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揽月》 第一章 苏寒山 清晨时分,天光透亮。 远处有鸡鸣的声音传来,枝头的鸟儿,也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 苏寒山坐在轮椅上,推开了房门。 他的房间没有门槛,就是为了方便轮椅进出,洗脸的铜盆和毛巾都放在没有知觉的双腿之上,用手转着车轮,到了院子里面。 院中有井有桶,井口用石板封住了一部分,只是恰好能容那个小桶穿过。 苏寒山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打水并不困难,将轮椅侧对着井口,单手抓着井边的绳子一抖。 小桶砸落在水面上的声音,带着几分清澈感,在他耳边回荡。 洗漱之后,苏寒山把盆里的水泼在院子里的老树底下,又拿桶打了半盆水,准备把毛巾泡一泡,搓一搓。 毛巾入水,他看着铜盆里的水面渐归平静,映照出自己的面容,不知不觉有些走神。 水上照出的是一张少年人的面孔,眉发浓黑,唇红齿白,气色其实还不错,单看这张脸,很难看出这是一个双腿瘫痪了五年的人。 当然,更看不出这个人的灵魂,实际该算是三十多岁了。 前世在地球的生活,便利的二十一世纪,似乎已经有些遥远。 这一世他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可能是脑子尚未发育好,非常嗜睡,一天里能保持清醒思考的时间也不多。 到了六七个月大,他才弄明白,这里是大楚王朝,而他这一世的父母,是雪岭郡、沧水县,松鹤武馆的馆主夫妇。 成年人的思维套在一个婴儿的壳子里,本来是挺别扭的,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最大的乐趣。 这个世界的武功,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那种,能练出内力,隔空移物,能施展轻功,登萍渡水。 对这种超凡能力的渴望,加上婴儿的身体没有别的乐子。 苏寒山在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有意识的学会了基础的吐纳之术,让他爹又惊又喜,呼为天才。 其实,所有人在七岁以前都是一个飞速发育的时期,如果能在这个阶段打好内功吐纳的基础,以后的好处,不言自明。 但是正常的孩子,这个年纪看什么都新奇,很难长久专注的学习吐纳这种枯燥的东西,就算是那些大家族强制培养自己的后代,在幼年期,效果也未必会有多好。 苏寒山占了这个便宜,在同龄人中就显得异常厉害,加上周边人的夸奖,让他十分开心,越练越勤。 等到他十二岁的时候,虽然在招式上,还只学了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但是在内力上,已经胜过武馆里面不少成年弟子。 然后,就在这一年的灯节,苏寒山跟家里长辈上街游玩之时,中了一根毒针。 命是保住了,毒素却淤积而下,损害血肉筋腱,使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就算有成年人的心智,苏寒山那最初的一两个月,也有点心态失常,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后来他渐渐适应了,也尝试振作。 毕竟这个世界有内功,或许练得更深一些,更强一些,就可以恢复健全的肢体呢? “呵……” 苏寒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开始搓洗毛巾。 五年过去,他的内力没有能够让自己站起来,但是内功的运行,好歹让他的双腿没有出现异样的萎缩,从外观上来看,这副腿脚同样随着他的年龄在生长,铜盆放在腿上,还算稳当。 而且内力的加持,让他的上半身可以发挥出超常的力量,经过练习后,自己就能处理吃喝拉撒之类的琐事。 比如茅房里面,茅坑旁立了一根木桩,木桩上又横着嵌入了一根木棍。 苏寒山上茅房的时候,只需左手抓在木桩之上,就能维持整个身体的平衡,用右手将两条腿依次放到那根横着的木棍上,再去方便。 就算要去别的茅房,他也只需要带长短两根木棍,临时扎一个类似的架子,灌注内力,使木头暂时具有更强的承受力。 洗漱完成后,苏寒山把铜盆送回屋里,还没转身,就有个高大的身影进了门。 “哈哈,小山,你看看这条鱼!我今天早起无事,到河边抛了一竿,你猜怎么着,第一竿下去,这鱼就傻乎乎的上钩了,哈哈哈哈。” 苏寒山把轮椅转过来,一条约有五尺多长的大鳇鱼,差点晃到他眼前,腥气扑鼻。 “二叔。” 苏寒山偏着头,看向苏铁衣,只见这宽额虎目、蓄着短须的雄壮大汉,穿着潮湿的一身黑衣,鬓发也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额上,裤腿和鞋边都沾着些草叶。 黑衣仅是潮湿,湿得又很均匀,显然是在雾深露重的地方待久了,有些青草的汁液已经在裤腿上变了色,沾染上去的时间已经不短。 这条鱼是今天第一竿? 说是昨晚的最后一竿还差不多。 “果然好大的鱼,二叔钓鱼的水准是越来越高了。” 苏寒山竖了个大拇指,笑道,“再过一阵子,就该到今年的秋猎了,二叔钓了这么大的鱼,今天让后厨做了,该让师兄弟们都尝尝。” “正好,再好生看看,他们这阵子练得如何,赶在秋猎之前,给他们规划好今年的分队,培养培养默契。” 苏铁衣恍然:“哦对,今年的秋猎又快到了。” 最近是该多指点指点他们,白天要有充足精神,就先别通宵钓鱼了。 大嫂在小山幼年的时候就病逝,大哥本来才是馆主,前两年却受一个镖局好友的邀请,出去走镖,结果整个镖队都没了音讯。 苏铁衣每一想到自己现在是松鹤武馆的馆主,也是仅剩的一个教头,就会提醒自己,正事上面万万不能轻心大意。 去年他是头一回以馆主身份率人参加秋猎,倒是没有大意,只是今年,安稳的日子稍长了些,他心态就不免有些放松了。 还是不够严谨啊。 “好,我这就把鱼送到后厨去。” 苏铁衣爽朗道,“削肉做酸菜鱼片,鱼骨头炖汤,弄好了我就先给你送一份过来。” 话音未落,他拎着鱼,大步流星的走了。 鱼送到厨房,苏铁衣当即去武馆前院看了看。 十几个弟子,有的在静坐吐纳,有的在演练拳法。 这时天色尚早,武馆的弟子已经来了大半,任谁都不能说他们不刻苦,但苏铁衣隔着院门看了片刻,心中却有些想要叹气。 沧水县是附近几个县最富庶繁华之地,有水陆交通之便利,百业兴旺,富户不少。 能在这个县里开办下来的武馆,馆主自然都是有硬本事的,也不愁生源。 松鹤武馆最兴盛的时候,有接近两百名弟子,秋猎中的表现,连着好几年,都是最优异的一家。 富户行商之时,山水迢迢,丛林中多有险恶之处,除了自家青壮、家丁、商铺伙计等等,往往还要临时雇佣大量武馆弟子,充当护卫。 究竟往后一年里,雇佣哪家的人手,基本都是看秋猎的表现来决定的。 地方上的豪门,为嫡系长者雇佣护卫、为儿女聘请教习,也都要把秋猎的表现纳入考量。 所以那个时候,松鹤武馆的名头,近乎是整个沧水县的招牌,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云集。 可是,自从苏寒山瘫痪,另外几家武馆,也不知道是早有预谋,还是觉得自己肯定会被怀疑,索性先下手为强。 他们竟然在那一年的秋猎中,摒弃前嫌,联合起来,打击松鹤武馆的弟子。 不少弟子,被打成重伤,或多或少的落下了病根,乃至是残疾。 之后那几家还不顾规矩,直接打破底价,宁可自己也吃些亏,揽走了那一年武馆行业相关的生意。 松鹤武馆连着被排挤了三年,馆主亲自走镖的时候又失踪,剩下几个教头,也被高薪挖走,带走了他们自己的嫡系弟子。 等到苏铁衣接手武馆的时候,本身就是日薄西山,积重难返了。 他去年带队参与秋猎,挣扎到最后也是个垫底的成绩,甚至被倒数第二拉开了一大截。 今年他下意识的回避秋猎相关的事情,也是因为看不到什么指望。 “要是退出,武馆的名头就彻底倒了,剩下的弟子也难有出路。” 苏铁衣面色木然,双手环抱在胸前,心中沉郁万分,“他们硬是留到今天,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可要是还去参加,说不定他们之中,也会有人步了小山等人的后尘。” 终身的残疾啊,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他这五年来,亲眼看到自己的侄子,看到那些亲如子侄的武馆弟子们残疾后的生活,在心中垒起来的万钧重压。 “还是得参加!!” 苏铁衣努力让自己压下那些杂念。 不能颓废,不能认输,武馆的名头不倒,多少还能接到点生意,赚到点银子,照顾那些残疾的弟子。 要是彻底倒了,那就真的都没出路了。 第二章 小周天 旭日东升,阳光逐渐浓烈。 苏寒山也没有关门,就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门外,开始修炼内功。 松鹤武馆的拳脚、兵器功夫,有好几套,但是内功心法就少得多。 武馆弟子,吐纳培养气感,气感化为内力之后,多半练的都是松鹤纯阳功。 这门武功练出来的内力醇厚,气脉悠长,耐力惊人,适合推动松鹤武馆大多数的武学招式。 苏寒山练的也是这门内功心法,且功力已极为深湛,用功片刻之后,内力在经脉中鼓荡到最快的速度,肤色显得愈发细腻,恍若没有毛孔,而头顶浓密的发丝之间,却飘起几缕白烟。 只是他的内力每当运行到双腿区域的经脉之时,就会产生莫名的滞涩,速度减缓不少。 又过了片刻,他感觉到双腿部分细小的经脉,已经有明显的酸胀,知道过犹不及,便主动放缓了内力,把大半的功力导回丹田之中。 苏寒山缓缓睁眼,按了按自己的膝盖。 多亏了内力的刺激和滋养,这双腿才能够在外观上保持着正常的生长状态,可是这种经脉负担过重带来的酸胀感,非但是短暂的,还有几分虚幻。 正常状态下,他的双腿仍是没有任何知觉。 “别急,别急!” 苏寒山自言自语,“有酸胀感就是好事,用五年让这双腿有酸胀感,也许再有五年就能恢复痛觉,再过五年,就能好起来……” 前一阵子,刚感受到这种酸胀的时候,他险些克制不住,不顾经脉负担的常识,想要一直把内力催动下去。 就算是负面的感觉,至少是有了感觉,比僵硬麻木好得多。 那种负面的感觉,在他心里甚至都成为了一种令人愉悦的享受。 要不是苏铁衣发现得及时,制止了他,可能他就真要完成“自残”,给自己的双腿带来二度伤害了。 就算现在,他心里还是有些蠢蠢欲动的苗头,所以才自言自语,排解情绪。 “嗯,我好几个月,没有测过自己的境界了。” 苏寒山想到了另一个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转动轮椅,到衣柜里,找出了一个小巧的摆件。 这东西,像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玉葫芦,雕工非常精美,玉质也很好,内部却有水银色的光泽流动。 这是青玉颠倒钟,里面的水银没有装满。 当水银处于其中一端的时候,把它倒过来放置,满的一端朝上,空的一端朝下,水银会自动向下方空间沉降。 所有水银完全沉降下去,需要“一息”的时间。 其实就是个计时器。 要想测出自己现在的武学境界,这个计时器,必不可缺。 大楚王朝的武道,有公认的种种境界,其中第一个境界,被称之为“气海”。 只要通过吐纳,培养出气感,再把气感壮大,变成能够真正加大自己肢体力量的内力,就算是踏入了第一个境界。 但是同属于这个境界的人,实力也会有很大的差别,所以在漫长历史中,出现了一些更细致的检测方法。 人体内,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这些是最主要的经脉,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隐秘、细小的分支经脉,奥妙无穷,说之不尽。 普天下的内功心法,之所以能够练出不同性质的内力,就是因为涉及到的经脉不同、运行方式不同,对经脉造成的锻炼效果,负担之高低,自然也有差距。 然而却有一种运功方式,被视为基础中的基础,不管是哪家哪派的习武之人,都懂得此法。 哪怕是刚培养出气感的人,都能够完成一次这个运功路线。 那就是,小周天! 周天就是循环,小周天者,就是人体中一个小循环,只涉及到人体中轴的任督二脉,最为简单明了。 内力从下丹田出发,经会阴,过而向后,沿脊椎督脉,通尾闾、夹脊和玉枕三关,到头顶泥丸。 再由两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与任脉接,沿胸腹正中而下,还于丹田。 如此,就算是完成了一次小周天。 而测量武学境界的方法,就是要在不损及经脉的前提下,看一个人在“一息”之内,能够完成多少次小周天。 这个考验,可以反映出内力的纯度、强度,经脉的韧性。 反映出武者发动内力的速度、对经脉负担的把控程度,等等等等,可以说,是一种既简单又全面的测验。 约定俗成的说法是,一息之内,能够完成多少次小周天,就视为气海多少转。 据说,达到气海三十六转之后,就可以踏入武道中更高的境界,所以三十六转,被称为气海圆满。 气海小成,就是对应十二转,大成,是对应二十四转。 苏寒山反手甩了下青玉钟,把它放到桌面上。 下一瞬间,他双手微按丹田,眼帘垂落,只留了一线余光,观察青玉钟的计时情况,体内功力急速运转起来。 三转,五转,九转,十二转,十六转,十八转…… 眼看一息时间快要到了,他内力运转愈趋迅猛,全神贯注,把握着自己任督二脉的情况。 因此苏寒山没有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个图案发出了微光。 那是一个青红二色的太极图,小巧玲珑,像是用颜料精心绘制上去的。 但这其实是个胎记。 因为有个穿越的经历,胎记图案又很特殊,小时候苏寒山也想过,这会不会是他的金手指? 然而这么多年,这个胎记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就连当年,他中了毒针,濒死之时,这胎记也没有出现任何反应,所以苏寒山的心思也早就淡了。 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在他已经不会寄希望于这些东西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太极图案,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神秘之处。 “二十四转!” 青玉颠倒钟的计时完结之时,苏寒山豁然睁眼。 他已经完成了二十四次小周天,还多运行出去一段距离。 “哈,原来我也已经算是气海大成了!” 苏寒山脸上刚露出笑容,忽觉左腕一坠,好像有什么重物挂在了左手上。 低头看去,只见他手腕内侧的那个太极图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的化为黑白二色,旋转了起来。 虚空之中,似乎有玄妙的光芒流转而至。 嘎! 轮椅上空空荡荡,车轮晃动了一下。 苏寒山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第三章 平阳城 苏寒山只觉得眼前一花,身边的景物突然变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出现在一条街道上。 这条街,黄土铺地,两边的屋舍都是土墙黑瓦,有酒旗在风中招展,商铺门板紧闭。 不知道是凌晨时分,还是已经入夜,天色昏暗,看不到太阳,路上没有什么行人。 ‘又穿越了?!’ 苏寒山扭头看了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摸上了那小巧的太极图案。 他右手的指腹摸到太极图的时候,那触感完全不像是碰到自己的皮肤,有一种清凉如玉的感觉,一闪即逝。 苏寒山脑子里突然明白了些东西,非常奇妙,并不是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什么文字,但却比听和看来的,更加深刻,毋庸置疑。 他知道了自己可以在这个地方停留十天,已经懂得当地的官话,也知道了,他在这里有极大机会找到自己渴求的东西。 ‘我渴求的东西,治好双腿的办法?!’ 苏寒山心潮起伏,死死盯着那太极图案。 看来这果然是个金手指,不过,当他再去触摸这个图案的时候,传回的触感,已经是正常的皮肤,没有了刚才那种清凉光润的感觉,也没有得到新的讯息。 ‘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苏寒山深吸了口气,望着眼前这条街道,喃喃道,“那好歹把我轮椅带来呀……” 只说在这城里,能有不小的几率,治愈双腿,但到底是指这里有神医,还是有奇药? 苏寒山呆坐思索了片刻,冷不妨一阵稍大的风吹来,卷起尘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连忙挥袖扇了扇。 背后的屋子里,可能是有人听到他的咳嗽,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谁呀?这么早就来了。” 又有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响起:“人家大清早来医馆,肯定是有事,别啰嗦,快去把门打开。” 吱嘎! 门内挂锁响动了两声,老旧的木门被拉开,苏寒山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手上拿着毛巾的年轻伙计,站在门槛内。 原来这是一家医馆,难不成治腿的事就着落在这里? 苏寒山回头的时候,伙计也打量了他两眼。 武馆里的人没那么多讲究,苏寒山身体又不好,衣物也没法换得太勤,平时穿的都是一身粗布衣服,耐寒耐脏。 可是他这身衣服,针脚整齐绵密,袖口、手肘、肩头、膝盖,都没有太多磨损褪色的痕迹,浑身上下更没有一处开缝。 这就跟平阳城当地的老百姓有些差异了。 好像是外地人,那怎么跑平阳城这种地方来求医? “哎哟,你怎么坐在地上。” 伙计弯腰想把苏寒山搀起来,不料拉了一把,手感沉重,正要再说什么,脑壳已被敲了一下。 “你这小子,我说多少回了,有的病人犯了急症,也许不能随便移动。” 头戴方巾、脸颊消瘦的老先生,怒气冲冲,瞪了伙计一眼,仔细观察了一下苏寒山。 神态清醒,气色不错,呼吸并不短促。 “你是要看病吗?” 老先生蹲下来,给苏寒山号脉,“是觉得哪儿不舒服?” 苏寒山说道:“我是腿脚不好,没有知觉。” 这老先生和伙计,说的都像是前世祖国的某种方言,如果让以前的苏寒山来听,只会觉得半懂不懂的。 可他现在不但能听,还能说,虽然并未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多出大量语言知识,但就是能听懂这些人的话,自己说的时候也很流畅,犹如多了一种本能。 “腿脚没知觉?” 老先生面露狐疑之色,朝空荡荡的大街瞧了瞧,“那你是怎么来的?” 苏寒山面不改色的编瞎话:“我家里人送我来的,这趟出来寻医,去了好多地方都没治好,带的银钱不够了,就先把我留在这里,说是去找附近的亲戚借点。” 老先生跟伙计对视一眼,也不知脑补了些什么,沉吟片刻后,脸上已经多了些怜惜之色。 “年纪轻轻的……唉,我们先把你搀进去吧。” 老先生招呼伙计,合力把苏寒山架到屋里。 医馆内部没有铺砖,但好像铺过一层碎石,夯得很严实,地方挺宽敞。 除了对着正门的柜台和布满了整面墙的药材橱柜,柜台前面还放了两张长条凳。 右侧有一扇门,布帘垂落,大约是通向后院,左侧的墙角处则有一张方桌,一张方凳,一张座椅。 那张椅子,本来是老先生,也就是这医馆掌柜兼大夫用的,平时客人来一般是坐凳。 不过苏寒山直接被送到了椅子上,腿脚不好的人,坐在有靠背的地方,才能坐得稳些。 接着老先生又拿了个小木锤,敲他膝盖,按他小腿,问他腿坏了几年,再用银针尝试,进行了一系列苏寒山当初都经历过的流程。 可惜苏寒山的腿还是毫无感觉,他心中有些失望,想着,大约太极图所指的治愈之法,并不是在这间医馆里。 “你别急,针灸总是要过一阵子,才知道有没有效果的。” 老先生把银针留在了苏寒山身上,起身说道,“这么早过来,还没吃吧,我去给你弄点粥。” 他转身去了后院,伙计看了苏寒山一会儿,也跟去了后院。 “掌柜的,这人是被他家里人丢了吧?” “别乱说。” “什么叫乱说?咱们平阳城四面荒野,再往西去点,直接就塞外荒漠了,全城就咱们这一家小医馆,正常要治病的,谁闲的没事从外地跑到这里来呀。” 伙计的声音其实压的很低。 可苏寒山这几年,简直把练功当成唯一的寄托,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运转部分心法,内力自然而然使五感提升,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伙计还在说话:“他一个男子,肯定不会刺绣,腿脚又不好,家里没人的话,以后也不知道在咱们这破地方要怎么生活下去。” “唉,看他那身衣裳,家境本来应该也还不错,走一步看一步吧。” 掌柜的顿了顿,说道,“这人脉象挺奇怪的,虽然腿脚不好,脉象却好得出奇,要是闭着眼,我还以为是个力大如牛的壮汉呢。之后问问吧,假如他手稳,体力也好,倒是可以留在咱们店里,帮着处理药材。” 苏寒山听到这里,靠在了椅背上,思考起来。 掌柜的是好心人,而他也确实需要这份好心,因为他没钱。 之前他住在武馆里,基本不出门,偶尔出去,也必然有二叔等人跟着,根本没必要往自己身上塞钱。 行动不便,纵然他有些武功,这十天里,也不可能漫无目的的在城里游荡,找个容身之处是很有必要的。 况且,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到治愈双腿之法,能请当大夫的本地人,帮忙留心相关的消息,机会才更大。 呼,还好刚穿越过来,就遇到了好心人啊。 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果然端了一碗粥出来。 苏寒山谢过之后,把粥慢慢喝了,等他喝完,天也亮了,街上多了些行人。 正当苏寒山寻思着,要怎么开口,打听当地的更多消息,耳中却意外听到了些与众不同的脚步声。 十几个人的脚步凑在一起,个个都显得颇为轻健迅捷,应该是有些轻功根底的人物。 而这十几个人中,又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显得沉重而紧密,应该是身上负担很重,还要急着赶路,正快步前进。 这样一群人在离医馆还有十几步的时候,突兀的停下了。 苏寒山微微皱眉,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方向,仔细分辨。 有个阴柔的声音在说:“平阳城,是于家子女流放至塞外的必经之路,也肯定会是那些反贼最后一搏的地方。而这家医馆,是全城唯一一家医馆,咱们抢先到这里布局,那些反贼一旦受伤,进了这里找药,就是待宰的羊羔子。” “四档头高明,我这就去把医馆里的人除掉!” “蠢!都说是全城唯一的医馆,大夫肯定是城里这些人的熟面孔,要是都杀光,反而打草惊蛇。” 那四档头叮嘱道,“待会儿进去,你们几个挡着门口,你!再找个不算太重要的抹了脖子,杀鸡儆猴,也就行了。” 