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光徊是胜利者》
1. 第一章
秦书炀接到贺光徊电话的时候正是饭点,快餐店里嘈杂得很,秦书炀喊了好几遍幺幺都没听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建筑行业众生平等,只要到了工地,不管是工程师还是民工到了饭点都是附近的苍蝇馆子对付一口。人来人往,秦书炀都和同事打了一圈招呼了电话那边还是没说话。
“幺幺?”秦书炀扔着筷子拨开人潮走了出来,站在空旷的街边笑盈盈地开口。
新城区工地,什么都没弄好,信号差得一批,电话里只有滋滋滋的电流声,就是不见贺光徊讲话。
这样的情况很少,秦书炀立马敛了笑色,“幺幺,你怎么了?”
这回还没等贺光徊开口,秦书炀就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广播声——“请A103号患者至一号窗口自助领取检查结果,请A103号患者至一号窗口自助领取检查结果……”
后面一段秦书炀没听清,手机麦克风像是被捂了起来,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朦胧模糊。
他又喊了好几遍,贺光徊还是没回答。路边有运建筑材料的货车经过,巨大的轮子掀起来一阵风沙,沙尘将天地染成了灰色,两分钟前还在翘着二郎腿和同事摆谱翻了年就要摆酒席的秦书炀,在这静默的两分钟内觉得魂都没了。
“炀炀……”
终于,电话里传来贺光徊的声音。秦书炀回过魂来,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跑进工地旁的停车场。他手扒着车把手,低头看见细细的抖动。
秦书炀压着压不住的心慌问贺光徊:“幺幺,你在哪里?你今天不是有课吗?你没去学校?”
“去了。”贺光徊的声音淡淡的,“但出了点问题……”
只归位一秒钟的灵魂又瞬间被这句话拍散,这次秦书炀甚至觉得自己说话声都在颤抖:“怎么了?你在医院做什么?”
消防通道密闭又安静,贺光徊能听见自己沉吟时的呼吸声。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死死地抵在唇齿间无法说出口。
“你在哪?我现在过来。”秦书炀问贺光徊,同一时间,电话那边已经传出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贺光徊眼睫垂下,看了看自己脚踝,“市一院……”
他垂着头,眼底一片阴影,随后轻轻呼了一口气,又迅速接上话:“神经内科门诊。你慢慢来,小心开车。我还有一个检查报告得下午才能拿到。”
十二块钱的两荤两素快餐只吃了不到三口,工地旁的沙尘还没落地,秦书炀坐在驾驶座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脑子迅速地盘算着最近关于贺光徊的一切。
正值期末,贺光徊的课不算多,但要出试卷还要改学生作业所以睡得有些晚,甚至好几次没回市里的新房,是在大学城那边他那个小破公寓睡的。
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吃的还行,睡前秦书炀还会给他剥一把核桃。偶尔没那么冷的时候,还会去楼下的健身房蹬蹬动感单车。和所有社畜一样,时而摆烂,时而自律。
把最近三个月的事情想了一遍,秦书炀都找不到贺光徊要去神经内科看病的原因。
忙了一上午,秦书炀饿的不轻,刚刚没吃两口东西就从快餐店里跑出来接电话,此刻胃像烧起来一样。他顶着这股烧灼感驱动车子,一路缭乱地往前冲。
偶尔碰到红灯的时候,秦书炀又会莫名其妙地想到几天前的事情。
他去接贺光徊下班,因为去得早,只能溜进贺光徊办公室和他同事摆龙门阵。
那天是12月28号,2012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距离跨年只有三天,距离他们婚宴还有正好一百天。
贺光徊的同事半是揶揄半是玩笑地问秦书炀:“秦工,酒店选好没有呀?”
他和贺光徊本硕都是在蓉大念的,办公室里一大半儿都是老熟人。两个人虽然是同性情侣,但长跑十多年这份感情也早就被接受,听见他们要摆酒,更多的还是祝福。
秦书炀还记得当时自己正在帮贺光徊整理办公桌上学生的作业,他随手翻着学生交上来的图纸,笑得眼睛都眯了。
“早就选好了。”他故意埋汰贺光徊,实则还是炫耀,“你们贺老师娇气,这家的主菜看不上,那家的凉菜觉得不上档次。我跟着跑了不下十家酒店才定下来的,到时候你们有口福了。”
话还没说完,贺光徊就进来了,往日漂亮得如一幅水墨画一样的脸上很难得的晕开了一点红,重重地朝着秦书炀后脑勺拍了一下。用很轻的带着一点局促的声音嗔道:“你一天到晚趁我不在就发癫乱说。”
随后整个办公室都笑了起来,连只会端着保温杯喝枸杞水的系主任都跟着笑了几声。
那天特别冷,清晨的时候下了霜。贺光徊赖床起晚了,没来得及穿秋裤,晚上回家秦书炀才发现贺光徊脚踝肿了一块。
“逼问”后贺光徊招供,说自己站久了脚踝有点僵,下课大家都往外挤有同学没留意撞了他一下,不小心摔地上了。
现在回想起来,秦书炀自己都觉得那天晚上给贺光徊泡脚涂药的时候他可凶了。连拉得老长,贺光徊哄了好一会,后面都抱着亲了一口他才消气。
不过消气归消气,秦书炀还是把贺光徊的脸捏得好红,第二天放假陪着两边的长辈挑礼服时,贺光徊的母亲还疑惑地捧着自己儿子问:“你们这种一楼带花园的房子,冬天还有蚊子啊?”
贺光徊脸皮薄,只能嗯嗯啊啊地顺着话敷衍过去。站在一边的秦书炀却差点笑出声,只能借着要给父亲挑西装的由头逃之夭夭。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相爱十多年,除了刚开始那一年会因为少年心性偶尔绊一两句嘴外,贺光徊和秦书炀几乎没有脸红过。如果有什么机器能全天二十四小时对着他们两个拍的话,记录下来的应该是很多很温馨的画面。
一起念书,一起为了课题天南地北到处跑,一起面对世俗的眼光。然后在不久的将来,向所有亲朋宣布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新城区的工地距离市一院有挺长一段车程,秦书炀断断续续开了一路,也想了一路。
胃部的灼痛让他思绪从来没有统一过。
上一个红灯想的是不久后的婚礼上他应该要对贺光徊说什么。到了下一个路口,脑海里的画面就变成了冰冷的吸顶灯,他的小光攥着一匝检查单一个人坐在走廊等着他。
事实也和想象中的大差不差。秦书炀到医院的时候才一点多一些,医生还没上班,走廊上只有贺光徊一个人。
按平时来说贺光徊其实长得非常好看,他五官淡,单拎出来都很普通,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幅水墨画一样十分舒服。可现在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这张脸就不那么讨巧,整张脸被冷白色的光照得没一点血色。
估计是上午太累,贺光徊双眼合着,头微微仰着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来。
眯朦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随后定格在走到他面前的秦书炀身上。一整个上午能镇定自若地配合医院各项检查的贺光徊忽然鼻尖有点酸,**白的眼尾倏忽红了起来。
凭照着过去许多许多年养成的习惯,贺光徊伸手牵住秦书炀。干燥又温暖的手覆盖他整个手背,刚蒸腾起来没几秒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安又被这股温暖压了回去。
秦书炀另一只手伸出去,将检查单接了过来。后知后觉地开口问:“怎么了?怎么突然来医院了?”
手里一空,贺光徊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又拉了下秦书炀,“坐下来说。”
检查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全是秦书炀看不懂的东西。隔行如隔山这句话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就算拿到了世界顶尖学府的博士学位,秦书炀也只能在检查单上看明白几个浅显易懂的医学用语。之所以一遍遍翻,不厌其烦地看,大概只是因为不做点什么就压不住他内心的慌乱。
过了好一会,秦书炀蓦地觉得肩头一沉,贺光徊细软的发丝蹭到了他耳垂。
“还有最后一个检查结果还没拿到,你现在看也看不懂。”贺光徊声音有些倦意,尾调拖得有点长。
秦书炀:“嗯。”
他停了动作,不再翻手里的检查单,只抬手碰了碰贺光徊的脸颊,“累就靠会,靠着眯会。”
颈侧和耳后的皮肤感知到贺光徊摇了摇头,秦书炀又问:“怎么了?”
贺光徊回答:“睡不着,脑子里很乱。”
秦书炀想说我也是,从接到你电话开始,脑子里就很乱。以至于现在只是最简单的你靠着我这个动作,我都觉得没实感。
话到嘴边,又变了,秦书炀问:“都在想什么?”
贺光徊伸手握住秦书炀,冷色的灯光下两个人无名指上的素戒泛着光,他刻意把手握很紧,戒指抵着皮肉,钝钝的痛感从指尖传递到心脏,借着这份痛感贺光徊才稍微能思路清晰一点。
他小声说:“想你。”
秦书炀愣了下,随即轻笑出声,没忍住又抬手捏了下贺光徊的脸,“怎么都进医院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没人看见听见他们,贺光徊加大了劲,握秦书炀的手握得比先前更紧。
他仍旧靠在秦书炀肩膀上,神情却比方才要认真得多。
“真的,没开玩笑,我真的在想你。”
“我在想……要怎么和你说咱俩的婚礼可能办不成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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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按照检查结果来看,应该是可以排除脑梗、脑瘤这类病症的。”医生平静地总结,“从影像上看并没有发现阴影。”
秦书炀瞬间松了一口气,他紧紧抓着贺光徊的手,此刻才后知后觉冒了一手心的汗。喜悦一瞬间冲散维持了好几个小时的阴霾,秦书炀回过头对贺光徊咧嘴笑了下,揉着贺光徊的手背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贺光徊也一样,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缓缓坠落,忙不迭地和医生说了好几声谢谢。
医院这个地方太神奇,好像每一次进来都在和死神擦肩而过。听见平安无虞的那一瞬间连连道谢,并不全是感谢医生。
也感谢生命,感谢它仁慈和顽强,不至于让爱人每一次递过来的眼神都满是愧疚。
下一秒,道谢的声音被医生打断。冷色的灯光下,医生抬脸面向贺光徊和秦书炀,神情比上午还要严肃一些。
他问贺光徊:“贺光徊,今年三十二岁是吧?”
贺光徊讷讷地点头,医生又问:“你从事什么工作?”
秦书炀抢答道:“他是大学老师,教建筑的。念研究生的时候在甘肃做课题,有次大雪天遇上大雪被轻微冻伤过,现在冬天没做好保暖会脚踝疼。”
医生轻轻笑了下,“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也和今天他检查的项目没多大关系。”
陪同病人一起来的这个人实在太紧张了,从坐到这间诊室里眉头就没松缓过,眉间竖着一条细细的纹路。回答问题比病人还要积极,每次都争着抢答。虽然他记得事无巨细,能看得出来两个人的感情应该……应该相当要好,但好多都和病情无关,只能惹得医生啼笑皆非。
贺光徊捏了捏秦书炀的手,示意他放松,让医生继续,秦书炀抬起来的那一半屁股才不情不愿地落回到凳子上。
医生又翻看了一遍检查报告,思忖后问:“你们家有没有家人得过渐冻症?”
“渐冻症?”
隔着口罩贺光徊看不清医生的具体表情,他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好一会脑子才开始转动,然后生涩地从牙关里挤出一点声音回答道:“我父母都很健康,再往上爷爷奶奶阿公阿婆身体都很好……”
随着贺光徊的回答,医生的神情也变得疑惑,甚至又重新翻看了一遍检查报告。
可贺光徊却突然噤了声,眼睫垂了下去,只留下一道阴影。
贺光徊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昔日阿婆轻声的叹息的模样浮现心头。
——“你姨婆没这福气过好日子,死楞个早,什么都没赶上……”
贺光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确定地一边回忆一边交代:“不过……我阿婆说我姨婆二十出头的时候忽然就瘫痪了,没过几年就没了。”
那会时局动荡,医疗条件比不得现在。别说阿婆都已经驾鹤西归,就算她老人家还活着怕是都说不出来自己的妹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听到这个答案,医生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缘由,他不再翻阅检查报告,而是抬手在电脑上飞快地敲下一段字。
诊室里没有人再说话,秦书炀和贺光徊的眼睛全盯着医生打字的手,甚至有长达一分钟的时间他们都不敢呼吸。
几分钟后,秦书炀终于没忍住,试探着开口问医生,“医生……我们家小光究竟怎么了?”
医生停下动作,很认真地对贺光徊说:“我建议你尽快办理住院手续,做一次腰穿。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怀疑你应该是患有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也就是渐冻症。”
时间在这一瞬间静止凝固,一直紧紧握着秦书炀手的贺光徊在听见医生回答后愣了一瞬,然后生硬地将手抽了出来。
他不敢看秦书炀的眼睛,也不敢和医生对视,视线只能木讷地往上移。
眼前的百叶窗缝隙忽然变成了一条裂缝,贺光徊清晰地听见这条裂缝开裂的声音。它们清晰又迅速,以无法阻挡的架势朝着很暗很暗的方向涌去,再不复返。
愣神间,贺光徊感觉到自己抽出来的手又被握了回去。秦书炀用指缘带着一点倒刺的拇指摩挲着贺光徊的手背。
他也不看贺光徊,两个人的眼神没有任何交集,只有皮肤上反复的摩擦在提醒贺光徊,他们仍旧还在依偎。
秦书炀抿了抿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陡然沙哑,甚至能听见他细微的颤抖,“医生,这个病是罕见病,您确定自己没有判断错误吗?小光他一直一直都很健康的,他连感冒都少。”
对上秦书炀骤然红了的眼眶,医生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宽慰着说:“你说得很对,这个病发病率非常低,是有可能存在误诊的情况的。所以我建议你们还是尽快办理住院,做一个腰穿来做最终的诊断。”
正对面的贺光徊摇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医生捕捉到。他了然地颔首,明白一旦确诊对这个年轻人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你今天做了那么多检查估计也累了,可以先回家休息,过两天来做也可以。这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们,有值班医生的。”
出了诊室,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车里的。回过神来,副驾驶前的台子上一匝厚厚的检查报告醒目又刺眼,秦书炀逃避一般掰开储物盒将那匝东西塞了进去。
他俯着身子往前够,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仪表盘上的车载智能。机械悦耳的声音响起,“欢迎主人,今天是2013年1月26日,天气阴,气温9度。今天距离主人的婚礼倒计时还有70天。”
秦书炀的手机和车载智能联动,他喜欢把所有近期比较重要的事情都记在备忘录里,每天开车上班的时候车载智能都会提醒一遍,这样就可以有计划地完成工作。
后半段应该还有别的事项要被念出来,但很可惜,贺光徊没来得及听完就被秦书炀手忙脚乱地关掉了。
原本近在咫尺的婚期忽然变成了要被手忙脚乱回避掉的事情,两个人目光交叠,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表情尴尬到颧骨上的神经都在突突地跳。
贺光徊要比秦书炀更快恢复正常,他平静地够过身子重新帮秦书炀点开车载智能,然后坐正身体把安全带系好。
想了想,贺光徊还是偏过头对秦书炀说:“炀炀,婚礼……”
“先回家,停车场闷死了,有什么话回家再说。”秦书炀眼神回避,只是把车内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两度。
他一路静默,将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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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2013年2月20日,比前几天温度升高了好几度,是一个很难得的好晴天,北京的上空一片云都没有。
秦书炀抱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帘外等,病床被帘子隔开,里头很安静,只有最开始没多久贺光徊闷闷哼了一声外再没大的动静。
在细微窸窣的响动中,秦书炀能看得到贺光徊侧卧着的模糊身影。他不敢移开视线,生怕自己一眨眼,侧卧在床上的消瘦身影就会消失。
直到医护人员将遮挡的帘子拉开,秦书炀才回过神来。
病床上的枕头已经被拿开,贺光徊没着没落地平躺在上头,他被打了一点麻//醉,眼睛半眯着,斜眼瞥见秦书炀第一时间替他把羽绒服盖在被子上时扯了个苍白的笑容出来。
“要平躺六个小时,一定不能挪动,这期间多喂他喝水,有什么及时按铃。”护士将收集好的脑脊液放好,一边整理着器械一边叮嘱秦书炀。
这些在前面几家医院都经历过,秦书炀自然知道,等医护人员离开病房,他立马就端过来准备好的温水将吸管凑到贺光徊嘴边。
贺光徊连枕头都不能转动,躺得也够平,在这么苛刻的条件下想喂他喝几口水真真不容易,秦书炀得把吸管拉老长害得用手在底下接着才不至于洒在贺光徊身上。
“慢点喝,先喝一点点,一会我再喂你。”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秦书炀说话很小声。
因为还晕着,贺光徊并没有喝多少,只象征性地喝了一点点水润润嗓子嘴巴就闭上了。眼前视线模糊,他只能隐隐绰绰看到秦书炀嘴上的那串燎泡还没好。还没办法动,贺光徊只能舔舔嘴唇问秦书炀:“你今早涂药了吗?”
