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共楚王言》 1. 第 1 章 她正在做梦。 她知道这是一个梦,因为睡前的种种她都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貌似平静的下午,阳光暖而不烈,正适合久病之人修养,紫菀好劝歹劝将她劝到花园中的绿荫中透透气。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缝隙落下来,再加上徐徐的威风,确实会让人心情舒畅。 可惜她高兴不起来。 没有什么原因,她就是无法开心。 身下是柔软的锦榻,她半闭着眼睛靠在迎枕上,身上盖着薄而金贵的织物,身边几个亲近的婢女柔声细气的讲着近来听过的笑话给她解闷。 远处似乎有一点点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女子的声音再争执什么,身边的女伴们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的继续把那个笑话讲下去。 她睁开眼有些茫然的看向远处,但是阳光让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只能朦朦胧胧看见几个纤细苗条的女人似乎站在那里。 说来奇怪,她分明记得自己没有看清那几个女人的相貌,但是却又好似能够清清楚楚的记得她们脸上一模一样的表情。 像是带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具,这些人看向她,神情中最浅薄的一层是恭敬讨好,但更深的确实嫉妒、厌恶以及无论如何掩盖不了的鄙夷。 像是看到了什么再肮脏不过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样看她?她做错了什么么? 那些人的表情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她的臆想已经不得而知,她那时只觉得胸口针扎一样的剧痛,痛的连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但是她没有喊疼,也没有呼救,只是再足以致死的痛苦中轻轻闭上了眼睛,那争执的声音很快平息下去,耳边只有婢女的温言软语。 终于、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她侧了侧头,将面庞半埋进迎枕中,又费力的将身上的薄毯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见她似乎要睡着了,耳边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紧抿的嘴唇被遮挡住了,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上冰凉,那轻薄的毯子却仿佛有千斤重,直压得她胸口的无法起伏,空气一点点被压出来,又没有力气吸进去,最后一口气被吐出来时,是极致痛苦过后的骤然轻松。 她一瞬间只觉得脑海一片清明,身体往日的沉重都烟消云散,眼前只有鲜花和阳光,湖泊与山丘。 在梦里她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需要思考,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曾经的过往,徜徉在花香中,永远也没有忧愁。 这个梦做了似乎有许久,又似乎只有一瞬间,没有丝毫预兆的,她觉得整个人向下一落,那种安静隽永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嘈杂声和身体那熟悉的沉重感觉。 * “娘娘!殿下!您醒一醒!” “快!快!再去拿参汤来!” “娘娘!太医!太医!” 几个侍女被主人那灰白色的面孔吓得直哭,半点主张也没有,慌忙中乱作一团,连唯一一个年轻太医看到连参汤都灌不下去之后,也手足无措起来。 丝萝也是手脚冰凉,看着仰面躺在床上的人,她额角渗出的血液没来得及擦干,凝固在发迹的黑发上,胸口也一点一点起伏都没有,似乎、似乎已经断了气。 她双腿发软,在一片嘈杂中试探着将手放在了女子的鼻端,接着又不敢相信的捂住了病人的胸口。 ——没有一点动静。 丝萝一瞬间想到了这事的后果,想到了她们这些下人们所剩无几的生命,接着向后一仰,直挺挺的倒下去,又引来一片惊叫。 奴婢们都知道这是没救了,当即啜泣声响成一片。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一个侍女突然尖叫了一声:“啊——快看——” 丝萝一下子清醒了,她挣扎着爬起来:“什、什么?” “有呼吸了!娘娘有呼吸了!” 众人顾不上规矩,纷纷一窝蜂的挤向床边,果然看着床上那个女子……或者说,是女孩子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接着鼻翼微动,眼皮了跟着抖动了一下。 丝萝手忙脚乱的将手放在她的胸口,真的感觉到了缓慢却清晰地心跳。 然后,这人青灰色脸庞慢慢的恢复了一点血色,虽还是惨白的,好歹有了一点点生机。 太医及时挤了进来,继续刚才的急救,又是灌药,又是针灸,终于将人从阎王殿前拉了回来。 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守在房中都不敢离开。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大难不死的病人终于在所有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轻咳了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这时没有人敢出声,只有丝萝趴在床边,小心翼翼的开口:“您觉得怎么样?” 年轻的女子有着世上最美丽的眼睛,当它们张开时,那优美的轮廓更能让人感叹造物的神奇。 但是这双眼睛中却全无生气,那漆黑的眼珠只是微不可察的转动了一下,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便自顾自的闭上了。 这种反应又引来了众人的惶恐,太医急忙上前查看一番,才确定她这是确实脱离了危险。 连带太医到奴婢将近十来个人,围着病人叽叽喳喳吵来吵去,并且还有人笨手笨脚,一口滚烫的参汤吹都不吹就灌进了她的嘴里,又苦又涩又烫,呛的她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终于不得不重新睁开了眼睛。 “娘娘醒了!” 又是一阵聒噪。 病床上的人皱起了眉头,等视线聚焦之后,却又微微眯了眯眼睛,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了些许的讶然。 丝萝终于松了口气,一边将她的枕头垫高了一点,一边道:“主子,您可算是醒了……” 对方却定定的看着她的脸,一句话也不曾回答。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表情和眼神。 丝萝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的与她对视。 面色像雪一样苍白的女人侧了侧头,小声却又无比清晰的吐出了一句话。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下所有人的动作瞬间都停了下来,惊慌失措的视线重新**在了她的脸上。 昏黄的烛光映在眼前人的脸上,将眼珠照的明亮,从那双因惊恐讶然的瞪大的眼睛里,女子看到了倒映出了一张朦胧的精致的脸庞。 果然,这不是她的脸。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侍女丝萝还有一位医女并一个太医留在了房间内。 那太医这时离得很远,不在床边守着,被纱幔阻隔了视线,医女将他的话传递过来:“江太医的意思,娘娘久病气虚,昨日那一摔又刚好撞到了头,脑袋里凝聚了瘀血,常言道,气为血之帅,气能行血……” 病人半阖上眼睛躺在床上,完全不在意医女到底说了什么,倒是丝萝急切的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倒是说明白一点!” “简单来说,”医女道:“就是脑袋里的血块化不开,可能让娘娘暂时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丝萝看了一言不发的主人一眼,神情有些忧虑:“那娘娘的身子……方才不只是呼吸停了,连脉都摸不到了……” “这倒是暂时不用担心。”医女道:“虽然一时闭过气去确实凶险至极,但既然缓过来了,当下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当下?” 医女压低了声音:“**病还在,忧思郁结加上气血虚弱,长久下去,也不是好事。” 丝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问:“那她的记忆……” “这就不好说了,或许明天就恢复了,或许就这样永远忘了……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娘娘看上去神志清醒,虽没了记忆,好歹智力仍在,不然……” 这确实已经非常幸运了,多少人摔坏了脑袋,别说记忆,连神志都留不下,活得痴痴傻傻,就像个三岁孩童。 这样一说,丝萝也就释然了。 她是床上病人的贴身侍女,无论与主人的感情是亲是疏,一身荣辱都系在她身上,自然是希望对方长命百岁的。 将太医和医女送走,丝萝又端了一碗清水——这次记得晾成温的了,来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娘娘,您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床上的人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明显不想理人,倦怠的将头转向一边面朝墙壁。 婢女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丝萝给您倒一杯牛乳茶来吧?您最爱喝这个,便好歹喝几口罢……” 女子的眼皮重重地抖动了一下,却忍着一言不发。 自称丝萝的婢女见她久久不应,也只得作罢,帮她掖了掖被子,起身将那碗水端起来,掀开帘子向外走去。 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床上的女子睁开眼睛,怔怔地瞅着床帐上的纹路。 她的手搭在枕边,无意识的动了动,却在枕下摸到了一支长而尖利的东西。 她将那东西抬到眼前,发现这是一只打磨的锋利的金簪。 簪头是凤凰衔珠的样式,十分精巧,可是凤凰尾翼已经有些变形了,八成是这具身体遇险后,众人慌忙间将她的头发散开透气,随手压在了枕头下。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簪子的簪尾十分尖锐。 她着了魔似的盯着这簪子看,想象着这么尖锐的东西,若是用力陷进血肉中,那喷涌而出的血流…… 总能让她解脱吧? 她之前承诺过绝不能寻死,也十分艰难的履行了这个诺言,但是,她现在分明已经**呀…… 按照正常的轨迹,她应该陷入无知无觉的死亡中,感受没有纷争、没有辱骂、没有鄙夷的永恒长眠,而这具原本已经成了尸体的身躯,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不该让外人来占用。 这、这不是寻死,这是让一切回归正途…… 渴望安宁与解脱的想法占据着她所有的心绪,她鬼使神差的握着簪子,试探着在颈上按下去。 有点痛,但是没有出血。 她闭了闭眼,扬起手,用力向咽喉处刺去——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1. 第 1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2. 第 2 章 “娘娘!!!” 一声尖锐的呼喊伴着瓷器掉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丝萝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力攥住了她的手,将那根堪堪刺入皮肤里的金簪拦了下来。 原来她到底还是将牛乳茶送了过来,却不想刚刚撩开床帘就看到眼前这惊悚的一幕,想都没想就飞快地阻止了主人的动作。 病榻上的人到底大病未愈,力气不足,丝萝不费什么劲儿就将簪子夺走了。 她吓得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声音颤抖,神情带着后怕甚至一点点怨恨:“您、您究竟要做什么!” 虚弱的女子脱力一般仰躺在床上,目光没有丝毫焦距,她渴望死亡的欲望已经到了顶峰,一时没有如愿,便立即陷入了沮丧和痛苦,又一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愿意与任何人交流。 她直勾勾的盯着上方发呆,这样子其实有点吓人,而丝萝也不是以前长久跟在她身边那些已经习惯了她这幅模样的亲信,因此不免更加焦急和恐惧。 见主人久久不作回应,丝萝惊惧交加,她这一天经历了大起大落,一时竟克制不住情绪,压抑着声音大哭了起来。 若换了其他人,被一个丫鬟当着面这样冒犯冲撞,必定要大发雷霆,即使不处罚,心中也必定不悦,但是歪打正着的,她含着怨气的哭声却让床上的女人有了一丝清醒。 她有些费力的转过头看着这个哭地涕泗横流的女孩,半晌之后沙哑着声音道:“别……别哭……” 她的语气很轻柔,给人一种关切和温和的感觉,这一半是因为身体虚弱,另一半也确实是性格所致。 丝萝这时候也恢复了一点理智,渐渐停下了哭声,低垂着头先是一声不吭的把鼻涕眼泪擦掉,才极力掩饰着情绪,跪地叩首道:“奴婢为您担心,一时控制不住,这才失态,求娘娘宽恕。” 女人默默地看着丝萝,看她慢慢平复下了心情,也掩盖住了之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在主人生病时,唯一一个有资格遣散众人留下来独自服侍的丫鬟,必定是地位很高,很可能是这具身体的贴身大丫鬟,一般这种丫鬟与主人必定异常亲近,无话不谈,几乎可以视为一体。 可是眼前的婢女语气恭敬却暗含着生疏,话语也更加客气,并不是十分亲密的样子。 话中的怨恨虽然隐晦,但是却也被她捕捉到了。 一个确实担心主子性命的贴身仆人,与主人关系却并不亲密,甚至心怀怨气。 女人并不想分析这么多,可惜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于是只得要摇摇头,不想再多管闲事。 丝萝见她重新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再交流的样子,咬了咬嘴唇,将地上的碎碗收拾干净,却又不敢离得远了,怕这位主儿又弄什么自尽,便坐在床旁的脚踏上守着,一步不敢离开。 这样过了许久,天色渐渐黑下来,丝萝刚将烛台点亮,外面便又人来将晚饭送了进来,但是无论丝萝小心翼翼的劝了多少遍,躺在床上的人始终一言不发,更别提吃东西了。 丝萝有些慌了,深怕她摔伤死不了,自尽死不了,最后却活活的把自己饿死,于是顾不得主子随时有可能暴怒,频繁的劝她进餐。 她被吵的静不下心来,只得睁开眼睛,直直的盯着丝萝。 丝萝明显畏缩了一下,却仍然大着胆子道:“您要起来么?” 她看了这孩子半晌,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丝萝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皱紧了眉头:“娘娘,您摔伤了头,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重复道。 丝萝咬了咬唇,回答:“奴婢名叫丝萝,是您的贴身侍女。” 床上的女人点了点头,平静的道:“我叫姜妱。” 丝萝呆呆的看着自称“姜妱”的人,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对方挣扎着要抬起身子,丝萝才勉强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搭了一把手,扶着她倚在床头上,又将一个靠枕塞在她身后,好让她坐的省力舒服。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这才完全醒悟对方方才说了什么,立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您、您说……什么?!” 女人——姜妱心中疲倦的很了。 她方才便已经笃定,她这怕是借尸还魂了。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造化? 她想,她经历的人生已经够离奇的,为什么还要奇上加奇。 死而复生这种事是多少人做梦也想不到,求而不得的好事,对她来说却避之不及。 她如今所求,只是一个“死”字罢了,答应过故人绝不主动寻死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熬到了解脱的时候,居然还有一道借尸还魂等着,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常言道,祸害遗千年。果然,她当真如那些人骂的一样,是个再晦气不过的妖孽祸害,**还能借别人的身体活过来。 姜妱实在很想解脱,心中想得是若眼前人知道她只是个孤魂野鬼,说不定比她自己还希望她消失,于是言简意赅地坦言道:“我没有失忆,是真的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们,因为我根本不是你们的‘娘娘’……” 她的语气坚定从容,话也说的很有条理,实在不像是胡言乱语,丝萝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尊卑有别,伸手将姜妱耳边的头发拨开,一眼便看到了耳后一颗小小的红痣。 丝萝松了口气:“娘娘,您是摔糊涂了,我从小伺候您,还能不认识自己的主子么?” 姜妱看着她道:“你听说过‘借尸还魂’么?” 丝萝愣怔之后马上呆住,木木的看着姜妱,看着她平静如死水一般的眼睛,突然猛地一个激灵,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一些:“您、您在说胡话!” 姜妱安静沉默的看着她,目光中含着星星点点的悲悯,像是再为自己忧伤,又像是在怜悯面前的女孩子。 这样的眼神,是丝萝从来没有在她眼中见过的。 丝萝心中的惶恐越来越深,不由得焦躁的来回走动,口中重复道:“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转了好几圈,才在姜妱身前站定,语含期待的说:“娘娘,世上怎会真有那些鬼鬼神神的事,您一定是因为受伤所以失忆了,想法有些混乱,过些时候自然就会好的……” 姜妱先是沉默,之后平静道:“你说你从小伺候她,难道当真认不出自己的主子么?” 丝萝先是呆呆的看着她,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你不是她,那你又是谁?家又在哪里?” 她已经开始期待姜妱是脑子摔坏了,臆想自己是借尸还魂,实际上根本说不出具体的东西。 但是姜妱只是犹豫了一下,便道:“我是宁高府青庭县人。” 丝萝先是绝望,后又有了一丝希望:“宁高府?我没听过这个地方……一定是您想错了!” 姜妱微微皱眉——宁高府虽然并非都城,但是距离帝都很近,有人杰地灵出了不少名臣,绝不是无名小城,随即她想到从方才到现在听到的语言与秦语大致一致,但是口音却有不同,因她母亲便是南方人,她也很习惯听到这种口音,这才一时没有察觉。 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姜妱便解释道:“秦国高宁府。” 丝萝喃喃道:“这、这里是晋国……” 果然,晋国与秦国一源双歧,同处一枝,所以官话都十分相似,漠辽与魏国却完全不同,漠辽更是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没有学过完全不能听懂。 丝萝神情愣怔,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了。 这……真的是一个鬼魂,附身在褚氏身上了么? 这件事太过于荒谬,她竟连该有的害怕都忘了。 “所以,我要寻死不过是让一切回归正途而已。”姜妱音色平淡,却又十分诚恳:“你也不想你的主子被一个孤魂野鬼占用吧?” 丝萝混乱的心绪被这句话惊醒,她立即反驳道:“不行!绝不行!你不能死!” 看到姜妱眉头拧起,丝萝心中其实信了足有七分,她咬了咬牙,也不谈虚的,实话实说道:“你若是自尽而亡,这里大半的人都要陪葬!” 陪葬,这个词其实是很严重的,即便是官宦人家甚至王孙贵族,也没有轻易让下人陪葬的道理。 “娘娘”这称呼其实用得比较广泛,在秦国,除了宫闱女眷被泛称为娘娘,这同时是母亲的别称,有些地方也用来称呼女主人,晋国想来也差不多。 但是这些“娘娘”去世之后,能够连累的身边人陪葬的少之又少。 姜妱心中有了一点不详的预感——这房间的摆设一点也不像是宫廷,可是听丝萝的语气…… 丝萝盯着眼前这样熟悉的面孔:“你知道你……你知道娘娘她是谁么?” 姜妱轻轻摇头。 丝萝道:“她是江东褚氏——褚氏的长女。” 原本一直打不起精神,连惊讶之类的情绪都生不太起来的姜妱终于错愕了起来——“褚”并非一个很常见的姓氏,其中江东褚氏最为有名,不止是因为褚氏诸东阳是当今晋皇的帝师,位列一品受太师衔,更因为褚东阳的嫡长女几年前便被晋皇册为中宫。 ——她是晋皇的继后。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2. 第 2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3. 第 3 章 无论姜妱到底是谁,在丝萝眼中,她都是他们这些下人能活下去的关键,他们的身家性命系于她一身,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因此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她还是选择为姜妱讲述了这具身体主人的经历。 而姜妱安静的听着对方的叙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但是心中的感觉则有些许的怪异。 她心有死志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在很久之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对这人世不再有留恋了,之所以还勉强苟延残喘的活着,一方面是记得对故人的承诺,另一方面也是担忧自己若当真寻死,会连累身边的人。 这样长时间的悲观忧虑,已经消磨掉她几乎所有的好奇心,让她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眼下虽然换了一个身份,但是按理说她的灵魂和意识仍属于“姜妱”,思维想法应该一如往常才是。 但就在丝萝为她讲述褚氏生平的这段时间内,姜妱却已经察觉到了非常不一样的地方。 她竟然真的把对方的话听进去了。 随着丝萝的讲述,姜妱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起伏的情绪——怜悯、好奇、疑惑等等,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听到新奇的故事本该做出的反应。 可姜妱已经病了好久,她并不是个正常人。 但是此时此刻,胸腔中汹涌澎湃的情绪竟似让她回到了久远的从前,她还不曾生病,是个正常的健康人的时候。 被褚氏的故事吸引时,甚至连那一只像是魔鬼一般纠缠着她的死意,竟也暂时远离了她。 这是她在这几年中头一次没有时时刻刻想着怎么**。 丝萝见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不由自主的停下来,忐忑道:“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姜妱一心二用,一边思索着自己的病,另一边其实也将丝萝的话听进去了。 * 如今中原的天下三分,大秦国土面积最大,只差一个府便雄踞整个北方;晋朝偏居东南,既有江南水乡又有沃土千里,自视为中原正统;魏国地处西南,说是一国,其实大半已经归了秦国,只剩下当年魏王的一个私生子在西南方自立,勉强建立了一个小朝廷。 除此以外,便是漠北草原上的漠辽国,因是异族,便不在中原三国之列。 褚氏,便是晋朝的高门望族。 褚氏女,讳秾华,出身显赫,是晋国太师褚东阳的嫡长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晋皇的师妹。 现今在位的晋皇年号昌文,姜妱在大秦时,众人都称呼这位邻国的皇帝为昌文帝,这位皇帝少年登基时便有了发妻,可惜皇后早逝,后位便空闲了下来。 当时褚氏势大,在朝在野的名士官吏极多,又正逢褚东阳奉命出使大秦,舌灿莲花,以极高明的外交手腕不费一兵一卒便止息了秦晋两国的兵戈,并且签订了十年一期的盟约,自此边境恢复了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和平,也为两国百姓都争取到了修生养息的机会。 褚东阳自此名满天下,被称作天下第一名臣。 昌文帝为了笼络褚氏一族,更为了示好褚东阳,便以褚氏女为继后,正式册为中宫。 这些都是姜妱之前便已经知道的。 在她死之前,昌文帝刚刚大婚,迎娶了老师的女儿褚秾华。 而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这么说,现在已经是……”姜妱大概换算了以下:“昌文十一年?” 丝萝点了点头,迟疑道:“怎么了?” 姜妱有片刻无言,之后才轻声道:“我死在昌文八年……” 丝萝的脸抽动了一下——连死期都记得,更像是真话了。 姜妱没想到,自己这一闭眼的功夫,三年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足够物是人非了。 姜妱强迫自己不去想以前的事,更不要去想以前的人,只是问眼前的情况:“这三年,褚皇后又经历了什么呢?此地,应该不是皇宫吧?” 宫里有什么规矩排场姜妱再清楚不过,即便是换了个国家,一定也是大差不差,更何况晋朝相比于秦朝更尊古风守定规,一国皇后的寝殿必定不可能如此朴素,她若有恙,也肯定不可能就这几个人守着。 提到这个,丝萝神情暗淡下去:“这里是丰和行宫……皇后身子不好,于是在这里修养。” 姜妱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确实有些无力,坐了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有些晕眩。但是,相比于她自己原来的身体,那已经可以算得上十分健康了…… 还有,生病的皇后被迁出宫廷,听上去也不是那么正常。 原来,对于姜妱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三年时光,对于褚皇后而言,却像噩梦一般。 起初还算顺利,昌文帝对褚氏算不上情有独钟,但是该有的尊重体面还是有的。 进宫没多久,褚秾华便顺利的怀上了身孕,十月怀胎之后,小皇子便顺利地出生了,这令整个褚氏都喜悦异常,因为元后并没有为昌文帝生下子嗣,虽然这小皇子排行第四,却是实实在在的嫡长子,按照宗法,这便是将来的太子。 但是凡是好事就没有全然顺利这一说,好景不长,没乐多长时间,还不满周岁的皇子便染病夭折了。 褚家自然是失望极了,但是想着皇后还年轻,以后有得是时间生皇子,便也渐渐丢开手了。 但是正是因为年轻,褚皇后的心智还不成熟,丧子之痛非同一般,她的心机城府不足以让她表现得若无其事,整个人因此变得急躁易怒,与皇帝多番争执,对妃嫔和皇嗣也是诸多苛责,因她一个人,后宫风波频起。 若单是这样,体谅她痛失爱子,昌文帝也不是不能忍,可是褚秾华不知从哪里听到了传言,说小皇子的死因是人祸而非天灾,便着了魔一般认定了后宫中有人害**她的儿子。 至于宫中谁想让小皇子消失,那真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她到底年轻,在家中又是仆妇环绕千娇百宠着长大的,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悄悄暗查,反倒是去找了昌文帝对峙,咬定是大皇子的生母淑妃谋害了小皇子,无凭无据的,昌文帝自然不可能按照她的意思审问淑妃,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 激动之下,褚秾华竟还动手抓伤了皇帝。 昌文帝勃然大怒,对她忍无可忍,但是褚氏势大,仍旧不可以轻易处置皇后,为了全老师的颜面,昌文帝还得捏着鼻子为褚秾华遮掩,一力将此事压了下来,对外只说皇后为了皇子之死伤心过度,忧思成疾,主动请求到行宫中修养。 褚秾华年少产子,又经历了难产,本就身体虚弱,经历了丧子和迁宫之后又受双重打击,在丰和行宫中过的十分不痛快,接着屋漏偏逢连夜雨,到了行宫没两天,她在一次散步中不小心跌倒,正正好把头摔在了一块凸起尖锐的假山石上,当场便没了声息。 送回房间时,褚皇后的脉搏呼吸都停了,连太医都只是象征性的抢救了一下,谁承想褚秾华没救过来,倒是把姜妱这个一心求死之人拽了过来。 丝萝神情暗淡:“自从小皇子夭折之后,一切事情都急转直下,什么都不顺利,我们原本想着离开宫里也好,等娘娘慢慢冷静下来,对陛下服个软,自然有回宫的日子,谁知道……” 她注视着姜妱:“我们做奴婢的,从来都做不了自己的主,一身一体都系于主子,所以……你确实不是娘娘么?” 姜妱的声音低弱:“我没有必要欺骗你,我确确实实只是个孤魂野鬼,本不该占据褚皇后的身子,但是到底是怎么到了这里,我也说不清楚。” 丝萝苦笑了一声,自此便全然信了姜妱的话,她道:“历来鬼怪不都是想还阳的么,怎么你倒是一心求死。” 姜妱先是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用很轻的音量答道:“有人想活就有人想死,这也不稀奇。”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3. 第 3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4. 第 4 章 丝萝现在心情极为复杂,对于眼前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人,她也拿捏不出该用什么态度相对,只是现在当务之急也不在这上头。 她踟蹰片刻,不敢太过强硬刺激到姜妱,又不敢太过软弱使得对方不将她的话听进去,光是在心里组织语言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好在姜妱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她安静温和的看着丝萝,直到她想清楚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何想不开,但是无论如何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现在……就是大晋的皇后娘娘了,从此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姜妱听到这里,倒是有些困惑了。 “你说你是褚皇后的陪嫁,从小一处长大,可是……恕我直言,你这反应,可不像什么忠心耿耿的丫鬟。” 丝萝浑身一震,接着左手下意识的握了握右手臂,低眉道:“也可能……我确实不够忠心吧,人总是要先活命的。” 姜妱倒是觉得这孩子很特别。 她之前确实见过各种各这样的丫鬟奴婢,但是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总是忠诚的,这与他们心地如何无关,主要是“忠心”是奴婢们最重要的东西,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大臣们尚有“良禽择木而栖”的说法,但是身为奴仆,似乎只能依附于那一个主人,如同妻子只能有一个丈夫……不,就算是妻子尚且可以和离或者二嫁,但是奴仆,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无论是什么原因,一旦背主,那就最为人所不齿,遭受的唾弃尤胜于女子失贞。 而丝萝现在所说所做,就算不是背主,也所差不远了。 姜妱静静地看着丝萝,也不说话,直将她看的有些不安,侧脸将视线移开了片刻,却又移了回来。 丝萝神情坚定,并没什么心虚的表现:“总之,虽然我有我的私心,但是刚才的话却也当真是心里话,您若是活下去,是所有人的幸事。” 她站起身来将托盘带上:“我去吩咐厨房将饭菜热一热,娘娘……不、姜姑娘,请您仔细想想吧。” 看来这孩子也知道一味地防着姜妱自尽不是长久之计,一个人想死还不容易么,旁人再怎么尽心,只要不将手脚捆起来,总会有个看不住的时候。 倒不如留给她独自思考的时间,成不成就看天命了。 * 姜妱倚在床头,看着丝萝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将门关好,屋内只剩了她一个人。 她先是仰面愣愣的盯了一会儿床帐的纹路,又垂下头来,低头去仔细的打量着这具身体的手。 这是一双十分漂亮完美的手,手指纤纤,仿若削葱一般,肤色是洁白晶莹的,最重要的是,这洁白的颜色泛着还算是健康的血色,指甲饱满圆润,泛着珍珠般莹润透亮的光泽,十指瘦而不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保养十分到位的手。 姜妱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双手。 他们似乎都喜欢这样的手指,无论是握在手中牵着她游玩时,还是……床笫之间,都喜欢不厌其烦的把玩。 但是后来她的身体日益衰败,饭吃不下,永远提不起精神,日积月累,整个人都消瘦得很,连带着手上那一点点肉都被消磨没有了。 在她临死之前,那双曾经精美的仿佛能工巧匠细心雕琢出来的工艺品一般的手,已经瘦的暴露出凸出的骨节,皮肤松弛,指甲表面坑坑洼洼,毫无光泽可言。 那双丑陋的手,她自己都不想看一眼,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还能有兴致握在手中摩挲,放在嘴边亲吻的。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姜妱用力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放在当下而不是以前的事情上。 她开始思考褚秾华,思考丝萝,也思考接下来她要做的事。 这很罕见,因为以前她根本无法这样轻易的摒弃那些不好的情绪认真思考,当时她每天能够静下心来仔细想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她该**,什么时候死。 其余的时间,脑海中总是充斥着种种回忆,那些过往的不堪,许多人鄙夷轻视的眼神,总是一遍遍的回荡在心中。 还有臆想,她会不由自主的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想象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会如何在背后议论自己,甚至连那些污言秽语都具象到每一个字。 但是事实上,敢于这样当面鄙夷,口出秽语来侮辱她的人只存在于多年以前,待到后来,当那人羽翼渐丰,威势日趋鼎盛后,那些人就算心中再看不起姜妱,也断不敢在她面前将那份轻蔑敌意显露明白。 可是姜妱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想要**的念头,她同样控制不住暗中想象旁人在私底下的议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久下来,姜妱已经不知道“开心”“好奇”等等正面的情绪是什么滋味了。 对此,无论多么高明的大夫都劝她“想开一点”、“不要多想”或是“高兴起来”,她不是不想照做,而是真的真的做不到而已。 但是现在,换了一具身体,似乎连心灵也换了一样,那种压抑在心中的巨石似乎没有那么无法逾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即使不受皇帝宠爱,几乎是被狼狈的赶出宫廷,但至少在这座简陋的行宫中,褚秾华仍然是唯一的主人,一举一动都维系着所有人的性命,她的命令,没有任何人敢于违逆。 姜妱现在不开口,除了丝萝之外,其他人都不敢来打扰,将近两天的时间,姜妱非常轻易的获得了独自思考的时间。 这两天姜妱总是独自出神,静悄悄的靠在床头上,疲倦了就就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小憩,醒了便重新恢复原本的姿态。 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心事好去想。 丝萝见姜妱除了偶尔喝一点茶水,几乎感觉不到饥饿似的,一粒米都没吃,心中暗暗惊惧,一边拼命地想劝她,一边又怕在劝狠了刺激到她,纠结了半天,始终不敢妄动。 终于到了第二天的晚上。 姜妱看向外面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 她撑着双臂挪下床来,步态有些踉跄的来到窗边,坐在椅子上之后便将窗子打开了。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天气不冷也不热,在打开窗户的一瞬间,姜妱闻到了怡人的草木清香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清淡却沁人心脾的气味被吸入胸腔,姜妱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发现胸中的郁结竟然不自觉的散去了些许。 不需要刻意地回忆快乐的事,也不需要艰难地回避那些过往的难堪痛苦,单单嗅到了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清香气味,她竟然这样轻易的高兴起来了。 三年了呀…… 现在距离她方才所处的时间有三年,距离她方才所处的地方有千里,这里甚至……都不是秦国。 这里不会有人知道她之前的不堪经历,不会有人当面奉承背后唾骂,那如影随形的异样目光也彻底消失了。 这就像是一个崭新的人生。 姜妱手轻轻放在胸前,感受着这具身体强烈而有节律的心跳,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漫天的星河点亮了漆黑的夜幕,让这个夜晚的一切都那么唯美动人。 这一天,应该是个清朗无云的日子。 她觉得饿了。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4. 第 4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5. 第 5 章 “娘娘昨晚上就没进晚膳,今晨无论如何也得劝她多少吃一点……你能行么?” 丝萝双手端着托盘,手指用力,几乎要把木质的托盘给捏个洞出来。 她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忐忑,但是对着旁人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勉强一笑:“我、我试试吧。” 在她面前的是原本就在行宫留守的宫女,比丝萝还大两岁,名字叫做春雨,她习惯了在行宫中枯守光阴的日子,原本已经心如枯井了,谁承想当朝皇后竟然驾临此地修养,偏偏没住正殿,挑中了她负责看管的麟趾殿,当真是喜从天降,整整一个宫殿的人都喜不自胜。 就算有传言说中宫不受宠爱,是被赶出宫来的,但是对于她们这些前途无亮,一辈子坐守偏宫的宫人来说,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有主子的奴婢和没主子的奴婢前程简直是天壤之别,再说了,再不得宠的皇后也还是皇后,只要不被废,那就是国母,哪有他们挑三拣四的道理。 因此春雨十分紧张褚秾华的身体,只觉今后一身前程都系在皇后娘娘身上,一见丝萝回答得有些勉强,有些不信任的同时也想要出头露露脸,便道:“你一个人怕是不成,我们一起!” 丝萝脸色一变,但是她们二人同等级,还不等她想出什么理由拒绝,春雨上前敲了敲卧房的门:“娘娘,奴婢春雨求见。” 室内一时没有声音传出来。 丝萝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双手颤抖,紧张的几乎端不住托盘。 春雨却不知情,她继续道:“娘娘,是时候用膳了。” 还是没有声音。 丝萝心中有些绝望,出于一种本能的逃避心理,她不敢直面即将到来的悲剧,因此下意识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对春雨道:“娘娘、娘娘可能还没……” “进来吧。” 直到春雨自然地推门进去,丝萝还没缓过神来,她发着愣被拽进了屋子,看着那个外表熟悉的女子坐在窗前,用陌生的平静眼神注视着她们。 “娘娘……”丝萝喃喃道。 姜妱在窗台边上坐了一夜,盯着天空把星星从东数到西,从南数到北,直到迷迷糊糊地忘记自己究竟数过多少个,这才不知不觉趴在窗边睡着了。 她用这个别扭的姿势吹了一夜的凉风,加上本来病就没好,刚才被春雨的声音唤醒就感觉到身上有些畏寒,腰背也酸疼得紧,她不自觉地揉了揉腰,又没忍住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嗽把春雨吓坏了,忙不迭的上前去搀扶她:“娘娘,您莫不是着凉了,快请太医来——” 姜妱顺着她的力气站起身来,轻轻摇头道:“我没什么大碍,不用嚷嚷地旁人都知道。” 春雨眨了眨眼,有些纳罕的看着姜妱。 姜妱被搀扶着坐回了床上,倚在床头上向外看,见丝萝直愣愣的站在那里,便道:“是早膳么?” 丝萝迟疑着没敢动作,却见姜妱朝她轻轻招了招手,语气中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平静地说:“好香……我正巧饿了。” 丝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饭食摆上炕桌,端到姜妱面前,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春雨不知道看起来稳重的丝萝为什么显得这么慌张,便上前搭了一把手,还殷勤的将一碗鸡丝粥吹凉了喂到姜妱嘴边:“娘娘,您身子不适,奴婢喂您。” 姜妱低头细细的嗅了嗅这粥的香气,她饿了许久,不但不难受,甚至还享受这样饥饿的感觉。 她自然的微微低下头,喝下这一勺粥。 好香,果然好香。 其实她刚刚好转,厨房里做的饭菜最清淡不过,这也不过是平平常常一碗白粥放了一点鸡丝调味,无论是用料还是用心,都比之前她吃过极尽奢侈之能事的珍馐差远了,但是姜妱偏偏能品出这碗粥的味道。 这已经不是心情好不好能解释的了。 姜妱怔怔的想——原来不止情绪能影响身体,身体同样可以影响情绪。 一勺勺的将粥水喂过去,姜妱吃得很慢,却最后将这一小碗粥吃尽了。 春雨喜不自胜,口中道:“可见娘娘的病大好了,这不,胃口自然就开了。” 说完这话,却突然想起来这位皇后娘娘最重规矩,是轻易不许下人们搭话的,为这个,连跟她最亲近的丝萝都挨过嘴巴子,唬得她心里“咯噔”响了一下。 却不想皇后并没有发火,甚至听了这话,还冲她笑了笑。 那笑意十分清浅,但出现在一张精美绝伦的脸上,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春雨愣了愣,莫名其妙的红了脸,忙不迭的移开了视线。 膳食不敢多吃,一碗粥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就算是一顿早膳了。 等到姜妱吃完了,春雨还想在房里多呆一会儿好亲近这位新主子,但是姜妱吩咐她:“先将这些端下去吧。” 看着春雨不算情愿地离开了,丝萝便正色跪在床旁:“娘娘。” 姜妱看着她,仍然强调道:“我不是她。” 丝萝摇摇头:“娘娘,您既然决定活下去,那么从今往后,您就是她,就是褚家的女儿,就是大晋的皇后,这才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姜妱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但是听到这话还是不免犹豫,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丝萝彻底放下心来,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她见姜妱正低头思索,便不自觉的偷偷打量着她了,只觉得神奇。 原来那些怪力乱神竟是真的,这样同一个身体,同一张脸,换了一个灵魂居住,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沉思,竟然也能让人明显区分出二者的不同。 想到这里,她想起什么似的,出言提醒道:“您原该是没见过她……您现在的样子的,难道不想看看么?” 姜妱一愣,她完全没有想过也不关心这个,但是丝萝的好意她也不好推拒,便答道:“拿镜子来吧。” 她的语气平静,听上去没什么起伏,这又让丝萝觉得稀奇。 虽然没听说过这种事,但是想也知道,若是一般女子遇上这样的事,怕是马上就会好奇甚至期待自己的脸长得什么样子吧? 她边想边将梳妆匣中的一面铜镜拿过来,半跪在床边,举起铜镜好叫姜妱能够看的清楚:“我们娘娘的容颜久负盛名,被称作东京第一美人,您瞧……” 这面铜镜刚刚打磨不久,平整光滑,照出的人影除了颜色稍有差别,别的与肉眼看上去无异。 姜妱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 至少比她死时要年轻不少,这是当然的,褚皇后今年才二九年华,正是一个女子初初长成,展露风华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女孩子只要不是生来就貌丑,很少有不好看的,青春年少的资本胜于大多外在的装饰,她们基本都是美的。 但是褚秾华的美却绝不仅仅在于年轻。 这个尚且年少的女孩子有着明丽绝伦的五官,双目睁开便能让人感到那灼灼风华,但是这样的美丽却偏偏不会给人半分轻浮妖艳,那是一种十分正统的美,像是九天之上的神女,端庄又大气,也没有一点缺点可以供人描述。 现在,她乌黑茂密的头发披在耳后,鹅蛋形的脸庞上如秋水般清澈双眸正幽幽的先是盯着对面镜外的人,接着颤了颤蝶翼一样的睫毛,垂下了眼帘。 看来丝萝不仅没有夸大其词,甚至还有些谦虚了,不单单是一座城市,这样的美人,怕是举国罕有。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5. 第 5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 第 6 章 姜妱没有去触摸如今已经归她所有的脸庞,而是伸出一只纤长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镜面,示意丝萝可以将之拿走了。 丝萝睁大了眼睛,顿了一下才从命将铜镜收好,回来后便有意无意围着床旁打转,一直看着姜妱欲言又止。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扭捏问道:“您……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够美么?” “当然不是。”姜妱讶然道:“褚皇后美若天仙,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您却并不愿意多看……” “我并不是不愿意多看,”姜妱听了不免失笑,她耐心解释道:“只是容貌虽美,可也不能一直对着镜子看吧?既然见识过就好了呀。” 这句话让丝萝一时无从反驳,只得嘟囔道:“可是……怎么也要再欣赏几刻钟吧……” 她说:“难道您之前还见过更美的么?” “更美的确实不多见,不过……”姜妱向后倚了倚,好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伯仲之间的倒是有过。” 主仆两人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分享了秘密的原因,说起话来越来越自然,很快就褪去了一开始的生疏。 丝萝其实是个防备心很重的女孩子,但是姜妱与她交谈的三言两语,也不见得多么刻意怀柔,却总让不自觉的放下那点防备,竟像是旧相识了。 她明知道自己本该与这位“新主子”保持距离,不该多聊,却仍然忍不住凑过去好奇道:“真的么?真有和娘娘一般漂亮的女子么?她是谁?” 姜妱弯了弯眼睛,似乎是在笑:“你又不认得。” “说不准呢。”丝萝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姜妱能看出她原本也该是个活泼善言的孩子:“这样的美人,总不会是无名之辈。” 姜妱却不肯多说了,只是道:“长得美未必是多好的事。” “怎么会呢?”丝萝不赞同这话:“女子当然是越美越好,长得好自然嫁得好,夫君喜爱,自一辈子顺风顺水,怎么会不好呢?” 姜妱道:“你们娘娘够美了,她过得好么?” 丝萝当即愣住,随后找到了理由:“陛下总是例外的,他有三千佳丽,自然不像一般男人看重美色。” 可是……就算后宫当真有三千个美人,比得上褚皇后绝世容颜的又有几个?他又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呢? 姜妱想到这个,心中竟然松了一口气——在褚氏这里,美貌虽然没有让她得到更多,但是起码也没有带来什么灾难。 她生来有着强盛的家族和位高权重的父亲,足以给她提供庇护,出嫁后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后,美丽的容貌只会为她锦上添花,并不会招来多少流言蜚语。 * 用完了早膳,姜妱显得精神了不少,以春雨为首的行宫宫人们便前来拜见。 丝萝见姜妱没有立即应答,便道:“您刚到行宫才将将两三天,一切都没有安排妥当,他们没多少近身伺候的机会,对您原本就不熟悉,加上失忆的事如今人尽皆知,更不会有人起疑的。” 姜妱摇摇头:“并不为这个,我是在想,当时跟你一道来行宫的贴身宫人有多少?” 丝萝顿了一下,如实道:“原本我们从宫外就没带多少人进宫,除了我只有白霜,当初娘娘与陛下起了争执,还伤了龙体,惹得陛下震怒,认为是下人们规劝不利的缘故,很是处置了一批人,得力的也不剩多少,白霜还要留下来看家,娘娘心里又赌气,便只带了奴婢一个。” 这可真是…… 姜妱心想,这真像是褚皇后命中该有一劫,这么多的巧合,偏让她身边熟悉的人只有丝萝一个,偏巧丝萝又不是那种忠心耿耿认打认罚的性子,以至于现在让她这个孤魂野鬼夺舍了身体,竟无一人能够拆穿。 这样想着,便被丝萝按在梳妆台前,面前的八宝紫檀木梳妆盒全部打开,各色珠翠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子。 丝萝拿着梳子刚要上手,便被姜妱抬手制止了:“这是做什么?” 她身体到底还没好全,现在多少有些倦怠,声音也低了下来 丝萝道:“前几天事忙,无暇顾及他们,现在空下来,总要盛装打扮一番,好震慑这些人,免得这他们眼里没人。” 姜妱有些累了,她想到方才春雨殷勤的样子,便摇了摇头:“不必了,稍弄得整齐一点便是了。” 丝萝拗不过她,只得草草替她绾了一个发髻,只簪了一支金凤衔珠步摇撑场面而已。 姜妱换下寝衣,随手指了一件淡蓝色回云纹对襟锦衣,这是在带来的衣服里比较简约的一套了。 倒不是姜妱不爱华美漂亮的衣裳首饰,只是她如今刚刚决定暂且活下去,加上身上疲惫乏力,便不愿意大动干戈去打扮。 也幸亏褚皇后确实天人之姿,即便这样敷衍的装扮,也别有一种倦懒却又端庄的美,倒让原本不赞成的丝萝无话可说了。 被丝萝扶着到了偏殿的会客厅,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一众宫人奴婢便鱼贯而入。 春雨带着众人拜见了皇后主子,姜妱也没多说什么就叫了起,看了一眼在场的宫人,随口问道:“这是殿中所有人了么?” 春雨上前禀报:“回禀娘娘,丰和行宫现有一宫三殿六阁,麟趾殿共宫女七人,其中殿内当班两人,殿外当班五人;太监三人,殿内当班一人,殿外两人。” 也就是说,这逸兴殿内一共只有十个宫人。 这就与皇宫中人多排场大的风格截然不同。 作为从皇宫到名岳涪山中途的落脚点,整个丰和行宫就修建的十分朴素简约,麟趾殿只是三殿之一,这十人中还有一半是接到褚皇后驾临的消息,临时拨过来的。 不过姜妱却觉得已经足够了,麟趾殿说是宫殿,实际上小的很,也就是一般官宦人家主屋的规格,人再多就就落不下脚了。 她现在记性不错,仔细看了看就把人认全了,其中在殿内伺候的三人品阶最高,个子高,容长脸,精明利落的是春雨;矮个子,圆脸腼腆的那个叫四妞;而唯一在殿内伺候的太监则有一双弯弯的眼睛,看上去十分讨喜,名字叫做李三。 殿外当值的几个宫人则都年纪很小,不过十三四岁,还有一个将将十二岁,战战兢兢的站在姜妱面前,话都说不利落,最后一个小丫头被姜妱问名字的时候,紧张浑身发抖。 姜妱看了,心下不免有些怜惜,便让丝萝把方才厨房进的枣泥糕端过来,让他们拿去分了吃。 几个孩子期期艾艾的道谢:“谢娘娘恩典。” 姜妱轻轻点了点头,让她们端着点心退下了,只留了几个殿内伺候的人。 春雨三人本以为姜妱接着就要训话立威了,却不想她只是问了几句他们的年岁,是哪里人之类的闲话家常,便道:“我们怕是要在丰和住一段时日了,你们原来怎么当值,现在照旧就是。” 三人都有些紧张,应了一声“是”之后便不知该如何动作,丝萝见状,稍抬了抬下颌,示意他们若是无事,便可以退下了。 春雨是其中最为主动的,她见姜妱并没有笼络他们的意思便有些着急,定了定心,将身旁的四妞向外推了推,大着胆子道: “启禀娘娘,奴婢等人出身寒微,入宫前都没有正经名讳,十分粗俗,现得幸能够伺候主子,实在是三生有幸,如今斗胆请娘娘重新赐名,方不失您的脸面。” 姜妱有些惊讶,她抬眼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三人,将他们肢体中掩饰不住的紧张、惶恐和期待收入眼底。 她轻叹了一声,倒也没有拒绝:“我身边的大丫鬟名唤‘丝萝’,若你们当真想要换名字,便跟着她起吧……” 姜妱自觉没有什么名字的天赋,认真想了想才道:“春藤、夏栀……嗯,和李穗好了。” 三个宫人当即喜形于色。 丝萝冷眼瞧着他们仍然磨磨蹭蹭不想出去,便肃声道:“还不谢过娘娘。” 三人忙不迭叩首谢恩,这才退下。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6. 第 6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7. 第 7 章 姜妱的精神头一过,接着便有些头晕,歪在一边的靠垫上喘了两下,吓得丝萝了连忙帮她拍背顺气,口中道:“娘娘既觉得不舒服,就该早早打发了他们。” 姜妱也不知道是没力气说话还是不想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也没有应答。 丝萝便一边帮她按摩头部舒缓精神,一边悄悄的打量着这个“新”主人。 这个“姜氏”的一举一动都有章法,举止很是有讲究,在这富贵之乡中并不拘谨,这种无意识放松的姿态是自然而然的,没有一点伪装的样子。 她一定原本就生在富贵人家,不缺钱财,也不缺奴婢侍奉,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这样自然松弛。 若是平民百姓,咋一处在皇宫——哪怕只是一座简陋的行宫之中,也一定惊慌失措,不知该将手脚放在哪里。 但是奇怪的是,这个人又是这样的安静,安静到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她的疲倦,不只是身体上的疲倦,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即便她现在不再提自尽的事,看上去也想这样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但是若她下一瞬立刻改变主意马上举刀自尽,丝萝觉得自己也不会感到错愕。 “姜妱”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呢? 丝萝想的入了神,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竟停了下来。 姜妱仰头看她,那令人惊艳的眼睛张开,配着纤长浓密的睫毛,一下子让丝萝回了神,她不由有些赧然,连忙继续摇动手指。 “怎么?” 丝萝急中生智,解释道:“我、我是在想,您家中或许还有亲人么……”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姜妱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娘娘……是奴婢说错了话……” “没有,不怪你。”姜妱的语气仍然是平静的,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微不足道的黯然:“在我死之前,我父母尚在,家中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都各自婚嫁,也有几个孩子。” 丝萝一愣,顾不得探究姜妱提到亲人时的异常,下意识道:“各、各自婚嫁?那……那您……” 弟妹都已经有了孩子,那长姐必定也不可能能待字闺中了…… 在丝萝的心目中已婚的妇人最在乎的无疑是自己的丈夫儿女,她下意识的认为,若姜妱已经成亲,无论如何也不该只字不提才是。 姜妱抿了抿嘴唇,雪白的侧颊压在暗红色的迎枕上,显现出一种更加苍白瑰丽的美。 她低声喃喃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 她这样子有些魔怔,吓得丝萝决计不敢再问下去了,她连忙转移话题:“是、是啊,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对了,我给您讲讲宫里的事吧?还有……还有,您早晚要面见陛下,我给您讲讲陛下吧?” 姜妱心中又有了那种不自觉发沉的感觉,一下子兴致全无,更完全没兴趣去管昌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胡乱摇了摇头,将脸埋在枕头中,紧紧闭上眼。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姜妱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额上竟不自觉的沁出汗来。 丝萝一开始只以为姜妱是性子冷淡,不愿意搭理人,所以没有注意,等姜妱已经开始发抖丝萝才察觉到不对,她连忙将姜妱的脸转过来,却愕然发现对方双目紧闭,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丝萝当时吓坏了,她不自觉的惊叫了一声:“娘娘!娘娘!”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姜妱费力的睁开眼睛,摇头道:“别、别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 丝萝当即就要去叫人,却不想被姜妱攥住了手。 “不要声张……”姜妱咬着牙道:“我、我没事……” 说着,她重重的的呼吸了一下,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 丝萝惊魂未定,一边帮她擦净汗渍,一边道:“您还好吗?当真不用叫太医过来吗?” 姜妱感觉那种让人焦心的感觉已经平复,一双眼睛便也疲倦的合上了:“不碍事,**病。” “可是,”丝萝将她的鞋袜褪去,让她仰躺在榻上,将一床薄被妥帖的盖上,担忧道:“之前娘娘分明没有过这样的病症。” 姜妱睁开眼睛看着她,神态疲倦而柔和,丝萝这才发现,这个占据自己主人身体的“鬼魂”虽然话不是很多,但却并不冷傲,相反,她该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姜妱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说实话,姜妱确实也弄不明白这病是在心上的还是身上的,若是身体上的疾病,换了一具身体,就该百病全消了,但她竟还会发病;若说全然是心病,那她现在就该像之前一样心如死灰,现在没有了一切顾及,早该不顾一切**了。 “我只是……总会不自觉的难过。”姜妱轻声说。 丝萝完全不明白这其中的复杂,只是觉得难过的话,就该让自己开心起来,于是想了一下,试探着建议道:“等您觉得好些了,我们去花园里晒晒太阳……或者,去把这座行宫整个儿逛一逛?” 姜妱道:“罢了,何必去招人眼呢?” “这有什么?”丝萝理所当然道:“这整个行宫中不过是些宫人侍卫,面见皇后已经是三生有幸了,谁还敢多说什么。” 姜妱摇摇头,却不再说什么了。 * 褚秾华的身子骨也算不上十分康健,姜妱卧床休息,就这样昏昏沉沉的过了几天,终于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额角鬓发中的伤口也渐渐结了痂,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曾受过伤。 可能就是要刻意让皇后长长教训,这次出宫所有的人员品级甚至有点寒酸,比如随诊的太医姓江,十分年轻,只有二十岁左右,经验不够品级自然也不高,这次皇后摔伤闭过气去,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以至于丝萝十分不满,行宫中其他下人也有议论。 江太医也知道这些,于是行事更加殷勤认真,每日晨昏定省似的来诊脉,夜里点灯熬油的看医术,专去钻研妇人病,一心想着将功补过。 他将手从姜妱腕上拿下来,十分恭敬的回道:“现下娘娘的身子已无大碍,尽可以出门走动。” 已经改名为春藤的侍女急忙道:“但是娘娘仍然想不起之前的事,这又作何解释?” 江太医听明白她话中的质疑也不敢生气,照实道:“若是这脑中瘀血不化,娘娘便有可能一直想不起来,但是现下……微臣才疏学浅,因不敢开活血化瘀的药材,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请娘娘恕罪。” 姜妱怔了怔,接着摆手道:“这怪不到你头上……起来罢。” 江太医战战兢兢的站起来,听姜妱和缓的声音继续道:“摔了这一下,好歹没有痴傻便是幸事,记不记得起来倒是其次。” 这语气十分轻柔,语调缓缓的,带着一点点稍稍拖延的习惯性的尾音,听上去有三分奇特,更是有十分的动听,江太医耳尖一动,忍不住悄悄抬了抬眼皮,向上瞧了瞧,却正对上一双宁静美丽的眼睛。 姜妱自然看见这个年轻的小太医在看自己,因没从他的目光中察觉到恶意,所以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在他有些惊慌时下意识对他安抚的笑了一下。 结果江太医飞快的垂下了眼皮,手脚都不安地抖动了一下,看上去更加惊慌了。 姜妱不明所以,倒是也没有过分在意,只是温声道:“你退下吧。” 江太医扭捏着在原地顿了一下,才退回了门外。 春藤皱眉道:“瞧着像个黄毛小子,能看得准病么?” 江太医太过年轻,春藤十分不信任他的医术,加上有意想要拉近和主人的关系,不免多抱怨了几句。 姜妱只是听着,并不搭腔,反倒是丝萝深有同感,她将热热的茶水端到案几上,皱眉道:“老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真是半点不错,这江甘奇二十啷当岁,遇上事跟毛脚虾似的,跟吴院判差远了。” 除了夏栀人老实不敢开腔以外,连唯一的太监李穗都忍不住道:“我听说他如今每晚熬到深夜,觉也不睡,临阵磨枪呢。” 姜妱起先还在发呆,不想理人,但是几个人抱怨起太医来太有共同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姜妱这呆也发不下去了。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7. 第 7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8. 第 8 章 她看着他们几个气鼓鼓义愤填膺的样子,无奈道:“你们也说了,他才多大?之前不过都是跟着师父们打下手而已,一旦要磨刀上阵自然紧张些,不过寻常事而已。再说,被带到这行宫来也并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何必过分苛责呢?” 丝萝顿了一下,看着姜妱美丽却有些疲惫的脸,她的神情平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为这张面孔多少染上了一点生气。 春藤小心地将茶水递给姜妱,斟酌着说道:”不是他的错,但您到底遭了一次罪,若换了旁人来治,说不定早好了。” 姜妱轻轻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觉得齿颊留香,便低声道:“好香……” 丝萝巴不得她多说两句,趁机没起吧,再见道:“是咱们自家带的,年初的时候小公子托人送进宫,专门送来给您品尝的齐山云雾。” 丝萝口中的“小公子”便是褚秾华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褚景和,他比褚秾华小两岁,现下还不满十七,但已经被荫封为从六品上的给事中。 据丝萝说,褚秾华跟这个弟弟交情平平,但毕竟褚东阳子嗣单薄,只此一子一女,再无旁出,因此二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也说不上坏。 “家里送来的?”姜妱疑惑道:“这茶没有进贡宫中么?” “进是进了,不过听说这茶产自豫州,如今正处在秦晋交界,之前连年战乱,产量自然日益稀少,近些年多亏了咱们老爷才得以安定下来,但是极品的齐山云雾仍旧很少,统共进了八斤,陛下自己留了一斤,两斤给了太后,剩下的五斤都赏了前朝,一两也没给后宫分。” 姜妱静静的思考,没有出声。 丝萝继续道:“也难为小公子挂念娘娘,到底是亲兄弟呢。” 这话说得却实在,比如昌文帝就是褚秾华的夫君,得了好茶却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妻室,别说是前朝为重,后宫为轻,皇帝自己手里就有一斤,也不见分出来让生育了皇子的妻子尝尝鲜,年初的时候小皇子还在呢。 倒是淑妃,因着大皇子被赏了四两,他又孝敬母亲,反倒比中宫还早吃上云雾茶。 这些话当着人不好讲,丝萝转等着私底下好好跟姜妱说说。 齐山云雾性凉,姜妱以前便爱它,那时手里倒是不缺,只是一直被管制着不许吃,现下没人唠叨,不免多饮了几杯,喝完了便去如厕。 等完事从恭房中出来时,她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丝萝如今已经知道这位占据自己主子身体的女子有不少难言之隐,并且心中多半是生了怪病,这换了一具身体都没能康复,因此心中时时担忧她发病,现下见她神色有异,先怕了三分。 “娘娘!您没事吧?可是有什么不痛快?!” 丝萝一个健步冲上去,将扶着姜妱的夏栀挤了开来,脸上是不自觉的焦急。 姜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心中便有些歉意,她松开眉头,安抚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若是真的发病,是顾及不到旁人的,丝萝稍稍松了口气,一边扶着姜妱坐到软榻上,一边解释道:“奴婢是见您神色有异……” 姜妱动了动嘴唇,却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便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其他在旁侍奉的宫人。 丝萝恍然:“可是要单独……” “不必了。”姜妱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毕竟春藤等人往后也是要贴身服侍她的,想瞒也瞒不住几天。 她低声道:“我的……月事一向是几天呢,为何……?” 丝萝这才反应过来,她犹豫了一下,同样低声回答:“娘娘,您生小皇子时伤了元气,恶露一直未曾干净,后来又……伤心过度之下,便一直淋漓下血……” 她看了眼正竖着耳朵听的春藤等人,叹了口气,俯下身对着姜妱耳语道:“……所以,自从生育之后,娘娘一直没能侍奉陛下。” 姜妱恍然大悟。 怪不得江太医之前说不敢用活血化瘀的方子,原来如此。 姜妱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的神情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似乎这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但是怎么会没有影响呢?无论她之前是谁,现在都已经是大晋的皇后了,身上肩负着繁育子嗣,兴旺皇室的责任。 就算不提身份,但就一个“女人”而言,总得生育儿女才能站得住脚跟,更别提若是一直不能同房,往后与皇帝不就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在姜妱来之前,褚皇后已经为此忧虑焦急的许久,各种稀奇古怪止血的偏方也不知喝进去多少,偏偏就是不见效。 不提丝萝这个知道内情的人,春藤等人乍一得知此事,心中具是担忧不止,个个想得都是如何求医问药,帮助皇后康复。 而姜妱心中平静的原因倒也简单。 她心知褚氏被迁往别宫只是一时的,不提褚太师的情面,单单是一国之母的身份,也使得她不可能长久的居住于宫外。 褚皇后早晚是要回宫的,而一旦回宫,自然要和晋皇相处,至少初一十五,帝后二人肯定要合房。 姜妱经历过很多事,她已经不是在室的少女,也没有什么要为谁守身如玉的想法,只是…… 她只是有些抗拒再和旁人亲近。 不至于要守什么贞洁,但是,这种事……能避则避吧。 * 虽然姜妱私心里庆幸可以不需要与晋皇同房,但是崩漏之症对于女子而言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即使下血不多,但是天长日久,总是会亏损精气,因此江太医如今治不了崩漏,便想着办法为为皇后补气血。 不光是汤药,就连膳食中,都充斥着当归红枣龙眼,汤中还总有黄芪党参,总之没过几天,姜妱就觉得现在到处都漂浮着药材的味道。 这让刚换了一具身体,好不容易重新恢复食欲的姜妱又开始反胃了。 “端下去吧……”姜妱捡了两块鸡肉和蒸菜吃了,又强塞进去两块山药糕和小半碗白饭,就把饭碗往外一推:“你们有爱吃的就拿走吧。” 夏栀心细,见姜妱一手捂着胸口,面色发白,便上前去给她轻轻拍背:“娘娘,您不舒服么?是不是反胃?” “有点恶心。”姜妱见众人一下子都紧张起来,便安抚道:“药味有些冲,我缓缓就好了。” 她的反应平淡而温和,不带任何抱怨,丝萝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只是让李穗将饭菜撤下,自己把窗户打开,将房内的药味散去。 “这样可不成。”春藤道:“补药吃不进去,反累得膳食也没有胃口吃,不是本末倒置么?” 夏栀想了想,小声道:“娘娘,外头天气正好,花儿也开的繁茂,不然,您带我们出去逛逛吧?” 姜妱不爱动,本想一口拒绝,便听夏栀语含期待道:“这行宫中统共一个园子,有水有桥,只是在乾德殿侧边,李穗原本在那边当差,他一个劲儿的说好,可惜奴婢和春藤姐姐都是麟趾殿的人,没多少机会去逛,现下正是风光最好的时候……” 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们被关在一亩三分地里,若无要事,连殿门都不得轻易踏出。 姜妱便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也好。” 丝萝和春藤既是高兴又是意外——他们这些日子也时有劝姜妱出去走动,但是姜妱脾气好得不得了,但是性子却很犟,说不动就不动,谁劝也不好使。 丝萝更是含着惊讶看了夏栀一眼,心下模模糊糊的明悟了该如何与这个新主人相处。 夏栀雀跃道:“那咱们这就去吧,若一会儿变了天就不美了。” 姜妱强打起精神,含笑点了点头。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8. 第 8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9. 第 9 章 夏栀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个很晴朗,适合出游的天气。 正值初夏,不冷不热,有着和煦的暖阳,园子里既有绿植又有鲜花,一丛丛开的花团锦簇,很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美。 姜妱答应了要散心,大半个行宫都动了起来,在不到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里,把本来有些凌乱的花草修建的整齐了不少,又因为上次的事故,宫人们仔仔细细把道路犁个了三四遍,生怕再从哪里冒出个石子把皇后殿下绊倒。 如今风稍有些大,湖边的凉亭两面围了帐子,宽大的座椅上柔软厚实的毯子,各式水果点心虽都称不上稀奇,但是胜在花样繁多,五花八门摆了一桌子。 姜妱额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是结痂仍有小半探出在雪白的皮肤上,痛到是早就不痛了,太医已经建议将包扎的布条取下,好使结痂尽快脱落,尽量做到不留瘢痕。 丝萝等人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坐到了椅子上,姜妱静静地望着湖面,这湖也着实不大,看得出既往打理的也不算用心,荷叶已经长出了不少,但是荷花苞只是隐隐探了头,看上去也有几分意境。 姜妱坐下之后就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怔怔的盯着湖面,旁人觉得她像是只是在思考什么,所以才沉默发怔,其实她的这种状态有些危险,一旦放任她陷入这种沉思,过不了多久,那种低落的情绪就会重新席卷而来。 “今天天气真好!要是有风筝就好了!” 李穗这个小太监才十四五岁,见了这蓝天白云的好风光不免有些兴奋,忍不住提高声音感叹了一句,原本就有些尖锐的声音扎得姜妱耳朵一痛,却也从方才的愣神中醒过了神,她轻轻抖了一下,立即被春藤发觉了,她当即呵斥道:“低声些!你吓到娘娘了!” 李穗这才反应过来,他脸色立即变得雪白,当下就要跪下请罪,却不想被姜妱抬手拦住了。 她说:“若是宫里有,你便寻来去玩便是了。” 李穗被训得惊魂未定,怯怯地不敢回答,春藤道:“这小子年纪小贪玩,娘娘别轻纵了他。” 姜妱摇摇头:“便是放纵,又能放纵到哪里去呢?你们玩得好,我瞧着也高兴。” 丝萝听到“高兴”两个字心中便是一动,她如今一门心思图得不就是想让姜妱高兴么,规矩体统什么的尚在其次,更何况,如今在这小小的行宫里,皇后的旨意就是规矩,没什么比让她舒服更重要的了。 于是丝萝便道:“这天气确实很适合放风筝……就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似乎是没有。”春藤想了想,凑上去出主意:“不过有纸笔浆糊,咱们就现做一个吧?” 夏栀小声说:“娘娘,这听着就有意思。” 姜妱被几个人殷切的目光盯着,不自觉就把方才发呆时乱七八糟的情绪忘了,她无奈道:“差人去拿来吧。” 李穗当即两眼放光,兴奋地踮起了脚。 丝萝左右望了望,朝守在不远处的一个侍卫招了招手。 那侍卫愣了一下,走过来,眉心皱起:“什么事?” 丝萝本是随意喊了一个侍卫,却不想竟喊到了熟人,当即先是错愕,然后沉下脸来:“是许大人啊……” 这侍卫身材相当高大,一身盔甲裹在身上也遮不住挺拔的体态,目光炯炯,高鼻丰唇,浓眉斜飞,若说有七分英俊,倒有十分桀骜。 许致居高临下的瞥了丝萝一眼,又漫不经心的将视线移到她身后。 姜妱此时正在听李穗将他小时候放风筝的故事,即使这故事平平无奇,并不有趣,她仍然听得很认真,待李穗说到高兴时忍不住伸手比划,手舞足蹈之后,她微笑了起来:“等这次做好了,你也挑个最大的将线剪断,说不定也能像之前一样找回来呢。” “哪儿能啊……”李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奴婢可舍不得。” 姜妱浅笑着摇了摇头,阳光透过围帐见的缝隙偷偷照射进来,让她的瞳仁泛起了雾蒙蒙的光晕,也将她的睫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她轻眨了几下,抬起眼帘,正巧和年轻的侍卫对上了视线。 姜妱偏头避过了阳光,也随之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丝萝。 没等丝萝开口,许致便清了清嗓子,直接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起伏,甚至既听不出轻慢也听不出恭敬,一点儿也没有见到皇后的侍卫该有的惶恐谨慎,姜妱便知道这人怕不止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卫。 姜妱前阵子伤到头的事在行宫中人尽皆知,但是她失去记忆却没几个人知道,当时围在她身边的人不少,却大多以为她是一时摔蒙了,这才在短时间内认不出人来。 姜妱没有费心去掩饰这个消息,但是也不想大肆宣扬凭空生事,于是略一犹豫,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这个明显与众不同的侍卫。 就这短短的时间,许致竟然向前踏了两步,几乎要走到姜妱面前,这使得她有些惊讶。 不过姜妱从来是个不太容易生气的人,她甚至没觉得被冒犯,只是有些疑惑的望着他:“你……” 丝萝立即上前挡在姜妱身前,警惕的道:“许大人,娘娘没有召见您。” 许致挑了挑眉,礼仪上倒是让人挑不出错,他低下头不再直视姜妱:“属下见女官招手,以为是皇后有吩咐,还望恕罪。” 姜妱弄不清这是谁,但是不妨碍她当真去吩咐他:“劳烦你去取些浆糊、笔墨、纸张,还有竹条。” 许致道:“敢问娘娘,可是要用来作画?” 姜妱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攻击性,便挥了挥手,让丝萝退到了一边,实话实说道:“是来制风筝的。” “娘娘好兴致。”许致明显有些意外,他抬了抬眼皮:“不过纸张易损,不如该用丝绢更为合宜。” 姜妱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坚持道:“取纸张吧。” 许致顿了一下,也不多言,点头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他退出凉亭后便转身大步离开,走出一段路,生来远超常人的听力还是是他听到了一道柔和的声音:“他是谁?” 接着,皇后身边侍女回答的声音也隐约传来:“那是许淑妃的侄子……” 许致脚步不停,径直离开了。 * 那边姜妱则有些意外:“淑妃的侄子?” “是,”丝萝拧紧眉头:“他名唤‘许致’。是殿中尚书许玉书的次子,因武艺谋略出众被封为直卫正都督,深得陛下崇信……” 说罢,她忍不住加了一句:“姑母是宠妃,陛下又格外宠爱,这人平日里目中无人,狂得都没边了!” 姜妱静静地听着,也不出言追问,丝萝忍不住噘了一下嘴:“娘娘怎么不问下去?” 姜妱愣了一下,接着无奈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丝萝这才道:“许致这次跟随咱们来行宫,说是负责保卫娘娘舆驾,实际是在东京犯了事——他一言不合便当街与朝臣斗殴,将人打得重伤卧病,陛下才趁机将他遣出京避风头的。” 夏栀听了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样暴虐,陛下没处罚么?” 丝萝冷笑道:“陛下疼爱他如同亲子侄,竟只是发了三年俸禄而已,连一阶都没舍得降。”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久居行宫,当然不知道竟有如此跋扈却深得圣宠的人。 姜妱也是微微蹙了蹙眉头,她不喜欢因偏私违背法理的事。 “况且许致一向目中无人,见了皇后殿下竟也一副自视甚高的样子,浑然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还不是仗着淑妃和大皇子……” “好了……”姜妱轻声打断她的话:“我瞧他倒是还能使唤得动,只要不来招惹我们就好,也犯不上稀罕人家的敬畏,只以礼相待就是了。” 丝萝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了,连忙止住了话头,心中也有些懊恼——这阵子与姜妱相处,两人处得越来越亲近,也让她从前越绷越紧临近崩断的心弦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不少,一时失了谨慎之心,真是该反省了。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9. 第 9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0. [10.28更新] 第 10 章来信 许致的动作出乎意料的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带着几个侍卫将东西备齐送了过来。 要知道纸笔浆糊之类的还好,但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竹条和风筝线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姜妱打眼一看,见那些竹条被劈成了合适的粗细,边缘也相当光滑,有长有短,有粗有细,相同尺寸的被归置在一起,分门别类,还附上了封条写了尺寸,看上去很条理。 “这是从哪里寻来的?”姜妱捡了一根竹条,纤长的手指在侧边上摩挲了一下,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么巧附近就有制风筝的匠人么?” 许致面无表情:“并非如此,请皇后恕罪,这些竹枝是绿漪阁后的竹林中砍下的。” 现砍的呀…… “这样短的时间就打磨的这样光滑么?”姜妱微笑着赞扬:“是谁做的?好细致的心思。” 许致顿了一下,接着抬了抬眼皮,这才答道:“卑职谢娘娘夸奖。 姜妱怔了怔:“是这样啊……” 怨不得晋皇器重他,怕绝不单是他姑姑的缘故。 这人外表桀骜不羁,实则做起事来竟这样妥帖细致,即便他看上去对她这个皇后并不多么敬重,被她吩咐去办这样的小事却依旧办得十分漂亮,一点话柄也不留。 “你费心了。”姜妱真心实意的感叹了一句。 接着送完东西的几个侍卫便退了下去,各自回去当值,许致则是转头离开了。 姜妱便坐在椅子上,含笑看着丝萝几个七手八脚的裁纸拴竹条,不消片刻,就发现他们几乎是一窍不通,都是凭着想象乱做的,浪费了好几张纸之后总算没了主意,苦着脸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姜妱笑着道:“拿到我这儿来。” 等看到她颇为熟练的在纸上大概描绘图案,再沿着线条裁剪出合适的样子,春藤颇为惊异道:“娘娘,您竟还会做这个!” 姜妱笑了笑,一边手头不停的去将竹条弯折成想要的弧度,再放置于烛台上烧制,一边道:“许久没做过了,不知道有没有手生。” “您做得真精巧。”春藤道:“是太师教得您吗?” 丝萝听了心头一跳,连忙看向姜妱。 姜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继续了下去,口中慢慢道:“……是一个朋友教我做的。” “可见娘娘的朋友也一定是心灵手巧的名门闺秀了。”春藤奉承道。 姜妱恍惚了一下,看到丝萝有些紧张关切的目光,便尽力将起伏的情绪压了下来,勉强笑了一下:“他……确实出身名门,什么都会一点儿,却都不太精通,现如今……手艺恐怕还不如我了……” 说罢,她飞快地转移了话题:“来,帮我绑一下竹条。” 丝萝忙凑上来:“奴婢来吧!” 其他人也都抢着帮忙,七手八脚的,忙没帮上多少,倒是添乱居多。 姜妱也不嫌弃,慢吞吞地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指点着他们去做,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做成了一个燕子形状的风筝。 李穗感慨道:“想不到这小小的纸鸢做起来竟这样费事,奴婢怎么舍得让它随风飞走,得摆上香烛供奉一辈子才对得起皇后娘娘的辛苦。” 只有一个怕不够,姜妱便接着教他们做了四个简单的方形风筝。 做好之后,她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下,笑着道:“还缺几抹颜色。”说着提笔分别在风筝上认真描绘了起来。 虽然没有费太多时间,线条也只是勾勒了寥寥几笔,但是姜妱笔下色彩鲜明,明丽非常,没有过多的追求写实,但是却有极至的神似。 夏栀歪头看了眼,忍不住捂嘴惊讶道:“好漂亮,这是……我们的名字!” 没错,姜妱画的是绿萝、藤蔓、栀子和麦穗。 姜妱将笔放在笔架上,随意点了点头:“正巧一人一个。” 他们都很惊喜,丝萝也一改之前的紧绷,脸上不自觉挂上了笑容,语气欢快的问道:“那这只燕子娘娘要给谁呢?” 燕子形状的风筝是最精致最好看的,四个人都有点想要,但是都不好直说,眼巴巴的盯着姜妱,她只好无奈道:“且放在我这里吧,等再凑够四个,你们再分?” 几人只觉皇后对人未免也太宽厚了,又怎么舍得劳动她再费心血制作三个这样复杂的风筝,春藤抽了抽鼻子,“娘娘跟我们一起好不好?” 忙活了这些时候,姜妱额角已经有些出汗了,她拿出帕子和擦了擦汗,摇头道:“你们去吧……我不爱动。” 说着她将那只燕子风筝拿起来,带着笑意打趣道:“今天你们谁帮忙最多,这个……” 话音还没说完,之前离开的许致却突然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封信径直走进了凉亭。 “就给谁……”姜妱后半句恰巧落地。 许致默不作声的看了姜妱一眼,没有递信,却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风筝。 姜妱一时无言,气氛安静了一瞬间,丝萝最先反应过来,她皱眉道:“是哪里来的信?” 许致收回了盯着风筝的目光,将那封薄薄的信双手递过去:“东京来信,请皇后亲览。” 姜妱这下立刻忘记了方才的尴尬,放下手中的纸鸢,接过信马上打开拆开了信封。 她如今怕得就是这是京里来信通知她回宫的,即使知道若真是如此,那大概率得是宫内的内官出宫传圣旨来召皇后回宫,但是她到底初来乍到,对晋国不算了解,谁知道晋皇到底是什么习惯,万一人家就是习惯这样给妻子写信呢? 因此姜妱打开信纸,却先翻到最后一页去看落款。 “臣褚氏景和拜上。” 褚景和。 姜妱立即松了一口气,绷起来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褚皇后的这个弟弟字迹相当清秀,笔峰婉转,落笔细致,单看字迹,倒不像是已经在当差的朝臣,更像个闺阁中的女孩子,里面行文也十分温和周到。 前面关切姐姐的话掠过,重点就是以委婉安慰的口吻告诉皇后,有一部分与褚家近亲的大臣已经旁敲侧击在皇帝面前为她求情,以期让她能够尽快回宫,但是昌文帝不置可否,只说皇后的身体尚未痊愈,要再派御医前来看望,到时候再定归期。 姜妱看到这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她抬头与神色同样紧张的丝萝对视了一眼,冲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看到丝萝会意,她便重新低头读起了信。 这一看,她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神色却重新凝滞了起来。 信中粗略大概的讲了一下近些日子朝中的动静,其中有一句:“漠辽异动,秦亦增卒于其南北,大人与诸上卿皆为此忙碌……” 这是褚景和在向姐姐解释父亲为什么这段时间都没有理会她,但是姜妱的注意力却全在那个“秦”字上。 她甚至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却已经感觉到了一阵不自觉的心悸,既觉得心脏似乎被坠得往肚子里沉,又觉得它在猛烈地往嘴里跳。 姜妱一下子捏紧了信纸将之按在桌子上。 但是她现在到底有了长进,这些复杂地情绪变化竟然下意识的隐藏好了,包括丝萝都没有察觉她这瞬间的僵硬和失神。 姜妱动了动喉咙,感觉自己像是在当着这么多人不动声色地把心往胸腔里咽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手指一松,什么东西从她指尖抽走了。 姜妱一个激灵,立即想抬起头去拿回那封信,但却发现信纸好好的压在手指底下。 ——是那只风筝被人拿走了。 姜妱慢慢抬起头,带着尚未消散的不安与怔忪,动了动失去血色的嘴唇,甚至没发出声音。 即便心中情绪起伏的如同海浪,她的表情却控制的不错,对面的人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许致抿了抿唇,语气犹豫而迟疑道:“谢皇后殿下赏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10-2402:32:56~2023-10-2814:4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豆蔻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江34瓶;孔梨梨30瓶;不倒翁20瓶;4704211216瓶;莫妮卡15瓶;sunshine13瓶;赫尔10瓶;七锦晴3瓶;小曼、果果文2瓶;佳人着素、希尔达、迩一糁、果果在这里?(''ω'')?、归来客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10. [10.28更新] 第 10 章来信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 11 章 淡阳疏风…… 姜妱的心思尚有一多半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另一部分则是正费力的警告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所以分给许致的关注确实不多。 她看着许致手中的风筝,有些混乱的脑子一时考虑不周全,竟然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听上去竟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谢恩似的。 话一出口,姜妱其实就反应过来了,但是她现在当着许致的面,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口,踟蹰了一瞬,就见他非常自然的重新将风筝放在桌上,口中道:“请娘娘赐墨。” 姜妱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只见这风筝做的精巧,却仍是白纸糊出来的,素面朝天,一点颜色也没有,若是赏人,确实也不太合适,毕竟就连送给丝萝他们的风筝上都画了花样。 事已至此,姜妱也不好改口指出对方的误会了,只得拿起笔思考了一下,便一笔笔地将燕子的五官、羽毛画好,只是相比于方形的那几个,这只风筝的颜色要素淡的多,整体色彩以黑蓝为主,也没有按照传统在上面画额外的福禄多寿的纹样,只是浅浅的描绘了几笔墨色山水。 这其实是姜妱为了省事才选的样式,三两笔画完,远不如画方形风筝的时候用心,但是她审美品味都属上乘,完成之后看上去竟是出乎意料的雅致脱俗,完全看不出敷衍。 只是这样简单的花样不免有大片的留白,显得过于空旷,姜妱都没过脑子,下意识的换了笔,在燕子的腹部题字。 她之前便长于书画,一手字写得韵致翩跹,写意婉转,用笔流畅灵活,从来都是上上等。 只是姜妱如今换了一具身体,与之前的总归有区别,她来的时间短,这又是第一次动笔,写起来确实不如原来流畅顺手。 但也正是这份不顺手提醒了她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她如今是褚秾华而非姜妱,两者的字迹是有区别的! 前半句尚未写完,姜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疏漏,手下的动作一停,在“淡阳疏风”的“风”字末尾留下了一个不显眼的重墨。 许致挑了挑眉,带着疑惑看了她一眼。 姜妱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轻声解释道:“一时想不出该接什么了……” 可是看她方才不假思索就要落笔的样子,可不像是接不上下半句的样子。 但是许致也绝对想不到姜妱停笔的原因,因此也只是有一点轻微的疑惑,并没有真正往心里去。 他习惯性的勾了勾嘴角,若是旁人做出这个表情,可能是一个微笑,但是他做出来,不知怎么的,就给人一种轻蔑的感觉。 接着许致提起笔,接着姜妱写得那四个字将下半句补起了。 “淡阳疏风嫌日长,勉将借力通云上” “娘娘觉得如何?” 姜妱细细地将这句诗琢磨了一下,便能从中揣测出这个人的行事作风。 这当然与她一开始作得诗很不一样,但是也不能因为不符合她的风格就说人家写得不好,于是姜妱道:“许大人颇有急智。” 许致“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接着便将风筝拿在手上,行礼之后一言不发的退下,他也不离远了,就这么持着一只纸燕子,和其他侍卫一起站得板板正正地守在不远处。 李穗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惊讶道:“这位大人,还真是傲气呢。” 夏栀则有些好奇:“娘娘,奴婢们都不识字,他写得是什么,写得好不好呢?” 姜妱便将许致写得诗念了一遍,没有多做评价,只是缓声道:“一句半句也看不出什么,但是他的想法与我不同,这么短的时间能把我的前几个字掰成这个意思,倒也不太寻常。” 她确实觉得这里面挺有意思,即使心中还有点牵挂那封信,嘴角还是挂上了一点笑意。 她写在白纸上指给丝萝看:“你认得吧?是不是挺有趣的?” 丝萝确实跟着褚皇后从小一起长大,她是识字的,也多少读过两本书,但是她这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仔细观察了姜妱的神情,确定她并不反感自己识字读诗后才默念了两遍,之后小声评论道: “确实傲气的很……接得不知所谓。”说着她又小心地问道:“娘娘,您原本想得是哪两句?” 这个时候,世上的女子大多都是不会读书识字的,但是贵族出身的女孩子又是例外,更何况褚东阳年轻时便是名扬天下的才子,更不可能让女儿做个睁眼瞎,因此褚皇后自小也是跟着先生读书习字,说不上是什么才女,但是琴棋书画多少是通一点的。 丝萝之前就猜到姜妱必定不可能出自普通百姓之家,因此看她能写会画也说不上多么吃惊,但是看这样子,似乎她的水平绝不仅仅限于“能写会画”了。 她虽然也不懂鉴赏书法,但是字写得好不好看却是能看明白的。 姜妱则没想那么多,她浅笑着将耳畔被风吹乱的的一缕发丝拨到额而后:“我原本想作两句五言——‘淡阳疏风静,鸢飞爽籁停’,和许都督的诗完全是两种意境,所以说,难为他掰得回去。” 春藤又问这两句诗分别是什么意思,姜妱一一给她讲清楚了,才对他们道:“行宫中差事也不多,闲下来的时候你们也读些书,总是要识几个字,日子才不至于太无趣。” 丝萝抬眼看了姜妱一眼,神情多少有些复杂,心下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没人发现丝萝的情绪变化,李穗挠了挠头:“奴婢们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笨得很,恐怕是学不会的。” 这里面除了丝萝是褚家的世仆,其他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若不是吃不饱饭也不至于来当奴婢,特别是这种偏僻的行宫不比皇宫,要俸禄没俸禄,要前程没前程,图得就是那点卖身钱和能吃饱饭而已。 “日子长着呢。”姜妱温和的说:“总会学会的,不然若是我倦了,岂不是连个读书给我听的都没有么?” 这样一说,他们都来了劲,特别是春藤,她本就相当上进,听到识了字还可以给皇后读书听,立即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比旁人学得好才是。 姜妱看了眼还躺在桌子上的信纸,又快速的移开了视线。 “时间不早了,你们去放风筝吧,我就在这里歇歇。” 到底还是几个年轻孩子,听了这话,扭捏了一会儿就放下了顾虑,拿着已经属于自己的风筝跑到凉亭不远处的空地上放了起来。 也幸好这行宫修葺的十分潦草,湖边只有一丛丛的矮树和花草,高大的乔木是一棵也没有,确实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 不一会儿的功夫,三只色彩斑澜的风筝便上了天,笑闹声也响了起来,在往日死水一潭的丰和行宫中甚是扎眼,许多在殿外当值的宫人都看到了,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消遣的,一见之下都十分羡慕。 有些年纪小的孩子规矩还没学好,忍不住试探性地探出头来想一起去玩,等其他人也见姜妱并不制止,只是坐在亭中安静看他们跑跑闹闹的玩耍,看上去心情也不坏,渐渐也就大起胆子凑了过来给她请安。 贴身宫人中只有丝萝没有出去,她执意守在姜妱身边,以防她有要吩咐的时候却没人答应,见此状况,便不太赞同的板起了脸。 姜妱却摇摇头,让宫人们免礼,示意他们自去玩耍。 其实姜妱过去几年都是有些厌闹喜静的,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让她心悸不安,但是现在却不一样,她听到小宫人欢快的笑闹声竟然完全不觉得吵闹。 看到别人开心高兴,她心中也觉得舒服,就算偶尔不自觉的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也能被他们的笑声转移注意,过了几刻钟,她再去看那封信,竟也打从心里觉得没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10-2814:46:40~2023-10-2915:5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羁鸟30瓶;孟妧mami5瓶;大概是要好好做人的、啾啾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1 章 淡阳疏风……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 12 章 一切都在…… 人一多,这几只风筝就不够用了,姜妱便叫人又现做了几只,又使人拿了花键等物,让这些平日里无聊守着殿阁的宫女太拿去放。 这一天众人都玩得十分尽兴,姜妱心中也高兴,午膳也干脆摆在了凉亭中,还吩咐膳房为一起玩乐的宫人也准备了饭食,像是郊游踏春一般,就在户外吃了这一顿饭。 即便姜妱的饭菜中仍然充斥着浓浓的药味,她也因为心情舒畅,进得比往常多了不少。 只可惜她如今身子还不太康健,那些在底下玩疯了到处跑的宫人们一点不觉得累,姜妱自己一直坐在那里看,却到了下午就有些撑不住了,于是只得吩咐他们玩够了再走,自己带着丝萝回了麟趾殿。 她实在是有些困了,丝萝帮她换了中衣,扶她躺在床上。 “说是陪您去走走,结果净看着旁人玩去了,您连亭子都没出呢。”丝萝抱怨道,语气中有不自觉的亲昵。 姜妱眼睛整不太开,闻言却笑道:“瞧着他们玩我也开心呢,若不是身子骨受不住,倒是也想去放风筝。” “那您就把身子养好。”丝萝替她把被子盖好,边边角角都掖得严严实实:“在这里谁都管不了您,到时候想去哪里逛都行。” 听了这话,姜妱就想起了东京来的那封信。 漠辽国又要寻事,这本不稀奇,毕竟自从秦国大致统一了北方,其国土就完全与漠辽接壤,三天两头都有摩擦,但是秦国单单在北边增兵也就是了,现在却借此在南方调动兵马,这对于晋国肯定是件非常敏感的事。 在姜妱“死”之前,秦晋已经签订了为期十年的盟约,在她印象中,两国也确实信守了承诺,做到了暂时的握手言和,现在为什么…… 即便姜妱并不想再去想有关于过去的任何事,但这种事关国运的大事,却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无视的。 “秦晋两国……这些年又有冲突吗?” “小摩擦不断,大冲突倒没有。”丝萝生在太师府,后又跟着皇后进宫,对朝政不像一般女孩子一样一无所知,于是不假思索道:“自从签订了玉台之盟,我们忙着休养生息,秦国近来又与漠辽交战数次,根本无暇南顾。” 她说道这里才想起眼前这人便是一个秦国人,于是压低声音,低头悄声道:“您……是想家了么?” 见姜妱摇头,丝萝犹豫了一下,劝道:“现如今两国早已停战,没必要为这纠结,您现在是在大晋……” 姜妱喃喃道:“我不是为这个……” 丝萝道:“秦国宫廷里这几年乱象横生,想来更是腾不出手连与晋国为难,您就踏踏实实的当我们的皇后,不会有事的。” 姜妱眼皮猛地一跳,当真是费尽全部的力气才阻止自己想要追根问底的本能。 她动了动嘴唇,那无数的疑问被费力的咽了回去。 乱象横生。 为什么会乱象横生呢?她还在的时候,后宫被那人约束的服服帖帖,等闲一句话都传不出去,别说乱象了,就算地上落一张纸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平静而死寂,掀不起一丝波澜。 可是现在只是过了三年而已,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这一潭死水搅浑呢?是新封了皇后,还是新晋的嫔妃,抑或是……新出生的皇嗣? 那人年富力强,自然不需要旁人担心,可是还有…… 他们会被这“乱象”波及到么? 姜妱闭了闭眼,尽力维持镇静,再三告诉自己那些如今都与自己无关。 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是什么事。 但是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还是让丝萝有些困惑,便问道:”娘娘?您在想什么呢?” 姜妱无言的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终于彻底稳下心绪:“是褚小公子……” “您弟弟。”丝萝立刻纠正道。 “好吧,我弟弟,”姜妱只得改口道:“我弟弟来信提到了一些事……” 她将信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下,丝萝听罢,关注的重点果然不在秦晋两国的关系上,而是皇宫和太师。 “这么说,过不了多久,宫里就会再派太医来为您诊脉,到时候……”丝萝看着姜妱,不太确定的问道:“娘娘,您……想回宫去么?” 姜妱抿了抿唇,低声道:“你是想要我尽快回去么……” 丝萝连忙摇头,看到姜妱有些疑惑的神情,才道:“若是之前的……奴婢自然和她一样盼着能早日回宫,但是如今您的身体又是这样的状况,之前她身子好的时候尚且经不起宫里的那些搓磨,更何况是您……要奴婢说,回宫的事还是抻一抻吧。” 姜妱听了,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来,小声道:“谢谢你……” 丝萝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躲开那道温柔的视线,停了一会儿方说:“您、您道什么谢呀……您是奴婢的主子,为您考虑本就是奴婢该做的。” 说着实在是有些赧然,急忙转移话题道:“至于太师那头,他本就是有些淡漠的性子,与您和小公子都不是多么亲近,加上还有朝政大事要忙……他历来如此,您别多想。” “我倒不会多想。”姜妱蹙眉道:“只是,褚太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毕竟是褚皇后的父亲,会不会认出我并非她的女儿?” “他就是您的父亲。”丝萝强调:“太师平日里忙于政事,儿女都托付给先生或是仆妇,连小公子都只是偶尔问候学业,更别提您是女孩儿,男女有别,就更不好亲近了。” “她……我的母亲呢?” “夫人在您出世不久就过世了,太师一直未曾续弦,后院中只有两个姨娘侍奉,以她们的身份,更不好干涉您的事情。” 这样说来,能够拆穿她并非褚氏的人,几乎没有。 但姜妱完全没有高兴庆幸的意思,却只觉得为褚秾华难过,她叹息道:“褚皇后……真是个可怜人。” 丝萝撇了一下嘴,但是她又怕表现出这种不以为然会让眼前的人觉得她不够忠诚,因此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 “什么?”姜妱没听清楚。 丝萝将她肩膀处的被子往里塞了塞,生怕她着凉,一边动一边面无表情道:“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娘娘,您难道就不可怜么?顾得了自己就成了。” 姜妱愣了一下,反驳道:“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丝萝道:“您现在该好好合计一下以后的事,管旁人可怜不可怜做什么。” 姜妱有种微妙感觉,似乎是被人教训了一下,以至于不太敢再表现出对褚皇后的同情了。 她往上拉了拉被子,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静静地看着丝萝。 丝萝见状,忍不住笑了一下,脸也板不起来了,她柔声道:“娘娘,你快睡吧,等养足了精神,奴婢再跟您细讲讲宫里的事,若真是万不得已要回去,也好有个准备。” 姜妱点了点头,她真是有些累了,即便心中仍藏着心事,也架不住眼皮一个劲儿的往下落,合上眼睛之后,没多久就沉沉的陷入了梦乡。 她刚来的那几天天天晚上做噩梦,几乎夜不能寐,现在一点点习惯了这具身体,心情也开朗了不少,话多了也愿意跟她们交流了,夜里睡得越来越长,再不需要丝萝整夜整夜的守在床边安抚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丝萝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姜妱安静恬淡的睡颜,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10-2915:58:13~2023-10-3017:13: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妮卡20瓶;打分:-210瓶;轻言5瓶;迩一糁、啾啾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为您提供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2 章 一切都在……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第 13 章 宫中来人 为您提供大神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3 章 宫中来人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 14 章 小皇子夭折,…… 为您提供大神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4 章 小皇子夭折,……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 15 章 胡旋舞 为您提供大神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5 章 胡旋舞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 16 章 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是…… 为您提供大神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6 章 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是……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 17 章 重要人物 为您提供大神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7 章 重要人物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 18 章 夫与父 为您提供大神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8 章 夫与父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 19 章 您不为他的夭…… 为您提供大神 一寸方舟 的《不共楚王言》最快更新 第 19 章 您不为他的夭……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 20 章 真的有父母不能认出自己…… [] “教你的规矩都忘到脖子后头了!” 出了麟趾殿的大门一言不发的走了一段,丝萝这才转过头来斥责道:“开口就该喊陛下,你这是什么记性?” 小太监并没有像丝萝想得一般表现出恍然大悟之后的惶恐,他只是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话,若不是丝萝凑得近怕还听不清——这孩子竟然含含糊糊道:“皇后才是我的主子,就是玉皇大帝下来了,我也是先喊娘娘!” 丝萝大惊,指着小太太监:“你、你!” 她左右看了看,见离得最近的侍卫都隔了很远,这才呼出一口气, 饶是她聪明机智,此时竟然想不出话来骂他:“你好大的胆子!” 小太监撅起了嘴,死活就是不肯改口。 丝萝这时气也气不太起来,她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你这孩子,你自己倒是痛快了,也不想想若是陛下怪罪迁怒了娘娘,看你怎么办!” 小太监年纪小,也没经过多少事,一心只仰慕皇后,自然对皇帝就……不太感冒,因此情绪一上头便胆大包天的敢直接在傅初鸿面前隐晦的表达了一下不满,一腔少年意气想的都是就算被小心眼的皇帝当场拉出去砍了他也认了,并没有想其他。 经丝萝一提醒,他这才陡然发现自己做了件很可能危害到皇后的事,当时就吓得面色苍白:“这、这可怎么办?我真是个猪脑子!” 他用力的敲了敲自己的头:“丝萝姐姐,这可怎么办呀!” 丝萝这时缓下神色,知道对方听进去了,才道:“放心吧,太师面前,陛下不会怪罪娘娘的,只是,你最好去跟你们那群猴孙好好讲清楚,再不能办这样莽撞的事了……能帮娘娘的事多了,你们伺候好了陛下,不也显得娘娘调教有方么?” 丝萝居然还真猜对了,小太监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行宫的宫人们确实因为皇帝冷落皇后,还把她赶出宫这事多有抱怨,这绝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 那边傅初鸿又问了几句姜妱的身体和在行宫中的生活。 姜妱一一答了。 “既如此,我们休整两天便回京吧。”傅初鸿道。 褚东阳也已经将纸张一丝不差的放回了书桌上,闻言便瞧过来,正看到姜妱明显是被惊了一下的表情:“这么急么?” 她这样的美人,即便是吃惊也是美的,傅初鸿看着她惊讶的瞪圆的眼睛,声音都莫名的软了下来,他开玩笑道:“皇后这段时间看来是过得不错,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姜妱收敛了表情:“宫里的事,妾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因此实在有些惶恐。” 傅初鸿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碍事,你既然能想起朕与老师,想必其他也会慢慢记起来……退一步讲,即便是想不起来,朕带着你重新了解就是了,很不必害怕。” 一旁的宫人太监听了,心中的腹诽竟然出奇的相似——这才像是句人话嘛。 只是姜妱生来记恩不记仇,她不再计较在涪山上的冲突,真心向他道谢道:“多谢陛下。” 傅初鸿看着她浅笑起来婉转的眉眼,不自觉的移了一下视线,这才转回来:“咳,道什么谢。” 说着顿了一下,之后看向褚东阳:“说起来,老师这一路也辛苦了,还没歇脚就陪着朕登山,还是快些去休息吧。” 姜妱见褚东阳垂手应是,接着就要退下,便站起来送他:“父……父亲,我已差人收拾好了腾风阁,让他们为您带路吧……” 褚东阳弯下腰,平静道:“谢娘娘体恤。” 等他直起腰来时,却看着一旁的书架道:“听景和说,这些日子娘娘读了不少书。” 姜妱谨慎的说:“不过闲来无事的时候略翻翻,打发时间而已,也没几本……这里面还有阿弟推荐的呢。” “是么,”褚东阳的声音有些低,是那种每个字都带着奇特共振的音色,配上他这幅长相,总给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也或许,人家就是高深莫测,只是外表和内在完全相配罢了。 “是哪几本?” 姜妱有些弄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但是还是扭过头去看了眼书架,接着转身走了几步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诗集和一本游记带回来递给褚东阳。 褚东阳没有打开,甚至没有接过来,他只是随意在书皮上扫了一眼,便道:“他眼光尚可,您多读些书也有好处,只是这两本只读其文采辞藻便罢了,宋琼和郑昌平为人都有些酸腐之气,所著的书和诗词也不免沾染上了不少,读深了容易移性情。” “多谢父亲提醒。”姜妱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太过婉约的文笔读上去总是容易让人心情低落,所以她是最近觉得心病已经不碍事了,才敢读完的。 “娘娘客气。”褚东阳用十分平和的语气道:“您以前对读书并不太感兴趣,如今既然要读,便要选些好的来看。” “……是。”姜妱有些迟疑的答应了。 褚东阳并没有再多留,马上便离开了。 姜妱正望着褚东阳离开的背影,傅初鸿走过来在身后道:“老师还是这样严肃。” 姜妱回过神来,转头无奈道:“都是我们姐弟不争气,没有学到他的文采飞扬,不过平常人而已。” 傅初鸿非常顺手的揽过姜妱的肩膀,没有察觉到手下的身躯僵硬了一瞬:“朕倒是觉得你颇有长进,可见以前是年纪小定不下心来,不过这也无妨,又不是要当老学究,学问能陶冶情操打发时间就够了。” 姜妱垂下眼:“您说的是。” 这时傅初鸿用手揉了揉眼角,姜妱见了,连忙道:“您也累了,乾德殿是主殿,比妾这里大不少,只是久不住人有些简陋,委屈您了。” 傅初鸿其实也没有想过要住在皇后这里,一来不符合规矩,而来毕竟他一路舟车劳顿,也没心思应付床笫,便点了点头,带着他贴身的大太监万成禄前往乾德殿休息去了。 姜妱着实松了口气。 丝萝刚刚回房,便见春藤三个人围在姜妱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在说些什么,而姜妱则只是无奈的笑着没有开口,只是听他们讲。 “你们说什么呢?” 丝萝近来服侍姜妱尽心尽力,里里外外一把抓,旁人自然敬她,她一进来,其他人面面相觑,不肯开口了。 姜妱便笑着委婉道:“他们头一次见到陛下,都有些稀奇。” 丝萝一听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别说他们,就连她自己,在山上听到皇帝专挑剜心的话跟姜妱说,都恨不得拿起木棍敲他的头。 其实她与褚皇后之间的主仆之情并不怎么纯粹,平日里恪尽职责便罢了,但是她陪伴了姜妱这么几个月,知道她是个同理心极其强的人,皇帝说的话其实针对的是褚皇后,但是姜妱偏偏就能感受到这实际上与自己无关的痛苦,在痛苦之上还要加上同情怜惜等没什么必要的情感。 丝萝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特别是她的心病难医,到时候若是没为自己的事病发,反而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发了病,那才是哭都没地方哭。 因此丝萝也不是不埋怨皇帝不说人话的。 只是这埋怨也只能在心里埋怨,若外漏出来,岂不是招祸么。 她没好气道:“教了小的,还要教你们这些大的,陛下是什么人,就算……你们也不能表现出来啊。” 夏栀连忙道:“丝萝姐姐,你放心,我们不过就是在自己屋里说这一句半句,今后再不敢了。” 春藤和李穗也跟着应和。 姜妱见状,笑道:“还是丝萝管得了你们,方才吵的我脑仁都疼了。” 三人也都知道刚才一直没忍住,确实是有些错处,各个低着头反省了一通,直到姜妱让他们下去,才灰溜溜的退下了。 丝萝守在姜妱身边,不先去提回宫的事,反而先劝道:“您的性子未免太软和了些,在这儿还好,回到宫中,总要拿出皇后的架势来,才能震慑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姜妱知道她这样说是好意 第 21 章 她惧怕这样的目光。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注定是个无眠夜了。 今天该丝萝守夜,她服侍姜妱将头发拆下来梳顺,沐浴之后又换上睡衣。 姜妱坐在上,一时毫无困意,便又靠在床头发呆。 丝萝见状便道:“娘娘,您若睡不着,奴婢再给你讲讲宫里的事吧?” 其实这些丝萝之前大概的讲过一边,但是姜妱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又胡思乱想,便也没有拒绝,只是先想到了一件事,便问道:“你说,我是住在坤仪宫,那……若陛下不召幸妃嫔的时候,不会和我一起住吧?” “当然不会。”丝萝一口否认了:“陛下自有他的乾仁宫,只有召幸妃子才会住到后宫。”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姜妱:“您怎么会认为陛下会住在后宫呢?” 姜妱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含糊道:“我是听说民间的夫妻常在一处安置……” “那得是平民了,”丝萝道:“但凡是有些门第的,夫妻二人不都是分开睡的么?” 她突然想到一事,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试探着问道:“秦国……难道风气不同么?” “唔……”姜妱道:“我也不知道……” 丝萝看她有些不自在,便猜测她这个问题应该是基于自己的经历才问的,不禁又开始好奇她之前的生活,夫妻共寝,听上去也是亲密无间,可是姜妱偏偏对过去毫无眷恋,也从未对提到过过去的人,无论是夫君还是儿女。 感觉这也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 然而即便丝萝再好奇,再想了解姜妱的过去,她也不敢轻易追问,看姜妱又陷入了沉默,便连忙把话题引到了宫里: “淑妃您是早就知道了,她在东宫时就做了侧妃,又在陛下登基的第一年生了大皇子,皇长子如今正好十岁。 她这个人……说实话,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模样好,性情也很温柔,即便不是最得宠的那个,也从没断了恩宠,当时娘娘与陛下争执时奴婢就觉得不妥,无凭无据的,淑妃的名声那么好,谁又能相信呢?果不其然,陛下也压根就不相信。” “为什么褚皇后会认定她就是凶手呢?”姜妱问:“即便她是大皇子的生母,但是有任何蛛丝马迹能证明这一点么?” 丝萝摇了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皇后当时其实没什么理智了,估计逮到谁都要攀咬。” “再就是贤妃,她是二皇子的生母,可惜那孩子没立住,刚出生便夭折了,之后据说不能再生养了,陛下颇为怜惜,便封了一品妃位,她虽生的貌美,如今并不怎么得宠,贤妃为人谨慎,从不多言,也不掺和宫中事。” 这个姜妱之前便知道,这时却有别的要问:“淑妃和贤妃的关系如何?” “这也是件奇事,这两人虽同处妃位,关系却好的紧,淑妃时常照料贤妃,这深宫大院的,两个妃子居然还处成密友了,真是稀奇得紧。” “之后的柔昭仪是近些年最为得宠的妃子,入宫不过两年,便已经是二品九嫔了,此人您需要注意些,她人骄纵的很,仗着圣宠谁都不放在眼里,虽不敢当面顶撞皇后,但是行动上却也多有怠慢,您到时候可要小心。” “往下是三皇子的生母何婕妤和大公主的生母冯婕妤,这二人圣眷一般,除了生有子嗣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再就是郑美人,也不怎么出彩,等闲不在外活动,偏这次却是她怀上了身孕,可见人的运道还是至关重要的。” “余下的更是不值一提,这样算起来,咱们陛下数得上来妃子还不算多呢。” 