一处打好地基的空场。 “此为何地?”王衍问道。 “永嘉仓城。”乐宽答道:“明年春播后,待役徒聚齐,才会正式兴建。” “那边是什么?”王衍伸手一指,问道。 永嘉仓城临溪而建,小溪对岸,零零散散分布着三个刚起了头的木质建筑,看着像仓库,但又不完全像。 “那是三个草料场。”乐宽回道:“牲畜过冬之前,需得备好干草,故建草料场备之。待到开春牧草返青之后,便可野放了。草料场旁边,则是牧苑,而今只有牛羊马豚两千余,乃朝廷所有。” 王衍点了点头,又问道:“听闻鲁阳侯有马数千匹,野放于苑中,却不知在何处。” “离这二十余里,有点远。”乐宽答道:“鲁阳侯遣了千余军士屯驻、看守,一般人不敢靠近。” 王衍唔了一声,没说什么。 潘滔亦不动声色,但心中翻腾不休。 他与邵勋来往确实更密切一些,但也不可能窥得鲁阳侯势力的全貌。甚至可以说,他知道得还没庾亮、徐朗二人多。 来梁县前,他了解了一件事:广成泽屯丁今年种的那千余顷地,明年将交由汲桑贼众俘虏耕种,这是邵勋全面插手广成泽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田地明面上都是朝廷的,但谁在用,可就很有讲究了,反正天子也不了解这里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在修宫苑。 广成泽这地方,只要不惜血本,还可以开辟出几千顷地,且是不缺灌溉的水浇地。如果整饬完毕,是真的教人眼红啊,到时候或会有人来争抢。 他想到了那个“洛水断流”的谶言,心中一动,没说什么,继续看着。 接下来,几人一直转到天黑,在芝兰院歇了一晚后,第二天又至广成宫觐见惠皇后羊氏,方才回返洛阳。 回去的路上,王衍一直在回想羊献容方才的状态。 比起先帝大行时,似乎好了不少? 殿内摆放了许多书籍、图册,王衍没好意思翻阅,但应该是惠皇后搜罗甚至就是她本人亲笔所书。 听闻她遣人在新城、陆浑等地寻访擅长种植水稻的农家,要在广成泽内种稻。 对此,王衍只能愕然,妇人终日折腾这些事作甚? 不过转念一想,惠皇后正值青春,一人幽居深宫,找点事做做也是好的,免得弄出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潘滔也在思考,角度与王衍不同。 他擅长相人。 在王敦少时,他就给下了评语:“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这次看到羊皇后,只觉有些不对。 羊氏不太喜欢庶务。潘滔完全看得出来,惠皇后是耐着性子在做那些事,似乎是在做一场交易。 交易这种事,可就很有说道了。 如果是男女之间的交易,交易到最后,总会发生点额外的事,尤其是惠皇后这种独身别居的女人。 潘滔心中有所猜测,还有些担忧,最后会不会发生什么让天家蒙羞的事情? 不过眼下这个世道,天下板荡,群雄争锋,比起这些,惠皇后那点事又不值一提了。 他坐稳了身子,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鲁阳侯给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将信将疑,接下来正好默默观察,看看事情是不是如鲁阳侯所料那样发展。 如果成真,很多事情便要重新谋划了。 ****** 王、潘二人回到洛阳后,很快便迎来了正旦。 天子司马炽于宫中置宴,遍邀群臣,其乐融融。 而在梁县、广成苑一带,新年的气息同样十分浓重。 天还未亮,邵勋便猫到了广成宫正殿外忙活着。 深夜的山上寒风刺骨,哈气成冰。 邵勋手上的冻疮几乎全部裂开,隐有血迹渗出。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地把竹子排好,等到天边熹微之时,引燃了火堆。 “噼啪!”爆竹声声,传遍了寂寞清冷的深宫。 羊献容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的爆竹声时,连忙唤来宫人询问。 “鲁阳侯在外燃放爆竹,说为皇后迎新年。”宫人垂首答道。 羊献容愣在了那里。 松软的被褥从肩头滑落,路过胸前时,稍稍迟滞了一会,又颤颤巍巍地落了下去。 她的嘴角渐渐勾了起来,一度、两度、三度,渐渐地整个屋子似乎都明亮了起来。 “噼啪!”之声次第传来。 羊献容很快就穿戴整齐,走出了殿门。 远处是白雪皑皑的群山。 群山之麓,庭院、楼阁、河池、农田点缀其间,隐有鹿群奔走,虎狼长啸。 住在这个地方,直似隐士一般。 但羊献容不是隐士,她也没有当隐士的想法,她是个小时候被宠坏了,长大后又被吓坏了的女人。 宫人搬了张胡床过来,羊献容坐在那里,托腮静静看着,一如金墉城那会的明媚。 邵勋起身行了一礼,脸上有些许灰黑。 羊献容噗嗤一声笑了。 邵勋亦笑,道:“皇后放过爆竹吗?” 羊献容摇了摇头。 邵勋拿起一截,递了过去,道:“正旦乃三元之日,当鸡鸣而起,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臣半夜就来了,准备了这么一大堆,为皇后驱邪。” 羊献容心中一暖,有些雀跃地接过爆竹。 “置于火堆之中。”邵勋指了指熊熊燃烧的火堆,说道。 羊献容嗯了一声,起身走了过去。谁知刚到近前,火堆中“嘭”地一声爆响,吓得她一个趔趄。 邵勋眼疾手快,伸手一揽,将羊献容抱在怀中。 场中一时静了下来。 羊献容轻轻挣了一下,邵勋赶忙松手,退后两步。 “嘭!”爆竹又炸,但都抵不过他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巨响”。 皇后的腰,好软啊。 他抬起头,看向羊献容。 羊献容背对着他。 清冷的山风吹拂而来,皇后的耳根却愈发殷红如血。 片刻之后,她撩了撩发梢,拿起竹子,置入火堆之中。 火焰渐渐吞没了竹节,没人说话,气氛稍稍有些旖旎。 “嘭!”爆竹声再起。 邵勋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 他暗叹自己定力还是不够,这才一年没碰女人,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恶鬼避矣。”皇后不说话,邵勋只能硬着头皮尬聊:“却不知这说法从何时而起。” 羊献容转过身来,脸蛋上还残留着几丝红晕,不过神情已恢复正常。 只听她说道:“《神异经》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则令人寒热,名曰山臊。以竹着火中,烞(po)熚(bi)有声,而山臊惊惮。’《玄黄经》又谓之山巢鬼也。” “原来如此。”邵勋继续尬聊。 羊献容已完全恢复正常,开心地说道:“居宫中之时,正旦亦有庭燎,只不过从未亲手燃放。今日——妾很高兴,圆了少时心愿。” 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是真心的,不带丝毫功利,就是纯粹的高兴。 邵勋也为她高兴,道:“比起去年,皇后心宽许多。” 第一疗程,算是成功了吧? 羊献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转过身去,看着秀美的山川大地。 邵勋默默燃烧完剩余的爆竹,然后便行礼告辞。 羊献容仿佛没听见,凭风而立,一动不动。 第三十八章 慰问 整个正月,邵勋都挺忙的。 正月初一天没亮去看望羊皇后,毕竟出征以来大半年没见到了,出于关心朋友的角度,也得去看看她的精神状态稳定了没有,是加大剂量还是出院,总得有个判断。 正月初七人日这一天,在家剪纸人。 立春这天,则在家挥毫泼墨,贴“宜春”二字。 正月十五,插杨柳枝,然后召集亲兵亲将吃吃喝喝,加深感情。 正月二十,在稍稍拖延了数日后,乐氏诞下一子。 邵勋被拦在外面,不能进去看,心情依然十分激动。 这一日,亲兵们每人领到了两匹绢的赏赐。 邵勋没多少休息时间。 二月二,他亲自带领绿柳园的庄客们展开春耕后,就又带着亲兵东行至阳翟县,从禹山坞开始巡视。 禹山坞建成已差不多七年时间,在邵氏辖下诸坞堡中,算是年头最长的了。 与宜阳县三坞最大的不同是,禹山坞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坞堡,除了牲畜数量多,粮食产量稳定外,这里还有一定规模的蚕桑业。 时值二月,桑叶尚未长出,但穿行在一片又一片的桑林中间时,依然让人赏心悦目。 蚕桑业有明显的地域性。 正如唐代诗文中提到的“幽冀桑始青,洛阳蚕欲老”,此时南方温暖地区可能已经准备采摘第一批桑叶了,洛阳这边却尚未长出,百姓们在春耕完毕后,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侍弄菜畦、修理农具以及给果园施肥。 桑林之外还有麻田,产出除了供坞堡三千余家使用外,还略有盈余,可对外出售。 禹山坞地近豫东平原,确实比洛水河谷的那三处坞堡强多了。 毛二跟在邵勋身边,来禹山坞“参观学习”。心细如发的他发现邵师的目光在桑林、麻田间停留许久,立刻说道:“邵师,云中坞也有桑林了,檀山坞有人在后山燎松鬻墨,金门坞的竹器上佳,梁县这边都有用的。” 邵勋哈哈一笑,拍了拍毛二的肩膀,道:“不错,今后邵师就靠你来赚钱了。” 毛二不好意思地一笑,抿着嘴,暗暗琢磨着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进入坞堡后,银枪军第七幢迅速集结完毕,在院场上列阵。 这是新组建的部队,成军三月有余,暂驻此地训练。 除了二十余名学生兵军官外,其他人看着有些陌生。 邵勋勉励了几句,一人发下一匹绢,顿时人人高兴,個个欢呼。 邵勋哈哈一笑,然后便挑了几户堡民慰问——基本都是银枪军士卒家属。 因为种种原因,银枪军各幢经常在四个坞堡轮戍,一年为期。 轮戍期间,很多士兵就地成家,娶了妻子,家也安在那边。久而久之,就比较散乱了。 邵勋打算过完今年,就把所有银枪军及其家属迁到梁、鲁阳二县,集中安置,然后派出士兵轮戍四大坞堡,以方便管理。 “杖翁今年高寿?”穿过走廊后,邵勋来到一间房前,看到一位老者正在太阳光下,眯着眼睛磨制马鞭,遂问道。 老者吓了一跳,慌忙起身。 有人大声说道:“此为材官将军、鲁阳侯、银枪军邵督。” 老者立刻行礼。 邵勋将他拉住,道:“令郎乃银枪军士卒,去年随我出征,奋勇厮杀,立得功勋。诸般赏赐可已到手?” “赏赐?”老者想了想后,然后点了点头,道:“坞主给了一袋豆子。” “多大的袋子?能否让我瞧瞧?”邵勋问道。 老者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马鞭,回屋寻摸了一会,拿出一个小布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正月十五全家吃豆糜,已经用掉不少了。” 邵勋接过袋子,比划了下,大概能装一斛的样子,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问道:“豆糜可好吃?” “好吃哩。”老者仿佛回忆起了那顿全家团圆的温馨晚餐,嘴角都笑歪了,露出几颗黄牙,道:“吃之前先祭了蚕神,我儿吃了两大碗,还有三片肉,那是他们队去山上打猎得到的野猪肉,香哩。”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邵勋亦笑,然后挥了挥手,两名亲兵提来一袋麦子,大概也是一斛的样子,送到老者屋里。 邵勋拉着他的手,道:“我的儿郎,只要奋勇厮杀,将来都会有富贵。” 老者下意识想要缩回手,但被邵勋紧紧抓着,不由地老泪纵横,道:“正月十五团圆吃豆糜,已是许久未有之事。我家以前也是殷实人家,老朽年少时还跟着家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奈何世道不行,渐至沦落,食不果腹。幸有将军,幸有将军矣。” 邵勋叹了口气,道:“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了看老者已近完工的马鞭,拿在手中,道:“此鞭价值几何?” “若去县里,可售十余钱。” “何物制成?” “三年桑木即可。” “会不会制弓?” “会一点。”老者说道:“不过,最少要十五年的桑木方可为弓材,禹山坞最老的桑木比这坞堡的年头还长,但也只有十年。” “那就要等了。”邵勋笑道。 “十五年桑木任为弓材。”老者说道:“若五年后老朽还活着,定为将军制一把良弓。若十年后还活着,便带着徒弟为将军打制战车。二十年的桑木,是上好的犊车材哩。若将军等不及,明日老朽便去山上瞧瞧,或有年头长的枣榆树,挑挑拣拣,先做个车毂……” “好了,好了。”邵勋拍了拍他的手,温言道:“有你们在,我便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说罢,拿着马鞭走了。 唐剑路过老者身边时,掏出一把钱,数十枚总是有的,塞到老者手里,道:“将军很喜欢你的马鞭,特令我买下。” 随从们一个接一个离开,前往下一户人家。 老者捧着钱,愣怔许久。 当年石崇抢我家财货,杀我亲人,有冤不能申,有仇不能报,以至于此。 这天下,若都是鲁阳侯这等人,岂非清平盛世? ****** 离开禹山坞后,邵勋又绕了一圈,去洛阳周边的三大庄园巡视。 对于是否把这里的人撤走,他还没下定最终决心。 尤其是邵园、潘园去年种了越冬小麦,要五月中旬才能收获。金谷园今年养护地力,只春播了一季粟——与粟相比,小麦可以越冬,这是非常巨大的优势。 粮食是很宝贵的东西。 洛阳近郊种经济作物的人太多,像邵勋这样把膏腴之地拿来种粟麦的,却少之又少。 实在危急的话,把人撤进洛阳城避一避算了。 王弥这厮,战斗力也就那样,他没有本事攻破有数万禁军把守的洛阳城。 邵勋在金谷园遇到了正在南下的学生兵。 他们是去年在河北收拢的,总计172人,被邵勋私下里称为“邯郸六期”。 他们的目的地是梁县武学,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金谷园,从今往后就是一个纯粹的农业生产基地。 在这里逗留了数日后,二月十五,司徒王衍驱车而至。 “再过月余,金谷园海棠花开,便是洛阳一处盛景,可惜君侯将此景锁闭于内,不让外人观赏,却是不美。”王衍信步徜徉在小溪流水之畔,看着遍布四周的海棠树,笑道。 “司徒若想赏景,随时可来。这金谷园内的仆婢,我都想遣散了,免得害了他们,只留山下的庄客与磨坊。”邵勋说道:“司徒若等不及,今日便可住进来。” 王衍呵呵一笑。 他是很喜欢金谷园,但真不至于夺人所爱。 不过,难得鲁阳侯愿意开放此地,那么时不时过来欣赏下美景,举办一些士人聚会,倒也不错。 金谷园盛会,已是许久未有了,几乎成了传说。 “南阳王模半月间连发两疏至朝廷。”走了一圈后,王、邵二人在凉亭内坐了下来,王衍开口道:“凉州张轨病风,口不能言,使其子茂摄州事。但陇西内史张越不服,与其兄酒泉太守张镇、西平太守曹祛,联名遣使至长安,请以秦州刺史贾龛代之。龛犹豫再三,乃止……” 简单来说,凉州内部有很多人对张轨不服。 他们先推举了贾龛,再举凉州军司杜耽摄州事,最后推举张越,反正谁当刺史都行,就是不能张轨继续当,可见有很深的内部矛盾。 朝廷弄不清楚情况,于是这些人选一个都不同意,决定让侍中袁瑜去当凉州刺史。 凉州听闻,遣治中杨澹驰诣长安,当着南阳王司马模的面,把自己耳朵割下来,置于盘中,担保张轨是被人诬陷的。 都督雍、凉诸军事的司马模被如此血性男儿给镇住了,上表请停袁瑜的任命。 “君侯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王衍问道。 这是考我啊! 邵勋理了理思绪,道:“张凉州一时名士,威著西州。对朝廷又很忠心。值此之际,当镇之以静,仍令其领旧职。仆听闻张凉州年少时住在宜阳女几山,我这便遣人挑些家乡礼物,朝廷可遣使携至凉州,善加抚慰。” 云中坞就在女几山上。 张轨少年时代住在宜阳,一度在女几山隐居,后得其叔父的门荫入仕名额,开启了官场生涯。在他的心目中,一直认为宜阳才是真正的故乡。 听了邵勋的话,王衍微微颔首。 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他很满意。 张轨其实还是比较忠心的。 永宁元年(301),出任凉州刺史,到任后大破鲜卑贼匪,安定诸郡,并广施教化,局面为之一新。 三年后,听闻河间王、成都王攻洛阳,他甚至还派了三千兵东行,欲入卫京师,可惜被司马颙所阻。 在前年,他再度大破鲜卑,收降十余万口、牛羊马匹不计胜数,觅地安置。 这样一个人,至少明面上十分忠心,对朝廷百般恭敬,没有理由动他的位置。 况且,人家还很有统战价值。 “青州那边,贼势果然大炽。”结束了凉州话题后,王衍又道:“此刻宫中怕是正在议论此事呢……” 第三十九章 怎么打 王弥是一个心智非常坚韧的反贼。 第一次带着家僮部曲,加入刘伯根的宗教起义军,算是小股东,被幽州南下的鲜卑骑兵剿灭——段部鲜卑的雇佣兵业务是真的广,同时接两笔生意,五千骑南下豫州帮司马越,另有数千骑南下青州。 第二次自己是大股东。很遗憾,被兖州刺史苟晞出兵剿灭。 这是第三次了,几乎由他独资。 从正月底开始,青州各郡就急报连连,王弥的部众愈发庞大,开始分兵各处,攻打郡县。而郡县无兵,守令多被杀。 这个时候还没几个人重视,估计也就青州都督苟晞比较上心。 进入二月后,情况明显严重了起来。 如同癌细胞扩散一样,王弥部众的活动范围明显加大,人数也越来越多。 甚至于,躲藏起来的天师道部众纷纷加入,并利用宗教关系,帮王弥拉人头、壮声势。 二月底,刚回到绿柳园没几天的邵勋又被王衍喊去了洛阳,让他大呼晦气。 地点还是上次的王家别院。 吃过一次教训的王敦面无表情,在案几上铺开一份地图,简略地介绍了下情况。 “贼势大炽。”王衍说道。 “贼势滔天。”邵勋说道。 他有些难以相信,因为贼人已经出现兖州、徐州境内了,据闻后续还有大队人马,蜂拥入兖。 山东到河南多远?按王弥这個进军速度,邵勋完全可以判断,他们没怎么遇到阻碍,完全是在武装行军。 容易攻打的郡城、县城一鼓而下。 难以攻打的坞堡丢弃一边。 容易拿下的村落、土围子、堡壁则啃掉,壮大实力。 “司徒,事到如今,还怀疑我说的话吗?”邵勋问道。 哪怕苟晞真打不过王弥,只要认真围剿、阻击了,都不至于让王弥搞出这种高歌猛进的行军速度——他又没小摩托! 王衍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地图,却看不出所以然。片刻之后,他看向弟弟王敦,然后果断目光一转,看向邵勋。 王敦脸上青气一闪,没有说话。 邵勋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划,道:“设若王弥此刻从青州出发,如果不打仗,日行三十里,四月中可至许昌,五月可至洛阳。” 青州到许昌多远?一千多里。 日行三十里,那都算快的了,有的军队只能日行二十里。 一千多里路,四十多天从青州赶到许昌,可能吗? 可能的。前提是不打仗,一路武装行军。 王弥有可能创造一仗不打,六十天速通山东、河南,抵达洛阳的奇迹。 听到邵勋这话,王衍面无表情,因为他还不太相信。 但如果一切成真,他内心之中对苟晞、司马越将会极为失望。 他是只顾门户私计,但也不想朝廷完蛋。 他的狡兔三窟,从来只盯着北方,他没有想过将中原拱手让人,苟安江南的事情。 “太傅领兖、豫二州数万雄兵,怎可能令王弥如此轻松挺进许昌?莫要误人。”王敦忍不住了,这人好大的名声,怎地如此胡说八道。 邵勋有些不耐烦。 王敦这人,怎地心眼如此之小?我哪里得罪你了? 不过还好,王家的掌权人是老壁灯。 老壁灯有能力,但私心非常重,现在得忽悠住他,让他撑住洛阳的场面,给我遮风挡雨。 “处仲,我确实不能肯定太傅一定会避让。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苟晞已经让了,太傅再让,又有什么奇怪的?石勒、石超等人已经进军河北,太傅兴许要把主力调去平定河北乱局呢。”邵勋说道。 听到“处仲”二字,王敦怒极,你什么身份,敢称我表字? 不过,怒到极点,他反倒一笑,道:“鲁阳侯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 王衍眉头一皱。 邵勋不再理王敦。 丢下妻子和部众,单骑逃回洛阳,无论有什么理由,都难逃“鼠辈”二字,不知道有什么可骄傲的。 这种人,就只能在士人圈子里撒泼。 仗着自己的家世,笃定别人不敢拿他怎么样。即便被抓下狱,也会有人营救,于是做点大胆、出格的事,混个名声。但当他真遇到生死时刻,且别人不会因为他的家世而手下留情的时候,就彻底现出原形了。 “张凉州欲遣北宫纯等将率凉州精兵入卫洛京,这会估计已经上路了。”王衍突然说道:“但光靠他们并不足,还得靠禁军。君侯可有什么建议?” “仆只有四点。”邵勋说道。 “其一,即刻核查禁军人数、器械,做到心中有数。” “其二,东阳门太仓有多少存粮,好好查一查。洛阳武库有多少器械,亦要查清楚。” “其三,修缮洛阳周边关塞。现下可能已来不及了,但可多多积存守具,以备不时之需。” “其四,下诏天下诸州,令其选送精卒、器械、钱粮入京。” “就这些?” “就这些。” 王衍站起身,在院内走来走去,仔细思索。 王敦有些烦躁,悄然离开了。 邵勋继续看着地图。 “君侯打算怎么打?防还是攻?”王衍停了下来,问道。 “司徒,禁军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邵勋反问道。 “看着——都还行。”王衍有些迟疑。 他本来想说禁军可战的,但看着邵勋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他对自己的军事才能没把握,以前还会询问弟弟王敦,现在对他失望了,暗叹王家人或许都没有军略,故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一年多前的禁军只有两万人,却可击溃现在的五万多禁军。我这么说,司徒可信?”邵勋问道。 “君侯但说如何打仗,莫要东拉西扯了。”王衍摆了摆手,说道。 “守洛阳,不在于洛阳本身,而在于洛阳八关。”邵勋说道:“为今之计,当探明王弥进军路线,再作计较。” 这是打算御敌于洛阳之外了,即利用洛阳盆地周边的山川地利,击败贼军。 邵勋说得很浅白,王衍听明白了,觉得这个方略算不得错。 当然,他也不会光听邵勋的。 他拉拢军事人才,也不可能只拉拢邵勋一人。 他会多方听取意见,最终再禀报天子。 ****** 午后,王衍入宫问对。 邵勋则离开别院,返回梁县驻地。 王家别院建得还是挺别致的。 春意融融之时,百花盛开,泉水叮咚。 曲折回环的连廊建于河塘之上,还可欣赏游鱼,别有意趣。 唯一不和谐的,大概就是偶尔传来的女人讥讽声和男人气急败坏的咒骂了。 邵勋穿过连廊之时,看到一个宫装丽人坐在前方。 眉毛细弯,皮肤白净,五官精致,明眸牿齿,整体虽然谈不上美绝人寰,但也可称一声漂亮。 更兼身上有股雍容典雅的气度,看人时,甚至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呃,她看了自己一眼。 邵勋拱了拱手,离去了。 妇人扭过头去,继续盯着河塘。 出了王府之后,邵勋先去糜府拜访了一番,却没见到司隶校尉糜晃,听闻巡查诸县去了。 有心去曹馥府上一转,又有点发憷。 他现在自制力有点差,担心真的上马“整治”小红,反而不美。 洛阳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连续几年的和平,已经让人们忘了当初的惨痛记忆。 邵勋沿着东阳门内御街东行。 他走得很慢,仿佛在一步步丈量似的。 五年前,他还是个小人物,跟着糜晃从建春门入城,然后拐到这条御街上。 五年后,他已是王司徒的座上宾。 时光催人老,也催人奋进。 他做到了。 “回去。”出了东阳门后,他吩咐道。 “君侯,回哪里?”唐剑牵来马匹,问道。 “禹山坞。” “诺。” 邵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现在要开始做战争准备了。 一场接一场,永远没有尽头。 王弥如果从许昌方向来洛阳,那么基本就两条路线,一条是邵勋当初数百里奔袭刘乔的路,一条则是经禹山坞附近的阳翟县,然后过轘辕关入洛阳。 前者可能性小一些,后者较大,因为更近。 其实,他都有点想兵发许昌,到那里去迎击王弥。 但他吃不准王弥部队的兵力和战斗力,更担心洛阳那帮孙子不派援兵、不发粮草,把自己晾在许昌——他们完全做得出来。 这是一个相互间没有信任的社会啊。 回到梁县之后,邵勋便开始了大练兵。 而此时,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三月,王弥的动向愈发明显,主力部队已经进入兖州。 太傅司马越又来了迷之操作。 先是以有人欲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为由,将其关入金墉城,然后鸩杀。 随后,遣河北降将王斌率五千甲士,打着“入卫京师”的旗号来到洛阳。 最后,太傅离开了许昌,移镇鄄城。 这个架势,完全是策应河北的模样,因为他还连连催促王浚,南下共击石勒。 王浚其实还能摇来鲜卑骑兵,当初镇压刘伯根的那批鲜卑人,甚至还有不少具装甲骑,但人家来不来就不好说了,毕竟在长安吃过亏。 三月二十日,卢志匆匆来到禹山坞,第一句话就让邵勋大惊:“君侯宜撤离禹山坞军民,退保梁县。” 第四十章 人设(月票加更6) 禹山坞外的桑林内,已吐出了点点嫩芽。 菜畦之内,早韭已经长得老高。 牛羊马驴在山脚下徘徊,时而低头嚼吃嫩草,时而抬起头来,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人类。 “吃谁的饭……穿谁的衣……”银枪军第七幢的官兵们喊着口号,进行着艰苦的训练。 甚至就连堡丁,今天都被拉出来集体操练了一番。 妇人在地里忙活着,感到劳累时,便直起腰,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父亲、兄弟、丈夫,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孩童们去河边取水浇菜,去山上捡拾柴禾,去照料牲畜,偶尔打打闹闹,欢快的笑声洒满一路。 这就是禹山坞,就是禹山坞堡民们辛苦又朴素的生活。 难道要把他们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也剥夺了? “君侯欲做纯臣耶?”卢志的话就是这么犀利,直指核心。 “我并非纯臣,君当知也。”邵勋回道。 “君侯想做什么样的臣子?”卢志不放过他,直接问道。 邵勋不敢回答,只能含糊说道:“我愿为朝廷拼杀。” 卢志呵呵一笑,道:“朝廷若在,君侯居洛阳、荆州之间,便可不腹背受敌。朝廷若不在,天下无主,四方混战,别说荆州、南阳之兵可能攻杀过来,豫州、关中之兵亦可能围攻而至。君侯确实需要朝廷。” 邵勋尴尬地笑了笑。 谋士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了,他还在打马虎眼,逼问一句才透露一点。 这是什么?这是不信任卢志,毕竟他才来“上班”几个月而已。 不过卢志确实点出了核心。 朝廷现在还有名义,可委任刺史、太守、都督,天下方伯还在解送赋税、输送女乐、工匠入京值役,甚至还有人派兵入卫京师。 如果能在朝堂上得一合作者,帮自己稳住其他方向,得以集中精力开拓,河南起家才有可能。 唐末朱温镇汴,也是打着剿灭秦宗权的名义,让四周藩镇不来攻他,甚至在朝廷派来的都统、监军的催促下,结成同盟。 消灭秦宗权的过程中,朱温不但清理了宣武镇内的刺头,还借机吞并义成、东都、奉国、河阳等藩镇,时机成熟后与山东二朱、徐州时溥、青州王师范翻脸,专心向东,扩大地盘。 在起家的前期,朝廷政治上的帮助十分重要,不知道能为自己挡掉多少刀兵之灾。 从这个角度来说,邵勋是有动机维护大晋朝廷的,至少不能让它过快倒下,或者严重损失威望,这不符合自己的利益。 “子道既清楚其间道理,为何还让我撤掉禹山坞军民。此坞依山而建,并非处在旷平之地上,王弥纵然要经此道北上,也不一定非要打禹山坞吧?”邵勋说道:“此獠一路行来,州郡但闭门自守,也没见王弥停下来攻谁。他的眼中,大概只有许昌、洛阳吧?” 兖州那边,已经有太守因为坐视贼军过境,而被朝廷撤职了。 当然,朝廷也只能拿太守们出气了。司马越带着大军离开许昌,避往鄄城,朝廷就没法撤他的职。 卢志想了想,叹道:“君侯既坚持,便罢了。但禹山坞仓城不大,储粮有限,最好把老弱妇孺撤来梁县,临时安置。堡丁就留下,协助军士守城。” “可。”邵勋说道。 山下的农田、麻田、桑林可能会遭殃了,不管打赢打输,禹山坞今年都会遭受重创。 “可知王弥有多少兵众?”卢志又问道。 “出青、徐二州时便有五六万人,现在却不知也。”邵勋说道:“沿途有不少豪强、天师道教众乃至郡国兵士败类加入其中,待至许昌,可能会有十万之众,或许更多。” “十余万众,便不能硬来了。”卢志道:“也不知其战力几何,确实只能先稳一稳,看清其实力,再做打算。” 不能不打,直接让开。毕竟你是朝廷大将,享受了朝廷的诸多好处,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养兵,如果不能体现出价值,不能承担义务,你有什么用? 也不能拼得太狠,大量消耗己方实力,那样朝廷有可能会秋后算账。 其间的度,并不好把握。 只想拿好处,却不愿付出代价,太理想了。 “子道有何良策?”邵勋虚心请教道。 “君侯既不愿撤离禹山坞,仆只有中策了。”卢志说道:“主力前出至郏城、襄城境内,屯于汝水西岸。贼众若来,可阻河而拒。离禹山坞更近,呼应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若贼走梁县、伊阙关入洛阳,那么就要在汝水大打出手,绝不能让贼人突入进来,否则基业尽成灰矣。” “若贼走阳翟、轘辕关入洛阳,则蹑其后,与轘辕关守军前后夹击,将贼人歼灭在山谷之内。” “王弥穿州过境,刺史、太守们但闭门自守,其志必骄,就让洛南的山谷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自古以来,山川便是战争中非常重要的因素。阻河而隔,与直接面对面,完全是两个概念。 对付王弥,去掉留守之人,邵勋能调动的兵力大概在万人上下,若能配合数万禁军,确实能打出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至少也是击溃战。 “我得子道,诸事无忧矣。”邵勋笑道。 “仆不过是提些建议,怎么打还要看君侯。”卢志自谦道,随后,他又一脸正色道:“王弥之乱,固然是大危机,但也有很多机会。君侯该好好想想,今后以怎样一副面目出现在天子与公卿巨室面前。” 邵勋微微点头。 这是在给他包装人设,固化形象,以便获取利益。 “老实人吃亏。”邵勋只说了一句。 卢志一听便笑了,然后用略带欣赏的目光看向邵勋,道:“君侯以前便深谙此道。若太过老实,即便立下大功,也得不到许多好处。我知君侯并非没有分寸之人,但有时候跋扈一些,确实会让人举棋不定。” 老实的苟晞,朝廷让他从兖州滚蛋,他就滚了,兵都带不走几個,还得去青州重新编练部伍。 苟晞应该也是伤心了,从今往后,大面上估计还会尊奉朝命,但私下里一定会小动作不断。换句话说,老实人苟晞消失了,现在是军阀苟晞。 邵勋比起苟晞,有劣势,也有优势。 劣势是太年轻,升官都不好升,同时没有苟晞几十年的积累。 优势是就在洛阳旁边,还是禁军将领,处理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再加上他着实能打,为朝廷解决了许多麻烦,体现出了自己的价值。 跋扈是他的保护色,抢地、抢钱、抢女人,都可以用一句“年少气盛”来搪塞。 小错误不断,大错误不犯,坚决尊奉朝廷号令,让去关中就去关中,让去河北就去河北,连私兵部曲都带上去为朝廷征战,这不是大大的忠心吗? 本身还会拉关系,换你是上位者,面对这样一个刺头,确实只能又爱又恨。 “君侯既已有通盘部署,仆觉得,此番战王弥,当体现出‘忠心’二字,同时再建立战功,让朝堂上下挑不出毛病。最后顺手捞取好处,让朝廷在两难之间,最终倾向君侯,捏着鼻子认了……”卢志随即仔仔细细说了一番。 邵勋听得连连点头。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三言两语间,便敲定了大体方略。 ****** 三月一晃而过,随着王弥在兖、豫二州如入无人之境,太傅司马越更是远避鄄城,洛阳的有识之士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合着没人阻挡王弥啊,就让他这么一路冲过来? 于是乎,从三月底开始,不断有士人离开洛阳,先是举家暂避郊县,然后便思考起了下一步的出逃方向。 有人向西避入山中,有人向南奔往南阳。 四月初,禹山坞的老弱妇孺已经打包好了搬家的一切,然后或扶老携幼,或乘坐车马,向西避往梁县。 王司徒召唤,邵勋紧赶慢赶,入夜前抵达了王府别院。 王衍亲置小宴招待。 “天子曾经做过左卫将军,荡阴之战时也带过兵,他打算插手战事。”王衍说这话时不是很高兴,毕竟他才是禁军统帅,天子插手干涉,显然是不信任他。 邵勋随口附和了一下。 老逼登家排场不小啊,丝竹阵阵,舞姬飘袂,让自制力愈发差的邵勋时不时分心。 “天子打算如何插手?”他一边问,一边四下打量。 王府中有个女乐才貌俱佳,气质出众,虽然是“高级妓女”,但还是让他多投注了几道目光。 “老夫上次入宫问对,天子同意御敌于关塞之外。”王衍说道:“目前,天子身边最得宠的将领有三人,其一是缪播,其二是缪胤,此皆太傅父子故臣,今为天子所用。其三是朱诞,乃右卫三部督,经常入宫问对。” 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邵勋有些感慨,天子难道已经忘记我了吗?还是因为谶谣之事,不敢用我,不想用我? 天子当过左卫将军,荡阴之战时领过兵这事,邵勋还真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司马越北伐时,将宗王都带在身边,却不知他们具体做啥了。 “缪氏兄弟或会各领禁军一部,把守伊阙关、轘辕关,阻遏贼人。”王衍继续说道:“老夫会坐镇洛阳,总揽全局,调度各部。君侯……” “愿尊奉司徒号令。”邵勋掷地有声地说道。 “好。”王衍有些高兴。 他知道邵勋不一定会很痛快地接受调度,但有这个表态,总比没有好。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痛饮。 放下酒樽后,邵勋眼角余光发现,上次那位宫装丽人从不远处路过,似乎还停留了一会,注意他在做什么。 待邵勋转过头去,却已芳踪渺渺。 “处仲去哪了?”见王衍看向他,邵勋随口掩饰道。 “这两日天子频频召见臣子问对。处仲身为秘书监,须臾不离,昨晚便宿于宫中,忙至深夜。”王衍说道。 “原来如此。”邵勋点头道。 王敦原本是大鸿胪,后来出任青州刺史,半路奔回洛阳后,这两个萝卜坑都没了,于是出任秘书监。 这个第三品的清贵职务,多半还是王衍运作的。为了帮不成器的弟弟,老逼登操碎了心。 二人随后又聊了许多其他方面的事,直到半夜方才罢散。 王衍邀邵勋留宿一晚,明日随他一起入宫陛见。 考虑到亲兵都带在身边,邵勋同意了。 王衍不胜酒力,早早离去。 王敦亦不在,襄城公主司马脩袆遣人安排了住处。 房间不大,装饰得素朴典雅,与暴发户完全是两个风格。 王府还特意安排了人服侍。 邵勋定睛一看,竟然是宴上见过的那位女乐,顿时大喜:老逼登真知我意! 这容貌,我见犹怜,这气质,不比岚姬差了。 只是脸上怎么有个耳光印? 已经禁欲一年多的邵勋懒得多想,直接吹灭烛火,抱着美人登榻。 我今天也考察下世家大族招待客人的侍婢成色如何。 唐剑披挂整齐,无视王府家丁不善的目光,带着一众兄弟们在外值守,一丝不苟。 里间很快响起了妇人从喉咙间溢出的婉转悠长的“嗯”声。 一夜很快过去。 邵勋清晨醒来时,发现美人眼角隐有泪痕,忍不住又是怜爱一番。 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门之后,发现一脸疲倦的王敦回来了。 邵勋向他行了一礼,然后在亲兵的簇拥下,前去盥洗、用膳,不一会儿便与王衍驱车离开。 第四十一章 侦查 王敦回来之后,家里空空荡荡。 公主司马脩袆一个人待在房间内,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不想问,也不想看见她,悠然自得地用完早膳后,便想听小妾宋祎吹奏一曲《梅花落》,放松下紧绷的情绪,陶冶情操。 最近实在太累了。 幸有宋祎,丽质天成,在音律一道极具天分。满洛阳之中,或只有散骑侍郎王延家的荆氏能与之媲美。 美人时常有,有的还美绝人寰,但内里空无一物,实教人提不起兴致。 故他遣散了其余姬妾,独留宋祎一人在侧,以娱己身,抚慰心情,珍不示人。 实在是兼具美色与才情之人太过稀有了! 与宋祎相比,襄城公主性子骄纵,盛气凌人,实非良配。若非自己早年荒恣于色,体为之弊的话,一定会与宋祎生下儿女,悉心教导。 想到这里,他再忍不住了,起身唤来仆役,问道:“素娥呢?将她唤来。” 仆役看了他一眼,嗫嚅不敢言。 王敦有些好奇,问道:“可是尚未起身?” “是……” 王敦笑了,一边出门,一边说道:“待我去瞧瞧,美人春睡,妙哉妙哉。” “郎君,宋姬昨夜宿于西偏房第一间。”仆役心一横,说道。 王敦定住了。 他突然想到,邵勋昨夜宿于府中,似乎就在西偏房第一间,今早还打了个照面。 他霍然转向,直朝西偏房而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拳头也渐渐握了起来。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任谁都知道,他正处于盛怒的边缘。 “嘭!”房门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一片。 宋祎正低头默默披着衣裳,准备起身。 王敦只觉一阵气血攻心,半晌后,不死心地问道:“素娥,你——邵勋没拿你怎么样吧?” 宋祎眼睛一红,微微遮蔽了下那双修长白嫩的大腿,起身行礼。 王敦飞快地瞟了一眼,但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嘭!”他又摔门而出,仰首望天。 云色很淡,近至于无。 他再低下头,草色青青,绿意盎然。 “一定是司马脩袆那个婊子!”王敦心中很快想明白了,怒不可遏:“不过就是委弃于道罢了,值得这么恨我?” 他在院内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一会咬牙切齿,一会阴冷无情,一会又满是恐惧。 宋祎出了门,如孤魂野鬼一般轻轻飘向远处。 王敦似乎察觉了,又似乎没察觉。 他像只困兽般,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决绝,须臾又恢复平静,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离开了西偏房,回到书房之内,找出兵书,认真诵读。 王家子弟众多,要想脱颖而出,靠谈玄、拉关系、政治平衡,他没有半点优势,唯有一点:在王家内部,他是最知兵的。 若有军职,多半落到他身上,其他人都不行。 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唯一的优势。 而今却要在这条道上继续走下去,精益求精,最终摘取甘美的胜利果实。 他只能这么做了。 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弄死司马脩袆这贱妇,最好神不知鬼不觉。因为有些麻烦,便是他也承受不起,王家也担待不起,只能慢慢找机会了。 王衍下午才回来,眉宇间微微有些忧色。 方才进宫之时,别人没注意,他却偷偷看到了。 邵勋与值守殿庭的军校十分熟悉,远远地交谈了很久,这才随他一起入宫。 这人怎么比自己还能钻营? 我替太傅、天子妆点朝堂,你替他们培养军校是吧? 正思虑间,仆役悄悄走了过来,在王衍耳边低语一番。 王衍听后,半晌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出?弄得家宅不宁,成何体统。 “将宋祎唤来。”王衍脱了鞋,跪坐在榻上,说道。 “诺。”仆人行了個礼,正打算离去,却又被王衍喊住了。 老头脸上的表情变幻了一下,最终觉得有些脏事不太适合自己来做,于是说道:“你遣人去将宋祎的家人接入府中,再派辆车,将此女送往梁县。做完这些,禀报下公主,看看她怎么说。” “诺。”仆人会意,知道该怎么做了。 此谓一石三鸟之计。 公主心中显然有气,此举或能令其消气。 控制住宋祎的家人,也就控制住了宋祎。 送往梁县,卖鲁阳侯一个好,让他知道王家忍痛割爱,心怀愧疚。 其实,不管计策效果怎么样,眼下也只能这么做了。 挥手打发仆人之后,王衍静静坐了下来,思考入宫问对的得失。 ****** 洛阳通往梁县的驿道上,一辆辆满载粮食、军械的大车缓缓而行。 入宫一趟还是有好处的,天子首肯,王衍下令拨发了大批粮械、少量钱帛给邵勋,着其前出至襄城,堵住贼众入京的一条道路。 邵勋领命之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带着亲兵奔向偃师东南的轘辕关,打算亲自走一遍这条路。 洛阳盆地向南,还有三关,自西向东分别是伊阙、轘辕、大谷三关。 其中,位于洛阳南边的伊阙关最为重要。 因为此关是这条路上唯一的险要之处,关前关后皆是地势平坦的河谷地,唯伊阙关所在颇为“险仄”。 大谷关在洛阳东南数十里的山谷北口,当谷道。 山谷两侧陡绝,山径崎岖,且非常容易埋伏,一般不会走这里。 轘辕关在偃师东南五六十里,山路险隘回旋,凡十二曲,将去复还,故得名。 出山可至阳城县境。 出阳城县,再往东南,沿着颍水行军,相对便利,可一路至阳翟。 总计百余里的山间河谷路,邵勋反复走了五天,并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地图。 地近禹山坞时,甚至看见了两座历经风雨剥蚀的土城。 “此为阳关聚,在阳翟县西北三十余里。”跟随而来的庾亮说道:“昔年王莽曾遣王寻、王邑将兵百万至颍川,刘秀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关。这两座夹颍水相对而立的土城,便是阳关聚了。” “元规做功课了。”邵勋笑道。 庾亮淡淡一笑。 谁没有上进心?眼看着邵勋一步步起势,而他却毫无作为,心中别提有多着急了。 但他现在没有着力点,不知道该往哪处使劲。 太傅幕府那边,眼见着不可能有什么提升的空间了,那么只有依附邵勋了吧? 前阵子在洛阳,母亲与自己一番长谈,他才最终下定决心。 自己三不五时地跟着邵勋跑,在别人眼中,早就是铁杆邵党了,还去许昌当那个没甚意思的东阁祭酒,完全是浪费时间。 于是,在太傅移镇鄄城的时候,他辞去了东阁祭酒之职,回到洛阳。 回想起当时太傅以及幕府僚佐们的眼神,庾亮只觉汗颜。 但回到洛阳后,他发现自己又无事可做,为此失落了很久。 直到前几天邵勋带上自己,跋山涉水,查探这条驿道。 他提前做好了功课,以期一鸣惊人。 “走了这一路,你觉得如何?”邵勋走到颍水之畔,命人测量水深,随口问道。 “这条路不是很好走,王弥真会来吗?”庾亮疑惑道。 “有进步。”邵勋哈哈一笑,道:“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记住,哪怕后手最后没用上,也一定要有后手,绝不能大意。” 庾亮轻轻点头。 “王弥会走哪条道,我也不甚清楚。我希望他走轘辕道,而不是伊阙道,但世事难料,谁说得准呢。”邵勋说道:“天子也做了两手准备,缪胤领兵八千,守伊阙。缪播领兵五千,守轘辕。大谷关那边,亦有司隶校尉糜晃所领之三千众。无论王弥走哪条道,都不是那么好过的。一旦顿兵于关城之下,锐气就没了。” 入宫问对之时,王衍综合各家之所长,提出了一份详细的方案。 洛南三关皆派禁军戍守,利用山川、坚城消耗敌军的兵力、物资和锐气,待其疲态尽显之时,派出养精蓄锐已久的禁军主力,出关决战,一举破敌。 这份方案,可以说十分保守,充分考虑到了禁军如今的状态,让他们以守为主,先适应一下战场氛围,看看敌军的成色,再做计较。 一份中规中矩的防守反击战术,只要好好执行,不出意外的话,赢面很大,王弥甚至没机会摸到洛阳近郊。 在这份方案中,邵勋甚至看到了一丝隐藏的杀机:如果王弥攻不下轘辕关,或者不走那条路,邵勋就要被迫与敌决战了。因为不打垮他的话,王弥压根靠近不了伊阙关。 这老壁灯!坑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 但你还没办法,有本事不要拿人家钱粮物资。 朝廷给伱吸血,就是让你卖命的,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 离开阳关聚后,邵勋又直奔襄城、郏城一带进行侦查。 襄城郡下辖襄城、郏城、舞阳、昆阳等七县,是广成泽的东大门,同时又是南下南阳的主要道路之一,可谓冲要之所。 更妙的是,此地世家力量不强,折腾起来不会有特别大的声响。 王弥不来,他还不好插手呢。 第四十二章 我有多少兵? 就在邵勋与王衍入宫问对后不到半个月,王弥大军就扑到了许昌。 守军只有可笑的千人,一通战鼓之后,直接拿下。 随后便是一场“饕餮盛宴”! 王部将士褪去了人性,充分展现了兽性,在许昌这座豫州名城之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王弥不以为意。 不让儿郎们好好发泄一番,上了阵谁为你卖命? 你一不发钱粮,二没有恩义,人家跟你一路过来,图什么? 所以,他想得很通透,该乐呵就乐呵,该厮杀就厮杀,今朝有酒今朝醉,人死鸟朝天,怕个屁! “将军既举义师以平天下,自当约束部伍,严申军纪,以为天下表率。”有被绑来的士人劝道:“而今所过之处,多行杀戮,百姓散亡,嗟怨之声,盈于道路。长此以往,必为人所诟,恐伤将军仁德之名。” “老头说得什么话?”前锋将军刘灵大笑道:“有本事别吃我们抢来的粮食。” 刚刚冲进衙厅的王桑听了亦笑道:“这老头口是心非,昨天吃得可欢了,整整三大碗。” 老者面红耳赤,长叹一声后,放弃劝说了。 正在擦拭佩刀的王弥放下布帛,道:“谢公,你读过书,我亦读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汉光武成事之时,军纪好吗?魏武帝平定天下之时,难道没有滥杀无辜?待攻下洛阳,我便约束下军纪,届时还要请教谢公。” “洛阳乃天下之枢,岂是说打就能打下的?”谢公摇了摇头。 “许昌不是重镇吗?”王弥不屑道:“我以为要费些手脚呢,结果才擂了一通鼓,先登勇士就拿下此城了,谢公怎么说?” 谢公哑口无言,半晌后方道:“太傅身负天下之重,手握重兵,却不救涂炭,早晚为世人所弃。” “哈哈!”厅中众人大笑,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谁都没想到,权倾朝野的司马越竟然不敢在许昌等着他们,仓皇避让,轻易让出了这座重镇。换个眼界低点的义师首领,许昌都够他登坛祭天,开国称帝了。 费解!令人费解! “司马越徒有虚名罢了。”王弥得意地一笑,道:“我等从青徐二州出来时,他不敢去鄄城,窝在许昌。待我深入豫州,他又弃许昌,移镇鄄城。说什么平镇河北?我看就是怕了,不敢一战。” “他打仗就没赢过,有何惧哉?”王桑笑道:“待杀进洛阳,捉了他妻儿,看他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人家脸上那层皮,胜过三重甲,妻儿被执又如何?我自岿然不动。”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洛阳没了,他责任最大,届时天下哗然,他还能坐稳丞相之位吗?” “兴许他乐得看到洛阳告破呢。” 厅中的中层将领们也奚落起了司马越,刁钻毒辣之处,直惹人发笑。 谢公听了直摇头,显然对司马越的行为也很不理解,只觉他已经疯了。 王弥擦拭完佩刀,将其“哐”地一声扔在案几上。 有些人听到动静,收起了笑容。 有些人还在嘻嘻哈哈,不以为意。 更有甚者,还有人扯着嗓子问门外走过的军士,今天吃什么。 王弥嘴角直抽,他突然想到了一個问题,遂扭头看向弟弟王桑,问道:“而今我有多少大军?” 王桑愣了,道:“五万?” “你昏头了?出青州时就不止五万了。”王弥瞪了他一眼。 “八万?”王桑不确定地说道。 “我看有十万。”刘灵说道。 “不下十万。” “十二三万都有了。” “不止,不止,应该有十五万。” “你说少了,有十七八万人。”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王弥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古往今来首位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的大军统帅。 不过这也不怪他。 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入伙,又不断有人离开,谁弄得清到底有多少兵? 他前后封出去几十个将军,有些人面都没见过,只存在于纸上,甚至不知道他们如今屯于何处,还在不在。 没关系!王弥默默安慰自己。 好歹整编出了几万像点模样的部队,由老兄弟们掌握着,一路行来,不断整训,还能上阵打一打。 其他人爱怎样怎样吧,壮壮声势总是好的。 攻关隘、城池的时候,也能把他们拉过来,用人命趟出一条路。 只要拿下洛阳!只要拿下洛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就不跑了,安安心心在洛阳建制,整顿部伍,委任官员,把这份基业稳固下来。 “许昌乃重镇,尔等可查抄到器械?”王弥又问道。 他主要看向刘灵。 此君乃阳平人,家里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偏偏力大无穷,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奔跑中的牛马,他轻轻松松徒手制服。 就因为这一手,在乡间名气不小。后加入天师道,一步步成为师君,公师藩起事的时候,他聚拢了数千人,自称将军,后被打散。 这厮是个铁杆反贼。 天下太平的时候,他就经常抚胸长叹:“天下何时大乱?” 果大乱后,如鱼得水,勇冠三军。 可以说,他是这支队伍里,除他王弥外最能打的人了,故为先锋,有众二三万人。 “大将军,武库内兵甲不过数万,太少了。”刘灵说道:“司马越一定被他手下那帮人骗了。很多器械朽烂不堪,我都怀疑是不是曹魏年间的旧货。” “伱就没有拷打库吏?”王弥问道。 “打了,还杀了几个呢,没用。”刘灵叹道:“库吏直叫屈,说当年鲁阳侯率军袭占许昌,府库为之一空。” “果真?” “应假不了,好多人都看到了。” “鲁阳侯现居何职?” 刘灵张口结舌,不能对。 “谢公?”王弥又问道。 “鲁阳侯就是材官将军邵勋,出身寒微,技艺出众。”谢公说道:“去岁征河北,大破汲桑,俘斩万余众。前年在长安,围杀五千鲜卑骑兵,也是个胆大包天之人。” 王弥一听,叹道:“此人竟不能为吾所用。” “鲁阳侯乃越府家将,如何会降你?”谢公叹道。 王弥冷哼一声,道:“待我攻破洛阳,抓了司马越之妻,便将其赏给邵勋。他辱了主母,不降我还能降谁?我就不信了!” “你!”谢公骂道:“鲁阳侯屡为朝廷、太傅出征,忠心耿耿,怎可能行此丑事?” “怕是他心中也念着自家主母呢。”王弥随意口嗨了一下,便不再理此人,转而看向刘灵,道:“武库中的器械,你挑拣一下,堪用的就发下去,接下来还要大战。” “诺。”听到“大战”二字,刘灵有些兴奋。 “兄长,接下来去哪里?”王桑问道。 “我意攻轘辕关,直入洛阳。”王弥说道。 “为何不走伊阙关?” “儿郎们天天叫嚷,恨不得飞到洛阳,一天也不想耽搁,我能怎么办?”王弥有些头痛地说道:“谁让轘辕关近一百多里呢?” “轘辕关好走吗?” 王弥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 年轻的时候,他曾经游侠各地,到过洛阳,甚至结识了汉主刘渊。但他已经记不太清有没有去过轘辕关了,只能搪塞道:“先去看看再说,兴许好走呢。” “也是。”王桑点了点头,道:“这两年,咱们还不是一路趟过来了。管他呢,遇到官兵,冲杀一阵就溃了,都那个德性。” “洛阳文恬武嬉,听闻禁军也完了,应不能打。” 嗯?王弥看了一眼说话之人。 一路行来十分顺利,竟然有人说禁军不能打?再不能打,还能比州郡兵差?还能比司马越差? 他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对,有些人自衿自傲地厉害啊,长期以往是要吃亏的。 不过,眼下却还不能大肆整顿。 士气可鼓不可泄,待打下洛阳,正式建制的时候,一定好好收拾下这帮兔崽子。 “二弟。”王弥突然喊道。 “兄长。” “这两天就算了。从后天始,你带人收拢下部伍,别让人跑得太散了。”王弥叮嘱道:“如果有人不听,就打发他们去伊阙关,不要跟着咱们了。” “诺。”王桑痛快地答应了,道:“咱们走轘辕关,先入洛阳,让那帮小子跟在后面吃灰吧。”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谢公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在悲叹如此乌合之众,居然一路毫无阻碍地冲到了许昌乃至洛阳附近,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在许昌“休整”了数日后,四月下旬,王弥大军分批离开了许昌,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人马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颍川诸世家但闭门自守,如同鹌鹑一般,躲在坞堡内,不想与贼军发生任何冲突。 实在是贼人太多了! 漫山遍野都是,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如果专门停下来围攻某一座坞堡,没有任何人顶得住,家破人亡的可能性极大。 所有人都暗暗乞求着这帮瘟神赶紧离去,不要再祸害颍川了。 当然,也有胆大之人瞪着明亮的双眼,四处找寻有无被贼众祸害的村落、坞堡,看看能不能将其吞并。 这就是乱世,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界限,转换自如。 第四十三章 来了,都来了 襄城县内一片混乱,原因无他,太守跑了。 不用朝廷来免官,他自己先润为敬,免得下场不妙。 郡县佐官、吏员们见状,逃散一空,偌大的襄城竟然没个主事人。 到了第二天,稍微有点资财的人开始出逃。 大车小车,充塞道路。 汝水渡口之上,船工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心惊胆战的他们甚至怀疑贼人是不是打过来了,吓得直接划船至西岸,不做买卖了。 有一部分胆大的还在渡人、渡马,这个时候往往能随意索价,别人还不敢还价。 午后,一个消息开始在人群中流传:王弥贼众已破郡城,分兵四掠,很快就要到汝水了。 此消息一出,渡口附近的混乱再上一個级别。 有人弃了车马,拿着细软就跑。 有人到上下游查探,看看有无可涉渡的浅滩。 还有人犹豫不决,四处找人询问,辨别消息真假。 但这个时候,压根没有好消息。反倒是谣言传播得飞快,人们压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度局势,然后吓唬自己或者别人。 简而言之,出逃的人一片混乱。 渡口对岸,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数百骑在岸边勒马止住。 数人下马,揪着两名船工将他们渡过河去。 片刻之后,一面飘扬的“邵”字大旗插在了河对岸。 数名旗手立于旗下,顶盔掼甲,背负长剑,顾目自盼,夷然不惧。 有些站在渡口外围,正想往里挤的人看见后,下意识停了下来,傻傻地看着这面大旗。 河对岸开来了更多的部队,一字长蛇般的队伍远远看不到头。 一名身着大红色戎服的青年武将策马向前。 上百亲兵紧随其后。 “前行看后行。”红袍武将大喊道。 “齐著铁两裆。”百余亲兵齐声高和。 “前头看后头。”红袍武将再喊。 “齐著铁冱鉾。”这次不单亲兵在喊,就连一些正在行军的士卒也高喊了起来。 马队疾驰而过。 军士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有学生兵军官抽出环首刀,敲击着绑扎在手臂上的小圆盾,大喊道:“万胜!” “万胜!”声浪从一幢传到另一幢,整整传递了五次,然后很快掀起了第二轮。 河对岸逃难的人群看了,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不挤了,不推搡了,也不叫骂了。 前面的人定定地看着。 后面的人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然后再扭头看看那面“邵”字大旗。 旗帜仿佛有魔力般,一下子镇定了人心。 “不逃了!”有勇少年挣脱了母亲的手,在父亲气急败坏的目光中,飞快地抢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疾驰而出,声音远远传来:“我随鲁阳侯击贼,爷娘勿忧,去去便回。” 他的举动鼓舞了不少人,又有十余壮士奔出。 有人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一帮贼子,当我襄城无人耶?” 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道:“逃又能逃到哪去?若贼渡河追来,还是一个死,不如拼了。” 众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有人勇敢,有人怯懦,本就很正常。 王弥大军杀来,众皆逃亡,有些人被裹挟其中,本就不情不愿。如今鲁阳侯渡河击贼,看到主心骨了,勇猛之士自然愿意追随旗下,保卫桑梓。 河西岸的军士已经停了下来,在河岸草地上列阵。 王阐、郝昌等河北将领指挥着本部三千三百余人,在工匠的带领下伐木,制作简易浮桥。 石桥、永兴、南山以及刚刚组建完毕的李家防,各抽调两百府兵,计八百人,携带马匹、部曲、器械,先期渡河。 所有船工都来到了河西岸,将一名名士兵、一匹匹马渡过去。 过河的府兵稍事休息后,便按队为单位,分散开来,查探消息。 傍晚时分,陈有根亲自带着两百人冲进了城门大开的襄城县。 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件事就是封存府库,然后将县衙、州府内残存的吏员都召集起来,令其发动城中百姓,抽调丁壮,发给器械,上城头巡视。 与此同时,派出信使前往诸县,以南路都督鲁阳侯的名义传讯,诸令长再有弃城而逃者,斩无赦。 这道命令可以说非常严厉了,不是免官这种温柔的惩罚,而是杀! 当天后半夜,邵勋带着亲兵渡过了河。 这一次,他带来了银枪军一到五幢三千战兵、长剑军八百,外加河北降军三千三百人及两百多工匠——他们充当辅兵。 银枪军第六幢屯驻绿柳园附近,并府兵四百、牙门军两千人,充作总预备队。 银枪军第八幢因为全是新兵,被分到了宜阳三坞训练。 牙门军另有一千二百人留守广成泽。 剩下的两千人被李重带去了禹山坞,与银枪军第七幢一起,作为该坞堡的中坚守备力量。 所有作战部署已经完成,就等着接下来的大战了。 ******* 四月二十二日,王衍亲自巡视了一番洛南三关,轘辕关是他的最后一站。 殿中将军缪播亲自出关城相迎。 一番寒暄后,众人上了城头。 “这……”阳光有些刺眼,王衍手搭凉棚,看着前方掩映在草木山体中间的驿道。 道不甚宽阔,有些路段甚至堪称狭窄,错车而过都不可能,仅容方轨。 以他有限的军事知识来看,正面攻打是极为困难的,这让他信心大增。 王敦跟在兄长身后,默默看着。 郁郁葱葱的草木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他强行摒弃杂念,默默看着地形,与兵书中所述一一对照。 蓦地,他脑海中生出一个想法:“缪将军,何不拣选精兵,至两侧山上埋伏,待敌大队人马路过之时,突然杀出。贼众行军之时,乃一字长蛇阵,首尾难以相顾,或能将其截成数段,大获全胜。” 缪播一听,觉得有点道理,于是他看向王衍。 王衍犹豫了一下,道:“缪将军但固守城池便可。值此之际,能不犯错就是最好的。” “兄长!”王敦有些不甘心。 缪播也用期待的眼神看向王衍。 说实话,守城得到的功劳,如何能与野战破敌相比?差远了! “无需冒险,按令行事即可。”王衍说道。 “诺。”缪播应下了。 微微有些遗憾。 他现在非常需要在天子面前表现一番,以期获得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力。奈何王司徒不同意,可惜了。 王衍的目光越过驿道,落在了南方的莽莽群山之中。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让王弥横穿整个河南,太傅难辞其咎。 洛阳,终究还是要靠禁军来守,无论来犯之敌是王弥,还是已经磨刀霍霍的匈奴。 王衍第二天回到了洛阳。 这个时候,各地援军陆陆续续汇集,主要是附近州郡的部伍,其中最显眼的一支是来自凉州的部队:由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将率领的五千凉州骑兵。 五千骑带来的轰动效应十分巨大。 尤其是他们的战马高大神骏,与北方草原相对矮小的马完全不是一回事,正面冲锋应该十分厉害。 这五千人里,有凉州汉儿,有依附而来的鲜卑、羌种,每个人都有战斗经验,看着就彪悍轻捷,不是那种花架子部队。 凉州苦寒之地,竟然藏着这么一支强兵劲旅,洛阳士民闻之,顿时奔走相告,振奋无比。 要知道,禁军这会才两千余骑啊,没凉州援军一半多,这仗好打了! 另外,北宫纯带来的凉州骑兵还极大震慑了潜在的野心家们——呃,邵贼若在此,也会被震慑,这狗屁朝廷居然还能摇来五千凉州精骑,这不是逼着我继续装忠臣么? 随北宫纯一起来的还有凉州的贡品:骏马五百匹、牛角、毡毯、香药数万件。 比起其他方伯,张轨在缴纳赋税之余还奉上贡品,确实极为恭敬了。 天子闻讯,特于宫中赐酒招待北宫纯等将,并遣使西行凉州慰勉。 一时间,仿佛让人看到了大晋朝中兴的假象。 但另外一方面,王弥已率众开往轘辕关是事实,刘渊在囤积完粮草器械后,举大兵杀向平阳、河东二郡也是事实。 这番光怪陆离的景象,直让人感慨万千:大晋朝固然问题重重,但其国祚实不该这时候绝,之所以落到眼下这步田地,全是人为作死作出来的。 诚哉斯言! 第四十四章 接战 禹山坞铸了一座铜钟,大概是全坞上下三千余户军民中最值钱的宝贝之一了。 铜钟被安在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小院内,四周植了几株梨树,结出的果子香脆可口,经常有胆大的孩童过来偷食。 看守铜钟的堡丁撞着了,也只当没看见。 院内还有一口小池子,引山泉水而至,清冽甘甜。夏日喝上一口,能让舒爽直沁入心脾。 小院外的平地甚至缓坡上,栽种了许多瓜果菜蔬。 墙角隐有青苔,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一只老猫窝在屋顶,慵懒地晒着太阳光,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哐……”铜钟猛然撞响,惊动了小院。 老猫睁开眼睛,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哐……”第二声撞钟响起。 在小院外浇菜施肥的堡丁先进院子确认了一番,然后一哄而散,边奔跑边喊道:“钟响了!有贼人!” “哐……”钟声三度响起。 坞堡吊桥轰然放下,大门洞开。 正在外劳作或操练的丁壮们在里贤的带领下,有组织地上山,撤回坞堡。 钟声反复响起,回荡在整个山间。 有那信仰神佛之人,跪在神龛前,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 有那正在制作工具的匠人,听到后一声叹息,手下不自觉地加快了动作。 “吱嘎。”仓库大门被打开了,第一批撤回来的堡丁在院场上整队后,被带着过去领取兵器。 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接过兵器时,像是在接过宿命一样。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银枪军第七幢六百士兵已经集结完毕,披挂整齐,一边快步行军,一边喊着口号。 他们中的三分之一已训练了一年半,剩下三分之二都是入伍不过半年的新兵。在学生兵军官的鼓动下,士气相当不错,但他们的定位是轮换用的预备队。 真正担纲主力的是李重率领的两千牙门军士卒。 此刻他们已经登上角楼、城墙,弓弩上弦,长刀出鞘。 甚至还派了一部分人屯于堡外的小楼内,与坞堡遥相呼应。 “轰隆!”随着最后一批堡丁撤回,吊桥被拉了起来。 风飒飒吹过,坞堡外寂静一片。 曾经热闹无比的桑林内已渺无人烟。 曾经笑语不断的水井旁一片狼藉。 曾经挥汗如雨的菜畦中,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扁担、粪桶。 仿佛施了魔法一般,四野一片寂静,连牲畜都见不到一头,只有树林中的涛涛松声,只有树叶在随风起舞。 蓦地,山腰上冒出了几个人影。 他们手执利刃,身被甲胄。 他们脚步迟疑,面露疑惑。 明明之前探得这是一個有钱的坞堡,有数千户耕作,匆匆赶来之后,怎么一户人都见不到?这撤得也太利索了吧,他们是有多熟练了啊? “嗖!”一箭从墙上射来,落在贼人前方数步之处。 这是警告。 再往前,他们不会留手了,大家都不好收场。 打头的贼人停下了脚步,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后方挤挤挨挨涌上来一大群人,推着他往前走。 “嗖!嗖!”密集的箭矢飞出,战斗已不可避免。 李重登上最高处,俯瞰全局。 幢主郑东跟在他后面,指指点点:“山麓下贼众铺得很开,大概有四五千人,山路上前少后多,挤了大概两千多。再远处似乎还有不下万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过来。” “后山遣人把守了吗?”李重问道。 “已遣人把守,一有消息就会报来。” 李重点了点头,继续观瞭敌势。 郑东默默看着这个人。 作为前突将,他对鲁阳侯非常敬重。与军中同僚欢饮之时,很少见到李重的身影,总觉得这是一个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的怪人。 更有人神神秘秘地提到,李重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郑东将信将疑,因为说这话的多为六年前就跟着鲁阳侯的老人。他是半途加入的,对此不甚了了。 但鲁阳侯对李重比较信任,毕竟独领一军这种事不交给老人,而交给老人口中“不是一路人”的李重,足以看出很多事情了。 而李重也确实很有能力。 指挥打仗不急不缓,颇有章法。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心思缜密,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到,很少露出破绽。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一股狠劲,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拼搏劲。 他想得太多。 想太多的人,往往没有这种豁出去拼了的勇气。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二人连忙看过去,原来是一名贼兵被射中面门,扑倒在地。 今日死的第一人出现了! 李重聚精会神地看着蜂拥而至的贼人,反复评估着对方的真实实力。 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别怪我赶羊了…… ****** “邵”字将旗已经插到了襄城城头。 几乎是在王衍巡视轘辕关的同一天,邵勋抵达了襄城县。 稍顷,陈有根提着几个头颅走了过来,道:“君侯,此乃襄城郡丞王冲、主簿山柳、功曹史曾贵、督邮郑隆之首级。仆在野地里将其抓获,奉君侯之命,当场诛杀,明正典刑。” 襄城郡左兵曹掾陈曈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干咽口水。 太守逃走后,郡县佐吏随之逃散一空,他正好生病在家,难以行走——说真的,如果没生病,他这会也走了。 听闻鲁阳侯下令诛杀溃逃官吏后,他吓得发了一身汗,病一下子好了,并在鲁阳侯入城之时,带着全城父老出城相迎。 鲁阳侯称赞了他抱病坚守的精神,令他心下稍安,积极奔忙诸般事务,十分勤谨。 今日见到四名被诛杀的官佐后,心中后怕不已,背心已然湿透。 “悬首各处,以儆效尤。”邵勋下完命令后,直接下了城头。 未几,大队人马鱼贯出城,在野地里列阵。 邵勋策马奔过每一面幢旗,所过之处,欢呼声不断。 陈有根带着八百府兵,牵着马儿在另一处等待。 贼众已经攻来襄城,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王弥在青州两次被打得大败亏输,即便重新起势,手头又有几个人?差不多就千余老骨干,即便往多了算,大概也就三四千人。 以这三四千老骨干拉起队伍,在青州打了几场,说是互有胜负,其实败仗居多,最后被苟晞赶跑。 离开青州之后,一路狂飙猛进,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队伍急速膨胀。 偏偏王弥还不停下来整顿,足见此人非常没有政治头脑,只懂一路莽,杀杀杀。 这样一种情况下,王弥能有效控制全军才有鬼了。 攻向襄城的这部分人,天知道是出于王弥的命令,还是他们自己主动来的。 不过没关系,拿他们开刀试试手就行了。 “陈有根!”邵勋策马而至,马鞭一指前方正在整队的敌军,道:“禹山坞那边已经开战了,贼众战力有限,你敢不敢去试一试他们?” “有何不敢!”陈有根大声道。 奶奶的,都是要造反的人,你们居然比我先反,还弄得满地生灵涂炭,今日不把你们的脑壳敲碎,我就不姓陈。 “知道怎么打吗?”邵勋问道。 “末将谨遵君侯将令。”陈有根答道。 “好!”邵勋笑道:“就按我教的来,带上此八百骑,进兵!” “诺。”陈有根翻身上马,大吼一声:“杀!” “杀!”八百府兵纷纷上马,从部曲手里接过长剑、弩机、角弓、环首刀等器械,狂奔而出。 他们首先奔往敌军右侧。 这是一个万余人的大阵,由四五个小方阵构成。 阵与阵之间,有的间隔十步,有的间隔二十步,有的间隔三十步…… 有的方阵已经整队完毕,开始进发了。 有的方阵还在吵吵嚷嚷,乱哄哄的。 大阵外围,没有设阻碍敌方骑兵的弩机,或许没这个意识,或许压根没有。 骑兵数量很少。 按制,如果是进攻阵型,骑兵最好布在楔形前军的左后方、右后方。 如果是攻守兼备的阵型,则置于中军或后阵,但步兵小方阵之间要留足骑兵出击的空隙。 贼军布置的确实是攻守兼备的阵型,寥寥三五百骑兵置于中军大纛之下,但供他们进出的间隙嘛…… 这就是草台班子、流寇部队与训练充分的正规军之间的差别。 不吃几次教训,不好好来一番正规化建设,他们的战斗力是起不来的。 反观对面的银枪军,虽只有三千人,但全员披铠,器械精良。 布好方阵之后,将士们持械肃立,鸦雀无声。 差别太大了。 “嘚嘚”马蹄声响起,八百府兵很快机动到位,下马之后,角声一响,全员集结起来,先来了一波齐射。 如果从空中俯瞰的话,立刻可以注意到敌方右翼的壮观场景:军士大面积倒地,喧哗声四起。 敌军立刻进行了调整。 一些弩机被搬了过来,连连施射。 部分箭术精湛的步弓手也被派到了这一侧,瞄准下马的府兵,拈弓搭箭。 “撤!”眼见着敌军长枪手乱哄哄地涌了过来,陈有根立刻下令击钲。 八百府兵丢下了十余具尸体,匆匆后撤,上马离开。 他们沿着敌阵兜了一圈,这次来到了左翼。 同样的战术再次使用。 敌方中军大纛之下人喊马嘶。 数百骑被气急败坏的主将派了出来,但容他们进出的通道不够,敌军阵型又有些混乱,故动作极其迟缓。 有骑兵挥舞着马鞭、刀鞘,想要拓开一条路。 有的骑兵则直接冲过去,把那些倒霉的步兵撞倒在地,践踏而过。 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让军心有些动摇。 “撤!”陈有根再度下令上马,离开战场,转向敌军后阵。 他已经试出了敌军的斤两,连抽队都不太会,还打什么阵列野战? 绕到后阵后,直接给他们来一波重甲冲锋好了。 但或许已经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从空中俯瞰而下,敌军原本相对“凝聚”的阵型,被他们反复骚扰之后,向左右严重“凸出”。而此时前军还在向前进发,准备与银枪军野战,再加上他们自己的骑兵搞出来的动静,整个大阵已经可以用严重散乱来形容。 主将似乎看出了不对,准备开始整顿了。 但没人会给他机会。 “咚咚咚……”三千银枪军重甲武士齐齐迈步,一往无前。 七十步后,箭雨破空而至,将敌将整顿大阵的努力全部报销。 五十步,箭雨再至。 而此时,八百府兵已在敌军后方下马,儿郎们抽出重剑,凶猛地冲向了敌军。 敌军后面两个小方阵匆忙抽队转向,结果把自己弄得一团乱。 重甲长剑手顶着稀稀拉拉的长枪,左劈右砍,如陷阵死士一般扎进了敌军人丛之中。 正面战场,银枪军队列之中不断有人倒下。军官们大声鼓劲,然后所有人顶着敌方的弓弩,完成了最后一波齐射。 敌军前排士兵稀里哗啦地倒了下去,已经有人转身溃逃了。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一变。 “杀!”银枪军儿郎们加快脚步,手持长枪,迎面冲了上去。 他们与八百府兵一起,如同一前一后两柄巨锤,将已经前后脱节、严重变形的上万敌军给砸了个稀巴烂。 邵勋让人取来马槊,他要开无双了。 唐剑慌忙带人拦住,道:“君侯,大胜之局已定,何必亲身冒险?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虽一流矢亦要人命。君侯身负众人之望,万不能有失。” 邵勋拉了拉马缰,没拉动。 唐剑倔强地看着他,死不松手。 “罢了。”邵勋看向前方,叹了口气。 三千银枪军已经将敌军大阵打得严重内凹,溃散者不计其数。 而在敌阵后方,喧哗声越来越大,已经有大量兵士往脱离战场,亡命奔逃。 这场战斗,确实赢定了。 而他,也试出了贼众的实力——标准流寇水平。 “给王阐传令,率辅兵出动追击。记住,成列逐奔,三百步为限,整队后方可再追。”邵勋下了马,吩咐道。 “诺。”很快便有信使去传令了。 邵勋牵着马,在阵后徘徊着。 现在的战场,有如迷雾。 可能有十万以上的贼众,如无头苍蝇般沿着各条路线进军。 他要迫切摸清楚王弥所在的方位,不能让这些外围小杂鱼给遮蔽了视线,放掉大鱼。 王弥无法有效掌控这么多部队,但这也给了他天然的掩护,真是讽刺。 第四十五章 狂喜 襄城之战的结果,让一众被特意请上城头观战的襄城官吏、豪强、父老们大为振奋。 原来贼人的战力并不行啊。 那他们是如何一路高歌猛进,横穿整个河南,杀来此处的呢? “贼众之内,应有官军将卒,然操练时日尚短,大阵不能自如运转,致有此败。”有人拍着墙头,听他口气,居然在为贼人叹息,如果不是真正喜爱打仗之人,那绝对是反贼了。 “我家亦请了几个中军小校帮忙操训部曲,一年练个十次上下,差不多就是这样子了。”又有人说道。 “在哪里请的人?景思可否借一步说话?” “无需遮掩,告诉大家不妨事。山林草泽之中,有许多溃散士卒,不想回家,也不想归队,熊耳山中有唤张大眼者……” “多谢景思。” “多谢李公。” 众人纷纷称谢,暗暗决定,回去就重金礼聘这些洛阳中军小校、老卒,操练部曲。 家中原本那些武师、庄头、部曲将,也不能放弃了,他们虽然能力一般,胜在忠心勤谨,正好互为制衡。 这世道,不好好提升下部曲庄客的战斗力,是越来越不成了。 “练得再好又有何用?”有人突然说道:“数万贼众涌来,日夜围攻,你只有两三千部曲,纵战力强横,还是会被耗死。鲁阳侯以不到四千之众破万人,固然神武,但不可能不死人。多打個几次,兵锋就钝了。我等该做的,乃是守望互助,一家有难,几家赴援,如此方为上策。” 这话说得没毛病。 人家把脖子洗干净了让你砍,多砍几次,刀还会卷刃呢。再精锐的兵,也架不住一次次消耗,守望互助才是正道。 “周公,吾家小女明年就满十三岁了,听闻令郎尚未娶妻,不知……” “哎呀,继业,你我两家本就联姻了两代人,如此亲上加亲,求之不得。” “今后当互通有无,守望互助。周公有事,招呼一声即可。” “理当如此。” 残酷的世道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由不得你不改变。 先是鲜卑骑兵大掠豫州,今有王弥贼众横穿河南,朝廷看样子是不太成了,自家基业还是得自家来操心。 不能再吝啬钱了。 部曲要多练。 军事人才要厚养之。 器械钱粮要多多积存。 更要通过结义、联姻等方式,守望互助。 这个世道太难了。 “鲁阳侯回来了!”有人惊呼道。 众人纷纷望去,却见刚打了胜仗的银枪军已经缓缓收拢,簇拥着一位红袍大将入城。 部分辅兵正在追击敌军。 部分辅兵开始打扫战场,并押着一队又一队俘虏,将他们驱赶在空地上,看守起来。粗粗一看,莫不是有三千人? 还有一批辅兵去取敌军辎重,里头多半有贼军沿途抢掠的财货、粮食,又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收获。 “快下城迎接。”有人起了头,众人纷纷跟随。 刚走到街道上,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大军。 没有任何人说话,众皆拜倒于地。 生死之际,唯有武力最有说服力。 ****** 出乎意料的是,贼众对禹山坞的围攻持续到了第二天,因为王桑接手了战事。 昨日首次攻城,“义师”大败而归,甚至被从坞堡内出击的牙门军一路驱赶到山下,死伤枕籍。 王桑接到消息后,迅速赶来。 痛定思痛之下,贼众对战术做出了一定的改进。 他们先在山道上挖了几道壕沟,壕沟后筑起矮墙。 这能够有效防止滚木礌石从上而下滚落,给己方造成重大伤亡,同时也能防止被守军一冲到底,赶羊似地溃到山脚下。 矮墙后布了大量弓手,甚至抬了几台弩机上来,严阵以待。另有身披铠甲的“中坚营”精壮贼子,手持长枪大斧,既起到了守御阻遏作用,也是督战队。 用精锐驱使老弱送死,这战术他们演练过无数回了。 做完这一切,便是前赴后继的攻城战了。 冲在前头的全是无甲炮灰,一浪接一浪。 坞堡上箭如雨下,轻轻松松收割着人命。 弓手压根不用瞄准,随便射,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落空。 也不用使太多劲,因为敌人身上压根没有防护的甲胄。 吊桥外的壕沟已经被填平。 壕底的尖刺上串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尸体之上还是尸体,层层叠叠,直到与地面齐平。 第一轮炮灰用生命填完壕沟,拆毁壕墙后,后面人的人扛着门板,抬着长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即便是老人和小孩亦被裹挟其中,或面露恐惧,或歇斯底里,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消耗守军的体力、精力、箭矢乃至各种守具。 城头落下大蓬箭雨。 正在冲锋的小孩,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老人拿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走着走着,直接被人推挤到了前边。 坞堡外围小寨内伸出一柄长枪,将老人刺死。 躲在后面的精壮奋起一刀,直接将长矛斩断,然后翻身越过矮墙,冲入寨内。 又是几杆长枪刺来,直接将他以及紧随其后的两人刺死。 但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涌进来,胡乱砍杀,虽然他们并不情愿。 守军死伤了七八个,无奈放弃矮墙,退入小楼。 贼人紧追而至,在门口堆放薪柴,打算将门付之一炬。 坞堡正面,长梯已经搭上墙头,蚁附攻城之贼无穷无尽。 一波进攻溃退之后,山道矮墙后射来大量箭矢,将炮灰们尽皆扫倒,逼迫他们向两边山林之间逃窜,别冲撞精壮老贼。 王桑冷冷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指挥下,又一批千余炮灰直冲而上。 这些丁壮,要多少有多少,死完一批再驱赶一批,根本不心疼。 冲三次活下来的,如果身强体壮,就编入“中坚”、“泰山”二营,好吃好喝供着,器械尽量配齐,以恩义结之,严加操练,作为今后的主力。 如果会骑马,则充入“鹞子营”,成为精锐。 这就是他们培养士兵的办法,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所谓大浪淘沙是也。 “在这死死盯着,如果溃下来的人乱跑乱撞,格杀勿论。”王桑看了一会后,对底下人吩咐道:“诸道壕沟,谁敢不战而退,定斩不饶。” “纵然要走,也要杀伤守军后再退。给你的强弓硬弩,不是摆设,给我好好用起来。” “拼人命,守军拼不过咱们。但绝对不能像昨日那样,被他们赶羊似地一路赶到山脚下。” “诺。”贼军将校纷纷应命。 王桑又看了一眼,下了山,到营寨内休憩。 这个坞堡不是非打不可,但既然有三千余户人家在此耕作,丁壮数量显然不少,总是个威胁。 攻不下来不要紧,但一定要拦住守军。 这会兄长正率大军进抵轘辕关,不能出任何意外,一旦久攻不下,被迫撤退的话,路上可不能有任何阻截。 轘辕关! 王桑下意识看向北方,真心希望守军能像之前一路上遇到的那样不战自溃。 如果能攻进洛阳,会有什么样的好处,王桑想都不敢想。 ****** 轘辕关外,最先抵达的是“义军”先锋刘灵所部,抵达的时间恰好是王衍离开后的第三天,即四月二十五日。 关城略有些破败,但整体仍然较为坚固。 关城也不大,驻扎不了太多士兵,但问题是,他们也摆不开多少兵力。 想不到办法后,刘灵干脆不想了,扎下营盘之后,第二天便把沿途征来的丁壮死命往上驱赶就是。 如此攻了一天,死伤了两千余人,半点成果都没有。只有一次侥幸摸了上城头,还很快就被赶了下来。 他都生出些不详的预感了。 久攻不下,后路如果再被截断,这还怎么打? 正踌躇间,却见一队骑军赶了过来,定睛一看,乃征东大将军王弥。 “大将军。”刘灵立刻出营相迎。 “如何?打得下来么?”王弥看着巍峨的关城,问道。 “要费点工夫了。”刘灵说道。 他力大无穷,骁勇绝伦,但面对铁桶一般的关城也没办法啊。 “后队传来消息,鲁阳侯邵勋在襄城大破王癞子,后又移师郏城,在汝水间打了好几仗,击破了高平张氏兄弟。”王弥皱着眉头说道。 刘灵想了想,对这几个人没印象,于是说道:“邵勋只在汝水两边厮杀,看来是想保着自家的坛坛罐罐。早知道咱们一股脑儿杀过去算了,说不定能在邵勋的地盘上好好抢一把,走伊阙关入洛。”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王弥说道:“邵勋料理完那些乱跑乱撞的蠢货,就会蹑着咱们追过来了。禹山坞就是他的,吾弟折损了不少人手,硬是拿不下来,已经叫苦不迭要撤了。泰山、中坚二营,凭借沟壑、营垒还抵挡得甚是辛苦,唉。” “邵勋有多少人马?”刘灵问道。 “据溃兵讲,有个七八千吧。” 刘灵心中一动,但一想到现在再转向已不可能,顿时泄气了。 “轘辕关再打一天,如果不行,咱们就撤。”王弥果断地说道。 “撤向哪里?” “向东,去荥阳、陈留。” 向东去荥阳的话,需要丢弃不少辎重,很多部队也会被放弃,只能带着精锐营伍跑路。 虽说这些羸兵死不足惜,但收拢起来也挺费手脚的。 但如今确实没什么好的办法了。 当断则断,这是他们不断失败,却总能死灰复燃,重新再起的主要原因——断尾求生这招学不会,还怎么流动作战?趁早回家种地吧。 “我有一计,或可试试。”王弥想了想,觉得硬打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拉过刘灵,耳语一番。 刘灵听完,不抱太大希望,道:“大将军,守将怕是没那么傻。” 王弥瞪了他一眼,道:“试试就行,若不成,大不了死个几千累赘罢了,不心疼。” “也罢,就试一试。”刘灵应下后,立刻去安排了。 傍晚时分,诸般准备已毕。 当是时也,轘辕关外一片狼藉。贼军闹哄哄地拔营而走,委弃于地的车马、牲畜、粮草乃至金帛不计其数。 更有人大呼小叫,不断招呼自己的部众跟上,似乎攻城不克,转头奔往他处了。 半山腰上的密林中,刘灵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该撤往何处的事情了。 自己的亲军以及几个精锐营伍一定要带上,剩下的谁先走,谁断后,都颇有讲究——事实上压根不会有什么得力的断后,就是把他们扔给官军当替死鬼罢了,他们已做过很多回。 