第四章 动如鹰 听着那些人的脚步重新响起,靠近门口,苏寒山默默伸手,把自己腿脚上的银针,一根根拔了下来。 “咦,你这是做什么?” 医馆掌柜的看见这一幕,连忙走过来,“还没到时间,不要乱拔。” 他想阻止苏寒山,但苏寒山拔得很快,他又怕胡乱伸手的时候,按到针尾,一时犹豫,竟然已经被苏寒山把银针拔完了。 “你这……” 掌柜的还要说话,就觉光线一暗,门口接连涌进来十几个汉子,挡住了阳光。 尤其是走在最后的四个人,刚一迈入门槛,就把自己挑着的木箱放下,八口箱子垒起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医馆里,只剩下窗户透进来的光亮,阳光被窗格分割之后,形成斑驳光影,照在人的侧脸上,更显得众人脸色晦暗。 掌柜的和伙计看他们人多势众,就有些害怕。 伙计站到了柜台后面,掌柜的也后退了半步,嘴上说道:“各位好汉,大驾光临,是、是要店里的药吗?” 这些人全是劲装打扮,除了挑箱子的四个人之外,其他每人后腰横着一捆草席,风尘仆仆,仍显得健壮有力,看着就不像一般行脚商人。 居中的一人,看似二十多岁,相貌有几分俊秀,手上还捏了个帕子,掩在口鼻前,视线扫了扫,就落在苏寒山身上,低笑一声:“就这个了。” 从嗓音判断,这就是那个四档头了。 苏寒山扎针的时候,裤腿折叠,挽到了膝盖的位置,现在还没有放下去,四档头眼力何等毒辣,一眼看出这是个病人,还是个外地人。 宰了这个,最合适了。 他竟然没有半点跟医馆里的人搭话的意思,与苏寒山素昧平生,毫无了解,却已经判决了对方的生死。 猴子留着还有点用,但人怎么会跟鸡交谈呢? 四档头话音刚落,就有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迈步,右手往后腰那捆草席里一抓,抽出一把钢刀来。 掌柜的和伙计见了那刀上反光,骇然失声。 另外也有几个人抽出刀,准备上前把掌柜的和伙计控制住,免得他们待会儿大喊大叫。 就在这时,苏寒山高声说了句:“四档头!” 这些人没想到,一个偏远小城穿粗布衣服的草芥小民,竟认得他们,能喊出这个职位,脚步下意识一停顿。 嘭!! 就在这时,苏寒山捏着的那把银针全打了出去,挥手的速度太快,还发出了一声震耳的气爆。 按理来说,细小的银针如果没有击中穴位、眼球之类的要害,对人的伤害非常有限。 苏寒山也没有学过使用银针的暗器手法,打不准那些要害。 可是他用话术,让近处这些人暂且停步不动,至少能保证银针不会打到空处,又从这些人进门之前,就在运转心法,蓄势待发,每根银针之上,都灌注了强悍的内力。 这些针打中人体之后,直接穿透皮肉,刺在了骨头上,甚至在针尖崩断后,后半截针体,依然朝骨头上钉了过去。 有的针,因为苏寒山手法拙劣,是横着打在人身上,破开皮肉,深可及骨之时,伤口更显狰狞,激发出破了音的惨叫。 有的针,穿透一个人之后,竟还有余力射向后面的人。 “什么?!” 四档头左手一晃,食指中指,夹住了一根差点打在他肚子上的银针,针上的力道,令他手指微痛,心中一惊。 而站在他前方的五六个汉子,已经因为剧烈的疼痛,捂着伤处跌倒在地,活活疼晕了过去。 四档头前方视野为之一空,但骤然间,又被一个猛烈抛掷过来的方桌给填满。 他来不及躲闪,双掌齐出,拍碎了这张桌子。 苏寒山撑了下座椅的扶手,内力充盈周遭,体轻如箭,身形倏然飞去。 方桌破碎的那一刻,他已经飞身而至,两只手好似是铜浇铁铸,撞开碎片,抓了过来。 四档头身手非凡,在这个紧要关头,还来得及退了半个身位。 苏寒山的双手,本来直取他胸腹要害,因为他这一退,只来得及翻手扣住他的胳膊。 嘶啦一声!! 苏寒山那一根根手指,在内力灌注下,抓破人的皮肉,就像抓破纸张一般轻松,从四档头肘部以上,一路撕开衣袖和肌肉,留下血流如注的爪痕,直至对手的腕部,顺势锁住双腕,用力向下一拽。 “不好!” 四档头嗓音尖利,痛叱一声,初招失利,双臂疼痛间,习武之人的本能更让他不愿意失去身体的平衡,沉腰立马,双臂用力向上一振,想要挣脱束缚。 苏寒山一扑后交手至此,身体已经该有下坠之势,却借对手一振之力稳住身体高度,两手快若无影,交错缠腕,把刚才撕下来的破布条当做绳索,将对手双腕捆住。 刹那之间,苏寒山左手死抓这个绳结,将四档头的双臂往侧面一扯,右手向前一探。 这一次,四档头再也躲不过去,被苏寒山用拇指扣住锁骨上方,其他四根手指抓住肩膀,指尖如铁钩般嵌了进去。 咔!! 这一把拿稳,指力透体而入,四档头筋骨如遭雷劈似的一麻,双膝一软,已经跪在地上。 苏寒山双手为支点,身体略微前倾,镇压在四档头的上方,如虎视羊,如隼擒蛇。 三十六路金睛铁鹤擒拿手! 正是与《松鹤纯阳功》契合程度最高的一门功夫。 到了这个时候,四档头身后的那些属下,才刚把自己的刀从草席里抽出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武艺高强,深得厂公器重的四档头,在弹指之间,被打得跪在那个少年人面前,刀虽在手,已经不敢贸然砍上去了。 反而是那四档头,跪下之后,刚好看到苏寒山小腿皮肤不正常的苍白,虽然脚掌触地,却似虚浮,好像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自然垂落,又思及这人之前针灸双腿,多半腿脚有疾。 ‘功力这么高,腿却这么弱,是个残废?!’ 电光火石间,他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就想在猝然之间弯个腰,把苏寒山摔在地上。 然而,苏寒山左手扯住他双臂,右掌压在他肩上,掌心一吐劲,好大一股刚猛沉凝的内力,便已从他左肩节节贯彻下去,通达至左膝。 这股力量从内而外的膨胀感,反而使四档头的身子一震,又挺直了几分,接着更令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入一种麻痹、僵硬的状态。 原来却是,苏寒山把他的身体,当成一个不怎么稳当的木头架子,加固了一下。 气海三转以下,人的内力,只能用来暂时性增加自己身体某个部位的强度。 三转以上,内力就可以作用于外物,用法多种多样,可以灌注于内,可以包裹于外,可以用于破坏,也可用于保护。 而利用内力对物体实行加固,是苏寒山这五年来,天天都能用到的技巧,熟得不能再熟了。 “小子,你下这个手,可掂量清楚了!!” 那些还站着的人,疾声厉色,脚步挪动,想要形成包围。 但因为四档头受制于人,苏寒山只是眼珠子动一动,这些人就投鼠忌器,动作犹豫起来,最后只形成个半圆,没敢走到他身后去。 “你要是害了四档头,就算是没有爹妈长辈、三族亲戚,以后凡是你的朋友,也都得凌迟处死!” “你要是现在悔悟,看你这么好的身手,指不定因祸得福,还能在咱们这儿有个前程!” 初次跟这么多怀有杀意的人对战,苏寒山本应感到紧张。 但因为克敌制胜时,用上了无比娴熟的日常技巧,他的心情,竟迅速平静下来。 他的视野囊括着这些人,态度从容自若,似乎,这些凶神恶煞的刀手…… 也不过就是茅房里的木头桩子。 第五章 此方天下 “放下你们的刀!” 苏寒山现在高度跟这些人相仿,却仿佛在俯视着这些人,语气平淡而不容置疑。 他发现自己之前好像太高估这些人,或者说太低估自己了。 就算自己双腿不便,凭一身内力,双臂撑打地面、墙壁、门框、敌人身体,借力来回腾挪,应该也能击溃这些人。 但如果其中有人想跑,自己却未必能全部拦下。 既然有个四档头,多半还有一二三,若是跑了几个人,后续怕是麻烦更大。 所以,苏寒山右手五指掐得更紧了些,在四档头惨叫的同时说道:“话不说三遍,放下刀,否则我右手一变招,就抓碎他的喉咙。” 苏寒山并没有指望这些人全都言听计从。 但只要其中有部分人动摇,放下长刀,他就会暴起发难。 先把还拿着刀的那几个击倒,再反过来对付那些想要重新捡刀的人。 可是,连苏寒山也没有想到,就在那些人中,刚有两个人放下刀的时候。 站得最外围、靠近门口的那个汉子,突然出手了。 那个汉子手里拿的刀,长度、重量,跟其他人是一模一样,但出手的时候,拿刀的手法已为之一变。 他右手握刀柄,左手在靠近刀尖的地方,捏住刀背,双手配合,如持短矛。 因为身材本就精瘦,杀人之时,他身体伏低,更活脱脱是一只灵猴似的,左右突刺,眨眼之间,就把他前方几个人都刺了一遍。 只靠左手前方留出的三寸尖锋,从其他人背后刺入,由下而上,刺破肝脏,一放即收。 这些人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四肢抽搐了下,就纷纷倒地。 两个手里没刀的人这才察觉不对,惊骇回头,恰好被那汉子舒展长刀,一招封喉。 “好刀法!” 苏寒山双眉一挑,有些诧异。 因为视角的原因,他其实看不到那个汉子刚开始动手的情况。 但是从最后,那个汉子变招前一瞬间的姿势,苏寒山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人的功夫比起四档头,也只是略逊一筹,要是生死搏杀,甚至可能有一半的赢面。 “刀法要是真好,我也不用到今天才动手了。” 那汉子直接丢了手里的刀,抱拳说道,“我叫朵拉,多谢你,要不是你擒住了路小川,制造出这样的机会,我还得再忍下去。” 苏寒山被某个熟悉的读音吸引住:“哆啦?!” “是朵拉。” 那汉子笑道,“你们可能觉得名字有些怪,我是草原上东边的鞑靼人,自幼仰慕中原的教化,立志要到中原来。” “我十八岁的时候,明朝的皇帝跟草原西边的瓦剌人打仗,被瓦剌人抓走,但是有于谦大人他们,坚决不肯因为皇帝被俘而投降,拥立了另一个王爷,继续打仗,我就在那时候参军。” “后来于谦大人掌权,把我们一批人调到锦衣卫里当差,可惜……” 朵拉的笑容消失,脸色难看起来,“那个被抓的皇帝回来之后当了几年太上皇,发动宫变,夺回皇位,杀了于谦大人,我也只能在东厂手底下听差遣了。” 医馆掌柜的原本被这场变故吓得瞠目结舌,这时听到于谦的名字,竟主动说道:“于谦大人,是那个于少保大人吗,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朵拉说道:“那是正月里的事情,现在已经三月初一了吧。” “这、这,于大人是好官啊。” 掌柜的愣了一会儿,气愤道,“我们这里靠近塞外,以前也不安稳,要不是于大人当初扛住了外邦的进攻,哪来景泰年间,这七八年安稳日子?” “那个太上……那个谁,不也是因为于大人有本事,才能回来的吗,他为什么要杀于大人啊?!” 朵拉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苏寒山并未全然相信朵拉的话,但对方态度很好。 他又自忖,在医馆内只剩一个敌人的情况下,朵拉就算想破窗而逃,他也有把握将之拿下。 于是苏寒山左掌一翻,拍在四档头脑袋上,在把路小川打昏的同时,也借力而退,飘然落回座椅之上。 “既然你们是东厂的人,跑到这偏远小城,对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亮刀子,是什么意思?” 苏寒山之前已经听到,这些人是准备对付于谦的子女和“反贼”,但他不准备暴露自己耳力绝佳的事情,所以多问了一下。 朵拉有问必答,并未撒谎。 原来于谦掌权多年,既有令人钦佩的风骨,手段也是不俗,自然有很多忠心耿耿的旧部下。 于谦死后,这些旧部也受到朝廷的清洗,死了一部分,但仍有一部分得以脱身,隐藏起来。 朝中目前,大太监曹吉祥一系的人手,势力最大,对斩尽杀绝这件事情,也最为上心。 曹吉祥有拥立太上皇夺回皇位的功劳,被称为内相,现在更掌管京城三大营的兵马,就连皇帝本身也要对他忌惮三分。 但曹吉祥毕竟年老,如今真正在他们这个派系中起到顶梁柱作用的,是他的一个义子,现任东厂督主。 那东厂督主就定下一个计谋,把于家子女流放,又做出一副要暗中派人,把于谦这家杀成绝后的模样,诱使于谦隐匿民间的那些旧部出手,好一网打尽。 苏寒山越听越耳熟,好像前世看过一部很有名的老电影,跟这个故事有不少相似之处。 “这个东厂督主……” 他想了一会儿,“是叫曹少钦吗?” 朵拉惊讶的看着苏寒山:“他拜曹吉祥为义父之前,名字里是有个钦字,不过那时候他应该不姓曹。” “现在他那令百官胆寒的名字,是叫曹武伯,就连皇帝给他封的爵位,都呼应他这个名字,封为昭武伯。” 朵拉心中对这个少年人的来历是越来越好奇了。 武功这么高,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平阳城,又知道关于曹武伯的小道消息,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中被卷进来的人。 苏寒山心中大感棘手。 平阳城只是偏僻小城,现在看来,他治愈双腿的事情,不是着落在这个小城里,而很有可能,是着落在那些即将赶来这里的人身上。 东厂的人物,于谦的旧部,肯定会在这里有一场碰撞。 可是,后续来的人,不可能都像今天这个四档头的手下一样好打发。 苏寒山双腿不便,搅和进去,风险难料啊。 他沉默良久,朵拉等人也都没有说话。 虽说大家相识未久,但刚才苏寒山那一战,已足够取得决定性的话语权。 “东厂这些人身上应该都带了钱吧,朵拉,请你把他们身上的钱都搜集起来,不要有特殊标记的那种。” 苏寒山等了一会儿,收到一堆钱袋,里面基本都是碎银子,没有铜板,却也没有整锭的元宝和银票。 他看向掌柜的,摇了摇手里的钱袋,问道,“这些钱,能买下这家医馆吗?” 第六章 恨积如山 这些碎银子,不但足够买下这家医馆,其实还多出了很多。 掌柜的只要了两个钱袋,苏寒山多给了他一袋,掂量着手里剩下的分量,摇了摇头。 “既然有这么多钱,大可以用钱让人听话,呵,非要动刀,明明后者更容易打草惊蛇。” 朵拉说道:“东厂番子敛财的手艺虽然不少,但除了肯在京城那些地方花钱,肯为送礼花钱,别的地方,都是只进不出的。” 番子就是密探,东厂这些人本来就有监督官员、探查私密之事的职权,靠着他们手上拿捏的消息,私下里敲诈勒索自不必提。 对那些走了霉运、但还不足以抄家的官员来说,东厂番子一两句话的轻重,笔下一两个用词的差别,就可能使他们往后一段时间的生活环境天差地别,为此向家属收钱,更是成了一种明着来的规矩。 尤其是最近两个月,于谦死了之后,朝中格局有一个大的变动。 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文武朝臣受了牵连,即使不是于谦的嫡系,也要被敲打敲打,东厂这些人都趁机狠赚了一大笔。 曹武伯为了斩草除根,让这些人出京城向边疆而来,在这些东厂番子心中,实则都是苦差事,比起留守京城的同僚,少了太多赚钱的机会。 也就是东厂规矩严酷,加上事成之后有大笔的奖赏,才让这些人不敢有什么怨言。 但想让他们自己主动,在办这个苦差事的过程里,向几个边城草民出钱…… 上到四档头,下到小番子,他们脑子里就不可能有这个念头。 “那我们去后院收拾一下,这就走了。” 老掌柜的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苏寒山,“你们,多多保重啊。” 让他留下他是不敢的,虽然他见过生疮、骨折,乃至身死的某些病人,胆子比一般人大点。 他也同样为于谦的事情义愤填膺,恨不得做些什么,但他毕竟不像苏寒山那么有本事。 他和伙计,还都得顾着自己的家小性命啊。 等掌柜的和伙计收拾好包袱之后,是从医馆后门走的。 前门还被箱子堵着,况且前屋里躺着那么些尸体,要是挪开箱子的时候,被路过的人看见了,也是个麻烦。 朵拉撸了撸袖子,道:“平阳城衙门,一共才八个衙役,筋骨稀松,惫懒成性,倒是不必在意,不过尸体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去后院挖个坑吧。” 他掀开布帘,去后院时。 苏寒山左手往医馆西墙上一按,右手还抓着座椅的扶手,就连人带座椅,腾空而起,落在东墙处。 座椅落地,只发出轻轻的一声“笃”,布帘还未完全垂落,重新被苏寒山左手撩起,可以看清后院的景致。 朵拉回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他并不意外于苏寒山会盯着自己,本来他也没想跑,所以动作并不快。 可是苏寒山太快了。 之前战斗的时候,苏寒山没有看清站在最外围的朵拉。 朵拉因为身材精瘦较矮,加上不愿意给东厂办事,也没集中精神,所以同样没有看到战斗全程。 现在苏寒山带着自己的座椅移动,居然还能来得这么快,落地声音这么轻。 才让朵拉深刻意识到,这个人的功力,到底有多么精纯、深湛! 四档头路小川,在弹指之间就被这人生擒,原来也不只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此人双腿若是完好,东厂招惹了这么个对头,也许能让姓曹的寝食难安了。’ 朵拉心中觉得有些可惜,也没多说什么。 因为临近荒原,气候冷的时候,风大而干燥,平阳城冬天多有沙尘天气,到二三月份,才会渐渐平息。 当下这个季节,就到了可以在自家门前屋后种些小菜的时候了,院子里的土今天刚翻过,锄头和铁锹,都靠在墙角处。 朵拉正好拿来就用。 东厂番子活的时候,自家住的地方,少说也得比普通百姓大几倍,死了就没那么多讲究。 朵拉先翻开一小块地方的土,往下深挖,试了试土质。 苏寒山看得好奇:“怎么才只挖一小块地方,却挖那么深?” 朵拉今天弄死东厂这些人,也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个决定,脱开枷锁,心情松快不少,不吝言辞的解释起来。 各地土质不同,有的地方,越想往深处挖,就越费劲,把铁锹踹坏都没用。 想埋人的话,只能挖浅一点,把地方扩大一些,坏处就是等尸体腐烂了,臭气很容易透出地表。 而有的地方,土下没有石头,土质软润,就比较适合挖深一些。 苏寒山说道:“东厂还教这些东西?” “东厂管杀不管埋,这些是我以前当兵的时候学到的。” 朵拉试完土质,开始往旁边扩大范围,说道,“我们鞑靼人,以前也常跟瓦剌人打仗,可当初保卫京城那一战,感觉是真不一样。” “人太密了。白天挤在城墙上,晚上也挤,那时候我中原话说得还不太好,但他们都喜欢跟我搭话,黑灯瞎火,每个人说自己老家的东西。” “仗才打了一小半,我就认识了好多人。” 朵拉越说越开心,只是刚笑了两声,笑容就淡了。 仗打完之后,活下来的,却大多都是不怎么在晚上说话的人。 老兵都不会在晚上多话,偶尔还会训斥他们这些新兵,等新兵真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往往也没了爱说话的同伴。 “那个时候,好歹我们打赢了,即使掩埋尸体,我们也还有底气跟土里的人聊天。” “我体力好,挖得快,尸体放的也整齐,有人还开玩笑说,以后要是死了得让我去埋,不用怕在地底下睡得扭了脖子,或者被野狗扒出来叼走。” 朵拉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握着铁锹的双手,像在握一把长枪。 他在草原上从小练刀,不过也是到了战场上,被同伴的鲜血糊了一脸后,才悟出来一个道理。 当兵的人,平时可以用刀,但不能不会用枪。 活人会因长短的对比而害怕,长枪才是硬道理。 死人如果有知,长枪也是最像幡旗的东西,可以给他们一份祭奠。 “嘿,想不到我今天用这个手艺,来埋东厂的番子。” 朵拉敲了敲土,声音低哑,“又有谁能想到呢,赢了的人,被自己人砍掉脑袋,输了的人,却能继续当皇帝,我拼出来的前程,变成一个只能给伤天害理的人当走狗的职位……” 苏寒山听出了朵拉的仇恨和迷茫,一个远离家乡的少年人,经过战场的打磨,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光明前程,却被飞来横祸毁于一旦,只能忍受变故。 这是大仇,也能深恨,可他只是个小卒子,要怎么做,才能报这仇、雪这恨? 痛苦本不可细细体察,更不可用于比较,但仇恨与迷茫交杂的感觉,却似乎有所共鸣,带来本能的联想。 虽然没有关于战场那样沉重至极的过往,可这五年里,苏寒山也有自己的那份恨意和茫然,日日夜夜,做每一件事的不便,都能想起自己的残疾,恨死那个凶手,甚至也恨自己,可他甚至不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动的手。 后来,那些会把自己当成亲弟弟一样对待的师兄师姐们,也有人在秋猎中落下了残疾,甚至伤重染病而亡,苏寒山才有了报仇的具体目标。 可他,同样没有报仇的能力。 他这么一个残废,要怎么做,才能在有生之年,报复那些真正有实力的仇家呢? 坐着轮椅过去,展示一下自己这五年练成的吃喝拉撒的绝技,指望能把那些人给笑死吗? 苏寒山喉咙里不自觉的嗬了一声,指节已然收紧,抓得扶手咔咔作响。 朵拉的仇恨他帮不了,但他至少要抓住上天给自己的这次机会。 治好腿,站起来!倘若四肢健全,他在今年之内,就能开始报仇!! 第七章 县中一夜 平阳城可谓是边疆最偏远之地,夏秋之时,会有行商的人路过这里,或多或少借住些日子,看起来还好一些。 冬天春天,没有商队来往,就会看出来,当地百姓的数量其实不多,而且人口是逐年减少。 很多人养不活孩子,自己活到三四十岁也就撑不下去了,人死而房在,所以如今这城中,甚至有不少房屋,都已经是空屋。 朝廷流放犯人,喜欢往这些偏远的地方去,一来是为了惩罚犯人,二来,也是尽可能的为了给这些地方填充点儿人口。 往东去,要越过好几座县城,路过那些小镇、村庄,走过大片大片的荒野河谷。 才能见到一座在边地百姓所见所闻之中,最为繁华的大城,高河县。 那里每个月都有大集市,每三五天都有行脚商人进出城门,县衙里的衙役、捕快加起来,有大几十号人手。 据说县令大人,还常常会邀请附近统帅四百多兵马的“把总大人”,来县衙里做客。 今天晚上的高河县县衙,也是灯火通明。 县令和把总都在此处,却没有座位,战战兢兢,侍立在大堂下,小心翼翼的打量堂上的那位。 东厂督主曹武伯,坐在公堂大案后面,坐的正是县令最爱惜的那张太师椅,不过却把原本的垫子撤了,另加了丝绢垫子,铺了一层锦缎。 “自从于家的杂种出了京城开始,咱们派出的人手就不断遭到阻挠,加派人手仍然会被拦下。” 东厂大档头皮绍棠,在曹武伯身边扶剑而立,低声说道,“那些也就罢了,可最近咱们大股队伍离了京,那些人居然敢来袭扰咱们一千多人的队伍,拖延咱们行进的速度,真不知道他们背后究竟还潜藏了多少势力。” 站在另一边的锦衣卫千户白琦,则开口说道:“要不是有这许多人贼心未死,督主又何必用于家的三个饵,费心费力,把他们调出来呢?” 曹武伯今年四十多岁,但发丝银亮茂密而有光泽,面容如同青年,整张脸红光焕发,奇人奇貌,气血充沛至极,不怒自威。 他看着桌上的一张张密信,淡然说道:“这些明着冒头的不足为虑,脑袋迂腐,跟于老匹夫一模一样,凭咱们这趟的阳谋就能钓出来,真刀真枪的杀干净了。” “那些还躲在朝廷里面,暗中给他们提供消息和便利的,才更麻烦些。” “这一路上咱们遇到的事情,桩桩件件,你们都要记下来,整理清楚,等回到京城之后,咱们再跟京城那边最近记录的消息,逐日逐条的对比,不怕揪不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皮绍棠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之色,盛赞道:“督主英谋远略,运筹帷幄,上察庙堂,下探江湖,这些人跟督主作对,就是自寻死路,绝翻不了天的。” 千户白琦也连忙说道:“这高河贫瘠,县衙也是简陋不堪,但督主的住所,我已经派人去重新安置,用的都是咱们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赶路劳苦,请督主将就一晚吧。” 