姜妱看了她一眼——实际上还有个人值得说上一说,只是她却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告诉丝萝。 * 这一晚姜妱睡得确实不太踏实,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却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等被惊醒时才发现是做梦,再一次睡着时还是觉得有动静,这一夜翻来覆去,连累得丝萝也跟着折腾。 第二天姜妱起床的时候就有些蔫蔫的,吃了两块米糕就没了胃口,春藤问道:“娘娘,您要不再去睡一觉,也好养养神。” 姜妱被昨晚梦里的叫声弄得有些萎靡不振,完全不想再去尝试一遍,于是摇了摇头道:“不想睡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这段时间每顿饭吃完,姜妱其实都要去散步的,只是平时都是去乾德殿后的花园中,现在那边住了傅初鸿,她便下意识的避了开来,结果在路上却碰到了带队巡逻的许致。 他似乎有些惊讶,挥手让属下继续巡视,自己则上前来给姜妱请安。 “娘娘,这处偏僻,您怎么……” 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意识到了她今日没有走往日路线的原因。 果不其然,姜妱笑了一下:“陛下昨晚在乾德殿下榻,他一路奔波,想是累了,我不愿去打扰。” 许致感觉到嘴唇有些干,他不禁抿了抿,这才道:“娘娘细心,旁人远不能及。” “这算什么细心?”说罢,姜妱继续带着丝萝等人往前走,结果走了两步,发现许致也垂着脑袋跟在身后。 “许都督?” 许致闷声道:“这里不常有人来,又临近宫墙,娘娘身边没带侍卫,臣怕不安全。” “行宫之中,到处有人巡逻,没有偏僻的地方,你放心就是。”说完后却又觉得直觉拒绝就是浪费了人家一片好意,便又笑道:“不过你跟着也确实安心些,多谢费心了。” 许致的嘴角不可遏制的往上扬了一下,他竭力的往下压但是没能成功,便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脸上那种不太想表现出来却仍旧显而易见的得意和满足。 姜妱又忍不住笑了,她侧过脸抬手遮掩了一下,觉得这个年轻人也挺有意思,这样能干又有赤诚之心,便是平日中多少有些傲慢,也是招人喜爱的。 傅初鸿看好他,对他多有盛宠,实在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无论他是不是淑妃的亲戚都一样。 一行人亦步亦趋的跟在姜妱身后,许致突然问道:“您是要回宫了吗?” 姜妱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两天便要出发了。” 许致不说话了。 姜妱感觉到了他的沉默,一边走,一边转头看着他,诧异道:“我们回京,你必定也是要跟随的,回去后官复原职,前罪一笔勾销,怎么不高兴了呢?” 她说着,又想到一个可能,便迟疑道:“你莫不是为你姑姑……” “当然不是!”许致这下反应激烈了起来,他停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状似平静道:“公私不分,您是这么看臣的么?” 他这话说的有些顶撞的意思,僵硬到旁边的丝萝忍不住皱起了眉,但是姜妱的反应却是不同的:“对不住,我并非这个意思,”她先是道歉,之后才语气平和的疑问:“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 第 22 章 除了你自己……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褚太师的个子有些太高了,他若不弯腰,那就是非常明显的俯视姿态。 也或许今日不在皇帝眼前,他便没有像昨日那样严肃,对着女儿,也不再是那种恭敬到了生疏的状态。 他挺直的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姜妱:“那是许家的孩子?” 果然,他所在的角度足够完完全全把方才的情景看在眼里。 姜妱脸色发白,明显有些难受,但还是勉强道:“是,他是淑妃的内侄许致,您知道他?” “少年英才。”褚东阳漫不经心的点评道:“他是近些年来最得圣意的年轻人之一,除去性情太过不羁之外,比你弟弟强不少。” 姜妱立即抬眼看了他一眼。 褚东阳察觉了这一眼中隐晦的不赞同,他侧了侧头:“在外面几个月,你与景和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姜妱原本已经非常的不舒服了,但是褚东阳这样静水深流的压力迎面而来,竟然在短时间内压倒了方才许致对她造成的影响。 姜妱现在只想回去,谁也不想搭理,但是她能勒令许致退下,却也知道自己绝对使唤不动褚东阳,因此只能强打起精神应对:“这些日子阿弟与旁人不同,他常常写信安慰我……却从没有指责过我当时的莽撞行事。” “你是在说那些族老?”褚东阳不客气的直接点明:“你是在记恨他们么?” 姜妱沉默了下来,从褚东阳的话中就能知道,京城中给行宫的来信,无论是家族其他人的,还是弟弟褚景和的,他统统都知道,若是再想深一点,说不定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人家都一清二楚。 但是姜妱没有质问,她当然也没那个资格质问。 姜妱摆了摆手,对身边丝萝等人道:“你们先退远些。” 他们虽不情愿,主要是担心姜妱的身体吃不消,却也知道皇后这时希望能和太师单独谈话,只得从命退到了几丈之外。 见这里除了他们“父女”,再没有旁人,姜妱便直言问道:“我并没有记恨长辈,只是……您对此是怎么想得呢?鉴于我这里既没有收到您的安慰,也没有收到您的指责。” “因为没有必要。”褚东阳冷静道:“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旁人。 “谁是旁人,是族中长老,还是您自己?” “都是。”褚东阳私底下的性格竟是这个样子,冷漠又沉静,与姜妱想象中的风流才子截然不同,他非常明确的说:“除了你自己,都是旁人。” 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她,仿佛眼前并非自己的女儿,他如此轻易的摈弃了一切的情感、血缘、联系,直白的告诉自己唯一的女儿——他们本质上毫无关系。 姜妱几乎以为眼前的人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孤魂野鬼,是个霸占他女儿身体的外来客,因此才措辞如此锋利毫不留情。 于是她问:“我不记得了,父亲,这些话,您之前对我讲过么?” 果然,褚东阳一口否认了:“当然没有。” “我能知道原因么?” 姜妱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鼓动着,方才她情绪剧烈的波动,现在只是十分勉强的维持住了那一点表面上的正常,但实际上,仅仅是那一点点的打击,就足以使她不可抑制的陷入熟悉的消沉中,如此刻,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感觉到这种心态是危险的,但是她的表现、言语几乎都是在期待褚太师能够拆穿她这个冒牌货,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因为你之前理解不了。” 但出乎意料,褚东阳却给出的理由却与这无关,他似乎真的只是觉得现在的女儿经历了打击之后成长了,才肯对她说之前从未涉及过的话题。 “阿秾,你太稚嫩,也太蠢了。”褚东阳的语气平静,若不听这话里的意思,只听语气,却不会有人猜到他在用如此刻薄的语气教训女儿。 “活在世上是件很危险的事,对于愚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能活得久些。” 姜妱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胆敢自称是个“父亲”的人:“这是你不闻不问的理由?” 褚东阳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看着姜妱的眼睛,带着探究与一点点讶异,仿佛要从她的眼中一路望到底,望到她心中去翻掘她真实的想法,这种强烈的、被从心底被撕开的感觉让姜妱更加难以忍受,她觉得胸闷,伸手拽住了胸前的衣服。 褚东阳收回了视线,但是语气中还是有些惊讶:“你竟然是真的在为此指责我么?为了……你之前的事?” 姜妱剧烈的呼吸了一下,她艰难道:“她、我若犯了错,难道就不会牵连你么?” 褚东阳忍不住被这孩子给逗笑了,他真得哈哈笑出了声:“你认为谁会牵连谁?阿秾,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关系到皇后在后宫中的地位,但是只要她不狠下心去弑君造反,就绝不会影响我一丝一毫。” 太出乎意料了,太出乎意料了。 褚东阳的一切一切都与姜妱预想的不一样,而偏偏就是在她的心绪本就极其不稳的时候,对方的表现显示出了极具有攻击性的一面,让姜妱毫无防备,也决计无法招架。 “那……褚氏一族呢?”姜妱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但是她还是留了一点力气,缓慢的问道:“族老们对我诸多指责,为的就是因为我的做法损害了家族的利益……难道这个家族也像你一样,完全不惧后宫的风雨么?” 褚东阳原本在笑,他甚至笑了了一点泪花,正伸手擦拭的时候听到了姜妱的提问。 姜妱现在意识也不算清楚了,她头晕欲裂,视线也变得模糊,所以没看到褚东阳脸上骤然消散的笑意。 他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那种清冷严肃,但是口中的话语却又是那样的令人诧异。 他向前踏了一步,站在了姜妱身侧,从这个角度低下头,居高临下的轻声道:“从来都没有什么家族——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会在意这种东西。” 姜妱费力的抬起眼帘,想要看清楚褚东阳说这话时的表情,但是她难受极了,不但没有看清,剧烈的头晕还让她站立不稳,原地趔趄了一下。 褚东阳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动作。 但是姜妱的侍从们却都在不远处密切的关注着这里,眼见着姜妱差点摔倒,也顾不得她之前的命令,纷纷三步跨作两步跑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想去搀她。 但是姜妱将所有人都推开了。 她极轻微的曲了一下膝盖,像是在行礼,目光却已经有些无法聚焦,但还是极力的维持着平静的语气:“父亲,我……实在不太舒服,恕女儿不能奉陪了。” 褚东阳此时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十分体面的低下头:“娘娘慢走。” 姜妱在褚东阳眼皮地下,没用任何人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了他的视线。 褚东阳看到已经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静静思索了片刻,才转身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 幸好这行宫也真是只有丁点儿大,姜妱强撑着那一点体面回到了麟趾殿,也没用多长时间。 她一进屋便扑在罗汉床上的上,头抵在炕桌上,像昏死了过去一样。 这举动吓得几个宫人几乎要肝胆俱裂。 春藤动作最快,以迅雷之速扑过去,手中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她小心翼翼的把姜妱的头抬起来。 “娘娘!娘娘!” 李穗急忙去喊江太医,丝萝一边爬到床上扶着姜妱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一边不忘嘱咐李穗:“悄悄的把人请来,不许声张!”< 第 23 章 害死了自己……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江太医知道姜妱病的有些凶险,因此冒险下了猛药,以至于姜妱这一觉睡了大半天,直到下午近黄昏时才醒。 这时候外面的阳光不足,室内的光线也有些昏暗,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恢复神智便被那种久违的低落难过淹没了。 她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就躺在丝萝腿上被她搂在怀里,全身全心都只能顾及到那种沮丧至极的情绪。 这是怎么了? 她困惑的想,为什么这么难受? 我不是已经好了么?再也没有被人咒骂,也不会再感受那让人如鲠在喉的鄙夷,没人知道自己的过去,也永远不知道她是个怎么样臭名远扬,人人唾弃的女人。 但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还是想要去死呢? 对了,姜妱想,她记起来了,是许致。 那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在过去与褚皇后没有任何的纠葛,他们从来不熟悉,甚至可能还有点结仇。 可是她为什么仍然在他的眼中捕捉到曾经无比熟悉的爱意……她做错了什么么? 难道,就像曾经那些人曾痛骂的那样,她又在勾引男人么? 姜妱的疑惑将难过了压了下去,她愣怔着仔细回忆,回忆与许致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她什么时候又在勾引人了么?是送他风筝的时候?是吩咐他为自己买书后对他道谢的时候?还是散步时不经意偶遇她下意识的冲他微笑的时候? 还是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每一个照面,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其实都在勾引这个原本与褚皇后毫无关系的男人? 可是,我没有啊…… 姜妱想——我并不爱慕他,甚至因为实际年龄的原因,只把他当作一个小少年,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勾引他。 耳边似乎响起了谁的声音,那道尖锐的声音毫不留情的指责她:“你不喜欢他,却仍要勾引他!你就是个妖妃淫·妇,生下来就是为了祸国殃民,你害了这么多人,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又害死了自己的君主,你怎么有脸躺在那暴君的怀里笑?你怎么不去死!!” 姜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生硬的侧了侧头,正对上了不远处小妆台上的铜镜。 镜中的褚皇后泪眼朦胧地对着自己蹙眉,显现出的是一种温和可怜的哀伤——那不是褚皇后该有的神态。 她该是自己最羡慕的那种女人,她应该大方爽朗,品貌端正,即便貌美,也不会使人产生想要亵玩占有的冲动。 她的眉目应该是凛然刚烈的,她的神态应该是高洁清雅的……她不会、也不该是这个神态。 这不是褚皇后的神态,这是姜妱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真是活该被人唾骂,即便无耻的偷占了褚皇后的身体,借用了褚皇后的脸,竟然仍旧本性不改,竟然让这样一张脸上出现这样容易引诱旁人的神情。 姜妱的心态剧烈起伏,一边分明知道这一切想法都是因为心病发作之后强钻牛角尖,但是另外一边却又不由自主被这一系列看似合理的思路说服,忍不住相信这就是事实。 她这段时间的愉悦轻松都是真实的,加之换了一具健康的身体,其实心病已经大为好转,若不是今天骤然一受刺激,正正好戳中了她心中最不可回顾的那一个点,加上与褚太师的交谈中又受到了另外一种冲击,说不定就此痊愈,一辈子也不发作了。 但是好转就是好转,她如今从心底升起来的是以往没有过的求生欲,这种想要活下去的渴望与心病导致的死志交结难解,让她本能的渴望寻求解决的方法。 丝萝坐在榻上累得睡着了,还不忘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姜妱即便是在犯病时也下意识不想吵醒她,因此身体一动不动,只是侧着身伸手挣扎着摸索了片刻,果然摸到了一支冰凉的器具。 她从软垫和靠背的边缘将这只用来插取水果的小银叉抽了出来。 这是她今早上用过早膳后吃水果用的,只是临出门时不小心落在缝隙中,没来得及取出来,竟然派上用处了。 姜妱转了转头,又看了一眼铜镜,有些失神的在心中跟褚皇后道歉——都是我的错,你这样好看的一张脸,这都是我的错。 但是她如今已经被耳边劝她立刻去死和哀求她活下去的两种声音弄的有些错乱了,她固执的认为自己找到了两全其美的方法。 她伸手在侧边比划了一下,然后将这有三道尖齿的小银叉按在了左脸眼角边上。 姜妱完全感觉不到痛,她的手用力,鲜血终于费力的冒了出来,随着姜妱缓慢往下的力道,那三道尖齿顺着脸颊一点点将皮肉划开,温热的血越流越多,一滴滴的顺着姜妱的侧脸落到丝萝的腿上。 可能是心有预感,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却像沸水一般将丝萝烫的惊醒了过来。 她一个激灵,睁眼看到的就是姜妱侧躺在自己怀中,闭着眼面无表情的把自己的脸划了一道鲜血直流的口子。 “!” 这次丝萝是惊得连叫也叫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手已经第一时间去握住了姜妱的手,阻止她继续用力。另一只手强制的去夺那只银叉。 姜妱有些迷茫的看着丝萝,她仍然不肯放手,便翻过身半坐起来,与丝萝抢夺起来。 做这一切时,她竟然相当认真,不觉得自己做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 “来……来人!”丝萝终于能喊出来了:“春藤!” 其实不需要其他人,姜妱现在很是虚弱,她的力气完全不是丝萝的对手,即便用上全身的力气也没用,最后手一滑,叉子脱手而出,她却也没抵抗这向后的力道,后脑撞到了木质的扶手上,她的意志本来就濒临崩溃,这一下就直接失去了意识,连丝萝的喊叫也完全没听到。 * 这又是一场沉睡,但是不同于上一次的服药之后强制的平静,姜妱这次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那是在一场奢华的晚宴上。 梦里的姜妱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却漂亮的不可思议,她知道自己的相貌讨人喜欢,却又懵懂的不知道究竟有多美,更不知道这种罕见的美代表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皮肤颜色像雪一样白,光洁的又像无暇的白玉一般,在夜间的烛光下熠熠生辉,席上美丽的女子有很多 第 24 章 双更合一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梦中的姜妱被这一声刺耳的尖叫吓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靠在了曹无恙身旁。 少年也十分自然的护着她的手臂。 两人对视了一眼,便向发声的地方望去。 太子分明也听到了那声尖叫,却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他的目光似是而非的落在远处的那个曼妙靓丽的身影上,没有分出半分给那个据说疯了的“七皇子”,即便那是他的亲弟弟。 这是一处水榭,众人按照次序依次坐在水边的长廊上,能赴一国太子的私宴,来客具是京中身份尊贵的贵胄,曹无恙虽然出身侯府,但年纪小尚且没有成年,又带着小未婚妻,因此座位靠后,有些接近尾端。 发出尖叫的内侍还没露脸,那话中的主人公就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宴会中,恰好就在姜妱他们的座位不远处。 姜妱定睛一瞧,之间这“疯子”竟是个小孩子,身材矮小瘦弱,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一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红色衣裳,暗红颜色,一点纹路也没有,在夜里仿佛染上了献血一般不祥。 所有人都被突然闯进的小孩子惊得站了起来,之后纷纷窃窃私语,事不关己的冷眼看着这一幕,姜妱也被曹无恙护着往后推了几步,但是她实在有些好奇,不仅没有走远,反上前了几步,这才看清了那孩子的样子。 他真的是太瘦小了,像个小老鼠一样,脖子细的像一根竹竿,上面撑着大大的脑袋,让人觉得随时有可能把脖子折断,脸上也不像这么大的小孩子一样肉嘟嘟的,他面颊上看不到什么肉,反倒是骨骼凸出,显得本身就生的高的眉骨高耸的突兀,眼窝又格外深陷,不像是个可爱的孩子,倒像是民间鬼故事里饿死的小鬼。 这居然是一个皇子,是天潢贵胄。 姜妱愣住了。 在看到这孩子的那一瞬间,无数的记忆与情感像是烟花一样在脑海中绽放,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是在梦中,她在梦中回到了那一天,那个代表一切一切开始的晚上。 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痛,姜妱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什么都没有,那张完美的面庞上仍旧光洁如昔,但是她知道,很快,一模一样的地方就会重新布上伤口。 “阿妱,你怎么了。”曹无恙见她木楞楞的盯着七皇子,仿 佛失了神一般,不禁关切的问道。 姜妱眨了眨眼,侧脸转过来,看着他英气勃发的脸,喃喃道:“无恙哥哥。” 曹无恙冲她安抚一笑,他原本不太爱笑,但是好像常在一起的两个人确实容易互相影响,自从与姜妱在一起之后,他的笑容也变得多了起来。 “别害怕。”他说:“离远一些吧……” 姜妱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应该马上就走,跑的远远的。 但是她真的会走吗? 那个小孩子神情迷乱疯狂,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的到处乱跑,手臂飞快的舞动着,五官狰狞又凶狠,呲着牙,嘴里发出嘶吼声,像是一头刚出窝的野兽,吓得他边上的人忙不迭的后退。 姜妱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的闯到水榭边上,栏杆很低,若他继续往前,马上就要跌在深秋冰凉的水中了。 姜妱的耳边有人在说:“走,走的远远的,不要管他,他的命硬得很,刀戳不烂,火烧不尽,水也淹不死,他不需要你,没有你,他会过得更好。” 但是这只是个梦,姜妱无法支配过去的自己,如同多年前的那一幕一般,她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害怕担心的神情——她在为这个小疯子一样的陌生人担心。 眼看着这个小皇子就要撞进水里,在旁边守卫的侍卫们也有些不忍,想要伸手拦住他,还没有动静,就见那个一开始喊叫的内侍追了进来,高声道:“诸位小心!七皇子怕是得了疯狗病!” 行迹诡异,状如疯犬,还真像是疯狗病的样子。 这下子,即便是有那么两个好心的人,也迅速地将手缩了回来——疯狗病,那可是要过人的! 所有人都袖手旁观,眼睁睁的看着这孩子冲着周围疯狂的嘶叫了一番,接着一头撞向了护栏,眼看就真的落入湖中! 下一刻—— “阿妱!!” “啊!” “快来人!” 只见一个同样瘦弱的身影扑了过去,在那孩子即将落水时将他抱在了怀里。 曹无恙完全没有防备,也来不及拉住未婚妻。而这么多人的围观下,竟然只有她一个人去救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自不量力了。 姜妱也是个力气不大的女孩子,但是她到底身体健康,成年前的 女孩子又比男孩长成的早一些,她虽未及笄,但是身量已经与成年女子相差无几了,因此抱住这个远比同龄人要瘦小的孩童还不算困难。 只是这孩子不知道为了什么,当真是失去了神智,他被锁在姜妱怀里,还在疯狂的挣扎,双目赤红如鬼,力道一下子突破了他的极限,手臂从姜妱的禁锢中挣脱了出来,用力一抓,不知道多久没有修理的指甲长而尖锐,还布满了泥垢,就这么在少女仿若神塑的侧脸上划开了一道伤口,不过眨眼间,那伤口便涔涔的流出血来。 这便又引来一片惊呼声。 姜妱痛的闭了闭眼,但她仍旧没有松手,反倒摸索着用胳膊把这孩子的手臂重新禁锢了起来。 这时曹无恙冲了上来,想要把孩子从姜妱怀里拖出来,但是对方疯狂的挣扎下又不知道从何处下手,生怕在拉人的过程中又伤到姜妱。 姜妱受伤的那半张脸不自觉的皱起,那边眼睛也痛的睁不太开,只能用另一只眼看向曹无恙,开口说的确实:“这孩子不怕水也不怕光,这不是疯犬病!”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了!快把他给我!” 姜妱一个小女孩知道的事情旁人不知道么?可能有一些人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但是宴上多的是聪明人,他们不救人并不是相信这真的是疯犬病,而是一是怕事有万一,二就是不想多管闲事而已。 就算皇子真的死了,他这种在宫中完全不受待见,从没有见过圣颜的皇子又值几个钱?退一万步讲,就算圣上当真能挤出几分所剩无几的父子之情,要迁怒于人,那在场的既有七皇子的亲兄长太子殿下,又有负责守卫皇室的宫廷侍卫,无论如何怒不到他们头上。 再者说了,这孩子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受了不少虐待,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变成这个样子出现,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若是救了人反倒得罪了幕后之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而姜妱这时候却不敢撒手——就像其他人担心的那样,是有万一,若这孩子真是那种既不怕光又不怕水的疯犬病,那伤到曹无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姜妱感觉怀中挣扎的力道一松,不禁低头看去。 只见这孩子一直用力挣扎的手臂慢慢的放松了下来,那双毫无理智、满是疯狂的双眼 紧紧闭了闭,再睁开时就已经有了神光。 他太瘦了,身上似乎只有骨头没有肉,两颊凹陷,衬的那双眼睛大的可怕,就这么懵懵的瞪着姜妱,看她雪白的脸上落下鲜红的血。 啪嗒、啪嗒落在他脏兮兮的脸上。 狰狞的伤口没有损伤这绝世美人的半分容光,相反,那血反倒为这张脸增添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真漂亮。” “殿下,您说什么?” 远远望着这边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察觉的太子终于直起来身子,轻笑了一声:“她还真漂亮。” 贴身的内侍不明所以,但当他看向姜妱时,却有所明悟,他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您的意思是……” 说着比划了一个手势。 太子的眼神晦暗,他思索了片刻后,终于摇头:“不急,还是个小丫头呢……” “还愣着干什么?”太子接着漫不经心的吩咐道:“孤的七弟险遭危险,还不去救人?” 内侍垂手应是,快速的走到了混乱发生的地方,七皇子已经安静了下来,正与同样迷茫的姜妱对视。 那内侍谁也没管,伸手就从姜妱怀中把七皇子扯了出来——他当然不怕染病。 毕竟到底有没有疯犬病,他还能不知道吗? 七皇子狼狈的跌坐在地上,原本迷茫的眼神飞快的恢复了清醒,他人看着年幼,清醒时的神情可一点都不像是小孩子,那双凹陷的、轮廓锋利的眼睛环视过四周,定定的戳在姜妱的脸上。 太子的内侍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把他拽了起来:“殿下,您是在哪里吃醉了酒?方才险些落到湖里去了。” 七皇子沉沉的看了他一眼,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他敲了敲胀痛的头,最后看了眼正带着些许好奇和关心的神情望过来的姜妱,嘴巴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阴沉这一张连用力甩开了内侍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内侍的表情一下子难看了起来,但是他没功夫去管那个无关紧要的皇子,直接半蹲下来,带着谄媚的表情无比关切道:“哎呦,小娘子这脸怎么伤成这样了,还不快传太医?” 说着竟还伸手要去摸她脸上的伤口。 姜妱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被身后的曹无恙搂住了。 他皱了皱眉:“多谢内官关心。” 内侍也不强求,他慢慢收回手,露出了一个跟他的主人相似的微笑:“快去让太医看看伤口吧,世子,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可别给毁了。” 皇太子是东宫的主人,他发了话,一切都很顺利,专门为皇后、太子看诊的太医飞速赶到东宫侧殿,姜妱便被安置在这里,曹无恙不放心,也告了罪跟着过来守着她。 太医以最快的速度为她清洗了伤口,又上了药,方道:“倒是不算深,只是女郎脸皮薄,出的血有些多……至于会不会留疤,还要看日后的恢复。”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女孩子并没有惊慌失措,她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没关系,我小时候调皮,经常摔这摔那的,好的都很快,不一定留疤……就算有点痕迹也不碍事,谁也不会贴着脸看人呐。” 一旁伺候的宫女忍不住笑道:“女郎好豁达,奴婢要是有您这样的倾世姿容,怕是睡觉都得护着脸,一颗尘土都不愿意落在脸上。” 与旁人想的不同,姜妱心中确实高兴自己有张好看的脸,但是这张脸却也觉得没有重要到超越一切的地步。 让别人来看姜妱,会下意识的认为这张脸就是她最大的特点,美貌一定是她无可替代的资本,但是是对姜妱自己来说,她的快乐来源于生来便开朗善良的性格,来源于富足的家庭、相敬如宾相处和睦的父母和彼此友爱的弟妹,再加上,她还有相知相许待她如珍似宝的未婚夫。 她的人生从前没有坎坷,今后也是能看得见的一片坦途,一切都是那么顺遂愉悦,在这其中,容貌可能发挥了一部分作用,但却也不是决定性的。 也正因为这样,她并没有如世人所想的那样在意自己的容貌,听到有留疤的可能,也不太在意。 曹无恙则是有些心疼,他揉了揉姜妱的头,责备的话语气却十分温柔:“怎么这么鲁莽,那边有那么多大人,用得着你一个小丫头去出头么?” 姜妱拉着他的手:“我知道错了嘛,当时看到他一个小孩子要掉进去了还没人去救,头脑一热就扑过去了……下次不敢了。” 曹无恙无奈的看着她——他们彼此了解,他知道别看姜妱现在认错认得快,下次遇到这种事,八成还敢,真是让人头疼。 姜妱眨眨 眼:“怎么,我要是毁了容,你可要嫌弃的扭头就跑了。”< 第 25 章 这个皇帝真是太正...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姜妱重生后发病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就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她能够理解自己当时想要自毁容貌的一系列心路历程,但是却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就真的这么不管不顾的下手了。 其实在姜妱死之前,她的病情远比现在严重,因为那时候她想的可不是毁容,而是干脆一了百了,直接去死。 在那时,想要去死的念头时时刻刻的纠缠着姜妱,如附骨之疽一般使她痛苦不堪,但是她却终究没死,原因除去对曹无恙的承诺,更多的便是怕自己的死会连累身边的人。 但是现在,她却仿佛真的自私到了这样的程度,竟然全然不顾周围人可能遭到的惩罚而把想象化成了行动。 她当时一心只想着,只要不死就不是大事,但是现在清醒了才反应过来,若是丝萝没有及时警醒,真让她把自己的脸划个稀巴烂,那等待这些孩子的遭遇,可能和皇后自尽之后的也相差无几了。 因此姜妱醒过来硬是压下了一切负面的思绪,告诉自己现在没空再自怨自艾,她该后怕警醒才是。 “是我的错……连累你们也跟着担惊受怕。”姜妱歉疚道。 春藤抽了抽鼻子:“娘娘,别这么说,您是生病了,我们都知道。” 姜妱摇了摇头:“你们别担心,往后不会了……” 她这次是没有防备,日后时时刻刻都得记得,自己无论是自残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会牵连身边的人。 姜妱挣扎着坐了起来,声音有些低微:“我的伤怎么样,划得重不重?” 她动手时既没有理智,也没有知觉,只记得流血了,但是划了多深却也没什么概念。 与多年前的那次受伤不同,那一次她可以毫无负担的认为无论留不留疤都无所谓,因为那是她的脸,自己做得了主,可是现在,这张脸却不仅仅关系到自己。 “您放心,”丝萝道:“你那时候自己都没力气了,只是看着吓人,却也没多么严重,愈合的好的话,应该不会留下痕迹。” 姜妱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明月当空,便知道这时候已经不早了。 “乾德殿有没有消息?” 李穗道:“陛下午间召您过去一处进午膳,还说下午要您陪着去逛逛园子,奴婢便 回禀您着了凉,陛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江太医好生照看着。” 姜妱摸着脸上的纱布,想了想:“你再跑一趟,把我受伤的事报过去……就说江太医已经看过了,不算碍事,记得先跟江甘奇对好说辞。” 李穗应了是,便马上出门了。 姜妱向后一仰,靠在靠背上,感觉有些疲惫,不是指身上,而是精神疲惫,那种似乎被抽干了全部精力的感觉真是太熟悉了。 “你们忙活了一天,也去休息吧,今日春藤值夜,让她守着便是。” 结果无论是丝萝还是夏栀都目露担忧,死活不肯走。 姜妱知道他们都怕自己故态复萌,担心春藤一个人看不住她。 她感觉有些无奈,但是也知道她们今天被吓怕了,于是只得给她们找些事做,她打起精神道:“我想看书,只是仍有些头晕,夏栀,你去把架子上的《幼学趣记》拿来,念给我听吧。” 夏栀自然欣喜的一口答应了下来。 几个人中,除了丝萝外,都是刚刚识字不久,即便姜妱挑的书是初学者都看得懂的,夏栀仍然读得磕磕绊绊,连丝萝听得都皱起眉来。 只有姜妱正巧借这个转移注意力,一遇到她不会认的字,便教给她。 渐渐地,三个侍女的精神都放松了下来,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点动静。 “陛下!陛下到了!” 还不待姜妱反应,傅初鸿便带着万成禄进来了,他进卧房时正看到姜妱披上了衣服,准备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傅初鸿将姜妱按了回去:“你坐着就是。” 姜妱没多少力气,只得又坐回去,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陛下怎么来了。” 傅初鸿一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姜妱脸上无比显眼的白纱布:“朕听说你受伤了,怎么也得来看看,痛不痛?” 姜妱觉得既意外,又有点感激,便露出一点笑意来看着他道:“多谢您关心……已经不痛了,本来也不怎么严重。” 傅初鸿转过头去,对着下人他可就没那么温和了:“你们是怎么照顾皇后的?真是废物,很该重罚!” 姜妱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解释道:“这不干他们的事…… 我站不稳,没留意摔了,又正好撞在床柱的包金上……那处太隐蔽了,不怪他们,妾身自己都没注意那包金翻边了。” 傅初鸿皱眉道:“那也是他们不细心的缘故!” “那便罚三个月的俸禄罢……您瞧怎么样?” 傅初鸿无法,他小心翼翼的拆开了那层纱布,见里面的伤口被血痂封住,边缘仍有些红,一看便知是新鲜的伤口,暗红一道竖着划过皇后的美丽的侧脸,像白玉上的一道血沁,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可怖。 他一边将姜妱的下巴抬起来对着烛光细看她伤口的长度,一边道:“皇后,你即便要改,也当知道过犹不及,太严太宽都不是御下之道。” 姜妱配合的半扬起头,任他打量,口中答应道:“您教训的是,妾明白了,只是这次实在是妾自己不小心,以后若真是宫人们犯错,妾也不会轻纵的。” “明白就好。”傅初鸿的视线忍不住从那道伤口移到了妻子精致的鼻子、淡色浅浅的嘴唇和半垂着被睫毛遮住的眼睛上,顿了顿才将纱布贴了回去,放下手道:“朕问过江甘奇了,这伤不容易留疤,你放心罢。” “妾自是知道。”姜妱温声道,接着她又趁机提议道:“只是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回宫的事……” “不耽误回宫。”傅初鸿一口否决:“在路上慢慢走,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差不多就不需要捂着这玩意儿了。” “只是,那时候伤还未好全,被诸位姐妹瞧见了……” “她们不敢议论中宫。”傅初鸿不甚在意道:“朕亲自来此地,若这次你不跟着回去,朝臣们怕是才要议论纷纷呢。” 姜妱听了诧异道:“您……是光明正大出的宫么?” 那就毫无排场的只带了这几个人? 傅初鸿摇头:“但是朝中该猜到的都能猜到,朕离京,瞒不了多少人。” 姜妱这便明白了,她这 第 26 章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因为受了伤的缘故,这两天便老老实实的待在房中养病,顺便旁观丝萝等人忙前忙后的收拾东西。 “用不着带太多,穿的用的想必宫中不会缺的。” “衣裳之类的当然不需要多带,但是您的书,您的字画,还有好不容易扎起来的毽子风筝等等等等,总要带着吧,不然岂不是太可惜了。” 姜妱无法,只得随他们去了。 不过两天的时间飞速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出发的那一日。 这一次,包括许致统领的卫队和皇帝带来的明里暗里的侍卫加起来有足有数百人之多,但是真正护卫的主子只有三个……褚东阳也勉强算一个,排场在民间已经算不得小了。 负责准备出行的是许致和皇帝的大太监万成禄,许致负责统筹全局和大方向上的把控,万成禄只处理皇帝那边的细节。 所以许致非常自然的把皇帝和皇后的马车都布置的华丽舒适,却在皇帝一再强调行程要从简时,把这辆舒适的马车分成了两辆,他自认为自己的想法很周到,为了避免遇上危险时目标太过集中,因此将两人分来,一个在队伍的中前部分,一个在中后部分,离得很有一段距离。 所有的行李都已经安置好了,姜妱在临登车前与行宫中的众人道别。 所有人都舍不得她,但是没有一人说出希望她有机会再回来看看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作为中宫皇后,若真的再回到这里,那对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大家只是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大多都是手绣的荷包扇坠或是手绢缎子发簪什么的,交给春藤,希望能被皇后带回去。 姜妱一一都收了,她认真的向宫人们道谢,多谢他们这段时间的陪伴。 话到尽时,她向众人挥了挥手,正准备上车时,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身影扑到姜妱跟前,险些让周围的侍卫按在地上,还好被姜妱制止了。 姜妱一把接住扑到她怀里的小女孩:“玲儿,好孩子,不哭了……” “娘娘!”只有十二岁的玲儿还是个小姑娘,她这些日子常伴姜妱左右,一旦分开,自然万般不舍,哭得鼻涕都要流出来了:“我们舍不得娘娘,您不走好不好?” 其他人忍着伤感训她:“玲儿!不要胡说!” 姜妱搂住玲 儿细瘦的身子,慢慢垂下眼睛,旁人只当她也难过,却不知道她心中究竟为了什么难受。 “没关系,玲儿,你好好长大,我……往后会来看你的……” “娘娘!”丝萝有些不太赞同的道。 这话确实不太吉利。 但是姜妱摇了摇头,耐心的将玲儿哄得不再掉泪,这才将她交给其他人,又向众人摆了摆手,终于上了马车。 队伍扬起了尘土,启程了。 姜妱忍不住掀开帘子向回望,见那群这些日子常常相伴的宫人们仍旧守在门口不肯离去。 等他们一走,宫门一关,等着他们的就是长达数十年死水一般的孤寂生活,再打开来时就是垂垂老矣的年纪从里面走出来,亲人都已经陆续离世,与世隔绝了几十年,孤苦无依的再被放出来,又能活成什么样子,又能再活几年? 姜妱心中发紧,她放下帘子,靠着迎枕坐了下来。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么?我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丝萝和夏栀、春藤都在这辆车上陪着她,见她神色凝重,丝萝便找话来聊:“娘娘,玲儿那丫头哭成那个样子,看来是真舍不得您。” 姜妱回过神来,神色有些黯淡,她沉默了一会,目光有些空泛:“会好的……等她将来将来长大了,有更多的人陪伴,更多的朋友、伴侣,自然会放下这种微不足道的离别。” 夏栀小心的观察着她的神色:“怎么会呢?若换做是奴婢,便是朋友再多,皇后娘娘也是不可代替的。” 令她没想到的是,她这句话却让的姜妱猛地一怔,接着抿了抿唇,神情更加低落,夏栀有点不知所措,她连忙转移话题:“您跟玲儿相处的这样好……是不是更喜欢小女孩儿?” 姜妱想了想,却只是笑笑没说话。 “那将来娘娘若是生个小公主岂不是漂亮极了。” 春藤连忙打断:“可不兴这么说,娘娘要生小皇子……” “那就先生小皇子,再生小公主。” 两个人就姜妱将来生公主还是皇子的事争执了起来,没有发现她一点点失去血色的脸。 春藤转过头向姜妱道:“娘娘,您是喜欢小皇子还是小公主?” 正常人听到这个话题,回答的该是“我都喜欢 ”或者说“这又不是人力能决定的”,但是姜妱的反应则有些奇怪,她怔怔的看着她们,嘴唇轻微的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行了,聊这些做什么,都是以后的事了。”丝萝一看这话题可能戳到姜妱的某些敏感的痛处,连忙想把话题终止。 但是她没想到姜妱紧绷着脸,突然开口道:“都不喜欢。” 春藤懵懵的看着她,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您说什么?” 姜妱抿了抿嘴,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狠下心道:“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不喜欢。” 春藤夏栀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何意,因为从这段时间看来,姜妱分明挺喜欢孩子,不只是玲儿,就连宫里的小太监她都挺照顾,几人中年纪最小的是李穗,姜妱待他也比对其他人更耐心些——虽然她对所有人都挺耐心的。 难道,是想到夭折了的四皇子,所以对生育子嗣没信心了吗? 只有丝萝,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姜妱的神情,想要问却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才不会触及到她的伤心事,最后也只能为她叹息一声罢了。 * 他们带了这么多人,浩浩荡荡的一群,各个身形魁梧武器精良,一路上也没有哪些不长眼的山贼盗匪敢来骚扰,走的还算顺遂。 只一个小小的插曲,他们出涪城城门没多久,就发现有一队人正巧跟在后面,许致找人去探查了一番,才知道这并非是什么踩点的贼人,而是一户同样要进京的官宦人家,竟然还是姜妱的熟人,就是在当日在涪山遇到的吴氏一家,许致自然也没多事的前去打招呼,只是默许了对方坠在他们队伍后面的行为。 毕竟这世道,哪里都不安全,他们虽然也是为官的,但是在路上势单力薄,抢劫的时候谁管你出身哪门哪户。他们跟在后面,也是想借这个势来威慑那些潜在的威胁。 白天赶路,夜里便在驿站落脚,十来天的功夫过去,京城便近在眼前,身后的那队人也识趣的与他们分开了。 抵京的这一天,姜妱正歪在马车里小憩,突然听外面有人敲了敲窗户,她坐起来拉开帘子。 只见敲窗的人正是近几日都是骑马前行的傅初鸿,他弯腰贴着车窗道:“阿秾,已经能看到城门了,你出来瞧瞧吧。” 姜妱赶了这么多 天路,确实也有些闷了,只是她想出去,却并不想跟傅初鸿一起,因此张口便要拒绝,但是话还没说出口,便从车窗的缝隙中看到许致骑着马,也在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于是略作犹豫,便点头应了。 车门打开,傅初鸿伸出手示意姜妱握住,之后拉着这双冰凉纤细的手稍一用力,姜妱便被拉过去腾身侧坐在了他的身前。 许致看着这一幕,微微愣了一下,紧紧地抿了抿嘴唇,接着若无其事地打马到队伍后边巡视去了。 姜妱坐得离傅初鸿很近,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是傅初鸿却显然感觉不错,他笑得相当舒心,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撩开姜妱落在面颊上的碎发,探头去瞧她的伤口。 与预料的一样,这道不算严重的伤已经愈合,不需要再使用纱布,只是还有暗红色细细的血痂在上面。 看着这道伤口,傅初鸿还 第 27 章 只是淑妃……确实...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嗯?又不说话?”傅初鸿凑近了一点,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姜妱在他紧迫的视线中扇了扇纤长浓密的睫毛,半晌之后才抬起眼皮,提醒道:“妾有些痛。” 傅初鸿这才发现自己把姜妱的下颌都捏红了,他愣了一下,忙松开手,再去看姜妱时,见她仍然是平静的,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他在她下巴上轻点了点:“脾气是好些了,怎么还是这么犟?” 姜妱抬眼看他,她肤色白,唇下的那点红印就显得更加明显。 傅初鸿倒是笑了起来,他轻柔的替她揉了揉痛处,张嘴刚要说什么,便听到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两人一同看去,见许致和褚东阳各乘一骑从远处飞驰而来,来到近处,褚东阳见到他们,微微皱起眉毛:“家主,您不该独自出行。” 傅初鸿也自知理亏,不反驳只笑道:“朕是怕阿秾一路闷坏了,这才带她出来透透气……没成想她之前摔伤过,倒有些惧怕骑马。” 姜妱没想打他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胡说,心下当即“咯噔”一声,以不算突兀的动作,慢慢转移视线看向褚东阳。 褚东阳却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确实该怕,倒是你,也该谨慎些才是。” ……这回答让姜妱实在是判断不出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许致这时候低首道:“请娘娘回车上去吧,我们马上就要进城了。” 傅初鸿不等姜妱回答,就直接替她拒绝道:“就这几步路了,我们骑马回去。” 跟他共乘一骑招摇过市……姜妱立即就想找接口推脱。 就在这时,一直停在城墙脚下的一辆马车缓缓往这边驶来,刚巧就停在了不远处。 几个男子尚在交谈,因此只有姜妱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不禁侧目看去,只见这辆马车周围有七八个护卫随侍,车厢精致华美,连赶车的人长相都十分端正。 姜妱有预感,这辆马车是冲着他们来的,因此她拉了拉傅初鸿的袖子,示意他关注这辆马车。 这时,车门打开,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姿态袅娜的搭着丫鬟的手下了车,往这边看来。 傅初鸿的视线也刚好转过去,他当即一愣——即便这女子带着帷帽,他仍是可以认出 来的。 果不其然,那女子走到近处,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将纱帘掀开,露出一张秀美微丰的面庞,她冲傅初鸿嫣然一笑:“夫君。” 然后也没有忘记跟坐在皇帝身前的姜妱打招呼,她屈膝行礼,周到道:“主母万安。” 她看到姜妱脸上的伤,并不显得惊讶,也没有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应该是早就知道她受了伤——这消息来源估摸着也很正道,八成是傅初鸿写信说的。 姜妱不知道这是后宫中的哪位妃嫔,但是多少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挣了一下,想要下马,但是傅初鸿牢牢的按住了她,同时皱眉道:“你怎么敢随意出宫?” 他这话中是有不满质问的意思,那女子却丝毫不惧,她大大方方的笑着道:“夫君冤枉妾了,是展眉妹妹思念夫君,知道您今天抵京,天刚亮就要出宫前来等候,妾不敢放她一个人,这才相随的。” 随着这句话,那辆马车上的另一个女子也下了车,但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的望着他们。 傅初鸿神色怔然,接着手一松,姜妱便顺势下了马,傅初鸿的马有些高,她往下一跳,吓得许致夹紧了马腹上前,想要防备她摔倒。 前头的女子这时候注意到了他,也冲他笑了笑:“阿致,姑姑就知道你也必是要跟着回来的。” 许致见姜妱平安落了地,这时才转过头来,喊了一声:“姑母。”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许淑妃。 她生的也十分貌美,长眉凤眼,身材略显丰腴,此时年纪差不多二十八九,与傅初鸿仿佛,正是女子最有成熟韵味,摆脱稚气的时候,她的神态气度都十分大方,让人看着就感觉舒心。 至于另一个女子…… 姜妱望过去,只见对方始终不曾靠近,反倒是傅初鸿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马。 他明显想要过去,但是也没忘了姜妱,看着她刚要说什么,姜妱便抢先道:“妾实在不太想骑马……您若急着回宫,不若带着人先行,妾随后就是。” “唔,”傅初鸿的视线望旁边瞟了一下,仍然有些犹豫。 这时候,他们的大部队也终于跟上了,眼见着自己的马车也到了跟前,姜妱屈膝道:“那妾先上车了?” “……也好。”傅初鸿道:“你回宫也好 生休息一番,免得一路疲倦。” 姜妱还从没收到过这么敷衍的关心,但是她显然适应的很好,完全不觉得愤怒,相反,她心中相当轻松,不禁松了一口气,接着行了礼便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褚东阳目不斜视,没有关注任何人,只向皇帝点了点头,便勒紧缰绳跟上了车队。 淑妃看向许致:“阿致,好长时间不曾见你了,看着长大了不少,不如跟着我们一道吧。” 许致挑了挑眉,却并不答应:“臣尚有职责所在,还需守卫娘娘。” 说罢,也没管许淑妃稍显诧异的目光,也打马跟在了褚东阳身后。 淑妃讪笑道:“这孩子,自从当了差,跟家里都生分了不少。” 傅初鸿收回目光,却对许致的做法很满意:“他不因私忘公,自是他的长处,保护主母本就是他职责所在。” 淑妃笑了笑,接着道:“不提那小子了,您不赶紧去看看展眉?瞧这眼巴巴的样子。” * 那边丝萝扶着姜妱上了车,刚刚坐定,马上便掀开一点点车帘向外看去,随着马车都走远了,仍然执着的往后望,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春藤什么也没看到,她问:“你看什么呢?” 直到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丝萝这才转过了身子,只是神色仍有凝重:“那个女人……该不会是柔昭仪吧?她得宠了这么长时间,胆子渐渐养大了,敢当着娘娘的面来这一套。” 姜妱却道:“你怕是想错了。” “这是为何?”丝萝不解道。 姜妱语气重带着笃定:“我猜,那是贤妃。” 丝萝不太相信:“您……不是不记得宫中的人了么?再说,贤妃一贯不爱出风头,怎么会主动出宫来掐这个尖?” 丝萝并没有听到淑妃的话,也没有看到傅初鸿凝望那女子的目光,但是姜妱是听到了也看到了,不提淑妃提到那女子时熟稔又平等的语气,单就傅初鸿那种有些 第 28 章 她现在是白美人了...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其实宫廷秘事在本国中一向是禁忌,轻易不能宣之于口,但是这样的话题在邻国却是人人可谈,并且是相当流行的谈资。 就像当初晋皇娶了师妹是秦宫中的热门话题一样,秦国宫廷中的趣事也是晋国人津津乐道的。 好比自家的丑闻不能说,别家的却没有丝毫忌讳。 秦晋两国的关系相当微妙,既是一源同出的两兄弟,又是纷争百年的仇敌,偏偏三年前又有了盟约,所以对那边的消息一向敏感,总会拿来和自家做对比。 当年秦国皇储的册立传到晋国可以说是个石破惊天的大新闻了,人人都在议论姜妃的美貌到底有多惊人,手腕又有多高超,才能魅惑两代的君王都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 前一个做的荒唐事就不提了,原以为这已经是顶天的出格了,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后一个更是疯魔,背祖违德就算了,竟然为了她竟然连国本的稳固都不顾了。 那时候丝萝和褚皇后都还是两个小丫头,但是就已经能听到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消息了。 据说这事刚传到晋国,众人看冯婕妤刚出生不久的大公主目光都变了,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它的余温还在。 ——其实其他人也未必不知道大公主并不是什么威胁,但是世上总不缺看热闹和挑事不嫌事大的人,总拿这事取笑,因此大公主被当时惊慌失措的冯婕妤管束极严,连字也只叫认得几个,史籍典籍一概不许碰,针黹女红倒是要求的很严格。 虽不知为什么姜妱看起来有些避讳这个话题,丝萝几个面面相觑,还是飞快的转移了话题。 * 褚秾华出宫的时候相当低调,姜妱回宫的时候自然也不想太张扬,她乘马车穿过东京城,直到琼华门门口。 褚东阳在这里便要停下了。 姜妱打开车门看着他。 褚东阳神色平静道:“臣送娘娘到此,娘娘入宫去吧。” 姜妱始终不太明白该如何和这个“父亲”相处,特别是经过了那次比较特殊的谈话,当时褚东阳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一面甚至给她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因此轻易不敢招惹他。 只是此时即将作别,她还是提醒道:“请父亲代我向阿弟和两位姨娘问好。” 褚东阳看了她一眼:“劳娘 娘挂念。” 姜妱略有犹豫,但还是开口道:“若阿弟有空,也可请他来宫中坐坐。” 晋国宫廷在这方面跟民间一般,十分保守,寻常妃嫔若未经特许,就连生母姐妹都不许见,更别说异性的父兄了,但中宫自然还是有些特权的,皇后的父亲是正经的国丈,兄弟则是国舅,特别是褚皇后只有这一个弟弟,以往傅初鸿是不禁止她召见弟弟的。 只是可惜那时候褚秾华与褚景和的关系有些生疏,因此进宫之后便没有见过几次,姜妱经过这几个月的通信,已经对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少年建立起了好感,因此更好奇他的样子。 褚东阳倒是没想到这个,他想了想:“也好……他在家中也是挂念姐姐的。” 姜妱笑了一下。 褚东阳躬身行礼,姿态做的一丝不差,这才转身离开了。 姜妱也关上车门,一路行至坤仪宫方才弃了车。 可以看得出宫中的人其实都不知道他们回来的消息,等到了宫殿门口,里面一片慌乱,过了一会才大开宫门,里面的宫人们鱼贯而出,排做两排跪地行礼,恭敬皇后殿下回宫。 看着人数众多,实际上因为褚皇后与皇帝的冲突,已经有近一半的人处置的处置,打散的打散,现在还没来得补全。 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是对皇后熟悉的,因此姜妱并没有紧张,她扶着春藤的手下了车,转头先谢过护送他们回宫的许致。 许致拱手道:“娘娘既以安全抵宫,臣这就要告退了。” 姜妱下意识的想要微笑,却突然觉得这样不好,便尽力板起脸,颇为严肃的回道:“一路劳烦许都督了……” 李穗适时上前,将一个托盘递过去。 “这是犒劳你们这些日子的辛苦,与他们一同分了吧。” 许致沉默了片刻,这才双手捧过:“臣……谢娘娘赏赐……” 许致带着人走了,姜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觉自己似乎没有再做错什么,心中的石头好歹松了些许。 只是姜妱一直遗忘了一件事,直到她被簇拥着进了主殿坐在了榻上,见丝萝不停地向外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这才陡然想起来被自己忽视的事。 看着丝萝皱着眉头有些疑问的神情,姜妱踟蹰了一下,便挥了 挥手,示意其他人暂且退下,这才招手让丝萝坐在身边。 丝萝不明所以,口中还道:“娘娘,您有事吩咐么?怎么不见白霜……她躲懒去了么?” 姜妱不知道怎么觉得有些尴尬,这种事她还是头一遭遇上,也不知道这种事晋国宫廷常不常见…… “丝萝……白霜现在不在坤仪宫了。” 丝萝尚还没弄明白,她一头雾水:“她不在坤仪宫在哪里?” “……她现已被陛下赐住清露殿。” “……赐住?”丝萝疑惑地表情瞬间凝住,在短暂的空白之后,飞快的转变为了极度的惊讶。 “您的意思是,她、她难道?” 所以姜妱觉得尴尬:“她现在是白美人了……” 在褚皇后离宫没多久,她这位留守宫中的贴身丫鬟便被皇帝召幸,虽然只有一夜,但是傅初鸿也不好睡了姜妱的丫鬟却不负责,她这个美人的位份,大部分还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给的。 丝萝“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她怎么敢!” 说着转过头看着姜妱:“您早就知道了么?” 姜妱只得实话道:“就是到行宫之后不久的事,景和来信跟我提过这事……我觉得你们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就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你提这事……一拖二拖竟给忘了。” 关系多好倒不至于,但是毕竟也是朝夕相处过的同伴,丝萝多少有些不可置信,其中又夹杂着些许愤怒:“她怎么能做这种事!” 其实这种事在后宫中时常都有,但是那都是在各宫妃嫔为了固宠主动向上举荐美人,若是宫女私自爬床,那性质可完全不一致,丝萝一直跟在褚皇后身边,她深知以褚皇后的脾气,绝不可能在跟皇帝闹翻了之后还能把贴身的侍女推上龙床。 这、这是白霜自己私底下的主意! 无论丝萝跟褚皇后的感情如何,她都是褚府中出来的,是坤仪殿的人,白霜做出了这样的事,让她一时张口结舌,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丝萝自己也不是多么忠心的奴婢……但是,但是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啊!白霜的做法,让原本对褚皇后不算多么亲近的丝萝都觉得难以接受。 