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渣过的昏君重生了》 第一章 第1章 永宣四年十月,入秋的时候连着几日下雨,天气渐渐阴寒,好不容易放了晴,云散雾消,秋高气爽,让人心情都跟着亮堂起来。 肖稚鱼的心情却好不起来,坐在立政殿外的回廊上,看着不远处凋敝的花枝草木。外面突然响起脚步铿锵,甲胄摩擦的声音,大将军杨杲走入宫中,他一路摘了盔甲,露出浓眉凤目,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脚下踩过零落的枯叶,大步来到廊前,“稚鱼。” 一旁侍立的宫人听见外臣直呼皇后的闺名,身形纹丝不动,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肖稚鱼被杨杲伸手搀扶起来,抬眼朝他看来,“外面如何了?” 杨杲面色略黯,道:“陛下带着勤王大军已至京畿,若不称降,不出三日就他们就要攻城了。” 肖稚鱼面色微白,唇轻轻发抖,“他若入城,必先杀我。” 杨杲心疼不已,只见她眼角泪水滚落,从美玉无瑕的脸颊肌肤划过,顺着精致小巧的下巴滴下,蘸湿了胸前一小片衣襟。 杨杲心想,如此美人,便是做错事也让人生怜,坏就坏在皇帝逃离长安前已下了诏书封肖稚鱼为后,一年前齐王叛乱杀入宫中,旁的美人杀了不少,却留下肖稚鱼性命,冒天下之大不韪占了这位皇后,也就是他的皇嫂。 后来军中不平,杨杲起事,趁夜带兵逼入宫中,囚了齐王,将肖稚鱼夺了过来。 立于权力之巅,身旁美人相伴——哪个男人不为之迷醉。只是外间传言难听,说皇后三易其夫,还说红颜祸水,齐王造反全是为了她。杨杲心中念头一转,目光沉毅坚定,握着肖稚鱼的手道:“齐王谋逆,你也深受其祸,如何能怪罪到你身上,陛下若非要取你性命,我愿以命相抵。” 肖稚鱼双眸微湿,垂了眼,轻唤一声“杨郎。” 杨杲道:“齐王之乱是我平定,怎么也算份功劳,等陛下回来,我便以这份功劳换赏,别的不求,只要饶得你性命,日后就算没有高官厚禄,我们去乡间做一对寻常夫妻,此生也算满足。” 肖稚鱼不由动容,依偎在他的怀里,身段柔软,玲珑曼妙。杨杲在她耳旁说了许多话,有诉衷情的,也有赌咒发誓定要护住她的。等到侍卫来催,他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眼看着杨杲背影走远,肖稚鱼回到殿内,唤来心腹婢女岁红,脸上已没有半点羞怯情深的模样,她压低声音道:“杨杲要害我。” 岁红瞪大眼,道:“杨将军对娘娘一往情深,便是多落几根头发他都心疼,怎会……” 肖稚鱼却撇了下嘴角,“这两年宫中那么多事,你还没瞧出来,什么狗屁的山盟海誓,情深如许,全不及自己荣华富贵身家性命。” 岁红服侍肖稚鱼几年,听她骂出狗屁这等粗俗字眼,知道她是气急了,咋舌道:“可杨将军方才还说要以命相抵保全娘娘。” “那是要稳住我呢,前些日子还叫着昏君,这两日却已经改口称陛下了,”肖稚鱼道,“杨杲根基浅薄,不能服众,扳倒齐 王折腾快半年了,依旧稳不住局势?,他难以自立,眼看昏君又杀回来,只好俯首称臣,昏君最恨的是齐王,最厌烦的则是我,杨杲想要卖个好,自然是将我与齐王一并交出。” 岁红越听越是胆寒,“这可如何是好?” 肖稚鱼问:“让你备着的东西呢?” 岁红道:“都收拾好了,就在寝殿里。” 肖稚鱼点了点头,将殿外的宫人叫进来,做出愁闷不乐的样子,让众人陪着说笑解闷,宫人们也听说皇帝带兵杀回来的消息,一个个都战战兢兢,哪里能说出好玩的笑话,主仆心不在焉地打发时间。入夜,肖稚鱼和岁红都换了一身内侍衣裳,腰配令牌,她对着铜镜左右照看,见并无太过显眼之处,又将一串金珠揣入袖中。 岁红道:“是不是该多带些财物?” 肖稚鱼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及性命重要,带多了累赘,快走吧。” 外面的宫人早被肖稚鱼差使开,两人悄无声息从殿中离开,到了殿外,就见有外面看守的宿卫多了好几个,肖稚鱼心头一沉,微垂了脸,双手交叉在袖中,像寻常宫人那样垂着肩走动。禁卫扫了一眼过来,见两人穿着举止,又在她们腰间令牌宫绦打量几眼,移了开去。 自齐王作乱,入宫时杀了一大批内侍宫婢,皇后身边也折了不少旧人,只能调用一些年少的内侍,在立政殿进出,宿卫也不觉得奇怪。 岁红离了立政殿,长出一口气,抹了抹额上的汗,问下一步该去哪里。 肖稚鱼打量四周,很快辨明方向,指着北面说,“朝那个方向。” 天色漆黑,宫中几处殿室亮着灯,其余地方灯火稀少,倒是方便肖稚鱼与岁红走动,她们选择宫苑中偏僻小径,一路有惊无险来到宫禁北门。此处有一道偏门,日常由内侍宫婢进出宫掖,也是宫中采买运输物资的通道。离得近了,只见宫门前守着一队宿卫,皆着戎装,腰佩长剑,目光湛湛望着周围,显见十分警觉。 岁红又冒出虚汗,扭头看向肖稚鱼。 “再等等。”肖稚鱼拉着岁红,一起躲在一块背着灯火的假山石后。 她的目光在守门的宿卫脸上逐一扫过,心突突地跳着,只是脸上强作镇定——这是她最后一步棋。无论是齐王,还是杨杲,她都无法真正将性命相托,趁着宫中混乱的时候,她早就看中了看守宫禁北门的一个守将。多次暗地拉拢,又让心腹太医救下他病重老母,恩威并施,这才在北门留下一条后路。 等了半个多时辰,夜风寒峭,肖稚鱼手脚发凉,几乎有些麻木之时,这才见着宿卫换值,她见着熟悉的那张脸,心中大石落了一半,她让岁红等着,自己从大石后走出。岁红大急,拉住她的衣摆,“人心难测,还是我去吧。” 肖稚鱼道:“当初与他言明只认我一个,只有我去才行。”说着她捋了下衣摆,不疾不徐走上前。 到了门前,宿卫全看过来,火光摇曳中只见一个白面少年内侍靠近,当即有人高喊停下。 肖稚鱼拱 了拱手,道:可是罗郎将当面? 领这一队的人正是罗贤∞[(,他从宿卫中排众而出,漫不经心上下扫视肖稚鱼,忽然见她抬头,刹那间一瞥,他神色微变,又很快恢复,“原来是内官,请到一旁说话。” 罗贤率先走到墙根处,在宿卫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关切的神情,“娘娘怎乔装深夜到此?” “罗郎将,我今夜要出宫。”肖稚鱼开门见山道。 罗贤面露沉思,随即点头道:“本是约定之事,不成问题,只是现在刚入夜,城门外还有人守着,娘娘过我这关容易,出去却容易被发现,请娘娘先去一旁屋舍休息,等再过一个时辰,宫中会有运送秽物的马车出去,娘娘可一同随行。” 肖稚鱼蹙起眉头,“我等不及了。” 罗贤面色严肃,“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我出身草莽,字识的不多,却也知忠义怎么写,请娘娘安心,我守此门已有一年多,保管让娘娘安然无恙的出去。” 他一张方脸,浓眉大眼,身上自有刚强正直的气质。 肖稚鱼深深看他一眼,又看向城门,终究是点了点头。 罗贤安排她去一旁屋舍中休息,这本是宿卫歇脚之所,里头杂乱,肖稚鱼目不斜视,谢过罗贤之后便目不转睛盯着外面,见罗贤回到门下并无异动,别的宿卫也没有离开,心中疑虑稍减。就这样枯坐许久,也未见有输运秽物的马车来到,肖稚鱼正有些焦急。 这时假山石后的岁红突然跑了出来,喊道:“娘娘快跑。” 肖稚鱼大惊失色,霍然起身。 罗贤快步跑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娘娘,宵夜露重,还是快回立政殿休息吧。” 肖稚鱼此时已无暇与他计较,目光越过他,看到杨杲脸色黑沉带着几十宿卫正从穿过长廊朝这儿疾步跑来。肖稚鱼手脚冰冷,身体凉了半截,见罗贤作势拦在自己面前,她勃然大怒,自知今夜功败垂成,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勇力,她面色惊慌地扑向罗贤。他不由一怔,胸前一片温软,还没回过神。肖稚鱼已从他腰间拔出佩剑。 杨杲面色森寒。 罗贤笑出声,“娘娘这样柔嫩的手,如何能舞刀弄剑,若砍我一刀能让娘娘解气,我站着不动,还娘娘恩情就是。” 肖稚鱼啐了他一口,“闭嘴,你也配谈恩情。”手中将剑一挽,周围两个宿卫往后稍作避让。却见肖稚鱼将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灯火照在剑上,银光粼粼,将她的脸映得一片雪白。 杨杲已赶至,放柔了声音道:“你这是何意?” 肖稚鱼不屑地扫他一眼,“你已打算以我为进身之阶,又何必惺惺作态。”! 第二章 第2章 杨杲不自然的神色一闪而逝,依旧挂着温和的笑,道:“白天还好好的,怎突然有了这么大的气性,莫非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些什么,娘娘也不想一想,自从我来到宫里,哪件事不曾听娘娘的,纵万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肖稚鱼面上冷笑,“所以外面传我的名声比你要恶上十倍。” 杨杲道:“管外面那些是是非非做什么,稚鱼,难道这些日子你待我的情意都是假的?” 他神色诚恳,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伤感,肖稚鱼却扑哧乐出了声,暗骂一声虚伪。剑锋微微抖动,反射的银光也跟着摇晃。杨杲突然伸手朝她握着剑柄的手抓去。 肖稚鱼早有提防,但奈何是个柔弱女子,往后躲避时不及他动作迅猛,还是被擒个正着。杨杲行伍出身,一身武艺非凡,手掌稍用力,便如铁钳般,肖稚鱼被抓着几乎无法动弹。 杨杲将剑夺下,扔在地上,凑近在她耳边轻语:“我心里有你——真的,若陛下未能带大军归朝,我也想与你长久相伴。将你交与陛下,我心如刀割一般,可天意不尽如人意,只我一条命就算了,还有跟着我的将士军户,他们跟着我犯险,我如何能看着他们丢了性命。稚鱼,你与陛下到底夫妻一场,说不定陛下一时心软,会留下你的性命。” 肖稚鱼定定看着他,目光却透着一丝怜悯,“你以为将齐王与我交出去,昏君就能饶了你的命?笑话。难怪外间会那般传你。” 杨杲抓着她,此刻离得极近,看着她一张芙蓉面,肌肤如玉细腻剔透,听她语气讥讽也不动怒,反而颇有风度地问:“哦?传我什么?” 肖稚鱼喟然,“排兵布阵全不行,蝇营狗苟争头名。” 杨杲勃然大怒,手猛地一掼,将她摔在地上,脸上半点温情也无,喝道:“请娘娘快些回宫。” 当即就有两个宿卫上前,左右抓着肖稚鱼的肩,动作粗鲁将她提了起来。肖稚鱼刚才被杨杲摔地重,腰背皆刺痛,此刻被宿卫抓着,倒抽一口凉气。杨杲却撇过头去,眉宇间一片漠然。 肖稚鱼被宿卫押走,她走得慢,宿卫也不敢如何大力推搡。才离开城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仿佛如滚雷般,渐行渐近。 杨杲骤然变色,一声“不好”脱口而出。 宿卫具是露出慌乱神色。杨杲命左右示警,将宿卫守军调来,带着几个宿卫拔腿就往城墙台阶走去。 肖稚鱼冷眼旁观,听几人交谈,知道外面是大军行进的声音,只片刻功夫,那声音已潮水似的逼近,兵士齐声高喊着“开门迎驾,陛下回宫”,那声音穿破黑夜,透过城墙,让阖宫上下都听得清楚分明。 宿卫全乱了,不知所措。 杨杲站在墙头上,脸色煞白,他算着日子,大军该在两三日后抵达,却不想今夜就已到了宫外。避开他的耳目,进城都没让他知晓——可见城中早有官员与皇帝联系。 杨杲心头烦躁,却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他没有过多犹豫 ,当即跪倒对着墙外叩首,拔高声音道:“迎陛下回宫。”又吩咐将士“速开城门”。 肖稚鱼站在不远处,看着宿卫纷纷奔向城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宿卫此刻已顾不上她。宽阔沉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肉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露出外面黑压压齐集的军士。 几匹快骑奔入宫中,肖稚鱼一个激灵,抬脚就往回跑。 昏君回来,她必死无疑,心中明白躲不过,可能多活一刻总是好的。 肖稚鱼健步如飞,刚要逃到山石后,耳边恍惚听见身后有道破空声,突如其来的剧痛从背脊穿透到胸前,她站住脚,眼泪滴落——早已是注定的结局,为何还是感到悲伤。 —— “小鱼儿。” 肖稚鱼猛然睁开眼,怔怔看着上头青色的床帐,素色料子,顶上破了个洞,勾起她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肖稚鱼不知想起了什么,呆愣不动。有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额上,清脆的声音响起,“怎哭成这样,是魇着了?” 肖稚鱼转动眼珠,看见一张极熟悉的脸,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杏眼桃腮,穿着竹青色素绸衣裙,发髻如丛,正担忧地看着她。 肖稚鱼这一惊非同小可,“阿姐?” 这是她的长姐肖如英,取名自魏风中的“美如英”,人如起名,生得俏丽多姿,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肖稚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泪水奔涌而出,“阿姐,真是阿姐?” 肖如英蹙了下眉,伸手在她脑门上屈指一弹,“你睡糊涂了?阿姐都认不出?”又从床边拿了帕子,给肖稚鱼擦脸,动作温柔,嘴里却如倒豆子似的,道,“都是那几个林氏子,混账东西,竟敢拿你取笑,别听他们胡说,便是家中穷的揭不开锅,也不会将你卖了做奴婢。呸,什么林氏子弟,没个轻重,吓唬个孩子,亏他们还自称诗礼传家。” 肖稚鱼听她絮絮叨叨,埋怨郭氏。她先是诧异,随即又震惊,抬起手翻来覆去看着,又掐了自己掌心一下,刺痛传来,才让多了一份真实感。 “你这是怎么了?”肖如英说了半晌,越发担忧起来,“莫非林家子还说了其他难听的?小鱼儿,你莫吓阿姐。” 肖稚鱼听她关切,鼻尖一酸,张开手臂,扑上去抱住她,口中直呼“阿姐,阿姐。” 肖如英慌了,拍着她的背,咬着银牙道:“你放心,就算阿兄不在,阿姐也不能让他们平白欺侮人,明儿天一亮,我就去林家找他们长辈评理。” 肖稚鱼感觉到肖如英身上的温软,哪里还听得进什么林氏子的事,心中酸甜苦辣诸般滋味都翻涌上来。她狠狠哭了一场,吓得肖如英不知所措,只抱着她不撒手。 肖稚鱼哭够了,抹了抹泪,环顾四周,见桌椅摆设都和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那个在齐王叛乱中被杀的阿姐,肖如英,也俏生生就在面前。 肖稚鱼痛哭一场后又大笑了几声,她竟又重活过来,回到了十年前。! 第三章 第3章 见幼妹先是哭得稀里哗啦的,突然间又放声大笑,肖如英是真慌了,忙伸手拍着肖稚鱼的背,一个劲地问“怎么了?” 肖稚鱼还记得在城门下背后中箭的痛苦,昏睡过来居然又重获新生,这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滋味,实在难以与外人道,就算是至亲骨肉也是一样。肖稚鱼笑了一阵,心情逐渐平复,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道:“阿姐,我渴。” 肖如英忙倒了一杯水来,喂她喝下。 肖稚鱼喉咙里干发痒,喝水却仍是慢条斯理的,这也是前世在宫中教养多年养成的习惯。 肖如英瞧着感觉有几分新鲜,幼妹本就生得玉雪精致,现在一举一动更见优雅,观之悦目。她揉揉肖稚鱼的头,道:“刚才是怎么了,和阿姐说说。” 肖稚鱼轻轻摇头,道:“做了个噩梦,实在吓人。” 肖如英放下茶碗,掀开被子躺了上去,睡在肖稚鱼身侧。她比稚鱼年长五岁,今年虚岁十七,前几日长兄肖思齐外出拜访师长,家中只剩下姐妹两个和婢女潮落,肖如英不放心,搬来幼妹屋中同睡,到了夜半肖稚鱼睡梦中苦恼将她惊醒。 肖如英掖着被子,将肖稚鱼塞地严严实实的,又轻拍了两下,哄着道:“有阿姐在呢,什么都不怕。” 肖稚鱼躺着睡不着,又盯着床帐上的破洞看,死后逃生的感觉仍在,她看着这个记忆中的小洞都觉得亲切。 肖如英顺着她目光看去,道:“再等等,阿兄那里月底如有结余,就给你换顶帐子。” “阿姐不必如此,阿兄正是需要应酬走动的时候,家中银钱应先紧着他用。” 肖如英瞪圆了眼,忍不住摸她的脸,“你……这是怎么了?” 家中兄妹三人,靠着微薄家业,过得不算富裕,但稚鱼在兄姐精心照顾下长大,不知生计艰难,有几分稚气骄纵,时常撒娇讨要新衣裳和用物,今夜突然说出这样懂事的话,让肖如英又喜又惊。 肖稚鱼抱住肖如英的手臂,道:“一顶帐子算什么,日后我让姐姐用鲛纱金丝帐,珍珠为坠,赤金为勾。” 肖如英在她额头上一点,“也不知哪里听来的,拿来卖舌。” 肖稚鱼笑了笑,阿姐自是不知,再过几年她还真有这么一顶鲛纱金丝帐,奢华之名传遍都城。可见世事难料——肖家既会经历富贵泼天,转眼又家破人亡。 说起他们这一支肖氏,起源东郡。本朝已废弃前朝之法,不再以士庶定籍,但旧法虽除,旧习却难改,各地豪强士族仍以出身论人。肖氏祖上也是士族出身,家中收有不少书籍字画,肖氏在东郡家世不显,是士族末流。肖稚鱼的父母早年感染疫病而亡,长兄肖思齐支撑门楣,带着姐妹两还有仆从三人从族中分出来,到登丰县定居。 登丰县靠近都城洛阳,地产丰饶,人物秀丽,容易进学。本地有林姓大族,肖思齐当日迁来之时上门拜访过林家,不知谈妥什么,从此肖家三人托庇在林家之下,在此处安家。原本相安无事, 大家族照顾落魄士族之后也算一段佳话。 但几年过去,肖如英到了豆蔻之年,貌美之名远扬周里,林氏年轻子弟经常结伴来到肖家附近转悠。这些人自视甚高,又觉得肖家受林家庇护,便低了一等,时常说些轻佻话来撩拨。肖如英自幼照顾家中,性子刚强泼辣,不受那些林氏子弟的闲气,偶尔还会告到林家长辈面前去。林家一向自诩家风清正,自然要严管。如此以来,那些林家子不敢明面上放肆,但背后弄一些事却是不少。 肖稚鱼搜肠刮肚,终于想起,应该是那些林家子又来肖家附近,见她年幼标致,看起来又不如肖如英那般强硬,便说要将她买去家中做奴婢。 肖稚鱼想起这段往事,心中冷笑。林氏这样县中家族实在算不了什么。日后洛阳长安的那几家门阀才叫厉害,她与兄长姐姐不知吃了多少亏才在都城中立足。前世肖家才有起色,朝廷就起了动乱,齐王造反,她的兄长为了她这位皇后奔走,死在去调兵的途中,她的阿姐,在齐王入京那日被乱兵所害。 双目微红,一股泪意又涌上来,肖稚鱼将这股伤痛强压下去,暗自赌咒发誓,绝不会让这些祸事重演。她在城下被捉住之时,自知已是绝路一条,但现在重活一世,就是她气数未尽。 把眼泪咽回去,肖稚鱼在心中对自己说,这些血泪,迟早要让那些辱过她弃过她害过她的人流。 肖如英轻轻哼着小调,肖稚鱼感觉到久违的安心,渐渐睡了过去,这晚她睡得沉,肖如英也没叫她。一直到日上三竿,肖稚鱼才转醒过来。婢女潮落端了水进来,给她梳洗,手脚麻利地将肖稚鱼地头发盘成双髻,从镜匣中拿出一对梅花簪,分别插在髻上。 潮落打量肖稚鱼,满意点头,然后牵着她到外面用饭。 等吃完早饭,肖稚鱼坐到书案前,拿着墨研,然后提笔写字。 潮落是家中唯一的婢女,自幼就在肖家,她好奇地看着肖稚鱼,平常都是肖思齐严压下,肖稚鱼才会去看书练字,现在肖思齐不在,肖稚鱼居然这么乖,主动练字,让潮落极为意外。 可惜她不识字,并不知肖稚鱼写的是人名,一连串,到最后几行,是罗贤,杨杲…… 肖稚鱼提笔蘸墨,最后又写下李承铭,李承秉。她低头看着这些名字,片刻过后,抬手将纸笺撕得粉碎。潮落见状阻拦不及,惋惜道:“写得好好的,何必撕了,留给阿郎看多好。” 肖稚鱼将那些名字写下,只是怕时间长了会忘记,日后每隔一段日子,她都要把这些名字重复记忆,不能错漏一个。肖稚鱼抹了摸胸口位置,皱起眉头,那晚的箭,不知是谁所放,但利害关系总脱不了那几个。 “幺娘,你想什么呢?”潮落问。 肖稚鱼回过神来,“我阿姐呢?” 潮落道:“二娘子去林家了,说是要为幺娘讨个说话。” 肖稚鱼心知阿姐误会她昨晚痛哭是因为林氏子弟的戏弄,所以又去找林家长辈了。她刚重生回来,虽然前世已经历一回,但细节也不能全记 住,早上无事可坐,往日那些小玩具,以她经历两世的心智,也不会去摆弄,于是叫潮落搬个小椅过来。 肖稚鱼坐在家中小庭院中,看着云彩天空,偶尔还有飞鸟振翅而过,她也不觉得无趣,看的津津有味。 快到中午的时候,肖如英回到家中,她两颊生晕,不知是走路赶的,还是气的,进门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肖如英的动作不如世家女那般讲究,但直爽不扭捏,她又生得俏丽,越发增加一份朴质天然,美得极生动艳丽。 “林家三公病了,无人主持公道,说什么累世都读圣人文章,知礼知节,呸,说得倒是好听,明明是那些个无赖满嘴胡诌,却还怪我将小事闹大。” 肖稚鱼见她生气,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肖如英心中越发过不去,道:“让我家小鱼儿委屈了。” 肖稚鱼道:“我忘性大,他们说得我早不记得了,应该和阿姐说的,累得阿姐还为我特意去一趟林家。” “你这孩子说话的样子怎么突然像阿兄了?” 长兄肖思齐说话最是礼貌圆滑,面面俱到。 肖稚鱼眨巴两下眼,脸上扬起笑,凑到肖如英身旁,道:“阿姐今日去见着什么说给我听听。” 肖如英想起林家就一肚子气,但经不住肖稚鱼磨,还是说了出来。林家在登丰县颇有威望,但其实家中并无高官,只有两人外放为官,如今家中子弟也不见有成器的,倒是林家四娘子,秀外慧中,两年前嫁给郑县郭家。这郭家是太原郭氏的分支。 “说起来林家如今行事越发张狂,也全是因为郭家。我刚才去的时候,看见林家内外都在打扫,要迎客的样子,听说就是郭家的人要来。” 肖如英说完,见肖稚鱼神色怔怔的,心又提起来。 肖稚鱼将脸上闪过的异色收起,咬牙说了句,“郭氏。” 肖如英以为幼妹年纪小,便有意解释,“太原郭可就厉害了,家中出过皇后,不过郑县这一支还要差些,等过些日子郭家的人来了,县里都会热闹。到时阿姐带你去吃缠丝糖。” 肖稚鱼连连点头,伶俐可爱的样子逗地肖如英心情转好。等肖如英转头找潮落去忙着去做午饭,肖稚鱼笑容立刻就淡了,郭家她怎会不知,前世她能做皇后,还是依靠太原郭氏之力。只是这份助力,却不是那么容易换的。 她的阿姐嫁给郑县郭家二郎,三年后又遭休弃,受尽折辱。 肖稚鱼想起郭家在前世拿捏他们兄妹的那些伎俩就犯恶心。她记于纸笺上的名字,其他的还能徐徐图之,但是郭家,却是当下就要面对的。! 第四章 第4章 肖如英和潮落很快做好饭,一盘肉片,两盘蒸菜,还有什锦汤。肖稚鱼姐妹坐下用饭,潮落则将饭菜单独分了两份出来,去找蒋叔一起吃。蒋叔是潮生潮落兄妹的叔父,当初肖家搬到这里,只有他们叔侄三人跟着。蒋叔看家护院,潮生跟着肖思齐,潮落则照顾如英稚鱼两姐妹。 肖稚鱼想着郭家的事,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肖如英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口中劝着多吃点。 “阿姐,郭家的人你可曾见过?这次要来的又是谁?” 肖稚鱼刚才想了许久,也没记起来肖如英是如何嫁去郑县郭家,前世这个时候她才十二,家中有什么事兄长与姐姐也不会特意与她商量。等到三年后肖如英被郭家休弃,肖稚鱼就记得很清楚,回到家中的阿姐消瘦憔悴,大病一场,等病好后连性子都变了许多。 那时她将要入豫王府,日日都要学规矩,身边总有人看着,姐妹两个连贴己话都说不了几句。等豫王登基为帝,她好不容易在宫中立足,向皇帝讨恩典阿姐接入都城。哪知皇帝听了却冷笑,道:“你阿姐的名声我倒听过,倩妆盈巷,轻狂放浪,所作作为让人羞于启齿,你若珍惜脸面,这话永远休提。” 肖稚鱼被他训斥一顿,托人私下打听,才知肖如英在家中这些年,与当地几位士族郎君过从甚密,还有富商才子也有往来,家中日日宾客盈门,笙歌达旦。 听了这些,肖稚鱼不嫌弃阿姐的名声,只是为她心疼。又等了两年,她还是派人将阿姐接入都城,姐妹两个见着一面,肖稚鱼这才知道,肖如英在郭家流过两胎,伤了身子,再难生育。而她之所以落胎,一回是撞见郑家二郎与婢女私情,第二回则是被家中妾室算计。 等大夫为她诊断再无怀胎的可能后,郑家又很快为二郎相中另一家士族女郎。肖如英被休弃后曾相看过不少人,却也没遇着合心意的,她经过郑家的事,心灰意冷,也干脆就想开了,寂寞时召人来相聚饮酒作乐,偶尔也与年轻士子亲热。 那时肖如英红着眼道:“阿兄说你将要为后,我这般作为让你蒙羞,我已想明白了,这回来了,就找个姑子庙清修,省得叫你为难。” 肖稚鱼拉着她的手道:“阿姐从小照顾我,我熬到今日,不能让阿姐过得畅意些也就算了,怎能要你为我去姑子庙苦修。