县令的卧房没被瞧上,却是书房被大肆整改了一番,里面原本的东西全被清理了出来。 锦衣卫把自己运来的那些东西挑挑拣拣,安放了进去,靠墙的柜子上,摆满了孤本古籍和赏玩的玉器,墙角的恭桶、夜壶,都是错金银的纹路,里面还事先铺了干燥的香料,即使起夜的时候,也嗅不到一点臭味。 桌子上放了一座香炉,是宣德三年,以金银铜十二炼,皇帝亲自过问,铸造而成的上品香炉。 炉内燃的是安眠养神的贡品香料,跟这些桌椅、锦被、古籍的香气,混同而逸,形成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氛围,一门之隔,仿佛两座天地。 曹武伯进了门来,舒展双臂,暗暗点头,果然都是用熟了的物什。 属下为他宽衣解带,等他上床之后,就都退了出去,轻轻关门。 等到躺在床上,闭目片刻之后,曹武伯才想起这房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美人啊! 他虽然是个太监,却喜欢赏玩美人,还喜欢新鲜,在京城里的时候,这点要求自然不难满足,想来也是这高河县,实在没有能入眼的,白琦他们才没有安排。 也罢,等这一趟事情办成之后,回去京城,再好生补偿一番吧。 他正要再度闭眼,忽然脸色微动。 哗啦!!! 瓦片破碎,椽子断裂,碎片中混着一道人影,轰然坠落下来,把整张床榻,打得四分五裂。 刺客这一招威力十足,却瞧出床上已经没人,不假思索的将手一抖。 他手上那把看似粗铁棍的兵器,顿时撑开,原来却是一把黑色大伞。 伞面把他整个上半身都给遮住。 桌子上的茶壶,被曹武伯一掌震碎,碎瓷片如同千百点夺命暗器,全打在伞面之上,却没有一块瓷片能够打穿。 雨打芭蕉般的声响中,反而有好几块瓷片被弹开之后,仍然能够钉在墙砖之内。 瓷片本来脆弱,却能够有这样的表现。 只能是因为,曹武伯在刚才手掌与茶壶接触的一刹那,就把自己的内力,布满了茶壶内外的每一个角落,才能使反弹之后的瓷片上,仍有内力未曾消散。 这个东厂督主的功力,赫然已经到了刚柔并济,寄气不散的程度,放眼当今武林,遍属朝野正邪,能做到这一步的,也屈指可数。 可那把大黑伞和那个持伞的人,亦绝非凡物。 大伞如同昙花盛放,刹那撑开之后,急推向前,又顺势合拢。 空气中传出“呜”的一声裂响,刺客手中的伞,如同一个大铁锥,以千军辟易之势,冲撞过来。 这伞开之时,曹武伯看不到伞后之人的具体动作,合拢的又太快,使人的眼睛,来不及接受这种变化。 敌情不明,曹武伯不愿硬接,身子一晃,已经肩靠墙壁,探手抓上了书柜侧面的宝剑。 他并没有准备抽剑,因为他的转轮王剑,剑身比一般的剑更长,质地坚硬,仓促间抽剑,需要的时间也更长一些,很可能给敌人留下破绽。 因此他这一抓,是直接把剑鞘侧面的系带扯断,准备连剑带鞘,当一根棍棒使用。 谁知,在曹武伯拿到自己兵器的时候,那个刺客根本没有继续向他进攻,只略微变了一点方向,直接撞碎了房门,一鼓作气,冲杀了出去。 曹武伯来到门口,那道人影已经在远处房梁上跳了下去,消失不见。 门外只剩下两个刚才被刺客撞飞的守卫,跌在地上吐血。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曹武伯眼睛眯起,整张红润的脸,更赤了几分,“好刺客!” 皮绍棠和白琦匆匆赶来,正要说话,却听到城外有异响。 皮绍棠大惊:“爆炸?这些人连火药都能弄到?!” 白琦侧耳倾听:“这点动静,不算什么,应该只是民间弄到的一点火药。” 曹武伯脸色却阴沉了少许,若有所思。 很快有人飞奔来报。 他们白日因为人多,是在城外安营扎寨,刚刚有人乱箭突袭,箭上有火,锦衣卫动作之时,又有人攻击马厩,利用火药,惊散了马群。 白琦脸色很是难看,这附近已经是荒野地带,这么多马在荒野上跑散,想要找回,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 恐怕他们直接靠两条腿走路,追上流放队伍的可能性,都比找回马匹更高。 “这些逆贼,真是不择手段,奸计百出。” 皮绍棠冷笑道,“不过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早在京城的时候,除我以外,其余四大档头,就都已经乔装改扮,率人出动,前堵后追,等他们上钩。” 之前跟那些人交过手的,最多是寻常的锦衣卫,还有五档头曹添、三档头毛宗宪,分别率领的人马。 二档头贾廷跟踪的距离放得较远、四档头路小川则绕到前面守株待兔,都没有暴露过。 “只要他们还想救于家的人,必然会被拖在平阳城,足够我们赶到了。” 第八章 两方到来 三月初四,平阳城中。 大早上的,就有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热水和馒头。 城里虽然贫瘠,但有些人是当年被流放的犯官后代,耳濡目染下,还是乐意从自己辛苦赚来的铜钱里面拨出一两枚,换些清晨的享受。 卖水的从门前路过时,医馆的门也打开了,照旧是买了三包馒头,两壶热水。 “二哥,昨天城里还是没有外地人出没吗?” 苏寒山坐在柜台后面,接过馒头的时候,问了一句。 卖水的汉子,叫水二郎,城里年轻些的人就叫他二哥,闻言连忙说道:“没有。放心,我们城里大把没事干的,早晚都盯着呢,要是有,按你说的,清晨、入夜两个时间,会有人来告诉你。” 苏寒山接过馒头,点头道:“多谢。” “哎哟,我们也都是收了……嘿嘿,苏小哥,你出手也太阔绰了。” 水二郎出去挑起担子,说道,“中午还是照旧,让老王家小酒馆的送几样饭菜过来?” 苏寒山嗯了一声,挥手与水二郎道别。 朵拉从后院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苏寒山眉头紧皱的在那里啃馒头。 水二郎做的馒头,虽然不算松软,还有点发黄,但嚼两口却能吃出一股香甜的味道。 多吃两口之后,倒一碗热水咕嘟下去,整个人都舒坦。 每天只早上吃这么一顿,就算连着十天如此,也不会腻。 苏寒山当然不是嫌弃馒头的口味不好,只是他心中太焦躁了些。 他在这里,一共也就只有十天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三天多、快四天了,治愈双腿的事仍然没有什么进展。 费尽心思审那个四档头,能问的都问尽了,最后也只是能初步判定,东厂没有什么人或物,能够治愈一个双腿瘫痪五年的人。 苏寒山又不敢大意的,仔细打听了平阳城当地的种种消息、逸事、传说,果然当地也没有什么线索。 那么希望大半就落在于谦旧部那些人身上。 可于谦的旧部怎么还没来呢? “你们赶路的时候,到底比于家子女超前了多少?” 苏寒山沉声说道,“提前好几天跑到这里来设伏,也太可笑了,真就笃定那些人不会跑到别的路线上去吗?” 朵拉愈发肯定,苏寒山跟于家关系匪浅。 “是你太着急了。” 朵拉啃了一口馒头,“从平阳城再往西就是荒漠,他们如果直接从东边城镇绕过平阳城,闯到荒漠里面,食水不够,夜里骤寒,最后必然死在荒漠中。” “而东边,有东厂的人马,加上他们调动的各地县衙、卫所的士兵,罗网状的巡回排查,逼迫于谦旧部,向西而来。” “所以他们绝对要在平阳城休整一番,补充食、水、药、衣,说不定还要买些当地的骡子、骆驼,才好继续西行,借荒漠摆脱追兵。” 苏寒山前两天,就已经从四档头嘴里听过差不多的解释,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时间紧迫,他的耐心已经快要煎熬殆尽。 “急也没用。” 朵拉又给他倒了碗水,劝道,“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就算我们主动向东去找,又能查看多大范围?只怕反而弄巧成拙,跟他们擦肩而过。” “你若想雇那些百姓帮忙,也不成。出城搜索之难,可不比只在城里传传消息,想让他们出城这么大动作,再怎么样也会让当地人感到蹊跷的,你的银子也不够。” 苏寒山真要气的笑出声了。 在武馆里熬了五年,幸运万分的触发了金手指,穿越了世界,治愈双腿的希望,好像就已经到了眼前,现在却还是要继续熬,被动的等待着。 他从刚穿越的时候,就把情绪憋着,尽量让自己平静点,不敢太过惊喜,生怕事后落空,落差太大。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果然是够明智。 可惜,心情这种东西,不是想压就能压得住的,这几天里,他的患得患失还是越来越严重。 苏寒山沉着脸,把嘴张到最大,两口咬掉了一个大馒头,默默的灌了一碗水下去,闭上眼睛,开始练功。 把心情的起伏,全部宣泄到内力的运行之上,维持表面的平静,是他五年里养成的好习惯。 虽然这几天,这个习惯的效果大打折扣,但好歹还是让他心口火急火燎的感觉,降下些许。 他练一练,缓一缓,中午吃了一顿,上了趟茅房,回来继续练。 门外日头西斜,到了下午,苏寒山耳朵一动,突然睁眼,死死的盯着某个方位,视线缓缓的移动。 好像他的目光能够穿透医馆的墙壁,看到街面上逐渐走来的人。 进门的是一个头裹棕巾、身材敦实的短须汉子,和一个头戴斗笠、脸颊微圆的青年人,两人都是劲装打扮,有些憔悴的痕迹。 那汉子两只手,各拿着一件灰蓝粗布缝制的长条口袋,明显是装着兵器,青年人手上则抓着一张药方,放在柜台上一推。 “请看看有没有这些药,凡是有的,全给我们包上。” 苏寒山看了一眼朵拉,朵拉微微摇头。 这个意思是他不认识。 于谦旧部多了去了,朵拉只是早年在于谦帐下当过兵,不认识也正常。 而东厂那边,当初夺门之变的时候死了一大批,后来从各方面抽调人补充进去,朵拉才进了东厂。 除了同属四档头麾下的人,朵拉也就只能认出曹武伯、白琦和几个档头的脸罢了。 “你等会儿,我看看。” 朵拉拿着药方,转身对照药材橱柜上的那些铭牌。 苏寒山则跟那两人搭话:“两位看着有些劳累啊,是远方来的吗?” 短须汉子道:“我买药,你卖药,反正我给得起钱,别的别多问。” 斗笠青年则打量了一下这家医馆,所有物件都很老旧,医馆里两个人的年纪却都不大。 地面原本应该铺过碎石,又多铺了层黄土,却还是隐隐能看出一些斑驳的痕迹,不像是水泼造成的。 病人的血?一般病人不会流这么多血吧,还分在好几个地方。 斗笠青年心生警惕,笑道:“我们是远道而来,探访亲戚,每三年都会来一趟,记得上回来,好像还是另一位掌柜的?” “是吗?” 苏寒山好不容易等到外地人,对这试探有些不耐,正准备提几个重要的名词,切入正题,门外却又传来不一样的脚步声。 有个看着四十多岁、方巾黑须的学究,带个背着书篓的仆从走了进来。 那学究看了看医馆里的客人、主人,视线也从地上扫过,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张药方:“麻烦帮我照这个方子,抓三副药。” 朵拉转过身来,又转过身去。 得,又不认识。 要么不来,一来来两波,倒是成功让苏寒山压住了心里的急躁,露出一点笑容。 “请等一会儿,要先帮那边的客人抓药。” 学究打量着朵拉拉开抽屉取药材的动作,看出有些生疏,面上则笑道:“我家有些急事,不知道能不能先给我抓。” 他身后仆从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在柜台上,朝另外两个客人推了推。 那短须汉子扭头看他:“怎么,有钱了不起?我家也有急事,先来后到不懂吗?” 斗笠青年拉了大汉一把,歉然道:“我家的事确实也颇为紧急,这钱,我们不能收。” 学究略一沉吟,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连着柜台上那块一起捏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叠在一起的两块碎银,被他两根手指一捏,顿时扁了下去,压成了一个整体,指痕宛然。 短须大汉脸色一变,被这个学究的指力所惊。 银子虽然比铁器柔软,但一般人也要用牙齿去咬,才能在表面留下齿痕。 像这样仅用两根手指,把两块碎银直接捏扁,指上的刚劲,着实是非同小可。 “加一倍份量,能不能换我家先来?” 学究笑盈盈的把银子递过去。 斗笠青年接过那块银子,双掌交叠,将之握在手心里,过了数息之后,手掌一搓,抛在柜台上的,已经是一个圆滚滚的银珠。 银珠弹跳之时,斗笠青年又用一根手指压下,把银珠嵌入了柜台之内。 “呵呵,好本事,可惜伤了主人家的柜台。” 那学究眼神一凛,左掌在柜台上一拍,银珠突然崩射出去。 斗笠青年左手猝然一动,捉住银珠。 学究右手翻掌探出,五指成爪,掌心向外,抓向斗笠青年左手肘弯内侧。 他已经从斗笠青年刚才的反应看出,对方是个左撇子,这一手抓下去,倘若抓实了,必然能抓断对方手肘上一根大筋,损及骨骼,这条手臂,也就算是废了。 这两边人马来历不同,各自都心怀戒备,却也都有所忌惮。 之前言语交锋,手上展露本事,都是浅尝辄止,算是各有保留的示威和试探。 没想到这学究突施辣手,翻脸之快,使斗笠青年就算早有防备,也不能完全避过了。 就在这时,一只拳头突然打在那学究掌心之中。 第九章 武道差异 苏寒山右手握拳,食指指节向外突出。 这一拳打中,让那个学究觉得一股酸痛,直透手背,中指和无名指都突然弹直,爪不成爪,索性翻手变招,并掌如刀,切向苏寒山小臂。 苏寒山手臂一缩,食指中指同时弹出,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根手指的指甲,正好弹在了学究手腕处,凸起的那块骨头上。 每个人手腕处那块骨头都会略微凸起,有时不小心磕到,也得缓好一会儿。 这下陡然被击中,学究只觉自己的骨头,好似被铁弹珠打了一下,右手整个小臂都痛得暂时无力。 接连两下吃亏,学究生怕对方得势不饶人,穷追猛打,连忙右手一收,左掌呼的一声,运足功力,拍了出去。 苏寒山还是一只右手迎敌,横掌一拦。 只听砰的一声震响,学究被震退一步,蓦然侧身疾走,眨眼间离开医馆。 “哈哈哈,好本事,药方留着,明天我来拿药。” 那仆从始料未及,脸色惊恐,踉跄了两步,匆忙逃了出去。 斗笠青年盯了苏寒山一瞬间,也一把拉住大汉,三两步退到医馆外。 “药材日后来取,再会!” 他们反应都快,朵拉人在柜台后面,没来得及阻拦。 “你怎么就让他们走了,还看不出究竟……” 朵拉回过神来,“对了,他们两边都不可能只有这点人手,既然分不出来历,不如让他们各自去跟身后的人会合。” “平阳城中已有你的耳目,到时看双方各有哪些成员,也就能分出来历了。” 苏寒山愣了一会儿。 朵拉刚才说的,确实是他为了应对双方人马,做的一些准备。 不过他刚才没有继续出手,也不只是因为这些理由。 还有部分原因是,刚才双掌相对,毫无花哨的内力接触之时,苏寒山猛然察觉到一些东西,脑子里闪过些稍纵即逝的念头。 那个学究模样的人,功力之深厚,如果放在大楚王朝那边,应该也有气海十六转左右的水准,可能还要更高一些。 但是他的内力性质,实在是太“柔软”了。 双方对拼一掌,那人虽然不敌,但竟然也没有当场吐血。 而苏寒山的手掌,更是没有出现半分被撼动的感觉。 这很不合常理。 要知道,在大楚王朝那边,正常气海十六转的人,对拼气海二十四转的人,即使弱的那一方练的是阴柔功力,也该在一招之间被震伤内脏。 而强的那一方,则也必然会被撼动。 就好像用铁汤勺去敲铁块,汤勺的振感会很明显,更容易受损,但铁块作为强大的一方,也是会振动的,只是幅度更小罢了。 “奇怪,太奇怪了。” 苏寒山说道,“朵拉,你觉得刚才那个学究的武功路数,是刚是柔?” 朵拉说道:“显然是迅捷猛烈,走刚硬路数的。” 苏寒山:“那我的武功算什么路数?” 朵拉满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出手的时候,功力刚强得不可思议,这还用问吗?” 松鹤纯阳功,本身就是以中正平和,醇厚绵长而著称的武功,可是与这个世界的武功心法一对比,竟然显得无比刚猛霸道。 苏寒山不自禁的回忆起一段往事。 前两年,苏寒山这一世的父亲刚失踪的时候,松鹤武馆的情况雪上加霜,苏寒山心中实在难以忍耐,曾经也想要为武馆做些什么。 那时候他功力已经不浅,用绳索缠绕双腿,绑成一个盘膝的姿势,另一端系在腰上,避免累赘,然后手持两根拐杖,代替双腿行走,来去之间,也颇为迅捷,可以持续运动小半个时辰,并尝试以拐杖演练一些招式。 苏铁衣一开始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在苏寒山觉得自己已经熟练了新的运动作战方式后,苏铁衣怕他贸然出门,跟其他武人争斗。 于是,苏铁衣先从自家武馆选了个弟子,让他跟苏寒山对练。 那个师弟的功力,比当时的苏寒山低了六转左右,练的也是平和绵长的松鹤纯阳功。 可是苏寒山的拐杖跟那个师弟的拳头刚一碰撞,木质的拐杖就直接炸碎了。 两招之后,两个拐杖全碎,那个师弟,只是双手上多了两道红印而已。 如果二者继续交手,苏寒山以掌拍地移动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那个师弟施展步法的追逐。 苏寒山那时候还很不服气,觉得是拐杖材质太差,来不及发挥出自己功力上的优势。 苏铁衣就请人给他打造了两柄镔铁拐杖,再次跟那个师弟交手。 那师弟手里,只拿了两根木质短棍。 铁杖与木棍相撞,这次碎的是师弟手里的棍子。 可是苏寒山也因为铁杖上的反震之力,直接被震得倒跌在地。 当时他虽然还有左手的另一支铁杖杵在地上,却根本止不住那股反震后仰的力道。 拐杖所能带来的稳定性,比起健全的双腿,终究还是差得太多了。 如果苏寒山分出更多内力,在拐杖插入土中的时候,把拐杖周边土壤也一并加固,倒是可以更稳固些,可是这样做,另一只手剩余的内力,又怎么扛得住对手的攻势呢? 苏铁衣那时才告诉他,自古以来,不是没有气海境界的残疾武者,利用双拐代腿行走。 但那也就只能用来对付些气海三转以下的人物,对上稍高一点的武者,就难以拿下。 而且常用双拐,会导致内力运行的习惯产生本能的变化,久而久之,双腿也就彻底坏死无用了。 那之后,苏寒山坐回了轮椅,再也没用过拐杖,那段时间也不愿意说话,甚至感觉自己比刚瘫的时候更不知所措。 可是今天,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拐杖打法。 朵拉刀法很凌厉,是从小在草原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内功上则并不多么精通,路小川又不是风格硬朗的人,被拿下得也很快。 苏寒山跟他们接触,虽察觉到彼此内力的不同,却只觉得是他们功力低微。 然而刚才一战后,苏寒山审视起自己之前忽略的东西。 原来不是路小川功力太低,而是这个世界的内功心法,练出来的内力,比起大楚王朝的功法来说,普遍的“柔和”了一大截吗? 若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只凭拐杖提供的稳定性,苏寒山也能够跟这个世界的武人交战,不必拘泥于之前靠双手移动的方式了? 那手段可就能灵活太多了。 “朵拉,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曹武伯能够以隔空掌力,在两丈以外把人打成重伤。” 苏寒山口干舌燥,问道,“而且他虽然懂得刚柔并济的上乘武学宗旨,真正作战,其实还是偏刚硬的路数?” 朵拉点点头:“怎么了?” “那我做个假设……” 苏寒山组织了下语言,“如果他手上没有兵器,也不方便躲闪,有一根几百斤重的木头,被铁链悬挂在半空,朝他撞过来,他会怎么做?” 朵拉不假思索道:“那肯定是沉肩活腕,略微后仰,用柔韧手法抵消冲劲啊。” “我当初见过类似的情况,曹吉祥和姓曹的,一起审问犯人,那犯人是个横练的高手,本来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不知道是不是临死潜能爆发,居然挣脱束缚,一头撞了过去,姓曹的下意识就是这么应对的。” 习武之人的本能,大半都是长年修炼武功培养出来的习惯,与所练武功的根本风格相接近。 这个世界的武功心法,果然跟大楚王朝的武道体系,有本质上的不同。 不仅仅是在于上限,更在于内力的特质。 一个人既然内力深厚到能在两丈以外伤人,换了大楚王朝那边的武者,就算是个修炼阴柔武功的,也会毫不犹豫的直接一掌按停那区区几百斤的木头,纹丝不动,绝不考虑什么柔韧卸力。 根源上的风格差异,虽然不代表本质柔和的一方,战力就一定比不上另一种风格的同境界武者。 但却代表,苏寒山这个身体不便的人,在利用拐杖跟两种风格的人交战时,会出现大相径庭的结果。 “我拐杖呢……” 苏寒山呢喃道,“把菜刀拿来,找两根好木头,不,直接拿铁锹和锄头的柄吧,我要削两根拐杖!” 黄昏时分,好几个无论怎么看,都普普通通的当地百姓,来到了平阳医馆,七嘴八舌的阐述他们各家在门窗后面看到的景象。 朵拉汇总着这些消息,得知那个短须大汉和斗笠青年,身边还另有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中,有人抱着一个女孩,很是小心,还有人抱着个男孩,暂时住在北城门没人打理的将军庙那块儿。 而那个学究和仆从,去了有不少空屋的城西。 另外有人看见,不少外地人之前也去了城西,加起来可能有三四十个。 朵拉已经可以判断出哪一边是于谦的旧部了,就转头看向苏寒山。 苏寒山同样听到了所有的消息,却完全不像这几天一贯的焦躁模样,反而很是沉静,似乎非常爱惜的,拿菜刀修整着身边的两根手杖,把手杖顶端,修成圆球的形状。 不知道是不是朵拉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苏寒山的眼睛在发亮。 第十章 双杖凌空 满天黄云,西方残霞。 平阳城的暮色,别有一番滋味,但东厂的人,并没有这个心情去观赏。 “你是说,老四那伙人可能出了岔子,本来应该由他负责的平阳医馆,现在落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手里,那人的武功还在你之上?” 三档头毛宗宪坐在桌边,额头饱满,两颊有肉,下颚棱角分明,面相威武,却总带着几分煞气。 “明明咱们东厂才是猎人,想不到进了这城,局势反而变得不明朗了。” 学究模样的中年人也坐在这里,正用药油搓着自己的腕骨,口中说道:“这些叛贼要不是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要督主大动干戈,设下这么一局了。” “我看,袭击督主营帐、惊散马群,劫走于家儿女的,还有如今平阳医馆的人,甚至可能是三批人马,彼此之间也未必熟识,但相同的是,他们都要在这件事情里面,跟我们东厂作对,都是逆贼。” 他话音刚落,五档头曹添就一拍桌子。 “既然如此,咱们先集中人手,把其中一股灭掉!” 这话狠劲十足,却让学究摇了摇头。 “平阳医馆那边的人,底细很不明朗,具体有多少人也很难弄清,但能对付了小川他们,就不可小觑。而劫走于家子女的那批人,在这一路上,跟你们俩斗了不止一回了,同样是劲敌。” “咱们要灭其中一股,并没有十足把握,还可能要被另一伙人占了便宜。” 毛宗宪也点头说道:“我们没必要跟他们硬拼,只要把他们拖在城里,等督主的大股人马一到,不愁他们还能翻得了天去。” 学究问道:“你那边办的怎么样了?” 毛宗宪说道:“我部下已经把城里能出售大量干粮、净水的店铺,都做了标记,找出了卖骆驼的,给那些骆驼下了药。” 