忘了。
秦书炀:“一回酒店就涂,放心,明天肯定就好了。”
这串燎泡一开始只长了两个,等进了北京干燥的春风一吹,立马变成了一串,秦书炀现在的上嘴唇肿得跟猪嘴一样,在灯下都发亮。说明天就好完全是满嘴跑火车。
秦书炀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仔细替贺光徊掖好被角。他总嘟着嘴,眉间的那道竖纹一直就没消下去,所以即便做事时严谨专注,在贺光徊的视角看着也有种难以准确形容的滑稽。
被窝拉到贺光徊脖子底下时秦书炀凑得更近了些,贺光徊被他那张闪闪发光的“猪嘴”逗笑,被子里传出来一声软绵绵的笑。
秦书炀拉着被角怔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贺光徊在笑什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没忍住上手挠了两下贺光徊下巴,“真是久病成自然了是吧?还能笑得出来。”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嘴唇肿得更加明显。
贺光徊头晕乎乎的,想侧过脸去都不能,但一笑就扯着头疼,只能崩溃地闭上眼睛。
“我头晕,不能看你……你饶了我吧……”
知道他难受,秦书炀不再说话,他安静地替贺光徊把被子盖好然后重新做回座位上。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走出病房。
听见动静,贺光徊短暂地睁开了一会眼睛。视线因为姿势而受限,等秦书炀再次进入到贺光徊视野的时候他看见秦书炀脸上多了个口罩。
很大的一次性口罩遮住了秦书炀红肿的嘴唇,也遮住了他一大半英俊的五官,只留下一双满含疼惜的双眼。
贺光徊眼睛都瞪圆了,很快明白秦书炀这么做的缘由。他失笑对秦书炀说:“你这也太夸张了……”
“别说话,睡会。”秦书炀把贺光徊刚抬起来一点点的手压了回去,他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随后贴着贺光徊的眼皮,给了贺光徊一个隔着口罩的亲吻。
六个小时说长不长,但对要求绝对静卧的贺光徊来说却万分难熬。在蓉城的时候他已经做过一次腰穿检查,快一个月前已经经历过的痛苦今天又要经历一次,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在输液和要求大量喝水的双重作用下,他几乎隔一会就尿急。虽说和秦书炀已经相爱十余年,彼此亲密无间,但让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男人伺候另一个心智健全的男人如厕这件事还是令贺光徊感到难为情。
腰椎因为麻药的关系,贺光徊没太真切的实感,只觉得脸颊燥热,然后看着秦书炀从床下掏出便盆窸窸窣窣地掀开一个被角将尿盆塞进去。
奇怪的是秦书炀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又或者是多亏了他脸上的那个口罩替他遮挡了大半的羞赧不堪。贺光徊只能看见秦书炀已经能熟练到都不用看,只把胳膊伸进被窝里就能利索地做完所有事情,然后等完事后再面不改色地将便盆抽出来去倒掉清洗干净。
他动作太熟练也太认真,那种神情一点不亚于还在念书那会熬夜在制图室里画图。贺光徊已经很久没看到了,第一次瞥见时竟然硬生生冒出来一丝久违。
等秦书炀再从卫生间里出来时他还仔细地用纸巾把便盆上的水擦干净,见贺光徊还没闭上眼睡着而是双眼盯着他看的时候秦书炀有些意外。
那眼神太过直白炽热,看得秦书炀发懵,忙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贺光徊没法摇头,只缓缓眨了下眼回答:“没,现在已经不头疼了。就是单纯想看你。”
秦书炀倏忽觉得心脏一沉,大概是最近气氛不对,以前他听见这样的话肯定要顺着嘚瑟两句。要是还有熟人在旁的话,大抵还要孔雀开屏一样炫耀一番——“看到没,你们贺老师多爱我,他就离不开我。”
但现在听见类似的话秦书炀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会觉得心脏坠着疼,疼得他难以呼吸。
借着放置东西的机会,秦书炀伏身好一会才直起腰来。他垂着头擦手,漫不经心地和贺光徊说:“有什么好看的,看这么多年了。赶紧闭眼睡觉,醒了我把脸抠下来放你面前让你看个够。”
全国最顶尖的医院病床实在紧张,时间一到护士就来轰人了,只是一个简单的穿刺治疗检查结果还得三天后才能拿到,继续躺在病床上纯纯占用医疗资源。
贺光徊只能缓缓被搀扶着起来坐到秦书炀借来的轮椅上被带回酒店。
这次喝了够量的水,贺光徊没太大的术后反应,到了酒店在秦书炀的帮助下洗漱完没多久就困了。可能还有头晕的原因,他睡得沉,但睡得不算好。半夜秦书炀起夜的时候借着昏暗的夜灯看到贺光徊眉心一直皱着,仔细听还能听得见他从牙关里泄出来的一点闷哼。
贺光徊瘦了。
昏暗的灯光下秦书炀发现贺光徊下巴尖了很多,昔日象牙白的肤色这段时间因为奔波也变得没多少血色。甚至秦书炀都觉得贺光徊闭着眼睛的时候他眼睫投下来的阴影都深了一点,整个人变得单薄又脆弱。
这一个月先是在蓉城,后面带着蓉城做的那些检查报告还去了湘州,最后来到了北京。中国最有名的四家医院,秦书炀带着贺光徊跑了三家。他们用度蜜月的借口,瞒着家里以最甜蜜的名义每天都和消毒水味儿浓重的神内门诊打交道。不瘦才怪。
轻轻关上灯,秦书炀掀开被子贴到了贺光徊的身后。隔着睡衣,他摸到贺光徊腰间的那块纱布,本想轻轻地替贺光徊揉揉,又怕自己什么都不懂反倒坏事。最后只是把宽大的掌心贴上去捂着,然后在贺光徊的后脑勺亲了下。
清晨,贺光徊在熹微中醒来。这酒店是秦书炀执意要订的,一晚要大四位数。订酒店的时候秦书炀说出来二十来天,怎么都要住一次好点的酒店,不然回家了长辈问度蜜月度得怎么样啊他俩半个屁都蹦不出来的时候未免也太尴尬。
等到了酒店,贺光徊忽然想起来,这是秦书炀毕业后执手的第一个项目——一个有近八百年历史的古建筑群,经政府牵头,旅游集团再维护后开发的高端度假酒店。维持了建筑原貌的同时又加入了现代化设备,极具舒适感和观赏性。
在皇城根下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可以每一个客房都是一个独立的院落,这么一想一晚上大四位数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
阳光被雕花窗子构成好看繁复的花纹,全部都投向还扔在熟睡的秦书炀脸上。
贺光徊看到秦书炀的嘴还没消肿,心里骂了句骗子猪头,手指却隔空顺着他眉眼描摹一起来。
先是发际线仍旧优越的额头鬓角,锋利的眉骨,长得恰到好处的颧骨轮廓,高挺的鼻梁。然后是柔软的眼睛,以及眉间那道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到的竖纹,顺着光滑的脸蛋到他薄厚适中的嘴唇。
步骤停留到嘴唇的时候,贺光徊的手被秦书炀一把捉住。
秦书炀眼睛都没睁开,抓着贺光徊的食指咬了一口。
“别闹,幺幺……”他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手拉着贺光徊的手放自己脸上胡乱地搓着,动作一顿一顿的,能看得出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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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去医院的路上,贺光徊接到了母亲汪如芸的电话。下意识的贺光徊还有点不太敢接电话,手机响了好几秒后才按下接听键。
“喂,妈。”讲话时贺光徊心跳得很快,车内的空调温度高,立马就觉得头晕起来。
汪如芸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玩得开心吗?”
这句不带任何情绪偏颇的问句让贺光徊更没底了,之所以不敢在蓉城做进一步的检查就是怕汪如芸知道。她退休前在医疗体系干了一辈子,全蓉城的医院生拉硬拽她都能找到几个熟人。
贺光徊现在还没勇气让家里人知道这件事,一旦过了三十以后,和父母之间的聊天都得挑着好的说,更何况是生病这么大的事情。
他望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秦书炀,心虚地回答道:“还行,前几天北京有一点儿冷,但这几天好多了,还去看了香山。”
电话那边静了静,随后又开口:“玩得开心就行,差不多就回来吧。马上开学了也不知道收收心,都是当老师的人了玩性还那么大。”
贺光徊松了一口气,汪如芸能这么说就代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打这通电话过来只是想委婉地表达想儿子了,让儿子尽快回家而已。
“嗯好,我们也是打算明天就回来了。给您们买了礼物,回来两边一起吃饭。”
今天已经二月二十六号了,酒店只订了一周,明天就该回家了。
汪如芸怔松,随后微微笑了笑,“你们自己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给我带礼物,钱不够跟妈妈讲,妈妈让你爸爸给你打。”
电话挂断,贺光徊收起手机,随后带一点歉疚地笑看向秦书炀。秦书炀立马了然,颔首说:“懂了,一会医院这边完事儿了去买礼物。”
他狡黠笑了下,“得给太后挑个上档次的。”
贺光徊哭笑不得,拍了下秦书炀的腿,“瞎喊什么呢?他是太后,我是什么?”
秦书炀抓着贺光徊的手捏了捏,碍于前面司机,他贴近贺光徊的耳朵,咬着小声说:“你是长公主,是昏君。我是被你藏在椒房里追着你喂葡萄的狐狸精。”
想起昨天在酒店秦书炀端着水果盘追着贺光徊喂的情景,贺光徊耳朵倏忽就红了。他脸皮向来薄,怕司机听见,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顺道往秦书炀手心抠了下。
快到医院的时候一直靠在秦书炀肩头的贺光徊忽然说:“不过礼物确实要买好一点的,都好好买。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出来……”
他安静说话的时候语气和汪如芸很像,都是淡淡的,让人很难分辨他的情绪究竟如何。除了最亲密的人外。
秦书炀和他十指相扣,声音也沉了下去,偏过头用鼻尖蹭了蹭他头发,“嗯,我知道。”
交通堵塞,下车时清晨的那点雾气都已经散了,也和检查那天一样,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晴天。
只是风有点大,贺光徊被风一吹,在车上被秦书炀焐得暖洋洋的手瞬间凉了下去,指尖都是冰的,手心还一阵一阵的在冒汗。
他站在路边等秦书炀给司机付钱,街道上车来车往,断断续续的鸣笛声伴随着小腿的肌肉跳动弄得他心烦。
春风料峭,嗖的一下刮过来,他腿部某块肌肉跳动更加明显,低头一看甚至都能看到小腿外侧的那块肌肉一下一下地在动。
肌肉跳动的时候并不疼,但它们突突地抽动着,根本控制不住。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情况,吓得贺光徊手心的潮湿更加明显。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小腿看,连秦书炀转过来牵他手都没回过神来。
秦书炀攥着袖子给贺光徊擦了擦手,温和地问他:“怎么出那么多汗?”
如梦初醒般贺光徊回过神来,再看小腿,那块往外跳动的肌肉已经偃旗息鼓。他想说自己没事,却发现喉咙处像塞着一块硬冰,张口吸进一缕春风后从嗓子开始全身都是僵的,根本说不了什么。
“幺幺,你怎么了?”发现不对劲,秦书炀松开贺光徊的手,双手捧着他脸紧张地问。
可他越是紧张越是问,贺光徊就越没办法说话。
他甚至难受得蹲了下去,霎时间刚刚跳动的地方又酸又软,根本没一点力气支撑他站起来。
大马路上,有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忽然没任何预兆地蹲在地上,陪同他一起的男人也跟着蹲了下去。就算是在医院这种本就挤满了病患的地方这样的动静也足够引人注目,路过的行人不免要多看两眼。
秦书炀怕得要死,他扶着贺光徊不停地问,问怎么了、问哪里难受,可贺光徊就是不说话,只哽着脖子嘴巴张着大口喘气和摇头。
有人壮着胆子凑上来问需不需要帮忙。秦书炀才忽然恢复理智,下意识地打算抱起贺光徊去医院,没想到贺光徊却一把拽住他。
前一秒还只会不停喘气的贺光徊忽然间像活过来又疯了一样,他将剧烈呼吸的动作改换为不停地摇头,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一颗连着一颗。
一连串的眼泪猛然点醒秦书炀,贺光徊不是不舒服,他是在害怕。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面对突如其来又早已经确诊的疾病,贺光徊好像都没太大反应。他没有拒绝过秦书炀的任何要求,秦书炀说去哪个医院,他立马就站起身收拾行李。
医院里,医生说要做什么检查他都配合。抽血时干脆利落地撸开袖子,做腰穿也平静地躺在床上。很多检查需要空腹,他一饿就是一上午,到可以吃东西的时候才会开口问秦书炀要一点吃的。
怕长辈担心,贺光徊每次接起电话都能压着心跳装出最平静喜悦的语气。秦书炀接受不了,他就陪着秦书炀天南地北地跑,发无数份检查报告出去,去无数份一模一样的绝望里找一份生的寰转。
贺光徊顾全了所有人的想法,但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也是最好一家医院了。踏进这家医院的大门就预示着再没有一丝侥幸。
可其实生病的是他,难受的是他。最亲密最爱的人给予的怜惜和爱意也无法磨灭最终要面对这一切的,还是只能是他这一现实。
“小光……”秦书炀半跪在地上抱住贺光徊,将他脆弱的身体整个护在怀里。他沙哑地问贺光徊,语气平直叙述:“你在害怕对吗?”
片刻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点头。
秦书炀摩挲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别害怕,我还在……”胸前的衣服被泪水浸湿,秦书炀一遍一遍地重复道:“别害怕……别害怕……”
他们抱得那么紧,秦书炀还是觉得胸口那块有风往里钻。那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他的心空荡荡的。
过了好久,贺光徊轻轻推了一下秦书炀,他被抱得很紧,有些喘不过气来,“好闷。”
秦书炀松开贺光徊,用指腹擦着他脸颊上的潮湿,“还难过吗?”
贺光徊眼睫垂下,长长的睫毛如鸦翅般遮住双眼。他轻声回:“不难过了。”
随后他站起身来,将手伸给秦书炀,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又互相给对方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微凉的春风下,他们手牵得很紧,一步一步朝着医院走去。
已无退路,只好一步一步往下走,也只能往下走,不要停,也不能停。就这么把手牵得紧紧的,一直往下走。
可人就是很奇怪,知道不能停,知道要往下走,知道要面对结果……知道要保持绝对的理智去面对这一切,但当真的面对诊断证明的时候,心里绷着的那根弦还是会断裂。
嘎嘣一声,清脆又决绝。
断掉的时候秦书炀连走出诊疗室都需要贺光徊搀扶着。
他实在走不动,慌不择路地拧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钻了进去。
这地方空旷僻静,颤抖着呼吸能听见回声,秦书炀死死地捂着嘴,整个肩膀都在抖。
这段时间很多个睡不着的晚上,秦书炀都会抽很多烟,一边抽烟一边在各个社交软件上查。查医院,查类似案例,查关于这方面的东西。
他看过太多因为这个病最后瘫痪在床身上插满了管子的病人,他们销行立骨,头发也因为家人方便照顾而剪的很短很短,怎么看怎么狼狈。每当看到这样的视频或者照片,秦书炀就会连着抽好几根烟,然后更加睡不着,坐在酒店的露台或者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宿。
他也看过很多年前确诊是渐冻症的病人,一直到今天忽然又说是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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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回到蓉城的时候蓉大刚好开学,还没来得及和家里长辈吃饭,贺光徊只能先紧着工作上的事再找机会回家见太后娘娘。
办公室里,贺光徊将伴手礼递给系主任,略带歉意地说:“老师,这是我和秦书炀在北京给您带的礼物,另外您那几盆兰草我已经托朋友去找了,有信儿我再和您说。”
想起年前被贺光徊弄翻的那两盆兰草,系主任摆摆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用这么上心。”
他问贺光徊:“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吧?”
贺光徊颔首,毕恭毕敬地回答:“现在还好,劳您挂心了。”
听见自己学生无虞,头发花白的系主任啜了口浓茶,语重心长地教训道:“带你做课题的时候你就瘦,你又总喜欢和秦书炀黏在一起,站在他面前跟没长开一样。你们年轻人有事业心固然好,但也要注意身体,太过劳累不是什么好事。别忘了,当年做我学生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们还得保持一个健康的体魄为祖国的建筑事业再奉献至少二十年呢。”
贺光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目光逃避地偏过头笑笑。
最开始确诊时贺光徊还没多少实感,后面在医院门口发过一次病后他的心态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现在听见关于“未来”、“以后”诸如此类的字眼,就觉得胸口闷。
偏偏人类又最爱计划,总想着时间还长,以后要做的事情太多。这让他这样一个没多少未来的人听了,总不由生出来一种心虚的感觉。
“对了。”主任放下茶杯,抬头问贺光徊:“我记得你是下个月摆酒对吧?”
忽然被问起婚礼的事情,贺光徊没猜出系主任要说什么。老人家年纪太大,心里有些东西总过不去,当初没少给他俩摆脸色。去年他和秦书炀宣布要办婚礼整个办公室都在祝贺的时候,小老头仍旧抱着茶杯喝两口茶,竖双耳朵听着。不反对,也不祝福。
这还是他第一次当面和贺光徊聊这个,吓得贺光徊一怔,立马回过神来后正要开口就听见系主任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是不懂,不过秦书炀这小子人品还行也很钻研和你那么多年情谊,你们要办就办吧。”
听他这么说,贺光徊反倒不太好意思,平素清淡的脸上多了点羞涩,“我知道,其实老师您一直挺喜欢他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抛开特殊的性取向,秦书炀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各方面都无可指摘。
他如此,贺光徊亦如此。
所以两个都很好很好的人在一起,本来就没什么错。想像别的情侣那样办一场婚礼,好像本就是应该做的事情。
系主任鼻子底下出气,没好气地哼了声,“那人生大事解决了,你是不是该努努力多写几篇文章,准备准备评职称了?贺光徊,秦书炀再好那都是他好。你自己也是男人,成家立业你不要只顾一半。”
他下达任务:“下半年,起码要写一篇文章出来。”
贺光徊恍然,不禁勾了下嘴角。文化人讲话总喜欢绕圈子,前面的诸多铺垫都是为了引出最后这句。
他很久不讲话,素净的脸上只留眼睫勾了出的一道虚影。
半晌,贺光徊抬起眼,用仍旧柔软的声音刚硬地拒绝恩师的好意:“老师,文章我尽量写。但不能保证写完,评职称就不考虑了。”
“为什么!?”系主任不轻不重地把茶杯砸在桌上,几滴茶水飞溅出来,染湿了贺光徊袖口。
从成为系主任的学生起,贺光徊就是非常省心的那类学生,学术上很用心,交上来的东西非常看得过去,去外地出差也没什么怨言,每次都跑在前面。这样的学生没有老师会不满意,所以当他说出这么不上进的话时系主任才会更生气。
贺光徊半垂着眼睛,没有去擦袖口的茶渍。
他顿了很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过了很久后才像是鼓足勇气一般开口。
“我可能没办法再替祖国的建筑事业努力下去了。”
——
秦书炀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天空全是紫粉色的晚霞,绚烂迷人。秦书炀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估计是傍晚的风有点凉,他在衬衣外面套了件线衫。风轻轻地吹着,线衫上的绒毛和他细软的头发都被吹起来,比天上的晚霞还要漂亮一百倍。
秦书炀换好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落地窗前也学着贺光徊席地而坐。他翘着一条腿,把胳膊搭在膝盖上,满是随意的模样。
“一个人在这发什么呆?看风景不喊我啊?”
贺光徊转过头看着每个正形的秦书炀,沉了一整天的心渐渐又浮出水面,得以呼吸。
他拍了拍秦书炀的大长腿,也跟着开玩笑:“下次,下次看风景的时候我提前打你办公室电话约你。”
秦书炀放声笑了起来,一把揽过贺光徊,用下巴蹭着贺光徊的脸。他打趣说:“也别下次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一起看吧贺老师。”
忙碌一天,秦书炀的腮颊上有隐隐一点胡茬刺出来,蹭在贺光徊脸上痒痒的。
以前贺光徊总要嫌弃地推开,说扎人。现在反倒觉着这么扎着挺好的,有个人在旁边陪着,怎么都比前面自己一个人枯坐看天慢慢变暗要来得安心。
他抬手捏了捏秦书炀的下巴,假装正经问秦书炀:“秦工,你马上就是已婚人士了,不应该珍惜最后的单身生活吗?你现在应该打电话给我,然后说‘幺幺,今天我和我小伙伴出去吃饭,晚上不回来了。’吗?”