外面的那些人,你做的事让他们看不惯,便要骂你辱你,但只要站得足够高,他们反而会羡慕你夸你。阿姐,等着瞧吧,等我成了皇后,定要为你谋一纸封夫人的诏书。” 肖如英抬手在肖稚鱼面前晃了两下,道:“怎么喝汤都发起了呆?你这两日到底怎么了?刚才听潮落说你还练字来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肖稚鱼从记忆中回过神,笑了一下,将剩下小半碗汤喝了,想起刚才问的事,“阿姐到底认不认识郭家的人?” 肖如英道:“刚才和你说的全没听进去,不认识,我也没去过郑县,如何能认识郭家的人。” 肖稚鱼又问:“阿兄什么时候回来 ?” “快了,算算日子应该再过两三日吧。” 肖稚鱼心中有计较,定要阻止阿姐与郭家的婚事,这事要等肖思齐来才能做主。 过了两日,肖稚鱼在门前张望,肖如英见状逗她,“以前阿兄不在,你不是最高兴的?说没人管着看着了。” 肖稚鱼道:“我已经懂事了,知道有人管着看着才是件好事呢。” 肖如英扑哧笑出声,又觉得这两日幼妹真是好像懂事不少,也更爱娇,晚上睡觉时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睡久了半个身体都有些麻。 肖稚鱼这时看见一匹乡间小路上出现熟悉的人影,身形如松,长身玉立。 “阿兄。”肖稚鱼重新活过来这几日很快就熟悉了周遭,但见着兄长缓步走来,心情仍是抑制不住地激动。 肖思齐稍稍加快了步伐,潮生背着一个包袱紧跟在后。 回家进门,肖思齐先是看了看姐妹两人,然后净手饮茶,在堂中坐下,问起家中的情况,肖如英一五一十地告知,连幼妹晚上噩梦痛哭的事都没落下。 肖稚鱼则在旁边看着,她这位阿兄今年也才十九岁,他年少时当了家,内外皆需他操持,因此性子沉稳,没有寻常士子子弟的浮躁,颇有些少年老成的味道。 肖思齐招手道:“幺娘过来。” 肖稚鱼走到他身边,肖思齐摸了摸她的头,道:“人心有大有小,林家子弟说得那些捉弄话,你若心小,耿耿于怀,心便被堵着徒留难受,你若心大,不过是阵风,刮过就没了。” 肖稚鱼自幼听他教育,此时倍感亲切,道:“阿兄放心,我如今心可大着呢。”她早已见识过更多,林家算得什么东西。 肖思齐点点头,又对肖如英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去林家告状可一可二却不可再三。从来都是疏不间亲,你占个理字,他们却是血脉至亲,谁说理字能胜过亲字?告的多了,就算当着你的面敷衍主持些公道,背地里肯定还是怨你多事。” 肖如英道:“我也知这道理,只是看小鱼儿哭得厉害……” 肖思齐皱眉道:“都是我不在家的缘故,林家的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 肖如英连连点头。肖稚鱼抓着肖思齐的袖子。 “怎么了?”肖思齐对着年纪更小的这个妹妹,语气还是温和。 肖稚鱼道:“阿兄,不必再为此事费心。闲话几句也伤不了人,日后等我们家比林家强了,他们自然不敢再说什么,现在形势不如人,该忍时就要忍。” 肖思齐双眼微微一睁,瞧向肖如英,“你教的?” 肖如英忙摆手。 肖稚鱼道:“何须阿姐教,所见所闻都是师长,经此一事我也倒是明白不少阿兄教过的道理。” 肖思齐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半晌叹道:“是阿兄没照顾好你们。”! 第五章 第5章 是夜,天色漆黑,秋风如诉,如钩新月将将挂在树梢之上。 潮落起来如厕,经过庭院时见书房的灯火未熄,门前站着个黑影,她吓了一跳,揉揉眼再细看,个头不高,身量纤巧,正是肖稚鱼。潮落走过去,正要拍她肩膀唤一声幺娘。肖稚鱼却先侧过脸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摆摆手,让潮落站她身后。 肖稚鱼耳朵紧贴门扉,万籁俱静中,肖思齐的声音清楚传出来:“……这次访师所获颇丰,路上还遇到族兄,他代传口信,说伯母经常念着你,想要接你回去小住,你怎么想?” 今日吃晚饭的时候,肖稚鱼听肖思齐让肖如英到书房来,就猜到他们要说家中事,便有意过来听一听。肖思齐提起的族兄伯母是肖家另一支,但自从他们兄妹三个出来单过,与族中也只维持着年节往来这些表面人情。 肖如英哼了一声道:“这么多年怎么就突然想起我了,说不定又打着什么主意,阿兄直接拒了就是。” “伯母说想你,我如何能代你出面,你回头写封信给伯母客气婉拒就是。” “阿兄做事还是这么顾全脸面,”肖如英道,“阿兄难道忘了,当初从族中分出来时他们是怎么对咱们的?” 肖思齐声如金质,在夜色中尤为沉稳有力,“我当然没忘,今日幺娘说的那句半点没错,该忍时就要忍,摆在明面上的事不能让人揪出错来。” 房中安静了一瞬。肖思齐又道:“我想过了,如今咱们身上可没什么值得别人的图的,唯一值得族里念着的,你如今也十七了。” 肖如英语气恨恨道:“我就知道他们没憋着好,竟还想着算计我的亲事。” “你到了该议亲的时候,咱们兄妹之间不必说外道话,家中没有女眷长辈,议亲时难免有所疏漏……” “就算没有长辈相看,我也更相信阿兄,族里那些倒是长辈,但也各自都有女儿孙女的,真有什么好亲事能想着我?再说,若我回去肖家,被他们安排亲事,这姻亲的好处也全被族里占了,阿兄这里又能落什么好?” 肖思齐道:“其实这两年来找我为你说亲的有不少。” “让我猜猜,可是县里那些个纨绔?”肖如英没半点害羞,他们兄妹早早就出来单过,互相之间说话没有那么多规矩。 “也有林家的人。”肖思齐道。 肖如英一对秀长的柳眉微微蹙起。 “林家四郎,七郎,皆对你有意。” “我却看不上他们,整日招猫逗狗,瞧不出有什么本事,倒是每日寻了由头到咱们家门口转悠,这样的郎君我瞧不上。”肖如英缓缓道,“不求他们如阿兄般刻苦攻读,饱读诗书,便是多几分眼界见识,借祖上蒙荫上进些也好,可惜全没有。” 肖思齐道:“若还有两种选择,富家商户,吃穿不愁,或是家境清苦,有心苦读的,你又怎么想?” “阿兄莫非在考我,两种全不行,嫁去商户,给士族蒙羞,阿兄最多得些 钱财,对幺娘日后议亲也有碍,我不信阿兄目光如此短浅。家境清苦,却肯苦读的,这世上多的去了,可真正出头能有几个,我不怕苦熬,只怕熬不出头。” 肖思齐点头道:“我知道了。” 肖如英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看了兄长一眼,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家中的日子,使奴唤婢不用说,族中还请了琵琶圣手来教习。如今家道衰微,小鱼儿识字与五音由兄长和我教导,帐子破了她说不用换……我瞧着都觉心酸,既然我到议亲的年纪,不妨趁这个时候好好争一争,阿兄有大才,不输那些名门子弟,只缺了家族助力,若我能入高门,相信用不了多久阿兄很快就会是我的依靠。” 肖思齐道:“你为我和幺娘想,这份心很好,但日子是自己过的,入高门并非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都明白,”肖如英道,“我如今唯一能拿出去说道的就是士族出身与我自己,不搏这一次,我终究是不甘心。” 潮落捂着嘴打哈欠,里面说的话她听的半懂半不懂,心里还觉得奇怪,肖稚鱼比她还小两岁,莫非她听得懂? 肖稚鱼这时头转过来,拍了下潮落,努嘴示意走了。两人轻手轻脚离开,潮落回去睡觉,肖稚鱼仰头看着月色,小脸愁闷,心想莫非郭家还是阿姐挑的? 第二日她找了个机会与肖如英道:“阿姐精通音律,就没想过如何能琴瑟和鸣?” 肖如英斜她一眼道:“若你说的是音律,要去找个乐师才是。” 肖稚鱼道:“若不只是音律呢?” 肖如英沉默片刻,道:“世上两全其美的事本来就少,我不求两全,只求能实实在在能抓着的。” 肖稚鱼原本藏着一肚子要开解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前世今生的事她不敢提,所有的事只能暂时憋着。 过了几日,肖思齐出门一趟回来,将肖如英叫去,道:“郭家有个子弟与我同门读书,他说下月会来一趟登丰县。” 肖如英点头,她前两日去林家时已听过这个消息。 “林家已经在做准备,听说表亲都来了几个,到时候县里为凑热闹,也会叫我们兄妹一起去,”肖思齐正说着,眼角余光忽然瞥到花木后的衣角,眉头一拧道:“幺娘,出来。” 肖稚鱼从一株矮木后钻出来。 肖如英给她掸了掸衣裳,问她为何要躲着。 肖稚鱼没有半点被抓着的羞赧,反而问:“阿兄,来的是那些个郭家子弟,你可清楚?” 肖思齐对她的大胆和直率有些意外,道“郭家人多,来的有好几个。” “你怎么也关心这事来了?”肖如英却是没好气道。 肖稚鱼不能明说,便道:“林家举宴,我也要去。” “你年纪还小,去做什么?” “阿姐一个去太孤单了,我去帮衬阿姐。”肖稚鱼脆生生说着,拉着肖如英的衣袖摇晃。 肖如英对她从来心软的很,只好去看阿兄。 肖思齐招招手, 让肖稚鱼到面前,低头认真道:“说实话。” “就是实话,”肖稚鱼道,“我知道阿姐去是为了相看个郎君,我去帮着一起看。” 肖思齐笑了一下,俊秀的脸少了两份老气,仍当她是孩儿心性,要去看个热闹。 肖稚鱼却正色道:“那些郎君若对阿姐有意,在你们面前自然扮得样样都好,我年岁小,别人没有那么重的防心,总能听到和看到些不一样的。” 肖思齐一怔,对上肖稚鱼的眼,真是极漂亮的一双眼,点漆分明,明亮而清澈,能把人全映进去似的。肖思齐突然意识到,这个被他和肖如英呵护保护下的姑娘突然就长大了,一时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释然,外面的人都以为高门大户的女郎养在闺中该是天真不知事。实际上识字音律女工理家都需从小培养。对门阀世家而言,郎君是枝,女郎是叶,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才能让家族长盛不衰。 “也好,”肖思齐笑着微笑,“看幺娘的眼力如何。” 阿兄同意,肖稚鱼暂时定了心。前世她也是吃了许多亏才知道,一件事要成功,细节尤为重要,只要其中一环出问题,结局就会变得难测。既然她能去郑家,就有更多的机会一探往事究竟。 此后一段日子里,肖思齐应酬不断,没有家族为靠的士族子弟更多需要依仗师长和同窗,这点肖思齐做得很好,他学问出众,又做事周到,在师生同门及邻里间名声极好,因而消息也很灵通。 肖思齐告诉两位妹妹,林家原本宴客的日子突然往后延了一个月,听说是郭家耽误了行程。这对肖家来说倒是件好事,姐妹两个都裁剪了一身新衣裳。肖思齐掌家也并非一昧地省,该用的地方从不吝啬。 肖稚鱼被阿姐唤去试新衣裳,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套骑装。前朝士族女郎擅长骑射者不少,风气遗留至今,如今民间风气比前朝更为自由,女子少了诸多拘束,上街举宴骑马等事都是平常。 肖稚鱼换上骑装,肖如英抚掌赞叹,“真是好看。” 潮落也笑嘻嘻的道:“像龙女。” 龙女侍奉观音座前,是极貌美的童女。 肖如英也换上一身骑装,带着肖稚鱼出门。 肖家住在县城以西,出城方便。城郊不到二里有一片平坦开阔的平地,草浅而微黄,肖思齐和潮生各牵着一匹马等着。潮生手里所牵的马高大健壮,四蹄修长。肖思齐手里的则是一匹低矮的小马。 等肖稚鱼走到跟前,肖思齐慢条斯理道:“太原郭家的人要来,听说阵仗颇大,前些日子还派人来问林家附近可有狩猎的地方,你这次既然跟着同去,就需要先学会骑马。” 肖稚鱼这才知道裁身衣裳的原因,不由暗叹阿兄考虑仔细。她前世早就习得骑马,也正是肖思齐所教,现在只不过提前了三年。 肖思齐让她抓住辔绳的一边,说出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幺娘,别怕,再雄健勇猛的马,只要法子得当,总能驯服,但若是你自己先怕了 ,就容易被它甩下。 肖稚鱼被他搀扶上马背㊣[(,她如今身弱手小,两手抓着辔绳,仍觉得极难控制。她想起前世学骑马整整让阿兄教了半月有余,不由莞尔。 肖思齐牵着马头缓缓走着,让她习惯马上的感觉,还一边说些宽慰的话。他回头一瞧,见肖稚鱼脸上没有畏惧之色,反而含着笑,脸上也不由跟着笑出来,“不怕?” 肖稚鱼道:“阿兄说得对,便是豺狼,手中有箭,也不害怕。” 肖思齐却摇了摇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豺狼交给可以对付它们的人,你要做的,是把那些人找出来。” 这句话让肖稚鱼想起前世在城门前身死的一刻。她在豫王府三年,入宫两年,所经历的风浪也不少,最后却死在识错人上,终究没能离开宫城。 “怎么了?”肖思齐见她面色微微发白,好奇问道。 肖稚鱼感叹道:“阿兄,识人可太难了。” 肖思齐笑道:“你才多大,朝廷里那些臣子,混迹半生也有识错人的。” 在两人说话的功夫,肖如英骑着马已经跑了两圈回来,她姿势优美,衣袂飘飞,如一道彩云,携着风声来到肖稚鱼身侧不远,“我刚瞧见那边树下似乎站着人。” 肖稚鱼坐在马上眺望而去,远处有几株高树,枝叶半染,落叶飘零,隔着段距离巧不太清楚,似乎是有团影子。 肖思齐道:“潮生,去看一眼。” 潮生应了一声,撒腿就朝远处跑去,他平日不仅是跟着肖思齐,还会干些农活,跑起来跟狡兔似的,又像匹马,一眨眼就到了肖如英指的地方,在附近转了转又跑回来,道:“没见着人。” 肖思齐点点头,继续牵马带着肖稚鱼熟悉。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肖稚鱼见时机成熟,便道:“阿兄,让我自己试试。” 肖思齐见她脸上全然不怕,动作也不拘谨,略想了想,觉得马匹温和,便道:“不要拉得太紧,只在附近走动,我们在旁边看着。” 肖如英笑道:“我在后头跟着,小鱼儿莫怕。” 肖稚鱼转过头来对她展颜一笑,然后轻轻抖动辔绳,肖思齐放手后,她骑着马在草地上缓步走动。兄姐潮生三人盯着瞧,过了许久,见她稳重,马儿悠闲,没有异常,逐渐放下心来。 肖稚鱼骑马走着,不知不觉就走远了些,到了树旁,见这儿就是阿姐刚才指的位置。肖稚鱼心里一动,勒住了马。 身后马蹄声踏踏,肖如英跟了过来。见肖稚鱼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她不由低呼一声。 肖稚鱼将辔绳牵在手中,走到树下,在几株树周围转悠一圈,忽然在其中一株树下站定。 肖如英见她盯着地上瞧,出声问道:“瞧见什么稀罕?” 肖稚鱼道:“刚才还真有人在,这儿有脚印。” 肖如英骑马过去,树根旁有块地方土有些湿,上面果然留了小半个脚印,她暗叹一声幼妹眼利,却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此处临近官道 ,许是有路人经过?_[(,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再不回去天要暗了,上马,我们走。” 就在两姐妹骑着马慢悠悠回去的时候,相距十余丈的林中,侍卫陆振轻吐了一口气,眼角余光朝身旁看去,正对上一双冷峻的眼。 陆振心一抖,试探道:“殿下?” 青年男子站在树后,宽肩阔背,挺拔如松,枝叶间斑驳光影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让人瞧不太清楚。 肖稚鱼练了几日骑术,兄姐见她已颇为娴熟,只当她天赋过人。这日肖思齐特意嘱咐姐妹两好好休息,三日之后赴宴。 到了这日,肖家三兄妹清早起来,收拾妥帖,将家交给蒋叔看管,带着潮生潮落前往林家。 林家在县南,车马离着还有一条街就听见了喧闹声,等到了近前,马车行速渐渐慢下来,肖稚鱼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只见林家门前宾客如流水般,车架见头不见尾,热闹非同一般。 等肖家兄妹下车,仆从将人迎进府中,肖思齐低声叮嘱小心些,便与姐妹二人分道而走。 林家是土生土长本地人,世代积累,终成了本地大族,林宅占地极广,庭院经三代修葺,房屋错落有致,景色雅致。肖如英被奴仆带到后院偏厅,已有好几位年轻女子端坐其中。 姐妹两个进入,有数道目光过来,居中坐着个十六七岁,面如银盘,长眉细眼的女郎,她抬眼看过来,脸上微笑,客气招呼:“原来是如英来了,坐。” 在座女子都是差不多年纪,最小也有十五岁,见肖如英俏丽明媚,艳若桃李,立刻交头接耳悄声打听起来。 肖如英只当未知,与居中女郎招呼,“希真。” 林希真点点头,她与肖如英见过几次,也算熟识,看向她身后道:“这是你家小妹?” “小妹稚鱼。” 肖稚鱼在家时就听肖如英提过林家人,知道林家这代女郎中,只有两位还在闺中,眼前这位是林家七娘,已许了人家,尚为出阁。还有一个八娘,今年虚岁十三。 肖稚鱼脸上扬着笑,上前行礼,还对着周围也拜了拜,称女郎们姐姐。 众人见她肌肤白嫩,生得精致,但到底年岁还小,瞧着有些讨喜,大多都回以微笑。 林希真笑招手让肖稚鱼上前,问了几句闲话,又让婢女拿鲜果糕点来给她,对肖如英道:“她与我家八娘年岁相仿,等会儿倒可以一处说话。” 肖如英笑着点头。 肖稚鱼慢条斯理地吃着糕饼,一面听着厅中众女郎说话。她通晓人情,看了没一会儿就明白,在座女郎与林家都是沾亲带故,有姨表亲,也有同县之内其他士族。这些女郎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到底年轻,还是有人忍不住开口向林希真打听情况,“听说这次太原郭家郎君一起来了?” 林希真斜睨那女郎一眼,依旧含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是昨日刚到的。” 女郎笑道:“不知是太原郭家哪一位郎君,我姨母与郭家是表亲,说不定还认识呢。” “倒也不必心急,等会儿就见着了。”林希真含糊过去。 接下来众人又闲聊说笑,只是与肖如英搭话的女郎却没几个。肖稚鱼已打量过周围,在座女郎大都相貌清秀,有几个长得标致出色的,气质却稍逊肖如英一筹。众女显然都得了家中吩咐,知道这次为了什么而来,便不太愿意在肖如英身侧,被她比下去。! 第六章 第6章 林希真是个眉眼通透的,见状便时不时与肖如英说上几句,未露冷落之意。 这时一个仆妇从外面进来,来到林希真身旁,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林希真放下手中茗碗,对厅中众女郎道:“今天来的姐妹多,在小厅坐着气闷,这两日正好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不如一起出去赏玩。” 林家仆妇在前头引路,将众女郎带去庭院。肖稚鱼注意到林希真却说要去更衣,跟着刚才进来的仆妇往后面内堂去了。 她抬头看了眼阿姐。肖如英隐晦地朝她眨了下眼,表示知道情况。两人跟在众女郎之后,来到院子里。林家的庭院山水皆有,靠近一处高约两丈的山石果然种着几株菊,花瓣似金丝,密密扎扎,开得正艳。众女郎见了不由要夸几句。 正赏着花,忽听见不远处有说话声音传来,夹杂着郎朗笑声,听着是年轻男子。众女郎循声看去,只见庭院另一头小厮领着路,后面走来七八个郎君。最小的看着未及弱冠,年纪最长二十出头。 相貌最为出众的,就是肖思齐,面若敷粉,长眉入鬓,端是个美男子。其余人都不如他,不过他穿着一身素色绸袍,也是郎君中最朴素的。 除了兄长,肖稚鱼还认出其中三个,有两个是林家的四郎,七郎,每月总有那么两三日寻着由头到肖家附近转悠。剩下的人里,有个长相极斯文,比起肖思齐稍差一些,见着一群女郎在赏花,他瞥一眼过来,却很快又移开目光,显得有礼克制的,正是郑县郭家二郎——郭世辰。 瞧见他,肖稚鱼心里一股怒意升腾而起,前世阿姐被休弃回到家中憔悴模样,便如同烙印刻在她心里,怎么也忘不去。她偏过脸,见肖如英仍在低头看花,似并未在意从另一条路走过的几个郎君。 其余女郎就没有这么好的养气功夫,议论纷纷。 “前面走着的是林家郎君,其余皆面生。” “我认得那是郑县郭家的郎君,是二郎还是三郎?那两位应该就是太原郭家的吧?果然是名门公子,腰带上的宝石……咳,举止就是气派。” “那位郎君好样貌,不知是哪家的?” 当下男女大防并不严苛,郎君几个缓步走来,到了山石前,朝众女浅浅作揖,女郎们也纷纷回礼。打了个照面,并无闲话,几个郎君便又走了。 众女郎自是又不免小议一番。 穿过院子,来到游廊,几个郎君目光交接,当下便有人忍不住开口问。 “秀堂,刚才赏花女郎里,有个年纪最小的,就是你幼妹吧?” 秀堂是肖思齐的表字,他点了点头。女郎们都是差不多岁数,肖稚鱼站在其中十分显眼。 刚才开口询问的也是郑县郭家的郎君,排行第五,与肖思齐是同窗好友,平日亲近,说话也没那么多忌讳,他咳嗽一声,又道:“你家幼妹身旁,就是你家英娘?” 肖思齐乜他一眼,“英娘也是你叫的?” 郭五郎哈哈笑出声,道:“你阿妹自然也是 我阿妹。” 两人说着,其他几个郎君听见,你一句我一句也攀谈起来。刚才别看只是路过,几人早已将庭院中女郎看了个仔细,肖如英身姿样貌皆出挑,比花更娇艳,光彩照人。这些都是年轻郎君,还没练出八风不动的沉稳性子,便一同议论起来。 肖思齐见刚才自恃身份性子颇有几分高傲的太原郭氏两兄弟此刻也主动相询,心下冷笑,脸上却丝毫不露,与众人相谈甚欢。 几人坐下饮了一会儿茶,肖思齐佯作不经意问道:刚才见那边小院,有侍卫把守,是府中来了什么贵人?” 林家兄弟面露惑色。 肖思齐见状心下更为惊奇,连林家的人都不知道府里来的是什么人。 只有太原郭氏兄弟神色不变,道:“是有位来自都城的贵人,身份不便透露,明日行猎会现身,大家只需知道敬着就行。” 听他这样说,其他几人越发好奇,郑县郭氏仗着同姓还要追问,都被太原郭氏兄弟岔开话题,眼看两人讳莫如深,众人只能作罢,暗自猜测贵人到底是何身份。 庭院中气氛热闹,林希真此时走进内堂。林家二夫人坐在榻上饮茶,见女儿进来,屏退仆妇,只留了个贴身服侍的婢女,便迫不及待道:“我可算是打听到了东院那位贵客的身份。” 林希真没想到被母亲派人急急唤来,说的是这件事。前日郭氏陪同贵人一起抵达登丰县,林家在县里颇有势力,但与郑县郭氏相比还是有所不如,更别提已称得上是高门贵胄的太原郭氏。可就算是太原郭氏,在来的那位贵人面前,态度也如仆从般恭敬。林家上下都大为震撼,将人迎进门后,单辟了个独院给贵人落脚休息。 这两日来林家人都战战兢兢,总是担心哪里服侍不周。原本打算等郭氏来人之后,林家在县中举宴,在本地几个士族面前涨涨脸面,消息传出后,就有不少人动了些心思,让家中待嫁之龄的女郎前来。 林家在接待贵人之后就想将宴会取消,和郭家郎君知会了一声,还没动作,那位贵人就派人来传话,说一切照旧。林家没有二话地照做。 此时二夫人表面镇定,眼神却藏着一抹激动,道:“贵人从长安城来的。”说着她凑到林希真耳边,蚊吟似的又说了句,“刚才有人听见侍卫喊了声殿下。” 林希真大吃一惊,登时瞪大眼,“真的?” “千真万确,”二夫人说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激动,道,“我的儿,这可是天赐的好机会啊。” 林希真心刚才狠狠震颤了一下,只觉得此事超出预料,听母亲这样一说,她瞪直了眼,道:“母亲糊涂了,贵人身份如此尊贵,该小心伺候千万别出岔子。” 二夫人拉着她的手道:“这些自有人安排,在登丰县,有哪家能比林家。这可是天大的气运,明日郭氏那几个郎君要去县郊游猎,贵人也会露面,你自幼骑术就学的好,我那时觉得女子该淑静些才好,没想到这份运气是应在这儿了,你明日好好露一手,若让贵人看中……” 林希真听母亲越说越不像话,打断道:“我已经许了人的,母亲难道忘了。” 若能得贵人青眼,一纸婚约算什么,二夫人横她一眼,八娘太小,家中只有你一个。 ?本作者朵朵舞提醒您最全的《被我渣过的昏君重生了》尽在[],域名[( 林希真深深呼吸两口,道:“母亲糊涂,贵人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女儿除了骑术还算拿得出手,其他皆是平平,别说长安,就是在这县内,都不算拔尖。母亲还是别多想了。做好本分事就是了。” 二夫人顿时着急,“胡说,你身段样貌差在哪了?” “别的不说,肖如英那样的才叫美人。今日她带着幼妹一起来,年岁还小,瞧着又是个少见的美人坯子。” 二夫人道:“我见过肖家女郎,样貌的确不俗,可惜家里如今落魄,说是士族,和寒门都快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她,我另有安排。” “母亲你……” 林希真目光异样,二夫人道:“亏你还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想什么呢,我这把年纪,还能去为难个年轻女郎,我这儿有一桩顶好姻缘要说给她呢。” 林希真来了兴致,她与肖如英虽不算亲近,但同县之内走动,也算有几分交情,她不想母亲老说贵人之事,便追问这桩姻缘。 