思虑之余,他时不时看向轘辕关城门,并未抱太大希望——敌军若不追出来,其实这时候也可以选择真撤了。 而就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轘辕关一直紧闭着的城门突然大开。 刘灵不可置信地看了王弥一眼,两人都能看清对方眼里的狂喜。 不会吧,真上当了? 第四十六章 哭笑不得 缪播带着四千人冲了出去。 毕竟是经制之军,当然是排着整齐的队列出战的。 敌军的实力,在昨日的攻防战中已经得窥一斑,其实就是从地里拉来的农兵罢了,撑死了有股流寇的亡命劲头。 其实他昨天就想主动出击了。 自古守城战,如果没有外围据点,与主城遥相呼应,守军又不敢出城迎击的话,一般会守得很艰难。 敌军的攻城器械没法烧毁。 射出去的箭矢没法回收。 不能趁着他们攻城失败溃退的当口,有效杀伤其人员。 更别说夜袭令其不得安寝了。 死守绝对是大忌! 缪播熟读兵书,还带过兵,虽然没打过仗,但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于是,在看到敌军乱哄哄地撤退后,他力排众议,率军出击,争取一战破敌,俘斩万人乃至数万众。 届时,消息传至宫中,自己该是何等地畅快! 大军出城之后,追了数百步,断后的贼兵见了,只稍稍抵挡片刻,就一哄而散,亡命奔逃。 缪播哈哈大笑,道:“不经事的贼人,一触即溃,破之易也。” 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还算严密的追击阵型,在前进过程中慢慢散乱了。 原因无他,地上有很多钱帛。 当第一个人忍不住弯腰去捡的时候,很快就有第二个有样学样的人。 贼军还遗弃了不少牲畜。 有几個禁军士兵向马匹奔去,争相抢夺。 还有人跳上大车,在车厢内翻翻捡捡,找寻财物。 没来得及去车厢内翻捡的不要紧,直接将车套解开,牵着拉车的牛就走。 整个场面一片混乱,比方才敌军撤退还要乱糟糟。 缪播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脸色一板,斥道:“传令,擅自捡拾财物者,杀无赦。” 亲兵拨转马首,正要去传令,却见得前方烟尘漫天,大队贼军顺着驿道冲杀了过来。 而这个时候,左右两侧的山林之中,亦有贼兵大喊大叫着冲了下来。 刘灵把老底子都用上了,数千人三面围攻而至,杀了禁军一个措手不及。 “缪播!”刘灵手执一柄沉重的大戟,从山腰中一跃而出,顺着小路直奔山下。 “嘭!”大戟在他手中仿佛是个轻便的玩具,随手挥舞之下,势大力沉,被扫到擦到之人无不惨叫倒地。 缪播已经懵了,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中计了! 刘灵身披重铠,长戟大开大合,瞬间就撂倒了十余禁军兵士,直朝缪播所在方向而去。 战场之人都看得有点傻,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力大无穷之辈。 他身后那数百亲兵,念着天师道的口号,奋勇直上,骁勇难敌。 外围战线很快就垮了,刘灵离缪播仅有数十步。 “嗖!”一支流矢飞来,缪播的马儿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缪播惊呼着回过神来,立刻转身逃跑。 他一逃,本来还打算抵抗两下的禁军士卒顿时崩溃了,纷纷四散逃亡。 刘灵紧追不舍,带着数百亲兵,死死咬着缪播的部众。 缪播过了城门,冲进了轘辕关内。 刘灵追到了门外。 缪播没有停留,直接冲向关城后方。 刘灵带着亲兵冲进了关城。 缪播接过一匹马,挥舞着马鞭狂奔而去。 刘灵气急败坏,让骑军赶紧上来,死死追杀,不要停留。 在刘灵后方,越来越多的贼军杀了回来,如潮水般涌入轘辕关,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关城,陷落了。 ****** “四月二十日,于襄城破贼军王癞子部,斩其兵众三千余,俘四千众,癞子仅以身免。” “二十一日,破张氏兄弟部八千人。” “二十二日,复破之,斩其将校以下十余人。两战俘敌三千余,斩首两千八百级。” 三天时间内,以银枪军为主力的南路军在汝水一带连打四仗,累计斩首逾六千,俘虏了七千多人,余皆逃散。 这么一番下来,总算让那些昏了头作“布朗运动”的贼匪们冷静了下来,纷纷远离此地,要么再返回颍川,要么南下汝南,但绝大部分还是向北追随王弥去了。 王弥控制不了所有人,“加盟”匪首们各有想法,他也懒得管,只握紧能控制的那几万人就行了。可没想到,在邵勋的一连串打击下,贼众纷纷北上,主动追随“征东大将军”去了,不得不说十分讽刺。 “给黄彪传令,带预备队沿汝水扫荡。溃散在外的残敌不少,勿令其靠近鲁阳、广成泽、梁县。溃敌能收拢则收拢,不能收拢的,击之勿疑。”往禹山坞前进的路上,邵勋给信使下令道。 信使复述一遍后,领命而去。 邵勋一振马腹,前冲而去。 细雨浸润过的乡间道路上,士气高昂的大军迤逦而行。 俘虏及缴获的财物已交由预备队接收,现在他们又是轻装上阵了。 除银枪军、府兵及河北降军充当的辅兵外,队伍里又多了两千余名器械五花八门的“义从”武士,多为自愿跟随而来的襄城勇少年、游侠,剩下的多为在襄城、郏城两地征发的豪强僮仆、释放的监狱囚犯。 一个势力,不能只有精兵,还需要大量杂兵。 一场战斗,哪怕敌人只和你比划了几下,就坚持不住败退了。但在这个过程中,强弓硬弩远射,短兵近战搏杀,你不可能毫无伤亡。 即便你身着铁铠,近战时也架不住钝器的用力劈砸。 即便你遮护得再好,一台强弩一次就发数矢,将多名铁铠武士洞穿在地轻轻松松。 强弓近距离施射,铁铠也挡不住弓箭,更别说别人还能照面门射。 密集队形之中,杀伤力尤其可怕。 纵然你打出一比几十甚至一百的神话般的伤亡比,击杀、俘虏敌军一万众,你的战死数量也不会低于一两百。 刀锋,打着打着就会钝。 精兵,杀着杀着就会消耗掉,如果没有时间补充的话。 这时,杂兵或二线部队就至关重要了。 如果不是不信任刚俘虏的王弥贼众的话,这会邵勋就已经挑选一部分精壮补充进来了。 能有义从武士加入进来,那是再好不错了。 以这两千人为先锋,所到之处,尽是破胆的贼兵,这个时候就不用消耗宝贵的银枪军士卒了,毕竟即便是追杀溃敌也会有伤亡。 二十四日午后,大军靠近禹山坞,王桑部在听闻他们到来后,仓皇向北遁走。堡众追击一番后,便即撤回。 “君侯,禹山坞幸无所失。”李重从山上下来,恭声禀报道。 “伱打得不错。”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以五千余兵硬撼数万贼人,杀伤颇众,不错了。有什么感悟没有?” 李重沉吟了下,道:“对上这些不顾惜人命的贼子,最好还是与其野战。攻城、守城,反倒让其发挥优势了,这次禹山坞就被他们困住了。如果君侯不来,还得相持多日呢,直到他们承受不住伤亡为止。” “不错。”邵勋点头道:“感悟都记下来。咱们打的每一仗,得失之处,多已编纂,而今又可加上你的这一部分。” 与王弥这种少数精锐裹挟多数炮灰的部队野战,很容易令炮灰崩溃,影响其精锐主力的士气,进而打成击溃战。 但攻城守城就不一定了。 如果贼人四面筑墙挖壕沟围困,就变成了你攻城,伤亡骤增。 当然,凭借李重手里的两千牙门军、六百银枪军新兵,野战不一定能赢,毕竟牙门军是轻步兵,装备太差,训练也不如银枪军。 邵勋没有苛责他的意思,事实上打得很不错了。 禹山坞钉在这里,牵制了大量敌军,其中包括王弥的堂弟王桑,说出去他对得起朝廷了,任何人都无法拿避战来指责他。 “君侯这就要北上吗?”李重问道。 “久战疲惫,先休息一两日吧。”邵勋摩挲着下巴,说道:“再者,让轘辕关好好磨一磨敌军的锐气。王弥如果没被充分消耗,士气犹存,掉过头来攻我,也是个麻烦事。” “君侯老成持重,此为正理。”李重回道。 这场战争,鲁阳侯从头到尾都在力战贼军,三日四胜,威震襄城,确实没有任何消极避战的举动。 李重即便再担心洛阳,也不得不承认鲁阳侯尽力了。 邵勋随后又看了下山脚下的农田。 贼军倒没有故意破坏,但大军来来回回,践踏是难免的。今春播下的粟,秋天不知能收获几何。看样子,今年治下的各坞堡、庄园乃至广成泽,最好都要播种越冬小麦,尽量多打一点粮食。 至于地力的养护…… 匈奴都打到平阳了,明年多半就要南下,还养护个蛋的地力! 战争爆发后,农田就会处于事实上的休耕状态,有的是时间恢复地力。 二十五日,大军在禹山坞休整一天。 邵勋从银枪军第七幢中抽调了部分军官、士兵补入一到五幢,完善其编制。 第七幢产生的缺额,自己想办法招募新人补充。 二十六日午后,邵勋从禹山坞抽调了一千堡丁、五百牙门军,以幢主章古为先锋,并将两千义从配属给他们,先期北行。 二十七日一大早,银枪、长剑二军并辅兵大举北上,追蹑敌军而去。 二十八日,司隶校尉糜晃从大谷关派出使者,绕道梁县、禹山坞,从后方追上邵勋。 “轘辕关失守了,五千禁军大部溃散,殿中将军缪播单骑走免。”当从气喘吁吁的使者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果然意外很快就发生了! 真是能作死啊! 听到失守过程的邵勋不知道该喜还是悲,到了最后,只能哭笑不得。 “给前军传令,昼夜兼程,追蹑其尾。”邵勋吩咐道:“再给王阐、郝昌传令,牛车放在后头,先挑选一批马车、骡车上来,随军出发。” 命令下达之后,大军行动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坚定守住(月票加更7) 天子比邵勋更早知道轘辕关失守的噩耗,而且他知道得更多。 比如,禁军右军万余人正往轘辕关进发,过偃师县才走了不到一天,毫无防备的他们就遇到了突然出现的贼军骑兵,随后则是铺天盖地的步军,仓促接战之后,不敌,败退而走。 贼军趁势追杀,斩获甚众。 收到消息的洛阳立刻关闭城门,京师为之大震。 二十七日夜,天子于太极殿召司徒王衍、左卫将军何伦、右卫将军裴廓、左军将军王秉、骁骑将军王瑚、太傅府司马王斌、凉州幕府督护北宫纯以及几位心腹重臣入宫问对——至于右军么,右军已经溃散了啊,残兵还没来得及联络上…… 这几人中,王衍是禁军统帅;何伦、裴廓、王秉、王瑚是禁军大将。 王斌是司马越的直系代表,从豫州带了五千甲士入援京师,其部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当然何伦、王秉也是司马越的铁杆;裴廓只能说是半个司马越的人;王瑚则中立,谈不上倾向谁,虽然他曾经投靠过司马越。 北宫纯则是凉州张轨派来助拳的客军。 这些人加在一起,差不多就代表着如今洛阳的主要武装力量了。 “陛下,贼军虽众,但不可能全数扑往京师,而今至偃师者,不过其先锋悍贼数千步骑罢了。紧随其后者,也就三四万人,不如禁军人多势众。”王衍第一个发言,只听他说道:“而我又有洛阳坚城,有人心所向,贼至洛阳,为王气所压,心惊胆战,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三成,必无忧也。” “司徒所言当真?”天子司马炽心下稍安,但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王弥破许昌之时,他有些惊怒交加,更有些害怕。 随后,在臣子们仔细分析利弊之下,他的信心陡然暴增,觉得此战必赢,没有任何悬念,因此一度插手排兵布阵,让王衍有些不满。 轘辕关失守,右军上万人在行军途中被击溃后,他的信心突然间跌落谷底,觉得这仗要输了,国都要陷了。 大起大落,属实是不通兵事、不了解实际情况的人的常见心态。 他们很容易过分乐观,一旦战场情况与他们的认知不符,又会滑落到另一个极端,过分悲观。 让他们保持在脚踏实地的中间态,其实并不容易。 “陛下,贼众若来,出城与其决战即可。”王衍深吸一口气,道:“老夫在进宫前,已卖掉了牛车,誓与贼众死战。即便战事不利,大厦将倾,也会护得陛下周全,驾幸长安。” “王卿……”司马炽有些感动。 他但知道王衍私心极重,为自家子侄及党羽谋求好处,并非纯臣。但没想到,关键时刻,王衍还是愿意护着朝廷、护着主君的。 他对王衍的认识更深了一步。 何伦、王秉、北宫纯等人也看了王衍一眼。 败报传来的时候,主动卖掉牛车,这個表态十分关键。考虑到他天下名士的身份,确实有很大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仅此一点,王衍就超过了许多人。 “陛下,臣方才想了想,其实轘辕关破了又能如何?”王衍说道:“禁军居洛阳,贼众来此,我倚城而战,与其相持。南路都督、鲁阳侯邵勋在汝水三日四战,皆获全胜,而今已提兵北上,至阳翟县境,携新胜之师拊贼后背。如此前后夹击,王弥焉有不败之理?” 不得不说,王衍的“话疗”还是很有功力的,一下子就把天子的心给定住了。 天子的心一定,不再搞什么骚操作,这仗就好打了。 “王卿言之有理。”天子稳了稳心神,道:“速遣使至阳翟,着邵勋昼夜兼程,轻兵疾进,夹击贼军。” 中书舍人当场拟旨,没有丝毫耽搁。 王衍心中暗叹,天子还是太着急了一些。 不过问题不大,以邵勋的跋扈劲,他不一定会完全遵从诏命昼夜兼程、轻兵疾进,因为那会让自己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防卫洛阳之方略,朕悉委于王卿。”司马炽又说道:“调用何部,任用何人,一言可决。” “臣遵旨。”王衍立刻起身,应道。 “北宫卿……”司马炽似乎才想起了凉州督护北宫纯,又道:“君有精骑数千,屡破鲜卑,当为世之勇将。贼众大至之时,当奋勇厮杀,建立殊勋。” “臣遵旨。”北宫纯暗道早该轮到我说话了。 王弥贼众,在他看来也就那样。 两军阵列野战之时,先用禁军步卒与其厮杀,动摇其阵脚,令其慌乱。接着他亲自挑选骁勇善战之凉州老卒百余人,人马具装,找准机会冲一波,轻骑再紧随其后,如此或有胜机。 当然,说到底还是要禁军的配合。 王弥贼众虽然是流寇,但依然有精锐。 直接带五千骑冲阵,可能要吃大亏,他还没自大到这种程度。 这几日他观察过禁军,战力固然不太行,但也不至于比王弥贼众还要差。 这一仗,赢面很大,不知道大家都在慌个什么劲。 何伦、王秉、裴廓、王瑚等人互相看了几眼,明白这是关键一战,不能再混了。 回去之后,定要找来将校们说清楚,贪墨军需、欺男霸女、奴役士兵之类的小毛病,都可以容忍,但接下来的洛阳保卫战一定要卖力,否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打胜了,一切都好说。 打败了,吃饭的锅就被砸了。 正常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 贼众先锋至偃师的消息很快在京城扩散了开来,士民人心惶惶。 若非城门关闭,只允许运输粮肉、果蔬以及清理垃圾的车辆进出的话,这会洛阳已经产生规模不小的出逃潮了。 曹馥镇定自若地坐在自家后院内,亲手给花花草草洒水,然后挥毫泼墨,练了一会字。 洛阳曹家其实没多少人,子孙们大多在外地为官,留在京中的唯有嫡长孙曹胤(这个名字……)一人。 “阿翁真决定了么?”曹胤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他身材不高不低,但较为壮实,此刻腰悬弓,手握刀,看起来颇有几分模样。 事实上他是练过多年武艺的,从小就练,只不过长大后,耽于享乐,没有坚持下去。 今年以来,局势日益混乱,曹胤又重拾荒废数年的武艺,慢慢练了几个月——老实说,有点痛苦,但又不得不练。 “阿翁年纪大了,人又懒,走不了多远。再加上还喜爱洛阳的诸般享受用度,实在难以割舍。”曹馥神态自若地数落着自己的种种缺点,笑道:“所以缑氏县就不错,待贼军退避之后,你就募人建坞吧。” 一次又一次动乱,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该想想办法了,如果不愿离开洛阳的话,那就去郊县建坞堡,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好。”曹胤没有任何犹豫,道。 别人不清楚曹氏家底,他还是了解的。住在洛阳周边的曹氏宗族子弟不少,南阳、陈留、邺城亦有。 这次选在缑氏县建坞,也是由曹馥出面,集合宗族子弟之力,搞一个大的。 然后,宗族子弟完全可以带着家人、僮仆、部曲搬进去,家财、粮食、牲畜有多少算多少,全都转移过去。 这样的宗族骨干子弟军,在保卫自家产业时,还是愿意卖力的。 听闻司隶校尉糜晃也让其子糜直辞了东海王府掾,打算在洛阳周边觅地建坞。 舍不得官位,离不开洛阳,那么就要做好万全之计。 “全忠到哪了?”曹馥舒服地坐到了一张躺椅上,问道。 躺椅是邵勋送的,曹大爷甚是喜爱,赞不绝口,每天都要躺。 “应该刚过阳翟,还没到阳关聚。”曹胤有些羡慕地说道:“这一战,他在汝水那一片算是打出名气了。就连襄城百姓逃亡,也首选他的防区。王癞子、张氏兄弟等贼匪,皆为其所破。听闻禹山坞那边还逼退了王弥之弟王桑的大军,颍川、襄城等郡的士人、豪强,就算再看不起他,这会也要攀攀交情了。” “是啊,全忠知进退,有分寸,懂得分润好处。这样的人,如果是士族出身,早就一飞冲天了。而今花了六年时间慢慢爬上来,哈哈,也不算慢了。”曹馥畅快地笑着,说道:“战事结束之后,遣人去邵府拜访一下。如果他想襄城太守这个位置,帮帮忙。” 曹胤一怔,道:“邵勋当不上襄城太守吧?” “他是当不上,但他身边有人能当上。”曹馥说道:“况且,我看他也不想当太守。” 曹胤若有所悟。 当了太守,可就要卸下军职,离开禁军了。 对邵勋而言,一个郡守的价值远远没有禁军将领重要。 后者可以让他在洛阳发挥影响力,为各方所拉拢。没了这个职务,他就很难在朝廷那里弄好处了,后面再被调离襄城,也没人会为他说话。 “京中还有什么消息?”曹馥轻轻摇晃着躺椅,问道。 “大多是谣言,还有不少骂太傅的,偶有几个有关并州的消息,有人说刘渊攻克平阳、河东二郡后,要么去关中,要么打洛阳。”曹胤说道。 “刘元海不太愿意去关中,可能会打一打,但不会长期占据。”曹馥说道。 “为何?” “你可知流落南阳的关中百姓?” “知道。” “当地官员屡次催促这些百姓返乡,甚至要发给路费,都没人愿走。”曹馥轻笑一声,道:“关中什么样子,没人比这些流民更清楚了。他们死都不愿回关中,你觉得刘元海愿意去么?打一打,收拢点财货、部落、人丁就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曹胤点头道:“那就是要南下洛阳了。” 曹馥不置可否,反问道:“就没人念叨鲁阳侯吗?他以前可是洛阳的大救星啊。” “真有不少人提到。”曹胤说起这事时,颇有些羡慕嫉妒的感觉:“有人说王弥能比张方还厉害么?不如请鲁阳侯回来当北军中候,统领禁军击破王弥。” “哈哈。”曹馥笑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假寐,再没说什么。 曹胤行了一礼,悄然离去。 第四十八章 合兵 阳城县郊野,贼军乱哄哄的,赶着大车小车往前追。 流寇是没后勤,但却不是一点粮食都不带。 一般而言,随军带个月余粮食很正常。每到一地,以这些粮食做“胆”,然后花时间分兵四掠,抢更多的粮食。 如果抢到的粮食够多,拥有几个月的粮草也不奇怪。 征东大将军走得太急了,攻破轘辕关后,急着去洛阳,把他们落在了后面,紧赶慢赶,却怎么都赶不上。 不过大伙的兴致都很高。 洛阳是什么地方?天下之中,国都所在,天子公卿聚集之所。 这里囤积着多少钱粮? 这里积聚了多少财货? 这里有多少漂亮的宅子? 这里有多少美人? 别觉得俗。 大家又没读过书,终日为一口吃食奔波,劳心劳力,现在造反了,能打进国都洛阳,还不许我等放纵一下啊? 平生就两个愿望:能敞开肚皮吃饱,能肆无忌惮玩女人。 其他的,大家不懂,也没兴趣。 “走走走,抢钱抢粮抢女人!”有军官用最朴素的语言鼓舞着士气,效果贼好。 你看,原本走得有些累了,一听这话,气力复生,腿脚走得飞快,把拉车的牛马累得气喘吁吁。 “师君,这次会在洛阳传教么?”有人问道。 乖乖,这是何等狂热的信徒! 军官兼师君一听,立刻笑道:“大师君(刘灵)说了,以后河南郡就和东莱一样,是咱们天师道的大本营啦。” 在整個北方,青州算是天师道发展比较迅猛的区域,而东莱又是青州诸郡里面发展最好的一地。这次打到洛阳,如果能站稳脚跟,河南郡就将是天师道又一个稳固据点。 “将军,破了洛阳,能分地么?”还有人问道。 “分,肯定分。”师君满口答应。 当然,他并不是很确定。事实上,以他的观察来看,征东大将军(王弥)有可能会与士人合作,委任他们为官员,帮他稳固基业。 不明白?参照刘渊,他没有称帝,而是自封“汉王”,开国建制,时机成熟后再更进一步。 征东大将军很可能会在士人的拥戴下,自称“齐王”。 他们这类元从军官可能会有些好处落下,但数量高达十万的普通士兵就不一定了。有些人说不定要被遣散,甚至沦为士族坞堡、庄园内的奴隶。 但看透归看透,他却没有能力抵抗。 他有所求,比如自身的荣华富贵,比如天师道的传播等等,就没法和大将军硬顶。 这个世道,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师,底层人都吃亏啊。 就这样一路走了十余里,众人停下来休息。 就在此时,几名游骑狂奔而至,其中一人背上还插着箭矢,大呼道:“贼至矣!” “贼?”有人疑惑地看过去,谁是贼?官军不是称呼我们为贼么? “师君”也愣了一会,迎上前后,还递了一个水囊给游骑,道:“哪来的贼?” 游骑一把推开水囊,怒道:“什么时候了,还问来问去?早知道不入伙了,就你们这德行,早晚让人杀光。我若回洛阳中军,怎么也能混个什长、队主。” “鲁阳侯邵勋追来了。”旁边另一游骑说道:“是走是战,快拿个章法出来。” “走?”师君反应了过来,道:“如何能走?来人——” 命令还未及下,前方已出现漫天烟尘,似有大队骑军杀来。 几名游骑对视一眼,方才说话那人瞄了眼还坐在地上说笑的贼兵,“呸”了一声,道:“走!别理他们了。” 说罢,翻身上马,几人一溜烟远去。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出现了骑兵的身影。 很快,数骑奔上一处缓坡,将一面“邵”字大旗插在上面。 其余人等从他们旁边快速通过。 打头的数十人甚至没有军服,穿着五花八门,器械也各自不同,但士气十分高昂,嗷嗷叫着就冲进了贼匪大队之中。 “噗!”利刃划过肉体的声音清晰可闻。 “嗖!”箭矢破空而至,钉在了一名贼军小校的胸口。 “嘭!”战马直接撞上了闪避不及的贼兵,马儿人立而起,蹄子重重落下,踩在另一名贼兵身上。 “官军杀来啦!” “天杀的官军又来啦!” 仿佛热油落进了蚂蚁丛中一样,数千贼兵一下子乱了起来。 有胆大的奔向车驾,去取武器。 胆小之人直接钻进了车底,试图躲避。 老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少年呆呆地看着南边越来越多的官军,腿脚酸软,想跑都提不起劲。 义从军的儿郎们水平其实很一般,但这会士气正盛,坚信跟着鲁阳侯必胜,因此十分勇猛,骑马四处乱冲。 呃,打得没有章法,纯属乱杀一气,但他们激情之下的作为,反倒造成了不错的效果:贼军更乱了。 义从步兵们吭哧吭哧赶了上来,拿着长枪、木棓、环首刀、长戟等乱七八糟的兵器,横身冲进了贼军人丛之中。 战斗并不激烈,也很乱。 一方瞎打瞎冲,一方乱跑乱撞,直如卧龙凤雏,菜鸡互啄。 交战片刻之后,离得稍远的贼军已经撒丫子跑路了。 离得近的贼军在抵挡片刻后,因为不成组织,基本也溃散了。 师君跳上了一辆马车,大声呼喊,让贼兵们向他靠拢。 一名从襄城县大狱释放出来的囚犯拈弓搭箭,直接射中了他大张着的嘴巴。 箭簇从后脑勺透出,带着丝丝血意。 师君栽落马车,传道梦想就此中断。 “杀贼啊!”越来越多的义从兵冲了上来,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担心,在看到贼人四散奔逃之后,仿佛吃了兴奋剂一样,士气暴增,感觉自己如天兵下凡一般,神勇无比。 你看,我砍他,他都不敢反抗。 这人身上还有甲呢,居然连滚带爬,且吃我一枪。 哈哈,他居然跪地求饶,去地底九幽求饶吧! 今天射中五六个人啦,平时兄长总嫌我射得慢,上了战场就是个死字,真该拉他来看看,慢慢射,前面全是猎物。 战场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结局。 待章古率牙门军上来后,贼军已被彻底击溃。 他当场放出牙门军,令其从速追击。 至于贼人遗弃的辎重,则交由禹山坞的堡丁。这里离坞堡不远,押运回坞后,再换一批人跟上来,完全来得及。 衔尾追击敌军,就是这点好啊。 贼人战斗意志薄弱,辎重还多,几乎和顺风仗无异。 ****** 追击从来没有停下过。 继三十日傍晚于阳城县外击溃贼军后队辎重一部,斩首两千余级后,义从先锋士气爆棚,强烈要求连夜赶路,章古许之。 五月初一,义从先锋于道中遇贼,惊走了三千余贼人,获其辎重。 五月初二,抵达轘辕关外,见有贼人戍守,便在关外扎营,准备第二天向西,绕道大谷关进入洛阳盆地——从时间上来说,过轘辕关后也要向西,与经大谷关抵达洛阳差不了多少。 当天夜里,关城北面响起了喊杀声。 原来是司隶校尉糜晃,以及增援而来的度支校尉陈颜在攻关城。 王弥打仗,从来没有后路一说,走到哪,打到哪,吃到哪。守军见关城北面都出现了官军,再看到在关南扎营的官兵,立刻意识到他们被放弃了,三千余人弃守关城,向北突围,试图与主力汇合,结果大部就歼。 五月初三,邵勋率军抵达轘辕关,与糜晃、陈颜二部会师。 “王弥到何处了?”三人见礼完毕后,邵勋直接问道。 “先锋怕是已抵洛阳近郊,大队主力顶多延后个一两日。”糜晃回道。 邵勋观察了下老糜。 自长安归来后这一年多,老糜过得不是很顺心啊。 司隶校尉这个职务其实不错,位高权重。但他没能在幕府挂职,很明显已被排挤出了核心圈子。 不过没听闻糜晃与天子有什么接触。 看来,即便被司马越疏远了,老糜依然没有背叛老上司。 这么忠心的人都不用,怀疑这怀疑那的,不知道司马越在想些什么。 “王弥一路上分兵了吗?”邵勋又问道。 “一部分向东走了,看样子要去荥阳。不过,他们应是主动离开的。”糜晃还未答话,度支校尉陈颜先说道:“我在洛水、大河一线屯兵,击溃了好几股。” 陈颜不是司马越的人,因为他之前还打算拥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 如今司马覃死了,两个阴谋拥立他的人(陈颜、吕雍)都没事。这该怎么说?司马家小儿还不如这些军头有能量? 邵勋一度怀疑陈颜和羊家关系密切,得找个机会问问羊献容。 “王弥部众亦有在轘辕关外东行的。”邵勋说道:“如此看来,抵达洛阳的贼众应不会太多了,或许五万,或许七八万,如此而已。” 一路走,一路有人掉队,王弥这个大将军当得有意思,或许他们早习惯了吧。 “稍事休整之后,我欲直趋洛阳击贼,二位……”邵勋看了他们一眼,问道。 “小郎君说那么多作甚,同去便是。”糜晃说道。 从糜晃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后,邵勋展颜一笑,过往的些许芥蒂,应该随风而散了吧? “同去。”陈颜也不废话。 邵勋点了点头。 陈颜是被糜晃唤来的,看来两人关系不错,都能互相配合进兵了。 加上他们两部,全军万余众,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 但——先休息一天,恢复下体力。 是的,他已经接到了天子诏书,但那又如何?士兵体力不支,如何打仗? 明天做顿好吃的,猪肉炖粉条——不是,缴获的受伤役畜宰杀掉,全军大酺,后天再进兵。 第四十九章 凉州鸱苕 就在邵勋先锋义从抵达轘辕关下的同一天,王弥主力才从偃师县分批次出发。 先锋刘灵部两万人提前一天走。 王弥部在五月初二出发。 大军出行,尤其王弥义师这种素质的部队出行,更加复杂。 第一批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第二批人在天亮那一刻离营,第三批人…… 一直到午后,乱哄哄的义师才走了个差不多干净——王桑率万余人留守,阻遏一下可能出现的追兵。 不过,义师固然乱,但比起四月份刚攻破许昌那会,却又齐整了很多。 不遵号令、四处乱跑的人被邵勋迎头痛击。 心思叵测,只是跟着捞好处的贼众半路脱离。 送死也送掉了很大一部分炮灰。 这一切成功地令义师瘦身下来了,整体也更为精练。 其实,流寇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打他,连番大胜,只要没有对其主力精锐造成严重损害,只是从身上掉落了几块松松垮垮的肥肉的话,无伤大雅,因为他们在长途行军过程中本来就会不断“掉肉”,无论有没有经历战斗。 进军洛阳,对王弥而言是激动的。 无论之前多么沉静干练,多么狡猾残忍,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天然对洛阳的天子公卿们有一种敬畏感。但这种敬畏在心中异化后,就是残忍和暴虐,有一种特别想要毁坏掉的冲动。 此时他正骑在一匹骏马背上,身边是由千余老贼精锐组成的“鹞子营”骑军。 鹞子营来源很杂,一半以上是青州的,除此之外还有溃散过来的汲桑残众、开小差的徐州官军、兖州部分豪强和小士族的精锐部曲等等。 流寇的外围炮灰常年更换,甚至一场战斗后就换了许多人,但这种精锐骨干营伍的人员更换率就没那么高了,除非遭受毁灭性打击。 鹞子营前后,还有泰山、中坚、陷阵、无前等营,各有三四千人不等。 以前当然没这么多人,但最近两三个月扩充得实在有点快,让王弥稍稍感到有点担心——很多人带械来投,一看就来历可疑,不是溃兵就是贼匪,未经考验,忠诚度一般。 但眼下需要他们打仗,却不得不客气一番了,待打下洛阳后再行整顿。 有时候吃撑了并不是坏事,只要你有时间消化。 六七万步骑的规模是庞大的,整個行军队列拉长到了数十里,浩浩荡荡,无边无涯。 途经的县乡还有不少百姓。 有的零零散散数百户聚居在一起,建了个土围子。甚至土围子都没有,用木栅栏围了一圈,自称“坞壁”,这个时候,就有人带兵过去冲一下,一鼓能拿下的,直接抢光,丁壮拉入部伍,成为外围羸兵。 有些土围子比较厚实,百姓也比较悍勇,一鼓拿不下的,就逼迫他们交一些钱粮出来。 至于那些看着规模较大的坞堡,就不去费那个事了。不是打不下来,是不值得动手。等哪天成为坐地虎的时候再来收拾,不信他们不投降。 五月初四,先锋刘灵部已抵洛阳东郊。 这个时候,邵勋、糜晃、陈颜三部合兵万余,也离开了轘辕关,往偃师方向挺进。 此时的洛阳,则正在进行着战前的最后动员。 ****** 永嘉二年(308)五月初六,王弥部众陆陆续续抵达洛阳城下。因为人数太多,全军已近八万人,故分布在城南、城东两大块区域内。 其中,王弥大营设于建春门外,城东计有贼众五万上下。 城北有偏师七八千,只作骚扰用。 当日,刘灵率两万余人移师城南,其人亲率五百骑、三千步卒开至津阳门外叫阵。 这个时候,邵勋已经率部至偃师。 王桑有些焦急,因为他手头实在没什么能打的部队,出城交战一番后,大败,遂龟缩城池,不敢出战。 邵勋留陈颜部数千人监视贼军,自领银枪、长剑、牙门等军并司隶校尉部兵士三千人西行,开往洛阳。 刘灵在城外叫阵一番后,津阳门轰然大开,左卫将军何伦、骁骑将军王瑚、凉州督护北宫纯三将率三千余人出城。 刘灵登上一处房顶,俯瞰官军。 他和历次进逼洛阳的各路人马遇到了一样的困境,城外民宅太多,大部分质量还很好,拆都很费劲,故摆不开太多兵力,只能进行这种以“千”为单位的战斗。 官军出动了三千步兵、三四百骑兵,外加——咦,当先而出的这批步卒好怪! 刘灵定睛望去,只见百余士兵身材极为高大,且气力惊人,即便身披两层铠甲,手持大盾、长戟,步伐依然不慢。 再看他们的阵型,更是怪异无比。 非传统中原步兵大阵——事实上一百多人也排不出什么阵势——隐隐数人一组,执大盾者气力最佳,那盾简直有一人高,在这会非常少见,盾手拿的不是环首刀,而是剑。 盾手之后,一人持长戟,看样子势大力沉。 一人持长枪,背上似乎还插着可投掷用的短矛。 这是什么打法?刘灵看不懂。 好吧,看不懂他也不多想了,直接发令:五百骑兵冲一下。 命令下达之后,五百骑便出了阵,先小步快跑,再慢慢提速,然后仗着己方人多,对方人少,竟然直接冲了上去。 赫然是当年界桥之战,公孙瓒用万余骑兵欺负袁绍八百步卒的翻版,直接硬怼——巧了,袁绍的八百步卒也和凉州脱不开关系,“(麴)义久在凉州,晓习羌斗,兵皆骁锐”。 五百骑汹涌而至,直接冲散了那百余步卒的阵型。 刘灵松了一口气,但没高兴多久,却发现那百余人散而不乱,竟然不结阵与骑兵厮杀了起来。 他们三人一组,一人将盾插在地上,盾后有撑脚,以此直面骑兵的冲锋。 一人毫不畏惧,挥舞着沉重的长戟去砸马背上的骑兵,或者干脆勾马腿,看他们满脸狰狞怒吼着的样子,似乎打定了以命换命的想法,凶悍无比,杀气冲天。 另外一人直接拿着投矛,“嗖”地投出一根,又准又狠,中者立毙,惨叫着摔落马下。 他们有时候也会站稳在地面,拿长枪迎着骑兵就刺过去,怒目圆睁——你刺我,我也刺你,谁先眨眼谁是怂货,敢不敢搏命? 不出意外,五百骑只冲进去了一小段就人仰马翻,摔落地面者不计其数。 后续的骑兵连续遭受投矛袭击,一片片落马,蔚为壮观。 “杀贼!”有长戟兵向前冲锋,照着那些失去了速度,正在拨转马首的骑兵就打。 或刺或劈或砸,勇猛无比。 在他们的带动下,盾手、长枪手、投矛手也冲了上去,迎着骑兵展开了冲锋。 一部分敌骑绕到侧面,拿出角弓射箭。 但凉州步卒很快反应了过来,剑盾步兵拿大盾挡住,投矛手再上,一根根掷了过去,仿佛练了很多年一样,投矛指哪打哪,精准无比。 射得对方人仰马翻之后,剑盾步兵跨步而上,拿盾牌直接砸在落马后摇摇晃晃起身的敌骑身上,然后迅疾地刺出一剑,当场格杀贼人。 区区百余人,面对五百骑兵的围攻,一丝慌乱都不见,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战斗,仿佛在过往的军事生涯中,他们无数次面对过这种场面一样。 敌骑很快溃退了,甚至可以说是四散而逃。 百余凉州重步兵杀起了性子,追在骑兵后面猛冲。 他们一边追,一边怒吼,随手斩杀掉落在最后面的十余贼骑后,直接撞进了贼军步卒大阵之中。 “杀!”一往无前的凉州勇士将前排的贼人给撞了个七零八落。 “咚咚咚……”鼓声擂起,左卫将军何伦抓住战机,将禁军步卒压了上去。 “杀!”三千步卒看了半天,早就士气大振,热血沸腾,这会排着整齐的队列,追随着百余凉州勇士的脚步,朝已经慌乱无比的贼军步卒冲了过去。 即便是刘灵悉心培养的步兵精锐,即便他们中很多人是逃亡士卒,有战斗经验,即便他们有三千人,但在面对百余凉州重甲步兵不讲理的打法时,依然手忙脚乱,渐渐呈溃散之势。 而当禁军左卫步卒跟上来后,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这一战,北宫纯拣选百余勇士突阵,先破敌骑,再冲步兵,几乎无人能挡。 一个多月速通河南的王弥贼众,在津阳门遭受了一场耻辱性的溃败。 凉州鸱苕(chi tiáo),寇贼消。 鸱苕翩翩,怖杀人。 不知道当津阳门之战的结果传到建春门时,王弥会作何感想。 关于凉州入援洛阳兵力 首先,资料来源主要是《晋书》中帝纪、当事人的个人传记以及《资治通鉴》。 其他等级低一点的史料里提到的“三千义从”、“千余骑”之类我就不写了,就用这两本。 (1)永嘉二年(308) 《资治通鉴》“张轨亦遣督护北宫纯将兵卫京师”、“北宫纯募勇士百馀人突陈,弥兵大败”。 原始记载只有这两句。 从这里可以判断,凉州援军数量是100+(其实北宫纯募的勇士也不一定就是凉州人……) 这一战的情形,正如书中所述: 从史书记载分析,王弥军应该是据城南、城东,因为仅有的三次出现地名,第一次在津阳门(城南),第二次在建春门(城东),第三次在七里涧(城东)。 史书对战斗过程语焉不详,缺失过多,但多方印证,大体分析,依稀可以看出几点: ①第一战在城南的津阳门,北宫纯率百余人突阵,“弥兵大败”(主将不一定是王弥)。 ②几天后第二战,位于建春门,有没有打史书没说,只有王弥烧建春门而走的事情,我认为大概率是打了的。 ③烧建春门后,王弥向后(东)退却,在七里涧被禁军追上,又败。 ④综合这些记录,王弥并没有很多人认为的百余人突阵就一战败逃,事实上战斗不止一场,只不过晋代史料空白严重,记录不全,语焉不详罢了,我认为至少打了两场,看到取胜无望之后,死心了,转进,然后被禁军王秉部追击,大败于洛阳城东的七里涧。 再来看看匈奴方向。 刘渊在308年1月,“汉王渊遣抚军将军聪等十将南据太行,辅汉将军石勒等十将东下赵、魏”——这是防止晋军围魏救赵,故预先堵住太行陉口,专心攻平阳、河东二郡。 “北宫纯等与汉刘聪战于河东,败之”——《资治通鉴》。 这里的“河东”大概率是河东郡,也与前文刘渊遣刘聪派兵占据太行对上了。 刘聪的兵可不少,而且匈奴骑兵数量众多,北宫纯兵力不可能少。 100+、1000+的兵力压根不可能,至少数千。 (2)永嘉三年(309) 当年8月,匈奴南下洛阳,在弘农战败。 10月,二度下洛阳,“北宫纯等夜帅勇士千余人出攻汉壁,斩其征虏将军呼延颢。” 这里其实也没说这千余人到底是不是凉州兵,姑且认为是,出现人数了:1000+ 但也没说309年到底有多少凉州兵在洛阳。 再看几段史料: 《张轨传》:“遣治中张阆送义兵五千及郡国秀孝贡计、器甲方物归于京师。令有司可推详立州已来清贞德素,嘉遁遗荣:“高才硕学,著述经史;临危殉义,杀身为君;忠谏而婴祸,专对而释患;权智雄勇,为时除难;诌佞误主,伤陷忠贤;具状以闻。州中父老莫不相庆。光禄傅祗、太常挚虞遗轨书,告京师饥匮,轨即遣参军杜勋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帝遣使者进拜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封霸城侯,进车骑将军、开府辟如、仪同三司。” 晋怀帝什么时候加张轨镇西将军呢?永嘉四年(310年)10月。 《资治通鉴》:“诏加张轨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遣轨书,告以京师饥匮。轨遣参军杜勋献马五百匹,?布三万匹。” 也就是说,在310年10月之前,至少就已经有五千凉州“义兵”来洛阳了。 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凉州人才的做官推荐信。 这五千义兵大概率是309年来的,打完匈奴后回去了。 张轨送推荐信,大概率也是309年的事情。 309年打完,可能最迟310年上半年回去了。 等到当年10月份,天子遣使至凉州,加封张轨为镇西将军,基本就是这个情况。 为什么这么说呢? 《张轨传》:“策未至,而王弥遂逼洛阳,轨遣将军张斐、北宫纯、郭敷等率精骑五千来卫京都。” 前面提到的310年10月,天子派使者去凉州册封,还没抵达呢,匈奴又来洛阳了(311年)。 于是张轨再派“精骑五千”入援京师。 他不太可能同时派两波援军来洛阳,毕竟凉州形势也很复杂。 综上所述—— 第一次(308),北宫纯甚至还去河东打了匈奴刘聪,并将其击败。 这一年的兵力,不可能只有100+,大概是几千人。 什么时候离开的不太清楚。 第二次(309),大概率就是那“五千义兵”,什么时候离开的不清楚,大概是309年年底或310年上半年。 第三次(311),“五千精骑”。 以上。 第五十章 走(为盟主大筒木月加更) 王弥很快就知道了,但他怀疑刘灵在侮辱他的智商。 五百骑兵冲百余步兵,还把他们冲散了,然后反而惨败而归? 这还不算,被这些人席卷着溃骑,硬顶着强弓硬弩,把己方三千步卒给冲乱了阵脚,然后让禁军步卒捡了便宜,一战获胜? 他当场抽刀,把刘灵派来报信的使者给斩了。 不过,斩得了一个使者,斩不了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接二连三的使者跑了过来,言禁军大举出城南,借着首战获胜的高昂士气,猛攻刘灵营垒,刘先锋连溃数营,狼狈不堪。 王弥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他早就觉得洛阳中军比州郡兵能打,无奈底下人一路高歌猛进,士气大涨,已经不太相信了。 这次吃了教训,应该清醒点了吧? 不过,他还是不信百余步兵能正面击垮五百骑兵,还是在阵型被打散的情况下。 阵散了,不害怕吗?不逃跑吗? 前后左右全是骑兵,你为什么还敢站在那里,与骑兵搏杀? 他实在想不通,天下还有这么不怕死的精兵? 除非,这些人早就习惯了被优势骑兵包围,早就习惯了己方阵型被冲散,不得不三五成群配合作战的情况。 他出了大营,先仔细检查了一下营垒,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鹞子营向西南方向而去。 “金刚奴,你到底打的什么仗?”王弥先高高扬起马鞭,最后又轻轻收起。 刘灵块头太大了,披上重甲后,跟头熊一样,王弥心下有点发憷,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 “大将军……”刘灵倒没注意王弥的细微变化,面红耳赤道:“官军的打法太怪了,我从没见过被骑兵冲散后,步兵还能继续打的,一时大意吃了亏。” 王弥冷哼一声。 刘灵脸上愧色更重,只听他说道:“随后百余兵冲阵,虽弓弩连发,亦不能制。那些人好像不怕死一般,前面倒下,后面跟上,前赴后继,直冲而至。儿郎们胆气为之所慑,官军大队再压上,便溃不成军了。” 王弥定定看了他许久,仿佛是在分辨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良久之后,他收起了怒容,道:“这些精兵,你觉得洛阳还有多少?” “应不至于太多。”刘灵说道:“此百余人,应是从全军中挑选,许下重赏,故亡命搏杀,虽死而不旋踵。” 王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的眼角余光瞟了瞟左右,凑近刘灵,低声道:“昨夜得报,轘辕关失守,官军邵勋部进至偃师,吾弟大败,退守城池。邵勋很可能已经绕过偃师不打,直奔洛阳而来。” 偃师离洛阳很近,士兵们一人携带几天干粮,完全可以不要后路,直接杀过来。 刘灵听了一惊,问道:“邵勋还有多久至洛阳?” “最多一两天吧。”王弥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凭借营垒,与官军打一打呢,现在看来……” “大将军。”刘灵连忙说道:“我部士气已挫,这两日不能再战了。” 野战先败,三千五百步骑都是老底子了,死伤过半。 随后又被攻破了几個小营寨,虽然死的都是羸兵,但对整体士气有影响。 眼下官军久战疲惫,退回城内休整了,如果明日再来,怎么办? 王弥有些无语。 刘灵这厮,作战甚是勇猛,但该跑的时候绝不犹豫,指望他断后,可能性不大。只能把他顶在前面当先锋,如此才能放心使用。 “你觉得能打下洛阳吗?”王弥问道。 他这语气有些纠结。 好似有点不甘心,都跑到洛阳城下了,结果才吃了一场败仗,就要逃跑,实在不甘心。 洛阳啊,这是洛阳啊。 万一拿下来了呢?那该多美? 万一与官军正面对决,突然飞沙走石,官军睁不开眼睛,口鼻不能呼吸呢?这不就赢了么? 呃,王弥很快把这丝侥幸念头给掐灭了。 他以前绝不会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是洛阳的诱惑太大,让他有点把持不住,胡思乱想。 再者,如果邵勋没有从背后追杀过来,或许还能等几天,再打两仗,看看情况。 实在无法取胜的话,那也就死心了,走就走,没有遗憾。 但眼下却没有这个条件了,必须当机立断。 “我意撤军,如何?”王弥欺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灵丝毫不感觉意外,反问道:“往哪撤?” “城东是不可能了。”王弥说道:“只能向北,过芒山,再渡河北上。” “你是要……”刘灵下意识问道。 “昔年游侠洛阳,我与汉主刘元海有过交情。渡河北上之后,如果实在没办法,就投刘元海好了,先有个容身之地再说。”王弥说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咱们这部队,打不了硬仗,稍微遇到点凶狠的官军,就顶不住了。如果能有个喘息之机,好好整训个年余,战力会很不错。” “汉主刘渊无人可用,求贤若渴。我若往投,必能高官厚禄,伱也会有一份前程。” “何以见得?”刘灵问道。 王弥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不关心“国家大事”的结果,只听他说道:“石勒、石超以及羯众、乌桓首领投奔而去,皆有官职。石勒就是平晋王,我去得稍晚,怎么着也能封个重号将军、侍中之类,如果带过去的兵多,或许还能更高一些。” 刘灵有些腻歪,道:“刘汉那个样子,纵然封王又如何?俸禄都不一定有吧?” “管那么多作甚?”王弥不耐烦地说道:“你道我想投刘渊?这不是没办法了么?王癞子手下人不少,还会操练军阵,被邵勋野战击破,这是个好相与的人?汲桑都被他杀得大败亏输,你觉得我等有汲桑能打吗?” “伯仲之间吧。”刘灵说道。 “金刚奴,别怪我不提醒。而今你折了本钱,已无力再战。看在过往屡立战功的份上,我让你先走。若还怪话连篇,自个想办法吧。”说完,王弥转身便走,十分干脆。 数万人撤退,即便已经定好要留替死鬼断后,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个时候跑,其实已经稍稍有点晚了。 在昨晚收到偃师传来的消息后,今天就不该打,不但损兵折将,还白白浪费了一天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都到洛阳城下了,不打一仗就走,确实很难甘心。 而今该死心了,早走早好。 ****** 五月初七,在首战告捷之后,官军士气大振。 王衍王司徒亲临城头,总督各部出战。 而绝大部分贼众还不知道要撤退的消息,他们苦着脸,战战兢兢固守营垒,与从诸门而出的禁军厮杀。 一时间,城外浓烟滚滚,杀声震天。 贼兵抵挡不住,一步步呈现溃败之像,于是开始烧营、烧房屋乃至烧城门而遁,试图阻挡追兵。 及至午后,王弥、刘灵二人先后率部出奔,向北遁去。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东面的七里涧附近,已经出现了一面高高飘扬的“邵”字大旗。 打先锋的是数百骑,他们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爱惜马力了,数里地须臾而至,直接冲到了贼军的外围。 一部分人下马,单兵弩连发之后,排着整齐的队列冲了上去,死命追杀,制造着越来越多的混乱。 下马厮杀的步兵身侧,大概还有两三百骑一掠而过,撵着一股敌军的屁股就冲了上去。 当中一将,身着先帝御赐金甲,手持粗大的马槊,勇猛无匹。 从城头望去,他带着的那两三百骑,如同锋利的尖刀,“嗤啦”一声就断开了由数以千计的乱兵组成的“布帛”。 冲透敌阵之后,他勒马回转,两百余骑紧随其后,再从一部分乱兵外围斜掠而过。 所过之处,溃兵惨叫连连,不断倒下。 这个时候,溃兵们本着趋利避害的本能,纷纷向东而走。 金甲将领达到目的后,便不再冲杀,而是不紧不慢地席卷着溃兵,驱赶他们向东,将其体力慢慢消耗干净。 “鲁阳侯来了!”东阳门城楼之上,刚刚从颍川郡中正任上入京的庾珉抚掌大笑,状似欢快。 王衍亦笑,舒了口气。 贼众本来就要败了,邵勋一来,彻底泯灭了他们最后一丝翻盘的可能,再无任何意外,如何不高兴? 另者,他这一手驱羊赶羊的本事不错啊,是个天生会用骑兵的神人,胆子也大。 正遐思间,那边七百余府兵已经再度上马,朝敌军遗弃的营垒冲去。 似乎要截获最后一股溃兵,似乎又有别的目的。 “咚咚……”城头的鼓声越来越激昂。 津阳门、平昌门、开阳门、宣阳门、东阳门、建春门、大夏门、广莫门…… 洛阳南、东、北三侧诸门洞开,无数禁军将士蜂拥出城,追着敌军大砍大杀。 被遗弃在最后面的贼兵哭喊连连,毫无斗志。 而率先出逃的老贼们则气喘吁吁,先死命狂奔一阵,然后稍事休息,恢复体力之后继续逃窜。 人没有上帝视角,不可能在极其复杂、混乱的战场上发现每一支出逃的人马。更何况,丢弃在后面的炮灰渐渐充塞了整个原野,追兵也闹不清楚谁是谁,这就给了他们机会。 当然,还是要且战且退,入夜后再改变方向,尽可能甩脱追兵。 至于甩不脱的,那就是你命不好,怪不了任何人。 出来打仗,早晚有这一天的,要习惯。 整个洛阳左近,近七万弥兵陷入了总溃退之中,战争已进入追亡逐北的阶段。 第五十一章 我还会回来的 从洛阳向北,越芒山过河,抵达河内,对邵勋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四年前他离开洛阳北上,迎奉先帝回京,走的就是这条路。 此番追敌,心中又是另一番感受:长年的战争,已经让芒山以北大为萧条,曾经偶尔能见到的村落,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全是各色各样的坞堡、土围子。 坞堡内的人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操河北口音的人非常多,并州口音的也不少,显然都是逃难过来之后,在黄河沿岸聚居成坞,结寨自保,都不容易! 当天傍晚,他们追到了富平津附近,几乎所有的船只都被溃兵占据了,来来回回摆渡着人员、马匹。 “嗖!”邵勋将马槊顿于地上,抽出角弓,抬手一箭,一名正在收拢溃兵的王弥部军官栽落马下。 仿佛是信号一般,聚集在渡口附近的溃兵立刻炸了。 有人四散而逃,往树林、民宅里躲。 有人向远方溜去,试图远离渡口,再借着夜色想办法逃窜。 更多的人则涌向十余艘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渡船。 他们完全丧失了斗志,根本不敢回顾,扑通扑通跳下水,在淤泥中艰难跋涉,或者泅水而至,死死把住船帮。 “哗啦!”一艘满载溃兵的船只失去了平衡,直接侧翻在水中。 溃兵们惊呼不已,被倾覆的船只罩在头顶。 湍急的水流冲刷而至,溃兵们浮沉了几下,很快就没影了。 看到这般惨状后,其他船上的溃兵急了。 有人抽出佩刀,照着抓住船帮的手连连挥舞,一时间惨叫连连,船舱内不知道多少了多少血淋淋的断指。 “戕害同袍,你不得好死!” “带我一个吧,就带我一个!” “我怀里有宝贝,全给你,让我上船吧。” 水中的溃兵们连声哭喊,或咒骂,或哀求,或利诱,但都没用。值此生死时刻,没人是傻子,就算一个两個心软,其他人也不会答应。 最后一批渡船载着数百人渐渐远去,将几乎是他们十倍的人遗弃在黄河南岸。 “冲!”邵勋收起角弓,掣起马槊,直冲而下。 百余亲兵以及义从骑手们紧随其后,大声呼喊,箭矢连发,长枪戳刺,将稍稍有些凝聚的溃兵再度冲散。 邵勋的马槊上已经挑起了一具尸体,只见他用力一甩,强大的压力几乎让马儿软倒在地。 “嘭!”尸体落在人群之中,又惊散了一大片。 亲兵、义从们趁机杀了上去,左右驱驰。 溃兵们慌不择路,蹈河而死者不计其数。 远处又响起了一片马蹄声。 邵勋寻声望去,却见密密麻麻的凉州大马出现在一片高坡上。 未几,数骑快速奔来。 唐剑欲上前阻拦,被邵勋拉住了。 马槊在手,天下我有! 骑着骏马,身上有甲,手里有槊,马鞍上还挂着箭囊和角弓,怕什么? “前方可是鲁阳侯?”数骑在十余步外停住,为首一人作揖道。 “正是。”邵勋远远看了一眼此人,看不太清楚外貌细节,但觉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手臂粗壮有力,抓着一杆大戟举重若轻,方才奔马之时骑术绝佳,人马结合得非常好。 训练有素的沙场老武夫了! “某凉州北宫纯。”来人简略地介绍了一下自己,道:“方才观察了一会,鲁阳侯骑术卓绝,箭术精湛,一杆马槊使得上下翻飞,深得稳、准、狠三味。突阵横扫之时,又深谙势大力沉的诀窍,便是在凉州,耍得如此好槊的人也少之又少。” 事实上,北宫纯对不远处的那个人也非常有好感。 原因无他,看着就像武夫,很对胃口。 武夫的气息是隐藏不了的,外貌、气质以及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外行看不出来,但内行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他们这类人,与世家大族出身的武将完全不一样。 他们学不来人家那套高雅的儒将风范,人家也学不来他们这种底层一步步杀出来的悍将作风。 “原来是北宫督护。”邵勋看了眼正汹涌冲向溃兵的凉州骑兵,翻身下马,笑道:“凉州鸱苕的威名,我已听人转述。津阳门之战,将军实乃首功,壮哉!” 北宫纯自衿地笑了笑。 邵勋手下的这两百余骑,水平很是一般,战斗力有限,他还没放在眼里。 但鲁阳侯本人,却是中原难得一见的骁勇骑将,他不介意结识一番。 “凉州边陲,羌种、鲜卑动不动叛乱,数万骑并不鲜见,我部将士早就习惯了。”北宫纯哈哈一笑,道:“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贼骑若要杀我,不还得面对面?既面对面决生死,又有何惧?马上之人、地上之兵,都只有一条命,拼就是了,大不了与敌偕亡。” “将军果然豪迈。”邵勋赞道。 北宫纯似是听得多了这类赞扬,并不在意。 今日也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交浅言深并不适合,寒暄完毕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邵勋不以为意,让人收拢了一批俘虏后,便打道回府。 一路追到黄河岸边,至矣尽矣。 王弥之乱,也算是阶段性平定了。 此人在青州屡战屡败,被人驱赶出来后,不到两个月速通河南,杀至洛阳城下。 在他人生最巅峰的时刻,邵勋、北宫纯等人将其残酷镇压,部众四散,惨不忍睹。 经过八王之乱中后期这七八年来的战争,流民军们应该是没有能力撼动晋廷的统治了,无不旋起旋灭,尽数溃败。 他们粮械两缺,人才匮乏,军队建设不正规,战斗力太弱,虽人多势众,动辄数万、十数万兵,往往被人数比他们少得多的正规军击败,难免覆灭的命运。 侥幸存活下来的石勒、王弥等人,也只有卖身投靠另一个政权,才能苟延残喘,勉强安顿下来,艰难地进行着军队的正规化建设。 但战争并未结束。 接下来拉开帷幕的,将是规模更大、更为残酷、整体技战术水平更高的政权与政权之间的战争。 匈奴,已经磨刀霍霍。 刘元海,也忍不住了。 ****** 黄河对岸,王弥、刘灵等人长叹一声,默默无语。 虽然依靠大量替死鬼争取时间,让二人得以逃出生天,但毕竟有黄河阻隔,撤退不易。 截至邵勋、北宫纯二人追杀至富平津那一刻,成功渡过大河的不过三千余人罢了。 其中,归属王弥的两千上下,刘灵的部众只有千余。 从其他中小渡口逃到北岸的人也有,但并不多。 王弥遣人联络,大概只有三四千人。 空前的惨败! 或许,当他做出决定杀向洛阳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事情。 攻破轘辕关,只是老天和他开了一个玩笑,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堂弟王桑丢下大部队后,成功甩脱了官军,渡河北上,正赶来汇合。 但他手下亦不足两千兵。 三方加起来,总共八九千步骑,总兵力还不到攻破许昌时鼎盛状态的十分之一。 太惨了。 日落西山,暮色渐沉。 追杀的官军已押着俘虏回撤,河对岸的坞堡之中,陆陆续续出动了不少部曲。 他们少则数百人,多则三五千,开始吃官军漏下的“残羹冷炙”。 躲藏起来的溃兵不会有好下场,不是被坞堡部曲、庄客们所杀,就是被他们抓回去种地,成为奴隶。 世家大族、庄园主、坞堡帅们,同样是“义军”的天敌。 以后得势了,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王弥暗暗咬牙,恼恨不已。 “大将军,使者派了吗?”刘灵吃了两口干粮,问道。 “派了。”王弥神色萧索,心情沉重,随口敷衍了两句:“刘元海素遭士人鄙视,故千金买马骨,咱们这时候投过去还不迟。一会路上再拉点人,将声势弄大点,免得被匈奴轻视。” “好。”刘灵应道。 无非就是找几个好打的村落土围子,攻破后烧杀抢掠一番,然后女人玩弄后杀掉,让将士们恢复一点士气。男人则强编入伍,把他们部队的人数弄上去,将来汉国派人点检兵员数量时,面上好看点。 “后面要好好练兵了。”王弥叹了口气,道:“青州第一次起事时,五万余众,被数千鲜卑骑兵一冲而垮。这次人数更多,还是惨败。王浚、苟晞、邵勋、北宫纯,谁都能揪着咱们狠揍。也就司马越那个怂货,不敢对上咱们罢了。这次拉完人头,以后不要随便收人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人多不顶事,除了吃干饭,屁用没有。” 刘灵不以为然。 该拉壮丁还是得拉,兵不多,谁都看不起你。待有了自己的地盘,才谈得上好好练兵。 再者,羸兵多打打仗,总能练出来的。 王弥瞟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服。但他不想多说什么了,眼下还得精诚团结,去了匈奴那里,他们哥几个若不能抱团互助,早晚被人吞的渣都不剩。 吃完食水,恢复了体力后,王弥最后看了一眼夜色沉沉的河南,转身离去。 我还会回来的! 第五十二章 敲定 永嘉二年五月初十,已经是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 残敌基本被清剿一空,在紧闭了数日之后,洛阳城门再度开启。 一切似乎都恢复到了从前。 卢志、庾亮等人匆匆赶来了潘园,入眼所见,却是鲁阳侯正带着将士们在翻耕田地,准备抢种一茬杂粮。 他顺着田埂走来走去,发现去岁种下的越冬小麦,泰半被破坏掉了,存留下来的不多。 再等不到一个月,这些小麦就能收割了啊,真是作孽。 “洛阳近郊的无主之地是越来越多了,只要你想种,随便占。”邵勋将钉耙扔给唐剑,擦了擦汗后,笑道。 卢志也只能苦笑。 如果说前几年还有些回光返照,洛阳田价有所回升的话,经历了王弥之乱,洛阳田价怕是会跌落谷底了。 迁走的人会越来越多,无主之地也越来越多。 潘园周边都是上好的膏腴之地,以前是有主的,现在未必有了,如果组织人手耕种,应能收不少粮食。 “君侯欲驱使俘虏种地?”卢志停在一条水渠边,问道。 渠内虽然长了不少杂草,略有些淤塞,但水流潺潺,依然在顽强地发挥着灌溉作用。 所谓的膏腴之地,不仅仅指的是土壤肥力,也包括完备的水利设施。 光洛阳城附近十余里内,就有千金堨、鸿池陂等大型水库,辅以谷水、伊水、洛水等河流,灌溉十分便利,故农田产量极高。 这些上好的田地乏人耕作,不断被人遗弃,确实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将来如果战争愈发频繁,水利设施会被破坏,农田长期撂荒之后,恢复起来也比较困难,洛阳的农业就算是废了。 “我在轘辕关、偃师、洛阳、富平津抓了一万二千贼兵,不想白养他们。这几日便将他们分为三个营,派牙门军将士看守,在附近找寻一些无主之地,抢种杂粮。秋收之后,再从各坞堡、庄园抽调人手,教他们种冬小麦,明年五六月间便能收了。”邵勋说道:“落到老子手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农具、耕牛是否充足?”卢志问道。 “农具好说,贼兵不喜欢抢这个。偃师、缑氏等县被他们祸害过了,我已遣人去找寻,耕牛就难了。”说到这里,邵勋一笑,道:“不过,人耕也不是不可以。这些贼子,死不足惜。耕不动,打死了事。” 卢志没什么反应,庾亮却心下一跳。 鲁阳侯到底是杀伐武夫,够狠。 “禹山坞那边也有五千俘虏。”卢志提醒道。 “就地编为第四营,开往阳城县,找寻无主之地耕种。”邵勋说道:“黄彪来报,梁县已收拢约八千俘虏,我令其编为第五、第六营,押往广成泽开荒。” “粮食可够?”卢志着紧道。 他知道,君侯获得了不少贼兵辎重,粮食肯定是有的,但够不够两万多俘虏嚼吃,这是個问题。 “缴获之粮豆,还没点计出来,但不多,应该只有二三十万斛,这帮穷鬼。”邵勋笑骂道。 卢志默默算了一下,如果让俘虏们只吃个半饱,这点粮食够养他们大半年左右——吃不饱,又三天两头下地干活,俘虏们便是想逃跑都没力气。 不过,杂粮三个月就能收了,这部分粮食入库之后,加上缴获的粮豆,差不多可以养俘虏们到明年五六月间麦收。 就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俘虏还会剩下几个,洛阳又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有战争。 “君侯,此番贼众肆虐,偃师、缑氏、阳城、阳翟乃至襄城几个县,破坏甚烈……”卢志又道。 “说吧,我听着呢。”邵勋说道。 “君侯可至诸县,收敛骸骨,祭奠死难者……”卢志遂娓娓道来。 简单来说,这些地方被破坏得比较剧烈,甚至到现在还有少许贼匪在活动。 世家大族或无事——这些地方也没什么世家大族。 但小豪强、寒门乃至普通百姓却遭了大难,无主之地非常多。 卢志建议先去收一波民心,然后利用在那边打了胜仗的名气,将那些无主之地分下去——优先分给即将搬迁的银枪军士卒家属,亦可安置府兵。 邵勋听了有些感慨。 卢志这个“形象设计师”是合格的,千方百计为他造势,巩固民心,同时还不声不响地把好处收入囊中。 另外,他更感慨的是,当初刚到梁县时,还需要动粗让地方豪强吐出非法侵占的土地,没想到王弥这么一闹,啥恶名都不用担,直接收获无数上好的田地——只要你有武力能保住这些地。 王弥之乱,或许是他建立的这个小小的军政集团夯实根基、快步发展的大契机。 银枪军的家属们离开了狭窄逼仄的坞堡,到阳翟、郏城、襄城这种肥沃的平原地带生活,小日子突飞猛进。 府兵的安置也可深入进行,无需和世家大族直接撕破脸。 甚至就连牙门军的家属,都可以考虑搬过来,地多得是。 这件事如果办成,他在广成泽、襄城郡、颍川西北角这一片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从今往后,洛阳是他的挡箭牌,为他遮风挡雨——必要时,他会提兵北上,为洛阳遮风挡雨,帮洛阳,其实就是帮自己。 首选扩张方向则是南阳盆地,这个需要耐心地等机会。 庾亮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 如果花个一年半载,把这些事办成,鲁阳侯就将在事实上成为汝水、颍水一带的土霸王,即便颍川世家众多,却也没哪个有实力和他叫板,差得太远了。 想到这里,庾亮心中有些酸涩。 王弥来了,颍川世家不敢叫板。 鲁阳侯成气候了,颍川世家同样不敢叫板。 如果将来匈奴来了,颍川世家怕是还不敢叫板。 这个世道,变化太快了。 怪不得现在连伯父(庾敳)都不再攻击妹妹嫁给邵勋这件事了,子据伯父(庾珉)更是欣然赞同。看他的意思,如果邵勋看不上文君,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孙女嫁过去。 另外,近在咫尺的许昌陈氏,似乎也有这个意思。 鲁阳侯挺到现在没娶妻,大概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吧。 庾亮长吁一口气,他发现和鲁阳侯、卢志这类人比起来,自己还差得很远。 “走吧,去潘园坐坐。”邵勋与卢志谈完人设包装的事后,挥了挥手,带着二人进了庄园。 潘园似乎曾经被一股贼军占据过,里头乱糟糟的。 房屋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很多竹木被砍伐掉,不知道做了什么。 花园之中,到处是人畜粪便,臭气熏天,尿骚味遍地。 亲兵们粗粗打扫一番后,邵勋拉着他们坐了下来。 沉吟片刻后,他说道:“此番入卫京师,我也算是薄有功勋。王司徒那里,或有几分情面……” 说到这里,他手指轻巧桌面,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 卢志、庾亮二人默不作声,静静等着。 “子道曾为中书监,当一太守绰绰有余。”邵勋看向卢志,说道:“我欲令汝为襄城太守,如何?” “君侯但有所命,无不从之。”卢志仿佛早料到了,云淡风轻地说道。 “好,那就照着这个目标去办了。”邵勋笑道:“我囊中人才匮乏,鲁阳相之职,不知何人可替?” “清河崔氏素有贤才,如果君侯愿意,仆这便遣人北上,定说得数人来投。”卢志看了邵勋一眼,试探道。 邵勋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眼光,欣然同意,道:“麻烦子道了。” 卢志出身范阳卢氏。 河北那几个世家大族,互相联姻,关系复杂。 卢志之妻崔氏,乃曹魏司空崔林孙女、御史中丞崔参之女。 卢志还有两个连襟,一为并州刺史刘琨,一为前河东太守温襜。 温襜之子温峤,十七岁被司隶校尉征辟,监察百官,弹劾庾敳搜刮民财。 庾敳不以为意,反倒对他大为赞赏,故名声大噪,被举为并州秀才,现在在王衍王司徒幕府做事。 对了,因为弹劾庾敳之事,温峤还和庾亮认识了。 世家大族之间竞争起来毫不留情,但仔细查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极其复杂,兴许都是亲戚。 庾亮在一旁听得有些羡慕。 其实,他倒是对鲁阳相跃跃欲试,奈何有自知之明,以他现在的年纪、身份、地位,确实还差一点。 敲定这些事后,邵勋又道:“此事宜速不宜迟。洛阳上下大破王弥,太傅听闻,或心中怨愤,我担心他忍不住要回京。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子道与我去一趟洛阳,面见王司徒,将这事定下来。” “也好。”卢志自然没有意见。 至于邵勋说的司马越回京,并非没有可能。 但他现在回来能做什么?到处都是反对他的人,朝野之间对他意见很大。 他或许能凭借何伦、王秉之辈掌握禁军的便利,在洛阳耀武扬威一番,但除了让自己的小丑形象加深一层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如果他脑子足够清醒,即便回了洛阳,也该镇之以静,慢慢挽回形象,用柔和的手段一点点收回权力。 但这也只能稍稍延缓一下他的颓势。 在王弥这件事上,他终究错得太离谱了。 第五十三章 建言(月票加更8) 回洛阳的路上,随处可见被破坏的庄稼。 部分田地已经有人出来料理了,他们的选择和邵勋一样,抓紧时间抢种一茬短生长期的杂粮,收成低点就低点,至少可以保证明年的口粮。 考虑到地多人少的现状,甚至可以多种一点,广种薄收即可,那样明年甚至还有些盈余。 但也有部分田地从此无人问津了。 主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 两者结局其实差不多,逃了的人必然是对洛阳乃至整个河南郡灰心失望了,举家南迁,再也不会回来。 大乱之际,有人走,有人留,本就很正常。 建春门外有人在清扫灰烬。 弥兵撤退之时,为了阻挡追兵,四处纵火。很多逃难的百姓、士人回家后,发现家没了,家里值钱的财物也不翼而飞,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仍然欲哭无泪。 今年的生活,对他们而言注定是艰难的。 邵勋带着数百人进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义从军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邵勋没有亏待他们,从抢来的财物中分了一些,让他们不至于空手而归。 但仍然有部分人愿意留下,大概一两百的样子,且两极分化十分明显,要么是襄城勇少年,要么是游侠罪犯。 义从军的番号没有撤销,邵勋委任了一位名叫满昱的人担任督军。 此人年十七,世代军户,南郡人,自小躬耕垄亩擅鱼猎,长于弓射行舟。 及司马诸王争斗受征发,溃败后于襄城落草,身边聚拢了二十余人。 昱不甘于微末,每行事必约束群盗。王弥寇境,他没有投奔,而是带着群盗为官军厮杀,显然是有脑子、有野心的。 “鲁阳侯来了。” “是鲁阳侯。” “洛阳有凉州鸱苕和银枪军,稳如泰山矣。” “唉,说实话,稳不稳也就那样。洛阳城里的人是稳,我家却被烧了。” “为何不能御贼于八关之外呢?” “这要问缪播了,他丢了轘辕关。” 洛阳城里有许多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这会战事结束,已经从惊慌中缓过了神来,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凉州鸱苕不用说。 北宫纯带来的那五千人,在城内外被传得神乎其神——“一百破八万”之类的段子,已经开始小范围流传了。 鲁阳侯邵勋也得到了一定的赞誉。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率军赶到,与禁军前后夹击,大破贼人——其实,邵勋在洛阳之战最后阶段的功劳,并没有出城猛攻贼营的禁军大,但谁让他之前拯救过洛阳,名气大呢,洛阳人就乐于发掘他的种种事迹,哪怕别人的功劳比他稍大。 邵勋骑着马儿静静走过街道,不一会儿便到了司徒府,遣人通报之后,很快入内,显然王衍已向仆役们知会过了。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来,卢志临时赶回广成泽,协助处理五郡国役徒闹事之事。 “司徒可是入宫了?”被引到书房坐下后,邵勋问道。 “正是。”仆役没有过多透露信息,只道:“君侯稍待即可。” 邵勋点了点头,默默等待。 这是王衍家,却见不到王敦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去王家别院等待,兴许能碰到王敦,瞧瞧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收起思绪后,他便观察起了书房的摆设。 整体而言很素净,没有过多的装饰,书籍很多,看样子王衍也是手不释卷之人,怪不得能成为本时代第一嘴炮,肚里没点货,辩论都辩不赢。 他旋即想到这时代绝大部分书籍都藏在这类士人家里啊。 他们垄断了知识,这就是最大的底气,就是最大的统战价值。 而且他们掌握的不仅仅是文学知识,还有军事、农业、算术、天文、谶纬、管理等方面的知识。 昨日邵勋与卢志谈论府兵安置中冒出来的问题,光一個“土地更易”,他就没足够的人手去办理。 所谓土地更易,即在分配田地时,有的土地肥,有的土地瘦,有的离水渠近,有的离水渠远,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解决办法是给予补偿。 事实上在唐代,就有一种“倍给”政策——不一定是加倍给,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多多少少在数量上补偿一点,弥补质量方面的不足。 不是谁都能处理好这种事的,事实上对能力的要求并不低,不仅需要你懂点农事知识,对管理、口才、人情世故等方面都有要求。 关键是这类人才的需求还很大,不是一个两个就够用的。 邵勋自己固然能处理,但他就一个人,还能顾得了所有事? 历年培养的学生兵,目前也就不到三十人适合管理岗位,且还在诸坞堡积累经验。 在坞堡岗位轮完一圈后,邵勋会安排他们下县,接触更全面的事务,进一步提升能力。 与士人合作,已成必然,他的人才缺口太大了。 学生干部只是他向士人压价,避免他们狮子大开口的工具罢了。 书房外有人影闪过。 邵勋余光一瞟,只见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背影。 不,准确地说,只看到了一抹臀影,很赞。 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积攒的存货只在宋祎身上送出去两次,这会大战方歇,心里又有点蠢蠢欲动了。 宋祎的容貌,当真绝赞。 就脸蛋而言,邵勋见过那么多女人中,只有羊皇后可与之媲美。 这种程度的美貌,几乎可以让他忽略宋祎的身份。 而虽然没有身份带来的刺激感,宋祎却很紧,才艺更是上佳。 将来组建个私人乐队,只让她们给自己演奏,排遣疲劳,绝对是一桩美事。 静静地等了一会,很快,不远处传来了谈笑声,偶尔听到“景风”两字。 片刻之后,那女郎又从外面路过,还好奇地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自认为英俊地露出了个笑容。 女郎噗嗤一笑,加快脚步离开了。 “君侯。” “司徒。” 王衍很快来了,二人见礼完毕后,相对而坐。 东拉西扯一番后,一大一小俩狐狸很快进入了正题。 “王弥之乱,君侯连战连胜,立功颇大,朝廷定会有封赏,或能提一提你的食邑。”值此之际,王衍也不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说道:“从次国侯变成大国侯,增食二百户。多的也不要想了,北宫纯乃首功,还没官爵封赏呢。凉州众人,也就得了些钱帛。” 邵勋想了想,这确实是朝廷干得出来的事。 “还有呢?”他问道。 “还有几千钱绢赏赐。” “司徒。”邵勋有些不满:“凉州将士早晚要离京,下次来不来可就不一定了。而我居梁县,朝廷有事,哪次不来勤王?” 王衍面无表情,心下却暗恼。 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好拿捏了,而且,他比北宫纯等人能闹腾多了。 朝廷不给立功的北宫纯封爵,当日冲阵的百余勇士亦只有少许钱帛赏赐,人家不哭不闹,平静地接受了,忠心无比。 但邵勋就不好这么糊弄了,他是真会闹,也是真跋扈。 而且,他说得没错,凉州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来一次不容易。 明年如果还有战事,他们能不能来很难说。 但邵勋就在河南郡,真有事的话,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优先安抚好他的。 “你想要什么?”王衍问道。 “任卢志卢子道为襄城太守。”邵勋说道:“原太守弃土而逃,已坐罪免官,卢志正好接替。” 王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个要求倒也不过分,但他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嘴上继续纠缠道:“守相之职,何等重要——” “司徒!”邵勋加重了语气,道:“襄城七县,为弥贼祸害,至今仍有少许残匪,一般人干不了。” “你!”王衍眼睛一瞪。 他的性格,轻易不会与人置气。合则两利,不合则散,即便真要搞一个人,也不会公然撕破脸,而是杀人于无形。 但在面对邵勋的时候,很多手段没法用。 真撕破脸吧,邵勋肯定会很难受,甚至养不了这么多兵。但事情一定也会弄得不可收拾,今后洛阳有事,别想喊得动他了。 今后洛阳会有事吗?王衍觉得,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也就是说,邵勋的重要性大大提高了。 但这个人的跋扈劲是真的让人难受,居然威胁派到襄城的新太守,让王衍很是无语。 邵勋以前固然跋扈,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啊。 这厮,真的是看菜下碟。朝廷稍微露出点疲态,他就提价了。 “司徒。”邵勋又换了副口吻,笑道:“襄城那地方,我为司徒管着便是。闲时练些兵,洛阳有事,须臾北上,力保朝廷安危。另者,广成泽北缘有一地甚美,背山临水,长堤环绕,绿树成荫。春日之时,百花盛开,含津吐荣……” “行了。”王衍真拿他没办法,挥手阻止了。 先讲明自己的价值,是洛阳附近最靠谱的武力,你们必然要用我。 再威胁一番,襄城太守别人干不了。 最后来软的,给你在广成泽旁边挑了一个风景胜地。言外之意,可以建庄园。 伱别说,这个还真让王衍动心了。 他家那个别院被贼军祸害得一塌糊涂,思来想去,洛阳城郊还是有点危险,在广成泽觅地新建一个显然更好。 世家大族,没有庄园别院是不行的。 “卢子道当过中书监,确实可任襄城太守。”思及此处,王衍终于松口了,道:“还有么,一并道来,省得你再来烦老夫。” “黄彪、李重二人,骁勇善战,屡建功勋,可为部曲将。”邵勋又道。 “可。”王衍点了点头。 这都是小事了,你不给官,人家在事实上也是官——对普通人而言改变阶级的天大的事情,在王衍眼里,几乎不值一提。 “最后还有一事。”邵勋继续说道:“仆建议朝廷出面,组织百姓、庄客、堡户抢种杂粮,收获后,改种冬小麦。” “就这事?”王衍有些惊讶。 “此乃大事!”邵勋正色道:“今岁春粟,收成恐大受影响,现在抢种菽豆之属,收完后再种麦子,来年五六月间便可收获。王弥已被击溃,短期内或无事,但明年呢?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收了麦子以后,即便有敌来犯,亦可坚守许久。” “这年月,种稻麦的人很少……”王衍有些犹豫:“磨麦也是件麻烦事。” “司徒糊涂啊。”邵勋不客气地说道:“麦饭再难吃,总比饿肚子强啊。” 王衍想了想,微微点头。 王弥这么一闹,今年很多地方的粮食必然减产,确实要想想办法了。 “其实不仅仅是洛阳。”邵勋又道:“或可朝廷具文,发至司、豫、兖、徐、青五州,令其着手此事。” “有这必要?”王衍疑惑道。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邵勋回道。 “在司州行此事即可。”王衍否决了,但又没完全否。 “也罢。”邵勋叹了口气。 能在司州推行此事也不错了。 看如今的情形,匈奴连河东、平阳二郡还未打下,即便明年南下,也不会来得太早。 只要六月以前不来,那么司州各地的冬小麦就收获了,大大充实了库存。 相反,如果还是按照老传统,明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万一匈奴在秋收前南下,可就惨了。 退一万步讲,哪怕匈奴没赶上秋收,万一明年有旱灾、蝗灾呢? 夏天温度高,适宜蝗虫大量生长,而冬天几乎没有。 夏天的旱灾频率还远超其他三个季节。 比起粟,越冬小麦遭受灾害的风险较低,产量还高,是非常理想的规避风险的农作物。 “你一个武人,如此关心百姓生计,真是难得。”敲定此事后,王衍开了句玩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邵勋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实不忍看到饿殍遍野之类的不忍言之事。” “哗啦!”王衍还没说什么,书架后面响起了一阵动静,随后便是悄然远去的脚步声。 王惠风走在前头,面有好奇之色。 王景风有些懊恼,不住地说道:“阿妹,实不怪我。鲁阳侯说这话太好笑了,我没忍住。” 王惠风不理她,还在想着方才鲁阳侯的话。 虽一兵家子,亦关心百姓生计,比起很多放浪形骸的士人,却好太多了。 第五十四章 拜访 邵勋在洛阳的节奏非常紧凑。 五月十一在王衍家。 五月十二就来到了庾家——呃,拜访庾亮。 “数年以来,河北诸郡之中,唯汲郡始终未陷。无论哪一路贼人攻来,庾公都能固守城池,帐下三千精兵也算是练出来了。”谈话地点本来安排在正厅的,但毌丘氏将其改在了后园之中,邵勋自然无可无不可,此刻正侃侃而谈着河北局势。 他的对面坐着庾珉。 庾亮侍立一侧,给长辈和主公煮茶。 “河北乱首,换成了二石。刘元海似乎对二人有所分派,勒于二月寇常山,为王浚逼退。石超下汲、魏等郡,亦无功而返。二人一南一北,争相攻城略地,太傅忧心不已,一度遣兵渡河北上,迫退石超。”庾珉叹道。 离二人稍远处,一双绣履突然出现,停在了大树后,侧耳倾听。 曾几何时,她是一个热情天真的小女孩。有着大而黑的眼睛,闪烁着热情、天真、好奇的光芒。 六年过去后,十二岁的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曾经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的眼睛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睫毛微翘,眼底仍然有着一抹野鹿似的热情。 嘴唇愈发嫣红,此时微微抿着,时而惊讶地张开,随即轻轻捂住。 轻盈紧束的腰身略有些单薄,但已经初露曲线。 一只绣履在地上无意识地磨来磨去,似乎在埋怨庾珉为何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这两年,家人亲戚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名字就是“邵勋”。 说这话时,还有意无意地看向她。 少女不是什么都不懂。 事实上,十三岁就可以出嫁的年代,母亲往往会在女儿十一二岁时,教授如何为人妇的知识,这是世家女子教育的一部分。 她什么都懂。 “邵勋”二字听多了,小时候的记忆慢慢浮出脑海,并不断加深,几乎成了一個符号。 事实上她也闹不清楚自己内心怎么想的,或许只是被动地接受家族安排的命运,她无力反对,也没有理由反对。 又或许也没有那么不情愿,小时候就见到了他的厉害之处,一度让她认为能够保护家人的男人才是最有用的。 那时候留下的深刻印象,让她的审美与寻常士女有了些许不同。 可能还有些微的满足感吧。 勇冠三军的大将、年纪轻轻的县侯、人所瞩目的洛阳救星,鄢陵庾氏、许昌陈氏都有意嫁女联姻,是谁则无所谓。但据兄长说,他“点名”要自己…… 胡思乱想间,对面已经谈完了一个话题。 庾亮也把茶煮好了,倒到两人面前的茶碗中。 “鲁阳侯至今尚未娶妻吧?”庾珉喝了一口茶,突然问道。 无意识磨蹭着地面的绣履突然间乱了节奏,变得笨拙慌乱了起来。 少女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变得更加端庄。 脸微微有些发烧,喉咙间有种发胀的感觉,心跳渐渐起速。 “未曾。”邵勋回道。 庾珉笑了笑,道:“梁县、颍川近在咫尺,还得守望互助才行。” “庾公所言甚是,我亦有此意。”邵勋亦笑着回道。 庾珉不再说了。有些事点到即止,该怎么做,邵勋自然懂,庾氏还要脸,这种事不可能主动提出来的。 从现实利益来讲,庾家需要一个武力强横的外援。 这在过去或许有人不以为然,但经历了王弥之乱,持这样看法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没有人是傻子,在身家性命、祖宗陵寝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总是很现实的。 诚然,邵勋出身不好,但他能打啊。 而且,他现在是鲁阳县侯、材官将军,还手握重兵,与司徒王衍关系密切,庾家哪个人比得上? 从邵勋的角度来看,他若想整合颍川这么一个人口、财富都十分庞大的富庶郡国,必须要有自己人、合作者。 鄢陵庾氏,从后汉年间就扎根颍川,是非常合适的对象。 当然,颍川还有别的士族,也可以与邵勋合作,但他不是点名文君侄女了么? 呃,细究下来,这事是胡毋辅之那个大嘴巴说的,也不一定准。但邵勋没有否认,态度可见一斑。今日一试探,愈发肯定了庾珉的想法。 这事有戏! 而在听到邵勋肯定的回答后,少女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眼底的热情闪烁着,她屏住呼吸,仿佛怕惊动了谁似的,悄悄从树后探出脑袋,窥视了一番。 巧了,邵勋正好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咦,瞧我看到了什么?一双带着探寻、期待、热情、羞涩等多重情绪的少女之眼,脸上还有着火烧般的红晕。 而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少女的眼神骤然变化,惊讶、呆滞、慌张等情绪浮现上来。 未几,一阵窸窸窣窣,节奏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树后似乎已经空无一人。 场中静默了下来。 庾珉看向庾亮,庾亮面红耳赤。 邵勋收拾心情。 他突然间觉得,少女也挺有意思的。虽然征服起来简单了点,没有成就感,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老色批,家里就应该实行多元化的战略。 庾珉咳嗽了下,道:“子美久在汲郡,左支右绌,有没有挪个地方的想法?” 庾亮回过了神,道:“倒是有过只言片语,但无处着力。” 汲郡地处前线。 随着刘汉势力的日渐膨胀,这个地方早晚要受到攻击,无论是佯攻还是主攻。 老实说,庾琛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他靠着邵勋早期送过去的千余士卒,然后施展诸般手段,团结地方豪强、士人,打赢了几次战斗,威望渐升。 随后,邵勋通过卢志,与石超等人暗中勾兑,在河北其他郡县四处叛乱的情况下,汲郡得保安宁,庾琛在当地的威望又蹿升一截,收到了不少钱粮部曲,郡中三千士卒也算久经战阵,有点战斗力。 但毕竟是前线,短时间内尚可维持。时间一长,若无朝廷的支援,早晚会扛不住。 庾琛有此意,也是担忧朝廷无法有效在河北用事,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罢了。 “在击溃王弥后,朝廷可能有意在并州、河北用兵。”邵勋透露了一点消息,只听他说道:“太傅亦有此意。” 这么一说,二人有些明白了。 在清除了内部隐患后,朝廷必然要向匈奴用兵。 以前是诸王混战,实在腾不出手来。 现在诸王混战结束,只剩东海王一家了,面对成都王临败前搞出来的“怪物”,朝野上下都有平灭之的需求。 