他的手温温的,脸也不凉,这令秦书炀放心很多。能彻底放下心来同贺光徊把玩笑接着开下去。
秦书炀拍了下大腿,装作很苦恼地回答:“贺老师,不是每个小伙伴的对象都像你一样那么高冷一直钓着我的,她们早都把我的小伙伴收入麾下了。现在我想约人出去吃饭都约不到,全特么耙耳朵。”
随后,他又咂咂嘴,搂着贺光徊满是得意地说:“不过还是我幺幺好,你看他们的家庭地位,再看看我的,我简直就是中头彩了好吧。”
贺光徊被秦书炀吊儿郎当又略带侥幸的话逗得笑到往后仰,还好秦书炀快一步用手扶着他后脑勺才不至于撞到落地玻璃上。
等笑意收进,天上的晚霞从粉紫色变成了蓝紫色,很远很远处的天际线已经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贺光徊靠在秦书炀肩头,手被秦书炀焐得都发烫。
他忽然抬起头,“炀炀,我们今年把这个院子打理出来吧。种两棵树,再弄点花草。”
这套房子买得早,他俩都还没出国的时候秦家的长辈就图便宜帮秦书炀买了,是一套空间布局蛮好的一楼带花园的花园洋房。
只是两个人回国后都忙工作,又都是大男人,对园艺这块没多大兴趣,一直都荒着。最夸张的时候院子里的野草能到秦书炀的大腿,但最终处理方法也仅仅只是找个钟点工来除了而已。
听见老婆的指令,秦.不是耙耳朵.只是爱老婆.书炀立马点头同意,想都不带想的。随后才奇怪地问:“则呢么突然对园艺感兴趣了?那些花花草草的,又要施肥又要打药的,咱俩弄得明白嚒?”
贺.一窍不通.仅仅只是一时兴起.光徊被这么一问,心里登时也没底了。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总不能再收回来。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试试呗,反正不行也不吃亏,再离谱也不会离谱到像前年那样野草长得有人高。”
秦书炀思忖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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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在放了医生好几次鸽子后,贺光徊终于腾出空来去医院康复科建档。
这还是医生给面子,特意腾出空来等贺光徊,才对上的时间 。
贺光徊是别的医院转过来的病患,医生需要花一点时间查看他的资料和过往病历。
突然转档加上无故牺牲自己休息时间,医生脸上不太高兴,翻着贺光徊资料对贺光徊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言语里多少都能听出来责怪。
往常来医院都有秦书炀陪着,今天是工作日,秦书炀工作腾不开,贺光徊只能自己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面对医生,多少有些紧张,掌心不停地往外冒汗。
他歉疚地说了声抱歉,随后解释:“最近刚开学,事情有点多。”
他也没说假话,学校一开学开学事情就一件接一件。这学期除了教学任务外,贺光徊还要作为指导老师带着学生参加比赛。比赛含金量高,关系到学生以后的求职、保研,半点都不敢马虎,确定选题都开了两次会。这一个礼拜多贺光徊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建档。
医生脸更冷了点,定定看着贺光徊,语气非常严肃地说:“那也没你的身体重要。”
他手指戳了戳贺光徊的病历,镜片下的双眼不带一点温度,语气犀利又直白,“作为病人你应该知道这个病越干预得越早,就能越好地延缓,生活质量就越高。”
话锋一转,医生更疑惑地问贺光徊:“那既然那么忙,怎么不接着在市一院建档?我看了你住址,二院离你太远了,你以后能保证腾出空来吗?”
前一句话的“病人”两个字唬得贺光徊后背都一紧,后一句话被这么一问,贺光徊更是紧张得手都蜷了起来,紧紧地抓着膝盖。
他不擅长撒谎,眼神飘忽不敢看医生眼睛,含糊地敷衍道:“以后在这边会更方便一些……”
这是患者个人的选择,医生只半信半疑地瞟了一眼贺光徊就不再多问,继续在系统里录入贺光徊的档案。
他问贺光徊:“现在身体有些什么反应?”
贺光徊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偶尔小腿肌肉会跳,跳动的时间短就没多少感觉,跟走筋没多大区别。不过抽跳的时间长就会觉得酸疼,过后也会觉得没多少力气……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和以前没多少区别,我仔细看过我走路的姿势,没什么变化。除此之外,比较明显的变化就是蹲下身后再站起来会有点困难,需要借助外力撑着才能重新站起来。”
医生点点头,这些都是渐冻症患者早期最常见的身体情况。很轻,如果不是确诊的话靠病人自己是很难注意到这些病情的。
念及此,医生偏过头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贺光徊,发现他脸鬓角都染了一层薄汗。
“别紧张,这是很早期的病况,现在开始干预是可以得到很大缓解的。”医生安慰道,“面对疾病最重要的就是心态,积极面对,配合医生明白吗?”
贺光徊静静点头,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拂过额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液。
大抵是为了缓和气氛,医生接着开口:“真不用把这个病想得太严重,我看了你的基础资料,你不是运动员没有旧伤,没有不能做的运动。尽早地跟着康复计划锻炼,是可以延缓很多年的,这几年的生活质量不用担心。”
心里没着没落快四十天,在听见医生的保证后贺光徊心里松了口气,庆幸今晚不用再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和秦书炀大眼瞪小眼睁着眼睛等天亮。
只一句不算保证的保证,贺光徊绷了一个多月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如素缟一样的脸顿时生动了许多,变得和往常一样漂亮。
“嗯,我明白的,也和工作单位报备过,后面的日子肯定以身体为主,锻炼计划我不会偷懒的。”贺光徊眼睛都笑弯了。
庆幸之余,贺光徊又不免替别人惋惜。可能自己现在也是他们其中一个,听见还有比他更伤神的患者,贺光徊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问医生:“意思是运动员的情况会比我更棘手么?”
医生一边在给贺光徊安排锻炼计划,一边回答他:“嗯,他们有旧伤,锻炼不得当反而有危险。”
说罢,医生顺带着叹了口气,“不过这个病大多还都是发生在运动员身上。像你这样的反而少,所以……”
医生止了声,没再往下说,只抬手抬起眼镜捏了捏鼻梁。
贺光徊也闭了闭眼,将心里那些不该属于他的恐惧压了下去。
办公室里只有医生啪嗒啪嗒敲键盘的声音,老式键盘声音大,敲得贺光徊不安感又蒸腾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份嘈杂的安静。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觉得这会如果秦书炀在就好了,起码还能捏捏秦书炀的掌心。
他微小的动作被医生察觉,余光瞄了一眼,医生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安静被打破,贺光徊破罐破摔地抛出了个话题,“这个病……究竟什么人容易得呀?”
贺光徊倒不是真的好奇这件事,主要是只要有交谈在继续,就不至于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医生皱着眉思忖,片刻后才回答道:“很难说。现在比较确定的是遗传占有很大的因素,还有神经毒素之类的也有可能。不过近几年我也碰到过因为大脑损伤这个诱因的患者……说到底它始终是罕见病,临床上可供研究的对象太少。”
贺光徊像是被掴了一掌,双颊骤然变红,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医生,好一会才涩声问医生:“大脑损伤?”
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重复问了一遍:“您是说大脑损伤也有可能是诱发因素之一吗?”
医生被贺光徊问得发懵,怀疑自己哪里说错了,也愣着回忆刚刚自己说过的话。好一会才点头说:“嗯,我们医院收治过这样的病例,排除一系列的诱发因素后怀疑是患者早年大脑受过伤导致的。”
贺光徊下意识地够着身子凑近了很多,从进到办公室开始他一直都规规矩矩地坐得很直,双手局促地放于双腿之上。紧张之余,一看就是教养良好的那类病患。
然而此刻他好像全然把这些东西抛诸脑后,整个胸膛抵着桌沿。他凑得太近,眼里有不容忽略的激动,吓得医生往后仰着,同他拉开好大一段距离。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贺光徊已经放到桌子上的手又收了回去,他重新坐直坐正。
“抱歉抱歉,我没有恶意……”贺光徊长长吁了口气,眼底的激动仍未散去,“我就是好奇,这个大脑损伤都包括些什么?”
见患者重新坐回原位,医生放下了一点点警惕,身子渐渐直回来。但他没有继续打字,双眼一点不带松懈地盯着贺光徊,预防他真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他回答:“外伤、药物、手术等等。”
“……电击包括吗?”贺光徊从牙缝中挤出问句,似是万般控制,他搭在双腿上的手都在用力,指节变得很白很白。
医生点点头:“包括的。”
不过他想了想,“这个情况很少吧,大多数都是外伤,这年头除了医疗手段谁能遇得到电击这种事情。”
随后他翻看贺光徊的资料:“不过你不是遗传因素吗?怎么忽然问这个?”
前一秒还盛满了激动情绪的双眼,这一秒忽然又变得跟两个蒙尘的玻璃珠子一样,一点光彩都没有。贺光徊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上,只有嘴巴微微张着。
他这状态持续了很久,就算后面回过神来了,眼底也不见一点光彩。只是整张脸又恢复了淡漠的样子,垂着眼睫静静等着医生把锻炼计划做好递给他。
今天下午没课,贺光徊不用再回学校,从医院出来后他直奔饭店,但因为坐反了公交车耽误了时间,等到饭店的时候两边的长辈还有秦书炀早已经到了。
当着长辈秦书炀不敢问贺光徊是不是在医院出了什么事,只能强装镇定地和以前一样捏捏贺光徊的手说:“怎么来这么晚?早知道今天就让你开车去上班我坐地铁了。”
贺光徊脸色白得有点过头,进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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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贺光徊没开玩笑,下班之余就在测量院子面积,测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题,在网上随便找了点景观设计的干货,没几天就弄出来了张图纸。弄好后他把图纸往秦书炀身上一扔,捧着热茶一口一口轻啜着,接下来只等秦书炀把该买的植株买回来种下就好。
两个人行动力都很强,第三天秦书炀幻想中的那两株樱花苗就运到了家门口。
小树苗还没人高,连主干都细细的,货运师傅把它们从车厢里拿出来递给贺光徊的时候贺光徊接它们的动作都一再小心,生怕给它弄折了。
画图设计不难,真上手种花花草草对贺光徊来说还是为难了一点。图纸画成前他就一直在查资料,但好像效果甚微,肥料和营养土都还没到。唯一到的快递——一把小铲子,尺寸还买错了。
现在花苗靠在院子的墙角,贺光徊一手拎着小的可怜的铲子傻了眼,抿着嘴想了好久终于叹了口气,扶着墙沿蹲了下去。
等秦书炀回到家,第一眼就看见贺光徊盘腿坐在外面院子里,吭哧吭哧地用那个“玩具铲”在地上刨坑。
贺光徊穿了件穿旧了故意放在家里当居家服用的套头运动服,他骨架不大,整一个缩起来坐在地上的时候从背影上看一点看不出来他已经三十出头,俨然一大学生的模样。
他挖得太认真,从堆起来的小土堆能看出来已经初见成效。原本没什么,但贺光徊动作间令秦书炀看到那个小的离谱的铲子就非常好笑了。跟演小品似的,秦书炀笑得几乎背过气去。
贺光徊远远扭着身子转过来,脸色十分不悦,眉梢嘴角都往下垮着“再笑这铲子就飞你脑门上。”
秦书炀憋着笑走近,“好好好,我不笑了。”
他弯腰伸手拉贺光徊起来,“怎么坐草皮上?一会着凉要拉肚子的,先起来。”
贺光徊挪了挪屁股,没能爬起来。而后面色如常地回答道:“蹲不住,腿没力气,坐着方便还省力。”
最近肌肉跳动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贺光徊走路时间长会觉得腿软,往下蹲也逐渐变得困难。为了避免消耗更多的体力,想来想去还是坐在地上更方便些。只是草汁染色,整条裤子不是泥土的黄就是草的绿,相当不好看,估计也相当不好洗。
秦书炀顿了下,嘴上嘀咕:“那也不能坐地上。”
他折回屋里搬来一把餐椅,弯下腰把贺光徊扶了起来坐回餐椅上,自己拎起那把小铲子继续贺光徊没挖完的“艰巨事业”。
没挖几下,秦书炀实在忍不住,扔着那把滑稽的小铲子开始笑,“不行了,我真受不了了。”
看贺光徊用小铲子那画面就已经足够好笑,到了人高马大的他身上,那画面简直辣眼睛,贺光徊只看了一眼就绝望加无奈地闭上双眼,上下唇死死地闭着才没笑出声。
不能再让这么滑稽的场面继续下去了,贺光徊摆手朝秦书炀说:“行了行了,别弄了,等新的铲子到了再挖。”
说话时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仿佛再多看一秒都能笑晕过去。
“不是,”秦书炀觉得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咱爸那边不有这些东西吗?他又是种花老手,周末他不是要过来接你回家住嚒?顺道让他把工具什么的带过来帮我们种了呗。”
前一秒还笑得眼睛都找不见的人,现在眼神冷得过分,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不用,我已经重新下单了,找的本地商家,人家保证明天傍晚就能到。”
秦书炀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蹭了蹭贺光徊下巴,挑着眉问:“怎么?贺老师好像最近对太后和太上皇有小情绪呀?”
贺光徊嫌秦书炀手上有泥,身体让了让,“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就是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就不要麻烦他,省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又被教育。”
说话时他眼神仍旧冷冷淡淡的,不知道是不是秦书炀错觉,他总觉得贺光徊不太敢看他眼睛。
贺光徊的心思说好猜也好猜,说难猜也也难猜。秦书炀定定看了他一会,试探着问:“那……二十二号晚上你还要跟着回去嚒?不行我和婚庆公司说,绕远一点去大学城那边接你。”
贺光徊摇摇头,撑着从椅子上爬起来走到屋里拿了条毛巾来。
“都说好了就不改了,我怕麻烦你不是知道吗?”随后他笑了笑,指尖凉凉的碰碰秦书炀的脸颊:“炀炀,你的婚前焦虑症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秦书炀站起来接过毛巾擦着,被贺光徊一问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提高了些。
“哪有!我焦虑什么焦虑?我有什么好焦虑的?你不早就嫁给我了,摆个酒而已我焦虑什么?”
他一心虚就嗓门大,从上学那会开始就没变过,像个陡然炸毛的大猫。
一般来说贺光徊都主打看破不说破,今天却一反常态毫不留情地问秦书炀:“真的吗?那怎么昨天晚上都半夜两点还突然坐起来背我爸给你写好的发言稿呢?”
秦书炀没想到自己昨夜爬起来的动静都那么轻了竟然还会被贺光徊发现,脸腾地就红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推着贺光徊往屋里走。
“哎呀,我饿死了,做饭做饭。”
贺光徊腿麻酥酥的还没缓过来,踉跄着往前跨了一大步,险些没摔地上,还好又被秦书炀牢牢扶着才稳住。
进屋前他俨然还没打算放过秦书炀,仍挑眉问:“所以,你到底在背什么呀?”
贺光徊好奇死了,伸手问秦书炀要那份发言稿:“给我看看,我爸最喜欢掉书袋了,别回头写一大堆没用的你还老老实实听他的话全背下来。”
玩笑归玩笑,秦书炀思路清晰着呢,听见老婆大人的命令后坚决地摇头拒绝,“嗯~不行,现在给你看了,我到时候没惊喜感算谁的?再忍忍,横竖没几天了。”
卫生间里,贺光徊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故意玩笑着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秦书炀的脸,“成,我期待你能背得下来,到时候给我个大惊喜。”
“瞧好吧,贺老师,我背书那可太擅长了。”秦书炀拎起擦手巾替贺光徊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他脸上的水珠没来得及管,亮晶晶的在脸上挂着,眼底的皎洁堪比明月。
按照传统,贺光徊周五晚就被贺求真接回了家。他得在家住一晚,等周日婚礼当天秦书炀一行人过来接他。
尽管后面已经和婚庆公司商量后划去了很多流程,但还是无法避免地累人。贺光徊离开开秦书炀就叮嘱他这两天就多休息,等贺光徊已经到家了,秦书炀还发了好多消息过来。又让贺光徊多喝牛奶,又让贺光徊没事就多休息储藏体力。啰嗦到贺光徊觉得秦书炀简直不单单是婚前焦虑,他可能是被老太太附体。
事实上不用秦书炀提醒,贺光徊也能照顾好自己。周六一整天除了喝水吃饭和上厕所外他连房间门都没怎么出,甚至连喝水都没过多地在客厅里停留,端着水杯出去接好水就又钻进房间里。仿佛不是回自己家,只是为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给自己找了个酒店暂住一天。
不过在房间里贺光徊也没真的睡着多久,他四肢肌肉跳动太严重,刚睡着没多久又会被这种不受控制的震颤弄醒。醒过来后小腿、胳膊都在隐隐抽痛,很难再继续睡着。
医生说肌肉跳动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病情导致的焦虑才会那么严重。但在贺光徊看来,这种解释说了等于没说,他无法不焦虑,特别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睡不着,又不想出去和父母呆在一起,贺光徊只能半靠在床上看手机。没想到翻着翻着,还挺想秦书炀。
他们俩不是一直住在一起,在没生病前贺光徊完全就是拼命三郎,能在教课和发文章的间隙还带着学生比赛,忙得脚后跟都不沾地。他经常住大学城那边的小破公寓里,两口子经常周末才能见一面。大家都是成年人,也有彼此的事业要忙,分隔两地互不影响才是最正常的状态。
可能婚期将近,除了婚前焦虑外,想念也会成倍地递增。
倏然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贺光徊下意识地把手机关闭反扑在床上,然后利索地从床上翻身站起来。只可惜双腿酸软异常,站起来的一瞬间小腿肚疼得他后背的肌肉都缩紧起来。
但他避开了汪如芸伸出来的手,转而费劲地反手撑着床头。
汪如芸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原先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把刚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自从上次聚餐后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儿子好像有哪里不对。不光她发现了,就这两天贺光徊反常的举动贺求真也察觉到他们的儿子有哪里不对劲。但长年累月的相处模式已经固定,夫妻俩谁也拉不下脸去问问贺光徊到底怎么了。
到了此刻,最先开口的还是缓过来的贺光徊。
他垂着眼,默默和母亲拉开了一点距离坐到了书桌前,眼睫低垂着问母亲:“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吗?明早可能会比较累。”
汪如芸摆摆手,“白天你一直没出来,我和你爸也忘了,睡前整理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要把这个给你。”
说着,她从身后将一个小盒子拿出来,盒子里是码好的几根投资金条,还有一张银行卡。
很贵重的东西,汪如芸的解释却轻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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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知道正式的宴会要到晚上开始,秦书炀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后半夜就开始激动到睡不着。前几天贺光徊开玩笑说他婚前焦虑,秦书炀还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自己有什么可心虚的。
事实胜于雄辩,当凌晨四点秦书炀拎着浇水壶站在樱花树苗前,水珠洒下浇到了他裤脚上,秦书炀往后跳了一步,回过神来被自己蠢得发笑。确实是婚前焦虑,已经焦虑到大半夜在这发神经浇花了。
他回头朝落地窗里看过去,客厅已经在周六的时候找家政公司过来打扫了一遍,现在所有的家具都泛着锃亮又温馨的光芒。
哪里都没改变,仍旧还和以前一样,充斥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但柜子和墙壁上贴着的喜字又在提醒着秦书炀,天亮以后就不一样了,他们要开启一段新的生活,一段从今晨天空泛起鱼肚白到未来很久很久,两个人都长眠于地下都不会改变的,名正言顺的生活。
放下浇水壶,秦书炀趁着灯光摸了摸小小的树苗,而后莞尔一笑。
“快长吧,长大了就没这么娇弱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秦书炀焦虑的点从睡不着变成了急赤白脸要忙着出门去接贺光徊。
化妆师让他头天做个面膜好好睡一觉这件事被他忘得干干净净,长期驻扎工地的糙汉本来就难化妆了,他化妆的时候还老动,被化妆师朋友抬手给了个大比兜才老老实实坐回座位上。
身子安分了,嘴没闲着。
化妆师替他打粉底的时候他问:“你们说现在小光起床没?他长那么白,应该不用粉底吧?”