二夫人耐不住女儿磨,说了出来,“郑县郭家二郎,她母亲正托人到处相看,要赶紧寻一门亲,只要女郎有样貌才情,不拘家世,我看肖家女郎就合适。” “郭家夫人为何如此着急要定亲?” 二夫人笑道:“还是四娘写信回来我才知道,原来这郭二郎恋上家中婢女,迷得神魂颠倒,郭夫人要将婢女卖了,他寻死觅活地拦着,听说前些日子都怀上了……咳咳……”她说得兴起,这才想起女儿还未出阁,立刻又含糊过去,道,“反正这事闹得郭家上下都不安宁,郭夫人没法子,想着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赶紧寻一门亲,让郭二郎收收心。家世也不强求,但有一点,样貌要顶好的。我瞧这天就是桩天赐良缘,肖家如今的境况,能嫁去郑县郭家,想也是愿意的。” 林希真心下有些唏嘘。 二夫人话锋又转回来,“肖家女郎那里我会找机会去说,除了她,我看其他的都不如你。明日好好表现,争取让贵人另眼相待。” 林希真也不与母亲多说,只说外面还需招待宾客,赶紧脱身出来。刚才听见贵人身份,她瞬间心紊乱,前日虽然只远远看了一眼,瞧不太清楚,但贵人身形高大,仪表堂堂还是能看出来,如今更知道他是这样尊贵的出身,她静静站了一会儿,轻轻摇了两下头,暗想还是让母亲说得心乱了,贵人再好,若强求着去攀附,未必讨得好,还是各安天命吧。想着就往庭院去了。 肖家姐妹在林家待了一天,晚间宴席过后才走。林家在庭院中设宴,又请了人来唱曲,宾主尽欢,气氛热闹。肖稚鱼跟着肖如英未曾远离,除了在院中与郭家二郎打了个照面,宴席上郎君女郎在院中以假山石相隔,又有仆从往来,并无接触。肖稚鱼又防心不少。 宴席过后,肖如英 正要带着肖稚鱼去找阿兄,忽然被一个三十多岁的仆妇拦住,看她穿着就知是林家夫人身边的。仆妇笑着道:“我家夫人请肖家女郎过去说话。” 肖如英又问哪位夫人,仆妇道二夫人。 肖稚鱼跟在肖如英身后,走到小厅门前,仆妇叫来婢女,让她带着肖稚鱼去玩。肖如英便嘱咐妹妹等着,她与二夫人说完话就出来。 婢女也是二夫人身边的,脸圆圆的,语气温柔,她将肖稚鱼带到院子里,问她在家做什么平日玩些什么。肖稚鱼肌肤雪白,脸上又总带着一丝笑,瞧着乖巧伶俐,婢女心下也觉得喜爱,两人说着说着便话多了起来。肖稚鱼见她没什么防心,便用好奇的语气问些林家事,旁敲侧击问起郭家二郎的事来。 她问得巧,东一句西一句,就像孩子没定性似的,婢女也没起疑,可时日太短,来的又是太原与郑县两家郭郎君,她也说不清楚什么。 肖稚鱼没打听到什么,也没有失望,又等了片刻,肖如英出来了,神色与进去时一般无二。但肖稚鱼看了一眼,就知道阿姐多了心事。 肖如英走过来,牵起肖稚鱼,轻声道:“回去说。” 肖思齐就在门外等着,接上姐妹两个和潮落,坐着马车回去。 离开林家不久,肖稚鱼忍不住就问肖如英刚才进去说些什么。 肖思齐也看了过来。 肖如英提起林家二夫人的话,“她要为我说一门亲事,是郭家二郎。” 肖稚鱼脱口而出:“什么?” 肖思齐则问:“哪个郭家?” 肖如英道:“郑县郭家。” 肖稚鱼心底漫起一股寒意,她提防一整日,还为郭家二郎与阿姐并无半点接触而心安,哪知林家二夫人突然会来说亲。 肖思齐脸色平静,瞧不出是不是高兴,问道:“说了为什么要为你说亲吗?” 肖如英点头,道:“说见我才貌出众,人品又好。” 肖思齐沉吟片刻,道:“这些都是场面话,宴会来了这么多人,哪里就能看出人品,虽然家中并无长辈,也该先于我通气才是,林家二夫人却急着先和你说,这里面只怕没那么简单。” 肖如英点了点头,刚才林家二夫人态度亲切客气,她却隐隐觉得有丝异样,可再一想又觉得肖家没什么可图的。 她正想着,就听见阿兄声音,“幺娘?” 肖稚鱼脸色已耷拉下来,道:“林家与我们家只是平常往来,郑县郭家这些年与太原郭家走得很近,眼看是越来越好,这门亲事若真是好事,怎么就突然找上阿姐了,我看今天还有好几个林家的姨表亲眷在呢。” 肖如英没说话。 肖思齐道:“幺娘说得对,来的急的未必是好事,明日还要去郊外行猎,别多想,回去好好歇息。” 肖稚鱼有许多话要和肖如英说,劝她未知事情全貌,不能轻易答应。但她身子还未长成,见兄长又稳得住,一路颠簸着,紧绷一日的身体倦意涌上来,便有些扛不住,身子一歪一歪往前倾。肖如英伸手将她揽在怀里,道:“睡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肖稚鱼眼皮沉重如铅,慢慢合上,糊里糊涂的时候听见阿兄的声音,“……林家招待了长安来的贵人,看阵仗非同一般,明天行猎的时候你们要当心些……” 后面的没听清,她彻底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第二日清早肖如英早早将肖稚鱼唤起,两人梳洗换衣裳,又吃了些东西垫肚子,与肖思齐一起前往县城外的郊野。 林家前两日就派人来将附近查过,圈了一块林子出来,又命人备了些活鸡兔子,若是他们猎不到野禽,便可以放些出来凑趣。林家处处都考虑周到。 肖稚鱼兄妹三人到城郊时时间还早,但已有不少人到了。! 第七章 第7章 林家四郎七郎迎了上来,两人过来时都是先不露痕迹打量一眼肖如英,她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玉颈,身上穿着燕颌红的窄袖胡服,着山鸩色的裤儿,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肖如英性子本就有股爽气,今日穿的利落,更增别样英美。两人暗自惊艳,对肖思齐越发热络,口称肖兄。 肖思齐笑着与两人寒暄,指着女郎聚集的位置,对姐妹两个道:“去吧,行猎就图个乐,小心着些。”又叮嘱肖如英看好妹妹。 肖稚鱼临走前瞥了林家兄弟一眼,这两人的心思一目了然,只是他们样貌才学皆是平平,林家也远称不上大族,她阿姐值得更好的。 肖如英带着肖稚鱼找到林希真,她今天穿着一身深枣色的衣裳,袖口金丝绣纹,打扮颇为华丽。已有不少女郎在她身旁,如众星拱月般。有人指着林外十几顶帐子道:“县里也只有林家有这样的手笔。” 林希真笑了笑,将一丝得色掩了下去,道:“都是亲戚故交,难得行猎一次,来的人多,家里也是怕没地方休息,昨日就让人来准备了。” 众女郎讨论着如何分配。林希真微笑听着,有不妥的地方再委婉指出。 忽然有人指着远处道:“那顶帐子瞧着最大。” 林希真不用看也知她说的是哪个,话锋一转道:“那是给几家郎君留的,咱们就选在这儿,离得近些方便照应。” 附近的几顶帐子很快就分完,肖家姐妹两个的帐子就紧挨着林系真,这倒是有些出乎众人所料。肖家是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虽说肖思齐听说才学出众,不少人都说肖家迟早要起来,但如今还是落魄,肖如英刚才已经准备选靠树林边缘的位置,没想到林希真开口,为她点了一个紧邻自己的位置。 林希真语气颇为亲昵道:“你还带着妹妹,离我近些,也好叫人帮着你一起照看。” 肖如英笑着道一声谢,带着肖稚鱼先去帐中稍作整理。 林系真的东西早有婢女仆从收拾好了,婢女将一柄轻弓拿来,她拉了拉弦,问道:“那位贵客呢?” 婢女道:“听说一早就出林家往这儿来了。” 林希真叹了口气,便没再说什么。 肖思齐与林家兄弟也分了帐,经过那个占地明显大了许多的帐子,肖思齐打量过去,见帐外有人守着,身形魁梧,手掌宽大,身上露出悍勇之气。 肖思齐若有所思,却没有打听什么,与林氏兄弟一起,先和郭家兄弟几个碰头。太原郭氏兄弟今日面色不虞,林家四郎年长一些,便关切问了一句。太原郭氏中的兄长道:“昨日说的那位贵人,今日一早就先来了此处。” 有人不解:“提早来了,这是为何?” 旁边立刻有人用手肘撞他一下。 肖思齐暗道:自然是贵人不想与众人照面,没想到太原郭氏将人请来,却连引荐的脸面都没有——这位贵人身份着实不一般。 其他几位却没想那么多,立刻就有人劝慰道:“或许贵人喜 欢行猎,早早就来了,等会儿入林说不定就要碰上。” 太原郭氏兄弟也不想在众人面前露怯,点了点头道:正是,咱们正好一展身手,莫让长安来的贵人小瞧了。?[(” 林家七郎问肖思齐道:“肖兄,我的那匹马壮,行走如风,你可要试试?” 肖思齐知他讨好用意,客气回应一句,侧头看见郭世辰站在众人之中话很少,想着林二夫人昨日说的亲事,他上前主动寒暄,谈及今日行猎。 郭世辰客套几句,道:“我的身手可不如几位族兄,等会儿就只能等再后面捡个漏了。” 郑县郭氏对太原郭氏皆以族兄弟称呼以示亲近,太原郭氏兄弟在一旁听见他这句自谦,也觉高兴,左呼右唤,命人将弓箭马匹备好,这就要入林。 肖思齐笑而不语,看了眼郭世辰——这个年岁的少年人大多心高气傲不易心服别人。他却能坦诚自己不足来捧别人,不知是真的性子谦让,还是世故圆滑。 肖稚鱼与肖如英收拾好出来,正看见一群郎君带着奴仆驰马入林,浩浩荡荡,声势不小。一眼看去,肖稚鱼觉得还是阿兄最为显眼出色,她高高摆手。 肖思齐骑行间回以一笑,背影很快没入林中。 马蹄声渐渐远去。 林希真从帐前走来,招呼肖如英和其他几个女郎,“不能让郎君专美于前,我们也去罢。” 肖如英不放心让肖稚鱼单独骑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肖稚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手,便也没辩驳什么。坐在肖如英身前,听周围女郎说话。 并非所有女郎都喜欢行猎,入林没多久便悄声埋怨有虫蚁,渐渐便有几人慢了下来。 林希真兴致却浓,只是入林好一会儿都未见着猎物,有些打击士气。她转过头来与众人商量,“定是刚才那些郎君经过惊了猎物,我们聚在一处动静太大,不如散开走。”众女郎商量几句,各有各的主意,很快就散了。 有两个女郎仍是跟着林希真,继续往林中深处去。 肖如英带着妹妹,并不想太过冒险,骑马缓步而行。 肖稚鱼前世春猎秋狝都经历过几回,对眼下这样的场面也不觉得新鲜。 肖如英忽然勒住马,从马鞍后侧抓起弓和箭。 肖稚鱼也看到前面草丛边缘露出一点土灰色的绒毛。 肖如英箭搭弓上,飞快射出,嗖的一下扎入土中,惊起一只兔子,后腿一蹬飞快窜走。才跑出没两下,林中一箭闪电般追至,贯穿兔子脖颈处,它两腿抖动几下就不动了。 一个灰衣的仆从快步跑来,对姐妹两行礼,将兔子捡起,回头扬声道:“郎君,猎着兔子一只。”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出现在姐妹两的面前,那是个身着华服的男子,穿着墨绿色袍衫,腰间束着雕花玉带,他二十许岁,五官周正,脸庞却微圆,瞧着不十分出彩,却有几分儒雅和气。他看见肖如英姐妹两,怔了一怔,随即拱手作礼。 仆从喜滋滋提了 兔子过去,道:“还挺肥硕。” 男子看了眼草丛里射空的箭,道:原来早有猎手,是我多余出手了,兔子还给这位娘子吧。 ?想看朵朵舞的《被我渣过的昏君重生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仆从一听这话,转身将兔子递过来。 肖如英摆手道:“我一箭射空惊走猎物,是郎君猎得,自然归郎君所有。”说罢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就要离去。 仆从将兔子双脚吊起,捆在马鞍一侧,忽然笑道:“郎君别瞧了,那女郎已经走远了。” 男子一瞪眼:“休要打趣。” 仆从却不怎么害怕,道:“从没见郎君这么主动跟别人送东西,也难怪,刚才那两个女郎,一大一小,嘿,可真是好看。” 男子抿了下唇,并未说什么,仆从却挤了挤眉,道:“如此漂亮的女郎,等出去一打听就知道是谁家的。” “就你多事。”男子呵斥,却不痛不痒。 肖如英骑马缓行,路上射出两箭,却都慢上一线,让猎物跑了。幸而两姐妹都不执着于狩猎,笑笑也就过了。肖稚鱼见四下无人,正好将藏了一晚的话说了,“阿姐千万不要答应林家二夫人,郑家二郎不是良配。” 肖如英道:“为何?” 肖稚鱼道:“我们与林家非亲非故,若真是良配,如何能这样巴巴送上门来,阿姐心中就不起疑?可惜我们家没有长辈,可以代为打听。” 肖如英道:“打听又如何,小鱼儿,如今家中只有我们兄妹三个,族中难靠,阿兄独木难支,我年岁也到了,若这桩亲事能成,便能添一份助力,再过几年,对你也有好处……” “阿姐。” “你听我说,只要郑家肯出力助阿兄入仕,别说郑家二郎人才样貌过得去,就算他真有什么缺陷,我也认了。” “不能这么说,”肖稚鱼拉住肖如英的手,“阿姐处处为阿兄和我考虑,难道我们就忍心让你受委屈?我听人说,亲事不睦,结亲如结仇。你与夫婿要处的日子还长,比我和阿兄都长,若郑家二郎真有什么恶习恶状,你过得不如意,阿兄和我又怎能接受郑家的好处。” 肖如英昨日听林二夫人提过亲事之后,心中犹豫不定,再听肖稚鱼劝的这番话,摸了摸她的头发,沉吟半晌,才又叹一声道:“小鱼儿长大了,比姐姐看的都要远了。” 肖稚鱼听她口气,对这门亲事会再考虑,悄悄松了口气,又道:“阿姐刚才说郑家二郎有什么缺陷也能忍了,实在太过妄自菲薄,将自己摆低了,这两日我看那些女郎,样貌谈吐处事,无一人能比得上阿姐。” “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 “那又如何,”肖稚鱼道,“阿姐可知,当今贵妃还是寒门出身,一朝得宠,兄弟姐妹皆一步登天,连宗亲都要争相去讨好,阿姐貌美如花,不输贵妃,谁能说日后没有个远大前程……” 肖如英听她提起贵妃,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林间传来一声咳嗽。 肖稚鱼神色骤然绷紧。! 第八章 第8章 这一声很轻,只是林间寂静,这才遥遥传了过来,声音有些耳熟,瞬间让肖稚鱼浑身绷紧。前世豫王府三年,她所思所想,就是怎样讨那人欢心,等入了宫,又琢磨着怎样固宠,因而对那人的声音极为敏感。 刚才咳嗽的声音,似乎就是他——肖稚鱼不由恍惚,扭头朝林间望去,可林中树木众多,远处更有一层薄雾,朦胧难辨。 肖如英听那一声咳嗽隔得远,也没听见有马蹄或是脚步声靠近,她皱起眉,环视周围,道:“何人在暗处?” 并无人回答。 肖稚鱼心砰砰地猛跳两下,慌过一瞬后,她又迅速冷静下来,地上有草叶,若真有人靠近不会一无所觉。再说那人此时应该在长安,怎会在县郊林中,是她太过多心。肖稚鱼长吐一口气,定了定神。 肖如英道:“走吧。”调转马头,认了一下方向,朝林外去。 肖稚鱼略有些不安,不知怎么回事,被那一声咳嗽惊到后,她隐隐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可左右张望,又什么都看不到,她只好催促阿姐快些走。 此时,密林深处,陆振一面紧紧拉着缰绳,不让马乱动,一面紧张地看着身旁。 豫王手里的弓已经拉开,箭搭在弦上,冰冷箭簇对准的方向,正是刚才那对漂亮姐妹。 林间凉气袭人,陆振却起了虚汗,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总觉得,豫王箭真正所指,并不是那位骑马的女郎,似乎是她身前那个更小的。可这怎么会?堂堂豫王,拿箭对着一个半大小娘子。他心中着实不安,见那姐妹两走远,他松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发声,“殿,殿下,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豫王李承秉放下长弓,面若寒霜,一双眼黑沉如夜,仍是死死盯着刚才肖稚鱼离去的方向。 陆振知道自从月前豫王夜里发狂醒来,性子变了许多。他跟随殿下多年,又是亲兵近卫,有些话却不得不规劝,“那小娘子口无遮拦,谈及贵妃,尽是无知之语……” “无知,”李承秉道,“她哪里是无知,全是肺腑之言,年纪小小,就已想着家中以裙带上位,心思险恶。” 陆振听他语气冰冷嫌恶,心下嘀咕,那小娘子稚气未脱,说话清脆悦耳,听着颇为大胆,但孩子嘛,说话夸大也是正常。如今贵妃得宠,陛下疏于朝政,这些年更是纵容贵妃及其家人,有意无意打压太子,豫王身为太子胞弟,对贵妃一党自是痛恨厌恶,刚才小娘子对贵妃满口称羡,这才惹到了豫王,还落下心思险恶的评语。 想到此处,陆振轻声道:“就算说错了话,也罪不至死,殿下若不想见着她,回头告诉郭家林家一声,让那些孩子避远些。” 李承秉听了这话,沉着的脸并无半点好转。他手抓着弓柄,紧了松,松了紧,心中一股恶气难以疏解。 别人只当她是童稚之语,他却清楚,日后她所引来的祸患,比今日的贵妃更甚十倍。 想起此事,李承秉目光不善。 自那一夜他带兵 杀入都城,闻听皇后身死的消息,一时恍惚不慎坠马——睁眼醒来却回到十年前。 前世种种恍若荒唐梦境一场,可梦中有些人却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利刺,他早早已想好要将这些刺一一拔除,但这其中,最让他介怀的就是肖稚鱼——他未来的皇后。 她嘴甜心毒,蛇蝎心肠,与齐王勾连,谋逆篡位,几乎害了他的性命。 李承秉面沉似水,眼中戾气如刀。如今父皇太子尚在,他不能杀齐王,就连这样的念头都不能露,但肖稚鱼却才十二岁,只是个黄毛丫头,不如趁早杀了痛快。 抱着这样的念头,想着当初肖稚鱼正是太原郭家送到他身边,李承秉便和太原郭氏招呼一声,往登丰县来。路上他有意甩开郭家人,先到县郊走了一趟,不想就见着了肖稚鱼学骑马。 他来时就动了杀心,可真见了肖稚鱼第一眼,她稚气未脱,与兄姐说话时一派天真浪漫,让李承秉浑身上下都不舒坦,难以动手。 方才她提起贵妃,表露攀龙附凤之意,李承秉听见之时面色骤然一沉,举起了箭,对准了肖稚鱼——前世她便满口谎言,多次蒙蔽他,与齐王杨杲的私情,令他这位皇帝被天下人耻笑。 死不足惜。 弓弦勒在掌间,他却引而不发,直至人消失在面前。 李承秉闭了闭眼,掩住眸中复杂情绪。 陆振仍在絮絮叨叨劝着,似是怕他戾气上来,真杀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娘子,对豫王名声有碍。 李承秉默然片刻,先前骤然涌上来的怒气渐渐消了,却多了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无力感。他将长弓扔给陆振,翻身上马,说了声走,便往林中深处去。 陆振立刻跟上。 肖稚鱼跟着肖如英回到林外,好几个女郎正围坐在帐前说话,见她们来了便有人招呼她们一起过来。这些女郎大多性子恬静,不喜骑马行猎,所谈也都是些诗词文章,肖稚鱼在旁听了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趣。 她左右张望,打量四周,忽然见有一骑马从林中出来,马上骑士面白斯文,正是郑县郭家二郎,郭世辰。他下马来,奴仆迎上去,接过缰绳,又有人将马鞍后吊着的两只野鸡取下。 郭世辰对身边随从说了句什么,兜着手往帐子里去了。 肖稚鱼对郭世辰本就十分在意,悄悄注意了一阵,心下有些奇怪,郭世辰一手兜在胸前,似乎拿着什么。她想了想,低声对肖如英说要回去歇歇。肖如英这就要带她回去。 肖稚鱼却道:“阿姐还是留下与她们多聊聊,也好多了解些各家情况,就几步路还不放心我吗?” 肖如英见帐子离的不远,自家幼妹又是聪明伶俐的性子,点了点头,便任她去了。 肖稚鱼与众女郎乖巧话别,往自己帐子方向走,进去之后让潮落倒了杯茶水过来,一饮而尽后,她又悄摸摸遛了出去。 今日参与行猎的郭家林家及其他几个郎君帐子都在一处,肖稚鱼一路走过来,看见一顶格外大的帐子,好奇地也多看了两眼, 随即又在周围找起来,很快就发现郭世辰帐子是哪一顶,门前有个随从守着。 肖稚鱼刚才来时只是有点疑心,此刻见帐前帘子紧闭,随从却巴巴守在门前,反而更怀疑这里头有些事了。 她佯作赏玩的模样,绕着帐子转了大半圈,郭家仆从看过来,见她年纪小,便没放心上。肖稚鱼竖起耳朵,也没听见帐子里有什么声音,怕留的久了惹人疑,只好走到靠近林子欣赏草木,实际上却一直看着帐子方向。 此时郭世辰在帐内,将一只雪白的兔子从怀里放下,道:“刚才在林子看见的,身上一点杂色都没有,我想着你必是喜欢,如何?” 他面前站着个一身奴仆打扮的人,身材苗条,胸前隐隐有些起伏,一张脸儿生得白皙,尖尖鼻梁,樱桃小嘴,分明是个标致女子。她低头看着毛茸茸一团的兔子,面露欣喜,将兔子抱起,道:“二郎行猎时还记着奴家。” 这一声嗔怪又柔又娇,郭世辰心酥了一半,揽着人就亲了一下道:“郎君不想着你又想着谁。” 两人挨坐一处,说了一阵亲昵话,你侬我侬,情深意切。原来这女子是郭家婢女,名叫若燕,与郭世辰年岁相当,不知何时郭世辰动了心思,将她从祖母身边讨要过来,两人关了门过得如同夫妻般,后来被郭家夫人发现,怒极之下要将婢女发卖,却被郭世辰以命相胁拦了下来。 这次行猎他怕若燕留在家中被母亲刁难,日子难过,便偷偷将她带了出来,扮做随从模样,有外人在时不叫她露面,省得让人说三道四。 两人说了回话,郭世辰起身要走。若燕挽住他的手,撒娇道:“奴家一人在这儿实在无聊,也没个人说话,郎君再多留片刻。” 郭世辰道:“大家都在林中行猎,我已是偷了闲回来,再不回去,等晚上清点猎物,你也不怕你家郎君丢人。” 若燕无奈,只能放他离去。 肖稚鱼在林子边缘走来走去,百无聊赖,都快把地上的野花都要数出来了,才看见郭世辰从帐子里出来,帘子掀开,他站在门前与人说着话,神色柔和。肖稚鱼凝神看去,只见帐子里露出半个人影,穿着奴仆的衣裳。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郭世辰将要离去时伸手拍了一下那仆从的屁股。 这一幕看得肖稚鱼目瞪口呆。 直到郭世辰走了,带着仆从上马,重新入林,她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心想刚才那一眼莫非是眼花,可她眼睛都未眨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回想前世所知的事,肖稚鱼越想越是糊涂,她只知郭世辰有个爱妾,待她极不一般,她阿姐有一胎就是被那爱妾害没的,可事后那爱妾竟安然无事。 肖稚鱼刚才见郭世辰与随从亲昵,心道莫非除了以后有个爱妾,他竟还好男风?这念头才起,肖稚鱼一阵犯恶心。 她盯着郭世辰的帐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女郎们围坐说话的地方。 肖如英见她回来,道:“怎么不多歇歇?” 肖稚鱼笑着道:“我等着阿兄回来,看他猎着什么了。” 众女说说笑笑,又用了些吃食,等到未时,各家郎君狩猎而归。太原郭氏兄弟的猎物最多,其中还有一只褐红色的狐狸。脖子被箭矢洞穿,身上的皮毛却完整无伤,众人皆交口称赞。 肖思齐是和林氏兄弟一起回来的,也猎得几只野鸡。肖稚鱼和肖如英走上前观看猎物。肖稚鱼本想和肖思齐说话,可见他风尘仆仆,还有些疲色,想了想道:“阿兄,我借潮生一用。” 肖思齐点头道好。 肖稚鱼将潮生叫到一旁,低语几句。 潮生眼睛慢慢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幺娘当真?” 肖稚鱼点头,“你去弄来就是,我有用。” 潮生挠挠头,有点不知所措,想去找肖思齐问,肖稚鱼似看穿他所想,道:“有些事我做了,别人看我年纪小,不好计较,但若让阿兄知道了,反而不好收场。” 潮生跟着肖思齐多年,是看着肖稚鱼长大的,原来当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娃娃,可听刚才两句话,却让他有些看不懂了。潮生无奈点头,道:“倒也不难,林子里就有,幺娘稍等,我这就去捉几条过来。” 肖稚鱼嘱咐他小心,便躲开人多的地方在林边等待。 潮生跑进树林,过了一炷香时间,他手里揣着个布包跑了回来。 肖稚鱼见那布包表面微微起伏拱动,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九章 第9章 潮生用绳索扎紧布袋,走了过来,见肖稚鱼满脸紧张,便道:“幺娘要吓唬哪个帐,我去做就是。” 肖稚鱼摇头,“不行,叫人看见不妥。”若潮生被郭家人发现,恐怕当场就要被打死。 潮生道:“捉了三条,就在这里头,幺娘放心,瞧着凶狠,都是没毒的。” 肖稚鱼从他手中借过布袋子,里头的蛇正扭动,布袋表面拱起几段,她浑身汗毛直竖,手不自觉地发颤。潮生见状没松手,担忧地看着她。 肖稚鱼深深吐了口气,主意是自己出的,哪有半路退缩的道理。她心中念道:肖稚鱼啊肖稚鱼,都已经死过一回,还怕些什么,只是几条无毒的蛇而已,难道还能比人心更险恶? 她咬牙,将布袋抓在手里,挥手让潮生快回阿兄身边。潮生一步三回头,脸上全是担忧。肖稚鱼跺脚做出生气的表情,他这才赶紧走了。 