尤其是太傅司马越,他现在的压力很大,迫切需要证明自己,挽回形象。 那么,向匈奴用兵,也就很正常了。 说到底,现在的有识之士固然认为匈奴已然势大,难以遏制,但并不觉得一定会输,还是想着打一打的。 刚刚在洛阳城下大放光彩的凉州兵,今天早上启程离开,返回凉州。听闻他们回去的路线会经过河东郡,势必会与匈奴激战。 由此或可窥得朝廷态度,他们并没有打算放弃并州。 八王之乱已经结束,穿插其间的张昌、刘伯根、汲桑、王弥等小插曲亦一一平定,晋、匈之间的战争,会成为接下来的主流。 或许会持续一些年头,因为匈奴的实力也就那样,并没有占到多大的优势。甚至从纸面上来看,匈奴还处于劣势。 这场战争,还有得打! 结束在后园的谈话后,邵勋告辞离开,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邵府。 王弥之乱期间,邵府接纳了一部分潘园庄客。此时已经离去,但整个府邸仍然有点凌乱。 邵勋不太在乎,遣人草草收拾一番后,便坐下来写信。 卢志刚刚汇报,广成泽那边有役徒作乱,不过很快被留守的牙门军镇压了。 作乱的原因还是太苦了。 广成泽的建设,今年已进入第三个年头,或者说是两年零七八个月。 不单夫子役徒们苦不堪言,地方官府也烦透了,出现了一些情绪。 邵勋想了想,作为六年来他从朝廷那里薅的最大的一把羊毛,这个项目还是得继续下去。 得,又得麻烦王司徒了。 和这人打交道,全是赤裸裸的利益。这次得想个好说辞,让王司徒发挥“信口雌黄”的绝技,劝说天子,坚定广成苑行宫继续下去的决心。 朝廷经历了王弥之乱,威望有些受损,但也只是“有些”。趁着还使唤得动地方官府的有利时机,抓紧搞吧。等到以后州郡不鸟朝廷了,到哪去白嫖钱粮、物资、劳动力? 想好这件事后,邵勋又处理起了战殁将士的抚恤事宜…… 一桩桩事,直忙到深夜才罢休。 第五十五章 辞别 最近几天,京中传出了一个消息:鲁阳侯邵勋打算以近乎免费的方式,开放金谷园三十余区、邵园四区水碓,给人磨面。 消息没有引起特别大的轰动,仅仅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市井间流传罢了。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种麦的人不多,磨面的需求不大。 或许,只有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这个消息才能重新冲上“热搜榜首”,为人津津乐道吧。 五月十六日,屯田军第一营五千名俘虏来到了金谷园外。 他们有气无力地挥舞着各种农具,在五百牙门军士卒的监督下,于田间地头忙活着。 如果能倾听他们心声的话,“饿”、“累”两个字绝对是出现频率最高的。 不过他们偷不了懒,牙门军士兵如狼似虎,紧紧盯着他们,谁手脚慢了,直接拿鞭子抽。 不拿俘虏当人看啊! 众人齐齐哀叹,跟着大将军造反,从青州一路跑到洛阳,就是给人当奴隶种地的吗? 但世道如此,怨不了谁。 当他们在裹挟丁壮,烧杀抢掠的时候,关心过别人的想法吗?有眼下这种“包吃包住”的生活,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金谷园内,今日来了一大群士人男女。 邵勋说开放部分“景区”,那就真的开放,随意参观、游玩、聚会。 王衍也来了,因为邵勋要走了。 “广成泽北缘的那块地,我已遣处仲去看了,可以建一個大别院。”王衍的兴致很高,看样子邵勋送的礼很合他胃口。 年纪大了的士人,就喜欢幽游林泉这种调调。从这个方面下手,简直一打一个准。 “庾珉庾子据要当侍中了。”王衍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说道。 此子若家世好一点,家里那两个赔钱货——很显然,这是老王引述郭氏的原话——不就嫁出去了么? “哦?好事啊!”邵勋有些兴奋。 侍中虽然位列九卿之下,但却是实权官位,“机密大谋皆所参综,诏命文翰亦悉预焉”。 简而言之,侍中能接触到太多的核心机密。有的诏命还没写呢,侍中就已经参与讨论、决策,这个时候如果透露一点给邵勋,那简直太有用了。 庾家现在也不得了啊。 主脉庾敳在司马越幕府干活,反倒是官位、实权最低的了。 两个支脉之中,庾珉担任颍川郡中正时,负责点评本郡士人子弟,给世家门第定等级,人脉很广,攒下的人情应该也不少,在颍川算是很吃得开了。 庾琛是汲郡太守,任上干得很不错。 邵勋在王衍面前提过几次,老王对他也很欣赏,因为大河以北的诸位太守们经常丧师失地,庾琛却稳如泰山,这不是能臣是什么? 唉,我果然有先见之明,与庾家联姻,好处多多。 走之前去趟曹大爷家,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尚书出面,帮他做媒,走个过场。 曹大爷一贯喜欢提携后进,这种白得的人情,想必不会拒绝。 仿佛知道邵勋在想什么一样,王衍突然说道:“魏郡邵氏,家风不错,不如你和他们联宗,如何?” “联宗?” 王衍点了点头,道:“昔年后汉太傅袁隗与中常侍袁赦联宗,传为美——嗯,好处颇多。你若想与魏郡邵氏联宗,其实并不难。邵续邵嗣祖在邺府为参军时,与卢志相识,由他牵线搭桥,或很便利。魏郡邵氏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好过,他们应该也想和你结交。如果实在不行,老夫亦可书信一封……” “司徒欲作甚?”邵勋惊讶道。 “罢了,当老夫没说。”王衍可能是一时冲动,后悔了,咳嗽了下,将此话题揭过,道:“朝廷欲在河北、并州用兵,你去吗?” “司徒,总得让人喘口气吧。”邵勋笑道:“我部久战疲惫,还需休整。” “也好。”王衍点了点头。 此番在并州、河北用兵,其实是司马越主导的。调用到了豫州兵、兖州兵、并州兵、禁军一部以及好几个郡的兵马,总计数万人。 或许会真打,或许仅仅是做出个姿态,不会真的动手。 王衍不是很感兴趣,但该配合司马越的地方,他还是配合的。 他现在忙的,主要还是邵勋提议的在司州诸郡推广冬小麦的事情。 改变人们的农业习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事实上需要大量复杂细致的工作,且主要压在郡县两级。 好在现在还有时间,希望到时候能多一些人改种冬小麦吧。 匈奴人太不安分了。 ****** 临离开之前,邵勋提着礼物,登门拜访了下裴妃。 前往书房的时候,又碰到了范阳王妃卢氏,邵勋停下来行了个礼。 卢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礼后匆匆离去了。 来到书房后,裴妃亲手煮了一壶茶。 邵勋悄悄看了一眼,书案上有他送的小熊青瓷灯,里面还有灯油,看样子经常用,顿时放心了。 “洛阳城门大闭之时,妾是有些担心。”裴妃随口说着旬日前的事情,弯腰给邵勋倒了一碗茶。 五月中下旬的天气已经有点炎热了。 裴妃穿着两裆衫,俯身倒茶之时,美好隐约可见。 邵勋甚至产生了种错觉:他出征之后回家,妻子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饰,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给他倒茶上点心。 “今年洛阳战乱不休,明年会乱得更厉害。”邵勋将有如实质的目光收回,道:“王司徒都去广成泽那边觅地建别院了,王妃不如也遣人去建庄园,洛阳还是太危险了一点。” “洛阳城会破吗?”裴妃有些惊讶。 “眼下应不会,但将来很难说。”邵勋说道:“若觉得别院清寂,或可遣人至河东……” “听闻匈奴攻平阳、河东二郡,那边现在怎样了?”裴妃有些忧虑。 司马越出镇鄄城后,幕府随之而去,她和世子二人住在洛阳,确实很难及时得到各方消息。 “郡县无兵,挡不住匈奴的。”邵勋说道:“平阳、河东富庶,得此二郡后,匈奴便可以此为基,南下攻弘农,进而至宜阳、洛阳。” 裴妃听到匈奴可能占领河东郡时,神色间有些担忧。 娘家就在那里,匈奴人成为河东新主人时,该怎么与他们相处? “放心。”邵勋看出了她的担忧,道:“刘元海是有章法的,不会乱来。也就索取些钱粮罢了,顶多再派几个远支子弟出仕做官,没甚大事。” 说完,他拍了拍裴妃的手,以示安慰。 裴妃下意识想缩回,但邵勋直接握紧了。 书房内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两人的心跳都很剧烈,仿佛能通过手臂传导一样。 “妾——”裴妃又一用力,抽回了手,深吸一口气后,颤声道:“你在广成泽创下如许家业,一定很缺人吧?妾可书信一封,让阿爷举荐几个人才过去。帮匈奴,还不如帮你。” “好。”邵勋亦收回手。 没有很强烈的拒绝、斥责,没有挨耳光,甚至能感受到裴妃第一次试图抽手时并没有真的用力,他终于放下了心。 裴家的子弟,当然是极好的,能对冲卢志一系的影响力。 将来如果反击匈奴,或许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用了他们的人,更会有示范效应,吸引更多的人才来投靠,名气也能更大,总之好处多多。 “伱在宜阳有三个坞堡,岂不是危险了?”裴妃突然想到了这事,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是我的坞堡,是我们的坞堡。”邵勋纠正道。 裴妃白了他一眼,这人总是把话题往旖旎暧昧的方向扯。 “不过,你说得对。云中三坞在将来会变成前线,不是很安全了。所以我想让你去广成泽建别院,一旦洛阳大乱,还有个落脚处。”邵勋说道:“昨日王衍向我提及,国舅王延似乎也想去广成泽找地方。没人是傻子,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公卿遣人南下。王妃若过去,并不扎眼。” 裴妃没有说话。 邵勋有点着急,道:“裴十六精明干练,他能干好这事。” “我去了,又能如何……”裴妃叹了口气,轻声道。 这话倒让邵勋不好回答了,毕竟前几天他才去了庾家,准备联合他们,在南边大展拳脚。 说到底,还是他渣。又勾引大嫂,又想娶小美女,家里还养着太弟妃。 裴妃注意到了他怔忡的神色,收拾了下纷乱的心情,道:“再等数月吧,待过去的人多一些,我再遣裴十六南下。” “好。”邵勋舒了口气。 裴妃看了看他着紧的神色,心情好了起来,又给他添了点茶。 日头渐渐西斜,邵勋不便久待,喝完茶后便起身告辞。 出了太傅府后,他没有逗留,在亲兵的护卫下,出了津阳门,连夜南下梁县。 此间事已告一段落,接下来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练兵、种田以及其他各项夯实基础的事务上。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若干不好幕后千头万绪的工作,处理不了幕后琐碎繁杂的事务,你都不会有台前唱戏装逼的机会。 他如今的地位,不是开无双得来的,而是靠种田得来的。 第五十六章 祭、抚恤(月票加更9) 长长的车队出现在道路尽头。 闻讯赶来的襄城百姓肃穆而立,静静看着。 最先传来的是鼓吹声。 前排是八名军中吹角手,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奏。 角声苍凉,带着些许哀思。 后排是七名鼓手、一名排箫手。 鼓声轻缓,不疾不徐,箫音哀婉,似乎在引导着亡魂追随他们前行。 走了一段后,鼓吹手一停,由百余名梁县武学生组成的挽歌郎齐声轻唱——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边走边唱,其神哀也,其声悲也。 挽歌郎之后,是一辆妆点过的栈车。 栈车上饰以白布帷幔,内置草席,裹着尸骸。 有人立于车上,自栈车左服宾奠币而出。 第一辆栈车驶过后,后面是第二辆、第三辆…… 栈车左右,则是大队缟素军士。 兵戈在阳光下照耀的熠熠生辉,为这场葬礼额外增添了许多肃杀意味。 送葬队伍经过百姓聚集的区段时,人人肃穆,甚至隐有哭声传出。 哭完后,又看着队伍中担任吉凶导从的邵勋、卢志、羊曼、庾亮、吴前、毛二等一干人,纷纷拜倒于地。 车队辚辚而行,很快越过人群,靠近了目的地:一处荒芜的土塬。 人群陆续起身。 有人叹息道:“昔年武帝崩,亦不过百二十挽歌郎。今鲁阳侯亲自主持,官员将士数千人会葬拜送,鼓角横吹,奠祭于路,悲号满野。罹难军民死后之哀荣,尽矣。” “汉魏故事,大丧及大臣之丧,执绋者挽歌。”又有人说道:“黔首苍头,何时有此哀荣?” “余今年四十矣。昔年共游一途、共处一室、共宴一厅之人,或死于非命,或南渡吴地,举目四望,索然已尽。”还有人叹道:“不知我死后,会不会有人来送葬。还是曝尸于野,任鸟兽啃噬?” 说罢,已是潸然泪下。 “鲁阳侯在,君何忧也?”有人劝道。 “南渡之人多矣,留下来的却也不少。鲁阳侯数救洛阳,屡破贼人,定能保得一方安宁。” “板荡之秋,鼎沸之际,或有神人出。引领苍生,救苦救难。只要鲁阳侯不弃我等南渡,保他又如何?” “世道丧乱,太白降世,何不从之?求人不如求己,鲁阳侯帐中乏人,不如往投,帮他把基业做大。即便将来仍免不了覆灭,那又如何?大不了一起赴死罢了,我祖宗寝园在此,却不愿南渡。” “对,求人不如求己。帮鲁阳侯,便是自救。” 众人七嘴八舌,让中年人的心情好了许多,只见他抹了抹眼泪,道:“也罢。我好歹能写会算,昔年也在陈留当过县吏,纵年逾四十,拼着这把老命,也能再帮鲁阳侯十年。诸君共勉。” “共勉!”众人纷纷应道。 土塬之上,邵勋看着一一落葬的骸骨,亲手撒出奠币,唱道:“人之处世兮谁不贪荣,倏归泉壤兮天地何平……儿女泣血兮号天叩地,尘埋金玉兮永镇桑梓。” 鼓吹手再度演奏。 鼓角之声响彻天地间,回荡不休。 邵勋一一扫过无数新坟,高声道:“大丈夫存身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南渡苟安,风花雪月,非我愿也。仗剑屠贼,护卫桑梓,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乃我毕生之所愿。尔等若有灵,当助我!” 说罢,抽出一支箭,折断于新坟前,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清风骤起,奠币随风起舞,呜呜咽咽,绕其身周。 ****** 整个收敛、安葬、祭奠的行动一直持续到了五月底。 诸县无令长,但豪强父老纷至沓来,拜见鲁阳侯。 邵勋抽时间与他们一一交谈,择其优者充任县吏,甚至安排了几个小士族出身的上佐,待太守卢志上任后,即行文朝廷,请求授官——刺史、太守、县令可以征辟属吏,但无权安排州郡县上佐。 空缺出来的无主之地,主要拿来安置银枪军将士的家人。 他们算是半募兵,吃粮当兵。理论上来说,无需给其家人分地。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上还是要分的,哪怕少少分一点,一家二三十亩,由家人耕种,也能令其生活好起来。 如此一来,银枪军士卒的生活水平,在襄城这一片应该是相对不错的了。 这项工作,邵勋交由卢志、毛二领头,襄城诸县官佐配合,花上三四個月的时间,一一安置完毕。 与这项工作一同进行的,还有阵亡士兵的抚恤以及香火祭祀问题。 “战殁将士有子嗣的多吗?”离开襄城郡的路上,邵勋问吴前。 这摊子事,一直由老吴在管。 “大部分已经成婚。”吴前的两鬓已经一片斑白,身后跟着几个子侄辈,特意带过来在邵勋面前露露脸的。 “有子嗣的却不多。”吴前补充道。 “如果没有子嗣的话……”邵勋沉吟片刻,道:“我拨出一笔钱,你找找战殁将士的亲族,想办法过继一个,令儿郎们在九幽之下,亦能得享祭祀。” “诺。”吴前应道。 这个事非常繁琐,耗时漫长,还需要到处跑,与人磨嘴皮子,甚至遭受白眼。 只能由他去办了,反正他也不怕别人说什么。 “最麻烦的是府兵。”邵勋说道:“嗣子一定要找好,地就不收回了,由嗣子长大后继承。你定期去看一看,若有人侵吞这些土地,由本村、本防府兵出人,抓捕定罪。” 如果是一个正常运行多年的府兵系统,其实不存在这个问题。 历史上府兵在北魏末年出现雏形,东西魏逐渐发展,北周最终大成。理论上来说,朝廷赐予府兵的土地,在府兵老死或战死后,要由朝廷收回。 但实际操作中一般不这么做,而是在府兵的子侄辈中挑一人继承。 如今初设府兵,那么就存在一个问题,即府兵没有子嗣或子嗣还没长大就战死了,如何处理? 只能从府兵所在家族中想办法了。 邵勋不收回府兵的地,其实是不合理的,过于大方。 府兵战死,就应该把分给他的地收回,转交给他儿子、侄子或其他亲族子弟中愿意当府兵的人继承。战死府兵的家人,由其家族、亲族抚养。 这就是家族乃至宗族存在的意义,历史上也是这么做的。 府兵们出于规避风险的考虑,会互相结亲,成为亲戚,以便在自己战死时家人能受到亲族照顾。 久而久之,就有了“亲党胶固”的风气,大家互帮互助,形成一个抱团的集体,形成武人特有的价值观。 现在府兵初设,有的士兵甚至是外地人,家族也在外地,却没有这么一个互相联姻、互帮互助的团体。 那就只能大方点了,反正这会无主之地甚多。 等熬过几十年,府兵开枝散叶,壮大亲族,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六月初六,邵勋抵达了广成泽,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恤田”。 恤田有一千三百余顷,去年由五郡国夫子开荒,种了一季粟,产量感人。 今年交由汲桑部俘虏耕种,还是春播种的粟,现在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已经可以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君侯。”负责管理这一片的是中典牧乐宽,见到邵勋前来时,立刻行礼。 乐宽是朝廷命官,不是邵勋私人。 不过他手里现在也没多少牲畜,空闲时间较多,于是便帮着兼管恤田。 其手下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南阳乐氏派过来的,对经营田庄非常熟悉。 能读写公文,会管账算账,还有管理才能,甚至制定了奖惩措施…… 没有这帮人,邵勋还真管不好恤田这摊子事——能管和管得好,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些世家大族手里的资源,真的很丰富,能帮你把后勤打理得十分丝滑,让你无后顾之忧,专心练兵打仗。 邵勋对他们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他们的管理经营能力,降低闹事频率的同时,增加产出——凭良心说,比他用军法管制俘虏屯田强多了。 怕的是他们在自己这个团体里不断渗透,渐渐壮大。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战争是最优先的事项,消耗了大部分资源,只能先半提防半利用了。 “去年我来看过一回。”邵勋指了指这些地,说道:“五郡国夫子将地里的石头清理掉,竹木砍伐干净,烧荒一遍后,又挖了一批树根、竹根,最后亩收不到两斛,有的甚至只有一斛五六斗。今年再挖树根,春播之后,亩收能上两斛么?” “能。”乐宽很肯定地回道。 邵勋一听大喜,乐家的管理团队果然是专业的。 恤田事关战死士兵的抚恤,十分重要。 如果亩收能上两斛,扣除屯田俘虏们的口粮、奖励,差不多能剩十余万斛粮食,发放抚恤之余,绝大部分能收走发饷。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种田是有瘾的,因为收获能给人极大的愉悦感,并激励你继续深入种田。 邵勋深谙此道。 唔,以前对岚姬的态度不是很到位,今后要改,要更温柔一点。 第五十七章 垛田 六月暑热,芝兰院内也不得清凉。 邵勋换了一身粗麻短褐,在淤泥中深一脚浅一脚行走着,时不时让人拿来纸笔,记录一番。 在他的记录中,现阶段的广成苑大致分为几个建筑组团。 其一是广成宫组团。 广成宫组团分为山上的广成宫建筑群、山下的翠囿建筑群。 前者是住人的,有不到六十间殿室、一个仓库、一个小军营。 后者是菜畦、果园,用木栅栏围了起来,另有住宅、水碓磨坊、仓库等屋宇三十余间。 其二是汤池组团。 汤池组团分为温泉建筑群、冬园建筑群。 前者分为数個院落,总共百余间屋舍,另有亭台楼阁等附属建筑十余。 后者不大,主要是依托地热温泉种菜的。此为汉代故智,即靠近温泉的地方气温稍高,故种植菜蔬,供冬日享用。 很显然,冬园就起这个作用,给泡温泉的贵人们奉上冬日的新鲜果蔬。 其三是永嘉仓城组团。 此组团下辖永嘉仓、草料仓、水碓、牧苑、军营等多个建筑群,是广成泽的核心重地,也是今年重点建设的项目。 其四便是芝兰院组团了。 此组团下辖芝兰院建筑群、码头建筑群。 前者有前后数进七八十间屋舍,后者有码头、仓库、军营以及一个修造小船的作坊。 邵勋对享乐建筑不感兴趣,对功能性建筑还是很有好感的。 而他又见缝插针,下令在各个建筑组团之间的空白地带开辟田地、整饬沟渠。 这会他就走在一处正在平整的田地附近。 地上满是淤泥,而淤泥取自旁边的沼泽。 简单来说,一片沼泽之中,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深。 在开发过程中,思路就是在深的地方清淤疏浚,挖宽挖深,然后用淤泥将浅的地方填平,变成农田。如此一来,农田周围便环绕着河流湖泊,方便灌溉,而农田内又有大量富含营养的淤泥,可供农作物生长,提高产量。 这个思路是邵勋提出来的,灵感来自于“垛田”。 华夏先民开发淮南的时候,就做过这样的事。 一块块垛田被河湖包围,宛如水中央的小岛,岛上遍植农作物,产量很高。 而随着时间推移,上游带来的泥沙越来越多,很多小岛慢慢连在一起,形成了陆地。 沼泽河湖慢慢消失,连片的平原越来越大——到21世纪,苏北其实还有这样的“小岛”垛田残留,可窥一斑。 广成泽的这些垛田,未来也会连片成陆,这是规律,早晚的事情。 “这稻是刚种下的?”邵勋看着一片片新长出的绿苗,问道。 “是,惠皇后遣人至新城、陆浑等地招募的,另有部分从河内南下的流民,总计四百余户,耕种了六十余顷——” “垛田。” “对,耕种了六十余顷垛田。”羊茗说道。 河南、河内二郡,自曹魏以来就有名稻(新城稻、河内青稻),当地是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的,确实可以找到不少擅种水稻的民户,但是—— “差不多一年了,惠皇后钱花了不少,就弄了这些?”邵勋叹了口气,问道。 南阳乐氏团队接手的恤田,最开始就是羊献容在搞的,由羊茗总负责,管理来自南阳郡的一批垦荒役徒。 当年结束后,产量很低,供役徒们嚼吃完,只剩少少一点,于是让役徒自己带回家了。 今年由南阳乐氏的人全面接手,却与羊氏无关了。 而羊献容去年就开始寻访擅种稻的人来广成泽,搞了这么久,在役徒的协助下,才开辟了六十余顷。 这效率,还不如烧荒呢。 五郡国夫子大建屋宇,砍了许多竹木,空出来大片土地。 另外,荒草甸子也是茫茫多。 一把火烧了,不知道多过瘾——呃,不知道能烧出多少田。 “罢了,惠皇后也是在为我趟路。”邵勋觉得对羊献容要以鼓励为主,毕竟她没花自己的钱。 而且,沼泽确实要深入清理的。 他提过一次垛田,羊献容记住了,并付诸实施,虽然只搞出了这么点袖珍稻田,也不错了。 这六十余顷地,丢给她自己玩算了,爱咋弄咋弄,我不稀罕要她这点东西。 “王弥乱平后,惠皇后又遣人北上河内,招募百姓。”羊茗继续说道:“匈奴肆虐,河内百姓惶惑不安,愿意抛家舍业南下当庄客部曲的人不少。惠皇后打算新募五百户人,明年继续扩大垛田数量。” 这是和水稻卯上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惠皇后行事颇有章法,佩服。” 羊茗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惠皇后说,将来君侯若进军襄阳,就需要咱们自己人了。” 邵勋一听,这才认真起来。 他没去过襄阳。 但他知道,此时的江汉地带,开发程度很低,水网密布之处,不差淮南多少。 事实上,别看三国时襄阳、荆州屡屡见诸史籍,战争频繁,但这两地直到唐代,都不是什么人口密集区,开发程度不高。 比襄阳更靠南的地方,在唐宋之交,甚至还有大量蛮人部落存在,唐廷特设武昌军节度使镇之。 前几年的荆州张昌之乱,历时两年方才平定。而张昌,恰恰就是蛮人。 “惠皇后深谋远虑,真乃女中诸葛。”邵勋赞道。 “惠皇后昨日遣人至泰山,痛陈利害,族中耆老闻听君侯之名,想必会有决断。”羊茗又道。 “青兖之地……”邵勋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羊茗,说道:“别看王弥走了,但苟晞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其弟苟纯,杀性极重,酷烈无比,定然逼反青州父老。再者,河北战乱不休,一旦控制不住,必会蔓延到青兖。羊氏乃簪缨世族,若还留在青兖,早晚遭受重创。琅琊王氏怎么经营的?羊氏实宜细思之。” 分散投资是世家的拿手好戏,但泰山羊氏投资风格太过保守,且在投资方向、份额上出现了严重的误判,若不纠正,没落是大概率的事情。 如今这个社会环境,各个野心家无不在拉投资、拉赞助。 刘渊最苦逼,甚至还不如邵勋、苟晞这两个出身较低的武人,原因无外乎他是匈奴政权。 但刘渊“注册资金”多,“融资需求”较小,这却是他的优势。 “君侯所言甚是。”羊茗回道:“苟晞、苟纯兄弟多严刑峻法,擅行杀戮,惹得民怨沸腾,便是泰山羊氏,也屡受其胁迫。此人,不似能久据青州之象。无外敌还好,若有人攻来,苟晞早晚落败。” 邵勋微微点头。 泰山羊氏还是有底蕴的,能看明白很多事情。但看得明白,还得有行动啊,我这等米下锅呢。 离开芝兰院后,邵勋又去他的牧场看了看。 抢回来的马匹,一晃两年了。 王弥之乱后,马价暴涨。这两天又有人过来谈买马,陆陆续续敲定了七八百匹,大约能进账二三十万斛粮食。考虑到禹山坞、潘园遭受贼人祸害,金谷园、邵园也受到了程度较轻的影响,以及去年年底扩军后的开支,这些粮食也就只够填补损耗罢了。 去掉这部分马,以及老病而死、战争损耗的数量,广成泽牧场内野放的马匹数量将下降到五千匹左右。 马这玩意,纯粹就是一件消耗品。 战场之上,万箭齐发。 冲杀之时,刀枪林立。 无论怎么选时机,都不可避免战马的损耗。 急行军之时,还有可能损耗骑乘用马和驮马。 遇到危险路段,马失前蹄,挽马也会大量损失。 没有造血功能,数量必然会逐渐下降。 可喜的是,经过多方搜罗,母马的数量已突破一百。 广成苑内,也有了数十匹小马驹,都是这两年陆陆续续生下的。 呃,它们与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太监马”不同,是可以不断繁衍,慢慢扩大种群数量的。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等将来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尝试搞马政了。 一定不能允许马儿自由交配。 体型、速度、脾气、力量、耐力、耐病等基因要慢慢提纯,马的功能也要慢慢区分。 冲阵的马强调冲击力和速度。 奔袭的马强调耐力。 拉车的马强调力量和耐粗饲。 代步的马——呃,没啥要求,平庸的就行。 总之,这是一项长期、系统的工程。 区分用途、科学育种,才是穿越者应该提倡的,也是马匹培育的正确方向。 第五十八章 崔公 夏日的夜晚,星汉灿烂。 夜风劲吹之下,蚊子也很少。 邵勋双手枕头,躺在船舱里,惬意无比。 乐氏抱着他们的长子“金刀”,坐在码头上玩闹着。 “金刀”是小名,因一眼相中了金刀玩具而得名。 作为家中第一个孩子,金刀备受宠爱。 爷爷奶奶就不说了,那是抢着抱,欢喜得不行。 唯一让他们不满的,大概就是南阳那边居然派了一个奶妈过来,专门带孩子,剥夺了他们许多乐趣。 另外,息妇家的强势,也让他们微微有些不自在。 与世家大族做亲家,对他们而言压力极大,只不过平时不说,不想增加儿子的心理负担罢了——事实上他们一年之中也见不到儿子几天。 金刀吃完奶后,在母亲怀里傻乐了一会,然后便时不时转过头来,盯着父亲看。 岚姬不断逗他,始终无法完全吸引他的注意力。 最后她放弃了,把金刀交到奶妈手里,来到小船上,坐到了邵勋身侧。 邵勋往旁边让了让,解开了缆绳,然后将岚姬搂到怀里,并排躺着看向夜空。 小船在湖中飘飘荡荡,不知何往。 乐氏的文青病很快就犯了,看着满天繁星,问道:“郎君,哪个是织女星?” 邵勋努力瞪大眼睛,装作认真地找了半天,最后遗憾地说道:“没看到。” 乐氏吃吃笑了两声,把头枕在他怀里。 邵勋调整了下姿势,让怀里的岚姬躺得更舒服。 没办法,南阳“乐氏集团”的项目经理们就在广成泽里干活,黄毛必须伺候好集团的大小姐。 不知不觉间,攻守之势异也,邵勋再不敢站起来蹬自行车了。 “下次出征是什么时候?”乐氏的声音缥缈清幽,好似从山间传来一般。 “不知道。”邵勋轻抚着女人的背脊,道:“匈奴已经攻到河东,有些人早晚会想起我来。” 北宫纯带着凉州兵返乡,经过河东郡时,狠狠教训了一下匈奴,大破刘聪,斩首三千余级,然后潇洒地走了。 匈奴整整一個月没敢行动。 直到确认凉州兵不会再回来,这才集结兵马,猛攻平阳、河东二郡。 平阳太守宋抽弃城而逃,河东太守路述战死。 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两个富郡,刘渊迁都至蒲子县。 一河之隔的关中上郡四部鲜卑首领陆逐延、氐人酋长单征归降刘渊。 上郡在三国时就一度为南匈奴占据,隋唐时为夏、绥、银、麟四州,宋代为宋、夏拉锯之处。 这四部鲜卑、一部氐人,好像就是特意为刘渊准备的,解锁一定声望后即可兵不血刃夺取,让他顺利地把势力范围延伸到了黄河以西的河套地带。 面对匈奴咄咄逼人的攻势,太傅司马越还在与天子扯皮,口号喊得震天响,说要对匈奴动兵,但拖拖拉拉,至今还未完成兵力部署,甚至连正式调兵都未展开。 “若匈奴打过来,顶不住的话……”乐氏说这话时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就跟我回南阳吧。”片刻之后,她看着邵勋,用期待的眼神说道。 “上门当赘婿?”邵勋开了个玩笑。 “你要是能娶我就好了……”乐氏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我不会走的。”邵勋看着天空,说道:“这次跑到南阳,下次跑到襄阳,后面就是奔江夏,何时是个头?” 乐氏从他怀里仰起脸,道:“妾在邺城之时,见过刘渊、刘聪父子。” “啪!”邵勋拍了下她的翘臀,道:“大丈夫岂能藉此偷生?” 说完,可能觉得这话不太合适,又用玩笑的语气说道:“将来若抓着此父子二人,定要令其来拜见成都王妃。” 乐氏轻轻掐了他一下,不过自己的脸也有些热,悄悄埋进了男人的臂弯里。 清凉的夜风之中,小船已漂至湖中央。 漫天星斗映照湖中,美不胜收。 湖畔的蛙鸣渐渐远去,鱼跃水面的声音偶尔响起。 静谧的夜晚,暴风雨前的宁静,是那样地美好。 “将来,我要在广成泽储备数百万斛军粮、十万匹骏马,操练五万精兵,横扫……”高质量男性的发言只说了一半,邵勋猛然发现怀里的女人已经睡着。 他调整了下姿势,让女人睡得更舒服,然后默默规划广成泽的建设。 ****** 七月底的时候,邵勋在芝兰院接见了一批来自河北的客人。 为首之人名叫崔功,别人都唤他“崔公”,听闻是卢志的旧识。 崔公一脸晦气,盯着邵勋看了许久,最后才说道:“君侯怕是不知道老朽在石勒军中待过吧?” “哦?竟有此事?”邵勋哈哈大笑,道:“去年伐汲桑,终与崔公缘悭一面,殊为可惜。石勒其人如何?” “有雄心壮志,知民生疾苦,眼下或还有些稚嫩,将来必为君侯大患。”崔功说道。 “那就是说,眼下石勒还不如我。”邵勋说道。 “石勒已有上万骑,君侯却不如也。”崔功不客气地说道。 “石勒说得诸胡来投,骑兵确实多。”邵勋点头承认。 “石勒之兵,器械亦不如将军部众精良。”崔功又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将军有洛阳、许昌武库供给器械,石勒远不如也。不过,老夫在宜阳、梁县、鲁阳转了一圈,却未见得有多少工匠,何也?” “实不相瞒,我数次出征,也俘获了不少工匠,总计五六百人还是有的,而今安置在汝阳。” “汝阳?”崔功一愣。 “在广成泽西缘。” “原来如此。”崔功点了点头,又问道:“此数百工匠,有多少会打制铁器?” “不到一半。”邵勋说道。 其实,铁匠也是战略资源。 铁匠之中,擅长打制武器的,更是重要战略资源。 邵勋俘获的将近六百名工匠,主要来自汲桑、王弥二部,另有少量乃自己招募。 这些人里面,铁匠的比例很高,这和流民军重点搜罗此类人才有关。 但他们打制武器的本事参差不齐,远不如洛阳那帮工匠制作的武器精良。 邵勋将他们安置到了广成泽西面新设的汝阳防——此防安置三百府兵,目前只到位了二百余,未来将与南山防一起,承担起汝水上游的防务。 这批铁匠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打制农具,然后出售给府兵使用。 其他时候,他们也承担修理军用器械的任务,以弥补训练损耗。 铁匠之外,还有约三百名木匠、篾匠、漆匠、皮匠等杂七杂八的匠人。 总体而言,邵勋手里掌握的工匠资源其实不少,但比起他野心勃勃的计划而言,还是远远不够用,即便这些匠人已经在带徒弟了。 “看样子君侯心中有数,老夫便不多言了。”崔功放过此节,又提起另一件事:“宜阳诸坞堡,只有云中坞有数十亩桑林,但年头极短。禹山坞有数百亩,也不过数年而已。金谷园三地,加起来约百余亩,但十年以上的桑林较少。听闻君侯练兵,极重用弓,为何不令百姓广植桑树?一者可多产绢帛,二者可制弓梢,这等大事,居然不重视。啧啧……” 弓梢当然不是必须用桑木。 但考虑到蚕桑业,这又是可以把耕战结合在一起的经济作物,非常重要。 而且,桑木也是非常优良的战车材料。制车过程中的碎木还适合制马鞭、刀把、木杖,利用率很高。 “坞堡新建,庄园亦屡受战火摧残,以至于此。”邵勋先解释了一番,然后说道:“崔公所言甚是有理。然诸事繁杂,一直未曾着手……” “罢了。”崔功说道:“卢子道已替君侯考虑到此节。清河家家户户养蚕织布,清河绢亦行销北地,闻名诸郡。卢子道三天两头催,甚是烦人,老夫既接了鲁阳相之职,便已带了数位精于此道的典计来此,君侯只需拨下地来,招募流民即可。” “鲁阳县事,悉委于崔公矣。”邵勋郑重一礼,道。 崔功坦然受此一礼,捋须笑道:“还得君侯骁勇善战方可,若战事不利,譬如河北诸郡,则万事皆休矣。” “河北战况如何?”邵勋问道。 “今岁石勒寇常山,为王浚击败。”崔功说道:“以吾观之,不过是石勒小试牛刀罢了。过些时日,他必然再入河北。和郁镇邺,无兵无钱,挡不住石勒、石超二人的。王浚多年来倚仗鲜卑打仗,自己的幽州兵不好好练。而今匈奴来袭,手忙脚乱,开散府库,厚养军士,操练兵马,却不知来不来得及。真要说起来,这事和君侯脱不开干系。” 今年石勒寇常山,确实是王浚独立击败的。 但正如崔功所说,匈奴的重点在河东、平阳二郡,石勒只是偏师。 若明年大集兵马攻常山,王浚怎么办? 这个锅,邵勋得结结实实背在身上,甩不开了。 “王浚还能唤来段部鲜卑么?”他哈哈一笑,问道。 崔功想了想,道:“喊还是能喊来的。段务勿尘毕竟是他女婿,不好太拂了面子。不过,老夫听闻,王浚在击败石勒后,遣了一部兵马东行,似助段部鲜卑御敌,想必段务勿尘也是麻烦缠身。” “实在不行,他还有个乌桓女婿苏恕延,想必能请来助战。”崔功又揶揄道。 邵勋笑了笑。 王浚这厮,把女儿当工具,一个嫁给鲜卑首领,一个嫁给乌桓首领,引夷狄为臂助,在河北威风八面。 之前击败司马颖,乌桓人就参战了,不知道和他的女婿苏恕延有没有关系。 想想国朝初年,幽州突骑督(具装甲骑)还招募幽州汉儿入洛阳当兵。 这才过了几十年,幽州的兵源就不行了?不知道王浚怎么想的。 不过,若王浚支棱不起来,河北确实很麻烦啊。 邵勋是绝对不相信司马越能搞定河北局势的。 没想到在长安围杀鲜卑骑兵,最后倒是给石勒助攻了,真是离谱。 还是先搞好自己的事吧,指望别人,终究不靠谱。 第五十九章 底气 八月金秋,桂花飘香。 整整1362顷恤田之内,冀州屯田军第一、第二营六千余名屯丁挥舞着镰刀,开始收割粟米。 地里的粟稀稀落落,产量注定不会太高。 有人收割时,甚至碰到了残存的石子,将刀刃损坏。 有人收割时,看到已经腐烂了一小半的树根,于是做个标记,秋收完毕后再来挖掉。 杂草不可避免地被一起割倒,屯丁们心中暗叹,多长一株草,就少收一株粟,地里积存多年的草籽还是多了一些。 好在情况在一点点改善。 比起去年,今年亩收当在两斛左右。 按照乐家制定的规则,大家都能多吃几口饭,肚子能更饱一些。 产量最高的那一百人,还能得两匹绢帛赏赐,并提前转为民户——这一下子就免去了四年“刑期”,谁不发奋? 恤田一河之隔,是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树林前后左右乃至中央,像癞子的头顶一样,好一块秃一块的。 修建行宫不但需要烧砖制瓦、开山取石,也需要大量木材。 现在用的木料多从他处调用,但广成苑内也大量砍伐竹木,阴干后备用,这从第一年就开始做了。 于是,森林、竹海一片片消失。 当然了,数万人的规模,对山林造成的影响压根谈不上多大。 广成泽就超过半个郡大小了,如果算上周围的山林、草地,则远远超过一个郡。 持续三年的开发,也只是整饬出了一小部分罢了。 树木被砍伐后清理出来的空地,被改造成了农田。 因为挖树根带走了大量泥土,这些农田的质量谈不上多好,即便运来了不少淤泥、灰烬肥田,产量依旧少得可怜。 这個判断,邵勋一走到田间地头时,就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废话,而是挥舞着镰刀,与来自颍川郡的役徒们一起收割。 银枪军也临时结束了训练,整整六幢三千多人轮番上阵,收割粟米。 “鲁阳那边差不多也开始收割了吧?”邵勋弯着腰,飞快地割着粟,嘴上说道。 庾亮勉为其难地跟在旁边,笨手笨脚干着活,回道:“比这边略早一些,再过几日,就收完了。” 老实说,他是真不愿干这种粗笨活计。 无奈邵勋脸一板,他就有点畏惧,于是勉强跟过来了。 他辞了幕府的东阁祭酒之职,现在跟在邵勋身边,没有任何职务,活似仆役一般。 邵勋在淤泥里行走,他要跟着。 邵勋下地收割,他要跟着。 邵勋乘船捕鱼,他要跟着。 邵勋去牧场看马,他也要跟着。 诸如此类。 “今年这批新开之地,计有1409顷有余,如果明年交给你来管,能不能干好?”邵勋收割的动作很快,大镰刀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就落下了庾亮好几步。 庾亮一听,心神大振,立刻说道:“君侯放心。我家在鄢陵也有庄客部曲,定能干好。” “没那么简单哦。”邵勋笑了笑,道:“青州屯田军八千降人,他们可不好管。” 庾亮一听,亦笑道:“我让族中派二十名典计、管事,另遣三四百部曲家兵过来,不妨事。” “好。”邵勋也不废话,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恤田那边,牙门军迟早要卸下看守职责,毕竟太影响训练了。 从明年开始,完全交给南阳乐氏管理。 他们能拉出数千部曲家兵,派个三五百人过来,完全不是事,能减轻自己的压力。 眼前这1400余顷田是去年秋收后平整出来的,今年由青州屯田军第五、第六两营(尚有近八千人)耕种,明年完全脱手,解放出五百牙门军,参加可能爆发的战争。 今年秋收后,还会继续平整一部分田地,耕种的劳动力还没找到。大概率是明年交给洛阳三园撤下来的庄户,目前已增长到2500余户,算是自己的私人产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会交给三弟邵璠、大侄子邵慎共同管理。 三弟跟着裴妃的典计们学了几年,进步不慢,可在裴进等人的协助下,勉强管理庄园。 邵慎身边围着一群“恶少年”,整天策马骑射,舞刀弄枪,闲时也带着庄客们操练一番,人头比较熟。 二人配合,一文一武,大概能将这个新庄园勉强运转起来。 广成泽这个新开辟的后勤基地,短期内基本就是这么个格局了:邵氏、乐氏、庾氏三家共掌,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粮草。 禹山坞那边,准备交给舅舅刘氏一家,他家以前是世兵小军官,比邵家强那么一点点——乱世之中,任人唯亲有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真没办法。 宜阳三大坞堡,由学生干部管理。 绿柳园现在也有近千庄户了,由邵父带着一帮亲戚管理。 鲁阳有崔功,梁县有羊曼,襄城则归卢志,周谟最近到了县令被杀的阳翟走马上任。 仔细算算,现在手头实控十个县,外加广成泽和几个零散的庄园、坞堡。 耕战系统之中,耕这一部分,基本“外包”给亲戚了——妻族也是亲戚嘛。 邵勋突然间觉得,他的这个势力与北朝胡人何其相似! 他现在就是专司练兵、打仗的“胡人”…… 难道这就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不,他还有挣扎的余地。 他还有绝招。 现在需要的是快速积累实力,不然的话,等别人积攒了大量钱粮,并在长期战争中锻炼出了一支可靠的军队,倾巢而来时,你的政权就算再纯洁又有何用?体量太小了啊。 先活下来是最重要的。 ****** 恤田收获完毕后,第一件事就是授予奖励。 一百名劳动积极分子被编为民户,落籍广成泽南部的南山、汝阳二防。 此百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千恩万谢,喜极而泣。 在广成泽开荒种地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病死、累死甚至被打死的并不少见,今能成为民户,可谓身份上的一大飞跃。 哪怕没给他们分地,靠着给人当部曲,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他们离去之后,其他人几乎羡慕得眼睛喷火。 不过,惊喜马上落到他们头上。 邵勋下令招募七百人为兵,分给王阐、郝昌、楼褒、楼权四将。 这样一来,四位河北降将各领兵千人,于鲁阳县屯田,自食其力,邵勋额外补贴他们少许粮食,以令其有余力操练。 说白了,这四千人现在已经成了事实上的辅兵。 每次银枪军出征,几乎都会把他们拉上,再塞一些工匠过去,安营扎寨、输送粮草、樵采做饭、修理器械、照料牲畜绰绰有余。 辅兵出征亦有赏赐,再加上日常补贴、自己屯田,生活并不算太差。屯于鲁阳县的这批河北降兵之中,甚至已经有人娶妻,在当地扎根了。 去掉这批人后,汲桑降众只剩六千左右,缩编为一个营,继续耕作恤田,且下个月就会开始:种植冬小麦。 “元规,颍川役徒就要回乡了,你是本郡豪族,发放余粮之事,就一力操办了吧。”邵勋拍了拍庾亮的肩膀,道:“账无需算得太细。他们辛苦了一整年,多拿点粮食回家,也好让家里的日子宽松些,去吧。” “君侯,征发役徒开荒,向来有之,从没如此大方过。这……”庾亮有些疑惑。 “元规!”邵勋拍他肩膀的力气更大了,让庾亮龇牙咧嘴。 国朝泰始年间,于蓟县修造了一个水利设施,可灌田万余顷。 而蓟县新增的这万余顷良田,都是幽州官府征发役徒开荒所得。他们回家时,可没说能带余粮回家——所谓余粮,即秋收之后,扣除役徒开荒过程中消耗的口粮所剩下的粮食。 邵勋搞的这些,可算是善政了,同时也提高了开荒的积极性。 “人要有仁爱之心。”邵勋说道:“这等施恩机会,白给你的,勿要让我失望。” “诺。”庾亮应下了,很快便找人去操办。 邵勋叹了口气。 这帮世家子,是真不把百姓当人看啊。 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是黑心资本家了,没想到他们更狠。 南阳、颍川两郡役徒轮番开荒,明年则轮到顺阳郡役徒。 对他们好点,能降低闹事的频率,也能传播自己的名声。 广成泽附近的襄城、南阳、顺阳、颍川、汝南诸郡,他都有想法,早晚要一一占据。 人心这东西,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但关键时刻就显现出威力了。 傍晚时分,他登上了一处高坡,看着仍在辛苦劳作着的夫子役徒,看着一片片收割完毕的农田,看着一条条铺好的路,看着一间间完工的屋舍,看着漫步徜徉着的牛羊马匹,看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 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才是他与人争斗的底气。 第六十章 有事真上 长堤怀抱绿水,鸟儿叽叽喳喳。 广成泽的北缘,亦别有一番天地。 朝中烦心事一大堆,王衍遂告了假,来到南边散心。 庄园已经开工了,由几个家族子弟负责督造。 洛阳过来的工匠手艺精湛,动作麻利,王衍看得连连点头。 “君侯躲在这边倒是自在。”湖畔柳树下,王衍感受着青山绿水,心情甚是愉悦地说道。 “司徒来此,必有要事。”邵勋笑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确实有事,但不是大事。实在是在洛京待得烦了,南下游山玩水,怡养心境。” 理论上来说,王衍并没有太多实权,想偷懒的时候可以很闲。 但他之前担任尚书左仆射的时候,在中央和地方上安插了许多自己人,党羽众多。本身又是名士,影响力很大,因此虽然很少直接操作政务,但天子三番两次垂问,党羽们也经常在他家聚会,能干涉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当然,也不能忘了他是北军中候,禁军名义上的统帅,在如今这个年月,此职甚为关键。 “能让司徒烦心的,想必不是小事。” “无非是钱粮罢了。” 说完这句话,王衍简略解释了一番。 王弥入寇京师,终究还是造成了一定的恶劣影响,即中央权威的丧失。 有些州郡,干脆借口地方不靖,收不上税,减少了解送入京的钱粮数量,朝廷还没什么好办法。 老实说,在地方上自耕农急剧消失的年代,朝廷收税本来就靠士族赏脸。 士族愿意给多少,那就是多少。哪怕朝廷压下了指标,完不成的也比比皆是。 天子讨厌王衍吗?那是必然的。 但他不能动王衍,一动,钱粮都收不上来几个。 老王这個裱糊匠,现在所做的事情就两个:一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都督、刺史、守相乃至地方上的士族纳税——多多少少给一点,你们也不想朝廷真的垮台对吧? 二是利用官位与地方士族们做交易,到最后其实还是让他们出钱、出人。 这个活,换个人来干的话,在朝廷权威日渐沦丧的今日,真未必能有王衍做得这么好。 老壁灯别的本事或许稀松,但口才了得,拉关系卖老脸的能力更是堪称上乘。 今年朝廷的财政收入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这不,洛阳中军战损的人员都没招募,而是让各营自己拆东墙补西墙,内部抽调人员完善编制,整体上则压缩员额。 原本五万四千余步骑的宿卫七军,现在还剩四万七千人上下:左右二卫各一万五千出头,左军有接近万人,右军尚余五千,骁骑军二千。 邵勋掌管的牙门军原本五千二百人,现在只有五千,那二百人的缺额干脆不给补了,真没钱。 也就是说,现在的洛阳中军只有五万二千余人了,听闻还要减少钱粮配给,日子确实不好过。 “王弥来一趟就罢了,很快便被击溃。”邵勋听完后,说道:“如果匈奴再来围攻一次洛阳,朝廷的日子岂不是更难?” “谁说不是呢?”王衍叹了口气,看向正在建设的自家庄园。 老壁灯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这朝廷还有没有必要保了?天天和人扯皮,他也累啊。 与其那般,不如趁早多给自家倒腾点东西,再走一步看一步。 “司徒……”邵勋不知道王衍在想什么,但心中升起一股危机感,连忙说道:“事情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万勿灰心丧气。” 谁知王衍一听,脸色更是忧愁,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夫弄得心力交瘁,几次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司徒有何难处?仆能帮的一定帮。”邵勋立刻给王衍打气。 “而今却有一桩难事……” “司徒不妨道来。” “太傅已徙镇濮阳。”王衍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他也收到了这个消息,庾亮告诉他的,而庾亮的消息来源多半是侍中庾珉。 “马上又要移镇荥阳。”王衍继续说道。 这个消息邵勋却不知道了,于是问道:“为何移来移去?幕府搬家不麻烦么?” “太傅要亲自指挥对匈奴的战事,荥阳离得近,更方便一些。”王衍说道。 艹! 邵勋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太傅你昏头了吧? “真要打?”他问道。 “真要打。”王衍毫不犹豫地说道:“匈奴攻下平阳、河东二郡,朝廷总要有点回应吧?具体部署,说给你听也无妨——” “豫州刺史裴宪将率军二万北上白马,援应汲、顿丘、魏三郡。” 裴宪是裴楷之子,算是裴家中坚一带的代表人物之一,与裴整、裴廙之类的旁支子弟完全不是一回事。 “王堪率禁军一部屯东燕。” 王堪,东平寿张人。其父王烈,与嵇康相善。 王堪入仕之后,官至尚书左仆射,现为车骑将军。其人与陈留阮瞻(竹林七贤阮咸之子)乃姨表兄弟,曹魏中领军许允的女婿。 他率军屯东燕,目的与裴宪一样,防备的是刘汉外围杂牌王弥、石勒。 “曹武率军屯大阳,以备蒲子。” 平北将军曹武,乃前朝宗室后裔。 大阳在河东郡,很明显是防备匈奴主力的。 邵勋听完,只觉得云里雾里,便问道:“司徒,裴宪、王堪、曹武三路大军,是何人所派?” “裴豫州这一路,乃太傅所指,天子诏允。”王衍说道:“王堪、曹武年事已高,久未领军,却是天子钦点之将。” 我艹! 这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几个老大爷,然后让他们领军,与司马越针锋相对? 天子司马炽这性格,邵勋不好评价。 你们可以争斗,但别拿军国大事斗气啊。万一弄出事情来,亏的是朝廷本身啊。 “朝廷用兵,是何方略?”邵勋问道。 “这得问太傅了。”王衍哂笑一声,又道:“君侯乃用兵大家,或能得窥一二?” 邵勋摇了摇头,他真不知道。 各路人马的兵力、战力,一无所知。 各路人马的战术目标,一无所知。 大军统帅的战略方向,一无所知。 他甚至怀疑,司马越是不是压根没什么战略目标,纯粹乱打一气? 或者有战略目标,但不靠谱,执行过程中走样? 他不是司马越肚里的蛔虫,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个用兵思路,不是很对。 “禁军此番亦要出征。”王衍突然说道:“老夫思来想去,实在乏人。君侯……” 邵勋突然间有种上当的感觉。 他看向王衍,瞪大眼睛。 王衍也看向他,面带微笑。 片刻之后,邵勋释然了,哈哈一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话算话,司徒勿忧。” 作为洛阳的地缚灵,帮洛阳就是帮自己,想通了也没什么。 匈奴的势力壮大,对他也不是好事。能遏制一下,拖延人家崛起的时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而且,现在后方也算是比较稳固的了,出征没什么后顾之忧。 另者,趁机索取一批军资消耗品,补充库存,再为将士们讨点钱粮赏赐,也是好的。 见邵勋这么痛快地答应,王衍内心之中也比较满意。 鲁阳侯确实跋扈,但有事他是真上啊。 其实,天子、太傅也不约而同点了他的名,鲁阳侯根本跑不掉。 只不过这事知道的人极少,王衍没说,想提前看看邵勋的态度罢了。 结果让他欣慰。 有些人,只想拿好处,不想付出代价。 有些人,不想啃硬骨头,只想吃肉。 有些人,只想别人送死,他躲在后面捡便宜。 这三类人,即便价值再大,处理起来再棘手,王衍也不想与他合作。 没有担当的人,关键时刻靠不住。 “何时出兵?”邵勋问道。 “最迟九月中。” “休整了四个月,就又要出征。司徒没觉得,国事越来越危急,战事越来越频繁了吗?” 王衍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你需要什么,自问老夫讨要即可。我将你配属至裴豫州帐下,免得多有掣肘。” “好。”这个时候不能客气,邵勋应下了。 “还有什么需要老夫出面的?”王衍又问道。 “没了。”邵勋说道:“司徒但盯着冬小麦播种之事即可,此为大事,不可马虎。明年百姓活命,全仗此物。我家那些水碓,敞开给百姓磨面,不收钱。” 王衍听了,即便脸皮再厚,私心再重,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看着邵勋严肃的面容,他一瞬间甚至起了点自惭形秽的心思——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君侯所作所为,真是羞煞诸多人。”王衍叹道。 邵勋哈哈一笑,道:“我一介军户,得升高位,从此锦衣玉食,享用诸般绝色美人,若不为百姓做点事,焉能心安?” 王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六十一章 荥阳 下了一场秋雨后,荥阳陡然冷了起来。 但百姓的生活更加冷。 因为连年战争,荥阳又地近京师,不但钱粮被搜刮得厉害,百姓也被大量役使,苦不堪言。 而就在这一片破败之下,荥阳郊野悄然建起了一座佛寺。 先帝在位时,国朝有180座佛寺、僧尼3700人。随着战乱程度的加深,佛寺数量反倒增多了起来,即便是士族豪强,也出资兴建佛寺。 原因无他,僧尼们宣扬的神魂不灭、因果报应、三世轮回、天堂地狱之说太吸引人了,比起道人说的“白日升天、长生世上”更高明,更容易让人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 “佛乃戎神,岂能供奉?”在这座名为三界寺的丛林之外,有人大声说道。 正在排队入寺的百姓对其怒目而视。 僧人笑而不语,甚至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喝水。 此人直接转身走了,来到另一人面前,道:“阿舅,百姓多立戎神,僧尼不事劳作,长此以往,或有祸事。” “阿舅”先安慰了他一下,然后叹息一声,道:“世道艰难,若非实在困苦已极,百姓又如何会奉祀戎神?” “这……”小伙子无言以对。 “阿舅”名叫李矩,平阳人。 平阳被匈奴攻占后,他带了一批人离开家乡,刚刚来到荥阳落脚,准备聚居成坞,自食其力。 最近甚至接了太傅幕府的“买卖”,帮着修缮河渠,以利漕运——黄河两岸的流民所建的坞堡,基本上都接到了幕府的买卖。 “太傅要对河北用兵,会不会用上我们?”外甥郭诵有些憧憬地说道。 他还年轻,还有一腔热血,总想着为朝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太傅……”李矩轻叹一声,道:“太傅频频调兵遣将,若真想平定匈奴,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为他拼杀。可惜!” “可惜什么?”旁边有人忍不住问道。 “太傅又想进兵,又犹犹豫豫,举棋不定。”李矩说道:“王车骑屯东燕,裴豫州镇白马,说是要援应汲、魏、顿丘等郡,但依我观之,纵然王弥、石勒之辈攻破这几个郡,他们也不一定渡河北上。说是援应,其实是阻贼渡河,不令其杀入河南罢了。” 李矩迎头泼了这么一盆冷水,众人尽皆失声。 大伙抛弃家业,远行至此,不就是盼望朝廷带领他们打回去吗?太傅意欲北攻匈奴,所有人都很高兴,结果你告诉我这是假的? “我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看到众人黯然的神色,李矩鼓励道:“兴许太傅被架在火上烤,下不来台了呢?大势逼着他出兵,他就不得不出。” 众人神色稍振。但也不是很开心,被逼出兵,能打好仗吗?万一败了,后面还愿意出兵吗? 没人知道。 不远处的河岸边,传来了阵阵整齐的带有节奏的呼喊:“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括……” 纤夫们吃力地拉着船只,将一批从扬州运来的粮秣输送至码头。 李矩出神地看着这些人。 事实上他与纤夫打过交道。最近一段时间,河内、荥阳、陈留三郡的纤夫群体躁动不安,吵嚷着要去银枪军当兵。 银枪军的威名,李矩也有所耳闻,他甚至知道银枪军一般在年底才会募兵,今年怎么提前了? 整整一千二百苦力、纤夫被募走。 没选上的人扼腕长叹,仿佛错过了什么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样。 再这么搞下去,河上拉纤的人都不太够了——事实上已经不够了,这几年涌入了太多笨手笨脚的新人纤夫、苦力,让度支校尉骂个不停。 银枪军! 李矩摩挲着下巴,以他现在的身份,却没资格结交鲁阳侯。 听闻他是太傅手下第一勇将,却不知会不会奉命北上。 ***** 八月底的时候,司马越抵达了荥阳。 幕府众人也跟着过来了,第一件事是抢房子。 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幕府所在已经选好了。太守裴纯将自己新建的一座庄园献了出来,作为司马越的住所及幕府办公议事的地方。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面子了。 左长史刘舆动作最快,在城里低价买了一座宅子,堂而皇之地搬了进去。 右司马潘滔拿下了城内第二好的宅子,主簿郭象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下了次一点的宅院,为此还和潘滔闹了生分。 另一位主簿卞敦同样住在城内。 他是今年新来的,出身济阴卞氏,之前在朝中任尚书郎。 荀闿(颍川荀氏)、王承(太原王氏)、闾丘冲(高平闾丘氏)、阮瞻(陈留阮氏)、姜赜(天水姜氏)、钟雅(颍川钟氏)…… 这些人纷纷在城内外找房子。 实在找不着城里的,就在外边找個小村子,住在乡野民宅内。 条件是真的艰苦,一时间甚至连做饭的厨娘都没有,个个叫苦连天。 司马越用罢午膳后,在刘舆、郭象、庾敳、王、潘滔、王玄等人的陪伴下,信步徜徉。 荥阳的秋景还是比较漂亮的。 白云悠悠,田野金黄,轻风拂来,落叶缤纷。 幕僚们谈笑风生,甚至有人提议吟诗作赋。 司马越干笑了两声,便皱起眉头。 他从这绚丽秋景之中,竟然嗅出了无尽严冬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心境在影响他,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身体衰败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他怀疑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死不要紧,但世子才十三岁,他该如何面对这个乱糟糟的世道?他能继承自己手底下那庞大的势力吗? 或许,该寻个机会,让世子开府了,给他征辟一批士人为幕僚,尽心辅佐。 再找个机会,给何伦、王秉、王承、刘洽等人说一声,交代好后面的事情。 但这还不够,这还不够…… 司马越想到了两个人:糜晃、邵勋。 糜晃被自己刻意疏远,但他坚守己身,为人有臣节,或许可以再给他个机会。 邵勋此人,司马越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这个人,即便装作以前的事都没发生过,即便刻意拉拢,他应该也不会真心顺服。 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还是让他毁灭掉吧。 “子嵩。”司马越招了招手。 正与郭象谈笑的庾敳立刻上前:“太傅?” 其他人也停了下来,注意着二人的对话。 “令侄女……” 庾敳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只是有传闻,但至今未见到有人去下聘。” 司马越的脸色不是很好,让庾敳看了有些害怕,下意识出言辩解。 司马越冷哼一声,道:“这种事还能作假?” 有了这个传闻,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况且庾家也没出来澄清。将来邵勋若毁约,庾家绝对与他势同水火——这种事是能开玩笑的? 而邵勋与颍川庾氏结亲的原因,他大概也能猜到。 庾文君伯父庾珉为侍中,相当于有实无名的宰相,如果这还不算什么,他之前当了好多年颍川郡中正,不知道点评了多少士人子弟。 这是什么?这是人情,攒在手里的人情! 被他点评的士人子弟官做得越大,庾珉的好处就越多。 颍川这种地方世家扎堆,可想而知庾珉手中有多少人情。 比起这个兄长,庾敳真是差太多了! 庾文君之父庾琛为汲郡太守,是大河以北少有的能守住地盘的守相,能力相当不错。将来再往上走一走,并非不可能,如果他能找到门路的话。 庾氏一门,虽然不如那些大门阀,但也不可小视了。 邵勋与其结亲,既在朝中有关系,又在颍川地方上有门路,他的野心当真不小。 “太傅……”庾敳有些惶恐地看着司马越。 司马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搭理,转而将王叫了过来,远离庾敳几步后,低声道:“这两日,你抽空去一趟白马……” 王听得连连点头,恭声应下了。 王玄站在最后面,看看一脸死灰的庾敳,再看看面露喜色的王,若有所思。 他是在司隶校尉糜晃之子糜直出府后,被征辟为府掾的。 他本在陈留郡中为官,不是很愿意来,但父亲(王衍)写信过来,让他径去赴任,这才硬着头皮过来了。 来了后就有点后悔。 这个幕府,死气沉沉,让他十分不适。 偏偏还分成好几派,一部分人终日游山玩水、放浪形骸,一部分人专门搜刮财货,一部分人倒是干活,但勾心斗角,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就心思叵测,不似真心为太傅效力。 这个幕府,固然能捞钱,能捞官位,但这些对他都毫无意义。反而是同僚间气氛不谐,让他分外难受。 眼前这个庾敳,曾经一度很受太傅欣赏,但就因为鲁阳侯之事,他就平白受到了猜忌、冷落,太傅的心胸,何其狭窄!这不是生生把人往外推么? 至于王,更是小人一个,偏偏还极受宠信。 太傅找他什么事情,随便一猜就能知道,多半与鲁阳侯有关。 王玄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对父亲说一下比较好。 他老人家,最近与邵勋走得很近啊。 第六十二章 消失 司马越抵达荥阳的时候,邵勋刚刚结束在广成泽的巡视,回到梁县绿柳园,与家人待在一起。 接下来就要金戈铁马了,他分外享受出征前的温柔缱绻。 重阳节这天,吴前禀报:一千二百新兵已募齐。 邵勋下令银枪军第八幢就地扩编为第八、第九幢,新组建第十幢——此幢军官要到明年过年后才能到齐了,只能先搭个架子出来。 八、九、十幢留守,一到七幢出征,这是已经定下的计划。 前七幢里,第一幢六百人资历最老,平均军龄在五年以上,经历的战斗也相当不少,从洛阳守城战开始,到长安之役,再到北征汲桑、战王弥,无役不与,经验相当丰富了。 这六百人的箭术,已经可算登堂入室,毕竟长达五年的不间断训练不是盖的。 枪术、刀术亦颇有火候。 弓、刀、枪之外,每个人加练的一把器械也非常不错。 面对骑兵的时候,有人拿木棓、长柯斧砸人,有人用长戟或钩镰枪勾马腿,有人执刀盾斩杀落马的敌人,小组战术非常熟练。 可以说,他们已经完全具备了洛阳中军覆灭前那批老兵的实力,而且比他们更加多面手,更能适应复杂的战场环境。 第二、第三幢与第一幢相比,实力有所欠缺,但差得不多。 第四、第五幢…… 基本上,排序越靠后的幢,实力相对越弱,整体呈递减态势。 第六、第七幢实力是最差的,其中尤以第六幢最差,毕竟第七幢还防守过禹山坞,有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战争经验,前者就纯粹是空白了。 这个实力,能否对付匈奴,他不敢说。毕竟匈奴再菜,人家在并州打了多少年了,战争经验那是极其丰富的,就算是临时拉出来的农民、牧民,也比王弥、汲桑那伙流寇强,因为人家是真的经常打仗。 不过如果是干王弥么——他问过手下诸将,大家都捧腹大笑,王弥的部众也叫军队? 石勒也不是不能打一打。 前年去河北的时候,汲桑部众的实力也很菜,比王弥强得有限。 不过到底过去两年了,石勒手下的人马,也并非当初汲桑那伙人,而且他手里有乌桓、羯人部众,能拉出来上万骑兵,须得小心应对。 万一失败,后果很严重。 带出去的这4200名银枪军士卒一旦覆灭,他或许还能勉强稳住广成泽、襄城的局面,但六年努力至少废掉一半,等于浪费了三年时间,军心士气也会受到打击,保住洛阳的前景愈发黯淡。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居然已经能承受一次重大失败了!容错率提高得不是一点半点啊。 种田果然是有效果的。 阳光斑驳,树影婆娑。 清风徐来,笛声悠扬。 邵勋惬意地躺到躺椅上,闭眼假寐,放松心情。 树林外数步是一条水渠,此时流水潺潺,顺着田埂上扒开的缺口,静静流入田中。 秋收早已结束,灰色的田野被翻耕了一遍,河水浸泡之后,泥土变得湿润松软。 再过些时日,麦子就要种下了,这象征着明年的希望。 邵勋特别喜欢躺在树林边,沐浴着阳光、秋风,看着金色的田野。 这是他放松的方式,能够极大缓解潜意识中的焦虑。 至于深层次的原因,他也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俗”。 原来我就是这么一個喜欢农事的俗人啊。 “当年绿珠是怎样一个人?”粗糙有力的大手抚摸着宋祎娇嫩的脸蛋,邵勋轻声问道。 笛声停了。 今年才十八岁的少女起身行了一礼,道:“柔媚、贞静、娴雅。”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正在浅饮菊花酒的羊献容看了一眼宋祎,道:“以色娱人之辈,也敢这般形容?” 宋祎低下头,不敢说话。 “来一曲《梅花落》。”邵勋挥了挥手,对宋祎说道。 宋祎脸一红,坐回去后吹奏起了笛曲。 邵勋的目光从宋祎吹笛时不断变幻的唇上收回。 这张小嘴,功力颇深啊,他实爱之。 乐岚姬坐在旁边一张高脚桌后,意态闲适地抚着琴,与宋祎互相配合,相得益彰。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羊献容身上,时而又落在邵勋腰间,然后气息就有些不稳。 传闻后汉年间,汝南桓景随费长房学道。 一日长房谓云:“九月九日汝家将有大灾,可令家人作绛纱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酒,当可消灾。” 桓景依言为之,至夕还,家中牲畜皆暴死。 虽然只是传说,但毕竟流传百余年了,时人深信之,渐成风俗。 郎君腰间的茱萸囊却不知是谁送的,反正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就见到了。 羊献容注意到了乐岚姬的目光,眼神微微有些躲闪,不过神色很快就淡然了。 元旦那日,邵勋陪她燃爆竹,重阳佳节送他一个茱萸囊又如何? 此谓礼尚往来,正常得很。 “还缺一个舞姬。”邵勋和着音乐,右手轻敲扶手,叹道。 岚姬抿着嘴唇,琴音微带些许幽怨。 羊献容想要说些什么,但发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邵勋似无所觉。 听裴妃说,范阳王妃卢氏擅长舞蹈,连西域的胡舞都很精通。若能把她请来,为自己献舞,那就太爽了。 王妃献舞,和普通舞姬献舞,给人的满足感就不一样,差太远了。 我看的是舞蹈吗?不,我看的是征服。 太阳渐渐落山。 岚姬回家看孩子了,宋祎也起身离去。 “广成泽的稻子已经收第一批了。”羊献容看着邵勋,轻声说道。 邵勋扭头看了她一眼。 羊献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之色。 毕竟才二十二三岁啊,放到后世,还是个大学生。 这张脸也是真的漂亮。 “家尊昨日便说,惠皇后遣人送来了五百斛广成稻,让我好好报效皇后呢。”邵勋笑道。 “你准备怎么报效?”羊献容低声问道。 “皇后想怎样?” “把乐氏、宋氏这两个女乐遣散掉吧,我再送你两个更好看的。”羊献容转头看着远处空旷的原野,说道。 邵勋乐不可支地笑了。 羊献容脸有些红。 鲁阳侯手握重兵,屡战屡胜,各方拉拢,现在心气也上来了,在她面前再不似以前那般谨小慎微,都敢放声大笑了。 “第一批广成稻,亩收几何?”邵勋岔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不下三斛。”提起这事,羊献容就有些得意,只听她说道:“六十余顷稻,能收接近两万斛。你信不信,我拿这些稻去洛阳卖,能换回六万斛甚至更多的粟米回来。” “我信。”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 羊献容一怔,可能没想到邵勋直接就信了,以为他不知道稻谷的价值呢。 在曹魏那会,天子经常拿稻米来赏赐臣僚。 国朝亦有之。 一般的士人想吃稻米,急切间想买的话,还不一定买得到呢,总得先和店家约好,等待多日才能买回家。 “没意思。”她又把手支在腮上,出神地看着几瓣在风中飘零的树叶,道:“收获的稻谷都送你了,拿去赏赐给将士们吧。” “好。”邵勋也不客气,直接应下了。 有这两万斛稻谷,即便此番出征毛都没捞到一根,赏赐也有着落了。 而且这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才能享用的“高级食品”,尤能激励士气。 “我会向儿郎们宣示,此乃惠皇后所赐。”邵勋又道。 “为什么?”羊献容扭过头来看向他,不解道。 “将士们听闻,定然感激皇后。”邵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羊献容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又扭过头去。 “皇后有慧,才干出众,能折服广成泽上万将士。”邵勋走到她身边,并排看着远方的田野,说道:“以前为人掣肘,无能发挥。今后有臣在,皇后但尽情挥洒才智,必无人能害你。” 晚风吹来,羊献容但觉心头块垒一松,很多不愿回忆的过往、很多深藏记忆中的恐惧,仿佛随风消散了一般。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邵勋,良久后又移开视线,轻声说道:“你但练兵打仗,后方钱粮之事,我会尽心打理的。” 邵勋用柔和的目光打量着羊献容。 去除了心中阴郁的惠皇后,仿佛被重新洗练了一番,变得更加从容、自信、美丽了。 这才是真正的美羊羊啊。 以前那个急躁、阴郁、绝望、恐惧的羊献容,大约已经永远消失了。 现在总不能还有人说我光拿钱不办事了吧? 九月十一,重阳节后第三天,邵勋离开了梁县,率军北上洛阳。 新的征程,又开始了。 第六十三章 最实在的东西 朝廷也不是一点不办事。 这不,不少工匠被派了出来,帮着金谷园、邵园修缮水碓的同时,还利用积存的木料,新制了一批战车——这是邵勋点名要的东西。 可惜时日尚短,目前只打制二百余辆。 好在多方搜罗,少府库中尚有余存,大概三四百辆的样子。 邵勋亲自检查了一番,发现有点破旧。 “别看了,都修缮过,速来交割。”秘书监王敦带着几位少府官吏,奉天子之命将这些偏厢车移交给邵勋,此时看到邵某人甚至钻到车底查看,脸色很不好看。 邵勋也不和他生气,一一检查完毕后,签字用印接收。 已经占了王敦那么大便宜,何必与他置气呢? 宋祎那几乎要断气的细密娇喘,不知道骗走了自己多少元气,将来还会是自己私人乐队的主力成员,已经赚大了。 王处仲,好好读兵书吧。 “把车拉走,先叫儿郎们熟悉一下。”邵勋吩咐道。 “诺。”代表银枪军、牙门军来接受战车的王雀儿、李重二人齐声应道。 “走,去金墉城。”邵勋一挥手,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来到金墉城。 北军中候王衍正等在这里。 “君侯不够大气。”王衍摇头叹息道。 此番出征,骁骑军调拨了“命中虎贲督”五百骑、“幽州突骑督”一百骑,由骑督段良率领,临时配属给邵勋指挥。 邵勋也不小气,向骁骑军赠马百匹,以便他们出征时卖点力气。 骁骑军收到马后,又额外询问,能不能购马五百匹? 事情一路报到了王衍那里,邵勋最后给了个良心价:二十五万斛粮。 一番扯皮之后,最终达成协议,梁县大库内的存粮达到了七十二万斛余,已经逼近储量极限。 老王一开始没打算出钱的,而是用禁军各部搜罗到的旧战车四百余辆来换。 但邵勋压根不买账。本来九月上旬就要出征的部队,迟迟没有动静。 到了最后,王衍认清了形势,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军头们没那么好使唤了,捏着鼻子同意把禁军战车借给邵勋,班师后归还。 “为朝廷厮杀,连部曲都带上了,这还不大气么?”邵勋貌似不解。 王衍摇了摇头,不和他争辩了,转而说道:“车都修缮过,有蒙皮,能防火。就连拉车的役畜上方,都盖了一层厚毡毯。你若嫌不够,自己加盖一层。” 邵勋仔细看了看。 偏厢车从设计出来的时候,就考虑了防箭、防火。 所谓偏厢车,即对外一侧和顶部有挡板,防御敌方射过来的箭矢。 挡板做好防火处理,免得被人射火箭引燃了。 挡板上有射击窗口,步弓手站在车厢内,透过窗口对外射击——可同时容纳2-3人射箭。 另有2-3名近战武士,披挂甲胄,坐在车厢内。如果有敌人步兵攻来,立刻依托偏厢车与敌厮杀。 拉车的役畜亦做好了防火、防箭措施。 直射过来的箭靠挡板,抛射的箭力量不足,靠毡毯、蒙皮防御——其实也可以加一层隔板,但为了节省成本,就没弄。 这就是当年马隆远征凉州时的标配装备。 全车做好配重,确保重心稳固后,成两列出行,遇敌时首尾相接,形成一个环形防御圈,只要带足各类军需物资,军士又沉着冷静,骁勇善战的话,马隆、刘裕都有力地证明了,鲜卑、南燕、北魏骑兵拿他们没办法。 关键是你的步兵要善战,要有一颗大心脏,这是重中之重。 收齐总计千余辆战车后,大军开拔至洛阳城北的芒山脚下,操训了三天,顺便等待辅兵的齐聚。 此番出征,计有银枪军4200人、六防府兵1000人、牙门军六幢3000人、洛阳中军轻重骑兵600、义从200,总计9000战兵。 辅兵方面,六防府兵自带部曲1000人、河北降兵4000人、洛阳中军辅兵800人,另有临时征发的司州丁壮2000人,工匠、驭手、马夫、兽医、医者、建筑工等功能性人员3000,总计10800人。 全军约两万步骑,算得上兵强马壮了。 而且,就素质来说,依稀有点当年洛阳中军出征时的盛况了。就战斗力而言,这会洛阳中军虽然也能找出媲美他们的阵容,但这大几千精兵却分散在四五万羸兵里,完全被淹没了,发挥不出实力。 九月十九日,各路人马悉数抵达,全军合练一番后,拔营北上。 这一次出征,没有太多人关注。 对洛阳百姓而言,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有这场战争——只要敌人没打到洛阳家门口,对他们而言都不叫事。 当然,对有心人而言,还是比较关注的。 天子很关注。 王衍很关注。 王敦也很关注。 除他们之外,庾家一行人也出城送行。 邵勋甚至看到了庾文君。 小美女鼓足勇气看着他,邵勋挥手致意。 曹馥已经上门过几次,谈妥了这桩婚事。接下来就是挑好一个黄道吉日,正式上门下聘了,什么娶过门再说,但婚事先确定下来。 不然的话,你不娶,开过年来十三岁的庾文君就可能出嫁了。 芒山脚下也有一些好事者在围观。 他们可能并不太清楚,大晋朝有主动进攻能力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八王之乱,打光了十万洛阳老兵,打光了国库,打光了朝廷的威严…… 这個天下,可用一句话形容:坏日子还在后头呢。 ****** 大群马儿奔过废弃的村落,驰过荒芜的农田,惊散了无数百姓。 乌桓胡骑压根不理他们,自在地唱着牧歌,悠闲地放牧着马群。 在军事力量已接近完全瓦解的河北,没有人能威胁他们,除了幽州南下的兵马。 但幽州人自顾不暇,根本没兴趣也没能力来干涉冀州。 现在,偌大的冀州已是大汉的跑马场,即便一时占不下来,但抢了就跑却没问题,别提多痛快了。 而这一切,都是司马家子孙自相残杀造成的,哈哈,妙哉! “你,你,还有你,速速带人去割草。”夔安伸手一指,几位晋人豪强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带着手下的丁壮去割草了。 有些丁壮似乎比较怕夔安手下的羯兵,听到可以远离的命令,心下激动,没想到脚底拌蒜,直接摔倒在地。 “哈哈!”羯人、乌桓人、匈奴人乃至晋人尽皆大笑。 夔安亦笑,同时满意地看着周边枯黄的牧草。 去年攻入河北的时候,他们就奉汉王之令,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撒下了无数草种。 时隔一年,牧草长得十分肥沃、粗壮,让人大为欣喜。 中原真是上好的牧场,比草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河北,又是这片上好牧场中最顶级的存在。 眼前的这些牧草,长得半人高的比比皆是,与草原上那贫瘠可怜矮小的牧草比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会牧草已经枯黄,可能还看不出来。 如果是盛夏时节,保管茎叶饱满、鲜嫩多汁,马儿吃了气力倍增,驰骋沙场许久都不会累。 石勒从一间茅草房内走了出来,看着空旷的原野。 河北人口又少了,废弃的乡村又多了。 当然,可能不全是跑掉了。 人少了,地就多了,百姓们可以自由挑选田地耕种。出于安全考虑,他们更喜欢聚集在一起,互保互助。 也有人去投靠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成为部曲庄客,冀保得性命。 河北大地,在战争日益频繁的情况下,正在发生着巨大而深刻的变化。 “大王。” “将军。” “都督。” 桃豹、王阳、逯明等老兄弟策马而来,恭敬行礼道。 石勒又看了眼后面几人。 支雄、呼延莫等人恍然大悟,亦躬身行礼。 石勒点了点头,道:“如何,石超肯让出邺城么?” “那厮不让邺城。” “他死都不肯挪窝,好像邺城是他家祖坟一样。” “石超要反,都督不如禀报汉王,请汉王定夺。” 石勒面无表情,伸手止住了他们的争吵。 众人果然噤声。 在经过一年时间的整顿,并亲自充任先锋,攻破壶关后,石勒在老兄弟们面前的威势是越来越大了。 邺城本为冀州都督和郁镇守。 当大汉军队攻壶关之时,此人甚至还派了千余军士西行,与刘琨部将黄秀共救壶关。 结果么,自然被石勒一击而破,黄秀败死,壶关陷落,随后和郁便跑了。 攻占壶关后,三万余汉军汹涌入河北,分由石勒、石超、刘灵、王弥、王桑、阎罴、綦毋达七将统率。 在这些人里面,石勒带来了七千骑,是为主力。 石超有兵三千。 王弥拥众五千余。 王桑有兵三千余。 刘灵有四千多人。 阎罴有兵四千。 綦毋达统匈、汉兵马三千余人留守壶关。 从兵力构成来看,除了镇东将军綦毋达统率的三千余步骑是正儿八经的刘汉兵马外,其他都是杂牌。 此番出征,石勒是名义上的统帅,但他未必能指挥其他六将。 石勒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也不争什么,抓紧时间捞好处便是。 “此番出去,可有斩获?”石勒问道。 “人都带过来了,一共八千,比咱们人还多呢。”王阳当先回道。 石勒点了点头,然后让人搬来几个大包裹,解开后,竟然全都是官印。 “让垒主们过来。”他吩咐道。 很快便有人将诸位垒主请了过来,不多不少,正好八位。 “带兵足千者,授将军印。不足千者,发给都尉官印。”石勒左右手各托着一枚印绶,大声道:“可听明白了?” “明白。”八位垒主小心翼翼地答道。 石勒问清楚八人各自统率的兵马数目后,将其一一发下。 八人领完印,跪倒在地,大声道:“拜见平晋王。” 石勒脸上露出了笑意。 军队不足的短板,渐渐补齐了。 他帐下有上万骑兵,这次带过来了七千,但步兵数量极少,却不美也。 河北大地之上,坞堡、壁垒林立。 有的坞堡人数众多,城高池深,战斗力也不俗,难以攻克。 有的壁垒却只有一两千、两三千丁壮,堡壁就是一堵矮小的泥墙罢了,容易攻打。 还有的壁垒,甚至只是数百户、千余户人家临时凑在一起,围了个木栅栏罢了。 他现在没有能力啃大坞堡,那么就从小壁垒攻起。 而且,乱世之中,从来不缺乏野心家。 他还没动手呢,就有几个匪首、豪强带兵前来投靠,让他有了第一批步兵——公允地说,在这件事上他借了汉王的虎皮,若非汉王亲封的平晋王、辅汉将军,别人不一定会主动投靠。 但无论如何,他成功了。 现在是时候攻取、胁迫更多坞堡,令其交出钱粮、牲畜乃至丁壮了。 他的要求不高,收得五万人就罢手,回并州屯田去。 从此以后,他将成为汉王帐下领兵最多的大将,地位直线提高。 乱世之中,钱粮、大军才是最实在的。 第六十四章 虫豸 从洛阳出发的邵勋花了好几天工夫才渡过黄河,抵达河内郡——此地目前还是王土。 大军没有停留,而是直接折向东北,往汲郡方向而去。 十月初一,庾琛登上了汲郡城头,看着远处银光闪耀的大军,默默松了口气。 关键时刻,还是女婿靠得住! 他已经咬牙将郡兵扩大到了五千。 没有军赏,只管饭,为的就是抵御匈奴。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区区五千郡兵,或许能守住城池,但野外却要放任给匈奴祸害了。 匈奴人的做法如同贼寇一般,以裹挟丁壮入伍为能事,然后驱使他们攻更多的堡壁,获取更多的钱粮、丁壮。 这样一来,你即便守住了城池又有何用?坞堡帅们不是傻子,眼见着朝廷无力救援,他们投向哪边就显而易见了。 要知道,河北本就和洛阳不太对付啊。 “咚咚……”鼓声突然响了起来,庾琛心神一震,放眼望去。 还好,没有敌袭,只是大军整完队后继续前进罢了。 庾琛在城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援军的全貌。 大军约两万上下,呈一字长龙前行。 偏厢车、辎重车置于两侧。 斥候、骑兵在外围游弋,时不时将探查到的消息传回来。 偏厢车外有挡板,看不清楚内部情况,但可隐约看到兵士的器械、甲胄,显然上面坐着人。 辎重车上也有人,刀盾手、步弓手、弩手、长枪手一应俱全,随车前进。 步兵、马匹走在最中间,共分四列纵队,一幢又一幢,高举着旗帜,意气昂扬。 每行进一段距离,各部就停下来整理队列,然后击鼓,继续前进。 这兵,走得很慢,估摸着一天也走不了三十里,但一路上十分警惕,随时做好了战斗准备。 庾琛现在也算知兵了。 有的军队,就知道赶路,甚至申时(下午三到五点钟)居然还在行军。 宿营之时,只在路口置点拒马,然后搭帐篷睡觉,连营寨都不下的。 就这样,号称日行六十里、八十里甚至百里,以为夸耀——说白了,就是以降低安全性为代价,提高行军速度。 有的军队,下午太阳还在天上呢,就开始安营扎寨,壕沟、营墙、拒马一应俱全,为此哪怕花上两个时辰也在所不惜。 甚至于,为了寻找到有树林(伐木立寨)的地方,有时宁可少赶路,一天只走二十里,夜晚宿营之时也一定要有坚固的营垒,不肯露天搭帐篷睡觉。 他的女婿显然是后者了。 有些辎重车上甚至载有立栅栏的木桩、立柱,宁可每天下午扎营、清晨拔营,不厌其烦,也要减少被人偷营的可能。 如此老到,莫非真是神人降世? 大军很快行进到了郡城附近。别部司马姚远上城头请示后,庾琛与其一起出城迎接。 “府君。” “君侯。” 见礼完毕后,庾琛上前拉着邵勋的手,感慨道:“匈奴大至,已破邺城,然裴宪、王堪等辈或抱头鼠窜,或勒兵于河上,逡巡不进,赶来救河北百姓者,唯君侯一人而已。” “裴豫州没来?”邵勋一怔。 在河内的时候,裴宪遣使而至,令邵勋督大军救援邺城,他随后便带人渡河北上,以为援应。难道这是忽悠人的? “贤——君侯当真不知?”庾琛讶道。 “一路都在探查匈奴踪迹,当真不知。”邵勋说道。 “裴豫州已然退兵。”庾琛说道。 邵勋一下子愣住了。 庾琛见他真的很惊讶,便解释道:“就在三天前,王弥、刘灵率众南下,并遣小股人马渡河,裴豫州探得敌情后,一路南奔,不知何往。” “兵呢?他的兵呢?”邵勋问道。 “裴豫州遁走后,诸将各领部众南归,退了。” “好贼子!”邵勋也不给裴家人面子了,当场骂道:“若落在我手上,定把他弄死!” 裴宪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直接丢下大军跑了。但他这一跑,也直接把豫州兵的士气弄没了。 当年范阳王司马虓镇许昌的时候,豫州兵平定河北叛乱,大杀四方。 司马虓暴死之后,苟晞接手,依然打得汲桑、石勒狼狈奔逃。 现在苟晞也走了,换上来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王弥破许昌,豫州兵被司马越捏在手里,避战。 王弥屯兵河北,裴宪竟然直接跑了,豫州兵退走。 这么搞来搞去,曾经还算能战的豫州兵便算是废了,士气完全崩盘。 妈的,都什么狗东西?匈奴能成事,和这些狗屁名士脱不开关系! 前有冀州都督和郁弃邺城而逃,后有豫州刺史裴宪扔下大军玩消失。 你们还能不能干事?