后面到弄眉毛,秦书炀又问:“需要这么复杂吗?我平时不挺帅的吗?快点吧,我幺幺等我很辛苦的。”
絮絮叨叨,一直讲个没完,好几次淡色的唇膏都涂到外面去了。气得化妆师又照他肩膀上给了一下,并且咬着牙骂道:“你再话多,你十一点开席了都接不到贺光徊!”
一早上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就是一堆碎碎的事情。等到贺家的时候都已经九点,离所谓的良辰吉时只差五分钟。
秦书炀从车上下来,陪着一起来接亲的朋友将一束素净洁白但十分优雅的马蹄莲手捧花递给秦书炀。
他们笑着拍拍西装革履英俊非凡的秦书炀,发自内心地恭喜道:“老秦,十三年长跑,今天可终于圆满了嗷。”
晨光下,秦书炀看着手里的捧花,又仰头看看楼上阳光中贴着喜字的那道玻璃窗。
忽然间一直惴惴不安的心落了下来,秦书炀的心静得不行。就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大考,最后一个字写完交卷的时候那样。觉得自己已经这么努力了,考得好是他应该得到的嘉奖。
一对同性恋在一起本就不容易,这么大张旗鼓地办婚礼更是罕见。所以接亲没能像别的新人那样还有什么游戏、堵门的环节。
除了秦书炀身边跟着两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和他手里那束洁白的捧花外,这场接亲仪式简单到还以为是几个年轻人脑子拎不清大早上就来找朋友玩。
但不重要,十多年蹉跎,这场婚礼的仪式感远远大于了它的实用性。
敬完酒水收了改口红包后,秦书炀落落大方地把身旁的贺光徊搀扶起来,在一片庆祝的喧闹声中,秦书炀再没松开贺光徊的手。
他用只有他们两个才听得见的声音贴在贺光徊耳朵旁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再也不用只能在小区楼下等你了。”
上午不算真的开席,只是接到贺光徊后要回秦家也象征性的给家长敬个酒,然后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吃顿饭。下午则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拍点婚礼当天的留影,真正的宴会得到傍晚。
东奔西跑一天,两个人的妆早就花了,被各自的化妆师抓进两侧的休息室补妆。分开后,秦书炀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为了消除这种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紧张感,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那份老丈人早早为他写好的发言稿,开始一边化妆一边反复背诵。
当不多的宾客尽数落座后,台上的司仪说:“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的第一位新郎。”
身旁的好友轻轻在秦书炀的后背推了一下,一直到这个时候,秦书炀都还觉得像踩在云端上。他脑子里仍旧还是贺求真替他写好的那个发言稿,以至于每朝前走一步,眼前的水晶灯就更晃眼一点,脑子里的那些文字就更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有一种即将要抽离出来的虚幻感。
因为和司仪沟通过,不想这场婚礼有什么煽情的片段,所以司仪的主持方式更像说脱口秀,他甚至玩笑地说:“这次主次简直给了他职业生涯一个不小的挑战,就连要如何称呼下面出场的主人公都在家想了好半天。”
说这句话的时候台下轰然笑了起来,笑过后又全都静默了下来,而后是一些秦书炀看过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无可奈何到现在已经趋近于麻木的异样眼神。
台下只有不多的七桌亲友,还大多都是秦书炀这边的朋友和家人,贺光徊那边的除了父母外,就是现在一起工作的同事。
但最值得高兴的事情是秦书炀总算看到了丈母娘的笑模样。她今天穿得很得体,优雅地同秦家的父母坐在主桌,也同样笑得非常欣喜地看向台上。
接着,司仪继续他的脱口秀,“不过还好我职业素养在这,我这不就想到了该如何称呼了吗?”
“下面,让我们欢迎新郎一生一世的爱人——”
宴会厅的大门被缓缓拉开,白天身着黑色西装的贺光徊换了套纯白的西服。和所有别的新郎的另一半出场方式一模一样,他一手捧着鲜花另一手挽着父亲的臂弯,和父亲一起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顺着铺满鲜花的玻璃台一步一步朝前走。
明明就是那张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什么改变的脸,明明就还是一如既往的只是挂着一点点淡淡的笑。可在漫天水晶吊灯和鲜花的映衬下,当贺光徊一步一步走近的时候,秦书炀还是没忍住低下头用手遮住眼睛,掉下来了好大一颗眼泪。
那一瞬间,宾客,鲜花,水晶吊灯通通消失不见。秦书炀只能看见幽暗的四周忽然从天而降一束洁白的光,光的最亮处是贺光徊。
是坚定不移,满眼是他,朝着他走过来的贺光徊。
情之所至,秦书炀这滴眼泪掉的猝不及防,吓得司仪连忙捂着话筒找人要纸巾。
“没事……”秦书炀抬起头来,他摆摆手而后自然地牵住身侧的贺光徊。
也就那一下子掉了好大一颗眼泪,可秦书炀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整个鼻尖和眼尾都红得厉害。鼻头也因为掌心的触碰粉底被蹭掉了一点。帅仍旧帅,就是多少看起来有点不符合他三十来岁的滑稽。
从贺光徊走到秦书炀身边开始,秦书炀就没再正脸对过司仪,整颗头都偏着一直盯着贺光徊看,司仪叫了好几声他才恋恋不舍地把头扭回去。
父亲还在,贺光徊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勾勾手指挠了下秦书炀掌心。
因为这一小段插曲,司仪不得不再开启他的脱口秀事业,就着两个人肉眼可见的恩爱开一段玩笑,然后再兜兜转转继续接下来的环节。
话题绕回来,司仪问双眼通红视线却死死黏在贺光徊身上的秦书炀:“那么,我们新郎有什么想对爱人说的吗?”
说罢,他将话筒递给秦书炀。
这个环节应该是最简单的,早在一周多前饭局结束后贺求真就把发言稿递给秦书炀了,一千多字的东西他反反复复背了十来天,早就记得滚瓜烂熟。
然此刻看着贺光徊的眼睛,秦书炀忽然半个字都想不起来。
时光在眼前急速地倒退,脑海里原本应该在这个场合里要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找不出来。
唯一能想起来的还是十三年前的一个夏末的夜晚,贺光徊也像现在这样,满眼温柔地看着他说:“我愿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贺光徊的表情和现在一样,淡淡的。语气也很轻,可秦书炀还是能从他终日不变的平淡语气重听出来了一点点名叫开心的情绪。
“炀炀……”
台上太久没有说话,台下的宾客不免发出细碎的动静。贺光徊小声地叫了秦书炀,他眼神未变,用和当初一样的语气对秦书炀说:“随便一句话都行,说‘我爱你’就可以。”
什么话都可以,只要你开口,我都会跟你走。
长久的静默中,宴会厅四面八方到底音响突兀地传来一声长叹,而后跟着一声轻笑。
秦书炀舒了口气,哽在胸口的那个团子被拉平铺开。
他低沉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递到每一个音响,“98年的时候我高三毕业,离蓉大差了不到二十分。我想复读,和家里闹了一整个暑假,我妈生气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打工,气得家里笤帚都打断了两根。但等开学的时候还是得偿所愿地背着书包重新回到了校园。不过我妈嫌我丢人,花了两倍的学费把我转到了另一个高中里。”
台下主桌边的李淑娴和贺求真都愣了。
李淑娴没想到自己儿子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情,而刚回到座位上没多久的贺求真则是觉得自己写那么好的发言稿,秦书炀竟然半个字都没想起来,简直浪费。
秦书炀整个身体都转朝贺光徊,在停顿的几秒钟里,李淑娴面子挂不住,只能讪笑着和旁边的亲朋打哈哈:“莫听他乱说,我啷个可能打娃儿嘛……”
“高四下学期,小光被物理老师从他们班借来做一道我们整个班都做不出来的力学题。他进来以后都没多看一眼,拿了支粉笔就站在黑板面前开始解题。我是复读生,长得也高,只能坐在教室最后面,那天我眼镜落家里了,抬头看解题步骤根本看不清,只觉得解题的那个人手可真白真好看。”
和秦书炀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带头笑了起来,其中一个更是大着胆子说:“嬢嬢当初就该送你去打工哈哈哈哈。”
贺光徊也笑了起来,他也是昨晚才知道这个独属于秦书炀的秘密。
台下汪如芸斜眼睨了李淑娴一眼,很快又将头偏向自己丈夫,她把声音压很低很低,满是诘问:“你当年级主任的,竟然没看出来,不知道你平时都在干什么。”
贺求真眉头也皱了起来,同样很小声地说:“我真没看出来,那会小光很乖的。”
其实那一年的复读生活其实过得非常快,几张试卷几道解不开的大题就是一天,秦书炀只能也只是借着去问问题的机会才能和贺光徊说上几句话。
只不过也能借着这个理由去小卖铺给贺光徊买点饮料,又或者晚自习前休息的那一个小时两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小饭馆吃顿火锅粉。
过得太匆忙也太正常,就像两个忽然认识,又走得很近的好朋友。
秦书炀继续道:“很快高考结束,我没忍住去问贺光徊打算考哪里。他成绩太好了,我在担心他会不会去省外念书。去问他的头天晚上我失眠了一宿,担心他考得不好我去问的话会不会太不礼貌,又担心他如果考太好了,那我爸妈还会不会同意我再复读一年。以及……”
说到这里,秦书炀自嘲地笑了下,看贺光徊的眼神温柔更甚:“我大他一岁,却变成他学弟的话,会不会更难追到他。”
“笨蛋……”贺光徊撇过头笑了声,他手心被秦书炀握得出汗,但还是和他紧紧地十指扣着。
“没想到他竟然和我报的是同一所大学,还是同一个专业。我觉得我和中头奖没什么差别,高兴得要死。”
他看向台下,对着他两个好朋友扬了扬下巴,“当时太高兴了,又怕自己太高兴吓到小光,只能拉着我两个哈儿朋友出去喝酒喝到通宵,回来又被我老汉儿打了一顿,说我带坏别家的好娃娃。”
所有的事情在别人眼里都是再小不过的事情,它们不值得被铭记,日子过一天日历撕一张,这些小事也就跟着光阴被扔在记忆匣子的底层。
但这些事都和贺光徊有关,那就值得被秦书炀铭记。是每隔几天,都要把它们翻出来擦一擦上面的灰尘,好让它们一直在心头熠熠生辉的程度。
“进大学没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但小光太爱学习了,我想带他去溜冰,他就拉着我去画图,我说我想看电影,他问我物理作业做了没,然后根本不允许我反对地把我带去图书馆看力学。被他生拉硬拽学了几年,我竟然也能和他一起被保研了。”
关于这点,秦家后面咂摸过来后是感谢贺光徊的。虽然没明着正儿八经地对贺光徊说过一声谢谢,但每次看到贺光徊,饶是暴脾气的李淑娴都再没对贺光徊说过一句重话。
现在回忆到这里,李淑娴也同样慈爱又感激地看着贺光徊,然后又把头转向汪如芸,刚要有感而发,就看到汪如芸不着痕迹地把头转了过去。
碰一鼻子灰的李淑娴悻悻又把视线转移到台上,听秦书炀继续说。
秦书炀吸了吸鼻子,“拿到拟录取通知的那天我高兴过了头,在走廊上就亲了小光一下。就是那一下好死不死被老师看见了,当天辅导员就把家长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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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两个人没有那个红本本,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没有婚假。说到底也没时间真让贺光徊休十八天,学生的比赛那么重要,他要是扔着不管就太误事了,没这么当老师的。更何况秦书炀也忙,婚礼当天都还有同事打电话给他问工作上的事情。
两个人这场婚结得匆匆忙忙,第二天秦书炀吃过早餐后抱着贺光徊的脑门吧唧亲了一下就拎着西装外套出门上班。半点没有想象中新婚后第二天那种浓情蜜意的亲密。
不过好像本该如此,生活不过一个日出接着一个日落,一切如常才是最好的。
周一的课在下午,贺光徊刚好能偷个懒在家休息休息。周二就不行了,上午第一节课,他必须要早起。
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贺光徊仍旧觉得累,周天夜里折腾得太狠,即便休息了一天现在站起来也还是觉得两腿发颤。
他闭了闭眼,按照惯例晃了晃旁边还在熟睡的秦书炀:“炀炀,差不多醒了。”
秦书炀翻了个身,咕哝着抓过贺光徊的手贴着自己脸颊蹭着,“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说完还抓过被子牢牢盖过头顶,不让一点光透进去。
贺光徊抽了抽自己手,没能抽得动,只能隔着被子挠了他两下,“不要犯懒,五分钟以后赶紧出来。”
手被松开,贺光徊顺利站了起来走出房间,到门口时他想了想又把灯关掉。秦书炀上班就在市里没必要陪着他起那么早,再睡一会也没什么问题。贺光徊只用留好早餐就行,等秦书炀赖够了起来不至于空着肚子去上班。
站起来还只是感觉双腿隐隐酸软,等真的走路的时候贺光徊才觉得是真的不对劲。他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每一脚都深浅不一。
客厅没开灯,贺光徊走得万分艰难,在不多的一点光线里他每迈出去一步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只脚要放在哪里。好不容易撑着家具走到厨房,贺光徊仅仅因为松开手去找墙壁上的开关就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客厅里东西整齐,厨房瓶瓶罐罐却多。他自己摔了不算什么,主要是带倒了很多东西,叮呤咣啷的,比任何闹铃都要吓人。下一秒秦书炀顶着一蓬鸟窝一样的头发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怎么了?!”秦书炀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面上还全是刚睡醒的惺忪,眼底俨然变成了惊慌。
贺光徊被摔得发懵,倒不是多疼,就是感觉魂都摔离体外了,被秦书炀一问才回过神来,“没……没事,就是没看清被绊倒了。”
他将被自己带倒的那些瓶瓶罐罐从身上拨开,双手撑着动了动。然后没什么意外的,刚刚发力的胳膊软了回去。现在的贺光徊,压根没法倚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
“别愣着了,过来拉我一把。”贺光徊笑了声,松软的胳膊举起来递给秦书炀,语气平淡一点没难过的异样。
怕贺光徊摔到哪里他自己不说,秦书炀扶他起来的动作一再小心。因为太过紧张,他整个人绷得很紧,都能看到牙关在死死咬着。
扶起贺光徊,秦书炀索性将他抱出厨房放到外头的餐椅上,接着秦书炀又撩开贺光徊的衣袖裤管。
“真没事,要有事我就说了。”
秦书炀没说话,只翻看着贺光徊的周身,直到确认没哪儿手上才抬起头来。
他哑声戳穿:“是因为没劲吗?”
微弱的晨光下贺光徊垂着眼,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他捏捏秦书炀光着的肩膀,“没事,就是摆酒那天累的。你快去穿衣服,一会着凉了。”
秦书炀没动,宽阔的掌心揉着贺光徊微微发红的膝盖。他才从被窝里钻出来,掌心烫烫的贴在贺光徊刚刚摔到的红处,烫得贺光徊觉得痒。
贺光徊用掌心抵着一直默不作声的秦书炀,又重复一遍:“快点,一会着凉了。”
一开始贺光徊还能感觉到秦书炀的掌心只是轻轻地覆盖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动作轻柔有规律,是真的实打实地在替他揉着红的地方。到了后面,秦书炀的掌心就几乎地压在贺光徊的膝盖上,他不再有别的动作,只是重重地贴着,一动不动,头也不抬起来。就像一尊顷刻而成的石像。
贺光徊耐心地喊他:“炀炀。”
后又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见秦书炀仍旧不动,贺光徊的脾气莫名地也被点燃,正儿八经地喊了秦书炀的全名。
“秦书炀,清晨八早的,魔法披风哈。”
秦书炀错愕地抬起头来,蓄满了水光的眼眶倏然瞪大,那些晶莹又全都收了回去。
贺光徊家教严,性情也淡。认识他到现在,秦书炀很少听见他叫自己全名,更别说叫了全名后面还跟着句本地话骂人的话。
“小光你……”
贺光徊脸板着,伸手戳了戳秦书炀的肩窝,真上脾气了,说话前所未有的冲,“我咋?我今天摔一跤你不高兴,你要难过半天。再过两年我动都动不了,你要怎么办?”
这种话说出来刺得秦书炀心脏抽着抽着的疼,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句话是从贺光徊嘴里说出来的。
这个明显摆在两个人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但一直被秦书炀努力忽略的现实,此刻一点情面地被另一个当事人戳穿捅破。而秦书炀却连回应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见秦书炀不说话,贺光徊冷冰冰地问:“到时候你也要像今天这样,只会抓着我的手然后蹲在旁边哭吗?哭完了呢?咱俩大眼瞪小眼,等什么时候瞪累了饿晕了,双眼一闭就算一天?”