等潮生走远,肖稚鱼手牢牢抓着布袋束口,她左右张望,在林边摘了些野花野草,又等了片刻,天边余晖尽收,暮色渐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袋子里的蛇还在扭动,她心怦怦直跳个不停,但脸上半点也没显露,仍是个笑模样。 走来的路上见着两个林家仆从,丝毫没察觉异常。 肖稚鱼来到帐子附近转悠,在天暗之前,行猎的人都已经回来,刚才已清点完猎物,最后果然还是太原郭氏兄弟两所猎最多,郭氏兄弟稍作商量,叫仆从将猎来的野鸡烤了与众人分食。林家准备充分,当即就有人搭柴烧火,这就烹弄起来。女郎们觉得新鲜,也凑着来看个热闹。 肖稚鱼目光遛了一圈,见郭世辰正在太原郭氏兄弟两的身后,她提着布袋,走到郭世辰的帐子前,悄悄转悠到背后,傍晚时分,暮色昏沉,她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蹲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小刀,那是肖思齐给她地,刀长两寸,作防身用。肖稚鱼用力将帐子角落割开条缝,又怕帐中的人发觉,因此小心翼翼,缓慢动作。 不知是不是外面嬉闹喧哗声太大,帐里并无反应。肖稚鱼还需时时注意周围,没一会儿身上脸上就起了虚汗。眼看帐子划开半尺长的口子,她放下小刀,将布袋拿起,对准帐缝,慢慢解开束口。 肖稚鱼活了两世,也没亲手碰过这类蛇虫鼠蚁,刚才她拿定主意要让郭世辰藏在帐里的人显露出来,仓促之下想了这个法子。她害怕的双手颤抖,险些抓不住布袋,眼角瞥见黑黝黝一片蛇身鳞片,她害怕之余心一横,将袋口塞入缝中。 蛇信嘶嘶,蠕动着从袋口慢慢往帐中爬去,肖稚鱼心高高悬着半晌,等到袋子彻底空了,额头上已汗珠密布,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听背后有人冷冷出声:“你在做什么?” 仿佛一个惊雷劈了过来,直落在身上——肖稚鱼身子僵硬,猛地扭头。 李承秉站在她身后两丈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玄色云纹夹袍,袖口束起,他身形高大,因居高临下看着她,越发像巍峨大山似的。此时他目光犀利,面色冷峻至极 。 他身上气势太盛,如笼着一层寒冰,肖稚鱼屏住呼吸。 他怎会在这里? 这一瞬她几乎疑心是自己做坏事太过紧张,出现了幻觉,可她揉了下眼,豫王李承秉正站在那,两三步远的位置还站着陆振,正是他心腹侍卫之一。 “问你话呢?在做什么?”李承秉语气中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肃杀。 肖稚鱼察觉他身上怒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不管他为何会在这里,反正如今两人并无瓜葛,她强作镇定,抬起头,壮着胆子去看他,就像寻常孩子那般,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说着她蹲着去将地上洒落的野花野草全捡起,就要放入布袋之中。 李承秉忽然大步朝前迈来。 陆振有意阻拦,“殿……郎君。” 肖稚鱼见他来到面前,心下骇然,手脚都发软。 李承秉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肖稚鱼当然躲不过,只觉得他手如铁掌般,抓得她手腕几乎都要碎了,她忍不住叫出声,眼泪唰的一下就往下淌。 李承秉拿起落在地上的布袋。 刚才天色将黑,他为了避开人耳目,在林中又等了片刻,直到外面全暗了才从林中出来。他对这几家郎君女郎的热闹没兴趣,正要趁人不注意回帐中。陆振忽然盯着一处看,脱口而出道:“那不是方才那小娘子?” 李承秉看过去,就见肖稚鱼蹲在帐外,不知在做什么。她身量矮小,背影单薄,若不注意看便发觉不了。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左顾右盼,手上拿着个布袋子,在倒些什么。 瞧她小心模样,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李承秉骤然窜起怒意,还未细想,脚已经大步朝这里走来。 见肖稚鱼要将野花野草塞入布袋中,他越发起疑,,此刻将布袋翻转过来,正要仔细查看。 帐内突然传出惨叫,一声接一声。 李承秉微怔,只见帐前帘子一甩,从里面跑出个仆从,发出的声音尖锐高扬,却是女子。 “蛇,蛇,”若燕泪流满面,惊慌失措,大声喊,“二郎救我。” 刚才的叫声实在太过凄惨,正看仆从烹烤野鸡的男女皆循声看了过来。见帐中跑出个不男不女的人来,仿若疯癫,嘴里喊着二郎。 有人反应过来道:“二郎?今日这儿只有一个二郎吧?” 郭世辰面色乍红乍白,见众人都朝他打量,心里也一阵慌乱。若燕受了惊吓,仓皇逃出帐时头发都未挽起,此时朝众人这里跑来。他见了又羞又怜,若燕见着他,眼睛一亮,直扑进他怀中,呜咽道:“郎君,帐中有蛇,我被咬了……” 说着她撩开衣袖,让郭世辰去看她手臂上的伤口。 几个郎君面面相视,皆含笑不语。 郭世辰原还想板着脸训斥两句遮掩一二,但听若燕被蛇咬,他脸上绷不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他低头看去,见若燕如雪皓腕上果然有泛红咬伤,心下顿时 一紧。身旁仆从瞥了一眼,赶紧道:“郎君,无毒。” 郭世辰放下心来,赶紧将她衣袖拉好,道:胡闹。 ?朵朵舞的作品《被我渣过的昏君重生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若燕方才六神无主,所能依靠的只有他,此时便掩面小声哭着。 太原郭氏兄弟两个,一个道:“行了行了,无事就好,你小子倒是藏的深,这两日身边还跟着佳人呢。”另一个也调侃道,“难怪一路上你都不爱应酬。”说着拿眼去瞧若燕,心道这一身随从打扮倒还别致新鲜。 郎君们都打趣郭世辰。 女郎这里反应却大为不同,原先郭世辰斯文有礼,又是郑县郭家出身,虽不及太原郭,也称得上是良配。可刚才那一幕,郭二郎还未婚娶,就藏着个女子在身边,充做随从打扮,朝夕相伴。 年轻女郎当着面没说什么,私下三两个却私语,“这郭家二郎行事糊涂,不辩轻重,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又说,“刚才瞧见没?粮情妾意,谁嫁去他家才是倒霉。” “呸。” 肖如英瞧着郭世辰与若燕,这时才明白林家二夫人急着来说亲的用意,她目光一转,见肖思齐看过来,兄妹两目光交接,略略点头,只当看了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在众人未曾注意的角落,李承秉脸色铁青,“你放蛇咬人?” 肖稚鱼行事前就想过,咬死不认,却不想会被李承秉看见,她心慌过一阵,听他语气觉得不妙,心狠狠一抽,却瞪着眼道:“不是我。” 李承秉气极反笑,冷冷看着她:“哦?与你无关,这些东西不是你弄的?” 肖稚鱼手仍被他拽着,疼的几乎都要麻了,她不由暗恨,此人真是与她犯冲,前世弄得那样一个下场,今生偏又在这里撞见,眼看帐中跑出女子,郭二郎的情况大家都已看见,她目的达到,何必再和李承秉歪缠。 她了解李承秉,他与太子同母所出,太子受规束颇多,皇帝对他却极纵容,因而李承秉年少时意气飞扬,性子狂傲。他眼高于顶,向来不理会闲事,对胡搅蛮缠向来厌恶至极。 肖稚鱼忽然一撒腿,就地往下坐。 李承秉一时未察,也往前倾了一倾。肖稚鱼忽然张嘴,猛地咬在他掌上。 李承秉嘶的吸了口气,松开了手掌。 肖稚鱼将布袋从他手中猛地一下抽出,张嘴就是嚎哭。 “哇”的一声惊天动地。 众郎君女郎都听见了,问道:“谁在哭。” 肖稚鱼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哭泣,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 肖思齐与肖如英同时色变,快步冲来,“幺娘。” 肖稚鱼泪流满面,哭的狼狈又伤心,她回头看去,见李承秉并没有追出来,心稍定,她哽咽着伸手指向郭世辰帐子方向,道:“蛇……蛇。” 众人只当她也见到蛇,被吓哭了。 肖思齐眼角瞥到帐外有两道黑影离开,他若有所思,声音沉稳道:“先带幺娘回去。” 肖如英心疼不已,忙牵着肖稚鱼回帐内,让潮落去问林希真要些驱蛇虫的药粉,又打了水来,给肖稚鱼擦脸。 “都是阿姐今日疏忽了你。”肖如英自责。 “与阿姐何干。”肖稚鱼道,她此时哪还有刚才在外面哭的昏天抢地的模样,只是面上虽冷静许多,心里依旧乱糟糟的。刚才见到李承秉,吓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直到此刻还心有余悸。 前世她虽然未曾跟着兄姐来此处,但李承秉也绝不该出现。 肖如英正说着今日她不在时发生的事,肖稚鱼胡乱点头,全没听进去。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难道李承秉和她一样,都从前世醒来。 肖稚鱼立刻惊出冷汗,以他的性子,若真有前世记忆,只怕一见面就要杀了她以绝后患。 就像城门前的那支箭。 不会,不会,肖稚鱼安慰自个儿,见面还活着,李承秉应该不是二世而生。 肖如英见她又在发怔,脸色还发白,摸摸她的脸,叹了口气道:“先吃点东西。” 潮落拿了药粉回来,撒在帐子外,拍了拍手进来道:“听外面在说,今天就要连夜回去。” 肖如英点头,开始收拾行囊。 肖稚鱼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很快跟着一起收拾。 就在两姐妹忙碌的时候,帐外忽然来了人,高声问:“可是肖家娘子?”!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十章 第10章 这个声音各外陌生,肖稚鱼心又猛跳两下,她对李承秉出现在此处心存疑虑,患得患失,突然听到有人来,又不是这两日熟悉的林家仆从,脸色不由微变,就怕是李承秉派人来拿她。 潮落对外应了一声,然后掀开帘子出去,问来人何事。 肖稚鱼听见外面的人道:“我家郎君听说有蛇进了帐子,派小人来送驱蛇粉。” 潮落便先谢过。那仆从又补充道:“这可不是寻常药粉,是我家郎君找人特意配的,家里有人外出,就算歇在荒郊野外,也从没被蛇咬过。” 听此人与李承秉毫无关系,肖稚鱼心已经落回原处,同时又有些好奇,潮落不擅交际,别人说了那么多,她也只翻来覆去谢了几句。仆从见状只好自报家门,对着帐子稍稍拔高了些声音,“我家郎君姓郭。” 肖稚鱼与肖如英对视一眼。 潮落提着个纸包回来。 肖稚鱼唇角勾起,突然开口道:“这么大一包,分量还挺足,肯定不是每个帐都有,不然得带多少药粉。” 肖如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走过来,将纸包拿起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没留任何字,她道:“这倒是奇怪。” 肖稚鱼道:“应该是太原郭家才对。”仆从的口音一听便知。 肖如英有些疑惑,这两日看下来,太原郭氏两兄弟颐指气使,眼高于顶,不像是会做这种体贴事的。 肖稚鱼前世见过不少高门士族子弟行事,主动来献殷勤,不问而自报家门,显然有结交讨好之意。她对肖如英眨眨眼,笑得别有深意,“管他是哪个,若是有心自然还会再来。” 肖如英脸颊飞快闪过一抹红。 这时潮生过来了,站在帐前为肖思齐传话,差不多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回去了,让她们仔细收拾,别遗漏了东西。 肖稚鱼她们带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姐妹两和潮落坐着喝茶又吃了点果子糕饼。肖稚鱼掀开帘子一角,向外张望,主要看的就是那个最大的帐子。现在她已经知道,那个帐子住的就是李承秉。难怪林家知道有位贵客,但身份成谜,除了太原郭氏兄弟,其他人都说不清贵客身份。 她想看看那边的动静,刚才情急之下她咬了李承秉手掌,现在再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太冒失了,当时她又惊又怕,记忆里这个时候根本不会出现的人突然出现,她脑子里一片纷乱,没法细想,本能就想快些摆脱他。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刚才她已经偷偷将藏过蛇的布袋处理了,若李承秉事后再来问罪,她就装傻充愣到底,反正她如今年岁还小,是可以装傻的年纪。 “在想什么事?”肖如英注意到幼妹的出神,问道。 肖稚鱼摇摇头,往她身边靠了靠,道:“就是有点累了。” 肖如英抱住她道:“再熬熬,等会儿路上就让你睡。” 肖稚鱼点点头,想着到现在还没什么消息来,李承秉那儿应该不会有动作了,想想也是,堂堂豫王 ,被个乡下小娘子咬了,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以他傲气的性子,只要不是和她一样有前世记忆,应该不会追着这事不放。 肖稚鱼长吁一口气。 又干坐小半时辰,外面仆从跑动,通知各帐子的人出来,上马车准备离开。原本林家安排行猎两日,今晚就在帐中歇息,郭二郎的帐子里进了蛇,让大家觉得不安全。都是士族子弟,又有太原郭氏的人在,没人想要冒险,于是趁夜就要回去。 天色已经黑透了,一轮月牙似的银月高挂着,月华如水,落地成霜。林家的仆从点着火把,守在各家马车前,远远看着如一条火龙。 肖稚鱼被姐姐拉着上了马车,她前后张望一圈,没见着李承秉的车驾。 肖如英将行礼包袱塞到角落,空出一块褥垫,让肖稚鱼躺在上面,她就坐在一旁。肖思齐带着潮生来了,没有进来,站在外面问了一声,知道姐妹无恙,肖思齐上马守在车外。等众人都上车准备好,林家管事呼喝一声,仆从催动马车,一辆跟着一辆,从郊野山林离开。 山路不平坦,路上颠簸,肖稚鱼开始感觉有些难受,肖如英伸手轻轻拍她的背,渐渐的,肖稚鱼飘忽不安的心,就在这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安抚里变地踏实起来。 她白天身体和精神双重消耗,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就算车颠地厉害,她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段往事变成了梦境。 耳边听见车轱辘转动的声音,逐渐嘈杂和凌乱,隐隐约约变成一种令人恐惧的厮杀声。 肖稚鱼心跳的很快,说不出的恐惧紧逼而来,但她还是要佯作镇定,在宫女内侍的面前不能露怯。 “外面怎么吵成这样,快去问问怎么回事?”肖稚鱼对左右道,声音却不自觉有些颤。 内侍跑出去,很快就哭着跑回来,入门时还摔了一跤。 “娘娘,不好了,齐王谋反,宫门就要破了。” 肖稚鱼大震,前几日才听禁卫统领说宫中至少能守十日,这才一夜过去,怎么就突然形势急转直下。她浑身发冷,掌心冒汗,起身就要往外跑,“陛下,快去找陛下。” 她这一句说完,宫女内侍却没有动,脸色惊慌地看着她。 肖稚鱼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再也无法假装镇定,问:“陛下呢?” 岁红几个跪在地上,哭道:“陛下和沈妃昨夜已经走了。” 肖稚鱼脸上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干净净——他带走了沈妃,却将她这个皇后撇下,这个选择说明什么,已经再明白不过。 她脑子一片空白,颓然坐在榻前,宫女内侍统统都看着她,眼里同情,绝望,嘲弄不一而足。 肖稚鱼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失去皇帝为依靠的皇后,她自身难保,又能对身边人说什么。 恐慌和死亡压垮了人心,宫人们很快四散而逃。 肖稚鱼看着空荡荡的殿室,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她摸了摸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十一章 第11章 马车剧烈颠簸了,似磕到道上的石头。肖稚鱼一下醒了过来,伸手摸了下湿润的眼角,她朝身侧阿姐看去。肖如英身子伏在包袱上,正打着瞌睡,潮落窝在角落,身子坐着,头垂得很低也是睡着了。 肖稚鱼松了口气,擦干梦中流的泪,睁着一双眼,反而有些睡不着了。外面是行车的声音,偶尔也有人交谈,夜深人静,都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肖稚鱼翻了个身,马车晃动间,帘子飘动,如水般的月光透进来一线——和前世那个夜晚极其相像,让肖稚鱼重又想起往事。 她与李承秉,从豫王府相识到成为帝后,五年的时光,肖稚鱼有时也会觉得,李承秉对她是不同的——士族高门送去豫王府的美人,只有她获得了宠爱。他不是个重色之人,床笫之间对她却热情。 再者,李承秉相貌英俊,威仪尊贵,情浓时偶尔几句软语,能叫人心都跟着酥了去。肖稚鱼不能免俗,身处那样一个战战兢兢的环境里仍是生出少女情思,将他看作了依靠。 直到沈霓出现,她才逐渐清醒过来,可到底还是年轻气盛,非要与沈霓论个高低出来,她智计百出,手段用尽,终于在王、郭等高门支持下得了皇后之位。 她志得意满,自觉压了沈霓一头,却在李承秉日益冷淡的态度中知道,她终究还是输了。 齐王攻破宫门那日,她也明白了心死的滋味。 肖稚鱼目光掠过车帘缝隙,眨了眨眼,自嘲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又见着李承秉的缘故,竟又想起前世那些事来,实在是糟心。 身侧呼吸声重了些,肖如英醒过来,神色怔忪,她扭头看来,正好和肖稚鱼对上,她拧眉,“怎么哭了?” 肖稚鱼道:“没啊,阿姐看错了。” 肖如英坐直了身体,再仔细看去,肖稚鱼脸上笑吟吟的,哪里有她刚才一眼瞥见的悲伤。 肖稚鱼往边上挪了挪,道:“阿姐过来躺一会儿。” 肖如英挪过来,卧在褥垫上,伸手将肖稚鱼揽住,姐妹两个靠在一处。刚才乱七八糟想了一通,马车又一路颠着,肖稚鱼闭了眼假寐,也没睡着,忽然听见身旁一声叹气,她睁开眼,看向肖如英,“阿姐?” 肖如英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睡吧。” 肖稚鱼却是立刻就明白什么,抱住肖如英的手臂道:“阿姐莫愁,郭二郎非是良配,咱们另寻就是。” “谁想这些了,就你想的多。”肖如英不想在幼妹面前表露愁思,又道,“夜里行车实在难受,骨头都要被颠碎了。” 肖稚鱼顺着她的话咕哝一句:“碎了也不怕,重新揉起来,捏一捏,说不定比原来还好呢。” 肖如英笑她童言稚语。 肖稚鱼与阿姐说笑着,又迷迷糊糊睡了两回,丑时回到了家中。 夜半时分,天色漆黑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就在登丰县各家上马车离开之时,另有二十几个侍卫牵着马站在林边。太原郭氏兄 弟垂手站着,神色谦逊恭敬道:帐子里见了蛇∷[(,全是我等准备不周之故,扰了殿下的雅兴。” 今日行猎的众人之中,只有太原郭氏的人才知豫王身份。帐子里出现了蛇,又是无毒的,本不是什么大事,但豫王身份高贵,郭氏兄弟又年轻,自问担不起豫王安危之责,因此决定夜里就走,刚才侍卫来传话,说豫王这就要回都城。 郭氏兄弟立刻跑来请罪,他们之前也曾打听过,知道豫王性情高傲,在他面前犯了错,若是推诿隐瞒,罚必加重,若是坦然认错,责罚则要轻一些。所以他们一上来就先认了错。 李承秉面无表情,听他们说完,道:“与你们无关,有些事需回去处理。” 他说回去,肯定就是长安,郭氏兄弟不敢问缘由,只好又说些应酬话送豫王。 侍卫举着火把,火光一闪,郭氏中的弟眼利,看见李承秉手掌上有红痕,吓了一跳,还以为也是蛇咬的,脱口而出道:“殿下手上有伤。” 李承秉脸一黑,将手侧了侧。 郭氏中的兄长眼皮一跳,刚要说找大夫来,对上李承秉凛然的脸色,又将话咽了回去。 陆振牵了马上来,说都备好了。 李承秉上马,目光扫来,看了郭氏兄弟一眼,道:“那蛇……”两个字才出口,他就没再说下去,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恼色,不等郭氏兄弟看明白,他便一勒缰绳飞奔离去,侍卫立刻跟上。 郭氏兄弟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因为蛇扫了兴致。 李承秉行夜路,马不停蹄一个多时辰,路过登丰县未入,而是到了下一个县城才停马歇息。陆振拿了一小盒药膏来,双手递过来。 李承秉看见了,摆手不耐烦道:“不用。” 陆振立刻就将药膏收了。别人不知李承秉手上的伤如何来的,他却是知道,是那小娘子狠狠一口咬的。这事实在荒谬,若非亲眼目睹他也无法相信。 大概是他打量的目光有些明显,李承秉面色不怿,低头朝手上看,掌边有半圈红痕,被咬的时候油皮破了,沁出丝血,此刻却显得颜色有些深了。李承秉见着伤,冷笑道:“你可曾见过这样生性歹毒的女人?” 陆振心说那分明还是个小娘子,口中道:“许是年岁小了点,不知轻重。” 李承秉道:“三岁看老。秉性出自天然,哪里是能改的。”说了这一句,他脸色依旧不好看,道,“从未听闻哪家女郎会用蛇去害人,还是这样小的岁数。” 陆振嘴巴动了动,叹了口气。离开前他特意去检查过,帐子被划开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若推断不错,就是那小娘子放的蛇。他当时也极为意外,没想到小娘子长得那么漂亮,做的事却叫人不寒而栗。 原本他还想打听打听那小娘子与住这顶帐子的人是否有仇,恰巧这时长安来传信的人到了,李承秉当即决定回去,他也就没去问情况。幸而蛇无毒,只咬着个婢女,也没闹出大事来。 “殿下往常所见女子都是高门贵女,虫子都没怎么见着,何况 是蛇,”陆振道,“那小娘子村野长大,或许知道蛇没有毒,只是吓唬人而已。” 李承秉却不吝将肖稚鱼往坏处想,觉得她小小年纪就手段狠辣,他面露厌色,望着远处,过了半晌,才露出个冷硬的笑来,不管肖稚鱼是什么性情,今生绝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出现在他身边。 在县城中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李承秉又收到长安的急信,看完之后他将信笺放到灯前引火烧了。神色平静无波。 陆振却暗暗纳罕,连着两封急信,全来自太子。近日长安城中暗潮涌动,宰相处处针对太子,似已准备了雷霆手段。太子与豫王是一母所出的兄弟,感情深厚,太子为宰相所忌,对外行事多有不便,很多事便由豫王出面,若是往常,太子接连来信,说明情况危急,豫王早就急着回去为太子出头,可现在却不急不缓,身上多了一份让人看不懂的高深莫测。 传信之人是太子心腹,在外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不由着急。好不容易等到豫王回复,却是让他给太子带回口信,稍安勿躁。 太子心腹垂着头,道:“殿下,太子如今处境艰难,能信的唯有殿下。”语气很急,隐隐有些怨怼。 陆振瞪直了眼,“你这是何意?” 李承秉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道:“你回去告诉皇兄,这次什么事都不要做,任由宰相施为。” 太子心腹倒抽一口凉气,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豫王。 李承秉双眼黑且沉,神色冷峻。太子心腹这一刻觉得豫王瞧着比太子更深沉,不像是弱冠之年。 “可是……”他着急要解释宰相几乎已经要查到太子头上。 李承秉道:“你回去告诉皇兄就是,等。” 太子心腹无奈,行礼后退了出去,当即骑快马回长安。他想不通,宰相都欺到眼门前了,豫王却要太子等,等什么? 陆振也有同样疑惑,他跟随豫王时间最长,为人又爽直,直接就问出了口,“殿下要太子等什么?” 李承秉看他一眼,道:“等陛下反应。” 他重活两世,上一辈子经历过几回朝堂动荡,藩王作乱,如今阅历眼光早有不同。当年他为太子奔走,觉得宰相勾结朋党,蒙蔽圣听,如今再来看这件事,却觉得太子如此处境——是他们那位父皇,有意要剪除太子羽翼。 李承秉看透这一点,便让传口信回去提醒太子什么都不要做,只要父皇确定太子并无藏着的力量,宰相做的太过分,他就会出手维护太子,这便是帝王心术。 看着烛火摇曳,李承秉冷嗤一声。 肖家兄妹回到家中,等收拾好要歇时,天已经快要亮了。