半晌之后,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的丝萝这才对姜妱道:“娘娘……白霜也是府里的家生 奴婢,她父母兄弟都在太师府,您既然早就知道这事,是如何处置的?” 褚景和既然千里迢迢来信说这事,就是让姐姐自己来决定如何处置白霜和她的家人。 “怎么处置?”姜妱看着丝萝,有些小心道:“我说 第 29 章 大皇子是个什么样...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即便姜妱解释的很仔细,但是丝萝心中仍然不太得劲,一只有些闷闷不乐。 姜妱也理解她这种心情,只等她自己看开。 她为了让她开心,还开玩笑道:“不然我把她唤来,狠狠骂一顿给丝萝出口气好不好?” 丝萝这才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嗔道:“您就只会说嘴……刚刚还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您这心活面软的,就算去骂陛下都不会骂白霜的。” “谁说的?”姜妱道:“你要是气狠了,我自然要去骂人的。” “得了吧,您就算真要骂人怕是只有自己听的出来。”丝萝说完,转而又叹息道:“奴婢有什么好气的,只是替您生气罢了。” 姜妱听了,认真的摇摇头:“这倒真的不必,说破天去,她也没有对不起我,只是褚皇后……” 她想到褚皇后便觉得值得叹息,也不得不感慨命运无常,姜妱既然占据了这句身体,自然心中是更偏向这个女孩子的,即便她可能并非是个完美的圣人,身上也有人性无法避免的缺点,但是这个世道便是如此,在她这个位子上,就算她做的再好又能避免悲剧么? 丝萝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您不知道……罢了,无论如何,白霜都不该干这种龌龊事,不提对您,就算对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您是对陛下没那个意思,所以并不生气,但是换了……哪个女子又能忍受这种事,到时候辗死她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多少,还有她的家人也一起遭殃。” 姜妱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白霜到底是出于怎么样的考虑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但她不理解,却也知道在后宫中女子是没有多少选择的,非此即彼,无论哪条路都可能是一条死路。 这时外面有通传,说后宫的几个娘娘相偕而来,前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回宫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后宫了。 丝萝皱了皱眉,忙去看姜妱,想要提醒她。 但是姜妱没用她提醒,她十分自然的站起身来,一遍整理着衣服往后殿走,一边平静的吩咐:“请她们自去吧……我尚且有些疲乏,等明日收拾好了,再让她们来请安吧。” 内侍恭敬的应“是”,接着退了下去。 姜妱对丝萝道:“叫人进来吧, 帮我收拾一下。” 丝萝观察她的动作,一边思考,一边不耽误的安排宫人进来伺候姜妱更衣。 春藤和夏栀两人也一起进来,她们在宫中虽然人生地不熟,但却是除去丝萝外侍奉皇后最为得心应手的,一应动作都麻利妥帖的替她除了外衣,又打散了头发。 其他宫女们见状,也放下了轻视之心,对这两个外来户重视了起来。 夏栀将姜妱一头乌黑的长发梳顺,问道:“娘娘,您要先沐浴,还是先休息?” “先沐浴。”姜妱用手锤了锤肩膀:“我一刻也等不得了。” 在沐房当值的宫人方才就准备好了热水,此时忙殷勤道:“热水都是现成的。” 除了行宫中跟着回来的,姜妱谁都不认识,但是不妨碍她对这宫人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吧。” 宫人受宠若惊,实在没想到在皇后这里竟然还能得个笑脸,急忙躬身为姜妱带路。 坤仪宫到底是皇后的居所,后殿内布置的并非浴桶,而是一个不小的浴池,周围以瓷砖铺垫,但是地下一直在加热,所以赤脚踩上去也不觉得凉。 这句身体的下红一直没有好全,姜妱也不敢在水里多待,稍微泡了一会儿解解乏,就洗净出来了。 宫人们围上来细心妥帖的为她擦净身子、头发,又服侍她躺在池边的软塌上,一层层的涂上润肤的花露、膏脂,又从上到下轻柔的按摩了许久,过了个把时辰,才扶她起来,为她披上了轻柔宽松的绸缎。 所谓术业有专攻,春藤和丝萝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深觉自己进宫之后还有得学。 姜妱是个非常容易适应环境的人,无论是在行宫中一切从简,还是在皇宫里的这种复杂奢华的享受,她似乎都适应的很好。 她的头发还湿着,便由另外的宫人引着去了寝殿,躺在躺椅上,椅子后边摆了一个薰笼,几个宫女将她长长的头发捧着放在薰笼上烘干。 非常凑巧的,薰笼中的烧的正是她以前最喜爱的梨信香,闻的她十分舒适,歪在摇椅上,不多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她合上眼睛,周围的人动作都轻了起来,虽然室内十分温暖,丝萝还是怕她着凉,拿了毯子来,正要为她盖上,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拦住了。 她一惊,抬 头果然见晋皇傅初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一手扯着毯子,低着头看着姜妱。 姜妱此时已经有一多半的精神陷入了睡眠,刚刚热水熏蒸过的脸庞返着红晕,肌肤晶莹剔透,唇色红润,长长的睫毛被烛光照的垂下了扇子一样的阴影,鼻子随着呼吸微动,神态恬淡安静,漂亮的不像真人,倒像是旖旎仙境中的神女。 丝萝松了手,傅初鸿便亲手为姜妱盖在身上。 但是他实在不会伺候人,手底下没轻没重,毯子刚搭在姜妱身上就把她弄醒了。 姜妱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便看见傅初鸿的脸。 她倒也没有太过惊慌,只是在心里低叹了一声,便要直起身子行礼。 看到她这副模样,这副情态,若是还舍得劳动她行礼,那傅初鸿要么是铁石心肠,要么就不是男人。 他忙把她按回去:“歇着吧,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歇歇,是朕不好,把你吵醒了。” 姜妱也没有硬要做出守礼的姿态,从善如流的顺势倚了回去:“陛下怎么来了?” 傅初鸿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是多么温和柔软:“你头一天回宫,朕自然来要陪你。” 姜妱维持着冷静,她笑了笑:“方才陛下还说体谅妾身辛苦呢。” “自有宫人伺候朕,又不劳动你。”他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她湿润的头发,只觉得触感就像看到的,真的像丝绸一样。 所以说这都还是靠天生丽质才行,有些宫妃在保养身体上的功夫远比皇后要多得多,但是效果却也不见得比她糊弄一番来的好。 姜妱也是佩服他,应付完了淑妃,估计还要与贤妃诉一番衷肠,之后为了维持皇后的颜面,又要马不停蹄的赶来应付她,真是忙都要忙死了。 多亏了晋国门阀林立,政事也不需要皇帝事事插手,不然他哪来的空闲雨露均沾。 只是他虽有精力来坤仪宫应卯,但姜妱却实在提不起精力来了。 她做了几个月的心理建设,其实已经有了要与他同床共枕的准备,再说她还有下红,也发生不了什么实质上的东西,只是今天她累的眼皮都抬不起来,精神实在不济,就怕一时没注意漏了什么马脚。 姜妱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声音中透出了困倦,愈发轻柔慵懒:“今天 淑妃冒着风险出城迎接您,想来是思君心切……妾之前心急则乱,误会了她,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您便辛苦一晚,替妾身去陪个不是吧……” 傅初鸿愣了一下:“你是皇后,便是曾有误会,也万万没有去向她道歉的道理。” 看,这个皇帝的想法多么正常,后宫便有偏爱也不过分,这种按规矩办事,事事不出格的样子 第 30 章 大公主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大皇子名唤‘承松’,是淑妃许氏所出,生于丰祥十五年东宫,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一年后便顺利登基为帝。” “听说这孩子生而不凡,出生时东宫上空云霞弥漫,后来一岁能言,两岁识字,三岁便能成诗,还有过目成诵之能,在长大一点,在武艺上也很有天分,人人都说,他将来必定是个文武全才。” 这倒是都没什么稀奇的,姜妱点了点头:“那他是一直都备受宠爱么?” “这……”丝萝仔细想了想:“那时候离我们进宫还早呢,不过听宫中的老人说,最早的时候大皇子倒是没有这么得宠……毕竟那时候陛下还年轻,先皇后都还在,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嫡长子了,因此他那时的地位还不像现在这么特殊。” “可是他现在……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丝萝道:“这个奴婢就真是不知道了,我们进宫时,大皇子的圣宠几乎就是头一份了,那时也没人能想到皇后娘娘能这么快怀上皇子,家里还教导她一定要跟大皇子处好关系……” 姜妱若有所思,又问道:“那贤妃的二皇子呢?” “二皇子出生不过几天就夭折了,所以宫中没多人提起他,不过……”丝萝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奴婢倒是听说过一个传闻。” “是什么?” “奴婢听说当时贤妃娘娘悲痛欲绝,米水不进,几乎要跟随皇子而去,淑妃便带着大皇子整日整日守在她身边,事必躬亲,她们原本关系就不坏,等贤妃缓过来,就更是与淑妃好的跟亲姐妹一般,她又再不能生育,便也把大皇子当做亲生的看待,比淑妃这个亲娘还紧张些。” “是么……”姜妱摸到了一些头绪,当即笑道:“他们可真是一拍即合。” “这是什么意思?”丝萝疑惑道。 姜妱又打了个呵欠,这时候是真有点困了,她身子往下躺了躺,埋在被子里,声音懒洋洋的:“我是说,小皇子生的不是太早了,而是太不是时候了……” 丝萝歪了歪头,没想明白,她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床帐一层层放下来,看她闭上了眼,才退出来。 * 第二天姜妱醒的很早,正洗漱完了坐在妆台前梳妆。 说是梳妆,但实际上她的皮肤本就莹白透 亮,完全不需要脂粉来增白,眉毛细而乌黑,一点也不杂乱,更无需描眉,上妆时只需要在两颊稍添两笔胭脂,唇中匀一点口脂罢了。 宫中自有手巧的梳头女官上手梳头,夏栀和春藤便在一旁打下手,顺便替姜妱拿主意。 女官道:“今日梳的是高椎髻,得配花簪才好看,娘娘是想用金还是玉?或者今晨花园中送了好多鲜花来,也可以用来簪发。” 其实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以她的容貌,都不太挑打扮,以至于她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于是微侧头问道:“你们喜欢哪种?” 春藤看了看,不好意思的笑道:“奴婢们见识有限,只觉得那鲜花更别致。” 于是姜妱便指了两支粉白相间木芙蓉别在了头上,后边配了两根青玉钗。 “娘娘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美如天仙。”女官是奉承也是真心话。 姜妱弯了弯眼睛:“是你的手艺好……劳烦你了。” “呀!”女官忙低头道:“当不得娘娘夸赞。” 这时丝萝等人捧了衣服来:“娘娘,请更衣吧。” 姜妱仍旧没有发表意见,为了和今天的发饰相配,司服女官为皇后选了粉白色的宽袖圆领短衫,外罩着浅青色的大襟对穿褙子,臂间挽着同色的帔子,下身是粉青破间的间色群,腰间用米色的腰带束起,那纤腰盈盈一握,令服侍她穿衣的宫人忍不住趁机拿手比了一比。 “顶天了也就是一尺七、八,娘娘未免太瘦了些……这以前的衣裳都撑不起了。”宫人道:“好看是好看,只是风一吹岂不是要吹跑了。” 虽然现在晋宫中是以瘦为美的,但那大多是急于邀宠的宫女或是低位妃嫔们才会做追求那种极致的身材,褚皇后是高门贵女,身材养的一贯是纤秾合度,苗条但不过分,这生育了一遭,竟还掉了不少肉。 这也不是姜妱想瘦的,她也想健健康康,可是也不是急就急回来的,这点肉还是养了几个月各种药膳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呢。 姜妱也不分辨,只是微笑道:“我以后多吃些就是了。” 正说着,早膳就端了上来,姜妱刚放了大话,也不好当场就反悔,于是吃饱了又硬塞了一碗鸡丝粥,撑得都要打嗝。 这时候,后宫的妃嫔们陆续都到了,姜 妱也就趁势放下碗,漱了口,便带着人往前殿走去。 随着一声“皇后殿下到”的唱喏声,众妃一齐屈膝行礼,低着头看着那双青色绣着并蒂莲的凤头鞋从眼前走过,接着皇后落座,也没有拖延着给下马威。 “都平身吧。” 不论那些不常见皇后的低位妃子,像淑妃、柔昭仪、何婕妤、冯婕妤等人具是耳尖一动——这声音熟悉,但是平静温和的语气倒真是有些陌生了。 所有人都直起身子,不动声色的微微抬起头,便见一个年轻的美人坐在主座上。 她可真是美,既美又年轻,穿着不怎么奢华的淡色衣裳,身量也比之前清减了些许,却仍然不能掩饰那种极致的美丽。 众人不动声色的打量皇后的变化,不约而同的感觉与自己想象中的有所差别。 皇后见她们都没动,便主动开口道:“都坐吧。” 看,这就变化。 众人都在心里琢磨——难道出宫“养病”还真能把天生的脾气给养好了不成? 相比于这个,大家还是觉得她终于吃一堑长一智,受了教训之后变得聪明内敛了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淑妃昨天见了姜妱一面,但是时间太短,只知道她跟皇帝八成是和好如初了,因为皇帝在跟她和贤妃说话时,提到皇后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种隐怒,反而情绪相当稳定,话里话外都是“她长进了不少”。 当时淑妃就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便道:“只要殿下解除了对妾的误会就好了,不然日后相处起来,怕是也不好受。” 当时皇帝抬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嘴里却在为皇后说话:“她当时是太伤心了,毕竟情有可原,现在缓过神来,自然就好了。” “淑妃,大皇子一切可还好么?” 淑妃猛地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她神态自然的望过去,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她方才的失神:“劳皇后殿下挂心了,阿松前些日子受了凉,不过吃了几剂药,现在已经好了……他现在上书房念书,等下了学便来给娘娘请安。” 姜妱微微点头,接着问道:“贤妃怎么不见?” 淑妃道:“禀殿下,贤妃妹妹昨天吹了风,头疼病又犯了,早早便歇下了,今晨又请了太医,实在起不了身,特意让我向 您告假。” “病了?”姜妱愣了一下,她神色一凝,嘴唇动了动,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平静道:“让她好生养着便是。” 接着她的视线向下移去,只见一个长相艳丽精致的年轻女孩坐在了淑妃下首,注意到姜妱的目光后并没有闪躲,反而很大胆的直视了回来。 这应该就是柔昭仪,她只比褚皇后大一岁,与她同年入宫,位份升得飞快,现在已经压过了生育了子嗣的何、冯二位婕妤,被封作九嫔之首的昭仪,还是如今妃嫔中唯一个被特赐封号的,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不过姜妱和她没什么交集,也没有什么可聊的,只冲她温和的笑了一下就看向了在场唯二的两个小孩子。 只见八岁的大公主和五岁的三皇子依偎在各自的母亲身边,正有些好奇的往这边看。 姜妱其实并不喜欢 第 31 章 公主不配有个名字...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看着冯婕妤,又低头看了看仍是一脸懵懂,竟听不懂她们是在谈论什么话题的大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和的问:“也就是公主长这么大,连个小名都没有?” 虽然皇后的语气貌似还是平静的,但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多少还是有些生气的,纷纷低下头,却竖起耳朵静待事情发展。 冯婕妤张口结舌,支吾了半晌,最后却只能低下头,小声道:“她,她只是……” 姜妱环抱着大公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此时左臂抬起,适时的将她搂在怀中,顺便捂住了她的耳朵。 果不其然,冯婕妤不太服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只是一个女孩子……” “住口!”姜妱直接勒令她闭嘴。 冯婕妤只得讪讪的住了口。 姜妱的嘴唇动了动,但是看着怀中的大公主,又将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她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斥责她的生母。 她放缓了声音:“她是女孩子没错,但也是大晋的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在座诸位都是女子,你们尚且有名有姓,怎么以皇女之尊却不配有名字呢?” 姜妱环视了底下一圈,问道:“淑妃,你叫什么名字?” 淑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后要问居然先问她,她稍一犹豫,大大方方道:“妾闺名‘明意’” 姜妱点了点头,看向柔昭仪,柔昭仪挑了挑眉:“妾单名一个‘晴’字。” 姜妱便对冯婕妤道:“你在家也被叫做‘冯氏’么?” 冯婕妤的头低的更低了,她嗫嚅道:“妾小名叫‘阿惠’……” “好,冯惠,你告诉我,公主不配有个名字么?” 冯婕妤动了动嘴,但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但是姜妱也没有再为难她:“我不好越俎代庖,若是陛下……”她轻轻撇了撇嘴:“若是他忙于国事,没有空暇想这个,你就回去给公主取个好名字。” 冯婕妤自然再没别的话好推脱了,她僵着声音道:“是,谢殿下教诲。” 姜妱点了点头,她放开大公主,温声对她道:“去你阿姨那里吧,告诉她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好不好?” 大公主只是被教导的有些不谙世事,但是她并不傻,听懂了她们的话之后知道自己终 于要有名字了,便高兴的点了点头。 姜妱放她回了冯婕妤身边,又招手让三皇子到了跟前。 原本还十分期待儿子露脸的何婕妤这下有些紧张了——她没想到皇后发难的角度这么刁钻,让人完全想不到,冯婕妤真是吃了好大一个没脸。 就在她拼命想自己对三皇子有什么没到位时,小男孩已经乖乖的跑到姜妱身边了。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要不就很听话,要不就特别调皮,还好三皇子算是在中间的少数派,他站在姜妱面前,奶声奶气地抢先道:“娘娘,阿姐没有名字,我有!” 何婕妤忙道:“阿柏,你该等娘娘问话再回答。” “不碍事,”姜妱先是摇头,后又对三皇子微笑道:“那皇子告诉娘娘,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三皇子立即挺起小胸脯,十分骄傲道:“我叫傅承柏!” 这孩子好活泼,姜妱又有些怔忪,但是她先前已经做了不短时间的心理准备,因此也以最快的速度拜托了不该有情绪,专注的应对眼前的小家伙。 “好,阿柏,对不对?” 傅承柏重重的点了点头,他竟还是个小话痨:“这是爹爹取的。” 说罢,又有些好奇的盯着姜妱的脸看,最后忍不住问道:“娘娘,你的脸怎么了?” 这句话引得众妃都朝这边看来,原来是坤仪殿主殿面积很大,众人距离皇后的主座有一段距离,而她脸上的那道伤痕又很细,不凑近了还真看不出来。 姜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不大在意:“娘娘自己不小心划伤的,阿柏以后要听话,调皮的话,就跟娘娘一样,脸上像被小花猫划了一样。” 傅承柏点头答应了,又自来熟的问道:“那您觉得疼么?我给您吹吹好么?” 姜妱笑了起来,温柔的说:“好啊,阿柏给娘娘吹一吹,就不痛了。” 说着,她侧过脸,低下头靠近小皇子,等到感觉脸上一阵风吹过,才直起身子,故意惊讶道:“呀!真的管用!” 傅承柏咯咯笑气来,被姜妱揉了揉发顶。 姜妱对何婕妤道:“这孩子真活泼。” 何婕妤明显又高兴又得意,嘴上还要谦虚:“殿下快别夸他了,平日里皮猴一样的人,也就是在您跟前才老实了。 ” 这孩子还小,姜妱也没有多问,很快就将他放回了生母怀里。 这时,丝萝趁着上茶的功夫,俯身在姜妱耳边说:“娘娘,站在门口穿藕合色长裙的那个就是白霜。” 姜妱便向下扫了一眼,美人的品级比较低,虽然能够进殿内,却也没有座位,只有大着肚子的郑美人被赐了坐,正老老实实的坐在最下首。 而门口那里一边站了两三个女子,打扮都相当简单,其中一个正是白霜,她低着头,站位靠后,很不起眼,看上去也是一副极力保持低调,不希望引人注意的样子。 姜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无论对皇帝,对皇后,还是对白霜来说都是如此,姜妱也不希望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引过去,倒时候怕又是一场机锋。 这时柔昭仪喝了一口茶,突然道:“殿下的伤严重么?是怎么来的?” 还不等姜妱说话,淑妃先道:“听说是不小心被床柱的包金划伤了……好歹伤势不重,日后该不会留疤痕,那些奴婢真是该罚,这样的事也能疏忽。” 其他人都看过来,柔昭仪更是脸色一变,忍不住问道:“殿下昨日才回来,淑妃是如何得知的?” 淑妃漫不经心的一笑,却也没回答。 众妃神色各异,柔昭仪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她抿了抿嘴,不去追问淑妃,反而对姜妱道:“是殿下传信给淑妃的么?” 她当然知道姜妱不可能写信告诉淑妃这些事,但是偏偏就要问出口提醒姜妱,姜妱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如柔昭仪所愿去质问淑妃。 柔昭仪咬了咬牙,还待说些什么,姜妱已经有些乏了,她揉了揉额角,一旁的丝萝见了,便提醒道:“娘娘,您的药怕是熬好了。” 姜妱便赶在柔昭仪说话前先道:“那今日就到这儿吧,咱们改日再叙。” 众妃见看不成戏,也就一齐站起来,行礼告退。 等嫔妃们都走赶紧了,丝萝才不满道:“这柔昭仪可真是……她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也敢来来质问您。” 姜妱不太在意这个:“把药端上来吧。” 深褐色的药汁被端上来,姜妱利落的一饮而尽,又咽了一块枣泥糕压下那股想要干呕的感觉,才舒了一口气:“这药真难喝,不 过好歹现在不需要再吃那些药膳了。” 春藤将清水端来给她漱口,笑道:“不是您说不想辜负江太医的一番心意么?他听了可要伤心了。” “他现在就要高升了,只怕一时半会只会高兴。” 对,当初随着褚皇后一起被迁到丰和行宫的太医署新人回宫之后成功的升了一级,已经不是最底层的医师了。 这是,丝萝道:“娘娘,咱们回宫之后,坤仪宫人员不齐,品级低的也就算了,让内宫局送些来我们细挑便是,但是品级高的女官、内侍却不那么容易选,您说……要不要让太师……” 这次坤仪宫中高等的宫人散了大半,低等的宫人倒是大都还在,姜妱从行宫中带来的三人中,春藤本就是是一宫的掌事女官,正六品,与丝萝同级,夏栀年轻 第 32 章 这是你应尽的义务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说实话,姜妱其实并不是十分情愿去应付傅初鸿的,但是她现在占了褚皇后的身体,又享受着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锦衣玉食,那她理应承担这同时带来的责任。 作为女儿,作为姐姐,作为妻子,也作为皇后的责任。 所以每当她对于要应对傅初鸿而在心中隐约生出厌烦时,她都有一种近似于愧疚的感觉。 姜妱认为人不能只图享乐,而无视义务,作为妻子和皇后,面对晋皇就是她的义务,她怎么能觉得厌烦呢? 听到傅初鸿又驾临坤仪宫时,姜妱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分内应当做的事情,若是做不到,就不配用这具身体继续活下去,不配享受现在平静没有咒骂唾弃的生活。 所以当姜妱重新睁开眼睛,她看傅初鸿就变得顺眼了许多,也不觉得伺候他是个苦差事了,毕竟比他更难伺候的皇帝她还不是就这样马马虎虎的应付完了吗。 “妾拜见陛下……”姜妱敛衽下拜。 “不必多礼。”傅初鸿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伸手将姜妱扶起来,之后携着她走进内殿,坐在了罗汉床上。 “陛下,前朝政事忙完了吗?”姜妱一边将泡好的茶端过去,一边问道。 “政事哪有能忙完的,不过是急事处理完了,后面的按部就班,能处理多少算多少而已。” 他低头抿了一口,惊讶道:“这是齐山云雾?是朕年前赏的吗?” 姜妱抬了抬眼皮:“是您赏给父亲的,阿弟又转送进宫来,喝了这一段时间,也不剩多少了。” 傅初鸿这才想起来,当初这贡茶并没有赏给皇后,当即有些尴尬,又实在记不起那时候自己怎么会一点不给妻子留,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朕疏忽了,朕那里想来还有些,都叫人给你送来。” 姜妱向来爱这茶的香味,闻言也没有推辞,微笑道:“那妾先谢过陛下了。” 自从行宫中再次见到皇后之后,傅初鸿有意示好,其实赏过不少东西,但是姜妱总是推辞,即便是收,也都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多少欣喜可言,这是她第一次明确的表示出喜爱,即便这喜爱也是淡淡的并不强烈,但傅初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觉得比姜妱自己还高兴。 他握住姜妱搭在案几上的手,忍不 住打趣道:“要讨皇后殿下欢心,可真不容易,往后豫州送来的茶叶都是你的,旁人朕都不给了。” 姜妱没有躲开,她弯了弯眼睛:“那可要招人家议论了。” 傅初鸿不甚在意:“朕又不是拿来讨好嫔妃,送给妻室几斤茶叶而已,名正言顺,谁敢非议。” 姜妱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您说的对。” 傅初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轻咳了一声:“天色不早了,你身子还没养好,不如早些安置?” 姜妱的手一紧,险些掐到傅初鸿,她下意识移开视线,一瞬间心中已经有了四五种推辞。 但是下一刻,她便停下了——做什么这么矫情,明明都是早晚得事,她难道还是什么贞洁烈妇不成? 姜妱的喉咙动了动,镇定道:“妾身去洗漱,陛下自便吧……” 傅初鸿开玩笑道:“朕陪你?” 然后看到姜妱表情变得不太自然,又笑道:“朕开玩笑呢,这么害羞么?” 姜妱立即恢复了冷静,她抽出手,行礼之后直接去了后殿沐房。 这一次洗浴的时间非常长,她几乎是把从上到下全套的保养护理按摩之类的全都做完了,才慢吞吞的站起来:“我有些冷,今天穿厚一点的中衣。” 当姜妱穿着交领长袖的缎面中衣裹得严严实实地来到寝殿时,傅初鸿已经洗漱好足有大半个时辰了,此时正靠在床头翻看姜妱没看完的名册。 见她进来,傅初鸿笑道:“怎么这么慢?” 姜妱长发散开披在脑后,用一根丝带松松的在背后拢起,站在床边便理了理领口,边道:“宫中的按摩医女手艺很好,妾一时忘了时间。” “觉得好使就让她们多给你按一按,”傅初鸿打量着她:“你穿的的也过于厚实了,不觉得热么?” “……妾自来有些畏寒,便是夏日里也少有觉得热的时候。” 傅初鸿便去碰了碰她的手——果然,平时也就算了,现在刚刚沐浴过,穿着这么厚实的衣服,她的手竟然还是冰凉的。 他一用力,姜妱便被拉到了怀中,双手也被捂到了他怀里:“真凉,这是血不通四末,很该好好养一养。” 姜妱全身都是僵的,她尽量保持自然:“已经好多了……” 她试着不动声色的想抽回手,但是却没抽动。 傅初鸿一边给她捂手,一边想起什么来:“对了,听说你今日训斥冯婕妤了?” 姜妱顿了一下,几乎要感谢那些背后告状的人了。 她当即稍一使力,将手抽了出来,摆出一副有些生气的神态:“这话是谁说的?妾是要她给大公主起了名字,总不能把‘公主’二字当成名字吧?这也叫训斥么?” 她自觉此刻的姿态很强硬,配上褚皇后美丽却端庄雍容的脸,再加上多少带点质问的语气,应该很有震慑力,无论之前皇帝心中存着怎么温存的心思,现在应该也有一点扫兴了。 实际上,她若此时照一下镜子,就会发现自己生气时下意识的动作是微蹙起眉头,嘴唇抿起,唇角下弯,如水一样的眼眸不像旁人动怒时一样瞪大,而是略往下垂,半遮住带着泛着水光的瞳仁,还有无论如何强硬不起来的语气,实在不像发怒,倒像是受了委屈。 美人垂泪,含着委屈略带嗔怪……也怨不得丝萝总是说她的发怒像是撒娇。 反正傅初鸿是没感觉到一点冒犯,反倒手足无措的不知如何去哄她高兴,最后实在没忍住还上了手,不顾那点挣扎将她抱在怀里,之后看她有些惊惧的神情,竟然下意识的低头迷迷糊糊的去吻她的脸。 “陛下!” 姜妱实在不知道他这是犯了什么病,怎么一下子就躁动起来,连忙用力挣扎了一下。 傅初鸿这才回过神来,被姜妱挣了开来,有些迷茫的看着她仍带着怒意的脸。 姜妱却立即控制住了表情——她连生气都不敢表露了,只觉得男人都多少带点大病,她好声好气好言好语的伺候时还表现得挺正常,等她发怒发脾气却来了劲。 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姜妱平复了一下呼吸,正色道:“陛下,冯婕妤的事妾自觉并无过错。” 第 33 章 殷溶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华美恢弘的大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陷入黑暗,所有的窗户被层层的幕帘遮住,只有几支幽幽的烛光照亮,若是微风一吹,这一点点光线也似灭非灭,映照的影子也摇摇摆摆,使人心生一种恐惧与不详。 殿中原本精美昂贵的摆设已经全部弃置,只有那几支烛台还孤独的立在那里,发出微薄的光,不至于使这座宫殿彻底沦入黑暗。 现在已经是深秋没错,但是殿中的气温却仍然低的反常,让人穿着厚衣仍然冻得发抖。 但是殿中的男人却仿若未觉,幽暗的烛光下,他的白睛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的血丝,加之瞳仁是一种近乎昏黄的黄褐色,被烛光一映照,仿佛双目整个都是血红色的,配上较常人更加高耸的眉弓与鼻梁,以及凹陷的眼窝,显示出一种似兽非人的凶狠。 男人盘膝坐在冰凉的地上,甚至连个垫子都没有,紧贴着身旁一个巨大的木箱——或者说,一座巨大的棺木,棺木里里外外都堆放着大量的冰砖,殿内的冰冷都是源于此。 他肉体凡胎,在这样的温度下,嘴唇都是青紫的,但是他却像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冷,连一件棉衣都没有披,就这样盘膝坐在地上,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老人:“如何?” 男子面前的老人长须垂胸,头发剃的干净,同样盘膝而坐,但是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嘴唇也冻得青紫,浑身打着哆嗦,双眼紧闭,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正对上那双血红色的双眼,当即抖得更厉害了。 “施、施主,您所求之人落在朱雀位……必是在帝都以南。” 实际上秦都本就在北地,这片大陆有一多半都是在帝都以南,他这话几乎可以算作是废话,但是男子的面上仍是染上了不可错辨的欣喜,他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老和尚:“当真!真的找到了?!” 老和尚神色紧绷:“是后者的踪迹流落于南方,施主……老衲早便说过,前者早已有了归处,或是羽化或是轮回,早已不存于世间了……” “胡说!”男子的神色一下变得冰冷,他沉下眉眼,一旦翻脸,立即给人一种极其凶狠的感觉:“朕一切都照你说的做了,一应所求,应有尽有,现如今却告诉朕你做不到?” 老和尚真是欲哭无泪——他便是真有点道行,也毕竟不是真的神仙,不过是 凭这点小手段换些布施罢了,哪里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谁知道不过是习惯性的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大话,竟被眼前的男人死死抓住当做了救命稻草,非逼着他做法招魂来起死回生——他要真有这本事早就成佛了,还会被关在这冻死人的房间里招那不知道在不在的魂么? 况且,面前这人心有九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么,以老和尚看来,他不过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把那不存在的可能当做寄托以支撑自己不至于彻底绝望罢了。 若是别的时候,老和尚顶多也就感叹一句对方情深似海罢了,但是谁能想到这一点寄托竟然就这样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其实早就想坦言自己办不到了,但是每次要开口,就会被男人那疯狂的眼看就要择人而噬的目光活生生的堵回去。 如是再三,和尚便明白了,他老老实实的招魂——招不到也要招。 现在他总算派上了一点真用处,好歹算出了那丢失孩子的具体方位,只希望这人能看在这个的份上,早日放自己走吧。 这样,自己得了自由,而他,也算是解脱了。 可惜事情往往不从所愿,男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也没有就此放弃,他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一振双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直视着老和尚:“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不得懈怠。” 和尚面露苦色,眼看着他转身要走,实在没忍住,还是多了一句嘴:“施主,那孩子真的在南边……至少这个,贫僧是真的卜算到了。” 男人顿了一下,最后用手在身旁的棺木上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这才大步跨出了殿中。 外面已经月上中天,零星的星子点缀着夜幕,他刚刚踏出殿门,便有人凑了上来,神情严肃的禀报道:“陛下,刚刚的八百里加急——漠辽动了,现殿下与诸上卿皆已在宣室殿等候。” 漠辽已经鬼鬼祟祟的酝酿了数年,两边小规模的冲突每年不下十几起,今日正式发兵的消息不过意料之中而已,殷溶一点惊讶之色也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又沉声问道:“除兵事外,还有其他消息么” 来人摇了摇头:“没有,属下继续追派人马去探寻……” “往南方去。”殷溶道。 那人微讶:“可是……当初确实是个异族人……” “漠辽那边继续追查,帝都以南再追加人手,细细犁一遍,不许任何有疏漏。” “是,”侍从收回惊讶,又请示道:“若到秦晋边界还没有消息……” 殷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侍从会意:“是,属下明白。” * 同一天夜晚,姜妱与傅初鸿并排躺在床上,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现在下红未尽,傅初鸿自然也不好做些什么,因此两人都是老老实实的躺在被子里睡觉。 可是傅初鸿是很习惯身旁有陌生人,所以不多一会儿就睡着了,姜妱却完全不习惯,但凡身边人有一点动静,她都会惊得心头一跳。 这样反反复复,直到半夜她才勉强睡过去。 结果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唤她的名字。 不是褚秾华,而是姜妱的名字。 姜妱在梦中被扰得烦不胜烦,想睁眼又睁不开,被魇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姜氏……姜妱……” “姜妱!” “阿妱……” 梦中的姜妱想要捂住耳朵,但是却抬不起手来。 这时,身后伸出一双手,轻柔的按在了她的侧脸上,连同耳朵一起捂在了手心里。 姜妱惊讶的回过头,只见那个少年亲昵的贴了过来,唤道:“阿姐,姐姐……” 姜妱半躺在一张摇椅上,春日的阳光照射下来,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姜妱怔了一下,她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将它们拿下来,轻声道:“下朝了么?” 少年——或者说,他的年纪应该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十八九岁的样子,相当年轻,加上笑起来两颗虎牙在口中若隐若现,更显得不够成熟。 他不算时下备受追捧的那种精致文雅的美男子,过于锋利的五官和起伏的骨骼使他的长相显得过于粗犷而不够精致。 相较于姜妱白皙到有些苍白的肌肤,这少年的肤色很深,接近于古铜色,两人的手交握时这种肤色的差距更加明显,偏浅的褐色眼睛和比旁人要紧缩一些的瞳仁不可避免的让人觉得妖异古怪,但是他对着姜妱笑得十分开朗真挚,就很大程度上消弭了那种长相上的怪异。 他被拿开的 手顺势带着姜妱的一起放在了她沉重隆起的小腹上,接着半跪在摇椅旁,将脑袋凑过去侧着耳朵贴了上去,嘴里问道:“它还乖么?” 姜妱垂下眼睛,神情温和又淡漠:“还好。” 少年的头发乌黑,又有些卷曲,一半被金冠束于发顶,一半打着卷披在背上,随着他俯身的动作,零零碎碎的散落在姜妱的腰腹上。 姜妱伸出手去 第 34 章 您知道,咱们这一...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娘娘,您这些天是不是都没有睡好?” 丝萝看着镜中正在梳妆的姜妱,见她正掩着嘴打呵欠,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便出言问道。 姜妱任由身后的宫人为自己梳头,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倦倦地道:“嗯,不如在行宫中休息得好。” “奴婢本以为您是因为陛下在身边不太习惯的原因,可这两日陛下分明是在乾仁殿睡下的,怎么还是这样呢?” 姜妱看向镜中人,或许美人都是比旁人更受上天眷顾的,接连数日睡不安稳,这张脸上仍然白皙光洁如旧,眼下一点黑影也没有。 “我总感觉有人在梦里叫我的名字,一声声的,跟催魂似的,刚睡着就又被叫醒……” 为姜妱梳头的宫人名叫玉叶,是个年纪不小的宫人,有三十多岁,手艺精湛轻柔,褚皇后之前的梳头宫女被遣散到别宫里去了,便是她临时顶上来,姜妱觉得她没什么错处,便就这样留下来,对玉叶来说,称得上一步登天了。 此时她听着姜妱的话,忍不住“呀”了一声,惹得姜妱侧头看了她一眼。 玉叶自知失言,连忙放下梳子就要跪地请罪。 姜妱摆了摆手:“继续梳吧,不碍事……你是想说什么么?” 玉叶一边将金钗插到那乌黑的发髻中,一边思索了片刻,才谨慎道:“奴婢是听到您刚刚说的话……就想着,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姜妱疑惑道:“是什么?” 玉叶稍一犹豫,压低声音道:“奴婢在宫中当差多年了,常听到那种传言……就是魇胜……” 其他在旁侍候的宫人都不免倒抽了一口凉气。 姜妱愣了一下,接着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玉叶其实也不太敢说下去了,于是从命的闭紧了嘴巴。 但是丝萝却不想轻放过这个话题了,她拧眉道:“娘娘,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必了。”姜妱道:“先不说这种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退一步讲,就算有用,我不过是几天没睡好罢了,若真是那些脏东西,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么?” 说着,她正色警告道:“你们谁也不许在外面浑说,这种事历来牵扯甚大,若为了我这里的一点小事,闹得前朝后宫翻了天,要是再有人趁机浑 水摸鱼,做出什么栽赃陷害的事冤枉了哪一个,罪过就全在我一人。” 众人都答应了,姜妱严肃道:“我既然吩咐了,若外边仍有这种传言,我必是要追查到底的……倒时候谁的嘴松,决不轻饶,听懂了么?” 宫人们知道她这话是认真的,因此不敢不重视,一再保证绝不嚼舌根。 姜妱这才点头,她又看到玉叶一脸的惶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于是温声对她道:“你不要多想,有了猜测说与我听没什么错,只要不在外谈论就是了。” 玉叶见她这不是要怪罪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继续仔细地一缕一缕的给她把头发盘好。 姜妱却有些走神,她并不相信是宫中有人魇镇于她,因为每晚听到的都是她自己的本名,若真有人魇镇,也该是以褚皇后的名字做引子才是。 真正让她心有不安的原因是她想起了之前的事。 当初她的身子每况愈下,几乎病重药石无医,她自己还没怎么样,殷溶就先病急乱投医,以前从来不信鬼神的人突然就成了相当虔诚的信徒——就那种乱七八糟什么都信的信徒。 那段时间和尚道士方士,甚至还有北边来的巫师挤满了椒房殿,烧香的拜佛的跳舞的,弄得到处乌烟瘴气,到最后自然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姜妱在褚秾华身上死而复生之后,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之前的那一通乱来,不知道哪个起了作用导致了她的还阳,但是仔细一样,若她借尸还魂的事真与殷溶有关,秦国那边必不可能没有动静,她也不可能安安稳稳的待到如今,因此便也放下了这有些离谱的猜测。 这段时间虽然隔三差五就要被搅扰的不得安枕,但是姜妱仍然没往这上面想,直到方才玉叶提到的魇镇之术,才让她有了一点联想。 可是,这都三年过半了,怎么样的执着随着人死成灰也都该放下了,即便当时一时半会仍有留恋,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若换了寻常人家,即便是丧偶之后要守妻孝,那现在续弦的孩子也都该能跑了。 姜妱双手交握起来。 是啊,这是三年的光阴,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各不相干了。 * 姜妱如今免了各宫每日的请安,只叫她们三天来一次,今日没到日子,因此她梳妆完吃了早膳之 后就拿着账本对账,以期尽快熟悉大晋后宫的种种账务。 丝萝端了点心进来:“娘娘,您歇歇吧,都看了一上午了。” 姜妱放下账本,揉了揉额角:“后宫中的人员冗杂,账越对越杂,真叫人头疼。” “这哪里是一日之功,”丝萝道:“里面的糊涂账一笔又一笔,当初娘娘直到离宫都没彻底理清楚。” 姜妱摇了摇头,她以前身子还好的时候,也曾主持过后宫诸事,只是那时候的人口简单,事情又条理,远没有现在繁杂,简直如同一团乱麻,都不知道让人从何时入手。 这时李穗进了殿中,他现在负责坤仪宫的内外通传,此时便禀报道:“娘娘,褚家的小郎君到了,您要现在召见么?” 姜妱将账本合上:“请他到偏殿坐吧。” 她前阵子刚回宫,一切都要重新料理,现在总算大致安顿好了,也终于腾出手来见一见唯一的兄弟。 自从前朝时座椅从漠辽以北传入,就在中原兴盛起来,现在大多数权贵家中都备着各式的椅子,但是仍有不少人还是习惯跪坐,坤仪宫正殿中两个会客厅,东边的日常招待各宫嫔妃,设了座椅和罗汉床,西边那个则是布置的坐垫凭几,外客来的时候多用这个。 褚景和被引进西偏殿的时候,姜妱已经在主位上正坐以待了。 夏栀领进一个有些瘦弱的年轻人,姜妱趁他走近、行礼的功夫仔细了好几眼。 这孩子今年还不到十七岁,还没有长全,看上去个头不高,看不清五官,但是皮肤白皙,额头饱满,这点与他父亲和姐姐很像。 “臣褚景和拜见皇后殿下,愿殿下长乐无央。” “快起吧。”姜妱温声道。 少年规规矩矩的把礼数行完了,这才站起来,起来之后也没敢抬 第 35 章 父亲……便毫无芥...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褚东阳是现在褚氏一族的领头人不错,但是在二十多年前,他们这一支却是实实在在的旁支,与族长一脉只是同一个曾祖。 这一支人口单薄,褚东阳是其父的长子,底下只有一个弟弟,只是人丁虽少,但却各个都非凡人,褚东阳这位极人臣的就不说了,他的父亲当时也是有名有姓的官员。 晋国传承了前朝大夏的选官制度,以举荐制度为主,佐以征辟,而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荫其子嗣。 但是这里的举荐与前朝还是有所不同的。 大夏后期实行的实际上是中正制,选官任人的权利大部分都归在门阀士族手中,后来外族入侵,大夏的权力中心先是被迫南渡,后主脉绝嗣,这才有了晋与秦分夏,晋朝皇族是夏末代皇帝不入五服的亲戚,因与夏同姓,自诩为正统,一开始自然是从头到尾全盘复刻了夏朝的所有制度,包括选官制。 等皇室反应过来南渡的士族声势大不如前,终于想要趁这个时候把权利收归中央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这么多年已经足够那些豪门重新把朝廷塞得满满当当,姻亲网络密布,即便还没恢复到大夏时的顶峰,也算是恢复了一半的元气了。 之后便是皇权与士族的交锋,因为南方门阀的势力庞大,晋国没办法直接实行科举制,因此只能采取相对温和的手段尽力将各地荐官的选择权掌握在中央,到了傅初鸿手中,两派正好处于一个相对微妙的平衡,朝中“褚”、“王”、“许”、“卫”等诸姓把控大权,但也有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作为中流砥柱立足朝堂,选官的权利大致对半,这是个皇帝和各族都勉强可以接受的局面。 说回到褚氏,褚东阳的父亲褚锦臣出身高等士族,但是因为血脉较偏,家族的资源大多都倾斜在主枝子弟上,他只是在最初的选官上沾了一点便宜,后面的仕途大都是靠自己战战兢兢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但是可惜的是,他不幸地撞上了皇帝想要削减士族权利的当口,成了皇权与士族冲突之下的牺牲品。 当时朝堂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李姨娘作为后院的女眷也说不太清楚,只知道先帝当初拿捏住了一个大错,一旦发难追查到底的话就会牵连好几个家族,两方对峙之下局势十分紧张,但是这事最后的结果却是虎头蛇尾,以先帝和门阀各退了 一步为结局,并没有触及到任何一方的根本。 但是这冲突到底不是没有死伤的,褚锦臣就是这件事中最重要,也是最无辜的一个牺牲者。 说他重要,是因为他出事时已经官拜从二品中书令,是中书省的长官之一,实打实的重臣权臣,而他在狱中的突然暴毙成为了冲突的转折点,之前皇帝占据大义上风,看起来是铁了心的要削世家实权,但是褚锦臣的死让各族群情激奋,一改各自为政的局面,瞬间拧成了一股绳,理直气壮的开始向皇帝施压。 事情往往都是这样,东风强了西风自然就弱了,皇帝并不想激化冲突,最终松了这一口气,最后形成了两方勉强平衡的结局。 而说褚锦臣无辜,则是因为他虽出身大族,却因为与褚氏的关系较为疏远的缘故,可以称得上半个皇党,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是更偏向皇帝的,不过也不排除这个缘故,皇帝才柿子挑软的捏,选了几个本身与他有默契不会太反抗,也不会让士族太敏感的官员作为先手,先一步拘捕作为试探。 谁想到他身体孱弱,受了刑之后又感染了风寒,当时气候反常,正值天寒地冻,连他已经因荫袭封官的幼子都没有经受住严寒,加之在狱中惊惧异常,父子两人竟莫名其妙地一并死在了狱中,朝廷当然不肯担这个责任,便将二人的死归为畏罪自杀。 当时褚东阳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恃才傲物自负才华,而不屑于荫袭受官,因此将名额让给了弟弟,自己则外出考察游历各国,结果回来时便见到天翻地覆,父亲兄弟含冤而死,母亲也因为悲痛过度缠绵病榻,没几年也过世了,对他这种生来不凡的天之骄子来说,绝对是个再眼中也不过的打击。 姜妱仔仔细细的听完了李姨娘转述的内情,坐在那里慢慢拧起了眉头。 这还没完,褚景和继续小声说:“听说前头夫人也是因此受惊难产……真是可惜。” 姜妱往后靠了靠,凝重道:“是因为这个?” 她知道褚秾华的母亲是褚东阳的继室,而他的原配因难产而亡,但是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有这样的内情。 “那孩子……” “据说是母子俱亡……”褚景和是个厚道人,也不因为嫡长兄弟的死而庆幸,反而为此觉得可惜,从生母口中听说这事的那天, 难过的一天都没吃下饭。 姜妱知道自古以来,这种权利争斗都是伴随着残忍和死亡,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晋国这算是冲突很小的了,因为没有爆发激烈的冲突,也造成现在不上不下的局面。 秦国那边却更加血腥,自从立国以来两方便冲突不断,因为当时北方是从漠辽手中收回的,因此士族的势力不如南方大,但即便如此,当初为此流的血却仍然能铺满整个帝都,也就是恭仁帝那一代缓和些,后来无论是殷泽还是殷溶,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手起刀落,抄家灭门的事干了不止一件。 也正因如此,秦国豪门的势力越削越弱,殷泽刚称帝时还敢占地生事,到了殷溶登基之后的几年,大多成了泥捏的团子,搓得圆捏得扁了。 说实话,相比于秦国,晋国的朝堂斗争要缓和文雅的多,在秦国冲突最为严重的时候,别说褚锦臣这样确实出身士族的子弟,就算是稍沾一点边说不定都要累及满门,无辜一词显然是个笑话。 姜妱从小听过因此族灭人死的事不止一桩,但那都远在天边,并不能让人感同身受,现在听到褚东阳当年的遭遇,却也不得不叹息。 “那父亲……当时是什么态度呢?” 褚景和摇摇头:“不知道,阿姨说,父亲为祖父、叔父收敛了尸骨,又将先夫人及前头长兄安葬在了一起,之后便将祖母托付给了族长一家,继续在外游历,等回来之后便依族里的意思续弦娶了母亲,经过察举出仕,可能族中对没有顾全祖父而有所愧疚,因此对父亲多有帮扶,也因他资质出众,而族长家同辈的公子们却都平平,因此父亲反而越过了他们,成了褚氏最为倚重的子弟。” 姜妱从这段话中 第 36 章 陛下莫不是有了决...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见姜妱神色凝重的陷入了沉思,褚景和劝道:“这都是陈年往事了,其实不与我们相干,只要您知道不需要过分在意族里的要求就是了。” 姜妱却道:“阿弟,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没有过去……” 褚景和诧异道:“父亲估计都快忘怀了,怎么没有过去呢?” 姜妱摇摇头,不知道该用怎么的语言形容心中的感觉。 “罢了,不提这个了。”姜妱最后还是转移了话题,微笑地看着弟弟:“最近当差还顺利么?读书怎么样?” 褚景和老老实实道:“当差倒没什么,我们说是负责建议纳谏,实际上就是随侍陛下的文书,还要打打杂什么的……想出彩不容易,想出错更不容易。至于读书……倒是每天还要抽出一个时辰上课,时间不够,先生都说退步了。” “看来这早早荫官,也是有好处有坏处啊。”实际上现在在秦国,蒙荫已经是家族中资质不好的子弟才会选的路了,若有本事的,大多是以军功或是科举晋身,只是国情不同,姜妱也不好评判褚景和现在的处境究竟是好是坏。 她问道:“父亲可有指导你的学业?我听说他熟读经史子集,当年文采为朝野传颂,他若教导,必定比旁人强上百倍。” 褚景和苦笑着摇头:“阿姐,你真是忘记了……不然不会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性子,他嫌弃我资质愚钝,一直是不肯管我的。” 姜妱的眉心蹙了蹙——丝萝是提过“太师只是偶尔过问小公子的学业”,但是居然“偶尔”到这样的程度么。 褚秾华是女儿,以晋国不看重女子的风气,他不管不问还算符合常理,可是褚景和虽是庶出,却也是他唯一的儿子,这平常人不得看的比眼珠子还重要么?为什么…… 她正纳闷,却见褚景和神色有些低落:“我那日听阿姨说起那些往事,只觉得若是长兄在就好了,他必定天资非凡,父亲也不需要因我的蠢笨而这样烦恼了……” “也没见他多烦恼。”姜妱喃喃道。 “什么?”褚景和没听清。 “……没什么。”姜妱道:“姐姐觉得你一点也不笨,可能是父亲天纵奇才,只要不如他的都看不在眼中,可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天才,若人人都要求这么高,那我们这些普通人就都不配活着 了。” 即便褚景和知道姐姐这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开心笑了起来:“谢谢阿姐。” 聊着聊着,这孩子就忘了刚才还一板一眼的自称“臣”,一口一个“皇后殿下”叫着了。 * 一直到褚景和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姜妱还在思考褚太师的事。 他这个人身上的违和感太重了,但最违和的是,他在肆无忌惮的把这种异样暴露给姜妱看。 姜妱很确定,在行宫中的那番话,他绝不会在傅初鸿面前说,也不会在褚景和面前说……他只会将那怪诞的一面牢牢的掩饰在他貌似正常的面具底下。 而令姜妱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竟然会把这面具底下的真实袒露在姜妱面前,而这真实的一面太私密了,私密到姜妱想不出自己得以窥探到这些的理由。 他有把握自己绝对不会对别人提这事么?为什么? 可事实就是,她真的不会跟别人说,相反,她还会下意识的替他遮掩。 姜妱现在是真的想到褚太师都有些犯怵了。 见她一直在思考,连账本册子都看不下去了,在旁伺候的春藤提议道:“娘娘,您有些日子没练字了,不如写几幅赏了奴婢吧?” 姜妱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不能再往深处想了,越想越不安,还一点用处也没有。 练字也是一件持之以恒的事,稍微懈怠几天,说不定就手生了,于是姜妱从善如流,吩咐准备宣纸笔墨,她写几张字也好换一下心情。 结果纸刚铺好,那边墨还没磨出汁水来,便有通传声说是陛下来了。 姜妱叹了口气,又吩咐把这些都收起来。 春藤有些疑惑:“陛下来了岂不更好么?您二位一起读书练字,琴瑟和鸣,也让陛下瞧瞧您的书法,这多好呀!” 姜妱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她继续收拾。 于是等傅初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姜妱规规矩矩的行礼,身旁的案几上一如既往的是几本宫务册子。 “你未免也太勤快了,用不着这样着急。”傅初鸿拉她起来:“慢慢熟悉就好,不再这一时半会。” 姜妱先是应了,又问道:“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怎么有空来后宫?” 两人并肩坐在罗汉床上 ,傅初鸿道:“殿中给咱们皇子拟了几个名字,朕看了去了几个字,剩下的一时拿不定主意,你来选一选好了。” 姜妱没想到,因为傅初鸿看上去并不像这么怀念孩子的人,竟然还会因为名字拿不定主意而多跑一趟,她本以为他会闭着眼睛随便挑一个算完呢。 但是也由于傅初鸿的慎重,让姜妱对他一下子改观了不少,她的神情也温柔了许多:“劳您挂念了……” 傅初鸿拍了拍她的手:“自家的孩子,说什么谢字呢。” 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里面端端正正的写了几个字。 “枫”、“林”、“杰”、“桓”、“荣” 这些字都带“木”,姜妱看了一眼,首先便排除了“杰”、“荣”二字。 傅初鸿有些惊讶:“朕以为你会喜欢这两个……毕竟意思更好些。” “就是寓意太好了。”姜妱道:“那孩子已经去了,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一般给孩子取名字都取吉祥字,以期小儿以后身体康健、前程远大,但是小皇子却是死后方才命名,取这样带有希冀的字,没有起到原有的意义不说,还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 姜妱的手指在剩下的名字上划动了片刻:“用这个‘桓’字吧。” “有什么讲究么?” 姜妱道:“妾听说,桓字是无患子树的别称,降魔杵便以无患子木为原材,能降魔杀鬼……这孩子命薄,既没能成天下之杰,也没能荣宗耀祖,只希望他在黄泉一路顺遂,不受欺辱而已。” 傅初鸿听了,低声道:“这名字适合他……等择个日子,朕便命记入族谱。” 两人一时无言,过了片刻,姜妱才打起精神,问道:“大公主那边起了什么字?” 傅初鸿担心她伤感,也乐于见她转移注意,便道:“定了‘淑宁’二 第 37 章 分明没有必要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当然不会问诸如“不是有玉台之盟么?”之类的问题,因为若真的觉得这盟约坚不可摧的话,未免太幼稚太天真了。 秦晋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特别是签订盟约之后,长期敌对的两国好不容易休止兵戈,但说是立即消弭仇恨亲如兄弟了,那必定是做梦了。 当时若论兵强马壮,那秦国自然是占了上风,但是那边有漠辽牵制,再就是晋国的朝堂要比秦国稳定不少,至少没有大的纷争。而秦国经历了昏庸无能的恭仁帝,又被戾王天马行空肆意妄为的手段折腾了好几年,等殷溶上位时,朝政实际上是相当混乱的,就算是殷溶坐稳了皇位,编排他弑兄上位的传言又一直在朝野流传。 ——当然,这实际上究竟是不是传言,戾王是怎么死的,她再清楚不过了。 玉台之盟的签订确实是件大事,无论是对秦国还是晋国来说都是。 那时姜妱还没有“死”,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是好歹还拖着一口气,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上的衰败,都让她分不出太多精力关注这件事,饶是如此,身边宫人们议论还是经常传到她耳朵中。 一言蔽之,就是秦国人对于和谈的意愿远不如晋国强烈,因为虽然人都有渴望和平的本能,但是秦国在军事上实际上是压过晋国的,在秦国人看来,这时候和谈就是他们吃亏,与其给晋国喘息的机会,还不如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直接打灭国战,以秦国的军功制,家中子弟为兵的还能挣个好前程。 这是秦国大多数普通人的看法,上层官员如何考虑的,姜妱不太清楚,至于秦皇……虽然他不常在姜妱面前谈论政事,害怕分散她的精力使她过度思虑加重病情,但是从一些细节与言语中,姜妱却知道他的想法与众人猜测的不同。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殷溶该是一个性格暴戾无偿,热衷战争,甚至穷兵黔武的皇帝,毕竟他登基以来,与漠辽和晋国的冲突都是他父亲恭仁帝在位时的数倍,在前朝的处理上,手段也更倾向于强硬而非怀柔。 