“不是……”秦书炀骤然间像回到了十来岁没考好后被班主任诘问时那样,心里只有无尽的慌乱和无措。
他干巴巴地辩白:“我就是心疼你……另外……还有没准备好。”
贺光徊柔软的指腹蹭过秦书炀的眼角,不同于先前的冰冷,他温柔地说道:“炀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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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医院开了延缓病情和缓解焦虑的药物,贺光徊吃了以后蛮有用,他肌肉震颤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走几步路腿上的肌肉就跳得没完没了。
不过白天太累夜里还是会很严重的抽筋。也不一定是小腿,反正前一秒还睡得好好的,突然下一秒身体某个部位的肌肉就开始疯狂跳动扭转将贺光徊从睡梦中生生拉出来。
这个过程要持续好久,最短也要好几分钟,时间再长一点贺光徊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肌肉跳动平息了还是他在疼痛中醒来又被疼痛麻木后睡了过去。
起先贺光徊还能忍,到了最近就不太能继续忍下去,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都只能把秦书炀叫醒,让秦书炀帮着揉一揉或者热敷。
短短几天,秦书炀从一开始每次被贺光徊叫醒时一脸蒙圈,手忙脚乱去放热水投毛巾到现在已经可以自觉地给自己那边的床头留一盏小夜灯,在贺光徊发出第一声闷哼的时候就迅速爬起来。
就跟忽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秦书炀已经练就了可以闭着眼睛从床上起来走到主卫里放水投毛巾的本领。
进卫生间的时候还一副再给他三天三夜都睡不够的样子,等从卫生间里出来,秦书炀就已经可以精神奕奕地用热毛巾敷在贺光徊肌肉剧烈跳动的地方替他仔细地揉着。
肌肉跳动的地方不固定,绝大多数都是小腿肚,但偶尔也会有比较刁钻的部位。比如脚底板,又或者是大腿内侧。有次甚至是在后背肩胛骨的地方,贺光徊疼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但不管是哪里,总归是疼,持续的时间越长他就越疼。等肌肉跳动渐渐平息,贺光徊通常周身冷汗。
这个时候秦书炀拧过来的热毛巾就还能继续发挥它除了热敷以外的作用。确定贺光徊不会再疼后,秦书炀会折回卫生间再打来一盆热水重新拧干毛巾替贺光徊仔仔细细擦一道身上。
担心冷热交替贺光徊会感冒,秦书炀擦的时候很小心。他半跪在床边,借着夜灯只把贺光徊的衣服撩起来一点点,够着身子地替贺光徊擦身。
灯光微弱,他得眉头皱成川字,好像不会累一样,每一个动作都万分谨慎,同时也万分温柔。
在这种熨帖的温柔里,脱力了的贺光徊基本讲不了几句话就又会睡过去。只是在阖上眼的前一秒会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不管手心手背反正胡乱地蹭蹭秦书炀。
他的指尖有点凉,指甲剪的很短,有些时候蹭到秦书炀的耳垂秦书炀会痒,秦书炀只能眨着眼睛避开后又拉住他的手往被子里塞。
替贺光徊掖好被角,秦书炀还不急着睡,他会把水盆端回卫生间把水倒了,如果地上不小心被他弄撒了一点水,他还会仔仔细细地把地上的水清理干净。不然如果卫生间里一直这么湿漉漉的,他担心贺光徊起夜的时候会被滑到。
等这一切做完,秦书炀才会重新躺回到床上。
有些时候窸窸窣窣的动静会让贺光徊重新醒来,眼睛半阖半怔地望一眼刚刚躺下的秦书炀。
太困和太累,贺光徊眨眼的速度都很慢,睫毛扇动像被雨淋湿翅膀的蝴蝶,看得秦书炀心软成一潭湖泊。他会轻轻凑过去吻一下贺光徊的眼睫,用很小的声音哄道:“乖乖的,闭上眼睛睡觉。”
夜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事物在夜色的笼罩下都笼上了一层名叫温柔的纱布。
说这句话的时候秦书炀的嗓子有点哑,带着不多的一点倦意。
贺光徊听得不真切,只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温软的壳里。
壳里视线模糊,声音朦胧,疼痛和酸软可以被忽略不计,能让他放下一切就这么放放心心地睡下去。因为壳外有秦书炀,还有一盏恰到好处的小灯。
早上要早起,夜里睡不了一个完整的觉。除开周中忙于工作外,周末两个人还要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到和家在对角线另一端的医院做延缓锻炼,秦书炀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等夏天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要穿的时候,秦书炀整个人都愣了。
他两手拉着空出来好大一截的裤腰,满脸震惊地对贺光徊说:“幺幺,我竟然瘦那么多呢?!”
少年的时候喜欢打球,上了研究生以后跟着项目东奔西跑,到了东京在小日本那边饮食清淡分量又少,秦书炀的体重几乎十年如一日的没怎么变过。一直都是高高瘦瘦,脱了衣服能看到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模样。
给他买衣服一直都是那个尺码闭着眼睛买,没想到今年夏天能瘦那么多,贺光徊看着空出来的那一节裤腰也吓一跳。
贺光徊伸手拉住秦书炀的裤腰左右拽了两下,“怎么能瘦这么多……都能拽得动了……”
察觉到贺光徊浓烈的自责情绪,秦书炀一把抓住贺光徊的手,又开始不着调地乱说话:“喜不喜欢现在这款187人鱼线明显型帅比?嗯?说话?”
“噗!”贺光徊象牙白的脸骤然红了起来,他的手正被秦书炀拉着往腹肌下探进去,登时心情复杂到挤掉了刚萌芽的那一点自责,“你能不能正经点?”
秦书炀手一松,才不管裤子已经掉到了小腿,只低头一把将贺光徊往自己怀里揽。
他用还没剃干净胡茬的脸使劲儿地蹭着贺光徊本就发红的脸,“最近不是流行这个嚒?就是流行瘦一点儿的,我单位上的小姑娘小伙子都开始减肥了,我这样正正好。”
贺光徊笑着避着秦书炀的脸,心里又止不住发酸,“可这也太瘦了,这几个月你真的太累了。”
秦书炀捏捏贺光徊下巴,朗声道:“行了,别矫情。我又不是没休息,这不是夏天太热吃不进去工地旁边的快餐吗?”
他故意夸张地吐槽:“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快餐店做什么都一个味儿,全是豆瓣酱那股味道,吃两口就腻得不行。等这阵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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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确实是生病了。”贺光徊淡定地开口承认。
他忽略掉学生惊诧的眼神,垂着眼在图纸上做了两个标记,随后又轻声地提醒道:“你们看这,这里的结构是有问题的,需要你们再琢磨琢磨。建筑不能光漂亮,还是以结构为主,结构扎实稳定,那设计得漂亮才算锦上添花。”
做出几处重点标记后贺光徊将图纸还给学生,见学生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半个跟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盯着他,眼睛憋得通红。
他不免觉得好笑,薄薄的唇瓣勾了起来,而后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
放下茶杯,贺光徊慢慢坐回座位开口问学生:“演到哪里了?”
先前在教室门口还讨论得叽叽喳喳的学生现在眼眶红通通的一声不吭,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抠着指甲,好一会才有其中一个颤着嘴唇开口:“贺老师……”
贺光徊满不在意继续道:“我只是说我生病了,又没说我病得快死了,不知道你们脑子里在演些什么?”
说着,贺光徊敲了敲桌子上的图纸,高贵冷艳地补刀:“比起我的身体情况,如果你们的心思可以多放在专业上,我想我会更开心一些。”
贺光徊最多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在绝大多数学生看向他时,他的眼睫都略微向下垂着,淡色的眼眸不会刻意地装下任何人,只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情。
如果非要用一种颜色来形容贺光徊这个人的话,应当是蓝色。
那种静谧的,不带一点混杂的蓝色。
贺光徊被这种静谧的、看似澄澈却又疏远的蓝色笼罩着,没有人可以真的走进他,琢磨透他。
很多时候光看他的表情和光听他的语气是很难分辨出他的情绪的。
平时只是涉及到专业的询问都很难猜出这位贺老师的情绪,现在听他这么说,就更难琢磨出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那……老师您真的没事吗?”一个平时成绩还算不错和贺光徊能多说上几句话的女生壮着胆子关切地问道。
贺光徊轻轻颔首,“以前仗着年纪小瞎折腾,现在难免有点病痛。”
说话时贺光徊眼睛又看向桌面上的图纸,眼尖地又发现一处毛病,顺手将图纸挪回来用铅笔在上面打了个圈,“这,也有问题。”
话题转变太快,学生有点措手不及。
不过这次贺光徊的情绪倒不难猜出来了,他们听见贺光徊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跟着一句:“看来上学期我真是因为要忙婚礼的事情对你们太过放纵了,这种低级的错误也能犯。”
这下子再顾不上关心贺光徊的身体情况,众人立地变成鹌鹑,缩着脖子不敢吱声,眼睛骨碌碌转着看贺光徊帮改图纸上的问题。
等图纸上所有的毛病都被贺光徊挑出来后,贺光徊微微皱着的眉头才放了下来又变成了一如既往的那种淡漠神情。
贺光徊将铅笔一扔,抱回他的保温杯,“行了,改去吧。我今天就在这等你们,有什么问题立马过来问,一直到改好再走。”
学生攒着脖颈点点头,将图纸抱走,一窝地拎着电脑钻到教室后面做好今天要一直在这个教室里坐到天荒地老的准备。
刚落座,贺光徊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不过最好还是在四点半以前改完。”
“嗯?”
贺光徊抬手看看手表,轻描淡写道:“我要回市里买菜给你们师丈做饭。”
“哦……哦!”
教室后排传来嘘声,贺光徊耳根染了点粉色,面上仍旧岿然不动。
过了一会,人群中有个男生忽然想起来,他抬起头问贺光徊:“老师,那以后你还教我们吗?”
贺光徊拿着铅笔在纸上正画素描肖像,听见问话怪异地将头抬起来反问道:“到期末你们不就修完我的课了嚒?”
看清问问题的是谁,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缺了一次作业,如果期末考分数太低的话我确实以后还得继续教你,记得提前准备好重修的学费。”
这下子再没人矫情了,低下头改图改得比过往任意一次都还要快和认真。
也多亏最后这句话杀伤力足够的强,贺光徊四点就可以下班回家。
他和学生一起出的教室,就这么几个人,也不用担心拥挤会摔跤。
更何况坦白了生病这件事,那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在走廊的时候他们几乎还肩并肩走着,可惜贺光徊走得确实慢,等到楼梯口的时候贺光徊已经落学生一大截。
见贺光徊扶着楼梯把手慢慢一步一步往下走,学生没忍住站定,齐齐抬头等。贺光徊朝他们摆摆手先走,自己仍旧慢悠悠不急不缓地一步一步踩踏实了往下。
比起超市,在蓉城土生土长的蓉城人还是喜欢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就在社区附近不说,菜品还比超市的要新鲜很多。
唯独一点不好,地面卫生条件不太好,地上有很多水渍和堆积了不知道多久很难清洗掉的油污。贺光徊走在里头比平时还要小心一万倍,每一步都比平时还要慢一些。
路过猪肉摊的时候贺光徊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竟然是好久没来摆摊的猪肉老板。
贺光徊带着口罩,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倏然间亮了起来,“欸,你不是……”
回国后贺光徊和秦书炀总在他家买东西,一来二去早就熟了,只是半年前老板的媳妇生了重病铺子就关了。他家卖的是纯正的黑猪肉,无论是买肉炒了吃还是骨头炖汤都很香。原本以为以后都买不到了,竟然还能见老板重新开业。
老板笑笑,抓着抹布擦了擦手,用夹着乡音的普通话对贺光徊说:“嗨,总是要过日子嘞嘛,我撒子都不会,不卖猪肉还能啷个嘞?”
男人比贺光徊大不了多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已经有很深的沟壑,他笑着问贺光徊:“贺老斯今天要不要点猪后腿?今早才从山上扛下来的黑珍珠哦,味道很巴适。”
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能重新见面总归是高兴的,贺光徊想也没想地点了点头,又添补一句:“再要一点筒骨,回家炖汤。”
“欸,好,贺老斯你等一下哈。”老板爽朗地应道,而后精心给贺光徊找了两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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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当学生的比赛进入最重要的节点时,贺光徊的论文也写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同一时候,学校进入期末,任课老师除了要出期末试卷外也要给教务和系里递交下一学年的教学计划。
贺光徊整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接连好几个周末都在加班。
好不容易试卷已经出好,论文也交了上去,可以去医院复健查体时。秦书炀颓着脸和贺光徊说自己得出差。
这个消息对贺光徊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虽然秦书炀只是去北京正常的年度述职用不了几天,顶多一周就回来了。
可不管怎么说,约好的理疗和康复锻炼又要取消不说,生活上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贺光徊独自面对。
这令贺光徊很烦躁,保温杯里的凉茶都压不下他的火气。
干建筑这行的,出差本就是家常便饭,两个人早还在念书的时候就清晰这点。
越是清楚,贺光徊就越不能表露出来心里的焦虑。
在贺光徊的认知里,两个人在一起,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用来阻碍另一个人的成长发展。
爱不能,病痛也不能,恐惧更不能。
基于此,即便心里揣着一座岩浆将爆未爆的活火山。贺光徊也只能在秦书炀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脸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啜着凉茶不表露一丁点自己的情绪。
“幺幺,菜我都备好装在密封袋里了,你下班回来炒了就能吃。”秦书炀在厨房里一边讲一边盘算这么些东西够不够一周的分量,“要是不想做就下馆子,回来炀哥给报销。”
贺光徊走路越来越不稳当,秦书炀实在不放心他再去菜市场买菜。
不仅不放心这个,他不放心的多了去了,恨不能把贺光徊拴裤腰带上一起带去北京又带回来,一刻都别离开他视线才好。
贺光徊轻轻嗯了声,想了想又放下杯子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站起身时贺光徊身体晃了好几下才堪堪站稳,他撑着边几往前走了两步。手掌离开边几没了倚靠,身体立马又开始摇晃,一直到可以摸到另一件家具为止。
这段时间因为太忙,不管是在家还是医院,总之贺光徊所有的锻炼计划都统统搁浅。
这病本就复杂,努力锻炼和吃药才只能是延缓,更何况是停止锻炼。
最烦的是随着工作上的压力增加,医院开给缓解焦虑的药物也开始失效。贺光徊肌肉震颤、跳动比期中那段时间还要明显剧烈。不仅仅发生于深夜,连白天都会发作。没有预兆,说来就来。
这是一个无解的圆。说不上是因为工作太多太重加剧了身体的不适从而导致贺光徊前所未有地恐惧要一个人生活那么长时间,还是说是因为身体每况愈下面对工作已经感到力不从心,所以在生活上更离不开秦书炀。
总之,原本每次秦书炀出差前惯例般的叮嘱此刻传到贺光徊耳朵里就怎么听怎么烦躁。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一件又一件的家具往书房的方向移动,拎不起来的脚掌让拖鞋和地面摩擦间发出令人不悦的沙沙声。
路过厨房,贺光徊被从厨房里伸出来的手一把捉住。身体还没稳住就被带进了厨房里,然后被满满当当抱进秦书炀怀里。
“别气了,我保证周五你下课就能见着我。”秦书炀贴着贺光徊的耳多轻声哄着。
见贺光徊不回话,秦书炀抬手摸着贺光徊的头发,继续轻声哄:“你看,弄的全是你爱吃的菜,我都给你计划好了,每天一个汤两个菜一杯牛奶,冰箱空了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超市好不好?我上次去超市人家送了两张奶油卷的代金券,咱们到时候去把它用了。”
把离别换做几顿饭菜,吃完了想念的人就会出现,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有太难过了。
贺光徊勉强从脸上挤出笑容,肩膀随即一松,“哪有那么多气好生的……”
他转过身抱住秦书炀,脸靠在秦书炀的肩窝上,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几点的飞机?”