肖思齐坐在堂屋里,让潮生潮落下去休息,等人走了,肖稚鱼打个哈欠,也打算要回房睡觉,肖思齐忽然沉了脸,道:“跪下。”!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十二章 第12章 丑时三刻,正是困倦难捱的时候,肖如英被肖思齐这突如其来一声喝吓得睡意全无。 肖稚鱼已扑通跪倒在地。交代潮生捉蛇,她就没想过这事能瞒过阿兄。 肖如英不知发生了何事,肖思齐对姐妹两个来说如兄如父,是她们最大的依靠,他也知道这一点,将她们保护的很好,极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 “阿兄。”肖如英轻唤一声,要为幼妹求情。 肖思齐道:“你先听着,让她自己说。” 肖稚鱼方才也被肖思齐的冷脸吓得怔了一怔,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阿兄不是守正迂腐之人,前世不是,今生当然也不会是。 她对着兄姐两人并无隐瞒,老实交代了前因后果,“……我瞧见郭家二郎藏着个随从在帐中,行止狎昵,就想着把人吓出来,让大家瞧明白。” 肖如英万万没想到行猎帐子里有蛇居然是幼妹的手笔,一时间眼都睁圆了。 肖思齐眉头皱起:“你看见了,告诉我和英娘就是,为什么要冒险自己动手,稍有不慎让蛇咬着自己怎么办?” 肖稚鱼听他的口气,知道阿兄更担心她的安危,笑道:“咱们家并无长辈,各家内宅中的消息难以打听,若我告诉阿兄阿姐,一则我只是个孩子,说的话不够分量,二则,阿兄阿姐知晓内情,当着林家二夫人的面也很难拒绝,旁人背后还要说咱们家不知好歹,如今闹得人尽皆知,再拒这门亲事便是理所应当。” 肖思齐微微眯起眼,低头看她。 肖稚鱼老实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她身子未足量,单薄的像是一朵在夜风中瑟缩的花儿。 肖思齐道:“若是让人当场拿住,又该怎么办?” 肖稚鱼笑起来,脸颊若隐若现有个浅浅的涡,“有男子在帐外游荡,自然会惹人疑,换做是我这样年纪的,谁又会多心呢。就算是当场捉住,我哭闹一番,谁是谁非又怎说得清。” 肖如英听到此处,忍不住道:“你才多大,就敢这样?”在她心中,肖稚鱼还是个半大孩子,是贪玩吃喝的年纪,没想到她闷声不响做出这样的大事。 肖思齐沉吟不语,好半晌,他才开口:“你很聪明,想的也周到,我很高兴。” 肖如英忍不住道:“阿兄……”肖稚鱼才十二岁就这已这般大胆,若不约束,日后不知会不会更加无所顾忌。 肖思齐未做理会,他嘴里说着高兴,表情却很严肃,继续道:“可是比起聪明,我更希望你谨慎。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你若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轻视他人,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份聪明所害。” 肖稚鱼早已将前后都考虑过一遍,听到阿兄这样说,仍是忍不住有些发虚。她的确被人抓了个现行,还是个身份极不一般的人。 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清脆,“阿兄,有的事时机很重要,错过了实在可惜。” 肖思齐道:“那就尽量不要自己动手。” 肖如英听刚才一番 话,神色从惊讶逐渐变得有些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肖思齐目光在姐妹两人身上转过,道:“你们要记着,保全自身比什么都重要,便是一时受些委屈也无妨,能屈能伸才是真本事。幺娘如今还小,这是你今日能成事的关键,但是这点好处很快就要没了。那些被称为转机,时机的东西,都意味着冒险,我宁可你们错过机会,也不希望你们因为冒险将自己搭进去。” 说完他将肖稚鱼从地上搀起来,温和道:“不早了,去睡吧。” 肖稚鱼回到房里,上床盖上被子,眼圈渐渐红了——阿兄向来信奉谨慎行事,前世几次少见的冒险全是为了她,最后一次,齐王起兵,消息传来,朝堂之中有许多人不当回事,她听说阿兄在朝中接了无人愿去的调兵差使。大为着急,命人在宫门前拦住阿兄。 肖思齐站在宫门前,含笑看着她的神情似乎仍当她是个需要疼哄的孩子。 “娘娘什么都不需要做,外面有我在。”说完这一句,他便催促她快些回去。 肖稚鱼心中酸楚——他早看出她在宫中处境艰难,支持她立后的世家,只想打压沈家,并不在意她的安危死活。 真正记挂她的,只有她的阿兄。 可这一走,竟成永别,肖思齐再也没能回来。 眼泪滚滚而落,肖稚鱼将脸埋在被子里,藏了片刻才重又探出头来。她本就不是那种多愁善感,自怨自艾的女人。很快擦干眼泪,肖稚鱼心道老天让她重活一回,这次说什么都不能重蹈覆辙。 上一辈子她熬心费力,将李承秉放在心上的沈霓都压了一头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后位,仅仅半年多的时间就死了,心中委实不甘。 今生有不同的路可以选择,或是择一户士族嫁了,相夫教子,安稳一生。想到此处,肖稚鱼慨然长叹,她已见识过这个王朝最富贵繁华之处,吃穿用具都曾享受过最好的,自重活过来,她从未想过为求平安,便庸碌过一生。 肖稚鱼前世死的糊涂,不知凶手是谁,还有许多仇怨未了,她自认心眼不比针眼那么小,但也绝非能撑船的大度,将过往恩仇全忘了。 她还是要做皇后——这一回,定要站稳于权力之巅,保家人平安无恙,富贵一生。 只是要成为皇后并非那么容易,前世她能入豫王府,是太原郭氏出的力。皇帝与太子先后亡故,豫王得登大宝,郭氏立刻就想着来拿捏她,肖思齐也被卷在其中,令她两头煎熬,苦不堪言。 如今肖稚鱼知悉先机,不想再走老路。 她不愿再受人摆布,况且前世与沈霓相争她吃尽苦头,疯了才想再来一遍。李承秉与沈霓两情相悦,从前她是没有办法,今生她就成全他们。 思来想去,太子才是她成为皇后的上佳之选。 受宰相一党攻讦,太子妃韦氏之兄与边关镇将私下见面,让皇帝不满,因而贬官,可韦氏兄长不服,另找了朝臣代为讼冤,这下彻底惹怒皇帝,全家召罪流放岭南,宰相还想将此事攀扯到太子身上。宰相势大,情势所逼,太子与太子妃和离,韦氏出家为尼,与边关镇将私会密谋的案子这才算完。 肖稚鱼算着日子,长安此时应该已经事发,韦氏被废后,三年之后太子会另立太子妃。 肖稚鱼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前世她曾见过太子几面,那是个儒雅温和的男子,多年来受宰相势力的欺压,他性情依旧平和大度,对宫人都十分和气,极少责骂。皇帝驾崩,他本该继承皇位,却遭毒杀丢了性命。肖稚鱼经历过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记忆深刻。 只要到太子身边,她便能帮他度过死劫,如此一来,太子继位,她也能入宫。与太子共经生死,以他性情自不会亏待于她。 肖稚鱼想着,这样成为皇后,日后史册上必将留下贤名。 李承秉与沈霓入宫来,还要拜她——实在爽快。!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十三章 第13章 肖稚鱼在脑中将前世太子之事前后又想了一回,只觉得有心算无心,成算极大,她辗转反侧,到天明才合眼。第二日便起得晚了,潮落端水进来服侍她梳洗。 肖如英穿了一身青绿色衣裙进来,见肖稚鱼睡眼朦胧,困乏无力的模样,“没睡好?” 肖稚鱼点了点头,昨天行猎突然见着李承秉让她受了惊吓,晚上又想太多事,此刻头还发沉。 肖如英给她梳头发,手中握着她乌黑柔顺的如云发丝,暗自感叹妹妹又长大了些,出声道:“真是一天一个样,再过两年就要成大人了。” 肖稚鱼照在铜镜中的脸对她笑了笑。 肖如英动作麻利地给她挽成丱髻,道:“可只要你一天还没长大,就该乖乖听话,有我与阿兄在,有什么事先告诉我们,千万不能再如昨日那般去犯险。” 肖稚鱼转过身,见肖如英眼下有些青影,知道她担忧自己未曾睡好,便张手抱着肖如英的腰身道:“知道了。” 肖如英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她的额头,“也不知你哪来的胆,连蛇都敢去碰。” “阿姐快别说了。”肖稚鱼想着布袋里滑腻扭动的感觉心有余悸,脸皱成一团。 肖如英点了几句,见肖稚鱼是记着教训了,这才作罢,牵着她出去吃饭。 肖稚鱼见肖思齐不在,便问阿兄去了哪里。 肖如英道:“阿兄卯时起来,一大早出门去了。” 肖思齐习惯早起读书,头日夜里睡得再晚,第二日也从不睡懒觉。肖稚鱼对阿兄向来敬佩,也知他勤奋苦读,在外行走应酬一样不落,全为了要出人头地。她低头小口喝粥,心道:再等等。 等吃完饭,肖如英带着肖稚鱼一起在院中走动消食,然后又去书房练字读书。到了日落时分,肖如英拿了琵琶来,教肖稚鱼音律曲调。 肖稚鱼前世弹得一手好琵琶,便是肖如英手把手教授,入豫王府前她还曾跟着名师又学过一段时日,技艺越发精进。可惜李承秉此人实在没什么情调,她曾在月夜对他弹奏过一曲,乐声与景色皆美,哪知他听过转身就走了,好脸色都没给一个。 肖稚鱼后来才知,当今贵妃也擅琵琶,皇帝与贵妃是曲乐知音,贵妃得宠后,皇帝沉溺私情,少理朝政,疏于政事,这才让宰相与贵妃族人肆意揽权,因这个的缘故,李承秉对女子以曲乐争宠极为厌恶。自打知道此事,肖稚鱼便再也没有弹过琵琶。 肖如英手指一面在弦上拨弄,一面讲解乐理,抬头一看肖稚鱼似在出神,便重重弹了个音,“教你的可曾听进去?” 肖稚鱼忙点头,肖如英将琵琶递过来。肖稚鱼将琵琶抱着,她身子还未长成,琵琶对她来说显得过大过重。她轻轻抚弄,手指勾弦,利落几声。 肖如英眉梢一抬,听弦辨音,这几声不成曲调,但手势却见熟练,只是手上劲道还小。 她面露欣喜道:“果然有几分天赋。” 肖稚鱼不敢表现太多,将 琵琶还了过去,又催促着阿姐弹奏,学了一个多时辰。天黑之前,肖思齐回到家中。 兄妹三人吃过晚饭,肖思齐叫肖如英去书房说话,他看了肖稚鱼一眼,稍作犹豫,道:“你也一起来。” 肖稚鱼顿时高兴,省了她去偷听的功夫,经过昨日的事,肖思齐也不全拿她当个孩子看待。若是家中以后遇着什么事,她还能光明正大地出主意。 肖思齐的书房十分简洁,书案,插架,笔墨等物都显陈旧。肖稚鱼目光遛了一圈,心下却有些几分怀念。 肖思齐将姐妹两个叫进来,没绕圈子,直接说起了肖如英的亲事。 肖如英“哎”的一声,看看肖思齐又看看肖稚鱼。哪有让幼妹来听姐姐亲事的。 肖思齐道:“昨日若非幺娘,郭二郎的亲事还难以回绝,家中只有我们三人,规矩没那么多,有些事不需隐瞒。” 肖如英轻轻叹气,道:“郭家的亲事不成,我听阿兄的。” 肖思齐二十不到的年纪,却已有些老气横秋的习性,他沉吟了一下,道:“郑县离的不远,与太原郭氏沾亲带故,原本是不错的选择,可惜了。咱们县上这几家,人物品貌都差了些,我打算写信回族里,也让他们帮着一起相看。” “阿兄。”肖如英顿时有些不乐意。 肖思齐道:“嫁人不是小事,只要能选到合心意的,你又管它是通过什么来的。” 肖如英紧抿了下唇。 肖稚鱼在一旁听着,她对东郡肖氏族人没多大印象,前世她成了皇后,倒是收到过肖家来的信,虚头八脑一堆恭贺之词,末了又介绍了几个族里年轻人,大有举荐之意。当时她看过就扔到一旁,不做理会。 她对族人冷淡,后来也曾让人去打听,看肖家那些人有没有打着她的名号做事要好处。结果倒让她有些意外,他们行事颇有分寸,未曾有什么出格之举。 只是不知她这位皇后后来声名狼藉,族人有没有受到牵连。 肖稚鱼想的有些远了,立刻又拉了回来,她听肖如英口气,当初阿兄带着她们出来讨生活,她对肖氏早有不满。 “当年的事不必再说,”肖思齐劝道,“若是肖家能为你找一门好亲事,过去一笔勾销也没关系。英娘,现如今没有什么比你的亲事更重要。” 肖如英刚才还气愤一一数落当初他们离开东郡的艰辛,听了这话便闭上嘴,将脸撇到一旁。 兄妹两刚才争执肖家的事,没有肖稚鱼插嘴的份,离开东郡时她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不过她倒是理解肖思齐的难处。肖如英美名远扬,有意求亲的人真不少,但合适的却又不多。正和如今他们的处境相同,虽然是士族之后,但又没有什么家底,甚至还不如县中富户。 肖稚鱼跟着蹙起眉头,避开郑县郭家,她阿姐的亲事好像也成了一桩难事。!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十四章 第14章 肖如英不愿意让东郡肖家来干涉她的亲事,却没能说过兄长。 肖思齐口才极好,擅长说服人,何况他本就是一心为肖如英打算。 兄妹三个讨论了大半个时辰才散。第二日肖思齐写了两封书信,一封寄往东郡,另一封却是给他同窗好友,那是个士族子弟,常在外走动,消息灵通。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草木凋零,天气渐冷,已到了入冬时节。这日肖如英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大翻领披袄,正在肖稚鱼身上比对尺寸,商量着哪里需要改,忽听院外有人叫门,潮落双手拢在袖里跑了出去,很快拿着一张帖子回来。 肖稚鱼将披袄放下,凑到肖如英身边去看是谁送来的帖。 肖如英看过之后,递给肖稚鱼,是林希真下的帖,请她们去林府品茗赏梅。 自行猎回来,林家派人来走动过几回。郭家二郎将婢子乔装做随从,外出行猎都不忘带在身边,这事传开之后,一时成了风流笑谈。郭家原就想着要给郭二郎配个绝色妻房,知道这事后越发着急,托林家二夫人来探肖家的口风。 肖思齐客气招呼林家人,却是态度坚决给拒了。没过多久,林家二夫人陆续送了两回东西来,有绸缎布匹和一些小娘子用的精巧物,显然有安抚之意。肖如英本不想收,肖思齐却笑了一声道:“收下无妨,当初她瞒着郭家的事撮合这门亲事,如今结亲不成,也不想落下埋怨,这才补偿示好,你收了还算卖个人情。” 肖如英收了帖子,晚上与肖思齐提起,肖思齐支持她们去走动,又问两人是否要添置首饰。肖稚鱼摆手道:“给阿姐多备一样,我不需要。” 兄姐两人不约而同侧目看来。 肖思齐道:“以前幺娘老是长不大,让人忧心,可突然变得这样懂事,我这心里怎么也有些过不得。” 肖稚鱼抬头灿烂一笑道:“金银玉翠对我太老气了些,阿姐才是应该好好打扮的时候,等再过三年,我也要问阿兄讨要首饰戴呢。” 肖思齐摸了摸她的头,“都有,不会少了你的。” 几日之后,肖思齐给两姐妹都带了首饰,肖如英得了一套蝴蝶金钗,肖稚鱼的是一朵宝石花簪子,大约是她那日嫌金银老气,这支簪子上镶着各色碎宝石,虽不是十分名贵,却各外精巧。 到了去林家那日,肖稚鱼便换了身新衣裳,戴着宝石花簪子跟肖如英出门往林家去了。 林希真在家门前亲自相迎,牵着肖如英的手道:“下帖请你才几日功夫,天越发冷了,今天一早我就让人剪了梅花,等会儿我们就在屋里赏玩,省得出去冻坏身子。” 肖如英没想到她如此热情,暗自惊讶,两人过去交情只算是平平,行猎时走近了一些,还是因为林家二夫人有意给她说亲,如今亲事肯定结不成了,怎么瞧着林希态度反而更加热络了。心里如此想,她脸上仍笑着与林希真寒暄。 林希真又夸肖稚鱼道:“登丰县里再没有比你家幺娘更水灵的小娘子了。” 一行人说着话往里走,穿过游廊的时候,迎面却和两个年轻郎君碰上。正是林家的四郎与七郎,林家人丁兴旺,子孙众多,岁数相近的好几个都外出游学了,留在县中的只有这四郎与七郎,原因无他,这两人资质平庸,都不是读书的料。 四郎年岁稍长,今年十九,七郎十六岁,两兄弟样貌生得还算周正,只是七郎脸上生着几个红色面疮,有些难看。肖稚鱼重生之后,从前的许多事都陌生了,看到林七郎,她突然想起来,之前两兄弟到肖家附近晃悠,肖稚鱼看见林七郎脸上面疮,朝他做了个鬼脸。林七郎生气,便指着她说,等肖家日后养不起她了,便把她买去林家做奴婢。 肖稚鱼前世长安多少名门贵胄的子弟都见过,如今看到林家兄弟两故作矜持,硬撑出一副公子的模样,不由暗自发噱。 林四郎道:“真娘,院子里开得最好的那株梅花是你让婢女去剪的?” 林希真道:“不过让婢女剪了两枝赏玩,兄长怎还关心起这事?” 林四郎与林希真说着话,眼角余光却在打量肖如英,见她落落大方,头上发钗轻轻颤动,真如活的蝴蝶一般,衬得她越发容色照人,光彩熠熠。 林四郎心里发热,他听说郑县郭家有意与肖家结亲,却被拒了,他清楚肖家情况,心道肖如英定是不舍得离开兄长与幼妹,若她真是不愿远嫁,那同县之内岂不是希望极大? 林希真道:“我还有客在,就不和兄长多说了。” 说着便要带着肖家姐妹过去。 林七郎道:“阿姐待客必是用好茶,我与阿兄无事,正好去讨一杯好茶喝。” 林希真目光扫去,哪里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一家兄妹,她也不能明着拒绝,只好干巴巴道:“咱们姐妹说话,你们不觉着无趣就跟来吧。” 林四郎林七郎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 到了林希真待客的小厅,里面果然早就摆着几株插瓶的梅花,花瓣淡黄色,香味若有若无,清香怡人。 肖稚鱼坐下后,跟着肖如英先赏看了梅花,婢女奉上帕子,众人净手。林希真叫人将煎茶的茶具拿来,当着众人的面,碾茶,择水,煎茶,然后分至茶碗,请众人饮用。 她姿势优雅,煎茶技艺上佳。林家兄弟两个见了连连点头,面露赞叹。 肖如英喝了茶,也出口称赞。 林希真笑着道:“练了许久,才敢在你们面前献丑。”说着她低头饮茶,放下擦茶碗时不动声色朝窗口瞥去一眼。 肖稚鱼觉得有趣,屋里烧着火盆,暖意融融,有一扇窗却打开小半,冷风窜进来,吹散不少热气,有婢女站在窗旁,角度恰巧挡住她们的目光。 一杯茶饮完,林希真请肖如英过去煎茶。 肖稚鱼忽然有个猜想,窗外有人正观察着这里的情况。!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十五章 第15章 她朝窗连连看了好几眼,仗着年纪小,出于好奇多做打量也不失礼。 林希真的贴身婢女走上前将窗户合拢了些,笑着道:“方才烤火太闷了,娘子吩咐开窗透气,肖家小娘子别被冷风吹着了。” 窗边站着的婢女便挪了些位置,挡在窗旁。 若她们没这番动作,肖稚鱼还不确定,如今心头雪亮,确定窗外定有名堂。 另一头肖如英与林系低声说了几句,她无意抢主人风头,林希真再三邀她煎茶,语气神情俱是真挚,不见半点勉强,肖如英这才应了,坐到几案前取了茶饼筛滤。她微微垂目,举止专注,风炉上茶水煮沸,腾起缕缕白气,飘过她的面前,真个儿肤白若雪,香腮檀口,仿若一副上好的仕女图。 林四郎林七郎都暗暗看呆了去,直到分茶到面前才回过神来。 肖稚鱼去接茶时,林七郎也伸手,险些碰到,他这才发现拿错了茶碗,林希真与婢女暗自抿嘴偷笑。 林七郎脸上微红,自觉举止失措,失了风度,他虽没什么过人才识,脾气却不小,侧过脸瞪了肖稚鱼一眼。 肖稚鱼默然无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众人饮了茶,少不了又夸赞一番。肖如英只推说是茶饼品质上佳。林希真听了格格笑道:再好的茶,也需懂行的人才能煎煮出味,总归还是英娘的手巧。?[(” 众人在厅中围坐,梅香缭绕,暖意如春,林希真又是个极会照顾场面的,没一刻冷落,先是聊了一会儿梅花,说些诗词,又将听来的都城趣闻说出来给大家听。众人都三两句发表意见。 肖稚鱼因年纪最小,不需多言,就拿了块糕点慢吞吞地吃着。 林七郎有意在肖如英面前展露些才识,奈何肚子里实在没什么货,还不如林四郎表现稳妥,对他这个岁数的少年郎来说,面子是一等一重要的,如今挣不到面子,他便有些心气不顺。打眼一瞧,肖稚鱼倒十分悠闲自在。 一个多月前肖如英来家中告过状,就是他随口一句调侃肖稚鱼的缘故,家中三叔公知道了,将他叫去好一顿训。他憋闷好几日,私下不忍怪责肖如英,如今瞧着肖稚鱼倒又勾起了这段旧事,心里别扭,压低声音讥讽道:“肖家小娘子吃慢些,莫非是早上没吃过饭,狼吞虎咽的?” 肖稚鱼眨了眨眼,心想这厮刚才就无端迁怒,如今心气不顺来找自己的晦气?看来也是个喜欢柿子挑软的捏。她自重活一世醒来,根本没打算和这些前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计较。可林四郎实在有些讨嫌,常言道可一不可二,他这都一天之内第二回找她不痛快了。 肖稚鱼眼眸微动,看来是该让你认识一下人间险恶。 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点扑通落到地上,肖稚鱼蓦然瞪大眼,含着一汪泪,站起跑到肖如英和林希真的身边,小脸涨的通红,微微垂了下眼,两颗晶莹的泪水缓缓滚落下来,挂在脸颊上。 “阿姐,林家阿姐,四郎兄长说不许我吃他家东西,要不就要把我卖 了换银钱。” 肖如英脸上的笑顿时没了,脸色铁青?_[(,碍着还在林家并未当场发作。 林希真柳眉横竖瞪向林七郎,“七郎你混说什么。” 林四郎也赶紧道:“上回不过一场误会,你怎还记在心上,说玩笑话也不看场合。”说着便一拉林七郎,“快和肖家小娘子道歉。” 他们都知上回肖如英曾来告状的事,因此对肖稚鱼说的丝毫不作疑。 林七郎目瞪口呆,刚才他不过没按耐住脾气,随口讥讽一句,寻常小女郎上门做客,听了这话也只能干受委屈,哪知肖稚鱼却装出这副可怜样去告状,还编出恶毒话来污蔑他。林七郎顿时怒道:“你满嘴胡吣。” 肖稚鱼啪嗒啪嗒直掉眼泪,身子抖如筛糠,一面哭一面打着嗝道:“是……是我听错了……” 听她囫囵话都说不清,显然是害怕极了,林希真还真有几分心疼,今日是她请人到家中品茶,林七郎分明是折她的面子。林希真板着脸道:“七郎,莫要胡搅蛮缠,快来赔个礼认个错,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林七郎险些拍案而起,“她胡言乱语,你也当真,气死我了,你,肖稚鱼,给我过来说清楚。” 林四郎抓住他的手腕,“七郎,你这么多年的书读哪儿去了?出言不逊在先,不知悔改在后。赶紧认错,难道真要闹到长辈面前不成?” 林七郎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涨的面色发红发紫,他甩开林四郎的手,环顾四周,看见肖稚鱼可怜兮兮伏在林希真的身旁,肖如英则冷冷注视着他。 林七郎一向对美貌俏丽的肖如英心存爱慕,只是年少脾气有时又拉不下面子,可如今好不容易让她看着自己了,却是这样怒目而视,满眼厌憎。林七郎气得脑子一片空白,就要忍不住发作脾气。 这时厅外传来声音道:“夫人请四郎,七郎过去。” 林四郎忙答应一声,拉着身体僵硬的林七郎离开。 林希真让婢女将糕饼果子都拿了一些过来,对肖稚鱼柔声哄了几句。肖稚鱼见好就收,抹着眼泪,对着林希真挤出笑道:“林家阿姐真好。” 林希真忍不住对肖如英道:“幺娘真是招人疼,难怪你时时都要带在身边。” 肖如英道:“我家人少,我家幺娘又是个老实性子,我就怕她吃亏受难。” “你放心,今日这事是我家七郎不对,等会儿定要让他给幺娘赔不是。”林希真道。 看她态度如此坚决,肖稚鱼趁着抹泪的功夫,朝窗口飞快扫去一眼,心下又多了些猜测。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林四郎和林七郎回来了,刚才离开时林七郎一脸愤愤不平,回来时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进门拉着个脸,双手作揖道:“刚才是我胡言乱语,不知轻重,肖家小娘子别跟我计较。” 肖稚鱼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林家阿兄客气了。” 林七郎听她声音软和,说的又客气,抬头看去,只见众人并未注意的时候,肖稚鱼动作飞快对他翻了个白眼,嘴巴上下合动,分明是“蠢货”两个字。林七郎只觉得一口气涌上来,憋得他眼前发白,险些当场晕过去。 肖稚鱼将林七郎气个半死,就不再理会,拉了肖如英袖子一下,悄声说要去如厕。肖如英牵了她离开小厅。婢女在前面领路,姐妹两稍稍落后一些。肖稚鱼往院子左侧望去,肖如英问她看什么。 肖稚鱼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我猜有人刚才在外头看姐姐呢。”!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十六章 第16章 肖如英牵着她的手稍紧了一下,“我看婢女着紧窗户也觉得有些奇怪。” 肖稚鱼道:“不止这些,刚才林家七郎被叫出去,回来时脸色那么难看还服了软,我觉着这窗外偷看的人身份应当不一般,至少要强过林家许多。” 肖如英知道幼妹机灵,所说的猜测不会无的放矢。今日到林家来,林希真态度热络,内外皆透着些不同寻常,她心里也有些疑惑,只是一路都被林希真拉着说话,看的不如肖稚鱼仔细。 