不能干事赶紧腾出位置,换人! 艹! “冀州刺史丁叔伦(丁绍)呢?”平复心情后,邵勋又问道。 “在安平,看样子也不会进兵了,但固守而已。”庾琛回道。 “豫州都督呢?” “王士文在许昌,不会来了。”庾琛叹息道。 王士文出身东海王氏,乃王肃之孙、王虔之子、司马昭皇后王元姬的侄子,目前是南中郎将、许昌都督。 邵勋皱着眉头思索着。 陈有根在一旁听了半天,眼睛都瞪大了,情不自禁道:“庾公莫不是搞错了?王弥都能吓退裴豫州?五个月前,我等在汝水痛击王弥。洛阳城下,弥兵溃不成军,逃过大河者不足万人。此等败军之将,亦能吓退一州刺史?” 庾琛脸有些红,显然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已经升任牙门军副督的李重垂首不语,显然十分失望。 王雀儿、金三二人面无表情,但眼中的鄙夷却怎么都藏不住。 你若是遇到刘渊跑了还情有可原,可被王弥吓跑,那真是不可理喻。 难道是之前司马越避战,任弥兵攻破许昌,所以让众人高估了王弥的实力?可他明明在洛阳城下惨败了啊,主力部队尽丧,而今还有几个兵? 统率一部辅兵的陈眕心中哂笑。 他出身世家,在京中厮混多年,见的人多矣。 和郁、裴宪之流,名声很大,才能也确实有的,但多在文学、礼仪方面,让他们当都督甚至领兵打仗,确实勉为其难了。 如今两個人都跑了,还都是太傅钦点的“爱将”,不知道荥阳幕府听闻,又是一番什么反应。 哈哈,说真的,太傅还不如向苟晞低头,把人家请回来呢。苟晞虽然没有门第,出身寒微,但战绩摆在那里,让他领豫州兵,说不定就击破王弥、石勒之辈了。 非要用名士,非要看出身,心胸狭窄,容不下外人,就是如今这么一个结果。 退一万步讲,你就算要用有名气的士人,好歹选对人啊。 陈眕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不再迷信出身了。 邵勋、苟晞甚至当年的张方,都比这些人能打,而且能打多了。 王阐、郝昌、楼权、楼褒四将则面面相觑,暗叹如果当年进剿河北的不是苟晞,而是裴宪、和郁之流,他们是不是早就成事了? 司马越,简直是个笑话! 偏偏这种人还赢了成都王,只让人觉得憋屈。 “传令,就地扎营屯驻。”邵勋吩咐道:“另遣使飞报洛阳、荥阳,请天子、太傅定夺。” “诺。”唐剑很快去安排信使了。 庾琛已经明白了,鲁阳侯也不知道他已成孤军,顿时有点泄气。 河北大局,当真无法挽回了么? ****** 汲郡、上党交接的林虑山中,王桑灰头土脸地退了下来。 林虑山中有一峰,俗谓“大头山”,十分险峻。 山中还有田地、泉水,数千户聚保之,以颍川处士庾衮为主。 庾衮生活简朴,躬亲稼穑,带着百姓在山中耕作。 临人之丧必尽哀,会人之葬必躬筑,劳则先之,逸则后之,言必行之,行必安之。 可谓处事公正,以身作则,故林虑之人多附之,号为“庾贤”。 每有战事,必令前妻荀氏、继妻乐氏所生四子庾怞、庾蔑、庾泽、庾捃亲临一线,带着庾氏宗族、部曲为先锋,迫退贼人。 这样一个内部上下一心,又有主心骨的险峻坞堡,确实无法轻易攻克。 王桑试了一下,损兵千余,没有任何成效,于是便退兵了。 大头山下,刘灵一只脚翘在马背上,笑嘻嘻地看着王桑。 “王散骑死心了么?”他问道。 王桑是刘汉散骑侍郎。 其兄王弥则被封为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王弥固辞,刘渊固请,最后还是就任了。 刘灵则混了个平北将军。 “死心了。”王桑黑着脸说道。 “死心就好。”刘灵跃下马背,说道:“在你攻林虑坞的时候,我带着人马扫荡了一些村乡、堡壁,得六七千丁壮,分你一半。” “石勒不是让咱们把丁壮都交上去么?”王桑问道。 石勒是主将,他的命令很严:以五万人为限,抓满就撤。而且只能抓丁壮,老弱妇孺不得伤害,仍令其留在原地耕作。 刘灵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伱兄长还没死呢,这就要投石勒了?” 王桑脸色更黑。 刘灵这厮,嘴上从不积德,经常让人难堪。 但他不敢找刘灵的晦气,没别的原因,打不过他。 “走吧,去与侍中汇合,他那边也抓了万把人。”刘灵蒲扇般的大手伸了过了,像拎小鸡一样拎起王桑,拽着他下山,一边走,一边说道:“汲郡没怎么被祸害过,富庶得很。而今百姓多往南逃,托庇于郡城。咱们率军南下,看看能不能捞一笔。” 魏、汲、顿丘三郡,是石勒划下的活动范围,主要目的就是抢钱抢粮抢人。 对这个作战目标,众人都举双手赞成。 壮大部伍嘛,谁不喜欢?当流寇那会就是这么干的,算是老本行了。 这三个郡,看样子也没什么兵力了,取之易也。 至于王堪、裴宪之辈?哈哈,看他们那熊样,完全就是依托大河,阻止他们南下河南罢了。 一群鼠辈! 司马越更是鼠辈中的鼠辈,不值一提。 这次投汉王算是投对了,河北竟然如此空虚,不趁机捞点好处那就是傻子了。 第六十五章 微妙的态度 就在王桑、刘灵试图汇合王弥,再度南下汲郡的时候,荥阳幕府也收到了汲郡发来的表章。 司马越已经知道裴宪弃军而逃的消息了,老实说他很惊讶,更多的则是震怒! 他从没想过放弃大河防线,不战而退。 即便无力剿灭河北的刘汉势力,至少也得把黄河给守住吧?若让人直冲至河南,所有人都要遭殃。 因此,他给裴宪的命令十分明确:屯兵于白马,守住这个渡口,同时派遣游骑至各处巡视,防止贼人偷渡。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哪怕不敢渡河北上,至少也得给我守住黄河。 很显然,裴宪让他失望了。 “遣人去一趟洛阳,罢裴宪豫州刺史之职、罢裴廙弘农太守之职。”司马越无力地倚靠在坐榻靠背上,吩咐道。 裴宪弃军而逃,当然要免官。 裴廙则是因为他在任上给邵氏在弘农的三个坞堡提供了诸多便利:不纳粮、不出丁,抢占的地也给合法化了。 这让司马越很不高兴,正好裴宪之事传来,让他对裴家人印象更加恶劣,于是一起罢免了事。 “太傅,裴廙以何名免官?”主簿郭象问道。 “裴廙用刑太甚,不得士民欢心,故免之。” “诺。”郭象很快写好了奏疏,遣使送往洛阳。 在这件事上,两位尚书仆射、中书监乃至司徒王衍都不会拂了太傅的面子。 只要他们不反对,裴宪、裴廙的官就丢定了。而这,其实也是太傅对裴家隐隐的不满,你都给我送来的什么人? 我对得起你们裴家了! 裴纯任荥阳太守,裴整任河内太守,裴廙任弘农太守。 裴盾任徐州刺史,裴宪任豫州刺史。 裴廓任右卫将军。 裴邈任幕府从事中郎。 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可惜的是,现在围在他身边的都是这类人。 时至今日,司马越也有些后悔了,觉得他们给自己带来了很多祸患。 但后悔也没用,不用他们又能用谁呢?不用他们,谁支持自己呢? 得了士人的好处,就下不了船了啊。 “太傅,白马那边……”郭象写完后,觉得该提醒一下。 即便为自己小命着想,也不能让贼人杀到河南来啊。 司马越想了想,直勾勾地看着郭象,问道:“豫州还有多少兵?” “还有……”郭象不能对。 “太傅,总共就这两万人了。”刘舆在一旁说道:“平定河北时战死了一批,当年被苟晞带了一批去兖州,这两年平乱又亡散一批,还余两万众。” “着王士文好好整顿兵马,再增募一批新兵。”司马越吩咐道。 “诺。” “兖州兵也好好练。”司马越说完,又暗叹一声。 兖州兵尚有四万余众。 他是兖州牧,兖州兵名义上的统帅,但不可能亲自管理,实际上也是交给幕府众人去统带。 如今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没底,依稀记得当年苟晞带着这批人在东武阳一带连破汲桑、石勒,威风凛凛。 徐州兵又恢复到两三万人了,由裴盾领着。 再加上王国军,仔细算算,他手头的兵不少,虽然都分散在各处。 这些兵,还是要好好练的,将来才好交给世子。不然的话,他何以在乱世立足?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老想到世子,这让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 他有时候还会想到邵勋,以及渐渐流传开来的那个谶纬。 太白降世,许昌库开,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洛水断流,真人乃出,这有待应验。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希望看到此人继续上蹿下跳。 “庆孙,前方回报,刘元海以石勒为帅,统十万步骑,真耶?假耶?”司马越突然问道。 “或有虚言。”刘舆思索了下,回道:“但三四万骑应该还是有的,如此诈称十万,乃兵家诡道也。裴豫州遣了几批探子,也是侦得这番军情后,方才乱了手脚。若只有寻常步骑数万人,何至于此。” 司马越点了点头。 三四万骑兵,难道还吃不下邵勋那区区万把人?就让匈奴埋葬掉他吧。 不过,他更可能逗留在汲郡,畏缩不前,该好好想想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 洛阳稍晚一日收到消息。 十月初五,朝会罢散后,天子移驾华林园,置茶酒招待几位重臣,顺便问对。 皇后梁氏亲自调教了一批女乐、舞姬助兴。 君臣其乐融融,慷慨激昂,大有中兴景象。 来的人有: 太子少傅荀藩——现太子名司马铨,乃前太子司马覃(清河王)之弟,司马炎之孙。 尚书左仆射刘暾、尚书令高光、尚书郎何绥、太仆卿缪胤、太史令高堂冲、散骑侍郎王延等十余人。 缪播因轘辕关之败,卸下了禁军职务,当上了黄门侍郎。不过这只是個过度,听闻马上会晋位侍中,参与机密。 天子一系之外,还有司徒王衍、侍中庾珉、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等朝臣。 他们并非天子的人,但也只能说略倾向于司马越,且最近一年多来,对司马越愈发失望,属于可以合作乃至拉拢的对象。 皇后梁兰璧时刻注意着场中情形,然后安排节目,节奏掐得刚刚好,令一众君臣十分受用。 梁皇后也非常高兴。 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后眼里只有天子,大部分时候用充满崇敬、爱慕的眼神看着丈夫。 天子欲振作朝纲,收回先帝时代失去的权力,这叫拨乱反正,乃天经地义。 而今恰巧有这么个机会,她虽然有些不安,但依然无比支持。 今日群贤毕至,畅谈国是,更让她觉得丈夫做对了,眼中的柔情蜜意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有件事让她觉得有些不对—— “鲁阳侯所奏之事,臣以为当认真对待。”众人谈论到河北之事时,侍中庾珉说道:“要么战,要么退,将战欲退,未战先退,固非用兵之道也。” 庾珉这么一说,众人倒不好回避这个问题了。 天子看向他时,突然间有些厌烦。 昨日他隐晦地问过众臣,庾珉有大才,可否出任一州方伯? 他是真没想到,亲自挑选的重臣,居然与邵勋扯上了关系,故想把他踢走,换一个人。 尚书令高光建议庾珉出任雍州刺史,调镇西将军山简入为仆射。 这事遭到了刘暾的反对,因为他担心山简顶掉自己的位置。 司徒王衍也隐隐表达了反对的意思,认为关中实在紧要,当镇之以静。 天子如果非要选拔州郡贤良入朝,那么不妨以山简出任尚书右仆射,庾珉仍任侍中,南阳王旧人丁绰可任雍州刺史,以安其心。 王司徒的建议,令高光、刘暾都很满意。 高光与山简有旧,想让他入朝帮自己,制衡下刘暾。 刘暾保住了尚书左仆射的位置,勉强满意——左右仆射,以左为主。 山简想必也有意离开关中,到洛阳花花世界来享乐。 庾珉多半不愿意去关中,侍中权力甚大,傻子才不要。 南阳王司马模送走了朝廷选的刺史,换上了心腹,同样高兴。 王司徒的提议,竟然令人皆大欢喜! 当然,天子不满意,但他也没办法,最后只能放弃了让庾珉滚蛋的想法。 “邵卿拥众二万,骁勇善战,如何不能破贼?庾卿杞人忧天了。”天子笑了笑,道:“朕在宫中,静候佳音呢。” 庾珉沉默了。 天子显然对邵勋有意见。 但在去年,天子还满心欢喜地想要拉拢鲁阳侯,将他视为又一个缪胤、缪播。 其间原因,大概就只有那么一个了:谶谣。 这个侄女婿,唉!崛起太速,为人所嫉,不知道被谁坑害了。 谶谣之事,固然牵强附会者多,智者所不信也。但在涉及到天下归属这种事情上,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天子也就被人掣肘着,不然怕是已经找个由头弄死鲁阳侯了。 此番北伐,指望天子出手干预,可能性不大。 同时,庾珉也有些感慨。 匈奴攻占平阳、河东二郡,太傅信誓旦旦要北伐,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一副结局。 现在想来,太傅并不是真心想北伐。 只不过是因为他一路纵放王弥,威望严重受损,想要做些什么挽回人心罢了。 但就这个挽回人心的举措,居然只停留于嘴上,动真格时缩手缩脚,居然连王弥、石勒之辈都怕,还有什么好说的? 唉,一群蠢物罢了! 鲁阳侯若聪明,就该勒兵回返,虚与委蛇一番,反正各部未齐至,谁也没法指责他。 罢了,回去后找人带封信过去。 第六十六章 大风 十月初九的清晨,天空竟然飘起了雨夹雪。 褚翜(shà)起床之后,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是第一次来河北了。 成都、河间二王讨伐长沙王乂,围攻洛阳之时,他就弃官逃往幽州避难。 结果河北也不平静,住了三四年后又返回阳翟老家。 昨天他受侍中庾珉所托,带着两封信来到汲郡。 其中一封是庾侍中写给鲁阳侯的,内容不知。 另一封是庾侍中为他写的举荐信:出任鲁阳国大农。 褚翜对这个职务不是很感兴趣,也不是很想当官,太危险了。 作为阳翟县本地的世家,虽然在王弥过境时遭受了巨大打击,但老底子还在,部曲、田地仍然很多,并没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他需要的不是官,而是一个能稳定生活下去的秩序——朝堂诸公,求求你们了,别再让我东奔西跑避难了。 鲁阳侯这几年声名鹊起,保境安民,屡破顽贼,在洛阳三关以南诸县受到了不少人的拥戴。其在襄城郡收敛死难军民,并带着将士官吏会葬的事迹,褚翜亦有所耳闻。 于是,他不介意来看一看这個人到底怎么样。 第一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待人温和,言之有物,刚毅果决,内心坚定。 但只第一印象还不够,他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风真大啊。”褚翜用手遮挡着脸部,防止雨雪吹进眼睛里。 汲郡城北的原野上,已经站满了人。褚翜用力睁大眼睛,寻找着那位红袍大将。 “贼兵已经南下了,无边无际,可能有十万人。” “为何这么快南下?” “刘渊称帝,改元永凤,以其子刘和为大将军,子刘聪为车骑将军,侄刘曜为龙骧将军。听闻还要大封功臣,石勒、王弥、石超等辈自然要卖力了。” “唉,刘渊称帝,国朝……” “噤声。” 褚翜从两位小吏身旁走过,不动声色。 粥已经熬了起来,府君庾琛下令给南下避难的百姓施粥,尽量让他们能够熬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而在北方更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还在迤逦南下,那是躲避兵灾的百姓。 羯人残暴,即便石勒百般约束,依然免不了有伤害百姓的事情发生。 大坞堡还能有些许自保之力,与石勒、王弥等人进行谈判,奉上点钱粮,送上一两个族中后辈作为质子,再象征性派数十名、百来个庄客替石勒等辈打仗,事情也就糊弄过去了。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面子了,能攻破的堡壁、村垒,羯人绝不会放过。 因此,在事情传开之后,汲、魏二郡百姓扶老携幼,汹涌南下,四处找地方避难。 或许,他们并不觉得官府一定能够保护他们,但去了总有个念想,万一呢? “贼兵已至共县,烧杀抢掠。有人家刚娶亲,新妇就被抢入营中蹂躏,新郎还要给他们站岗放哨。” “你怎知道?” “逃难过来的人讲的。还有邺城过来的人传言,石勒已在修缮王宫,准备给刘渊迁都后居住。” 褚翜继续不动声色地走过。 谣言越来越多了,他也分不清真假,甚至连敌方兵力多寡都不清楚。 事实上,汲郡这边没人知道来了多少敌军,可能只有一两万,可能有三五万,甚至十万以上也不无可能。 谣言很吓人。 如果说有什么比谣言更吓人的话,那一定是过了几手的谣言,那他妈简直要把人吓尿。 褚翜走了半天,碰到了正与一大群人交谈的太守庾琛。 “府君。”褚翜躬身行礼。 “谋远。”庾琛回礼。 对这个兄长介绍过来的人,他还是很客气的,随意寒暄几句后,继续与诸县父(士)老(人)攀谈。 “邺城王府君(王粹)出逃,为勒追斩,郡兵溃散,城池已为石超所据。” “赵郡有消息传来,石勒率军杀至,西部都尉冯冲领兵与之战。冲大败,自冲以下,死者数千人。” “石勒还在中丘破乞活军郝亭(一说赦亭,疑误)、田禋,皆杀之,俘斩甚众。” “勒兵攻……” 全是关于石勒的消息。 庾琛听完,只觉刘汉诸将在河北遍地开花,四处攻城略地,守相不能制,都督、刺史、将军或死或走,局势一片糜烂。 石勒到底有多少兵?现在已经没人弄得清了。 褚翜也不急着走了,在旁边默默听着,越听越是触目惊心。 长沙、河间、成都诸王在洛阳厮杀时,他远避幽州,也曾遍游河北诸郡,当时的感觉很不错,民风淳朴,士人热情。 但现在么——当初见到的人还在不在? 河北的衣冠君子们还好吗? 庾琛听完,则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惶恐。 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目光搜寻之下,看到了身着一袭红袍的鲁阳侯,于是带着众人前去。 褚翜默默跟在后边,很快就来到鲁阳侯所在之处。 那是一处车营,林林总总千余辆车停在旷野上。鲁阳侯正蹲在地上,与工匠交谈。 “君侯。”庾琛唤道。 邵勋起身,看到来了黑压压一群人,只对庾琛行了一礼。 庾琛将刚刚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然后补充道:“贼兵已过共县,正往郡城杀来。” 狂野的冷风袭来,夹杂着雪头子,直往人脖颈里钻。 避难而来的衣冠士人纷纷以袖拂面,冻得浑身发抖。 褚翜抹了一把脸,静静看向鲁阳侯。 邵勋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短而粗硬的胡茬上粘着几粒雪花,假钟、戎服更是已经湿透,但他笔直地立在那里,仿佛石雕一般。 “多谢府君相告。”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庾琛身后的逃难士人,道:“多谢诸君相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邵勋抬起头来,看着阴沉的天空,感叹了一声:“风真大啊。” 庾琛愣了。 褚翜瞪大着眼睛,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军将。 “幸好带了绵衣。”邵勋微微一笑,喊来了唐剑,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唐剑答道。 邵勋也不多话,径直检查着每个营地。 庾琛等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银枪军驻地。 一队队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出了营门,在旷野中列队。 辅兵们拉着各色车辆,将一件件武器、一个个包裹、一袋袋粮食拉出营寨。 牙门军营寨。 黄彪、余安、高翊等将已经开始把人带出来了。 李重站在营门口,顶盔掼甲,神色严肃。 见到邵勋过来后,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继续紧盯着出营的兵士。 义从军、骁骑军…… 一队队军士从各个营区汇集而来,在旷野中列成了几个方阵。 辅兵们亦将车辆整齐排列在驿道上、草地中,然后集结列阵。 西北风劲吹,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号。 邵勋骑着战马,挨个阵列走过,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声音—— “刘渊已经僭号称帝,他大封群臣,誓要马踏洛阳,征服中原。” “石勒是他的先锋,在河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河北发生的一切,终究会发生在梁县,发生在襄城,发生在广成泽。” “你们的家人,也会承受河北百姓遇到的一切苦难。” “你们家里的钱粮,会被人抢走。” “你们的妻女,会被人凌辱。” “你们本人,会被驱使着攻城略地,辗转于沟壑之间。” 邵勋说的每一句话,都由百余亲兵齐声高呼。 大阵内的军官们再复述一遍。 将士们听着听着,火气渐渐上来了。 邵勋特意停顿了一会,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确保每个人的情绪都酝酿到位了。 “逃是逃不掉的!”他加重了声音,高声道:“为今之计,只有——” “杀了他们!”大阵中有军官带头高呼。 “杀了他们!”士兵们在军官的带动下,齐声大呼。 邵勋一夹马腹,在一个个方阵前行过。 “杀了他们!”他高举右手,大声道。 “杀!杀!杀!”四千余银枪军儿郎用矛杆击地,怒吼着高喊道。 “杀了他们!”邵勋又来到牙门军阵前。 “杀!杀!杀!”刀盾手们拿刀击打着盾牌,涨红着脸,士气高昂。 “杀了他们!”邵勋停在府兵阵前。 “杀!杀!杀!”将士们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抚着插在地上的重剑剑柄,高声呼喊。 邵勋又一一掠过义从、骁骑军乃至辅兵大阵。 所过之处,杀声盈野,完全盖过了呼啸的西北风。 庾琛等人尽皆失色。 片刻之后,又伱望我我望你,眼神中渐渐露出希冀。 在诸军依次溃灭的时候,在士人百姓们仓皇南逃的时候,在朝堂高官装聋作哑的时候,有那么一支部队,远道而来。 他们听到了所有的坏消息。 他们目睹了各种惨状。 他们遇到了恶劣的风雪天气。 他们没有畏惧。 整整两万人在汲郡城外誓师,义无反顾,逆流而上,要“杀了他们”! 这等万丈豪情,纵然最终失败,又有何恨! 有人甚至跃跃欲试,打算随军北上。纵然年老体衰,无法上阵厮杀,也可造访各个坞堡,卖老脸为北上大军讨来钱粮。 “出发!”邵勋抽出佩刀,遥指北方。 风很大,湿透了的假钟被吹得呼啦啦作响。 两万人依次离开,向北进发。如同一支利箭,刺破了呼啸而来北风,一往无前。 第六十七章 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渐渐小了,但雪下得更大了。 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 有人不以为意。 有人喜笑颜开,因为汲郡有一部分县乡奉朝廷之命,种了冬小麦。 雪下得大,能有效杀灭虫子,不让麦苗被冻坏,明年五月或许能迎来丰收。 有人则忧心忡忡,觉得这般异常的天气,明年可能会有灾害。 但现在不是担心收成的时候。 空旷原野之中,骑兵纵横驱驰,呼喝连连。 风雪之中,弓弩都失去了作用,游骑们转而使用最直接的方式:面对面肉搏。 骑督段良带着百余骑士,勒马回转。 方才一次冲锋,直接把敌人冲散了。但他们并未退却,而是缓缓收拢队伍,又在前方聚集了起来。 “杀!”段良一马当先,百余骑紧随其后。 马儿喷着响鼻,小步快跑。 骑士们斜举着长枪、大戟,不疾不徐。 片刻之后,马儿开始加速,骑士们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速度更快了。 “呼!”百余杆长枪大戟齐齐放平。 对面的马速也提了起来,向骁骑军迎面冲来。 激烈的碰撞很快到来,风雪中夹杂着清脆兵刃交击声以及接二连三的惨叫,或许还有马儿痛苦的嘶鸣。 双方近三百骑错马而过。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失去了主人的空马在雪地里四处乱跑,散得到处都是。 段良再一次勒马而驻。 他看着大大缩水了的本方队伍,没有丝毫犹豫,大吼一声:“杀!” 已不足百骑的骁骑军骑士齐声应和。 对面沉默了一会,突然间拨转马首,消失在了风雪中。 “追!”骁骑军将士一夹马腹,亦消失在风雪中。 厮杀完毕的战场上,一片寂静。 几匹马儿踱了回来,站在主人面前,轻轻舔舐。 主人不会再动了,热血渐渐冷却,身体慢慢被风雪覆盖…… 骁骑军离开后半日,一支车队出现在远方。 大车行于两侧,步兵走在中间,骑兵在后头牵马步行,浩浩荡荡,大概有四千人上下。 斥候时不时返回,将各处情报一一通禀。 敌军分成多支,正在各个村垒、堡壁处掳掠。 他们也有斥候,在听到官军杀来的消息后,纷纷退走,消失在原野之中。 不过,也有一些贼人不知道没收到消息还是被放弃了,依然在围攻堡壁。 共县福禄乡境内某坞堡外,杀声震天。 堡主刑纬手持大戟,奋力挥舞,顷刻间扫落了三四名贼兵。 部曲们见坞主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发起性子来,不要命地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终于将敌人的攻势打退。 刑纬想笑,但浑身脱力的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能打退一次、两次、三次进攻,能打退五次、十次吗? 一念之差,导致他一开始不愿降顺,打出真火后,双方已经下不了台了。 这个时候,他便是想投降也不敢了,正在坞堡外收容溃兵的贼众也不会接受他们的投降。 双方斗到最后,必须有一方精疲力竭躺下,除非有外人过来解围。 有吗? 刑纬苦笑一声。 他们家是邯郸人,因为父祖历任汲郡丞、共县令而在此落籍,成为汲郡坐地户。但毕竟只经营了两代人,他这一代又没得官,只在县中当個小吏,与本地大族的交情确实不够。 其余诸堡,大抵不会来救他们了。更何况,贼众势大,他们多半也自身难保。 完了,家业传到第三代,要葬送在我手里了。 想到此处,刑纬不由得洒下了两行热泪。 “咚咚……”鼓声响起。 刑纬一个激灵,唤来子侄,道:“扶我起身,与贼子拼了。” 没人过来扶他,所有人都呆呆地看向远方。 刑纬心下一惊,挣扎着起身,向南望去,却也呆了。 “邵”字大旗高高飘扬,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在快步前进。 比他们更快的是那些骑士,在百步外下马后,迅速集结起来。 收拢马匹的收拢马匹,作战的作战,还有人在四周游弋警戒,一连串的动作干脆利索,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一样,每个环节都不浪费时间。 “嗖!嗖!”弩矢击发而出,在风雪中似乎效果不太好,只造成了有限程度的混乱。 但这已经够了,他们很快挥舞着重剑,百余人直冲而上,从侧后方展开了攻击。 在他们后方赶路的数百步卒也加快了脚步,紧随其后冲了过来。 “开门,出堡冲杀!”刑纬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下令道。 几个子侄辈如梦初醒,纷纷下了寨墙,率领退下来休整了一段时间的庄客部曲,呐喊着冲出了坞堡。 前后夹击,基本没有任何悬念了。 重剑连连劈斩,头颅滚得满地都是。喷涌的热血将雪地染得殷红,是那样地刺眼夺目。 长枪成排捅入肉体,收割人命的效率比重剑还要高。 贼兵力战许久,气力不支,又骤然遭到攻击,直接就顶不住了,下意识向后溃去。 而就在此时,两百余坞堡丁壮从背后冲出,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围攻堡壁的三千余贼人直接大溃,四散而逃。 老贼们跨上马背,狂奔而走。 新贼们哭喊着跟在后面,踉踉跄跄。 府兵们再度上马,追击而去。 牙门军的步卒大砍大杀,毫不留情。 北风呜咽,大雪纷飞。 无边的旷野之上,人就像动物一样,被肆意围猎着,一个个栽倒在雪地里…… 共县成山乡刘村附近,聚居自保的刘氏宗族数十家,带着三百户依附而来的庄客,户出一丁,跟着骤然杀至的牙门军一部追亡逐北…… 共县城北,退隐在家的前汲郡太守在收到消息后,令长子率僮仆部曲出击,突袭了正在庄内休息的百余贼人…… 短短一天之内,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汲郡很少受到乱军肆虐,本地豪强、宗族、世家乃至蓄养宾客的富商们,还没有投降的习惯。 如果无人来救,在贼众势大的情况下,他们早晚会如同魏郡的庄园主、坞堡帅们一样妥协。 但世上之事没有如果,官军就是来了。 在仔细对比了一下石勒和朝廷后,发现还是石勒更黑,抢走的钱粮够朝廷收几年税了,而且还要他们出丁壮,那还犹豫个屁!直接动手就是。 刘渊、石勒之辈还能坐天下不成? 嗯,有点像是透支了河北世家豪强们对朝廷的最后一点习惯性信任。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中,石勒和汲桑差不多,就是贼,长久不了。 而刘渊则和齐万年、张昌等辈一样,待朝廷腾出手来,早晚会剿灭,即便今年王弥已经打到过洛阳城下,动摇了一点他们的“信仰”。 战场局势的快速变化,让正在搜刮钱粮、人丁的王桑、刘灵二人晕头转向。 他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汲郡太守庾琛疯了,出动郡兵向北,找他们决战呢。 “大意了。”王桑不断派人前往各处,下令诸部向他靠拢。 刘灵则面容严肃,反复询问了好几名信使后,最终脸色一垮,不可置信地说道:“可能不是庾琛,而是鲁阳侯邵勋。” 王桑吓了一跳,惊问道:“邵勋不好好待在梁县,跑来汲郡作甚?朝廷那边,为何没人提醒?” 呵呵,这就和晋廷不清楚匈奴内情一样,刘汉对晋廷内部的事情也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东出七将大部分都是外系兵马,刘渊很重视你吗? “鲁阳侯带来的兵,应该不会低于一万。”刘灵搓了搓手,面色纠结,仿佛又想打,又不想打似的。 “金刚奴,你疯了?”王桑推了他一把,问道:“你的人收回来多少?” “三千多吧,新丁占了大半。”刘灵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笑,道:“遣人知会你家兄长吧,再把阎罴也拉过来,咱们四家聚在一块,慢慢想办法。” “石勒那边呢?”王桑问道。 “当然也要通传了。”刘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若想对付邵勋,还得石勒的骑军过来。与邵贼阵列野战,你可有信心打赢?” 虽然他们嘴上经常揶揄石勒,但关键时刻真离不开他。 河北的本地官军确实不行,问题是他们也不怎么样啊,更别说部队里还夹杂着大量新征入伍的壮丁了。与官军相持不下时,往往是石勒的骑兵一锤定音,解决所有麻烦。 石勒不来,他们真没信心打赢邵贼。 “那就等石勒来吧。”王桑叹了口气。 邵贼怎么这般阴魂不散呢? 洛阳之败后,他们花了五个月的时间,慢慢整顿残兵,最终军心稳定了下来。 这次出太行山扑向河北,是他们整顿完毕后,最好的扩充部伍的良机,就像以前在河南做的那样。 结果这才入手不到万人,就被邵勋追过来了,根本没时间整顿。 说实话,如果不是外面人多,王桑都想哭了。 怎么每次我刚刚扩军,队伍庞杂无比,还没形成战斗力的时候,就被你追打过来?专门盯着我打是吧? 刘灵不管王桑在想什么,又找来几个信使,吩咐一番后,转身说道:“我已令各部退往林虑,把邵贼的粮道拉长一些。接下来,就看石勒的了。如果他都没把握,咱们就撤,别管那些坛坛罐罐了。” “好。”王桑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了。 说完,他也找来信使,至各处通传。 当流寇那会,保命第一诀窍就是果断。 邵贼不可能天天蹲在河北。 他早晚要回到梁县,那时候咱们再东出抢掠,机会多得是。 不过,如果能吃掉邵贼带过来的大军,那可是极大提振士气的事情啊。 鲁阳侯善战之名,动于大河南北。 杀掉这种晋廷名将,比杀十个庸将都管用。从今往后,河北诸郡还不是随便横着走? 想到这里,王桑的心突然间热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刘灵,刘灵也正看向他,颇有些心照不宣的感觉。 第六十八章 风雪之中的追袭 一阵马蹄声传来,百余骑穿过田野,冲到最前头。 正在行军的士兵们见了,纷纷高呼。 邵勋挥手大笑。 他默默看着行军中的纵队。 虽风雪弥漫,但士气仍然维持在相当水准上。 这不仅仅是因为战前动员的到位,也有后勤保障完善的因素。 至少,战兵人手一套绵衣。 绵非棉。 所谓绵衣,其实就是布面夹袄,里面塞着缫丝织布时剩下的丝绵——因为较短,不适合织布,故拿来作为御寒材料。 绵衣发展到后来,里面充塞的已经不仅仅是绵了。 成本高一点的用禽鸟羽毛,成本低的用苇絮。 在前汉的时候,为了方便冬季作战,甚至在里面塞铁片,制成绵甲,即所谓的“坚甲絮衣”。 但这种绵甲很不实用,防护力也很差,很快就被淘汰了。 士兵们宁可同时穿绵衣和甲胄,但更多的时候,绵衣也不穿,就披甲,冷就扛着,这样更方便,即所谓“都护铁衣冷难着”是也。 当兵打仗是一件苦差事,无论哪个年代都是如此。 “君侯!”路口站着一群老老少少,大概数十人的样子,高声呼喊道。 邵勋勒马停住,仔细看了一眼。 唐剑策马而至,低声汇报了一番,原来是本地豪强坞堡帅们,带着酒肉粮食前来劳军。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众人,高声道:“父老厚爱,吾已知悉。粮肉且收下,酒么——” 他马鞭一指北方,道:“待破敌之后,再与河北父老共饮。” 说罢,拍马而去,风中还隐隐传来他的声音:“若还有血性,可入吾义从军,北上杀敌。” 车辚辚,马萧萧。 中军上万士卒迎着风雪,一刻不停地前进着。 片刻之后,便有十余壮士奔出人群,自带弓马、器械,跟着大军北上。 每过一个路口、村乡、坞堡,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汲郡父老的抗敌热情已被完全点燃,不但送粮送物,还出了上百骁勇子弟从军,跟着鲁阳侯一起杀敌。 人是需要组织的。 组织起来的人,和一盘散沙的人,其能量天差地别。 官军的抵达,在恰当的时候,将这些人给组织了起来。 粮食解决了,物资解决了,甚至就连兵源都解决了一部分。 当这股力量越来越大之时,便不是谁能轻易阻挡的了。 ****** 刘灵、王桑二人主导的退却,计划很不错,但实际执行起来么,却不那么美好了。 最大的问题还是天气。 申时以后,天色又阴沉了下来。 北风横扫大地,吹动着漫天大雪,撤退中的人马艰难踟蹰着,甚至难以辨别方向。 这个鬼天气、这個能见度,就连斥候都失去了作用,所有人都闷着头赶路,同时暗暗后悔没有留在共县县城内。 有几支部队陆陆续续汇合了过来,但还有相当多的人马,却一时间失去了联络。 王桑、刘灵不得不放慢速度,边走边等待。 但他们这一放慢脚步,也给了追兵机会。 天色将黑未黑之时,后方突然奔来了数骑,还没等他们说话,兵刃交击声已隐隐传来。 刘灵暗骂一声,风雪这么大,都能听到厮杀声,追兵来得是多快啊! 他爬上了一座废弃房屋的顶部,试图瞭望敌情,但风雪太大了,天色也黑了一点,什么都看不清楚。 杀声越来越清晰。 很快,一条银色的钢铁长龙出现在眼帘之内。 刘灵下意识握紧拳头。 银色长龙的甲胄上落满了积雪,他们哈着白汽,端着长枪,排着整齐的队列,硬顶着风雪,快步前进着。 己方士兵完全不是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 “刺!”如林的长枪迅疾捅出,雪地上仿佛开了红色染铺一般,鲜艳得让刘灵的眼睛刺痛。 “杀!”一名长枪手刺杀当面敌人之后,甚至不用军官指挥,上下挥舞了一下,非常精准地使用矛杆,打落了一名冲过来的敌方步兵的长矛。 旁边一人眼疾手快,一枪捅出,将其格杀。 配合之默契,让人叹为观止。 刘灵甚至能想象得到,在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这些银色武士们一有空闲,就会互相对练,掌握了许多战场上的实用杀招。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匆忙下了屋顶,召集一帮亲兵,迎面冲了过去。 银枪军武士已经冲进了村内。 数十人见着他们,直接就杀了过来。 当头一人背插认旗,似乎是个小军官。 刘灵一点没有废话,挺矛直刺。 对方居然没有避让,而是凶狠地持矛一拨,将刘灵刺过去的长矛打偏了,然后用力压矛,试图将刘灵的矛刃压住。而他左右两人,快上几步,一人挺矛直刺刘灵腋下,一人奔着他的腿脚而来。 亲兵们奋力截住两人的攻势。 刘灵愤怒地使起蛮劲,反手将小军官的矛斜压在地上,然后上前一步,突施巧劲,竖着用矛杆将小军官击退,随后不待其反应过来,闪电般举矛过顶,一枪斜刺,将矛头送入了小军官的喉咙,将其毙杀。 还没来得及兴奋,身旁响起惨叫,一名亲兵已向后仰倒,再无声息。 “呼!”一杆长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刘灵面部。 电光火石之下,刘灵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双腿弯曲,矛杆一格,长枪从其右肩上空穿过。 刘灵后退半步,举枪直刺,结果被另一人格住。 妈的,这些兵成精了!他心中暗骂,长枪格杀之术怕是练了不下五年,不但个人技艺出众,就连配合都十分默契。 “呼!”长枪又直刺而来。 刘灵后退一步、两步,对面的银枪军武士略有些心急,追击得快了半步,刘灵抓住机会,不退反进,一枪刺中对方腋下,再杀一人。 “杀了他们!”风雪中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眼见着亲兵不断倒下,刘灵心中愈发焦躁,卖了个破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刺死第三人后,终于破防了。 刚刚被他杀死的那名银枪军武士,从面相上看起来,不过就是个三十许人的憨厚苦力罢了。但他持矛动作标准,步伐坚定有力,目光一直在自己的面门、腋下、膝盖等甲胄遮护不到的地方打转,刺杀动作刁钻歹毒,迅疾如风。 在亲兵的卫护下,刘灵勉强格杀军官一人、士兵两人,却把自己累得够呛,气喘吁吁。 妈的,邵勋从哪找的这些人,一个个这么难缠。 “败了,败了!”风中传来令人颓丧的呼喊声。 刘灵再不敢耽搁,在一部分亲兵的簇拥下,转身便走。 另外一部分亲兵留下断后,与银枪军士卒缠斗在一起,双方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嘚嘚”马蹄声响起,刘灵如风一般冲出了村子,消失在夜幕中。 越来越多的银枪军杀了进来。 贼兵一哄而散,顾不得漫天风雪,顾不得深夜的严寒会不会把自己冻死,这会他们只想逃,只想离这帮技艺娴熟、杀人如麻的官兵远一点。 夜幕终于完全落了下来。 搜杀完最后一名贼兵后,银枪军士卒将伤损的马匹拖了过来,就地宰杀。然后拆了一些民房,开始生火,熬煮肉汤。 就着肉汤、干粮吃完饭后,他们还要继续追击。 这个恶劣天气,让他们引以为豪的步弓无法使用。但没关系,近战肉搏一样可以摧垮敌人。 他们是银枪军第一幢,大部分人都从军五年以上了,正面肉搏,不信有人能挡住他们的长枪丛林。 ****** 逃了大半夜后,刘灵在共县北境一个被他们占领的村垒内,遇到了一队正往回撤的己方兵马,总计两千人上下,这才松了口气。 结果才坐下来喝了点热汤,吃了几口干粮,村外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铿锵的甲叶声在村垒前后响起,似乎有人在包抄他们? 刘灵看了看左右的亲兵,不过寥寥数十人罢了。 再看看村落内挤得满满当当的士兵,绝大部分是被拉来的新丁,此刻满脸惶恐,喧哗声四起。 “走!”他没有丝毫犹豫,换了一匹马,直接骑上,然后招呼能跟上的人全数跟上,向东突围。 黑夜之中,火把根本不起作用,只一会就被风雪打灭了。 刘灵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认准一个方向,闷头狂奔。 他已经不再想部众们能不能逃出来,也不再想王桑此刻在何处,他只想逃得一命。 他在林虑还有数百人,在邺城还有近千兵,这都是他的老底子,只要收拢起来,还有复起的机会。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跟在他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稀落。 途中找了个背风之地休息一番,吃了点食水后,刘灵换上马再度狂奔。 先向东,再向北,仓皇间跑进了林虑县境。 当十月十一日清晨的阳光从东边升起之时,能跟上他步伐的不过二三十骑罢了。 这个时候,一队人马从南边跑了过来。 刘灵刚想起身逃窜,却发现是仓皇北撤的己方人马,遣人一问,居然是王桑的部众。 原本在附近劫掠,结果没人通知他们撤退,也没有官军来打他们,打听到王散骑、刘平北都率军北还之后,他们失去了继续留在这边的勇气,带着抢来的人丁、财货就跑,不意撞到了刘灵。 刘灵松了一口气,堂而皇之地接过了指挥权,率部向北撤退。 他很清楚,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官军的追击高潮已经过去了。 黑夜之中,他和王桑的部众散得到处都是,官军再有本事,也弄不清楚他们都往哪跑了。 他现在安全了。但也有些欲哭无泪,撤退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邵贼追得也太紧,借着风雪掩护,直接把自己的兵散开,四处袭杀。 南下共县的这批人,不知道还有几人能还。 回到邺城之后,怕是要真的看石勒的脸色过活了。 那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一不小心,部队直接被他吞了…… 第七十一章 名不见经传之地 石勒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乎,大队骑兵在旷野中集结了起来,分成数股,朝着车阵冲了过去。 陈有根被分派到了前军车阵之内,眼见着敌骑袭来,一声令下,五百辅兵手持弩机,站到了横放着的辎重车之后。 部曲们举着大盾,站在各家“老爷”的身前,为其遮护箭矢。 另有五百辅兵拿着长枪、环首刀等器械,席地而坐。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比较惊慌,毕竟没打过仗、杀过人,眼见着铺天盖地的骑兵冲来,换你怕不怕? 另外一部分人则只有些许紧张,多为河北降兵。 他们上过阵、杀过人,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知道真实的战场是怎么一回事。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这就是残酷而真实的战场,每个上了战场的人都没有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偏厢车内,牙门军、义从军的弓手们已经上车,站在射击窗口前,拈弓搭箭,面容严肃,只待命令。 近战武士们也拿好了器械,随时准备动手,虽然他们不相信有骑兵傻到直冲大车。 “呜——”角声响起。 长剑军的单兵弩率先击发。 锋利的弩矢破空而去,落在冲过来的敌骑丛中,引起一片惊呼。 步弓手们也拉起步弓,将长箭射了出去,再度制造了一阵人仰马翻。 偏厢车车厢上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哚哚”声,那是箭矢落在上面。 辅兵部曲的大盾上也落下了一些箭矢,但软弱无力,造不成大碍。 与“挠痒痒”的骑弓相比,步弓和单兵弩的杀伤就十分可观了。 冲过来的数百敌骑中,落马者数十,惨叫声不绝于耳。 只这一轮对射,敌骑就吃了大亏。 因此,在草草兜了一圈之后,他们狼狈地退回了出发地。 片刻之后,似乎不死心似的,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再度袭扰。结果毫无悬念,撂下数十具尸体后,向远方退去。 中军、后军也遭到了敌骑的袭扰。 李重在后军车阵内指挥府兵、牙门军,沉着冷静地击退了敌军。 邵勋在中军,甚至没有插手指挥。 全员会射箭的银枪军士卒挽起强弓,挨个点名,给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了一会之后,他便吩咐埋锅造饭,无需惊慌。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黑暗吞没了,火盆、火把被点了起来,照得营地一片亮堂。 士兵们分批吃饭,恢复体力。 遗落在车阵之外的伤马、死马被拖了回来,辅兵们手脚麻利,当场切割,熬了许多肉汤,分给诸营将士。 “石勒请客,马肉甚是美味啊。”邵勋端着一碗肉汤,唏哩呼噜喝完,笑道。 众人哈哈大笑,紧张的气氛消散一空。 待众人笑完之后,邵勋放下木碗,又道:“我看石勒不死心。入夜之后,可能会遣人来攻,不可掉以轻心。” “诺。” “还是老规矩,各幢各有防区,未得命令,乱跑乱撞者,无论敌我,皆杀无赦。” “诺。” “吃完赶紧睡觉,定好轮换值夜人选。” ****** 静谧的夜空之下,石勒登上了一处高坡,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营地外围是车阵。 打退第一次袭扰之后,晋兵还抽空安放了拒马、鹿角,甚至挖了简易陷马坑。 骑兵直冲,没有任何胜算,只会被射成刺猬。 那么派步兵进攻呢? 老实说,石勒有这個冲动,但又有些犹豫,于是向谋士们询问。 “大王不可。”刁膺连忙劝阻,只听他说道:“若经年征战之兵,或可一试,然我军步卒,泰半新丁,很可能夜袭不成,反倒把自己阵脚弄乱。” 石勒一皱眉头,又看向张敬。 “大王若实在想夜袭,或可遣少许精卒一试,若不成,天明后再做计较。”张敬回道。 石勒微微颔首,心中已经有了计议。 他下意识看向张宾,张宾对他点了点头,道:“大王明鉴。” 三个谋士意见统一,石勒便放弃了夜袭的打算,只着骑兵不断骚扰,让晋军惊慌,睡不好觉,体力大亏,天明后再决胜负。 一夜无事——如果你忽略掉黑夜中时不时响起的瘆人惨叫的话。 二十五日阳光升起的时候,晋军营地内已经开饭了。 敌骑照例前来袭扰。 不过,在经历了昨天之事后,车阵内的晋军士卒们已经能够平常心对待了。 千余骑规模的冲锋袭扰都无成效,就这百余骑吓唬谁呢?你们甚至都不敢靠近步弓射程范围,趁早别白费力气了。 用完早饭后,全军休息小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出发。 这个时候,他们与昨天行军的方式又不一样了。 简单来说,车阵更短了,也更宽了。 两边的大车甚至行到了田野之中,他们根本不在乎践踏禾苗——如果种了冬小麦的话——遇到难以跨越的地方,甚至会填平水渠、铲掉田埂。 军争之事,本就如此。 两军在道中相遇,不可能只在驿道上打仗,一旦摆开阵势,直接就去田野里了,有时候甚至会拆掉民房,免得阻碍进兵。 车队辚辚前行,一路上鼓角之声不断。 昨天被敌人驱赶回来的骑兵,又被撒了出去,远远散开。 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为了查探消息,免得被敌人扑到近前还不自知。 不出意外,敌骑又开始了围猎,目标就是晋军的骑兵。 他们利用人多势众的优势,不断压缩其活动范围,最后将其逼入车阵强弩保护范围之内。 车阵有时候会停下来,搭起一个简易高台,登高望远,瞭望敌情——主要是为了寻找有无敌军步兵大队。 步兵行动迟缓,不可能短时间内靠近车阵,定时瞭望即可。 行至近午,全军停了下来,然后迅速开始布阵。 邵勋登上了高台。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又一队的敌军步兵,旌旗林立,鼓声阵阵。 他笑了,然后问了下地名。 “野马冈。”唐剑回道:“离邺城还有七里。” “石勒不敢再放我向前了。”邵勋说道:“这一战,避无可避,对谁都是如此。” “君侯等很久了吧?”唐剑笑道。 “我和石勒都等很久了。”邵勋说道:“传我将令……” ****** 野马冈,名不见经传之地。 所谓山冈,也不过是一处小土梁罢了,一点不雄伟,一点不巍峨。 大晋永嘉二年(308)十月二十五日的正午,晋、汉双方八万将士在此汇集,定胜负,也决生死。 晋军近两万人,环车为阵,三阵呈品字形,互为援应。 汉军六万余步骑,在旷野之中列阵,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 午时三刻,双方都吃完食水,休息完毕。 刹那间狂风大作,军旗翻卷,让人惊诧莫名。 风很快就停了,汉军一个万人大阵趁势掩杀而至,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攻打兵力最雄厚的中军车阵,试图一举压垮晋军。 “呜——”角手们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奋力吹奏了起来。 密集的弩矢最先发射。 这不是府兵手里的单兵弩,而是架于辎重车上的强弩。 如长矛般粗长的弩矢激射而去,带着死亡的尖啸,直接落在了汉军步兵大阵之内。 大盾、铁铠根本抵挡不住,前进中的步兵稀里哗啦躺了一地。 敌骑出动了,但他们没有冲击车阵,更像是督战队一般。 步兵大阵后方还有阵,前排已经架起弓弩,只要有人回顾,立杀之。 走在最前面的人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冲。 弩矢一刻不停地击发着,前后已经制造了三百余人的伤亡。 敌军加快了脚步,也顾不得阵型混乱了,瞬间冲到了六七十步的距离上。 单兵弩、步弓齐上,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如果说强弩制造的伤亡只能算小儿科,单兵弩也只是挠痒痒的话,步弓的杀伤力可就十分吓人了,因为弓手的数量实在太多,投射密度不是弩能比的。 前排的盾手经历了三轮打击,基本已经死伤殆尽。 身披铁铠的重步兵冲到三十步直射距离上时,面对密密麻麻的箭矢,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 但他们无路可退。 前排被后排推挤着,前阵被后阵威逼着,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杀!”射完最后一轮箭后,绝大部分银枪军武士将步弓挂在腰间,然后抄起器械,与敌人战在一起。 刀盾手站在车厢上,用一人高的大盾死死遮护住全身,将敌人刺过来的长枪向外推。 手持木棓、长柯斧的壮士奋力挥舞着手里的钝器。 “嘭!”沉重的长柯斧砸在一名敌兵的胸口,碰撞之处立刻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 这个试图爬上车厢的敌兵轰然倒下,砸得身后好几人跌跌撞撞,一片混乱。 “嘭!”木棓砸在兜盔之上,被砸之人满脸鲜血,一声不吭倒了下去。 “嗖!嗖!”有步弓手靠了过来,利用车辆之间的间隙,几乎可以闭着眼睛朝外射箭。 正往前涌的敌兵无遮无挡,成片倒下。 但他们还在往前涌,满脸狰狞地冲击着一个又一个车厢。 已经有盾手被人刺中,惨叫着倒地了。 敌兵大喜,顺着这个空缺就往上爬。 长柄斧、木棓齐至,将一个又一个试图攀爬的敌军扫倒在地。 但他们人数太多了,又一个盾手倒地,一名银枪军长枪手在连续刺死七八个敌人后,被人刺中甲叶缝隙,惨叫着摔落车下,瞬间淹没在人群之中。 数名敌兵爬上了辎重车车厢,还没来得及欣喜呢,密集的弩矢射来,胸口飚射而出的鲜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了妖艳的金红色。 几名司州丁壮鼓起勇气,扛着大盾冲上了车厢补缺。 他们大喊大叫,发泄着心中的无边恐惧,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敌人伸过来的武器奋力向外顶出。 枪头刺在大盾之上,刮擦之声让人心里发毛。 环首刀劈在盾牌上面,一声声仿佛催命一般。 长柄斧、木棓一刻不停地挥舞着。 人员密集的战场之上,没有比钝器更好使的了。 甚至有一名力大无穷的牙门军士卒,奋力挥舞着旗杆。 旗杆所至之处,敌兵就像狂风劲吹之下的衰草,尽皆摧折。 一名义从军将士杀至兴起,热血上头,甚至直接跳下了车厢,冲向敌兵人群,木棓接连挥舞,不知道打折了几根肋骨,又砸烂了几个头颅,直到他被人群彻底淹没为止。 第一波凶猛的进攻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敌兵如海浪一般,一浪浪砸向车阵。 车阵就像那坚固的长堤,将汹涌的浪潮尽皆粉碎。 “嗖!嗖!”弓手们大概是最安全的了,他们一刻不停地将箭矢投入密集的人群之中,制造着开战以来最大的杀伤,直到敌军坚持不住,向后溃退为止。 “咚咚……”鼓声陡然激越了起来。 正席地而坐、养精蓄锐的一千二百名银枪军武士猛然起身。 辅兵们奋力拉开了几辆车,打开一个缺口。 一千二百名银枪军顺着缺口汹涌而出,追着溃退的敌军大肆砍杀。 敌兵溃得更厉害了,并且四散而逃。而他们的这种行为,又阻挡了己方骑兵的冲锋,让追击的银枪军士卒能够更从容地斩杀敌人。 “噹噹……”钲声响起,追杀了百余步的银枪军武士慢慢撤了回来。 辅兵们又将辎重车、偏厢车拉了回来,阵复如初。 溃逃的敌军冲向后阵,后阵万箭齐发,将逃回来的敌兵成片扫倒。 逃兵们哭爹喊娘,纷纷向两边溃去,由军官老贼们收容。 战场一时间沉寂了下来。 石勒站在高坡上,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上万人冲向车阵,不过小半个时辰,就伤亡过半。 这场战斗,打得委实太惨烈了一些。 征战数年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遇到邵勋这样的敌人。 他的弓手实在太多了,近战搏杀的甲士也技艺娴熟,勇猛无比,整个车阵像刺猬一般,对所有冲杀而至的人虎视眈眈,并将其生命吞没。 王弥、王桑二人站在他身旁,看得面如土色。 晋军这种阵势,要多少人命去填? 刘灵的脸色同样很不好看。 在那个风雪之夜,他早早领教了银枪军武士的难缠,今日这场攻防战,再一次印证了他的观点,骑兵拿不下他们,步兵就更没戏了。 石超沉默地看着,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石勒很快恢复了正常,犹豫片刻之后,下令第二阵发起进攻。 “沙沙”的脚步声很快响起。 沉默的步兵大阵再度涌向车阵。 胆小的新兵甚至已经开始哭泣。 胆大的人也暗暗祈祷晋军的弓弩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纵是积年老贼,在看到车阵内外盔甲精良、严整以待的重甲步兵之时,依然忍不住干咽唾沫。 但这就是战场,也叫立尸场。 以血肉之躯,直面锋刃,是所有武人的宿命,不管你愿不愿意。 “嗡——”阳光似乎被遮蔽了一般,铺天盖地的箭矢落了下来。 勇敢的、怯懦的、技艺娴熟的、武艺荒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主动从贼的、被迫入伍的……等等,在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所有人都公平地接受着强弓劲弩的审判。 能活下来的,唯有运气好的。 汉军如同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发起了二次进攻。 汹涌的浪潮卷土重来,重重拍向无数大车组成的崖岸,然后被击得粉碎。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产生了无数的尸体。 杀到最后,尸体层层叠叠,几乎与车等高,双方的武士站在尸体之上,舍命搏杀。 有人矛杆捅断了。 有人盾牌被砍得破碎开来。 有人拉断了弓弦。 有人刀卷刃。 灰色的浪潮在持续冲击了三次之后,后劲不足,向后溃去。 车阵再度被打开,这次换一千五百名牙门军将士追杀。 敌人溃不成军,麻木地向后奔跑着,任凭晋军的刀枪落在他们背上,丝毫不敢反抗。 敌军骑兵出动了。 这次规模不小,且提前找好了路线,出动了整整两千骑。 “终于等到你了!”邵勋一拍高台栏杆,当场发下命令。 片刻之后,开战至今从未出手过的“幽州突骑督”亮相了。 整整一百骑,人马俱披重铠,手持沉重的大戟、马槊,顺着车阵缺口鱼贯而出,在车阵外集结。 “命中虎贲督”三百余骑、义从军不到两百骑紧随其后,甚至就连府兵都出动了擅长骑战的三百人。 九百骑以具装甲骑为先锋,借着混乱战场的掩护,朝直冲过来的敌骑横击而去。 羯人轻骑兵的任务是冲击越阵追杀的晋军,行至目的地附近时,陡然看到具装甲骑向他们迎面冲来,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但混乱狭窄的战场压根容不得他们做出任何机动。 具装甲骑拦腰冲了过去,将他们截成两段。所过之处,羯人轻骑兵纷纷落马,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命中虎贲督、义从军、府兵们紧随其后,大肆砍杀,轻松收割着敌骑的生命。 羯骑一看不对,纷纷拨转马首,向后溃去。 具装甲骑远远兜回来后,死死咬在后面。 命中虎贲督、义从军、府兵亦调整方向,跟在具装甲骑身后,席卷溃骑,越冲越猛,士气爆棚。 羯人溃骑逃命的方向正是中军大纛所在之处,盖因石勒将所有骑兵都攥在手中,没有放给任何人。 此时见到千余骑向这边亡命溃奔,顿时气急败坏。 他让人连连挥舞旗号,但没有任何效果,逃命的人是听不进任何东西的。 “唏律律!”已经有部大带着骑兵撤退了。 “竖子!”石勒急得大骂。 但没人感到羞愧,打不过就跑,我们是来捞好处的,不是陪伱送死的。 更多的部大带人撤退了。 桃豹、支屈六等人冲了过来,劝道:“大王,先撤吧,回过头来再收拾残局。” “你们!”石勒眼睛都红了。 六万大军啊,这里有六万大军啊! 他这一撤,还能回去几个? “快扶大王上马!”桃豹一使眼色,几名亲兵上前,七手八脚将石勒扶上马背。 张敬等谋士见战事不利,也顾不得其他了,纷纷拉过马匹,翻身骑上。 凌乱的马蹄声响起,似乎映照着石勒的心情。 奔逃途中,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立纛之处,一片混乱。 有人卷旗而走。 有人大声喧哗。 有人发足狂奔。 有人弃械跪地。 片刻之后,具装甲骑以一往无前之势,冲破重重阻截,撞飞无数残兵败将,来到了大纛之下。 骑督段良勒住马匹,在乱哄哄溃逃的人群之中,艰难地下了马背,然后抽出一把斧子,照着大纛一顿猛砍。 石勒的帅旗,不情不愿地砸落地面。 第七十二章 欢喜与哀愁 早在具装甲骑冲散贼军两千骑的时候,牙门军一千五百步兵已经追着敌军大肆砍杀了起来。 追出去上百步后,他们压根没听到收兵的钲声,反倒是在其身后,又有整整三个幢的银枪军步兵追了出来。 不光如此,辅兵们还在后方整队,依次而出。 车阵上一下子开了三个缺口供其出入。显而易见,这是放出胜负手,痛打落水狗了。 而在主阵的西北、西南两侧,车阵亦同时打开,接到命令的陈有根、李重各遣两千余兵出击。 万余将士呐喊着冲向敌军,鼓噪而进。 敌军第二阵步兵直接溃散,向后奔逃。 后阵再次万箭齐发。 但这一次,他们没能驱散掉无脑乱跑的贼兵。 溃兵一排接一排倒下,欲往两侧跑,但两侧尽是高亢的喊杀声,无奈之下,只能推挤着前面人,以他们为肉盾,一股脑地涌向己方后阵。 追兵一刻不停,手起刀落,长枪攒刺,溃兵涌入后阵,直接将其带崩。 至此,尚存于战场之上的四万贼军步卒整体崩溃,被三路追杀而来的万余晋军杀了个人仰马翻。 邵勋站在高台之上,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一刻。 数万人崩溃的场面是壮观的,极为震撼人心。 从高处俯瞰而下,三把锐利的尖刀从左中右三個方向捅入敌人柔软的腹部,瞬间打出了巨大的伤害。 追亡逐北,一往无前。 而这个时候,石勒的帅旗才刚刚落地。 他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石勒这人,也不知怎么成势的……”邵勋摇了摇头,下了高台。 随公师藩造反时,被范阳王司马虓杀得大败。 去年的东武阳之战,五万大军在苟晞面前被打得总崩溃。 历史上明年的飞龙山之战,十余万大军被王浚杀得大败而逃。 这人前期的关键战役不知道输了多少场,最后居然能基本统一北方,也是个异数。 或许,坚韧不拔、善于纠错是他的优秀品质吧。 整个追击行动一直持续到傍晚才落幕。 九百骑兵最先回来,然后是步兵。 粗粗一点计,此战斩首两万余级,俘万人,算是彻底击溃了南下汉军主力。 车阵内外,人人喜气洋洋,高谈阔论,大笑不已。 苦逼的辅兵们又要打扫战场,又要照料伤兵,还要生火做饭,甚至要修理器械、修剪马蹄、整理物资…… 将士们吃饭的时候,邵勋带着亲兵至各营巡视。所至之处,虽然没有太多言语,但从将士们的表情、动作来看,主帅的威望又提高了。 这就是战争红利。 除了战场缴获、地盘、名气之外,在军队中威望的提高,同样是巨大的收获。 没人喜欢跟吃败仗的人混。 打胜仗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他人的投靠。 出征的两万大军,自己人只占了一半,剩下一半人是朝廷配属的。他们是人,不是机器,跟着鲁阳侯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心中自然会有倾向。 或许,在当前这个阶段,这种倾向还不足以让他们背弃朝廷,投靠邵勋。但正所谓量变产生质变,当形势大变时,就会显现出威力了。 吃罢晚饭之后,邵勋没有任何犹豫,趁着敌军大败,惊魂未定的有利时机,全军北上,入夜后夺占邺城。 几乎与此同时,他令李重、陈有根二人率牙门、长剑二军及辅兵丁壮七千余人,携带辎重车、偏厢车北上追击——他特别叮嘱,大军以持重为主,先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毕竟贼人的骑兵大部分都逃掉了。 ****** 石勒被部下簇拥着溃逃之后,先向东,再向北,直至半夜时分,马力实在不足之时,才停下来休息。 他让各将自报本部兵马数量,粗粗点计一番,身边已不足三千骑。 王弥、刘灵仍跟在身边,此时正在外面喂马,与部下们待在一起。 石超、王桑则掉队了。 这一仗,败得实在太惨了。 吃了些食水后,他幽幽咽了口气,然后见到众人都垂头丧气的,眉头一皱。 片刻之后,他脸上挤出了些许笑容,道:“一个个垂头丧气作甚?” 夔安抬头看了下他,欲言又止。 石勒哈哈一笑,道:“当年在茌平苑劫道的时候,咱们才百余骑。后来跟随公师藩起事,被豫州兵追得东奔西跑,部众四散。” “公师藩败后,汲大将军自己单干,部众扩充至五六万人,后又被苟晞击败。最惨的时候,身边不过千骑。” “投奔汉天子后,一番辛苦,终有数千落、万余骑。此番前后忙活两月,众至数万,虽被邵勋击败,但仍然不算亏。” “眼下有三千骑,再收拢收拢,五千骑不是问题。剩下的兄弟也未必就死了,可能已经跑回家了,到时候还能见面。” “赵郡那边,旬日前便已转运丁壮、财货回并州,咱们即便就这样回去,也是大赚,何忧之有?” 石勒一番话,先忆苦,再思甜,还是有点效果的。而且他并没有说谎,都是实情,一点没夸大。 自几年前起事以来,他们就是这样一路吃败仗过来的。但失败并没有压垮他们,反倒让实力愈发壮大,越打越强。 众人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士气稍复。 不过,终究是吃了大败仗,不可能完全恢复。尤其是这次,聚拢了六万余步骑、无数钱粮财货,是他们起事以来最兵强马壮的时候,也是心气最高的时候,结果被人来了当头一棒,怎么可能不难受? 场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众人各自吃着食水,想着心事。而就在这个时候,张伏利度、张督、冯莫突等人走了进来。 石勒心中咯噔一响。 “大王。”三人齐齐行礼。 你看我我看你之后,还是张伏利度开口了:“部众们吵着要回家,不想打了。” 石勒沉吟着。 内迁诸部,即便过了百余年,仍然是传统的部落组织形式。 部落由氏族构成。 所谓氏族,可以简单理解为姓氏,头领有姓,他的姓就是这个氏族的名字。大部分人无姓,立功后可以以本氏族为姓,盖因一个氏族的成员之间基本都有血缘关系。 一个或多个氏族共同组成一个部落。 部落首领需要得到氏族头人的支持,不然根本坐不稳位置。 氏族头人对部落首领不满,有可能拉着本氏族的人出走,加入别的部落。 当然,由多个氏族构成的部落,也有可能脱离某个部落联盟,加入另一个部落联盟,这都很正常——大名鼎鼎的契丹八部,其实就是一个部落联盟,唐玄宗时以大贺氏族为首,故称“大贺氏联盟”,玄宗中期被唐军击溃重组,以楮特部落的遥辇氏为可汗,故称“遥辇氏联盟”,而迭剌部落的耶律氏则世为军事首长(夷离堇)。 羯人、乌桓、匈奴都是这个组织形式。 所以,当张伏利度提到有部众吵着离开时,他也没办法。 石勒的眉头皱得很深。 以前还不觉得,经过野马冈之战,他愈发深刻认识到了部落兵的危害。 他没法直接指挥哪怕一个兵,必须通过部落首领下命令,而部落首领则要通过氏族头人来执行军事行动,因为他们是以氏族、部落为单位出动的,而不是队、幢、军等晋、汉步兵常见的军事组织形式。 这种部落兵,以利相聚,无利则散,不可能为你死战的。 “部大走之何急也。”石勒很快反应了过来,拉着张伏利度的手,笑道。 张伏利度叹了口气。 他接受了汉国的官职,其实是愿意服从石勒命令的,但底下人不理解啊。 汉国又不发钱粮,出征要自备马匹、器械,亏的都是自己的钱。若能抢到东西还好,抢不到的话,凭什么听你的? “真要走?”石勒没有松开手,轻声问道。 “真要走了。”张伏利度说完,似乎为了安石勒之心,又道:“回去之后,明年还会尊奉大王之命出征。” 石勒暗松了口气,对张伏利度等人说道:“诸位部大也不容易。班师之后,我会遣人送一批钱粮过去。” 张伏利度等人大喜,齐声道:“多谢大王赏赐。” 石勒亦笑,待张伏利度等人离开后,脸色才阴沉了下来。 眼见着屋内全是亲信,他也不掩饰什么了,直接说道:“此辈只可驱使,不可倚之为臂助。” 刁膺等人默默点头。 “大王。”桃豹起身说道:“此番抢了不少钱粮,回去之后,不妨以此招诱代北诸胡,编练成军,或可如臂使指。” “大王,早该这么做了。”夔安在一旁帮腔道:“在张伏利度、冯莫突等人头上也花了不少钱了,到头来兵还不全是咱们自己的,有甚意思?” 石勒伸手止住了众人的话。 事实上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征战河北,还是得靠自己人,桃豹等人说的话并没有错。 不光代北杂胡可招募,甚至连匈奴部众都可招诱而来——呃,方才听到桃豹提到“胡”之一字,他微微有点不喜,但这会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吃一堑长一智。 吃一次亏,就要总结经验教训,再加以改进。 骑兵要以自己人为主。 步兵也要好好练,随意征发入伍的丁壮,在邵勋那些技艺娴熟的精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明年——要不去王浚那里碰碰运气? 听闻他麻烦缠身,都已经派兵前往辽东支援段部鲜卑了,或许无力看顾常山、中山等郡国。 至于邺城么,石勒短期内是不想来了,真的晦气,待实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后,或可再次尝试南下。 第七十三章 人心 战后第二天的邺城非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与汲郡父老竭诚欢迎朝廷大军相比,邺城百姓就是漠然以对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 四年前,王浚攻破邺城,鲜卑在此狂欢,死者逾万。 两年前,新蔡王司马腾入主邺城,百般盘剥,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一年前,汲桑攻破邺城,死者以万计。 今年,石勒再破邺城。还好,死的人不算多,石勒还是愿意约束军纪的。 另外,邺城或许也没多少人可死了吧。 石勒破城不过月余,邵勋又收复了这座被贼军放弃的城市。 四年之间,四次易手,死者不计其数,财货损失更是难以估算。 试问如果你是邺城百姓,对这些来来回回的大兵们有好感吗? 如果你是邺城百姓,对洛阳朝廷还有几分忠心? 邵勋行走在宽阔笔直的街道上。 军士们如临大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百姓被勒令紧闭门窗,不许探头探脑,违者以刺客论处。 甚至就连街道两侧的房顶上,都有牙门军的弓手攀爬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各处。 邵勋对此很不高兴,但所有人都坚持这么做。 对此他只能沉默。 是啊,他已经是一个冉冉升起的军政集团的核心了。 这个集团的武人们不在乎邺城百姓怎么想,甚至不在乎天子世家怎么想,他们只希望保住自己的利益,不希望看到集团分崩离析。 如果邵勋被人刺杀于邺城,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威望挑起大梁,继承领袖的位置。 广成泽武人集团,势必会解体。 “开门!”邵勋随意挑了一户百姓家,说道。 这是一個小院,兴许里面住了还不止一户人。 唐剑没有废话,直接开始敲门。 许久之后,才有一老者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院门。 如狼似虎的军士瞬间涌了进去,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还有人拿长枪戳刺角落里的一个柴堆。 老者何时见过这个场面,顿时吓得哆嗦了起来。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勿忧,不是来索逃兵的。” 说罢,他径自走进了堂屋。 屋分三间,左边是卧室,可能是老两口住的,因为此时正有一个老太婆躲在屋内,眼怀恐惧地看着挤进来的铁甲武士。 他们一个个神色漠然,手抚在刀柄之上,目光扫视四周,落在她身上时,仿佛在看物件一般。 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回的老兵,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有时候甚至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堂屋右边同样是一间卧室,此时传来一阵惊叫。 邵勋走了进去,数名银枪军武士正要去掀榻上的被子。 被子下窝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女,已经缩到了墙角,瑟瑟发抖。 “够了!”邵勋说道。 银枪军武士立刻退了回来,持械肃立着。 老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声说道:“将军不可!将军不可啊!” 邵勋搀扶住了他,问道:“老丈怕甚?” 老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紧张地看着两位少女。 “这是你孙女?”邵勋问道。 “是。” “令郎呢?” 提到这事老人眼圈一红。 他还没说什么,对面卧房里的老太婆却抽抽噎噎了起来,道:“我家本有三男,长男随成都王攻洛阳,再也没回来。二男为汲桑所征,都说他死在了东武阳。三男尚未长成,却暴病而亡。就连我家长男之妇,都受不了跑啦……” 说到这里,老太婆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老者以目示意,不断对老妇使眼色,担心她哭得太厉害,让这帮兵大爷们厌烦,直接一刀斩了。 邵勋走向榻边。 小小的薄被根本掩盖不住两位少女的身体,大半个肩膀露在外边。 老者欲上前阻止,直接被两名亲兵给按住了。 邵勋脱下披风,盖在少女肩上,转身问道:“日上三竿了,为何窝在榻上?” 老者一愣。 “君侯问你话呢。”唐剑提醒道。 “这……”老者嗫嚅了一会,方道:“成都王、南阳王、新蔡王、汲桑、和都督、石大胡来来去去,征派频繁,家中衣物多被征收。而今就两套衣物,谁出门谁穿。” 邵勋叹了口气,他早猜到了。 比起坞堡内的庄客部曲们,自耕农和城市居民尤其凄惨,因为没人庇护他们。 当然,如果战争深入进行,坞堡的生活也会急剧恶化,早晚的事情罢了。 他拉过唐剑,吩咐了两句。 唐剑立刻照办。 片刻之后,有亲兵捧来了几匹绢帛、麻布,还有人搬了几袋粮食。 “布收下吧,给她们做几身衣裳。粮食藏好了,莫让人知道。”邵勋对老者说道。 老者大张着嘴巴,不敢置信。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首先要养活我的兵,让他们吃好喝好,然后才会考虑百姓过得好不好。”说到这里,邵勋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道:“但有些时候,我也会任性一番。” 说罢,看了一眼俩少女。 大一点的有些羞涩地转过了脸去,小一点大睁着眼睛,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的“君侯”。 邵勋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军士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跟在他身后,铁甲铿锵,鱼贯出门。 “缴获的财物,归属邺城百姓的,着即归还。其他的,好生收拾,运回梁县。”邵勋吩咐道。 “诺。”唐剑应下了。 邵勋继续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着。 邺城缴获之财物,显然不全是在城中抢掠所得,还有大量来自周边诸郡的钱粮。 邵勋不是好人,他做不到分毫不取,但眼皮子底下看到的,他也不会装看不见。 就像进军关中的时候,他半激于义愤半出于其他目的,将烧杀抢掠的五千鲜卑骑兵闷死在城内一样,看不到就算了,他也有很多顾虑,不可能随心所欲,但看到了之后,他没法再无动于衷,没法像司马祐、戴渊、刘琨一样与鲜卑称兄道弟。 人,本身就是矛盾的啊。 二十七日,邵勋又像在襄城时那样,收殓邺城及周边死难者尸骸,带着官员将士举行会葬。 与此同时,他认真思考起了班师之后,汲、魏、顿丘三郡的权力安排问题。 权力最厌恶真空,你不填补,自然有别人来填补。 汲郡已经有了老丈人庾琛,这几年内威望逐步蹿升,控制力还是很强的。 顿丘郡同样遭到了石勒洗劫,而今皆已退走,一支偏师就能占领。 魏郡太敏感,邺城又是朝廷紧盯着的地方,不可能给你。但邺城之外,却并非不可操作。 关键是人心。 人心向着伱,你即便一时当不了刺史、太守,也可以实际控制这片土地。 人心不在,再没有大义,那就真的不好办了。 野马冈之战,在都督、刺史完全缺位的情况下,邵勋独自击败了刘汉大军,他估摸着,人心还是有的。 如今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巩固,并等待消息逐步扩散、发酵。 他还需要继续留在邺城一段时间。 打完仗就撤,起码损失一半以上的好处,智者所不为也。 二十八日,报捷信使离开了邺城,奔往荥阳、洛阳。 野马冈之战的消息,也在河北大地上飞快地扩散着。 ****** 离开邺城后,石勒一路向北奔逃,沿途收拢了点残兵败将。 十月底的时候,仓皇抵达中丘。 此时一清点,身边只有骑千五、马两千七百,留守中丘、襄国两地的步卒汇拢过来,也不过两三千人罢了。 稍事休整一天后,听闻追兵已过邯郸,直奔襄国而来,又带着这不到四千步骑北上常山。 行至半路之时,甚至嫌步卒走路太慢,分派部将统带之后,又一路奔往井陉。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呢?石勒就是典型了—— 十一月初五,刚刚抵达井陉的石大胡遇到了集结而来的幽州兵及常山、中山二郡兵数万人。 他完全没有抵抗的念头,丢下还在转运物资的部分人员,西窜回了河东。 好在幽州兵没和他较真,俘虏一批财货后,兴高采烈地离去了。 这一仗,真是打得石勒欲哭无泪。 野马冈之战前,他在邺城指挥着六万二千余步骑,在赵郡、常山一带还有三万步卒在转运钱粮、牲畜。 如果算上中丘、襄国等地的少许留守兵马,兵众已近十万。 野马冈之战后,六万兵覆灭大半,转运物资的三万大军也被幽州人咬走了五六千。 被他亲自带回河东的不过一千五百骑兵罢了,其中至少一半还是王桑、刘灵的青州老贼,将来会不会被索要回去还不一定呢。 遗弃在山东的步卒最终能跑回来几千人了不得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能直接控制的不过就三万步骑罢了,绝大部分还是新兵。 羯众、乌桓七千骑最终能回去五千就不错了,甚至只有四千。 明年怎么打,该好好想想了。 在石勒撤回河东的同一时间,败报也传到了刘汉的国都蒲子县。 刘渊正带着人在山中打猎,看完之后,沉默许久,然后唤来了大鸿胪范隆。 范隆抵达之后,见到了刘宣、刘猛、刘和、刘聪、刘曜、刘欢乐等宗室,以及呼延翼之类的外戚。 除他们之外,只有一人比较特殊:氐人酋长、镇西将军单征。 他女儿单氏刚刚被立为皇后,与呼延皇后并列——是的,大汉现在有两位皇后,即呼延皇后、单皇后。 这个女人,范隆曾经见过一面,本为陛下侍妾,或许出于拉拢需要,被立为皇后。 对陛下的这种行为,范隆没有太多异议。 草创之时,为了拉拢人心,不得不如此,也是没有办法。 但这个女人,长得实在漂亮,被很多人觊觎,其中甚至包括车骑将军刘聪。 红颜祸水,却是个隐患。 “朕早年识得邵勋,屡次相召,不来助我,惜哉。”刘渊说这话时,颇有些遗憾的表情,神色间更有些追忆,似乎在感慨逝去的时光。 “陛下,臣办事不力,以至于此,请责罚。”范隆上前,躬身一礼道。 “范卿何须如此?”刘渊反应了过来,连忙拉起范隆,叹道:“朕并未责怪范卿,只是感慨英才不为朕所用罢了。” 范隆直起身子,一脸感激之色。 “还是谈正事吧。”刘渊说道:“方才单卿建议朝廷向关中用兵,众不能决。忽又听闻河北之败,更是众议纷纷。范卿乃朕之股肱,可能建言?” 范隆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众人的脸色,思忖了下后,便道:“臣闻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晋国骨肉相残,民不聊生。殿陛之上,乃亡国之暗夫,江湖之间,多无用之士人。如此孱弱之象,合该攻之。” “哦?”刘渊笑了,道:“朕都不敢小瞧晋国君臣,范卿何轻之耶?野马冈之战,石勒六万大军土崩瓦解,鲁阳侯邵勋威震三台。晋国如此气象,何来亡国之说?” “六万新附之卒,难挡二万悍勇之兵。”范隆回道:“大汉有劲兵二十万,却非邵勋所能抵挡。王师大举南下之日,便是邵勋投归明主之时。” 刘渊哈哈大笑。 范隆察言观色,在顺着他的意思说话,这不难看出来。 不过,他确实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还没下定决心罢了。 “卿再走一趟洛阳吧,为朕打探虚实。”刘渊吩咐道。 “臣遵旨。”范隆应道。 “河北之局,你觉得该如何处理?”刘渊又问道。 “陛下当遣使安抚平晋王。”范隆回道。 既然河北不是朝廷的用兵方向,那么就需要好好安抚石勒了,至少要让他打起精神,继续为朝廷牵制晋国河北的人力、物力、兵力。 “传旨,授石勒安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一应幕职,着即报来,有司当准其所请。”沉吟片刻后,刘渊做出了决定,下令道。 而这道旨意一出,匈奴下一个主攻方向基本明确了:不是洛阳便是关中,河北已经被排除在外。 “邵勋击败石勒的战法,诸位好好参详,说不定哪天就对上了。”刘渊又转过身去,看着刘和、刘聪、刘曜等一干人,道:“他这是奔着咱们大汉来的啊,银枪军亦堪称劲旅,将来遇到了,定要小心。” “臣遵旨。”众人纷纷应道。 第七十四章 太傅有福气啊 荥阳最近十分“繁荣”。 首先是太傅幕府的搬迁,令本地涌来了大几十名领有幕职的士人。 他们有家人,有仆婢,并带着少量部曲宾客。 幕府僚佐之外,还有大量低级吏员,以及受他们驱使的、轮番征发值役的帮闲。 光这一项,林林总总就六七千人了。 这还没完,一些商徒跟着幕府搬来搬去做买卖,这又不少人。 还有工匠、乐人…… 可以说,幕府搬到哪里,哪里就十分繁荣——如果他们每次消费都给钱的话。 消费只是促进经济繁荣的一个手段。除此之外,还有投资。 在过去半年内,幕府主导的投资项目主要有三大类。 其一是修缮驿道。 其二是维护荥阳、陈留、河南三郡的陂池及灌溉渠网。 其三是疏浚、拓宽河道,以利漕运。 公允地说,幕府还是干了点人事的。但诡异的是,这些人事多集中于过去几个月内,以前不是没有,但真的很少。 究其原因,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太傅想改善形象,让人少骂两句。 最后一件给荥阳带来“繁荣”的事情就是河北流民的大举南下了。 这有好有坏。 好的一方面在于地太多,人不够。流民的南下,可以大量耕作撂荒土地,多产粮食。 坏的方面在于土客之争,治安恶化。 这种情形在荆州、豫州已经有苗头了。 荆州北部的南阳、襄阳一带,关中流民数量极多,且每年都在持续流入——走武关方向入南阳。 流民聚集成坞,少的数百家,多的千余家、数千家。且因为人在异乡,非常抱团,一方有难,四方赴援,当地土著对其较为敌视,矛盾不少——朝廷谓之“居民”、“流民”之争。 豫州一带主要是王弥之乱所带来的后续影响。 王弥巅峰时兵众十余万,最终到达洛阳城下的不过七万余人罢了。剩下的七八万人里面,有的被官军剿灭,有的则散落地方,聚集自保,伐木建寨,耕作田地。 他们耕作的田,很显然名义上都属于世家大族、坞堡帅,甚至还侵占了大量自耕农的土地,并将其裹挟入伙,成为定居“流民”。 这同样是一种“居民”、“流民”之争,在豫州诸郡并不鲜见,矛盾也不少。 总之,现在荥阳乱糟糟的,人头杂乱,官民不堪其扰。 各种犄角旮旯里,坞堡一座接一座立起。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李矩、郭诵这对舅甥建立的堡壁,一开始只有平阳来的数百家,吸纳河北流民后,渐至千余家。 这一日,司马越在幕府内召见了李矩,多番抚慰。 李矩很激动。 权倾朝野的太傅对他赞誉有加,天可怜见,十几年来第一次有这么大的官看重他。 司马越也很满意。 他现在对州郡兵乃至禁军都没什么信心了,觉得他们战斗力太差。于是把目光放到乞活军、坞堡帅、流民帅、世家部曲身上,多方延揽,意欲收为己用。 幕僚们提供了一份名单,李矩就是其中之一。 一番交谈下来,他发现李矩果然忠心耿耿,不由得感慨万分:司马氏享国数十年,终究还是有忠臣的。 舒爽之下,赏赐颇多,并留李矩在府中用饭。 席间谈笑之声不断,直到一封捷报传来…… 主簿郭象游玩聚会去了,因此今日乃另一位主簿卞敦当直。他不是傻子,实在不想在太傅高兴的时候触霉头,但没办法,谁让太傅叮嘱过,河北战事的消息要第一时间通禀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太傅在听闻野马冈之战的结果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矩有些疑惑。 传闻邵勋乃太傅爱将,每次相召,必出师以从。此番刘汉七将寇河北,裴豫州丢下大军逃走,王车骑屯于东燕,按兵不动,唯邵勋深入河北,大破贼人,一举收复名城。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难道不是为太傅增色吗? 怎么太傅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好在司马越知道席间有客,暗暗平抑住翻腾的心绪后,强笑道:“邵——太——全忠果然有本事,不负吾之厚望。先前在汲郡破王桑、刘灵,便已初露峥嵘。此番再败石勒,河北无忧矣。好事,大好事啊!” 卞敦凑趣笑了一声。 李矩则十分神往:“鲁阳侯不待援军齐至,便锐意北上,数破敌军。如此豪情,真乃大丈夫也,恨不能相见。” 