但是这件事却有不同,姜妱能看得出,殷溶虽然在朝中保持着沉默中立的态度,实际上他并不那么排斥和谈。 原因当然不是他担心伤亡或是渴望和平之类的,姜妱没有开口问过,但是她猜测是与漠辽的局势有关,再加上——好把 这种想法或许有些自视甚高了——再加上她当时病重在床,也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殷溶的精力,使他无法全心应付战事。 后一个原因是不是事实姜妱不知道,但是前一个,在知道如今漠辽和秦国已经正式开战的情况下,她觉得八成没错。 她在想的入神,傅初鸿道:“这天下多年没有大战,也不知道胜负会是如何。” 姜妱回过神来,她本打定主意不去思考秦国的事,但是一旦遇上,还是忍不住深思,也幸好她自从在行宫中发过一次病后,情况又好了不少,并没有因这频繁的触及往事而怎么样。 “那陛下觉得,结果会是谁胜谁负呢?” 傅初鸿神色有些凝重,他沉默了半晌,才道:“两方交战,变数太多了,朕不敢轻易下推断。” 姜妱便知道他其实也认为秦国的胜算更大些——以他忌惮秦国更胜于漠辽的态度来看,虽然嘴上不能说出口,他必定是希望结果是两败俱伤,最好漠辽略胜一筹,然后一举削弱秦国的国力,但正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可能性不算大,所以才缄口不语。 这时膳房送来了午膳,帝后二人便中断了话题,前往偏殿中进午膳。 期间傅初鸿见姜妱的饮食还算正常,便道:“朕见你进膳也算不得很挑剔,怎么仍这么瘦弱?” 姜妱其实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讲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陪她吃饭的人却仿佛各个都是话痨,不趁吃饭的时候跟她说两句就不自在似的,于是只得尽快将口中饭粒咽尽,才答道:“毕竟伤了元气,还需要时间保养……另外也可能是家传的,父亲的身材就十分削瘦,今日见了阿弟,更是文弱的很。” 傅初鸿这才想起来,问道:“对了,你今日见了他……觉得人如何?朕记得他与你乃是异产,一贯不算亲近的。” “过往的事妾记不得了,只是今日一见,觉得他是个仁义的孩子……只是与父亲不太相似。” 傅初鸿笑了起来:“天底下与老师相似的能有几个?你们家有了一个便是不简单了,难道还指望再出一个‘小东阳’?” 姜妱摇摇头:“妾倒是觉得不随父亲也不见得是坏事……” 她看着傅初鸿,道:“阿弟赤子之心,小小年纪便出来当差,必定是要吃些亏的,还请陛下多关照 他。” “那是自然。”傅初鸿笑意更盛:“他是朕的妻弟,自然与旁人不同。” 两人吃完饭,眼看着还有个把时辰的时间,傅初鸿便想着陪姜妱午休,结果刚宽了外衣,还没等上床,外边就有通报,说是淑妃宫中准备了午膳,邀了贤妃和大皇子一起,想请皇帝一起用膳。 他们吃饭吃的早,傅初鸿都已经吃完了,但是他还是迟疑了一下,面露难色。 姜妱见状,立即将刚给他解下来的外衣给他披上:“方才陛下多是挂念着妾,想来没有吃好……淑妃这样有心,您去瞧瞧吧?” 傅初鸿将她为自己穿衣的手握住,垂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怎么,这就赶朕走么?” 姜妱笑了一下:“只是觉得不好白费了她的心意。” “虽以前说过让你大度些的……”傅初鸿挑了挑眉:“但是现在却又未免太过贤惠了。” “贤惠不好么?” “贤惠是好事,”傅初鸿慢慢道:“若太过了,朕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姜妱听后在心里暗暗觉得他难伺候,手中动作却不停,顺势挣脱出来,有点笨拙的替他把腰带系上,又挨个挂好挂饰,穿好后打量了下一下,觉得没什么错处了,便拍了拍他的胸口,看着他微笑道:“好了,您去吧。” 傅初鸿看着她垂眸为自己忙碌,睫毛扇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轻盈,最后抬起眼帘,那双眼中仿佛盛有温吞的水,柔和绵软,他不禁低头吻在了那薄薄的眼皮上,相贴了片刻,才直起身子:“那朕去瞧瞧……就是吃顿饭而已。” 他的亲近虽让姜妱不太习惯,但是相比之下,他这样殷切解释的样子更让她觉得不适。 分明没有必要。 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得沉默着笑了笑。 傅初鸿以为她的默然是因为有些醋意,便伸手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榻上 第 38 章 贤妃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天正是后宫妃嫔们来中宫请安的日子。 一大早,姜妱刚吃完饭人就差不多到齐了,各个看上去十分积极。 她们前两次请安,可不像这一次一样迫不及待,姜妱猜测可能是都知道淑妃派人来坤仪宫把皇帝叫走了的事,所以争着来看热闹。 姜妱也不为她们的小心思恼怒,毕竟后宫妃嫔们被关在宫廷中,能让她们凑趣的事情也不多了,若不想法子自己找乐子,怕是早晚闷死。 姜妱坐定后见她们大部分都目光灼灼的在自己和淑妃之间来回看,不禁有些想笑——这些人难不成还期待自己能和淑妃打起来么? 那可能就要让她们失望了,不说她并不怎么在意傅初鸿的去向,就连淑妃,怕是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提的,毕竟帝心易变,今天她能截人,改天就有可能被截回来,一件小事而已,不值得得意洋洋。 果不其然,淑妃带着众人向姜妱请安之后,便神情淡定的坐在座位上,没有表现出挑衅之类的情绪来。 姜妱也压根没提昨天的事,她先开口先问候了孕中的郑美人:“上次听吴太医说,你之前的胎像不稳当,现在看着气色还好,有没有哪里觉得不适?” 郑美人抱着肚子诚惶诚恐道:“谢殿下关心,妾现在一切都好,之前还有些害喜,这两个月胃口已经好多了。” 姜妱点了点头,她回忆了一下过往的记忆,稍微提醒了一下:“胃口开了之后也要注意,若一味进补,有可能让胎儿过大,到时候就不好生了。” 郑美人愣了一下,接着有些感激道:“妾身的母亲也是这么嘱咐妾的……说她生阿弟的时候,就是吃的太多,孩子个头太大,差点生不出来。” 这时冯婕妤却忍不住插话道:“那也不能委屈了皇嗣呀,若能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咱们辛苦些算什么?” 郑美人听了不免有些惶恐:“妾不是说要委屈皇子……” “你若是饿着他,可不就是委屈了他么?”冯婕妤不赞同道,接着向淑妃道:“娘娘,大皇子那么健康,您也必定是辛苦过的。” 淑妃挑了挑眉头,看向郑美人:“话也不是这么说,单看做母亲的如何取舍了……若是自觉能把握好其中的度,自然最好不过了。” 郑美人抿了抿 唇,明显有些不安道:“……是。” 姜妱沉默地听着她们的对话,感受着每一句话中的深意,也知道自己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偏偏这时淑妃看过来:“殿下,您说是不是?” 姜妱抬了抬眼皮:“郑美人是头一次生产,她能懂什么?就连你,也不过经历过那么一回,哪里称得上经验,这种事还是交给太医和女医把控得好。” 淑妃顿了一下,微笑道:“还是您思虑的周全。” 她仿佛还想说什么,却被殿门外的一点嘈杂声打断了。 姜妱微讶,她看向门口,之见李穗进来通传:“娘娘,是贤妃到了。” 这时门口一个袅娜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扶着丫鬟的手,慢吞吞走到殿中,距离姜妱不远不近的地方蹲身行礼,声音细而低:“妾身来迟了,请皇后殿下恕罪。” 姜妱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她,随口道:“起来吧,也不算迟,是我们今天聚得有些早了。” 贤妃被丫鬟搀着站了起来,半抬起头,让姜妱看全了五官。 要说能入后宫的女子就没有丑的,就算不是绝色,起码也称得上清秀耐看,贤妃如姜妱所想,也是个美人。 当然比之褚秾华的国色天香自然还是有差距,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发绾垂髻,头戴玉簪,生的细眉垂眼,口鼻相当小巧,身段苗条,看着比姜妱现在还要瘦些,一看便知有不足之症。 姜妱是没有褚秾华的记忆,所以不免多打量了贤妃几眼,但贤妃可没失忆,她轻飘飘的向上看了看,接着就低下了头。 姜妱吩咐人加了个座:“你身子好些了么?原该去探望的,只是这几日还没安顿好,没有腾出空来。” 贤妃用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娘娘客气了,妾身前两日着了凉,昨日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今日特来向您请安。” 姜妱仔细一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昨天她还跑到淑妃宫里用膳,今日若再托病就说不过去了。 贤妃还算是个谨慎的人,实际上姜妱也不太在意这些,她只是对贤妃这个人有些好奇罢了,如今人也见了,便也不再多做关注。 贤妃没选择坐在姜妱右下首,而是拣了淑妃旁边的位子坐下了,淑妃侧过头去关切道:“这 是大好了么?我听着你还咳嗽呢。” “这老毛病一时半会好不了……” 看得出来两人关系十分亲近,闲话了两句后众人便开始聊起别的来。 王淑媛提到了给大公主取名的事:“是叫淑宁是吧?” 冯婕妤满脸感激道:“正是这个名字,陛下真是慈父,能这样想着公主,妾感沐天恩……” 柔昭仪嗤笑了一声:“这分明是皇后的功劳,你倒好,一杆子全支到陛下身上去了,还真是会看人下碟啊……” “什么支到朕身上?” 嫔妃们俱是一震,接着所有人都站起来迎驾。 姜妱也站起来,带着众人下拜:“见过陛下。” 傅初鸿大步迈进殿中,伸手将姜妱扶起来,又扫了旁边一眼,口中道:“都起来罢,不必多礼了。” 之后便是一阵极其娇柔的“谢陛下”的声音。 “怎么,觉得冷么?”傅初鸿感觉姜妱打了个哆嗦,便握住她的手,一边带她坐下一边问。 当着这么多灼灼的视线,姜妱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回来:“天气凉了,是有点冷。” 傅初鸿便吩咐左右道:“还不给你们娘娘披件衣裳。” 尚服连忙接过春藤递过来的披风给姜妱披上:“娘娘,这个可够用么?” 姜妱原也不冷,这时便拢了拢领口,抬头冲她一笑:“足够了,多谢。” 尚服便又殷勤的帮她换了一盏热茶。 傅初鸿见她这里妥帖了,便四处一瞧,一眼看见柔昭仪咬着食指的关节处,正似笑非笑的往这边看。 他有几天没见这个爱妃了,不禁问道:“你看什么呢?” 柔昭仪也不怕他,闻言放下手笑道:“妾是羡慕陛下与皇后娘娘这样恩爱……换了妾,怕不是要冷死了。” 这话虽不至于让傅初鸿生气,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他便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什么呢,什么支到朕身上?” 冯婕妤面露尴尬,淑妃忙打圆场:“不过是一句误会。” 傅初鸿看了看淑妃,又见她身边的贤妃始终沉默不语,他转过头来轻声姜妱:“是什么事?” 姜妱摇了摇头,还没等她说什么,柔昭仪便飞快道:“是方才咱们提到公主取名字 的事,冯婕妤一口一个感激陛下……要妾说,您的功劳且没有皇后大呢,所以才说冯氏看人下碟……陛下给评评,妾说错了么?” 她这说的其实不过是俏 第 39 章 剖析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有点惊讶。 她困惑的目光投向贤妃,只见对方低垂着双目,说完话便嘴唇紧抿,看上去倒是一副很正常的君前奏对的样子。 而傅初鸿也没有立即回应。 姜妱转过头去看他,却正巧与他的目光相对。 在傅初鸿正在与贤妃对话纠缠的时候,他竟然是在关注姜妱的反应。 虽然两人的目光只是一碰而散,但是姜妱仍然觉得心头一跳。 傅初鸿道:“你想好了?” 贤妃眼皮也不抬一下:“这是妾的心里话,请陛下明鉴。” 傅初鸿沉吟了片刻,便道:“二皇子夭折时毕竟太小了,既然如此,朕派人为他加一层祭奠吧。” 姜妱见贤妃的表情虽然仍旧平静,但是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觉得对方可能撑不了多久就要告退了,那样谁脸上都不好看。 于是她按了按额头,用有些疲倦的声音道:“陛下,妾有些乏了,时间也不早了,让诸位姐妹散了吧。” 傅初鸿自然没别的话,点头同意了。 见一场大戏落幕,也没得热闹可看,嫔妃们即便再想留下来多在皇帝眼前转转,也知道她们没有在坤仪宫截人的能力,便也纷纷起身告辞。 只有柔昭仪站起来之后,直勾勾的盯着傅初鸿,出口十分直白:“陛下,妾有日子没见着圣颜了,想请陛下得空的时候来芙蓉阁坐坐。” 可能是她的行事作风众人都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因此竟也没几个人觉得惊讶,只有贤妃的脚步顿了一顿,接着挺直腰背拉着淑妃头也不回的走了。 傅初鸿也没一口拒绝,他不含怒气的训斥了一声:“当着皇后的面,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柔昭仪撅了撅嘴,样子很娇俏:“娘娘不会与妾身计较的……” 她说的不错,姜妱确实不会跟她计较,因此摇摇头道:“这有什么……” 傅初鸿立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朕说什么来着,你现在是贤惠过头了。” 姜妱用余光都能看到柔昭仪脸上的笑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便侧脸躲了躲,轻嗔道:“陛下,您庄重些……” 傅初鸿摇头笑了起来,都没再看柔昭仪一眼。 姜妱没再多少什么,直到等人都走的差 不多了,她才有些疑惑地问道:“陛下,您方才为什么不答应贤妃所求呢?” 傅初鸿向后仰在迎枕上,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的看,听了这话却道:“那不是淑妃的意思么?” 姜妱停顿了一下,仔细去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有些漫不经心,竟然是认真的…… “……二皇子是贤妃之子,淑妃也是为贤妃所以才开口的呀!” 傅初鸿的眼睛仍然盯在掌中的纤纤玉指上。 姜妱的手指长而细,指甲上没有涂蔻丹,颜色是浅粉色的,也没有像现在宫里时兴的那样留出寸许的指甲,她的甲床很长,指尖修的圆润光滑。 傅初鸿一边欣赏这双完美的手,一边心中觉得她怕是连挠人都挠不痛。 “淑妃与她情同姐妹,自然要多想些,只是二皇子确实太小了,为他命名不合规矩,贤妃自己都推拒了。” 姜妱被他摆弄的心烦意乱,干脆五指合拢,虚握起拳头来,不让他再乱动,继续不太相信地问:“……您当真觉得贤妃是真心推拒?” 傅初鸿也不强令她伸出手指,他顺势挨个摩挲着她像是白玉雕成的指关节,捏完一个就捏下一个,直到姜妱忍无可忍,将整只手都收了回去,才抬头回答了她的问题:“无论如何,那是她自己说的话……朕难道还要上赶着问她是闹脾气还是真心的吗?” 这回答实在是出乎姜妱的预料,与她之前所想的也大相径庭,她本想让这个问题就此打住的,但是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妾以为……您与贤妃的感情还……不错?” 傅初鸿顿住,然后看着她道:“是谁跟你嚼了什么舌根么?” “自然没有。”姜妱斟酌着语言:“只是听说您与贤妃是自幼相识……这么多年了,原该彼此了解。” 这次傅初鸿沉默了许久,或许是他在思索该如何糊弄姜妱,也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终于,在姜妱觉得不想再为难他之前,傅初鸿缓慢道:“朕是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姜妱有些震惊——他竟然在她面前说实话! 傅初鸿不知道姜妱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压在心里有一段时日了,他从没跟旁人提过,包括淑妃,之前皇后还有记忆的时候,也只是跟他纠缠柔昭仪的 事,从来没关注过贤妃。 他本能的觉得,他可以放心在姜妱面前剖析这件事,她不会跟别人吐露半个字,更不会因此针对贤妃做什么。 “朕与贤妃确实是自小相识,她是母亲……就是先太后的族侄女,太后更喜欢她,时常接她到宫中来小住,与朕相处久了,自然也就熟了……” “阿秾,朕也不瞒你,当初我们两个确实彼此有情,朕本以为她会是太子妃的唯一人选,只是在那之前,母亲突然逝世,她家里又坏了事,虽然没有彻底败下去也算是元气大伤了,阿爹便属意另择淑女为太子妃……朕当时十分反对,但是阿爹心意已决,他看中了阿瑶,认为她温柔贤淑,远比展眉更合适母仪天下。 朕劝不动他,只好拖着,日子久了,宫里就有传闻,说朕是在她与阿瑶之间摇摆,所以才迟迟决定不了谁正谁侧……说老实话,朕当时确实有些顶不住压力,但是朕唯一考虑过向阿爹妥协的方法是以展眉为正妃,阿瑶为侧,这只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妥协,朕自觉还没到那地步呢,展眉便已经大发雷霆,她约朕出宫谈话,说她绝不与人为妾,已经与他人定下婚约,要与朕恩断义绝……” 傅初鸿说起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目光是温和而浅淡的,他甚至还仔细回忆了一番:“朕当时解释过,但是展眉认为将她与旁人相提并论同样是一种侮辱,扭头便离开了。” 姜妱听到这里,下意识的问道:“那后来她为 第 40 章 宽容待人,不轻易...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最后姜妱还是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无论心中有怎样的波动,也没有开口问任何关于现在秦国后宫的事。 她重活一世这么久,连那边有没有立后,有没有纳妃,有没有再生皇嗣都不知道。 即便现在是远在晋国,但是秦国宫廷中的大事其实是很好打听的,就算别人不知道,傅初鸿必然也是清楚的,但姜妱偏偏就能忍住做到完全不闻不问。 她闭了闭眼睛,让思绪回到此刻:“后来呢?” 傅初鸿道:“后来她有了身孕,这本是好事,但是孕事让她的性情更加古怪,阿瑶劝朕对她包容些——她不知道,展眉在外边无论是对谁都很正常,面对阿瑶时也很懂礼节了,唯有对朕,那真是朕怎么做都不对,没有一天不闹别扭,朕也听了阿瑶的劝,体谅她怀着身孕,没有计较,日子倒也能过下去,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是二皇子夭折么?”姜妱问。 傅初鸿摇摇头:“在那之前,阿瑶病重了。” “啊……”姜妱有些惋惜道:“真可惜。” 傅初鸿轻轻叹了口气,却又点了点姜妱的额头:“旁人都该可惜,唯独你不该的。” 他不知道,姜妱可惜的不只是先皇后,还有褚秾华。 “就在阿瑶病重,奄奄一息的时候,朕与展眉的儿子出生了,那时候后宫中兴起了一股谣言,说二皇子命硬,刚出生就要克死嫡母……” 傅初鸿刚见姜妱皱起眉头,便摆手解释道:“朕当然没信,这不过是后宫中争宠的伎俩,若是连这都信,那朕也太好摆弄了。” 姜妱缓下神情,认真赞道:“陛下圣明。” 傅初鸿笑了笑,但是那笑意也是带着晦涩的:“你是这么想的,可有人却不这样认为。” “那孩子刚出生便能看出先天不足,朕为了宽慰展眉,将她册封为贤妃,但是她仍然心中郁结——她竟然把那传言听进去了,一再追问朕是不是也这么想,是不是也因为皇后病重而迁怒于孩子。” “朕其实已经习惯了她现在有些古怪的性格,耐着性子一再解释,可是偏这个时候阿瑶薨逝了,她的大丧礼极为复杂,朕不免顾及不到贤妃和皇子这边,结果就在这几天内,皇子竟也因先天不足而去了,阿秾,你告诉朕,换了是你, 发妻和爱子,你先顾及哪一边?” 姜妱被问得哑口无言——不只是妻与子的矛盾,皇后更是一国之母,所代表的政治象征仅次于皇帝,这个时候一国上下都在看着,即便姜妱同情夭折的孩子,也不能说让皇帝抛下皇后的丧仪先顾贤妃这边。 这可能是傅初鸿在心里憋了很久不曾吐露的话,但是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沉淀,多少也释然了,因此他的口吻中没有太多的情绪,更说不上痛苦: “当时贤妃一直是沉默的,沉默着为儿子准备后事,也沉默着参加了阿瑶的葬礼……朕当时忙得焦头烂额,还以为她这是懂事知道朕的难处了,因此更加愧疚,想着忙完了这件大事,便与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解开心结,以后好好的过日子。” 他看了姜妱一眼:“有句话朕说出来,你不许生气。” 姜妱先是诧异,后点了点头:“您说便是,我不常生气的。” 这个傅初鸿倒是看得出来,于是他便坦言道:“当时,朕有过想要立展眉为皇后的念头。” 说罢,他仔细观察姜妱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果然没有生气的意思。 姜妱不明白这为什么会让自己生气,她只是下意识觉得傅初鸿的这个念头不太妥当,贤妃的性格吧……似乎不太适合统领后宫。 但是她再一思考,又觉得皇帝既然心系贤妃,自然想要给她名分,再者说了,她自己这样笨拙软弱的人,现在当皇后不一样当得有模有样吗?她又凭什么断定贤妃不能是个好皇后呢? 这样一想,倒也不觉得傅初鸿的想法一定是错的了。 “那为什么最后没有这么做呢?”姜妱问,她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难道是因为玉台之盟……因为我么?”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傅初鸿道:“跟你哪里能扯得上关系。” 他回忆道:“朕记得朕是当面问她想不想做皇后,她先是沉默不语,朕还当她是欢喜过了头,便一再追问……结果,你绝对想不到她究竟是作何反应——她像是被压抑了许久之后一下子爆发了,简直是歇斯底里的跟朕吵了一架,除了说谁稀罕做皇后之外,还将以往的事一件件的翻出来重新论对错,最主要的还有二皇子的事。” 这样的争吵似乎似曾相识…… 姜妱眨了 眨眼,傅初鸿见了也笑了一下:“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你与朕争执时,朕那样生气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到了当年的事。” 他重新拉起她的手,摩挲着她圆润平滑的指甲:“只是你更厉害些,险些将朕划破相……这双手,可真不像能伤人的样子。” 姜妱道:“您继续讲啊。” 于是他继续道:“当时贤妃质问朕为什么没有亲自料理儿子的后事,责备朕因为阿瑶的丧礼忽视了她的丧子之痛,并且坚称世上任何事都不是朕忽视他们母子的理由……当时朕被她突如其来的怒骂弄蒙了,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直到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口不择言,质问朕是不是也觉得儿子命硬,克死了皇后才对他不闻不问的,还责怪、责怪阿瑶死的不是时候……” 姜妱听到这里就有些震惊,她倒抽了一口气,接着不太相信问道:“当真么?这怎么可能?” 傅初鸿道:“朕当时心中的不可置信绝对比你还要多……但是千真万确,‘她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这是贤妃的原话。” 姜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贤妃太不理智了,这种不理智甚至要比褚皇后当初和皇帝直接动手还要严重,即使姜妱再怜悯她再同情她,也必须得说她这样毫无理由的攻击一个已经死去的,对她还相当宽容照顾的皇后实在是太过分了。 而皇帝作为先皇后的丈夫,又处在失去这样一位贤妻的节骨眼上,所受的冲击可想而知。 “过后她可能也是恢复了理智,知道自己讲错了话,对朕隐晦的道了歉,但是……怎么说呢,朕体谅她当时是伤心的昏了头,可是也完全打消了立她为后的念头,自此之后,我们之间也回不到从前了。” 皇帝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她在朕心中确实与旁人不同,但是朕却再也提不起兴趣去撇开她的言不由衷,一点点的揣摩她真正的想法——那实在是太累了。” 姜妱无奈道:“您其实用不着揣摩,分明一眼便能猜到她的心思,但偏偏就要顺着她嘴上的气话来做,这不也是故意闹别扭么?” 傅初鸿失笑道:“难道朕还要上赶着满足她的愿望么?” 姜妱坐累了,将手肘支在案桌上,拖着腮道:“您若是想与她相处的和睦,便是顺着她又能怎么样呢?” 傅初鸿突然将脸凑过来,离她十分靠近:“你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姜妱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却发现身后便是靠背,退无可 第 41 章 这章女主没出场呦...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距离东京不远的一座小县城。 这段时间整个晋国各地都陆续有学子前往东京,动作快的都已经在京城住了个把月了,这座县城距京城有几百里,是自豫、徐二州进京最顺畅的必经之路,因此也聚集了不少人在此落脚。 此刻,就在城中最奢华的酒楼中,便有一位出身江东褚氏的世家子弟做东,宴请所有在这座小城中落脚的士子。 傍晚时分,天将将擦黑,还远不到宵禁闭市的时候,酒楼中整个二楼都宾客如云,人声鼎沸,特别是坐在最中心的那几桌,充斥着拼酒助兴和高谈阔论的声音。 很显然,这一次宴席也是按照以往的习惯,以家世门阀排名来排位,宴会的中心人物便是褚氏子弟,其次是其他略次一等的世家,再次就是当地的小世家,至于再低一等的门第,或者干脆出身寒门,便被安排在最角落中,隔着重重的人影,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豪门子弟推杯换盏。 “嗨,还世家公子呢,吵吵嚷嚷的,这就不是嫌弃我等粗鄙的时候了。”一个身着朱衣的青年语气泛酸道:“江兄,你说是不是?” 他对面坐了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青年,年纪约么二十八九,将近三十的样子,他一只手臂搭在窗沿上,敛目注视着手中的酒杯,是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的相貌堂堂,生的长眉入鬓,一双眼睛深若寒渊,加之身量修长,举手投足具是不同凡俗,若是细看,比之那些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还要显眼。 可惜他如今被安排在窗边角落的一席上,太阳西垂,这个偏僻的一角烛光不足,便也只能泯灭于众人而已。 江兰泽默默地饮下一杯酒,冷眼旁观着那边的喧嚣热闹,分明也在倾听那些人口中所说的朝堂要闻,却始终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评论。 “你还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朱衣男子叹了口气:“分明有大才,眼看就要被家世和这张嘴耽搁了。” 江兰泽这时却开口了:“既然有大才,又何惧家世低微?” 朱衣男子目光怪异的看着他:“你说呢?咱们不是大姓出身,便是勉强入了朝,顶了天也不过是个县令……当然了,若是能放下身段去攀附士族则是另说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友人:“我倒还好,但瞧你这一身清高的样子,怕是也难 。” 江兰泽神色平静,语气却笃定:“事在人为,你不去做,怎么知道做不到?” 对方叹了口气:“你这一看就是不食人间烟火,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主儿,要知道这种事出头了也未必是好事,倒时候有了冲突,大权在握的中书监还不是说死就死,谁知道下一次死的是谁,我劝你啊,还是老老实实的放弃那点凌云之志吧。” 江兰泽知道他所说的是实情,只是他所求却是另一回事,那绝不是一般的“志向”可以概括,因此也不做解释,只是又倒了一盅酒,一饮而尽后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陶思文愕然道:“这才什么时辰,宴席还没过半呢……” 江兰泽听了半场,觉得这些大族的公子也就是这么回事,翻来覆去讲得都是人尽皆知的传闻,有些甚至还是两三年前的旧事,触及关键的一句也没有。 还有那褚氏子,三句话不离他们家的太师,他们家的皇后,竟还不如其他人。 当然,这可能也与这些人其实大多都是旁支子弟有关,空有大姓做面子,实际上满腹草莽的多,既没有得到同族兄弟的资源,也不如寒门或是小族子弟上进努力,自然显得浅薄了些,满嘴里夸夸其谈,又被出身差些的同伴们吹捧着,不知道天高地厚。 江兰泽只觉得以为来赴这场宴会能收获什么重要消息的自己也够愚蠢。 这半天时间可以算是浪费掉了。 他迅速找到了借口:“驿站中尚有夫人在等候,吾不应晚归。” 陶思文闻言无奈道:“你说你上京一趟路途遥遥,竟然还带着妻室……不至于一刻也不得分离吧?” 江兰泽一边提起外衣准备离去,一边随口道:“原籍家中已无他人,且小儿还在京中舅父家中读书,夫人满心想念,执意要跟随,便也随她了。” “你这夫君当的,不是赘婿也堪比赘婿了……呀!”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被酒楼窗下的一幕吸引了视线,还被惊得叫了一声。 只见一个矮小的孩童从街市人群中毫无预兆的钻出来,没头没脑的跑到了路当中,腿脚却不太灵活,一跑快了,左脚绊右脚,当街摔得满头是土。 他可能是摔蒙了,抬起脸来便有些茫然的左右张望。 陶思文笑着 指着他道:“你瞧,这孩子生得多调皮……一准是趁大人不注意乱跑的,也不怕花子拍了去。” 江兰泽漠然的往下看了一眼,那孩子一脸土,现在已经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像是在犹豫往哪边走。 他看了一眼便要移开视线,却不想变故突发,那就在那孩子迈着小短腿找准了方向要迈步的时候,路转角却突然冲出一辆牛车,牛车高大,也没注意到那不过三寸多高的小豆丁,横冲直撞的便疾驶而来。 那转角太近了,街道两边的人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却没有一个人敢从牛蹄下将这幼儿救出来。 江兰泽皱了皱眉,千钧一发之际,到底还是没能维持住那点冷漠,当即自窗口翻身而下,不顾身后的喊声一个翻身便轻盈的落在了那孩子旁边,完全没有停顿,将那孩子一提,便旋身跳开了牛车笼罩的范围之下。 周围传来一偏感叹声,接着围上来赞叹:“好俊的功夫,真是义士!” 陶思文从窗口探出头来,也是一脸目瞪口呆——这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竟然还有这本事。 江兰泽却不想再引人注目,他看也不看怀里窝着的孩童,抬头四望,刚想开口寻找这孩子的家人,便有一个身着布衣的汉子焦急的从人群中出来,看到江兰泽怀里的小孩,当即松了口气扑了过来:“你这孩子!乱跑什么,把阿爹吓坏了!” 说着就要将孩子接过来,但江兰泽却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皱眉道:“这是你的孩子?” 那汉子愣了一下,焦急道:“千真万确啊!” 江兰泽低下头,视线在孩童脸上一扫而过,问道:“这是你阿爹?” 那孩子定定的瞅着他,半晌后摇摇头。 在旁人怀疑的目光中,那汉子急忙摆手:“不是,这孩子先天有病,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不信你让他说句话试试?” 江兰泽只得再低下头去。 这时他才发现,这孩子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大概只四五岁,满脸的尘土遮盖了原本的肤色,但是能看得出皮肤细腻,脸颊倒确实像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挂着太多胖嘟嘟的肉,反而有个尖尖的下巴,漆黑浓密的头发胡乱扎了成了个小揪揪,细却清晰的两条小眉毛,两只眼睛乌黑如点墨,却有些空洞,他看着江兰泽,果然一言不发。 “您看吧!而且他身上的衣裳和我是一匹布上裁下来的,手上还带了一个红绳,上面挂着铜钱,您瞅瞅是不是?” 江兰泽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果然都是准的。 这下所有人都放心了。 江兰泽便将孩子往那大汉怀里送。 没送出去。 他低头一看,只见这孩子盯着他一声不吭,却用一双小手死死的抓着他襟前的衣料。 “呦!你这孩子!快松开这位郎君,点心阿爹买给你就是了。” 那位父亲上手将孩子的手掰开,小儿能有多大的力气?不过眨眼间就被迫将江兰泽松开了。 手指最后一勾,从衣服上划过便被他爹爹攥到了手里,他也不挣扎,就这么木楞楞被牢牢的抱在了汉子怀中。 汉子对着江兰泽一阵千恩万谢之后带着孩子离去了。 江兰泽并不是个多热心的人,要不是见那孩 第 42 章 祭天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呼!” 姜妱捂着胸口自榻上惊起。 “娘娘!您怎么样?” 随侍的宫人们见状,纷纷围上来。 丝萝拍着姜妱的背安抚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过小睡休息一会儿,竟也做噩梦?” 姜妱缓了一下,感受着手下飞快跳动的心脏:“不,我没有睡着,哪来的噩梦……只是突然一阵莫名的惊悸。” 春藤道:“要奴婢说,不如找人叫一叫,不然您这晚上睡不好,耳边总有声音,现在天还没黑,就又犯惊悸……这可怎么好?” 姜妱因为夜里隔三差五的总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一夜里要醒数次,于是白天时便免不了见缝插针的补一补觉,今天这还是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她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再躺下了,便披着衣裳坐起来,这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室内升起了暖盆,仍显得温暖如春。 “我写几个字静静心吧……” 姜妱在书房练了半个时辰的字,才自觉快速跳动的心脏跳的慢慢变得规律起来。 但是心跳的正常了,她的不安却未曾消散。 方才那一阵不适,竟不像是身体上的毛病,而更像是一种……预感。 似乎有什么极坏的事要发生似的……这让她写上多少字都静不下心来,最终只得放下笔,叹了口气。 “娘娘别叹气,好运气都叹走了。”夏栀一边收拾笔墨,一边道。 “别收拾了,你们有想要练练字的就将就着用吧……墨磨了不用也是白费了。” “这怎么行?”丝萝道:“您平日里赏的笔墨还少么?您的亲笔字,不裱起来也就算了,怎么能这样浪费?” “丝萝姐姐说的是,”夏栀也是有些惶恐:“这是上好的纸和墨,奴婢实是不敢僭越。” 姜妱看他们几个一副要跪下劝谏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妥,便无奈道:“行了,你们收拾起来就是了。” 说罢走到罗汉床前,靠着炕桌坐下了。 几人合力收拾了书桌,将姜妱心绪不宁之下随意练的字整理的板板正正收好了,才发现她正坐在那里发呆。 夏栀靠过去,小声道:“娘娘生气了么?” 姜妱回过神来:“什么……哦,我没 有生气,只是在想事情……” 从皇帝那里得到了新一届的士子们将要进京的消息,但姜妱不算十分在意,毕竟她身处后宫,不提这是晋国,即便是秦国,若不是极其特殊的情况,后宫的女眷对这种事都是不能随意插手的。 更何况姜妱初来乍到,一切都不熟悉,稍一不留神,两国在风气上的差异都会让她闹笑话。 她在晋国的日子一切都还算顺利,稳中有进,处理宫务也算是妥帖,总算没出什么大错,在那次与傅初鸿深谈之后,两人相处起来也自然多了,只是他可能是想要表现对皇后的亲近,总是要碰碰手碰碰脸,动手动脚的,姜妱却又没理由推却,只能让自己尽量习惯……毕竟,之后他们的接触很有可能不止局限于这么一点。 姜妱的病不可能永远不好,作为中宫,也不可能永远不与皇帝同房。 这时,李穗进殿来道:“娘娘,淑妃和大皇子求见,现就在殿外呢。” 姜妱看了眼天色,确实已经黑下来了,现在正是大皇子下了学来请安的时辰,他来是平常事,但是淑妃从没在这个点过来过。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淑妃便牵着大皇子的手来了。 母子两人向姜妱行过礼,姜妱让他们平身后马上赐了坐。 淑妃环顾了室内一周,笑道:“殿下难得在书房待客,难道方才也在读书么?” 姜妱接过一个手炉揣着怀中,随口道:“不过是写几个字打发时间而已,不比阿松是正经学习。” 说着她看向大皇子:“阿松,今天做功课可还顺利?有没有哪处不解?” 傅承松要起身,被姜妱制止了:“没关系,咱们不过是家常话而已,你坐着就是。” 傅承松便坐着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臣今日读了前朝孙旭云的《劝政篇》,觉得他所做文章用词算不得华丽,用意却深远……多少有些晦涩了。臣始终不得其意。” 姜妱微讶道:“你今年多大来着?” 淑妃道:“他将满十一岁。” 姜妱点头,又问傅承松道:“这是书房的师父让你读的么?” 傅承松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是还是照实了答:“并非是师父们交代的,是臣在听说他的文章颇有意思,便私下拿来 读,不成想却读不太懂——看来是太好高骛远了。” 姜妱笑道:“说起来阿松确实天资聪颖,不过十岁而已,竟然就在读孙旭云的文章了,你是还小,不太知道这个人,孙旭云对朝政的见解没多少出彩,但是文采不错,他行文习惯用典,偏又有些怪癖,用典也不明着用,总要隐晦的夹杂密密麻麻的典故,这些典故彼此之间还要互相穿插,若是不了解的人,怕是会被误导。” 姜妱记得当初阿宪初读这人的文章时便是如此,后来弄明白了之后,对着他的文章一字一字的把所用的用典都翻了个彻彻底底,最后读通了,便骂“这老头恃才傲物不说,还性情怪异,写的东西内涵不过尔尔,也就靠这点怪癖扬名了,怪不得一辈子不得重视,哪个皇帝这么闲会花这么多功夫去解读他这尽是废话的文章。” 并对自己居然浪费这么多时间读这一堆狗屁不通后悔的捶胸顿足。 她这一番作态三份真心七分表演,倒是总算得了姜妱久违的一个笑脸。 傅承松见姜妱像是在愣神,但是面上却隐隐显出了一点笑意,有些疑惑道:“娘娘?” 姜妱眨了眨眼,顿了一下才道:“不必急着读这个,等你将来书读得越来越多,融会贯通之后,自然就能读懂他这些十分刻意的用典了。” 她自己没有发现,她在回忆起从前时,已经不再满满都是愁绪和痛苦了,她渐渐能从过去中汲取到一点正向的情绪。 这是个十分关键的变化,在此后的人生中,必定会起到很大的影响。 不等傅承松回答,淑妃插言道:“没想到娘娘竟如此博学……什么孙旭云什么篇的,妾身可是一点也没听懂。” 姜妱已经知道以后面对这种问题该怎么应对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瞎话说的很自然流畅:“是太师之前提起过这个人,他才是博学,什么都知道。” 褚太师如今在朝中的权势举足轻重,淑妃忌惮他远超过一个无子且不能承宠 第 43 章 乾仁殿外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不得不说,淑妃自信,却自信的蛮有道理。 近些天许多要事扎堆,傅初鸿不一定能抽出空来后宫,于是姜妱便破天荒的亲自去了乾仁殿。 乾仁殿分为前殿和后殿,后殿是皇帝的寝宫,前殿则是退朝之后日常召见臣子、处理政务的场所,可以算得上是大型的书房,这座宫殿位于坤仪宫南边,正处在前朝与后廷的交界处,也是后宫嫔妃们能接近的最靠近前朝的地方。 姜妱带着人到的时候,正巧看到陛阶下站了足有二十来个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姜妱有些好奇:“怎么这么多人?大冷天的也不让人进去候着。” “回殿下的话。”为她引路的是乾仁殿的内侍,他殷勤的说:“这些不是朝中的官员,是各地进京的士子,吏部已经考察了一边,黜落了几个人,之后就把名字和试卷报了上来——这些人都是其中的佼佼者,或是才华出众,或是家世不凡,这才有幸得见天颜。” 怪不得,若是朝中的官员,必定是有资格进耳房取暖的,只有这些还没有正式入仕的年轻人才没这个待遇。 这些人年轻的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大的都要四五十往上了,面圣自然要穿得利落得体,他们虽都穿了加棉的衣服,但是都十分轻薄,更没有斗篷、披风之类的御寒,在冷风里哆哆嗦嗦地冻了个把时辰,有几个身材瘦些的嘴唇都冻紫了。 看来今年这一批人中多半都是小士族出身,或是大族旁支,没有什么真正的顶级士族出身的主支骄子,不然,宫中这些看人下碟的内侍们多少也会有点照应,不至于怠慢至此。 姜妱道:“让他们在檐下转角的地方躲躲风,再端个暖盆来。” 她刚说完,又想到晋国这对女人要从头管到脚的风气,又添了一句:“悄悄的做就是了,不必说是我吩咐的。” “殿下真是慈悲心肠。”内侍先是拍了一句马屁,又道:“您赏了他们体面,该让他们知道才是。” 原来这里对这些还没有太忌讳。 姜妱把这记下,但还是道:“罢了,不要多事。” 那内侍从命将这事吩咐下去,自己继续为姜妱引路,一边为她挡着风,一边带她到了正殿门口:“殿下,奴婢为您打帘子。” 姜妱问:“不通传一声么 ?” “哎呦,瞧您说的,旁人自然是要的,您是什么身份,自然不必如此麻烦。”他见姜妱没动,便补充道:“奴婢带您过来,陛下必定已经知道了。” “通传吧。”姜妱不为所动,直接命令道。 内侍的表情有些尴尬,他讪讪的应了是,转头进殿通传去了。 这时殿内一人正巧退出来,要往外走,一偏头却看到了裹得严严实实站在那里的姜妱。 他一愣,脚步却不太受控制,径直走到姜妱面前,好歹还记得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 姜妱也有些意外,她迟疑了一下,回道:“许都督。” 许致与姜妱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尴尬,偏偏他又不说要走,姜妱只得先道:“还没恭喜你,听说又要高升了。” 许致道:“您好灵通的消息……陛下只是有这个意思,还不是准信。” “是你姑姑说的……你回京之后,陛下因为你护卫有功,要提拔你入直荡,为直荡正都督。” 这是个从四品上的官职,以他还不及冠的年纪,其实算快了。 许致有些不满淑妃把这还没有板上钉钉的事拿出来到处说,但是听到消息的人是姜妱,又让他的虚荣心有种诡异的满足感,但是再一想,给他升官的却又是她的丈夫,这点满足登时又荡然无存。 姜妱不知道他一波三折的心路历程,只是见他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更加不敢招惹他:“你身负要职,不要误了时辰。” 许致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她隐晦的赶人,磨磨蹭蹭的没动:“您今日来此是有要事要面圣么?” “也不是什么要事,是冬至的祭天礼要跟陛下商量。” 姜妱只是随口一说,想快点把许致打发走,却不想对方听了,想也不想便道:“是说大皇子主祭的事?” 姜妱惊讶:“你……” 许致稍作犹豫,便压低声音道:“大皇子随陛下主祭已有数年,几乎成了定规,您头一次参加祭天,若是出言反对,怕是会招致非议。” 姜妱见他弯下脊背,神情中满是认真,她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许致见她沉默,以为她误会自己别有所图,皱着眉飞快的解释道:“臣不是要……” “我知道。” 许致停下来,见她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口中只道:“我知道……多谢你。” 两人沉默相对片刻,就在许致要说什么时,有内侍将那一群士子带到了距离她们不远的廊下,另一个则将几个火盆端了过来,让他们得以取暖。 许致看了,低声道:“是您的主意么?” 姜妱摇摇头不说话。 许致却也不再说什么,他躬身道:“臣告退了。” 那边的人不能不注意到这一幕。 姜妱身后跟着一长串人随侍。 她挽着发髻,头上簪着金丝嵌宝凤凰步摇,凤嘴中衔着宝石流苏垂在她的额头上方,配着同样是宝石镶嵌的发钗和长耳坠,身上披着红狐狸毛的披风,下摆直垂到脚跟,将她全身包裹住,连脖颈都被细细的遮掩了,更显得脸上的皮肤白的像冰冷的雪,嘴上点了一点口脂,增添了些许血色。 “这是哪宫的娘娘……怎么生的这样、这样……” 一个青年明知不妥,却仍然忍不住低声感叹。 “哼!”另一个人不屑道:“妇道人家怎么跑到这里来,难道她不知道这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么?” 这人嘴上很厉害,但是声音却低得仿若耳语,这言语配上这音量,不免让人觉得鄙夷。 内侍瞥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道:“这是皇后殿下。” 那人立即闭了嘴,心中想的却是:皇后怎么了,皇后也是女人,就不该踏足男人们议政的地方。 其他人纷纷明白了:“奥!就是褚氏的……” 或许离得太近了,他们的声音一旦没控制住,便传了过去,姜妱有些好奇的往这边看来,所有人立即噤声,直到她的视线像是流水一样一触即离,他们才下意识的吐出一口气来。 这时,站在人群一直低着头的青年被身边的同伴扯了扯袖子,他将将抬起头来,疑惑地以眼神发问。 他身边的同伴对他耳语道:“江兄,以前只听闻褚氏女国色天香,没想到……真是名不虚传。” 江兰泽一直有心事,心下始终存着一丝焦急,哪有什么心思去欣赏晋国皇后的美貌,他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扫过不远处等候的中宫殿下,一触即离后随意的“嗯”了一声。 同伴不禁有些赞叹他的 第 44 章 姜妱感觉心慢慢的...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乾仁殿室内温暖如春,姜妱穿得很厚,踏进殿内还没走两步,就感觉后背微微出了些汗。 她用丝帕擦拭了一下额头,将披风敞开了些,却不敢立即脱掉,害怕出了汗再着凉。 内侍将她带到了皇帝处理政务召见臣工的侧殿,进殿之前,她与一班刚刚退出来的臣子擦肩而过,他们驻足让开路,低首肃立,完全不会斜视,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姜妱径直进了房间,见傅初鸿从椅子上站起来来迎她:“不必多礼,冷不冷?” 姜妱被他拉着也弯不下膝盖,也便从善如流没有执意行礼:“外头冷的很,但是进来了反觉得热。” 说着,这时才示意丝萝将她的披风解下来拿到一边。 傅初鸿一边将她带到长榻旁坐下,一边道:“但是手还是这么冷。” 姜妱任他捂着自己的手呵气,笑了笑没吱声。 “现在这些内侍真是越来越没眼色了,明知道你在冷风里等,偏要硬生生的站在旁边等那些人废话说完了才禀报,真是该打。” 姜妱虽没立即说话,但是她的眼皮跳了跳,随即抬起来,才仿若平常地说:“是么?妾还当里面已经没有外臣了。” “刚刚是有的,”傅初鸿道:“这些下人不懂变通,无论谁在,向朕通报一声,再让你先进来不就是了,那些大臣还能重要的过皇后不成?” 姜妱听他的意思,之前并没有说过皇后来乾仁殿可以不用通传直接进的话。 可是那个内侍的话里偏偏就有这样的暗示,在姜妱没有当回事之后,又很谨慎的一定等大臣们汇报完才通传,这说明他分明不是个想当然并且粗心大意的人。 姜妱心中多少有了点数,她也不说破,只是在心中默默思考。 这时傅初鸿捏着她的手指,笑道:“不过,你也真是稀客,回宫这么长时间了,不说来这里瞧瞧朕,连碗汤也没差人送一碗。” 姜妱听了,多少有些好奇:“还可以送东西么?” 她长这么大还只收到过喝都喝不完的补汤,从来没给别人送过——无论是哪一个都没送过。 最开始是年纪太小,受照顾受惯了,还不会体贴人,后来倒是成熟了,只是人换了,她不去送毒药就算是克制了,而到最后……一重重的 打击让她身体和精神都无可避免的垮了下去,她已经失去了去关心旁人的能力,每天想得都是如何解脱,更加不可能有心思做这个。 “当然可以,只是朕这里的汤汤水水还有各类点心大多都进了那些奴婢的肚子……若是你送来,朕一定亲自品尝。” 姜妱从略显沉闷的回忆中走出来,轻笑了一下:“那妾倒要问问,自从回宫之后,您这里收了哪位美人的美食?” 傅初鸿很有兴致:“这是吃醋了?可惜这醋你怕是吃不过来了——除了你和贤妃,所有人都送过,其中有一多半都是亲自送来的。” 姜妱失笑:“倒是显得妾格外不体贴了。”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可惜这次也不是专程来关心您的……希望您不要怪罪。” “朕猜着也是。”傅初鸿饶有兴致的道:“说吧,朕来听听。” “昨天淑妃到妾宫中请安,说起了冬至祭天的事,还说,大皇子要随您主祭……” 姜妱的话还没说完,傅初鸿脸上的笑意便有所收敛,他的手微松,语气平淡的打断她:“这是几年前便已成例的,旁人也没见反对。” 姜妱盯着他,将被松开的手收回了袖中,傅初鸿下意识的合了合双手,却并没有留下什么。 姜妱语气很平静,一点也没被误会的愤怒,她心平气和的说:“陛下,您让妾把话说完。” 傅初鸿只感觉室内的火炉实在太热了,让他的口唇有些干燥,于是马上端起了桌上刚上的茶猛喝了一口,结果不出所料被烫到了,也幸好这茶只是稍微热了一点,还能让他装作若无其事的咽了下去,避免了出丑。 “咳咳、咳咳咳。”他咳了几声之后,才道:“你说就是。” 姜妱便装作没看见,她继续说下起,语速都没有丝毫的改变,还是一样的平缓柔和:“妾听淑妃说,阿松是五岁开始参与祭天的,妾这才想起,阿柏也已经满了五岁,按照‘成例’是不是也要让他开始见识一下?” 傅初鸿愣住了,他没想到姜妱的目的是这个,他垂着头沉思许久,才慢慢道:“怕是不妥……” “哦?”姜妱也不着急:“这是为何?” “唔,”傅初鸿的手指以有些急促节奏的敲击在桌子上:“阿柏还小……他的资质又不 如阿松那样出众,距离冬至不过只有几天了,这么短的时间,怕是也教不出什么来,到时候若是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您也太严格了,”姜妱有条有理地反驳:“一来阿柏其实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来给妾请安的时候一直都机灵的很,二来,倒时候有大皇子主祭,阿柏不过是跟着走过去站在一边而已,这又需要什么资质?” 她慢条斯理地温声道:“妾这个教得人还没叫难,您自己的儿子,怎么这样泄气?” 傅初顿了一下,又费功夫想了一会儿才笑着揽着姜妱的肩膀:“今年是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祭,一切都是陌生的,朕是担心你顾不过来……等过几年你熟悉了的时候吧,别因为他一个小孩子累着你,也让朕不放心。” 其实他这话说得虽然牵强,但语气还算柔和,也算不上斩钉截铁地拒绝,若姜妱执意要让三皇子参加,也不是找不到理由,但是她被动地倚在皇帝怀里,却不再开口,像是被傅初鸿的话说服了一般。 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她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 姜妱感觉心慢慢的往下沉了些许,在这温暖到让人冒汗的殿内,她的手冰冰凉,指甲尖都开始泛出青紫。 她没急着走,与傅初鸿温言说了几句家常,又提了对郑美人临近产期还没有临盆征象的担忧,又提醒他殿外还有一群士子顶着寒风在等候召见,听他差人前去传召,这才提出告辞。 这次傅初鸿即便有些不舍,也没有多留她,只是派了个宫女送她出去。 姜妱眉目含笑,向傅初鸿行了一礼,退出了侧殿。 刚出内殿的门不过几步,她就暂时停下了脚步,闭了闭眼睛。 丝萝和其他在外守着的人跟上来,她疑惑道:“娘娘?” 姜妱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才道:“走吧。” “……是。”丝萝不免有些担忧,她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姜妱的神情,见对方还算平静,才稍稍放下了心。 这时,大殿厚重的 第 45 章 他似乎还没有恶毒...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丝萝原本还在因为姜妱的“熟人”而心神不宁,这时冷不丁的听到她来这一句,当即就愣住了。 半晌之后,她迟疑道:“娘娘?你这是……” 她左右看了看,见室内的其他人已经被姜妱遣了出去,包括春藤三人都没有留下,才放心道:“您这是怀疑小皇子的死因么?可是之前……那她不是伤心太过而胡想的么?” 姜妱指了一个凳子让丝萝拖过来坐在自己面前:“褚皇后可能没有证据,但是她做得这种怀疑却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为什么?”丝萝皱紧了眉头,说什么也想不通:“您之前并没有对此有什么怀疑,现在旧事重提……难道是今天与陛下的谈话?说实在的,您之前不就知道他对大皇子另眼相看么?” “我之前知道他重视大皇子不错,我甚至还知道他已经有八分确定要立长子为储了。” 丝萝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是姜妱不等她问出声便接着道:“但是我没想到为了让这个儿子的储位更加稳妥,他可以压制另外的子嗣。” 刚才,他甚至有意识的在将剥夺三皇子本该有的权利,这还只是一个生母平平,无势无宠的孩子,若换了占了嫡长名分,只要活着储位就不可能落在旁人身上的四皇子呢? 他会因为嫡长子的身份,而对他另眼相看,放弃大皇子么? 丝萝缓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她不可遏制的张大了嘴:“您是说!” 话出口她惊觉自己的声音过于高亢尖锐了,她连忙收声,凑近姜妱小声道:“这、这怎么可能……那是他的嫡长子啊!” “我没说一定就是他下得手。”姜妱冷静道:“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不太欢迎阿桓的降生?” 丝萝沉默了下来——当然这是很有可能的,当时小皇子降生,这半壁山河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本该是举国欢庆的事,但是皇帝当时的表现很微妙,他是当然还算高兴,但是这高兴……怎么说呢,多少有点表演成分。 当时坤仪宫中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了无比的兴奋中,对于他那种高兴却高兴的不那么彻底的姿态自然有一种解读,那就是陛下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自然是要维持稳重以维持平衡的。 但是现在看来,确实也有那么一 点不对劲。 姜妱一边思考一边道:“我之前就有点疑惑,三皇子的生母生育了皇嗣,缘何还是个婕妤?要知道四妃只占了两位,还空着两个呢……即便是觉得何婕妤出身不够分量,那九嫔的位置总有一个吧?但是无子的柔昭仪都是九嫔之首了,何婕妤还是世妇……柔昭仪受宠到这个地步吗?不见得吧……只是当时还有个冯婕妤陪她一起,所以不那么显眼罢了。” 她越分析,丝萝便越惊悚,到最后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但是,若真是这样,陛下图什么呀,都是他的孩子,即便大皇子格外优秀……可是,虎毒还不食子呢?小皇子还那么小,说句不好听的,长不长的成还要另说,陛下是这么狠心的人么?” 这也是姜妱觉得犹豫的地方,因为傅初鸿虽然有时候稍显的凉薄了一点,但是实在不像个杀伐果断到这个地步的人。 这事要是换了殷泽,一百个儿子他都下得去手,但是傅初鸿……他似乎还没有恶毒到这个地步。 姜妱甩了甩头,让自己摈弃先入为主和过度推断。 “这只是一点猜测……这猜测源于陛下在每次提到小皇子时不太自然的态度,和这次他为了维护大皇子的地位而有失常理的做法,只是,既然有了这样的怀疑,若不一查到底……”姜妱神色有些暗淡:“那褚皇后和小皇子未免太冤了,若真的只是意外,那只能怪罪天命如此,但若是人为……” 丝萝道:“娘娘,您吩咐吧……她算不得好主子,我也算不什么忠心的好奴婢,但是一同长大到底到底是情分,奴婢愿意为她和皇子查明真相。” 姜妱点点头:“还是从刚才说得入手,侍候阿桓的人有几个,现在都在哪里?” 丝萝回忆道:“当时小皇子还不满周岁,按照规律配置了三十人,八个乳母,八个保姆,八个看守内侍、还有三个浆洗宫人、三个针线宫人。其中浆洗、针线宫人是不能进入内室的,他们洗过的衣裳、做过的针线都是在咱们身上贴身试过才给皇子用的。” 她板着指头算道:“实际上八个乳母中有四个都是备用的,没有进坤仪宫的门。剩下的二十二人,皇子着凉当日当班的三个内侍还有三个保姆,在皇子夭折后便被杖毙了,四个乳母被退还给掖庭,现已被遣散出宫了,保姆中有两人当时受了 刑,惊惧之下已经死了,一个刚才满了五十岁,已经被放出宫去了,余下在宫中的就剩下两个保姆,五个内侍,还有六个浆洗针线宫人,他们十一个退回掖庭后分散到各宫了。” 姜妱点头道:“宫中的人好查,但是遣散出宫的五个人,却不太好找。” 褚皇后进宫已经两年,再怎么样也在内侍省有那么几个心腹,加上褚氏这么多年在宫廷中的经营和姜妱这几个月纳到麾下的人手,查出这些人的出身分配并不难,难的一是查出他们在服侍小皇子时曾跟谁接触过、有过什么举动,二是已经出宫的那几个人的去向。 而姜妱回京不久,连宫廷内部都是初初掌握,对宫外的却是两眼一抹黑,连宫门口的大街是朝东还是朝西都不知道。 姜妱犹豫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决断:“传信给太师吧,请他借几个人,在宫外查那几个人的动向。” 丝萝有些惊讶,因为之前姜妱一直避免与褚太师接触,即便是缺了人手,也是在极其谨慎的情况下用了褚府安排的人,现在竟然主动向太师府求助。 丝萝反倒提议道:“不如,先问问小郎君?” “不必了,他还小呢。”姜妱摇摇头道:“景和要是有动作,跟直接找太师没什么两样,还不如直接一点,我想,太师即便不主动帮我,但是至少查到点什么之后,他更是绝对不会替什么人隐瞒。” 这是姜妱的直觉,她认为无论小皇子确实是自然死亡的,还是皇帝或是淑妃亦或是其他别的什么人害死的,褚东阳都不会为他们遮掩。 在这件事上,褚太师能发挥什么作用说不好,但是他绝对坏不了事。 丝萝从命下去将吩咐通传下去了,姜 第 46 章 他要不可惜,你就...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万成禄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姜妱也不再关注这件事。 “明天叫个太医来看看,可别拖延成大病。”傅初鸿道。 姜妱点点头:“太医每天都来问诊,妾近来觉得好多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傅初鸿的眼睛却微微一亮,他压低声音道:“已经好了?” 姜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暗示的是什么事,当即有些勉强的扯出一个笑来:“陛下……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傅初鸿咳了一声:“朕也不是要着急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日子久了,气血更不容易补起来。” 说着他抬手摸了摸姜妱的脸颊:“这里的伤早就看不出来了,怎么身子却一直不见好呢?” 姜妱思索了一瞬,便低头道:“这还是生阿桓的时候留下的病根……所以老话都说儿女是上辈子欠的债,您说是不是?” “……是。”傅初鸿顿了一下,方才回答。 姜妱继续作出努力回忆的姿态:“妾虽然忘了许多事,但是少数记得的几个片段里便有生育的疼痛,还有……他走时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这孩子,降生在咱们家,本该有一辈子也享用不尽的荣华,竟然连周岁都没能度过……” 讲到这里,不需要伪装,姜妱想到过往,眼睛自然而然的酸涩了起来,盈盈的泪水不自觉的盛满了眼眶。 