学究点头道:“好,那他们就算要走,也不能轻易换乘,还得让自己的马养足了气力,这就足够拖他们一段时间。” “等他们准备走的时候,咱们再突袭他们一波,不求伤人,只求伤马,一得手就撤,跟他们游斗。” 曹添说道:“把他们逼急了,难道他们不能自己背粮食和水?” 学究一笑:“所以咱们做事要有度,一步一步的来,不能一下把他们逼得太急。只要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肯只凭自己的脚力进荒漠的。” 毛宗宪却迟疑道:“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有人能拖住督主的脚步,有人能提前到平阳城占住医馆,这些都是咱们想不到的事情。” “那现在城里这伙人,会不会也有什么咱们意料不到的手段?” 学究嘶了一声,抚须沉思,良久不语。 曹添有些不痛快,故意找茬:“你这一路上要跟在咱们后面,充作后手,不出力,戴面具,也就算了,如今大伙都会合了,这面具怎么还戴着?” 学究也不动怒,伸手揉了揉脸侧,没一会儿就从脸上揭下一层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老了十几岁,也更显清瘦的脸来。 此人正是东厂的二档头,贾廷,倘若他当时在医馆里用的是这张脸,朵拉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是该多防着点。” 贾廷有了决断,“咱们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当做定金,再请一批人来帮忙。” 毛宗宪疑惑道:“这附近还能有什么可用的人吗?” “呵呵,你们到底年纪小了点,有些事情不那么清楚。” 贾廷颇有些自得,“我那阵子,带人跟在你们后面,可不是每天就干等着看戏,也是有重任在身的,四面八方的动静,都要体察清楚了,随时准备接应你们。” “也就因此,发现了一个熟人。” 十几年前,有个号称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名为“黑石”,耳目众多,手眼通天,势力之大,遍布大江南北。 那时就连朝中大臣,都有不少人跟“黑石”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时常给“黑石”送钱。 不过那些人在北方做事,天子脚下时,往往还收敛着点,行动的时候都蒙面藏身,而负责江南生意的人,行事就比较嚣张。 “黑石”分派在南方的第一高手,号称飞龙,刀法极快,杀人就从不蒙面,都是快马奔腾,从大街上肆意闯过。 后来“黑石”处于京城的总部瓦解,老首领身亡。 飞龙结仇太多,没了组织背后的关系支撑,被江南的官府、黑道一起通缉围杀,只好销声匿迹,逃到西北边疆,做了马匪。 他们那伙人,本来应该是在高河县附近出没,毕竟那边还算是有点油水,再往西,想抢也抢不到什么了。 可近日东厂大队人马的靠近,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主动向西逃窜。 “我跟你们会合之前,几次探查到那伙马匪的踪迹。” 贾廷说道,“他们现在,就在平阳城东南方不远的那座溪谷之中藏身,只要带上足够的银子,再加上咱们东厂的身份,让飞龙来帮个忙,应该不是难事。” 曹添年少时也听过飞龙的名声,对此并无意见,只道:“定金而已,没必要把咱们自己腰包都掏空,让手底下人凑一凑吧,等事情办成后,大可以让他领朝廷的赏银。” 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 贾廷让自己的心腹三人,带着银子,单刀快马,趁天黑之前出城。 他们大略知道,于谦旧部是在北城门附近盘踞,所以特意让这三人从南城门而出。 于谦旧部的人数,毕竟不如东厂的人多,连日苦战跋涉,必然不能顾及全城。 事实也确实如此。 于谦旧部对这件事毫无察觉。 入夜时分,他们自己捡柴生火,在将军庙荒废的后院中吊起几口锅,烧了些热水,还在火堆边烤了几串干粮。 其中一个较小的锅,里面放了些盐巴和切碎的野菜,烧开之后,丢了几个饼子进去,做成野菜糊糊。 “来。” 斗笠青年把一碗糊糊递给了于冕,让他去喂自己的小弟。 于谦有二子一女,长子于冕早已成年,次女于欣十三岁,小儿子于康才十岁。 斗笠青年自己也盛了一碗糊糊,走到于欣身边。 扶着于欣的是个瘦高中年汉子,名叫铁竹,眼中满是担心:“我们的金创药快用完了,你们没拿回药来,这姑娘的伤今后该怎么办?” 他们跟东厂番子作战的时候,有支袖箭,险些射中于康。 于欣小小年纪,居然眼明手快,撞开弟弟,自己左肩却中了那一箭。 她年纪尚小,箭头刺入却深,斗笠青年等人不敢贸然拔箭,只好把箭杆折断,给她敷药,再用绷带固定,希望等找到大夫后处理。 斗笠青年看着嘴唇干裂,眼睛似乎也难以睁开的小姑娘,叹了口气,用木勺给她喂那野菜糊糊。 “医馆那人虽然古怪,但我事后想来,他应该也不是东厂的人。” 斗笠青年说道,“当时情况复杂,我们被他功力所惊,退得太急了,明天我再去一趟看看吧。” 短须大汉名叫朱骥,自小在军中长大,性子粗豪,叫道:“大不了硬抢,我拖住他们,你去拿药。” “不!兄长你明天就别去了。” 斗笠青年名叫朱辉,年纪虽轻,却已经是这伙人的主心骨,不容拒绝的说道,“你性子勇猛,还是留在这里,跟大家互相照看为好。” “我一个人去,临机应变,倘若事有不对,我也比你更会逃跑。” 突然,在院墙上警戒的两个人回头,对他们晃了晃刀子。 众人登时安静下来,手掌摸上了自己的兵器。 夜色四合,天上见不到几颗星星,却有冷月高照。 荒废的庙宇附近没有住人,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 这些于谦的旧部,只能听到近处柴火烧裂的声音,锅中水沸腾的声响。 可很快,耳力最好的几个人,听出了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朱辉艺高人胆大,左手横剑,右手摸上腰间镖囊,轻声一纵,就上了院墙,却被她看到的东西吓了一跳。 寺庙后方的街道上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背着个大麻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脚步却很轻快,这也就罢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另一个人,那人好似盘坐在半空,衣服下摆垂落,遮住双腿,仅用两根拐杖点地而行。 是真的“点”地。 约有四尺长的拐杖,就那么轻飘飘的在地上一“点”,一划,整个人就平平的移出去一丈开外。 行云流水般的节奏,让人觉得那个人不是在陆地上移动,而像是坐在船上,悠哉悠哉的摇着桨。 这份功力,稳得令人心头发颤。 第十一章 刀剑试炼 朱辉握剑的手紧了紧,已经认出那两个是平阳医馆的人,率先开口:“两位夜半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送药。” 苏寒山抬头看去,道,“也是送个人过来。” 朵拉把背上的麻袋放下,解开绳索之后,先从袋子里掏出打包好的几份药,然后把麻袋往下一扒。 衣服上沾满土渍,肩头还有血迹的路小川,就暴露在月光之下,歪倒在地。 朱辉皱眉,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人是东厂四档头路小川,你们有认得他的吗?” 苏寒山此话一出,朱辉等人还将信将疑,院子里的铁竹反应却很大。 他迅速把于欣交给另一个人扶着,两步助跑,跳上院墙,朝外看去。 “路小川?真是他!” 铁竹多看了两眼,激动的一把扯下了头巾,露出一个只有寸长短发的脑袋。 “当初去抄我家的东厂番子,就是这个狗贼带的队,这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天那几个来饮酒的兄弟,都死在他们手上,只有我一个逃出来,刮了头发胡须,装成和尚,才混出了京城。” 他神情激动,恨不得跳下墙去,却被朱辉拽住。 朵拉一笑,抓住路小川两条手臂,拎起来晃了晃。 那双手臂如粗麻绳一样晃动,里面的骨头,显然是断成好几节了。 朱辉这才放心,松开铁竹,自己也跳了下去,左手剑却并未归鞘,只是反握而抱拳,道:“在下朱辉,父、兄都曾在于大人帐下效力,两位也是为了于大人,对付东厂这些番子吗?” 朵拉说道:“京城一战的时候,我在于大人帐下当过兵,后来调到了锦衣卫,不过路小川,是被这位苏寒山兄弟擒拿的。” 铁竹踹了路小川一脚,听到路小川倒地之后,还发出几声低哼,顿时大喜。 “还没死?好,苍天有眼,让我有机会亲手报这个仇。” 朱辉本欲阻拦,但转念一想,东厂的人抓在手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一个档头,最多用来威胁他自己嫡系的属下,面对其他档头率领的人手,效果就微乎其微了,带着累赘,杀了也罢。 但人毕竟不是自己抓的,朱辉还是先向苏寒山问了一句。 苏寒山已经把能问的都问过,今夜带这个四档头过来,本就是有拿他祭旗的想法。 铁竹当即抽刀,一刀把四档头剁了。 这厮当日就想杀了苏寒山,今日自己的性命,终于也了了账。 “贺虎,杨大,莫砚,你们泉下有知……” 铁竹念叨了几句,脸上又悲又喜,转身就对着苏寒山跪了下去,直接磕了两个头,“多谢你!” “杀一个四档头,不算什么。” 苏寒山说道,“东厂已经又有三四十个人进了城,里面恐怕不止一个档头。” “今天他们有人来过医馆,定然已看出些端倪,既然结了死仇,我看我们就该先下手为强,突袭他们一波,争取把他们干掉。” 朱辉惊讶道:“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苏寒山点点头,这时破庙后门打开,朱骥等人也走了出来。 “不过……” 苏寒山说道,“在对付东厂那些人之前,我想先请你们跟我过几招。” 朱辉说道:“这是应有之义。” 她只以为,苏寒山是想考验一下自己这一方众人的本事,并未多想,就示意朱骥先出手。 朱骥白天见过苏寒山的功夫,并不因为苏寒山用着双拐,就轻视了他。 “小心了!” 朱骥连刀带鞘的握在手里,左手握刀柄,右手握刀鞘前半段,用的招数,竟然跟朵拉有六七分相似。 不过朵拉出刀求个快,每一刀其实只用三四分的力道,抽刀、变向、突刺的时候,才能够保证是最迅捷的状态。 朱骥这一刀,则是以一股沉猛的力道,身体前倾,大跨步冲刺似的往前一捅。 苏寒山要依靠双拐行动,如果敌人用劈、扫之类的招数,他挡起来都要更方便一些,只有面对捅刺的时候,相对艰难。 但他先找上友方,就是存了要检验一下的心思,看自己双拐状态在这个世界究竟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对方攻势有难度,正中他下怀。 嘭!! 苏寒山双手齐动,左手拐杖向身后地面一戳,斜向支撑自己的身体,右手拐杖,笔直的点在刀鞘顶端。 朱骥前冲的身子,骤然为之一挫。 苏寒山右手内力一放,拐杖尖端,像是崩开一小圈稍纵即逝的模糊气环。 朱骥的刀鞘前半段直接炸裂,刀身颤鸣,左手虎口一痛,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被这股力量崩得连退两三步,还踉跄了下,险些跌倒。 不过就在这瞬间,朱辉的身子一矮,右手飞镖贴地打出,直取苏寒山左手那根拐杖。 苏寒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左手那根拐杖,在快不及眨眼的瞬间一抬,又压了回去。 那根飞镖,刚好在拐杖抬起的时候,进入拐杖原本的位置,又被瞬间压回原位的拐杖,直接打落。 因为这一抬一放的速度太快,苏寒山的上半身,都没有出现半点晃动。 可朱辉发出那根飞镖之后,攻势并无丝毫停歇,直接以一种近似双膝跪地的姿势,旋转着身子向前杀出。 这样前进,比起她哥刚才跨步冲刺的速度,竟然也不慢分毫。 苏寒山右手拐杖向下一劈,刚好与朱辉反握旋斩的长剑撞上。 双方的兵器都灌注了内力,但木质的拐杖并无半点损坏的迹象,还发出“当”的一声。 朱辉早有所料,也没指望靠兵器占便宜。 捉住双方兵器碰撞的一刻,朱辉半蹲着的腿脚突的发力,右手也推住左手,陡然起身,将长剑对着苏寒山横推了过去。 她这一招使出来的时候,无论是内力还是肢体力量,用的都是纯粹的刚力,比她哥哥还强出一大截。 更关键的是,她的力量并不是单一的冲劲,而是混杂着由下而上的“掀劲”。 苏寒山左手拐杖放在身后,面对来自正面的冲击,可以有足够的支点来对抗。 可是,当对方试图把他撞得飞向半空的时候,无论是哪一根拐杖,都不可能给他提供一个向下的力来稳住身体了。 朱辉的谋算,堪称绝妙。 可是有一点,她还是没有料得准。 在她身体挺直的前一刹那,苏寒山右手拐杖上,本该用来与她对抗的力,就已经提前产生了变化。 他的右手拐杖,不再是保持着下劈、下压的力道,而是比对方起身推剑的动作,更早一分的上扬、竖直。 朱辉尚未站直,苏寒山握着球形手柄的右拳,已经从横着的长剑下方打去,击中她胸腹之间,将她推飞出去。 “咳咳咳,好、好功夫!” 朱辉咳嗽了两声,看向苏寒山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苏寒山的右拐重新落地,目光闪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朱辉的招式、机变,明显比当年跟自己对练的师弟强上不少,甚至功力也要更深厚一截。 她还很懂要怎么针对双拐状态下的苏寒山。 刚才那套打法,实际上就是想要达成,类似当年苏寒山使用镔铁拐杖时的场景。 因为敌我双方刚力的对抗,使苏寒山猝然失衡,倒跌在地。 可是,因为她的内力本质不够强硬,单靠兵器上的内力碰撞,远达不到理想中的效果,她就需要依靠自己的肢体动作,来尽可能的为这一招,增加更多的“刚劲”。 这就是她没能得手的原因了。 肢体的运动带来的刚猛意味,比大楚王朝的武人直接一个意念迸发至刚内力的过程,实在是慢了太多了。 苏寒山彻底肯定了。 假如这个世界,真有那种功力超越他六转以上的高手,可能直接刺穿他心脏的难度,都比一击震倒他的难度低。 “好!” 苏寒山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干掉东厂那些人吧!” 第十二章 不可逃脱 东厂番子,名声虽然不好,但确实是训练有素。 他们在平阳城中找了临时住所之后,就已经定好了,分三批轮值,就算是月上中天之时,也有三分之一的人醒着。 而在已经睡着的人之中,还有一半,是陪着马睡的。 他们白天找了两个相邻的院落,把本就残破的院墙推倒,使两个院落和中间的街道,连成了一大片平地,供这些马休息,入夜之后,还给这些马塞了耳朵。 这是他们前些日子,收到高河县那边的消息之后,新加上的防备手段。 其实,如果是在白天的话,大批的马一起冲锋,跑起来之后就有群体的感觉,就算是面对火铳、火炮的声响,也不会畏惧。 而且真正精良的马匹,平日里本身就会经过一些响亮噪声的训练,没有那么容易受到惊吓。 高河县城外的那一夜,之所以会因为不多的火药,就导致群马出逃,主要还是因为,半夜三更的,骑手已经离了马,没有能及时的安抚引导。 而且那些马的成分,也太过复杂。 既有东厂番子驯养的,又有锦衣卫所用的,还有路上需要换乘,从别的县城征调的,更有当时高河县附近卫所骑兵的马匹。 等到有人袭扰营帐,破坏马厩后,还有人直接抢马,朝不同方向领跑,最后才造成了那么大的乱象。 目前他们带到平阳城,这四十匹出头的好马,都是东厂养熟了的,驯马的好手跟着一起睡,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饶是如此,毛宗宪还不放心。 他没有睡在屋里,而是靠坐在西半边院落的角落里休息的,怀里抱着一把重刀,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更深露重,寒意侵体,让他睡得很浅,基本一个多时辰就会醒一次。 这样的日子当然很苦,但毛宗宪当年做江洋大盗的时候,比这艰辛的日子,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那时候他每次杀人越货,抢到一笔大的,都要去附近最好的青楼,花天酒地,好好享受一段时间。 被招揽到东厂麾下之后,能享受的东西自然是更多了,不仅仅是女人、酒肉、上好的衣裳、大批的仆人,更关键的是,权力。 治地者,草民,治民者,百官。 为官者已经是人上人,东厂却能威慑百官,那是多么痛快的事情! 看着那些一举一动都能影响百姓万民的官员,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送钱陪笑,比睡十个国色天香的女人还要舒坦。 毛宗宪每在外面办差,遇到艰苦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些事情,回味在京城的日子,心头便又火热起来。 最近这七八年,因为朝中有于谦那些人从中作梗,内相不舒服,督主不快活,东厂其他人也觉得有些施展不开。 等这回把于谦的旧部全部铲平,那就真是一片坦途,又可以大展拳脚了。 圈地、买奴、收钱,甚至找人著书立传,把自个儿的威名流传下去,加上大大的美誉。 那可是从前做江洋大盗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呀。 毛宗宪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摸了摸自己的刀柄,觉得有些睡不着,便准备起身走动走动。 院墙残破,只剩不到四尺高,毛宗宪站起身来,大半个身子都高出墙体,突然心头一凛,将刀柄挡在脸部。 叮!! 一根七寸长的弩箭,钉在了刀柄上,扎穿了柄上缠绕的细绳。 与此同时,四个就在西侧院落外值守的东厂番子,几乎同时中箭,跌倒在地。 “起来,有贼杀来了!!” 毛宗宪大喊一声,院子里的番子全部惊醒,两座院落前方屋子里面,也都有了动静。 他拔掉刀柄上的弩箭,一眼就认出那是东厂制作的。 ‘坏了,老四带了八箱子弓弩刀剑,本来是跟我们会合之后,该给我们用的,落在这些人手里了!!’ 毛宗宪心头一沉,动作却不慢,左手握刀鞘挥动几下,连挡了三支弩箭,目光扫去,已经发现西北边屋顶上藏着的那些人影。 这时正好一轮弩箭射完,朱辉等人丢了手弩,翻过屋脊,从屋顶飞扑而下,掠过生满杂草的小巷,踩在矮墙上,跳进院落之中厮杀。 当!! 朱骥居高临下的一刀,跟毛宗宪出鞘的重刀拼在一起,火星四溅。 手长脚长,两百斤的体重,又是从高处扑下,朱骥这一刀的力道,少说也在千斤以上。 然而毛宗宪硬接这一刀,脚底下只退了小半步,厚背大刀横空一震,反而把朱骥推得倒翻出去,落在院墙外。 毛宗宪的刀,长达四尺有余,刀宽如一掌,刀背极厚,就算是横着拍人一下,也能把人骨头拍碎。 若是刀刃砍过去,常常能把一个人的身子劈成两半。 朱骥最初跟他交手的一两次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刚猛路数会被对方反压,很容易在短时间内落败,凶险非常。 所以来到平安城这一路上,后续的几次交手,都是朱辉跟毛宗宪对抗,朱骥去拦住曹添。 这回朱骥居然又奔着自己来了,事出反常,毛宗宪心中就多了几分警惕。 震退朱骥之后,他不但没有追击,反而急退,准备跟贾廷会合再说。 可他刚退了一步,就觉空中月光一暗,有个人影直接从对面屋脊后方,飞到院落上空,一杖戳了下来。 杖上的劲风,简直是擦着毛宗宪的鼻梁压下,拐杖末端钉入地下五寸有余。 他若退得稍晚了一瞬,这一杖,就该钉入他的头颅了。 苏寒山算计好的一击,居然没有打中,心中也略微惊讶,右手拐杖却破风直刺,追上毛宗宪的面门。 毛宗宪脚下再退,抬起大刀一挡,准备借力跳到屋门处。 他已经听到贾廷开门、呼喝的声音。 只要两人会合,就算同时对上这个拐杖怪客和朱骥,也能有些胜算,不至于像他孤身面对,如此被动了。 当!!! 拐杖戳在刀身上的时候,毛宗宪已经顺势跳起,双脚离地。 这个时候,院落中原本的几个番子被杀得差不多,但屋子里面冲出了更多的番子。 并且那些早已睡下的马匹,也醒了过来,正一个个从侧卧的姿势站立起身,摇头摆尾,四蹄踏动。 院子里面立时拥挤了许多,变得乱糟糟一片,人的喊杀声,马的嘶鸣声,仿佛把这里变成一片浓缩的战场。 每个人眼里都只有敌人和自己,还有身边的马匹,没有人顾得上他们的三档头。 只有墙外的朱骥,还有毛宗宪自己,清楚的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根拐杖碰到了刀身之后,并未继续向前,反而向后一拉。 木质的拐杖和精钢打造的大刀,好像突然间被铸造成了一个整体。 就算只有拐杖尖端那一点点的接触面,也牢固无比,不可分割。 正在向后跳跃的毛宗宪,八尺多高,人熊一样的魁梧大汉…… 整个人都被扯了回来!! 第十三章 气海六诀 在大楚王朝,有个气海六诀的说法,意思是说,在气海境界中需要掌握六种使用内力的诀窍。 这六种诀窍,其实是六个不同的用途,理论上来讲,随着自身功力的增长,六种用途中,任何一种都可以不断的精研下去,学海无涯,永无止境。 所以六者之间,也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 但对于寻常武人来说,因为入门难度的差异,还是给这六种诀窍做了个排序。 隐,震,吞,吐,收,放。 六字诀,从难到易,隐字诀最难,放字诀最简单。 放,就是能把内力用于外物,普遍在气海三转的时候,就可以掌握。 收字诀,难度就要高了不少,指的是出手过程中,内力完全收敛,直到与目标接触的一刹那,才突然迸发出来,集中作用在自己的目标上,最大可能的避免浪费。 最常见的练法,是用一个布袋,装着一扇生排骨吊在半空,让人一拳打去。 布袋并不晃动,而内部的骨头已经被打断、打碎,才算是初步掌握收字诀。 常人可能要气海十二转之后,才能练懂这一步。 吐字诀,相对来说,难点不多,指的只是能够把内力外放,隔空伤人而已,只要按部就班,内力强度够了,自然就能学会。 吞字诀,则又难了很多,是指能够凭内功产生吸力,隔空取物,或者把内力运用于某个物体上的时候,产生极强的粘性。 在大楚王朝,有的人可能到气海三十转的境界,都还弄不懂吞字诀是怎么回事。 苏寒山精修内功,日夜揣摩,勤修不辍,早在气海二十四转之前,就已经摸索到第四诀的奥妙。 刚才出手的那一刻,他就给自己右手的拐杖,赋予了极强的粘性,试图夺走对方的兵器。 没错,他原本只是想要夺走毛宗宪的刀而已。 毛宗宪整个人都被拉回来,属于是意外之喜。 也是因为苏寒山的战斗经验太少,不然的话,他就该考虑到,一个使用重刀的人,战斗的时候一定会把刀握得很紧。 重刀的威力大,却也更难操控,握得不紧的话,很容易反伤自身,或者误伤同僚。 像毛宗宪这种年纪,练了二十多年的重刀刀法,五指死扣刀柄,已经是他战斗状态下的本能。 大敌当前之际,就算他想要松开刀,脑子里的想法也要先克服这个本能,才能够让身体去执行。 苏寒山虽然没有事先料到这一点,却在看到毛宗宪被扯住的时候,就立刻改变了右手发力的方向。 变拉扯为挥舞! 于是,毛宗宪的整个身体,起于苏寒山前方,在空中抡了半圈,掠过头顶,砸向墙外。 朱骥惊醒,连忙把刀一竖,将砸落下来的三档头捅了个对穿。 噗!!! 毛宗宪仰面朝天,吐出一大蓬鲜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天上的月亮,四肢抽搐了下。 