卞敦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对李矩使眼色,十分纠结。 司马越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同时感到一阵阵头晕。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不过这几年愈发严重,有时候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力——就好像头脑“窒息”了一样。 在这间歇性的大脑窒息中,邵勋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一個符号,对他的病症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野马冈之战,呵呵,野马冈之战,你为什么不败呢? “太傅。”李矩还在兴头上,继续说道:“鲁阳侯这一仗赢得干脆利落,大振河北军民士气,便如当年苟道将迭破公师藩、汲桑一般,神勇盖世。太傅得鲁阳侯,幸矣。” 卞敦差点扶额哀叹。 李矩你搞不清楚情况,就少说两句行不行? 一下子提了苟晞、邵勋两个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俩可都是太傅曾经十分信重,逢人就夸勇武盖世、韬略满腹,后来又都闹翻了的“爱将”啊。 虽然卞敦也不太清楚为何太傅总和有本事的人闹翻,但闹翻已是事实,你还这么夸,真是想死啊…… 你完了。 果然,司马越越听越难受,眼前甚至有发黑的感觉。 回想过往,未尝没有后悔过,也不是没想过如何修复关系。 就在上个月,他还思考过能不能与苟晞和解,重归于好。 幕府之中,也有一些人这么劝他,毕竟苟晞拥兵甚众,又很能打,乃乱世中的绝大助力。 但想到最后,总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尤其是苟晞还曾经写信质问他为何言而无信,还质问他为何压下他给将士请功的奏疏?言辞之间非常激烈,态度很不恭敬。 司马越越想越气,于是彻底断了与苟晞和解的念头。 邵勋这个人,老实说他明面上比苟晞恭敬多了。每次召唤都出兵,甚至连私人部曲都带上了,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哪个不夸赞? 太傅你有福气啊…… 太傅得邵材官,天下定矣…… 鲁阳侯可翼护太傅家门两代人…… 太白星精降世,为太傅折服,太傅头上隐有黄云紫气焉…… 诸如此类。 被这些人一说,司马越有时候也难免动摇,觉得是不是该与邵勋和解? 但还是与苟晞同样的情况,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而且,邵勋与苟晞一样,居然不主动伏低做小,低头认罪,不给他台阶下。 伱这样端着,让我怎么原谅你? 司马越其实知道,这叫“心胸狭窄”,不是为人主者该有的品质。 但我就是心中狭窄了,你待怎地? 最近一年,他更是听到了妻子与邵勋的种种传闻。 以前他不信,认为这是捕风捉影。但听得多了,有时候就忍不住往这方面想,难道真有这回事? 想得多了,心中更是嫉恨交加,更不可能原谅邵勋了。 “嘭!”司马越重重拍了下案几。 “太傅,这……”李矩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卞敦。 卞敦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笑道:“太傅醉矣。世回若有事,可速去。” 李矩尴尬地起身行礼,然后告辞。 离开之时,心中暗叹:河南人生地不熟,消息闭塞,却不知做错了哪件事。莫非,太傅与邵勋之间多有龃龉? 叹息过后,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有积蓄实力,操练兵马,才能站稳脚跟,才能为朝廷尽忠。 李矩离开后,司马越慢慢缓过来了。 良久之后,只听他问道:“仲仁,你说洛京之中,是不是人人都对孤阳奉阴违?” 卞敦心下一跳,道:“太傅何忧也?京中有王司徒坐镇,幕府诸令从无推诿、拖延,一切井井有条,何人敢违背太傅之命?” “王夷甫……”司马越轻哼了声,没说什么。 卞敦察言观色,暗自思忖或可给王司徒写封信。 “孤该回趟洛阳了。”司马越站起身,说道:“过完年,待荥阳、陈留、河南三郡的驿道、陂池、沟渠整饬完毕后,孤就回京。” “诺。”卞敦应道。 “河北之事,你怎么看?”司马越问道。 “仆只是主簿,不敢妄言。”卞敦回道。 “让你说就说。”司马越不满道。 “仆以为,可召鲁阳侯班师。” “班师后呢?” “厚其名爵,夺其实利。” “怎么做?” “可晋其爵,县公、郡侯皆可,但不准插手河北之事。” “河北交给谁?” “丁绍可也。”卞敦答道。 丁绍以前是广平太守,在河北深耕多年。曾救过南阳王司马模之命,模为其立碑。 汲桑之乱时,率军追杀残兵,获得了一些功劳。 战后叙功,南阳王为其说话,升任冀州刺史。 这样一个人,其实比和郁那种闻敌而逃之辈强多了,至少他敢带兵打仗,在河北也有些人望。 “那就以绍为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镇邺城。”司马越说道:“刺史——孤再想想。” 卞敦垂首不语。 其实,他知道太傅心中早就有都督、刺史的人选了,也知道太傅的心思,所以甫一提议以丁绍为冀州都督,太傅就一口应下了。 丁绍转任都督后,刺史一职多半会由一个河北出身的人担任,且最好有军略,会打仗,对太傅忠心。 这么挑选的话,人选已经呼之欲出了:幕府左司马王斌。 丁绍在河北多年,从太守干起,人望不低,又会领兵打仗。 王斌曾为成都王司马颖帐中大将,后投靠太傅。王弥之乱时,率五千甲士入援洛阳,参与过最后的决战。 用这俩人,目的也很明了,卞敦深知之。 第七十五章 偶遇 风雪之间,行人踟蹰。 裴康掀开车帘,洛阳青黛色的城郭已近在眼前。 “停下歇歇吧。”裴康吩咐道。 “诺。”负责护卫的柳安之下令停车,一行数百人便在这个离洛阳只有几里地的乡野小店外停了下来。 风有些大,吹得马车上的雨布哗啦啦作响。当雨布掀起一角时,露出了色彩斑斓的绢帛。 毫无疑问,这是上等河东絁。浸染的手法也颇具功力,色彩鲜艳,美轮美奂。 这种绢帛在市面上非常好卖,盖因其美观大方的同时,又结实、耐磨,能使用很久。 裴康一口气带来数千匹,可谓大手笔。 乡野小店不大,裴康与寥寥数人坐进去后,其他人自找了个避风之处休息。 店家很快温好了酒,又上了几个菜,便悄然退去了。 “一路上心事重重,眼见着要到洛阳了。老夫就问你一句,想好了吗?”裴康饮了口酒,满足地叹息了声,问道。 柳安之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想好了。” “哦?”裴康闻言有些惊讶,道:“昨日问你,还支支吾吾,怎么今日就想通了?” “还不是因为裴公收到的那封家书?”柳安之苦笑道。 他们是从河内方向过来的,行至芒山之时,河内太守裴整遣人送信而至,言鲁阳侯邵勋领兵北伐,大破刘汉六万兵马,收复邺城,威震山东。 如果说在此之前,裴家还有人对结好邵勋有意见的话,经此一役,说怪话的人应该会少许多。 裴康之前算是“力排众议”,现在则是“水到渠成”。说不定,还能拉到更多的钱粮、子侄、部曲至广成泽——闻喜裴氏其他支脉的“投资”,或者说“股本”。 “大族行事,本就该如此啊。我老矣,不便离开河东,你还年轻,正适合闯一闯。”裴康说道,说完,亲自给柳安之斟了一碗酒。 柳安之受宠若惊地接过,连称不敢。 裴康放下酒壶,又道:“这個天下,没人说得清楚到底会怎样,唯有多仕几家,方能保得家业不坠。” 柳安之默默点头。 族兄柳耆留在河东,打理家业。如果刘汉强令其出仕,就现阶段而言,他会推辞。 如果实在推拒不过,则会任官,成为刘汉官僚体系的一员。 至于裴家,现在是不会出仕的。 刘元海也不敢强迫他们,一旦动了裴氏,会让裴、宋、柳、薛等大家族集体不安,国内动乱不休。那样的话,他的宏图大业可就成泡影了。 对了,最近太原王氏分出一支,到平阳郡皮氏县定居。看他们那样子,未来几年内还会有人陆陆续续搬迁过来。 但裴、柳、薛三家对其分家的真实目的有些怀疑。 早不来晚不来,恰好在刘渊攻下平阳、河东二郡后,方才分家搬迁。考虑到太原王氏与刘渊密切的关系,此举着实有些可疑。 总之,裴、薛、柳三族抱团互助,与其他家族也有联系,甚至与一河之隔的关中世家都多有往来。 如果刘汉势头好,大有一统北方的苗头,那么他们的态度会慢慢改变。 如果势头不好,有灭亡之征兆,那就对不起了,不出仕,谁让你是匈奴政权呢? 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看时局如何发展了。 刘汉之外,其他势力也会有所考察。 最近几年势头很猛的鲁阳侯邵勋、青州苟晞兄弟都是他们重点观察的对象。 柳安之就是来投奔邵勋的。 家族内定,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过来。 从今往后,他与邵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面临生死危机,如果太过麻烦,家族都不一定会搭救他。 另外,如果柳氏有人出仕刘汉,将来战场上还有可能兵戎相见。 这就是世家大族分仕各方的潜规则——当然,规则是规则,具体还要看私人关系等等,非常复杂。 “店家速速温酒。”门外响起了粗豪的嗓门,不一会儿,一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走了进来,又重复了一遍。 店家连连应声。 壮士看到裴康时一愣,拱手作揖道:“裴公。” 裴康点了点头,但不认识此人。 很快又有二人入内,见到裴康时也是一愣,齐齐行礼道:“裴公。” “原来是卫氏、乐氏英才。”裴康起身,拉着二人一起入座,笑道:“好些年没见到二位后生郎了。” 来人分别是卫玠、乐凯。 卫玠是前帝师、司空卫瓘之孙,其妻乐氏乃乐凯之妹,已过世。 乐凯则是名士、尚书令乐广之子。 卫氏本身也是河东一个大家族,但在八王之乱初期遭受重创,一门九人被诛杀,只有卫璪、卫玠二人恰好不在家,幸免于难。 其实裴家也在八王之乱前期被重创过,但受到的伤害远小于卫氏,再加上裴家本身根基深厚,发展至今,两家已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了。 再者,河东卫氏现在也十分低调,除了亲族之外,基本不与外人多来往,颇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裴公神完气足、老当益壮,不知羡煞多少人。”卫玠不说话,乐凯开口道:“这是要去洛阳?” “正是。”裴康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听闻弘绪在南阳耕读经年,怎有暇来洛阳闲逛?” “总要出来走动走动的。”乐凯笑道:“先到梁县看了下妹妹、外甥,再至河东访亲,与叔宝同游洛阳。过几日还要去趟荥阳,看望舍弟。年前,兴许还会去趟邺城吧。” 乐凯之弟乐肇在太傅司马越幕府内担任中下级僚属,暂居荥阳。 卫玠之兄卫璪在朝任散骑常侍,这是一份闲职,相当于后世的顾问。有没有权力,全靠受不受天子信任。 卫璪在先帝时还算受信任,今上即位后就不行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很正常。 乐凯说他一路访亲,倒也没错。妹妹、妹婿、弟弟一路看望过来,至于邺城的邵勋是他什么人…… 嗯,不好说。 反正现在南阳乐氏对这个捡来的便宜“妹婿”很上心,毕竟离得太近了,南阳的鲁阳县甚至就是邵勋的封地。 家门口的军头,就问你怕不怕? 裴康在听到“外甥”一词时心下不喜,但他不动声色,问道:“去邺城?见鲁阳侯么?” 乐凯坦然地点了点头,一点不隐瞒。 卫玠悄悄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似乎想说些什么。 乐凯无动于衷。 事实上南阳乐氏的一些动作,瞒不过别人。 你在邵勋身上加注了,时间长了,外人慢慢都会知道,毕竟广成泽那地方现在也变得人多眼杂了,很难保密。 事实上乐凯是在河东接到家书的,其时已是十一月中,野马冈之战过去了二十天。 收到妹妹写来的信后,他便与卫玠同行,先来洛阳,打算拜会司徒王衍后,再前往荥阳、邺城。 至于去邺城有什么事,他大略知道一点。 老实说,他不是很感兴趣,顿丘也太危险了一点。而且他是乐氏长子,父亲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后,他现在就是乐氏主脉的家主,真不适合到顿丘担任太守。 不过,三弟乐谟倒是可以出仕。 他曾经当过县令,后辞官归家。出任太守之职,倒也不算突兀。 况且,现在怕是已没多少河南士人愿意去河北当官了,竞争不会太激烈。 就是苦了三弟了! “鲁阳侯威震三台,河北士民多赖其焉。”裴康感慨道:“此番班师归来,天子少不得嘉勉。”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在座的都是功力深厚的玄学家,哪个不夜观天象、查气望气,哪个不写几本神鬼志异? 去年的谶谣,经过一年时间的传播后,知道的人太多了。 若鲁阳侯就此默默无闻,或许就没人提起了。但他势头极盛,野马冈之战,二万破六万,杀得石勒溃不成军,已经有人把他与苟晞相提并论了,谓之当世韩白。 这样一个人,难道不是太白星精降世? 好吧,或许有人会问,难道苟晞也是太白星精降世?但问题是,邵勋过了年才二十二岁,他可没多少时间学习兵法韬略,一身武艺更是在十五岁那年就显露峥嵘。 从“理智”的角度判断,他才是天降神人啊。 这种人,天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嘉勉? “鲁阳侯乃大晋中兴神将,天子得其助力,四海升平矣。”乐凯一脸赞同的神色。 毫无疑问,这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康听了,心中愈发不喜。 当然,这年头让他不喜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侍中庾珉的族侄女已是鲁阳侯定下的正妻,再难改变。 裴家若想嫁个嫡女给鲁阳侯为妻,却已经晚了。 邵勋首先就不会答应。 河东远在大河以北,颍川却近在咫尺,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再者,也会大大地得罪庾氏,麻烦颇多。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乐凯,心中郁闷。 乐氏再不济,鲁阳侯的长子却是乐家女儿所生,人家奔走的理由都比裴家充分。 唉,事情怎么搞到这一步,明明——邵勋那胆大包天的坏种先勾引的是主母啊。 意兴阑珊,真的意兴阑珊,老裴不想说话了。 柳安之在一旁默默喝着,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 有些事,他隐隐约约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 今日这场偶遇,对裴公来说可真是闹心。 但能怎么样呢? 时局的变化,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他看来,有些事只要去做,永远不会晚。 再者,一定没机会吗? 眼前这位卫玠,他的姑姑卫琇就是幽州王浚的第二任妻子——王浚一生四娶,前三位妻子都已经过世,现任妻子出身清河崔氏。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裴公心里其实明白,只不过不太舒服罢了。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带着大笔财货来洛阳,且在接到河内裴整的家书后,更是拉着他说了好多话,进一步坚定了决心。 河东郡已然沦于匈奴之手,裴家该做多手准备了。 第七十六章 讨价还价 老裴进了洛阳之后,发现扑了个空。 太傅府大门紧闭,只有少许留守护卫及仆婢。略一询问,原来他女儿与范阳王妃卢氏一起南下广成泽别院了。 别院名“棠梨”,因别院附近的山上有大片野梨而得名。 女儿曾在家书中提起过,八月秋收之后,她与卢氏在广成泽西北觅地建庄园。 棠梨院占地数顷,目前已建好了一小部分。 范阳王妃的庄园名“流华”,比裴家的稍大,由卢氏陪嫁过去的媵臣管理督建。 卢氏应该是比较有钱的。 范阳王镇豫州多年,后又攻伐河北,三十七岁暴死。因无嗣,故养南阳王司马模之子黎为嗣子。但司马黎还小,且一直住在长安,并未前来侍奉名义上的嫡母卢氏。 卢氏无处可去,就和女儿搅和在了一起。范阳王的资财,泰半在其手中,难怪有钱建庄园。 裴康在门口站了一会,仆役门纷纷请其入内安歇。老裴摆了摆手,直接去了王衍家。 其时已华灯初上,王衍听闻,连忙出门迎接,好一番热情寒暄后,方引其入内。 郭氏虽然吝啬,但还是场面人,连忙吩咐仆婢撤了自家人要吃的宴席,重新开一席。 置办酒宴需要时间,王衍、裴康二人便来到书房内,对坐而下。 “仲豫入京,还带着数百部曲,阵仗颇大啊。”王衍笑道:“怎么?刘元海凌迫甚剧,待不住了?” “刘元海还是懂规矩的,不至于此。”裴康摇了摇头,道:“过完年后,老夫就回河东,没甚大事。” 王衍笑了笑,也不多问,就坐在那里,气定神闲。 裴康的养气功力却不如他深厚,年轻时辩经也没赢过王衍,于是说道:“听闻夷甫在广成泽大兴土木建别院,真是好享受。” “年纪大了,就想着松间明月、清泉流水,悠游度日,不问世事。哈哈,倒教仲豫见笑了。”王衍轻笑道,脸上还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仿佛恨不得现在就丢下一切,去享受那世外田园似的。 “广成泽近山,山中有贼匪,宁不怕耶?”裴康问道。 “些许蟊贼,有何惧哉?” “广成泽从一蛮荒之地,大有改观,皆赖一人之功矣。” “圣天子在上,诸郡国守相协力,终有此貌。” “夷甫!”裴康不想绕圈子了,加重了语气,说道。 王衍哈哈大笑,道:“方才戏君耳,何急耶?” “洛阳被刘元海占下后,夷甫怕是比我还急。”裴康不满道。 王衍这才收住笑容,问道:“仲豫远道而来,到底为了何事?” 肯定不是因为河北战事。 河东郡虽然离洛阳不远,但也不算近。裴康出发之前,那边可能还没打起来。 他来洛阳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见见邵勋,二是见见司马越。 乱世已至,裴家这两三年活动频繁,一改当年畏畏缩缩的作风,可能真是被逼急了吧。 河内、弘农、荥阳、徐州、豫州相继拿到了手,一度声势鼎盛。 但随着局势发展,豫州没了,弘农也没了,甚至连老家河东郡都落入了匈奴手中。 如果匈奴大举南下,荥阳、河内保得住吗?未必。 这样一算,裴家手里就只剩个徐州了。 但裴盾的才具也就那样,真的足以让他保住徐州吗?未必。 这么看来,到最后,裴家极有可能鸡飞蛋打,一個好处都保不住,全部丢掉。 不过,裴家如此,王家又好得到哪去呢? 想到这里,王衍也有点泄气。 处仲去青州上任,半路奔逃而回,丢了个大脸。 平子任荆州刺史,但饮酒作乐,不问政事。 茂弘陪着扬州都督、琅琊王睿南渡建邺,局面也非常艰难。 但相比较而言,他已经是做得最好的了。拉关系、攀交情、搞平衡,这是王家家传本事,茂弘前几年还比较稚嫩,现在吃一堑长一智,却是学到了不少。 他比自己的处境好多了啊。 琅琊王性子软弱,又对他言听计从,当可大展拳脚。洛阳这边,太傅司马越…… 太傅最近应该是对自己有所不满了,连带着对王家也有些不满。 太傅一旦不满,会做什么事,例子都是现成的—— 裴豫州被免官之后,弘农太守裴廙跟着倒霉。 太傅应该是动不了自己的,那么其他人呢? 王衍收拾心情,问道:“仲豫有话直说吧,事到如今,无需藏着掖着了。” “那好。”裴康点了点头,道:“野马冈之战后,鲁阳侯威名日盛,直追苟晞。他或有一些想法……” ****** 酒宴罢散之后,王衍又回到了书房。 两个女儿正在看书。 “大风”看得哈欠连天,头一点一点的,仿佛轻轻一推,人就会倒下去一般。 “小风”看得很认真,甚至长时间停在某一段,反复咀嚼。 还是小女儿好!王衍叹了口气,唯一的儿子在荥阳当幕僚,老妻又只对打理家业、聚敛钱财感兴趣。 有时候他有不解之处,想换个思路问问人,都只能找小女儿。 “阿爷。”王惠风起身行礼。 “轰!”王景风吓了一跳,轰然倒地。 王衍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骂道:“再这般不晓事,干脆把你送给鲁阳侯好了。” 王景风一听,瞬间清醒了,眼泪汪汪道:“阿爷,你就算急着把我嫁出去,也不能挑邵勋那种粗鲁不解风情之辈啊。” “无知!”王衍确实还没脸皮厚到送女儿的地步,但话赶话之下,不假思索道:“若鲁阳侯真那般粗鄙无文,惠皇后羊氏就不至于三天两头登门拜访了。” “羊献容?”王景风傻了,愣在那里。 王衍咳嗽了一下,下意识觉得方才这话有点过火了。 他在家人面前从来都是真性情,并不隐瞒什么,毕竟出门戴着面具,回家还戴面具的话,那也太累了。所以,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透露出很多东西。 王惠风也有些惊讶。 她认识羊献容,甚至在少女时代就有来往。 羊献容是什么样的人,她十分清楚。 容貌、才学什么的就不用多说了,都是上上之选,单说性子,骄傲得像只白天鹅一样。 寻常士人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哪怕她要嫁给谁,也不一定会真心看得起这个未来的夫君。 多年不见,羊献容变化那么大? 当然,与姐姐不同,王惠风对邵勋的观感并不太差。 她并不以貌取人,从有限的观察中,觉得鲁阳侯不是那种自高自大之辈。而且,在他的内心中,还是有着朴素情怀的,这就超过很多人了。 “不说这个了。”王衍坐了下来,直接说起正事:“河东陷落,裴仲豫急眼了,撺掇着老夫帮邵勋,为他谋取一些好处。” “是鲁阳侯请托的吗?”王惠风坐了下来,轻声问道。 “或许是吧。”王衍皱着眉头,说道:“但他能有什么好处呢?” “人情。”王惠风肯定地说道:“人情可大可小,对鲁阳侯这种人来说,宁可欠人一千匹绢,不愿意欠一个人情。” 王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王景风在旁边“噗嗤”一笑,然后赶紧捂住嘴。 “阿鱼为何发笑?”王衍无奈地看了大女儿一眼,问道。 王景风仔细观察了下王衍的表情,确定他不会发怒后,方道:“女儿还记得数年前,阿爷定下‘狡兔三窟’之计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当时茂弘叔叔也在,阿爷志得意满,猖狂—骄横—都不对,当时阿爷非常满意,自觉妙计得售。” 王衍绷不住了,但又不知从何反驳,最后只能苦笑一声。 他不是那种严肃的学究,而是善辩名士。现在只是年纪大了而已,搁二十年前,放浪形骸的事情并没有少做,有时候堪称自大骄狂。虽然只是在家里如此,但难免被至亲之人看到。 “裴仲豫何止挖了三个窟。”王衍吐槽道。 王景风又笑了,道:“两个大洞,三个小洞,快让人……” 王衍、王惠风同时看向王景风。 王景风噎住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阿爷,太傅想要让丁绍、王斌出任都督、刺史,朝廷那边能同意吗?”王惠风悄悄掐了姐姐一把,转而问道。 “尚书台三位主官,高光乃天子心腹,刘暾、山简我有把握。”王衍说道:“刘暾刘长升与邵勋还有过一面之缘。山季伦与裴仲豫关系不错,唉,真要论起来,尚书台那边邵勋、裴康加起来的面子,还真不小呢。太傅若回京,定然要清理尚书台。再不动手的话,以后老夫都不太好帮太傅办事了。” 魏晋以来,尚书台是最核心的权力机构。 后汉末年,魏武帝曹操出征在外时,荀彧为尚书令。 国朝承袭旧制,尚书台依然总揽全国政务。 太傅司马越有“录尚书事”的头衔,但他不在朝中,影响力日衰。天子趁机插手尚书台系统,把高光推上了尚书令的位置,刘暾在先帝时也倾向朝廷,与太傅分庭抗礼的意图十分明显。 就连王衍,卸任尚书左仆射,升任司空、司徒之后,还需要靠着六位尚书、左右丞等次一等的官僚,以及与高光、刘暾的私人关系来间接操作。 当然,他还有其他手段来发挥影响力,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总之,司马越是需要他的。但不会把希望全寄托于他身上,清理尚书台势在必行——王衍仿佛看到了许多家破人亡的惨剧。 “邵勋想要什么?”王惠风又问道。 “他在邺城假惺惺做戏呢。”王衍没好气地说道:“先为死难军民会葬,再召集父老,立纪功碑,吹嘘他的战功。另外,还遣人送了一封举荐表状过来,节操高洁者、熟读经史者、临危不惧者、忠心进谏者、武勇机智者等等,林林总总数十人,听闻河北父老莫不庆贺。最后,他还要顿丘太守之职。” “他这年纪当不了太守,太过骇人听闻。”王惠风说道。 “确实当不了。”王衍点了点头,道:“但他可以让别人当啊。” 王惠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仔细回味了一番父亲提到的诸般事,发现邵勋做事真的挺有章法,而且公私都兼顾到了,比许多只懂门户私计的人强多了。 只是,她还有一点不明白:邵勋在河北做这么多事,目的何在? 他又不可能长期留在那边,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罢了。”王衍突然叹息了一声,道:“这一年年的,变得也太快了。邵勋以前压根进不了老夫的眼帘,现在还要帮他办事,这天下真是……” 王景风看着父亲长吁短叹的模样,突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才几年?父亲与鲁阳侯之间的关系就变成这样了。 如果明年再出点什么大的变故,会不会把自己送出去? 想到这里,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手下意识抓紧了大腿——呃,突然间又猛然松开,原来不小心抓了妹妹。 嘻嘻,妹妹的大腿没我的结实,王景风的心情又莫名地好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 纪功碑 乐凯离开洛阳之前,也拜访了王衍。 他的面子就不如裴康好使了。 南阳乐氏的家门,比起闻喜裴氏还是大大不如。如果尚书令乐广没死的话,王衍会很热情,但现在么——应付一番得了。 乐凯很明显感受到了王衍态度的变化,但他并不介意。 顿丘太守太危险了,如果拿不下来再好不过了,那样他在邵勋面前也交代得过去,三弟可以留在家中帮他。 十一月二十日,他抵达了荥阳,与二弟乐肇仔细交谈了番。 乐肇有离府的想法,被乐凯劝住了。 南阳乐氏如果没人在外做官,不是什么好事。 他之前去河东时,就听闻了解县柳氏的事情。 柳耆祖父柳轨不过是个尚书郎而已,父亲柳景猷更是一个小官,到了柳耆这一代,没官做了…… 于是整个家族都很挣扎。 薛家也差不多。 作为蜀汉移民,当初带了整整五千户百姓来河东,而今已经过去四五十年,差不多两代人了,薛家控制的人口数量更加庞大。 而且,由于是三国失败者,他们非常注重练武自保,薛氏部曲私兵的质量非常高,内部还很团结。但就这样的本钱,因为缺乏官面上的助力,同样发展不顺。 裴、薛、柳三家,说是联盟,但另外两家天然就矮裴氏一头,其实算是半仆从了。 南阳乐氏必须要有人在外做官,越多越好。 而且,他们家与邵勋绑得很紧了,太多人力物力投向了邵氏,这不是什么好事。 乐肇在太傅幕府做官,走的是另一条门路,比乐家单独吊死在邵勋一棵树上强。 说服二弟后,乐凯便没再耽搁,渡河北上,经汲郡,于十一月底抵达了邺城。 “自汉以来,五部匈奴许居内地,久沐王化,薄立功劳,朝廷抚绥,常布恩信。近岁则有凶逆之徒,不念父兄之教,侵暴州郡,劫掠道途,颇为边患……” “伪安东大将军石勒,本羯奴也,承祖父之奸谋,逞豺狼之凶戾,胁从百姓,为祸一方,积恶成殃,罄竹难书……” “材官将军邵勋,胸怀仁义,常思去杀。然事关除暴,理合用钺。故兴雷霆之怒,厉行原野之诛……前时共县,破王弥之先锋,后有邺城,摧石勒之大阵。故得洗荡妖氛,式布君恩……” “银枪、牙门、骁骑、义从等军将士,常思励节,忠贞用命,暴露郊原,血战功成。邯郸故地,邺城名区,遂得保安,人所共庆……” 铜雀台之外,正有人反复朗诵着一段碑文,让刚刚抵达的乐凯听了個正着。 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是纪功碑正式落成。 碑文乃鲁阳侯亲笔所撰,镌刻完毕后,还会散榜于各村乡要道,咸令知悉。 乐凯听完,目瞪口呆。 纪功碑者,纪念战功之石碑也。 这个妹婿,打赢了石勒,还要杀人诛心,把他的功劳传扬至各处,把石勒的败状散播于闾里。 好,真是好!妹婿他可太会了呀! 正念叨间,邵勋已在一众邺城父老的簇拥下离开了纪功碑落成典礼现场。看到乐凯时,便与父老们告一声罪,抽身而出。 “弘绪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拉着乐凯之手,笑道。 “君侯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让人目不暇接。”乐凯亦笑道。 首先,举荐三郡父老为官,即便做不成,也帮他们扬名了。 其次,呈递了一份有功将士的表状,其中包含了许多“义从将士”之名。很显然,这里面有不少人是河北士族、豪强子弟,等于卖了他们一个好。 再次,将三郡俘虏放散归家,并派军士一一护送,让父子得以团聚,夫妻得以重逢,保全人伦,善莫大焉。 再次,归还邺城百姓财物,散放军粮,救济老弱鳏寡。 最后,立碑纪功,大大夸赞了一下他和他的军队,并将石勒钉在耻辱柱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乐凯有的已经知道了,有的则是刚刚才知晓。现在他只有一个感觉,鲁阳侯不但会打仗,还会治政,尤善收拢民心。 “卢子道教的。”邵勋凑了过来,轻声说道,说完又大笑离开。 乐凯摇头失笑。 卢志固然提了些意见,他确实擅长这个。但鲁阳侯本身一定也精于此道,不然如何能这般驾轻就熟? 褚翜跟了过来,拱手作揖。 乐凯连忙回礼。一番寒暄后,得知此人出身阳翟褚氏,算是鲁阳侯控制区的土著世家了。 他不动声色,跟在邵勋身后,暗道前年、去年还没几个世家投靠鲁阳侯呢。今年以来,数量明显增多了,乱世真是武人绝好的舞台啊。 他们光芒四射,意气风发,每个人都要求着他们。 他们不需要玩弄什么手段,他们也不擅长这个。就凭借硬实力,教你无可奈何。 就像纪功碑文所说“兴雷霆之怒,行原野之诛”,一口气在野马冈诛六万凶徒,比什么都管用,比什么都震撼人心——你日哭夜哭,哭得死石勒的六万大军么? 投靠这样的人,哪怕他一时没法开府,没法给予幕职,也是值得的啊。 ****** 回到邺城后,乐凯跟在邵勋后面,又见了一波客人。 这些人多为河北小姓或寒素士人,甚至还有不少没门第的地方豪强,听闻野马冈之战后,慕名而来。 邵勋对他们很客气,一一交谈之后,置酒饮宴,至夜方散。 “君侯何日班师?”回到邵勋的临时住所后,乐凯迫不及待地问道。 “快了,就这几天吧,将士们还急着回家过年呢。”邵勋让唐剑煮了一壶茶,然后与乐凯、褚翜三人共饮。 “大军一撤,河北故态复萌,一切照旧,不都白费了么?”乐凯问道。 “所以要弘绪来帮我啊。”邵勋说道。 “我要侍奉母亲,怕是难以离家。”乐凯摇了摇头,道:“三弟弘范,或能助君侯一臂之力。” “哦?弘范本领如何?”邵勋问道。 “善经史,也学过刀矛之术,或可勉力一试。” “也罢,那就让弘范来试试吧。”邵勋拍板道。 他确实快要撤军了。 他的基本盘不在这里,将士们也归心似箭,不可能留在河北。但打赢了这一仗,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亏得慌。 但他也不能派个心腹部将留在这里当官,那太可惜了。 人不是忠诚度永远满级的机器,时间长了,“心腹”也不心腹了,必生嫌隙。 思来想去,只能派个有紧密利益关联的亲族留此镇守,南阳乐氏就很合适。 而且他们家族必然有入仕的途径或名额,比邵勋手底下那帮泥腿子出身的将领容易得官多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乐氏都是最合适的。 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就是乐谟乐弘范有没有能力控制住顿丘郡了。 这需要他自己努力。 邵勋不可能把银枪军、牙门军这些部队留在这边给他支持,这等于是肉包子打狗,给人送部队呢。而且将士们也不愿意与家人常年分离,除非你让他们举家搬迁至顿丘郡,但那样的话,这些人还属于你么? 河北与梁县,在洛阳横亘中间,且面临着匈奴威胁的情况下,必然只能居其一。 两个都拿在手里,那是考验别人的忠心呢。 既然如此,不如交给附庸或盟友。 汲郡庾家如是,顿丘乐家亦如是,即便将来丢了也不心疼。他只想给试图整合河北的人制造阻碍,拖延他的脚步罢了。 天下丧乱,大家都在赛跑,有时候争的就是那一线之机罢了。 “义从军人数已破千。”邵勋遣人喊来了满昱,吩咐道:“你即刻遍访诸队,询问河北籍将士,有无愿意前往顿丘为郡兵者。” “诺。”满昱很快离去了。 “我估摸着,义从军能有千人留下来当兵。他们打过王桑、刘灵、石超等人,并非没上过阵的新丁。有不少人甚至自备马匹、器械,会骑射、会马战,我都留给弘范。”邵勋又看向乐凯,说道:“顿丘父老,这些时日我也接见了不少。明天我带你一一拜会,或能再收些部曲、钱粮。南阳那边,最好拣选少许精锐至顿丘,充任郡兵骨干,方便统御。有了这些人,弘范便可粗粗站稳脚跟了。接下来怎么做,可多学学汲郡庾公。匈奴入侵之时,两家可互为援应。若陆路不通,便走水路,自河上运兵、运粮,当可避开匈奴骑军抄截。” 邵勋想得很多,方方面面都说给乐凯听了,生怕他不知道。 但他说得越多,乐凯越是面露难色,因为他发现顿丘太守真不是什么好职位,战争风险非常之大。 邵勋仿佛看出了他的畏惧,于是说道:“若能勉力守住顿丘,便是一大功,我都记在心上,将来定会有个说法。若实在遮护不住全郡,勉力保城亦可,总之牢牢钉在这里,让敌人后路始终不靖。” “好。”乐凯沉重地点了点头。 褚翜在一旁默默看着,细细思索。 鲁阳侯这是在河北又插了一颗钉子啊,不知道针对的是谁。 但汲、顿丘二郡确实很危险,在今后几年内,定然战事不断。毕竟黄河渡口就那么几个,乃兵家必争之地。 鲁阳侯的胃口,还真是不小呢。 第七十八章 体系上 十二月初六,邺城外锣鼓喧天,鼓乐齐鸣。 鲁阳侯邵勋率部踏上了归程。 邺城父老出城数里相送,依依惜别。 邵勋拿袍袖挡着脸,擦了擦眼泪。 片刻之后,大声道:“诸位——” 邺城父老慢慢安静了下来——不,应该说是汲、魏、顿丘三郡父老,甚至还有远自广平、阳平、清河等地过来的。 鼓乐也停了。 大地一片安静,唯余呼呼的风声。 “保境安民,属在牧宰。余不过率军抚安罢了,事成则退,诸位无需远送。”邵勋说道,说完,看向了北方的安平郡。 冀州都督丁绍没有来邺城,还滞留在安平,或许想避免一场尴尬吧。 “临走之前,有几句话。我姑且一说,君等姑且一听。若觉得有道理,或可效行之。若所言皆虚,尔等自便可也。” “州郡置兵,本防贼寇。邺城重地,尤为紧要。衣帛之赐,每月粮米,须得当时分付。若有克折拖欠,长吏当别议处分。” “旷野之内多有闲田,与其虚弃,不若济人。流民乞活,本为果腹,或可招募,课励耕种。所收粮米,以备水旱蝗灾及当处军粮。” “选官用人,在于拔其干能。著有劳绩军功者,当擢升右职,以安其心,以励其志。” “君以人为国,人以食为天,上下一心,有国有家,切记切记。”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上马离去。 “恭送鲁阳侯。”邺城父老诚心实意说道。 鲁阳侯临走之前说的都是实在话,让人尤为感佩。 河北人多、钱多、粮多,也不乏骁勇善战之士,但就是一盘散沙,难以联合起来,以至于被人欺负。 河北士人做官的途径也不是很通畅,太傅司马越更重视青徐士人,以至于河北人得到的官位很少。 前任都督和郁是汝南人,现任都督丁绍是谯人。再往前数,宗王不谈,温羡是太原人,李毅、石湛、杨淮等没一个是河北人。 这次算是给了个王斌,怕也只是形势危急之际的权宜之计。 可惜,鲁阳侯不能来河北。他若愿来邺城,主心骨就有了,而今却只能多往汲郡庾公那边多走走了。 大风扬起,旌旗猎猎,长龙般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 班师的队伍中,除了军士之外,还多了数十名汲、魏、顿丘三郡的寒素、小姓士人子弟,未必是主脉,支脉更多一些,但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而比起士人,三郡豪强、富商子弟则要更多一些。他们没有门路,留在当地撑死了干個县吏,运气好点能当上佐,除非奇遇,很难当上官。 考虑到刘汉势力不断东侵,故留在河北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出去闯一闯,兴许能搏个富贵呢? 总之,此番出征河北,不仅仅有军事上的胜利,还有其他许多或明或暗的好处。 有些好处并不一定现在就能兑现,甚至永远无法兑现。但只要机会出现了,总能发挥一些作用。 邵勋算是把野马冈之战的剩余价值给最大化发掘、利用了。 十二月十八日,大军抵达洛阳城北。 ****** 吴前带着他的长子吴勇、侄子吴离抵达大夏门外驻地。 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上个月刚刚招募完毕的数百新兵,多来自河南、河内二郡,连同家人一起南下梁县。 今年的新兵其实出征前已提前招募了,这次增募的三百余人,主要是为了补充银枪军战殁以及伤愈无法归队而产生的缺额。 牙门军也有缺额,但这个就要朝廷补充了——看如今的财政状况,却未必有了。 新兵、老兵相见,虽然器械、装束一样,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经历了连番大战,银枪军前三幢千余人已经是标准的老兵了,技艺娴熟、装备精良、经验丰富,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常年打胜仗培养出来的傲气。 第四、第五两幢千余人在慢慢地向老兵蜕变,且还有一部分人并未完成诸般器械的完整训练,再有个一两年,再多打几仗,就会是精锐老兵了。 六、七两幢战斗力一般,还需努力。 邵勋当天带着这些人去金谷园、邵园附近转了一圈。 青州屯田军第一营五千人驻金谷园,第二营五千人驻邵园,第三营两千人驻潘园,五月种下杂粮后,八九月陆续收获,九月中下旬又种了越冬小麦,长势还算不错,毕竟他们屯田的地不是真的生地,甚至是水利设施完善的熟地,只不过没人要了罢了。 第四营五千人驻阳城。 第五营五千人、第六营三千人在广成泽开荒种地。 冀州屯田军已缩编为一个营六千人,在广成泽耕作恤田。 此番攻石勒,又带回来七千余俘虏,即将编为冀州屯田军第二、第三营,继续到广成泽开荒。 “屯田军自食其力,很不错。金谷园庄客管得住他们吗?”邵勋看着那些蓬头垢面的汉子,朝赶过来的大侄子邵慎问道。 “饥一顿饱一顿,活还重,就算想反,都没那力气。”邵慎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个营明面上有五千众,其实已经病死、累死不少了。” “秋天收的杂粮全留给他们吧,你看着发放,别让他们吃得太饱,但也别故意苛待。”邵勋吩咐道。 “好。”虽然不理解二叔为何对俘虏们这么仁慈,他还是答应了。 “那些都是你的人吗?”邵勋指着远处那几十个挎刀持弓的少年,问道。 这些就是所谓的“恶少年”了,平时十分凶恶,好勇斗狠,但在看到银枪军士卒的时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都是一起打猎的伴当。”邵慎有些紧张地说道。 “你是该有自己的班底,不然无法统御部众。”邵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庄客别操练得太狠,他们是民,不是兵,要适度。” “诺。”见二叔不追究他与恶少年们混在一起的事情,邵慎松了口气,大声应下了。 邵勋笑着拍了他一个耳脖子。 邵慎喜欢舞枪弄棒,这几年一直在习练武艺,纵马驰射。 跟他一起混的恶少年都不是什么好鸟,有人甚至打伤过不止一个人。 邵慎给他们口授官职,恶少年们嘻嘻哈哈应下了,然后各自操练邵园、金谷园、潘园的庄客。 其实练得还可以,拿上武器后挺像模像样的,至少可以唬住这些屯田俘虏们。 总体而言,为邵勋节省了不少兵力,省了很多事。 不知不觉间,大侄子也能帮上忙了啊。 十九日,收到消息的侍中庾珉来到了金谷园。 “君侯昨日屯兵大夏门,一时三刻便传遍全城。就连天子都被惊动了,连番询问。”庾、邵二人坐在金谷园内最高处,俯瞰着山下的田野、森林、河流、庄园和城郭,心胸为之一扩,庾珉讲起了京中的趣事:“司隶校尉糜子恢入宫禀报,言君侯班师而归,因赶路甚急,未及通禀,故致此惊。” “我班师而归,河南、洛阳二县毫无反应,不遣人查问,不勘验文印。过芒山之时,禁军似未所觉,任我长驱直入。”邵勋说道:“这般松懈,假使匈奴大军汹涌而来,洛阳诸公怕是跑都来不及。” 庾珉有些叹气。按说禁军成军好几年了,应该战斗力越来越强才对,但看现在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进步,不知道诸将都是怎么管的。 “朝廷给你的封赏已经下来了,尚未正式颁诏,想不想听听?”庾珉问道。 “正要请教。” “晋爵鲁阳县公,食封一千八百户。” “食邑什么的不重要。”邵勋一听来了精神,问道:“容我开府否?” 庾珉呵呵一笑,道:“开府是不可能的。但你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咸宁三年(277),诏徙诸王公皆归国,更制户邑,以中尉领兵。平原、汝南、琅琊、扶风、齐为大国,梁、赵、乐安、燕、安平、义阳为次国,其余为小国。郡侯、县公亦如小国制度。” “但那是国朝初年的事了,现如今,官属随国大小无定制。不过,武帝时定下的制度一直未曾废除。” “细究起来,除相或内史之外,国主有师,后改为傅,一人。又有友一人、文学一人,皆第六品职官。此为清望之官。” “又有王国二卿,即郎中令、大农各一人,皆六品”——公国制度仿小国,但无中尉,侯国在公国的基础上再减大农一人,所以,严格来说邵勋在当县侯时是无权置大农,管理属地财务的。 “三卿之外,有典书令、典祠令、学官令、典卫令、牧长、典府丞、谒者、中大夫等,各有职掌……” 庾珉洋洋洒洒介绍了一大堆,听得邵勋两眼放光,这可比县侯正规多了啊,仿佛跃了一个层级似的——诚然,他不能开府,但作为县公可以有属官,等于变相开府了。 随即又有些疑惑,遂问道:“朝中公卿多矣,个个都有这些属官么?” “怎么可能?”庾珉失笑道:“以王国来说,诸王就国,方置属官。若不就国,大国置守士百人、次国八十人、小国六十人,如此而已。郡侯、县公视同小国,若不就国,亦只有卫士六十人而已。” “那我这县公能就国否?”邵勋问道。 “君想就国便可就国,不想就国便罢。”庾珉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按制,鲁阳国相、丞、傅、友、文学、三卿等有品级之官,皆由朝廷选任,朝廷支俸。而今朝廷却不太可能选官了,也不可能为你养官、养兵,伱当量力而行,自置属僚,报予朝廷,尚书台那边应无大碍。” 说到这里,庾珉状似无意地感慨了句:“文君侄女真是好福气,嫁人可用国公之礼,得御赐朱服,很多宗王之女亦不得这般风光。” 邵勋会意,立刻说道:“我与文君,自小相识,情分非凡。分别之后,日思夜念,已非文君不娶。” 庾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担心邵勋中途变卦,于是再确认一番。 现在得到了明确的回答,为邵勋在朝中使劲的时候,理由也更充分了。 “这几日,我会多写几封书信,遣人带至颍川。”庾珉又道:“年后会有一些颍川俊异前往梁县,君可考较一番,能用则用,不能用就算了。” 邵勋了然。 方才他表态一定娶庾文君为正妻后,庾珉便投桃报李,介绍颍川士人——多半是他当郡中正时点评过的——前来任职。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的事情,事实上表明了政治倾向。 从今往后,颍川这个人杰地灵之处向他敞开了大门。 第七十九章 体系下 庾珉走后,邵勋仔细盘算了一下。 公国属官怕是置不齐,原因无他,发不起那么多钱,唉。 司马炎定下这套制度的时候,诸爵食邑很多,养得起这么一套班子。 但邵勋的鲁阳县公才一千八百户食邑,养不起那么多官,所以只能挑重点了。 二十日,他带着亲兵及两幢银枪军士卒入城,引得值守城防的禁军将士惊诧莫名。 想要上前斥责,结果被邵勋眼一瞪,皆讪讪而退。 邵勋直接前往曹馥府邸拜访。 曹大爷在家躺着,悠然自得,甫一见到邵勋,就笑道:“你啊,一回来就弄了这么大动静,真不让人省心。” “打的仗越多,越怕死。”邵勋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怕京中有人谋害我。” “天子若召你入宫,你待如何?”曹馥问道。 “若有此事,以前去也就去了,现在却有些犹疑。”邵勋笑道:“大不了装病。” 装病是士人的特权,特别是他们不想出仕的时候。 有时候不光装病,还装疯、装残疾,什么都装。 “你走到这一步,有如履薄冰之感么?” “有。” “有就对了。”曹馥哈哈一笑,道:“和小红腻一会,烦恼顿消。” 今天小红坐在曹馥身旁,闻言吃吃而笑,用妩媚的眼神瞟了邵勋一眼,似嗔还怨。 邵勋已经看不上小红了。 王敦家的宋祎,不比小红香多了? “说吧,今日来找老夫,所为何事?”曹馥在小红的臀上捏了一把,说道。 小红嗔怪着离去,让两人可以私下里密谈。 “特请曹公屈就鲁阳国傅之职。”邵勋起身行了一礼,恳切道。 曹馥听了,有些感慨,似乎还有些感动。 良久之后,他叹息一声,道:“老夫倒没什么,可你知道这会恶了太傅么?” “知道。” “你既知道,老夫倒也不好推辞了,恁地让后生郎小瞧。”曹馥笑了笑,道:“刚在缑氏百谷建了坞堡,打算去那里颐养天年呢,没想到转眼去鲁阳了。” “公府设于梁县。”邵勋解释道:“从今往后,一切军政文令,皆由公府下达。” 曹馥点了点头。 这就是立制了,和草台班子有本质区别。 邵勋辖下的坞堡庄园、私兵部曲乃至鲁阳一县,政令皆由公府所出。 国傅的主要职责是辅导国主。 邵勋明事理,其实不用他辅导什么。他所要做的,就是卖老脸,帮邵勋在朝中疏通关系,同时介绍干练之才为邵勋效力。 他就任鲁阳国傅,更多是一种政治表态,即他以及他身后的明势力、潜势力,到底支持谁? “国相是崔功么?”曹馥又问道。 “正是。”邵勋没有丝毫迟疑地答道。 国相治民,除军事外,民事皆由其所出。 本来这个职务应该给卢志,但卢志现在是襄城太守,转任国相的话,还要再操作一个襄城太守,比较麻烦。 朝廷不是伱家开的,给你操作一个顿丘太守已经不容易了,别给尚书台的老爷们添麻烦。万一让天子、太傅心中不爽利,襄城直接没了。 “好,好啊。一步步看你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曹馥说道:“待公府职官充实之后,你就算彻底站稳脚跟了。洛阳无事,你确实不宜多来。太傅这人啊,一旦血气上涌,老夫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过完年后,老夫就举家搬去梁县,届时就仰你过活了。” “曹公说笑了。” 随后二人又谈了谈曹家的坞堡。 坞名百谷,位于缑氏县。北依景山,南傍休水,沟壑纵横,土崖遍布。因四周多松柏之属,亦称“柏谷坞”。 其实就是利用当地的天然山谷修建的坞堡,四方高,中间低,有水陆码头通外边。 东晋戴延之《西征记》中提到:“坞在川南,因高为坞,高十余丈,刘武王西入长安,舟师所保也……谷中无回车之地。” 晋义熙十二年(416),刘裕西征关中,于柏谷坞败后秦赵玄,并在坞中营建三個钩锁垒,形成鼎足之势。 坞堡还在建设之中,但曹氏宗族及僮仆奴婢千余人已经搬了过去,在谷中耕作,积蓄粮草,放牧牛羊。 曹氏部曲也在陆续搬迁,最终大概会有两千余家定居此处。 王弥之乱,别看很快就被平定了,但影响着实深远。 另外,曹馥提及糜家在嵩山中择平地建坞,招募流民数百家,且耕且戍,同样是受了王弥之乱的影响。 邵勋听了,暗想待明年匈奴入寇洛阳,届时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在洛阳周边觅地建坞。 荥阳李矩,曾如钉子户一般坚守多年。 宜阳一泉坞,似乎到东晋年间仍然存在,直到实在坚持不住,遂携周边其他坞聚百姓五万余人南迁。 邵勋是很乐意看到洛阳周边大兴坞堡的,因为这意味着百姓们被组织了起来,武装了起来。 将来若与匈奴在洛阳长期相持,周边各个坞堡将是重要支点。 匈奴骑兵甚多,容易为其抄截粮道。但若有坞堡存在,且相互间距离不远,那么就可用车阵掩护,在各个据点之间转运粮草、器械、人员。 人不是铁打的,即便有车阵,在面对大队骑兵时,士兵们依然会紧张,会疲累,时间长了,就可能为敌所趁。 这个时候,若有一个坞堡供你休整,缓解精神上的紧张,缓解身体上的疲劳,补充箭矢,安置伤兵,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休整完毕之后,车阵可满血上路,再去下一个据点。 史上刘裕伐南燕,从徐州出发后,三十里筑一城,屯粮驻兵。 这些临时修筑的土城,其实就是一个个兵站,让步兵们可以在骑兵的骚扰监视下,一路向前,给主力部队转运物资粮草。 其作用与坞堡类似。 洛阳的达官贵人们这时候修建起来的坞堡,将来都可以利用。 离开曹府之后,邵勋又去拜访了糜晃等人,然后便率军南下,回家! ****** 从洛阳南下,一路上满是绿油油的麦苗,为残雪覆盖着。 当然,也有许多地空着,没有种小麦。 官府的效率也就那样,即便王衍已经很重视此事了,经常催促、随时检查,但官府、百姓之中不以为然者大有人在。 这就没办法了。 二十四日,大军抵达梁县,银枪军分批给假,回家过年。 邵勋则鬼鬼祟祟去了棠梨院。 裴十六正在院外组织人手清理沟渠,见到邵勋后,连忙上前行礼。 “裴君你忙,我随便转转。”邵勋两眼望天,似在欣赏风景。 裴十六会意,继续指挥庄客干活。 邵勋逛着逛着,不小心进了棠梨院的大门。 “啊呀!”迎面撞来一具娇软的身体,他赶忙伸手揽住,定睛一看,却是范阳王妃卢氏。 唐剑等人站在门外,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抽出刀剑,冲了过来。待见到邵勋抱着一个女人后,又纷纷退了回去。 卢氏身体娇小,挣了一下没挣开,正待板起脸,却见到裴妃走了过来。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慌忙跳到一边,看看邵勋,又看看裴妃,说道:“嫂嫂,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和你抢鲁阳侯的意思……呃,不是……是……哎呀!” 卢氏语无伦次的话,把邵勋、裴妃都说得脸红了。 两人面面相觑。 邵勋还没什么,裴妃的脸却红得跟血一样。还好,仆婢们离得远,听不到卢氏说的话,不然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站在这里。 邵勋叹了一口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古话太对了,奸情败露了呀! 最亏的是,几年了,我才摸了一下小手,屁好处都没尝到,结果已经让这么多人知道了。 他恨得牙痒痒,一把拉住卢氏,把她拽到正厅内。 裴妃跟了上来,挥手让仆婢们尽皆散去。 有人心中暗道,原来鲁阳侯经常来太傅府,是看中了范阳王妃啊。 不知道卢妃何时与鲁阳侯勾搭上的。可怜范阳王一世英明,死后连个子嗣都没有,眼见着要被鲁阳侯吃绝户了。 正厅内,卢氏心有惴惴,低头不语。 邵勋瞪着她。 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一个没有丈夫、子嗣的王妃,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说难听点,卢氏这个样子,即便被人杀了,都没几个人为她伸冤。 当然,邵勋不会这么做。 卢氏与卢志有点亲戚关系,同出范阳卢氏,别人可以杀,他不行。 裴妃先白了邵勋一眼,用眼神示意他避一避,然后走了过去,将卢氏娇小的身体搂入怀里,没怎么酝酿情绪,眼睛就红了,然后伏在卢氏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邵勋狼狈地出了正厅,再灰溜溜地出了大门,然后坐到裴十六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扯了根草茎,毫无形象地嚼着。 “君侯……”裴十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今年有多少人过来修别院了?”邵勋问道。 “最先来的是司徒王衍家,东北边湖对岸的那片庄园就是了。”裴十六答道:“秘书监王敦经常遣人过问,显是两家合建的。但不知为何,襄城公主又在湖这边单独修了一座庄园,由其家令督造,快完工了。” 与公侯伯子男一样,公主有封地,有食邑,甚至有属官,主要是傅、令、丞、仆、舍人等,依食邑多寡,员额不定。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封地在襄城郡舞阳县,足足五千户。 有时候邵勋都觉得王敦不可理喻。 你一个吃软饭的,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呢?居然把富婆丢在半路,饭碗都不要了,脑子坏了吧?还是平日里经常受气,早就心态扭曲,对公主极其不满了? 唔,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公主的侍女都敢对王敦不恭敬,可想而知公主本人是什么态度。 “那边好像有不少人啊?”邵勋指着占地颇广的公主庄园,问道。 “襄城公主的家兵。”裴十六说道:“听闻公主将侍女分赐诸将士为妻,众人感恩戴德,为公主驱使。她又从舞阳县封地调来了一批庄客,总计千余户,上半年开荒,下半年就种了冬小麦,也不知明年能有几个收成。” “新辟之地就种小麦,襄城公主还真是果断。”邵勋赞道。 “听闻主持此事的乃公主傅程元谭,洛阳人。”裴十六说道。 邵勋一听,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石勒攻广平,太守弃官而逃。 邵勋与王衍书信往来,得知很多人不愿去河北,朝廷有意选程元谭任广平太守。 老壁灯甚至还向邵勋推荐过此人,说他虽年逾六旬,但颇有才干,打理地方绰绰有余。 邵勋当时嫌老壁灯看人的眼光不行,没回应,但现在又起了兴趣。 他的公府,确实乏人,空空荡荡,门可罗雀。 若真有才干,用了又何妨?军队在手,怕个球! “还有哪些人过来了?”邵勋继续问道。 “国舅王延、吴王司马晏、太傅长史潘滔、荆州幕府参军崔旷……” “等等。”邵勋打断了裴十六,问道:“高密王属僚崔旷为何来广成泽?” “这却不知了。” 邵勋暗自思索,这个崔旷曾经当过司马颖的参军,不是博陵人就是清河人,却不知是卢志还是崔功喊来的了。 妈的,再这么搞下去,鲁阳县公府要变成成都王府2.0了。 卢志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喜欢排挤他人,没有太多的容人之量。 “罢了,用人就要用他的长处。”邵勋暗叹了声,有人能帮他笼络人才,就现阶段而言,利大于弊,以后再说吧。 随后裴十六继续介绍。 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竟然有二十多位官员公卿来广成泽建别院了。 大部分人就搞个小院子、小别墅,真·避难所。 但也有财大气粗之辈,直接上马庄园的。 难道都不怕我把你们的财产、部曲通通收了?邵勋看着渐渐开发起来的“别墅庄园区”,暗道以后一家家上门收保护费,看你们交不交。 正思虑间,有仆役自棠梨院内而出,唤裴十六入内。 裴十六告罪离去,片刻之后又回来了,低声道:“王妃在等君侯,有要事相商。” 说完,又补充了句:“裴公也在。” 卧槽!裴康也来了?刚才怎么没发现?邵勋吓了一跳。 整了整衣冠后,举步入内。 第八十章 俸禄 棠梨院只建起了一小部分,但仆婢已经有了数十人。 此时已近正午,厨房立刻忙活了起来,给鲁阳侯的亲兵做饭。 大厨房旁边的小厨房内,裴氏、卢氏二人在亲自忙活。 两人都红着眼睛,显然是哭过一场的,尤以卢氏哭得最伤心,脸上竟然还有泪痕。 裴妃取来细绢,置于一木架上,然后将面粉倒在上面,慢慢筛出细白面。 “冬日天寒,涕冻鼻中,霜成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裴妃一边筛面,一边说道:“你多久没做过饭食了?妇功都忘了吧?” 卢妃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多年了。” “我也好些年没做了。”裴妃叹了口气。 两人说话间,已合力筛了一些白面粉出来,然后加水和面,揉搓。 裴氏、卢氏很用力,面被挼(ruo)得极薄。 裴妃拿刀比划了一下,在面皮上切割,二指宽、两寸长一断。 片面皮的时候,她瞟了一下卢氏,忍着心中的酸涩,道:“若有孩儿,将来年老体衰之时,还可让他亲手制一盘汤饼,却比仆婢做的更美味。” 卢氏先是脸色一黯,然后又是一红。 女人年过三十,却连个孩子都没有,她以前不愿想、不敢想,现在想起来,又想大哭一场了。 难道真指望司马黎侍奉她养老? 那孩子十岁了,还不肯离开长安,定要留在亲生父母身边,卢氏怎么也无法将其当做儿子看待。 嫂嫂这话的意思,她也明白,其实是让她改嫁——不,其实不是嫁,而是被人纳了。 但她又有些不甘心,范阳卢氏的女儿,怎么能给人为妾呢?况且她是王妃,脸还要不要了? “这个邵勋,怎么就盯着司马家的女人……”卢氏有些凄苦,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难道他要夺了司马家的江山,还要……司马家的女人么?” “薰娘怎如此粗俗?”裴妃脸一红,斥道。 不过想想也是,太白下凡,就是来当司马家女人克星的吗? 两人说了会话,气氛没那么尴尬僵硬了。 裴妃脸仍然很红,也有些委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面对卢薰异样的眼神。 卢妃的脸也有点红。 有些时候她会看一些描写空闺怨妇的诗赋文章,她以为是思念亡夫所致,现在发现,好像不全是这个原因。 “够了,就这么多吧。”二人忙活得额头冒汗,整出了一大盘面片,然后便拿去隔壁厨房,放入煮透的沸水中,急火逐汤熟煮。 裴氏、卢氏你一片我一片,很快把盘里的面片都放入了锅中——此物在唐代称“不托”,有种说法是原本手托面团在锅边撕片,后改为案几上片面或手撕,不再手托,故有此名。 面片很快煮成。 裴妃将其捞了出来,置于碗中,卢妃则浇上肉汁调拌。 汤饼一共做了两碗,一碗给邵勋,一碗给裴康。 裴、卢二人看了,都很有成就感。 贵族女子从小修习妇功,汤饼、水引饼之类简直是必修课,但她俩养尊处优多年,技艺有些荒疏,不知道多少年没给家人做过饭了。 今日一看,还好,做得不算太难看。 “弱如春绵,白若秋绢。”裴妃赞道。 “气勃郁以扬布,香飞散而远遍。”卢妃接了一句。 “行人失涎于下风,童仆空嚼而斜眄。” “擎器者舔唇,立侍者干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然后乐不可支地笑了。 奇怪的女人! 笑完之后,便一人端着一碗,前去给裴康、邵勋二人递进饮食。 裴、邵二人正在厅内闲坐着,先聊了会征伐河北的事情,然后便提及了河东局势。 正在这时,两女端着汤饼过来了。 “先吃饭。”裴妃将自己端着的碗放在父亲面前,说道。 卢氏纠结了下,走到邵勋身旁,将碗轻轻放下。 “大冬天的,吃一碗汤饼,真是极致享受。”邵勋赞道。 裴康点了点头,看了看女儿,心中无语。 二人不再说话,开始吃汤饼。 裴、卢二人退到外间,迎着暖阳,信步走着。 她们登上了一处依山而建的亭阁,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林、冰封的河面以及渺无人烟的荒草地,心中都感受到了难言的寂寥。 “这般萧瑟景物,好似这個世道。”裴妃倚在栏杆上,眉宇间多有忧愁。 卢氏亦有所感,沉默不语。 “起初,我也是惶恐不安,心有所感……”裴妃又道。 “嫂嫂,我不会说出去的。”卢氏低着头,轻声说道。 裴妃脸有些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随口说道:“来广成泽避难的公卿士人越来越多了。乱糟糟的世道里,你孤身一人,便是家将家兵亦不可靠。” 卢氏脸一白。 试问如果一个王府颇有资财,且这个王府已经没有男人,只剩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妃,世道又愈发混乱,朝廷威望日衰,秩序一天天崩坏,会怎么样? 卢氏忽然间明白,她跑来和东海王妃一起住,固然有两人关系不错的因素在内,但真的没有其他原因吗? 有些东西,她没有去深想,但趋利避害的本能已经帮她做出了决定。 尤其是某些所谓的亲戚、某些所谓的家将看她的眼神,她甚至都不敢仔细查账。 “嫂嫂。”卢氏抱住裴妃,已经眼眶微湿。 裴妃脸更热了,心中羞愧无比。 为了掩盖某些事情,不得已吓唬卢氏这个相对单纯的女子,与她一直以来所尊奉的东西相悖,总感觉没脸见人了。 若按照她的想法,邵勋身边最好一个女人都没有,但她也知道这是奢望。 乱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人,又如旭日初升,不断崛起,怎么可能呢…… 他已经不被任何人束缚了。 越往后,她们这些娇女贵妇就越要依靠人家。 风呼啸吹来,远方的山麓传来了开山取石的声音,即便在这个寒冬腊月间,亦没有丝毫停歇。 南下营建别院庄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 裴、邵二人吃完汤饼之后,继续议事。 前弘农太守裴廙丢了官,邵勋本身有锅,在与裴康计议一番后,给了他鲁阳国丞之位。 此职第八品,比太守低,算是国相的副手。 老裴还提了柳安之。 柳安之带了五百部曲私兵过来,其中三百人是裴家的,两百人来自柳家。 外加三千余匹绢,这是裴家出的,比朝廷赏赐还多——邵勋晋爵鲁阳县公,赐绢一千八百匹、钱千贯、金银器百件。 邵勋给了侍郎一职。 “郎中令暂缺,柳安之可领侍郎一职,五百部曲编入义从军,问他愿不愿意。若愿,年前即可上任,不愿就回去吧。”邵勋说道。 郎中令(第六品)是个非常关键的职位,大体有三项职责:其一是负责领地内选举,其二是负责宿卫工作,其三是传达教令。 其他两项还没什么,宿卫可是非常紧要的。 宿卫的含义,不仅仅是侍卫,那太狭隘了。 在这会,野战部队轮番宿卫京城、宫廷,宿卫军就是野战主力——洛阳中军驻扎在城内的部分,就被称为“宿卫七军”或“宿卫七营”。 郎中令可安排宿卫军驻防、传令调动等,是非常关键的职务。 在邵勋的规划中,银枪军、长剑军将是未来的宿卫军,保卫他的“首都”,义从军、牙门军是“外军”,在战略要地充当驻防军或一线反击力量。 所以,郎中令他不可能交给外人。 学生兵是最合适的,但他们现在资历太浅,即便这些年已经陆陆续续有七八个人入太学挂名,有做官的资格了,但年纪太轻,不适合当六品郎中令。 所以郎中令暂缺,邵勋亲自兼任这个职务。 郎中令下有八品侍郎两员,算是副手,一个给柳安之,另外一个给陈有根。 侍郎可自辟属吏,不过不用他们自己找人了,邵勋打算给他们塞一批河北过来的士人、豪强子弟。 从今往后,银枪、长剑二军的集结、驻防、调动将由事实兼任郎中令的邵勋负责,两位侍郎带着属吏传达命令、巡视诸营、清点人员及装备。 一切都按制度来。 “他来都来了,怎会不愿意呢?”裴康哈哈一笑,显然对八品侍郎比较满意,笑完又问道:“你现在给了几个官了?” “相、丞各一、傅一、侍郎二、大农一(褚翜)、典卫令一(唐剑)、典书令一(羊茗),总计八员。” “年支多少?” 邵勋算了一下。 国朝官员俸禄发放的标准,非常混乱。 在秦汉时期,使用的是“秩石”制。 曹魏时期则出现了官品。 到了这会,则是秩石、官品并行的“双轨制”。 到南北朝中后期,则基本就是官品制了。 所以,“双轨制”运行期间的官员俸禄标准,是比较混乱且奇葩的。 鲁阳国相崔功,第五品、秩千石(有些县令也秩千石,有些太守则是两千石),按照国朝标准是月给粮五十斛(一年600斛),春给绢三十匹、秋给绢七十匹、绵七十斤,另有菜田六顷、田驺六人。 他这个第五品的官,和尚书令一个工资标准。 是的,尚书令秩千石,有些大县县令也秩千石,而前者总揽全国政务,后者只能管一县,简直离谱。 邵勋决定使用南北朝中期开始的以官品为俸禄发放依据的制度,摆脱混乱的双轨制。 国相一年的收入分为五部分。 粮:600斛。 布帛:绢100匹、绵70斤。 钱:暂无。 禄田:六顷(在职期间享受此项收入,离职则无)。 力役:田驺六人,负责耕作禄田,若不够,可增加人手,反正俘虏很多。 国相之外,第六品大农、傅每年得粮480斛、绢70匹、绵50斤,禄田五顷,隶役若干。 另有五个八品官,年得粮240斛、绢30匹、绵20斤,禄田三顷,隶役若干。 “年支两千余斛粮、近四百匹绢。”邵勋回道:“或许更多。” “多也多不到哪去。”裴康评价道。 邵勋点了点头。 这些俸禄,肯定是不够的,因为他们要自辟属吏。 属吏有的可以通过徭役的方式征辟,有的则需要花钱。 事实上一直到唐初,官员的工资都是不太够用的,这个时候就要推出另一项不固定、但数额不容小视的收入了——赏赐。 唐太宗李世民就经常赐宴,并允许官员们把吃不完的食物带回家给家人吃——还真有很多人打包带回去。 此外,宴会上“巧立名目”,以各种说头赏赐很多财物下去,作为官员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弥补正经俸禄的不足。 当然,这年头当官的以士人居多,家庭条件比初唐那会好多了。有的人甚至嫌官衙简陋、用度不丰,自己贴钱当官,以维持生活品质不下降。 当官还有很多隐形收入,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把公府官员置办齐了,能花几个钱?老夫囊中还有不少英才呢。”裴康有些不满地说道。 “粮、田、役徒都是够的,绢不够。”邵勋看着老裴,道:“要不,裴公……” 如果真按裴康说的那样把官员置办齐备,至少也得五六十人,支出可不就是现在八个人那么少了。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一年几千匹绢的财务窟窿找谁去填?除非老裴愿意报销…… “你啊,真是没当过大官。”裴康轻蔑一笑,道:“别算计那点钱了。刘元海让裴家出人当官,不但没有俸禄,还得裴家出钱出粮。伱看看人家怎么做的,你又是怎么做的?” 邵勋失笑。 胡人政权怎么就喜欢玩这个? 他记得历史上北魏初期官吏无俸禄,任其搜刮。到了后来,朝廷发现这样搞损失更大,不得已定下了俸禄标准。 “你那么大名声,颍川士人就没点进奉?”裴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邵勋,道:“他们现在开始投靠你了,进奉在哪里?就连老夫都——” “罢了。”裴康摆了摆手,道:“你自己看着办吧。索要进奉名声不好听,但哪个不做?他们现在怕你,求着你,就该给进奉。光靠你出征缴获的那点钱绢,纵然一时够,长远来看也是不够的。” 邵勋听完,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请裴公就任鲁阳国友一职。” 友,职掌陪侍国主左右,对国主有所进益和匡正。 正如司马炎为诸王选友时所言:“昔韩起与田苏游而好善,宜必得其人。” 这是个清望官,事少、钱多(六品),其实就是跟在国主身边出点子。如果看到国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立刻进谏,匡正他的行为。 老裴本来想拒绝的。 我一个七十多岁的人,陪你二十多的人“游玩”,丢不起那脸。更何况你发俸禄的钱还是我送来的,这是要我自己花钱陪你“玩”?岂有此理! 不过,裴氏、卢氏很快携手而至。 老裴心中一动,遂叹道:“罢了,这把老骨头还要陪你折腾,真是——唉!” 邵勋先是愕然。 初看裴康脸色,以为他要拒绝呢,没想到突然间就同意了,发生了什么?他想做什么? 邵勋突然间觉得,请裴康担任国友、“匡正”自己的行为不一定是好事…… 第八十一章 慵懒的年节 因为裴康在棠梨院,邵勋没敢放肆,谈完正事后,怏怏不乐地离去了。 范阳王妃卢氏乘坐马车,和他同行了一段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勋总觉得这女人在悄悄看他。 行经流华院门口时,他让亲兵帮着搬运了一些家什入内。 流华院内亦有家兵护卫,见到大名鼎鼎的鲁阳侯抵达时,呼啦啦全跪在了地上。 有几人的身体甚至有些颤抖,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你在怕什么?”邵勋拿马鞭敲了敲其中一个人的背,问道。 “君侯……”这人似是扛不住事,面如土色。 邵勋看了一眼卢氏,卢氏微微点了点头。 “拉下去拷讯。”邵勋一挥手,亲兵们一拥而上,将此人拉了下去。 其他亲兵刀出鞘、弓上弦,死死盯着其他护卫。 有的家兵面色坦然,无所畏惧。 有的家兵甚至面露喜色,恨恨地看了一眼另外几人。 另外一些人就脸色不太自然了。 邵勋想了想,步入院中坐了一会。 卢氏先是愣了一会,然后很快会意过来,问明邵勋的口味喜好后,亲手煮好了一壶茶,为他斟上。 邵勋也不客气,端起茶碗,悠然自得地喝着。 满府仆婢默不作声,静静看着。 静静喝完一碗茶后,唐剑走了过来,轻声禀报一些。 事情其实没什么,无非府中仆役、家兵上下勾结那点破事。暂时他们还没多大的胆子,只敢昧点钱,但将来谁知道呢? “下次给我做水引饼吃。”邵勋起身告辞。 “嗯。”卢氏脸色微红,轻声应道。 仆婢们头低得更厉害了。 大队人马很快走了,与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流华院的十余名护卫、仆役。 卢氏站在院门口,看着邵勋渐渐消失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 途经广成宫时,邵勋没有停顿,直接回了绿柳园。 他现在有些累了。 周旋于几个女人之间,原来也这么累! 如果是几十个女人甚至三千佳丽,他简直不敢想象。 或许,到了最后就像司马炎一样,乘坐羊车。拉车的羊走向哪里,当天就在哪個嫔御那里过夜,并为之留下“羊车望幸”的典故。 还好他悬崖勒马,没再招惹卢氏。 回到绿柳园时已经是二十五日了,还有五天就过年。 当他舒服地坐在躺椅上,听着岚姬柔顺的声音、母亲抱怨中带点关心的唠叨以及儿子满口的“咿咿呀呀”时,别提多放松了。 这个时候若还有人喊他出征,绝对翻脸! “小虫,你现在一年要出征几个月?”母亲刘氏一边给长孙缝着衣服,一边问道。 “三五个月总是要的,兴许半年。”邵勋闭着眼睛假寐,享受着宋祎柔嫩小手的按摩,嘴里说道:“再往后,出征的日子会越来越多。” 刘氏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问道:“能不能和王司徒说一声,朝廷就没有第二个会打仗的人了吗?我儿出征一趟,半年不得归家,若一年两年还好,年年如此,仗就打不完吗?” 邵父在一旁咳嗽了下,开始发表高论:“王司徒乃天下名士,他召小虫出征,乃是着意栽培。若忤逆了他,或对小虫仕途不利。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乐岚姬眼里带着笑意,为邵勋捶腿的节奏都差点乱了。 “王司徒?”邵勋抚摸着宋祎的俏脸,道:“阿娘你就别担心了,王司徒在我这的面子没那么大。儿率兵出征,其实是自愿的。明年匈奴若打来洛阳,哪怕朝廷未下旨,儿也会领兵北上拒敌,不要分文好处。” 邵父哑然。 刘氏下意识忽略了前面的话,关注起了重点,问道:“匈奴要南下?” “八九不离十。”邵勋说道:“刘元海这几个月在抓紧整顿平阳、河东二郡,理清内部、积蓄完钱粮后,多半就要南下了,十多万兵马总是有的,骑军不下五万。” 刘氏不知道“五万骑军”是什么概念,但反正很多就是了,此时听到儿子的话,心神为之一垮,眼圈红了。 邵父也有些沉默,叹息一声后,出门吹冷风去了。 他年轻时参加过平吴之役,知道五万骑兵意味着什么。哪怕只是五万牧民牧子,至少他会骑在马上射箭、砍人吧?至少他跑得很快吧?抄截起你的粮道来,你怎么应对? 这仗,凶险得很哪!几千万把精兵,一个不好,说不定就淹没在这些潮水般的胡兵里面了。 “刘渊海这人真是……”刘氏将衣服放下,有些恼意。 “刘渊,字元海。”邵勋纠正道。 “刘海元这人……” “刘渊,字元海。”邵勋再一次纠正。 刘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午饭吃了吗?” “吃过了,肉汁汤饼。”邵勋随口答道。 “肯定没吃饱。”刘氏絮絮叨叨地出门了,给儿子准备点心。 乐岚姬的手停了下来,问道:“军中还有汤饼?” “途经棠梨院时,东海王妃怜我是越府家将,出征日久,辛苦万分,故亲手做了汤饼,邀我享用。”邵勋看着乐岚姬的眼睛,说道。 岚姬先有些惊讶,然后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在骗他,噗嗤一笑,道:“美得伱!” “不信就算了。”邵勋笑道。 “东海王妃端庄大气,又是你的主母,哪有主母给臣子亲手做饭的道理?”岚姬白了他一眼,继续捶腿。 邵勋嘿嘿一笑,不再争辩。 岂止东海王妃一人,妯娌两个一起做饭,如果不是老裴那个电灯泡,鬼知道我今天晚上回不回家。 说实话总是没人信!过两天去羊皇后那里喝粳米粥,弥补下失落的心情。 不过,这样也是真的累啊。 纵马驱驰,弯弓百战,打生打死,满身金创……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这几个女人的孩子在搏命。 为x生为x死,为x操劳一辈子。 呵,男人! 母亲刘氏端来了一碗粳米粥,还有酸脆的咸菜,搭配起来非常可口,邵勋一会就吃完了。 很好,羊皇后家不用去了。 喝完粥后,他在汝水之畔信步徜徉。 时近元旦,四野之中空寂无人。 远近之间,到处是烟村庐舍。 梁县的百姓,每一年都在增加。 百姓的生活谈不上多富裕,但至少能勉强生活下去,能阖家团圆,这比什么都强。 为x生为x死只是句玩笑话罢了,就算为了这平静的生活不被暴力打破,满身金创也是值得的。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干刘渊海——不是,刘海元——也不是,为了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临近过年前一天,范阳王妃卢氏遣人送来了五百贯钱、一千匹绢,说是“谢礼”。 乐岚姬不动声色地收下了,看邵勋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邵勋懒得解释,继续在家躺着。 这是他一年中难得的不受打扰的闲暇时光。 或许,即便是匈奴人也要过年吧。 过完这几天,便是永嘉三年(309),历史上永嘉之乱真正开启的时间段。 从此以后,洛阳保卫战一场接着一场,打了接近两年,最终洛阳在粮道被切断,君臣内斗不断,司马越失去信心,带兵出逃的情况下陷落。 洛阳真守不住吗?未必。 洛阳会被打烂吗?必然。 这是巨大的危机,同时也是绝好的机遇。 能不能崛起,就看这一波了。 数日后,新年到来。 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为永嘉三年的新春带来了浓厚的年味。 陪伴家人过完正月十五后,邵勋又带着亲兵下乡,一一拜访将士们的家人,并送上一份礼物。 这是每年的保留节目了,花费不大,效果极佳。 就这样一直忙到二月,又开始接见一波又一波的颍川、河南二郡士人,勾兑利益,忙得不亦乐乎。 其实正如裴康所说,颍川陈氏、钟氏、庾氏甚至包括荀氏等大家族在内,都奉上了大笔钱粮,态度十分明显。 邵勋知道,这是一份契约。 我帮你做官打理后方,给你提供钱粮,你提供安全保护,互惠互利,互相合作。 这就是乱世的现状,乱世的生存哲学。 忙完这一切后,三月仲春不期而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担任大农的褚翜前来禀报,今春的雨水似乎较往年偏少。 邵勋心中一个咯噔,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王朝末年,怎么能少得了水旱蝗匪呢? 他第一时间赶往了广成泽,他最大的农牧业基地。 第八十二章 水与旱(上)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 春天正值农作物生长的关键时期,需要大量的水分,如果降水稀少,必然会影响产量。 邵勋首先来到那一千三百余顷恤田查看。 去年秋天种下了越冬小麦,这会正是拔节孕穗的时候,万万出不得差池。 还好,广成泽有水。 雨水少了,就苦一苦冀州屯田军六千名屯丁了,让他们手动灌溉。 其实,在有完善渠网系统的地方,人工灌溉并不算太麻烦。广成泽的田,至少有一半以上可通过水渠灌溉,剩下的一半今年也会陆续完善。 “麦收之后,抽四百人调往鲁阳,交予王阐等人统带。”邵勋看着正在田间挑水灌溉的屯丁们,说道。 “诺。”大农褚翜、侍郎陈有根、典书丞毛邦同时应下了。 恤田当然由大农负责,但涉及到俘虏转为辅兵,又需要郎中令这个部门参与了。 简单来说,这就是两个机关的业务交叉部分。 另外,此命令需典书令(第八品)统管的衙门来发布,此时典书令不在,由典书丞(第九品)记下,回去操办。 国主向国内发布的文书曰“令”,典书令负责起草和发布。 国内各处的文书,同样由典书令接收并提交给国相、国主。 有的时候,典书令甚至可以对呈递上来的文书提出修改意见,不合格的就退回重来。 此外,典书令还负责人事招聘——在鲁阳国,这项权力被邵勋拿在手中。 典书令有五位佐官:典书丞一人(第九品)、治书四人(第九品),属吏若干。 毛邦就是毛二,太学学历,今年十八岁。 新年过后,邵勋让他上任典书丞。 典书丞主要工作是协助典书令起草、发布命令,一般是比较重要的事。 四位治书则处理比较繁杂的日常事务,比如这里需要多少农具,那边需要多少耕牛,今年要哪些屯丁要去哪里锄草开荒之类。 典书令是羊茗,这会去洛阳公干了。 从典书丞到四位治书,全是有太学学历的东海一期、洛阳二期学生兵。 其实就是之前跟着毛二的那批人,他们中大部分去阳城、阳翟、梁、鲁阳四县当吏员历练了,少数佼佼者被授予公府官职,已经与老同学们拉开了差距。 “恤田事关战死、病殁、伤残将士抚恤,不得马虎。去岁收了多少粟?”邵勋问道。 “二十七万八千余斛,皆已存入永安仓。”褚翜刚接手大农职务不到四个月,就已经把这些理清楚了,只听他说道:“永安仓可储粮百万斛,去岁七月完工。” 广成苑去年的主要工作是永嘉仓城以及附属建筑的建设。 永嘉仓城非常大,历经两年建设,可驻兵数千人,储粮三百万斛——目前基本还空着。 永安仓城算是比较小的了,且不在朝廷规划上面,所以用来储放私人存粮。 恤田产出扣掉一年约三万斛的抚恤开支后,大部分可用来支付银枪军士卒的军饷——绢帛不够,很多时候是用粮食折色。 恤田会增加到一千五百顷,然后固定于此,短期内不会增加了。 看完恤田之后,邵勋一行人跨过两道木桥,向西南方走了三四里路,来到了另一片田地旁。 庾亮已等在路旁,见到邵勋后,立刻行礼道:“邵公。” 他身后有四名小吏,同样行礼。 邵勋被他的称呼雷得不行。 我才二十二岁,就被人称为“邵公”了吗? 但严格说来,他现在确实有资格称公了。 有些人没有爵位,但因为德高望重,或者官做得比较大,别人会称其“某公”,邵勋是正儿八经的鲁阳县公,称公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有点奇怪。 “你现在管的是禄田了,事关公府官吏福祉,可不能出差错啊。”邵勋一把拉住他的手,边走边说。 大舅子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庾亮心中很受用。 为了给邵勋干活,他从颍川征辟了两名依附庾家的豪强子弟,又接收了河北过来的两名寒门、豪强出身的小吏。 一共四名属吏,全由他一人开支,付出非常大。 二月份他刚被授于学官令(第八品)一职,主要负责鲁阳县公亲属的教育。但这会显然无需他干这個,管理好禄田就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邵勋爬上一处高坡,看着正在田间浇水的屯丁们,问道:“这是青州屯田军第五、第六两营吧?” “正是。”庾亮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回道:“尚余七千七百余人,乃王弥残众,多来自青、徐、兖三州。” “一年下来,干得如何?”邵勋问道。 眼前这片地总共一千四百顷出头,前年秋冬时开辟,去年种过一茬粟了,收成嘛就不谈了,反正邵勋没留下一粒米,全由垦荒的役徒带走了——甚至还倒贴了点。 秋收后由青州屯丁接手,种了一茬冬小麦。 “还算卖力。”庾亮说道。 话音刚落,田间传来一阵哭喊声。 邵勋寻声望去,却见庾家部曲正拿着刀鞘朝一名屯丁劈头盖脸砸下去。 部曲一共十人,领头一人身强体壮,腰间挎着步弓,身上居然有铁铠。 他身后还有两名身披皮甲的部曲,手拄着枪,腰间悬着刀。 其余七人则无甲,但刀枪齐备,其中两人甚至还背着步弓。 这配置,可以啊! 管理“集中营”的屯丁完全没问题,比大侄子带的那帮庄客强多了。 “夏收之后,把干活最卖力的四百人调出来,发往鲁阳,交给王阐等人。”邵勋吩咐道,说完,又提了句:“每人发五斛粮作为赏赐,银枪军借出车辆,为他们运到驻地。恤田那边的四百人同此办理。” “诺。”褚翜等人齐声应道。 禄田今年也会扩充到一千五百顷,然后维持这个规模。 当然,叫是叫做“禄田”,但其中九成以上的田地还是给公府产出粮食的。毕竟现在才给出去十几个官,总共划拨了49顷禄田而已。 “那是韭菜、菘菜么?”邵勋遥指一片树林旁的田地,问道。 “回邵公——”庾亮答道。 “喊我郎君。” “回郎君。”庾亮说道:“那是崔相的禄田,共六顷。有五顷是去年秋收后种的小麦,今年又划一顷空地,崔相家人赶至,令种菜。” 理论上来说,官员是可以选择他家禄田种什么农作物的。官府其实就是出田、出人,收成归你,作为你俸禄的一部分而已。 刘宋之时,陶潜为彭泽令,有禄田三顷。 当时很多官员懒得管自家禄田种什么,于是有司统一安排种“秫”(shu,糯稻)。 但陶潜家不同意,“妻子固请种秔(jing,粳稻),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 西晋这会,禄田有时候被称为“菜田”,更不一定种粮食了。 随你自便,收多收少都是你的,吃亏了不要叫唤就是。 “崔相经营有方啊。”邵勋笑道。 众人凑趣笑了两声,同时暗暗思索,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下禄田如何经营呢? 只要他们这个集体不被人消灭,只要广成泽没遭到严重破坏,只要他们没叛投他人,这些禄田就是他们的。 一般来说,即便熬资历也能慢慢升官,禄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种粟麦确实不够来钱,种菜、种瓜可能更赚一些。 “我怎么没禄田呢?”邵勋看着田野中都有人浇水之后,紧张的心情大为缓解,于是开了个玩笑。 “明公——”褚翜上前一步,说道。 “停,你也喊我郎君。”邵勋无奈道。 “好。”褚翜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说道:“郎君有十顷禄田,惠皇后遣人种了牧草,这会已经返青了,长势很不错,有隶役四十人打理。” 邵勋有些惊讶,这事他却不知道,于是问道:“哪来的牧草?” 没想到褚翜更惊讶,说道:“张骞使外国十八年,得苜蓿归。今西州(关西)田野有之,年年自生。二月生苗,刈苗作蔬,一年可三刈。” 邵勋点了点头。 原来是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来的,汉武帝为了养马,真是费了好大心机,连牧草都考虑到了。只可惜三百多年了,一直没在整个北方推广,至少广成泽就没见到多少高质量、高热量的牧草。 牧草当然也可以人工种植。 事实上,人工种植的产量、质量远远高于野生的,且一年可割三次。羊献容让人种了十顷苜蓿,显然是为了饲养牲畜。 这女人! 邵勋提过一回垛田,羊献容记下了,然后努力操作,像模像样。 邵勋说喜欢吃肉喝奶,羊献容又记下了,居然专门种了十顷牧草来养牲畜。 邵勋都有点感动了。 他又看了一眼长满苜蓿的农田,然后对褚翜说道:“广成泽有七条大河补水,伱遣人专门盯着这些河,再找人记录下雨水多寡。