傅初鸿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踟蹰了半晌,只得干巴巴的道:“……是这孩子跟咱们没缘分。” “不!”姜妱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她心中的难过是真的,泪水也是真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刻,她还能从回忆的痛苦中挣脱出来,记得自己现在的目的。 姜妱含着泪摇了摇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他……好生生的,怎么会染上风寒呢?一定是那天我带他去透气时着了凉……” 她的泪盈满了眼眶,便顺着细腻的腮侧流了下来,姜妱慌忙的用手去遮挡眼睛,在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傅初鸿焦急又有些不安的神情。 多少带了些惭色。 他拉下她的手,取出手帕提她擦拭眼泪,情绪低沉道:“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的错,都是天意弄人。” 这是什么意思? 姜妱心中仍然不 能确定对方的意思,她慢慢止住了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有些赧然道:“陛下,妾一时伤感,实在太失礼了……” “不……”傅初鸿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姜妱将脸颊擦净,把手帕仍在一边,声音也恢复了平和:“只阿桓一个,就能让妾尝到心肺俱裂的滋味……太医说妾之后可能很难再有生育,这件事,似乎也不算全然是坏事。” 傅初鸿心中不是滋味,他摸了摸姜妱的头发,安慰道:“这都是说不准的事,以后好好调理身体,孩子总会有的……” 姜妱扯了扯嘴角:“养育孩子……这种事还是让淑妃他们去操心吧。” 傅初鸿一时没有说话,这时姜妱又道:“不过,身为皇子和公主们的母亲,我自然会尽力照料他们的……所以,祭天的事原本也用不着淑妃特意来嘱托……这本就是妾的分内之事。” 若是皇后像以前一样易怒,上来便要高声质问,傅初鸿心中只有烦躁也冷漠,但是现在她以一种无知无觉的状态说要应淑妃所托,去照顾大皇子,反倒让他如鲠在喉,心中像坠了石头一样难受。 即便这正是傅初鸿最初所希望的。 最后他揽着姜妱的肩一边往室内走,一边安抚道:“朕记得之前你在涪城喜欢登山游玩,冬至那天民间也有庆典,特别是夜间,当天暂停闭市,整个东京直到午夜过后才宵禁,朕带你去看看?” 姜妱笑了一下:“冬至不是要祭天么?” 傅初鸿道:“不过午时便结束了,之后你收拾一下,穿得平常些,朕带你出宫去逛逛。” 姜妱对外出无可无不可,念着不能拂逆皇帝的好意,才点头答应了。 一夜无话。 * 冬天昼长夜短,似乎时间流逝的也更快了,眨眼间,这几天就过去了。 祠部准备了不短的时间,祭天就在冬至这一天举行,地点则是在皇宫中的最前面的祭天台,这是前朝最大的广场,后边就是永和殿。 姜妱一大早就开始被各种女官、内侍包围着梳妆、盘发、更衣。 等到一层层的穿上皇后的朝服,她站在全身镜面前,看着镜中的女子。 这身讳衣是只在受册或是祭典正式场合才会穿得,中单是素纱,外衣整体是深青 织成,上面绣出了翚翟的纹饰,领饰、袖端、边饰都是朱锦绣金纹,陪着革带、白玉双佩。 加上还要填上假髻才能梳成的头发,配上大大小小的头饰,以至于姜妱感觉这一身打扮几乎瞧不出美感来,但是身边所有人都交口称赞,觉得这很美,美极了。 姜妱仔细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最后只见华服美饰,褚皇后本身窈窕的身形和美丽的容颜反而不是主题。 她便明白了,旁人口中称赞的美,可能指的是这身衣裳代表的权柄和荣耀,与这之下的个人关系不大。 姜妱凑近镜子,看侧脸上的疤痕果然如傅初鸿所言,完全看不出来了,在她细细观察脸上有没有痕迹时,一旁的一位女官笑道:“殿下花容月貌,生得这样柔美,咱们给打扮的确实有些多余,反有些污了您的好颜色。” 姜妱知道褚皇后的容貌是那种端庄典雅的美,五官中处处是恰到好处的明丽,不偏不倚十分完美,但是却和“柔美”没多大关系,她原本没把这话当回事,只当是女官在随口奉承。 但她准备转身时,却瞥见镜中人的五官及神态。 她一下子顿住了。 镜中的神态平和从容,鹅蛋脸的棱角并不尖锐,眼睛极美,轮廓柔和线条蜿蜒的极其流畅,眼角没有半分上扬,让这双眼睛没有丝毫的攻击性。眸中是宛如湖水一般清澈,但是其中却又隐隐带着烟雨一样的愁绪,之下便是精致的鼻子和微微上翘的嘴唇,每一笔都是美丽的。 她越看越入神。 “娘娘,”丝萝提醒道:“您在看什么呢?时辰要到了。” 女官们笑道:“殿下对镜自怜,也被自己的容貌惊艳了。” 姜妱却没有笑,她盯着镜子,嘴上问丝萝道:“丝萝,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变了?” 丝萝没有在意,她欣赏着镜中的美人:“没有啊,还是这样美……奴婢早说了,您是天下第一美人。” 当然还是美的,但是她刚刚死而复生的时候,镜中的褚皇后是长得这样么?她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长相端庄清贵,无论是谁,见一眼便能知道这是一个贵胄出身的天之骄女。 姜妱有些恍惚道:“你仔细瞧瞧……” 丝萝这次听进去了,她看了许久,也迟疑道:“是不 是清瘦了些的缘故……确实有点变化,但是具体是哪里,又说不出来。” 这变化让姜妱心里有些不安,但是祭天的吉时就要到了,也没有时间让她胡思乱想,只得任由宫人给她最后理了理衣物,便出了殿门。 祭天的流程都是定数,姜妱要做的不过是站在皇帝身边,该献礼的时候与他一同献礼罢了,一举一动都有礼仪官提醒,想出彩不容易,但是想出大错却更难 而大皇子的表现也可圈可点,一开始跟在傅初鸿和姜妱身后,待他也献完礼敬完香,姜妱便拉着他的手站在皇帝身侧,看他把整个流程都做完。 傅初鸿全程都分了几分注意力给妻儿,见姜妱果然如承诺的那样,时时关照大皇子,看他稍有停顿,便轻声提醒,后来更是一直拉着这孩子的手,直到祭典结束,这才带着他退场。 无论姜妱对小皇子的死有什么样的猜测,这猜测也大多集中在大皇子的父母身上,不可能迁怒到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孩童身上。 大典结束后,姜妱又将今天仍然要上学的孩子送到了上书房。 第 47 章 以卿的容貌,幸好...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就在淑妃百爪挠心的时候,姜妱正和傅初鸿一起坐着马车驶出了宫门。 两人皆作平常夫妻打扮,傅初鸿是靛青织白纹的交领长袍,外罩短狐皮大氅,脚蹬一双玄色翘头长靴。 但是以姜妱来看,单是这件狐皮的外罩,就不太像平民百姓能穿得起的东西,只是傅初鸿的眼光可能自来便是如此,在他看来,这确实已经是最次品了。 不过相较来说,姜妱的打扮也不算多普通,她穿着杏色的宽袖长衫,外罩夹棉朱红交领褙子,一圈细细的火鼠毛围着领口以御寒冷,同样杏色的腰带将腰部的衣物束起,下面则是一袭朱红联珠菱纹朵绫裙。 发髻则挽了较为简单的交心髻,仅在两侧佩戴了小巧的金发钗作为点缀,额上点了一点红色的花钿,更衬的弯眉如黛,肤色胜雪。 傅初鸿从马车帘向外看,见已经离开了宫门,正朝举办庆典的西市驶去,转头就见姜妱含着笑意打量自己,便也笑问道:“怎么了?有哪里可笑么?” 姜妱以袖掩唇:“妾是笑,我们这打扮可都不像平民之家出来的,还是改了说辞吧,就说是官宦人家的郎君娘子,不然,怕是会立即叫人拆穿。” 傅初鸿也低头看了两眼,不禁赞同道:“你说的不错,但是,即便是朕豁出脸去只穿纸衣麻衣,怕是也没人会相信的。” “这是为何?” 傅初鸿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看她毫无瑕疵的容貌,摇头道:“你瞧瞧,以夫人这般的好颜色,哪个平民百姓能守得住?怕不是早就被典入高门为妾了。” 他这话实际上是想赞姜妱的美貌,但是用词实在轻挑,姜妱听了,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眉宇若蹙,做出的样子却不像生气,更像是惹人爱怜的忧愁,傅初鸿见状更是叹息道:“以卿的容貌,幸好是嫁入了皇室,不然,倒真有可能招祸。” 这句话还真是……正正好戳中了她的肺管子,姜妱将头向后一仰躲开了他的手指:“怎么,难道妾就非嫁给陛下不可么?就不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 傅初鸿挑了挑眉:“门当户对?以老师的门第,要门当户对可不容易,是大将军王盛的长孙?尚书令贺庆丰的幼子……或者再低一点,跟淑妃去做亲戚,嫁进殿中尚书许玉书家里去?” 姜妱抿了抿嘴:“难道不可以么?” 傅初鸿看着她罕见有些不愉的情态,不仅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很有趣,他调笑道:“倒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后宫中却没有这等绝色,谁娶了你,岂不是大逆不道?” 姜妱紧绷着一张小脸:“您坐拥后宫三千佳丽,难道也要眼馋臣子家的妇人?” 傅初鸿瞧了她半晌,忍不住笑了:“你这是闹得哪门子别扭?只是说笑而已,便是当初老师没有答应朕的求娶,朕难道还能学秦戾王去强夺臣妻不成?” 姜妱的神色微变,随即放松下来,轻声道:“天底下能做出这荒唐事的又有几个……” 傅初鸿搂着美人的肩膀,哈哈笑道:“所以说,这样的君王,现下死得尸体都找不到,也不是全无道理,朕又不是无道昏君,你担心什么?” 姜妱僵硬的身体这才一点点放松,这时,车外负责这次护卫统筹的许致的声音传进来:“家君,女君,西市到了,怕是不好行车。” “不必了,我们下去走走。” 姜妱要带上帷帽,被傅初鸿制止了:“跟我在一起,不必这样。” 这么美的一张脸,带在身边若不露出来,岂不是太可惜了? 说罢,傅初鸿自己下了车,这才将姜妱扶了下来。 许致瞧了姜妱一眼便移开视线,对傅初鸿道:“女君没有带披风么?在外头着凉了就不好了。” 傅初鸿没注意到这个,他攥了攥姜妱的手,一如既往的冷,干脆脱下身上的大氅给姜妱披上:“披风透风,不必带了,就穿这个吧,朕……我走两步就觉得热得很。” 姜妱有些感动于他的好意:“多谢您……” 傅初鸿捏了捏她冰凉的脸,这才拉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向前走。 许致带着几个明面上的守卫跟在身后。 只走了一小段路,傅初鸿便皱起了眉毛。 还不等他说什么,便听不远处一个卖胭脂的小摊旁有个女声疑惑道:“不是说冬至的庆典很盛大么?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动静?” 这话就像是把傅初鸿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一般。 只听男声答道:“年底京城不太平,京兆府已经下令取 消了庆典,不过今晚的灯会、集市就够热闹得了,还不够你逛么?” “你这人,既然已经下令停办庆典,分明看见妾身兴致勃勃的出门,也不提醒一声,真是的……” 这夫妻两人的拌嘴让傅初鸿有些疑惑,还没等想出什么来,便见那锦衣妇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接着眼睛一亮,招手道:“褚娘子!” 傅初鸿睁大眼睛,惊讶的看向姜妱。 姜妱也愣了一下,接着她便记起来了,迟疑道:“吴夫人?” 这竟然是当初在涪山登山时偶遇过的吴氏夫人……当时因为刚巧碰上了傅初鸿和褚太师,便很仓促的与吴夫人和吴小娘子道了别,后来回京时,对方还借了他们这一队人的势,跟在尾巴后面,平平安安的进了京。 吴夫人此时眼睛发亮——她自然知道这位女郎不是普通人物,进京之后跟京城的贵妇们交际时也曾格外留意过,只是这几个月过去了,一直一无所获,她心中纳闷,因为以她夫君特殊的官职,上到一品大员,下到从九品下的小吏,家中女眷吴夫人大多都见过,但偏偏就是没有这位“褚娘子”的身影,让她有意结交都没机会。 偏偏今天来逛个街都能遇见,也不知是有缘还是没缘。 两家人走近了,吴夫人拉着身边的中年青衣男子道:“褚娘子,真是许久不见,这一向可好?” 姜妱也微笑着打招呼:“许久不见……这位是……” “这是外子。”吴夫人急忙跟身边人道:“夫君,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褚郎君和褚娘子……当初你急着上任,把我们撇在涪城,多亏了跟着人家,这一路才平安的。” 那男子先是仔细打量着这一对夫妻,觉得男的有些眼熟,却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接着拱手道:“在下吴令柯,多谢贤伉俪一路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吴夫人殷切的补充道:“外子现在京中为官,他是……” “京兆尹么……”傅初鸿打断道,他语气淡淡地直接问道:“吴京尹方才说京城多事,所以庆典取消了,这又有何缘故?” 第 48 章 面前的女子紧紧搂...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略微抬了抬眼皮。 傅初鸿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太师果然辛苦……连这等小事也要操心。” 姜妱想了一下,道:“中书本就有收纳谏言甄别轻重的职责,相较于两国军事、正要灾情或是国之大典之类的,民间的庆典确实也并非必奏之事。” 傅初鸿挑了挑眉:“我又没说什么。” 当今三公之下又有三省,中书辅佐君主决策,门下审议,尚书诸曹执行,但是在如今群臣君主共治天下的晋朝,作为负责上呈奏事的部门,中书省有着鉴别政事是否重要的权利,极为重要的上呈君主,而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便是三公及中书省各官员决议。 这确实减轻了繁重的政事,但是,另一方面,除了真真正正的国策大事,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又是相对次要的呢,这其中的度,便是中书省来把控,也是他们权利的核心。 褚太师自玉台之盟后便位居三公之首,手中的权势不知不觉便膨胀到了一种高度,中书省官员大多都是褚氏一党,可以称作是太师的大本营,这样的情况下,傅初鸿有所忌惮,姜妱一点也不奇怪。 至于目前这种格局,对于晋国来说,到底是好是坏,姜妱自觉见识浅薄,也确实看不分明。 但是她现在却知道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便与吴夫人搭话:“夫人,吴小娘子没有出门么?” 吴夫人愣了一下,这才调整了情绪接道:“小姑现在正是议亲的时候,不宜出门露面,现在家里练习女工呢。” “是么?”姜妱道:“那真是可惜了。” 说着,她想起上次见面吴夫人打得注意,忍不住侧身向后看了一眼,却见许致也正神情专注的看着她,这时猝不及防与她视线相对,下意识的笑了一下,但是又意识到反应不对,立即板起了脸。 姜妱心中既是叹息,却也有点想笑。 这事吴夫人顺着姜妱的视线注意到了许致,立即来了兴致:“呦,您夫妻二人还带着兄弟出来么?” “兄弟?”傅初鸿地看了眼许致,疑惑道:“他?” 他分明还没说什么,许致却已经觉得心虚至极,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机灵劲,他张了张嘴,却完全说不出什么来。 还是姜妱 镇静地解释道:“夫君有所不知,之前在涪山的时候,许……公子为了就近护卫,与妾身是以兄妹相称的。” 傅初鸿果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道:“倒是岔了辈了。” 吴夫人一脸疑惑:“这……这小郎君难道不是娘子的兄长么?” 姜妱便听到傅初鸿完全没有迂回含糊,无比直接道:“他是家中侧室的内侄。” “……” “……” 姜妱有些失语,吴夫人也愣怔在了当场,她脑中疯狂转动,竟然一时理不清这一家人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吴夫人震惊了。 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姜妱,从她端庄毫不轻浮的发饰,到衣服上正红的纹饰,之前这郎君也称呼褚娘子为“夫人”……她不可能不是正室。 侍妾的侄子,给主母当护卫? 这、这还真是别具一格。 她尚且在震惊,她的夫君却已经理清了这层关系。 首先,这位“褚”郎君绝对是化名,这一定是个宗室子弟,不知道是哪个王爷——只有皇室中独有的君臣关系才能压倒亲戚血缘,以侧妃家中子弟给王妃做侍卫,那可是正常多了。 想通之后,吴令柯便没理会心情复杂的吴夫人,笑呵呵的赞道:“不知是谁家的儿郎,真是生得一表人才。” 许致冷淡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姜妱示意傅初鸿低下头来,对方很配合,当即弯下腰来,轻声道:“怎么了?” 姜妱贴着他的耳朵,将吴夫人之前的盘算说给他听了。 傅初鸿当即笑了,他毫不避讳道:“这可真是有意思,只是我不爱做媒,总怕凑成怨侣,不然玉成一件婚事也不错。” 许致脸色一僵。 傅初鸿又瞥见吴令柯面带喜色,但是吴夫人的神情却不太自然,略想了想,便知道对方的心思,不禁带了一点冷笑:“我这个侄子可是阳宁许氏出身,文武俱全,一般的闺阁女子,怕是也配不起。” 至少按照世家谱系,江清吴氏要比许氏低上一等,吴令柯的妹子配许致,确实是多少有些高攀了。 这话着实有些不客气,姜妱见气氛僵硬,吴令柯的脸上都流下汗来了,只觉得不太好,便出言打破了僵局:“今天难得出来逛逛, 吴夫人,不如咱们结伴走一段吧?我们夫妇不常出门,好些地方都不熟呢。” 吴夫人这才缓过来,她见姜妱语气温柔,话也说得真诚,便知道这也不是单纯的客套话,便道:“他陪着我便一直不耐烦,我正愁没有游伴呢。” 姜妱正巧也不太想跟傅初鸿单独相处,便跟他说了一声,与吴夫人手挽着手逛起了夜市,两个做丈夫的反而被撇在了身后。 即便是京中出了人贩子,但是实话,这种事自古以来便没有断绝过,京中的百姓除了有些意外这次官府居然这样卖力气,其他的也就见怪不怪,该卖东西卖东西,该游玩游玩,顶多带小孩的仔细些也就是了,所以这集市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卖什么的都有,即便没有庆典,也实在是热闹极了。 吴夫人看中了两支蝴蝶样式的发簪,拿起来比划了半天始终做不了选择:“你觉得哪个好看?” 姜妱也不说两个都买之类的扫兴的话,仔细打量了片刻,评价到:“带流苏的华丽些……但是多少有些累赘了,另一支简单但是更精致。” 吴夫人将两支都插在姜妱的发髻上,左右看了看,不禁摇头道:“不得了,这簪子戴在你头上,竟都像是瑶池仙品了……” 姜妱弯起唇角,轻声笑了起来:“多谢您夸奖……只是这赞扬也太夸张了。” 吴夫人却觉得自己说得都是大实话,她重新将簪子拿在手里,果然两支都买了,将不带流苏的一支赠给姜妱:“我年纪大了,就喜欢这样复杂的款式,你年轻,戴俏皮的也显得可爱。” 姜妱没有推辞,她当即将簪子插在发髻上,侧了侧头,对着一旁的烛光,柔声道:“这样好么?” 昏黄的光线映射在她温柔如水的瞳仁中,泛起了层层的涟漪,也留恋的点缀着美人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唇角,再到精致的下颌以及修长的脖颈。那支铜制的蝴蝶,落在如云的乌发上,竟真的栩栩如生,像是被绝世的容颜吸引来的真蝴蝶似的。 这样热闹的集市,姜妱周边的气氛都寂静了下来,路过的行人即便走的再急,经过她的身边都不免放缓了脚步。 “美、真的美。”吴夫人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姜妱垂下眼睛浅笑:“是您的眼光好。” 吴夫人赞扬 得自然不是簪子,她轻咳了一声,挽着姜妱的手臂,继续往前逛,便走边回头,见傅初鸿和吴令柯就坠在他们身后不远,但是这距离隔着嘈杂的环境,也听不到她们的私语,便放心道:“褚妹妹……我就叫你妹妹了,不是我多说,你这样的容貌和品行,家里居然还有侍妾么?” “啊?”姜妱先是惊讶,明白后摇头笑道:“您难道不明白这道理么,夫君纳不纳妾,跟妻室的容貌品行其实没多大关系的……再说了,名分虽然在这里,但我其实才是那个后来的。” 哦……吴夫人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夫人果然是继室,怪不得看着夫妻两个年岁有不小的差距。 既然是这样,那就能说的通了,不然这样妻子在家里,换了她是丈夫,那估计每日守在美人身边,什么清粥小菜八成都吃不进去了。 她们二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也买了不少东西,后面的吴令柯看着傅初鸿的脸色不免有些尴尬,他忍不住道:“褚郎君,不如让在下将夫人唤回来……” 他心中有些埋怨吴夫人没眼色,人家夫妻两个来逛集市看灯会,她凑什么热闹。 却不想傅初鸿虽脸色不大好看,但是却没有同意吴令柯的建议,他望着姜妱有些欢快的背影道:“不必,她在……家里也没什么姐妹伙伴,只好一个人闷着,好久不曾这样高兴了。” 吴令柯便也不再多言。 那边两个女人买够了东西,又开始仔细观赏灯会,只见一个个灯笼形状各异,五彩缤纷,只有想不到,还没有这些手艺人做不出来的样式。 两人看得都 第 49 章 母与子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死死地盯着站在面前的男人,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居然就在这么多年之后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她当然认得,毕竟她曾经熟悉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线条,熟悉到胜过熟悉自己的脸。 这时,紧紧抱着的幼童往她怀里缩了缩,姜妱所有的心思立即又被吸引过去了,她脑中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是还是下意识的将他搂紧了,口中无意识道:“不怕……别害怕……” 傅初鸿和京兆尹吴令柯很快顺着事情发生地的嘈杂声找到了人,就这么短短的一点时间,那大汉已经被许致安排的人捆得严严实实了。 江兰泽见他们起码有十来个人,各个身强体健,腰挂配剑,神色肃穆,便知这不是一般的市井游侠,必定是高门出身的侍卫。 他心中有数,知道若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二三十个他也不放在眼中,但是对付这样的精锐,四五个还好,一旦人数上了双,那双拳难敌四手,他再出众的武艺也施展不出来,因此也便没反抗,冷静的任由他们将他的手负过去押在了一边。 还好,这些人应该只是因为主人被冲撞了才出手,不一定会对那孩子有什么恶意,总比又被那歹人跑了的好。 他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但是一道存在感极强烈的视线却又让他不得不分心。 江兰泽冷着一双眉眼侧头看去。 果然,那女子又在看他,目光中没有恐惧、好奇或是一切陌生人有可能投注的情绪。 她只是混乱,纷杂的情绪从双眸中闪过,却让人分辨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江兰泽心下疑惑,他毫不畏惧的与这个女子对视,约有几息的时间过去,她的胸口明显剧烈的起伏了一下,接着率先移开了视线。 傅初鸿就是这个时候找来的,他皱着眉走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姜妱身边,打量着她:“阿秾,你可有受伤?” 姜妱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回忆掺杂着胡思乱想在脑海中翻滚,那种起伏的情绪波动冲击着她,以至于完全无法对傅初鸿的关心做出任何回应。 傅初鸿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含怒地看向许致:“你们是怎么保护娘娘的?她是不是被惊到了?” 许致快步上前,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讲清楚了。 傅 初鸿这才发现妻子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小不点:“就是他?” “正是。” 傅初鸿伸手要将这孩子拉出来,结果姜妱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就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不要!” 傅初鸿错愕的看着她:“阿秾?” 那约么仅有四五岁的幼童也仿佛即将被从母兽怀中硬生生拽出的幼崽,闷声将头埋进姜妱的腹部,双手紧紧抓着她腰部的衣物,小手用力的关节都发白了。 姜妱勉强恢复了理智,但是声音仍旧有些颤抖:“他、他怎么会……他是哪里来的?” 傅初鸿发现她整个人都在不自主的颤抖,一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一边看向被困住了臂膀的人。 江兰泽的心中现在也是满满的震惊,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他注视着前几天才见过的皇帝,脑中思绪急转,几乎瞬间便拿定了主意,在对方出言盘问之前,挣脱了护卫束缚他的手,单膝跪下,沉声道:“属下江兰泽,见过主君。” 傅初鸿只觉得怀里的妻子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他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接着又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啊……是江卿,董知晦的外孙女婿。” 他有心想问事情的经过,但是四处一看,只见这里的危险消弭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当街上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便道:“我们先离开,就去……” 吴令柯看着那被五花大绑,又堵住了嘴的大汉,适时的出言建议道:“这人的长相……莫不就是那个拐子?郎君,不如就将他送到官府,也方便处置。” 大汉拼命挣扎,却完全无法动弹。 很快,一行人到了京兆府,吴令柯将他们引到了会客厅,又吩咐侍女将吴夫人送回后衙。 吴夫人有些记挂姜妱,她向她看去,见对方坐在一把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面色煞白,看神情仍有些失魂落魄。 她想要上前再去问候两句,这时却有侍卫谨慎地将一道纱帘放了下来,将这位夫人与众男子隔开了,只有隐隐绰绰的影子透出来。 吴夫人知道后面就不是自己能参与的事了,只得跟着退出了房间。 傅初鸿理所当然的坐在了最上首,除了纱帘后的姜妱,所有人都 肃立在一旁,吴令柯心下一跳,但是又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绷着声音,吩咐衙门里的人都退下,只留下了傅初鸿带出来的几个护卫和两个仍旧被束缚住的人。 江兰泽跪在地上,视线却忍不住的向纱帘后看去,他想确认那孩子现在的状态——方才那样的情形,该不会吓坏了吧?他原本就…… 这时傅初鸿却重重地咳了一声,有些不悦的斥道:“你往哪里看?” 江兰泽这时已经想明白了帘后女子的身份,他当时其实在乾仁殿外就见过皇后,可惜当时视线只是一扫而过,他又不怎么在意女子的容貌,便也没用心记,这才一时没认出来。 他收回视线:“臣无意冒犯女君,只是……这孩子是臣一直在找寻的,一时有些挂念。” 傅初鸿不好计较,只得沉声盘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细细说来,不得隐瞒!”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江兰泽便将今天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原来他除了报官以外,自己私底下也一直在追查这逃犯的下落,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因为离衙门有点远,也没顾得上搬救兵,就当机立断追了上去。 不想这贼人也着实敏锐,他正准备趁着今晚灯会,街上人多热闹,准备混出城去,结果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当街就抢了一个公子哥的马,骑上就跑,一路被江兰泽紧追不舍这才追到了集市中心,倒霉的正撞上了许致等人。 傅初鸿有些怀疑道:“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江兰泽正要开口,一道柔和到有些低弱的女声自纱帘后传来:“倒不像是他的孩子,夫君,他们二人长得不太像……” 江兰泽心中一凛——这是大晋的皇帝,他若是想查自己明面上的底细,那便是易如反掌,这样一来,当初糊弄京兆府的那套说辞是不能用了。 他立即有了决断,便沉声禀报道:“陛下容禀,其实……这孩子与臣并无关系。” “什么?” 傅初鸿还没说什么,吴令柯便惊讶的脱口而出:“你不是说,这是你家的孩子么……” 江兰泽状似有些尴尬:“府尹,还请您恕罪,只是,若不这样说,恐怕没人愿意为此事出力……” 吴令柯哑然,一时竟无法反驳这句大实话。 傅初鸿却不 管这些,他疑问道:“既然毫无关系,你又为何要管这闲事?” 江兰泽便将之前救过这孩子的事说了,接着一边编一边说:“这孩子口 第 50 章 本章全部是往事,...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秦国熙正六年。 宫中寂静的小路上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和清脆的铃铛声。 一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女孩踢踢踏踏的快步向前走着,脚步有些急切,头上扎着双丫髻,两个小团团顶在在头顶上,各用拴着几个小彩铃的红绳固定住,铃铛响动的声音就源于此。 她生着一双线条流畅的漆黑大眼睛,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双唇却很薄,紧紧抿住,唇角微向下落,给人一种倔强而不驯顺的感觉,小小一个人身上斜挎着小书包,走得急却稳当。 小女孩人虽年幼,身后却规规矩矩的跟着至少十来个人,有比她稍大几岁的小宫女,也有年长的女官,最后还跟着不少内侍,排场极大。 “哎呦,殿下,您慢点走,小心摔着!奴婢给您拿着书袋吧……” 小女孩理都没理,她急着往前走,却拒绝了宫人们抱着她的提议,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椒房殿的大门。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整个宫殿中人人屏息凝神,只有靠近寝殿内室时她才听到了一点动静。 “呯!” 这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 门口打帘子的宫人见小主人闯了进来,刚要张嘴就被对方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闭上了嘴巴。 小女孩靠近门口,在身后一群人惊恐的神情中偷偷掀开帘子往里面看,她看到坐在床边的男子正在愤怒地发火: “放肆!你胆敢欺瞒朕!” “臣不敢!臣不敢!” “那当初你是怎么跟朕说的?你说娘娘很难再有身孕!” 太医几乎是伏在地上请罪,他全身冷汗淋漓,一边求饶,另一边却在心里崩溃的大喊:你也知道那是“很难”不是“绝不可能”啊!这种事怎么能打十成十的包票?当初为此大发雷霆的是你,现在又要杀人泄愤的还是你! “朕不听这个!你只需要保证她一切平安,朕就饶了你全家的狗命!” 太医现在却只想上吊——姜妃的身体到底如何他心里有数,现在的情况,有三分病在身上,倒有七分病在心里,能不能平安得有一半看她是否能舒心的度过孕期,另一半才是他们作为大夫能够干预的。 殷溶看他只是求饶,保证的话却一个字不提,心中既是惶恐又是愤怒:“ 你真是该……” 这时,床帏中半躺在被褥中的姜妱睁开眼揉了揉额角。 殷溶的表情猛地一变,从愤怒到扭曲硬生生的温柔,他转过头轻声细语地关切道:“阿姐,你还头晕么?” 这语气听在刚刚被恐吓要死全家的太医耳中,那真是无比的矫揉造作,让人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 姜妱摇摇头,有些疲倦道:“陛下,你吵得我头痛……” “哦……”年轻的男人目光一暗,仿佛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他强笑道:“是我不对……” 接着他犹豫了一下,握着姜妱的手道:“阿姐,你听到了么,你晕倒可能是因为……又有身孕了。” 姜妱抬了抬眼皮,接着默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之前就已经有感觉了。 几个月没来月事说明不了什么,因为她气血虚弱又有肝郁,有时候大半年都不一定有一次月事,把脉因为脉象太沉弱,无论如何也摸不出滑脉来。 但是她开始嗜睡、厌食、害口,这与上一次几乎一模一样,日子长了,腹部变硬,有了轻微的隆起——最重要的是,身体里多了个小孽障,她身为母亲,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只是一直不敢相信也不想承认罢了。 是他们太过相信当初太医的判断,现在想来,男女之间既然有这样频繁的房事,即便再小的概率,撞上也说不上稀奇。 殷溶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恐惧,他将头侧靠在姜妱的肩上,闷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从小就爱当着她的面撒娇,还时不时的喜欢掉几滴眼泪,当然这大多都是一种博取爱怜的技巧,这么多年下来,他的肩膀越来越宽,个子越来越高,加上早就知道了他做得那些事,姜妱大多时候已经不怎么理会了,但是一旦当这人真正流露出难过、脆弱时,她生来柔软的心却仍是会被触动。 姜妱顿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殷溶贴得她更紧了些。 这时,姜妱却看到了从门帘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的女孩儿。 她拍了拍殷溶的肩膀,想将他推开,当然是推不动的。 姜妱费力地喘了一口气:“你先起来,阿宪来了。” 殷溶果然抬起了头,看向这世上唯一个敢趴在 他们门口偷窥的人。 对女儿,他自然又是另一种态度:“骄骄,你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殷宪歪了歪头,却迟疑着没有动,直到姜妱向她招了招手,她这才一反常态有些扭捏地蹭了进来,站在离床边三四步的地方又不动了。 其实姜妱与自己亲生的孩子并不算十分亲近,她当时怀这孩子的时候,满脑子想得就是把她生下来就解脱了,到时候托殷溶从后宫中找个品行好的女子抚养她,自此便断绝这层血缘关系,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带给她无尽羞辱的皇宫。 但是等这孩子真的生下来,殷溶却开始以各种理由阻止她离开,拖了一月又一月,直到拖不下去才彻底撕开了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的那层温和有礼的假面,真正露出了他极其偏执疯狂的本性。 姜妱走不了,用殷溶的话说就是,他活着一天,她就绝不可能离开他,她若要离开,只有一个可能,那就他死了。 之后姜妱有一段时间做噩梦都是当时两人翻脸的场景。 那鲜红的血涌出来,那双手强制的带着她的手探进温热的皮肉中…… 总之,那真的是只有在噩梦里才能想象出的场景。 在这种情况下,要让姜妱多么亲近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婴儿也不太可能。 加上她又多病,一天也没有哺育过孩子,女儿生下来都是乳娘在喂养,殷溶亲自照顾她,让母女之间更加没了培养感情的机会——虽然姜妱也从没主动过就是了。 但是孩子亲近生母是天性,当姜妱轻声让她到身边来的时候,殷宪眼睛一亮,颠着脑袋上的两个小发包蹭到了她的腿边。 “阿娘!” 自从确诊怀孕以来一直压在心中的隐忧一下子又浮现了上来,姜妱眉宇含着忧愁,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殷宪简直受宠若惊,她立即垫着脚用力的蹭了蹭母亲柔软的手心,之后又顺势蹭到了姜妱怀里。 这次姜妱没有拒绝,她抚摸着女儿的脊背,却将目光投向了孩子的父亲。 猜测姜妱的心思一向是殷溶的特长,他立即明白了她在担忧什么,当即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这个。 怀抱着女儿的母亲,在一旁温柔看着母女俩的父亲。 若是不知 内情的外人,见到这样的情景,怕是会认为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吧。 * 说实话,当初对于幼子的到来,姜妱并没有十分期待。 若有选择,她不会要这孩子,这不完全是她跟殷溶关系复杂的缘故,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孩子的降生会无可避免的动摇女儿的地位。 如果腹中的是个女孩子还好,如果是个儿子,那么到时候朝野中逼迫殷宪让位的声音甚至会超过当初殷溶 第 51 章 怕不是个天生愚笨...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母亲。 无论是对女儿还是儿子,她似乎都没有人们口口相传、或是书本中描写的那样可以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感情。 就如同她那个时候时时刻刻都想追求解脱,但是让她没有立刻去死的力量来源于对曹无恙的承诺,来源于对连累身边人的恐惧,但惟独对儿女的眷恋,在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中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她仍然记得,在殷宴出生后的一段时间,她只要看到这个被他父亲抱在怀中的婴孩,就会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烦躁,她不受控制得想,如果没有这孩子就好了,他要是不出生就好了,他……为什么要存在呢? 当姜妱反应过来自己的脑海中闪过的究竟是怎样恶毒的念头时,她几乎惶恐到了极点——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亲生的孩子怀抱着这样大的恶意,要知道,在此之前她这辈子殷切的期盼消失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殷泽。 殷宴那么小,那么可爱,他纯洁而无辜。这世上所有人都爱他,却唯独除了他的母亲。 姜妱不能克制这样的情绪,更无法原谅自己,殷溶每每将这孩子抱到她身边时,姜妱总是转过身,无言的表示拒绝,殷溶知道她的意思,也不会强求她喜爱这个孩子——除了离开他,他不会违逆她的任何要求。 后来姜妱隐隐明白这种状况可能是一种特殊的病症,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她的情绪也渐渐缓和了下来,相较于孕期和刚刚生产后那种几乎到了无法忍耐的厌世的念头,她勉强开始克制这些消极的情绪,这个时候,再去与小儿子相处,之前那种莫名其妙的恶意便也随之消失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和殷溶几乎同时发现了殷宴的异常之处。 * 昌平十一年冬 姜妱无法克制的开始哭泣。 她任由那孩子钻进自己怀中,那种钻心的痛苦和心酸让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睛睁得再大,眼眶中的泪还是源源不断的盛满了又落下来。 她捂着脸,心中分明知道她不该在傅初鸿面前做出这样反常的举动,但是身体却仍然被情绪影响,她哭得几乎哽咽难言,浑身颤抖,完全控制不住。 这是又发病了。 姜妱心中明白,却也无力阻 止。 傅初鸿被她吓到了,他手忙脚乱的帮她擦泪,想要抱她又被两人中间的小孩子挡着,要把他拎走,又怕刺激到现在情绪明显不对头的姜妱。 “阿秾,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屋内的另外三个男人也十分惊讶,吴令柯吓得发抖,就怕自己撞上了什么皇家秘辛——这个时候再说自己猜不出这对夫妇的真实身份,那么他怕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傻瓜了。 江兰泽则是在惊讶之余,飞快的转动脑筋,想要趁着一点时间另想法子把孩子要到手,他也在判断皇后表现的这么伤心的原因,她的这种反应对自己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 只有许致,与傅初鸿的反应一模一样,见她哭的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不停的颤抖,简直恨不得自己上手给她擦眼泪。 最后许致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先让娘娘坐下吧,她站不稳了……” 傅初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姜妱让她坐下,见她以手遮脸,泪从缝隙中落下,隐隐能看到美目盈泪,睫毛染上湿意,沉沉的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瞳仁,之下双颊泛粉,带着一种极致脆弱又朦胧的美。 真漂亮,或许真正的美人就是这样,她的难过伤心和眼泪,并不会消减她的美,反而像是增添了一层氛围,锦上添花,让这美丽更加生动。 傅初鸿甚至忘记安抚她,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张脸,盯着她眉梢的每一分弧度,盯着她落下的每一滴泪珠。 许致和傅初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君臣二人几乎同时滚动喉结,咽了一下口水。 接着傅初鸿便反应过来许致还跟在身边,与自己看到了同一份美景,他虽然不至于想太多,但是却也莫名的有些不太舒服,便随口吩咐道:“你不必守在此处,跟着那人贩子去看看能不能审问出点什么来,特别是问清楚这孩子是从哪里拐来的——每年丢那么多孩童,若真要漫无目的找,几十年都不一定够用。” 许致现在大半的心神都在姜妱身上,主君的话听进去了几个字谁也不知道,但是姜妱却觉得这句话直直的从耳朵扎在了心窝里。 她只感觉那种悲伤的情绪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恐慌和紧张。 姜妱放下手,低头便见那孩子懵懵懂懂的从她怀里仰起头,目不转睛的 看着她。 她留存在眼中的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在了孩童稚嫩的脸上。 一滴泪落在了他的眼中,但是这孩子却像没有知觉一样,既不闪躲也不闭眼,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连眼珠也死寂一般完全没有转动,任由那滴泪落到他漆黑一团的眼中,又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姜妱慢慢伸手,将他腮旁的泪痕擦干,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终于可以说出话来了。 她说:“陛下,那个人看上去不像普通的人贩子。” 傅初鸿见她终于止住了眼泪,既是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觉得有些可惜,但是他好歹不是殷泽那种自己想看,就非把人给弄哭的疯子,因此还是庆幸居多。 他将手放在姜妱肩上,还下意识的捏了捏,接着从侧面揽过娇躯,让她的侧脸靠在自己腰腹上,这才道:“朕知道,你先顾自己……别担心这些事。” 姜妱顾不得拿手帕,胡乱用手背擦了擦泪,心下念头急转,口中却慢慢缓缓地说:“妾见那贼人面露凶狠,一点也不像一般的小贼那样进了官府就方寸大乱,他在京兆衙门里竟还敢挣扎……说不准就是那种成团成伙的亡命之徒。” 仍在帘外跪着的江兰泽眼皮一跳,他不动声色的抬眼望去。 只见帘子后面的人影动了动,晋国的皇后稍稍侧了侧头,转向了他这边。 虽然看不清女子的五官和神情,但是她的声音却一字一顿,极为清晰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妾之前便听父亲提起过这样的惯犯,说他们自诩义字当头,绝不肯轻易吐露什么,有的人还十分硬气——为了怕经不住酷刑而出卖同伙,甚至还会主动自尽——这样就没人能从他们口中撬出任何情报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姜妱的声音仍然有些沙哑,但是她已经再尽力摆脱方才发病而造成的影响,极力保持平稳道:“还是要小心些,不然……岂不是找不到这孩子的来处了?” * 经过这一场闹剧,众人当然都没有再游玩的兴致了。 傅初鸿在吩咐吴令柯将那逃犯看好之 第 52 章 生养子嗣,首先求...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的手指收紧,攥成拳头握了起来。 她今晚上的情绪波动太大,好几件事来来回回的在她心中动荡,若不是方才从傅初鸿的吩咐中感到了危险,她都不一定能把那心病压下去,说不准又当着孩子的面自残一次。 因此即便现在听到傅初鸿说出了这话,她也只得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以期平稳的度过今晚。 傅初鸿没有发现她的情绪变化,他探头去瞧小孩的脸:“不过这小模样倒是很有几分样子。” 姜妱细细地摸索着孩子的侧脸,闷声道:“我倒觉得,他不傻,只是不知道哪一窍堵住,表达不出来罢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们在谈论自己,这孩子轻轻的动了动身体,却仍旧没有明显的反应。 “你瞧。”傅初鸿道:“看上去总有四五岁了,阿松这么大的时候聪明又机灵,顽皮得紧,一刻都停不下来,这孩子这么老实,明显是有问题。” 姜妱把他搂得紧了一点,垂着眼睛道:“生养子嗣,首先求得便是他平安喜乐,其他的都是其次。” “话虽如此,但是……”他伸手戳了戳幼童雪白的脸颊:“他这样也算不上平安喜乐吧?” 姜妱无话可说。 因为这孩子确实生来便有疾病,这病还很可能是他那不负责任的母亲造成的。 * 等两人回到皇宫时,时辰已经很晚了,傅初鸿想要在坤仪宫留宿,但是姜妱现在哪里能分出半分精神来应付他,便借口今天大皇子刚刚辛苦参与了祭天,劝他去淑妃宫里看望他们母子。 这话倒也确实劝到了点上,傅初鸿确实也有些话要向儿子交代,因此也没有纠缠,抬脚去了淑妃宫里。 坤仪宫这边,见皇后出去一趟,结果抱了个孩子回来,气氛一下子沸腾了下来。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年幼的孩童那点精神已经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在马车上便昏沉沉地睡着了,姜妱将他裹在大氅里,亲手将他抱回了寝殿的床上。 宫人们都十分好奇,在寝殿当差的都忍不住垫着脚去瞧这睡在皇后床上的小孩子。 连丝萝都忍不住低着声音问道:“娘娘,这孩子是哪里来的呀?” 其实他们都有些怀疑这是皇帝在外头的私生子,现在借口陪 姜妱出去逛灯会,其实就是趁机把这孩子抱回来,毕竟皇后亲自抱回宫中,将来人们的非议也会小一些。 姜妱看这些宫人们诡异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在猜疑什么,干脆便将他们在宫外抓住了人贩子,把这孩子救下来的事讲了一遍。 “这么说……”春藤道:“这真不是陛下的……?” 姜妱无奈地摇头道:“怎么可能?你们看他长得跟陛下像么?” 几个宫人趴在床边认真把这个小男孩仔细看了又看,有个宫女点头道:“确实跟陛下没什么相似之处,不过……” 她看向同伴,果然其他人也有同感,一直给姜妱梳头的宫女玉叶接了下去:“不过这样漂亮的小男孩很少见,跟娘娘倒是不知道哪里有点像处。” 其他人纷纷应和。 姜妱愣了一下,只当他们在奉承,也没放在心上——殷宴确实生得酷似生母,但是那是姜妱以前的身体,现在她用了褚皇后的身份,这孩子可跟褚皇后八竿子打不着。 她摸着殷宴细软的发丝,低声道:“这孩子会在我身边养一段时间,你们便将他当做小郎君看待……好生照顾着。” “这是自然。”春藤道:“不过他叫什么呢?虽然不知道来历,总得有个称呼吧。” 姜妱的神色有些黯然。 殷宪出生时万众瞩目,殷溶恨不得不待她降生便立为继承人,大名小名起得极为认真郑重,大名是他翻遍了经史子集精挑细选出来的,小名也暂定了不少,只是等她出生后,殷溶抱着总是“娇娇”、“娇娇”的叫,那些已经待定的名字便全都没了用处,殷溶又觉得“娇”字过于娇弱,便改为“骄”,认为他唯一的孩子自然是无可非议的天之骄子。 姜妱则觉得即便改了字形,这个小名还是太肉麻了,她从没叫出口过,都是喊得大名。 到了殷宴的时候,姜妱怀他怀得十分凶险,谁也没有心思给没出世的孩子取名字,等他生下来半岁了才定下了“晏”字,平时都唤“阿晏”。 他连小名都没有。 “……安儿,”姜妱轻声道:“姑且叫他“安儿”吧。” 丝萝能看出她情绪有些不太对,便小心附和道:“这名字好,虽简单了些,但是贱名好养活,这小郎君以后一定平安长寿。” 姜妱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了。 这时有宫人送来了热水和帕子。 姜妱不敢在今晚就给儿子洗澡,怕他乍一换了环境会着凉,便挽起袖子,用温热的水把帕子浸湿拧干,亲自把他脸上的灰尘擦干净。 她的手法十分生疏,笨拙到能让许多疼爱孩子的母亲皱眉的地步,毕竟以往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子,这样的事用不着她亲自来做,但是现在远离故国千里之外,脱离了以往那具无论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的身体,姜妱感觉自己情感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她也不是说对孩子全无感情,但是……怎么说呢,她甚至对“活下去”这件事都没什么兴趣,更别说亲自照顾儿女了。 当晚姜妱没有让人再另外准备房间,而是直接把“安儿”安排在了自己房中。 这是姜妱头一次搂着儿子睡觉,之前时不时便要骚扰她的噪音今晚没有造访,她却仍然彻夜难眠。 那个人…… 不……现在不是想他的时候! 安儿的事更加紧迫。 姜妱方才在宫人们面前虽然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自然平静,也没有表现出异样,她心中却着实是藏着紧张忧虑的。 安儿缘何流落到千里之外的晋国,她一点头绪也没有,这代表着秦国宫廷中一定出了大事,既然安儿被人掳到了这里,那阿宪呢?她又是否安全? 要知道安儿只是个身有残疾,无缘大位的皇子,便已经遭此劫难,阿宪是秦国敬天祭祖昭告天下的皇太女,她的处境是不是同样危险? 这个时候姜妱也想起了当初在行宫听到的消息,那班歌舞伎人曾经说秦国当时风声鹤唳的到处查什么东西,现在想来,安儿那时候应该已经丢了,殷溶虽把消息瞒下来,却也调了许多人手去找人。 姜妱的脑筋急转,忍不住咬起了手指,皮肉的刺痛让她的思维更加清醒了一些。 她慢慢思考——殷溶树敌很多,几乎全天下都遍布着与他你死我活的敌人,但是有理由绑架他的孩子的总不过那几波人。 第 53 章 但是、但是……他...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亭威侯府曹氏是以军功起家,是秦国开国时便有封赏的勋贵,当初在将漠辽逐出中原的战役中也有功绩。 所以说曹氏一族虽然不是什么三公四世的门阀士族,但是这两三代人的传承下来,在秦国朝堂上也有着不低的话语权。 曹无恙便是这第一代亭威侯的嫡长子,自出生以来便是板上钉钉的世子,他相貌英俊,武艺出众素有谋略,在一众勋贵人家中又难得很有文采,可以说,若不出意外,待他长成,便可以预见是秦国武将中的佼佼者,以现在天下分裂的局势,说不定也能捞到那泼天的功劳,福泽万代。 但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如人意,偏偏就出了这个意外。 这意外就是姜妱。 在姜妱看来,造成曹无恙坠落深渊的源头,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于他娶了自己。 本来出身名门的天之骄子,配得也该是能当户对的大家小姐,可就因为长辈戏言似的口头婚约,他便与自己这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有了交集,偏偏曹家的父母又没有生出那等嫌贫爱富的势利眼,亲眼见过姜妱之后,竟然就这样轻易的同意了这桩门第悬殊的婚事。 一开始一切十分美满,姜妱与曹无恙算是青梅竹马,婚前便一直兄妹相称,感情甚笃,她及笄不久便顺利地嫁入了侯府,她待人温和,既有文采又富有情趣,曹无恙要是没有公事,那走到哪里都带着妻子,夫妻之间的情谊人人称羡。 亭威侯夫妇也不是刁钻的长辈,加上姜妱人没什么脾气,体贴又孝顺,过了没多久,公婆便也将她当女儿一样看待,那一段时光,真是神仙也要羡慕的日子,满京城的女子,就算是宫里的娘娘,也没有不嫉妒眼红的。 顺着这样的人生走下去,她是世子夫人,将来便是侯夫人,一辈子夫妻恩爱,生儿育女,若是曹无恙再争气些,说不定她还能当上国公夫人,最后平淡却幸福的走完一生,在满堂儿孙的注视下闭上眼睛。 但是老天有时候就是就是这么爱捉弄人,你从祂那里拿走什么,日后祂必定要你连本带利的还回去,姜妱既然有了无比顺遂的前半生,那后半生的坎坷与劫难,便是她要还的债。 ——成亲不到两年,刚刚登基为帝的太子殷泽下发明旨,召亭威侯世子夫人入宫伴驾。 当时,先帝还 一个月的丧期甚至都没过完。 * 事实上,曹无恙还活着这件事,对姜妱来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意外。 殷泽殷溶这对亲兄弟,纵然人生的轨迹千差万别,但实际上性格中的相似之处却也着实有些多,即便殷溶对这种说法断然否认也没用,作为先后与他们二人一同生活过的人,姜妱自问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当初姜妱被强召进宫的头一段时间,殷泽其实并没有对曹无恙的存在表现出多么大的芥蒂,相反,他还十分乐见于见到他们夫妻相见只能四目相对,却偏偏无法相守的痛苦模样。 这是他的怪癖,就殷泽自己亲口所说,当年姜妱尚未成亲之时,他便已经对她有些想法了,作为掌握了实权的一国太子而言,若当时强令亭威侯府退亲,再将姜妱纳进东宫,那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但是他偏不,他就是要等到二人成亲之后再动手,享受那种强取豪夺拆散有情人的快感,全然不顾强夺臣下之妻会对他的名声添上什么样的污点。 他生来什么都有,一般的快感已经无法给予他刺激,他要得就是这种伤害别人的乐趣,姜妱那张漂亮的脸反而才是锦上添花。 但是过了一年半载之后,他的心思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越来越在意姜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丈夫,并且开始避讳让姜妱出席曹无恙同样出现的场合,一旦在姜妱面前提起这个前夫,殷泽已经不想再看到姜妱难过痛苦,相反,他需要她忘记那两年的过往,最好安安分分全心全意的待在宫里做他的禁脔。 但是姜妱忘不掉,她怎么可能忘记,与殷泽相处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他的性格阴晴不定,怪异阴骘,好起来的时候能亲自弯下腰去替她擦拭鞋子上的尘土,坏的时候又会毫不怜惜的折磨她,床笫之间更是无所不为,他甚至会在床上掐着她的脖子强迫她叫曹无恙的名字。 若真要忘记与曹无恙在一起时的点滴愉悦,那她恐怕早就已经经受不住这样的心理折磨了。 对姜妱而言,在亭威侯府度过的近两年时光,是涂在她心头鲜血淋漓伤口上的金疮药,支撑她勉强活下去的支柱之一。 但是仅仅这么一点慰藉殷泽也不肯给她留下,明明姜妱已经足够谨慎,从不敢与曹无恙接触交谈, 公共场合见到了也极力目不斜视,甚至不敢有任何一点视线的交集,殷泽却还是会大发雷霆。 他似乎忘记刚刚得到姜妱时以此为乐的时候,只觉得曹无恙的存在无比碍眼,真正成了扎在心口的刺,戳进眼睛里的钉。 亭威侯府并非小门小户,但是殷泽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疯子,在曹氏没有任何错处的情况下,他毫无预兆的下了密旨要处死曹无恙,也幸好他身边有得过姜妱恩惠的人,悄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之后又听从她的请求,私下里费了一番功夫赶在殷泽动手之前警示了亭威侯。 这才有了曹无恙的的逃亡与坠江。 曹无恙葬身鱼腹的消息是殷泽亲自告诉姜妱的,他在床榻之上两人敦伦之际,在姜妱耳边一字一句的透露了她丈夫的死讯。 他真是个疯子,那时候看到姜妱陷入极端的痛苦,他分明也会同样难受,偏偏又要享受二人这样相似的情绪,这样痛苦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愉悦,反倒是他更加兴奋。 而之所以说殷溶与他长兄有相似之处,就在于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之后,他告诉了姜妱与当年他哥哥相似的说辞。 女儿出生之后,姜妱执意要离宫时,可能是认为姜妱要离开的原因与曹无恙有关,殷溶觉得她仍然抱着想要和曹无恙重修旧好的念头,所以分明没有找到曹无恙的任何消息,偏偏又要编出一套对方已死的谎话来。 编得还有模有样,比殷泽当初要细致一些,说他当时在江水溺死后尸体被岸上的渔民打捞上来安葬在岸边,还把一具尸骨带回京城给姜妱辨认。 但姜妱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丈夫,即便是尸骨,她也有自己的法子辨认,更何况旁人都以为曹无恙不谙水性,但其实二人成亲之后,一起在一处温泉山庄内游玩时,他便已经学会了凫水,并且水性还不错。 也就是说,他死于谋杀的概率远远大于溺毙。 姜妱并不相信曹无恙已经死去的消息,当初之所以信了殷泽的鬼话,是因为她知道殷泽当真是迫切的想要曹无恙死,他真的能做出手起刀落杀了他的事,这与曹无恙会不会水无关。 但是她却又知道殷溶不会这么做。 过去的那些年里,姜妱在宫里结识了年纪还小的殷溶,那时候他个头矮小,瘦得皮包骨头,姜妱从来 都怜悯弱小,对于这个名分上是皇子却备受欺凌的孩子自然也是心怀怜惜,每次进宫都要特意探望,一来二去,相熟之后便也把这孩子当做半个弟弟来看待,后来殷溶长大了,可以出宫之后,也时常到亭威侯府去看望她。 这期间,曹无恙作为姜妱的未婚夫和丈夫,看在她的份上,其实也对殷溶有过看顾之举。 这点恩情自然说不上多大,换了殷泽,怕是还要反过来记仇,但是殷溶却还不至于坏到他哥哥那样的地步。 他或许会编造曹无恙的死讯来挽留姜妱,但是却也做不出亲手杀他 第 54 章 新添了一段剧情,...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有一瞬间愣住了,她伸手去捧着安儿的脸,轻声问道:“阿晏,好孩子,你是不是说话了,你再叫一声娘好不好?” 他昨天在京兆府衙其实就已经开过一次口了,但是当时姜妱的情绪极不稳定,她分不清想象与现实,但是现在她确定自己是清醒的,而这孩子说的这个字也确实十分清晰。 