他从没有发现,月亮原来是这么刺眼的东西。 “老三!!” 贾廷大喊一声,从院落处飞身而起,双腿连环,点在院中乱斗的那些人肩头,或者点在马匹背上、头上。 转眼之间,他就越过了整个院子,舞着一根判官笔,杀向苏寒山。 江湖中常见的判官笔,其实是精钢打造,两端形如笔头,笔杆则一般只有小指粗细,而且笔杆中段,还会铸有一个铁环。 使用这种兵器的人,多半是双手各拿一根判官笔,中指套在铁环之中,四个笔头打人穴位、要害等等。 如果把笔头全都磨尖的话,那就是峨眉刺、分水刺了。 而贾廷的这根判官笔,与众不同,是实实在在按照一根大毛笔的模样,打造出来的。 长约两尺,粗约二指,铸造的材料中七成是熟铜,笔头大如婴儿拳头一般,笔尖却也非常尖锐。 这样一根判官笔的用途,可就多了。 能用来打穴,也能当做短棒、短矛使用,甚至还能当做破甲锤,破人护甲,碎人关节。 因为知道对面是劲敌,贾廷一出手,就拿出了自己的绝技,金雕盘打十三式。 出手之时,判官笔在他双手之间轮换,因为双手动作都快,动作衔接也无比的娴熟。 所以别人肉眼看去,就好像是那判官笔漂浮半空,自动在贾廷身体前后盘旋,从各个角度向苏寒山发动攻势。 如此精妙的手法,迅猛的招式,如果用的是剑的话,那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御剑术一样神妙。 反正普通人的眼睛,是看不出来,这些兵器飞舞过程中,有人的手在接触、运作的。 不过如果是剑的话,因为刃口太多,要想做到眼前这种程度,难度大了十倍不止,威力也会更大。 东厂督主曹武伯的剑术,堪称出神入化,也自忖做不到那种程度,所以对贾廷的这套功夫赞赏有加。 他曾经当众说过,单论招式之精妙,贾廷比他也只略逊一筹,胜过其余所有东厂档头、锦衣卫千户。 贾廷也常常因此而自得,可今天,他却有点怀疑,自己追求招式的精巧,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因为对面那个人,就凭右手一根拐杖,根本没有什么精妙变化,却挡下了他所有的攻势。 就那么简简单单的抽、挑、扫、劈、刺,动作全都简洁明了,也不知怎么,就能守得那么好,甚至反过来截击判官笔的轨迹。 往往在判官笔没能完全挥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被木杖截住,使贾廷手腕受挫,只能提前变招,手脚更加局促。 还好,他四肢健全,腾挪后退的时候,苏寒山却需要轮换拐杖,才能变向追击,给了他一些喘息之机。 ‘这小子白天跟我交手的时候,还没用全力!’ 贾廷脚踏八卦,来回之间,终于看出真相。 ‘他根本不是招数练得有多好,全是靠内力够硬!’ 按理来说,人是血肉之躯,运用其他事物的时候,再怎么用力去控制,也会因为身体的本质而出现缓冲的现象,也就会影响精确度。 内力高深者,以内力灌注兵器,视兵器为手脚的延伸,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少误差。 可内力本身也是一团融洽元气,不可能硬得像铁块一样。 苏寒山的内力,却刚强得有违常理。 所以他运用手里那根木杖的时候,控制力强得吓人,精确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贾廷的判官笔再次被提前截住,虎口一颤,迸出了少许鲜血,不禁心生退意。 墙外的朱骥,立刻发觉他脚下的怯意,虎吼一声,将三档头的尸体扔了进来,砸向贾廷。 贾廷侧身一闪,肩头却已经中了一杖。 苏寒山这一拐杖,没有把他打得多退半步,因为力道近乎全在他身体内部爆发。 贾廷只觉浑身一颤,肩骨、臂骨、锁骨,已接连破裂,脖子也传来剧痛,要不是他运聚全部功力对抗,恐怕这一杖,已经把他的颈椎骨也给崩碎了。 “啊!!!” 惨叫声中,贾廷竟然还能看准判官笔从右手跌落的轨迹,左手一拳砸在笔杆上,使这熟铜大笔,嗡的一声射向苏寒山。 苏寒山木杖一挑,把判官笔挑在杖上,甩射回去。 不料贾廷逃走的方法清奇,不顾马蹄践踏的风险,从马腹之下穿过,判官笔只打在一匹马的屁股上,激发一声长嘶。 “撤!快撤!” 院中混乱,一时间也分不清贾廷在哪里呼喊,但他肯定主动攻击了这些马匹。 不少骏马跳过矮墙,想要奔走,有靠得近的东厂番子,便翻身上马去。 “你们逃不成了!” 苏寒山左手内力一沉,拐杖弯曲之后,把他弹上屋顶,右手拐杖挑起瓦片,当空打碎。 碎裂的瓦片,把一个刚上马的番子打落马下。 可是瓦片太脆,苏寒山内力太刚猛,即使存心控制了,一杖过去,大半瓦片也碎成齑粉,只有少量碎片飞出。 朱辉正跟朵拉围斗曹添,扭头看到这一幕,灵机一动,把一具尸体身上的钢刀踢向屋顶。 苏寒山心领神会,一杖抽碎钢刀,刀身碎片,一下把三个上马的番子打杀。 朱骥等人见状,也纷纷寻钢刀丢上去,全被苏寒山挥杖击碎。 每把刀碎裂之后,碎片飞射的方向都不同。 不过苏寒山也只能控制大致的方向,所以不敢直接朝院落内部混战的区域使用。 约有十二三个东厂番子,死于钢刀碎片后,东厂其他人也发现这一点,便继续投身在院内苦战。 苏寒山俯瞰全场,目光扫过人影稀疏了许多的院落,搜寻贾廷的方位。 却在这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拖拽在夜色之中,从城西边缘逼近过来。 第十四章 飞龙谣言 马蹄声来得很快,骑马的人还不断发出猿猴一样怪叫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更加刺耳,令人心慌。 “是马匪?这些人竟然敢在夜里越过荒野闯进城来,必然是破了城门,这么无法无天?!” 朱骥等人心中都十分震惊。 他们早就听说西北一带的马匪猖獗,纵马劫掠的时候,喜欢怪叫以壮声势。 但是这逃亡的一路上,他们只顾着跟东厂的人交手,反而没有碰到过这些匪徒。 没想到,在今天晚上这个紧要关头,真叫他们见到了一伙嚣张跋扈,举火闯城的匪寇。 贾廷也喜出望外,叫道:“来得正好!” 就连他也以为,飞龙等人收到钱之后,起码也要到明天才能入城,却不料这个南方第一杀手逃到西北这么多年,做事还是这么张扬。 张扬得好啊!! 贾廷脸上刚露出笑容,冷不防心头悚然,连忙贴地一滚。 他原本藏身在几匹骏马挨得较为紧密的地方,从上方看,基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就算被猜出这个藏身之处,以苏寒山的状态,凌空下击之后,也会因为周边的骏马拥挤,而有诸多不变。 可是现在打下来的,却是一股锋锐的气劲,直接穿过了马匹之间狭窄的缝隙。 苏寒山人还在屋顶上,掌控全局,右手拐杖劈下去的凌空气劲,隔着两丈多的距离,依然把地面打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坑来,尘土四溅。 贾廷这一滚,滚到一个开阔处,周边数尺,都无人无马遮挡,却突然被一个阴影罩住。 “拼了!” 贾廷知道不好,低吼一声,腰间发力,两腿朝天乱蹬。 生死之间,他的腿脚竟然踢出气爆,带起大片残影,犹如一串大炮仗,连环炸响。 而空中飞落下来的苏寒山,双眼冷若寒星,双臂却炽热如火,两根拐杖一起挥出,残影重叠,以快打快,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覆盖下去。 砰砰砰砰砰砰!!! 风吹火把,呼呼作响,马蹄声已经到了院落外那条荒废的街道上。 可是风声马嘶,人的怪叫,到了近处之后,全被那一阵陡然爆发的炸响声盖过。 马匪头领吃了一惊,身子一挺,直接站在了马背上,向院中看来。 只见贴近地面的大团残影,在这连串爆响的尾声,倏然消逝。 灰黑衣袍的少年人身形急坠,以一根拐杖,钉穿了地上那人的心脏。 “二档头!!” 混在马匪中的三个东厂番子,也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呼。 “要死!” 绰号飞龙的马匪头子,一拍光头,“我才刚到,雇主就死了,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他话是这么说,可根本没等院子里双方的人做出任何回应,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腰间长刀出鞘,旋转着杀进了院内。 买卖当然是要做的。 飞龙这伙人之所以会往边疆逃,就是察觉到了东厂的大股人马在朝这边迫近。 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才心生警惕,主动避让。 但现在既然搭上了线,就算平阳城里,东厂的人死得只剩一个,飞龙也能靠这场关系,跟东厂真正的大部队勾搭上。 这西北荒漠,穷乡僻壤的,他实在是受够了,如今朝局有变,要是还不懂得抓住机会,那才是脑子被驴踢了。 “铁竹小心!” 朱骥虽然不知道飞龙十几年前有南方第一杀手的名头,但光是看那个人从马上跳过来的距离,就知道这人身手不凡,连忙一把拽开铁竹。 可飞龙来得比他们料想的还快,刀上的寒光好像已经到了面前。 朱骥和铁竹一起出刀,脚下匆忙后退。 铮鸣乱耳,火星四溅,弹指之间,三个人的刀刃已经碰撞了二十几次。 金铁交击的声音,急不可待的闯进朱、铁二人的耳朵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使人头昏脑胀。 他们两个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刀刃,只能凭着本能疯狂出刀,想要将对方逼退。 突然,朱骥的后背撞在一匹马身上,心头骇然,怒目圆睁,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将要离开自己的身体,要跟这个人生,做一个永久的告别了。 嘭!!!!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棕黄色的影子,从朱骥后方劈落下来,硬生生砸进了那团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光里面。 朱骥和铁竹,都感觉到前方有一刹那的空气震荡,吹得他们脸皮像水波一般,颤动了一下。 飞龙蹬蹬后退了两步,左手刀横在胸前,右手刀背压在脑后,呲牙咧嘴:“好厉害的残废!” 铁竹手上一轻,手里钢刀断裂,脚也发软,这才发现自己右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条伤口,血流如注。 朱骥手里的钢刀也布满缺口,低头看的时候,有血水滴在了刀刃上,等他抬手一摸,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一道血肉翻卷的狰狞刀伤。 苏寒山左手拐杖,点在朱骥身后的马背上,眼神死死锁定飞龙,不敢放松。 他平生第一次参加今天晚上这种规模的战斗,已经打得有点热血沸腾,尤其是刚才打死贾廷的一刻,心中振奋至极。 不过看到自己右手拐杖上两条刀痕的时候,他那火热的头脑,好像清醒了些。 飞龙身材不高,花花绿绿的衣服搭在身上,敞着胸膛,胸前的皮肤上布满了刺青,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半张脸上,匪气十足。 他左耳上还打着四个耳洞,穿满银环,耳垂吊下来一个小铃铛,叮叮作响。 可是这人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手上那两把刀。 刀身的弧度如同弯月,刀刃上布满了细小尖利的锯齿,锯齿缝隙间,还卡着些猩红的血肉碎屑,让人光看一眼,都觉得戒惧。 “你比东厂这些人更强,更危险。” 苏寒山忽然想到,路小川虽然证实东厂那边没有治愈双腿的线索,但眼前这人,之前还不属于东厂,本事又不错,又是在最近来到平阳城,他有没有可能掌握什么消息? “但你说我残废,那可未必。” 苏寒山想要捕捉对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口中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些手段,能够让人残废的肢体恢复完好。” 飞龙愣了愣,眼神变得奇怪起来,忽然大笑:“哈哈哈哈,又是个异想天开的死残废,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有人相信那个谣言吗?” 苏寒山眼睛瞪大,呼吸粗了几分:“什么谣言,你说清楚?” “好好好,你把头凑过来,我讲给你……” 飞龙面带笑容,突然出刀。 “听!!” 第十五章 孽龙吐珠 飞龙出刀虽然突兀,可是他对面的人,没有一个放松了警惕。 一把断刀,一把布满缺口的刀,还有一根拐杖,几乎同时砸向他的位置。 可是飞龙出刀后,根本没有向前,而是向侧面杀了过去。 他身体伏低,脚步狂放,所过之处,马腿纷纷被砍断。 东厂番子养的那些马,之前已经有十几匹跳出墙外,现在又被他绕场乱杀一气,顷刻间就有将近二十匹马断腿,摔倒在地,哀鸣不止,血出如泉。 那些东厂番子,各个惊怒交加,却根本不敢靠近,反而还本能的逃避刀锋所在的地方。 朱辉等人,也被他这疯魔般的刀法所震慑,不得不闪。 曹添倒是趁这个机会,脱出困境。 “杀,不必顾忌!” 曹添被两个番子护住,大声呼喊,“只要杀了这些人,无论赔上多少马,事后银子照样加倍!!” 他腰上被朵拉割了一刀,小腿被朱辉刺了一剑,要是再晚一点,必然命丧剑下。 飞龙出刀是为了清场,让其他马匪方便出手,曹添也看出了这一点,当然不会心疼那些大牲口。 而且这五档头,自己也是使双刀的,对这飞龙的刀法之高,体会更深,惊喜万分,只恨不得让飞龙等人立刻把这些叛贼杀光。 墙外的马贼高声呐喊,陆续杀来,朱辉接连放出飞镖,率人阻拦。 而飞龙这时候已经绕了一大圈,从苏寒山背后的方向杀了过去。 如今整个院子里面,只剩下苏寒山拐杖下的那一匹马还站着,却也受惊得不轻,嘶鸣着向前奔跑。 苏寒山为防身形不稳,只好提前从马背上飘下。 飞龙就抓住了他刚落地的那一刹那,刀光卷地,掀起大片的血色烟尘,杀了过来。 苏寒山虽然有心追问线索,面对如此凶险的一幕,却也不得不抖擞精神,大喝一声,将两手拐杖同时抽打出去。 他身体凌空,无处借力,两根拐杖也不知道跟对方碰撞了多少次,身体却已向后弹射出去。 朱骥双手齐推,在他背后一挡,却也稳不住身形,向后滑退一大截。 苏寒山知道朱骥不足以成为长久支撑,抓紧这个机会,运足功力,双杖高举,一并砸下。 杖上劲风,直接把前方烟尘吹得一空,暴露出飞龙的身形,高举双刀扛住拐杖,脚掌却陷入地下三四寸。 苏寒山得到机会,左手一杖刺入土地,稳住身形,右手再攻。 之前苏寒山跟贾廷等人交手的时候,确实没使过什么精妙的招数。 只不过是纯靠内功技巧和练擒拿手锻炼出来的眼力,拦截对手攻势,并攻击对方的薄弱之处。 无论是攻是防,拐杖都是直来直去。 而现在,当他的拐杖速度无法取得优势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消耗更多的脑力,运用一些凝结着前人智慧的“招法”。 松鹤武馆,拳脚功夫中最出名的就是铁鹤擒拿手,兵器功夫中最出名的,则是鱼龙枪法。 现任馆主苏铁衣,就是精研鱼龙枪法的大高手,曾经多次给苏寒山演练过鱼龙枪法,讲解其中的关键。 他是觉得苏寒山坐在轮椅上,练拳掌功夫,施展起来并不那么方便,还是练兵器最好,尤其是长鞭、锁链之类的武器。 假如能够悟透气海六诀,就算是坐在轮椅上施展软兵器,也能够比双拐之类的战法好得多,能多些自保之力。 可惜松鹤武馆并没有使软兵器的功夫,所以苏铁衣就靠着自己的理解,想着把鱼龙枪法改编成一套使锁链枪的手段,未来传授给苏寒山。 截止到苏寒山这回穿越之前,苏铁衣的改编计划,还没有完成。 但是鱼龙枪法的本来面目,倒是被苏寒山看得很熟了,也学会了其中小半的招法。 木质的拐杖,有硬度又有韧性,用来施展枪法,也算是比较契合。 苏寒山右臂的内力一分为二,到了腕部,再旋扭起来,灌注到拐杖之中,右手小臂沉收抖刺的四个动作,变化极快。 整个拐杖靠近手掌的那半截,看起来还没有什么异样,可是前半截拐杖,却在他手掌急速收放之间,抖出一个个圆弧。 无论飞龙的双刀连砍有多快,都被那抖成圆弧的棍影,全部圈拦下来,无法突破。 明明是木质的拐杖,抖动的过程中发出的力道,却沉猛得好像将空气都搅动了起来,呜呜的响声,非常震慑人心。 而且每当飞龙想要绕到其他方向攻击的时候,那看起来只会抖成圆弧的拐杖,就会突然刺出,截断他的去路。 那一个瞬间,整根拐杖必然会是笔直如线,从一而终,一刺之力,足以洞穿精铁,根本叫人不敢正面抵挡。 飞龙正面攻又攻不破,绕又绕不过,突然连着几大步,跳跃退后,两只手的镯子往刀柄上一勾。 他的刀柄缠绕的并非常见的细绳,而是钢丝,而且在表面留了一个钢丝锁扣,用镯子勾住之后,就能把钢丝解开。 长达九尺的钢丝,一端被他以手镯锁住,另一端还连在刀柄之上,挥舞起来,如同流星破空,哪怕刮着一下,都能剜掉大块血肉,分外凶残险恶。 这两把刀舞起来之后,半个院子都无人敢靠近。 东厂番子、于谦旧部,甚至就连飞龙自己的手下,都有人被误伤,惨叫不止,连滚带爬的逃出这个范围。 “杀杀杀杀杀杀杀!!!” 飞龙狂笑大喊,身体翻腾跳跃,钢丝在手脚之间缠来打去,带动双刀飞舞,“死瘸子,死吧,死吧,死吧!” 苏寒山右手一根拐杖,左遮右拦,精准的击中双刀,将之砸开,额头却渗出汗珠,心脏怦怦跳动。 不是他气力不继,而是太过紧张,但凡他拐杖有一点偏差,没有打中钢刀的重心,都有可能被乱旋的刀刃,切到身体上。 突然,他左手一晃。 飞龙右手的流星刀,居然找到空隙,缠在了苏寒山用来稳定身形的左手拐杖上,并在钢丝上灌注内力,奋力拉扯。 “死!!” 飞龙大喊一声,眼神狂热,右手扯动钢丝的同时,左手流星刀一抖蓄势,向苏寒山掷出。 钢丝已经切入左手拐杖内部,左手如果不加灌更多内力,拐杖必将断折,但如果右手力道不足,流星刀飞来之时,也将有杀身之祸。 苏寒山瞳孔骤缩,左手松开拐杖,发力一拍,整个人腾空而起。 人在空中,衣袂飞扬,他仅剩的一根拐杖指向飞龙,右手的五指紧扣,稳固如铁,左掌掌根,砸在拐杖末端的圆球上。 苏寒山之前向拐杖中灌注内力的时候,都是将两股内力向右旋转。 而现在,他左手砸出去的时候,同样是两股内力分流,却是向左旋转。 之前的功力,已经积攒了很大一部分在拐杖内部,尚未消散,当后面的这一部分功力涌入的时候,两股相反的内力接触,好似两块巨大的火石对撞。 刚猛无俦的爆炸性力道,使得整根拐杖后面五分之四的长度,全部炸得粉碎。 苏寒山自己用来稳固方位的右手,也被震伤,掌心皮肤火红,痛胀欲裂。 可拐杖尖端的一小截木头,却保持了完整,并在这种狂暴力量的推动下,轰射出去。 飞龙脸上还带着狞笑,脖子抬起的时候,只看到对方手中火光一闪,根本没看到究竟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过来,就已经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大力击中,被带动腾空,向后摔去。 嘭!!!!! 那一节裹满赤红火光的木头,打穿飞龙的胸腔之后,所有人才听到了刚才拐杖爆裂的声音。 鱼龙枪法,孽龙吐珠! 在大楚王朝的传说中,凡孽龙者,获罪于天,不可显露龙相,欲吐龙珠,必先毁其身。 这一枪,以孽龙的神话传说为立意,也是整套鱼龙枪法之中,杀性最大,最爆裂狂嚣的一招。 那块木头在打穿飞龙的身体之后,还把街对面的墙壁,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来。 假如苏寒山的拐杖,用的不是普通木头的话,恐怕这一击的威力,还要更可怕。 飞龙的身体重重的摔倒在地,右手的钢丝,已经扯断了那根钉在地上的拐杖,左手的流星刀,却没有击中目标,只能伴随着它的主人,一起落下。 “别死!!” 苏寒山的身影落下,左掌在地上一拍,势如虎狼,扑到了飞龙身侧。 只看了一眼,苏寒山心头便是一沉,盘起的双腿直接砸在了地上,毫无知觉,反而胸口如同压了千斤重石一样,嘴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刚才是生死关头,孽龙吐珠这一招,他又是首次用于实战,出手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拿捏住分寸。 飞龙脸色呆滞的朝着夜空,瞳孔涣散,胸口已经破开一个大洞,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碴子,还有一些内脏的碎片,估计心和肺,已经全部碎掉了。 显然,这已经是一具尸体。 一具不可能再回话的尸体。 呼!! 苏寒山扭头看向其他马匪,眼中似有血色晕染开来。 第十六章 柳暗花明 天光渐亮,清晨的露珠凝结在瓦片上,荒草之间有些潮湿之气。 将军庙里那些被扑灭的火堆,终于渐渐散尽了余温。 朱辉临走之前,安排了两个人留下,照顾于家子女,他们也非常谨慎,并没有继续留在将军庙中,而是在将军庙附近的一间破屋躲藏。 那破屋墙壁本就残破,他们躲在屋里,就能透过墙上的裂缝,观察将军庙那边的动静。 如果回来的是他们的同伴,那当然最好,如果来的是不速之客,那他们也能够及早警觉。 这一夜里,几个人的心情都非常忐忑,除了于欣因为伤势拖累,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别的就算是年纪最小的于康也没有能够睡着。 好在清晨时分,他们终于盼到了一个好消息。 “回来了,是他们回来了!” 几人从墙壁裂缝中,看到朱辉等人的身影进入将军庙,纷纷出来会合。 于冕也小心的抱起了自家妹妹,喊了小弟一声,脚步匆匆的离开破屋。 当得知东厂进入平阳城的番子已经被一网打尽,甚至还另有一伙马匪也被干掉,于冕等人看向苏寒山的目光,已经满是惊叹和感激。 可是苏寒山本人的脸色很不好,手上用两把钢刀代替拐杖,盘坐在院落的一角。 飞龙死后,苏寒山特意让朱辉等人在对付其余敌人时,以生擒为主,事后反复逼问那些马匪,想要知道有关飞龙所说的“谣言”的详情。 可是那些马匪,是在飞龙到西北之后,才跟在飞龙身边的,根本不知道飞龙话语中所说的谣言,具体指的是什么。 他们对于能让人残肢痊愈的事物,也毫无线索。 处理了那些匪徒之后,苏寒山回来的这一路上,心里都在反复思量。 飞龙当时的态度不屑一顾,明显不相信存在那种拥有奇妙力量的人或物。 那么他很有可能,只是听说过相关消息,而并没有直接掌握关键的事物。 按照太极图给出的提示,苏寒山是在十天之内,就有希望找到疗愈双腿之法,那么那个人或物,应该是直接出现在城中才对。 最有可能的,果然还是眼前这些于谦旧部。 苏寒山审视着众人,想要看出一些端倪。 朱骥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伤,因为有从东厂那些人身上翻出来的金创药,回来发现于家子女也安然无恙后,便放心的各自坐下,开始敷药包扎。 朵拉虽未受伤,却也累得不轻,正从锅里舀些水来喝。 无论哪一个,都不像是身上有着足以疗愈残肢伤势的宝物。 无论哪一个,也都不像是神医。 但那疗愈双腿之法,如果真是一种奇药的话,那么留作自己压箱底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那也是正常的。 