现在知道窗外有人,肖如英心头不免惴惴,深深呼吸两口气,将不安的感觉强压下去。 她见领路的婢女没有回头,声音又低了些,道:“你方才是不是戏耍林七郎?” 肖稚鱼在林希真面前装可怜,别人瞧不出来,肖如英与她朝夕相伴,怎会不了解她的性格,当着外人的面前只能陪着一道装傻生气。现在出来便忍不住要说她两句。 肖稚鱼抬脸讨好地笑道:“不怪我,都是他太讨嫌,再说那两句也不算是冤枉他,还不都是他当初说的。” 肖如英手指在她额头上一点,道:“在林家做客,可别做的太过分了。” “我晓得分寸。”肖稚鱼和阿姐保证。心里却没怎么当回事,她早看出来了,这林七郎是个没脑子的,脾气又大,在家却说不上什么话。 前面婢女已经停下来等姐妹两。肖稚鱼借口出来是为了和姐姐说话,提醒她可能有外人在暗处观察。这时候做了个样子,磨蹭片刻,出来和肖如英往回走。 院子里有段铺着石头的小路,靠着院墙有个养鱼的池塘,旁边斜着一株杨柳,枝条几乎垂到水面上,此时却有个男子身影站在树旁。 肖如英脚步缓了缓,和肖稚鱼对视一眼。 男子转过身来,对她们拱手作揖道:“肖家娘子。” 此人面熟,正是在城郊林子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郎君,他举止有大家之风,样貌虽不见出众,但气质儒雅随和,倒也不俗。 肖如英颔首回礼,心微微紧了起来,猜到在窗外看着人就是他。 肖稚鱼上下打量他,知道阿姐有些话不能直接问,便歪着头,笑吟吟如孩童般问道:“你是谁?” 男子道:“在下郭令,家中行四。” 肖稚鱼听他口音已知他来路,却仍是问一句,“是郑县郭还是太原郭?” 男子微笑道:“太原郭氏。” 肖稚鱼脑中飞转,想着太原郭家的人和事。前世大多时间出面与郭氏周旋的是肖思齐,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郭家在朝中的两个老狐狸,其他几个出众的子弟也有所耳闻,但是这位郭令,郭四郎,她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她想着事没说话。肖如英想着也不能干站着,开口道:“我们先回去了,郭家郎君自便。” 郭令往前迈了一步,道:“听说你们是来赏梅的,我刚折了一枝,给肖家娘子赏玩。”他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果然拿着一枝梅,花瓣娇嫩,幽香阵 阵。 肖如英怔了下,抬眼看过去,正对上郭令的一双眼。他五官其余皆平平,唯有一双眼,和煦如三月春阳,令人心折。 肖如英没动,郭令神色不改,依旧微微笑着,手调转个方向,递向肖稚鱼,“小娘子收着也是一样。” 肖稚鱼想了想,将梅花接下,道:“驱蛇的药粉是你送来的?” 郭令点头。 “有心,多谢了。”肖稚鱼说着一拉肖如英,往小厅去了。 等离开小池塘,拐了个弯,肯定是看不见人了,肖稚鱼将手里的梅花晃了两下,塞到肖如英手里。 肖如英脸微微发红,郭令现身,明摆来示好,是什么意图她当然清楚,就是因为如此,她此刻心里颇为乱糟糟的。他不像之前林四林七,或是县中其他纨绔,示好的手段幼稚粗劣。郭令则要坦然自若的多了。 肖稚鱼似是猜到她想些什么,道:“不过是一包药粉一枝梅花,阿姐不必想那么多,若真有诚意,日后自会有其他表示,若不是,扔了就是。” 肖如英暗叹自己还不如妹妹豁达随意,进入小厅前就将心情收拾好,如离开时一样。 林希真看见她手里的梅花,目光微动,却什么都没有提。婢女又送了新做的点心上来,林希真招呼着众人吃。 肖稚鱼捻了一块,和林七郎目光对个正着。林七郎脸皮一抽,扭过头去。 林四郎年纪最长,见气氛有些冷淡下来,便起了个话题,道:“要说最近天下也出了不少大事,长安城里,宰相向陛下告发,说太子妃之兄与边将密会,构谋规立太子,如今被贬官,牵连的人不少,唉,如今宰相势大,东宫根本不能敌。” 年轻郎君对议论朝局天然便有冲动,林七郎立刻忘了刚才丢面子的事,道:“我也知,如今长安两种人活得最是滋润,一是贵妃的亲朋故右,二是跟着宰相的人。” 林希真听了,对宰相没什么想法,反倒是叹道:“如此说来,太子妃真是可怜,兄长被构陷贬官,她说不定也要被太子埋怨,日子难过呢。” 林四郎笑道:“你这小娘子,太子妃金尊玉贵的,还用你担起心来。” 林希真道:“难道我说的不是?”说着她去问肖如英,“英娘怎么看?” 肖如英不想评论国事,含糊道:“太子妃的难处我如何能体会的,许是胸襟气度与常人都不一样。” 林四郎与林七郎起了个头,却是又议论宰相诸多行事针对东宫,“太子被欺成这样,满朝官员都不敢出声,听说只有豫王与太子交好。可惜豫王在这事上也说不上话。” 肖稚鱼默默听他们说着,这些事她早就知道,半点也不觉得新鲜。 只听林七郎道:“那日我听长辈说,太子与太子妃去陛下面前跪了半日,才让陛下生了怜惜之心,宰相听到风声,查案收敛许多,不然还不止是贬官这么简单。” 肖稚鱼心突地蹦了一下,脱口而出:“什么?” 厅中众人闲说长安城的事, 肖稚鱼一直都是乖巧听着,这一下突然出声,让林希真几个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肖稚鱼追问道:太子与太子妃在陛下面前跪了半日? ?想看朵朵舞的《被我渣过的昏君重生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林七郎看她不顺眼,哼声道:“你这小娘子忒是无礼,我刚才说的明白,太子与太子妃不惜颜面,跪了两个多时辰,才让陛下有意维护,不然以如今宰相权势,太子只怕也落不了什么好。” 林四郎到底还是沉稳些,赶紧道:“长安宫中的事,我们也都是从别处听来,切莫深究。” 肖如英微微侧过身来,低声问肖稚鱼,“怎么了?” 肖稚鱼见林家兄妹也都看着自己,将心头的惊诧藏了起来,脸上漾起个笑道,“我不知太子也有犯难的时候,所以才惊讶。” 林希真与林四郎一听,心里想的都是,到底还是半大孩子,看法着实天真。 等众人说笑着又议论其他话题,肖稚鱼微微垂目,手里一块糕点被她刚才不小心捏碎了,她将饼屑扔进空碟之中,拿了帕子擦手。这一番动作慢条斯理,掩盖了她心底一阵翻涌而上的惊诧。 太子的事竟和她所知的经过不同了。 前世皇帝骤然病故,不到一个月时间,太子又中毒而亡,朝廷内外皆动荡不安,李承秉在宗亲与重臣拥护下仓促登基,他对太子之死耿耿于怀,命人将东宫所有人全看押起来,前后审了三回,找到在庖屋中投毒的宫人,此人却早已自戕,自此太子之死成了宫中一桩悬案。 肖稚鱼能知道太子诸多旧事,也是因为宫中有个曾在东宫服侍多年的宫人。她记得很清楚。这个时候的太子被宰相打压的最厉害,太子妃韦氏娘家被诬告之时,太子无力反抗,整整一个月闭门不出。根本没有去陛下面前长跪请罪的事。 关于皇帝与太子的关系,不仅是朝臣,便是长安城中百姓都知皇帝对太子过于严苛。前世肖稚鱼曾与肖思齐私下讨论过,肖思齐评道:“本朝接连几代宫中皆有血亲相残之事,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也是从血海里厮杀出来才得的皇位,对兄弟子侄都不能信,怕的是儿子有样学样。尤其是太子,若妻家强盛些,或是与朝臣关系亲近,陛下尤其不能忍。国之储君,是离陛下最近也是最危险的位子。” 皇帝宠信贵妃,对宰相也极为倚重,长安城中人人都知道宰相欺压太子,皇帝又怎能不知,他却一直放纵宰相行事,便是要确认太子并没有任何外力相助及隐藏的实力。 肖稚鱼当初闻听太子遭遇,只觉得荒谬难言,天底下地位最尊崇的父子,竟是这样互相试探及戒备。如今她眼界想法与当初又不可同日而语,自是明白其中的关键。 宰相却因为当年确立东宫时属意别的皇子,与太子之间早有心结,想趁着大权在握时废了太子另立,皇帝却无废立太子之意,若太子在朝堂中有拥趸,他便任由宰相去打压,但若是相反,太子孤立无援,宰相做得太过,皇帝也会出手维护。 帝王心思深沉难测,太子多年惶惶不安,每次面对宰相诬陷栽赃,只能舍车保帅,免 得引火烧身。但总有拥护东宫之人,会为他抱屈叫冤,暗自维护于他,便要引起皇帝猜忌,其中局势复杂难解,几乎是个困局。 但这一回,太子和身边人却是半点都没有作为,宰相构陷太子妃的兄长,罗列不少罪名,却无一人出来为太子说话,等相关之人落罪贬官,宰相还想将罪名往太子身上引时,太子带着太子妃到宫中殿前长跪请罪。堂堂东宫被逼到这个份上,皇帝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制止宰相。 肖稚鱼只听只言片语,就能猜到太子这次的举动,无论是时机,还是那样卑微姿态,正和当今陛下之意。如此一来,陛下出声阻拦,宰相也不能再继续对付太子。太子妃韦氏也暂时无恙,并未受娘家牵连。 不对,肖稚鱼心想,这时朝廷中应该已经有人在为韦氏之兄喊冤,惹皇帝勃然大怒,这一世为何会不同? 她心中惊疑不定,搜肠刮肚想着前世关于太子之事,大事小事都想了个遍,又和她记忆中其他事相互印证,确认并非是自己记错。 世上的事,从来因果相连,稍有偏差,后果便会变得不可预料——倘若今生与前世并不相同,那她所依仗的抢占先机便彻底没了用处。 肖稚鱼心慌意乱,背上都起了一层虚汗。 别人未曾察觉她显露的些微异常,肖如英拿了绢帕,给肖稚鱼擦手,轻声道:“想什么事发呆。” 肖稚鱼轻轻摇头,心中难言的沮丧,她图谋着三年后接近太子,那时他身边并无正妃,她又熟知他脾气喜好,想要投其所好不是难事。再说为了避免陛下猜忌,太子要立的太子妃不需如何显赫出身,反要家世平平的才好。肖稚鱼处处都想到了,却唯独没料到,太子妃韦氏如今还安然无恙。 她紧抿着唇,轻轻摇头,对肖如英道无事。心却跳得飞快,突然一个惊人的念头跳了出来——莫非太子身边有人和她一样,是重活一世的? 一念闪过,肖稚鱼面色煞白。 林家另一个小厅内,郭令刚走进去,窗前坐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妇人,正摆弄着身前鎏金卧龟莲花纹香炉,她抬头望过来,笑道:“见过那位肖家娘子了?” 郭令摸了下鼻,坐在案几前,含笑道:“阿姐亲眼见过她,觉得如何?” 此人正是郭令同胞阿姐,名叫郭笙,一年前夫君过世,如今孀居在家。她淡淡一笑,道:“是个少见的美人,难怪你这样巴巴地找我来瞧。” 郭令轻咳一声道:“貌美还在其次,她人品也是极好。” 妇人道:“才见两回,所说的话都没几句,你如何知道她人品好?”! 第十七章 第17章 郭令道:“肖家人少,兄长需时常在外走动,她在家中教养妹妹,只看她们姐妹两个言谈举止,一身娴雅气派,大家风范,便知她人品才识在这附近都是顶尖的。” 妇人听他满口夸赞,扫了一眼过来,“看来你早将她家中打听清楚了。” 郭令也是坦荡,道:“合该如此。” “我也让人打听了些肖家的事,这兄妹三个早早离了东郡来登丰县讨生活,虽说是士族之后,却比寻常人家强不了多少。” 郭令一听口风不对,赶紧道:“肖思齐是个有才学的,为人处事也周到,比许多大家子弟还强几分。” 妇人叹了一声道:“听说他们几年前来的时候,肖思齐才是个少年郎,只凭他撑起门楣,没让两个妹妹吃什么苦,还能在这儿立足下来,可不仅仅是几分才学就能做到——已算是个人物。” 郭令暗喜,他这位阿姐一向眼光高,少有夸奖他人的。能称肖思齐是人物,可见是真的赞赏他。 “阿姐说的是。” 妇人瞥他一眼,叹气道:“可他再有本事,无家族支撑,又能走多远。你想娶肖家娘子,日后便没有得力的岳家,反要你分出力去支持肖家,家族之中,你又要落于其他兄弟之后,看人脸色了。” 郭令听了这话,脸色微沉下来,道:“我们这一支多年不振,我早已习惯了,难道找一门贵亲,就能在族中挺起腰杆?再说那些高门世族出来的女子,难道就不图家世?日后见我并无仕途,反倒要惹些不痛快。” 听他这番话,妇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却没有说什么。 “阿姐,这几年我走南闯北,也去了不少地方,所见女子也不少,”郭令脸上罕有的闪过一丝羞赧,“唯有肖家娘子,令我一见倾心。阿姐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如今肖家缺的是门路途径,我觉得以肖思齐之才,只需稍稍帮衬一把,必能出头。日后两家互为依仗,岂不是更好?” 妇人沉吟片刻,道:“我看肖家娘子的妹妹,年纪小小,已见姝丽,我们家那几位早就有意往几位殿下府中送人,只是家中女子并无姿容出众者,还需从外寻来,再等个几年,肖家这位小娘子长成……” 郭令打断她道:“阿姐想的太远了些。往哪位殿下府中送人,便是长辈都拿不定主意,如今朝中多事之秋,局势未明,这种打算还是暂且不提。再说肖家小娘子,日后如何,该是她兄长安排才是,我们如何插得了手。” 妇人轻摇头,“你呀你,还真是被肖家娘子给迷住了,我说的这些全是为你打算,罢了罢了,你既然想要这门亲,我这找族中长辈商量。” 郭令大喜,站起身就作了个揖,“多谢阿姐费心。” “从来结亲,两家若差太远,时间长了必惹是非,你可不能只看肖家娘子就算,还是该与肖思齐好好接触一下,从旁人那听的话难免有差错,唯有自己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才知此人到底如何。” 郭令忙不迭应下。 ———— 花厅之中,肖稚鱼心神不宁陪坐半日。林家四郎与七郎不能一直在女眷待客的花厅,饮茶说笑过一阵后就已走了。 到了申时,肖如英开口告辞,林希真道:“今日回去不便,留下歇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肖如英谢过她好意,只说家中兄长还等着,带着肖稚鱼要走。 林希真将两人送出院子,还没出门,林家二夫人笑吟吟出现,拉着肖如英一顿好夸。肖如英知道,上回拒了郑县郭家那门亲事,林家二夫人虽说派人送来东西安抚肖家,但实际上态度却有些冷淡下来。 今天再见,她满脸含笑,态度热络更胜当初向肖如英介绍郭二郎亲事那回。肖如英想到院中见着的那位青年郎君,不知怎的,脸上有些发热。 林家二夫人道:要说面相真骗不得人,你生得这样好,肯定少不了要富贵,如今一瞧果真如此。㈣_[(”说着叫人将一个木匣拿来。婢女递给潮落收着。 木匣沉甸甸的,潮落没注意,双手托着便往下一沉。 肖如英见状立刻就要开口婉拒。 林二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抢先道:“千万别同我客气,这是一位亲朋托我转送,你好好收着,定能体会她一片心意。” 林二夫人和林希真将肖如英姐妹送上车,见车行远了,林希真脸上笑意一收,道:“母亲刚才送了什么,看着分量不少。” 林二夫人道:“我也没看过,肯定是好东西没错。” 林希真惊讶,随即问:“可是哪家看上了肖家英娘。” 林二夫人抬手捋了下她的鬓发,道:“往常我听说哪家娘子貌美,也不觉得能如何,如今才知道,这样貌长得好,还真是不得了。你与肖家英娘多走动走动,我瞧着她日后是个有造化的人。” ———— 回去的路上,潮落将木匣子放在车上,肖如英低头看了两眼,心头竟有些忐忑,她长吐一口气,伸手将木匣打开,里面白色光华闪耀,竟放着满满一盒珍珠,每一个都如拇指大,浑圆匀称,光彩熠熠,一看就是贵重至极。 肖如英脸色微变,当即就要叫车回去。 肖稚鱼一直想着事,刚才也被匣中珍珠吸引着回过神来,忙拦住道:“阿姐刚才没听林家二夫人说,这是别人借她的手送的。现在回去,让她难做,也让送礼的人没面子。” 肖如英将匣子合上,心犹自快跳着,“这也太过贵重。” 肖稚鱼道:“不过一匣子珠,他想要的是我的阿姐,我还觉得远远不够呢。” “大言不惭。”肖如英脸上泛着微红,又轻轻点了下肖稚鱼的额头,“你如今说话怎口气如此大了,对了,刚才无暇问你,你心不在焉在想些什么,都不怎么说话。” 肖稚鱼心里还乱糟糟的,太子或是太子身边有与她一样重活两世之人——这个猜想一闪出,吓得她悚然一惊,坐立难安。 她将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唯有太子的事与前世不同,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应 和陛下的心思,可见此人一定是帮太子的。肖稚鱼将从前太子身边亲近的一些人都想到了,甚至是豫王李承秉。 她心重重一跳,随即又否了这个念头。若李承秉是重生,她早就死了,如今她与豫王身份悬殊,他若有前世记忆,还不在这个时候收拾了她? 肖稚鱼才不信李承秉能有胸襟气度,能容得下那般奇耻大辱——重活一世的决计不是他。 但若是其他人,就更难猜了,她也不知现在太子身边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肖稚鱼袖下手攥成拳,偷偷掐着自己的掌心。之前的筹谋算计全落空,韦氏无恙,三年后就算她能接近太子,得他喜爱,做个孺人、良娣,日后太子即位,入宫之时最多也只能封个妃位。 前世她尚且还做了半年的皇后,今生莫非要熬到韦氏亡故,她才有望登后位。 肖稚鱼越想越是沮丧,干脆闭上眼在车内假寐。 回到家中,肖如英立刻拿着木匣去给肖思齐看。肖稚鱼强打起精神,与兄姐说笑几句,回去收拾梳洗。晚上她饭也没吃几口,肖如英只当她在林家糕点果子吃得多了,便也没说什么,嘱咐她早些休息。 肖稚鱼回房看了一会儿书,心里烦躁,半日都没翻一页。她重生以来自觉占得先机,改天换命,能让阿兄阿姐过上富贵荣华的日子,可如今还有其他人也重生了,就在太子身边,日后她所知的一切都会增添变数,倘若这重生之人厌恶她前世作为,会不会提前来对付她,也尚未可知。 这一晚肖稚鱼睁大着眼难以入睡,她经历诸多世事,养成了敏感警惕的性子,心中既生疑,就不能轻易放下念头。如此她在兄姐面前佯装无事,背地里却焦躁难安,到了月末竟还小病一场。 肖如英从林家回来之后,心里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时不时要蹦跶几下,那一匣子的珍珠当夜她就给肖思齐,肖思齐让她收好,却也没另外嘱咐什么。 肖如英想着前后两次遇见郭令的经过,心道他倒是与其他士族公子不同,不见倨傲之气,瞧着应当是个温和的性子。只是送一匣子珍珠的举动有些孟浪,让她受宠若惊,又觉不安。 没过几日,这天夜里肖思齐喝了半醉回到家中,潮生扶着人上榻,肖如英和潮落端着水拿了帕子进来,潮生接过来绞了帕子给肖思齐擦脸。 肖思齐应酬也有分寸,极少有吃醉的时候,肖如英问潮生他和谁一起喝的酒。 潮生道:“是位姓郭的郎君。” 肖如英“嗯”的含糊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见潮生还在忙着帮肖思齐脱下外衣,她就赶紧走了出来,在门外望着月色站了片刻才回屋去。 第二日清早,肖如英给肖稚鱼熬了一晚药汤,趁热端进屋里,让她赶紧饮下。 这些日子她怀揣心事,忽略了肖稚鱼隐秘的情绪变化,还当是入冬天气干寒引了病症。肖如英盯着肖稚鱼把药喝完,从碟子里拿果脯喂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这两日已经好多了,还是要注意,别吹着风。” 肖稚鱼神色恹恹,有些提不起精神,她朝窗户方向看了一眼,问道:“阿兄呢?” 肖如英道:喝醉了酒,没睡几个时辰他又要清早起来,被我拦着了,让他再睡一会儿。?[(” “阿兄可不容易烂醉,是遇着什么事了?” 肖如英道:“没什么大事,你呀,还这么小,怎就开始操心起这么多事,还是好好歇着养身体。” 肖稚鱼重又躺下去,这几日她昏昏沉沉,夜里睡很不踏实,做了好些个梦,梦见什么想不太起来,依稀只记得身后似有人在追赶,她只能慌不择路地逃跑,醒来时她只觉心慌,和肖如英聊了许久,心情才转好了些。 这时潮生在门外说,肖思齐叫肖如英过去。 肖如英掖了下被子,起身要走。 肖稚鱼道:“阿姐,可是太原郭家派人来了?” 肖如英没好气横她一眼,“刚才还叫你少操心呢,这就忘了?” 肖稚鱼却不怕她凶模样,拉着她的手摇晃,“家中的事别瞒我,我也能帮着一起出主意。” 肖如英低头,见她小脸没什么血色,病了一场看着精神也不太好,便有些心疼,“等我去听阿兄说些什么,定不会瞒你,行了罢。” 肖稚鱼这才放人走。 肖如英来到书房,肖思齐招呼她坐,问道:“幺娘好些了吗?” “她身体底子好,病症去的快,但我瞧着她似乎事有什么心事,话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肖思齐猜不到年仅十二的妹妹能有什么烦恼,他沉吟片刻,道:“过会儿我找她问问。”说着他话锋一转,又说起正事,“郭令找过我了。” 肖如英听到“郭令”这个名字,心仿佛漏了一拍,想佯作无事,可到底是至亲骨头,肖思齐一眼就看出她神色间的不自然。 “他倒是个实诚人,托人与我认识时,便直说是来了解我的性情,也让我看看他是什么样的。” 肖如英不好插话,此时说什么都不恰当,就听肖思齐继续道:“他是太原郭氏子弟,但他家那一支在家中地位不显,他刚弱冠之时,家中长辈就让他去学行商买卖,管郭家的生意往来。” “所以虽有太原郭氏的名头,他自个儿却没什么前程,”肖思齐道,“若说还有什么好处,就是亲事他比其他郭家子弟都能自己做主。英娘,他有意求娶,你可愿意?” 肖如英垂着脸沉默不语,过了许久,她才抬起脸,目光直直对上兄长的眼睛,“阿兄,我愿意。” 肖思齐挑起眉头,“我见他样貌普通,论才学也不算十分出众,你可想清楚了?”! 第十八章 第18章 肖如英笑了一下,容色淡淡的,“太原郭家祖辈曾出过尚书右仆射,实为次相,在长安城中都算是一等人家,若郭令是家中出息后辈,有前程,脾气好,这门亲事又怎会落到我头上。” 肖思齐蹙眉。 肖如英又道:“如今这样也好,他到底是太原郭氏出身,纵然不出仕,门路人脉总少不了,对阿兄也有帮助,等家中情况转好,小鱼儿的亲事不愁找不到高门第的。” 肖思齐道:“不用管我和幺娘,嫁人之后便是你自己的日子,不能仅凭一时意气,还是该慎重考虑。” “我早就想清楚了,先前郑县郭二郎的事没露出来时,我想过答应那门亲,如今有了更好的,能有什么不愿意,”肖如英脸上带着笑,没有半点勉强,“阿兄为我考虑,处处迁就我,我也相信阿兄眼光,郭令你也见过了,觉得他如何?” 肖思齐道:“瞧着性情不错。” 肖如英略颔首,“只这一点就胜过许多人了。那些脾气暴烈,几句不顺心就要翻脸的,或是油嘴滑舌,轻薄浮浪的世家子弟可不少,他脾气温和,以后日子就已经舒心一半。” 说到日子舒心,她脸不禁又红了些,只看着兄长不说话。 肖思齐道:“你既想清楚了,我再看两日。” 肖如英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再观察郭令为人处事,她对此不好评论。两人谈了一会儿郭家的事,又说起其他,聊的最多的还是肖稚鱼。 肖如英道:“我也不知她小小的年纪,怎好像藏了好多心事似的,问她也不说。” 肖思齐眼里闪过忧色,当即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兄妹两个来到肖稚鱼屋里。 肖稚鱼身后垫着引枕依坐着,潮落手中拿着个香囊正和她说话。进门之时,肖思齐听到两人说着安神助眠等话语。等他走进去,潮落立刻起身站到一旁。 肖稚鱼喊了一声“阿兄”。 肖思齐心里有些发软,想起当初离开东郡的时候,肖稚鱼才只有七岁,尚是懵懂不知事的年纪。一路颠簸吃苦,跟随的仆从散了大半,连懂事的肖如英都忍不住愁容满面,只有肖稚鱼,整日笑吟吟的,在他心有彷徨时拉着他的手说,阿兄快些走,就要到新家了。 若没有妹妹,肖思齐也不能支撑到现在。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眼绣工精美的香囊,问道:“最近睡不好?” 肖稚鱼道:“吃了药,这两日已经好多了。” 肖思齐回头看了肖如英一眼,她招呼潮落出去,屋里就留下兄妹二人。 “你有什么难言的心事,尽可以说给阿兄听。”肖思齐语气温柔道。 肖稚鱼心尖尖似被揪了一下,她轻轻摇头,双眸却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不开口,肖思齐便坐着,脸上没有半点不耐。 过了许久,肖稚鱼轻声道:“阿兄,我梦见有人追着我,好像要害我。” 肖思齐暗想她 的岁数,正处在一个将要长大成人的敏感时期,外面一点风吹草动,兴许在她眼里就成了莫测的危害。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严肃道:“有阿兄在,就绝不会让人害你们姐妹。” 肖稚鱼微怔,随即鼻间一酸,眼泪轻轻掉落。 肖思齐苦笑,从一旁拿了帕子给她擦脸,都快成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哭啼啼的。?_[(” 肖稚鱼吸吸鼻子,看着面前阿兄的脸——他面容俊朗年轻,眉心还没有因习惯皱眉形成的褶皱。