还能说话就代表没大事,秦书炀暗暗松了口气,摩挲着贺光徊的后背交代行程安排。
他最怕贺光徊抿着个嘴一声不吭。
也不知道自己这老婆以前是怎么长大的,从两个人谈恋爱开始贺光徊心里难过或者生气的时候都不说话。实在情绪糟透顶了都不说,就一个人找个地方闷着头做事。
什么都淡淡的,喜欢也是,生气也是,要不是秦书炀心思比他外表看着的敏感细腻点,谁能发现贺光徊这样是生气了。
秦书炀捻捻贺光徊的耳垂,调笑着用另一只手拍了下他屁股,“多少岁了还搞小年轻那套?越活越回去了了贺老师,怎么又搞二十来岁那套,一生气就往房间里钻不理人。”
贺光徊摇摇头,“说了没生气……”
“那怎么一直不讲话?我口水都讲干了,你就抱着你那个水杯一声不吭的。”
生活上秦书炀一堆毛病,但有一点好,他从来不会让贺光徊带着气闷过夜。天大的事儿在他这都信奉一句说开了就好了,拖下去只会更严重。所以贺光徊讲多少遍没生气在他这也不顶用,还是要抱怀里哄好了才会放开。
一开始贺光徊还不说,就整张脸埋秦书炀肩窝里。不说也没事,秦书炀就抱着继续哄呗,揉揉头发,拍拍后背,再低下头照贺光徊发旋上吧唧吧唧亲几下。
等这些肉麻的动作做两圈,不用秦书炀再做、再说什么,贺光徊自己就先顶不住了。
他轻轻推开秦书炀,破涕为笑满眼的无奈:“行了别亲了,你再啃几口你走了我还得洗头。”
“嫌弃我?”秦书炀挑眉,故意板着脸捏了下贺光徊的腰,随即又凑了上去照着贺光徊的头顶亲了好几下,声音大得夸张,“那我更要亲了。”
贺光徊站不稳,架不住秦书炀这么闹,只能赶紧求饶。
他解释道:“确实是因为你出差有那么一点不开心,但不是你要离开这件事。是一开始听见你要去北京我就在想你走了我要怎么办,这几天上班不方便,半夜万一抽筋要怎么办。后面想着想着才突然反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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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秦书炀准备食物远比贺光徊想的要用心,周六周天的菜压根不需要他再开火,秦书炀已经帮贺光徊用蒸烤箱把菜做好又放凉后装进真空保鲜盒里,他只需要解冻后热一热就能吃。
其他的密封袋上秦书炀贴好了便利贴,贺光徊只需要看一眼便利贴就知道要怎么做,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两个人做菜水平实在一般,也倒腾不出来什么花样,但架不住秦书炀用心,连每天要吃的水果都已经帮贺光徊搭配好。
第一天是蒜蓉茄子和清炒虾仁,牛奶换成了酸奶碗。第二天有贺光徊最喜欢的毛豆炖肉饼,还有一瓶燕麦奶。这些都是贺光徊很喜欢的东西,不说入口味道如何,光是热好放在桌上看一眼都能让贺光徊心情好很多,连带着也能过一个相对来说还算愉快的周末。
等燕麦奶喝完,贺光徊打下论文的最后一个字。认真检查后,贺光徊心满意足地拿过电脑旁的便签纸在上面的“论文”一栏旁边画了个小勾。
这学期要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后面已经陆续画上了小勾,一片整齐的规划看起来赏心悦目,极大满足了贺光徊长期以来养成的轻微强迫症。
然便签纸下面还有大片空白,这些原本是要用来写下学期规划的。按照贺光徊往常的习惯,这些应该早早要被填满等着他下学期挨个去完成,在后面也跟着一连串的小勾。
但贺光徊现在却只能空着,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或者说,能做些什么。
原本计划好的吃完饭把论文写了,还能匀出来一点时间出去遛个弯。
没想到因为这么一点小插曲,贺光徊生生浪费了好几个小时。
压根也没做什么,他就单看着那张便签纸发愣,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平时该睡觉的时间。
关上电脑前贺光徊没觉得浪费了这几个小时可惜,反正秦书炀不在那出门遛弯亦或是在电视机前看球赛都和现在这样发呆一样没任何区别。
燕麦奶带来的好心情之所以没能撑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那一秒完全是因为枯坐几个小时贺光徊还是没想好下学期究竟要做些什么事。
洗完澡躺回床上的时候,很久没有人在里头发过消息的家庭群竟然有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这不是两家人后面不尴不尬拉的大群,是只有贺光徊和父母的小群。一家三口全是生在云端上的仙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直接打电话,至于那些不值得打电话的事情自然也不值得动动手指发两条消息。
贺光徊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在群里看到父母的消息,觉得挺震惊的,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点了进去。
【清华大学建筑系xx老师,一年论文量惊人,或成清华最年轻副教授】
贺光徊:“……”
只看了一眼贺光徊就退出了聊天软件,下一秒,他关灯的动作比平时重了点。
这几天情况特殊,贺光徊只能自己去学校所以他比平时起的还要早一点,不过还好是期末周所以到学校也没那么忙能适当休息会。
教务那边找过贺光徊几次,不过说来也赶巧,他要不就是抓着学生在弄比赛的事儿要不就是监考,都没在办公室。
最后不得已,教务顶着压力找到了系主任,等贺光徊忙完抱着一摞试卷走进办公室,兜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还坐在工位上等着他的小老头。
别的老师都已经离开了,系主任还坐在那就说明不是碰巧,贺光徊眼珠子一转心里大概就有了点谱。
他没想拖,只是最近事情确实多,每次手头上事情处理完了他紧赶慢赶赶到教务那边,人教务不是午间休息了就是傍晚已经下班了。一来二去,原本周一就应该有答案的事情竟然生生拖到了周五。
贺光徊闭了闭眼,主动迎了上去,“老师,您还不下班吗?”
系主任鼻梁上挎着副老花镜,正滑动着鼠标对着电脑屏幕,听见贺光徊的声音慢半拍地转过头来。
一向没什么笑色的老人家难得眼里带了点期许,他拍拍自己旁边的靠背椅招呼贺光徊坐过来。
“我在看你论文。”主任赞道:“原本以为你今年情况特殊写不出来了,没想到写得还不错,不比你师兄他们的差。”
贺光徊点点头,顺着老师的话往下说:“原本我也以为写不完了,今年事情确实多,能投上我也挺意外的。”
没想到老师竟然瞪了他一眼,非常不以为然地说:“这怎么能叫意外?开学那会我就说过了,只要你肯写,就肯定能投上。”
老师敲了敲桌子,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小贺啊,不是我说你,你跟小秦在一起这些年,怎么性子一点没沾到他的呢?你这个人心思太重了,明明有能力做好的,自己先给自己背一道枷锁。你说说看,背着那么大的压力你能做成什么?要我说,你要是没那么重的思想包袱,当初该进单位的就不是小秦该是你了。”
闻言贺光徊笑了下,眼睫又标志性地垂了下去。
“没进也挺好的,不然现在就该办病退了。”
这下愣住的换成了系主任,怎么都没想到话题能绕到贺光徊的病情上。
他本意是想着夸夸学生,鼓励鼓励他,趁着机会再和他说说下个学期继续任教的事情,没成想话题能被说得那么沉重,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口了。
不多的一会,贺光徊重新抬起眼,淡淡的带了点笑对老师说:“不过现在也挺好的,炀炀……比我更适合那个岗位,他沟通能力比我强很多。出了学校,专业是一方面,沟通能力和协调能力都很重要,他比我适合很多。我教教书挺好的,纯粹一些的环境我会更喜欢。”
“那既然喜欢,下学期你怎么想的?”前面还尴尬得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系主任这会镜片后面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他顺着贺光徊的话题往下问:“教务那边今天来人了,问我你的安排。我原本想直接帮你把课定了,但想了想还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贺光徊早猜到了,并不觉得稀奇。甚至到了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对他来说反而有一种松快感,他做不了的选择有人替他做了,他只需要顺着点点头家里书桌上的那个便签本就又可以写满下半年的计划。
贺光徊:“排吧,不过教室方面要协调一下,我不确定后面我上下楼梯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顺利,还是尽量安排在一、二楼的教室吧。”
明里暗里逃避了一周的问题在此刻做出了抉择,贺光徊心里一块石头放下,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又重新流动起来。
系主任听到了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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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飞机晚点,秦书炀来不及回家放行李,下了飞机就往学校赶。
靠近学校的时候秦书炀让司机靠边停着等他一会,再上车时他怀里抱着一束漂亮的冰蓝色玫瑰,耳侧夹着电话对电话那边说:“炖个百合,别放太多的冰糖,我老婆上次说你家新换的师傅做甜品太甜了。”
“……对,三个菜一个汤一个甜品,汤你弄好点,我们再四十分钟就到。”
收起电话,秦书炀笑眯眯地招呼司机师傅可以启程了。司机是本地人,叼着烟同秦书炀闲聊:“刚下飞机就要约妹妹出切耍啊?”
“啊?”秦书炀反应过来司机是在他讲话,也笑了起来,“不是妹妹,是我老婆。我飞机晚点了,来不及回家做饭给他吃,一会接到他出去一起吃。”
司机笑得更大声一些,摇摇头说:“搞不懂你们小年轻,下个班还要接。”
“不是的,不是他非要我接。”秦书炀笑着否认,“是我太想见到他了。”
身侧的鲜花传来淡淡的香味,秦书炀温柔地碰了碰花瓣。为了能早点回蓉城,这几天秦书炀忙得根本来不及拾掇自己,现在胡茬都变成了胡子,衬衣领子也皱巴巴的。要不是还算长得人模狗样,那基本和流浪汉没什么差别。
兴许是累了,秦书炀后面是靠在窗子上休息着的。他眼里的温柔缱绻和糙得没边的外表形成了极大反差,在将暗未暗的夜幕下一双眼睛让人只看一眼就难以忘却。
市郊不好打车,秦书炀担心贺光徊等他时间长一会饿坏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秦书炀干脆又多给了司机点钱,让司机等他一会,然后抱着那束鲜花匆匆走进夜幕。
越靠近那栋最熟悉不过的办公楼秦书炀的速度就越快,最后干脆上楼的时候充分发挥了腿长的优势,一步跨三个台阶地往办公室赶。
还没到办公室门口,他就迫不及待地喊了声“幺幺。”
来的这一路秦书炀给贺光徊发了不少消息,贺光徊一条都没回。他想好了,一会要用下巴把贺光徊的脸磨红才算数。
秦书炀满心的欢喜摁都摁不住,从上扬的嘴角和下弯的眼角里流淌出来。
他怎么能想到,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因批改试卷太忘我而忘了回消息的贺光徊。
办公室往里一点是一块没着没落的空地,离前面的饮水机和系主任的花架有段距离,离后面的办公桌也同样差了一截。
往日方便老师走动的空地现在变成了贺光徊无法撑扶的缺憾,他趴坐在地上,周围是一地的碎玻璃。
大概是已经努力过想要自己起来,但始终没成功过,又怕碎玻璃扎了手届时会更麻烦,贺光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他双手环抱着腿坐在玻璃前,头埋进身体里,秦书炀一进门只能看到贺光徊单薄消瘦的肩胛骨在衣服下微微颤动。
“小光……”秦书炀脚尖踢开玻璃渣半跪下去,试探着喊贺光徊。
听见动静,贺光徊将头抬起来,素净的脸上没太多表情,只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变成往常那种看到秦书炀时浅浅的一点笑意。
他笑起来太好看,可笑起来又太让秦书炀心酸,以至于对比下来秦书炀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慌张很多。
“摔哪儿了?坐地上很久了吗?”
贺光徊摇摇头,很自然地伸手给秦书炀。
“没有,就是想接杯水喝,没走稳摔了一下。就前十来分钟的事情……”
话语会骗人,身体不会。
当秦书炀扶着贺光徊站起来的时候贺光徊很明显地顿了好大一会,脸上表情也跟着变得狰狞难受起来,说了一半的话自然而然也断掉无法继续。
有人肯给贺光徊一点帮助,贺光徊就能撑着站起来。被扶着慢慢直起身后,秦书炀发现贺光徊的姿势非常不对劲,他无法像平常那样正常地站直身体。
哪怕现在双手死死地撑在秦书炀的身上,贺光徊的双腿仍旧微曲着。就好像是膝盖无法打直或者是脚踝无法受力一样,他每站直一点,脸上的表情就更不自然一点。
这下子就算他再怎么勉强挤出笑容来也骗不过秦书炀了。
秦书炀眉眼沉了下去,那束冰蓝色的玫瑰被他扔在地上,打横抱起贺光徊的时候甚至毫不在意地踩到了末尾的包装纸。
他把贺光徊轻轻放回座位上,一点不容贺光徊反对地抱起贺光徊腿放自己膝盖上撩开贺光徊裤管检查。
仅凭肉眼只能看到贺光徊白皙的膝盖和脚踝处突兀地红了两块,除此之外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这多少让秦书炀心里稍稍没那么难受,能稍稍提起嘴角仰头朝贺光徊笑一下。
他站起来弯着腰亲了亲贺光徊的唇角,“坐着等我一下,我把玻璃弄了带你去医院。”
转身时,贺光徊轻轻扯了下秦书炀的衣角。
“炀炀,等把玻璃扫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秦书炀一点没犹豫地反对道:“不行,先去医院看看,没事我再带你回家。”
“可我想回家。”贺光徊没松手,他仰着头,声音很轻,但前所未有的坚决,无论是抓着秦书炀衣服的手还是语气都比任何时候看起来、听起来要不容反对很多。
往常只要秦书炀语气坚决一点贺光徊就不会再有异议,他太乖了,像是生下来就该做一个好学生、好伴侣一样。
大概从来不会反对的人忽然间会开口说自己的想法会更让人震惊,秦书炀愣了好一会才缓过劲儿来。
转过身正要开口时,秦书炀猛然发现贺光徊的肩线绷得很紧。十多年的相处让秦书炀意识到贺光徊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正常,起码这种近乎“戒备”的状态不应该是贺光徊面对他的时候该有的状态。
顾不上身后地上的玻璃渣,秦书炀重新蹲下身仰头问贺光徊:“幺幺,你怎么了?除了摔跤外还发生什么事了吗?”
问话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地抬手轻轻拍着贺光徊的肩膀以作安抚,但好像没什么用,贺光徊眼睛里那种处于戒备状态的眼神亮得骇人,可他整张脸的神情又异常疲惫。
霜后的蔫茄子,靠着墙角受了伤的狗崽子。
秦书炀宽厚的手掌往上挪,他一下一下地用指腹抚摸贺光徊的脸,轻声重复:“你别吓我乖乖……”
想了想,他又歉疚地开始道歉:“我刚刚不是凶你,我就是着急。我怕你摔伤了我看不出来耽误了,我不是故意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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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休息一夜,贺光徊的腿好了很多,站立已经没太大问题,只是走路看着仍旧不大对劲,说不好是病情进展还是昨天摔那一跤弄的。
“幺幺,你牛奶要喝完哈,那个面包不想吃就不吃了,我往包包里放了两个餐包,一会饿了再吃。”
贺光徊还坐在餐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的时候秦书炀就已经把早餐全部吃好,开始准备去医院要用到的东西。
这几个月每次去医院贺光徊都很累,秦书炀心疼他,每次临去医院的时候都要磨蹭一下,仿佛这样就贺光徊就能少受一点罪,今天倒是比谁都积极。
昨天两个人心情都挺差的,所以即便是一周没见回到家也没多高的兴致贴一贴抱一抱,到家后秦书炀给贺光徊做了点吃的看着贺光徊随便吃了两口后帮贺光徊洗了个澡就早早睡了。
今早醒来见贺光徊没大碍,秦书炀揪了一宿的那颗心才缓缓被铺开。
心情好了点,秦书炀手就开始不安分,去医院的路上,他没少往贺光徊身上凑,不是碰一碰贺光徊的手,就是趁着塞车的间隙伸长了手去摸贺光徊后脑勺的头发。
他出差这几天贺光徊估计是去理过发,额头的微分碎盖短了一点,看起来很精神,特别好看。后边靠近脖颈的地方被用心修理过,摸着有点扎手,但很舒服。
多摸几次,贺光徊就受不了了,痒得厉害。他笑着避开,也不恼,就估计绷着脸让秦书炀好生开车。
天晴了雨停了,秦书炀又觉得自己行了。笑得吊儿郎当的,趁着转角的时候给贺光徊演了一把单手把方向盘来证明自己开车技术一流。
他问贺光徊:“这一周想我吗?”
贺光徊点点头,秦书炀又问:“那怎么这周不给我发消息?”
这次贺光徊没了回应,他把头偏朝窗边,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开口:“这几天太忙了,也就睡前有点时间。”
贺光徊的视线落在后视镜上,他注意到秦书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好像要穿透他的灵魂,把他心里藏着的秘密全都掏出来摊在阳光下。
“实在是太累了……”贺光徊装没看到,双手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气氛到了这里就陡然变了样,后面不管秦书炀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贺光徊都没太大的反应,一直这么头靠着窗子闭眼休息。
到了医院,贺光徊又变得很正常,他紧紧牵着秦书炀的手,由着秦书炀先带他去检查昨天摔跤究竟有没有伤到哪里,后又跟着医生走进训练室。
康复治疗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复杂很多,这种病至今没有太立竿见影的治疗手段,国内大一点的医院更倾向于中西医结合,这就意味着贺光徊不仅要听医生的严格锻炼外,还得尝试一些诸如针灸之类的中医手段。
体力上的付出只是一部分,针灸更多的需要贺光徊忍耐疼痛。这就是秦书炀往常总磨蹭的原因,他无法替贺光徊承担千万分之一的痛苦,眼眶再浅、鼻头再酸都不及贺光徊真真切切感受到的煎熬。
训练室里贺光徊被医生指挥着脱了鞋坐到矮床上,听不清医生说了什么,贺光徊慢腾腾地把两条腿收拢,而后艰难地做出蹲的动作。
这个动作放在生活中实在不起眼,稍稍计算每个人起码每天要下蹲十次,但对贺光徊来说做出这个动作的难度不亚于写一篇要发表在一级刊物上的论文。
他先是坐着,就像昨天晚上摔在地上后那样,慢慢收拢双腿。然后一只胳膊拢着两条腿,另一只手再撑着硬质的矮床发力,让自己的臀部离开床面。
说不清到底是腿部没有力气还是平衡不好,贺光徊没有一次能成功,不是撑不起来就是好不容易拢起来的腿又歪朝一边,反正最后都会狼狈地歪朝一边整个人倒在床上。
几个轮回下来,贺光徊身上的套头卫衣移了位,歪七扭八地罩在他身上。原本在车里看起来很精神的微分碎盖也变得乱糟糟的,和“精神”“好看”半点不沾边。
可贺光徊还在继续这个动作,医生没说停,他也不打算停。
在不知道第几次失败后,贺光徊脸都是红的,秦书炀眼睛尖,能看到贺光徊鬓角一层碎碎的汗珠。
他在落地玻璃后看着,心被揪到了嗓子眼,好像每一次贺光徊摔下去,他的心也从高空中被狠狠砸向深渊。
主治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一旁和秦书炀一起看贺光徊锻炼。
“家属心疼吧?”他冷不丁出声,差点没吓着秦书炀。
秦书炀转过脸来,眼睛已经红得不像样,哑着嗓子说:“其实……站在我的角度,我没觉得这么折腾小光有什么用。他蹲不了我可以扶他,走得慢我能牵着他……”
“实在是太辛苦了……”秦书炀哽咽太明显,几乎变成了哭腔。
但医生只是摇摇头,见怪不怪地笑着问秦书炀:“那你不在的时候呢?”
说罢,他敲了敲落地玻璃,手指指着的部位把视线放长将将好是贺光徊的腿部。
贺光徊又摔倒了,这次他爬起来的速度远没有前几次那么快,而是一直趴在矮床上休息。运动裤裹着他纤细的双腿,因为太累,秦书炀发现他腿部有一块肌肉正突突地往外蹦跶。
医生手指没离开玻璃,他仍旧指着贺光徊的腿对秦书炀说:“你看,他双腿的肌肉正在慢慢萎缩,如果现在你心疼他不让他这么练,他只会随时随地地摔跤,然后像昨晚那样非得等着人来帮他。”
昨晚贺光徊趴在一堆玻璃渣后面的模样在这一刻又浮现心头,秦书炀刚刚酸楚难当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抬手胡乱地抹了把脸。再看向贺光徊的时候,眼底那些心疼换成了鼓励,只是嘴巴紧紧地抿着,还是能看得出来在压着很多病患家属会有的复杂情绪。
“这么一想,是不是就觉得心疼没有任何用,延缓才是对他最好的帮助。”见秦书炀情绪缓过来一点,医生才缓缓开口反问。
秦书炀重重点了下头,“我明白。”
“比起心疼他锻炼的时候吃的苦,家属更应该关心的是病人的心理状态。”医生出言提醒。
秦书炀想也没想回答道:“我会的,不过小光比我想象的坚强很多。好几次摔跤啊,或者夜里不舒服啊什么的,他比我还镇定。”
他自嘲一笑,“我反而看起来更需要看看心理医生,我太怕他遭罪了。”
医生眯着眼没正面回答秦书炀,而是问他:“那他最近肌肉震颤严重吗?”