这些人固然都算得上是忠义之士,但没有谁规定,忠义之士,就一定该把自己保命的底牌,送给一个刚结识不久的战友。 苏寒山不是个盲目乐观的人,所以他心里也早有预案。 在朱辉等人刚进平阳城这天晚上,苏寒山就来跟他们交涉,带人奔袭东厂,固然是因为东厂威胁最大,需要尽早除之。 第二层用意,也是要让眼前这些于谦旧部,无暇多做休息,陷入眼前这种满身伤疲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苏寒山就有把握不下重手,把这些人通通点穴擒拿,再设法逼问线索。 众人之中,以朱辉武功最高,虽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但心思也最缜密,若要动手,必然先将她拿下。 苏寒山的目光在朱辉身边徘徊,梳理全局,推断自己动手之后的情况。 朱辉一倒,朱骥就成了威胁最大的,也必然反应最激烈,但他跟朱辉之间相隔较远,所以要先袭击铁竹,将铁竹挑起,去撞击朱骥。 然后是朵拉,尽量在他拿到自己的刀之前制住他,再然后…… 朱辉正在墙角下给于欣换药,众人虽然可信,但于欣毕竟是个女孩,所以朱辉有意识的遮挡在于欣前方,背对众人。 “嗯?” 朱辉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扭头看去,恰好与苏寒山四目相对。 正在整理绷带的手,不知不觉停止在半空,朱辉微微皱眉,眸子却依旧清亮,坦然地与苏寒山对视。 院落中的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之处,彼此交谈,忙着自己手上的事,嘈杂纷乱。 可是朱辉却感觉,整个院子都被一层奇异的氛围笼罩,其他人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浓雾,才传到自己耳边,显得不太真切。 只有苏寒山的动作神态,一丝一毫,都那么清晰。 沉冷,抑郁,紧绷。 苏寒山右手的那把刀,刀身出现了很细微的偏转,刀背转动向前,而他的眼帘即将垂下,避开朱辉的视线。 “啊!” 朱辉心头几乎停跳了一拍,突然站起,手也搭在了腰间镖囊之上。 可她站起来之后,才发现刚才痛呼的声音,是出自身边的于欣。 “欣儿。” 于冕焦急的朝这边看过来,连忙问道,“怎么了?” 朱辉看了看苏寒山,对方视线已经垂下,握着刀柄的手,指节突出,分外显眼,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按下心头刚才莫名的不安,回头检查于欣的情况,脸色微变。 “欣儿伤口的情况又恶化了。” 朱辉说道,“不行,现在一定要把她身上的箭头取出来了,不然伤势会越来越严重。” 其实一个小姑娘,中箭之后这么多天,在这种荒漠天气奔波劳累,只靠了一点金创药,到现在才出现伤口溃烂的迹象,已经堪称是个奇迹。 只是现在,老天似乎不再眷顾这个小女孩。 “那怎么办?” 朱骥之前已听过平阳医馆的事,“苏老弟,平阳医馆里原本的大夫一定是出城了吗?会不会还在城中哪处,没有离开?” 朵拉回答道:“肯定是出城了,况且我这几天,听说过那老大夫的医术,他也不是能治得了这种伤的人。” “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多给她敷些药,看看天意如何了。” 朱辉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痛怜惜。 可是那箭头太深,拔的人如果不精通医术,不能做足准备,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大出血。 那样的话,拔了只会死的更快。 “给我看看吧。” 苏寒山放下了左手的刀,伸出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辉只有一点转瞬即逝的迟疑,就定住神色,抱起于欣,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的剑还靠在墙角处,双手都抱着小姑娘,也没有机会去摸飞镖,直接跪坐在苏寒山面前,让苏寒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小姑娘的伤处。 苏寒山眉梢微动,手掌轻按在于欣左臂脉门处。 这动作看起来是在号脉,其实却是把自己的内力灌注进去。 这个世界的内功心法因为本性太柔,虽然战斗的时候可以更大程度的减免伤害,却也很难靠内力固化血肉。 所以,即使是某些堪称宗师的人物,也没办法在不做肢体防御的情况下,仅凭腰腹这些柔软之处,扛住小匕首之类的攻击。 可是苏寒山的内力可以做到,他能够让于欣的伤处,暂时得到极大强化,避免拔箭的时候出现二次伤害。 苏寒山低声说道:“你练过飞镖的,手法比我轻巧,你来拔箭。” 朱辉根本不必问,肉眼都能看出于欣伤口周边的肌肤,出现异样的变化,好像毛孔都闭合了一样,显出如玉石般细腻的模样。 她把右手抽出来,稍微活动一下,三根手指捻住断箭,小心翼翼的拔出了箭头。 “趁现在给她敷上伤药吧。” 苏寒山没有放松,但就在箭头离体的时候,他非常意外的感觉到,有另一股内力在于欣体内聚合,自动向着于欣伤口的位置涌去。 这股内力实在浅薄,更柔和得难以言喻,如同春日晚霞照在婴儿肌肤上形成的光晕。 当这股内力开始运作,于欣因伤口而发热的躯体,胀红的肌肤,得到了肉眼可见的缓解。 “这是……” 苏寒山睁大了眼睛,语气低若呓语,“什么?” 第十七章 禅武心法 “你怎么了?” 朱辉紧张道,“欣儿出了什么事吗?” 苏寒山张了张嘴巴,有一种不敢相信的预感,让他发出来的声音异常低哑:“她练过武功,你知道她练的是什么吗?” 朱辉不解道:“她练过武功?” 苏寒山这才回过神来,想到这个世界内力柔和之至,即使灌注到别人体内,也很难体察别人体内的状况。 就像一根细针入水,可能丢针的人,都不一定注意得到水面上的波纹。 可是苏寒山的内力不同,就算他是抱着救治小女孩的目的来运功,仍然像是用一块石头挪进水里,巩固河床,激起来的水浪就显眼得多了。 “她确实练过武功,根基虽然很浅,但是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 苏寒山看向于家唯一一个成年人,眼神莫名,“她能够撑到现在,应该也跟这门内功分不开关系,如果有人以同源的内力为她治疗,必然能更好的让她度过这个险关。” 朱辉也看向于冕:“莫非于谦大人还有什么家传的内功心法吗?” 朵拉奇怪道:“于谦大人虽然是兵部尚书,但他是文官啊。” 朱骥也说道:“爹跟于大人那么多年交情,没听说于大人练过武艺的。” 众人议论间,于冕却陷入沉思,半晌之后,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莫非是……那个东西?” 于冕解释道,“我家确实没有什么内功心法,但当年京城之战,京中也有不少武林义士参与守城,后来大战落幕,有个使长短双剑的侠士,拜访过父亲。” “他说父亲殚精竭虑,华发早生,既有统兵之心,忧国之思,更该养护身体,所以送了父亲一篇养生功。” “父亲练了好像确实有点效果,也让我们学过,只是我没有练会。” 于冕愁眉不展,苦苦思索,“其实不叫养生功,我记得那里面有些词句,提到的是另一个名字,嘶,具体是叫什么。” 于康忽然说道:“叫罗摩心法,我经常看到姊姊翻看那几张纸,还读给我听过的。” “罗摩?!” 铁竹猛然站起,腿上伤口险些撕开,哎哟一声又蹲了回去,一边抽冷气,一边却说道,“我就说那个土匪头子讲的什么治疗残肢的谣言,有点耳熟,现在想想,可不就是罗摩吗?” 苏寒山追问道:“你知道详情?” “这个事情当年闹得还挺大的,我也是听说的。” 铁竹说道,“据说古代有个高僧罗摩,来到中原弘扬佛法,兼修天竺与中原的内功,很有独到之处,是当时禅武合一的大宗师。” “十几年前,也不知道是谁挖古墓的时候挖出了罗摩遗体,尸体居然还非常完整,后来又有流言说,古老典籍记载,罗摩遗体已经因为生前功力的浸润,永久改变了某些构造。” “只要得到遗体,就能揣摩出罗摩内功,练成此功,目盲可以复明,失牙可以再得,瘫痪的人也能重新站立起来。” 铁竹摇了摇头,“这个事情当时把朝廷里的大官,武林里的正邪两道,民间的富商等等,全都牵扯进去。” “要我说,这种明显是谣言的东西,他们居然也信,后来果然还是被戳破了。” “当时有个首富,因为重病导致两腿瘫痪,花了好些年头,不知道掷了多少金银财宝,得到了罗摩遗体。” “可是他不但没能站起来,反而还在得到遗体后不久就死了,有人说,就是希望落空,受不了打击,给全家都下了毒,死了个干净。” “后来官府还在他家发现了罗摩遗体的上半身,结果却查出来,只是一具伪造的干尸,没有半点稀奇之处。” 铁竹大摇其头,“这个罗摩内功,估计也是创功的人,扯个高僧的名头,给这功夫抬抬身价。” 院中其他的人,只当一段旧时趣闻来听。 苏寒山心中却思潮起伏,激动得牙齿都在打颤,盯着面前这个小女孩,就像是盯着一件稀世珍宝。 就这个小女孩体内的功力,浅薄到连气海三转都算不上,就已经能够很明显的缓解发炎发热的症状。 单论疗伤效果,松鹤纯阳功练到气海十二转,大约才能跟这个表现相提并论。 而且,松鹤纯阳功用来疗伤的话,不能维持太久,不然反而给伤口制造负担。 这个小女孩体内的功力,却绵绵若存,不绝如缕,都在往伤口处聚集。 假如当初她中箭的时候,就有人能帮她把箭头取出来,指不定她现在伤口都快长好了。 以此推论,假如有人把罗摩内功,练到相当于气海二十四转的程度,他的疗愈能力,该达到什么地步? 这个罗摩内功,多半就是太极图所指的那件宝物! 至于铁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自己又并非亲历者,道听途说,有所偏差,也很正常。 苏寒山的猜测,很接近当年的真相。 当初确实有真正的罗摩遗体出世,只不过那个首富只得到了一半,另一半被黑石组织的杀手所获。 后来有人制造了半个假遗体,想要钓出那个首富掌握的半个真遗体,结果黑石组织黄雀在后,夺取了首富拥有的那半个真货。 后来两份罗摩遗体,就在黑石组织的几个高层和黑石旧日的仇家之间辗转。 经过连番内外变故,黑石高层身亡,总部瓦解,他们那个大仇家却也看淡了江湖,只愿携妻归隐,成为京城市井间的小民。 直到八年前京城之战,罗摩心法被转赠给了于谦,又传到了于欣身上。 “我要这门内功……我要知道这门罗摩心法的内容……” 苏寒山本来想说些借口,比如于欣还很危险,要知道于欣的内功,才能继续救治等等。 但他心中太紧迫,说话的时候竟然有些忘词,只是干巴巴的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咳!” 苏寒山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正要重新整理词句,于欣却开口了。 “罗摩心法么?” 于欣好转了些,刚醒过来就听到几句交谈,竟然不假思索的开始口述罗摩心法的内容。 于谦被斩,于家破灭之后,这个小女孩直到现在,身心才安稳了一些。 身边的人,要么就是一路逃亡中,护着他们的叔叔、伯伯、姐姐,要么就是刚刚救了她的大恩人。 她根本不觉得,什么罗摩心法,能够比得上身边这些人的好心。 “你……” 苏寒山做梦也想不到,到了最后一步的时候,事情居然会变得这么简单、顺利,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但他不敢浪费时间,胡思乱想,连忙屏息凝神的聆听着罗摩心法的内容。 “饭六分饱,茶三分足,体感松快,寻一静室,数息四百八十次,呼则平,息则静,静而后能定,存思气感出丹田,入督脉,足少阴……” 于欣说了一遍之后,怕众人没有听清,喝了朵拉送来的半碗水,又开始复述。 苏寒山耳中听着,已经开始改变自己的运功路线。 他本身就有气海大成的修为,对《罗摩心法》开头那些培养气感的阶段,完全可以跳过。 只要改变运功路线,就可以逐步转化内力的性质。 验证这门心法对他的腿,到底是不是有用!! 第十八章 美妙一日 天色已经大亮,城中的一些商铺开了门,路上有了行人。 左邻右舍的闲聊,长辈晚辈的打招呼,酒食铺子叫卖揽客的声音,好像唤醒了这座城市,使这片荒凉的天地也显出了几分喧嚣。 热闹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将军庙里的人也隐约可以听到。 耳力最好的苏寒山,却忽略了外界所有的声音,聚精会神的体验着自身功力转化之后的效果。 他的功力浑厚而刚强,目前转化成罗摩心法的还不足两成,但就是这两成功力的表现,已经让他喜出望外。 从前他以《松鹤纯阳功》去滋养自己双腿的时候,不但要注意自己经脉的负担能力,还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尽最大的努力,将自己的内力分得更细一些,更便于渗入血肉之间。 就像是在拿刀劈柴,就算再怎么努力,最后也最多将这些柴劈的像筷子一样粗细。 而经过《罗摩心法》转化的内力,好像本身就是由诸多丝线组成的,根本不需要自己费心再去剖分。 只要将这种内力运转到双腿之中,它自然而然的就会分散开来,朝着双腿中损伤最严重的那些地方渗透过去。 苏寒山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小腿,腿部的内力,立刻就朝着被他按住的地方流注过去。 千丝成线,千线成面,产生了柔韧的回弹力道。 以前苏寒山用手指戳自己小腿的时候,基本是一戳一个小坑,好久都无法恢复,那是血脉瘀滞,筋肉僵涩的表现,根本看不出有一点弹性。 现在这种弹力,虽然还是靠着罗摩心法的特性,渗入到血肉微末处加持而成的假象,但是却给了苏寒山一种无比真实的预感。 只要继续下去。 只要把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要不了多久,他的双腿血肉就会真的拥有更多的活力,开始恢复弹性。 然后恢复更多的知觉,从仅有的酸胀疼痛,变得更加细腻,变得可以感觉出自己的双腿是被刺还是被撞,是被按还是被抓挠。 最后,他的腿将会渐渐的可以活动。 从细微的动作,变成大的动作,从迟缓变得利落,直到最后的最后……可以支撑起他的身体,甚至与双臂一样灵活有力,舒展协调!! 苏寒山呆呆的又戳了戳自己的腿,嘴角咧开,遏制不住的笑意,从胸腔里迸发出来,让他忍不住仰头大笑。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貌若少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涕泗横流,笑得似乎都没了气,才捂着自己的脸垂下头去,就见肩膀依旧在颤抖。 过了会儿,他又大笑起来。 笑声中的畅快和欢喜,竟是如此浓郁。 令听到这些笑声的人,就算脑子还不明所以,脸上却已经先忍不住扬起了笑容。 欢笑,本来也是这世上极容易触动旁人的一种情绪。 周围众人惊诧之余,心中也有了猜测。 苏寒山双腿残疾,他们自然都知道,罗摩遗体的谣言刚才他们也听过了。 现在苏寒山笑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那罗摩心法的效果并非谣言,而是真有神妙?! 于欣背诵罗摩心法的时候,周围的人也都听了,字数并不算特别多,对于同样练过内功的人来说,更不难理解其中的含义。 当下就有几个人,同样开始尝试修炼。 他们的功力虽然不如苏寒山深厚,但是内功体系跟罗摩心法更为贴近,很快也察觉到这心法,果然别有奇奥。 连夜作战,刀头舔血,惊险过后身心俱疲的感觉,本来最难消除,可是现在运转这套心法,居然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子轻松舒坦了几分。 长途跋涉,露宿野外,不规律的睡眠等等,早就在这些人身上积累出了裹住整个脑子的颓意和烦躁。 即使有机会、有地方让他们休息,他们也未必睡得着,时而会因为莫名的惊悸而苏醒。 可是运转这套心法后,如铁竹等几人,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就彼此依靠着,睡了过去。 苏寒山的笑声也早就止歇,解开缠绕在自己双腿上的绳索,把两条腿放直,笑意难掩地坐在墙根处继续用功,准备把自己的所有功力,都转化成罗摩心法的性质。 这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昨夜那些匪徒进城的时候破坏了城门,留下大量的马蹄印,在早上就已经被人发现。 但直到中午的时候,城里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才有几个衙役壮着胆子,追随着马蹄印的去向,发现了城西空屋里面那片战场。 平阳城就这么大,昨天朱辉等人进城的时候,虽然态度要好一些,但毕竟也个个骑了马、带了刀剑。 衙役们发现了那片战场之后,第一个联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人。 可他们不但没有对将军庙这边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布置,反而在下午,主动送来了一批现场搜查到的银两,名义上是说,对民间义士们击杀马匪的奖赏。 朱辉正好趁这个机会,提出请县衙帮忙准备大批饭菜、热水、新衣,并打扫破庙附近的几座空屋。 黄昏时分,众人相继醒来,大吃大喝,到屋子里洗浴一番,即使有伤口的,也擦了身子,换上新衣服,各个精神百倍。 只有苏寒山,并未洗漱换衣,晚上也只草草吃了几口,灌了几碗茶,就继续练功,只不过练功地点,是从墙角地面,换到了一张藤椅上。 “舒服!东厂虽然吃住讲究,但跟他们待在一块,就是没有跟你们一起吃喝这么爽利。” 将军庙的院落中,饭菜已经收走,却还留下了桌椅茶水。 朵拉坐在桌边,笑道,“今晚再睡个饱觉,明天咱们就能起程进荒漠了吧。” “到时候绕个圈,重新回中原,天大地大,朝廷也不可能真管到民间每一处,咱们后半生也就自在了。” 铁竹捧着装茶的陶碗,吹开茶叶末子,嘬了一小口,砸嘴道:“我有点门路,到时候给大伙重新弄个身份,住在一块,彼此也有照应。” 有个孔武有力的络腮胡汉子说道:“好是好,不过咱们不当兵,不当官了,以后干什么呢?” “我会养羊,猪的话,也差不多吧,可以做个屠户?” 朵拉呵呵笑道,“实在不行,我还会做法事,当年京城之战后,可有好多和尚道士,络绎不绝的被请过去做法事,看都看会了。” “小地方应该也讲究不了我们是不是真道士,把头发一扎,给他们跳一跳,唱一唱。” 与苏寒山相比,朵拉跟这些人以前虽然也不相识,却熟络得很快,大约是气质相近,经历相似的缘故。 像他刚才说的这话,朱辉听了也只觉得寻常,可朱骥等人,这些当年上过京城战场的,个个都拍着桌子,笑个不停。 仿佛那段话里,藏了什么特别好笑的暗号。 朱辉微微摇头,把座椅一带,坐到苏寒山身边不远,低声说道:“多谢你帮我们袭杀东厂的人,否则我们要跟东厂周旋,绝活不下来这么多个。” 苏寒山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们是把你也当成与于谦大人有关系的人,但我看,你会出现在平阳城,是另有缘故吧。” 朱辉目不斜视,瞧着那些谈笑风生的人,却在对身侧的人说话,“于谦大人对你并无恩义,你却帮了我们忙,所以更该谢你。” 苏寒山道:“于欣,对我有恩。” “那是因为你相助在前。” 朱辉说道,“如今平阳城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东厂还有大队人马在朝这里前进,你该离开了,请恕我们不能陪你同行。” “你在这里做的事,东厂后面的人还不知道,你可以直接往东去,也不怕被他们各个关卡查问。” 苏寒山原本对此不置可否,但忽然心中微动,转头盯着朱辉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是不是,不准备走?” 第十九章 真实目的 朱辉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他这么敏锐,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的语气啊。” 苏寒山说道,“你字里行间,总感觉有一股你快死了,但是我没有受过于家的恩义,所以我不用死在这里的意味。” 朱辉笑道:“你多心了,我们这么多人出动,就是为了救走于家子女,而今已经到了这里,如果不走,岂不是枉费这么多日的血战劳苦?” 苏寒山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看向正在闲谈的那些人。 那十几个人中,有几个人接话接的比较少,脸上的笑容也不太多,显得十分肃然。 爬山涉水,血战至此,终于大功告成,就算是性格再怎么内敛的人,也不该是这样一副模样。 他们那个样子,倒好像截止到目前的事情,都只是前奏,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大事。 “我猜,你们是有一部分人要护送于家儿女离开,另一部分人,才是要留下的。” 苏寒山说道,“而且即将离开的那些人,还不知道另一部分人会留下。” 朱辉不语,也在看着那些人,目光有些怅然。 苏寒山继续说道:“但是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留下是想干什么,断后吗?” “只要我们入了荒漠,他们不可能查清我们具体的行进方向,就算分散兵力,四处追杀,我们聚在一起对抗起来,也更有成算。” “你们把人手分散成两批,只会导致你们这些人被杀光之后,另一边的人手也会更薄弱,更有可能让两边的人,都沦落到悲惨的结局。” 朱辉沉默了片刻,不再否认,说道:“不只是我们这几个人会留下,很快,还会有人来跟我们会合,我们的目的,也并不只是断后。” 苏寒山问道:“那……谁?!” 他突然扭头向东看去,东边的屋顶上正有一个人影跳了下来,众人纷纷拔刀提剑。 朱辉定睛一看,却连忙喊道:“别动手,这也是我们的人,是吴参军的朋友。” 来者大约三十岁,英眉朗目,目光锐利,鼻梁高挺,下巴上的皮肤只能看出少许青色,胡须刮得很干净,身材修长,手里还拿着一把黑伞。 “萧少镃,见过诸位。” 他向众人抱拳之后,目光落在苏寒山身上,笑道,“我们进城之后,就察觉到这里的情况跟预想的不符,东厂派到这里的人,居然已经全部伏诛,想必是多亏了这位少侠。” 苏寒山也向他一抱拳,报上名号。 “原来是苏少侠。” 萧少镃环顾众人,说道,“苏少侠刚才猜得不错,这里的人接下来确实要分头行动,各有去处。” 苏寒山跟朱辉的对话声音不高,那边谈笑风生的一群人,都没有听到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这个人居然在屋顶上听到了,内功造诣非同小可。 但他这句话的效果,比他的内功更惊人。 铁竹等人脸色大变,顾不得身上伤处疼痛,急忙站起,连声追问道:“分头行动,什么意思?” “你们这一批,就是该走的人。” 萧少镃从怀里掏出一张路线图,抛给他们。 “护送于家儿女离开的一群人,要在三月初九之前,赶到吴宁事先在荒漠中设立的那座粮栈,白天警戒,晚上睡地窖,熬到大风沙天气过去之后,再继续赶路。” “至于该留下的那群人嘛,事先都已经知道了,也不用我复述。” 