今年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郎君是说有可能大旱?”褚翜惊问道。 “难说。”邵勋也不敢肯定,只能叹道:“过来转了一圈,稍稍放心了些。但若真有大旱,广成泽数百个大小湖泊多半存不住几个,届时灌溉农田就要走很远了。有些提水车,怕是也用不上了。先盯着吧,今年不知道要减产多少,唉!” 说完,带人往北边去了,那是垛田、湖泊的密集区域。 第八十三章 水与旱(下) 但凡谈到水利工程,大致有三类。幸运的是,广成泽都有。 第一种是沟渠。 渠,水所居也。 河者天生之,渠者人凿之。 简单来说,就是开凿沟渠,引河水灌溉。 广成泽是一个巨大的湿地,外围有七条大河、十几条小河流入,输水量巨大。 如今很多已经开始耕种的农田就靠沟渠灌溉,这是最简单、最传统的水利工程了,秦汉时代就开始大量出现。 渠又分自流渠和提水渠两种。 前者水面高于农田,挖好沟渠后,水自流也。 后者水面平行或低于农田,需要用水车提水。 邵勋方才转悠的时候,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会是春汛时节,按理来说河流水位要大涨的,但部分提水车已经无法运行了,水位低得可怕。 这可是“国家工程”,少府工匠制作的水车,用了也没多久,不存在质量问题。 其实有眼睛就能看到,春汛不汛,问题很大。 第二种水利工程曰“陂”。 陂,池也。 陂得训池者,陂言其外之障,池言其中所蓄之水。 简单来说,就是人工水库。 广成泽的湖泊太多了。 历史上直到唐代,广成泽经过一个小冰河时期三百多年的淤积成陆,面积已经缩小很多,但汝州仍有三十六陂,其中位于梁县的黄陂(非湖北黄陂)最大,灌田千顷——事实上三十六陂大部分位于梁县。 一個人工湖(黄陂)就灌溉十万亩农田,可见此地上好的农业资源。 此时的广成泽,面积远大于唐代,水资源更加充沛,可以说是一片原始狂野的沼泽风貌。几年的人工开发,也只是驯化了一小部分罢了。 邵勋走了一圈后,焦虑心情有所缓解,对褚翜说道:“若大旱来临,河流不定会不会断流,陂池尤为关键。这是你们整饬出来的最大的陂池吧,何名也?” 褚翜扭头问了一下。 他来得晚,没参与前几年的水利工程,在得到确认后,看了一眼邵勋,道:“此为‘邵公陂’,可灌田千余顷。去年深秋新辟的田地,全靠此池灌溉。若事急,恤田离此不远,亦可调屯丁挑水浇地。” “这……”邵勋愕然。 去年与岚姬泛舟湖上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呢,怎么现在就叫“邵公陂”了? 不过这个陂池修得是真漂亮。 湖畔修竹茂林,野花遍地,甚至还有成片的桑林。有些地方还修了石阶、码头,乘船可至远处的芝兰院。 此时湖面上已经有一些船在捕鱼了。开春之后,江河化冻,鱼儿肥美,捕一些上来熬汤,分给干活的役徒、屯丁,好让他们更有力气。 邵勋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邵公陂西北面是成片的荒田,去年开辟出来的,共一千三四百顷。 今年春天种了粟,由河北俘虏的石勒部众耕作,有七千余人,被编为冀州屯田军第二、第三营,由义从军派了几百人临时看管。 这片田地,邵勋原本打算交给洛阳三园退下来的庄户耕作的,但他们估计要到秋天才能南来,故先交给俘虏们种一茬,把荒地变得熟一点。 “若真有大旱,这些春种之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秋收。”邵勋指着那些已长出稀稀拉拉粟苗的农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既惊且疑。 大农褚翜只不过出于职责,看到今春雨水稀少,所以提醒了下,但其实也没太当回事,心里还想着说不定过些时日就连降大雨,水势汹涌呢。 但鲁阳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让他也有些不淡定,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不会——真要大旱吧? “唉,就这个天时,匈奴还不消停,还要打仗!”邵勋叹了口气,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了起来:“不全力抗旱保禾稼,偏要打仗。打打打,尔母婢!待老子提兵北上,杀个人头滚滚,看你们还打不打!” 他现在是真的无法理解刘渊。 如果真有严重的旱灾,并州不可能不受影响,顶多程度稍轻一些罢了。 农业生产都受到巨大的影响了,你偏还要打仗,有病吧? 当然,他也知道,这可能就是农耕思维与游牧海盗思维的差异。 遇到灾害了,有的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全力抗灾,减轻损失,有的人想的则是堤内损失堤外补,去别人那里抢劫,弥补损失。 即便刘渊本人脑子清醒,他的政权底色注定了还是强盗思维。 “郎君其实该庆幸。”褚翜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去岁种了冬小麦,再有两三个月就能收了。即便真有大旱,也不是一下子来的,我等辛苦些,日夜督促,定保夏收无虞。” 邵勋舒了口气,觉得确实不该给底下人增添负能量,于是笑道:“褚君说得没错,纵有大旱,我料盛夏时节最严重。五月便可收麦,这批粮食咱们一定要拿稳了。” “诺。”众人神色稍振。 “若夏日果有大旱,这批冬小麦真的救命了。邵师未雨绸缪,明见洞察,实乃万千百姓之恩人。”典书丞毛邦说道。 邵勋习惯性摸了摸他的头,旋即想到毛二十八岁了,再不是当初那个伤了脚踝,哭泣不已的孩童,便收回了手,笑道:“就你会说话,不肉麻么?” 毛二一脸正经地说道:“邵师来之前,司州种冬小麦的人很少。而今很多,不但多收了粮食,还有可能避开大旱,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此非恩德耶?” 毛二这么一说,其他人各有所思。 大旱意味着歉收,歉收意味着饥饿,饥饿意味着动乱,而动乱又会让更多的人无法安心耕作…… 这样一连串下去,不出两年,白骨蔽野,人皆相食矣。 从这个角度来说,鲁阳公至少在司州活民无数,为他立生祠都不为过。 “我宁愿没有大旱。”邵勋叹了口气,说道。 中原连年战乱,人口本来就不算多,再这么下去,北方还能剩多少人? 就像权力真空会被人填补一样,土地真空同样会有人来填补。 国朝才几十年,北方草原已经有几十批胡人南下。 他们填满了并州、幽州、雍州,就会往司州、冀州、豫州挺进,一步步深入内地。 刘渊治下的五部匈奴,男女老少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十万口。 但你真觉得击败这五十万男女老少就算完了?事实上,这几年还不断有胡人南下。 关中的人口比例已经反转,邵勋不知道是不是史上第一次胡人数量超过汉人,目前显而易见的事实上,关中汉人百姓在往河南、南阳流出,胡人在不断迁入,比例还在继续缓慢地失衡。 将来若平定关中,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同化这些胡人。 整个南北朝,或许就是在经过这样一种“腾笼换鸟”之后,整个北方进行了痛苦的三百年大融合。 如果此时能保有足够的主体民族人口,或许融合就不用这么长、这么痛苦了。 “好生做事吧,一有情况,即刻来报。”邵勋挥了挥手,离开了。 “诺。” ****** 广成宫位于崆峒山山顶,宫殿外有一个小广场,面积不大,但雕栏玉砌,十分考究。 春日的暖阳之下,邵勋躺在椅子上,默默想着事情。 三月发生了一件事情:荆州都督、高密王略薨了。 他一死,原本还打算过两个月再回京的司马越坐不住了,立刻经荥阳入京,还带着两万多兵马。 这几年,司马越势力消亡得有点快。 先是范阳王司马虓暴死。 接着是新蔡王司马腾为汲桑所杀。 现在是高密王司马略病死。 司马懿四弟司马馗这一脉,人丁也开始凋零了。 现在仍然掌握着权力的,不过是镇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以及太傅司马越本人罢了。 司马越入京后,第一件事是自解兖州牧,领司徒。 王衍则当了太尉。 又以王敦为扬州刺史,尚书右仆射山简为荆州都督,镇襄阳。 另外,以王秉为左卫将军、何伦为右卫将军,把兵力最雄厚的两支禁军掌握在了手里——右卫将军裴廓下课,换句话说,被清洗了。 而这,多半只是司马越将要进行的清洗风暴的第一步。 他离开洛阳太久了,官员、禁军之中对他阳奉阴违的人太多,现在清洗还来得及。再晚一些,事情会棘手很多,甚至完全清洗不了。 邵勋暂时只收到了这么多消息,但已经够他分析很久了。 “太傅还需要王衍。”宫人们洗了一些桑葚,羊献容令其自散,亲手端来一盘摆在桌上,轻声说道。 “他现在是司徒了,不是太傅。”邵勋说道。 他刚来洛阳时,司马越当的是司空。 跑路徐州一年零七个月后回京,当了太傅。 这次在许昌、鄄城、濮阳、荥阳之间转悠了两年后回京,又当了司徒。 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 王衍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路换着三公当,从尚书左仆射升任司空,再任司徒,现在是太尉。 “你很担忧?”羊献容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看着邵勋,问道。 “我确实很担忧啊。”邵勋无奈地说道:“若我是司徒,确实也会想着清洗朝堂、禁军,但现在真不是好时候。” “为何?” “一清洗难免收不住手,届时朝堂上人人自危,禁军中则人心涣散。” 羊献容摆弄着一颗桑葚,问道:“伱在广成泽,拥众逾万,怕什么呢?” “我怕刘渊趁势杀过来。”邵勋说道:“今年很可能大旱,整个河南不说颗粒无收,但肯定会大大歉收,若还遭到战火摧残,明年百姓怎么活?” 旱灾来临后,最危险的不是当年,而是第二年。 因为当年多多少少还有些存粮,能勉强对付过去,那么第二年呢? 按照经验,大旱之后很容易迎来蝗灾,若明年蝗灾大面积爆发,那可真是致命一击。 邵勋怀疑,这次是不是河南受灾最严重?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历史上洛阳最后陷落,与陷入严重饥荒不无关系。 这固然有漕运被刘汉大军切断,外地赋税无法运入京中的关系,但洛阳周边旱蝗连续爆发,肯定也是一大因素。 这一次大旱,河南多半是重灾区。 与河南相比,并州、冀州、扬州、荆州可能没那么严重。 这可真是天要亡大晋,没有办法。 连老天爷都不帮你啊!你是不是做过什么让老天爷很不高兴的事? 天降灾害,让原本还可勉强守住的洛阳彻底崩溃,晋、匈实力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农业社会,旱灾、蝗灾造成的伤害,可能远远超过战场上的损失,纯属降维打击了。 “这个世道,人皆自保而已,只要熬到五月,慢慢把麦子收了,还怕什么?”羊献容歪着头看向邵勋,问道。 “单靠一个广成泽,可打不过匈奴。”邵勋开了个玩笑:“若洛阳守不住,我怕是要带着你跑了。” “带我……一个人跑?”羊献容轻声问道。 话说完,脸微微有些红。 邵勋伸出手,慢慢靠近羊献容的嘴唇。 “你……”羊献容想往后缩,但好像全身力气使不出半分一样,完全被定住了。 邵勋擦了擦她嘴角的桑葚汁,说道:“肯定会带上你。” 羊献容的脸又像去年正旦的那个清晨,血红血红的。 “你想好了吗?”羊献容把脸埋在手臂中,闷声问道。 “想好什么?”邵勋不解。 羊献容扭过头去,看着山下,轻声说道:“你若招惹了我,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要遣散掉。” 邵勋的手仿佛触电般迅疾缩回,枕在脑后,看着远方的白云,轻轻晃着躺椅,不说话了。 羊献容的眼中起了层水雾。 她真的有些委屈。 出身名门,还是皇后,纡尊降贵垂青于你,你还不知足…… 但很快,她又记起太极殿刀光剑影之中,邵勋对她说了一句“别怕”。 又记起逃难到梁县时,邵勋披甲执刃,站在门外守了一整夜,安抚她惊魂未定的心绪。 又记起新春之时,邵勋用皴裂的手指,在寒风中为她准备爆竹。 又记起他亲口对她说“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羊献容又有些迷茫了。 “人生无常。”邵勋突然说道:“譬如这香兰——” 说着说着,邵勋起身走到栏杆边,指着外边的兰草,说道:“生于春夏之间,幽雅清秀,风姿卓然。然由夏入秋之后,白日渐短。袅袅秋风起时,岁华尽摇落……” “你在笑我?”羊献容瞪了他一眼。 “我在说我自己。”邵勋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道:“人生无常,以后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我有很多事要做,我的野心很大,我又有些妇人之仁,想要挽救这个世道,挽救很多百姓的生命。与匈奴的战争,不知道要打多久,兴许哪天我就兵败身亡了。就像这香兰,初时葳蕤幽独,卓尔不群,最后零落成泥,芳意无成。” “我确实不敢招惹惠皇后,臣告退了,一会还要去看看堤塘。” “堤塘是惠皇后遣人督造的,或可救活许多百姓,臣感激不尽。” 说罢,转身便下了山。 待到山下时,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羊羊还没想通,不如去范阳王妃那里坐坐。 当然,这是玩笑。 邵勋很快来到了银枪军的驻地,开始操练军士。 天灾么得办法,能做的已经做了。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今年的主题是抗旱救灾,但很显然这是痴心妄想。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互相厮杀才是主旋律。 匈奴要来,那就来吧,大不了痛痛快快杀一场。让刘元海这种趁火打劫的人看看,你的人就是一群狗屎。 第八十四章 掀桌子 进入四月以后,天气愈发炎热。 华林园内的溪水河池水位下降了一大截,有的甚至露出了河床,只剩中心还有几汪残水。 数年前邵勋曾站在齐腰深的池水中,为先帝挖虾蟆。 现在么,同一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裸露出来的池底淤泥了。 大旱之威,以至于斯。 作为天子,司马炽还是要做一做样子的。 这几天,他下诏减膳一餐,以示与民同苦。 至于是不是真的与民同苦,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在南阳等五郡国不愿再派出夫子役徒修建广成苑后,天子又下诏汝南、汝阴、梁国、陈留四郡国五万余役徒前往广成泽,修建宿羽宫。 总领广成苑修建的人换了,本来天子打算派一位宗王坐镇的,因为他对鲁阳县公十分忌惮。司马越入京后,派幕僚戴渊、程收南下,督查广成苑,意味深长。 天子也没心思管这些小事了,他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这一日,缪播、缪胤、王延、何绥、高堂冲、高韬等十余人齐聚华林园,一个个如丧考妣,神色慌张。 司马炽也有些不自然,更感到腹中饥饿。 恰在此时,皇后梁兰璧领宫人送来了一些点心,供君臣分食。 司马炽吃了一个胡饼,感觉好多了。 皇后心中满足无比,像個沉溺在恋爱中的小女人一样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天子在与忠臣们策划大事,这是男子汉做的事情。 作为妇道人家,她只能不断鼓励、安慰天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专心致志。 “姜赜、杜概被杀了。”高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皇后、宫人们的到来,脸色煞白地说道。 说完,喉间有些哽咽,浑身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高韬是尚书令高光之子,其父在去年年底病逝,追赠司空、侍中。 姜赜是原太傅幕府、现司徒幕府参军,天水人。 杜概的身份与姜赜一样,京兆人。 司马越入京后,任司徒,把持朝政,不觐见皇帝,唯大肆清洗异己。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不能如此被动下去,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乎,高韬主动请缨,勾结姜赜、杜概二人,意图谋刺司马越——高韬目前还在服丧期,按理来说可以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的,但他或许利令智昏,或许怀着满腔忠诚,总之干了这事。 当然,事情没成,中途就泄露了,于是就有了姜赜、杜概被杀之事。 他俩死了,高韬能逃得掉吗? 高韬现在的表情告诉大家,他自己认为自己逃不掉,这是在找天子保他了。 “高卿……”司马炽安慰道:“卿乃名门之后,不至于此。” 梁兰璧诧异地看了一眼天子,微微有些惊讶。 “陛下……”高韬抖得更厉害了,眼中一片死灰。 天子好像在安慰他,但话里话外完全没有主动保他的意思,让他凭家世“硬抗”,这不是笑话吗?涉及到这种最高层次的权力之争,什么家世保得住? 这不是在争一个县、一个郡,而是天下! 司马炽扭过头去不看他。 其他人一见,心下凉凉。 高韬因为直接策划、组织刺杀司马越的事,固然难逃一死。但他们与司马越作对的时候少了吗? 先帝之时,今上明敏果决,礼贤下士,风度翩翩。私下里与众人谈及天下之事,慷慨激昂,多有见解。 及今上登基,大家都暗自庆幸,终于来了一个圣明之君,大晋中兴有望矣。于是乎,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不断策划一桩桩事,把权力慢慢夺了回来。 有这些事在,司马越不会迁怒他们吗?不会秋后算账吗?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而就在这时,华林园诸门被轰然打开,大队甲士汹涌而入,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这……” “大胆!尔等可是要谋逆?” “堂堂皇居,哪来的乱兵?” “卫士何在?” 正愁眉苦脸的大臣们吓了一跳,如同应激反应般,下意识就出言斥责。但你若仔细看他们的脸色,便会得出结论,这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王秉走了进来,先看了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慌乱得要死的朝臣们,对天子拜倒于地,大声道:“臣王秉得报有人谋乱,故率兵入卫。陛下勿忧,待捉拿逆党之后,自会转安。” 司马炽的脸色十分苍白,额头隐有汗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这一刻,他甚至怀疑司马越是不是要弑君。 皇后梁兰璧轻轻握住天子的手,表示安慰,然后镇定地看着王秉,轻启朱唇,问道:“王卿,逆党何在?” 王秉起身,手抚刀柄,扫了一眼后,开始一一点名:“黄门侍郎缪播、太仆卿缪胤、散骑常侍王延、太史令高堂冲、延陵县公高韬、尚书郎何绥……” 王秉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名的神态各异。 有人见司徒不肯放过自己,事到临头反倒放下了,惊慌失措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起身向天子告别。 有人涕泪齐下,不知所言。 还有人不断地向天子求情,比如高韬—— “陛下,陛下!”高韬跪在地上,抱着司马炽的大腿,泣声道:“臣本在为父居丧守孝,不便外出。若非对陛下、对朝廷满怀赤诚,四处奔走,又何至于此?臣可是奉陛下之命啊。陛下!陛下救救臣吧!” 司马炽以袖掩面,不与高韬对视。 梁兰璧欲言又止。 “陛下救我!”高韬还在号丧。 王秉一看实在不像样,直接下令兵士抓人。 数名甲士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高韬拖走了。 其他人也不会放过,在王秉的指挥下,几人一组,很快把司马炽身边诸人给抓了个干净。 从头到尾,司马炽一言不发,只是叹息罢了。 皇后梁兰璧看得如坠冰窟。 她现在终于明白,父亲(卫将军梁芬)为何一直不愿掺和朝政了,但领俸禄,诸般大事一言不发,可谓明哲保身到了极致。 原来,权力之争是如此可怖。 他们一直以来策划的种种计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是那样地不值一提。 只要司马越舍得拉下脸,只要他不愿再讲规矩,什么权谋都只是个笑话罢了。 人抓完之后,王秉并没有离开,只见他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人过去传令了。 不一会儿,又有二十余人入内,见到天子之后,齐齐拜倒在地,涕泣不已:“陛下。” 司马炽一看,终于流下了眼泪。 这些人来自左右卫、左右军、骁骑军,轮番宿卫宫廷,最次的也是殿中司马、三部督之类,皆是最近两年着意拉拢的禁军将领。 在去年年底,司马越想要回京的消息流传开来后,他更是一狠心,将殿中武官尽皆封侯,可谓下了血本。 司马越入京有些日子了,一直不敢入宫觐见,忌讳的便是这些人。 难道他们也…… “陛下保重,臣要回乡了。”有人叹息道。 “陛下……”有人泣不成声,但哭而已。 还有人重重地嗑了几个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天子,仿佛在见最后一面似的。 “带他们出去!”王秉挥了挥手,下令道。 军士们上前催促。 殿中武官们再度行礼,慢慢离去。 王秉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事实上他有些奇怪,把人赶走就是了,何必让他们再来见天子呢?想到最后,始终想不明白的他,只能将其归结为司徒在向天子炫耀吧…… 有点可惜了! 这些人,都是禁军诸营的中层武官,一朝散尽,会产生极大的混乱,需要不少时间来恢复。 更何况,他们并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离开,往往还有心腹下级军官被牵连,被赶走的远远不止这二十几个将领。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攻来,王秉不确定禁军会不会一哄而散。 接下来,得抓紧时间提拔新人,整治军心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想多留了,转身看了一眼帝后,行礼道:“陛下,从今日起,殿庭值守将不再由殿中将军负责。司徒有令,自东海国拣选八百骁勇之士,护卫皇居。他们一会便会来换防,陛下勿惊。” 禀报完后,他大咧咧地抬起头,看着天子,拱手道:“臣告退。” 说罢,带着甲士转身离开。 怎么说呢,既有些叹息,又有些兴奋。 在天子面前如此跋扈,对王秉而言还是头一回。 天子身边的侍卫都被换掉了,对司徒来说也是头一回。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彻底掀桌子了。 王秉突然间想到了远在梁县的邵勋,不知道为何,方才还气势十足的他一下子萎了。 不过他很快为自己开解了:从东海国来的兵将,就没有不怕他的。 数万禁军将士,就没有不知道他的。 还好不用和他直接对上,不然王秉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对他说硬话动粗。 同时又不由得恶意揣测,如果邵勋还是殿中将军,司徒一纸命令将他赶走,他会不会落得涕泪交加的下场? 好可惜啊,没法检验。 王秉走后,华林园内空空荡荡。 司马炽愣了半晌后,突然大叫一声。 “陛下。”梁兰璧回过了神来,紧紧握住天子的手,柔声安慰:“陛下,司徒还是要脸的,不至于乱来。陛下且放宽心,假以时日,会有转机的。” “你懂什么!”司马炽用力一甩梁兰璧的手,直接跑开了。 第八十五章 分兵 三四月间的朝堂大清洗影响深远。 不知道多少官员公卿下狱被杀,又不知道多少人逃离洛阳。 总之,在司马越彻底撕破脸,且更换宫廷卫士之后,朝廷的权威进一步沦丧——这次不是敌人打过来,而是司马越自己把朝廷脸面扔在地上,且还狠踩了两脚。 短期来看,他或许大大出了口恶气。 从长期来看,这是在缩减大晋朝的寿命。 司马家子孙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着实让人诧异。 五月初,廷尉诸葛诠“审判”完毕后,拟定一干乱党死罪,报予司马越幕府之后,刘舆、潘滔二人力主杀之,司马越同意。 于是尽斩缪氏兄弟、王延等十余人。 但不波及家人,亦不抄没家产,且允许各家子弟收尸安葬,算是给了面子。 五月初六,刘舆骑着高头大马,在数十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国舅王延府上。 国舅府上正在治丧,刘舆视若未见,径直走了进去。 王延的子孙多在外地,一时未及赶回,尸首还是仆役领回来的,此时放在一张敛床上,用衣衾盖着,周围悬挂着白幔。 这就是小敛仪式了。 敛者,敛藏不复见也。 小敛用衣衾遮住死者,大敛将死者放入灵柩。 敛,一般在死后三日,“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 因为府中没有主人,只有妾侍荆氏以及典计荆成、家将荆弘在操办丧事。 刘舆一进正厅,眼睛就挪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荆氏,仿佛看不到其他人一般。 想要俏,一身孝。 荆氏本就丽质天成,娇弱柔媚,此时穿上一身孝衣,当真勾魂夺魄,让刘舆差点忍受不住,直接扑上去。 好在他还有理智,挥了挥手,很快便有随从搬来一些钱帛器物,放在屋内。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这些财物就被堆在敛床边,与王延的尸体比邻。 荆氏不解地看向刘舆。 刘舆潇洒地一笑,道:“美人稍安勿躁,过几日便来接你回府。” 荆氏脸一白。 荆成、荆弘二人面有怒色,但什么都没敢说。 刘舆是司徒身前的大红人,杀国舅就是他进言的,谁敢得罪? 见到荆氏一脸死灰的样子,刘舆心中痒痒,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想要摸荆氏的小手。 荆氏后退两步,道:“国舅尚未及敛,长史便要行孟浪之事么?” 刘舆乃止。 随后笑了笑,道:“那就多等几日。” 说罢,大手一挥,前呼后拥出了门,直奔司徒府而去。 刘舆走后,荆氏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两眼怔怔。 “阿妹。”荆成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司徒幕府从事中郎王倒背着双手,缓缓步入灵堂。 一双绿豆眼转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荆氏。 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会,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很显然,他的定力不如刘舆,直接就想上手。 荆弘看不下去妹妹受辱,挡了上去,怒视王。 王不耐烦地看了荆弘一眼,道:“你就是王延家将荆弘吧?往日里可神气得很。” “正是我,王中郎待如何?”荆弘问道。 王哼了一声,道:“看在你妹妹份上,便不追究冲撞之罪了。” 说完,眼睛扫了一下刘舆送过来的财物,心头火大,说道:“但有一事你须谨记,刘庆孙所求之事,一概不许答应。这些财货,着即送回。至于令妹,勿忧也。过几日我便遣人上门娉之,以后你们兄弟就跟着我,定有好处。” 说完,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荆氏,转身离开了。 他也要去司徒府。 今日有要事相商,不可缺席。 王离开后,荆氏已是泪流满面,伏在案上哀哀哭泣了起来。 国舅在时,将她深藏府中,极少示人。但即便如此,她的名声还是传扬了出去,既精于音律,又天生丽质,美貌惊人,怎么可能不被人谈论呢? 国舅尚未及敛,尸首还躺在那里,刘舆、王便上门相争,丑态毕露。 这世道还有妇人的活路吗? 家中没有男人,就要被任意欺凌吗? 荆成、荆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荆氏哭了一会,渐渐去了悲意。 只见她站起身,稍稍擦拭了下眼泪,哽咽道:“将国舅入殓吧。” “阿妹,你这是……”荆成有些不解。 “把灵柩带去广成泽别院。”荆氏坚决地说道:“我虽是音伎,也不愿委身如此无耻之人。去别院!广成泽山清水秀,国舅长埋于彼,想必会很欢喜。” “这边的宅院呢?”荆弘问道。 “不要了。”荆氏说道:“别院那边什么都不缺,但行即可。”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选择呢?只能走了。 ****** 司徒府内,“群贤”毕至,但却气氛凝重,半晌没一个人说话。 旱灾越来越严重了。 自春至今,雨水极少,最近两个月更是完全停了,禾苗干枯欲死,百姓愁云惨淡。 好在去年秋收后,有相当一部分田地种下了小麦,本月即可陆续收获。 在河水尚未完全断流的时候,在千金堨等陂池尚有存水的时候,朝廷乃至庄园主、坞堡帅们组织百姓挑水,夜以继日,竭力灌溉,愣是撑到了现在,力保小麦能顺利收获。 或许会有所减产,但绝大部分可收割入库,这无疑让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二月初种下的粟就完蛋了…… 禾苗生长关键期滴雨不下,且眼见着伊水、洛水快露底了,却不知如何维持到秋收? 想必那些没有听劝,未在去年秋收后种冬小麦的人是欲哭无泪了。 真的,这才五月初,仿佛就看到了秋天颗粒无收的悲惨情状。 日子还怎么过? “天厌晋德”——这是一个最近仅在父子、兄弟、熟人间私下里流传,但却被很多人知晓的说法。 而且,这句话还有背景:司徒司马越欺凌君上,擅杀朝臣,倒行逆施,以至于此。 这话没人敢说,但真有不少人信,包括幕府僚佐们。 刘舆跪坐在那里,心思却还放在荆氏身上。 那脸蛋、那身段、那神气,让他心中痒得不行,恨不得现在就飞到王延府上,将美人搂在怀中,肆意爱怜。 王坐在不远处,悄悄观察着刘舆的神色,对军司王衍所说的话充耳不闻。 什么旱灾?关我屁事!又不是没水喝,没粮食吃,至于么? 死几個贱民而已! 大晋天下,人多着呢,要多少有多少,种地的人是怎么都不缺的。 倒是刘庆孙要和我争荆氏,这件事比较麻烦。他在司徒面前更受宠,不一定争得过他啊。 王忧心忡忡,双眉紧锁,愁容满面。 司马越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暗暗点头。 王还是可以大用的,这般为主上担忧,忠心可嘉。 那边王衍已经说完了大旱的事情,顿了一顿。 幕僚们纷纷进言,多有夸赞王衍之语。 老壁灯心下暗爽。 旱灾日益严重,他的名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很多人都知道去年朝廷行文司州诸郡,令种冬小麦,此事便是王衍一力推动的。 他甚至还发动各种关系,反复催促,真的下了大力气,卖了老脸,收获了无数埋怨。 当时做这事的原因是担心匈奴打过来,没想到歪打正着,抢在河水断流前收获了一茬粮食,真的救命了。 嘿嘿,当时埋怨老夫有多狠,现在就夸得有多狠,妙哉。 幕僚们夸完后,司马越也夸赞了几句,随后便提起了另一件大事:“罢殿中武官之后,有人回乡居住,有人南下——有人前往州郡任职,还有人投了匈奴!” “孤已得报,刘渊迁都平阳之后,秣马厉兵,得此无君无父之辈相助,已决意南下。” “上月,渊以王弥为帅,石勒为前锋,并渊子聪,共攻壶关。关城已陷落多日。此其一路也。” 其实,还有一些话司马越没好意思说出口。 刘渊以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合兵,进攻壶关。 刘琨遣二将救援,全军覆没,二将皆死。 司马越不是没有做出应对。 他以淮南太守王旷为帅,将五千淮南郡兵、万余淮南丁壮,将军施融、曹超各将数千豫、兖之兵,总计三万人,北上救援壶关。 施融、曹超建议不要北上并州,在河内阻河拒敌,防止敌人直扑洛阳即可。 王旷大怒,坚持进兵。于是三万人进入上党,与刘聪在长平相遇,惨败。 施融、曹超战死,王旷不知所踪,三万人被斩首一万九千余级。 刘聪趁胜连拔两城,上党太守庞淳以壶关降汉。 刘琨以都尉张倚领上党太守,据襄垣坚守。 刘聪又转兵袭晋阳,不克。但趁机招降了原本依附刘琨的一些匈奴(铁弗氏)、鲜卑(白部鲜卑)、乌桓部落,得数万口、万余骑而回。 战事至此,短期内已告一段落,或许还有一些扫尾战斗,但都无关大局了。 匈奴前后斩首两三万级,俘万余兵,得了大半个上党,又进账了一大批部落,削弱了刘琨继续摇胡人助战的潜力,可谓大胜。 王衍听司马越说完,则在想另一些事情。 王旷(王羲之之父)是他堂弟,与琅琊王睿交相莫逆。 琅琊王南渡建邺后,王氏宗族陆陆续续南迁了数百人,显然押上重注了。 司马睿又以王旷为淮南太守,替他稳住江淮之地。 司马越看在眼里,定然有了想法。 他可能已经有点忌惮司马睿了。 调王旷率南兵北上,是三月以前就做出的决定,那时司马越还没回洛阳呢。 王旷北上救援壶关是匈奴出兵后临时决定的,未必没有消耗王旷的意思在内。 对此,王衍没什么好说的。 司马越惯会这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就让邵勋北上收复邺城,试图消耗他。 结果野马冈之战,石勒六万大军土崩瓦解,没达成消耗的目的。 今年王旷北上救援壶关,长平之战惨败,三万人几近全军覆没。 司马越却得逞了。 王衍只能暗叹:仗打成这样,夫复何言? “匈奴第二路以刘景为帅,叛臣朱诞为前锋都督,克黎阳,于延津败王车骑、汲郡守庾琛,现已退兵。”司马越继续说道:“匈奴两路皆获大胜,饱掠一番后退回,诸君议一议,此为何耶?” 众人一时有些沉默。 为何?目的不是明摆着的么?先扫清外围,再找渡口南下洛阳啊。 黄河尚未断流,匈奴大军要南下,必然只能走那几个渡口。 攻占壶关后,便可由此东出,进入汲、魏、顿丘三郡,找渡口南下,绕道陈留、荥阳,从洛阳东边迂回而至。 但到了这会,他们显然已经有更好的南下途径了——长平之战结束后,上党绝大部分地区已落入匈奴之手,他们可以很方便地南下河内,再直趋洛阳。 “司徒。”王衍不想和司马越玩什么猜谜游戏了,直接挑明了答案:“匈奴经此两胜,士气大涨,或许真的要南下洛阳了。这一次——避无可避。” 司马越闻言,心中有些不悦。 王夷甫是不是在暗讽些什么?不妨把话说明白! 但他也知道,王衍没说错,这次确实避无可避了。 清理了朝堂、禁军,洛阳现在由他说了算,大敌当前,他没法走。再一走,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最后等待他的只有众叛亲离的结局——合着伱回来就是杀人,把人心弄乱,把军心弄垮,然后再拍拍屁股走人? “匈奴会从何处至洛阳?”司马越按捺住心中不满,问道。 王衍低头不语。 司马越目光转来转去,最后看向刘舆,问道:“庆孙向有智计,可能为孤解惑?” 刘舆回过神来,想了想后,道:“正如司徒方才所言,匈奴有三条进兵路线。西路乃自河东南下,攻弘农,自西向东攻洛阳。” “中路为直下河内,渡河后从北向南攻洛阳。” “东路为自黎阳渡河,攻荥阳,自东向西至洛阳。” “三路皆有可能,或可分兵把守,阻敌于外。” “今曹将军屯大阳,王车骑屯白马,此为两路。只需增兵河内一路,固守即可。” 司马越微微颔首。 摸不准敌人的动向,就只能处处分兵了,仗有点被动。 “河内方向,何人为帅?”司马越又问道。 刘舆会意,立刻说道:“鲁阳县公邵勋骁勇善战,当可为帅。” 第八十六章 走不开 《晋末长剑》最快更新 [] 正午之时,阳光正烈。 糜晃走在皴裂的大地上,艰难前行。 这里原为一片沼泽地,现在已经完全干涸,甚至连底部淤泥都晒得邦邦硬,踩着只有松软之感,完全不用担心陷下去。 干渴的大地、枯萎的庄稼、哀嚎的百姓,大概就是如今中原的典型场景。 穿过这片沼泽区后,糜晃登上了一处平坦的路面。 路不长,但很宽。 路面甚至铺了一些碎石子、砖瓦,大概是开山取石、烧砖制瓦后用剩下的。 路另外一面是大片的芦苇丛。 本应郁郁葱葱、随风起舞、野鸭齐飞的景象,大抵是见不到了。留下的唯有矮小、干瘪甚至已经枯死的芦苇,在风中了无生气地摇曳着。 糜晃沿着道路前行,路上甚至看到了几头倒毙于地的野物尸体。似乎刚刚死去,正有人在切割。 稍远一点的水泊边,兴许是还有点残水吧,野兽成堆,纷至沓来。 有人在组织狩猎,所获颇丰,但这似乎只是另一种竭泽而渔吧。 走到路的尽头后,一个巨大的陂池映入眼帘。 陂池的水位已经大大下降,不知道有没有鼎盛时期的四分之一。 陂池内外,大群人正在忙活着。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趁着大旱疏浚陂池,拓宽加深,以便将来能存更多的水。 糜晃问了一下带路的人,得知这是广成泽第二大陂池,名“材官陂”,仅次于“邵公陂”。 拓宽加深之后,附近还会营建一个庄园,交给南下部曲耕作。 糜晃听了微微点头。 即便大旱年间,依然没有灰心丧气,一直在为着明年做准备,这份意志确实让人惊叹。 过了材官陂后,穿过一片干涸的沼泽、两处挣扎中的果园以及大片竹海,眼前豁然开朗。 “好一派麦收盛景。”糜晃手搭凉棚,看向南方。 金黄色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 田野之中,人头攒动。 有人在刈麦,有人在捆扎,有人在运输,还有人在捡拾残留在田间的麦穗。 麦田边的空场上,有人在打麦,有人在扬麦,有人铺开了晾晒…… 从头到尾,没人闲着。 糜晃情不自禁地走了下去。 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的事情,脸上带着严肃乃至虔诚的表情。 大灾之年,谁能对粮食不虔诚呢? 糜晃很快找到了邵勋。 他戴着草帽,正挥汗如雨地收割着麦子。 此时阳光甚烈,邵勋没有遮护完全的脖子、手背上全是红印,但他不以为意,一边与人说笑,一边收割着小麦。 他身边都是什么人啊? 典书丞毛邦、侍郎陈有根、柳安之、学官令庾亮、典卫令唐剑、牧长吴前——牧长又称“厩牧长”,掌知畜牧牛马事,第九品官。 鲁阳公府的一半官员齐聚此处,与吏员、士兵、屯丁们一齐收割麦子,可见邵勋本人的重视。 糜晃见了,只叹了口气。 鲁阳县公都不辞辛劳,亲自下地干活,其他人纵然心中不愿,也要硬着头皮一起干了。 再联想到京中的刀光剑影,他的眉头皱得就更深了。 司徒与天子争大权,幕僚们争女人、争财货,浑然不管其他事,若没得对比也就罢了,但看着眼前一派热火朝天的场面,糜晃直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邵勋一手捏合起来的这个军政团体,确实有那么一股旭日初升的味道,人心齐、会种地、能打仗,领头人还很有才干,脑子清醒,将来走到哪一步,委实不好说,但看着很不错。 “糜公稍待片刻。”邵勋听到亲兵的禀报后,在田野中挥舞着镰刀,大声道。 “小郎君自便。”糜晃回道。 他方才看得很清楚,邵勋的脸晒得有点黑,但透着一股红润,说话中气十足,与京中很多服散纵酒的士人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皮肤白皙,有的还很俊秀,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女人还白嫩。 刚刚被杀的尚书郎何绥,乃开国功臣何曾之孙。 何曾奢靡无度,每天吃的饭菜就要花费一万钱,他还抱怨说没有值得他下筷子的地方。 何曾之子何劭,日食二万钱。 何绥、何机、何羡兄弟,在此基础上变本加厉,比祖父更加奢靡。 何绥死后,家财多半保不住,虽然司徒没有下令抄家。 这世道,唉。 上面那一群人但风花雪月,下面的人流血流泪,上下隔绝。连接两方的,要么是上层中少数体察民情的,要么是下层中少数跃升至上层的,但这两类人都极少极少。 邵勋属于后者,他带着一群属官下地干活,未必是要折磨他们,可能是想让他们多了解下农事,知道田舍夫的不易。 有的人完全不在乎田舍夫的死活,死命压榨。 有的人是真不知道田舍夫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压榨起来没個数。 邵勋大概是想挽救后一类人吧。 庾琛家那小子,本是极英俊一少年郎,现在晒得黝黑黝黑的,被邵勋折腾惨了吧? 糜晃随意走动,继续看着。 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人在打磨石盘,应该是要制作石磨磨麦。 大旱之际,很多水碓没法用了,畜力磨盘是最好的选择。 这玩意在士族豪强的庄园内并不鲜见,不然他们也没法吃胡饼、蒸饼、汤饼之类的面食了。唯在下民之中较为少见,因为他们一般习惯种粟。 不知不觉间,司州部分地区的农业生产习惯开始改变了啊。 有的人,在试图改变这个天下,造福生民,壮哉! 几辆马车顺着铺好的路行了过来。 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下了马车,手里还提着食盒。 她身后还跟着十余护卫、仆役,这会纷纷从车厢内取出食盒,静待吩咐。 “噹”声响起,赫然是军中退兵的钲声。 邵勋直起身来,稍稍捶了捶腰,与属官们说说笑笑走了过来。 军士、屯兵们也陆续收工,前往另外一侧,排队领取粟米饭、咸菜、鱼汤。 原来到吃饭的时候了。 农忙之际,一日三餐,非常不错了。 糜晃与邵勋等人一一见礼寒暄完毕。 邵勋告罪一声,来到路边的榆树下,惊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妇人掀开帽檐下帷幔,竟然是范阳王妃卢氏。 在看到邵勋一脸惊喜、不似作伪的表情时,心中一暖,暗道我来送个餐,他这么高兴么?想着想着,竟然有些欣喜雀跃。 “郎君刈麦辛苦,妾在家中做了一些饭食,却不知郎君喜欢不喜欢。”卢氏仰着脸说道。 “薰娘做的,我都喜欢。”邵勋轻笑一声,拉着卢氏的手上了马车。 糜晃瞟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竟然是范阳王妃,为何不是……她? “糜子恢来找郎君,是不是又要出征了?”车厢内有个小案几,卢氏一边摆弄着餐碟,一边问道。 “可能是吧,但我现在走不开。”邵勋接过蒸饼,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又连吃两大口。 卢氏看邵勋非常喜欢她做的吃食,心下忍不住喜悦,旋又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要出征了,心中怅然若失,刚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结果又要上战场卖命。 邵勋继续吃着,也不问卢氏为何给他送饭——这是第一次。 到最后还是卢氏忍不住了,低着头说道:“王国舅家的荆氏兄妹三人来广成泽了。” 邵勋点了点头,不是很关心,只是赞道:“薰娘手艺这么好,以后要多尝尝。” 卢氏嘴角含笑,一直捏着裙角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刘庆孙遣人来追索荆氏,被我撞见,骂回去了。”卢氏 第八十七章 相忍为国 [] 糜晃离开广成泽时,见了一下戴渊。 此人正坐在修了一小半的宿羽宫内,与程收对弈。 糜晃与他没什么好多聊的,只略略谈了一下广成苑的修建事宜,便离开了。 山上草木焦枯,了无生气。 役徒们手上、嘴角都是血泡,形容枯槁。 这一切都让糜晃暗暗叹息。 但当他与役徒们交谈过后,却发现这些人居然不愿回家,甚至打算把家人接来广成泽,顿时惊了。 再一问,原来汝南、汝阴、梁国、陈留等地同样大旱,赤地千里,且已经有人把老家的消息传过来了。 役徒们老实木讷,但不是傻子。 老家的地都快冒烟了,广成泽却还顽强保留着部分水源,这是人所共见的事实。 今年大旱,明年就不大旱了吗?没有旱灾,还有蝗灾呢。 故老相传,大旱之后必大蝗,明年怎么过? 他们看到了广成泽相对丰富的水资源,看到了广成泽地里黄澄澄的小麦,知道这里能活人,傻子才会走呢。 离开广成泽,踏上北归之路时,天色已经渐暗。 糜晃坐在马车上,途经一市集时,与随从们下车吃饭。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北方策马而至。 当他们将马匹交给店家照料时,突然来了句:“洛水断流了。” 大部分过路的食客还没什么反应,糜晃脸色却变了。 随从们亦面面相觑,全都下意识看向广成泽方向。 “买些干粮、打些井水,连夜回洛阳。”糜晃上了马车,吩咐道。 “诺。”随从们心不在焉地应道,一边采买食水,一边相互间以目示意。 谶谣真的应验了啊! 毫无疑问,绝大部分人认为谶谣“主角”是鲁阳县公邵勋,还有很少一部分人认为谶谣所应之人乃王弥,因为他的头衔太吓人了——侍中、特进、都督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 但不管是谁,对大晋天子、司徒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会不会铤而走险呢? 真这样的话,可就真的乱了啊。 马车离开之时,糜晃同样叹了口气,掀开车帘看了眼广成泽方向。 广阔的田野之中,依然有无数屯丁就着月华的光辉,拼命抢收小麦。 可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啊。 流华院内,邵勋刚刚开完会。 旱情越来越严重,夏收后肯定没法种粮食了。 他决定等到秋天,无论旱情是否缓解,都将下种新一季的冬小麦。 在他的印象中,蝗虫一般在盛夏时节最多,似乎成虫期就在那会。在此之间,蝗虫还未成熟,移动能力没那么强。 但他也不是很确定,毕竟河南、河北、关中各个地区气候、纬度都不一样,蝗虫的生长期多半不一致。 这是最烦的。 你应付完本地蝗虫,可能还会迎来外地蝗虫,冲击一波接一波,直到夏天过去。 众人散去之后,邵勋大咧咧地宿于流华院中——都把手下召集过来开会了,显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也无需遮掩。 唐剑将众人一一送走后,又检查了一遍哨位,然后自觉地远离了后院。 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后,他又出去巡视了一遍,然后听到亲兵来报:“国友裴康来了。” 他立刻出门,躬身行礼:“裴公。” 裴康今天晚上没来开会,曹馥也没来——他俩本来就是门面招牌,来不来都无所谓。 但这会前来,怎么都透露着不寻常。 “有急事,速速通禀鲁公。”裴康的脸色有些凝重。 唐剑犹豫了一会,没动。 裴康有些不悦,道:“唐典卫缘何站着不动?有十万火急之事。” “有多紧急?”唐剑问道。 裴康一听,心中了然,更堵得厉害,嚷嚷道:“你不通禀,便让老夫进去。老夫乃鲁阳公友,需得匡正国主。” 唐剑不太敢阻拦裴康,只能稳住他,道:“裴公稍安勿躁,仆这便去通禀。” 说罢,对院门口的几名兵士使了下眼色,离开了。 跨过两进房屋,走过一个花园之后,唐剑的脚步便有些迟疑。 在后院值守的亲兵挺胸叠肚,威武肃立。 唐剑轻叹一声,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穿过一道连廊后,遇到几個流华院侍婢,纷纷行礼。 唐剑大声回应,嘱咐她们打起精神,不得偷懒。 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传来“呀”的一声高亢呼喊。 然后便是人垂死之前的“呃呃”声,仿佛有什么气堵在胸口,一时间无法排遣而出的样子。 似乎还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 唐剑宁愿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赶忙退后几步,看着廊柱上的雕刻,仿佛能看出花一样。 片刻之后,邵勋披着一件深衣走了出来,问道:“何事?” “裴公漏夜而至,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唐剑远远回道。 “稍等。”邵勋点了点头,又回了房间。 卢氏像濒死的鱼一样翻着白眼,时不时猛地抽搐一下。 邵勋拿起丝绢,细心地帮卢氏擦了擦,然后将白玉般的身体抱起来,道:“薰娘先睡,我还有事。” 卢氏慢慢回过了神来,一把抱住邵勋,问道:“还回来么?” 雪白光滑的身体紧紧贴在黝黑粗壮的男人怀中,月华照耀之下,对比鲜明,奇异的荫弥感油然而生。 “回。”邵勋拍了拍她的臀,道:“这几日我都睡这边。” 卢氏轻嗯了一声,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仰起脸,红着眼圈说道:“郎君可千万不要把方才的事情说出去,不然我不活了。” 脸色无比认真,还带着几分哭音。 邵勋哑然失笑,目光在地面扫了扫,大旱之年,居然湿漉漉的。 卢氏都快哭出来了。 小时候尿过床,怎么年过三十了还尿?她真的无法接受。 “绝对不说,放心吧,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邵勋将卢氏放到席上,为她盖了层薄被,细声安慰几句后,穿上袍服离开了。 出门之时,满面春风。 他的两个小妾,都有小秘密,都对他说要是被别人知道,她就不活了。 哈哈,司马家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可爱?比男人可爱多了。 来到前厅之时,裴康已经吹胡子瞪眼,很不高兴了。 “君为县公,夜宿范阳王遗孀之府,成何——”裴康刚刚开始施法,就被打断了。 邵勋说道:“明日便遣人来娉。” 裴康一窒,正要二度施法,又被邵勋打断了:“武帝初年,因战乱频繁,下诏鼓励寡妇改嫁,以实户口。而今战乱剧于彼时,我娉个寡妇又怎么了?你情我愿,又非欺男霸女。” 裴康无言以对,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转而说道:“老夫方才收到消息,洛水断流了。” 卧槽!即便真有心理准备,邵勋还是有些惊讶。 他当然不信什么谶谣。 大旱之年,洛水断流又不是不能理解。 新中国成立后,黄河还多次断流呢。 断流不是全流域没水,而是某一段没水,河床裸露而已。有些较深的河段,可能还积存着一些河水。 但他理解没用,关键是其他人怎么看。 此时老裴就用黄鼠狼看鸡的眼神看着邵勋,让他有些不自在。 “鲁公可知如此一来,有人就容不得你了?”裴康幽幽说道。 邵勋叹了口气,道:“我还是那句话,今年就该抗旱救灾,打个屁的仗。但我说了不算,刘元海硬要来,我也没办法。匈奴既来,朝廷就该好好迎战。听闻有使者快马前往凉州搬救兵,这就很好嘛。上下同心,匈奴并非不可战胜。但如果再出内乱,可就难说了。” 从理智角度来分析,他现在最大的利益、首要任务就是保住大晋朝廷,不要让它受到严重削弱,更不能让它倒台。 朝廷威望跌得越厉害,地方藩镇化的可能性就越大。 届时大家就不是朝廷任命的方伯,而是乱世争霸者,彻底没了约束,陷入无序混战,谁最危险? 不是匈奴,而是身处四战之地的邵某人。 司马越调动豫州兵从东向西进攻,匈奴从北向南进攻,割据荆州者从南向北进攻,关中南 第八十八章 话疗(加更求月票) [] 糜晃回到京中后,一直没见到司马越,原因是他病倒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病的,糜晃也不敢猜测,反正这两年司徒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且不断恶化,生病实属正常。 但四处疯传的谣言,依然让他忍不住猜测。 想到最后,只是喟然长叹。 他忍不住回想起了七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督护,为司空督练第一支兵马,邵勋还只是个什长罢了。 七年过去了,世间风起云涌,让人眼花缭乱。 这七年间发生的事,可能比过去二十年、三十年还要多,还要让人震惊。 仿佛什么东西突然加快了速度,让人极其不适应,然后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结果越做越糟,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大晋朝,要亡了吧?”糜晃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他对大晋朝亡不亡没有那么关心,无非就是换個人当天子罢了。但他对恩主比较关心,他毕竟是司马氏的人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邵勋对司马氏应该不怎么关心,除非那是个姓司马的女人…… 糜晃咧嘴笑了笑,十分难看。 “阿爷。”糜直走了过来,行礼道。 糜晃看了看长子,门外还有二十余人。 有的从弘农过来,是他当弘农太守时结识的老部下。 有的就是洛阳人,禁军清洗后投奔过来的小军官。 还有一批是从东海老家过来的,家族部曲中的骨干。 “去吧,回嵩山。”糜晃挥了挥手,说道:“现在到处是流民,你们好生经营。” “得亏去年秋天听劝,种了小麦。”糜直感慨道:“今年秋天如果下雨,还得种,避开明年的蝗灾。” “你有主意,阿爷很欣慰,去吧,没事不要回洛阳,好好操练庄客。”糜晃挥了挥手,说道。 “是。”糜直行了一礼,然后带着部下们离开了。 嵩山坞堡现有一千三百余户,可拉出两千丁壮。 他们在山里种田操练,应对时局,非常不容易。 但如今哪里容易呢? 山里再辛苦,也比洛阳安全啊。 再者,洛阳陷入大战的时候,嵩山坞还可以作为一个屯兵点,给邵勋用一用。 是的,就是给邵勋用。 糜晃对禁军已经绝望了。 经历了大清洗的禁军,已不再具备主动进攻匈奴的实力,只能在洛阳周边防守。 即便是与匈奴野战,也一定是倚城而战,不可能远征了。 他曾经与邵勋畅谈过军事。 邵勋认为,能深入敌境进攻的是第一等军队,能在己方境内进攻的是第二等军队,能在敌方境内守城的是第三等军队,只能在己方境内坚守的是最下等的军队。 进攻和防守,对军队素质的要求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如今的禁军,大概介于第三等和第四等之间,堕落得有点快。 从今往后,他们大概率只能被动挨打,守守城池了。 而洛阳这个情况,守到最后,也一定是守不住的。 难矣。 糜晃一直在京中待到六月中,才接到入见司徒的许可。 六月十六,他匆匆来到了司徒府。 “参见王妃。”见到裴氏时,糜晃躬身行了一礼。 裴妃回礼,然后轻声说道:“子恢勿忧,王太尉、潘、刘二位长史皆在,小心说话即可。” “谢王妃提点。” 裴妃飘然远去。 糜晃叹了口气。 得知司徒病重之后,王妃便带着世子回到了京中,亲手照料。 这让糜晃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轻手轻脚来到卧房后,却见司马越半倚半躺在榻上,神色萧索,静静听着王衍说话。 糜晃悄悄看了眼,差点流下眼泪。 司徒本就清癯,经过一场大病后,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眼神也有些浑浊,不再似之前那般有神。 看来,洛水断流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啊。 “司徒。”糜晃行礼。 司马越转过头来,看向糜晃,眼神有些闪烁,十分复杂。 “坐吧。”司马越无力地抬了抬手,说道。 糜晃坐了下来,低头不语。 王衍继续说话:“谶纬之说,盛于后汉。彼时《五经》不可改,儒生为了幸进,不断修饰经书,神鬼之说不断引入,信者多矣,但虚无缥缈之说亦多。” “夷甫是说,谶纬乃是儒生释经弄出来的,不足信?”司马越问道。 王衍捋了捋胡须,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前汉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云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文本。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以广其意。如《河图赤伏符》、《河图帝览嬉》、《洛书甄曜度》、《洛书摘亡辟》、《孔子河洛谶》等。” “然后汉这些谶经纬书,其实也是前代所遗。千年以降,经手谶纬经书者不知凡几,各怀目的,不乏居心叵测之人,为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乱写谶纬。” 说到这里,他举了几个例子。 司马越听得十分入神,凝重的脸色稍解。 王衍一直在悄悄观察司马越的脸色,见此心下渐安。 他没有全面否定谶纬之说,而是先从数量众多的谶纬书籍方面入手,指出谶经纬书的内容十分庞杂,历朝历代都有人加私货,演变下来甚至有互相矛盾之处。 这是一种经典的话术手段。一本书哪怕99.9%的内容是正确的,只要0.1%有问题,那就可以揪着这点穷追猛打,混淆视听,全面否定这本书,并给人制造一种固有印象。 司马越显然入彀了。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经学成为官学。然天下之事,包罗万象,数百年前的经典如何能包治一切?故儒生用谶纬之说穿凿附会,以免儒家经典为人攻讦。完美之‘经’,只能由‘纬’来完善。”王衍又说道。 “前汉末年,王莽为篡权,大量炮制谶纬。当其时也,谶纬之说泛滥无比,王莽不但不禁止,反而纵容乃至奖励。然王莽篡位之后,立即下令禁控谶纬,由此可见一斑。” 司马越听了微微颔首。 糜晃也情不自禁点头,他觉得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仆闻贤明之君,皆对谶纬之说不屑一顾。”王衍察言观色,继续说道:“汉光武曾颁图谶于天下,为谶纬定型,遏制其发展。” “魏武帝曾科禁内学,禁毁谶纬之说。” “国朝武帝又禁星气谶纬之学。” “故此说不足信也,司徒勿忧。” 王莽曾经为了上位而疯狂炮制谶纬之说,上位之后立刻下诏禁止。 刘秀平定天下后,于中元元年(56)颁布图谶,其实就是规定了谶纬的格式,最终解释权归官方版本,其实是为了遏制谶纬之说的发展。 但官方这种行为,也令谶纬成了显学。 第八十九章 开诚布公(上) [] 司马越松口之后,整个六月,王衍都在清点物资。 大战即将来临,这时候再不把家底弄清楚,就真的完蛋了。 王衍太清楚管理洛阳武库、东阳门太仓那帮人的德性了,因为以前就是他的人在管,现在则换了司徒幕府的新贵——王衍不认为他们与自己的“小弟”有什么区别。 甚至于,很多人还没“吃饱”,吃相可能会更难看一些。 清点完物资后,七月初一,王衍派人南送了一批,主要是各种军资。 他很清楚,梁县那边有一定的生产能力,但很薄弱,几年内都不可能自给自足。比起钱粮,军资更能吸引邵勋。 除了这些事外,他在朝中几乎没什么可做的了。 司徒幕府的人几乎把持了一切,甚至开始侵夺他的权力。王衍遣人旁敲侧击了一番,司马越压根不问,遂死心。 七月中,眼见着邵勋还没有北上的动作,王衍便亲自去了一趟广成泽。 “自春至夏,未有一滴雨落下。”王家别院外,听着女儿王惠风的话,王衍只是无语。 如果还不下雨,广成泽大概也要减少秋播田亩数量了。 毕竟,小麦比粟更需要灌溉,没水肯定不行。 但粟没法越冬,没法利用灾害减少的冬春时节,这是致命的缺陷。 “广成泽收的粮食,只够他们自己吃吧?”王衍顺着长堤往前走,问道。 大女儿王景风拽了根枯萎的柳条,无聊地甩着,跟在后面。 小女儿王惠风闻言点了点头,道:“怕是还得用掉点存粮。梁县、鲁阳虽然河湖纵横,也种了小麦,但收成应比不上广成泽。襄城七县、阳翟、阳城、宜阳的日子也不好过,鲁阳公大概要开仓放粮,救济一点。” “他还能撑一年。不过,也就撑一年而已。”说到这里,王惠风的语气稍稍有些惋惜。 这个男人,她只远远见过一两次,甚至没说过话。但因为父亲的关系,她一直在搜集有关他的材料,摸清楚他的家底,为此甚至把并州、冀州、豫州等地的消息处理都延后了。 在她的认知中,鲁阳县公是个难得的干才,心中又有热忱,当真是奇男子一個。 今年以来,父亲在京中声名鹊起,威望大涨,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去岁力推冬小麦,众皆以为有先见之明。但王惠风知道,这是邵勋出的主意,前几年他一直在推行“两年三熟制”,与传统的“一年一熟”制相比,好处多多。 她找人问过,两年之内,粟、麦交替种植,能减少虫害,麦的亩收还比粟高,而且还能多收一季杂粮。 最重要的,今年的大旱已经证明,没有什么比规避灾害更重要的了。 这个功劳,其实该是鲁阳县公的。 “他能撑一年,洛阳都不一定能撑到一年。”王衍苦笑道。 大旱之际,江、汉、河、洛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断流,可谓史无前例。 因为断流,漕运不通,今年各地的赋税就没能及时解送入京,也就附近的豫、荆、冀、司四州通过陆路转运,输送了少许钱粮过来。 但陆路转运如何能跟漕运比?差远了。 所以,现在洛阳也缺粮,每一斛都得精打细算——光靠洛阳盆地,是养不活这么多禁军、官员、工匠以及其他各色人等的。 到了明年,即便漕运畅通,多半和今年一样,不会有多少钱粮入京,因为今年大旱的恶果会反应到明年,今年赋税上的亏空,也会反应到明年。 今年洛阳能依靠太仓存粮、少量入京赋税以及收获的一批冬小麦挺过去,但明年日子就难过了,后面怕是要陷入严重饥荒。 这一切的压力,都落在他肩膀上,因为他最大的作用就是卖老脸,为朝廷催缴赋税。 明年的话,大概只能向平子镇守的荆州、处仲镇守的扬州以及裴盾所在的徐州多索要些钱粮了,还不一定有多少。 刘元海若知道接手洛阳将面临这样一副烂摊子,大概都没兴趣南下了。 没钱没粮,还有十几、二十万不种地的人,送给你要不要? “阿爷,实在不行去建邺好了。”王景风大大咧咧地说道。 夏日天热,衣衫甚薄。 她胸前鼓鼓囊囊的,偏偏还挺拔得很,不知道咋长的。 腰肢纤细、匀称,大腿修长、笔直,臀肉结实、挺翘,配上那副堪称完美无瑕的脸蛋,当真风华绝代——就是人有点傻。 “建邺?”王衍有些心动,但终究摇了摇头,道:“一旦南渡,就再也回不来了。” 王惠风也皱起了眉头,轻轻叹息一声。 对琅琊王氏而言,南渡以后确实还能安享富贵。但北国江山是真的拱手让人了,士民百姓会过上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忍心吗?王惠风不知道。 因为唯一的兄长在外做官,她历来帮着父亲打理文籍,甚至是外地送来的情报,比王景风甚至兄长王玄、叔叔王敦、王导等人知道的多得多。 百姓生活的种种惨状,她是有概念的。 如果北方陷入无序混战之中,百姓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凄惨——都说眼下惨,但这会的日子或许已是未来多年内最好的时候了。 她固然向着王家,愿意为家族尽自己的一份力,但她终究也不愿意看到天下百姓陷入悲惨的境地。 这无关其他,仅仅只是良心罢了。 远处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在四周警戒的王家护卫立刻紧张了起来。 不一会儿,百余骑出现在道路的尽头,然后直奔王家别院。 “太尉。”邵勋轻盈地跃下马背,对王衍行礼。 “鲁阳公。”王衍回礼。 邵勋的目光在王景风身上停留了一会,饶是已经见过一回了,依然赞叹不已。 老壁灯怎么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真是他的? 看到王惠风时,则有些惊讶。 此女沉静内敛,落落大方,居然也在打量他。 长得高挑漂亮的应该是姐姐王景风了,清秀内敛的则是王惠风。 就本人的喜好而言,他觉得王惠风更好,原因不解释。 “太尉相召,必有要事。”邵勋笑道。 王衍以目示意王景风。 王景风也不着恼,行礼后离去了,王惠风却站在王衍身后没有走。 “你猜老夫召你何事?”王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催我北上?”邵勋笑道:“仆正在练兵呢。新募了两幢兵士,刚刚来广成泽,正在给他们上规矩。” 王衍再不通兵事,也知道这些基础的训练完全不需要主将出马。 但他不想拆穿,只是倒背着双手,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着。 邵勋不以为意,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居然和王惠风并排了。 王惠风看了他一眼,带着温和的笑容——若王景风在此,定然要嘲笑邵勋两句了。 三人走着走着,已经来到了一处僻静的竹林旁。 “全 第九十章 开诚布公(下) [] “累年以来,四方多故。” “大河以北,犹集戎兵。” “荆扬之地,疮痍仅平。” “潼关以西,灾患频仍。” “豫兖中州,百姓流亡。” “遂使天下租赋,半资军食。物力凋耗,人情艰危。又有匈奴鲜卑,豺狼本性。前番长安,屠戮万人,今岁黎阳,沉河三万。诸般情状,实令我心忧。”邵勋用“考研”的顺口溜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大志——” 说到这里,邵勋看了一眼王衍,道:“而今想做的,无非是劝农重谷,以备饥荒,训卒练兵,用防寇盗罢了。” 王衍默默品味着这些话。 邵勋确实和他开诚布公了,但又没完全开诚布公。 他说的这些,可进可退。 表面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忧心天下的忠臣,但王衍不相信他就这么点心思。 乱世之中,谁没点野心? 就连他最初制定狡兔三窟计划的时候,也是带有相当野心的。 那个计划,可进可退。 进的话,图谋中原,定鼎天下,王家贵不可言。 退的话,保境安民,以待圣主,王家仍不失公侯。 计划执行到现在,他已经死心了,完全放弃了“进”的可能性。 茂弘(王导)同意自己的看法,平子(王澄)无可无不可,也就处仲(王敦)觉得太可惜了,还有点不甘心。 王衍现在对王敦非常失望,觉得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般激进,可能会给家族带来祸患。只不过终究是族亲兄弟,他到底还是心软,给王敦谋了个扬州刺史之职。 话又说回来了,王家诸人在才能品行方面,都有严重的缺陷。 包括他自己在内,还有王敦、王导、王澄等人,没一個有成事的能力,撑死了是个辅佐之才。 既如此,就要好好挑选辅佐之人了。 茂弘在江南辅佐琅琊王,待机而动,这是好的,应该继续。 他在京中辅佐司马越,但司马越命不久矣,却要好好挑选下一个人了。 邵勋是个好苗子。这几年王衍一直在观察他,觉得各方面能力都十分出色,有成大事的潜质,无奈他出身太低了,这让他成功的可能性小了许多。 这倒不是王衍看不起他的出身。 从理智角度分析,这么低的出身,对士人的吸引力太小了。七年以来,邵勋才吸引了几个士人? 如果是司马氏宗王,有他这个表现,早就入主中枢,再次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权臣了。 看看司马冏、司马乂、司马颖、司马越故事就知道了,一旦得势,士人纷纷聚拢过来,还尽是有名望的大家族子弟。 邵勋呢? 南阳乐氏、颍川庾氏算是与他走得比较近的,但这俩也不是一流士族。 裴家到现在还只是投入了一部分,三心二意。 泰山羊氏与裴家差相仿佛,力度甚至还不如裴氏。 范阳卢、清河崔也只出了一两个人,其本家压根谈不上下本钱。 至于颍川陈氏、阳翟褚氏、汝南周氏,还不如乐氏、庾氏,都有点不入流了。 但除了邵勋,京中也找不出第二个出色的人了。 天子已经不可能再信任他,他还能辅佐谁?难道是东海王世子? 每每想到此处,王衍就很纠结。 出身、门第,直如天堑一般,压制得邵勋这个好苗子步履艰难。 王衍都为他可惜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转机…… 王衍想起了最近疯传的谶谣,有些好笑地想道:却不知太白星精门第几品? “君有此志,便已超过太多人了。”王衍收拾心情,说道:“确实,走一步看一步吧。今日你表明心志,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今后有甚难处,老夫尽力帮你化解。洛阳的难处,你帮老夫化解。这个世道,谁都看不清前路,互相扶持前行吧。” “正有此意。”邵勋笑道。 危机之下,暗流涌动,各人各寻门路,司马越也没办法。 三人谈完事后,便离开了这个幽静的竹林,向外走去。 “你何时率军北上?”王衍问道:“第一批军械已经送抵。数日后还有一笔钱帛,你领受后就来洛阳吧。若还有什么难事,现在提出来,老夫帮你想办法。” “确实有一桩难事。”邵勋说道:“听闻顺阳内史空出来了?” 王衍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小子还真是打蛇随棍上,有洞就钻啊。 顺阳国属荆州,是顺阳王司马畅的封地,下辖八县,太康十年(289)户二万余。 经历过战乱,但也多了不少关西流民,十几万人口还是有的,甚至更多。 原来的顺阳内史名刘璠,是前荆州都督刘弘之子。 山简出镇襄阳之后,但狂喝滥饮,不恤政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某次听下面人八卦,信以为真,于是表奏朝廷,说刘璠在顺阳国颇有威望,当地士民有可能劫其为首领作乱。 朝廷一听,这还了得,于是将刘璠召入洛阳,任越骑校尉——这是一个闲职。 “伱想让谁当顺阳内史?”王衍不和他兜圈子了,直接问道。 “梁令羊曼羊祖延。” 王衍沉思良久后,说道:“让羊家一起使劲,尽逮着老夫用是吧?” “好。”邵勋大喜。 羊氏、王氏一起使劲,弄一个太守级别的官而已,把握还是很大的。 “何时率军北上?”王衍自觉抓住了邵勋的把柄,问道。 邵勋果然被拿捏住了,说道:“最迟月底,钱粮到了就走。” 王衍叹了口气,驱使邵勋这种人太费劲了。 好在邵勋也有分寸,讨价还价到最后,不会真的谈崩。 与老逼登谈妥后,邵勋直接回了流华院,发号施令。 王阐、郝昌、楼权、楼褒、陈眕五将,率辅兵五千人北上广成泽,十日内抵达。 这些辅兵本还有三四千人,接收了部分“劳改积极分子”之后,人数大增。 随后,又整编了部分南下投奔而来的禁军将士,人数达到了六千。 这次带五千北上,可谓主力尽出,虽然他们的战斗力不咋地。 鲁阳县今年新添了一防府兵,现有两防579人。 梁县有三防,广成泽两防,总计七防府兵,共征调1200人北上,编组为长剑军。 长剑军的战斗力参差不齐,有人很厉害,有人一般,但整体还是可以的。 且随着时间推移,整体战斗力会越 第九十一章 会议(为盟主柿子很香加更) [] 七月最后一天,邵勋在绿柳园召开军事会议,将官齐至。 林林总总大几十人坐在院子内,分亲疏远近、地位高低安排座次。 左半部分是文官,右半部分是武官——文武是职位区分,并不是人的区分,此时一个人既可以当文官,也可以当武官,分野并不明显。 长剑督陈有根坐在邵勋右下首。 不管以前怎么样,他现在是侍郎,隐隐邵氏帐下第一大将,地位很高。 长兄陈金根坐在后面,他是陈有根的部曲将,统率着陈家数十部曲僮仆,上阵时充当亲兵。 陈银根、陈铜根二人则无缘列席,前者是宜阳贼捕掾,后者是公府舍人——舍人无品级,但有禄田五十亩,属于干杂事的小吏。 长剑军副督常粲亦坐在陈有根身后。 陈有根下首是李重,牙门军副督。 从军事才能角度来看,他才是邵氏集团头号大将。而且他为人谦逊,手不释卷,勤于学习,在牙门军群体中有相当威望,且多次带兵打仗,独领一路。 陈有根的能力,真的不好与他比。 座次如此安排,颇有玄机。 李重下首,则是侍郎柳安之。 柳安之再往下,依次是银枪军两位副督王雀儿、金三,他俩身后还坐着陆黑狗、侯飞虎、徐煜、孙和、张大牛、蒋恪等幢主,基本都是东海、洛阳、太原前三期的。 至于第四期开始的梁国、长安、邯郸以及去年招收的邺城七期诸多学生中,暂时还没出现有资格坐在这边的人。 银枪军是邵氏军政集团当之无愧的主力,人数众多,技艺娴熟,坐在那里鸦雀无声,静静聆听邵师训话。 银枪军众人之下,则有义从督满昱、辅兵五将王阐、郝昌、楼权、楼褒、陈眕,各有随从,黑压压坐了一大片。 左边文官方向,最靠近邵勋的是曹馥,然后是裴康。 这两人地位高,但其实不太参与日常政务管理,只有搞不定的时候,才会请他们出面疏通关系,发挥影响力。 真正的文官之首还是襄城太守卢志。 邵勋在河北的许多统战行为,都是卢志写信过来叮嘱的。 而且,比起王衍、王导这一众王家子弟来说,卢志有很强的操作庶务的能力,这是他们欠缺的——王衍、王导的技能,更主要点在“维持会长”这个方向,实际治理能力是不行的,这可能与世家大族不太喜欢操作庶务有关。 卢志之下,有国相崔功、丞裴廙、大农褚翜、牧长吴前、学官令庾亮、梁令羊曼、典书令羊茗、典书丞毛邦、四位治书、阳翟令周谟、中典牧乐宽等人。 邵氏亲族也来了一些。 禹山坞坞主、亲舅舅刘善、三弟邵璠、大侄子邵慎以及叔伯、堂兄弟、表兄弟十余人,基本都来了。 刘善四十出头,以前继承了邵勋外公的位置,当过徐州世兵的队主,在乡间是有那么几分傲气的。 今天是他第一次出席如此高规格的会议,看看身旁那些世家子弟,有点自卑。再看看对面那帮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武官,更是感受到了天然的压制——军中丘八们就吃这套。 “鲁阳县公到。”典卫令唐剑率先走了过来,大声唱道。 邵勋身穿戎服,龙行虎步走了过来。 “参见明公。”刘善跟着众人起身,齐齐行礼。 这个外甥,不得了啊。 七年时间,怎么就闯下这么大的家业? 文官武将,一個个毕恭毕敬。 一声令下,估计能把一州之地搅得天翻地覆。 以前还觉得姐姐嫁到邵家是下嫁了呢,可现在看来,他们家是高攀了啊。 前几年妻子还提议把女儿嫁给邵勋。当时姐姐欢喜得不得了,说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大好事,可惜被自己私下里否决了。 如今是不可能了。 成都王妃、范阳王妃相继住到绿柳园之内,世家嫡女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贵气逼人,直接把家里的丫头给比下去了。 可惜。 “坐。”邵勋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床上,双手虚压。 众人纷纷落座。 “出征在即,长话短说。”邵勋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件事。” “我出征之后,曹公担任留守之职,一应军政事务,悉由曹公做主。” “庶务方面,崔公、卢公副之,大事商量着来。若实在难决,则遣信使送来军中。” “诺。”曹馥先起身,姿态摆得很足。 “坐着说话即可。”邵勋起身走了两步,将曹馥搀扶着坐下。 崔功、卢志二人亦起身应诺。 邵勋令其一一坐下。 崔功还好,卢志或许心里不太服气。但面对曹馥这种老资格的不倒翁,他还是给予了面上的尊重。 裴康就有点麻了。 合着没他啥事,心下有点不得劲。 “军务方面,由黄彪、吴前、柳安之协助曹公。留守之牙门军、府兵、银枪军、义从军等,其布防、调动、出战,皆需四人会签,其令方可生效,缺一不可。”邵勋又说道。 “诺。”黄、吴、柳三人齐声应道。 “第二件事。”邵勋继续说道:“洛阳三园及屯田军南撤之事,抓紧办理。”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邵慎、邵璠二人。 二人立刻起身,只听邵慎说道:“叔叔——” “嗯?”邵勋瞪了他一眼。 “鲁公放心,第一批人携四万斛麦已过伊阙关,不日即可抵达广成泽。第二批人差不多也出发了。最迟八月下旬,洛阳三园会撤干净。”邵慎大声回道。 “可能要到九月初。”邵璠补充了一句:“东西太多,屯丁们也有些骚动,最好遣一军押送。” 邵勋立刻看向黄彪,命令道:“调拨一幢牙门军士卒,协助撤离。” “诺。”黄彪应下了。 洛阳三园现有庄户4200余户、二万余口,耕种了1250顷田地,有1100余头大小牲畜。洛阳即将成为战场,他们是肯定要撤下来的了。 “第三件事,宜阳三坞,撤一部分人下来。”邵勋看向毛邦,道:“毛二你治三坞多年,这事你来操办。” “诺。”毛二应下了。 位于宜阳县的云中、金门、檀山三坞,目前计有堡民5200余户、23100余口,开垦了1150余顷农田,有超过2000头大小牲畜。 邵勋之前就与毛邦谈过了。 大旱之下,坞堡因为地势问题,井水干涸,山中亦很难找到水。别说耕作了,人畜饮水都困难,必须走很远的路,去已经断流的洛水中担水,十分辛苦。 七月份他们就已经开始撤离了,大群百姓扶老携幼,走过崎岖的山路,来到广成泽——比起洛阳三园,他们近多了。 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把剩下的人全撤了。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每坞留一千五百堡丁,粮食留一半,其余人员、牲畜、粮食全部运走。 “第四件事。”邵勋说道:“九月十五之前,不论下不下雨,都要播种冬小麦。恤田、禄田、南北二材官庄、垛田全部下种。襄城七县、阳翟、阳城、梁、鲁阳四县、禹山坞、绿柳园一同办理,能种多少是多少,总之尽一切努力种地。” 所谓“南北二材官庄”,其实是广成泽内新建的两个庄园,俗称“南园”、“北园”。 北园原有1350余顷田地,去年冬天开始清理,今年上半年清理完毕,但并未来得及播种就迎来了大旱,索性再清 第九十二章 吉兆 [] 邵勋抵达洛阳的第三天,辅兵差不多就配齐了。 朝廷从河内、陈留、荥阳三郡各征集一千丁壮,又额外调拨了三百工匠,与邵勋带来的三百工匠、五千辅兵一起,构成了后勤保障体系。 至此,战兵有九千人,辅兵九千八百人,外加一百六十余名邵氏亲兵,总兵力接近一万九千。 八月初九,骁骑军又配虎贲督、命中虎贲督各五百骑、幽州突骑督一百五十骑过来,全军破两万。 八月初十,司马越将养了一阵子后,出面召开会议。 其他倒没什么,唯任命尚书左仆射刘暾为都督洛阳守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八月十一,刘暾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巡视西郊大营。 “大都督。”邵勋带着一众将领,亲出辕门相迎。 “鲁阳公帐下壮士何其多也。”刘暾看着正围绕着战车操练的军士们,赞道。 前几年,这支军队打的多是汲桑、王弥、石勒之辈,连连获胜,已经养出了一点傲气。 这次对上的是刘汉,战斗力却强了许多,不知还能否得胜。 “只要好好操练,不乱来,谁都可以养精兵。”邵勋说道。 刘暾哈哈大笑。 鲁阳县公意有所指啊,不过他不介意。 见刘暾这个样子,邵勋知道自己猜对了。 先帝在的时候,刘暾就是保皇党。 先帝大行之后,刘暾的角色有些模糊,似乎不再那么保皇了。 但这又怎么可能? 一辈子的信念,就算改变,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百八十度转弯。他最多不再忠于朝廷了,却未必会改投司马越,眼下应该算是中立派系,微微倾向于天子那种。 “来之前,本还有些担心呢。见了鲁阳雄兵之后,却放心了许多。”刘暾收起笑容,道:“如此,宜阳一路无忧矣。” “宜阳?”邵勋有些惊讶。 他都做好去河内的思想准备了,结果你告诉我去宜阳?不过这样也好,有宜阳三坞在,落脚点是有了。 宜阳诸坞堡帅们也算认识,有点交情,可以互为奥援。 宜阳令潘思更是老交情了,这几年帮了邵勋不少忙——潘思乃潘滔族弟。 “正是宜阳。”刘暾点了点头,道。 二人说话间,阴沉多日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几丝细雨。 邵勋、刘暾赶忙仰起头,清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让人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喜悦。 “落雨了!”有人惊呼道。 李重满脸喜色,伸出手掌,轻触雨点。 陈有根咧着大嘴巴,脸都笑烂了。 正在操练的军士们下意识放缓了手里的动作。军官们压抑着心底的喜悦,板着脸将马鞭抽了下去,呵斥他们继续操练,不得停顿。 “落雨了!”司州丁壮们就没这么好的纪律了,一个个欢天喜地,大声欢呼。 还有人泪流满面。真的,太不容易了。 长达半年的大旱,除了一开始外,中间几乎没下什么雨。 干枯的大地摧毁了禾稼、草木,也摧毁了他们的生活。 大河南北,到处是嗷嗷待哺的百姓。 不知道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次大旱中——匈奴在黎阳将三万人沉河,但大旱杀死的又何止一两個“三万”。 “此乃吉兆!”刘暾也非常高兴,说道:“匈奴即将入寇,大旱立刻结束,此非吉兆耶?我军必胜!” 邵勋喊来唐剑,吩咐道:“传下去,天降甘霖,此吉兆也,我军必胜!” “诺。”唐剑立刻操办。 片刻之后,营地内外便传来了高亢的欢呼声。 刘暾捋着胡须,暗暗点头。 鲁阳县公是懂得怎么激励士气的,难怪屡战屡胜。宜阳这一路交给他,应无大碍。 “鲁公何时进兵?”刘暾问道。 “今日全军大酺,吃顿好的,明日西进,如何?”邵勋问道。 “可。”刘暾高兴地说道。 没有拖延,说走就走。 人云鲁阳县公骄横跋扈,又是色中饿鬼,还贪吝财货,看来有些不实。 有事他是真上啊!光这一点就够了。 非常之时,就该用非常之人。说句难听的,如果张方还在,且愿意为朝廷厮杀,刘暾都敢用他,哪怕受到外界的非议。 巡视完西郊大营后,刘暾又去了糜晃、陈颜的营寨。 他俩合兵八千余,其实不是什么精兵,就是司隶校尉和度支校尉的本部兵马罢了,战斗力与禁军差相仿佛。 邵勋去宜阳,这俩会带着一批丁壮守新安道。 因为你不知道匈奴会走哪条路过来——从大阳渡河之后,如果抄近路就走新安道,如果绕远路就走宜阳道,都得防。 雨下了半天就停了。 当天夜间,又下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也很快停了。 接下来数日,再度晴空万里,金乌高悬。 八月十五,邵勋率众抵达云中坞,秋雨复至。 最后一批老弱妇孺正在撤退。 邵勋站在干涸的洛水河道内,目送所有人远去。 “邵师,今岁要不要种麦子了?”云中坞坞主王辉上前问道。 王辉是洛阳的二期的学生,今年十九岁,管理云中坞两年半。 此番大撤退,他心中有些难受。 五月下旬收完冬小麦后,他们没有闲着,一直按照当初邵勋编纂的农书在养护田地。 大旱之年,依然想方设法找湿润的淤泥,混入人畜粪便之中搅拌,作为肥料积存起来。 如果九月种下小麦的话,来年收成一定非常好。 这不是几年前了,宜阳三坞的田地现在较为成熟,养护非常得力,又地近洛水及其支流,乃上好的水浇地,价值难以估量。 “罢了。”邵勋摇了摇手,否决了。 这才下了两三场雨,且并不大,暂时没有种地的条件。 再者,这里有极大可能变成战场,别搭进去了种子,最后却颗粒无收。 河道里响起了一阵阵的马儿嘶鸣声。 骑督段良手下的人正在牧马。 大旱之年,草木焦枯,洛水河道成了草原。盖因这里的泥土相对湿润,且很多较深的河床形成了积水潭,周边水草丰茂,鲜嫩多汁,马儿非常喜爱。 此君在野马冈之战立下大功,封县侯够不上,最后给了他个很少封的亭侯,另赐财货若干。 这次调拨骑兵随行,段良是主动要求来西路的。 跟着邵勋打仗能立功受爵,跟着王堪、曹武、王旷等人,连命都不 第九十三章 谄媚 [] 浢津渡口外,船只往来不息,将一匹匹马、一名名军士渡过河来。 邵勋只看到了洛阳、宜阳少少地下了几场雨,但此时的关中,却早已大雨连绵。 干涸得几乎冒烟的河道渐渐有了积水,然后在几天内恢复流淌。 黄河弘农段两大渡口浢津、茅津两岸,未曾绑扎好的渡船甚至漂流进了河中央,让船夫跺脚直叹。 临时浮桥已经开始修建了,且不止一道。 从河东、弘农两郡征发来的夫子忙碌不休,又是转运粮草,又是修桥铺路,偏偏还吃不饱饭,一个个欲哭无泪。 弘农县外,营垒已经修建起来了。 太守垣延忍受着本地百姓、士人、豪强的白眼,借着匈奴的虎皮,强征了许多粮食、酒肉,送至匈奴军中,让刘聪十分满意。 刘聪,字玄明,刘渊第四子。 年轻时游历洛阳,勤奋好学,熟读经典、兵书,出口成章,擅长草书、隶书,文学造诣比较深厚。 而且他臂力惊人,能挽强弓,箭术出色,在洛阳闯下了偌大名声,可谓允文允武之辈。 