秦书炀叹了口气,眉尾耷拉了下去,“严重啊,我今天还想找您问问呢,您开给他的药好像没什么作用。小光夜里几乎就没睡过整觉,每天晚上都会发作。”
医生又问:“那你知道肌肉震颤更多的是因为焦虑吗?”
回话时秦书炀视线没有任何偏移,还是紧紧地盯着矮床上的贺光徊。听到这个话,他终于肯将脸转过来,分给医生他的正脸。
他震惊地看着医生,不可置信地问:“您……您是说小光是焦虑吗?”
医生平静地点头以作同意,这下秦书炀就更想不明白了。脑海里一直在复盘这段时间贺光徊的表现,在北京的时候他害怕过一次,在医院的大门前很激动地哭过。
但贺光徊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最后那天在消防通道里还是贺光徊反过来安慰的秦书炀。
后面吃药、锻炼贺光徊都很配合,发生意外后也是他更冷静。秦书炀可以拍着胸脯地说,是贺光徊一直在镇定地安慰上蹿下跳手足无措的他。
那这个焦虑又从何谈起?
看出秦书炀的疑惑,医生歪着头饶有兴趣地问秦书炀:“你确定他真的接受自己的病情了吗?”
这句话像一记正中门心的拳头,打得秦书炀忽然噤了声,回答的勇气都没有。
他心虚地重新转过头去看向训练室里的贺光徊,眼神却飘忽不定,像是不敢直面里头累到爬不起来的贺光徊一样 。
医生拍了拍秦书炀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他很勇敢,但这场仗太漫长了,一直这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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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按照目前的情况医生建议贺光徊配一副肘拐,这东西比手拐的稳定性要强很多,又比腋拐轻便,如果病情得到延缓的话可以用很久,是像贺光徊这样还在工作岗位上但行动不太方便的人最佳选择。
诸如此类的医疗辅助建议没有人会不同意,贺光徊被秦书炀牵着在陈列柜前随便扫了一眼拎起一对冷灰色的肘拐就要离开。
有了先前的提醒,秦书炀后知后觉地发现做这些事贺光徊好像从来没有任何多的情绪,虽然平时也不见他对别的事情有什么反应,但两者之间很明显不一样。
就像现在,医生分析了一堆利弊,讲了老多话了,贺光徊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淡淡地点点头应道:“嗯,那就听您的,选一副适配的肘拐就好。”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俨然还是那个配合的病患。但秦书炀和他相处太久,他能听得出来贺光徊这样不算是全心全意地配合,他甚至是在麻木地敷衍。
对着器械陈列柜随意一指,贺光徊垂着眼睫转身打开离开。身旁的秦书炀却没动,不仅没动,还捏了捏他的手。
贺光徊重新转过身,他发现秦书炀满脸踌躇,明明人高马大的,竟然还能有这么畏首畏尾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一样的神情。
“怎么了炀炀?”
这不是可以问话谈心的场合,秦书炀眼神飘开,装作不经意地问贺光徊:“就选好了吗?不再看看?”
他指着柜里蓝色手柄的那副肘拐问贺光徊:“你不是喜欢蓝色吗?那个怎么样?”
刚刚还满脸倦容的人听了秦书炀的话倏然间又来了点精神。贺光徊主动牵着秦书炀的手慢腾腾重新回到陈列柜前,这次他耐性地围着柜子走了一圈,最后才停下来对秦书炀说:“就还是那个灰色的吧,蓝色太扎眼了,你觉得呢炀炀?”
最后这几个字太轻了,问得秦书炀一阵鼻酸。垂于身侧的手忽然收拢,紧紧地攥了攥后又张开抬起来揉了揉贺光徊的头发,“嗯,听你的,我宝想要什么色就要什么色。”
这件事太小,被后面帮贺光徊调整肘拐高度的工作人员一插话就搅散了。只是后面不经意间目光碰撞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勾起一个仓促的笑略略显得不太自然。
经过测试,相比较右腿,贺光徊的左腿乏力的情况会更严重一些,他现在还不需要双手拄拐,只需要辅助左边就好。
等出医院时他已经能略微掌控如何撑着拐杖走路,有了支撑力他步行的速度提高了一些,从背后看也比先前要稳当很多。
医生的那几句话至今没法让秦书炀恢复正常,他不敢像先前那样什么都帮着贺光徊,但心里又说不上来地揪着。导致他整个人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在贺光徊旁边,虚虚扶着也不是,就拎着另一只肘拐在旁边跟着也不对劲。
心里揣着事情,他走路都变得束手束脚,好几次差点绊到贺光徊多出来的肘拐。
再往前走几步,贺光徊忽然停了下来,他停得猝不及防,旁边几乎是小碎步跟着的秦书炀差点踩到他脚。
顿住的这几秒是贺光徊先开的口,他抓过被秦书炀拎着的另一只拄拐,眯眼笑着同秦书炀说:“炀炀你背我吧。”
秦书炀噔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放大,犹犹豫豫想要拒绝:“医生说……说你得多走才行。”
贺光徊摇摇头,声音软软的,“太累了,不想走。”
很不明显,但放贺光徊身上就很明显的撒娇意味。他敲敲自己腿,“先前电灸的地方在疼,真走不动了,你背背我吧。”
树荫下秦书炀绷了一上午的肩线骤然松懈下去,他转过身蹲下去,手指点点自己背脊,“上来,炀哥背你。”
停车场离大楼有一段距离,这段路程没有任何遮挡。蓉城七月初的太阳足够辣,晒得秦书炀眼睛都睁不开。
贺光徊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新装备,另一只手原本是搂着秦书炀脖颈的,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秦书炀眉骨前,替他挡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
他脸贴着秦书炀的鬓边,咬着秦书炀耳朵说:“炀炀,别听医生的。”
秦书炀一愣,差点松手,还好及时稳住。他装没听懂,“听什么?”
贺光徊捻了捻秦书炀的耳垂,笑嗔道:“当我没看见?我锻炼的时候余光全是你,我都看见了,医生跟你站在门外面讲了好久的话。”
他指腹慢慢地轻轻地捻着秦书炀的耳垂,柔声说:“我偶尔也和……和我差不多的人聊天,他们说了这个病没那么吓人的,我认识的一个现在都发病第四年了,还能一瘸一拐地走路呢。所以你别听医生吓你,你看我今天锻炼得就很好呀,你看到我蹲起来了吧?没那么吓人的,你别害怕好不好?”
被贺光徊遮了一路的阳光,这会贺光徊把手松开秦书炀只觉得太阳刺眼到极致,刺得他眼睛疼。
秦书炀努力地晃了晃脑袋,他侧着脸吊儿郎当地笑了下,托着贺光徊屁股的手松开拍了贺光徊一下,“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才不怕。”
“不怕就成,”贺光徊心情好了点,捻着秦书炀耳朵的手重新覆上秦书炀的眉弓,“我担心医生吓你。”
他手凉凉的,贴在秦书炀的额头上,比先前刺眼的阳光还要让秦书炀难受。
秦书炀问他:“那幺幺你怕吗?”
“我?”贺光徊眼睫重新垂下,他贴秦书炀贴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的发丝穿插缠在一起,彼此能感触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心跳的节奏。
后半段路贺光徊没再说话,一直到秦书炀把他放到副驾驶座上,帮他系安全带的时候,贺光徊突然伸长脖子往秦书炀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贺光徊松开唇,又伸手在自己刚刚亲过的地方缱绻地摸着,“我说我不怕你肯定觉得我在骗你,但炀炀你相信我,我害怕的从来不是这个,那些事情我能想办法解决,只是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昨晚没能吃上的那顿饭在今天补了回来,只不过是秦书炀开车去打包回来的,到家的时候冰糖百合已经有点凉了,但总好过贺光徊再强撑着跑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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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天很黑,雪下得特别大,放眼看去只有半空中下得纷乱的一团团白。秦书炀站在窑洞门口,对着电话那头的老乡扯着嗓子喊:“大爷!哎!大爷你听我说!”
饶是雪下得那么大,贺光徊也能听得见电话那头的大爷用蹩脚的普通话冲秦书炀嚷道:“你莫打电话来啦,雪下那么大,我咋来?!你们个人想办法吧!”
电话里的电流声和说话声一齐被截断,贺光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两年过得实在艰难,贺光徊从那里面出来后几乎和家里断了联系。原本着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如果只关系到他自己的话就没什么关系,不能回家也行,切断了经济来源也行,堂堂一个研究生,难不成还能饿死不成?
但此刻贺光徊突然有些后悔,坚持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感情这根绳子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把他和秦书炀牢牢拴在一起。
他坚持的,也是秦书炀坚持的。
两个倔驴凑在一起,并不会发生故事里的旗开得胜。
只有连出差搞个项目都包不起车的寒酸,大雪天封了路,图便宜请的老乡不来接他们,活该在这个窑洞里冻死。
贺光徊被冻不轻,整个头都是沉的,疼得像用凿子在他的颅顶凿洞一样。
他艰难地将头偏过去,秦书炀仍旧站在门口孜孜不倦地给老乡打电话。白天为了方便作业,秦书炀的棉袄很短,只穿着风雪裤的下半身在这种极端天气里根本没有保温能力,两条长腿抖得厉害。
呼啸着的风夹带着雪一直扑在秦书炀身上,窑洞狭窄,外面漆黑一片,在贺光徊几乎模糊的视线中,秦书炀就好像鼎立在天地间一样。
这一刻贺光徊突然就觉得,当初不应该站在走廊等秦书炀,两个人不应该见那一面。
日后漫长的人生里,他可以一个人偷偷地怀念和秦书炀恋爱的那段岁月。
他一个人沉寂的怀念总好过与现在秦书炀要陪着他一起受这份罪。
老乡最后烦得不行,直接把手机关机。
不多的几秒后秦书炀的手机也因为低温而被迫关机,他不甘地折回道贺光徊身边,没多犹豫地往下扯自己衣服上的拉链。
贺光徊头疼到睁眼都难,听见拉链的响动,他果断地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按住秦书炀。“你……把衣服穿好,不要给我。”
泄气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几声风声后,秦书炀倏然放弃挣扎。
他将缩成一团却还紧紧按着他手的贺光徊揉进怀里,两张冰凉的脸贴在一起,鼻尖触碰着对方尚为温热的脖颈。
他头埋在贺光徊的颈间,手不停地摩挲着贺光徊的背脊。
在风雪声中秦书炀蓦地笑了声,“这样也挺好……”
“什……么?”贺光徊头实在太疼了,每一个字都是颤着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他没法睁开眼睛,紧紧按着秦书炀胸膛的手慢腾腾哆嗦着往上挪,挪到秦书炀的脸上。
他摸了摸秦书炀的鼻底,又碰了碰秦书炀的唇,“炀炀……你说……说什么……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秦书炀收回摩挲贺光徊背的手,握住贺光徊的手背,用冰凉的唇吻了上去。
他说:“这样也挺好。假如今晚我们两个没有办法获救,大概几天后我爸妈和你爸妈就会过来帮我们收尸。到时候她们会看到我们两个到死都在一起,更可气的是掰都掰不开,火化炉都只能用同一个。”
生死这件事被他笑着说出口,说得太过轻松,却把听的人吓得不轻。
贺光徊挣脱秦书炀的手,摸索着捂住他的嘴巴。
“别乱说……炀炀,你好好活着,炀炀……要长命百岁,要……”
后半段话贺光徊再不能说出口,他体质太差,从那里面带出来的后遗症让他三天两头生病,临出差前还发过一次高烧。现在集中精力听秦书炀说这几句话已经是贺光徊能做到的极限,再多说一个字,他的头都会因此而炸开。
无法言说也无法睁眼,贺光徊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死去。
但听说听觉是一个人死前最后消亡的感官,贺光徊听见秦书炀落在他眉间的吻声,还听见秦书炀再漫天风雪中抱着他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最后,贺光徊听见秦书炀颤着说:“小光,和你一起死,是我的无上荣光。”
后面他们当然得救了,只是贺光徊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得救的。
他醒来后脚踝被冻伤,头疼了将近一个月才好。
这一个月里的记忆朦胧模糊,现在想起来都弄不清究竟是导师找到的他们还是那个老乡良心不安真的去接他和秦书炀了。
唯一记得的只有昏迷前那些錾刻在他灵魂里的动静。
冰凉的吻,相拥时衣服的摩擦。
还有秦书炀的那句“无上荣光”。
贺光徊躺在床上,压抑的哭声渐渐放开,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恸哭。
他撑着身体艰难地坐起来,一把扑进秦书炀的怀里。
“健康的时候我根本不会想这些……”贺光徊哭得声音都变了,乍一听就像砂纸磨石一样,“可现在不一样了,炀炀,我生病了。我每天都很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犯傻。”
贺光徊平时蛮漂亮一双眼睛这会哭得全肿了起来,他的视线如多年前那个风雪夜一样模糊,只能依稀辨认秦书炀始终如一看向他的眼眸。
原本这些话早就被他忘了,但随着病情的推进,那段记忆里的碎沙被磨成了玻璃渣,日日夜夜抵在他的心尖上一道一道地割着,割得他痛到难以呼吸。
这些话即便讲给秦书炀听,也会让秦书炀觉得他庸人自扰。
可贺光徊承担不起那个万一。
“我太自私了。”贺光徊紧紧地抱着秦书炀,没有任何体面,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秦书炀的肩膀上,“我被同事送到医院的那天我就知道不会好了,那天我说婚礼办不成了是真心想说的。”
拥抱着贺光徊瘦弱身体的手臂收拢,秦书炀一直在摇头,胸口疼得快要炸开来,“不是的……不是的……是我太喜欢你了,是我太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了。”
明明白天还亲口和秦书炀承诺,说过自己会想办法把自己的恐惧克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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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贺光徊哭到后面他几乎每一次呼吸都要倒抽气才能把气喘匀,那会他嗓子已经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眼睛也几乎是睁不开的状态。被秦书炀抱着哄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蒙蒙亮才脱力地阖上眼睡过去。
除开自己生性就不是容易激动的人外,贺光徊不喜欢大哭大闹还有另一个原因——剧烈的情绪过后,贺光徊会头疼。
这毛病是念研究生那会突然有的,一开始俩穷鬼也不能怎么办,拮据的时候贺光徊连一盒效果好的对症药都不舍得买,净可着便宜但副作用也大的头痛粉往嘴里怼。后面和家里关系稍稍好转一些,经济上宽裕起来秦书炀好几次要带贺光徊去看,但都被贺光徊拒绝了。
读工科的都是这么一宿一宿熬出来的好成绩,谁都有点不疼不痒的毛病,为了这么屁大一点小事还要去医院里浪费一上午实在不划算。
在后面贺光徊性格越来越沉静,有一种万般不过眼的淡然,这毛病就再没那么频繁地发作过。
这还是他回国后第一次发作,也是秦书炀第一次见贺光徊情绪如此剧烈外放。
贺光徊一整个周天都没下过床,天亮后没多久因为头疼的原因还起了点低烧。
确诊渐冻症后他好多药不能吃,秦书炀只能不停地喂他温水来退烧。那会的贺光徊就好像没了知觉一样,浑身都是软的,秦书炀抱着他喂他喝水咽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半,弄得一上午就换了两次衣服。
到中午的时候贺光徊短暂地醒过来一小会。但也没能吃进去东西,秦书炀哄着喂进去的一点鸡肉粥没过多久就吐了,因为嗓子不舒服,他下午睡得极不安稳,抓着秦书炀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手。
嗓子已经哑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秦书炀一动,贺光徊还是会不安地开口,整张脸皱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挣扎着醒过来。
不得已秦书炀也跟着又躺回了床上,他侧卧着,一只手勾着贺光徊,在每一次贺光徊满脸痛苦开口唤他名字时就轻轻拍一拍贺光徊的背。
就像哄小孩儿那样,嘴里不住地喃喃:“别怕……别怕……我在……我在呢……”
在贺光徊沉入梦乡的这段时间里,秦书炀不知道吻了多少次贺光徊。
其实他的嗓子也哑得厉害,甚至在吻贺光徊时忍不住哽咽后唾沫咽进嗓子里都是疼的。
但这种疼痛远不及昨天贺光徊眼泪滴在他胸膛时来的灼烧感,那才是真的疼。疼得秦书炀后面拍着自己胸口做保证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胸膛里的心脏已经化作了一把灰,整个胸腔里全是贺光徊的眼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空得他痛都是麻木的痛。
夜在贺光徊退烧的同时又重新席卷回来,身体上的难受减轻了很多,他睡得比白天要安分一些,整张脸除了眼泡还肿得厉害外已经恢复成了往常的睡相。睡了不多的一会,贺光徊翻了个身,和秦书炀面对面。他不安分地伸手像昨天夜里那样朝秦书炀脸上摸索了一遍,最后停在秦书炀的唇角。
他用几乎是气音的声调说:“炀炀,我们逃走吧……”
秦书炀空了一天一夜的胸腔又被慢慢填满,他勾了勾手指,替贺光徊把睡乱了的头发理开。朝他光洁依旧的额头上最后落了一吻。
“好,我带你私奔。”
等贺光徊已经能睁开眼睛时已经天光大亮,这一夜他睡得实在好,是生病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夜。没做噩梦,也没痉挛,更不用半夜突然惊醒,然后盯着秦书炀的脸一夜到天亮。
只是多少能猜到自己应该是头疼发作过,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贺光徊还是觉得自己的头很沉。
他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又缓了好一会才慢慢把自己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秦书炀竟然已经起床了,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短袖在院里打电话。离得太远,贺光徊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外面晴得非常好,带着难得凉意的晨光全撒在秦书炀旁边两棵小树苗上,照得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连带着秦书炀身上也镀了一层柔色的光辉。
很难得的好光景,贺光徊甚至都忘了今天是周一,不自觉地靠在床头偏着头往外看。
注意到贺光徊的视线,秦书炀后知后觉地回过头来。他原本是皱着眉的,在对上贺光徊视线的一瞬间,他在光下倏然笑了起来。
秦书炀朝贺光徊扬了扬手机,随后他对着电话里又说了几句什么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再进屋时,秦书炀身上还带着晨间的凉意,他站在门口双手交错搓了搓手臂才又走进来。
“嗯……不烧了。”秦书炀额头抵着贺光徊的额头,再捧起贺光徊脸检查一遍,确定眼睛都不肿了以后笑容愈发的大,“看来我们贺老师今年坚持锻炼是有用的,发烧都不用退烧药了,喝点水就能好。”
贺光徊倒不知道自己发烧了,只是凭直觉猜自己昨天肯定特难伺候。
他被秦书炀扶着坐正,接过秦书炀递过来的衣服。
解扣子的时候贺光徊也不专心,他视线就没离开过秦书炀,心不在焉地问:“昨天我是不是很折腾你呀?”