铁竹等人面面相觑,看向桌边那几个一直坐着没动的人,眼中满是惊疑之色。 朵拉也眉头紧锁:“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直接进荒漠,是最好的选择,根本不需要留人断后。” “因为我们不是要断后。” 朱辉淡然说道,“我们是要报仇。”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约有三十多个人,陆陆续续走进了这座破败的院落。 领头的那人看着五十岁上下,头戴方巾,身穿布袍,身形清瘦,长须花白。 众人一看到他,纷纷行礼,口称参军。 这人,就连朵拉也认得,脸上颇有几分见到旧相识的喜色。 此人正是当年于谦帐中的参军吴宁,曾经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也就是兵部的二把手,仅次于于谦本人,堪称位高权重,更兼神机妙算,日日在军中走动。 所以于谦旧部,基本都认得他这张脸,况且他当年当官的时候,也喜欢穿这么一身布袍,配色都没变过。 据说,京城之战结束后不久,吴宁就因为用了太多心计,头脑发热数日,大病了一场,辞官养病。 想不到如今于谦已死,这个早已回归民间的参军,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吴宁向众人见礼之后,也向苏寒山道谢,而后才对萧少镃说道:“贤弟,你何必这么急着说破?” 萧少镃黑伞点地:“他们明日就要走,今晚必然说破,早些晚些,又有何差别?” 吴宁瞧着于冕那张变来变去的脸,就知道这个侄儿心中有了颇多思虑,心中暗自摇头。 “朱辉说的不错,我们这些人留在城中,不是要断后,而是要报仇,但也不仅是为了报于家的仇。” 吴宁面朝众人,字字诚挚,“朝中忠良,虽以于大人为象征,但其他人,难道就只是于大人衣摆下的木石傀儡吗?” “他们、我们,也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心有思,有家有国的大活人。” “夺门之变,阉党奸贼当天在京城内,就戕害大大小小数百官吏,尸相枕藉,惨不忍睹,等清洗的风波牵连到地方上,具体残害了多少人,更已经不可细数。” “在场的人,几乎就都是那次风波的亲身经历者吧。” 朱骥、铁竹等人,都沉默了下来。 于谦的恩义虽广,名声虽大,但有能力、有胆子来参与这场亡命之举,劫走于家儿女的人,确实也基本都是当初在军中有职位的。 他们拼死拼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行事无愧的上司,拼出一个前程,却也正因为有了一官半职在身,在夺门之变后,成了最快遭到打击屠杀的那批人。 铁竹当初逃出京城时,死了几个亲如手足的兄弟,梦里都是血和泪,却说不定是在场所有人中,与夺门之变的血仇最轻的一个。 而那夺门之变的罪魁祸首,可以说是太上皇,可以说是曹吉祥,可以说是武将石亨、文臣徐有贞。 但在知道内情的人心目中,最不容置疑的一个罪大恶极之辈,还是那东厂督主,受封昭武伯的曹武伯。 于谦并非不知兵,更并非不知人心,否则他也不能扶立新帝,统领朝政,掌权八年。 他虽为避嫌,不至于做出一些掌控宫城的事情来,可皇城内外各个紧要之处,其实也都有愿意为他报信的人,可以说是他的耳目。 然而在夺门之变当天,于谦居然没能收到任何消息,没能做出任何及时的反应。 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东厂潜藏的势力。 曹武伯暗中培养死士,在江湖上招揽大盗巨枭,在夺门之变当天,劫杀了所有想向于谦一系报信的人手,又搅乱宫廷,使景泰皇帝误以为是于谦想要谋反,错失最后求援反制的良机。 “我们之中有些人还保下了一些牵挂,有些人,却已经只剩下仇恨。” “所以我听说曹武伯要用于家儿女设局,钓出忠良旧部之时,才想尽办法,联络不惜此生,决心报仇之人,有了一个将计就计的谋划。” 吴宁继续说道,“我测算天文,查看地理,翻遍地方典籍记载,上溯至宋元年间,确定今年的平阳城一带,会有一场不同于以往的大风沙,在三月初九开始,连吹七天至十天左右。” “兵分两路,一路劫囚,一路阻挠东厂人马,正是为了做出我们自己已经中计的假象,并顺理成章,拖延他们抵达平阳城的时间。” “等他们到城中之后,风沙大作,两眼难睁,人数再多,也必将混乱不堪,而我们却有事先准备的雪蚕丝蒙面,无畏尘土,可视百丈之物,趁乱突袭……” 吴宁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略显苍老的嗓音中,竟意外生出几分金石般的激鸣,“以我等血肉之躯,闯开乱丛刀枪,直取那昭武伯爷!!” 第二十章 众志一心 “这样的事情,我岂能错过?” 铁竹听得热血沸腾,双手抱拳朗声说道,“我年纪已经大了,护送于谦大人儿女的事情,可以让他们更年轻的人去。吴参军,请让我也留下吧!” 另外那几个本来不知道内情的人,也在争着要留下。 “不行。” 吴宁断然拒绝,而后温和解释道,“你们原来并不知道要向曹武伯复仇之事,这一路拼杀的本意,就是要救于家儿女,事已至此,岂能不有始有终?” “也万万不要觉得你们的行动不重要。我们留下,是要给过去一个交代,你们离开,则是要为我们所有人的将来做打算。” 他摸着胡须,劝说众人之时,胸有成竹,娓娓道来。 “朝廷里面拥护太上皇的那群人,都是私心大于公心之辈,一时或许可以合作,但很快必生嫌隙,甚至是生死仇敌。” “如今曹吉祥的派系势力最大,但曹武伯这个真正的顶梁柱一死,必生内忧,石亨、徐有贞,甚至皇位上那个人,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曹系一倒,剩下的派系更少,内斗更烈,死得更快,蛀虫咬蛀虫,千古都是如此。” “要不了几年,风向就会转变,到了可以给于谦平反的时机,会有人去找你们,以于谦大人长子这个由头,替而今含冤枉死的所有人,全部洗刷污名。” 吴宁轻声吐气,眼望远方,语重心长,“我们要给他们一个该有的名声,要让他们幸存的亲眷后人,不至于再因为夺门之变的事情,受到律法中的钳制。” 铁竹等人讷讷无言,心中还有些不甘,但又觉得吴参军说的确实大有道理,离开的人肩上也有重担,不知该如何反驳。 “叔父所言,故意抬高小侄的身份了。” 于冕这时已经考虑清楚,正色说道,“夺门之变,冤杀忠良,民怨难以平息,等来日朝局变化,倘若真有平反的机会,朝中自然会有人去做,有没有我这个于家长子,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先父一生清名,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心,假如我今天真的抛下诸位义士,苟且偷生,才是使先父脸上蒙羞,毁了我于家清誉,九泉之下,都无颜见先父了。” 吴宁掐住胡须,默然不语。 其实他执意要于家子女离开,也是有自己一份私心,想为当年好友留下血脉。 来日为众人平反时,究竟有没有于冕,确实没那么重要。 苏寒山静静的听到现在,突然向于冕问道:“你的妹妹、弟弟,怎么办?” 于冕稍一迟疑,脸上有悲戚之色,慨然道:“既是我于家子女,自然也要见证这舍生取义的一战,魂归九泉,在所不惜!” 苏寒山眼皮子跳了一下,萧少镃似乎也传出一声轻哼。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觉得彼此之间熟悉了不少。 只是萧少镃瞧了瞧吴宁,并未开口。 苏寒山却说道:“于欣,没有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有得选的情况下,非要走上死路,你愿意走吗?” 于欣迟疑了一下,去看长兄。 于冕朝另一个方向低着头,并未看她。 于欣露出了笑容:“我也要留下。” 你们留下根本没用! 但这句话现在说出来也没用了。 苏寒山眉头一皱,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先问了于冕。 他就该直接出手把那个姓于的打晕,让人可以顺顺利利的把于家这三个带走。 “你们只是小孩子……” 苏寒山低声说了一句,话犹未尽,却没继续说下去。 吴宁叹了口气,默认了于冕、铁竹他们都留下这件事,转身对背后刚来的三十余人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好生歇息。 这帮人一路上多次袭扰东厂的大部人马,压力比朱辉等人还要大,损失也不小。 在确定东厂那边的人,会被拖慢行程之后,他们又紧赶慢赶,抢在今天就抵达了平阳城。 要不是个个心里头都有那份血仇灼烧着,恐怕他们也坚持不下来。 朱辉跟吴宁聊了几句,又出门去找人,准备大量热水和新衣。 苏寒山坐在椅子上闭目调息,就感觉有个人走到自己面前,睁眼一看,正是萧少镃。 “我之前听到了朱辉劝你的话,很有道理。” 萧少镃说道,“你年纪还小,功力却深,大好前程,不该继续搅和在这里了。” 苏寒山随口说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当过兵的,你又为什么掺和进来?” “我嘛,误交损友罢了。” 萧少镃洒然一笑,“吴兄一把老骨头了,居然还有好雅兴,好斗志,要做这种事,我岂能不陪着他?” 苏寒山怀疑道:“他真能算准天气吗?” 萧少镃笃定道:“他做事至少有七成把握,当年在京城就屡次有过预测风向的事迹……” 他话锋一转,“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究竟走不走?” 苏寒山叹气说道:“我也是无奈,就这身子,若是孤身向西,自然不成,若是向东,却也不妥。” “我跟东厂结仇,最开始就是因为他们四档头进店之后,二话不说,要砍了我这个无辜小民。” “如果向东去,就算他们不知道我在平阳城做了什么,也说不定会又蹦出一个东厂高手,看我不顺眼,让人把我围杀了。” 苏寒山拍了拍座椅扶手,“还不如留在这儿,大家相互照应,搏一搏呢。” 假如真有大风沙天气,又成功杀了曹武伯等高层,那他们当然有机会撤退。 萧少镃咳嗽了一声:“小小年纪,啰嗦得像是吴宁一样,就不能坦率一些吗?” 苏寒山还未回答,就看到他又咳嗽了几声,脸色发白,唇齿间隐隐有血色。 “你有内伤?” 苏寒山伸手搭在他肩头,灌输过去一股内力。 萧少镃说道:“我袭击了姓曹的两次,第一次全身而退,第二次他床上藏剑,剑上无鞘,一照面就斩了我一片衣袖。” “之后我要脱身时,他的剑气透过我的伞,给我留下了一些伤势,因为急着赶路,还没能好好疗伤。” 他张开自己的黑伞,伞面上赫然有一个龙眼大小的孔洞,孔洞下方恰好有一根伞骨,能明显看出来伞骨受损的痕迹。 这把伞,是用镔铁为骨架,用异种海蛇的皮,混合铜铁丝线缝制成伞面,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真想不到有一天,会被人以隔空剑气射穿。 “好在当时我将伞张开,挡在背后,剑气打穿伞面,又打中骨架,已经松散钝化了很多,否则的话,我受的就不是内伤,而是穿透肺部的重伤了。” 萧少镃说到这里,察觉自己心肺气息,竟然越说越舒畅,不禁奇道,“你是哪一派的,这内功疗伤,竟有如此奇效?” 苏寒山道:“我这心法也是刚从于欣那儿学来的,她应该不介意传给你们。” “于欣?” 萧少镃恍然,语带笑意,“原来如此。” 第二十一章 指点剑术 众人很快听说了罗摩心法的事,虽然对其效果还将信将疑,但不耽误一起着手学习。 其实,苏寒山还有想过,要不要把松鹤纯阳功教给他们,就当是松鹤武馆在异世界收了一批学徒。 但松鹤纯阳功,比罗摩心法复杂得多,而且内力性质跟他们以前所学的差异太大。 区区几天时间,若是让他们分心学这个,只怕弄巧成拙,得不偿失。 还是让众人专心修习罗摩心法最好。 夜色渐深时,朱辉送来被子,苏寒山这天晚上,也好好睡了一觉。 他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些,不至于激动得难以入眠,而且练功这种事,过犹不及,如果连日不睡,只顾着练功,反而会有负面的影响。 当太阳再次升起,明亮的光辉洒满这个残破却热闹的院落,已经是三月初六。 “来来来,我按照他们的描述,给你削了两根新拐杖,跟原来的样式应该差不多。” 萧少镃听说苏寒山武艺虽好,却没有多少对敌的经验,就准备跟他练练手。 苏寒山接过拐杖,长度、重量,确实都挺称手:“早饭还没吃呢。” “练一会儿再吃。” 萧少镃笑道,“我告诉你,我剑法很高明的,那天主要还是怕陷入围攻,所以我连伞中剑都没抽出来,不然的话,绝不会那么轻易被姓曹的伤到。” 他握住那把黑伞的伞柄末梢,向外一拧一抽,果然抽出一把雪亮的长剑。 这剑身狭窄,宽不及两指,剑长却三尺有余。 大约是为防止折断,所以剑脊打造得厚实了些,两面都有血槽。 一看就是不太利于斩切,但很便于捅刺的剑型。 苏寒山掀开被子,拐杖一点,翻身落到一丈开外。 用的是他最熟悉的左手拐杖点地,右手拐杖应敌的姿态。 萧少镃靠近过来,长剑和拐杖几次试探性的碰撞之后,他忽然抢上前一步,剑上寒光闪烁,当头劈下。 苏寒山抬杖去挡,陡然发现不对,横握拐杖,往下一沉,正好挡住了刺向他胸前的一剑。 但这一下变化仓促,苏寒山没能完全抵消剑上力道,立身不稳,左手的拐杖在地面滑退,留下一段痕迹后,才加运内力压下,重新稳住。 “好快的变招速度。” 萧少镃赞叹了一声,并未乘胜追击,说道,“我刚才运剑的速度,并没有比你的拐杖更快,但却差点让你没有来得及拦住,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苏寒山略一思索:“假动作?” “假动作,这词倒也贴切,在武林中,是把这种手法,称作剑术中的诱敌之法。” 萧少镃说道,“我刚才用剑劈你就是个假动作,出剑之前就想好了,只做一个劈斩的前兆,立刻转为刺击。” “所以我这一劈一刺,并不是两个动作,而是一个动作。” “而你的拐杖上抬、下沉,却是两个动作,我做一个动作的时间,你要做两个动作,即使实际速度相同,也会显得你慢了一些。” 萧少镃解释道,“这就是剑法中最简单的虚实变化,一虚一实。” 苏寒山回忆之前的战斗,发现自己基本是靠速度和力量压人,就算对手也想用一些虚实变化,但根本跟不上自己的节奏,用不出效果。 只有飞龙用了流星刀之后,速度跟了上来,稍微有些虚实之变,就让自己陷入了险境。 “我明白了,我的招数太直白的话,就只能欺负一些基础素质远不如我的人。” 苏寒山右手晃了晃拐杖,说道,“但我也学过一些很精妙的招数,再来试试。” 他左手拐杖用力一划,整个人突射向前,右手沉肘振腕,一根拐杖,突然打出七道残影,几乎不分先后地攻向萧少镃。 这是鱼龙枪法中的凌波幻影。 苏铁衣演练鱼龙枪法的时候,特别喜欢从这一招开始,枪头一抖,就是七条残影攻向前方。 能把人的头,咽喉,心脏,双肺,脾脏和下阴,都囊括在攻击范围之内。 但其实七条残影中,六条是假的,只有一条是真实攻击。 萧少镃目光清亮,手腕向前一甩,好像手里拿的不是一把铁剑,而是一把柔韧至极的竹枝。 这一甩之下,铁剑就抽打出去,剑尖三寸,力道最大的地方,刚好从侧面抽中了苏寒山的拐杖。 他一眼就看破了,苏寒山只有攻向咽喉的那一记是真实攻击。 苏寒山顺势手腕一晃,拐杖尖端抖个半圆,依旧有两道残影,分取上下两处。 上攻锁骨,下攻肚脐。 萧少镃后退一步,同时还了一剑,拉开两者距离。 “哈,你学的很快。” 萧少镃赞叹,“知道六虚一实,对我无用,就立刻改用一虚一实。” 苏寒山点头道:“但对于你这种高手来说,一虚一实,又显得太简单了。” 跟人交手,当然不是假动作越多越好。 有时候对手实力低,你做的假动作速度太快的话,他可能都反应不过来你刚才做了假动作,自然也不会上当,属于是白费力气。 如果对手实力足够,而你做的假动作太多的话,更可能被对方轻易看破,乃至抢占先机。 所以苏铁衣随手练功,都能用六虚一实。 但苏寒山跟人交手,却远远用不到那种程度的攻势。 “你我交手,一虚一实,三虚一实,混杂着来就够了,这也比较容易形成节奏。” 萧少镃手上挽了个剑花,说道,“天有阴晴,剑有虚实,如果有人的虚实之变,能够练到登峰造极,剑法也就可称出神入化了。” “但要切记,剑法虚实是为了克敌制胜,不能用来束缚自己,否则就舍本逐末,贻笑大方了。” “我师父就是虚实剑法上的大行家,年轻时以剑影纷飞,剑法离奇著称,但他当年在我出师的时候,跟我一战,却剑剑都是实招,并无一记虚招。” “谁又能说,全实无虚,剑剑有效,就不是虚实剑道上的大高手了呢?” 苏寒山心头微震,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们交手时间短暂,交谈也没有多久,但在剑术技击上,萧少镃可以说已经是倾囊相授。 所谓真传一句话,往往就是如此。 接下来究竟能得出什么样的成果,就要看苏寒山自己的练习了。 曹武伯的大队人马,要在三月初九才会到,庙里这些人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休养、筹备。 萧少镃暗忖,有这个时间,自己的内伤,应该也可以疗养完好。 到时候,又有苏寒山这样的高手精进打法,从旁策应,或许真的能在刺杀曹武伯之后……全身而退? 萧少镃扫视众人,心中隐隐泛起了这么一个希冀的念头,喝了早上的粥,便抓紧时间运功调养起来。 可惜他这个念头,没过几个时辰,就被粉碎了。 就在三月初六这天下午,在城墙高处戒备的朱辉,匆匆赶回,带来一个消息。 曹武伯率领的人马,提前到了!! 第二十二章 巡城如风 “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吴宁虽惊不乱,仔细问道,“来了多少人?” 朱辉语速很快:“看不清,尘土滚滚,少说有几百号人。” 吴宁却松了口气:“马蹄践踏,尘土飞扬,很容易会使旁观者高估那些人的数量。他们实际上有一千多人,假如都已经赶来,你一眼看去,应该会以为有好几千人。” “这么说,他们其实只来了百余人?” 朱辉连忙说道,“但是他们打出了两面幡旗,都是黑底烫金的大字,一者上书,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另一者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看来曹武伯已在其中。” 朱骥手摸刀柄:“迎敌吧!” “即使他们只来百余人,也是我们的两倍了,而且我们之中大多数人,还都没能好好养伤……” 吴宁略一沉吟,果决道,“城西空屋众多,地形复杂,可供利用,我们到那里去。” 众人立刻开始转移。 与此同时,东厂的人马已经到了城门下。 吴宁的判断并没有错,他们实际人数只有一百余人,其余大批人马还留在高河县附近,没能赶过来。 之前为了拖延东厂大队人马的进程,吴宁等人对他们的袭扰异常频繁,甚至派人刺杀曹武伯都不止一次。 可是从前两天开始,这些如影随形,游荡在东厂周边的敌手,好像突然消失,安静得都有些过分了。 曹武伯立刻察觉到其中大有蹊跷,打定主意,只凭刚寻回来的一百多匹马,提前带着百名精锐,动身往平阳城去。 他当然不知道,吴宁推测出三月初九有大风沙天气这种事情,但是他很清楚,对手想做什么,他就绝不能让对手料准了。 虽然东厂和锦衣卫中有些人对此颇为担忧,但曹武伯自忖武功高强,信心十足,对自己的判断更是不容置疑。 经过之前那一路所见所闻,他已料定,对方在平阳城的人数即使集结起来,也远比自己这百余人更少,自然不会把这点风险放在眼里。 可是,他心态如此高傲,真到了平阳城之后,却不像路小川等人那样无视当地县衙,自行其事。 反而在各派十人携带响箭信号,去四方把守城门后,他就主动前往县衙,要当地人协助。 “东东东、东厂,厂公?!” 平阳县令被两个锦衣卫从衙门里拽出来的时候,只见门前大路上,银发红面的威武大汉,穿一身劲装武服,扯了一条黑色披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垂来一瞥。 大档头皮绍棠也在马上,从后面丢来一块令牌,道:“你这一介芝麻小官,却还有些眼力,这位确实正是我们东厂督主,朝廷钦封的昭武伯曹大人。” 县令看见那两面幡旗上的大字时,腿就已经软了,根本也无心分辨手上令牌真伪,痛哭道:“下官这些年在平阳城,兢兢业业……” “正是知道你的功绩,曹大人给你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 皮绍棠打断了他的话,“近来有逆贼在你城中逗留,你身为一县之长,该当掌握外来人的行踪,只要你报上线索,此事了结之后,调你回京城为官,也无不可。” 县令顿时呆了。 到京城为官?哪怕当不了官,只是个小吏,京中过的日子,也不是他这么个边关县令能比的呀。 这可不正是平步青云? “外来人,有,有的!” 他脑子还没从这个惊喜中完全清醒过来,嘴就已经开始嚷嚷,“这一阵子确实有好多外来的强人,前几天晚上,他们还在城西动了刀子,杀得血流成河呀。” “其中一方已经死光了,另一方的人反而更多了,可怜我这手底下就几个不中用的衙役,也不敢招惹他们。” “如今他们该是在城北将军庙那片地方。” 皮绍棠脸色一变:“其中一方死光了?” 曹武伯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半点动容,开口道:“活下来的,还有多少人?” 旁边一个机灵的衙役立刻上前,抢先说道:“县令大人是派我跟他们交涉的,早先有十几个,后来又来了三十多个,如今总计有五十个出头,里面还有两个小孩,一个残废,许多人身上带伤。” “看来贾廷他们,当真是已经被这伙人害了。” 千户白琦疑惑道,“小孩定是于家的,那残废却是什么人,他们逃亡时都不忘带上?” 皮绍棠冷哼一声:“应当是在营救于氏子女过程中残废的,连此种拖累都不肯解决,真是可笑,合该受死!” 他弯腰一探,抓住刚才说话的那个衙役后颈衣物,将他提在半空,喝道,“指路!” 那衙役匆忙指点方向。 众人策马奔腾之时,皮绍棠就始终单手将他提在空中,坐在马背上的身子居然十分稳当,没有半点失衡,腰腿、臂膀,如铜浇铁铸般有力。 他们到了城北将军庙附近,还没到庙门口,就发现不少新鲜马蹄印。 一队锦衣卫率先进入庙中查看,果然已经没人。 “咱们进城动静不小,怕是已经被这些人察觉,这就要跑了。” 千户白琦深觉刻不容缓,就要指挥众人调转马头,寻迹追赶。 曹武伯却看到庙中那些换下来的破烂衣裳,两眼一眯,抬手喝止道:“慢着。” “这里换下来的衣裳太多了,你说你们县令派你跟他们交涉,具体是怎么交涉的?” 曹武伯转头看向那个衙役,“他们到底是哪一天晚上跟另一方人拼杀,后面的三十余人,又来了多长时间了?” 衙役被提了一路,耳边风声呼呼,脚不沾地,想要求些好处的心思已被慌乱压过,面对曹武伯的眼神时,只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却又不敢不答。 曹武伯听他讲完,略一闭目,再睁眼时,却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低笑了一声,意味难明道:“真是胆大包大……好,好啊。” “听我号令,放慢马速,检查弓刀盾牌。” 曹武伯将手一挥,声若洪钟,没有半点寻常太监的尖细感,对众人下令。 “都不必急,留心观察四周,咱们慢慢的追!” 第二十三章 残酷如火 苏寒山等人来到城西之后,就按照吴宁的指挥,分散到各处屋顶屋脊后面、街道转角处,隐藏起来。 