相较于儿子当真会说话了,他说的是什么,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姜妱拉着孩子坐起来,看着他反复的要求:“孩子,你再叫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姜妱的错觉,安儿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似乎有了轻微的晃动。 他的眼珠随着姜妱的移动而转动,显示出几分从没有过的专注,果然对着她又唤了一声:“娘!” “哎——”姜妱应了一声,她的声音把殿内守夜的宫人们都引来了。 “娘娘,出了什么事?” 姜妱双眼发亮,拉着丝萝道:“你听,这孩子会叫人了!” 宫女们都不知道安儿的病症,因此见她这样兴奋都有些疑惑,姜妱便也慢慢平静下来了,她也不多做解释,因为要不了多久,相处几天,她们估计都能知道这孩子的情况。 安儿张了张小嘴,但是他如今还是只会说那一个字,因此此时没能成功发出声音,他靠在姜妱怀里,慢慢低下了头,即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仍然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下来。 姜妱摸了摸他的脸,对她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不敢再求更多了。 * 其实殷宴并不是单纯的不会说话,他的问题比哑巴要严重的多。 差不多就是在这孩子五六个月大的时候,姜妱面对他时产生的那种心理上的排斥刚好有所减轻,也多少能分出些心神来照看这个生下来就没看几眼的儿子。 殷宴的异常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显露了出来。 一开始是众人发现他格外好带,不常哭闹,这本是好事,但是坏就坏在这孩子安静的过了头,小时候还好,大一点时目光明显不够灵敏,对于突然出现的声响不会转头去听,眼珠也不会随着逗他的玩具而转动,等到会坐之后,就一直乖乖的抱着保姆递给他的布偶缩在床脚。 这明显不正常。 姜妱小时候是看着 弟妹长大的,女儿生下来之后,她即便没有亲自来带,但是每个阶段的孩子该有什么样的表现她却也是清楚的。 殷宪当时是过分机灵和调皮,做什么都比同龄的孩子快一些,别的孩子还在有奶就是娘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分出乳母和亲娘的区别,吃饭的时候抱着奶娘不撒手,吃得相当凶狠,吃完了转头就过河拆桥不要奶娘再抱了,哭地震天响,非要姜妱来哄不可,若是姜妱不惯着她,那退而求其次,她父亲来抱也可以接受。 后来学说话也快,别人孩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的时候,殷宪就可以磕磕绊绊的说出一个长句子来表达诉求,走路也快,学会走没两天,就敢撒开人手到处跑着玩了,虽然摔得多,保姆根本看不过来,常常摔得鼻青脸肿,但是她却也很快学会了如何跑得稳当。 更别说之后的习字、读书、学武,她精力旺盛,什么都有兴趣,什么也都能学好,能把隐隐瞧不起她是女孩子的同龄人揍得满地找牙。 殷宴却刚好相反,他甚至都不是学得慢,而是根本没有反应,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到姜妱死去,都没有丝毫的好转。 有时候看着这孩子安静沉寂的坐在阴影中,姜妱甚至觉得自己生下的不是一个有灵魂的人,而只是一个躯壳而已。 但是时隔三年多……对于姜妱来说只过了大半年,这孩子竟然会说话,对外界也有反应了,这怎么能不令人惊喜。 姜妱不知道究竟是三年母子分离的日子中这孩子的病有了好转,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让他再重新回到生母的怀中时开了灵窍。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在意答案,因为这已经足够幸运了,即便他只是维持现状,没有进一步的好转,姜妱也觉得自己该知足才对。 * 这一天本该是后宫嫔妃们向中宫请安的日子,但是姜妱现在哪里有闲心再去应对她们,干脆便免了今天的请安,让她们散去回宫了。 后宫中没有秘密,帝后二人从宫外抱回来一个孩子的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现在想来已经传遍了整个宫廷,记档的内侍已经来过了,姜妱知道昨晚傅初鸿先是去淑妃宫里看望了大皇子,之后又转道去了贤妃的凝露殿,夜里是在那里宿下的,想来这两位妃子已经知道安儿的来历,但是其他人却未必,八成都与昨晚宫人们想 得差不多,猜测他是傅初鸿在宫外生的孩子的居多。 姜妱此刻还没整理好情绪,没有精力去应付她们源源不断地试探,索性一个都不见。 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清晨姜妱带着安儿用了早膳,这孩子还不太会自己吃饭,姜妱自己试着喂了喂,结果不太如人意,她那双写字弹琴都十分灵巧的手在伺候人的时候比较生疏,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亲自喂过几次。 最后她觉得再喂下去安儿怕是到中午都不一定能吃完这顿早膳,所以也就放弃了,只是把他抱到膝盖上坐着在自己怀里,换了一个年长有经验的女官来喂他吃东西。 安儿很乖,一勺粥喂到嘴边,他便乖乖的张开嘴巴咽下去,吃完之后也不哭闹,就这样默默地缩在姜妱怀里,异常的安静。 当初秦国的太医会诊之后,都说他这像是“呆症”,但是大多患这种病的孩子都爱哭闹,性格喜怒无常,有的还会十分暴躁,父母在照顾时被伤到得比比皆是。 但是姜妱觉得阿宴这样似乎还不如那些会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孩子,他这样完全没有反应,病情似乎是更加严重的那一种。 她还在回忆之前的事,安儿已经睁着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抬起头看着她了。 他这样一眨不眨的注视以前便有过,姜妱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专注”,她摸了摸儿子的脸,低声道:“还是这样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呢?” 安儿当然不会回答,他没有反应,视线却始终聚集在姜妱的脸上,不肯有丝毫的偏移。 姜妱心中也不知是喜是忧,她叹了口气,吩咐撤了桌子,又摈退其他人,只吩咐丝萝近前来。 “娘娘?” “你去找个人到京兆府衙门……不,干脆让人打听一下许致的去处,他八成也在那里,找到他问清楚牢里那个逃犯现在招出些什么来没有。” 丝萝低头看了眼姜妱怀里沉默着没有任何动静的孩子,最后什么也没问,干脆的答应之后便离开了。 看着丝萝离开,姜妱便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她把孩子带回宫时情绪很不稳定,头脑也一团乱麻,本能的不信任任何人——即便是他也一样,这才没有思考清楚便下意识的拒绝让儿子离开身边,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 己慌乱之下做的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现在,让她放手太难了,至少……她必须弄清楚这孩子出现在晋国的前因后果,才能判断在哪里对安儿来说才是相对安全的 她抱着孩子做到了罗汉床上,却始终难以心静,便吩咐春藤从书架上拿来一本经书来读。 春藤将书拿来,递给姜妱时道:“奴婢们好不容易才跟着您学会认了几个字……这本书却一句也看不懂,倒像是那字白认了。” 第 55 章 让他回到秦国,回...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皇宫内。 姜妱得知那个逃犯已经死了,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并不能确定这人的死是真的自尽,还是曹无恙的手笔,但是结果是安儿的身份暂时瞒住了,这就再好不过了。 得到这个消息,她真正恢复了以往的理智,开始为这孩子谋划他的去处。 首先,姜妱并不知道曹无恙现在的处境,她是在昨晚通过旁敲侧击从傅初鸿口中得知他这次是经过举荐进宫的士子之一,皇帝对他印象不错,即便碍于出身不高不好立即重用,但是也已经给了尚书都令史的官职。 别看这只是个从八品上的职位,实际上以“江兰泽”的出身,按理说不可能留京,应该外放偏远地区做个从九品的县丞,然后一辈子顶多升上一级两级才是常理。 他现在不仅在八品上,还顺利留京挤进了尚书省,不说皇帝的好感,他岳母的娘家怕也多少出了两分力。 虽然与真正的士族子弟不能比,比如褚景和这样才十五六岁初涉官场就是从六品——现在才不到一年是正六品了,冬至之前他由集书省转到了尚书省,现在是殿中部的殿中郎中。 但是江兰泽这种起步已经算是破格了。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秦国人,姜妱不知道他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靠什么办法把身份伪装的天衣无缝,连吏部都没有发现破绽,感情上她没有任何条件的相信她的兄长和丈夫,但在理智上,她又知道对方这么多年背井离乡流离在外,前面大半都是拜秦国前任君主殷泽所赐,但是他后面也没有回家……恐怕也有殷溶的原因。 这样的情况下,他对于故国,对于安儿,会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这是将近十二年的时光,他离开时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现在已经年过而立,这么多年,他过的好么?是不是吃了许多苦?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和理由重新站在另一个国家的朝堂上? 这些姜妱统统都不知道。 刚刚被迫离开曹无恙的时候,她曾经疯狂的想念他,时时刻刻都想回到他的身边,并且自私的害怕着他会转头另择妻室,从此忘记他们所共同经历的一起,重新开始新的婚姻和生活。 但是后来看到他越来越憔悴的面容,越来越沉默的性格,亲眼见证他一次次默默的忍受着殷 泽的刁难和打压,姜妱的想法不知不觉就改变了。 她从恐惧变成了期待他遗忘自己。 他不该因为一个已经注定不可能相守的前妻而困在过去。 若不是还有安儿的事,曹无恙现在无论做何种选择,都是姜妱可以接受的,他心相故国作为间者待在晋国也好,彻底抛弃过去,在秦国重新开始也好,只要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旁的也就不再重要了。 但是再加上安儿,这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姜妱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曹无恙这么执着的一路追着这逃犯,必定是知道安儿的身份,那他的立场究竟是什么呢? 恐怕偏向秦国的居多……但这只是一种推测,在十成十的确定曹无恙的立场之前,姜妱不敢轻易的将孩子交给他。 姜妱盯着眼前的账本,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她一点点的在脑海中做着各种推测,她本心是想把孩子留在身边,但是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让他回到秦国,回到他父亲身边,对这孩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秦晋相隔这么远,一路千里迢迢,用什么方法,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 * 回宫之后已经过了几个月,后宫中的事姜妱差不多都上了手,让她处理的事也越来越多,这让她有些忙碌,但是也正是这样繁忙的情况让大大小小的宫务占据了大半的心神,以至于她日子过的十分充实,情绪不禁没有变坏,反而一天比一天精神了起来。 每天生活的也比较规律,早晨起来吃了饭,若是有妃嫔来请安就先接见她们,最多也就是一个多时辰就应付完了将她们送走,之后一直到中午是宫内各省、局的内侍、宫人来回禀宫中大小事务,小事自行裁决,大事则有各处主管上报皇后,这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用完午膳之后小憩一会儿,之后若是有宗亲女眷或是外命妇来求见,则是安排在这个时候接见,若是没有,这边是姜妱自己的时间,或是练字看书,或是弹琴女工,有时精力足的时候,又会抽出空闲来教宫人们习字读书。 到了傍晚时看心情决定要不要去宫中的花园中转转,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就到了大皇子来请安的时候,接待完了他之后就是用晚膳,晚上就是应付皇帝或者再看几眼账本,这一天就差不多过去了 。 这样严丝合缝的行程,安儿被暂时安置在了宫里,却神奇的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因为他真的太安静了,既不乱跑也不说话,就是乖乖窝在姜妱身边,几乎没有一点存在感。 坤仪宫的宫人们即便没有自己的孩子,大多数也曾经带过弟弟妹妹,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怎么调皮的猫嫌狗厌心里都清楚,因此安儿的异常不过一两天就被猜的差不多了。 但是姜妱不提,他们也就尽量以自然的态度对待这孩子,就算在私底下有几句议论,也不敢当面表现出来。 姜妱知道在晋国宫廷中不能像在秦国的时候,给孩子安排几十个宫人来伺候,她想了一下,便分了机灵的春藤和一个年长稳重些的宫人青莲去照看安儿,另外又加了一个内侍,照顾安儿已经够了,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跟在自己身边,也用不了多少人跟着。 刚刚安排好,听春藤和青莲一齐保证一定照看好小郎君,就有人来通报,说是郑美人要生产了。 她这一胎距离太医算的预产期已经过了十来天,算是晚产了,姜妱也不太放心,便将安儿留在坤仪宫,自己带着人前往郑美人宫中坐镇了。 郑美人的位份低,与另外几个低阶的妃嫔住在一起,姜妱到的时候这小小的宫殿中已经乱做一团,眼看着皇后亲自来了,更是惊慌失措,慌乱得很。 姜妱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毛,她不喜欢大声讲话,因此只是略微提高了声线:“太医呢?带来见我。” 负责郑美人生产的太医立即被带到了姜妱面前,战战兢兢的给姜妱请安。 她又唤来了这宫中主事的宫人和其他的美人、才人。 跟在姜妱身后的丝萝见到其中一人,当即变了脸色。 姜妱一看,有些意外白霜——就是之前褚皇后的侍女之一,竟然也住在这宫中。< 第 56 章 贤妃怕想不出这样...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话音未落,姜妱就发现自己问出了一句废话,她顿了一下,立即转了话头,保持着镇定道:“陛下日理万机,等郑美人平安产子,他必是要来探望的。” 但是殿内的气氛还是因此有些落寞。 姜妱不太放心,压低了声音嘱咐道:“这些事就不用在郑美人跟前说了,只说让她安心生孩子,陛下和我都有封赏。” “是……” 宫人垂手应是后,转到殿内去照应主子去了。 不消片刻,室内的郑美人又提起了一把精神,她的声音传了出来:“妾、妾多谢陛下、陛下!” 郑美人的孩子养的稍微大了一些,并不好生,但是好在母体十分强壮,经得起折腾,这一生直生到了月上中天,姜妱连晚饭都没敢去吃,就这样守在产房外,直到里面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她才松了松紧绷的精神,再等到太医喜笑颜开的出来说出“母女平安”这四个字后才彻底松了这口气。 生产对于女子来说毕竟是一道鬼门关,郑美人还年轻,即便没有多少交情,姜妱也不想看到这样一个女子因此香消玉殒。 更何况,在皇帝不在场的时候,她作为后宫之主便要承担职责,若是真的有个万一,稳婆跑出来问她究竟是保大还是保小,那又该怎么做? 她必定是想要要选择保母亲的,但是这种问题在宫中历来都只是一个过场而已,先不说她吃力不讨好,到最后连郑美人自己可能都要怨恨她,单是稳婆和太医敢不敢因为她的命令而让皇嗣扼死在母腹中都是个问题,即便他们真的敢听令行事,那皇帝可能不能拿姜妱怎么样,但是若是要拿这些执行的人泄愤怎么办? 这些都是麻烦事,幸好,到最后事情没坏到这个地步。 稳婆将刚出生的小公主擦干净抱出来给姜妱看。 姜妱伸手接到怀里,低头仔细看了看,见这孩子长得确实有些壮,比殷宪和殷宴刚出生时脑袋都大些,此刻已经不哭了,正攥着小拳头砸吧砸吧小嘴呢。 她怀抱着婴儿,心中想得却是自己的女儿,她在回忆当初她刚出生时,自己有这样抱过那孩子么? 她记不清了。 将小公主递还给稳婆,嘱咐道:“好生照看着。” 她站起来,只觉得腰都有些麻木了:“公主 平安诞生,安庆殿中所有人都有赏,就按大公主出生时的例子吧……当初是赏了多少?” 她身后的女官提醒道:“当初陛下先赏了每人十两银子,先皇后殿下便降了一等赏了八两……” 姜妱不太相信的看着她:“果真么?你没记错?” 那女官无奈道:“当初也是奴婢奉旨封赏,怎么会不记得?当初宫内两年不闻儿啼声,都以为会冯婕妤会生皇子……陛下多少有些失望……” 就想要儿子,又怕儿子的母亲位高会威胁储位。 姜妱面不改色的当做刚才的话没说过:“我这里每人赏二十两,从坤仪宫的内库拨,陛下的那份等他自己决定再行处置。” 她有些累了,将郑美人产后的各项事务一一检查确保没什么疏漏之后便准备离开了,结果一转头看到了白霜还站在不远处。 白霜见皇后又把视线投到自己身上当即紧张了一下,接着便听她低声道:“看来你与郑美人相处的不错,往后也彼此照应些,这宫里有公主在,今后也算是有了依靠。” 白霜抿了抿唇,这才道:“是……您放心。” 姜妱离开了,丝萝跟在她身后,最后朝白霜看了一眼,接着撇开了视线。 目送他们离去,白霜转头进了产房,她的丫鬟忙不迭要拦人:“美人,产房污秽,您不要进去啊。” 白霜头也不回:“皇后殿下生产的时候,四皇子还是我看着出生的呢,做了妃子难道这命格就软了不成。” 室内郑美人刚刚缓过神来,见白霜进来,便露出一个微笑:“总算生下来了……可惜是个公主,陛下没有失望吧?” 白霜顿了一下,一点也没委婉:“陛下在凝露殿呢,哪来的空看你生孩子。” 郑美人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白霜见此,放缓了语气道:“不过皇后说了,必定会有封赏,让我们好好照顾公主呢。” 郑美人经历了痛苦的分娩,好不容易生了孩子,刚刚觉得刚才的痛都值了,就被告知皇帝连看也没来看一眼,当即就憋不住了,咬着嘴眼泪不住地留下来。 白霜登时有些后悔刚才说的那么直白了,她坐在床边安慰道:“别哭了,又不单单是你一个人,自从二皇子夭折,哪个皇嗣出生陛下都没亲自守过,就 连嫡皇子降生,也不过最后关头去应了个景,你比中宫面子还大不成?” 郑美人抽泣道:“那不是、那不是刚才稳婆说陛下有过旨意么,我就以为……” 白霜神情有些复杂:“那是皇后怕你生产时伤心分神,这才吩咐的嘛。” 郑美人看了眼正在啼哭的公主,叹了口气。 白霜接着道:“快收了你的这二两泪,把公主伺候好了才是正经,听皇后的意思,是不会把她给别人养的,我们这一宫里的人还都指望你把她养育成人好跟着鸡犬升天呢。” 郑美人又是哭又是笑,最后却看着白霜忍不住道:“我就算了,也没得选,你这又是糟了什么瘟,非要挤进来趟这趟浑水……” 白霜沉默了许久,最终才道:“我当初……是觉得再不改条道,就要像其他人一样活不成了,还不如争一把活出个人样来……谁知道,当奴婢的时候是个贱命,当了妃子也贵不到那里去。” 她替郑美人盖严了被子,轻声道:“看样子,生了皇嗣也一样命贱。” * 郑美人平安产女的事顷刻间传遍了后宫,众妃们还没等反应过来,那孩子就已经出生了,连去产房门口守着的时间都没给她们留。 当天已经太晚了,到了第二天傅初鸿才到了坤仪宫。 “真是辛苦你了,听说你一直守在产房门口,其实不必这样辛苦,等到瓜熟蒂落再去看看孩子就是了。” 姜妱正准备换好衣服出门去看郑美人和二公主,一见傅初鸿来了,也不忙去了,将皇帝迎到榻上,递上茶水道:“陛下,郑美人才是真的辛苦,小公主生的白胖可爱,您该去看看她们母女才是,” “不急,”傅初鸿从她手上接过茶水饮了一口,才道:“今天有朝会,朕刚下朝,让朕匀口气。” 姜妱也不好催促,看着他喝了茶又四处看了看:“那孩子呢?听说你养在内殿了?” 姜妱没有顺势让安儿出来见人,她道:“一时半会腾不出地方来,这只是权宜之计。” 傅初鸿笑了笑:“你这一安置,怕是朕背了黑锅。” 他说这话时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姜妱平静道:“安儿与您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等旁人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安儿?” 傅初鸿道:“还给这小东西起了名字?” 姜妱点了点头:“是啊,总不好连个名字都没有,他身上又有不足,问不出什么来……” 傅初鸿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姜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来好半晌他才慢慢 第 57 章 ……倒更像是你生...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褚东阳给姜妱的印象实在太深刻,其实他们只在行宫中相处过那么几天,面对面说话则更少,偏偏姜妱总觉得与他相处使总会莫名的犯怵。 但是这是褚太师头一次上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姜妱还是不能拒绝。 她本就已经换好了衣裳,这下子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下着装打扮,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了,这才前往会客厅。 路上她不免有些自嘲——不知道真正的褚皇后面对她的父亲时,会不会像自己这样谨慎且畏惧。 姜妱进门时,褚太师已经端正的跪坐在主座下首等待了。 他身材削瘦却极高,脊背自然挺拔,身上尚且穿着朝会时着的正装,他是正一品,这朝服是深紫色的,身侧挂着金色的鱼袋,看上去端正极有气势。 褚东阳原本在垂首等待,见姜妱走进来,便振了振袍袖,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臣拜见皇后殿下。” 以他现在的品级,除非极隆重的场合,不然见到皇帝都不一定要跪拜,对皇后自然也是弯腰躬身便罢了。 姜妱虚扶了一下:“父亲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褚东阳顺势站起来,父女两个这才各自落座。 在他面前,姜妱的坐姿不由自主的端正了些,就连问候的话都格外慎重:“许久不见父亲,您的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可是没有休息好。” 褚东阳语气平静的回道:“劳殿下挂念,臣一切都好,只是前朝事忙,为国事忙碌,也是避无可避的事。” 姜妱自然要问了一句:“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大事?我瞧陛下似乎渐渐没有那么忙碌了。” 褚东阳稍稍抬起头,仍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道:“仍是老生常谈……秦国与漠北的战事正是紧迫之际,那边的胜负输赢与我们息息相关,自然要时时关注……还有边境的的调兵也是重中之重。” 姜妱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克制住了想要问些不该问的想法,才点头道:“这自然是要事……” 褚东阳抬起眼皮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井,专注的注视着什么时,总是会给人一种将其上上下下打量透的感觉。 姜妱的喉咙动了动,接着道:“既然父亲日理万机,公务如此繁忙,怎么有空来探望女儿 ?” 褚东阳道:“臣听说您接了一个孩子进宫,现就住在坤仪宫里?” 姜妱没想到他是为此而来的,不由有些迟疑道:“您……好灵通的消息。” 听到这话,褚东阳反倒经不住笑了:“殿下,这件事,朝野已经传遍了。” 姜妱有些无奈道:“莫不是连您也听信了那些胡话?这孩子着实跟陛下没有关系,是我见他可怜,这才带回宫中照看一段时间而已。” 褚东阳也没有说他究竟是不是也在怀疑那孩子是傅初鸿的私生子,只是淡淡提议道:“不如把那孩子叫出来,让臣见一见如何?” 他这话倒是像仍然怀疑安儿是傅初鸿的私生子,要亲眼见到才能确定。 姜妱犹豫了一下,心中飞快的回忆起当初褚东阳出使秦国时有没有见过安儿,等她确定对方与安儿没有打过照面之后,才将心放下了些许,随即吩咐夏栀将孩子带过来。 过了片刻,夏栀拉着安儿的手将他送到姜妱身边。 褚东阳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主动依偎在自己女儿怀里。 姜妱揽着孩子,对太师道:“他叫安儿,应该是天生不足,所以不太会说话。” 褚太师没有接话,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安儿,仿佛在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这样专注的目光让姜妱本能的有些紧张,她将儿子搂的紧了一些:“父亲?” 褚东阳许久之后才收回目光,神色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他转而看向姜妱,却一时没有回应。 姜妱道:“您瞧他可有一点跟陛下的相似之处?那些传言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他确实不怎么像陛下。”褚东阳慢慢道,他静静地看着女儿的美丽沉静的眼睛,这又是一次长久的注视:“这孩子生的很漂亮……相比于陛下,倒是……” 他说到此处有一个故意的停顿。 “倒是什么?”姜妱忍不住问道。 褚东阳以不怎么经心的语气道:“……倒更像是你生的。” “!” 姜妱的身体骤然绷紧,她挺直脊背,肩胛骨收紧,面上就连唇边眼角都是僵硬的。 她稍显紧张的视线与太师自然放松的目光相接,姜妱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极力维持自然的语气道:“当真么?人 家都说我与父亲生的很是相似,这样看来,安儿跟您却并不像。” 褚东阳低下头笑了笑:“殿下,人的面相是会变的,性格、思想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变化,就足以改变长相。” 别的东西? 姜妱沉声问道:“别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她的这个问题褚东阳却并不打算回答,他看着安儿,饶有兴趣的招了招手:“孩子,到我这里来。” 姜妱并没有阻止,但是安儿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漠然移开了视线,紧紧贴着姜妱不肯动。 说老实话,姜妱已经被褚东阳刚才神来一笔般的那句话给弄的有些紧张了,也并不想他近距离的接近安儿。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褚东阳竟然站了起来,朝着姜妱的主座走来,惊得姜妱下意识的将安儿往后一拉。 但是褚东阳没有容他们躲闪,他直接半蹲在安儿面前,双手抓住了这孩子的肩膀。 姜妱抓紧了安儿的手,语带警告道:“父亲……大人!” 但是褚东阳没有更进一步的僭越举动,他紧紧盯着安儿的眼睛,目光中满是压迫:“孩子,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么?” 安儿抿紧了嘴唇,当然没有也不会回答。 褚东阳继续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安儿仍然不回答,褚东阳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紧接着握着这孩子的肩膀让他看向身边的姜妱,慢慢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她又是谁?” 姜妱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她目光也看着安儿,见他动了动嘴唇,稚嫩沙哑的声音道:“娘娘……” 姜妱摸了摸他的头顶,将安儿从褚东阳手中拉开,垂着眼睛看他:“他只会说这一个字。” 褚东阳慢慢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既然只是暂时照看,那您打算留他到什么时候呢?” 姜妱道:“自然是等找到他的家人,不然,却要让他到哪里去?” “唔,”褚东阳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似乎是思考了片刻,才道:“既然他确实不是陛下的孩子,又有这样的缺陷,那在宫里养着也不算是坏事。” 姜妱明 第 58 章 召见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褚太师来一趟,比傅初鸿来十次还让人觉得难对付,他不过是留下了这两句话,姜妱好些天都顾不上别的,满脑子都是在揣测他的用意。 但是即便姜妱绞尽脑汁,都摸不透褚东阳的意思。 因为能合理的解释他做法的理由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知道安儿的身份……或者说,即便不能确定,也必定有所怀疑。否则,一个来自民间的普通小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当朝太师如此在意。 但是,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褚太师位极人臣,他的一举一动都备受朝野关注,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跑到秦国去,只有一次,就是三年多前的玉台之盟,他亲赴秦国帝都签订了盟约。 但那时签订盟约的地点是京郊的玉台县,褚太师在宫中只待了几个时辰参加了秦国举行的国宴,之后便回到玉台县落脚,经过一个多月的唇枪舌战之后,晋国使团才与秦国勉强达成了一致,条约拟定之后,殷溶亲自赶赴玉台在盟约上落印签字。 当初秦帝带在身边的是皇太女,而幼子则留在宫中陪伴病重的母亲。 当时殷宴是守在姜妱身边的,所以姜妱可以确定褚东阳绝对没有见过他。 更何况,褚东阳这次是还没有见过安儿的时候便进宫求见的,若他真的是知道安儿的身份,那就是说,他在还不知道安儿的长相之前就有所怀疑了…… 这怎么也讲不通。 难道,是曹无恙跟太师有什么关系,他把这事告诉他的吗? 这更说不通了。 姜妱就像是被蛇的轻微动静吓到的松鼠一样如临大敌,而褚太师却像没事人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再没有提及此事。 纠结了几天,因为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姜妱也只得选择放弃。 这天早上众妃来向姜妱请安,便有几个妃子提出要见见养在中宫的小男孩。 打头的是柔昭仪,她看上去很是好奇:“殿下,您别再藏着掖着了,妾想瞧瞧是多漂亮的孩子,让您如此偏爱……都把三皇子比下去了。” 何婕妤拉着三皇子坐在一旁,闻言笑道:“听说那孩子跟阿柏年龄相近,殿下带出来,也让他们兄弟相处相处,说不定就投缘呢。” 淑妃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微微勾了勾唇,却没说什么 。 姜妱知道若是一味的阻拦,他们的好奇不安只会越来越重,等他们真见到了,反倒能放下心,于是点点头,让春藤将孩子带过来,又道:“不是我要藏着掖着,是这孩子多少有些病症,怕见到生人,反吓着他。” 说话间,安儿便被春藤牵着手送到了姜妱身边,她介绍道:“这是安儿。” 满殿内寂静了片刻,大家都在默不作声的打量着这个孩子。 这确实如柔昭仪所说,是个漂亮过了头的小男孩,四五岁的模样,身形相比于同龄的三皇子,多少有些瘦小,细软乌黑的头发和同样颜色的瞳仁,眼睛大而长,眼窝深陷,像是两汪深潭嵌在白皙如雪的脸上,小巧的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颜色浅淡,紧紧的抿在一起,嘴角下弯,是天生的一副严肃不满的表情。 确实,论起这副相貌,三皇子确实拍马也赶不上,只是…… 柔昭仪试探的唤了一声:“安儿,安儿?” 只见安儿的视线落在虚空之中,目光空茫,没有对这声呼唤做出任何反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不像是没有礼貌,更像是,确实做不出反应……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皇后所说的“有些病症”是什么意思了。 嫔妃们神态各异,有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有些则很是失望,还有些脸上的慎重紧张立即消散,眼中露出了不算明显的轻视。 三皇子和大公主年纪还小,都不知道大人们盘算的是什么,见到有小孩子,纷纷有些好奇的的凑了过去。 姜妱也没有阻止,只见安儿对差不多高的三皇子没有任何反应,连视线都没移动一下,让皇子十分扫兴。 大公主半蹲下来看着这个长相出众的弟弟友好的打了招呼:“小弟弟,我是淑宁姐姐。” 看得出她很高兴有了这个名字,见了谁都要特意自我介绍一番。 这时,安儿却出人意料地有了一点明显的反应,他原本毫无感情波动的目光明显移动了一下,投注到大公主脸上。 大公主见他终于理人了,连忙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意来。 安儿的视线定定地注视了她片刻,接着就好像失去了兴趣一般,将头转向姜妱,贴在她怀里没有动静了。 姜妱温和的笑了笑:“弟弟不会说 话,淑宁不生气好不好?” 大公主毕竟大了几岁,可能也意识到了安儿的异样,于是乖乖的点了点头:“淑宁知道,弟弟生病了。” 姜妱让两个孩子各自下去找自己的生母,这才道:“我也知道近些日子前朝后宫都有些不实的传闻,现在人你们也见到了,也该知道那些谣言有多荒谬了,之前的不论,若之后再有什么风言风语,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众妃纷纷应是不提。 这之后,蔓延在宫廷中的谣言总算告一段落,大家对于安儿的兴趣也大大降低,几乎没几个人再去探寻了。 而姜妱这一边,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找到合适的绝对安全的方式,将孩子送回秦国,其次便是想要弄明白曹无恙现在的处境。 这两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可以说是一件事。 但是,她在绝对不想表明之前身份的情况下,想要和曹无恙联系,那真的是有很大的难度。 以晋国的风气,即便是作为皇后,她能私下里接见的外臣也不过就是褚家的那些人,外姓人的话,除非是年幼的孩童,或者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其他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私下召见。 而曹无恙现在的身份,一个名不见经传,年纪只有三十二三的小官,姜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他交谈——说实话,姜妱其实也不太想和他见面。 那就只有从女眷入手了。 * 这日傍晚,天空中蒙蒙的下起了夹杂着雪水的小雨,街上的行人快步纷纷,都着急回家躲避雨雪。 江兰泽自殿中局放衙归家,他已经在衙门里住了好几天了,明日便是一月一次的休沐,若是再不回家,那旁人该有些闲话说了。 他现在住的是东京安定坊中的一座两进的宅子,面积很小,不过因为人口少的原因,住的也算宽敞。 刚一进院子,还没来得及唤人来擦拭身上的雨滴,便见院中的仆妇们挤在主屋内外,看上去十分繁忙。 他皱了皱眉头,本想直接回书房,见此情景,不由得向前迈步,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这时,正房中的门帘掀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中走了出来,在几个下人的拥簇之下往这边走。 没走几步就发现了前面站着的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少年当即停步,眉头紧紧锁起,神色中的厌恶遮都遮不住。 他身后的书童见此情形,赶紧拉了拉小主人的衣袖,示意他不能太过失礼。 其实江兰泽根本不在意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低头见对方脸色难看,便也没有打算打招呼,刚要与他擦肩而过,便见这少年拱了拱手,以不怎么经心的态度 第 59 章 谁知道她会变呢?...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江兰泽的表情纹丝未动:“为什么这么问?” 陈氏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皇后虽未明言,但是我看的出来,她这次召我们入宫,主要就是为了那孩子……我知道你为了救他费了好多心血,只是,若真是萍水相逢,那皇后为什么问得这样细致呢?” 江兰泽听了这话,才微微皱起眉头:“这话何意?难道她在问关于我的事么?” “正是如此。”陈氏点头道:“我们原也以为此次进宫,主要是为了外祖父的事,我只是顺带的,但谁知道到了坤仪宫,皇后殿下只是起头与外祖母、舅母寒暄了几句,剩下聊了一个多时辰,十句里有五句是在讲那孩子的事,剩下的五句都是在问你进京前后的经历。” 提到皇后,江兰泽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美丽带着愁绪的脸庞,即便晋后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但是经历了丧子之痛,当然也有理由忧愁,只是,她为什么会打听自己?仅仅是因为自己曾经营救过阿宴么? 陈氏见他沉思,连忙道:“你别担心,我当然不可能什么都往外说……只是说了你当年流落到我们家,我父亲救助了你的事。成亲的缘故,也是按照当初商量好的,就说了先夫早逝,我住在娘家与你相识,之后父亲又病重,怕我们母子孤苦无依,便做主主婚……” 说到这里,陈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其实都是实话……” 江兰泽面不改色道:“家君对在下恩重如山。” 陈氏僵了一下,接着无奈道:“不提谁的恩重了……都是为了保住家产,未嫁女一分不能得,也是有你,才接了燃眉之急,清昀那里,还请你不要介意,他还是个孩子,也不知道内情……” “您多虑了。”江兰泽是当真不在意贺清昀的事,他迫不及待的把话题转了回来:“之后呢,皇后怎么说?” “之后?”陈氏仔细回忆:“就是感叹了两句……旁的也就没什么了。” 江兰泽在沉思皇后的用意,陈氏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带着勉强的笑意道:“兰泽,你跟那孩子当真没有关系么……即便是有,你说出来便罢,我不在意这个,咱们家也不缺多这一个人的饭……” 江兰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这话是在暗示什么,脸色当即有些难看:“您是在问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儿子?您要我现在发誓么?” “不、不必!”陈氏放下心来,她摆手道:“其实我觉得也不像,我在宫中也见到那男孩儿了,确实生的好相貌,只是跟你并不相似……” 江兰泽结结实实的梗了一下,心中像是堵了石头一样难受,好半晌才顺过气来,继续问道:“您……见过那孩子了?他现在可好?” “当然好,你是没见到,皇后殿下待安儿就像眼珠子似的,安儿也一直粘着皇后,谁要抱都不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生的呢……不过四皇子夭折了没多久,皇后移情也是能理解的。” 这对江兰泽来说却算不得什么好消息,皇后对阿晏越好,像让她放手就越困难,还有…… “安儿?” 陈氏不甚在意道:“就是皇后给他起的小名,虽简单了些,但是总归贱名好养活……” 江兰泽的心却一下子揪了起来。 简单吗?或许,但是…… 晏者,安也。 “安儿”这名字,简直就像是比着“晏”字取的小名?是巧合?还是…… 江兰泽一边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另一边心底里却又不停地示警,仿佛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注意,注意这个名字,注意皇后异常的举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头,这才让自己恢复镇定——皇后知道殷宴身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万不能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预感而方寸大乱,既然已经把消息传至国内,那么等待或许是更好的办法,不然多做多错,反而画蛇添足。 * 送走了董氏的女眷,姜妱抱着无声的安儿坐在榻上,有些愣怔的望着窗外。 这一天天气有些阴沉,似乎是要下雪的样子,姜妱见惯了北国的鹅毛大雪,再见东京这种似雪非雪、似雨非雨的天气就觉得不太习惯。 室内生着暖炉,融融如春意般温暖,姜妱只穿着薄薄的衣衫,反倒觉得有些憋闷,她不期然的想到在行宫时的情景,又有些担心自己走后,那边的份例稀薄,会不会在冬天冻死人呢? 宫人们见她一直默然不语,像是心情不太好,便纷纷上前来端茶递水,又讲笑话替她解闷,姜妱听了却只是微笑。 春藤现在负责照顾安儿,眼下孩子在姜妱怀里,她便也闲下来跟在她身 边,此时便问道:“娘娘,是不是方才的那几个人说了什么,让您觉得不痛快了?” 姜妱摇摇头,犹豫了一下,方才把心中的想法讲了出来,又问道:“你们房里的供暖如何?觉不觉得冷呢?” 春藤与其他人面面相觑,接着对姜妱道:“娘娘放心,整个后宫里缺了哪里都不会缺坤仪宫的分例,奴婢等人也算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炭火是勉强够用的。” 姜妱却看出她欲言又止:“怎么了?有话就说便是。” “娘娘恕罪。”一旁年长些的玉叶道:“其实奴婢自从在坤仪宫当差之后一切用度都是好的,只是……有些宫殿的娘娘位份低,或是干脆没有主子,一应分例历来都是要被克扣的,年轻些的还好,上了年纪的宫人,腿脚的寒气都重些,没有炭火,冬天夜里痛得都伸不开腿……” 晋宫中宫人要服役至五十岁,自然积累了很大一批上了年纪的宫婢,这些奴婢除了少数能混成宫官的或是在得宠的妃嫔宫里当差,剩下的几乎都被打发到了偏远不受重视的宫殿,乃至于浣衣处之类做苦力的地方,日子过的尤为艰难。 姜妱默默的想了一下,便道:“让内宫局的管事来一趟。” 接着,她又想起什么,对一旁的丝萝招了招手:“你先去郑美人宫中瞧瞧,看有没有什么怠慢的。” 丝萝应是而去。 且不说姜妱这边在商议有关增添宫俸的事,那一头,丝萝领命前往郑美人的居所,她代表的是中宫皇后,自然有不少人上前迎接。 这时已经有雨雪落下了,丝萝进了正殿,感觉还算温暖,又到了寝殿门口,自从郑美人怀孕,她便被迁到了正殿居住,此时正在坐月子,丝萝怕进了风,也不敢开门,就在门外把外衣脱了,仔仔细细的把身上烤热了才敢进去。 她进门先给郑美人请了安,郑美人刚刚睡醒,她倚在床头,声音听上去还算中气十足:“劳烦你跑一趟了,可是皇后殿下有什么吩咐?” 丝萝便道:“殿下念着这几日天气寒冷,差我过来瞧瞧,看您这里炭火是否足够。” 郑美人当即笑了:“多谢殿下挂念了,托公主的福,总算过了一个暖冬……” 话刚说完,她便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是在抱怨以往冬天受了冷似的,马上找补道: “当然,以前也暖和,只是今冬更暖罢了。” 说着,连忙招呼丝萝坐下。 丝萝坐在床旁的矮凳上,低声道:“娘子,殿下是听说后宫许多人受了苛待,这才想起您来,第一个便让奴婢到您这儿来问问,若有什么,这便是上诉的好机会,不然错过了,之后想要再说什么,怕也难了。” 郑美人明显纠结了一下,这才摇摇头:“我现在有了公主,当真是什么都不缺了,之前的事也便不提了,只是……” 她顿了一下道:“只是生了皇女的只有我一个,你去偏殿瞧瞧。” 说着,还拿手指了指东边,示意她往东偏殿去。 丝萝便明白了,她向郑美人道了谢,之后退出了正殿,往偏殿走去。 这次她也没叫通传,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结果差点被呛到。 只见东偏殿内聚集了不少人,那是三个住在这座宫殿中的低阶嫔妃,还有他们的贴身宫人,将近十个人挤在这殿内,生的炭火有些驳杂,好的坏的掺在一起,起的烟气很大,多少有些呛人。 丝萝一瞧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八成是今冬太冷,炭火分例不够,干脆妃子和奴婢的混在一起,尽量在一个房间活动,好节省一些。 见她进来,房内的人都下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来招呼这位皇后身边的红人。 丝萝看着默默往后挤的白美人,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勉强露出一个笑来:“是皇后殿下吩咐,让来看看你们的炭火够不够过冬……看来是不够了。” 一个小才人无奈道:“本来是勉强够的,只是今年夏天奇热,冬天又格外湿冷,白天也不得不生炭火,这便有些拮据了……多亏了郑美人,今年她的分例都是上好的,匀了一些给我们。” 丝萝点头表示知道 第 60 章 这女子背主求荣,...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就在白霜与丝萝私谈时,内宫令正跪在坤仪宫里,垂着脑袋等待皇后把一笔笔的账目理清楚。 没用多长时间,因为姜妱没去管以前的,仅仅核对了近三年冬天各宫的炭火,她身边的宫人现在都是识字的,特别是夏栀,对数字尤为敏感,现下也能帮着算账。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原本不甚在意的内宫令也不□□起了冷汗,直到这磨人的声音停止,他没觉得如释重负,反倒更加紧张,即便从心底里觉得出不了大事,还是伏地道:“殿下,奴婢实不知情。” 姜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克制着想要把账本仍在他身上的怒火,最后还是忍着脾气,将之轻轻搁在了桌子上。 她压着怒意低声道:“这就是你的解释?” 姜妱叹道:“难道平日里油水还不够多么?还是说,我管你们管得太严了?可是分明都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些时不时莫名其妙出现的损耗,都当我是瞎子么?” 内宫令身子僵硬,心中拼命地想怎么去辩解,姜妱撇开眼不去看他:“我念着你们也不容易,那些猫腻都当做没看见便罢了,可是宫女、内侍乃至嫔妃的炭银你们竟也敢克扣,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内宫令眼珠转动,直起身子道:“殿下,这都是底下的人一层层盘剥,奴婢实在只是知道一点风声,万万想不到他们竟这样大胆,贪污如此之多……” 这话姜妱也就是听听罢了,她又不傻怎么可能相信:“这话说给你自己听吧……你们可真是有能耐有脑子……妃位的一点不敢动,九嫔的略伸伸手,婕妤位的少扣些,到了美人、才人再多些,到了采女乃至宫婢就无所顾忌,想怎么盘剥就怎么盘剥……我说,他们整个冬天才多少炭火,你们就能攒出这么一个数字来,还真是知道积少成多呢!” 性情所致,她从不高声喊叫,但是这样缓慢的语气在降罪于人时,该有的压迫感竟一点没少:“来人,将他身上的钥匙、掌印摘下来。” 内宫令这才有些慌了,他捂住腰间的钥匙,高声道:“殿下,奴婢是淑妃娘娘举荐,陛下亲自任命的内宫令,您没有……” “陛下驾到——” 门外的唱喏声打断了他的话,傅初鸿随即踏了进来。 姜 妱行礼之后,帝后二人一同落座。 看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傅初鸿问道:“这是怎么了?” 姜妱便将内宫局克扣炭银的事如实的说了一遍。 傅初鸿看向内宫令,那内侍立即喊冤,口称那些都是下属私自行事,他并不知情。 姜妱抿紧了嘴,双颊略微鼓起:“真是笑话。” 傅初鸿看她神情只觉的有趣,并不很在意内宫令说的有几分真假,内侍观察到他漫不经心的神情,连忙道:“近几天大皇子偶感风寒,淑妃娘娘时常差人来询问锦裘棉被和炭火的事,奴婢便忙于伺候皇子,难免疏忽,这才让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奴婢今后一定严加管教,请皇后恕罪!” “唔。”傅初鸿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着,他想了片刻,对姜妱道:“这奴才到底是淑妃举荐的,这么多年也出什么大错,就罚他半年的俸禄,闭门思过一个月吧。” 若是其他事,姜妱说不定还真能松松手,但是这次不行,她神色郑重:“陛下,这是后宫中事,请让妾来处置。” 傅初鸿颇感意外,他盯着看了她一会儿,才倚在靠枕上状似无意道:“依你也无妨,只是自行宫回来后,朕还当你改了性子,待宫人们事事宽松,没想到这时候却又严厉苛责了起来……” 他这话说得别有意味,换了旁人,或许会越揣摩越害怕,接着急于扭转君王的想法而服软,以前姜妱也害怕听到这样的话,生怕做错了什么惹来非议,但是此时,她想到那些夏日里缺冰,冬天还要被克扣炭银的宫人们,却出奇的坚定起来,全然当做没听出傅初鸿话中暗含的指责。 她抿了抿唇,意外坚定道:“严厉与宽松,原不该这样定义,内宫令无论是有意克扣贪污,还是识人不清,都不该在这位子上待着了……或者,若陛下觉得淑妃举荐的人才得用,便再提拔一个上来,只是已经犯了错的人却绝不能罚几天俸禄便了事。” 傅初鸿原本没将这些当做一回事,闻言却皱起了眉:“你这话,倒像是在说朕是有意偏袒淑妃似的……” 姜妱没有害怕,也不急着反驳,只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反正没有偏袒妾便是了……” 她的神情很端庄,分明也没有做出烟视媚行的样子来,但是只说了这柔和中带了一点软刺的一句话, 傅初鸿原本隐约升起了的三分怒意便莫名其妙的烟消云散,他轻咳了一声,身子靠向姜妱与她肩并着肩,声音也软了下来:“你是朕的皇后,不偏袒你偏袒哪个?” 内宫令目瞪口呆的看着傅初鸿这眨眼间便倒戈的样子,不免又是焦急又是绝望,偏偏这里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份了,看样子皇帝此刻完全想不起要保他,反觉得他杵在这里碍事,恨不得立刻打发他走:“就按皇后的意思处置吧,至于再有什么处罚和以后谁来统管内宫局……之后再议,你退下吧。” 内侍只得带着满心的忐忑含恨退出了殿外。 姜妱却没有想要谈情说爱的想法,她趁着傅初鸿这时候好说话,马上提出了要增添低阶嫔妃、宫人、内侍宫俸和用度的事。 傅初鸿自然也答应了。 “另有一事……”姜妱斟酌了一下,方道:“郑美人生育了皇嗣,也算有功,该给她提一提位份才是,二公主将来脸上也好看些。” 傅初鸿皱了皱眉,却也勉强应了:“就晋为婕妤吧,她出生低,本也不该占据高位。” 姜妱的眉心不可抑制的挑了一下,才继续道:“既然这样,何婕妤和冯婕妤是不是也要升一升?毕竟大公主和三皇子都大了,生母才这种品级,总是说不过去的。” 提到这事,傅初鸿果然不假思索的就要拒绝,但是姜妱抢先道:“妾知道您与贤妃之间的情分非常人可比,不欲使旁人与其并尊,但是九嫔的位置却空着几个,赏了那两位又有何妨?” 她只说贤妃,绝口不提淑妃和大皇子,倒让傅初鸿一时想不到理由拒绝,毕竟要是再推脱,则显得他对于贤妃太过偏爱,连让皇嗣生母的位份比之略低都不能接受。 姜妱眼见着他正犹豫,却突然看见丝萝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她刚要问话,却见丝萝见到傅初鸿在这里,当即脚步一顿就要退出去。 姜妱没多 第 61 章 究竟哪个是人间至...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傅初鸿跟姜妱一起用过晚膳,本想留下来歇息,但是前面却说有急事,太师、大将军并兵部的长官都已经往宫里赶了,皇帝也没法留了,只得与姜妱道别才走。 姜妱在宫殿门口送他离开,回到殿内便见丝萝正有些忐忑的迎上来:“娘娘……” 姜妱问道:“白霜回去了么?” 丝萝摇头道:“她洗了一把脸,好歹镇定下来了,现正等着您召见。” 她的语气带着惊魂未定的感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提到白霜就十分愤懑的模样了。 姜妱猜也能猜到她的心路历程了,便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害怕……有我呢。” 丝萝抽了一下鼻子:“奴婢不是害怕,只是……” 只是看着白霜的样子,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罢了…… 姜妱进门时,白霜已经跪在地上,双手置于额头贴在地上行了大礼。 姜妱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一边在主位上坐下,一边道:“起来罢。” 白霜停顿了一下,这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膝盖可能真的受了伤,站都有些站不稳,姜妱只得示意丝萝搬了个凳子给她坐,之后才道:“你来见我,是有什么难处么?” 细看之下,白霜的身体还有些细微的颤抖,这是方才被皇帝一番疾言厉色的做派吓到了,应激之下的反应,到现在竟然还没有平复,她双眼红肿,声音也有些沙哑:“谢娘娘关心,奴婢一切都好,没什么难处。” 姜妱看她的样子都觉得替她难过,这种羞辱难堪,怎么能是一个正常人能承受的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即便是使了手段,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已经竭尽了全力,仍然是这样的下场,似乎与她做奴婢时并无二致。 这是为什么?因为她是女人么?似乎不止如此,她的命运,是在降生时便已经注定了的。 姜妱原本觉得自己之前的经历的已经是身为一个女人能经历最耻辱、最不堪忍受的事了,被人强占,一女三嫁,遭受千夫所指,就连工笔史书上八成都要留下一个惑国殃民的恶名。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人。 但是看着双目通红,神情却木然的白霜,想到身在这世上最华美的宫廷,却连一点取暖的炭火都难以受 用,随时有可能在东京这座连大雪都没有的城市里活活冻死在深夜的底层宫人,可想而知民间那些饥寒难耐的庶民过得什么日子。 这让姜妱都有些怀疑以前是否因为心病而夸大了自己的痛苦。 一边是求死不能,另一边却求生而不得。 究竟哪个是人间至苦? 有这样的想法,她面对白霜时自然有种同情怜悯,与她说话的语气也是温和的:“既然如此,你来此是所为何事?” 白霜呼出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用那双原本清秀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姜妱:“娘娘,有件事存在奴婢心里很久了,是关于小皇子的事,一直没能跟您说……” 她见姜妱神情稳定,没有着急追问或是要发怒的意思,才继续道:“一开始是没往那上面想,后来想到了,又……总之若您要降罪,奴婢也无话可说。” 姜妱已经预感到她的话可能至关重要,不由得前倾身子,认真道:“你说。” 白霜哑着声音道:“小皇子薨逝的前几天,轮到月菊为您守夜,她半夜里总要去如厕,但又怕您若是起夜没人照应,便让奴婢到了时候便来替她一会儿。 您知道我们住在耳房,走到到内室总要路过偏殿小皇子的屋子,当天夜里,奴婢赶去寝殿去替月菊时,却无意间瞥见了偏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隙,奴婢心中有些奇怪,但是近前时却见保母刘氏正在窗后往外看。 她见了奴婢也没有什么慌张的神色,只是道听见窗外有人走动,这才打开窗往外查看……这话合情合理,奴婢当时并没有起疑,只是叮嘱她快些将窗户关上,夜里风凉,别让小皇子着了凉,眼看着她答应之后把窗子关上,奴婢这才放心离去。” 白霜脸上露出了懊恼的神情:“奴婢对天起誓,当时确实没有怀疑什么,因为第二天小皇子并没有什么不妥,是过了两日才染上风寒的……” 姜妱蹙眉道:“你又如何知道确实是刘氏弄的鬼呢?” 白霜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才道:“小皇子夭折后,您下令拷问所有接触过皇子的宫人,奴婢等人被压入刑房时已经没几个是清醒的了,原本该是分别看守,但是因为人数众多,奴婢便与刘氏关押在一起……当天晚上,昏死过去之前,奴婢模模糊糊看到有人自牢房 栏杆的缝隙丢进来什么东西,刘氏爬过去攥在了手里……第二天,奴婢清醒过来时,刘氏便已经死了。” 她看了姜妱一眼,又低下头:“只是当天夜里因为不堪受刑死去的人有许多,刘氏反而不算显眼。” 姜妱看不到这孩子的表情,但是她的声音却是低沉的:“奴婢没将这事上报,确实罪该万死……您若要追查小皇子的死,便从刘氏入手,应该能查出些什么来……” * 有了切入点,一切就顺利多了,这原也不是什么完美无缺毫无破绽的阴谋。 四皇子夭折那天,刑房中本该是不允许无关人等进入的,既然真的有人进去,那必定有人收了好处行方便,这是一条线;刘氏在宫外仍有家人,她既然肯为此赴死,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她家里人知不知情呢?即便不知情,那刘氏愿意做这事的缘故,也必定与她的亲人有关,这又是一条线。 一旦打开了口子,事情便进行的顺利的出奇,没用多久,在新的、充足的炭火发到了所有宫人眼前的时候,一切口供物证便整整齐齐摆在了坤仪宫的书房里。 结果……真是一点意外都没有。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姜妱没有考虑太多,便直接前往乾仁殿。 这几日前朝似乎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虽然出于政事机密的缘故,具体是什么事并没有传进后宫,但是姜妱从傅初鸿接见臣工和议事的频率也能看出一二。 姜妱到的时候,正逢殿内议事告一段落,她来的正是时候,本该立即请见,但是在差人去通传之前,正好看到几个老臣簇拥着一个少年从殿内走出。 那是大皇子傅承松。 傅承松正一边听身边的老人说着什么,一边点头,结果走了两步也发现了正在注视着他的姜妱。 他怔了怔,接着摆了摆手示意身边人稍等,自己上前去给姜妱行礼:“见过娘娘。” 姜妱看着他,缓慢道:“阿松也到了参与议政的年纪了。” 傅承松心中自然是小有得意的,他挺了挺胸膛:“是从昨日才开始的,阿爹说我该接触朝政,便允我在乾仁殿议事时旁听政事,又指了几个老师指点。” “……是么。”姜妱道:“你聪慧勤奋,读书也认真,你父亲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好好跟着师父 学习,别让他失望。” 傅承松现在天天要跟姜妱请安,见得多了,关系自然也就近了一些,闻言笑道:“多谢娘娘,我一定不辜负阿爹的期望。” 