开口时他声音还是哑得厉害,但语调是轻快的。围在他身边那些散不开的愁雾已经被拨开来,能隐约看见在雾中眉目柔和他贺光徊本人。
秦书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摸了摸自己手确定不凉后捏了下贺光徊的脸,“快穿衣服,一会又着凉。”
有些时候真的分不清秦书炀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还是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贺光徊。相爱这些年他往贺光徊身上倾注了太多爱,多到他不用说贺光徊都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自己病这一夜有多磨人,也能感觉到秦书炀做的那个保证有多真。
仅一夜就能全部消除贺光徊心里的恐惧不现实,但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在晨光下秦书炀的那抹笑,贺光徊起码可以确定,这个坎儿秦书炀会陪他一同去面对。
矫情一点想,他仍旧不算输,他喜欢的这个人会让他再赢一次。
“又发呆?”秦书炀用手背碰了碰贺光徊的脸,他调笑着说:“你知不知道今天行程多赶?”
贺光徊回过神来,下一秒猛地想起今天还有一场考试要监考。他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真是病糊涂了,这都几点了还在这矫情地想以后的事情。
按照他现在做事的速度迟到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哪有监考老师比考生去的还晚的啊!
前一秒才扬起来的一点笑又垮了回去,贺光徊没好气地把换下来的睡衣往秦书炀身上砸,非常不爽地开口:“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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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贺光徊稀里糊涂地被秦书炀抱出餐厅吃了早餐,又稀里糊涂地被秦书炀牵着坐上车,贺光徊都没琢磨明白秦书炀究竟要干什么。
跟着上车是出于对秦书炀毫无保留的信任,相反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则是不信任自己。
贺光徊不知道自己在崩溃过后昏睡的这段时间里究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而这番话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有不长的一段时间里,贺光徊确实想过“私奔”这个念头。
现代社会当然不存在真正的私奔,想要查一个人的踪迹太简单了。但那会贺光徊是真的想逃走,至少是想要逃离那个地方的。在那里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贺光徊都渴望秦书炀能带他离开。
只不过后面不需要逃跑了。贺光徊如愿回到了学校里,秦书炀也坚定地走在他的身侧。虽说有过那么一段比较难捱的日子,但正因为有过这么一段时间,贺光徊才更明白两个人是捆在一起的。他没那个必要,更没那个勇气用两个人的未来去做这么任性的事情。
这个秘密藏了那么多年,贺光徊担心自己一时糊涂在梦里说了不该说的话。最难熬的时候都能三缄其口,现在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皆大欢喜,再去惹一身麻烦是最蠢的一件事。
最重要的,是贺光徊不确定自己还有这个能力能在秦书炀激动的时候拉住他。
可看秦书炀的表情又不像是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贺光徊装作不经意地朝秦书炀看了好几眼,秦书炀正专注地在开车,他脸上戴着副墨镜。出门前秦书炀还认真地收拾过自己,此刻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清爽,帅得没边儿了都。
“噗……”秦书炀低声笑了笑,腾出来一只手捻捻贺光徊的耳朵,“贺老师,我发现了,你确实是非常喜欢我。”
贺光徊怔然,旋即反应过来,被秦书炀捻过的耳垂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他将头回正,又故意调整坐姿地动了动身体,“开你的车。”
墨镜掩盖下,秦书炀嘚瑟地挑了下眉,“没事贺老师,你看多久我都不收你钱,可劲儿看。”
他顺手把仪表台上的颈枕递给贺光徊,“看累了就再睡会,路程有点远,睡醒了咱接着看。”
贺光徊借着话题微微侧过一点身体,正儿八经地问秦书炀:“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
秦书炀没直接回答,而是点开车上的智能屏幕,智能语音悦耳地开始播报,“欢迎主人,今天是2013年7月8日,天气晴,气温28度。主人近期待办事项有:陪老婆。目前正在进行中,希望主人按时完成。”
智能语音调教得磕磕绊绊,语速在“陪老婆”三个字的时候说得很快,听上去有一种近乎滑稽的愉悦,逗得贺光徊笑得仰过头去。
秦书炀手离不开方向盘,只能关心地斜眼看一遍,见贺光徊没磕到后脑勺才放心下来。
“怎么?”
贺光徊摆手,仍旧笑得合不拢嘴,“你最近就这么点儿事儿?”
秦书炀收了笑,特认真地回答:“什么叫‘这么点事儿’?这是天大的事儿好吗?我老婆不开心,我的任务就是让他开心,这事儿在我这就是最大的。”
这话从秦书炀的嘴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过分,当初能因为贺光徊一句话。大半夜三点钟爬起来骑自行车穿两条街给贺光徊买一碗酸辣粉,现在也能抛下所有的事情只为了“哄老婆开心”。
贺光徊抬手挠挠秦书炀下巴,秦书炀一边专心看路,一边配合地扬起下巴方便贺光徊挠,配合得很,随贺光徊怎么弄都行。
“你说这两句话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没必要这么折腾的。”贺光徊淡淡道,挠完秦书炀的下巴又顺道碰了碰他的脸。今天胡子刮得很干净,他非常满意。
秦书炀回答:“趁最近没什么项目,带你出去放个风。”
他补充道:“私奔是不行了,咱现在有家有业的,私奔太伤筋动骨,不过带你出去玩一圈还是没问题的。玩开心再回来,好不好?”
贺光徊微微松了口气,仍旧不放心地问:“就……单纯是想哄我开心吗?”
“对啊,都说了你开心是我们家的最高行为准则。”秦书炀照例不着调地开着玩笑回答。
过了不多的一小会,他歪着头想了想,找了个可以停车的地方靠边停了下来,而后摘下墨镜紧张地看着贺光徊。
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不想去?还是哪儿不舒服?”
贺光徊一愣,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自己那句梦话是很多年前的想法,现在根本没这么想了还是该感动自己一句话秦书炀就能照做。
他眨了眨眼,“没,就是你突然说要带我出去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为了打消秦书炀的顾虑,贺光徊主动凑上去亲了亲秦书炀今天剃得光滑的下巴,也开起玩笑说:“我还以为秦工去北京这趟买了张彩票中了奖,不打算上班了。毕竟你在家那会那架势,我都要以为你要带我去环游世界了。”
他撇撇嘴,故意做出失望的表情,还叹了口气,随后紧紧安全带继续说:“没想到就是短途自驾游啊。”
知道是开玩笑,秦书炀一点气都没有,他重新戴上墨镜发动车子。
“我要是中头奖那还顾得上‘私奔’,我肯定找世界上最牛逼那个神经科医生,想办法把他绑过来,把全部钱塞给他让他想办法治好你。”
这病哪有什么治好的可能,这么一听贺光徊就确定财政大权还是要他拿捏着,不然按照秦书炀这种心态,就算是有座金山也能给败光了。
他没好气睨了秦书炀一眼,头歪着问秦书炀:“不给自己留点?”
“不留不留。”秦书炀猛地摇摇头,“我妈说了,意外之财要马上花掉。我小时候就这样,她要是路上捡到钱,立马就给我买冰棍了,根本不可能还拿回家。”
这能一样?谁家妈捡几百万?
贺光徊被秦书炀弄得止不住笑,忽然就觉得秦书炀也没他想的那么聪明。
后面一路聊天,贺光徊的那点担心早就被车窗外的风吹到九霄云外。等到了景区,贺光徊已经完全把心态调整成了休假模式。什么工作,什么以后通通不想,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贺光徊。
下车时他腿有点麻,一手撑着座位一手死死地撑着秦书炀才站稳。
等站稳后,秦书炀自觉地把肘拐递给他。早晨在卫生间里说的那番话秦书炀没开玩笑,不是为了哄贺光徊开心,他是真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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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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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文案】距离婚礼还有一百天的时候,贺光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下,脚踝喷了云南白药第二天就能跟着两家的父母逛街一整天,暴走三万步。距离婚礼还有七十天的时候,贺光徊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对秦书炀说:“我在神经内科,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婚礼办不成了这件事。”距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秦书炀拿着第五份一模一样的诊断证明,顶着上火长出来的一串燎泡对贺光徊说:“取消个屁!日子要过,婚礼要办,我要让你一直赢下去。”是啊,又不是明天就**,日子当然还要过。那就这么过下去吧,过到就算我**,你也能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继续生活为止。属于是我绞尽脑汁写的甜文了排雷:1.本文主角之一患有罕见病渐冻症,这个疾病的最终走向就是死亡。但!正文不会死,正文没有死,正文必不可能死!!所以!不要害怕,这就是一本老夫老妻工作上班贴贴带娃流水账!我尽量往甜文的方向走,基于此顶多酸甜酸涩,不是很难受的虐文!!2.偏流水账性质,婚后生活,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可以参考万均修那本)3.秦书炀x贺光徊,建筑设计师精英攻x大学建筑系老师温柔受 受患有ALS(渐冻症),不会好,随着病情发展文章中会有照顾情节。1V1,从开始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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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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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文案】距离婚礼还有一百天的时候,贺光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下,脚踝喷了云南白药第二天就能跟着两家的父母逛街一整天,暴走三万步。距离婚礼还有七十天的时候,贺光徊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对秦书炀说:“我在神经内科,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婚礼办不成了这件事。”距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秦书炀拿着第五份一模一样的诊断证明,顶着上火长出来的一串燎泡对贺光徊说:“取消个屁!日子要过,婚礼要办,我要让你一直赢下去。”是啊,又不是明天就**,日子当然还要过。那就这么过下去吧,过到就算我**,你也能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继续生活为止。属于是我绞尽脑汁写的甜文了排雷:1.本文主角之一患有罕见病渐冻症,这个疾病的最终走向就是死亡。但!正文不会死,正文没有死,正文必不可能死!!所以!不要害怕,这就是一本老夫老妻工作上班贴贴带娃流水账!我尽量往甜文的方向走,基于此顶多酸甜酸涩,不是很难受的虐文!!2.偏流水账性质,婚后生活,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可以参考万均修那本)3.秦书炀x贺光徊,建筑设计师精英攻x大学建筑系老师温柔受 受患有ALS(渐冻症),不会好,随着病情发展文章中会有照顾情节。1V1,从开始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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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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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文案】距离婚礼还有一百天的时候,贺光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下,脚踝喷了云南白药第二天就能跟着两家的父母逛街一整天,暴走三万步。距离婚礼还有七十天的时候,贺光徊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对秦书炀说:“我在神经内科,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婚礼办不成了这件事。”距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秦书炀拿着第五份一模一样的诊断证明,顶着上火长出来的一串燎泡对贺光徊说:“取消个屁!日子要过,婚礼要办,我要让你一直赢下去。”是啊,又不是明天就**,日子当然还要过。那就这么过下去吧,过到就算我**,你也能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继续生活为止。属于是我绞尽脑汁写的甜文了排雷:1.本文主角之一患有罕见病渐冻症,这个疾病的最终走向就是死亡。但!正文不会死,正文没有死,正文必不可能死!!所以!不要害怕,这就是一本老夫老妻工作上班贴贴带娃流水账!我尽量往甜文的方向走,基于此顶多酸甜酸涩,不是很难受的虐文!!2.偏流水账性质,婚后生活,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可以参考万均修那本)3.秦书炀x贺光徊,建筑设计师精英攻x大学建筑系老师温柔受 受患有ALS(渐冻症),不会好,随着病情发展文章中会有照顾情节。1V1,从开始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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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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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距离婚礼还有一百天的时候,贺光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下,脚踝喷了云南白药第二天就能跟着两家的父母逛街一整天,暴走三万步。距离婚礼还有七十天的时候,贺光徊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对秦书炀说:“我在神经内科,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婚礼办不成了这件事。”距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秦书炀拿着第五份一模一样的诊断证明,顶着上火长出来的一串燎泡对贺光徊说:“取消个屁!日子要过,婚礼要办,我要让你一直赢下去。”是啊,又不是明天就**,日子当然还要过。那就这么过下去吧,过到就算我**,你也能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继续生活为止。属于是我绞尽脑汁写的甜文了排雷:1.本文主角之一患有罕见病渐冻症,这个疾病的最终走向就是死亡。但!正文不会死,正文没有死,正文必不可能死!!所以!不要害怕,这就是一本老夫老妻工作上班贴贴带娃流水账!我尽量往甜文的方向走,基于此顶多酸甜酸涩,不是很难受的虐文!!2.偏流水账性质,婚后生活,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可以参考万均修那本)3.秦书炀x贺光徊,建筑设计师精英攻x大学建筑系老师温柔受 受患有ALS(渐冻症),不会好,随着病情发展文章中会有照顾情节。1V1,从开始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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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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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文案】距离婚礼还有一百天的时候,贺光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下,脚踝喷了云南白药第二天就能跟着两家的父母逛街一整天,暴走三万步。距离婚礼还有七十天的时候,贺光徊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对秦书炀说:“我在神经内科,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婚礼办不成了这件事。”距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秦书炀拿着第五份一模一样的诊断证明,顶着上火长出来的一串燎泡对贺光徊说:“取消个屁!日子要过,婚礼要办,我要让你一直赢下去。”是啊,又不是明天就**,日子当然还要过。那就这么过下去吧,过到就算我**,你也能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继续生活为止。属于是我绞尽脑汁写的甜文了排雷:1.本文主角之一患有罕见病渐冻症,这个疾病的最终走向就是死亡。但!正文不会死,正文没有死,正文必不可能死!!所以!不要害怕,这就是一本老夫老妻工作上班贴贴带娃流水账!我尽量往甜文的方向走,基于此顶多酸甜酸涩,不是很难受的虐文!!2.偏流水账性质,婚后生活,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可以参考万均修那本)3.秦书炀x贺光徊,建筑设计师精英攻x大学建筑系老师温柔受 受患有ALS(渐冻症),不会好,随着病情发展文章中会有照顾情节。1V1,从开始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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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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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文案】距离婚礼还有一百天的时候,贺光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下,脚踝喷了云南白药第二天就能跟着两家的父母逛街一整天,暴走三万步。距离婚礼还有七十天的时候,贺光徊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对秦书炀说:“我在神经内科,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婚礼办不成了这件事。”距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秦书炀拿着第五份一模一样的诊断证明,顶着上火长出来的一串燎泡对贺光徊说:“取消个屁!日子要过,婚礼要办,我要让你一直赢下去。”是啊,又不是明天就**,日子当然还要过。那就这么过下去吧,过到就算我**,你也能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继续生活为止。属于是我绞尽脑汁写的甜文了排雷:1.本文主角之一患有罕见病渐冻症,这个疾病的最终走向就是死亡。但!正文不会死,正文没有死,正文必不可能死!!所以!不要害怕,这就是一本老夫老妻工作上班贴贴带娃流水账!我尽量往甜文的方向走,基于此顶多酸甜酸涩,不是很难受的虐文!!2.偏流水账性质,婚后生活,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可以参考万均修那本)3.秦书炀x贺光徊,建筑设计师精英攻x大学建筑系老师温柔受 受患有ALS(渐冻症),不会好,随着病情发展文章中会有照顾情节。1V1,从开始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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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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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文案】距离婚礼还有一百天的时候,贺光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下,脚踝喷了云南白药第二天就能跟着两家的父母逛街一整天,暴走三万步。距离婚礼还有七十天的时候,贺光徊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对秦书炀说:“我在神经内科,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婚礼办不成了这件事。”距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秦书炀拿着第五份一模一样的诊断证明,顶着上火长出来的一串燎泡对贺光徊说:“取消个屁!日子要过,婚礼要办,我要让你一直赢下去。”是啊,又不是明天就**,日子当然还要过。那就这么过下去吧,过到就算我**,你也能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继续生活为止。属于是我绞尽脑汁写的甜文了排雷:1.本文主角之一患有罕见病渐冻症,这个疾病的最终走向就是死亡。但!正文不会死,正文没有死,正文必不可能死!!所以!不要害怕,这就是一本老夫老妻工作上班贴贴带娃流水账!我尽量往甜文的方向走,基于此顶多酸甜酸涩,不是很难受的虐文!!2.偏流水账性质,婚后生活,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可以参考万均修那本)3.秦书炀x贺光徊,建筑设计师精英攻x大学建筑系老师温柔受 受患有ALS(渐冻症),不会好,随着病情发展文章中会有照顾情节。1V1,从开始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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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非要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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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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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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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所以肯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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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没法联系的那段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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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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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怎么能说我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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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四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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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小秦,你绝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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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我会用和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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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值得流泪,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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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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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觉得医生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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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眼泪不是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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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文案】距离婚礼还有一百天的时候,贺光徊摔了一跤,很轻的一下,脚踝喷了云南白药第二天就能跟着两家的父母逛街一整天,暴走三万步。距离婚礼还有七十天的时候,贺光徊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对秦书炀说:“我在神经内科,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婚礼办不成了这件事。”距离婚礼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秦书炀拿着第五份一模一样的诊断证明,顶着上火长出来的一串燎泡对贺光徊说:“取消个屁!日子要过,婚礼要办,我要让你一直赢下去。”是啊,又不是明天就**,日子当然还要过。那就这么过下去吧,过到就算我**,你也能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继续生活为止。属于是我绞尽脑汁写的甜文了排雷:1.本文主角之一患有罕见病渐冻症,这个疾病的最终走向就是死亡。但!正文不会死,正文没有死,正文必不可能死!!所以!不要害怕,这就是一本老夫老妻工作上班贴贴带娃流水账!我尽量往甜文的方向走,基于此顶多酸甜酸涩,不是很难受的虐文!!2.偏流水账性质,婚后生活,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可以参考万均修那本)3.秦书炀x贺光徊,建筑设计师精英攻x大学建筑系老师温柔受 受患有ALS(渐冻症),不会好,随着病情发展文章中会有照顾情节。1V1,从开始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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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也是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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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光徊是胜利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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