肖稚鱼几日来惶惶不安的心,此刻却豁然开朗起来。前世肖思齐便是如此,他从不在妹妹面前喊苦,若肖稚鱼向他央求了什么事,他想方设法也要做成,就因为这样,他行事狠辣,在朝中名声极恶。 肖思齐只重眼前,从不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担忧,想着肖思齐行事作风,肖稚鱼突然明白过来,就算有人同样拥有前世记忆,难道她躲在家中长吁短叹就能安然无事?还不如打叠起精神,过好眼前的日子,尚有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做足准备。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连谋都不谋,枉她重活一世。 肖稚鱼从肖思齐手中拿过帕子,自己擦干净脸,对着肖思齐灿烂一笑,道:“是我想岔了,庸人自扰。” 肖思齐目光认真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喊肖如英进来陪她。 肖如英见阿兄来坐了片刻,幼妹就恢复精神,心里也高兴。让潮落拿茶水进来,陪着肖稚鱼说了半日的话。 肖稚鱼好奇郭令的事,肖如英也无隐瞒,将刚才肖思齐说的全告诉了她。 “若郭令只管些家中生意往来,阿姐嫁去太原郭家,只怕要受闲气。”肖稚鱼对太原郭家全无好感,有意提醒。 肖如英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神仙日子,这里若好些,他处便要缺些,全看取舍。既攀了郭家的高门,受闲气又有什么要紧。那日在林家你也听道了,便是太子,做事都不得自在,还要看人眼色,更别说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肖稚鱼见她说得坦然自若,低头思索,避开郑县郭二郎,却不想这回来了太原郭令。她前世也未曾听过见过此人,如今也不知他日后会如何。 “阿姐,俗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无论遇着什么事,你都先顾着自己,等时间长了,未必没有翻身的时候。” 肖如英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我要去虎穴狼巢一般。” 肖稚鱼靠在姐姐身旁,闻着她身上如兰似菊的馨香,心想郭家和虎穴狼巢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如今是郭令有意上门求亲,若是肖如英嫁过去,两家倒成了姻亲,与前世肖思齐前去投靠,郭家利用他们兄妹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肖稚鱼心道:再看看吧。 肖思齐连着几日外出,与郭令见面接触了几回。郭令知道他们兄妹情深,也有意展现诚意,倒是袒露不少事。见他态度诚挚,肖思齐颇为满意,回来对肖如英道:“到底是高门世族出来的,我看他行事极有章法,结交来往的人也都不凡,就算不走仕途,有郭家为靠,未必不能 闯出一番名堂。” 肖如英听兄长赞他,心里生出几丝甜滋滋的感觉来,口舌都不如平时伶俐,只听着不说话。 肖思齐又道:“我与郭令已商量过,若是求亲,还需往东郡族中跑一趟。” 肖如英抬头看过来。 “太原郭氏再不重门第,面上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咱们是东郡肖氏出身,无论离开几年都改不了,若你要嫁的是普通人家就算了,对太原郭家,若真从登丰县出嫁,于你也不是好事。” 肖如英心里对东郡心里总有些过不去,但听了这话却也无可辩驳,只好点头应了。 肖思齐便拿主意,年后开春就回东郡肖家一趟。 肖稚鱼听说要回族中的消息,心情倒有些复杂,肖如英亲事的改变,很多事都已与前世都有了差异。前世她嫁给郑县郭二郎,亲事催的急,也没那么多讲究,不需要回东郡族中。现在换成太原郭氏就完全不同了。肖稚鱼从未去过东郡,心下还有些好奇,见阿姐怏怏不乐,她凑上前问缘由。 肖如英道:“那时你年纪小不知事,当初父亲在外丢了性命,母亲病亡,族中给我们家分的银两只有多少,还是阿兄去吵了几回才拿回一些,我们要离家的时候,他们没一句挽留,尽是冷言冷语,还有人想要将你留下给族叔收养。” 肖稚鱼听得眼皮都跳了两下,对东郡肖氏顿时生出恶感。 却听肖思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主持族中事务的伯父亡故已有两年,临终前还托人送书信来劝我们回去,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知你心里还有旧怨,如今正好回去瞧瞧。” 肖如英听说伯父已过世,神情有些复杂,许久过后叹了口气,再没抱怨什么。 肖稚鱼看出来阿姐嘴上利害,实则已经有些心软。 转眼就到了年节,家中内外都收拾了一趟,又添置了不少东西,家具器具,衣裳首饰,还有鸡鸭鱼肉等吃食。肖思齐给了银两之外,肖如英还将匣子里的珍珠换成银钱贴补家用。 肖思齐发现后觉得不妥,肖如英态度却极坦然,道:“阿兄上次不是告诉我,这是郭令阿姐借他人之手赠我,一匣子的珠,做首饰却是太多,她应是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有意资助,送金银太过露骨,这才送的珍珠。我们还需回东郡去,这吃穿用的也不能太寒酸,阿兄还是听我的吧。” 肖思齐难得开了个玩笑,“亲事还未定下,我怎么已有走了裙带的感觉。” 肖如英闹了个大脸红。 肖稚鱼笑道:“这又有什么,不怕有人相助,就怕想走还没得走呢。” 肖思齐在她脑门弹了一下,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叫人听见笑话。” 兄妹三个说笑一阵,肖思齐看着两个妹妹,心道英娘瞧着泼辣爽利,实际上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心肠很软,而幺娘则相反,看着娇美柔弱,却极有主意,轻易打动不了,有时偶尔一句戏语,能叫人心惊肉跳。 肖思齐决定与郭家的亲事后,对 肖如英行事没有不放心的,便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肖稚鱼身上,见她把从前喜欢摆弄的精巧玩具全收拾起来,每日看书习字练琵琶也不需人催促,偶有外出,举止有度,待人接物分寸拿捏的正好。肖思齐听肖如英说过在林家做客时,林七郎被肖稚鱼捉弄的事。 他暗自感叹,他已看到幼妹身上的不凡,也不知未来要配什么样的人家,才不会屈了她。 很快元日的热闹过去,肖家兄妹又在县中走动几日,如今林家及其他几家有头脸的都已听到风声,知道肖如英要嫁去太原郭家,态度热络远胜过往几年。 等全家收拾了行礼,准备去东郡。家中留了蒋叔一个看家,潮生潮落随行。 这日清早,肖稚鱼跟兄姐出门,看见门外有两辆马车早就候着了,赶车的人瞧样貌就是一对兄弟,对肖思齐恭敬称呼郎君。 肖如英上车,掀起车帘朝外张望了两眼。 肖稚鱼问道:“阿姐在看谁?” 肖如英道:“还有谁,看阿兄呢。” 肖稚鱼捂着嘴轻笑,“刚才那兄弟两个看着就是世族出来的豪仆,绝不是阿兄临时找人雇的,阿姐是在等着瞧郭郎君罢。” 被幼妹戳穿心事,肖如英一阵羞恼,对着她腰上狠狠挠了几下,肖稚鱼一面笑一面忙求饶。 此去东郡需要走半月车程,马车晃悠悠离开县城,肖稚鱼坐了一阵,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外面,瞧见挑担进城的樵夫,也有挎着包袱来往的路人,到了城外,行人渐渐稀少。两辆青色马车等在官道旁,另有四个奴仆,两个健硕的侍卫等候在侧。 郭令从马车下来,喊着肖思齐的表字,“安贤兄,久候多时了。” 肖稚鱼听见外头声音,立刻来了精神,笑眯眯地看着肖如英道:“果然来了。” 肖如英端坐着佯作镇定,手却已经捏在一起,聚精会神听外面的声音。 郭令与肖思齐寒暄几句,便说自己有事需出门,方向正是往东郡去,又担心肖家兄妹路上能用的人少,便在这里等着可以一起走。 肖思齐明白他的意图,也不会去故意拆穿,见他准备充足,带的人也多,态度上对肖如英很重视,他心里也觉满意,便招呼郭令一起上车。 四辆马车汇集成一队,继续出发。 肖稚鱼刚才掀帘子好几回,这时却动也不动。肖如英心中羞涩,不好自己去掀帘子看,让潮落找了几根丝绦出来编弄。 虽说已是春日,但寒意未消,马车走了小半日,车上的人手脚难以舒展,渐渐便感觉身体有些凉。这时马车忽然又慢慢停住,仆从递了两个暖炉进来,道:“给肖娘子和小娘子暖手。” 肖稚鱼去看肖如英,她唇角微微翘着,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外道了声谢,取过手炉塞了一个到肖稚鱼的怀里。 肖稚鱼摸了摸热乎乎的手炉,笑道:“郭郎君这份细心真是难得。” 肖如英仍旧专心编丝绦没接她的话,耳根却控制不住有些泛红。 肖稚鱼想着前世郭二郎对肖如英冷淡,从没有这样体贴过,不禁有些唏嘘,现在看来,郭令找着理由要来相送,做事又周到,显然对亲事很重视,她为阿姐感到高兴。 肖稚鱼拉着潮落,让她用手炉暖了一会儿身体,三人说些闲话,路上歇了几次,入夜前赶到城中休息。 这一行走的是淮南道,走了四日,抵达光州。郭令安排了一家客栈入住。 肖稚鱼姐妹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赶路,十分疲倦,到了楼上屋里,赶紧打了热水来梳洗。肖稚鱼正任由阿姐擦脸,忽听后院一阵吵闹,几日相处下来,郭令身边几人的声音都已经熟识,刚才有一声喊叫,好像就是郭令的随从。 肖如英推开窗户朝下张望,肖稚鱼也凑过来看。 后院大门敞开,场面乱纷纷的,仆从都站在马车旁,只听有人喊着“有贼”,客栈小厮拱手哈腰,道:诸位别急,刚才我瞧见有人去追了,咱们再等等。” 肖思齐与郭令听到动静,从堂里出来,问是什么事。 奴仆赶紧过来禀报,原来刚才他们牵马车从后院进来,几人着急搬东西,这才刚从车里拿出一个包袱,门外不知从哪窜来个人,身手快如闪电,劈手夺了包袱就跑。仆从吓得腿软,尖叫着喊有贼,侍卫跟着郭令进堂里去了,并未在场,正当奴仆慌乱的时候,院里原本就有个看马的小厮站了出来,道:“你们等着,我去捉贼。”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奔出去。 郭令听仆从说完,面露讶色,问客栈小厮道:“刚才跑去捉贼的也是你们这儿的?” 客栈小厮迎来送往见过不少人,只看谈吐衣着就能猜出他人身份,他看出郭令身份不凡,擦着头上的汗,道:“回这位公子,去捉贼的那个是给我们看马的小子,叫杨杲。”! 第十九章 第19章 郭令闻言略点头,也并未放在心上,让仆从收拾包袱,清点少了些什么。 正是手里被抢了包袱的那个仆从站出来,一脸懊恼颓色道:“回四郎,是两件新做的衣裳,还有条青玉金带銙。” 这几样东西,尤其是青玉金带銙,对寻常人来说已是豪奢之物,但郭令听了神色如常,只嘱咐两句小心,转头便招呼肖思齐进去,“遇到个毛贼,别坏了心情,进去稍歇,晚上我与安贤兄小酌。” 他说着话,若有所感,抬起头,正对上二楼窗里探出的脸,肖如英唇红齿白,柳眉凤目,神态带着两分关切。郭令一时惊艳,点了点头示意无事。 肖如英见肖思齐也看过来,立刻就有些羞了,忙拉着肖稚鱼回屋。 两人刚才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因隔着有段距离,并未听清下面说些什么。 肖稚鱼笑道:“不看别的,遇事不慌,气定神闲,郭家兄长就很不错。” 肖如英刚才悄悄观察一回,心下也觉满意,笑笑未提。 姐妹两洗了把脸,重新换了身衣裳,仆从在门外请她们出去用饭。 客栈内堂有两个包间,已被郭令定了,屋内燃着香,桌上放着一盘酥饼与果脯。 肖如英与肖稚鱼刚坐下,郭令就叫人上茶。 没一会儿,小厮端着热茶进来,放下茶后他并未走,堆着笑躬身对郭令道:“公子,刚才丢的包袱被寻回来了。” 郭令露出意外的神色,道:“哦?在哪里?” “请公子稍候。” 等小厮走后,郭令便将刚才偷盗之事说给肖如英姐妹知晓。肖如英讶然,“天还未黑,竟已有盗贼出没?” 郭令道:“淮南道上向来太平,少有匪盗,偶尔出现个小贼而已。” 肖思齐怕两个妹妹受惊,也出言安抚。 正说着话,小厮在外提醒一声,然后带着个人进来。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比小厮高了一个头,身板挺直,眉眼端正,双目有神,虽穿着身粗布衣裳,却自有一股舒朗开阔的气度。 “在下杨杲,见过诸位公子娘子。” 肖稚鱼刚才在饮茶,见这少年进来后,呼吸一瞬间都变得急促起来,手不自觉紧攥着茶碗。脑中浮现出立政殿前,杨杲身着甲胄大步走来的模样,转眼就成了城门下,他似笑非笑贴在她耳旁低语,“将你交与陛下,我心如刀割一般”。 这个两面三刀,反复无常的小人。 肖稚鱼闭了闭眼,悄悄吐了口气,才将胸口的窒闷散了去。众人皆看着杨杲,倒没人注意到她片刻的异常。 肖稚鱼放下茶碗,也看过去。眼前的杨杲可没有十年后的威风,面上虽镇定,但仍有几分少年稚嫩与局促,他外衣污脏,狼狈不堪,右手绑着布带,外层渗着血丝,左手则提着个包袱。 杨杲将包袱往前递来,仆从接了去,打开翻看,回头道:“正是这几样,没少。” 郭令颔首,目 光在杨杲右手上遛了一下,道:“是你独自追回?” 杨杲道:“正是。” 郭令道:“你懂武艺?” 杨杲道:“练过几年腿脚。只是还练得不到家,虽追回了失物,却没能逮住盗贼,让他跑了。” “已是极为不易,”郭令笑了笑,话锋一转道,“练武比识字更耗钱财,看你年纪,若从小练武,还需用药材打熬,才能幼练拳脚而不伤身。这可不是寻常人家开销得起的。” 杨杲脸上露出为难,似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道:“先祖郡望弘农。” 众人皆想道,弘农杨氏。 肖稚鱼嘴角轻轻一撇,目光在杨杲磨破的衣袖上扫过,心道:真会扯名头糊弄人。 想两人曾经密谋反齐王之时,杨杲喝醉了酒,和她吐露过真言,“若非假借弘农杨氏之名,别人岂能高看我一眼,不过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 肖稚鱼当时怕他酒后记起此事心生芥蒂,便也跟着一起装醉,此后再也未曾提过此事。 她心下冷笑,原来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借弘农杨氏名头了。 郭令道:“原来也是士族之后。”说着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拿个绸缎袋子来,塞到杨杲手里。郭令道:“你为我追回东西,这是酬谢你的。” 杨杲拿在手里便已感觉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脸上并无惊喜,脸皮忽而有些涨红,朗声道:“方才是我牵马走得慢了,才让盗贼有机可趁,我追回失物乃是应当,不该受赏。”说着他将绸缎袋子双手奉回,摆在桌上。 这时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冷嗤,似有若无。 杨杲眼皮掀起,看到一位小娘子,瞧着尚年幼,乌发雪肤,五官精致,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眸正盯着他瞧。杨杲过往所见的人里,哪有这么标致的小娘子,不禁呆了一呆。只是她眼神有些异样,隐隐带着冷意,杨杲不敢多看,放下袋子后便退后到小厮身旁,沉默不言。 郭令道:“弘农杨氏出身,也难怪不将这些俗物放在心上。我看你受了伤,安平,去将带着的伤药分给他用。” 安平是郭令心腹随从,答应一声后站了出来,领着杨杲离去。客栈小厮见状,有心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看了桌上绸缎袋子一眼,也跟着走了。 肖稚鱼看出郭令对杨杲颇有赏识之意,心下大急。杨杲此人太会伪饰,刚才他言谈举止舒朗有礼,手上有伤,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追飞贼时受的,郭令不提,他也不曾主动表功,后来郭令用金银酬谢,他没接受,却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好一个急公好义,不贪钱财的落魄士族之后——肖稚鱼肯定这是他故意表现,博取郭令好感,或许还想得到一个投靠机会。 肖稚鱼心头冷笑,若是没遇着倒也算了,这么巧碰上,绝不能让他如意。 吃饭之时,她一直转着脑筋,连饭菜滋味都没尝出。等吃完饭,肖稚鱼漱口净手之后,忽然开口道:“郭家兄长,刚才那人衣袖都破了,怎么还不收银钱呢?” 郭令知肖稚鱼是家中最小的,受兄姐娇宠,他早视她为妻妹,当即笑着应道:“大概是他不爱钱财。” 肖稚鱼笑的一派天真淳朴,不贪财,不失信,不自是,可为圣人了。ツ_[(” 肖思齐蹙眉,道:“幺娘。” 郭令微怔,肖稚鱼口中这三条可为圣人,听似在说理,但话里的意思,分明暗暗指杨杲表现出来的不是真实性情。 肖思齐道:“信达别理她,刚学会几句就要卖弄。” 肖稚鱼还要说什么,肖如英在桌下轻轻拉了她一下,肖稚鱼便闭上嘴,点到即止,言多必失。 郭令郎朗笑道:“我倒觉得幺娘说的在理。” 饭毕回到屋中,肖如英静静看着肖稚鱼。 “阿姐,”肖稚鱼软声唤她。 肖如英不为所动,道:“刚才那些话不该你说。” 这时敲门声传来,是肖思齐过来了,他进门时脸色微沉,往椅上一坐,道:“我们两家亲事已差不多要议定,但到底还不是一家,郭家郎君如何做事,还不需你来提点,幺娘,你逾矩了。” 肖稚鱼垂了头,极小声辩驳,“我也是怕他被蒙蔽。” 肖思齐哼了一声道:“他接手家族生意已有几年,游历各地,见识能比你少?你既看出郭令是有招揽之意,又何必多嘴去阻挠。刚才那杨杲,举止谈吐皆不凡,今日帮着寻回被偷之物,是义举,又是弘农杨氏之后,若郭令不施以援手,日后被其他士族知晓名声不好听,帮他一把又能如何,不过是在郭家安排个差事,太原郭家还怕多养个人?” 肖稚鱼暗道这就是杨杲狡猾可恨之处,他向来擅于揣摩人心。 “阿兄难道不觉得此人样样皆是恰到好处,他追盗贼受了伤,先卖了个好,又拒钱财赏赐,让郭家兄长欠他个人情,杨杲到底是不是弘农杨氏现在也难考证,自他出现,每一桩都像是设计好的,”肖稚鱼道,“对了,他将盗贼追到何处,又怎么受的伤,可以叫人去现场瞧一瞧,看他是不是说了假话,若盗贼与他是同一路的,这份心机就太过可怕。如何能让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肖思齐长叹一声,神色严肃道:“幺娘,刚才那些话出了这屋你不许再提。” 他看了她一眼,道:“叫旁人听了,只会觉得你心术不正,恶意度人。这本就是郭家的事,你又何必去趟这浑水。” 肖稚鱼见阿兄脸色铁青,只好点头。 肖思齐缓了缓脸色,道:“凡是家道中落,处境落魄之人,有难得的机缘都想要表现得好些,这是人之常情,你不能只学清醒看人,还要学会糊涂待人,懂吗?” 肖稚鱼知道肖思齐所说皆是良苦用心。可惜前世的事她不能透露,杨杲此人没那么简单。不管是跟着齐王,还是帮她,都是为自己谋权,他反复无常,从无忠诚可言。 他能白日与你互诉衷情,晚上却要将你逼上绝路,嘴上说有苦衷,行动却是再无情不过。 前世旧仇未消,今生竟然在他未发迹前就碰上——肖稚鱼可不想这样容易就放过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明面上不能动,她还需要另想法子。! 第二十章 第20章 肖思齐稍坐片刻便走了,因这次出行由郭令安排,肖家兄妹各住一间,肖如英平日在家对妹妹照顾惯了,看着肖稚鱼梳洗完毕,见她说笑如常,放下心来,将潮落留下照顾她,自己回对面屋歇息。 客栈二楼有郭令带来的侍卫值守,生人难以靠近。 肖稚鱼在窗前站了片刻,见外间云稠夜色浓,庭院中已点灯,枝叶横斜,寒风吹过,便晃动着一片凌乱的影。她看见郭令身旁随从来到院子里,招手将客栈小厮叫了过去,不知在说些什么。 肖稚鱼露出思索的表情。 潮落出去倒水,进屋来赶紧关了窗户道:“幺娘前些日子才病过,可不能再吹冷风。” 肖稚鱼招手叫她过来,窃窃私语一段。潮落眼睛睁大,摇头道:“幺娘还是快睡吧,莫玩了。” “我睡不着,就帮我这一回,好潮落,我记着你的好。”肖稚鱼拉着她的手,道,“若是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出去找人。” 潮落面露为难,她自幼便陪伴在肖稚鱼身边,感情深厚,拿她看作亲妹妹般。听肖稚鱼半哄半劝半日,已是有些心软,这时又听肖稚鱼说“不过说些闲话,又能出什么事”,潮落觉得有理,心想肖稚鱼只是有些顽皮,最终耐不住她磨还是答应下来。 肖稚鱼笑起来,俯首帖耳教潮落说话,这才放她离去。 潮落从内堂出去,站在门前左顾右盼,就听旁边有人道:“潮落,是不是肖家娘子有什么吩咐?” 问话的正是郭令贴身随从安乐,他生的面白,总是笑嘻嘻的,瞧着十分随和可亲。行路几日下来,潮落早就知道他和安平两个都是从小就跟着郭令的,颇为倚重。她想起肖稚鱼的吩咐,道:“是我小娘子睡不着,说屋里有些怪味,我出来看看院子里是不是有花,摘两支回去放在床头。” 安乐道:“这些客栈年头久了,许是木头腐朽生出味来,天气这样冷,院里也没开什么花,我去找些好闻的香,过会儿就给小娘子送去,保管她睡的安稳。” 潮落笑道:“那就多谢了。” 安乐忙摆手道不必,等潮落走了,他赶紧转身去了房中,在包袱中翻找,很快找出一盒熏香。这是去年郭令从长安带回来的,听说是新调的方子,价值不菲,当时他私下克留了一些,想着日后或许有什么用处——现在可不就是机会来了。 安乐跟着郭令,最清楚他心中如何重视肖家娘子,这次为了陪着肖家回东郡,还推了不少正事。他用这香来讨好肖家小娘子,或许未必有什么大用,但能讨个好总是不错的。等日后肖家娘子嫁过来,他寻机会提一嘴,这香就值了。安乐想了想,将盒子塞入怀中离开屋子,穿过内堂上楼梯。 来到二楼,最内侧的一间就是肖家小娘子住,安乐捋了捋衣袖,见门虚掩着,正要敲门,这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动作就是一顿。太原郭氏规矩甚严,主客说话时不能打断。他听见潮落说着:“……都是民间把戏,要说这种法子说难不难,说简 单也不简单,两个合起伙来,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小娘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一个做坏事,另一个则出面阻拦,人当然是不能捉住的,但对着那些达官贵人,就是立了功,这时若是再花言巧语说番好话,说不定就让人赏识收纳,从此就是大不同,这些人通常有几分小聪明,又有手段,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用,可惜那些原本衷心的,却要比不过……” 安乐听到这里,心咚咚直跳,立刻想到今日发生的事,他正是手里包袱被抢之人,若说他为何急着讨好肖家人,也有犯错这个缘故在里头。安乐脸色幻变,这时里面却静下来,他赶紧神色一敛,重又摆出一副笑脸,敲了敲门。 ?本作者朵朵舞提醒您《被我渣过的昏君重生了》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肖稚鱼拿着安乐送来的熏香,谢了一声让潮落拿赏钱,不过几枚铜钱,安乐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等走出了门,他却笑容骤然一收,随手将铜钱收好,从楼梯下来的时候,差点因为分心踩空。他站在内堂中,心想什么民间把戏,可不就是今日的情形吗? 安乐知道,刚才郭令还叫安平去找客栈中的人的打听杨杲为人。摆明有将杨杲收入府中任用的意思。安乐此人虽然生得面善,举止神态也有意向郭令学,对外处事一派和气,但实际上却是不容人的,气量狭小,今日他自觉丢脸,对杨杲找回失物并不高兴,反而有些厌恶。再听刚才那一番话,越想越觉得蹊跷。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巧的,若杨杲有意做戏,日后入了府,只怕很快就要得到郭令赏识。 安乐有自知之明,他虽然跟着郭令时间很长,但论才干和识眼色,他都不如安平,这两年郭令对安平的倚重远在他之上,若再来个厉害的……那个杨杲会拳脚,谈吐见识都不凡,出身也比他好许多。安乐站在廊下,身体几乎隐在阴影中。