扬名之后,被本郡太守辟为主簿,逐渐步入官场,熟悉大晋朝廷的那一套。 成都王镇邺时,封刘聪为积弩将军,参加过八王之乱,有军事经验。 今年的长平之战,更是刘聪的成名作。 “虏姓”中的名门屠各氏,一举击败“汉姓”名门琅琊王氏,斩首一万九千余级,迫降上党太守庞淳。随后挥师北上,逼得刘琨龟缩城中,不敢出战,然后大摇大摆地把依附刘琨的几个部落逼降、迁走,一时名声大噪。 匈奴南攻洛阳是已经确定的事情,但大军征发、调动,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此番南下的兵马,不过就万余骑罢了,来源还十分杂乱,既有匈奴本部,也有投降的铁弗氏、诸部鲜卑、氐羌之流,甚至连汉军骑兵都有。 仓促之间,刘聪只能征集到这么多人。 但就这么些人,依然大破晋平北将军曹武,斩首数千级,俘万人。 随后,大军自茅津过河,一举袭占空虚的陕县,然后奔赴郡城弘农(今灵宝北),希望打個出其不意。 奈何太守垣延居然已经侦悉,城门紧闭,让刘聪大失所望,毕竟骑兵不擅攻城。 可谁成想,垣延居然投降了!当真是喜从天降,意外频频。 至此,刘聪即便再气度沉凝,也忍不住大笑。 自去年败于归家的凉州兵后,至今十余战,未尝一败,前后俘斩的人丁超过十万、牛羊杂畜数十万。 这是何等伟业? 别说刘聪了,就连刘渊都十分惊喜,三次下诏嘉勉。 再赢下去,大汉储君的位置也不是不能奢望一下啊。 妙哉! “垣府君,昨日未及细问,今日却要问得一句……”刘聪推开了身边的一位美人,笑道。 这女子固然婀娜多姿,但比起庶母单氏总少了点味道。 草原有收继婚的风俗,但刘聪在中原游学、做官多年,却未受此风浸染。他觊觎单氏,一是因为容貌,二是因为单氏的身份,总能给他带来别样的刺激。 玩女人,谁还不玩点身份啊!光玩那具皮囊有甚意思? “殿下请说。”垣延一脸谄媚地作揖道。 “君为何降我?” 垣是一个很少见的姓氏。 但在汉中略阳,桓道垣氏却是正儿八经的士族。 垣延祖上自称乃秦将桓齮(yi)之后,后改桓为垣——垣延不知真假,亦无法考证,但一直以此为荣,虽然洛阳有些名门望族讥笑他家是氐人之后。 垣家的发展一直比较挣扎,汉代出过一个太守,随后默默无闻。 近百年来,渐有起色,被本郡中正评为第七品门第,家族慢慢兴旺了起来。 垣氏一直尚武,族人普遍技艺出众,这和地方局势有关。 垣延同样文武双全,出任弘农太守后,训卒练兵、修缮城池、积蓄甲兵,从未放松过。 对这位弘农太守,匈奴也是研究过的,刘聪从来没想过他会投降,故有此问。 “实不相瞒。”垣延叹了口气,道:“我家本西陲氐人,素为中原士人所鄙。就这个太守,还是给东海王的幕僚庾敳、郭象塞钱得来的。然晋主昏庸暗弱,权臣一手遮天,中枢权威日丧,地方士族豪强桀骜不驯,我这个太守快做不下去了。” 刘聪把玩着酒杯,微微颔首。 这倒也不能算是假话。 以他对晋廷的了解,确实是这个样子。垣延这种人想当太守,不送钱能行吗? 略阳垣氏这种小姓,门第相当一般,被人鄙视也很正常。 垣延说太守干得不舒心乃至干不下去,他信了六七分。 “殿下于并州数战皆捷,俘斩无数,天下震动。”垣延起身给刘聪斟满酒,继续说道:“大汉天兵一至,仆登城瞭望,便为之所慑,唉!” “如何?”刘聪一饮而尽,笑问道。 “此皆虎狼之士,洛阳中军与之一比,土鸡瓦狗耳。殿下带此兵,何人能挡?”垣延说罢,又给刘聪斟满酒。 刘聪哈哈大笑,道:“过了,过了啊!” “殿下自谦了。”垣延继续给刘聪倒酒,一脸正色道:“琅琊王氏何等声名?长平之战,亦为殿下所破。仆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出一个能与殿下媲美之人。” 刘聪一听,心中舒爽。 长平之战确实是他的得意之作。而且干挺了琅琊王氏的王旷,将北地一等豪门的脸面死死踩在脚下,别提多爽了。 这个垣延会说话,以后可以带在身边,解解闷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又满饮杯中酒,已是微醺。 突然间,他想到一人,问道:“东海邵勋,颇有用兵之能,孤与之相比如何?” 垣延默默给刘聪斟满酒,道:“邵勋用兵,骄横自大,早晚要吃个教训。而且此人品行不堪,必然走不远。” “哦?如何个不堪法?”刘聪颇感兴趣地问道。 “范阳王乃司马越亲族,暴死之后,留有遗孀卢氏。”垣延说道:“仆听闻邵勋垂涎卢氏美色,多次入府强辱之。又有 第九十四章 求援 [] 匈奴大军修建了颇为标准的营寨,这却是与流民义军本质的区别。 但终究有些大意了,没想到垣延这种人来骗、来偷袭。 真的,他送了好多酒肉,让大伙开开心心吃了一顿。再加上楚王聪对他的赞誉,不知不觉间,戒心就放下了许多。 哨戒肯定是安排了的,但整体放松的情绪下,难免有些懈怠。再加上弘农降人懂事,专门给他们送了吃食,就有点虚应故事了。 当然,他们最终为自己的懈怠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黑夜之中,大群甲兵急冲而至。没有任何废话,先把这些外围的岗哨给摸了。 巡逻的游动哨早就不见踪影,少许几个暗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知道他们位置的弘农郡兵给杀了个一干二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夜袭的军士们脸色发白,浑身有止不住的战栗,但没有人停下,只跟着火把的指引,朝辕门方向冲去。 辕门外先是传来高亢的喝问声,随后便是箭矢破空声及人临死前的惨叫声。 门板被放在壕沟上。 数十名勇士冲上前去,有人拈弓搭箭,瞄着人影憧憧的营墙射。 有人挥汗如雨,拿大斧斫门。 有人将绳索系在营门上,另一头则套在牛马身上,使劲拖曳。 弘农郡兵的进攻,已经惊动了营内的匈奴守军。他们再放松、再懈怠,毕竟是常年打仗的,这会也知道有些不对了。 于是,很快便有军官带人冲了过来,试图搞清楚状况:是有人夜袭,还是干脆炸营了? 迎接他们的是劈头盖脸的箭雨。 这个时候,不用再怀疑了,定然是有人夜袭,而且多半是近在咫尺的弘农郡兵! 匈奴军官大怒,立刻组织人手还击,同时派出多位传令兵,吹响号角,叫醒全营。 “呜——”低沉又高亢的角声响起。 “咚咚咚……”聚兵的鼓声也响了起来。 匈奴大营一片哗然,军官、部大、头人们连打带骂,将士兵们整队完毕,源源不断去增援营墙方向。 一部分人已经取来了马匹、弓箭、器械,准备出营迂回包抄——不管逮不逮得住贼人,先把人吓跑也是好的。 而就在此时,只听“轰”地一声巨响,营门不堪重负地倒落地面。 “杀!”垣延抹了一把冷汗,大喜过望,立刻带着士兵们冲杀了进去。 他是真的身先士卒,不避锋刃。 从略阳老家带过来的数十子弟、部曲也勇不可当,亡命搏杀。 在他们的带动下,两千郡兵士气大振,高声呐喊,鼓噪而进,杀得仓促集结起来的匈奴人节节败退。 在队伍最后面,还有数百人抱着柴草、火油,举着火把,每至一处,立刻堆放柴草,燃放大火。 在他们的努力下,军营内的起火点不断增多,一处、两处、三处……渐至熊熊大火,将小半個营垒尽皆吞没。 刘聪从睡梦中匆匆起身,酒已经散了不少,但浑身酸软无力,仍有些宿醉之感。 不过,在听到垣延诈降,举兵杀来的消息时,立刻清醒了大半。 “奸贼!”刘聪的声音中满怀悲愤。 他还有些不信,一掀帐帘,大踏步走了出去,就着熊熊火光,赫然看到了正披着铁铠,手持步槊,呼喝厮杀的垣延。 “好贼子!”刘聪的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垣延碎尸万段。 “来人,速速点兵,随我冲上去,不杀此贼誓不罢休。”刘聪抽出佩刀,大吼道。 “殿下!” “殿下息怒!” “殿下快走吧。” 将佐七手八脚拉住刘聪,苦劝道。 不是他们不想打,实在是无力回天了。 如今是什么个情况? 其一,晋人诈降,骤然杀至,这边措手不及,没有准备。 其二,晋人四处纵火,制造混乱,夜色之下,浓烟之内,很多人不辨敌我,乱杀一气。 其三,营垒外还有隆隆的战鼓声,其他营门处还有喊杀声。诚然,这可能是敌人使出的计策,但混乱之下,指挥不灵,架不住有人信啊。这不,已经有部大带着本部落士兵,拍马出走了。 “殿下,军争之事,不可强来。不如暂先退去,整顿军伍,返身再战。” “是啊,殿下,现在很难召集得齐人手,不如先退避一下,收容一下溃兵,再定行止。” “殿下,咱们马多,垣贼追不上的,先退吧。” 众人七嘴八舌,将当前形势说明白了。 从这里也可看出,这些匈奴军将的经验较为丰富。 未叛晋之前,部落之间有争斗,积累了大量小规模战斗经验。 八王之乱中,作为雇佣兵参战,又积累了不少大规模战斗经验。 而今与晋军、鲜卑打了好几年,成长起来了一大批将领、老兵,军事实力每年都在进步。 他们说的,都是很中肯的意见。 刘聪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在瞥到不少匈奴兵敌我不分,自己打自己之后,长叹一声,上马离开了。 亲兵、将佐们簇拥在其身后,从东北边的营门逃窜而出。 刘聪走后,匈奴人彻底崩溃。 找到马匹的上马逃窜。 找不到马匹的撒丫子狂奔。 总之狼奔豕突,惨不忍睹。 烈火仍在燃烧,渐渐吞没了整个营垒。 心高气傲、屡战屡胜的刘聪,以一种可笑的方式兵败弘农。 太守垣延,就此一战成名。 邵勋得到消息的时候,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比起诈降,垣延真降的可能性更大。 再者,他对此人也不太了解,着实无从辨别。 “如你所言,垣府君昨天夜里就动手了,现在让我过去,何意耶?”邵勋背着双手,在金门坞内走来走去。 唐剑带着亲兵,虎视眈眈看着两位信使,仿佛只要邵勋一声令下,立刻会将此二人斫成肉泥。 这两人带了数匹马,从弘农一路急而来,花了足足一天一夜才把消息传递过来。 仗早他妈打完了,现在喊我们过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匈奴势大,刘聪所将不过万人,乃先锋耳。至多下月,其主力部伍便可集结完毕,大举南下。”使者恳求道:“府君请邵都督即刻率军北上,助守弘农。” 邵勋不置可否,而是走到墙边,看着挂在上面的地图。 他所将之兵共两万,离弘农最近者乃府兵一部,屯于回溪坂,督促宜阳诸坞丁壮伐木设栅、取土筑垒。 战术意图很明显了,将相对最好走的一条山路堵住,阻拦匈奴大军南下洛水河谷。 至于其他山间小路,只 第九十五章 致人而不致于人 [] 刘聪被夜袭之后,一夜东奔数十里。 天明之后,方才恼羞成怒地停了下来,遣人四处收容溃兵。 这就是骑兵的好处了。 哪怕是被偷袭,只要寻着马匹,逃了出来,基本就安全了。 弘农郡兵总共不知道有没有百骑呢,根本不敢追击,怕被反包围吃掉。更何况,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他们也不知道匈奴溃兵往哪个方向走了,撑死了抓点倒霉鬼,大部分人都能逃走。 换成步兵,在这种情况下逃跑就有点困难了。 垣延可以击败刘聪,但没法全歼他的部队。 刘聪也明白这一点,在花了三天时间,陆陆续续收容到六七千骑后,他甚至都想杀个回马枪,报复一下垣延了。 二十二日,王弥自大阳渡河南下,抵达陕县,与刘聪汇合。 看着王弥身后那稀稀拉拉的数百骑,刘聪眉一皱,问道:“侍中可是渡河增援?步军呢?没有步军,如何攻城略地?” 王弥下马之后,躬身一礼,道:“殿下,未得天子诏命,不敢轻动。” “那你过河来作甚?”刘聪有些恼怒。 “殿下心绪不宁,因怒兴兵,大忌也。”王弥认真说道。 他帐下确实有三万兵,绝大部分都是步兵,乃最近一年整训得来的。 去年共县、邺城之战,几乎把他的老底给亏蚀了干净。 曾经鼎盛无比的两万多兵马,最后回去的还不到四千。 好在天子仁厚,并未责怪。许其自募兵士,并将一些俘虏也交给他。 就这样整训了半年,然后跟着楚王聪出征,大破刘琨,军心士气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 发展到现在,所统之兵已由一年前的四千变成了三万。 这三万人,他痛定思痛,觉得一定要好好练。 为此,女人不玩了,酒不喝了,天天吃住军营,苦心孤诣,目的只有一个:找那狗日的邵勋算账,一雪前耻——每次我刚刚发达,你就来打我,我老王家欠你什么了吗?至于这么针对我么? 当然,他也知道,这三万兵的战斗力还不太够,离邵勋的精锐部曲银枪军还有较大的差距。现在与其阵列野战,不过送人头罢了。 所以,他把人马都留在河对岸的大阳,继续操练。本人在接到刘聪的命令后,过河来看一看,能劝就把他劝回去。 始安王曜、汝阴王景已在聚集兵马,待河西、河东各部落齐至,凑個五万骑不成问题。 大司空呼延翼则在召集汉、氐、鲜卑、匈奴诸部步卒,最终目标是征发十万步军。 从兵马数量来看,这一次是倾国之战了,奔着灭亡晋国的目标去的。 朝廷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灭国之战,楚王在弘农小挫一场,就要发脾气,何必呢?等大军齐聚之后,小小弘农,还不是弹指可破? 王弥不想和刘聪乱来。 “你这贪生怕死的鸟样,打算一辈子被石勒压着么?”刘聪稍稍冷静了些,但心中仍然不爽,讥讽道。 “石安东已经败了。”王弥微微一笑,说道。 “嗯?败给王浚了?”刘聪讶然道。 “小挫一场,听闻损兵数千。”王弥说这话时,微微有些遗憾。 王浚也太差劲了,听闻喊来了乌桓女婿苏恕延,得数千乌桓骑兵相助。 鲜卑段勿务尘本不来的,但王浚以三百副马铠相赠,于是少少派了两千余骑助战。 结果么,飞龙山之战确实击败了石勒,但杀伤不多。 王弥甚至怀疑,王浚只是惨胜罢了,因为他都没敢追击石勒,让石勒带着主力跑了。 “石勒去哪了?”刘聪问道。 “率军南下汇合石超了。”王弥答道:“而今在何处,我却不知晓了。大概离了常山、中山二郡,奔往冀州南边了吧。他只要不靠近幽州,王浚压根懒得出兵。” 刘聪一听,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再度翻腾不休。 “石勒真是好运道。”他拿着马鞭甩来甩去,既有些羡慕,又有点嫉妒。 河北都是些什么人?能挡得住石勒吗?怕是一个都没有。 那么富庶的地方,直任石勒跑马,四处抢掠,壮大己身。 上次听人说,石勒兵众已近十万,虽多是土鸡瓦狗,战力羸弱,但数量是真的吓人。 此人一边屯田,一边练兵,一边抢掠,再给他发展下去,还会像现在这么老实听话么? 王弥悄悄看了刘聪一眼,若有所思,于是又道:“殿下,仆听闻石勒在常山弄了个‘君子营’,其人恐有异志。” “君子营?”刘聪疑惑道。 王弥解释了一番。 石勒在常山、中山、钜鹿等郡活动,俘虏了一批衣冠人物,别立一营,号“君子营”。 其实就是石勒约束不住手底下的人,于是把当地读过书、有一定文化的人集中起来保护,收为己用。至于普通百姓,祸害了也就祸害了,他们没有士人有价值,不会帮他打理军政事务——当然,他也会尽力约束部众,奈何部队越多,军纪越差,有些事不是他想管就管得了的,只能尽量了。 “好你个王飞豹……”刘聪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弥一眼。 王弥躬身一礼,道:“殿下明鉴。” 刘聪没说什么。 王弥、石勒之间有竞争,这是肯定的。 相互间说坏话,中伤对手,也是难免的。 但这事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他最想做的事,还是想干死垣延啊! 每每想起那场晚宴,刘聪就臊得慌。 垣延说的每一句吹捧之语,仿佛都在狠狠地抽他的脸。 从小到大,真没吃过这种亏,真没受过这种委屈! 但王弥说的也是实情…… 意气用事的话,会不会让陛下不悦? 罢了,再等月余,待大军齐至,定要把垣延挫骨扬灰! “嘚嘚……”西边响起一阵马蹄声。 刘聪定睛一看,原来是征虏将军呼延颢,此番随他南下弘农的大将之一,统率匈奴本部兵马。 “殿下。”呼延颢下马后,对刘聪行了一礼,但在看到王弥等人时,却什么表示都没有,显得十分倨傲。 “呼延将军匆匆而来,何事?孤不是让你收容散卒去了么?”刘聪疑惑道。 呼延颢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看王弥,又看了看刘聪,欲言又止。 刘聪大度地一挥手,道:“王侍中乃朝廷重臣,无需避。” 呼延颢迟疑了一下,咬牙道:“垣延那狗贼——” “垣延怎么了?”刘聪的呼吸有些急促。 “那狗贼遣人挑着殿下的兜盔、战衣,在各处宣扬。我等气不过,纵骑追击,却追之未及,又让人跑回了弘农。”呼延颢说道。 < 第九十六章 目标:大阳(加更求月票) [] 二十四日启程时,邵勋留李重领牙门军两千、辅兵一千、宜阳堡丁两千于此,筑垒设寨,以为后路。 东西二崤两条艰险坂道的交汇处,如果不看好了,一旦为人攻取,再想回到洛水河谷,就得丢弃大部分辎重,狼狈走小路回去了。 辎重置办起来并不容易,粮食、工具、炊具、药品、车辆、备用器械甚至是钱财,一旦为人夺取,士气必然大跌——历史上就有不少军队,被人迂回攻打辎重部队,随车携带的个人财物被夺,导致士气崩溃进而战败的。 大军出行,斥候远远放出三十里。 这是极限了。准确来说,五里放一批,十里一批,二十里一批,三十里最后一批。 如果是骑兵为主的部队,甚至可以放五十里、一百里,但意义不大,三十里的警戒范围足够了,无论敌人是步兵还是骑兵。 当然,以上全是正常行军时的状态。 如果是急行军、追敌、败逃,则又是另一回事。不然的话,史上也没有那么多被埋伏的事情了。 人人都按规定来,都很专业,还埋伏个屁!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盖因很多军事团队本身就是草台班子,他们存在的作用,就是成就别人名将的威名。更何况,斥候远远没那么神,他们经常发现不了近在咫尺的敌人。 二十五日,抵达硖石坞地界。 这是裴家的一个坞堡,大家相安无事。 二十六日,进入深邃的土塬地形。 邵勋特意登上了一座塬,俯瞰塬下。 作为黄土高原的延伸,弘农的土塬太多了,塬与塬之间有许多深沟峻谷,驿道就在这些深谷中。 历代有很多文人走过这条路,都形容过道路之险峻,如“客路两崖开”、“土立如深壁”、“天光窥一隙”、“峭绝千仞崖”等。 如果此时在土塬上埋伏兵马,弓弩齐发,落石砸下,正在塬间驿道上通行的邵部兵马一定损失惨重。 甚至可以在土塬上筑城。大名鼎鼎的玉璧城就位于一個土塬上,四面皆临深谷,宇文氏置总管一员,统领其军。 总之,这个地形其实是可以利用的。邵勋摩挲着下巴,默默思考着对策。 二十七日,大军行至陕县东南,陡然开始加速。 一千二百府兵分成两部,一部由常粲率领,共三百人,直奔陕县西北四里的茅津渡口;剩下的由陈有根统率,九百骑直奔陕县东北三里,那里是敌人的浮桥。 章古、余安二人率一千牙门军、一千辅兵、一千宜阳堡丁,绕过陕县,前往城西南七里某处。 至于主力部队,则屯于陕县城下。 城内有敌,早早关闭了城门,并派出了几批信使,亡命西奔。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天晴了不过五六日,又是一场瓢泼大雨袭来。 大河两岸,吸饱了雨水的泥土发出愉悦的呻吟。 黄河之上,一条长龙般的浮桥横跨两岸。兴许已过了运输高峰,此时桥面上几乎没什么人,唯有两岸各屯驻了数百军士。 九百骑冒着大雨,直冲而来。 途中不断有人摔倒,但剩下的人若无所觉,冲到近前之后,纷纷下马。 稍顷,整齐的队列已经在河岸边展开。 大雨冲刷着甲叶。 重剑、长柯斧、步槊已经高高举起。 守卫浮桥的王弥部兵众傻愣愣地看着他们。 齐整的脚步声响起。 数百长剑军甲士呐喊一声,冲向了粗粗搭建的营寨。 几乎只有一道低矮木篱的营垒完全没有任何抵御能力,三下五除二就被劈开斩断。 陈有根身先士卒,让过一杆刺来的长枪,重剑劈在对方的肩膀上,瞬间卸掉对方一条胳膊。 陈金根执着大盾,左遮右挡。 陈氏家兵们横身冲入对方人丛之中,不断有人被刺中甲叶缝隙,捂着肚子倒地。剩下的人杀红了眼,硬顶着伤亡近身,重剑不断劈斩,杀得对方的长枪手连连后退。 后面的长剑军武士加快脚步,粘着对方砍杀,怎么都不让长枪手拉开距离。 敌兵退,他们追。 敌兵无奈停步,他们勇往直前。 大雨之中,弓弩完全报废,双方拼的就是一股血勇之气。 “贼子!”陈有根一剑斜斩进敌兵身体,抽了一下,没抽动。 后面有长枪刺来,他干脆舍了重剑,一把握住枪杆,用力拽了一下。 敌兵踉跄向前。 “贼子!”陈有根怒吼一声,举起砂钵大的拳头,猛然轰在对方脸上。 敌兵向后倒去。 陈有根却不放过他,揪住他的衣服,一拳又一拳。 陈金根带着家兵死命向前,用大盾遮挡住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 “哈哈,脑袋还没我的拳头硬!”陈有根甩开已经面目全非的敌兵尸体,又揪过一人,拳拳到肉,凶狠无比。 敌人都被他凶悍的打法吓坏了,双腿战战,发一声喊后,转身就逃。 “贼子莫逃!”陈有根捡起一杆长枪,怒吼着冲了上去。 数百府兵一拥而上,如砍瓜切菜般,将已经动摇的敌军一冲而散。 真实的战场交兵,在初始时总是残酷而血腥,双方不断死人,在过了某个阈值之后,又总是以另一方的快速溃败而告终。 说白了,谁更有勇气,谁更能忍受伤亡,谁就能赢得胜利。 新兵和老兵最大的差距之一,就在于忍受伤亡的能力。 清扫完渡口之后,府兵根本没有停歇,顺着浮桥就冲向北岸。 南岸激战了这么久,浮桥上早就没什么人了。 北岸的守军也反应 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 运营官和我说,起点有个集龙珠的活动,只要发个单章就行了。 我也不懂,那就写一个吧,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下面我就按照起点活动的要求走流程了…… 第一部分:回顾2023年创作故事。 2023年9月结束老书的时候,新书题材一时没法确定。 最开始准备写清末,但在起点可能性不大,后来想写元末,又怕因为和老朱争霸的内容被冲,算了,以后再写吧。 最后定了两晋南北朝。 做出这个决定后,面对长达三百年的时间段,一时又不知从哪里切入。 最开始想写前燕或后燕那会,后来发现,好像没有崛起的可能,遂作罢。 于是认真研究了一下。 但凡一个乱世开启,有一個特征十分明显,那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各路争霸者都很菜,军队战斗力也惨不忍睹,但打着打着,文臣武将慢慢历练出来了,军队战斗力也起来了,这时候就陷入稳定期了。 汉末三国就是例子。 曹操一开始的军队质量,简直烂到家了,说是农民也不为过,其实就是书里大部分义军流民帅的水平。可能还不如,因为老曹的军队三天两头炸营,开小差的不知凡几。 其他诸侯也好不到哪去。 这是什么军队?汲桑、王弥就这个鸟样。 说实话,曹操初期的军队可能还不如书里面屡战屡败的世兵。 在那阵子,无需避讳,就是菜鸡互啄。只不过《三国演义》太经典了,把他们美化了,让人下意识忽略了这些问题。 一个高水平的武将,完全可以在这些垃圾兵里面开无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说白了,一个人的水平不是一开始就那么高的,是需要不断学习、积累的——20岁的诸葛亮,绝对没有后期的那种水平。 一支军队,也是需要不断历练、淬炼,才能达到高水平——打黄巾时还胆怯不已,逼着老曹不得不亲自上阵的军队,也没有后期白狼山之战时那么牛逼。 所以,我思来想去,在大范围天道法则(九品中正制)压制的情况下,只有八王之乱那会就切入,一个底层人才有那么一点机会。 如果等到南北朝,各方的军队都慢慢练出来了,那就没戏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思路。 第二部分:印象最深的催更内容。 寄刀片、喊爸爸、威胁举报,还有什么补充的? 第三部分:和书友互动的有趣瞬间。 太多了,本书书友骚话特别多,就作者最纯洁。 第四部分:给读者的新年祝福。 简单点吧,新年快乐,谢谢大家的支持,真的感谢! 第九十七章 嚣张(上) 大阳不大,只是中条山以南的一座小县城。 中条山又名襄山、薄山。 《封禅书》记载:自华以西,名山七,一曰薄山。薄山者,襄山也,亦中条之异名。 中条山自西向东一百多里,接太行山脉,是并州表里山河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和平年代,这条东西向的山脉毫无疑问阻碍了南北交通。但在战争年代,这条山脉的价值就十分巨大了。 就大阳这个方向来说,既有茅津这样一个连接黄河南岸陕县的重要渡口,又有虞坂岭这样的纵贯中条山的陉道,可谓要害之处。 茅津在北周时期置太阳关。 唐代建永久性浮桥,曰“大阳桥”或“太阳桥”,开元中置水手二百人管理。 茅津东北十余里可至大阳县——唐天宝初更名为平陆县,自此未变。 县东北循沙涧河谷北上,穿越山道之后可至虞原——虞原,虞仲所封,晋国借道于虞以伐虢者也。 自虞原下山有坂道,二十余里长,不太好走。但走过这段艰险的山路后,就进入平坦的运城盆地,向西北走三十多里可至河东郡治所安邑县。 平北将军曹武率军屯于此处,防备的就是匈奴出河东郡城,然后过虞坂道,穿中条山渡河南下。 但他失败了,万余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今王弥所部屯于此处,异日渡河南下攻洛阳,他们将会是先锋。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桥头堡。 并州沟通大阳,需要穿越中条山。 弘农沟通大阳,需要北渡黄河。 现在邵勋来了。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无边无际的大军已经汹涌而至,铺满了整個原野。 留守大阳的是王桑,城内外驻扎了约两万军士。 邵勋给了他一个像男人一样决战的机会。 大家别玩什么阴谋诡计了,阵列于野,一决生死,敢不敢? 王桑不得不战,盖因大阳城小,他帐下数千本地士兵的家人住在城外,急切间没法撤走。 巳时初刻,双方吃罢早饭,在旷野中开始列阵。 王桑基本把能拉的人都拉出来了,两万众齐齐整整,排出了一个方阵。 从阵型来看,可知王桑还是有些胆怯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两万人整训不过一年,战力有限,主动进攻敌人是找死,不如排出一个相对保守的阵型,等敌军来攻。 若能侥幸不被冲散,便可趁着敌军兵锋已钝的良机,发起反冲击,或有取胜之机。 “邵勋此贼,我素知之。长于东海之滨,举孝廉入仕,残暴嗜杀。” “若为其所俘,尔等皆为刀下鬼矣。” “尔等之妻女,亦要为其兵士淫辱。” “君等为家人计,当奋勇死战,脚不旋踵。” 王桑做起了战前动员。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不错的。在听到家人可能被欺辱后,至少那几千名本地士卒心中涌起了战意。 另外一头,晋军也开始排兵布阵。 “陈有根!”邵勋喊道。 “末将在!” “你领府兵十队作为战锋,此为第一阵。” “诺。” 陈有根立刻点了五百人,其中四百重甲步兵,手持重剑、长柄斧、木棓、步槊——都是自重较大的武器。 另有百人持单兵弩,背负重剑。 “金三!” “末将在!” “你领两幢银枪军,紧随其后,间隔五十步,是为第二阵。” “诺。” 金三立刻点了第一、第二两幢一千二百人,在战锋之后列阵完毕。 “段良!” “末将在!” “你领虎贲督骑军,分布金三左右,此为第三阵。” “诺。” 骑督段良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五百骑兵牵着战马,分散到了第二阵左右。 位置略微靠后一些,两边各二百五十骑。 “王雀儿!” “末将在。” “你领六幢银枪军,是为第四阵,乃中军本阵,立于大纛之下。” “诺。” 第三至八幢整整三千六百名银枪军甲士在邵勋身周布阵完毕。 “陈眕!” “末将在!” “你领辅兵为后阵,居于中军之后。此为第五阵。” “诺。” 陈眕领命而去之后,数千辅兵立刻行动了起来。 “王阐,郝昌!” “末将在!”二人齐声道。 “你二人各领二百骑,屯于后阵左右,是为奇兵,乃第六阵。” “诺。”各路降兵之中亦有善骑战者,总共凑出了四百人,由王阐、郝昌统领。 “楼权、楼褒!” “末将在!” “伱二人各引百五十名善弓弩者,布于全军左右两侧游走。若有贼骑逼近,立射之。此为第七阵。” “诺。”二将领命而去,很快挑好了人,都是以前的河北老部下。 “唐剑!” “末将在!” “全军进击之时,若有溃逃者,立上前斩杀。我若逃,立斩我首,勿得迟疑。” “诺。”唐剑大声应道。 他带着一百多名亲兵,全身明光铠,器械精良,威武不凡。 身侧还有数百府兵甲士,这是预备队。 “传令,击鼓进军!”邵勋登上指挥车,下令道。 “击鼓进军……” “咚咚咚……” 战鼓隆隆,杀气盈野。 “杀!杀!杀!”晋军将士以矛杆击地,大吼三声,随后便举步向前。 ****** 王桑也登上了一座高台,眺望前方。 军中自有法度,阵列野战之时,指挥官必须居于登高望远之处。 立大纛,左右置鼓角,留预备队。 散将立于大纛之下,主帅下令后,领预备队一部出击,或一锤定音,奠定胜局,或前出堵漏,力挽狂澜。 王桑今天立了大纛,鼓角、预备队皆有,可见经过一年时间的训练,这支部队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颇有章法了。 如果能够时光倒流,王桑带着这两万人,当可轻松击败去年五月的自己。 军队的正规化建设,对战斗力提升是非常巨大的,而且越是基础差的部队,提升越大——这就像是从零分到六十分,以及从六十分到九十分一样。 乱世之中,大家都在进步——除了司马越。 从王桑的视角来看,晋军排出的是典型的雁形阵。 “头雁”五百人,长槊重斧、大盾重剑,气势汹汹。 “头雁”之后,又是三行大雁。 中间是千余长枪步卒,应是邵贼部曲银枪军无疑。 左右还各有二三百骑,牵马步行,稍稍落后。 第三排则是厚实的中军,足足四千余人。 再往后还有…… 这个阵布得真是嚣张! 根本没把他们这两万人放在眼里,完全打着一股击破的主意。 第一阵冲不破,第二阵接着上。 第二阵还打不破,中军主力直接压上来。 总之突出一个猛打猛冲,立分胜负。 鼓声隆隆,一声声仿佛催命符一般。 “嗡!”方阵这边射出了大蓬箭雨。 对面举着大盾,勉力遮护。 至于抛射而出的,或许能造成一定伤害,但不多。 好在还有弩机,虽不多,但每一发射出,总能洞穿对面的重铠武士,甚至制造一条血路。 “杀!”对方加快了脚步,猛然冲了上来。 百名弩手散在两侧,连连施射。 “哚哚!”大部分弩矢为己方盾牌所阻,但大阵之中依然有不少人惨叫着倒下。 第一排的长枪手已经把枪放平,随时准备刺击。 但对方毫不畏惧,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了进来。 “嘭嘭!”长枪刺在大盾之上,不断发出声响。 对面的盾手铆足了劲,用力往前顶。 长剑手高举重剑,完全放弃了防守,用力劈斩而下,制造了一大片腥风血雨。 还有人拿着长柄斧,直接朝人脑袋、胸口砸去,劲道之大,令人咂舌,仿佛他们已在家中独自习练了千百遍一样。 木棓其实也不差,上粗下细,头部还有尖刺,当它们带着呼啸的风声扫来时,往往能撂倒好几个人。 只一合,最前面的一排人就成片倒下。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那五百人就像是锋利的尖刀,直接扎进了己方柔软的腹部,划拉出了巨大的伤口。 更可怕的是,这把刀还在不断地往里钻,即便付出巨大的伤亡,也要反复撕扯、搅动,将伤口不断扩大,让伤者流出更多的血。 王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不自觉地干咽着。 他知道邵贼排在前面的定然是陷阵死士,战力强横,但他顶在前面的也是老手精锐啊…… 阵型竟然被直接打凹了进来,这他妈怎么回事! 他当机立断,在接战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就派出了预备队。 预备队一共两千人,离开大纛之后,为了快速前进,分成了两部分,从两个小阵之间的间隙内前出,打算侧击晋军的陷阵死士。 但就在他们闷头赶路的时候,晋军第二阵已跨过短短五十步的距离,骤然杀至。 布于两侧的虎贲督骑兵立刻出击,顶着箭矢,不顾伤亡,一头撞进了正在前出的敌军预备队之中。 战场之上人仰马翻。 虎贲督骑军固然被步兵限制了速度,冲不起来,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有力阻止了敌军预备队的前进。 金三统率的一千二百银枪军士卒加快脚步,顺着府兵们打开的缺口,一拥而上。 战机稍纵即逝,有时候争的就是那一刹那。 第九十八章 嚣张(下) “刺!”银枪军冲杀进来之后,长枪左右刺击,动作精准,迅捷有力。 一、二幢都是老兵了,即便之前有战损,也会从其他幢抽调有技艺傍身的士兵补入,不会直接招新人,故整体战力非常强横。 如果说五百府兵只是一把尖刀,制造了可怕的伤口,让人大出血的话。 千余银枪军涌进缺口之后,直接就打出了血崩。 他们所过之处,刺死无数敌兵,别说什么伤口了,这是直接开膛破肚好吗? 正在前方奋战的府兵本来伤亡不小,身上的衣甲又多有破碎之处,这会听到左右敌兵的喧哗,士气大增,于是奋勇前进,将当面之敌冲得连连退却。 “刺!”银枪军的长枪丛林继续进行着无情的杀戮。 混乱的敌军成片倒下,喧哗声越来越大,阵型几乎被压缩到了极致,且最后面已经有人开始溃逃了。 晋军第三阵四千余人冲了上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桑部整整五千人组成的前军大阵被全数击散。 这些战前号称最勇猛、最精锐的兵士完全失去了斗志,被晋军驱赶着向后溃逃。 王桑立于中军之内,看得手足冰凉。 噩梦又一次来了。 洛阳城下,被晋军击败一次。 共县郊外,又被邵勋追亡逐北。 这一次大阳城下,两万大军已经抵敌不住,处于崩溃的边缘。 三次,足足三次!两年败三次! 邵贼你他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打? 兄长着我把好后路,保住这两万大军,结果被我一战葬送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桑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亲兵过来。 他顺势晃了一下,大喊道:“痛杀我也!” 喊毕,流下了两行热泪。 亲兵亦泪流满面,但还是尽职尽责,架着“摇摇晃晃”的王桑,劝道:“将军,前军已溃,左右两翼喧哗声四起,后阵亦有些骚动,这仗打不下去了啊,还是快走吧。” “痛杀我也!”王桑再度大喊一声,晕了过去。 亲兵会意,立刻把他架下了高台,然后牵来马匹。 王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泣道:“都是随我多年的老兄弟啊,何忍弃之?” 亲兵递过马鞭,王桑下意识接着。 “我不走!”王桑突然大喊道。 亲兵又递过缰绳,王桑下意识接过。 “你等放开我,我与邵贼拼了!”王桑痛哭道。 亲兵将王桑扶上马背,王桑下意识一夹马腹,急蹿而出。 亲兵们亦纷纷上马,仓皇离去。 最先看到王桑逃跑的是后阵,他们直接失去了斗志,往北方的山里散去。 接着是左右两翼,有人逃回大阳城,有人则扔了衣甲器械,准备逃回家。 中军受到影响,亦大呼小叫,乱哄哄地向后跑去。 两万大军崩溃了。 晋军趁势追杀,大呼酣战。 从这一刻开始,战斗将进入斩获最大的阶段——古来战争绝大部分阵斩也都是在这一刻产生的。 邵勋又看了一会,便施施然下了指挥高台。 后面已经无需他指挥了,诸将经历了严格的训练,又打了这么多仗,很清楚应该怎么做。 唐剑带着亲兵,又指挥着预备队紧紧护在周围。 现在的战场非常混乱,已不再泾渭分明,若出现小股敌军奇袭主帅并成功的荒谬事情,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午后,邵勋在将士们的簇拥下,进了大阳县城。 城内似乎没多少人,寥寥数百户罢了。 他懒得多看,直接进了县衙,开始下达命令。 “抓紧打扫战场、清点物资,入夜前必须完成。” “逃进中条山的溃兵就不要追了,任其自去。” “斥候游骑前出,好好监视中条山以北,不得有误。” “伤兵先运回陕县,妥善安置。” “辅兵匠营速速修理衣甲、器械,若来不及,先拿缴获的换上。” “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入夜前整理好军资器械,做好撤离的准备。” “先这么多吧,尔等速速去办。” “遵命。”诸将齐声应道,面色恭敬。 主帅的威望,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战斗中建立的。 胜得越多,越无人敢挑战主帅的权威。 邵氏军政集团,现在只有一个核心,且这个核心的地位在不断加强。终有一日,这個核心的地位将牢不可破。 ****** 余安、章古两个“臭皮匠”坐在山塬上,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对策。 “贼众若来,直接发以弓弩,将其射个人仰马翻。”章古够着头看向塬下,说道。 余安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幽州突骑督的副督段雄是老实人,闻言直接摇了摇头,道:“不能这么打。” “那怎么打?”章古眉头一皱,有些不客气地问道。 “我军有三千余步骑,兵力算不上多,能打的更少。”段雄分析道:“章幢主领五百牙门军伏于西塬,余幢主领五百牙门军伏于东塬即可。辅兵、丁壮无需跟着上塬,他们战力太差,大部分不会射箭,不会用弩,另者,也没多余的弓弩给他们——” 章古张口结舌,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人家分析得没错。 余安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段雄瞥了一眼章古,又道:“咱们这能打的不过千余步骑。贼兵大至之时,是不可能留下他们的。” “那怎么打?”章古下意识问道。 “我是这么个打法,姑且一说,二位姑且一听,行不行,二位做主。”段雄清了清嗓子,说道:“贼众来时,如此布置……” 就在章、余、段三人商量着如何埋伏的时候,弘农城下,战事正烈。 被强征而来的丁壮越来越多,数量已经超过一万五千。 他们被王弥的军士驱赶着,拿着简陋的武器,一波又一波地冲向郡城。 场面是惨烈的。 他们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填平了壕沟,拆毁了羊马墙,消耗了守军的箭矢,然后搭起长梯,蚁附攻城——是的,他们连填壕车、云梯车这种攻城器械都没有,就只有梯子,完全凭借血肉之躯攻城。 垣延立在城头,焦急地看向东方。 经过数日血战之后,守军已不足两千,且带伤之人不少。 城中紧急征发了一批丁壮,亦不过一千七八百人罢了,且也消耗了不少。 再打个十天半个月,他这点人可就要打干净了,届时会是什么下场? 后悔吗?可能有一点。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刘聪不可能放过自己。夜袭溃败之后,又调集兵马过来围攻,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都督邵勋统率的兵马了。 如果他能及时赶来,或能迫退敌军——也只能迫退了,匈奴骑兵众多,不可能被里应外合,若想走,直接从弘农旁边的浢津渡口以及临时赶造的两座浮桥撤退就是了。 但即便只能做到这一步,也非常不容易了。 他会来吗? 弘农城外,刘聪也非常烦躁。 投入八倍以上的兵力攻城,打了好几天,硬是拿不下。 他知道,垣延这厮奸诈无比,一定恐吓了全城军民,说匈奴破城之后会屠城,以坚定守城之志——他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又不太敢。 王弥这厮倒是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 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现在主动督促攻城,十分卖力。 他知道,王弥如同石勒一样,驱使着强征来的丁壮送死,然后再从侥幸活下来的人里面挑选精壮,补入自家营伍,壮大实力。 所以,他一点都不心疼,毕竟死的都不是自己人。 这几天,他甚至还造好了浮桥,往河北转运财货、粮食,大发其财。 每每想到此事,刘聪就像吃了只苍蝇般,肚里不是滋味。 他妈的! 今天已是八月三十,到底何时才能攻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见数骑从河北快速通过浮桥,抵达了弘农城外。 他们第一时间进了王弥的大营。 刘聪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对,这几天王弥的人一直在大河两岸往返,进进出出之间,无非就是钱粮、兵员之事。 他懒得关心。反正到了最后,王弥肯定会将最大的一份财货送给他,朝中还需要他去平事呢。 他现在只关心何时抓住垣延那个狗贼,一雪心头之恨! “殿下……”刘聪没去找王弥,王弥却主动找了过来,且脸色苍白,隐有悲意,更有几分绝望。 “怎么?攻城死了大将?”刘聪不解道。 “殿下,邵贼来了。”王弥长叹一声,无力说道。 “哦?到哪了?”刘聪有些感兴趣地问道。 “大阳……” “什么?大阳?他过河了?”刘聪一惊。 “过河了。”王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听他说道:“大概有一万五千步骑,走浮桥过的河,先败吾弟桑,再占大阳。” 刘聪霍然起身。 他感觉自己有点流年不利。 先被垣延摆了一道,这会又被邵勋蹑在身后,悄悄袭占了陕县、大阳。 这他妈打的什么仗? “大阳离安邑并不远。”刘聪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兀自说道:“若让陛下知道,孤……” “陛下定然已经知晓了。”王弥看向刘聪,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两日就会有使者过来,殿下或该想想如何应对。” 刘聪沉默了。这一次,在陛下那里失分不少啊。 王弥又叹了口气,麻木地坐了下来。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当是重新夺回大阳。而这,离不开刘聪的帮助。 他对独自战胜邵贼已经死心了——至少眼下是死心了。 第九十九章 把他留下! 八月最后一天,攻城战还在继续,而且愈发急促、惨烈了,仿佛要把人打光一样。 野外已经抓不到丁壮了。 能攻破的堡壁,已经尽数攻破。 攻不破的,人家也送了一些钱粮、丁壮过来,再索要就不合适了,人家也会反抗。 王弥手头还有两万四千余人,其中万人乃“老兵”,从大阳带过来的。剩下万余人都是弘农丁壮,对王弥来说,他们就是消耗品。 数日攻城战,得精壮三千,今日又得千人。此四千众,现在也被王弥看作老兵了,算是自己人。 这些人暂时还打不了什么大仗,得像熬鹰一样熬一熬,令其归心。然后再带着他们享受点好处,比如奸淫掳掠什么的,或者赏赐几番财物,才能真正成为自己人。 王弥派了一千老兵,带着这些“老兵”经浢津渡口及浮桥过河。 浢津,位于弘农县西北三里,与陕县旁边的茅津一样,乃大河津渡之要——西边还有个潼津,后来移到河东境内,名“风陵渡”。 弘农与河东之间,就这三处最方便渡河。 邵勋占了茅津,刘聪、王弥占着浢津,西边的潼津没人管。 刘聪、王弥现在如果退却,可经浢津过河。 从此向北,能抵达后世的芮城,然后过中条山陉道,抵达涑水流域——今运城永济一带。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就此过河撤走? 王弥有点纠结,既想就此过河,返回河东,待汇合大军之后,再重新夺回大阳——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同时,王弥也想现在就东进,收复陕县,将邵贼堵在大阳。 就算最终没能留下他,让邵贼向东经轵关陉窜入河内,至少也能留下一部分,让他吃个教训。 我单独是对付不了你,但天子正在集结大军,数万骑将你包围,你还能插翅飞走不成? 与王弥相比,刘聪则更想把邵贼留住。 仗打到现在,他已经有点上头了。 垣延先是诈降,把他气得七窍生烟。随后,又派人挑着他的兜盔、战衣,四处宣扬,更让他热血上涌。如今邵勋又北攻大阳,破王桑,大大打了他的脸。 如此种种,你告诉我怎么忍? 他知道,刘曜、刘景已经在平阳、河东召集兵马,各部落之兵纷纷汇集而来,现已有三四万骑。 大司空呼延翼则在聚集步卒,以能征善战之禁军虎贲左右卫、羽林左右卫、骁骑、越骑、射声、强弩等军为骨干,辅以部落兵、汉军,现在也有了七八万人。 这些人压上去,邵勋必无幸理。但问题是,这样打赢了,与他刘聪有什么关系? 他想现在就赢,凭借他手中的七千余骑兵,以及王弥的两万多步兵。这样打赢了,才能一雪前耻。不然的话,心中总是不太舒服。 所以,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垣延此贼,暂先放他一马,留步骑万人监视就行了。 若他敢出城,那求之不得,正好将他剩下的那两三千人给围歼了。 若他不敢出城,也不过就多活月余罢了。 想明白之后,他立刻给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 “不知道家里秋播了没有。”七里隘山道,章古坐在山塬上,紧紧盯着塬下幽深的驿道。 他的家人早就搬到了梁县,在乡下耕作田地。 今年的大旱,对农业的摧残是相当彻底的。 果树、菜畦、牧场这些来钱的快的玩意被一扫而空。 若非五月收获了冬小麦,粮食也会颗粒无收。 入秋后下了几场雨,但并没有所谓的“秋雨连绵”之势,整体还是略少的。 按照计划,如果可行的话,九月初就要秋播,最迟也不能拖过九月十五。 希望能如愿吧。 弘农的土塬地形对章古来说比较新鲜。 没有山那么高,但陡峭多了。 有的塬壁,甚至是直上直下的,形成了很多深谷。 今日,就让这些山谷成为敌人的葬身之地吧。 “幢主,贼骑还有三十里。”有斥候匆匆上塬,禀报道。 “再探。”章古下令道。 “诺。” 斥候离去后,章古有些不放心,在塬上各处伏兵点转悠着,做最后的确认。 西塬上有五百兵,并不是都聚在一处,事实上分成了好几部分。 一边检查,章古一边回忆起了那天段雄的话:“一千人伏于两边塬上,敌兵大至之时,你数着人头,待走过十队(五百人)后,立刻弓弩齐发。放箭之时,西塬先射,边射边喊,贼众必然想要躲避,将背后让给东塬。余幢主听到西塬的呼喊之后,再带人放箭,杀伤必众。” 到底是禁军出身的人,真的会打仗。 上头下令埋伏,章古就带人埋伏,但怎么埋伏才能达到最好的杀伤效果,他却不甚了了了。 这种小细节、小窍门,谁没事会告诉你?若非经历过,怎么学得到?怕是只能自己慢慢摸索,慢慢总结。 而段雄教的方法,其实就是流传在禁军中的经验,是一种军事传承。 传承一断,经验可能就没了,然后新人们再从头学起,摸索总结。 所以,流民军一旦得到有经验的军官士兵加入,战斗力会得到飞速提升,这就是其中一个原因。 章古又回到了出发前的位置,嘱咐士兵们吃些食水,维持体力。 过了一会后,斥候来报,还有二十里。 再过一会,十里、五里…… 马蹄声渐渐大了起来,还很密集。 章古神色一振,趴在塬上悄悄看着。 慢慢地,敌军出现在了眼帘里。 最前方是十余骑,这是敌方斥候、游骑,一人三马。 急行军之下,大队人马很难慢慢等待斥候仔细搜索,两边的土塬更不可能派人来仔细查看——当然,有的将领谨慎,宁可来不及赶到目的地,坐视友军陷入危难,也要先保证自己安全,这样的人会停下来等個一天半天,确保安全后再走,刘聪显然等不及。 游骑快速通过,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伏兵没有任何反应,任其自去。 “嘚嘚”马蹄声再起,这次是两百余骑,同样一人三马,伏兵又任其自去。 就在章古等得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铺天盖地的骑兵。 一人双马之下,四千余骑显得气势逼人。 章古瞪大眼睛看着。 因为地势渐渐收拢,人马太多,敌骑渐渐放慢了速度,呈纵队前行。 简而言之,由原先无边无际的“大海”,变成了向前奔涌的“洪流”。 洪流气势磅礴,一往无前。 马儿体魄矫健,奔驰之时鬃毛飞扬,硕大的马蹄蹬着泥地,发出动人心魄的震颤。 马背上的人骑术卓绝,意态闲适地操控着马儿,人马结合得非常好。 老实说,章古觉得他们的骑术比禁军骑兵强,比府兵里那些号称会骑战的半吊子强出不知道多少。 策马奔驰,弯弓搭箭,反复骚扰,一般的步兵真扛不住。 不过,今天爷爷要干死伱们啦! 章古心中默默数着,等差不多过了五百骑后,让人竖起大旗,然后发一声喊,将箭射了出去。 “杀!”跟在他身后的两百人仿佛得到了信号一般,纷纷掣出弓弩,向塬下射去。 不会射箭的则举着大石头,奋力砸下。 驿道上顿时人仰马翻。 匈奴人又惊又怒,有人下意识找地方躲避,有人则狂摧马匹,向前疾冲。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东塬上也竖起了旗帜,杀声大起。 数十名弓弩手痛快地射杀着惊慌失措的匈奴人,一边杀,一边大声鼓噪——这是在传递信号。 “冲!不要停!”刘汉平北将军刘灵大吼一声,带着亲兵向前奔跑。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跟上他的将旗。 隘道遇伏,但敌兵人数并不多。从箭矢的密度来看,撑死了一两百人罢了,还造不成多大的杀伤。 继续往前,顶着伤亡冲过这一段就好了。 至于前边是不是有敌人,管不了那许多。敢挡我的路,老子与你拼了! 匈奴骑兵继续向前。 没想到才走二三里,两边山塬上又射来大蓬箭矢,间或还夹杂着一些落石。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艹! 刘灵一边挥舞着骑枪,遮挡左右射来的箭矢,一边破口大骂。 前后左右到处是破空声,他身上已经插了两支箭,马也中了一支,差点把他掀翻。 他扭头看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大队人马虽然狼狈,仍然跟在后面,听声音数百骑总是有的。 两侧山塬上的敌兵人数和之前差不多,一两百人的样子。这让他稍稍安心,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射箭和用弩的,继续冲,冲过这一阵就好了! 呃,就这样冲了大约三里路,第三波打击降临…… 刘灵身上又多了支箭,马儿也倒地了。 匆忙之中,他换了一匹空马,让亲兵打好将旗,大声喊叫,招呼后面人紧紧跟上。 箭矢破空声渐渐远去,惨叫声也渐渐绝迹。 前方猛地一亮,道路豁然开朗。 “冲出来了!”刘灵松了口气。 他勒住马匹,回身望去,跟着他一起冲出隘道的大概只有三四百人。 隘道内依然有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以及马儿痛苦的嘶鸣声。 慢慢地,又有二三百骑冲了出来。 “收容人马。”刘灵立刻下令。 也就是在他下令的同一时间,东边的原野上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刘灵扭头望去,呆在了那里。 高大神骏的战马、粗长威武的马槊、人马俱披重铠,这不是具装甲骑是什么? 第一百章 中邪 段雄想起了战前制定计划的时候,那两位牙门军幢主惊讶的目光。 哈哈,一群嫩雏! 除了自己在战争中琢磨出来的少得可怜的经验,就没正儿八经接触过正统的军事传承。 诚然,有的人没读过兵书,没学过兵法,但在长期战争中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所作所为“暗合兵法”。 但这种人终究只是少数。 当时他故意问道:“幽深塬道之中,贼见遇伏?会怎么做?” 章古认为贼军会退却。 余安则认为已经入隘道的人无法退,会造成很大的混乱,只能加速向前冲,如此尚有一线生机。只有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入隘道的人方有退却的可能,但贼军也就此被截成两段了,败局已定。 段雄比较欣赏余安的头脑,于是提点了一下:“这个时候,若能将辅兵、丁壮置于南边,待敌大队通过之后,击鼓吹角,呐喊而进,绝大部分贼众便不敢退却,只会并力向前。” 章古听了觉得有道理,又问道:“那为何不在前方拦着?贼众从南边来,东西二塬弓弩齐发,南边再埋伏辅兵丁壮,呐喊鼓噪,北边隘口若能堵住,则可将贼军全歼。” 为什么?马上你就知道了。 一百五十骑具装甲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冲向还在收容部伍的匈奴人。 一些人惊慌失措地散开,在外围兜着圈子,试图射箭。 一些人直接夺路而逃,连刘灵的招呼也不管了。 还有人被撞了个正着。 金戈铁马之下,惨叫连连,痛呼不已。 同样是骑兵,但他们的马与具装甲骑比起来,简直就像是驴。 同样是骑兵,但他们的装备与具装甲骑比起来,简直就是乞丐。 两相冲击之下——不,事实上只有一方冲击,另一方是被冲而已——轻骑兵直接给打散了,落马者不知凡几。 一轮冲锋结束后,具装甲骑远远兜回,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有那么一瞬间,刘灵纠结无比。 他已经看清楚了,这支具装甲骑身边没有轻骑兵遮护,威力虽强,但动作笨重迟缓,而附近的地形又相对开阔一些,理论上来说,是有机会利用速度将这些铁皮人给击败的。 具装甲骑追不上轻骑兵,这是他们的死穴。 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刚刚经历了埋伏,冲出隘道时又遭到具装甲骑截击,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如果与他们纠缠太久,会不会被邵贼的步兵或轻骑兵缠上,那样可就完蛋了——鬼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埋伏什么人马! 纠结了这么一会后,具装甲骑又冲到近前。 刘灵长叹一声,施展空中换马的绝技,跳到了另一匹空跑的马背上,大喝一声:“走!” “轰!”具装甲骑冲进了轻骑兵阵中,所过之处,坠马者数十。 匈奴轻骑发一声喊,齐齐逃走。 段雄兜了一圈后没有追击,而是下令回到出发地,在辅兵的帮助下下马恢复体力。 然而没过多久,又有三四百匈奴轻骑冲出了隘道,神色惊慌,狼狈不堪。 具装甲骑纷纷上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迎面杀进了匈奴轻骑之中。 匈奴人被冲得七零八落。 丢下七八十具尸体后,一哄而散。 ****** 隘道南口,正如段雄之前建议的。 三千辅兵丁壮高举旌旗,四面擂鼓,呐喊着冲了过去。 后队的匈奴骑兵已经知道前面有埋伏,心中本就惊慌。 在见到大量步卒朝他们杀来,且漫山遍野都是旌旗、战鼓声时,更慌了。 这得来了至少两万步军吧? 这么大的声势,摆明了要将他们围歼啊。 于是乎,一部分尚未进入隘道的骑兵当机立断,拨马回转,朝远方的旷野中窜去。 另有数百已经进入隘道,但入得不深的,亦纷纷回首,向后溃退。 两侧山塬上的弓弩一刻不停,时不时有落石砸下,匈奴骑兵损失惨重。 狼狈回到南侧入口之时,见到大队步卒,连冲都不敢冲,竟然夺路而逃。 辅兵丁壮们本来还心中惴惴,担心会不会被匈奴骑兵冲垮,待见到他们只想着逃命,还手都不敢时,勇气暴增,纷纷加快脚步,拦了上去。 长枪戳刺、木棓砸人、钩镰枪钩马腿,杀得匈奴人仰马翻。 战争是勇气和意志的较量。 这些辅兵丁壮们战斗力其实很一般,正常情况野战,估计要被匈奴骑兵玩死。 但在这会,他们却士气高涨,鼓噪而进,勇不可当。 反观匈奴人,脑子里只有逃命一个想法,敢于停下来组织反冲击的人极少,且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汹涌的步兵人潮之中。 辅兵丁壮们也不管这些逃跑的匈奴骑兵,任其自去,然后稍稍整了下队形,沿着隘道,从南向北进攻。 隘道内还有少许残存的匈奴骑兵,见到后方来了晋兵时,亡魂大冒,拼了命地催马,向北逃窜。 看,这就是排兵布阵的奇妙之处了。 三千辅兵丁壮如果安排在隘道北口,就会直面夺路而逃的匈奴骑兵,这时候会发生什么事难以预料。有极大可能,这些人要被冲垮。即便不垮,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惨重损失,毕竟他们装备很差,战斗力也不行,更无多少战斗经验。 但如果你把他们放在敌军屁股后面,在敌人心无战意的情况下,就能超水平发挥。 非老于战阵之辈,玩不出这种花样。 辅兵丁壮冲进来后,东西二塬上的牙门军将士也下了山,与其汇合。 隘道中全是人马尸体,血腥气冲天而起。但儿郎们却十分兴奋,并力向北,杀声震天。 路上遇到匈奴伤兵,直接仁慈地补上一刀。 遇到落单的贼人,远了射箭,近了长枪戳刺,杀得十分痛快。 而在此时的隘道北口,段雄率领的具装甲骑冲了三四次后,终于冲不动了。 他们的战果也是惊人的:直接斩杀了超过三百匈奴骑兵,更是直接打散了他们的建制,令其丧胆,慌不择路,莫有斗志。 章古、余安二人在隘道中匆匆一点计,杀贼逾千。 隘道南口亦击杀贼人四百余。 他们这一通埋伏,以轻微的伤亡代价,获得了斩首一千八百级的效果,可谓辉煌的大胜。 而且,据抓获的俘虏指认,还有一位名为呼延宏的外戚子弟被乱箭射死…… ****** 战斗并未完全结束。 刘灵在冲到距陕县数里之处时,遇到了回返的七百余骑。 这些人要么是在前面探路的轻骑,要么是被章古、余安二人放过的前队,听闻后方遭到埋伏之后,立刻返身驰援,结果半路遇到了狼狈奔来的刘灵。 刘灵身边只有两百余骑了。 众人停下歇马,吃些食水,并派人收容散卒。 至午后,又有三四百骑来投。 看着渐渐壮大的部伍,刘灵惊魂稍定,长叹一声后,对众人说道:“沿原路返回已然不可能,不如一路向东,找渡船返回北岸,如何?” 众人也没什么心气了,纷纷应是。 出征之前,他们是气势逼人的五千骑兵,仿佛天下之大,随处都可去得,没人挡得住他们,没人追得上他们。 如果邵贼主力仍在大阳,那么他们就发挥骑兵超卓的机动性,奔袭百里,将浮桥占住,乃至破坏浮桥,把邵贼的主力大军堵在北岸。 到了那时候,他就只能仓皇东撤,翻越王屋山,出轵关陉,进入河内。 这個撤退是仓促的、狼狈的,必然要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还要面临大汉步骑的追击,损失必然不小。 如果他留在大阳不走,那就更好了,几万骑兵压过来,他就只能退守城池。然后十万步兵掘壕三重,围也把大阳围死了。 楚王殿下制定的这个计划没有任何问题,行动也非常果断,从弘农城外出发,一路急行军,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奈何邵贼奸猾,提前预判了他们的计划,七里隘设伏,把他们杀得狼狈不堪。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输了就要认,找个机会撤回去要紧。 楚王所领兵马不过是前锋罢了,大汉十五万步骑主力尚未出发,过阵子再来报仇。 休息完毕后,刘灵带着众人上马,一路向西北方向而去。 在靠近陕县的时候,前方突然间冒出了数百骑。 对方似乎也很惊讶,没想到能在陕县郊野遇到匈奴。 但他们反应很快,立刻下马集结,占住驿道两侧,熟练地掏出弩机,迎着匈奴骑兵就射。 “冲过去,不要恋战!”刘灵大吼一声,在亲兵的围护下,拍马直冲,速度飞快。 匈奴人——好吧,绝大部分不是匈奴人——尽可能将身体伏在马背上,躲避弩矢。 还有人在高速奔驰下施展藏身绝技,时而挂在马的这一侧,时而挂到另一侧,试图躲避密集射来的弩矢。 但迎面相遇,又岂是这么容易逃掉的? 弩矢从道路两侧交叉射来,千余匈奴骑兵再一次为人们表演了壮观的人仰马翻剧目。 有人直接被弩矢洞穿,栽落地面。 有人被射中坐骑,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还有人被前面的尸体所阻,来不及转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场面是惨烈的。 但匈奴人完全没有停下来反抗的意思,几乎将马力摧到了极致,亡命狂奔,毫无斗志。 就这样奔出去了十余里,眼见着马儿已不堪重负时,后方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刘灵扭头看去,却见数百骑兵手持马槊、大戟,呼喝着追了上来。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悔意。 早知要被这么撵着屁股追杀,当初就该在隘口外尽可能多地收容溃兵,然后死战的。 但他当时怕了,习惯性跑路。 在遇到方才那帮持弩的骑马步兵时,也不是不可拼死一战。 但他又急着跑路,莫有斗志。 现在遇到的应该是晋国骁骑军,这帮人是专业骑兵,马力多半还充足着,怎么逃?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回想起来,今天像中了邪一样,从遇伏的那一刻起,一步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中,不断错失机会,不但丧失斗志,终至穷途末路。 “唏律律”马儿突然前蹄一跪,软倒在地。 刘灵一不留神,被甩飞了出去,还好他反应快,落地时翻滚了一下,没受什么伤。 就在他起身之时,十余骑奔至身前。 有人惊喜地喊道:“这有个贼将,抓活的!” 刘灵刚想反抗,却已被团团围住。 他叹了口气,垂下头,弃械跪地。 在他身侧,大群骑兵如风驰电掣般掠过,追杀仍在继续。 第一百零一章 平静(为盟主浙东观察使加更) 刘聪派兵奇袭茅津的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战场上很多事情就这样,我定下一个战术意图,然后争分夺秒实施。成功,那也就成功;失败了,也不奇怪。 很显然,刘聪的战术意图失败了。 百里奔袭茅津的五千骑兵,最后只跑回去了一千六百骑。 当天夜里,又回来两百骑。 第二天,再回来百余骑。 然后就没有了。 据闻还有一部分突破了隘道,但他们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一无所知。 刘聪收到这个消息时,刘渊的使者、大汉宗正呼延攸刚刚抵达。 刘聪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一是因为战败的消息。 二是因为这人没啥本事,朝廷实在没什么官位可安排给他,于是只能当宗正——呼延攸乃呼延翼之子,呼延皇后的侄子。 而且,这个人的态度还很差。 “天子诏命,班师回朝!”呼延攸扯着刘渊的虎皮,当着诸将的面,大声应道。 刘聪怒视着他,眼神想杀人。 “你……”呼延攸退后半步,有些害怕。 “殿下。”大鸿胪范隆站到二人中间,笑眯眯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草原引弓之国,何止十万骑,今不过损兵数千,有何惧哉?天子素来爱护殿下,今可速回,具陈战况。下個月出师,殿下仍可为先锋。” 范隆说前半句话的时候,刘聪还没什么反应。待听到后半句时,脸色稍霁。 范隆察言观色,知道劝说有效果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很了解楚王,知道他的脾气很倔,好胜心极强,打仗容易上头,怕是不太容易说服。 十月出师是早就定下的事情,五万骑兵、十余万步兵,浩浩荡荡,攻克洛阳是最低目标。 楚王为先锋也是早就定下的事情,毕竟大汉宗室里就没几个打仗打得好的。 楚王刘聪是一个,始安王刘曜是一个,汝阴王刘景也算一个,但后两者都不是陛下息子,这中间还是有差别的。 范隆其实不太赞成刘聪当先锋。 大汉军制与晋国不同,素来重骑兵、轻步兵,先锋都督定然统率骑兵,可谓掌握着全国精锐。 刘聪一旦当先锋,那么从匈奴本部、汉军、羯众、乌桓、河西氐羌、鲜卑诸部以及代北杂胡总计数十万众里面挑选出来的五万精骑,可就要交到他手里了。 刘聪的性子,只能说有好有坏。 范隆很是担心,一旦他在洛阳城下受挫,该撤退时,却怎么都不肯撤退,甚至驳回天子的旨意,非要打赢才肯走。 将不因怒兴兵,这是最基本的事情。 楚王聪可不一定做得到啊。 “既有天子诏命——”刘聪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 王弥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但现在他也没任何办法了,好在本钱没全部折光,从头再来吧。 呼延攸又神气了起来,冷笑地看着他。 天子又怎样?若无呼延氏支持,天子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刘聪这人,打仗不是大胜就是大败,还说不得了? “那就撤兵吧。”刘聪艰难地说出了后半句:“不过——” 范隆、呼延攸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遣骑军一部在弘农城外埋伏,如果垣贼出城来追,或可杀之。”刘聪又道。 范隆心中暗暗叹气。 楚王还是不死心,临走还想捞一把。 不过派骑兵伏击,倒也没什么。 没伏击到,直接撤走就是,干脆利落。况且,确实也应该防备垣延出城追击,虽然他已经被打得没什么实力了,出城的可能性不大。 “老夫只负责传旨,如何撤,殿下自决即可。”范隆说道。 刘聪点了点头,立刻传令。 片刻之后,正在行军万余步骑开始转向,回弘农。 九月初二午后,大军回返弘农。 郡城内外一片寂静,仿佛之前惨烈的攻城战都不存在似的。 刘聪恨恨地看了一眼城头,“垣”字大旗高高飘扬,仿佛在嘲笑他一般。 “撤!”他一甩马鞭,往浢津方向而去。 王弥部已经撤了一批至河北,如今留在河南的尚有一万五六千人。 接到命令后,陆陆续续拔营,分批过河。 残存的四千匈奴骑兵远远游弋,监视着弘农城。 若在以往,他们万分渴望敌人放弃坚固的城池,然后在野地里将其围歼。 但现在么,却没那么多心思了。 连吃两番大亏,心气已经没了,需要时间来恢复。 整个撤退过程非常平和。 双方好似有默契一般,就此结束了这场持续长达半个月的战争。 最后一批匈奴骑兵离开时,将浮桥拆散、摧毁。 大河内外,再度恢复了平静。 ****** 九月初二,邵勋陪着最后一批撤离的士兵离开了大阳县城,抵达南岸。 几乎与刘聪一样,他下令将浮桥一把火烧掉,隔绝南北。 抵达陕县后,全军没有休整,直奔弘农。 途经七里隘时,他特意停下来看了看。 战场已经清理完毕,但依然存在着不太明显的血迹、断掉的箭矢以及遗落在草丛沟壑内的破损武器。 “记一下。”他突然说道。 亲兵们搬来案几、笔墨纸砚,文书坐了下来,准备记录。 “刘聪此人,性子要强、不服输、易怒。”邵勋说道:“用兵风格——” “大胆勇猛,甘冒风险。” “此人打仗只有两种结果,大胜或是大败。” 文书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着。 “刘聪打仗有方略,能一眼看出关键。在他面前,故弄玄虚容易弄巧成拙,四平八稳的战法最适合对付这种人。”即便是敌人,邵勋也不愿过多诋毁。 事实上,他对刘聪给出的是中性评价,并没有因为刚刚胜了他就看不起。 刘聪派骑兵急袭茅津,确实冒险了点,但战术意图非常大胆。 稍稍推演一下就知道,己方主力都在河北的大阳,刘聪发挥骑兵的高速机动能力,袭占空虚的茅津后,将浮桥烧掉,会给邵勋造成多大的麻烦。 只不过邵某人打仗一贯四平八稳。 离开崤坂二陵时,留李重率数千兵屯驻,把好后路。 北上大阳时,又令章古、余安埋伏于陕县西南的七里隘,甚至把具装甲骑都配属给了他们,这也是稳固后路的招数——不指望真埋伏到敌人,只是一手准备罢了,无功而返就已经令他满足了,因为这意味着敌人没来抄他后路。 历史上喜欢轻兵疾进的将领多了,有的甚至上了史书,被人称颂赞扬。 但轻兵疾进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胜在出其不意。 一旦敌人有了准备,多半成功不了,甚至遭受严重损失。 刘聪遇到邵勋,只能说算他不走运,恰好遇到喜欢结硬寨、打呆仗的乌龟流派。 如果他遇到的是同样喜欢弄险的将领,说不定就成功了。 所以,没什么好嘲笑敌人的。 每个将领的性格、风格都不一样。 事实上邵勋有时候也想尝试一下刘聪的作战风格,盖因他打仗固然稳,但有时候容易错失良机——有的战机,需要你降低自身安全冗余,冒兵败的风险来捕捉,但他不太愿意冒太大的风险。 “分析敌将性格、风格,尤为重要。”邵勋又最后补充了一句。 文书记录完毕后,呈递了上去。 邵勋看完后,觉得没什么问题,又递了回去,道:“班师后,编入《银枪军战史》。” “诺。”文书小心接过。 回去后,还要润色一番,编入战史,日后这都是梁县武学教学时要用到的。 大军继续前行,于九月初五抵达了弘农。 太守垣延亲自出城相迎。 邵勋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人。 其貌不扬,矮小粗壮,肤色甚至有点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 这真的是士人吗? 还是说,长期面临战争威胁的边地士族与中原的士族不太一样? “垣府君做得好大事啊。”邵勋笑道:“把我都骗了。” 垣延苦笑一声,道:“若非都督来援,弘农早晚失守。” 邵勋看着在远处列阵的千余弘农郡兵,问道:“府君还有多少兵?” “一千六百余。”二人说话间,已来到列阵的郡兵阵前,垣延说道:“本还征集了一些丁壮,匈奴撤走后,便放散归家了。” 邵勋点了点头,看着这些屡经战火的军兵们。 “邵司马。” “邵将军。” 有几名军官情不自禁喊道。 “哦?你等——”邵勋仔细看了一眼,有些眼熟。 “我等乃东海王国军部众,当年跟着糜校尉来的。” “原来是你们!”邵勋高兴地走过去,拉着手,惊喜道:“见到故人,当浮一大白。” 几人都很高兴。 说话间,又有十余人涌了过来,齐声道:“参见邵司马。” 邵勋看了看,不太认识,但还是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道:“今晚与君等痛饮。” 当年为了西征长安司马颙,糜晃以西中郎将的身份出任弘农太守,带去了一千五百王国军。 从关中班师,出任司隶校尉之时,糜晃又把骨干都带走了,留下了千人左右。 而今数年过去,又历多次战火,那一千人不知道还剩下几个。 垣延在一旁默默看着。 在这时候,他才算彻底认识到,这位名满洛阳的鲁阳县公的影响力。 真是走到哪里都有他带过的兵啊。 跟他说话的这十几人,算是郡兵的骨干军校了,经验丰富。 他若想要接手弘农郡兵,大概不会有太多阻碍。 与军校们说完话后,邵勋便在大军的簇拥下,进了弘农郡城。 入城之时,他问了一句垣延:“匈奴军众甚多,早晚大举来犯。府君可有什么方略?” “邵公可否明示?”垣延说道。 “若匈奴集结十余万大军来犯,弘农是守不住的,不如退入宜阳,如何?”邵勋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垣延犹豫难决。 他是太守,守土有责,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这事难啊。 集中解答一些问题 随着剧情发展,刘汉政权的比重会越来越大,有些背景知识的介绍,不太适宜放在正文中,于是发个单章,丰富一下。 第一,匈奴的人数。 第一卷94章已经介绍过了,曹魏时期大概三万余落,十几万口。 那么西晋时期呢?以下仅包括内迁匈奴十九种。 开幕雷击——西晋开国那一年(泰始元年265),“塞泥黑难等二万余落归化,帝复纳之,使居河西故宜阳城下。后复与晋人杂居,由是平阳、西河、太原、新兴、上党、乐平诸郡靡不有焉。” 开国第一年就内迁了十来万匈奴人。 咸宁三年(277):“西北杂虏及鲜卑、匈奴、五溪蛮夷、东夷三国前后十余辈,各帅种人部落内附”——人数不详。 咸宁五年(279):“三月,匈奴都督拔弈虚帅部落归化”——人数不详。 咸宁五年(279):“冬十月戊寅,匈奴余渠都督独雍等帅部落归化”——人数不详。 太康五年(284):有“匈奴胡太阿厚率其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归化”。 太康七年(286):“又有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等各率种类大小几十万余口,诣雍州刺史扶风王骏降附”。 太康八年(287),“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复率种落大小万一千五百口,牛二万二千头,羊十万五千口,车庐什物不可胜纪,来降,并贡其方物,帝并抚纳之”。 太康十年(289):“奚轲男女十万口来降”。 以上仅仅是司马炎时期内迁的,没算以前“积存”的,也没算晋惠帝、晋怀帝时期被刘渊招诱南下的。 有些读者不信,认为匈奴没多少人。 我数学不好,有没有大手子帮我计算下? 司马炎时期的侍御史西河郭钦上疏曰:“魏初民少,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内及京兆、魏郡、弘农,往往有之。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 看看当时的描述,并州、关中到处是匈奴,并州是相对最集中的。 这还仅仅是匈奴,没算羯人、乌桓、鲜卑。 乌桓是内迁人数仅次于匈奴的。 第二,匈奴的生产方式。 匈奴并非没有种地的习惯,早在西汉年间就有了,但因为草原的环境,只有特定地区适宜种植业,因此规模不大。 南迁之后,他们把在北方草原种植的糜子带了过来,作为传统农作物耕种。 糜子非常适宜草原的环境,事实上一直到辽国时期,契丹人还特别喜欢种糜子,潢水(西拉木伦河)流域种植业规模十分庞大。 当然,他们所谓的种植业,与汉地又大不一样。 别以为内迁汉地后,他们的生活、生产方式就渐渐向汉人靠拢了,这可真不一定。 唐代内迁至淮西的突厥人,不事稼穑,但以游牧、弋猎为业,整个南阳盆地、淮西到处是赶着牛羊放牧的突厥人。 胡汉交融之后,当地风气狂野,造就了大名鼎鼎的“蔡贼”。 内迁匈奴、乌桓人是半定居形式。 种地时,往往种子一撒,然后就不管了,秋天再来收割,贮藏于地窖之内。 这种习惯在后世诸胡中依然有体现。 唐代的吐蕃人占领河陇后,在当地种青稞、麦子,是同样的操作方式,播种就完事了,没有田间管理。 五代时的奚人“春借边民之荒田种穄,秋熟乃来收获,毕则窖于山下。” 甚至到了蒙古人那会,依然如此——“蒙古昔种田,撒种委之去,谓曰靠天收,秋成返刈获。其去非无因,或猎或牧。” 种地只是增强了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让他们能养活更多人,事实上他们是半农半牧的生产形式。 这从他们的食物、衣物上就能看得出来——不种桑麻织布,主要穿皮裘,食物中存在大量牛羊乳、肉类。 第三,匈奴的军事。 有些人有一个很大的误区,就是认为兵要一直养着。 事实上,在唐玄宗时期开始大规模募兵(职业化)以前,中国一直是少量募兵+大量征兵的形式。 什么是征兵? 就是从地里拉来农民打仗,打完仗解散,回去种地。 下次需要打仗时,再把你征发起来。 但募兵呢? 募兵是有军饷的,有一笔庞大的维持费用。 开启大规模职业化募兵的唐朝最多时有多少兵? 唐玄宗天宝十节度的兵力数据摆在那里,光一个范阳镇就九万人,当时全国大约56-60万军队。 但请注意,这个时候的军队,并不完全脱产,还有一部分人是屯田的。 有书友提到怛罗斯之战,其实高仙芝没多少兵。 整個安西四镇,也就两万余兵。 他当时应该是挑选了几千或一万兵——不可能全部调走,地方要驻防——然后又征发了“土团乡夫”(农闲时操练的农民)一万余人,凑足了两万唐军(1万以内的正规军+1万多土团兵)。 另外,他还征发了蕃部丁壮五万人——葛逻禄、突厥种部落。 再回到唐代兵力。 到了中唐藩镇割据时期是多少人呢? 穆宗、宪宗时期都有宰相汇报,九十九万余人——具体数据我上本书写过,记不清了,99万7千多还是8千多的,精确到了个位数。 宰相的正式奏疏,精确到个位数,做不得假,至少兵籍文册上有这么多人,财政预算也要按这么多人来制定。 唐三百多州,每个州都有州兵。几个州组成一个藩镇,有镇兵、牙兵。 一些重要地点,还有县镇兵。 值得注意的是,这时候士兵们不愿意屯田了。 除了少数边远军州,物资转运困难的地方还有屯田现象外,剩下的都是职业士兵。 中晚唐一个兵年花费20-24贯石,当时全国财政收入最多时3600万贯石——和明清时不一样,中晚唐两税法(以财产多寡计税,不按户计税,有钱的多收,没钱的少收,有点类似清朝的摊丁入亩)时,商税(榷盐、榷茶、榷铁、榷漆等等)最多时占到了财政收入的一半。 当时唐廷给每个藩镇定了军额,如宣武镇十万人、淮南镇三万五千人、幽州镇五万人等等…… 数据有据可查。 养不活兵的藩镇,中央补贴,这些藩镇一般相对听话,愿意为中央打仗,讨伐不听话的藩镇。 至于有人提到西班牙养多少兵费劲这种事。 我第一本书正好写大航海时代的,比较了解那时候的内容。 首先,那是募兵,即职业士兵。 其次,火器时代,花费激增。 第三,国王其实没什么钱。 英格兰国王为了打英荷战争,把老婆的嫁妆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些债向谁借的? 贵族、教会、银行家。 这是东西方国情的不同。 军事和外交归国王,国王打仗,贵族、教会不一定出钱的。 国王只能在直属领地征税,或者借债。 伦敦或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们还给国王高利贷,比如信誉不好的西班牙王室,借贷成本是年利率20%,因此几次破产。从美洲运回来的金银,经常来不及铸币就直接以银条、银块形式拿去还债。 另外,西班牙60%的收入,是被王室奢侈花费掉了,并没有用到军事上。 好像扯远了。 再说回匈奴。 胡人政权,你用汉地的标准来衡量就大错特错了。 其实胡人政权的征兵形式大同小异。 有据可查的契丹,一户出一丁是常态,三户出两丁也不鲜见,出征的人还要自己准备武器和一部分粮食、肉干、奶酪。 他们种地后就不管了,秋天才收,中间不需要忙活,反正“靠天收”。 男人出征后,女人小孩亦可勉强放牧,维持生产。 大发之下,所有成年男丁齐上阵,固然会影响农牧业生产,但负面影响远不如汉人那么大——当然,非到生死存亡时刻,也没哪个首领闲着没事玩“大发”。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几乎没有维持成本,所以不存在养不养得起这种事情,因为他们就不养兵。 胡人正规化建设后,也会尝试组建职业士兵,比如契丹的皮室军,平时就有人供养,不怎么需要干活,专心训练就是了。 另外再谈一下组织形式。 此时基本是部落、氏族形式。 历史上胡人组织形式出现质的提升,是唐代的吐蕃。 吐蕃实行“茹—东岱制”。 翼长、万户、千户、百户、小将——翼长统领至少一个万户。 这是史上第一次出现如此严密的组织结构。 茹—东岱制下,各级官员管军又管民,以军法治民,组织度非常高。而且军事装备非常好,从中亚、天竺掳掠了大量工匠,有成建制的具装甲骑。 说实话,若非吐蕃这种农牧混合国家运气不好,遇到了上升期的唐朝,估计会很厉害,毕竟安史之乱后,他们深入中亚,与阿拉伯人激战,还经常南下印度抢劫。 当然,吐蕃运气也不错。 唐玄宗天宝年间,吐蕃连吃败仗,损失惨重,九曲之地尽皆丢失,有亡国之忧。但戏剧性的是,唐朝安史之乱了,吐蕃又活了…… 吐蕃的制度,与女真的猛安谋克制、蒙古的万户制大同小异。 即胡人打破了部落、氏族的藩篱,以一种组织度更高的形式调用他们的人力物力,并且提升了凝聚力。 这会的匈奴还不存在这种组织度。 最后说一点,算是我的个人见解,不一定对。 就总体而言,募兵制是要优于征兵制的,缺点是维持成本太高。 不打仗的话,募兵也要领工资,而征兵在家种地,是农民。 打仗的话,募兵要领双倍乃至三倍工资——中晚唐防秋,各藩镇派兵到边境,帮助中央守边,朝廷给两份工资,藩镇给一份工资,三倍工资。 而征兵打仗,还是没有工资,或者只有极少的赏赐。 在募兵制大规模开启前,压根就没军饷这个概念。 另外,很多人都听说过“一汉当十胡”这种说法。 对,这是西汉年间。 到了后来,陈汤说现在不行了,只能“一汉当五胡”。 原因是什么? 胡人也在进步啊。 西汉时中原与匈奴的文明、生产力差距极大,体现在战争上,就是西汉军队武装到牙齿,而匈奴只能武装极少数精兵,绝大多数人居然用骨箭,更别说大规模装备甲具了。 另外,当时马具也不行,骑兵威力不够大。 东汉时,这个差距缩小了。 胡人装备提升了一些,而且出现了能提升骑兵战斗力的马具。 到了魏晋南北朝,因为胡人大举南下,差距更加缩小。 而且双边马镫、高桥马鞍出现,让骑兵可以借力,在马上做更复杂的动作,骑兵威力暴增。 再到唐代,汉人军队的装备优势更小了,这时候怎么办? 只能靠武勇。 说一个典型例子,唐中宗时在阴山修三受降城,打算修瓮城、马面,置守具,被很多人反对。 反对的原因你想象不到:他们认为城池修得太好,会让士兵有依赖心理,不愿出城野战。 唐代朔方军六万余人,其实马不多,绝大多数是步兵。 胡人骑兵来了,步兵要敢于出城野战。 毕竟薛延陀人都能靠步兵一统草原对吧——薛延陀大概是蒙古草原上唯一一个靠步兵称雄的霸主了,奇葩。 写得有点散乱,其中一些还是集中回答读者的疑惑。 先这样吧,继续码字。 第一百零二章 磨刀霍霍 刘聪的败兵很快回到了平阳。 平坦的河谷地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一种砖石、土木混合建成的坞堡,高高矗立在平原上。 坞堡周边,阡陌纵横,良田千顷。 另外一种是村落或者说聚落,大多新近迁移而来,以氏族、部落的形式存在,各归刘氏、呼延氏等匈奴贵姓统领。 刘聪就有自己的部落:曾经的匈奴奚轲部。 回到部落后,诸部大人(部大)、小帅、氏族头人纷纷前来拜谒:“殿下。” 刘聪面有愧色。 出征的万骑中,有不少来自归他管的几个部落,即所谓的匈奴本部。 这次显然有人没能回来,让他有些难以面对大小头人们。 “诸位……”刘聪张着嘴巴,却不知道怎么说。 “殿下。”有部大上前道:“草原男儿重兵死,生来就是为了打仗,殿下无需自责。” 众人纷纷称是。 刘聪心下好受了些,展露了点笑容,在部大、小帅、氏族首领的簇拥下,进了一座土城。 有少女进献牛乳、乳酪、羊肉、青穄饭(糜子)、东墙酒等传统食品——东墙(又名东蔷,史学界至今未能考证出是哪种植物),色青黑,似蓬草,实如葵子,至十月熟,能作白酒。 刘聪招呼部大们围坐成一圈,如草原习俗。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些食物。 早就习惯晋人生活方式的他,对这些所谓的传统无感,但为了亲近部落头人,他演得很好,吃得也很欢快。 刘聪动手之后,头人们也吃了起来,肉、饭、奶都吃。 “听闻诸部被征了万人?”吃得半饱之后,刘聪喝了口酒,问道。 “两户出一丁,并非大发。”有部大说道。 “咱们的人出得有点多了。” “如果能抢到东西,就不亏。” “昔年汉人出钱出粮让我们打仗,现在晋人不出这个钱了,可不得自取?”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刘聪亦笑。 “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 简单来说,东汉朝廷每年花费价值“一亿九十余万”的钱粮物资送给南单于,养着这帮匈奴雇佣兵。 三国百年,匈奴人依然是雇佣兵,为曹魏打仗。 西晋前中期亦是。 所以方才有部大说匈奴人“重兵死”不是瞎说,职业雇佣兵嘛。 只不过南迁汉地之后,他们确实有点废了,不如草原上新崛起的鲜卑人凶猛。 “晋人骨肉相残,精兵强将打得差不多了,但还残留着几支劲旅。”刘聪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道:“鲁阳县公邵勋,帐下银枪军颇有章法,很难缠,尔等遇到了当小心为妙。石勒曾提及他善用车阵,你等或可想想办法。” “殿下这么说,我等自会小心。” “或可用狼捕猎之法对付。” “对。迟滞、围困、挖路、纵火、发烟,一起上,他那车阵一天能走十几里就不错了。” “我倒想会会他,看他有多厉害。” 刘聪听了,心下甚慰。 他们没遇到过邵勋,气势倒是挺足的。这不是坏事,打仗靠的就是士气。 若惧怕邵贼,打仗时就会缩手缩脚,反而不美。 “下个月出征,殿下会统领我等么?”有部大问道。 “下個月?已经定了么?” “差不多了吧。干酪、肉脯、粮食都征上去了,估计快了。” “这一仗,若抢不到东西,可就亏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匈奴打仗,最大的难题便是粮食的筹集。 今年并州也遭了旱灾,虽然不如河南严重,但也是受了影响的,粮食筹集不易。 石勒贡献了一点,灾情较轻的河西诸部也送了些粮食、牛羊过来,但还不够,只能靠南下去抢了。 “攻洛阳,我仍是先锋。”刘聪点了点头,说道:“届时会有很多河西、代北部落兵过来,你等要与其处好关系,莫要生分。厮杀之时,当同心协力。”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吃完酒席之后,刘聪出了土城,在部落驻地转了一圈。 有人在磨刀。 有人在调校骑弓、步弓。 有人在洗刷马匹。 有人在准备捕俘的绳索。 有人则领着一帮少年,将一些经验传授给他们,教他们如何打仗。 以上是男人。 女人则在为牲畜准备过冬的草料。 还有人在挤奶、晾晒乳酪、准备干粮。 甚至还有人在杀羊,一方面因为过冬草料原因,深秋宰杀牲畜是传统,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准备随军用的肉干。 乳酪、肉干非常顶饿,还不占地方、重量轻,是长途奔袭的骑兵必备之物。 刘聪看了颇为感慨。 这么好的兵,怎么就在垣延、邵勋那里吃了大亏呢? 他这两天一直在反思。 邵勋这个人打仗,颇有方略。 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想得很多,未虑胜,先虑败。 进攻某地之前,第一个想到的是保障好粮道,第二个考虑的则是战败时的退路。 简直是个老气横秋的将领! 他才二十多岁,怎么打仗像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点少年意气都没有,一点豪迈激情都没有! 但这种人破绽是真的少,让他很头疼。 他最喜欢那种大开大合的将领,勇猛精进,同时破绽也不少,双方打得你来我往,险象环生,都有机会取胜。 在这种乱战中,他往往能够发挥骑兵优势,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一举破敌。 去年王旷若不进长平,在河内阻河而拒,想要击破这三万大军,还不太容易呢。 但王旷就敢大举北上,最后被他的骑兵围住,一举击败。 这一次南下洛阳,他不想遇到邵贼。那厮打仗的方法,简直让人恶心。 不过,以后终究还是要遇到的。 自己身上的毛病,以前就有人提过,只不过自己不爱听,现在是要慢慢改正了。 因怒兴兵、急躁冒进、过于好胜等等,不是为将者该有的素质。更不是为人君者该有的品质,如果自己还想要得到那个大位的话。 夕阳西下,在野外站立良久的刘聪清醒了过来,叹了口气后,朝土城走去。 吃了亏后,他似乎成熟了不少,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 而刘聪口中的“邵贼”,俨然大晋军界“教父”,在一批批催熟着各路将领。 王弥、石勒、刘聪…… 接下来,却不知是哪一位“受害者”了。 ****** 范隆比刘聪先回到平阳城,第一件事就是入城禀报。 刘渊听闻之后,没说什么,他现在有别的事烦心。 “陛下似有忧心之事?”范隆问道。 刘渊看着摆在案几上的一份地图,随口问道:“玄明几时过来?” “就这几日吧。”范隆也说不好,只能如实回答。 刘渊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太关心这事。 范隆悄悄看了一眼舆图。 大汉发展至今,已然颇具实力。 并州六郡,大部为朝廷攻取,刘琨几乎已被包围,就连联络洛阳,都只能走襄垣这个方向,且信使还有被捕获的风险。 司州的平阳、河东二郡亦入手。 关中的冯翊郡内,有依附朝廷的部落。 广阔的河西之地,有单皇后娘家以及陆逐延统率的四部鲜卑来投。 富庶的河北,有石勒攻占的地盘。 这是一个横跨并、雍、冀、司四州以及河西草原部分地区的大国了。 “粮!”刘渊拍了拍案几,叹道。 粮食问题,始终是症结。 从冯翊召集了万余氐人,从上郡征发了万余四部鲜卑,新兴、雁门二郡的铁弗氏、白部鲜卑万余骑,代北杂胡万余骑,外加匈奴本部两万骑、数万步军,平阳、河东还有诸坞堡丁壮、王弥部…… 这么多兵马聚集起来,消耗实在巨大。 “最迟十月出发。”刘渊站起身,没有看范隆,而是看着外面突然而至的秋雨,说道:“范卿,你觉得该从哪个方向进兵?” “臣以为出轵关、入河内为佳。”范隆建议道。 “因为垣延、邵勋刚击败了玄明么?”刘渊解开了眉头,笑问道。 “非也。”范隆摇头道:“河内富庶,利于筹粮,亦便于联络平晋王。” “石勒现在倒是打开局面了。”刘渊笑道:“此番攻洛阳,石勒那边该如何使唤?” “或可令平晋王南下豫州。”范隆说道:“邺城、汲郡、顿丘三地,其守相与晋阳刘琨一样,仅保城而已,不堪一击。平晋王南下,他们无力阻拦。石兵一入豫州,王堪、王士文之辈便难以援应洛阳。” 刘渊微微颔首。 这个方略其实不错,还可以趁势切断洛阳的一条运粮通道。 “却不知洛阳君臣如何应对了。”刘渊又转了回去,说道。 “他们说不定以为陛下不会攻洛阳了呢。”范隆笑道。 刘渊大笑:“召来了这么多人,不打一仗怎么行?卿去催一下玄明吧,让他速来见朕。” “臣遵旨。”范隆告退离去。 出城之时,遇到了大司空呼延翼。 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连范隆都没注意,直入城内。 范隆心下泛起一股忧虑。 呼延翼最近一直在整顿步兵,天天为粮食发愁。而且,听闻征集过来的步军群情汹汹,对呼延翼没发下足额军粮非常不满,喊打喊杀之辈亦不在少数。 范隆总觉得他头顶黑气缭绕,好像有血光之灾。 他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想法,快步离开了。 第一百零四章 后方(为盟主汉明帝加更) “王弥这穷鬼!” “刘渊也是穷鬼!” 驿道之上,陈有根越想越气,拿马鞭直抽俘虏。 俘虏被打得惨叫连连,却不敢反抗。 “怂货!”陈有根又揍了一下,这才放过了这个倒霉的俘虏。 邵勋站在山坡上,看着在驿道上慢慢前行的队伍。 俘虏、俘虏、还是俘虏…… 车马、车马、还是车马…… “幸好只抓了不到六千人,不然还养不起了。”邵勋开了句玩笑,但也是实情。 刘灵立在一旁,默默垂首。 被俘之后,一直没人管他,冷落了好几天。而且因为体型高大魁梧,还被戴枷,吃饭都不方便,难受得要死。 就这样磨了几天后,昨天鲁阳县公终于愿意见他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都不用拷打。 鲁阳县公问他愿不愿意当马夫,他喜出望外,当场同意。 所以,他现在成了一名“光荣”的马夫,专门为鲁阳县公牵马执蹬,或者驾驶马车。 “金刚奴,敢不敢去一趟洛阳?”邵勋突然问道。 “我一个人去?” “会有人陪你去的。” “遵命。”刘灵没有犹豫,立刻应下了。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吧。”说完,邵勋唤来一名文吏、一什亲兵,着其带着刘灵前往梁县,再由裴康领人去洛阳,向天子具陈匈奴内情。 人到齐后,刘灵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勋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非常现实,堪称有奶就是娘的典范。 可用,但不能信任。 刘灵还非常健谈,说起话来有点小幽默。 他曾对邵勋提及刘渊在汾水中“发现”玉玺的事情,上面有字:“有新保之。” 据说是王莽时的玉玺,简直扯淡。 他还提及了一件在平阳广为流传的事情:刘渊认为他的兵可以一当十——当然,这是刘渊鼓舞士气时说的话,有具体语境,但大多数人不会分辨,只会四处宣扬。 “今见众十余万,皆一当晋十,鼓行而摧乱晋,犹拉枯耳。上可成汉高之业,下不失为魏氏。”——这是四五年前的事情,当时刘渊主力还是匈奴五部,就有十几万丁壮。 刘灵对刘渊极尽吐槽之能事,把他说得一文不值。陈有根等将领听了,对他鄙夷不已。 好歹是你曾经投靠的君主,一旦改换门庭,就这么损人家的? 人品实在太差,不能深交。 “都督。”有信使飞奔而来,远远下马后,疾走几步,将一封敕命交到唐剑手上。 邵勋接过来看了看,冷笑一声,道:“不去!” 唐剑、陈有根、金三等人都看向他。 “天子令我东去白马,增援王堪、刘洽、王士文等辈。”邵勋解释了一番。 “见天拿我等当牛马使唤呢!”陈有根怒了。 此番大战,他率领的府兵屡次陷阵摧锋,伤亡不小。刚打完弘农,又要去白马,这是想让他们一点点把人拼光呢。 “都督,还是得好好回应一下。”唐剑思虑周全,提醒道。 “唔……”邵勋想了想,道:“那就找文吏写封奏疏吧,辞句尔等斟酌一下,大意是我部久战疲惫,伤亡甚大,又粮械两缺,军士怨言满腹,实不宜轻动。” “今当固守宜阳,为朝廷守御好这一路,不令匈奴突袭而至。” “再加一句,匈奴已在大肆整顿兵马,最迟十月就会南下,朝廷当做好应对。” “有这几条够了,就这么办吧,写完后发至洛阳。” “遵命。”唐剑立刻找人去办了。 邵勋则摇了摇头,这不是天子的意思,而是司马越借天子之名下达的命令。 开什么玩笑呢? 再强的兵,被你调来调去,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也发挥不出多少战力。 一帮虫豸,格局太小,整天想的就是内斗。 大军于九月中旬返回了宜阳,就地屯驻休整。 这個时候,邵勋突然收到了一份礼物:骏马二十匹、牝(pin)马六十匹。 这是北宫纯遣人绕道送来的。 原因是去年邵勋挑选了一些宜阳特产,交由天使携至凉州,送予张轨。 张轨内心之中,一直把宜阳视为真正的家乡,感情很深,见到家乡特产之后,非常欣喜,这应该是他的回礼了。 而且礼物挑选颇见心思。 牝马正是他急需的。 多方搜罗数年了,母马数量都没超过二百,得张轨相赠,当有二百余匹了。 那二十匹骏马也没去势,真的够意思,可拿来配种。 九月十六,邵勋下令宜阳三坞抓紧时间秋播。 他这是打算赌一把了,也说明他不会轻易离开这里,司马越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 弘农大胜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洛水河谷,得知大军回返后,杜尹第一时间赶到了金门坞。 洛水之畔的驿道上,一队队俘虏垂头丧气地前行着。 一泉坞、杨公坞、合水坞等本地大坞堡的坞堡帅们都来了,静静看着这些俘虏,没有一丝喧哗。 他们甚至看到了匈奴人——无需听他们开口说话,看发饰就知道了。 这种现实教育,比什么都管用。 战前叽叽歪歪,出点钱粮丁壮,都要左一个警告右一个威胁,现在呢? “明公真神人也。”杜尹深揖一礼,叹道。 “明公用兵,百战百胜。微明公,匈奴已马踏洛水,兵临宜阳矣。”杨公坞坞主杨会赞道。 众人纷纷上前,谀词如潮。 邵勋呵呵一笑,摆手道:“闲话少说,匈奴只是前锋被打退罢了,还没到可掉以轻心的时候。” “什么?匈奴还会来?”有沉不住气的坞堡帅惊问道。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刘汉这次被俘斩两万多人了吧,怎么还敢来? “邵太白不能走啊。”又有人喊道。 此言一出,众皆侧目。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鲁阳县公是太白星精下凡,但当面宣之于口的却几乎没有,这厮是宜阳第一个这么说的。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过骇人听闻了,尴尬一笑,悄悄往后面躲。 邵勋仿佛没听见,只说道:“匈奴必来,君等勿疑。不是走宜阳,便是过新安,或者下河内,尔等还需厉兵秣马,休要掉以轻心。” 杜尹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能看得到对方的忧虑。 这个忧虑不是因为匈奴要来,而是战争。 匈奴或者邵勋占着宜阳,对他们来说差别不大,都会索要钱粮、丁壮。 最好匈奴不来,那样便没有战争了,他们也不用出钱出粮供给开销。 “明公,战前征发的诸坞部曲,不知……”交换完眼色后,杜尹代表众人问道。 “你等还有良心么?”邵勋还没说话,陈有根炸雷般的嗓门已然响起:“若非都督打退贼人,你等不但要送钱粮丁壮,怕是还要出女人劳军,送质子至匈奴军中。什么部曲?没了。” 陈有根话音一落,众皆失色。 “有根,闭嘴。”邵勋斥了一句,然后转过头,温和地说道:“诸坞部曲还有四千余众,被我留在回溪坂屯驻。匈奴若南下,此为必经之路,须得守好,眼下还不是解散部伍的时候,稍安勿躁。” 杜尹心下暗叹,人怕是要不回来了。而且,搞不好还要他们出粮养着。 这事弄得! 但邵勋打了大胜仗,气势正盛。杜尹却不太敢公然讨价还价了,只能生生忍住。 “别不知足!”陈有根刚被呵斥,嘴上却不饶人,依旧嘟囔道:“去年是谁让播种冬小麦的?王太尉也是得邵都督请托,行文诸郡推行此事。若都督不提,你等今年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众人一听,面有愧色,气势跌落到了谷底,再不敢提什么放人了。 “回溪坂屯军甚是辛苦,粮草方面要诸君费心了。”邵勋顺势说道。 “这……”杜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此事责无旁贷。” 他一表态,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那么一两个坞主怯生生提议,派子侄辈去统领自家部曲,被邵勋目光一扫,顿时哑了,再不敢说话。 邵勋拉起杜尹的手,说道:“我在宜阳亦有家业,算半个宜阳人。宜阳的将来,还得大家同心协力。屯驻回溪坂四千二百众,我意将其编为一部,军号‘忠武’,杜公可否屈就忠武军副督一职?” “固所愿也。”杜尹很快调整了心态,躬身一礼,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我闻宜阳县衙诸吏,多有不堪驱使者。出征之前,请教潘令,打算汰换一些人。实不相瞒,这些人多为我门生,将来下乡办事,还望杜公行个方便,可否?” “好……”杜尹麻木地应下了。 鲁阳县公这是一口把宜阳吞下了。 若说以前只有县令潘思倾向于他,但出县城十里,诸事还是坞堡帅们做主的话,现在却不一样了。 比如,鲁阳县公的门生当了宜阳县兵曹掾,到各坞堡征兵,伱给不给? 方才都答应他“行个方便”了,将来再反悔,真当人家不会发飙么? 邵勋闻言,哈哈一笑,道:“今日见得宜阳诸英才,喜甚。金门坞我是地主,岂能不备酒席?谁都别走,不醉不归。” 唐剑听完这句话,不用邵勋吩咐,已经派亲兵去准备了。 宜阳县非常重要,本来户口就非常殷实。战乱一起,很多百姓跑来这边避难。这一个县的人口,可能就不比其他五个县加起来少。 班师的路上,都督曾提起与垣府君商议好了,将湖、陕、弘农三县残存的人迁移过来——如果安置不下,就往广成泽疏散。 就连垣府君本人,心思也动摇了。 其家人即将迁往梁县。 一旦事有不谐,就带人避往南边的朱阳(北魏朱阳郡、唐代朱阳县,今朱阳镇),再定下一步行止。 生死之际,没人是傻子。 实在不行,直接把部队拉走,投靠邵公了。 人家不是不敢这么做,只是不舍得丢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守官位罢了。 第一百零五章 入宫 俘虏们在九月底被送到了广成泽,就地编为并州屯田军第一营。 春夏大旱,广成泽没法种地,于是屯丁们被集中起来,疏浚沟渠、扩建陂池。 材官陂东北边两三个小湖泊被沟通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大水库,可灌田三千余顷,一下子超过了邵公陂,跃升为广成泽第一大湖。 湖旁边的田地被清理了出来,约一千二百顷,刚刚下种,后面就会交给并州俘虏照料了。 “鲁阳县公又打胜仗了……”湖畔长堤之上,十余人漫步徜徉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妇人。 左边一人身材娇小,挺着個大肚子,时不时伸手抚摸,眉宇间带着无尽的温柔。 看得出来,这多半是她第一个孩子,十分宝贝,这会还没出生呢,就将无尽的母爱都倾注了过去。 另外一人年岁稍长,身上带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又有上位者常见的不怒自威,显然习惯了发号施令,不容任何人违逆她的意志。 她看向孕妇的眼神十分复杂,有一分惋惜、两分不以为然,更有七分羡慕。 年纪大了,或许还能冒险生,但…… 总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公主见过邵郎吗?”孕妇轻声问道。 “见过一两回。”说话的赫然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只听她说道:“鲁阳县公来过王家别院,远远见过。” 不光见过,还发现他老是偷看宋祎,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如何?” 司马脩袆笑而不答。再差还能有王敦差? “熏娘你怎么跟的鲁阳县公?”司马脩袆好奇地问道。 广成泽北缘这一大圈,俨然是“高档住宅区”。 太尉、公主、宗王、国舅、尚书等等,皆在此觅地建宅,有的甚至还搞了个庄园,养着家丁家将,管着一大帮子庄客,开荒种地。 襄城公主的别院是其中规模最大的,共有三百余顷地。 扩建陂池时,她令程元谭带着家兵、庄客参与劳作,贡献了不少力量,条件是完工后可取水灌溉自家田地。 “乱世已至,我一个妇道人家,若无男人遮风挡雨,不过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卢薰自然而然地说道:“兵荒马乱的时候,不是被家将背叛,就是为外人掳去。或者悄无声息地死了,都不一定有人为我伸冤。既如此,不如找个男人依靠。” 司马脩袆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起了当初陪王敦去青州赴任时的情景。 王敦逃走后,若非她当机立断,同意将婢女许配给护卫军士,并且把财货均分的话,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不定……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有股慌乱之感。 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在乱世来临的时候,或许都不再理所当然了? 她的眼神无意间落在卢薰隆起的小腹上。 丈夫逃了,当时身边若有儿子,事情应不至于这般危险。 卢薰有男人依靠,将来还有儿女,她这辈子都不用担惊受怕了。 “昨日收到郎君来信,他同意了。”卢薰突然说道。 “嗯?同意什么?”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话,司马脩袆有点诧异。 “郎君说此池公主出力甚大。”卢薰看着司马脩袆,眼神也有些复杂:“他忆起当年在别院见到公主的旧事。彼时不知是公主,但觉公主庄敬肃雍,风华绝代,让人自惭形秽。又仿佛受粹气于灵源,美不可方物,故不敢多看。” 司马脩袆有些惊讶,更有些不好意思。 她当时好像刚和王敦吵完架,坐在池塘边生闷气。 邵勋路过时,她扭头看了一眼,便继续看池塘了。 他也觉得我太严肃甚至严厉了吗?但当时确实在生气…… “郎君说这个陂池可叫‘公主陂’。”卢氏低着头,轻轻抚着小腹,闷声道:“公主或可遣家兵帮忙管着新来的俘众,郎君抽不出兵。作为交换,公主别院的田地可由屯丁一并耕作了,不用公主出人。” 司马脩袆完全没注意后边那句话。在听到“公主陂”三字时,心绪就乱了。 卢薰悄悄看了司马脩袆一眼,心中暗叹:郎君怎么一个接一个讨好这些妇人? “鲁阳公还在宜阳吧?”司马脩袆回过神来,随口问道。 下了多场秋雨后,池水已经渐渐涨起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感觉亲切了许多。 她头一次感觉到这个陂池是如此美丽,景色是如此美好。 这还是深秋,若等到春夏之交,公主陂定然会是广成泽一处名胜之地。 “是。匈奴要南下,郎君走不开。”卢氏叹了口气,说道。 司马脩袆愣了一下,道:“洛京传闻,匈奴今年不会来了,难道是假的?” “我相信郎君。”卢氏认真地说道:“他在打仗,洛阳那些人没在打仗。” 司马脩袆无言以对。 “洛阳会破吗?”她问道。 卢氏摇了摇头。 司马脩袆心绪更加复杂了。 万一洛阳城破,匈奴会不会顺势杀到广成泽来?没有人敢保证。 她觉得,似乎该回一趟洛阳,入宫见见帝后了。 朝堂高官、司徒幕僚,似乎都不怎么靠谱的样子,若被匈奴杀个措手不及,岂不冤枉? ****** 十月初二,洛阳一片平静,甚至有几分欢乐。 司马脩袆入城之时,颇有些诧异,还有些不适应。 是啊,广成泽固然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但太荒凉了,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或还很新鲜,可时间久了,就觉得很无趣。 当然,她现在已经渐渐习惯这种无趣了,或许真的老了吧…… 进入宫城之后,天子在昭阳殿接见司马脩袆。 二人甫一见面,就有些唏嘘。 “阿姐许久没入宫走动了。”天子司马炽说道。 司马脩袆凝视着天子略有些憔悴的面容,眼圈一红,叹道:“阿姐家中的事情,陛下也知道,实在没法对外人说。而今住在广成别院,心思懒散了许多。” 天子叹了口气。 姐弟二人,竟然都落得这般不顺心的境地,如之奈何。 良久之后,司马炽率先打破了沉默:“阿姐说匈奴欲入寇洛阳,从哪听来的?” 司马脩袆犹豫了一下,说道:“从鲁阳县公家眷处得知。” “哦?”司马炽有些惊讶。 阿姐怎么和邵勋扯上关系了?莫非…… 但又觉得不可能。 他这个姐姐,虽然脾气不好,年轻时甚至有些刁蛮任性,但从来没见过她对丈夫以外的男人假以辞色。 她应该只是单纯与邵勋的妻妾交好,听闻了一些消息。 “刘玄明会来么?”司马炽说这话时,微微带着回忆之色。 当年刘聪游学洛阳,乐广、张华都对他十分看重,故名噪京城。 后来,太原王济带着他来拜访。 当时自己还是豫章王,请二人制乐府歌。 刘聪作《盛德颂》,其实还不错,颇有功底。 临别之前,自己还赠了刘聪柘弓、银研。 总体而言,他对刘聪的印象很不错。但刘玄明居然要为先锋,率军来打洛阳,真是造化弄人啊。 “刘元海诸子中,只有四子刘聪善带兵,他必来。”司马脩袆说道。 “阿姐怎如此笃定?”司马炽看着姐姐的眼睛,问道。 “鲁阳县公之妾卢氏所述,陛下勿疑,此千真万确。”司马脩袆急道。 如此大事,难道不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怎地天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阿姐,你与鲁阳县公之间……”司马炽迟疑了一下,有些问不出口。 司马脩袆摇了摇头,正色道:“陛下乃伟岸君子,缘何似妇人一般饶舌耶?” 司马炽讪讪一笑。 敢当面指斥天子的,也就这位姐姐了。看她坦然的样子,应该和邵勋没什么关系。 这样也好。 至少她认识邵勋的家眷,有个传话渠道总是好的。 “阿姐勿怒。”司马炽连忙说道:“方才所述之事,朕其实亦有所耳闻。但如今这个情况,军政皆操于东海之手,实在无能为力。” “陛下难道不能发道旨意吗?”司马脩袆诧异道:“东海王亦不想洛阳遭难,值此之际,或可同心协力。” 襄城公主这话说得没毛病,但司马炽不爱听。 只见他犹豫了会,突然问道:“朕若写一道旨意,阿姐可能替朕带出去?” 司马脩袆下意识一个激灵。 密诏、衣带诏等词瞬间涌入脑海,她不想掺和这事,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带句话总行吧?”司马炽的言语有些卑微。 司马脩袆不说话。 “阿姐可帮着传一次话。”司马炽见她并没有告辞离开,知道有戏,暗道到底是阿姐,比外人可靠太多了,于是说道:“朕前为奸人所误,对鲁阳县公多有成见,今悟矣。” 司马脩袆等了半天不见下文,疑惑道:“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司马炽微笑道:“阿姐传话即可,邵卿会明白的。” 司马脩袆微微颔首,然后又问道:“匈奴入寇之事……” “阿姐有所不知。”司马炽解释道:“数日前,河东裴仲豫便已入朝,具陈此事。太尉、司徒、仆射均已知晓,至于他们会怎么做,朕却不知了。” 这话说得有点可怜。 堂堂天子,被人当笼中鸟一样养着,什么事都做不了主,难怪他对匈奴入寇不甚感兴趣。 司马脩袆叹了口气,默默起身告辞。 待襄城公主离开后,司马炽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邵勋还真是神通广大,连阿姐都能为他驱使。 不过,就当前而言,这不是什么坏事。 阿姐是扬州刺史王敦之妻、太尉王衍弟媳,身份特殊。 她进宫的话,不会特别惹人怀疑,是个很合适的传话人选。 暂时先与邵勋虚与委蛇一下。 在对付司马越这件事上,他们未必不能合作。至于合作完后会怎样,以后再说。 第一百零六章 洛阳保卫战 裴康住进了王衍家,两个老壁灯商议了一阵后,又喊来了好几个人。 最显赫的当属督洛阳守事、尚书左仆射刘暾了,其子刘白也跟着来了。 另有十余人,皆洛阳实权人物—— 王府主簿裴遐,王衍女婿,裴康之侄。 王府监军裴邈,裴康族侄。 司徒掾杨俊,出身弘农杨氏,其父杨准为名士,曾仕司马颖府,与裴頠、乐广交好。 司徒幕府参军王玄,王衍之子。 司徒府长史潘滔。 镇军将军司马毗(司马越之子)幕府长史周顗,历任秘书郎、吏部尚书。 太子洗(xiǎn)马卫玠。 太尉(王衍)幕府东阁祭酒温峤。 …… 其实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很有意思。 首先,王衍自成一系,其子王玄、祭酒温峤都是他的人。 裴家自成一系,以裴康为首。 潘滔、杨俊、卫玠、周顗、刘暾、刘白算是“散人”,第三派系。 但三个派系之中,有着扯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如,裴遐是王衍的女婿。 杨俊与裴頠、乐广关系很好,而卫玠又是乐广的女婿。 潘滔又和王衍有些私下里见不得人的关系。 对了,温峤还是庾亮的好友。 周顗、刘暾关系不错。 周顗的弟弟周谟投靠了邵勋,任阳翟令。 刘暾与邵勋关系尚可。 总之,仔细论一论,世家大族之间关系复杂着呢。 眼前这帮人,最终算起来,都有一個共同点:与邵某人有关。 今日聚在一起,倒不是说他们投靠了邵勋。 事实上,这是一个正在重组、成型的政治集团,有自己的利益。 “司徒昨日召集幕府僚佐,商议对策。”王衍开门见山道:“他对匈奴入寇洛阳将信将疑,今日已遣使至河内、弘农查探。” 说这话时,王衍多多少少是有点无奈的。 他在河东、太原有点关系,小女儿整理材料后,明确说了匈奴必然要来洛阳。 裴康更是河东大族,在河东、平阳等地的消息比他还灵通,同样说了匈奴要入寇。 奈何司徒还是不太相信,非要实地查验一番后才肯做决定。 甚至于,就连被关在深宫中的天子都派人垂问了,司徒仍然执迷不悟,如之奈何。 “司徒为人谨慎,并非坏事。”裴康为女婿开脱了一句,道:“其实,匈奴只要一出师,过河之时,必然被侦悉,届时再做准备,还来得及。老夫只是担心,匈奴即便大摇大摆过来,最后也挡不住。而今禁军是个什么情形,诸君想必也知晓。” 众人闻言皆叹息。 禁军的脊梁骨被司马越生生抽断了,士气还很低落,即便提前做了准备,真打得过匈奴吗?谁都不敢如此乐观。 “禁军还不是最大的麻烦……”潘滔与王衍眼神交汇了一下,开口说道:“司徒沉疴难愈,这才最让人揪心啊。” 听到这话,正在捋胡须的刘暾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说司马越是洛阳事实上的最高统帅的话,那么他刘暾则是名义上的洛阳大都督。 司马越的身体状况,懂得都懂,无需多说——这也是他们聚在这里的重要原因。 一旦司徒故去,谁来整合洛阳朝堂,谁来控制军队,这是个值得细究的问题。 那可是熏天的权势啊,谁不眼热? 卫玠、周顗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俩都有点后悔今天来了。 司徒还没死呢,一群人就在虎视眈眈,想要瓜分其遗产,真是不知所谓。 还好王衍明智地结束了话题。 他只是放风试探一下罢了。事到如今,随着司徒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他的命令已经无法被很好地执行了。 三心二意之辈越来越多。 找后路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最后,当司徒咽气的那一刻,或许权力已经重新分配好了。 继承者直接走马上任,没有任何滞涩,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在这个过程中,唯一的不确定将是宫里那位。 “鲁阳县公邵勋以久战疲惫、粮械不足为由,拒绝前往白马。”王衍说道:“王车骑飞章请调邵勋东行,愿以钱粮器械相助。司徒已然应允,但老夫觉得邵勋未必同意。值此之际,当以弥合鲁阳、司徒二人关系为要。大敌当前,不能生乱。” “这事老夫来操办一下吧。”刘暾说道:“调令晚几天发没甚关系,先拖个旬日再说。” 王衍微笑点头。 官场之中,有无数看起来合理的拖延方法。 先拖个五日、十日,看看情况再说。 “弘农太守垣延又请移治宜阳,上一次司徒否了,这次多半还是一样。”王衍继续说道:“鲁阳县公同时上表,以弘农残破不堪为由,请移治宜阳,以为固守。此时非但不会有成效,可能还会弄巧成拙。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压下去吧。” 王衍看向杨俊。 杨俊点了点头,道:“太尉放心。” 一群人接下来又讨论了些其他事情。 处理手法尽可能照顾了每个人背后的利益,同时加强了默契与信任感。 这就是司马越病重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当他无法掌控局面,不能“开大会”的时候,底下人就会分成几个小圈子“开小会”。 幕府的权力,事实上已经在一点一点被转移。 司马越能有效掌控的,或许就只有军队了,毕竟军中徐州人太多了——清洗禁军旧将后,司马越多以徐州、兖州二地将校顶替。 有些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终究在一点一点起变化了。 众人罢散之后,裴康、王衍二人私下里又密谈了一会。 “刘灵的话到底准不准?”王衍再一次确认道。 “应该没错。”裴康说道:“老夫从河东、平阳得到了些消息,诸部杂胡齐聚河东,不打一场,刘渊都没钱遣散他们,肯定是要来的。” 王衍闻言叹了口气。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匈奴十余万步骑,禁军可顶得住? 方才刘暾已经同意,利用他有限的职权,调派一部分军队前出,至外围各个要点布防。 但王衍不是很看好。 他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不看好,倒是别吃了一连串败仗,再被人逼到洛阳城下,那可就危险了。 同时,他也对邵勋的态度有些不满。 他一副坐定宜阳的样子,根本不动弹,有点过分了。 当初还说好同进退呢,而今却耍滑头,这小子! “听天由命了。”王衍神色郁郁地说道。 洛阳面临两大危机,一是匈奴入寇,二是司马越病重。 两件事有一个处理不好,都会产生巨大的动荡。 偏偏这两件事,王衍都没把握。 ****** 十月初八,就在洛阳方面还在疑神疑鬼的时候,安邑城外已经成了骑兵的海洋。 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侍中王弥、征虏将军呼延颢五人站在高台上,接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片刻之后,刘聪、刘曜、呼延颢依次下了高台,然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千余骑紧随其后。 然后是数千骑、一万骑、两万骑…… 整整四万骑,走了两三天才全部走完,呼啸着向东,出轵关陉,奔赴河内。 刘景、王弥二人则率一万骑、汉军步兵两万余(王弥部)、匈奴步军六千,越中条山至大阳。 当天夜里,第一批数百骑经渡船过河,其余人督造浮桥,于十月十二日大部渡河完毕,再一次袭占陕县。 而在更北边的平阳,大司空呼延翼筹集到一批粮食,就发一批人至河北(县名,河东郡属县)、大阳,着其渡河,归属刘景、王弥指挥。 十三日,弘农太守垣延带着一批军民向南,转进朱阳。 十四日,郡城为匈奴夺取。 十六日,再拔湖县,掳掠一空。 另外一个方向,刘聪等人率四万骑横行整个河内,四处劫掠。 同时向坞堡、壁垒征集粮草、丁壮,队伍有所壮大。 河内太守裴整飞表乞援。 到了这个时候,没人再怀疑匈奴的决心了。 他们确确实实地南下了,并且兵分两路,一路出轵关陉奔河内,一路南下弘农,连克数城,似有经新安道逼近洛阳的企图——但或许也只是虚晃一枪。 总之,他们来了。 司马越的幕僚们,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无用。 河内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也在向他们发出无声的嘲笑。 洛阳保卫战,即将开始。 第一百零七章 三关 [] 十月十八日,邵勋来到了回溪坂。 经过一个月时间的营建,回溪坂南出口附近已经完工了几个营寨。 前寨位于坂道之上,不大,挤三五百人都费劲。 后寨位于地势开阔之处,可驻兵三千余。 在涧底河两岸,又各建了一个营寨,同样非常狭小,总共驻扎了六七百兵。 忠武军四千二百人,就屯驻于这里。 “郎君,忠武军尚未有督军。”巡视完毕后,唐剑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督军空缺,副督还在一泉坞与家人道别,同样没过来。 忠武军上下,处于没有主将的状态。 大战在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觉得让垣延来当督军如何?”邵勋问道。 “郎君如此看好他?” “他毕竟是太守,有这层身份在,好办事太多了。郡兵也会编进来,忠武军会有接近六千之数。”邵勋说道:“回溪坂,我就交给他了。陈眕会当另一個副督,他是禁军将领,主抓操训,杜尹负责钱粮器械。” 唐剑默默点了点头。 郎君做事,经常把前因后果解释给他以及其他亲信听,栽培的意图十分明显,他当然是知道的。 垣延那批人大概还要一个月才能抵达。 朱阳是弘农县的一个乡,位于群山之中,须得先向南绕道上洛郡,在上洛、卢氏二县交界处折向东北,顺着洛水走,全程山路,非常不好走。 垣延所部大大小小数千人,扶老携幼,一路趟来,不知道要减员多少。 在他抵达之前,陈眕就是忠武军事实上的督军了。 午后,邵勋又回到了金门坞。 主力大军屯于山下,操练不辍。 上月种下的小麦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嫩苗,邵勋一路看过来,长势很不错。 金门坞坞主、洛阳二期的学生郑隆对土壤肥力很有自信,种得比较密,期望明年五月能多收一点粮食。 随军而来的工匠在修理器械。 撤下来的百姓在县吏的带领下,各自划片定居。 有人来,就有人走。 对弘农、陕县、湖县的百姓来说,宜阳是“后方”,“安全”。 但对宜阳本地人来说,宜阳是“前线”,“不安全”。 洛阳已经有人大举南逃了,宜阳当然也有人走,还不少。 他们走了,土地、房屋就留下来了,正好安置。 十九日,正在亲自指导银枪军训练的邵勋收到消息:王师与匈奴连战数场,皆败。 第一场是在河内。 匈奴大肆劫掠,将攻温县司马氏宗陵,太守裴整遣督将郭默率军救援,为匈奴所败。 第二场在孟津。 匈奴大军开始造浮桥,将渡河。 司徒越越过刘暾,遣将军宋胄率禁兵五千阻河拒之。 匈奴于上游、下游各找了几处地方,用小船潜渡了数百骑,绕道后方,突袭了一支往孟津运粮的队伍。 宋胄听闻粮道被断,大骇,率军南撤。 匈奴造完浮桥渡河,追上宋胄,大破之。 第三场还是在河内。 郡人闻知郭默、宋胄皆败,于是突然作乱,袭杀忠于朝廷的官将军士,执太守裴整以降。 暂时就这么多消息。 邵勋看完后,只一个感觉:禁军倒也没那么不堪,至少还是敢出战的。 无奈骑兵太少了。 去年五月王弥之乱时,骁骑军还有两千骑。 这两年历了不少战事,非但没有增加,还减少了,总数跌破两千——其实这也正常,没钱,邵勋的牙门军缺额都没补。 这么丁点骑兵,即便正面战斗力比匈奴强,但兵力本身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啊。 宋胄这场败仗,就吃亏在没有足够的骑兵上面。 当然,他自身也有问题。 一被匈奴骑兵断掉后路就慌,就想跑路。 野外到处都是匈奴人,你怎么跑?还不如立寨坚守,待匈奴自退——如果随军携带的粮食足够的话。 以步拒骑,战略上太被动了。 更何况还没有统一指挥。 邵勋看得出来,大都督刘暾非常保守,完全是打着任匈奴南下,然后依托洛阳城防守反击的套路。 而司马越插手指挥,调宋胄北上,未必与刘暾通过气。结果就是宋部孤立无援,一被包围就跑路,跑路过程中大败。 刘暾收到宋胄兵败的消息时,估计是懵逼的。 邵勋把自己代入宋胄的位置,也觉得是个坑! 驻兵孟津,阻河拒敌没问题。但需要有友军配合,孤军是很困难的。 就像宋胄遇到的问题,匈奴主力确实只能走浮桥过河。但他们也可以用小船摆渡少量人马过河,骚扰守军的后方,这时候就需要有二线部队反击,驱逐这些渗透过来的敌军,保障一线的后路通畅。 宋胄当时的心理活动是什么,已经无人知晓。可能他也没指望有友军来增援吧,所以果断跑路了。 这样想想,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主要责任不在宋胄身上,在上层。 这仗打得! “传令!”邵勋看完地图后,将其甩在桌案上,大声道。 唐剑立刻喊来一名文吏。 “长剑军副督常粲率五百府兵及部曲,东行宜阳县。余众由陈有根率领,进驻伊阙关。梁县征集丁壮一千,配属其指挥。” “牙门军幢主郑东,率五百人进驻轘辕关。禹山坞坞主刘善,率堡丁两千北上,配属郑东指挥。” “牙门军幢主秦三,率五百人进驻太谷关。吾侄慎,率洛阳三园庄客部曲两千北上,配属秦三指挥。” “部曲将黄彪,率留守牙门军、银枪军、府兵(四千余人),屯于绿柳园,随时援应各处。” “着吴前至屯田军各营,挑选精壮三千,送至绿柳园,交由黄彪统率。” 文吏笔走龙蛇,很快记录完毕。 邵勋看完之后,没有问题,唐剑立刻遣人去传令。 局势变化很快,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处理。 邵勋又拿起那份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他知道历史上这一年,洛阳没有陷落。 但那是历史,现在他不敢肯定,毕竟变化已经不小了。 他不确定朝廷有没有派人驻守洛南三关,大概率是没有的,毕竟那是所谓的后方。 洛南三关主要防御南边来的敌人,就关城的型制而言,对北方的防御能力较差。但终究是关城,总比临时修建的营寨强,现在派人占了,就堵住了敌人直接南下的便捷通道。 匈奴人如果真要袭击广成泽,除了派小股人马翻山越岭,偷渡似的渗透过来之外,就只能向东,绕道荥阳、陈留、颍川、襄城四郡,可能性不大,也不具备突然性。 现在,他把自己、禁军以及匈奴人全部“关”在三关以北、大河以南、嵩山以西这么一个盆地、丘陵内了,要干就干吧。 陈有根在二十日下午就疾驰到了伊阙关。 果然,除了数十名负责收税的河南郡“武吏”外,关城就没一个兵。 “滚!”陈有根拿马鞭轰走了向他走来的几名武吏,然后指挥府兵接收关城。 伊阙关北还有不少行人、马车,见到军兵们似乎有关闭伊阙关的意思,纷纷加快脚步。 有些人是幸运的,抢在关城封闭之前通过,顺利南下。 还有一些人则被拦住了。 府兵们掣出长剑、弩机,令其北返。 “将军,行行好,让我过去吧。家父乃尚书郎…… 第一百零八章 河谷 [] 宋胄战败的消息传回后,刘暾气得不行。 当天就入司徒府,争执一番后,没有结果。 司马越既没有撤他督洛阳守事的职,也没有保证后面不再插手军事,总之一地鸡毛。 二十三日,数千匈奴骑兵出现在洛阳城北。 二十四日,大队步军又至,打着“赵”字大旗。 游骑捕获了樵采的匈奴步兵,拷讯一番后,得知他们是汉安北将军赵固的人马。 赵固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 朝堂上下好一番鸡飞狗跳,最后终于查清楚了,原来这人是一位坞堡帅,聚堡户数千耕作于大河南岸。 匈奴一来,主动投降。 随后,赵固又说降了几位坞堡帅,共投匈奴。 刘聪直接表其为“安北将军”,将几家坞堡的兵众都授予赵固,由其统率。 很显然,赵固等人不是迫于形势投降的。 他们有不小的野心,想趁着乱世搏富贵,与那些被迫出钱、出粮、出丁以息事宁人的坞堡帅们有着本质的不同。 司马越听闻之后,久久不语。 今年以来,怎么这么多人主动投降?去年还没这么普遍的。 难道天下之人都对大晋失去了信心么? 河北还在大晋手里。 河南还在大晋手里。 雍凉还在大晋手里。 江南也在大晋手里。 就算丢了洛阳,又如何?绝大部分州郡,还在大晋手里啊! 想到这里,司马越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左右连忙将其扶起。 良久之后,司马越缓了过来,神色悲凉。 越来越频繁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的大脑“窒息”一般。 这还是身边有人看着,如果夜深人静之时,身边无人发觉怎么办? 他不敢想象。 而且,他身上还不止这一桩毛病…… “司徒。”军司王衍凑近了过来,仔细看着他。 “夷甫。”司马越勉强笑了笑。 王衍放下了心。 最近他听人说,司徒晕倒之后醒来,有时候会短暂地不认识人,而且脾气极大,动辄打杀。就连王妃都被他骂过,还质问他是谁家妇人,怎么出现在他面前? 还好,只是短短一瞬如此。 但这已经足以让人忧心了。 “司徒,敌情已基本判明。匈奴至少三万骑,或许更多,由伪楚王刘聪统领。”王衍说道:“沿途招降纳叛,得步军两三万人,多来自河内及河南二郡。据悉,伪司空呼延翼在平阳整顿步卒,不日将东来。或许,眼下已经出发了。刘都督下令尽撤城外诸军,屯于诸门内外,如王弥攻洛之旧事,先与贼相持一番,再做计较。” 其实,刘暾的这个套路还是王衍建议的。 去年五月,王弥兵至洛阳,守军便如此布置。相持数日之后,王弥见无法取胜,引兵离去。守军出城追击,大破之。 当时的总指挥就是王衍。他这么建议,属实是路径依赖了。 “会不会太怯懦了,有伤士气?”司马越问道。 “禁军士气低落,理该持重一些。”王衍说道。 司马越有些尴尬。 孟津之战,是他在幕僚的撺掇下发起的,结果十分惨淡。 禁军右卫五千人马土崩瓦解,殿中将军宋胄以下将校数十员死难。 他到现在也不觉得这样做有问题,只是觉得没配合好罢了。 “新安道上不是也有贼军么?如何了?”他又问道。 “度支陈校尉所部败于硖石,退至函谷关后,复败。”王衍说道:“收得残兵千余,屯于西明门外。” “怎么败的?”司马越觉得自己的额头又突突直跳了,有些生气。 “陈校尉与王弥大战,居于上风。伪汝阴王刘景率精骑绕后突袭,左右驰射,王师遂败。” “阵列野战真打不过了?”司马越问道。 王衍摇了摇头。 “那邵勋怎么打的?”司马越一拍案几,质问道。 王衍仿佛没感受到司马越愤怒的情绪,只道:“邵勋也不与匈奴骑兵阵战。七里隘之战,乃设伏取胜。闻贼骑大至之后,他便退守宜阳了。” 司马越一窒。 这小贼脑子这么清醒?知道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确实比宋胄、陈颜之辈强多了。 “也就是说,匈奴两路进兵,已从西面、北面进薄洛阳?” “西路或许只是偏师,贼军主力还在北面。” “匈奴粮道在何处?能否遣兵遮断?” “司徒,匈奴粮道当有两路。一路为新安道,一路为轵关道。”王衍回道。 新安道指的是粮食自大阳运到陕县后,一路向东,过新安县运抵洛阳城西。 轵关道指的是粮食自大阳东运,出轵关陉,入河内,再南下运至洛阳城北。 其实吧,匈奴是有粮道,但似乎又没粮道。 因为他们的粮食真不够吃。 不然也不会沿途大肆掳掠,并逼迫坞堡、郡县供给粮草了,为此还耽误了不少时间。 “邵勋不是不愿去白马么?”司马越突然说道:“着其北上攻陕,断匈奴一路粮道。” “是。”王衍低下头,应道。 司马越的脸色渐渐好看了起来。 他发现,这一招真是绝。 邵勋若能攻克陕县,匈奴两条粮道被断一条,军馈不继。 邵勋若攻陕失败,似乎也不是坏事。 “着北宫纯来见孤。”司马越坐直了身子,下令道。 去年王弥围城,靠着凉州兵的勇猛击退。 今岁匈奴来攻,或许也能靠他们力挽狂澜。 司马越不介意见一见此人。 其实,没等司马越下令邵勋北上,陕县的敌人就攻过来了。 来者乃老熟人王弥。 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愿,反正他的兵汹涌南下,二十四日一大早就在回溪坂立寨。 双方在狭窄的地形上展开了激战。 真的很激烈,但水平也真的不高。 忠武军那帮菜鸟,战斗力与弥兵半斤八两,双方你来我往,打得十分热闹。 一整天下来,各自死伤数百,收兵回营。 二十五日,邵勋率银枪军一部抵达回溪坂大营,亲自督战。 陈有根去了伊阙关。 李重在前两天带着牙门军去了宜阳县,全面负责那个方向可能出现的战事。 段良、段雄二人带着骑兵屯于金门坞,是为机动力量。 邵勋手头能动用的战兵,也就四千多银枪军了。 从战略态势上来看,他似乎被“包围”在了狭长的洛水河谷内。 回溪坂方向有刘景、王弥。 东北方向正对洛阳的那个大敞口,可能会有匈奴骑兵突入。 好在粮草尚算充足,可支数月。 河谷内又有宜阳县城及众多坞堡作为支点,在车阵的掩护下,他可以从一個支点“跳”到另一个支点,机动能力并未被剥夺。 是的,机动能力非常重要。 他的主力是步兵,匈奴主力是骑兵,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的步兵如何在骑兵眼皮子底下长距离机动,乃至主动发起进攻? 相互间间隔数十里的各个支点是关键。 他从金门坞出发,行军四十里可至云中坞。 从云中坞出发,东北行二十里至一泉坞,再二十里不到可至宜阳县城。 出宜阳到洛阳稍远一些,近百里,但也不是不可以走,只是风险稍大一些罢了。 在这一整条线上,他是可以在骑兵包围下机动作战的。 但如果没有这些支点,从金门坞到洛阳小二百里,一路趟过去,风险就会急剧放大,不是说一定会失败,但真的很危险。 也就今年大旱,洛水通航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然的话,事情可能更简单——粮道交给船运,骑兵抄截的风险大大降低。 总之,他不怕被人“关”在洛水河谷。 但如果要出洛水河谷,增援洛阳,还是得把王弥、刘景这两个烦人虫击退。 “呜——”涧底传来了沉闷的角声。 营寨之上,箭矢如雨。 来自略阳垣氏的垣喜扒了上衣,亲自擂鼓助威。 军士们受其鼓舞,奋勇厮杀,激战小半个时辰,将王弥又一次攻势挫败。 见敌兵退去,垣喜直接跳下了高台,来不及披甲,就挺着一杆长 第一百零九章 前出 [] 刘聪的大营设在城北广莫门外。 四万骑兵,外加一路招降纳叛得来的各种杂牌,营垒规模是非常庞大的。 大一点的可驻兵数千乃至万人,小一点的可能只有千把人。 营垒与营垒之间有间隔,谨防一营溃散时影响到其他营寨,或者大火蔓延之时,把所有营垒都烧了。 当然,洛阳盆地地形还算宽敞,有这种筑营条件。如果是地形复杂的地方,那就不好办了,八十多年前有个人就被一把火烧了个七七八八。 数万汉军的营垒从城北排到城西,甚至连城东都有一部分,蜿蜒十余里,层层叠叠,蔚为壮观。 标准的围三阙一战术,独留城南有洛水的一面,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但想想又有些奇怪,洛阳城内外还有接近六万步骑,与刘聪的兵力不相上下,这种包围,总让人觉得很离谱。 “邵勋在宜阳?垣延呢?”城北大营外,刘聪巡营的间隙,还不忘关心两个“老相好”。 “应也在宜阳。”征虏将军呼延颢答道。 刘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龙骧将军刘曜紧随其后。 此人是刘渊侄子,但年幼丧父,由刘渊抚养长大,算是半個儿子了。 长相雄健威武,比刘聪还高出半个头。能文能武,工于草书、隶书,有善射之名,更能挽一般人开不了的强弓,曾一箭洞穿寸余厚的铁板。 他比较喜欢读书,什么都读,涉猎广泛,最喜欢的还是兵书。 二十岁时至洛阳游历,犯事后逃走,后在并州隐居多年。 刘渊起事后,他加入了进来,屡立战功,这会已是始安王、龙骧将军。 听到刘聪还在念念不忘邵、垣二人,不由地劝谏道:“大都督,天子只欲夺洛阳。” 刘聪听了有点不高兴,正想斥责,突然想起前些时日的反思,于是生生咽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道:“永明所言甚是,孤不该因私废公。攻洛阳,你可有方略?” 刘曜看了他一眼,吃不准该不该说真话。 “但讲无妨。”刘聪一副虚怀如谷的样子,仿佛你说什么我都会虚心听取。 刘曜酝酿了一下,道:“其实,大都督现在的方略就不错。分兵四掠,以济军需,还能令晋国上下失望,离心离德。即便此番拿不下,明年再来,定会容易许多。” 骑兵没法攻城。 四万骑兵杀奔洛阳城下,晋军又打定主意龟缩防守,他们没有用武之地,但也不可能干坐着吃饭不动弹。 于是乎,刘聪将其中一半人分派了出去,两三千骑一股,辅以赵固等人的步兵,四处掳掠。 沿途遇到的坞堡壁垒,能打下的就打下来,打不下来就吓唬,连吓唬都吓唬不了的,他们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去下一家。 说一千道一万,粮食是最大的症结。 大汉并不富裕,为了此番出征,准备了许久,但粮食始终不太够,如之奈何? 指望后方转运粮草,那是不太现实的。 在河内弄了不少,但也架不住人吃马嚼。渡河南下之后,又掳掠了一批,还是紧巴巴的——实在是人多、马多,堆起来小山般的粮食、干草,没几天就给你吃光了。 昨日军议,有人认真提出了意见,认为在缺乏步兵的情况下,无法轻取洛阳,不如分兵四掠,刘聪采纳了。 但他们也同时提出,洛阳守军数量庞大,即便大汉步兵全数到齐,也不一定能攻克这座城市,不如掳掠完了就撤,刘聪没有采纳这一点。 他很清楚,底下人对拿不拿得下洛阳不太感兴趣。 谁都知道洛阳城里财货山积、美人如云,但打不下也没办法啊。不如抢点县城、坞堡的钱粮牲畜财货,让大伙多多少少得点好处,然后回家算了——这就是下面人的心态。 但刘聪无法接受这种事。 他更看重荣誉、地位、名声——或许还有美人——但一般的财货真提不起他太大的兴趣。 他只想要洛阳。 “大司空的步军何时能至?”刘聪停下了脚步,轻声问道。 营门外回来了数千步骑。 打头的是数百骑兵,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牛车,再后面又是两千多步骑。 车上满载粮食、钱帛、金银器、皮子等各色财货,甚至还坐了数百妇人。 很显然,这是掳掠而回的财货女子。 妇人们眼见着离匈奴大营越来越近,吓得哭了起来。 匈奴骑兵见了,哈哈大笑。 刘聪当没看见。 天子经常强调善待百姓,但真的有些无力。 出征将士想要钱财,能不给吗? 男人想要抢女人回来享用,能不给吗? 提头卖命,所思所想就两件事:钱、女人。 这是将士们永恒的追求,不满足这个,白给你打仗? 即便是天子也无法违拗这两条,除非你平日里就给大伙发钱粮,让大伙有钱粮养家,有钱财娶妻,不然就别废话! “军中弄一堆妇人,容易生事,趁早转运回去吧。谁抢的归谁,着各个部大、小帅、头领记好,运回平阳后再分发。”待那群人走过后,刘聪吩咐道。 “昨日就开始转运了。”这事是安阳王刘厉负责的,他立刻上前禀报:“今日又运走一批。正好,卸完粮后,用粮车将这些财货、妇人运走。” 刘聪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焦虑。 这仗,怎么打啊? 将士们抢是抢得开心了,但洛阳城却岿然不动,怎么办? “尔等各回各营吧。”刘聪叹了口气,道:“明日试着攻一下洛阳,就选西明门。若不行,将王弥调来,他的兵总比赵固强一些。” “遵命。”征虏将军呼延颢应道。 他就驻军西明门外。楚王这么说,显然是想让他率部进攻了。 正好,他也想试试晋国禁军的斤两。 洛水河谷这边,无聊的山地战斗已经进行不太下去了。 四千二百忠武军打到现在,还剩三千人上下。 王弥那边好不到哪去,伤亡略多一些。特别是在二十五日银枪军突然投入战斗后,他们直接损失了近千人,接连放弃了两个营寨,并且退后五里以上,伐木设栅。 邵勋下令云中、檀山二坞各抽调五百堡丁,金门坞出一千人,总计两千丁壮,交由金门坞坞主郑隆统带,作为忠武军的后援。 随后他便撤了,带着银枪军、骁骑军及辅兵总计近万人东行,两天后抵达了宜阳县城,与李重汇合。 至于回溪坂这鸟地方,交给壮丁民团好了。 陈眕、杜尹、垣喜三人合力,郑隆继之,总共五千步卒,以守御为主,保住这一路不失便有功。 他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东面。 “前天和昨日皆有 第一百十章 夜袭 [] 大晋永嘉三年十月二十八日,晴。 一大早,大军就拔营启程,离开了柳泉,向东行去。 柳泉是一个乡,属宜阳县。 事实上大半个洛水河谷都属于宜阳县,柳泉只不过是最东边的一个罢了——该乡位于魏晋宜阳东二十里,今柳泉镇附近,唐置柳泉驿。 柳泉乡已经没几個人了,土地荒芜,房屋倾颓,一派失落景象。 少部分完好的房屋内,住了部分匈奴骑兵。 他们的胆子是真的大,一人三马,抵近侦查,反复骚扰,就笃定你没办法追上他。 在大军拔营启程,并派骁骑军前出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离开,依然远远吊着,用阴狠的眼神盯着这支部队。 期间离开了数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去报讯的。说不定,要不了一天,就会有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涌过来,尝试着吃下他们这支部队。 他们太有心理优势了,因为晋军都是“聋子”、“瞎子”,不知道匈奴大军的部署,又运动到了何处,对付他们非常简单——这就像打游戏时,对方扭头看了眼你的屏幕,知道你的具体部署,而你却对对方的情况一无所知。 邵勋站在一辆辎重车上,默默观察了许久后,突然间下了车,然后翻身上马,带着百余亲兵疾驰而出。 休养充足的战马跑得飞快,而且洛水恰好在前方不远处拐弯,不利大范围机动。 数十匈奴骑兵见到车阵内冲出了百余骑,直接一哄而散,向后退却。但跑着跑着,却被洛水所阻,不得已向东北拐弯,但这一拐弯,立刻就被缀上了。 邵勋拿出刘渊赠送的角弓,驰马中连发五矢,毙杀三人,又射中了一匹马,只有一箭落空。 主帅如此神勇,车阵内的步卒们看得士气大振,喝彩连连。 跟在邵勋身边的亲兵更是热血沸腾,几乎将马速催到了极致,轰然撞进了匈奴骑兵丛中。 马槊一挑,一具尸体便被甩飞了出去。 长戟一挥,甚至有头颅直接被割断。 还有人高速冲刺,骑枪扎入敌兵身体时几乎折断了,可见恨之深。 是的,这些匈奴游骑太烦人了,所有人都恨不得他们原地暴毙。 他们不敢正面交战,就反复骚扰,有时甚至趁你不注意,直接贴近了射一箭,然后快马遁去。 大军扎营樵采的时候,辅兵们压根不敢单独出去,必须有严阵以待的步骑兵护卫,搞得大家都很累。 这次趁他们大意,终于逮着个机会痛揍一番,让匈奴人也吃吃教训。 太解气了! 追杀得差不多了之后,邵勋下令收拢匈奴人遗落的马匹,然后收兵回车阵。 经过之处,士兵们无不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邵勋哈哈大笑,为将者就要在合适的时候鼓舞士气。 哪怕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哪怕只消灭了二三十敌骑,只要让士兵们看到敌人狼狈逃窜以及悲惨受死的模样,就能提振士气。 匈奴是人,不是神,他们也会犯错。 沉住气,默默观察,机会来到时迅猛出击,总会有斩获的。 有了这次成功的突然袭击之后,匈奴游骑消停多了。 他们拉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并且随时注意附近的树林、河湾、房屋等障碍物,确保不再被人轻易追上。 而距离拉远了,车阵内的步卒也放松了许多。尤其是那些辅兵丁壮,不再紧张兮兮地一直盯着敌人了,精力、体力消耗大减。 二十九日傍晚,大军抵达九曲,开始扎营。 这里已经在河南郡境内了,隶河南县。 九曲之地,顾名思义,弯弯曲曲,地形复杂,还有九段坂道。 这里是步兵的主场,骑兵冲过来速度大减,只会被轻易宰杀。 而就在当天夜间,野外出现了密集的马蹄声,震天动地,数里外都能听见。傻子都知道,来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匈奴骑兵部队。 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无外乎吃掉这支以银枪军为主力的晋军,又或者迟滞他们的行动,不让银枪军参与到其他战场上去。 邵勋岿然不动,组织士兵们轮番休息,与敌军耗上了。 他现在面临的是孟津之战时宋胄的处境——手头的兵太少,除了李重所部外,不会有人来增援了。 但他就敢赌,赌匈奴人粮草不足,耗不过他,也没有能力攻下他的营寨。 赌输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再撤回宜阳城补给罢了。 看谁耗得过谁。 而就在邵勋率部抵达九曲,就地扎营屯驻的时候,约八十里外的洛阳城西,攻城战刚刚结束。 出战者乃安北将军赵固所部万人,他们首先清扫外围,与度支校尉陈颜、司隶校尉糜晃两部四千余人激战,打了整整一天,才在匈奴骑兵的协助下将其击败。 陈、糜二人退回城内休整,前平阳太守宋抽率五千豫州兵接替。 赵固遣人攻了一下,被击退,损兵五百余,今日的战斗就此结束。 也就是说,匈奴人所谓的攻城,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至今还在洛阳外围的民宅建筑区打转。 以他们这种孱弱的攻城能力来看,拿下洛阳几无可能,除非守军自己崩掉。 当天晚上,刘聪下令王弥停止攻击宜阳,率部东行,昼夜兼程,经新安前来洛阳。 汝阴王刘景率骑军一万在陕县、新安之间游弋,顺便找利于藏兵之处埋伏,一旦邵勋所部北出,寻机将其歼灭。 三十日上午,赵固继续攻城。宋抽倚城而战,将其击退。 下午的时候,汉征虏将军呼延颢率匈奴及杂胡兵数千下马步战,再攻西明门。 宋抽不敢耍滑头,亲临前线鼓舞士气,最后率豫州兵将其击败。 当天傍晚,宋抽部久战疲惫,回城休整。 将军彭默率兖州兵五千出城接替位置。 一连两天,双方在西明门外激烈厮杀,总体而言晋军占了上风。 赵固不过一坞堡主,手下所谓的步兵也以堡丁居多,即便有匈奴骑兵在一旁协助,依然损失惨重,没法推进到城下。 最后,匈奴人自己上阵,骑兵当步兵用,表现依然惨淡。 汉征虏将军呼延颢没有办法,眼见着军中士气受挫,遂从西明门外大踏步后退,屯驻到当初张方修建的壁垒残垣内,同时飞报刘聪,请其定夺。 十月,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当十一月第一天的阳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时,西明门城楼之上,来了一群贵人。 天气很不错,没有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司马越自觉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于是亲自上了城头,鼓舞士气。 所过之处,将士们的欢呼声虽然有点敷衍,但终究还是给面子的,这让他心情更好。 何伦、王秉等心腹将领紧随其后,北宫纯站 第一百十一章 不走!(为盟主小蔡想睡觉加更)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贾胤、北宫纯二人重金招募了千余名勇士,除少部分来自禁军、豫州、兖州诸军外,绝大多数来自那五千凉州兵。 挑选完毕后,简单合练了半日。傍晚时分,又吃了些食水,然后便养精蓄锐,静等出击的时候到来。 一直休息到丑时,众人被军官叫醒,稍稍吃了些食水,检查器械,调整一番后,于丑时半出发。 西明门外,居然起了层薄雾。 贾胤看了大喜,道:“真天助我也。” 千余甲士同样喜形于色,士气大振。 “上马。”北宫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接下令。 众人纷纷上马,直冲张方故垒而去。 马蹄上包着布,但也只是稍稍削减蹄声罢了,不可能完全隔绝震动和声响。 一路上遇到过几批匈奴斥候、暗哨乃至游骑。 他们全都用惊讶、震骇乃至恐惧的眼神看着这帮晋军。 没人理会他们,所有人都闷头赶路,直冲匈奴营垒区。 营寨一座接一座,密密麻麻,无有尽头。 按照日间探得的方位,他们直奔最大的那一个。 “下马!”北宫纯下令道。 千余人默不作声,陆陆续续下马。 有人过来收拢马匹,大部分人则开始检查器械。 “无亭障、无拒马、无壕沟,匈奴人这是……”贾胤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般而言,营垒外会立几个小规模的亭障,能驻几十到几百人,与主营寨互相呼应,还能起到警戒作用。 拒马可阻挡骑兵靠近、破坏营墙,甚至也能阻滞一下步兵,给营墙上的弓箭手提供极好的射杀机会。 壕沟就更不用说了,那相当于护城河,作用极大。 匈奴人这都不设,大意、懒惰还是根本不懂?应该是大意了。 北宫纯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贼人如此轻敌,这是给他们送功劳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匈奴人诸般设施完善,守具齐备,还特别警醒,又怎么能得手呢?古来大将成就不世之功时,总有些原因的,要么对手弱,要么对手蠢,要么运气。 今日便给匈奴人一个难忘的教训。 片刻之后,匈奴营中已经有了动静,或许是仓皇奔回的斥候回报了消息。 贾胤、北宫纯不再犹豫,下令进攻。 数架长梯毫无阻碍地搭上墙头,勇士们一跃而上。 有几個匈奴人气喘吁吁地上了营墙,结果看到了十余名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大汉。 大汉根本不废话,环首刀迅疾劈来,惨叫声划破夜空。 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一样,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营门之外,刀劈斧砸之下,大门轰然倒地。 数十人执大盾于前,长戟兵紧随其后,步弓手、刀斧手、钩镰枪兵、长柄斧兵,甚至就连策马冲杀的骑士都有…… 匈奴人连日掳掠外加攻城,身心俱疲,无有防备。当夜袭晋军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心慌意乱,大呼小叫。 只要设身处地想一下就知道了,你身处营地内的某个角落,睡得正死之时被袍泽摇醒,然后人家告诉你敌军夜袭,已经冲进了营寨内。 你一听就慌了,下意识就想跑——至少不能再待在营帐内了。 这个时候,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杀声扑面而来。 到处都有鼓角之声,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军,值夜的己方袍泽又能不能顶得住。 于是你和袍泽们出了营帐,入目所见,到处都是刺眼的火光,乱哄哄的人群——他们和你一样,睡梦中被惊醒,器械、甲胄全无,脸色惊慌,不知所措。 军官们在声嘶力竭地叫喊,下令将士们向他靠拢,前出御敌,但黑暗中一箭飞来,正中面门,军官倒了下去,士卒一哄而散。 有军官成功召集到了一群士兵,奋力向前,意图挡住敌军的攻势。但营地内到处都是乱跑乱撞的人群,他们神情惶急,大喊大叫,极大阻碍了反击。 甚至有两拨人急着杀敌,仓促间撞在了一起,黑暗间不辨敌我,又精神紧张,自己先杀了起来。 试问在看到这些乱象时,你还剩下几分勇气? 至少,呼延颢已经吓得手足冰凉,没几分勇气了。 他被人叫醒之后,匆匆披了件单衣,直接就跑,压根没有留下来力挽狂澜的想法。 “莫走了呼延颢!”远处响起了整齐的吼声。 呼延颢爬上马背,扭头看了一眼,却见火光之下,大群晋兵墙列而进。 弓弩齐射、长枪戳刺、大刀挥舞,遇到走着、跑着的人便杀,效率极高。 而匈奴兵似乎怕了他们,纷纷向后退却,远离这般杀神。 “将军,事急矣,快走吧!”亲兵连连催促,神色惶急。 “好。”呼延颢不再废话,拍马便走。 都说“草原好贵种”,呼延氏世为匈奴贵人,更是刘汉后族,他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逃回去,楚王、天子都不会怪罪他,还会好言安抚——说难听点,天子、楚王可以杀宗室,但杀呼延氏这类有部落、有地盘的贵族却要犹豫再三。 只要逃出生天,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征虏将军,富贵享受不尽。 他不能死! “呼延颢在那,杀了他!”远处又传来吼声。 呼延颢吓了一个激灵,急夹马腹,但才冲出十余步,就被一群溃兵挡住了。 亲兵们急火攻心,直接抽出刀剑,一边喝骂,一边劈砍。 溃兵惨叫连连,抱头鼠窜。但也有一些心思凶狠的,绝望之下想拉人垫背,直接还手。 呼延氏亲兵猝不及防,当场躺了好几个。 好在亲兵们甲具齐备、器械精良,技艺也很不错,反应过来之后,刀剑齐下,将几个敢于反抗的牧奴牧子给砍翻了,然后又簇拥着呼延颢向前。 “回去之后,皆有重赏。”夜风寒重,只披着单衣的呼延颢冻得直打哆嗦,但他还是挤出几丝笑容,对亲兵们说道:“抓获的中原士人妻女,任尔等挑选。钱帛金器,一人赏两车,另赐宅邸一座……” 亲兵们听了士气大振,脚下生风,气力暴增。在这个时候,哪怕呼延颢没有马,众人都会把他架出去,不然找谁领赏去? 但老天爷仿佛要和他们作对,前头又涌来一群溃兵,挡住了去路。 呼延颢气得破口大骂。 这帮溃兵真是昏了头! 要跑也不是往这个方向跑啊,伱们这是去赶着送 第一百十二章 谁能阻我? [] 洛阳连番激战的消息并未能够及时传出去。 胜了,无法鼓舞其他战场的士气。 败了,敌人给你大肆宣扬。 这就是信息传递问题。 好在邵勋及时封闭了洛南三关,让贼众主力被限制在洛阳盆地之内。偶有渗透到三关以南的,立刻被骑马的府兵及部曲们围追堵截,最终被一一消灭。 匈奴人后来也知道了,如果不能打破这三道关城,派再多的小部队渗透南下,只是给晋军送人头,没用的。 不过他们现在也没兴趣南下,洛阳盆地内已经开了多个战场,无心他顾。 在陕县、硖石这一片,王弥部众撤得飞快,仿佛十分不情愿与邵勋部激战似的,哪怕对面的忠武军战斗力十分可疑,望之不似邵军。 刘景还待在这一片,一开始无所事事,但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镇守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在军谘祭酒韦辅的劝说下,派将军淳于定、赵染率军二万东行,似要出潼关击刘景,又似要自蒲坂津渡河,攻入河东境内。 无论走哪个方向,都足以让刘景感到紧张。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更怕关中的晋军,因为他们经常利用钱帛招诱诸胡,聚集大股骑兵,比洛阳禁军的步兵更难缠。 荥阳太守裴纯遣李矩率军西进,攻赵固等人的坞堡,誓要消灭这些逆贼。 因为石勒没有南下,许昌都督王士文、车骑将军王堪在洛阳冒死突围而出的使者严令下,率军一万五千,北渡黄河,进入汲郡地界,似要攻河内,断匈奴归路。 荆州都督山简,听闻洛阳被围,下令诸郡拣选勇武之士送往襄阳,打算聚集五千精兵,北上救援洛京。 徐州刺史裴盾整顿了一万兵马西行,意图入援京师,但刚出门没多远,因为钱粮没给够,加上裴盾在当地严刑峻法,不得人心,军众鼓噪,各自散去,裴盾无奈返回徐州。 扬州去年被送掉了两万人(长平之战),但都督周馥素来忠贞,心向天子,即便与司马越不和,依然派五千人北上,这会已经出发。 司马越的亲信、陈留太守王讃聚兵三千,进入荥阳境内,打算过成皋关,进入洛阳盆地。 总而言之,在匈奴骤然杀至,洛阳被围之后,天下诸州郡立刻派出了力所能及的援兵,打算勤王——他们真不一定是为了帮司马越,事实上司马越没这么大号召力,这些人帮的是朝廷、是天子。 这其实也算是一次“意志检定”。 至少在永嘉三年十月,大晋王朝勉强通过了意志检定,人心还在! 邵勋在九曲,陆陆续续收到了一点消息。 老实说,他有点惊讶。这个僵尸般的朝廷,居然还能号召起这么多勤王大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真是见鬼了! 于是,他的野心收敛了一点,人也变得“忠贞”起来…… 第一通鼓声在九曲之地响起。 辅兵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没喂的役畜赶紧喂,没收拾的器具赶紧收拾,没准备好的干粮赶紧拿出来放到好取用的位置,总之一堆杂事…… 第二通鼓声响起。 所有役畜都被上了套,车辆开始移动,辅兵们也开始分至各個营区,由军官们带着集结,做好出发准备。 战兵们则开始检查器械。 一时间,抽刀入鞘之声不绝于耳。 备用弓弦被绑扎在了箭囊之上,每个人都在数壶中箭,少于三十支的立刻找辅兵取用。 战马也被牵了出来溜几步,算是热身。 第三通鼓声响起。 战兵们开始两两互相披甲,并互相检查对方的器械。 上好弦的步弓悬在腰间左侧,环首刀挂在右侧腰间,长枪在手里,没有问题。 行军队列旁边的几辆辎重车上放着长柄斧、钩镰枪、木棓、步槊以及备用器械。 军官们开始确认哪一伍上哪辆偏厢车,谁和他们轮换,支援这两伍的预备队又是谁…… 一切井井有条。 战至今日,银枪军这支部队算是有点精锐的模样了,虽然邵勋总觉得他们还不行,水平还是太差,还要再练…… 当第一辆偏厢车缓缓下坡,出现在眼帘中的时候,匈奴人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这两天,他们把四千骑分成三部分,轮番上阵骚扰,除了付出百余人死伤的代价外,几乎一无所得。 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听闻军中粮草已不足半月所需,又打不下洛阳,每个人都很焦虑,不知道还留在这边的意义是什么。 就比如眼前这支步军,全部加起来可能也就一万出头的样子,但非常老练。 是的,就是老练。 或许在其他人眼中,技艺、纪律、器械很重要,但在这些匈奴骑兵看来,眼前这些兵的老练最烦人,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知道谁做什么事,而且越打信心越足,越不怕他们的骚扰。 即便在万军之中,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哪怕外围的袍泽打得血肉横飞,杀声震天,他们依然能安之若素地席地而坐,吃食水恢复体力,甚至躲在大盾、军粮袋后面和衣假寐。 这支部队成军年头应该不短了,至少四五年,而且经历的战斗非常多,一个个都他妈成杀才了,轻易不会崩溃。 前天,征虏将军呼延颢令他们转道向西,轮番袭扰这支部队,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大耗精力、大亏体力,然后他亲自率主力前来,一举围杀之。 标准的草原群狼捕猎战术。 就是一路跟随、骚扰,时不时上去咬几口,让猎物流血,惊慌之下自乱阵脚,耗尽体力,最终轰然倒下,被群狼分食。 但陪他们“练”了一天一夜,好像没有任何效果。 总计四千骑,分成三部分,一次冲上去袭扰的只有千余骑,人家都不带正眼看你的。 他们还有精于肉搏的骑兵,没机会就养精蓄锐,有机会就突然杀出,搞得大汉骑兵在不断流血。 尔母婢! 车辚辚,马萧萧,长龙般的大车一路向前,无可阻挡。 邵勋穿着大晋天子御赐金甲,手持大汉天子御赐宝弓,威风凛凛,顾盼自雄。 没有什么战术是完美无缺的。 车阵只能对付纯骑兵部队,如果是步骑混合的大军,就有点麻烦了。 比如,人家埋伏在道路两侧,用投石车砸你怎么办? 刘裕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解决办法是在两侧的车上张挂布幔,缓冲落石。 车阵是移动的,只要扛过这个路段就安全了,毕竟投石车几乎无法移动。而且投石车的射程十分感人,准头更是感人中的感人,且用不了多久就散架了。 第一百十三章 涧水 [] 天边熹微之时,营地内已满是饭香。 去年的陈粟早就吃完,现在随军携带的是檀山、金门、云中三坞废了老大劲才磨好的面。 许是知道今天有大战,辅兵们做了蒸饼。 蒸饼要用猪膏做才香。但出征在外,哪有这个条件?拿马膏凑合凑合得了。 当然,马儿一般比较精瘦,脂肪极少。两百匹死马也没刮出多少油,凑合凑合,让大伙闻一闻香气得了。 一人两个蒸饼、一碗肉汤,外加一点咸菜,每个人都吃得很欢。 王阐左右巡视,看着辅兵们将一筐又一筐做好的蒸饼送到战兵手里后,方才坐了下来,吃一口蒸饼,就一口咸菜。 大战在即,他却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紧张情绪了。 麻木了,真的。 搁几年前在河北军中时,在野地里被骑兵包围着乱窜,简直难以想象。 终大晋一朝,好像也就马隆做到过。 鲁阳县公重复了马西平的壮举,还不止一次。 银枪军也真的是好兵,最长的已服役五六年了,见仗无数。 一杆最普通的长枪,当你千锤百炼之时,它就已经不普通了。 握在手里仿佛生命一般,脚步一跨,腋窝、膝盖、脖颈、面门,哪里铠甲遮护不到,它就能钻到哪里,快如闪电。 有些银枪军老兵,耍长枪之时甚至会卖弄破绽,还有高举过顶刺杀这种非常复杂的弄险招数。 他们还会射箭。 近距离时,射满一壶三十支箭不成问题。 稍远之时,射個十几支也不在话下。 阵战之时,拉满了射个三五箭,然后提着长枪就厮杀,对他们而言已是寻常。 有银枪军在,什么忠武军、义从军才能听话。 他们是邵氏的基石,压箱底的武力。 今日最能打的四五千银枪军尽集于此,还有五百陷阵府兵、千余骁骑,欲与是他们数倍的贼众决战,豪情壮志若此,王阐觉得死而无憾了。 今日就算死了,爷们也是堂堂正正与数倍贼军厮杀时战死的,干他娘的! “咚咚咚……”第一通鼓响起。 辅兵们立刻开始了行动,几辆空了的运粮车首先被他们拉拽到了河边。 齐声呼喝之下,直接将粮车拖入河床之中。大旱之年,冬日水浅,涧水竟不能将其完全淹没。 很快,第二辆车被拖曳了过来…… 另有一些辅兵将空了的粮袋填满沙土,然后放在车厢内部,稳固其位置。 对面的匈奴游骑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昨日还在寻思,涧水虽然不宽,也不深,但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不是那么容易造浮桥的。 而且浮桥狭窄,一次过不了多少人,届时他们有很多办法堵截,纵骑冲锋、围着攒射等等,定教晋人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 十几架弩车被喊着号子的辅兵们搬到了河岸边。 对岸的匈奴骑兵仿佛看到了瘟神一般,慌忙拨转马首远去。 辅兵们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哈哈大笑。 “呜——”角声响起。 数十杆粗大的弩矢被射向对岸,一些未来得及离开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 有人运气好,只是马被弩矢洞穿了,人摔落之后,还能离开。 有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直接被带飞了出去。而他们的惨状,让更多的匈奴骑兵打马离开,到远处列阵。 一辆辆运粮车被填入河床。 车厢内部实以沙袋土囊,水流又不大,因此稳固得很,没有被冲散之虞。 很快,涧水直接被截断了大半,下游的水一下子浅了,很多地方直接裸露出了河床。 更多的沙袋被搬了过来,还有门板、木头、芦苇等,有什么用什么,直接往河床里铺。 “咚咚咚……”第二通鼓响起。 披挂整齐的金三带着银枪军第一幢六百人涉渡而过。 紧随其后的是常粲带的五百府兵。 千余甲士趟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快速通过,至河东岸列阵。 “嘚嘚……”密集的马蹄声响起,匈奴人不能再等了,焦急万分的他们直接纵马冲锋,试图将刚刚过河的这批人给赶下去。 千余步兵列了个倒v字。 外侧大盾、长枪竖起。 里侧士兵来了一次弓弩齐射。 伤亡在骑兵冲锋过程中就产生了。 骑士落马倒还没什么,最麻烦的是战马中了箭矢,形成了障碍,让后续骑兵慌忙绕行,整个队列变得有点散。 按理来说,匈奴骑兵不该硬冲的,骑弓如何与步弓、弩对射? 冲锋的过程中,还没进入骑弓射程呢,就已经让人“白嫖”了一轮箭矢。 但他们没有办法。 让人顺顺利利过河并建立了前出阵地,将领们回去后还能活?只能拼了。 进入骑弓射程后,匈奴骑兵从中间分成两批,各自绕着晋军步卒射箭。 箭矢破空而至,部分落在前排高高举起的大盾上,部分落入阵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铁铠的防护能力还是很强的,除了极少数倒霉鬼被射中没有遮护的部位,发出闷哼痛叫之外,大部分箭矢被兜盔、胸甲所阻。 晋军的还击很快到来。 弩的射速太慢了,银枪军的步兵们又来了一次齐射。 几近四百张步弓射出的箭矢远远落在匈奴骑兵之中,即便散得已经很开了,而且在快速移动中,但惨叫声依然不绝于耳,落马者比比皆是。 匈奴人很快拨转马首,绕向远处,回归本阵。 正面又冲来了第二批骑兵,依旧是绕行骑射。 或许是见到匈奴人没有派出近战骑兵,或许是轻视他们的战斗力,金三直接下令变阵。 步兵们散得更开了一些,不再似之前那么密集,以减少骑弓带来的伤害。 装填完弩矢的府兵远远射出一轮,打得匈奴骑兵人仰马翻。 步弓手们紧随其后,箭如飞蝗,杀伤甚众。 匈奴人照例绕向倒v阵型的两翼,绕行骑射。 许是派出的人多,这一次他们的战果稍大些,大概撂倒了十余名晋兵,但己方的损失也急剧放大。 这般对射,委实吃亏! 所以他们很快退去,战场上一时间平静了下来。 伤兵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伤马侧卧着,眼里流出大股泪珠。 第一百十四章 无能为力 [] “呜——”角声响起。 密集的箭矢飞了出去,首先对准的便是那些正在外围绕行骑射的骑兵。 很快,府兵将装填完的弩矢激发,直对正面杀来的匈奴步兵。 轻骑兵哪有什么像样的甲具?有件皮甲就不错了,遑论铁甲! 因此,弓弩造成的打击效果十分可观。 方才府兵射了一轮单兵弩,银枪军士卒射了三轮弓,不但将骑射手们给驱逐了,还把正面下马步战的匈奴兵给射了个七零八落。 射完弓弩后,绝大部分人拿起长枪、重剑、大盾、环首刀、长柄斧、木棓等器械,肃立在鹿角、辎重车后面。 只有少量臂力过人的士卒依然掣着步弓,准备等敌人靠近一点,换省力的方式射箭。 第一波匈奴兵已经冲了过来,甚至能够看得清他们的样貌了。 或髡发,或束发,甚至还有辫发的——很显然,不是并不全是真·匈奴人,或者说绝大部分是杂胡。 战斗立时打响。 伍长季收拿着杆勾马腿的钩镰枪,直接把敌兵的脑袋勾了过来,什长赵槐手起刀落,脑袋“嘭”地一声掉落脚下。 对面一杆长枪刺来,大盾没能遮护得住,擦着赵槐的耳畔穿过。 旁边袍泽立刻挺刺,正中敌人咽喉。 不意对面来了个力大无穷之人,木棓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扫倒两人,并砸在第三人的脑袋上,此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嗖!”一箭飞来,正中大力士的面门。 大力士痛得大叫,直接伸手去拽箭杆,旁边一柄环首刀直接斩在他的手臂上,几乎令其齐肘而断。 匈奴那边又刺来一杆长枪,被大盾遮住。 一杆长柯斧从天而降,直接将刺枪之人击倒。 鹿角内外,短兵相接的场面此起彼伏,非常血腥。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汇流成泊,脚踩在上面“啪嗒啪嗒”作响。 金三挺着一杆沉重的步槊,先是横扫一番,直接荡开三四根长枪,左右两人快步前上,长枪一刺即收,然后再挺刺。 数息之间,已然刺倒四人。 一名身披重甲的匈奴人怒吼着冲了进来,完全不顾胸前空门大开,只挥舞着沉重的大戟,瞬间劈倒一人,然后又蹂身而上,锋利的戟刃划过一名银枪军士卒的喉咙,鲜血狂飙而出。 “啊!”正当他继续前冲的时候,脚背、膝盖各中一枪,痛地跪倒在地。 “呼!”长柯斧横扫而至,几乎将他半个脖子都给削了下来。 “嗖!”一箭刁钻地飞来,刚刚还在挥舞长柯斧的银枪军老卒中箭,仰面倒地。 “嗖!嗖!”银枪军弓手们很快发现了突施冷箭之人,一左一右拈弓搭箭,瞬间将其击毙。 五百府兵又射完一轮弩后,匈奴骑射手顶不住伤亡,纷纷远去。 常粲没有丝毫犹豫,下令弃弩用剑,越过鹿角,从左右两翼包抄了过去。 冲到近前的匈奴人还剩两千上下,拥挤得不行。 面前的人不断倒下,后面的人奋勇上前,神色癫狂无比。 这一仗,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耗,哪怕用几個人换对方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而且他们无路可退,后方两百步外,还有三千名正宗的匈奴五部骑兵列阵督战。若不战而退,这些人是真敢直接冲杀过来的。 从左右包抄而至的府兵主打一个快字,冲入人群之后,重剑劈斩、横扫,一口气不带歇的。 而他们的举动,终于让匈奴步兵从癫狂中冷静了下来。 前面的人茫然不知,还在与银枪军互相砍杀,后面的人却已经开始溃退,向后逃去。 府兵们也不管那些溃逃的敌军,只包抄至后方,与银枪军前后夹击,将未及逃窜的匈奴人一一斩杀。 匈奴骑兵有了动静,慢慢开始加速。 不过到底是留了一手,没有真的冲杀那些溃兵,而是向两侧绕开,再冲向晋军这边。 但这么一耽搁,却已经来不及逮住越阵而出的府兵了。 他们从缺口内撤回,银枪军弓手上前来了一轮齐射。 匈奴骑兵悻悻地丢下了数十具尸体,向后退去。 场中又安静了下来。 短短两百步的距离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人马尸体。 而在鹿角大阵两翼,还各躺着二三百具匈奴骑射手的尸体,从早至午无人清理。 风呼啸而过,呜咽不已,仿佛在为双方的死难者吟唱挽歌。 汉安阳王刘厉驻马高坡,无言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没有用! 真的没有用! 三千轻骑兵下马步战,直接撞了个粉身碎骨。 他看得很清楚,对面的战兵只有两千余人,能远射、会近战,还全员披铠,配合默契。 别说三千人了,再加一倍,六千人也冲不破——除非这是六千训练有素的重甲步兵。 但这会从哪里来这么多重甲步兵? 大汉确实有善战的精锐步卒,但那是护卫天子的羽林、虎贲将士,这会应该还在大司空呼延翼帐下,有没有出大阳还不知道呢。 洛阳附近的步卒,只有赵固、王弥这两部。 前者是坞堡丁壮,战力本来就不强。 后者两年败三次,好不容易练出来一点人,马上又被杀得尸横遍野,什么时候才能成长为精兵? 步兵不行,只有骑兵,那就是一条腿走路,真的不行。 幸运的是,晋军也是一条腿走路,他们的骑兵不行。 如果要选的话,刘厉会选骑兵,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走,非常主动。 而非常不幸的是,刘厉的骑兵现在失去了主动权,他们必须打,不能走。 第三轮进攻开始了…… 涧水西岸,战斗结束得甚早。 在具装甲骑冲出的那一刻,匈奴轻骑果断放弃了冲锋,转而四散开来,试图利用速度耗死晋人的甲骑。 段雄统率的轻骑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一轮凶猛的冲锋,直接将试图聚集起来的匈奴轻骑击散。 具装甲骑转而蹂躏了一下匈奴溃卒,如同泥头车撞进了人群中一样,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他们反复冲击了两次,直到一股匈奴轻骑绕了个大圈,试图兜住他们之时,才火速退回了营地,处于步兵弓弩保护之下。 不一会儿,段雄也带着轻骑兵返回。 战斗在事实上结束了。 涧水西岸的不到四千轻骑,外加临时调过来的四五千赵固部步兵,完全拿不下营地内的数千晋军。 这个仗还怎么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