看着傅承松告退离去,姜妱在乾仁殿站了一会儿,守门的内侍见状上前来殷切道:“殿下,您是要求见陛下么?” 姜妱回过神来,弯起唇角笑了一笑:“不,我是散步随意走过来的,这便要离开,不必打扰陛下。” 说着,她带着人没有犹豫便转头离开了。 乾仁殿不远处便是清远湖,这湖穿过前廷和半个后宫,包绕御花园,里面的是城外引流进来的活水,顺着湖水的流向不多远便是坤仪宫,现在正值冬日,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姜妱没急着回宫,她在湖边驻足,望着湖面有些发怔。 在之前那具身体里时,姜妱是不怎么敢站在湖边的,因为那时她见到一切有水够深的池子都会有想要跳进去的冲动,此时她是褚秾华而非姜妱,又经过了这大半年的休养,再看湖水,已经没有了那种危险的想法了。 这是上天对她的馈赠,也是褚皇后的遗产。 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善良还是恶毒,是温柔还是冷酷,姜妱从她那里得到的,都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的身份,她的躯体。 更不要说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完全无辜的可怜婴孩。 姜妱无法将生命还给她,难道连为她的孩子报仇都做不到吗? 这时,她远远看到春藤牵着安儿,还带着几个宫人正往这边走。 看着儿子一步一个脚印,稳当又坚定的往自己这边前进,姜妱原本凝重的神情不由自主的缓了下来,她蹲下张开手臂,那孩子立即挣脱了春藤的手扑到了姜妱怀里。 “娘娘……” 春藤追上来,解释道:“您不在宫里,小郎君便难得显得有些焦躁,奴婢这才带着他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现在看着一日比一日灵活了。” 姜妱也有这种感觉,在秦宫中时,安儿与旁人几乎没有互动,只有在父母或是姐姐跟前能抬抬眼皮,但是时隔三年的现在,他不仅可以发声,还能对外界的事物做出微弱的反应。 她抱着安儿坐在了岸边的石凳上,继续想着小皇子的事,安儿 在她身边,很快恢复了安静的状态,乖乖的窝在她怀里,像个小小的娃娃一样一动不动,完全不会打扰母亲。 姜妱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安儿的发顶,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命运更加悲惨的孩子。 傅初鸿待大皇子有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的期许,或许这其中一开始有贤妃的缘故,可是在一个孩子身上付出了心血,而这心血也有了客观的回报,眼见着大皇子无论是天资、品行还是学识眼界都是上上等,这时候傅初鸿对于大皇子的重视便绝不仅仅只跟贤妃有关了。 而大皇子也需要母族的支持,特别是在皇后姓褚的情况下,淑妃的存在对于其子来说十分重要,以至于傅初鸿对于她也有着下意识的偏袒。 在四皇子夭折一事上,不同于褚皇后那时疯狂地随意株连,完全没有理智支撑她去真正有条有理的追查皇子的死因,傅初鸿一开始还是下了力气去调查的,但是为什么查到刘氏一家的意外之财便戛然而止,之后甚至还有意 第 62 章 “什么?!会盟?...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对于褚太师行事作风,姜妱在心里是有一点预期的,她预料得到对方出手可能比自己想的方法要更加凌厉,但是……她没想到会直接到这个份上。 就在他们两个谈话之后的第二天,众妃来给皇后请按时淑妃就没到,快到结束时才有宫人来告假,说是淑妃今晨起来便有些发热,于是才缺席了这次的请安,当时姜妱没有多想,她回宫这些日子,贤妃来给她请安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这个她都不在意,更何况淑妃这才一次。 那天的主角是终于得以晋位的两位婕妤和郑美人,现在已经是冯昭容、何昭媛、郑婕妤了。 不提还在坐月子的郑婕妤,另外两人在婕妤位上待了这么多年,即便生育了皇嗣都没能晋升,这次终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都是欢喜的很,一个劲儿的谢恩,又接受了其他嫔妃的道贺,场面一时很热闹,没人注意到淑妃的微恙。 又过了一天,淑妃宫里的人来通知淑妃不好了的消息时,姜妱当场便愣住了。 “什么不好?谁不好?” 那宫人实际上就是在提前报丧了,一边嚎哭还能口齿清晰地回话道:“回殿下的话,是淑妃娘娘不好了……娘娘现在神志不清,高热不退,太医都说不中用了。” 不只是姜妱,坤仪宫内所有人都震惊异常,他们不明所以,姜妱却立即反应了过来,猜到这必定是褚太师出手了。 但是即便想到了,她仍是出于一种极度惊异的状态——他竟然是选择了这种直接又迅速的方式去解决淑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要命。 这……倒不是说姜妱无法做到这样的事,她若是豁出去,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在私底下杀了淑妃,但是问题就是这样的方式是姜妱连想都不会去想的,或者说,她即便想到了,也未必肯付诸行动。 但是褚太师却毫无顾忌,他无视了皇帝私下里打得盘算,无视了大皇子几乎是褚君的地位,更无视了许氏在朝堂上的影响和权势,绕过原本挡在姜妱面前的一重重障碍,出手便直击重点。 两天而已啊,大皇子的生母,后宫中最有权势的嫔妃就这么简单的葬送了性命,她估计连去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何病重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弥留濒死了。 姜妱只震惊了很短的时间,或许是褚太师在她面前 表露的风格性情本身就很有攻击性,姜妱仔细一想,竟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多惊讶。 褚东阳做出什么事来,似乎都不该让人觉得意外。 淑妃是正一品妃位,她一旦病重,身为皇后,姜妱于情于理也该去看望,于是她安顿好安儿,带着丝萝等人便去了淑妃居住的宫殿。 她到的时候,殿中已经一片哀戚,主人即将离世,这些宫人都要打散回到掖庭局重新分配,这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坏到极点的噩耗。 寝宫中隐隐传来哭声,姜妱踏进去,之见傅承松正趴在床头,哭得十分狼狈,一点也没有之前初初参政的那种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几个太医站在床尾神色焦虑难看的讨论着什么,而傅初鸿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眉头紧皱,看上去也不算轻松。 出乎姜妱意料的是,贤妃竟然也在,她坐在大皇子旁边,正拿着帕子擦拭眼泪。 宫人适时通禀皇后到了,除了正伤心无暇他顾的傅承松,其他人都向姜妱看过来。 皇帝见了她,示意她不必行礼:“淑妃怕是不成了,你去看看她吧。” 姜妱的足底轻轻的踏在地砖上,轻盈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走进床帏往里探去,之见淑妃脸色灰败,但是双颧却泛着异样的潮红,唇角干燥的脱皮,眼周都是灰黑色的阴影。 她的眼睛紧闭,嘴唇却张开,像是鱼一样张口吐息,双臂不自觉的抽动,被大皇子握着的手在摸索什么东西一样摇摆。 确实是濒死之兆。 姜妱知道自己的演技一般,但是这个时候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一下流程:“怎么忽然就病得这么重?太医怎么说?” 皇帝摇了摇头:“突发的热症,进展的太快了,等发觉不对时,连药都喂不下去了。” 贤妃起身靠近傅初鸿,哀怨的抽泣道:“陛下,淑妃姐姐前几天还精神抖擞的准备过年的事……如今说病就病,这太蹊跷了,莫不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她的身体不太好,说了这句就靠着皇帝站都站不稳。 大皇子听了这话,他话语还带着哽咽,神情却变得凶狠起来:“这一定是有人谋害母亲,阿爹,儿求您彻查此事。” 他着急起来竟然一时忘记了规矩,将淑妃唤作“母亲”,这是个明 显不该犯的错,但是姜妱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因此也就当作没听见罢了。 傅初鸿揽着贤妃的腰安抚着她,听罢沉默了一下,道:“这是自然。” 其实就多位太医所言,都说淑妃这不像是中毒,更像是突发的恶疾,但是这事如贤妃所说,未免也太凑巧了。 但是若真是有人想要谋害淑妃,那会是谁呢? 若说是储位之争,那后宫中除了大皇子,便只有一个三皇子,他的生母何昭媛无论如何没有能力毒杀淑妃,再说,若真是要争储,谋害大皇子岂不是要比谋害淑妃有用的多,可是现在孩子还好好的,母亲却眼看着要踏入黄泉了。 那是后宫争宠?这更不可能了,淑妃现在的圣宠已经日益稀薄,因着贤妃的关系,她早就不再侍寝,就算傅初鸿要留宿,也不过就是单纯的睡觉休息而已。 这些日子前朝事多,傅初鸿每月起码有十天独宿在乾仁殿,剩下二十天有一半是陪皇后的,另外的一半里柔昭仪和贤妃平分秋色,余下的几天才是其他妃子能争取到的,争宠无论如何也争不到淑妃头上。 争储争宠都谈不上,那什么人与淑妃有仇,竟然能置她于死地呢? 想到这里,傅初鸿的心里突然“咯噔”响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正垂眸看着淑妃垂死挣扎的皇后。 她的神色中没有窃喜也没有得意,但是也不像这宫中其他人一样悲痛,她是平静沉着的,不故作姿态的掉眼泪,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逐渐走向死亡,没有快慰,当然也不存在伤心。 她那么漂亮,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段线条都是那样的完美精致,就这么低垂这眸子,静静地旁观着凡人的生死,那种平静不是冷漠,更类似一种悲悯,美的不像真人,而像一尊神像。 神会杀人么? 不是她——傅初鸿下意识的便这样想。 若是皇后当真知道了当初的事想要报仇,以她现在的性格,不会选择私下里害人性命,她会仔细的收集证据,带着那种可爱的纯挚来当面向他,并且理所当然的奢望自己的真诚可以获得回报。 所以不会是皇后。 就在傅初鸿思考并且排除了正确答案之后,淑妃在一阵剧烈的吐息间隙,突然睁开了眼,那双失去了神 采的眼睛凸起来,直勾勾的盯着姜妱。 那种怨怼、不甘的眼神。 姜妱对这样的神情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她下意识的感觉心往下沉了一沉。 但是这时候,褚太师的声音突然闯入了脑海。 他以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教训她:“有些事,别人怎么看完全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么? 这样的透骨的恶意,真的无关紧要么? 其实姜妱并不完全认同这句话,但是奇怪的是,她这次竟然真的没觉得有多难受了,不知道是不是淑妃对孩童作恶的事让姜妱实在厌恶,还是这具身体本身对于血亲父亲的话有着天然的顺从,总之,在一开始下意识的感到难过心悸之后,她很快便觉得心跳恢复了平静。 似乎真的是这样,别人的憎恨与厌恶,并没有实际的伤害到她。 她就硬生生的挺住站在这里,这么静静的看着淑妃竭尽全力的挣扎之后,最终还是带着极度的不甘瘫软下了身体。 即便是断了气,她的眼睛仍然没有合上。 这是死不瞑目。 太医急忙上前查看,片刻后,对着皇帝摇了摇头。 霎时间,房内哭声响成一片,大皇子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贤妃也呜咽个不停,所有的宫人都跪下掉泪哭泣。 整个宫殿除了心怀担忧的太医,就只有帝后二人一滴泪也没掉。 * 褚东阳的手段要比淑妃干净利落的多,别说傅初鸿认定不是姜妱下的毒手,就算他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同样也找不到一点证据。 第 63 章 恍惚间从镜中看到...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秦国皇太女殷宪。 姜妱闭了闭眼镜,睁开后便平静的问:“又为何非要妾身去呢?” 傅初鸿以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殷宪是个女孩子,满朝文武都为男子,你一同去更便宜行事。” 姜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究竟是抗拒还是期待,她沉默了片刻,却道:“她的身份高于性别,您应以国礼待她,而不该因她是女孩子有所区别。” “这话不对。”傅初鸿道:“很该反过来说——她即便是一国储君,但更是女子,以女子之身参政,本就是违逆纲常,她现在不过幼学之年,便已经有诸多不便,等她成人,一个女子,又如何在朝堂之上立足?诸公皆是男子,男女有别,单单是流言蜚语便足以毁人。” 姜妱被他一番话说的心烦意乱,连纠结如何推辞会盟的事都顾不得了:“听说,秦国风气与晋国有所不同……” “就算不同也很有限。”傅初鸿倚在靠背上,一边盘算着会盟的准备布置,一边随口道:“不然姜妃三嫁也不会引起轩然大波了。” 他举的这个例子,让姜妱几乎哑口无言。 皇帝想了想,又有些玩味的道:“不过像她那样先嫁君臣,再侍兄弟的却也是前无古人了……究竟是怎么样的绝世美人,才能引诱这么多人?” 姜妱沉默着没再说话了,对方却起身靠近她,打量了片刻,摇头道:“总之即便再美,朕却还是不相信能比你强到哪里去,世上有比阿秾还美的女人么?朕难以想象。” 姜妱低着头,任他捏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想挑出点毛病却实在挑不出来,只得放弃道:“依朕看,便是北边荒芜贫瘠,被胡人一闹又添了一层野蛮无礼,怕是没见识过什么美人,才见了个出奇的便趋之若鹜,连体面都不顾了。” 他等姜妱接话,等了一会儿才听她道:“有没有可能……不是姜妃太美,是男人们的问题呢?” 傅初鸿思忖了片刻,摇头道:“若不是她的容貌出众,谁又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去争夺呢?除非她的手段高绝,魅惑男子的功夫太好,让人能忽视外表的普通。” 姜妱自觉自己从没有什么勾引人的高超手段。 她偏了偏头,往梳妆台上的铜镜看去。 铜镜颜色偏暗,与肉眼看上去 有着细微的不同,不知是这个原因,还是神态所致,姜妱恍惚间从镜中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剧烈的抖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想要去看清镜中的影像。 傅初鸿疑惑的看着她,姜妱却顾不得他,她凝神越过皇帝的肩膀去看那面铜镜。 看清之后,她心下稍松,但却仍存着一点疑影。 镜中人细看之下确实是褚皇后的相貌,但是……若说这张脸上有一点“姜妱”的影子,也不能完全否定。 褚皇后与“姜妱”长得相似么?她分明记得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怎么现在…… 她心中困惑和隐约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但是傅初鸿的声音打断了这些:“无论如何,这次会盟都要有女眷在场,这场合还是正宫皇后出面比较合适……再者说,淑妃不在了,贤妃,朕不太放心她……” 说到这份上,姜妱就知道自己是没办法推拒了。 她用手压在胸口上,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次是个好机会,她一直对让安儿平安回国的事没什么头绪,也找不到机会接触曹无恙,现在两国会盟,到时候找机会把孩子交给他姐姐,她才会彻底放心。 ……她现在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了,另一个身份,另一具身体,另一张脸……别说阿宪三年前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就算是殷溶站在她面前,也绝对、绝对不会认出来的……她能肯定。 * 因为两国会盟的事皇帝要亲自出面,这一场会盟上升到了国礼的高度,重要程度立即超过了这一年的新年,加上还有淑妃的丧事,以至于这年过的有些没滋没味,比较平淡。 过完年,立即就是准备会盟。 一国储君亲临,地点自然不能选在东京,即便是傅初鸿想,殷溶也不可能放心女儿深入他国的腹地,所以经过两国使者的唇枪舌战,最终定在了豫州以北,兖州以东,冀州以南的滢江江畔,为了这次会盟,将在两国边界地带新建一座小城池,会盟就在此处举行。 姜妱心中很紧张,但是却也知道这种紧张是没什么必要的,她的身份天衣无缝,只要小心一点不露出以前的习惯,就不会有人认出来。 她反复的在心中重复这件事,也因为她的心病几乎已经好了,所以竟然真的冷静了不 少,竟还能有条不紊的准备会盟,安排后宫的事,顺便照顾安儿,也顺利的把淑妃的葬礼大差不差的办完了,什么事也没耽误。 终于,经过数个月的准备,在昌平十二年的阳春三月,就快到预计出发的日子了 天眼看越变越暖,姜妱终于将要带的人员安排好,也将要带的东西打好包,便带着安儿到花园中散步,顺便晒晒太阳。 他们母子,再加上身后跟着的宫人浩浩荡荡一群人顺着御花园走了半圈,姜妱见安儿有些累了,便想带着他往落脚的凉亭处歇一歇,结果刚转过弯去,就见那边的侍卫和众多宫人,隐约还能看见亭中的皇帝和贤妃。 姜妱当即转头就要走,没成想傅初鸿的眼睛尖得很,姜妱不过露了个头就被发现了。 “皇后!” 姜妱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得又转了过来,她也没靠近,只是远远的行了礼:“陛下,妾带着孩子出来散散步……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 看得出来傅初鸿也有些犹豫,因为他身边现在不只有贤妃,还有柔昭仪,三个女人一台戏,他有些尴尬,也并不太想让姜妱掺合进来,但是看到姜妱一点犹豫也没有就扭头要走,他心中又觉得莫名的别扭,想都不想便开口唤人。 “你过来罢。” 姜妱礼貌的笑了一下,刚要找理由回绝,便听皇帝道:“江卿正为贤妃她们作画,你也来看看,若是觉得好,便也画上一副。” 江? 这时,包绕着凉亭的宫人们为皇后让开了道路,在重重人影中,姜妱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姜妱想要离开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在傅初鸿的催促中走上前去。 可能是临时被召唤过来的原因,江兰泽身上穿着的是青色的官服,这颜色很深,衬的他肤色白皙,面如冠玉,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一点也不像年过三十的样子,比已经比较英俊的皇帝还要俊美三分。 皇后的到来本没有让他的心有半分的波澜,但是看到她手里牵着的小男孩,他却一下子精神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安儿,一眨也不眨。 姜妱一步步向他们走来,近一点才看到原来柔昭仪也在,只是皇帝是挨着贤妃站着的,两人似乎也在亭中的石桌上作画,桌上颜料 、墨汁,纸笔一应俱全,柔昭仪站在边上,显得脸色不太好看。 皇帝松开揽着贤妃的手,向姜妱道:“你来瞧瞧画得怎么样。” 姜妱走了过去,低头看向石桌,之见这是一副风景图,画得正是亭子正面的小溪与玉兰树,至于画技么……只能说看得过去罢了。 姜妱实话实说道:“色彩线条尚可,意境稍差些,笔触稍显僵硬,贤妃估计也没有很下力气,不然用笔不至于显得这样急促。” 皇帝挑眉道:“你倒是知道是她画的?怎么不猜是江卿呢?” 姜妱简直不想回答这样的傻问题,皇帝的画她见过,即便不是大家之作,但是从小名师环绕,该有的水平还是有的,再就是曹无恙,他的画当时在秦国京都便有“风清秀雅”的美誉,尤善风景水墨,就算是闭着眼睛,也画不出这么匠气的画。 但是姜妱自然不好说实话,便委婉道:“陛下与江郎是男子,笔力强,见识也多些,不像贤妃用笔轻柔,故而妾身才能猜到。” 江兰泽从安儿身上移开视线,看了眼睁着眼说瞎话的皇后。 皇帝估计也看出姜妱是在给贤妃留面子,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你的眼光一向是好的,怨不得太师说你书画俱佳,只是不爱显于人前……朕从没见你拿过笔,还当太师是因着你是他的女儿,才夸的海口呢。” 姜妱愣了一下——褚东阳? 她心中回忆丝萝曾经说过的褚皇后的过往,没听她提过褚皇后的画技如何,褚太师为什么会平白夸赞她呢?再仔细一思考,便也就明白了。 她在皇帝面前是能少做就少做,但是私下里闲下来却也写过不少画过不少,坤仪宫中有不少是褚氏安插进来的宫人,这些人现在吃着姜妱的俸禄,一般不会对外吐露什么重要的事,但是写字画画这些琐碎的小事却极有可能拿回去交差。 按理说姜妱该十分警惕才对,但是她现在在褚太师面前的伪装已经很敷衍,接近破罐子破摔了,所以也就懒得下力气去管这些事了。 贤妃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看姜妱,很干脆的把毛笔仍在一边,口中道:“既然如此,请您来画吧,妾确实不善此道。” 皇帝拍了拍她的腰,但是贤妃没理他,只是看着姜妱,等她回答。 姜妱当然 不肯当着“江兰泽”的面来作画,她的画技就是跟对方学的,从什么类型的选材用什么样的纸笔颜料,到构图下笔、笔锋运转、调色写意全都是曹无恙一笔笔教出来的,真要在他眼皮底下画画,怕是一朵玉兰花都没画完就能被察觉到异样了,与当面承认真实身份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对贤妃的提议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向挂在亭中的两幅美人图,这画工与贤妃的就是天差地别了,可能是时间限制,他并没有选择细腻繁琐的重彩工笔,而是以写意的画法,用笔简洁传神,泼墨豪放,明暗得当,人物神韵把握的极其传神。 这两幅画得自然就是贤妃和柔昭仪,两人的神态风格迥异,寥寥几笔便能使人一眼分辨。 这一看就是曹无恙的画,姜妱在心里感叹他的大胆,竟然真的敢在东京画这样具有鲜明特色的画,同时也庆幸他之前的画作都只在秦国流传,若真是名气大到流传到晋国,那有些功底的未必不能瞧出端倪 第 64 章 你要见到姐姐了…...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他自然知道皇后出身于江阴褚氏,父亲是名震天下的褚太师,这样的身份自然一切经历都有迹可循,但是姜妱则正是相反,她娘家虽然也是官宦人家,但是在京城的一种达官显贵中,只能是勉强称得上一句衣食无忧,并不是什么高门贵胄。 对于妻子的身世,甚至祖上在那里种过地曹无恙都一清二楚,他确定姜家和褚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曹无恙略带迟疑的、缓慢的抬起头,向这位皇后看去。 对方的视线也停留在他身上,那是一种,刻意浅淡的,克制的,平静又不那么平静的目光。 并且,就在曹无恙看过去时,双方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她态度十分微妙的移开了视线,带着难以掩饰的躲避意图。 曹无恙的的线稿已经打完,却迟迟无法进行下一步,这时傅初鸿带着贤妃走过来,低头端详了一下这寥寥几笔便能看出人物特点的线条,点头道:“就这几笔,朕便能认出皇后了……江卿果然名不虚传,神情仪态把握的很是到位,皇后温柔如水,就是这个样子的。” 曹无恙回过神来,没来得及再去回忆姜氏的族谱,只得在皇帝眼皮底下提起毛笔,开始正式作画。 他每画一笔,都要抬头仔细端详皇后的脸,以至于进度稍慢,贤妃见了,便道:“果然是皇后娘娘国色天香,连入画的时间都比我们这些庸人要久得多,江大人,你方才为我和柔昭仪作画时,显得那么胸有成竹,只看了几眼,之后头都没抬几下,很快就花完了,怎么轮到皇后这里,就这么仔细了呢?” 曹无恙一愣,在回答之前,便听姜妱温声道:“我这里有孩子呢,小孩子总是难画的。” 她其实听懂了贤妃话中若有若无的机锋,但是既不愿意跟她计较,又不想听她为难曹无恙,这才如此解围。 曹无恙顿了一顿,见贤妃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截断了话头:“等画好了,朕叫人给你们制成画卷,送到你们宫中。” 柔昭仪靠过来,无视贤妃,娇声笑道:“也有妾的份么?” “这个自然。”傅初鸿喜欢她的娇俏可爱,说话时还点了点她的鼻子。 曹无恙借着活动颈项的功夫观察到贤妃的脸色当即有些不太好,只是兀自忍耐着不好发出来,但是皇后却低着头 只顾着给膝上的男孩整理微风吹乱的头发,像没听到一样完全没给任何反应。 只要是漂亮的女子,在曹无恙眼中总是有几分傲气在的,即便是出生于下九流的女孩子,只要模样生的出挑些,也会比同伴多些脾气,她们习惯了成为话题的焦点,也理所当然的享受着旁人格外的瞩目,一旦受到冷落,则心中不免产生不豫。 他活到现在,见过生得美却没什么脾气的女子只有他的妻子,但是即便是亡妻,若是遇到旁的世家女子来朝他献殷勤时,也会多少有一点不高兴,但是褚皇后竟然是这个样子的人么?与传闻竟如此不同。 褚氏的天之骄女,初是世家贵女,后又为一国之母,容貌也是国色倾城,竟然完全没有棱角,无论是面对妃嫔的挑衅,还是眼看着她们向自己的夫君撒娇,情绪都格外稳定。 这与他打听到的截然不同。 * 那幅画当天便被送到了坤仪宫中,最后被姜妱收到了书房的架子上,她现在并不敢多看,只等到安儿离开,往后睹物思人时再拿出来罢了。 和曹无恙的这次意外见面,姜妱心中放下了一部分担忧,因为他看上去过得还不错,至少比当年那个时候要精神些。 并且,她也确定了,她借尸还魂的经历如此神奇,即便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平日里朝夕相处的枕边人都完全没有怀疑,那么,这次的会盟,只要她格外注意些,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现在,就只剩下等待了。 几天之后,远方的临时城池修缮验收完毕,各队人马点起,行李、车辇也全部就位,帝后二人自东京城出发北上会盟。 傅初鸿既然离京,京中的正事便在名义上交给了大皇子全权处置,这就是所谓的监国了,可以预见,待皇帝还都,那立储的日子也不会很远。 但是大皇子年幼,实际上,还是各大世家及三省来处理政事,有重大事件也只会加急送往边境有傅初鸿秦批,而不会真的要傅承松来决断。 出行那一日,傅承松带着百官送行至京郊外,与皇帝依依惜别,姜妱站在傅初鸿身边,看到这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带着紧张担忧和掩不住的兴奋与父亲道别。 拜别皇帝后,大皇子转头又看向他名义上的母亲。 “臣拜 别皇后娘娘,愿娘娘一路安康。” 他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外祖父殿中尚书许玉书,按照道理,他本不该站在如此靠近中心的地方,毕竟太师、大将军和三省的长官等人都在旁边。但是这次傅初鸿外出,儿子自然要派个稳妥的人来照看,而他身后最亲密的支持者自然是许玉书,因此傅初鸿临时给了他监管百官的权限,得以时时刻刻跟在外孙身边,确保不出意外。 姜妱抬手让傅承松免礼,待他抬头,她却见对方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友善,反倒充斥着探究与怀疑,那是一种带着敌意的情绪。 他是知道了什么么?姜妱心道。 这其实不奇怪,毕竟淑妃暴毙是很不正常的事,所有人都在猜测会是谁下的手,只是猜到是皇后的并不多,那是因为现在皇后无子,目测往后也不太可能再有孩子,看上去跟大皇子处得还可以,她没有理由谋害淑妃,至少并不迫切。 但这都是基于外人普遍都不知道四皇子的死与淑妃有关的缘故,因为一个不足周岁且先天孱弱的幼儿夭折实在太正常了,至少比成年身体一贯康健的淑妃突然死亡要正常的多,而大皇子即便以前不知道幼弟的死因,经过了淑妃离世,许氏为了促进他的成长,也很有可能将那件事透露给他。 一旦知晓这个,那他对姜妱的怀疑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他有所怀疑甚至笃定都不奇怪,像傅初鸿这样同样知情的人却没有怀疑,这才让姜妱吃惊。 许玉书拉了拉傅承松的朝服,对方这才勉强将表情放平。 姜妱心中叹息,并不为失去了大皇子的好感,为的是她此时终于彻底了解了自古以来的权力之争为什么总是你死我活,不进则退。 就像她并没有掺合进储位之争的想法,也不讨厌大皇子,只想平平静静的过完后半生,但是她却必须为褚后及小皇子报仇,这便又与傅承松结成了死仇,即便她对他没有意见,本心里也不反对他继承皇帝的位置,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却也容不得她置身事外了。 毕竟,一旦傅承松即位,无论有没有实证,他都必定要报母仇,即便姜妱不珍惜这第二次获得的生命,她也要顾及到身边其他人的安危。 他们无可避免的站在了对立面上。 * 离开了东京,一 路上还算平静。 褚东阳作为玉台之盟的签订者和对外交往的负责人,自然要跟着同行,除此之外,随行的其子褚景和还有禁卫都督许致都是姜妱认识并且意料到的。 看来傅初鸿确实分外在意殷宪的性别,他甚至还有备无患的带上了大公主 第 65 章 足够她成长出翻天...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这座为会盟搭建的城池被称作“永和城”,城中的宫殿也是临时建起的,以木质为基框,佐以砖石、涂料,外饰毡布,这是以最快速度修建而成,并不能永久使用,但是在正常情况下,坚持数月不成问题,至少在表面上这就是一座正常的宫殿,等到会盟结束便会拆除,算是个巨型的一次性用品。 会盟开始开始前,两国使团都是住在距离宫殿不远的大帐中,而开启仪式的那一天,则在永和宫中举行。 那一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两国随行的大臣按照次序分作两班分列于殿内,侍卫禁军等列于殿外,中间是厚重华丽镶嵌着金丝的红毯,长长的从宫殿的最上首一直铺设到宫墙门口。 因为殷宪无论是年纪还是身份,都算是傅初鸿的晚辈,所以当他和姜妱坐着帝王规制的辇车在宫门口停下时,对方已经早到了片刻。 他们坐得是数十人抬着的步辇,四周不封,但是被层层的围帐包围,多少有些影响视线,快要到达时,姜妱不由自主的前倾想向前看,但是却被挡住了视线,因此显得坐立难安。 傅初鸿察觉到之后,只以为她这是紧张,便道:“不必太过紧张,你不需要做什么,只是跟着走完会盟开始的仪式,之后的仪式不需要参与,等今晚上宴会时再出席便是,之后几天,若是没有政事的时候,就替朕招待秦储——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想来不难应付。” 他完全不知道姜妱在紧张什么,也没有安慰到点子上,但是他的存在让姜妱不得不从不远处隐约的人影上分出些许精力去应付他,所以竟然还起到了一点缓和情绪的作用。 步辇慢慢靠近,之后停下,帝后分别自左右两侧下车。 傅初鸿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定睛去看那位秦国的储君。 当他看清之后,多少有些惊讶。 那孩子的肤色稍深,是浅浅的小麦色,眉骨高而眼眶深陷,越发显得那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鼻尖小巧,嘴唇菲薄,紧紧抿起,显得格外坚定的同时,也让人觉得严肃不好招惹。 这长相倒是也不稀奇,虽然也很出众,但是明显与她艳名传天下的母亲并不是同一类的相貌,出奇的是殷宪跟他的长子傅承松差不多大,还比他小了几个月,但是不知道是女孩子长得快的原因还是南北方的 差距,这个十岁的女孩竟然要比傅承松高不少,看上去比皇后也就矮了不到一个头的样子。 高门贵胄的孩子往往比平民百姓长得高,这孩子竟然已经跟一般的成年女性差不多了。 殷宪身穿玄色饰以白、金二色祥文的太子朝服,宽袖窄腰交领,脚蹬同色的凤头靴,头发半束于发顶,用的是小金冠固定。 秦晋两国同出一源,服饰也有相似之处,傅初鸿也当过太子,自然知道储君的正装是什么样子,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殷宪的打扮并没有完全按照祖制来强调身份的正统性,而是在纯粹的男性风格中掺杂了些许女孩子的细节。 她的发冠之上点缀着珍珠和细小的宝石,簪的几个小簪子也有花朵样式的,脖子上层叠的颈饰颜色也有所不同,就连象征正统的朝服,也做了明显的改动。 这原本是男装,但是经过裁缝的巧手改制,线条上要更加柔美,纹饰在龙腾祥文的基础上增加了凤纹,类似于龙凤呈祥的样式,这说是男装可以,但是说是女装也不算错。 这样的秦储让傅初鸿实在是没有想到,因为他本以为秦国既然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立了女儿为皇储,那为了缓和宗法礼制上的矛盾,该竭力让这个孩子向男子靠拢,弱化她天生的女性特色,这样才是明智的做法。 他心中称奇,面上却不露声色,想要带着皇后往约定的地方走,但是却发现妻子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他不禁微微侧了侧头唤道:“皇后?” 姜妱极力让自己保持自然,她垂下眼皮,终于走到傅初鸿身边,两人并肩站到了那孩子面前。 殷宪是晚辈,因此微躬身行了礼:“晚辈请晋国皇帝陛下,皇后殿下万安。” 她的声音还是这样清脆,仍然带着孩童特有的明亮,姜妱即便不抬眼都能想象得出这孩子说话时的神情。 她一定先抿嘴唇,再开口说话,说完话还会习惯性的扬一扬小脑袋。 傅初鸿面色温和的回应道:“殿下不必多礼。” 仪式即将开始,三人没有太多寒暄的时间,于是便各自站在位置上,等待礼乐奏起,进殿。 姜妱不敢往殷宪那边看,但是她的注意力其实全身心都放在那孩子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方似乎也在若有若无的观察着她。 姜妱不太敢回视,但是在心中则在飞速的思考。 不消片刻,她便想明白了殷宪的注视来源于什么——恐怕是为安儿。 被盟友背刺,在远没有山穷水尽的时候却选择求和,还是相当积极地派继承人来求和,姜妱闭着眼睛也知道这绝不是殷溶的作风,所以殷宪亲来赴盟的原因只有一个。 时辰到了,礼乐声响起,傅初鸿及殷宪对视一眼,同时向前迈步,姜妱则在傅初鸿半步之后。 前面的人自然看不到后面,于是姜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仔细看看女儿。 两国出席会盟的都是再重要不过的人物,为了确保绝对安全,随行军队侍卫各自有都有数千,加起来足有一万多,此时除了守卫在永和城各处的,剩下的都在这里,再加上文武官员,观礼的人数实在壮观,一般见识少些的,在这么多人瞩目的情况下,怕是路都不会走了,但是三位主角却都步履从容,非常淡定。 傅初鸿自不用说,他是一国之君,从来都不惧人看,姜妱则是一心全在眼前的孩子身上,完全顾不得到底有多少人在偷偷观察自己。 但是殷宪的从容则出乎姜妱以外所有人的意料,她脊背挺直,步履稳健,目视前方目光却完全没有紧张,高昂着头颅,自始至终都充斥着自信,看上去自然而然便是天潢贵胄,走在御极多年的傅初鸿身边,不仅不落下风,反而显得比他还要自在从容些,让他简直忍不住侧目。 姜妱却并不意外女儿的表现,她从小就是个自信到有些自傲的孩子,她父亲那时就她一个,严格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溺爱,幼儿时期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宝宝,长大了一点,开始与同龄人一起读书,发现那些原本轻视自己性别的男孩子既不如自己聪明,连动手都打不过自己,就更是膨胀,那段时间姜妱觉得这孩子看人都不用眼睛而是用下巴,傲气的有些过分。 随着她长大也懂事些了,也知道要“谦虚”,这才学会了不再轻视旁人——姜妱觉得那或许更类似于一种掩饰,她不是看得上那些高门的小郎君了,而是知道了改如何掩饰自己的傲慢。 这样的脾气,自然是天不怕 第 66 章 真的与殷溶一模一...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这半天的仪式,姜妱只是作为旁观者,并没有发挥什么实质上的作用,如傅初鸿所言,结束之后她便被送回了自己的住处,等待晚上的饮宴。 亲眼看到殷宪,姜妱的情绪波动其实并不如前一天大,至少知道她十分健康平安,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姜妱其实还记得当初听说秦国宫廷风波频起的事,加上安儿莫名其妙的被掳到了晋国,她虽然知道女儿的身份不太可能出太大的危险,也打定主意不再关注秦国的事,但是心却依旧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 为了一心忘记过往,能对儿女不闻不问,真是她活了两辈子做的最狠心的事了。 现在看她这样健康,一看就知道是灌注了无尽的心血才能养育出的模样,姜妱也算是放下心了。 在她发现怀上这孩子时,殷溶求她将孩子留下来,跪在地上起誓一定会做个好父亲,他说他会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姜妱当时是信了,但是到后来跟他翻脸时,其实又起了怀疑,因为当时他那样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实在不像个能情绪稳定的把女儿抚养长大的样子。 但是现在看来,姜妱觉得自己还是看轻了他。 她不见得是个好母亲,但是他实在是个好父亲,至少在女儿这里是这样。 姜妱是肉眼可见的心情愉快,大公主便喜欢围着她撒娇,姜妱看时间还早,两个孩子明显也不困,便想找点事做。 “淑宁,我带着你和弟弟一起读书识字好不好?” 大公主这孩子看起来有点内向,在冯昭媛和皇帝面前从来不提任何要求,但是她以小孩子特有的直觉能判断出谁的脾气更好,谁又更好说话,因此在嫡母这里反而话更多些,总带了些可爱的任性。 她坐在姜妱怀里仰着头撒娇道:“淑宁这一路认了两百多个字啦!今天不读了好不好?” 姜妱没办法,便温声道:“不读书的话,你想做什么呀?做女红?” 大公主一听这两个字就想吐,她忙不迭的摇头,提议道:“娘娘叫淑宁弹琴吧?娘娘弹得琴好听!” 安儿乖乖坐在另一边,没有提意见,但是眼神移到姜妱身上,明显精神了一点。 姜妱为难道:“这是在外面,哪来的琴啊……” 淑宁一听,当即看向安儿 ,姜妱不明所以的跟着看过去,只见安儿默默的跳下榻,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又些费力的从背面抱出一把七弦琴来,闷声不吭的抱着琴头将之拖到了姜妱面前。 这琴虽算不上什么古董,但是好歹是贵重的东西,就这样被他从地上一路拖过来,琴尾都磨掉了漆。 姜妱连忙把琴接过来,仔细一检查,果然见到底部有不少划痕,看来这两个孩子趁她不在时捣过鬼。 但是无论是淑宁还是安儿,都难得这样活泼,特别是安儿,他除了姜妱,几乎不与任何人有交流,这次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竟然让他多少能跟大公主玩一段时间,真是让姜妱又惊又喜,怎么能舍得责怪呢。 她点了点安儿的头,又轻柔拧了拧大公主的耳朵,假意教训道:“真是什么东西都能翻出来,还不好好爱惜东西,娘娘要罚你们了。” 大公主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安儿却做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只是眨了眨眼,依旧注视着母亲。 姜妱当然不忍心当真罚他们,吓唬了两句,便盘膝坐在坐垫上,让安儿坐在一旁,又将大公主揽在怀里,从基本结构开始教起。 介绍了正面的琴弦、十三徵、断纹等等,又将琴翻转过来:“中间的这个叫龙池,后边这个叫凤沼,中间这个是雁足……” 她一一介绍这些名字代表的含义与典故,之后低头问道:“淑宁告诉娘娘,七徵在什么位置?” 大公主其实并不笨,只是她从小没有接触过正规、系统的教导,所以注意力总是不太集中,刚才被那些典故吸引了注意,听的津津有味,便把前面的忘得差不多了,因此一听还有考试,便如遭雷劈,支支吾吾的答不出来了。 这时,安儿伸出小手,准确的按在了琴面外侧中间的那个点上。 姜妱怔了一下,温柔道:“是,安儿答对了。” 安儿扬起脸来,默默的看着她。 这时候大公主却有些沮丧:“我好笨啊……还不如弟弟记得快……” 她情绪低落,姜妱便认真安慰道:“弟弟记得,是因为我以前教过他啊。” 大公主抬头看向她:“真的吗?” 姜妱没有说谎,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所以,弟弟是听了两次记住的,淑宁下一次 就记住了。” 大公主终于展开了笑颜,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姜妱道:“我们讲一讲指法吧?” 大公主道:“娘娘,您弹琴嘛,谈完了再讲……” 姜妱摸了摸她的脑袋,接着果真随性弹了一曲。 这曲子与她过往弹奏过的名曲都不相同,节奏要稍欢快些,指法韵律都不复杂,纯是为了哄小孩子开心即兴编的曲子,这种音调其实不太适合用琴来弹奏,但是说不上高雅,听上去却十分有趣。 大公主和安儿都侧着耳朵倾听,但是弹到末尾时,姜妱却突然敏锐的察觉到了帐外密集的脚步声。 她心下咯噔一声,立即把手按在琴弦之上止住了琴音。 戛然而止的音乐让两个孩子都有些懵,这时,通报声传来:“娘娘,秦国的皇女殿下求见。” 姜妱第一反应就是回忆刚才的琴音有没有什么破绽,但是再一想,自己还没“死”的时候,阿宪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她对这个又完全没兴趣,总是旷了古琴课去学骑马,在姜妱“死”之前,殷宪的水平还不如傅淑宁,至少人家孩子还知道琴弦有七根,殷宪估计哪边是琴头哪边是琴尾都不知道。 退一步讲,即便她现在长进了,也绝不可能从琴技琴音上察觉到什么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将琴推到一边,接着立即便让人放殷宪进来。 这时今天的仪式已经结束了,殷宪换下了正式的朝服,换上了便装,这是一身海棠红的长袍,样式更偏向男装,形制简单便于动作,但是腰间却挂了两三个玉石做的挂坠,长长的流苏搭在裙摆上,显得有些俏皮。 这孩子头上的金冠也已经摘了,只将一头稍微打着一点卷的头发高高梳成马尾顶在头上,发带上也点缀着几个小铃铛,当真可爱。 殷宪一向是这个样子,至少在外表上是很有礼貌的,她进门便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殷宪见过皇后娘娘。” 姜妱让她免礼,又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跪坐在下首。 这是她们时隔三年多近四年第一次私下相处,即便是对于姜妱来说,也已经过了大半年了。 她敢放心的打量她,是因为殷宪坐定之后,目光便不由自主的盯在安儿身上舍不得挪开。 这时候就能看出 她确实还是个孩子了,掩饰目的的能力还不算周全,她或许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出现在晋国宫廷的男孩是不是自己的弟弟,但是一旦真的见到,那种情绪波动,至少在姜妱这个知情人的眼中,是十分明显的。 “这、这孩子是……”殷宪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竟然结巴了一下——方才当着上万人的面宣读足有一刻钟长的誓词都不见她打个跟顿。 她清了清嗓子,将目光移向姜妱,终于把情绪和姿态都掩饰好了,才状似好奇的问道:“这两个孩子是晋国的皇子和公主么?” 还知道用大公主做掩饰。 姜妱也在掩饰,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严肃端庄,解释这两个孩子的身份时声音也克制着变得干脆利落。 ”原来如此……“殷宪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应了一句,视线飘到安儿身上,又克制着移回来,勉强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晋国的皇后身上。 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美丑已经有了基本的概念,但是殷宪一向不太关注别人的相貌,这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个皇后相当年轻,更漂亮的出奇。 殷宪自己的母亲就是绝世美人,但是她记事以来,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算康健,再次生育之后就更是几乎急转直下,在去世之前,几乎称得上形销骨立,在孩子眼中,母亲自然仍旧是美的,但是眼前的晋国皇后,却又是另外一种美丽。 她看上去还算健康,肌肤胜雪,但是脸颊上泛着血色,纤细却不极端消瘦,神态端庄严肃,声音也顿挫有节铿锵有力,看上去心志强硬,一看便不是短命的相貌。 同样是美丽,这样一具健康的体魄,若是母亲也拥有该有多好? 这孩子从小就没有躲避人目光的习惯,她若是与人交谈,便是定定的盯在那人的脸上,探究时更是无所顾忌 第 67 章 您还当真是“贤德...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耐心的抱着大公主哄她,直到她哭泣的声音渐渐降低——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身上不痛不痒的,被吓到的当时确实哭得很伤心,但是伤心了一会儿之后,小孩子忘性大,马上记不起方才是为什么这么伤心了。 大公主哭了一会儿,情绪过去了,也掉不出泪来变成干嚎,声音也越来越小,姜妱便放开她,用帕子沾了沾茶水,替她擦干净脸上黏糊糊的泪痕,才道:“淑宁真乖,是个坚强的乖孩子,让娘娘看看是不是成小花猫了?” 大公主哽咽了一下,乖乖抬起头让姜妱看,姜妱仔细端详了一下,温声道:“好孩子,还是漂亮的小姑娘。” 她看到大公主已经忍不住露出一点欢喜的模样了,这才温和的劝道:“不过阿宪姐姐不是故意的,她也想跟弟弟玩啊……淑宁不想多一个人一起玩么?” 淑宁明显有些犹豫,她不是个跋扈的孩子,甚至也只有在姜妱这里才敢任性这么一下,所以潜意识也想要让母亲高兴,不想做个自私的坏孩子。 她重新靠在姜妱怀里,闷闷的点了点头:“……想。” “那咱们去跟她和好好不好?” 姜妱说着抬头看向殷宪,却见她抱着有些挣扎的安儿,也正看着她们。 她的眉心蹙起,眼神却有些专注,用带一些探究和思索的视线,双目一眨不眨盯着姜妱,只在偶尔的时候扫一下淑宁。 姜妱心中一跳,虽很快镇定下来,但是还是下意识的直起了脊背,拍了拍淑宁的肩膀,声音恢复了那种有些刻意的干脆,更像是命令而非建议——这是以姜妱的习惯和本性,一般做不出来的语气:“去,跟姐姐和好。” 淑宁偷偷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殷宪,有些怯懦的不敢上前,但是被姜妱轻推了一下,还是有些磨蹭的站到了殷宪眼前。 殷宪松开了安儿,有些不悦的看着他立即回到了褚后身边,贴着人家的胳膊撵都撵不走。 她便也没来得及细想那莫名其妙的联想和疑窦。 这时,晋国的公主已经期期艾艾的站到了她面前,殷宪好整以暇,淡定的等着对方要以什么方法和她“和好”。 她的态度从容不迫,根本不将眼前这个看一眼就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放在眼里,神情中都是漫不经心的轻视。 殷宪比淑宁大差不多两岁,她在同龄中长得格外高挑,而淑宁因为小时候一直被冯昭媛为了“娇小纤瘦”的体型要求限制着不能吃饱,又稍微矮了一些,这一上一下,就存在着足有□□寸的身高差,以至于殷宪就算是跪坐着,都不比眼前站立着的小萝卜头矮多少。 她的气势格外强势,即便视线比人家低了一些,都像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她背对着帐门,外面的光线打在她身后,在淑宁眼前映出了格外庞大的阴性。 两个孩子此时的情形,就像是一只战战兢兢的奶猫哆哆嗦嗦的被扔到了一头即将成年的老虎面前,对方即便并不屑于伤害她,但是轻轻的一呲牙就足以吓得她肝胆俱裂。 淑宁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可怜兮兮的回头看了眼姜妱。 她这个样子,让姜妱怎么忍心摆出严肃的表情逼迫她做什么,于是忍不住软下神情,想让她回到自己身边来。 但是还没等姜妱开口,淑宁就从她的身上获得了一点点支撑,回过头去,鼓起勇气道:“姐姐,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她竟然还敢在自己面前开口,就已经足够让殷宪意外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不堪一击的小奶猫,突然前倾身子,靠近了她,那双昏黄幽暗的眼睛直直的逼视着她,语气强硬地逼问道:“安儿是谁的弟弟?” 姜妱有些看不下去这孩子这样欺负别人家的小女孩了,不禁提醒道:“殿下……” 殷宪的性格有些软硬不吃,别人强势,她就会有充足的战斗欲一定要把对方踩下去,若是人家服软呢,她也要乘胜追击,直到压到对方彻底失去任何反抗的想法才作罢。 可是这一套对着秦国的那些趾高气昂的小郎君或是朝臣或许还占理,对着淑宁这样软弱的推一下就倒的孩子…… 殷宪斜眼看了姜妱,见她眉心若蹙,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赞同,但是盈盈的目光中盛着的却不是怒意与气愤,而是一种更加柔软的无可奈何和担忧,就这么看着她和晋国的公主。 殷宪愣了一下,回过头去就觉得欺负这种小丫头确实挺没趣的,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便重新坐了回去,结果她的屁股刚落到腿上,就听淑宁颤抖道:“是、是我们的弟弟……” 这个回答出乎殷宪的意料,以至于淑宁终于得了 她的一个正眼:“你说什么?” 淑宁在自己勇气用尽之前,换了种表达方式道:“我们都是安儿的姐姐。” 殷宪挑高了眉毛,在她这样的迫人的视线下,对方竟然也没有改口,那充斥着愚蠢和胆怯的眼睛都不敢与自己对视,嘴倒是还挺硬的。 不过她这样既没有懦弱的改口,却也刚好无意中讨了个巧没有继续激怒殷宪。 殷宪便也松了口,她不再压迫她,而是抬了抬下巴:“你知道就好。” 淑宁鼓足勇气,冲她笑了笑,接着就迫不及待的重新跑回去钻进了姜妱怀里。 姜妱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女儿真是一点没变,她摸了摸淑宁埋在怀里的小脑袋,又将安儿也一起揽起在臂间,对殷宪道:“这两个孩子都还年幼,性格不算活泼,这几日还要劳烦殿下多关照些。” 殷宪看了她一眼,先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又道:“也就是说,这孩子是娘娘的养子……是打算一直养在宫中么?” 姜妱不信她不知道自己打算把安儿安置在民间的事,但是她既然这样明知故问,姜妱便也顺着她的问题回答,把之前对曹无恙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上一次这样说的时候安儿没什么反应,但是重复的这一次,他却好像有些听懂了,因为在姜妱说出要送他离开时,这孩子突然站直了伸出手臂牢牢的搂住了姜妱的脖颈,紧紧抱住了她。 姜妱和殷宪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有些怔住,姜妱知道他的病情其实每天都在好转,只是再想有些事情恐怕不能再当着他的面说了——这孩子渐渐能理解别人话中的意思了。 她很快回过神来,把丝萝和春藤唤进来:“你们把公主和小郎君带出去吧。” 淑宁不太乐意,但是还是乖乖听话的牵住了丝萝的手,但是安儿这次却相当不配合,他搂住姜妱死活不肯撒手,丫鬟们不敢用力,怕伤了这孩子,还是姜妱自己动手,轻柔却坚定的把他的手掰开,交到春藤怀里。< 第 68 章 你不知道你有多么... 《不共楚王言》全本免费阅读 姜妱当然不会跟亲生的女儿生气,她也能猜到对方不悦的原因,只是这种事,远不是“贤德”二字可以解释得了的。 这孩子还小,她从没有被当做一个普通的“女性”来教导过,更不能理解这其中种种复杂的无可奈何,姜妱一边庆幸她这辈子都不需要亲自体验这样的感觉,却又希望她能对这些无从选择的女子抱有同情与理解。 只是,当初她没有心思去跟她解释这个,现在有了精力,却已经……不再具有足以教导她的资格了。 姜妱认真想了一下,才答道:“这其实也说不上什么贤德,只是无论是谁,活在世上总不是件容易的事,各有各的可怜,不过有余力的时候搭一把手罢了,这又怎么能称‘贤’呢?” 殷宪听后嗤笑了一下,她尚且稚嫩的面孔显示出了不符合年纪的冷意:“不提这些人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面孔,就算真如您所说,各个都是可怜人好了,归根究底,这些人毫无用处也不求上进,您觉得她们值得浪费时间么?” 姜妱道:“什么?” 殷宪侧过头去直视她:“我听说您的书法绘画俱是上乘功夫,方才的琴音听上去也如行云流水一般,技艺相当娴熟,想来您也是个博览群书的才女,可是后宫的女子又有几个读书习字的?就像方才的公主,养在深宫中锦衣玉食,深闺绣花,还是这样懵懂无知的样子,这样的人,当真值得去花心思关注么?” 这番话对于邻国的储君和皇后来说,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了,姜妱猝不及防,竟有一瞬间的哑然,之后她很快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地看着女儿。 殷宪这一身红衣轻便却略有些紧身,能看得出来她高挑的身形,瘦却相当结实,手臂被束的很紧,即便是隔着衣服都能够隐约看出其下的极具力量的线条。 她肤色稍深,目光炯炯明亮,从里面能寻到一切有关“坚定”“机敏”“智慧”等等相关的词语,整个人都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孩子不知道她自己有多么幸运。 姜妱道:“殿下,我能看看你的手么?” 殷宪不明所以,但还是坐近了些,将手摊在姜妱面前。 姜妱垂着头,一寸寸的摸索着这本该娇嫩柔软的手上的一块块坚硬的茧子:“这是骑马写字时生出来的么?” 殷宪高高的扬起下巴道:“有些是握缰绳和笔杆磨得,也有些是射箭练枪时候练出来的,虽说学得快,但是阿爹说这些技艺都是不进则退的,要我每天都抽出空来练习。” 她这一副骄傲的样子让姜妱有些失笑,但是这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消失了,姜妱说:“淑宁的手就很柔软细嫩。” 殷宪毫不意外,她有些轻蔑道:“若是她的手也像我的一般粗糙那才奇怪。” 姜妱却道:“她的手也生过茧子……那孩子自小被逼着学习女红,小小的绣花针竟也能把手掌磨破皮……只是时下要求女子的手要柔软细腻,加上做针线活若是手上粗糙容易损伤娇贵的绸缎,所以淑宁的生母便命人用药水将她手上的茧子泡软,那剪子剪掉磨平……这样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殷宪一下子皱起了眉头:“针线?她是公主,为什么还要下力气做这种事?” “那她能做什么呢?读书?写字?”姜妱看着她反问道,在殷宪点头之前,便直接道:“她原本是有一点机会能在小时候识字读书的,但是她出生时正逢秦国立储……” 殷宪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其中还与自己有关。 “……消息传至晋国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淑宁是当时宫中唯一的公主,引来了很多的议论和猜忌,她的生母当时只是个婕妤,吓得日夜惶恐不安,打定主意要将她教养成最温顺贞静的女子,一切与女德不相干、容易让人有所联想的东西,包括书本包括字画统统都不能出现在公主的生活中,而她父亲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 “即便是公主,也得有一技之长才能博得父亲的宠爱,而女红,便是其中风险最低的一种。你别看她年纪小,绣艺其实一点也不输一般的针线宫人。 只是相应的,她还这么年幼,眼睛其实已经有点看不清东西了,近处的还好,稍远一点就会模糊……殿下,你放才说,你射箭学得快,可是淑宁连三丈外的靶子都已经看不清了。” 殷宪沉默了下来,她是知道晋国的风气要远比秦国保守,因此见到晋国的女子时,因为她们的愚钝无知多少有些轻视的意思——也不是单单针对晋国人,即便是在秦国,是她对所有不如自己却又不努力上进的人都不怎么看的上眼,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想起方才那个瞪一眼就撒娇嚎哭的娇气公主,殷宪抿着小嘴面色严肃的沉默了许久,这才抬头看着姜妱,气势已经不如方才那样高炽,口中却仍是不服气道:“难道这还要怪我么?您是在责怪因为立我为储,反倒害了晋国国内的女子么?” “不,绝不!”姜妱想也没想便否认道:“我只是提醒你,皇储殿下,你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与我们截然不同,那是因为你生来就被带到了井外,你有无数种选择的机会……” “我也……” “即便现在因为年纪、责任种种原因还要受一些束缚,但是这样的束缚和督促实际上是为了让你在今后更加随心所欲……不是么?你现在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学会的每一项技能,都会让你在日后的某一天脱离这种束缚,获得至高的权柄与自由。” 殷宪看上去再怎么傲气,再怎么成熟,她仍然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她跪坐在姜妱面前,面对这样一个态度坚定,不畏惧她,敢于直视她甚至教导她的成年人,她终于露出了无所适从的、弱势的一面。 殷宪被姜妱紧紧的攥着手,她分明可以将手抽出来,但是却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任由那双柔软无力,似乎毫无筋骨的手握着自己的,她身上不由自主竟还轻微的颤抖了起来,对面的人毫无察觉,她对她道:“而她们,学会的一切是为了更便于服从与他人,父亲、丈夫、子嗣……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男子……不要轻视那些被迫困在井底的人,她们无从选择。 “殿下,你不知道你有多么的幸运。” “你要珍惜这份幸运,同时,也要怜惜这世上大多数的、不那么幸运的人。” 或者,赐予她们选择的权利。 殷宪发现自己真的在发抖,她被皇后的眼睛牢牢的盯在原地,身上却不受控制的颤抖,她不明白原因是什么,但是分明已经感觉到被握住的那只手从指尖到肩膀都是麻木的,仿佛血脉在这一刻阻断,以至于浑身的寒毛都战栗的竖了起来。 “你、你……” 殷宪下意识的咽了一下口水,让自己的言语更加镇定:“这些话,为什么要对我说?” 之后她感觉握住自己的手一松,皇后将手收了回去,再看时,对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那双眼睛不再专注的注视着她,而是移向 别处。 “只是有感而发而已……殿下,你大可以不要放在心上。” 殷宪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向里扣了一下,这时气氛沉默尴尬,过了一会儿,殷宪才撇了撇嘴角,嘟囔道:“听都听到了,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姜妱轻柔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