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宵小之辈,也敢往太原郭家凑。 安乐快步回房,又从自家包袱里找出两贯钱,出去隔壁屋,将刚要躺下睡觉的仆从叫起,道:“几位哥哥,我有件要紧事要劳烦大家,这钱就是酬劳,做的好了,日后兄弟记着这份情,做的坏了,我一力担了,绝不叫大家为难。” 仆从几个知道他的脾气,什么一力担了全是虚话,但钱倒是实在,于是纷纷问什么事。安乐说了几句,仆从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心想这可不是个好东西,但面上还是热情道:“小事一桩,咱们这就过去。” 安乐笑眯眯的,知道这几人也都练过拳脚,所以这回才能跟着郭令出来,他跟在几人身后,他们一行穿过院子,来到一排仆从所居屋舍,几人数过去,很快就来到其中一间。有人道:“可是杨杲主在这儿?” 屋里立刻有人来开门,“正是我。” 门刚打开,几人就一拥而上。!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二十一章 第21章 杨杲大惊,方才听门外问声,他猜到是郭家仆从,还暗自欣喜,没想到开门却被冲进屋子的四五个人制住。杨杲错愕一瞬后里立刻便要反抗,但他手上有伤,这几个仆从又身板结实,人数占优,很快就四手八脚将他困住。 “你们做什么?”杨杲被扣住手脚,面色涨红,“莫非郭家公子要恩将仇报?” 安乐这时从外面走进来,嘴角含笑,上前却毫不客气“啪”地甩了杨杲一记耳光,“无耻小儿,竟还敢攀咬我们郎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以恩情自居。” 屋内只点了一支蜡烛,杨杲的脸迅速肿了起来,他是聪明人,一听安乐口气,就知道此事与郭令无关,当即就要张嘴喊人。 安乐却先一步拿出块破布,塞进他的嘴里,冷笑道:“好呀,你这小子,找人做戏哄骗到太原郭氏头上来,我就让你知道下厉害。” 杨杲双目瞳孔一缩,剧烈挣扎起来。两个仆从险些按不住他。 安乐站起身,挥手道,“好好找找,这小子与人勾结玩做贼拿脏的好戏,除了我们这一回,之前的好处应该也拿了不少。” 除了看押的两个,其余几个仆从当即就在房中搜起来。杨杲在客栈所住不过一个单间,豆腐点大的地方,除了木床木桌,就只有一个木箱,仆从打开一看,里面不过几件粗布衣裳,郭家就是最下等的仆从也看不上。 当即有人悄声和安乐道:“是不是弄错了?” 安乐脸上笑没了,瞪了仆从一眼,自己上前查看,他绕着床走了一圈,蹲下身去看床底,又叫仆从将蜡烛拿近些。仆从手里举着蜡烛,趴着看床板底下空无一物,摇了摇头。 安乐却突然笑出来,笑骂道:“你真是白长一双眼,去看那根床脚柱子。” 仆从费力将床拖开些,发现贴墙的一根床脚上挖了个洞眼,外面还垂着根绑树枝的细绳。 安乐见状大喜,刚才搜不到东西,他还觉得此事难以收场,现在却是心头大定。 “什么东西藏的这么好,”他得意笑了两声,将细绳抽起,很快就从床脚里拉出三根拇指粗细的黄金。他眼睛一亮,道,“好个小贼,果然藏了贼赃,来,哥几个,好好招呼这烂心黑肺的东西,竟把主意打到我们郭家来了。” 仆从几个进门的时候还知道分寸,一看真搜出东西,立刻不客气,对着杨杲一顿拳打脚踢。杨杲抱着自己的头,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他嘴里还塞着破布,也无法叫喊。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骨头似乎都被打散架了,才听到安乐道:“行了,教训一顿,也不能闹出人命。” 他说话时口气也是笑的,杨杲睁开眼,在昏沉的烛火中盯着这个人影。 安乐手里拿着三根金条,得意不已,对着杨杲的肚子又踹了一脚,“让你知道小爷的厉害,以后听见郭家躲远些,别硬凑上来,还玩贼喊捉贼,呸,下作东西。” 他招呼一声,仆从几个跟着走了。出门时还有人夸着安乐慧眼识人,又说等 回去吃酒。 杨杲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不知道多久,蜡烛都快烧灭了,才有人走进来,正是客栈的小厮,他大惊失色,赶紧过来扶起杨杲,“发生什么事?我去叫人。” 杨杲睁开眼,半张脸已肿的老高,他拉住小厮道:“别惊动人。” 小厮急道:“到底谁打得你。” 杨杲道:“郭公子的随从。” 小厮瞪直了眼,面色既惊讶又有一丝惶恐。 杨杲道:“不是郭公子的吩咐。” 小厮将杨杲扶到床上坐定,见屋中狼藉,箱子被翻得乱糟糟的,几件衣服都被扔地上,他赶紧去箱子里翻动,找到一瓶伤药,过来给杨杲敷上。 “都没一块好肉了,你说的那人我知道,是安乐,刚才我在内堂没走,安平就在郭公子跟前没走开过,准是安乐没错。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找郭公子,告他一状。” 杨杲面色沉沉,摇头道:“不行,我今晚就该走了。” “为何?那贼又不是我们安排,安乐那是妒忌你受郭公子赏识,日后表现胜过他,这才有意害你……” 杨杲道:“我藏着的金子被他发现了。” 一句话就让小厮脸上忿忿不平全消失了,脸色骤然变得灰白,“这、这……本就是我们的金子,他如何能拿得?” 杨杲道:“就凭他是太原郭家的豪仆,就凭我们说不清金子来历。” 小厮如丧考批,“难道这亏吃定了,实在可恨,早知当日去做匪贼,也比在这儿受闲气还被人抢金来的好。” 杨杲动了动手脚,站起身,将地上的衣服收起,道:“我怕那个安乐再使坏,今夜就要走。” 小厮陪着他收拾,还有些不甘道:“白日见郭公子,我就想为你说话,那时若让他收留下来,现在未必会有这事。” “过犹不及,”杨杲受了一身皮肉伤,憋着一肚子的气,却仍能强压着怒火,冷静道,“像太原郭氏这样的出身,他就算要招纳,也不会听你这种身份的人,说多了反而坏事,算了,现在再说也是无用。趁现在无人发觉,我还是快走。” 小厮愁眉苦脸,出去看了一圈回来,帮杨杲拿了刚收拾的包袱,送他从后门离开。两人到了外面,小厮说你身上有伤,我再送你走远些。 夜深人静,街上无人,两人挑僻静小路走着,小厮见四下无人,道:“杨杲,如今你投靠高门失败,金子也没了,在客栈里整日吃苦受气,干脆我们还和上次一样,找个肥羊……”他声音轻下去,做个手刀的动作。 原来这两人在穷困潦倒之时在野外劫杀过一个过路客,金子就是从此人身上所夺。杨杲聪明,计划到光州来找个活路,最好能接触到南来北往的贵客,有机会能攀附上世家高门。 要说客栈遇贼的事,倒真不是他们安排,但他们两个在客栈待了小半年,对附近三教九流早就熟悉,那毛贼正是他们有意放进来,后来也是杨杲去找着人,威胁着讲失物讨要回来,杨杲拿刀划伤自己, 就是为了把握住这个机缘——太原郭氏。 这也是杨杲被殴打抢金后不敢声张的缘由,身上不干净,自然经不住查。 ?本作者朵朵舞提醒您最全的《被我渣过的昏君重生了》尽在[],域名[( “不是说了这件事再也不提,”杨杲打断他道,“杀人夺财岂能长远,上回是我们运气好才无人追究,行了,若不想沦为匪盗日后被官府杀了,这事就要烂在肚子里,郭家这次是我们运气不好,郭公子是个好说话的,没想到身边却有这等刁仆,这仇我先记下了。” 小厮摇头道:“就算记着又能如何。” 杨杲道:“天下又不是只有郭家这一个出路。” 小厮闻言又是一阵长吁短叹,沉默走了几步,他忽然又道:“我想起一事,也不知是不是有用,那个安乐之前也没什么异常,后来去了一趟肖家小娘子的屋里,出来的时候有些魂不守舍的,随后便去找人打你。” 杨杲猛然站住脚,“什么?” 小厮道:“兴许是我想错了,那小娘子才多大。” 杨杲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但眉头皱得死紧,没有半点放松。 这事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他脑中浮现出那小娘子点漆分明的一双眼,突然就有种玄之又玄的直觉,此事或许真与那小娘子有关。 杨杲向来理智,甚至理智到了近乎冷酷的程度,他摇头将那丝异样抛之脑后,道:“你就送我到这儿吧,我找地方等到天亮就出城,等我找着落脚的地方,再与你联系。” 小厮将包袱递过去,“对了,前阵子我听同乡人提过一句,说齐王正招咱们这个岁数的随从,要识字会武的。要不你去试试?” 杨杲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将包袱背在身上,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肖稚鱼教潮落说那一番话,有意让安乐听见,等人走后,潮落催促着她上床睡觉,肖稚鱼闭上眼心里却诸多杂念,一时间根本睡不着。 这两日她在旁看着,郭令身边两个随从,安平更受倚重,安乐做的都是些不紧要的事,况且今日犯错的正是安乐。肖稚鱼在后宫那些年,对那些借力打力的法子最为熟悉,思来想去,身边能用上的只有安乐,她就试了一试。 饵已丢下,就不知鱼儿是否能上钩。 肖稚鱼心想,就算不能立刻见效也是无妨,杨杲想进郭家,给他先埋个钉子,安乐虽然瞧着和气,但她能看出,那不过是豪仆做派。这样的人,若是心存不对付,手段才叫人难受。 日后时间还长,她再想其他法子,让他在郭家为奴为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出不了头。 肖稚鱼想着,轻笑出声,这才困意上来,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众人吃着早饭,郭令吩咐安平,“去将那个杨杲叫来。” 安平出去片刻后回来,道:“杨杲夜里走了。” 郭令讶然:“走了?去了何处?” 安平道不知,只是问了客栈里的人,都说他给老板留了信,说有急事就走了。郭令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在座的人却都明白 他有惋惜之意。 安乐道:“这人倒是奇怪,昨日还赶着露面,今天就不见了,莫非身上有什么事?” 安平看了他一眼,安乐笑嘻嘻的,转而去叫仆从送茶水进来。 肖思齐若有所思,朝肖稚鱼看来,却见她神色诧异,他暗笑自己多心。 肖稚鱼此时是真有些意外,她没看安乐,心里却更加高看他一眼,还以为在他心里扎根刺,要等日后才会慢慢发作,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能解决杨杲。昨天那情形,要说杨杲无意太原郭氏主动放弃,那就是笑话。 郭令早上问过一句杨杲后就不在意了,杨杲是有几分人才,但也没到他需要去刨根问底的地步。 这日上马车时,安乐跑到肖稚鱼和肖如英的车前,早叫人备了茶水糕点等物,殷勤送过来,他笑地甜,嘴里说的更甜,哄地肖如英都笑了,拿了铜钱赏他。 等安乐走后,肖稚鱼让潮落将昨日的香找出来。 她昨夜不过是找借口让安乐听见那些话,对那盒香并不在意,如今将巴掌大的木盒拿在手里。 肖如英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肖稚鱼笑了笑,将木盒打开,一股如如兰似麝的香味传出。 “咦?这香从未闻过,”肖如英对香料也是有见识的,凑近仔细看,“还有几层香,倒是别致。” 肖稚鱼细细品了一下,心中悄然一叹:倒是小瞧了安乐,这分明是贵妃最爱的香,里头有麝香、龙脑香,甲香种种,是极名贵的方子,可谓是价比千金,寻常仆从哪能用此等香料。算算日子,这香才调出没多久,在长安也是贵重货,安乐必是背着郭令偷偷克下。 “好大胆。”肖稚鱼评论。 这样胆大心黑的人,难怪能行动这么快,让杨杲都不见了。 肖如英奇怪看她一眼。 肖稚鱼将木盒关上,塞到她的手里,“送给阿姐。” 肖如英摆手道:“这么好的香,你拿着就好,给阿姐做什么。” “这样的香,最是美人适用,”肖稚鱼笑道,“原本就是借花献佛而已,阿姐收好,若日后有人对阿姐提起这盒香,阿姐记着,对这人要防着些。” 肖如英对这香一闻就觉得倾心,也不客气,当即收下,听肖稚鱼这样说也没太放在心上。 碍眼之人不见,肖稚鱼心情大好,一路上妙语连珠,逗得肖如英和潮落笑声不断。 马车从客栈离开,却不见旁边巷子里冒出个人来,正是夜里走的杨杲,他一夜未睡,想来想去心头仍是发堵,原本就差一步就能进太原郭家,他觉得以自己的本事,日后要得到重用出头并不是难事。正是这点不甘心,他清早又回到客栈附近,正看见郭家与肖家兄妹离开。 肖稚鱼上车之时,安乐上来扶了一把,他身子微躬,不知说了什么,肖稚鱼噗嗤笑了一声,小脸雪□□腻。 杨杲呆了一呆,只觉得这小娘子实在漂亮,跟戏文里说的仙童仙女似的,长大还不知会是何等姿容。旋即又生出一股怒来,他没有凭据,但就是觉得她与昨晚的事脱不了干系。他偷盯着肖稚鱼狠狠看了一眼,转身悄悄离去。!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二十二章 第22章 三月十七,肖家兄妹一行抵达东郡。 正是初春时节,天气转暖,处处草木勃发,绿意盎然。 封丘县城外,郭令正与肖思齐话别,他从登丰县一路送到这儿,再跟着去肖家却已是不适合,今日一早就出言告辞。 肖思齐与他说着话,见他眼角余光频频打量马车,知道他心意。便叫潮生去请肖如英。 郭令感激地拱手,“安贤兄。” 肖思齐拍了拍他的肩,道:“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肖如英听潮生问话,有片刻的犹豫,可她到底是直爽的性子,想着一路同来,也没什么需要特别避忌的,当即整理衣裙,从马车下来。 肖稚鱼好奇探出头望去。 只见郭令儒雅温和,肖如英窈窕貌美,站在一处如画般悦目。 肖稚鱼翘起唇角,她虽不知郭令日后会如何,但看他一路上处处体贴,与兄长相处融洽,比前世郭二郎不知强了多少。虽说郭令在族中并不受重视,肖稚鱼觉得这并非坏处。前世她见过阿姐落寞寂寥的样子,纵然日日笙歌,斛筹交错,也非真正欢乐。倒是这些日子,肖如英偶尔目光追逐郭令,眸中藏着几分娇羞与情意。 肖稚鱼撩开车帘看了片刻,肖如英与郭令并未多说,很快就转身回来。 郭令带着侍卫仆从离去。 肖思齐则带着肖如英姐妹两个入县城。 城门口站着十来人,为首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瘦长,面容古朴,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各异的青年,年纪小的十六七岁,年长的看着二十出头,几个奴仆围在一旁。 肖思齐的马车在前,很快就被人拦下,有人上来问:“可是登丰县肖家?” 潮生应了一声,肖思齐推开厢门,那人上下看了好几眼,面露惊喜道:“对了,这就对了,三伯父,这不就是安贤,可算是回来了。” 男子快步上前,肖思齐已下车来,对着老者恭敬行礼,道:“三伯父。” 中年男子见肖思齐气质沉稳,举止风雅,欣慰点头道:“好,几年不见,瞧着倒越发成才了。”说着目光一转,又看向后面的马车。不等老者发问,肖如英带着肖稚鱼下车行礼。 他露出和蔼笑容,赞了一句,“你将妹妹照顾的很好。”摆了摆手,对姐妹两道,“风还大,你们别站着了,等回去再说。” 旁边几人见肖思齐兄妹出去几年,没有家族庇佑,半点不露落魄,看起来鲜润亮丽,还胜过本地族人,心中暗自称奇,等叙旧过后,就催促着上马车回去。 肖稚鱼刚才下车时将众人扫了一圈,除了中年男子之外,其余人一时也记不清,便在车里问肖如英。 “当年离开东郡的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东郡族中的事我还是详细和你说说,省得你什么都不知道,露了笑话。” “我们的祖父曾任左司郎中,三十多年前宫闱大乱,朝中局势复杂,祖父怕受牵连,为了保命 辞官回到东郡,后来等陛下登基?_[(,朝廷安稳,祖父已过世,大伯父有意出仕,他明经科考了两回都没过,便想借着祖父当年的旧人情举荐为官,四处托人,才在县中为吏,得上峰赏识,多次提拔,如今官至司勋员外郎。” “至于二伯父……”肖如英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道,“做了县丞十年,是个严厉的性子,前两年生了场重病没救回来。如今东郡族中由三伯父主事,他并没有出仕,但听闻学问是很好的。我们父亲原是排行第五,”肖如英长叹一声,语气低沉,“只是走得太早了些。” 肖稚鱼年幼时父母接连病亡,她记忆中也都模糊了,不愿勾起肖如英伤心,便岔开话题又问些其他族中的事。肖如英一路上将自己所知拣重要的说给她听。 肖稚鱼听了许多,记着几处关键,祖父这一支有四子一女,大伯父肖明海在长安为官,东郡肖氏原由二伯父肖明河做主,现在二伯父死了,则交到三伯父肖明川手中,他们兄妹曾经离家就是在二伯父掌家时期,肖如英出门在外不能直言长辈不是,只婉转说二伯父是严厉性子。 三伯父是刚才来城门迎他们的中年男子,瞧着对他们颇为亲近。 四姑姑是祖父唯一的女儿,远嫁河西,每年与族中只有书信往来。 肖稚鱼他们的父亲是上一辈里最小的一个,但过世的也最早。 肖如英说了许多话,这时马车却慢了下来。东郡地处中原入东之要道,历代驿道皆通往此处,因而十分繁华。肖稚鱼掀开帘子,见路旁商铺紧凑,人流如梭,十分的热闹,孩子嬉笑玩闹,往来跑动,马车不能快行,只能慢下来,等路过这条街,才又快起来。 等走到大街东头,拐弯入巷,来到一座宅邸面前。 肖稚鱼下车来,抬头看向肖府,只见府门宽阔,宅邸占地极广,从门前就可以望见里面屋舍楼宇,竟是有大族气象。 肖如英悄悄道:“这是祖父在世的时候修建,你忘了,小时候还在这儿住过。” 肖稚鱼两世都经过了,那些更早的幼年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她笑笑道:“好像是有些模糊印象。” 三伯父下车来,招呼他们兄妹进府。 肖家内院极大,有假山流水,草木葱茏,院子分置各处,层次分明,错落雅致,足见当年建造时的用心,但肖稚鱼眼力过人,早就看出有不少地方老旧磨损,却没有得到精心修缮,只在最显眼的位置略作修补。从这一点,就看出如今肖家衰弱,远不如建宅当年。 三伯父肖明川在堂屋中坐下,招呼肖思齐三兄妹坐下,仆从奉上热茶。刚才在城门前寒暄,只寥寥说了几句,此刻就可以问的详细些,他问三人这些年生活,又问他们平日看什么书学了些什么。 肖思齐一一作答,还有些话则由肖如英来答。 肖明川颌下须长三寸,他抚须面露微笑,原本担心三兄妹在外讨生活不易,未曾好好向学,学些乡野间习性,可现在观察了片刻,觉得在外经一番历练,肖思齐比同龄人多一份干练,肖如英肖 稚鱼姐妹落落大方,又生得好样貌?_[(,比之世族出来的娘子也不差。 他招了招手,让肖稚鱼到面前来,笑着问她,“兄长平日对你可有责骂?” 肖稚鱼笑吟吟的,声音清脆,“长兄如父,阿兄便是责骂,也必是我有了差错,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只要我日后改好了,阿兄也会奖赏我。” 肖明川笑道:“赏罚分明,治家严谨,看来安贤已明其理,你这两个妹妹都是是聪慧明理的,小娘子比不得郎君,教养不可太过严苛,”又对姐妹两道,“你们兄长年纪不大,这些年尽力照顾你们,为家中遮风挡雨,便平日有些不足之处,你们也该多体恤,兄弟姊妹便是这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们心往一处,才能支撑起门楣。” 肖思齐站起身,与肖如英肖稚鱼一起行礼。 肖明川摆摆手,让随从上前,给兄妹三人送了见面礼,每人一块上好的玉石。他道:“也不知你们喜欢什么式样,就从族里挑了这几块玉,你们拿去自己找人雕。” 这三块玉石比巴掌大,只看侧面就知玉质极好,这份礼着实贵重。 肖思齐坦然自若收下,也叫肖如英姐妹拿好。 肖明川叫人领姐妹两个去后院,留下肖思齐和其他几个族中年轻一辈说话。 肖家后院的小厅里,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一面吃着茶一面聊着天,这时婢女笑着领肖如英肖稚鱼进来。两人立刻停下来,扭头看过来。 肖稚鱼从未见过东郡肖家族人,心下好奇,见这两个小娘子容貌肖似,都是鹅蛋脸,丹凤眼,五官标致,其中稍年长的脸颊上一对梨涡,笑得有几分可亲,年纪小些的则是眉眼更艳丽凌厉些。 婢女在进门前向肖稚鱼姐妹轻声提点,这对姐妹,年长的叫肖秀旬,年幼的叫肖秀邻,是三伯父肖明川的女儿,因她们之前三个皆是儿子,肖明川对这对姐妹极为宠爱。 “如英姐姐?”肖秀旬迎上来,也不见外,拉着肖如英的手道,“姐姐一进来,把我眼都照亮了,难怪父亲总念叨着要你们回来。” 肖秀邻则牵起肖稚鱼,道:“呀,你离家的时候才多大,小时候我还带你去街上玩过,你可还记得?” 肖稚鱼当然不记得,不过她最是会装傻充愣,对着肖秀旬肖秀邻笑道,“两位都是我姐姐吗?怎么像画里出来的。” 肖秀邻噗嗤笑出声,赶紧招呼婢女将糕点拿出来,有刚蒸好的白糖糕,她用帕子净手之后,拿了一块,掰开吹凉了些,亲手喂肖稚鱼吃。 肖秀旬与肖如英很快就寒暄上了,从前在家时两姐妹就处的好,隔着几年没见,如今说了几句就记起小时候,一时又是伤感又多出亲近。 婢女道:“两位娘子才见面可不能流泪,快看秀邻娘子。” 肖秀旬笑道:“往日在家可没见她这么乖巧过,竟还会照顾妹妹了。” 肖秀邻道:“谁叫家中也没有妹妹,这才来了一个让我体贴。” 肖稚鱼依偎在她身侧,不知是不是血 脉相连的缘故,她不记得年幼之时,见着两姐妹也觉隐隐有种亲近感。仗着年纪小,她干脆就做出孩子样,满嘴好话不要钱往外掏,哄得肖秀旬肖秀邻十分开心。 肖秀邻点了点肖稚鱼的额头,让婢女去房中拿了一盒钗来,里面有一对打成飞雀的珠钗,她拿起来就往肖稚鱼头上戴,又给肖如英挑了一把金梳簪子。肖如英没推辞这番好意,让潮落将准备好的香囊拿来,里面放了几颗珠,圆润光华,可以打首饰,也可以绣在衣服或鞋上。 肖秀旬与肖秀邻姐妹都有些意外,这几颗珠比她们送的价值只高不低。两人对视一眼,还以为肖家姐妹在外,首饰上或有短缺,她们得到父亲嘱咐,要待两姐妹如亲姐妹,所以才借着见面礼的时候给她们贴补一些,此时见肖如英回礼,姐妹两人对肖如英肖稚鱼更添敬重,一时气氛融洽,欢声笑语不断。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声音,清清冷冷,如六月饮冰似的,直透心底去。 外面走进来个梳锥髻的女子,年约十六七岁,身材高挑,身上穿织锦背子,下面是一条粉色挑丝裙,她容长脸蛋,一双长眉,眼角略有些上挑,原本是清冷的相貌,却因这一点显得有几分风情别致。 肖秀旬在肖如英耳边道:“如英姐姐可还记得,这是二伯父家的如梦姐姐。” 肖如英自然记得,她生得早些,取名如英,同年二伯父家生了个女儿,取名如梦,两人年纪最接近,小时候也是相伴过。只是后来父母病故,兄长肖思齐带着他们出去单过,肖如英恨二伯父有意打压他们这一支,避而不想旧事,对这位堂妹也忘了大半,如今见着才又重勾起回忆。 肖如梦进门来,对着肖如英福身一礼,道:“刚才在门外就听见里面热闹,进来才知道是姐姐来了。” 肖秀邻挑了一下眉,道:“前日就让婢女去请过六姐,六姐说身体不适,我们这才不敢去打扰。” 肖家这一辈娘子之中,除了已出嫁的,还在闺中的几个,肖如英排行第五,肖如梦第六,肖秀旬和肖秀邻分别是□□,肖稚鱼则排行第十。 肖如梦淡淡道:“我也不知今日是如英姐姐回来,就算身上有些不舒服,也是也要来迎一下的。” 听她们姐妹说话口气有些不对付,肖如英便主动打了个圆场,道:“你来的正好,刚才我还想问六妹去哪了,正是念着你就来了,可见白天真是不能念人。” 潮落机灵的又拿出个香囊,和刚才给肖秀旬和肖秀邻的一样,也给了肖如梦一个。 她接到手里,道:“难为姐姐还记着我。”说着就褪下手上一只玉镯子,道,“这是我在长安买的,还衬肤色,这些年长安妇人娘子都爱带镯,我身上也没别的好东西,这个还算拿得出手,姐姐别嫌弃。” 话说到这份上,肖如英当然不能嫌弃,笑着收下。 肖秀邻道:“六姐可别偏心,这儿还有个妹妹呢。” 肖如梦看过来,她眸色偏淡,是琥珀色的,看着人时仿佛有几分情意似的,姿容甚美,她随手摘下头上的珠花摘下来,送给肖稚鱼,“来的时候没准备,这个我也是头回戴……” 肖稚鱼不等她说嫌弃什么的话,抢先谢过。她瞧着这三位风格迥异的堂姐,对东郡肖氏倒是有了一层新的认识。 另一边,肖明川已经将肖思齐单独叫去书房说话。听肖思齐说已经与太原郭氏说亲,他先露出讶色,等听明白郭令情况,又露出惋惜之色,“先前你书信回来让族中帮着相看适婚的士族子弟,我急着叫你们兄妹回来,其实正是有一桩天大的好机缘在面前,没想这么短的时间,你这儿就定下了。” 肖思齐先前也猜到些,笑着摇了摇头,出于好奇问道:“什么机缘?”! 朵朵舞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