他们把自己带来的那些马匹,刻意安排在多个空旷院落,或者街道交错的地方。 那些地方往往地势平坦,不易被遮挡,一旦有人靠近那些马匹,躲在屋顶上的人,就可以把对方收入视野之中,一览无余。 其实人在高处,看得更远,东厂的人向城西靠近的时候,苏寒山他们远远的就能瞧见了,只是这种距离,还不能发动攻击。 “原本的马蹄声那么急,我们隔这么远都隐隐能听见,现在却静了这么多,他们把速度放慢了很多啊。” 吴宁也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张小弩,趴在屋脊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向那边观望,口中低声感慨。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料敌机先,胆大心细,曹武伯带兵的手段,真是屡次让我刮目相看,倘若他投身战场的话,多半也能成为一代名将。” 萧少镃也在这块屋顶上,凝神观察片刻,说道:“他们人数似乎已经不满百,难道是因为又分出人手到城门处把关。” “这对我们来说,倒是越来越有利了。” 吴宁脸色却并不轻松:“你仔细看看他们这群人,跟我们袭扰他们营帐时,最常见的那些东厂番子,有什么不同?” 下午的阳光有些晒人,萧少镃抬手挡在眼睛上方,远望数息,说道:“都戴一样的帽子,但好像,衣服样式并不相同?” “戴圆帽,穿褐衫,着皂靴,如今进城的这批人,应该基本都是这样的装束吧。” 吴宁喟然道,“那些是厂卫的各级头目,百户、掌班、领班、总旗、小旗、力士,身手都要比寻常的东厂番子厉害不少。” “曹武伯虽然没能把大队人马带来,却把所有的头目骨干,都抽调出来了!” 苏寒山没参与他们的话题,只在心里默默估算距离,这时突然开口。 “我有一招孽龙吐珠,快如雷音,百步距离之内,打穿人体不在话下。” 苏寒山来的时候,除了两根拐杖外,还特意背负了一大堆木棍,这时就抽出其中一根。 “假如我能直接把曹武伯脑袋爆掉,之后的事就会轻松得多吧?” 萧少镃惊讶道:“莫非是朱辉提及的,你杀死马匪头目那一招,那招原来不是碰巧爆发,而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吗?” 苏寒山诧异道:“怎么可能是凑巧爆发,我打得那么稳,那么准,显然是早有成规的招式啊。” 萧少镃和吴宁,俱是一滞。 吴宁甚至不算江湖中人,但也知道武功方面的常识。 所谓内力,根本宗旨就是人体养生之气,怎么可能会有人专门琢磨某个招式,要把自己的内力,打出火药爆炸一样的效果呢? 那根本不现实啊。 要说是生死关头,碰巧潜能爆发,神来一笔,才更正常吧。 “若是如此……” 吴宁有点惊喜,仔细思忖后却还是说道,“再等等吧,等他们进入其他人也可攻击的范围,你再动手。” 过了一两刻钟,东厂的人马深入城西空屋地带,开始发现那些无主的马匹,分出部分人手,向那些地方靠近。 他们往往五人一组,三人持刀和盾牌在外侧,两人持弓弩在内侧,小心翼翼的向疑似有敌人的区域探索。 曹武伯等人依旧留在街道中,高坐马上,观望四方,总揽全局。 躲在附近的朱辉等人,即将发出弩箭。 苏寒山也在那边调整木棍的方向,瞄准曹武伯,左手向木棍中灌输功力,右手运起相反的内力。 然而他刚刚锁定目标,右掌还没拍出。 曹武伯仿佛未卜先知,突然脸色一变,连鞘长剑横空一扫。 嘭!!!! 木棍炸碎,最前端的木头爆射出去的声音,跟连鞘长剑击中某个物体的声音,好像完全重叠在一起。 音量变得更大、更突兀,好像一声惊雷,突然炸响在东厂的人耳畔。 飞出去的那块木头,粉碎如尘,在曹武伯头顶斜上方的空中,炸开一大团木屑火花。 转轮王剑描金嵌玉的剑鞘,也崩碎开来,倘若放在京城,光是这把剑鞘,就不知道能赢得多少达官贵人追捧,并为这场粉碎而心痛不已。 可是这一击真正的目标,曹武伯,毫发无损! “唉呀!!!”吴宁按碎了一块瓦片。 苏寒山心中却没有太多失望。 孽龙吐珠这一招,在鱼龙枪法中,也向来是用于短距离正面轰人的。 这就足以说明,用这种招式远距离锁定目标,进行偷袭,对真正感知敏锐的武者来说,没什么用处。 否则的话,鱼龙枪法,早就该被开发成全套暗杀枪术了。 在曹武伯纵身立于马上,横剑锁定这个方位之时。 苏寒山的目光刚好与他的眼神碰撞,手上却毫不犹豫的又换了一根木棍。 既然确定了这种打法,对曹武伯没有用处,苏寒山这次出手,就没有完全使用纯阳功力。 他是改运了一成的罗摩内力,先护住手掌,然后再迸发炸裂性的一击。 这样的炸裂力道,比单纯的纯阳内力要逊色些许。 但他这一次瞄准的,已经不是曹武伯这样的高手,而是在扫过东厂所有人的位置之后,选择了一个尽可能碰到更多人的直线。 嘭!!! 又是一声炸响,四人几乎同时坠马。 前两个被打穿胸膛和肩部,第三个被炸飞半条手臂,第四个腰间溅开一朵血花,惨叫出声。 “散开!” 曹武伯大喝一声,身影腾空而起,在几个屋顶上纵跳飞奔,顺手斩落了两根射向他的弩箭。 忽然,他在一处屋檐上转身,双手同时持剑,向院中一挥。 院中有一个刚向他发射弩箭的义士,突然被无色剑气竖着切成两半,血雾迸发,身体向两边炸分开来。 身体崩裂的声音,似乎还混杂着戛然而止的一声惨叫,令人心胆俱颤。 原本曹武伯空手的时候,内力外放,只能在两丈多的距离保持杀伤力。 可是他剑术高超,有一剑在手,内力借助剑刃压缩成一线,劈出去的时候,威力更加凝聚,居然能在四丈之外切开人体。 这时,萧少镃已经主动出击,左手黑伞,右手细剑,杀了过来。 苏寒山不骄不躁,眼神冷静扫过,又是一根木棍抄在手中,炸裂声响,射死两人。 这个时候,朱辉等人也已经向东厂的人发动攻势,可是收效甚微。 那些人果然不是寻常东厂番子可以比拟,居然没有一个死在弩箭之下,全用手中盾牌挡住了。 他们这些人所带的盾牌,并不是常见的那些蒙有铁皮或牛皮的木质盾牌,而是一种藤牌。 制作这种藤牌,要采集山上老粗藤,用油浸泡,编制成圆盘状,中心凸出,周檐高起,圆径约三尺,重不过九斤。 藤牌内侧有两个圆环,可以供手臂挽入其中,非常稳固,刀剑长矛都不易砍破,小型弩箭也可以防御。 就算遇到内力、体力略高于自己的人,他们也可以依靠盾牌的韧性缓冲,稳稳的防住对方攻势而不轻易退却,这是木质盾牌所不具备的优势。 弩箭用过之后,于谦旧部持刀剑杀出时,往往就会被这些刀盾手所阻,然后被盾牌后方的冷箭射中,即使不死,也会被刀手补刀。 双方只是刚刚接触,于谦旧部,居然已死伤六七人之多。 吴宁豁然起身,声嘶力竭的大喊道:“上马!!” 于谦旧部在各处设埋伏的时候,跟他们自己的马匹距离都不远,马儿又放在地势平坦之处,听出吴宁声音,纷纷寻机上马。 这一上马,他们心中豁然开朗。 为组成阵势,探查敌人所在,东厂这些人都是离了自家马匹的。 于谦旧部徒步对上他们的阵势,几乎是送死,可上马之后,刀抽马臀,快马冲锋,却足以冲散对方的阵形。 虽然也不免中上一两根弩箭,却大大减少了被射中要害的可能。 自家必先下马借地形诱敌,才能有后续抢马冲锋的这一步,吴宁是事先就算到这一幕的。 但接下来,却有一个惊喜,一个惊吓,使事态失控。 惊喜之处在于,苏寒山炸碎木棍,连杀多人之后,东厂留在街道上那些人,也因为害怕在马上不能灵活闪避,而纷纷离马。 于谦旧部冲散了最靠近他们的东厂阵势,正好各自策马,再去街上冲锋追砍。 惊吓之处则在于,本该努力朝苏寒山这边杀过来的曹武伯,突然放弃了目标。 萧少镃原本守在他前进方位,向他迎头拦去,他这一折,登时大大拉开彼此距离,转而向更远的屋顶纵跳而去,飞奔游走,接连出剑,竟令内伤未愈的萧少镃,一时追赶不上。 且曹武伯每一剑挥出,必然有一个还在街道上策马的于谦旧部,被剑气斩杀。 要么头颅和半条手臂飞上半空,要么身体斜向断裂,要么半个脑壳被斩掉,死状都惨不忍睹。 铁竹机警,听到各处传来的惨叫,在眼角余光刚瞥见曹武伯的披风时,就全速将身体向马匹另一侧坠去。 然而曹武伯的剑气,却将他勾着马脖子的右臂,连带整个马头都斩落。 “啊!!!” 人和马一同摔倒,滑出去老远,桶泼般的大股鲜血,涂抹在黄土之上,分外惹眼,惨叫骇然。 苏寒山本该锁定东厂其他人的木棍不由一顿,转头看去。 曹武伯刚好扭过头来,对苏寒山露出一个笑容。 他虽然四处奔走,却一直都在屋顶上,好像就是生怕自己不够显眼,故意等着苏寒山重新将目标改到他身上。 第二十四章 短兵相接 在吴宁原本的计划之中,其实已经有了非常惨烈的心理准备。 毕竟是以区区数十人,正面冲击一千多人的东厂精锐。 就算是借着大风沙天气,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实际上也还是需要靠其他于谦旧部,用命拖延,才能够给萧少镃、朱辉等人,争取到刺杀曹武伯的时机。 可是在那个计划里面,因为东厂人数众多,展开混战之后,四下刀兵、风沙袭眼、视野纷乱。 曹武伯等人没有事先准备雪蚕丝蒙眼,最多只能看清身边一丈多的东西,必然不能轻易的远遁。 主动权还是掌握在于谦旧部这一方的,他们每一个人的牺牲,都还是有意义的。 而现在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东厂的部下已经各自分散,灵活游斗,曹武伯更是纵身如飞,身居高处,视野开阔,来去自如。 死在他剑下的不少人,根本没来得及发挥应有的作用。 苏寒山使用孽龙吐珠的时候不能移动,视野中存在不少死角,如果真跟曹武伯比起屠杀对方部众的速度,怕是还真比不过。 但要是苏寒山转移目标,就等于曹武伯一个人牵制了萧少镃和苏寒山两个战力。 时间一长,于谦旧部仍将被压至下风,乃至全灭。 无论是按哪一种局面发展,于谦旧部的败局,似乎都已经注定,区别只在于早死一些、晚死一些。 嚓!! 小巷之中,朱骥一刀斜劈,砍断了对面那人的脖子,鲜血喷了他一身。 他一人搏杀了五个东厂小头目,自己左肩上中了一支弩箭,却无暇去管,而是把目光投向不远处屋顶上的曹武伯。 朱骥虽然性格鲁莽,但对于战场局势的感知,却可以称得上一句敏锐。 那是一种直觉,他几乎没过脑子,就立刻明白,今日能不能有第三种局面,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有没有人能够截住、拖住曹武伯。 只要能够阻拦那么一会儿,萧少镃就足以追上姓曹的,甚至苏寒山都有机会尝试杀过去。 “曹老狗!” 朱骥呸了一口带血的痰,就准备往上冲。 突然,背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吓得他连忙一刀回砍,却被另一把刀挡住。 “是我!” 朵拉说道,“你这么冲没用,跟我来!” 话音未落,朵拉已带着朱骥快步而走,在一条条街巷之间穿行,时而转向,忽左忽右。 曹武伯已经重新开始移动,孽龙吐珠的炸裂声,也再度响起,每每在他刚落脚的地方,就炸碎大批瓦片,碎屑四溅,尘烟飞腾。 可恨的是,就算是这样,似乎也没能阻碍他灵活的身法。 朱骥焦急的抬头看去,经过某一个巷子口的时候,惊鸿一瞥,似乎看到巷子另一端,千户白琦的侧脸。 白琦是锦衣卫千户,极爱出风头,还曾建议要给于谦罗织罪名、在全国刊印发行,对于谦旧部来说,那张脸比东厂其他档头更熟悉。 看这个狗贼刚才的架势,应该也是在奔跑,而且是一直追随着曹武伯的动向。 朱骥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刚才如果单凭一腔热血,向曹武伯追堵过去,可能还没碰到曹武伯,就会先被白琦拦下。 朵拉果然精明! 然而又过了一会儿,朱骥却发现,自己好像离曹武伯的方位越来越远了,心中焦躁,忍不住说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朵拉不语,脚下疾行的同时,也在抬头打量曹武伯的动向。 突然,他在一座空屋前停下,一脚踹开破木门,拉着朱骥闯了进去。 空屋里面,蛛网密布,地面和桌椅上都积累着厚厚的尘土,木门倒下的时候,尘埃乍起,整个屋子像笼罩在一阵浓雾之中。 朵拉挥挥手,荡开尘埃,打量了一下屋内布局,指向一根柱子说道:“我说动手,你就砍断那根柱子!没空解释,快做准备!” 朱骥不明就里,但刚才那个“朵拉比自己精明”的念头,还在脑子里回荡,就决定信他一把,将左肩的弩箭箭尾折断,迈开弓步,双手握刀,蓄势待发。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他刚做好准备的时候,朵拉已经喊出动手二字! 平阳城的屋子,很多都是土墙,用的柱子,也只是一些直径半尺左右的树干而已,可能当初都没刷过漆,年久无人居住,柱子上还生出了小指粗细的裂缝。 要朱骥一刀砍断这样的柱子,不在话下。 而就在他挥刀的同时,朵拉也一跃而起,挥刀砍向了房梁。 事态实在太紧急,朵拉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情解释,不然的话,他可能会带着一点玩笑的语气,损朱骥几句。 比如说,朱骥是将门之子,就算是做小兵的时期,也是跟在他爹身边充当亲兵,即使要上战场,身旁也有早就熟悉的人成群结队,在战场中间来回穿插厮杀。 所以像他这样的人,对战场的边界,是没有那么敏感的。 没错,每一座战场都有边界,战局越大,处在边缘地带的小兵就越多。 对他们来说,好像只要往旁边多跑几步,就能够脱离地狱一样的场景。 但那也就成了逃兵,而且敌人未必愿意给你当逃兵的机会,所以他们总是在边缘上挣扎,心里那条无形的界限,也要比别人明显得多。 今天平阳城这一战,同样也有其边界,朵拉根本不用到高处去看,脑子里就熟练的浮现出了一个范围。 曹武伯刚才就已经接近了战场的边界处,接下来,他的动向必然会有一个极大的转折。 而从之前的惨叫声判断,当曹武伯转回身之后,就会发现,他右前方大片范围的敌人,刚才已经被他杀光了,那么他要继续杀人,就只剩下一个方向。 朵拉带着朱骥前进的路线,看似跟曹武伯越拉越远,其实却已经提前一步,等在了曹武伯转向后,最有可能落脚的方位。 风声呼呼,黑色的披风在空中翻卷。 曹武伯飞身急掠,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屋顶较为平整,看起来四方四正,足够结实的落脚处。 他哈哈大笑,旋身横移,又躲开一记孽龙吐珠,随后一步之间,就跨到了那座屋子的屋顶上。 轰哗啦啦!!! 厚底的官靴与屋顶瓦片碰撞的刹那,恰好是屋内柱子房梁一起断裂,柱身偏移,大半个屋顶垮塌下来的时刻。 曹武伯只觉一脚踩空,眼前全是崩裂垮塌碰撞的瓦片,口鼻间全是尘埃的味道,耳中是剧烈的声响。 好像他那一脚,失足跌入了一个腐朽已久、正当天崩地裂的幽暗场所。 但这位东厂督主,大明的昭武伯,即使突逢剧变,身为天下顶尖高手的卓越感官,仍然为他勾勒出了更多的细节。 就在这里,在那幽暗之中,正有两个不甘与过往一同被摧毁的恶鬼幽魂,无视碎瓦片如雨般砸落的痛苦,向他杀了过来。 呛!!! 转轮王剑的剑光爆发开来。 那不是因为剑身真的发出了强光,而是因为曹武伯舞剑太快。 关于恶鬼幽魂的那些念头,似乎只是脑海中白驹过隙的一点浮光幻影,却让曹武伯出剑的时候,更增畅快之意。 把身边一切人的生死大权操之于手,正是他毕生的追求,假如真能杀人之后再杀鬼,岂不快哉?! 在这个仅有幽暗光线的废墟中,他的剑身反光,剑速残影,竟然也足以形成大片常人视线无法穿透的光幕,裹满他身体周遭,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七尺之内,所有的瓦片残骸,全部被粉碎、荡开。 趁乱偷袭的朵拉和朱骥,手里钢刀也碎得不成样子,身上不知各自中了几剑,鲜血迸溅,倒飞出去。 曹武伯仓促出剑,追求速度,剑上劲力自然有些许不足,并无剑气透发,否则的话,他们两个应该已经四分五裂,尸洒当场。 就在圆球般的剑光稍敛,剑气重聚之时,屋外寒光一闪,破墙而入,三支精钢打造的飞镖连成一线,杀向曹武伯的破绽。 第二十五章 废墟喘息 这三支钢镖,恰好间隔四尺左右,是一个不长不短的距离。 一般人挥动兵器,砸落第一镖的时候,也影响不到后面的飞镖,很容易被后面的飞镖击中。 若是用盾牌抵挡,三镖连成一线,会打在同一点上,则足以洞穿天下间绝大多数常见的盾牌。 能把暗器手法练到这种程度的,在江湖中会有一个专门的名头,叫做“阎王索命手,弹指连环弩”。 可曹武伯面对这种有着阎王索命之称的暗器绝学,居然都不必出剑,只是左手扯披风向前一抖。 披风盘旋如涡流,内力灌注其中,更增一种柔中带刚的力道,把三枚飞镖全都裹住。 曹武伯顺手一甩,披风里的飞镖就全都射落在左侧的地面上。 笃笃笃,三声连响之际,对面土墙上破开一个更大的窟窿,发射飞镖的人,持剑闯了进来。 朱辉是左手持剑,但她是个左撇子,左手比寻常人的右手还要灵活有力。 护送于家子女的这么多场战斗下来,只有她身上没有什么明显伤势,可见她武艺之高。 就算是上次跟苏寒山交手,也因为她心中不曾真正存有杀意,所以施展剑术,远不如真正决死搏杀时那么凌厉。 而如今她心中杀气,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的一个巅峰,甚至忍不住叱喝出声。 甫一进入这座废墟范围,剑影就狂乱如轮,把地面大片大片的碎瓦扫出,如同铺天盖地的暗器,射向曹武伯。 朱辉自己的身影,甚至冲得好像跟那些被扫飞出去的瓦片一样快。 曹武伯倘若还想用披风来抵挡碎瓦片,只怕混在碎瓦中冲刺的朱辉,就会一剑把他披风破开,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俊的丫头!” 这东厂督主自信不减,笑容不改,手腕微沉,转轮王剑剑刃嗡鸣,向前挑去,霎时抖出一朵朵剑花。 银亮的剑花,好比七八朵硕大的异种芙蓉,并蒂而生,转瞬间盛放的光采,使气流纷乱散射。 剑风不但荡开所有碎瓦,转轮王剑的剑刃,更精准的压住了朱辉的长剑。 两把剑在空中绞动,剑刃相互摩擦,剑身刮蹭,传出一连串刺耳的尖鸣。 有铁块烧烫似的气味,在空气之中弥漫,星星点点的火光,向外崩散。 朱辉虽然也竭力抖出剑花,想要反压对方剑刃,但在呼吸之间,连搅了二三十个剑花之后,剑速、剑劲,终究还是比对方慢了一拍。 手腕的挫痛扭伤,使她五指微松,长剑就脱手而飞。 曹武伯剑尖一晃,就要刺穿她的喉咙。 他喜欢美人,尤其喜欢那种不愿意屈服于自己的英姿飒爽的女子,但他不喜欢有威胁的人。 战事未休,凡是跟他做对的,就只有死人才最好。 这一剑之快,绝无半点杂思。 可是朱辉身子猛然后仰,手臂一挥,脱手而去的长剑,竟突然在半空一滞,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扯动,贴地斩向曹武伯的小腿。 不对,不是什么无形的绳索,而是有形有质的钢丝。 朱辉左手衣袖之下,赫然隐藏着一个手镯,正是飞龙的手镯。 飞龙当时那一手流星刀,险些把苏寒山逼入绝境,令朱辉看了,心中也颇为震动。 她不可能这么快学会流星剑的打法,但借用飞龙精心准备的钢丝手镯,改造一下自己的剑柄,当做一个出其不意的招数来用,却未尝不可。 这废墟里到处都是乱卷的尘埃,曹武伯竟然也没有能够及时发现那根钢丝,令这一招起到了奇效。 他凌空一跃,躲过斩腿的长剑,却也顺势一脚,把朱辉踢飞出去。 轰!! 朱辉撞倒土墙,大口呕血,不知自己断了几根骨头,痛得神志模糊,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恍惚间看到曹武伯落地之后,一剑扫出。 地面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仿佛有白烟从中喷出。 那其实是剑气在向前推进,沿途的土壤、瓦片,全被整齐切开。 直到一把黑伞砸在地面,震散了那道本该把朱辉身体切开的剑气。 黑伞反弹起来,落入萧少镃手中,陡然张开,伞面旋转着向前推去。 伞上已经有一个洞,但旋转起来之后,也就看不清了。 巨大的伞面,仍然足以遮蔽敌我之间的视线,便于持伞者抢占先机。 曹武伯脸色微变,连退两步,忽然一把将披风整个扯了下来,如同一条长鞭抖出。 披风的末梢死死缠住黑伞的尖端,随着曹武伯左臂一抬,就要将黑伞向上甩去。 伞面抬起,萧少镃如同一只长臂白猿,右手一剑滑入风中,风声微不可闻,剑的速度却比风更快。 曹武伯大喝一声,转轮王剑也朝正前方捅了出去。 他这一剑,十成功力爆发出来,剑尖前方炸开一团白气,剑身笔直的刺了过去。 叮!!! 两把剑的剑尖,分毫不差地在半空碰撞。 废墟之中,陡然安静了一下,地面许多体积较小的碎瓦,却突然弹射起来。 叮—— 双剑碰撞的余音未消,两道身影各自震退。 披风和黑伞也分离开来,披风的一角被撕破。 曹武伯的脸色本就赤红,如今更红得像火炭一样。 萧少镃的脸,则骤然一白,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了一下,手里那把狭窄而剑脊微厚的剑,从中断折。 半截剑刃坠落在地,尖端斜斜刺入土中。 “上次交手之后,你就该知道,论内力,你不如我,若凭剑术游斗,或许还有胜算,可惜……” 可惜,刚才萧少镃身后是两个生死不知,一个肯定没死的同伴,他下意识的选择了硬拼。 曹武伯声音微哑,露齿一笑,喝道,“白琦,绍棠!” 刚才二者毫无保留的对拼,萧少镃固然已是气空力尽,挫伤五脏,不能动弹。 曹武伯却也有些气血反冲上脑的眩晕,正要抓紧调息,呼唤两个得力手下,来解决这些人。 谁知,他喊出这两个名字之后,过了数息,仍未有人闯进这片废墟。 外界的争斗还在继续,人声马嘶,刀剑碰撞,惨叫怒吼,不绝于耳。 因内力反激,气血翻腾,曹武伯目前已无法准确的分辨,外界这些打斗声,分别都是远是近,是什么兵器,是什么人在参与。 但他至少能发现,孽龙吐珠的炸响声,并未再度响起。 皮绍棠和白琦为何没来,似乎也有了答案。 曹武伯长剑撑地,喘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药瓶,稍微辨认了下,他就抖了抖手,将另外几个药瓶全部丢掉,只留一个白玉小瓶,拇指推开瓶塞,将药丸倒入口中。 能被东厂督主随身携带的,当然都是最上品的丹丸,有疗伤的,有止痛的,有避毒的,有驱虫的,更有本该专供皇帝享用的“朱仙丹”。 这朱仙丹,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大,炼制极难,皇族王公更以为此有重返青春、延年益寿之效,但其实内部有汞毒残余,常人吃了虽然一时振奋,但每年一颗,多吃几年,多半也就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只有内功精深之人,吃下一颗能临时恢复功力,且耳聪目明,头脑松快,六感敏锐,事后更能慢慢把毒性排泄出去。 萧少镃看着他吃药,脸色动了动,试图向前迈步,不料脚尖只挪了一点,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跌坐在地。 “小苏……” 他声音嘶哑,几不可闻,一句话根本说不完,只能在心中竭力高喊。 再快一些啊!! 这片废墟,还剩下三面墙,其中一面墙,这时又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晃动不休。 曹武伯抚着胸,感受着内力在翻腾回复,耳力将重回巅峰,听到了头骨崩裂的声音,听到了肉体撞墙时的惨叫。 那是白琦的嗓音。 紧接着,那面围墙开始向内倾斜,即将倒下。 就在围墙倾斜的过程中,高度降低,已经能看见外面那个人的头发时。 曹武伯死死盯着那个方位,喘息骤止,豁然出手,剑光如同银练,一剑杀出十步之外。 屋外。 底部已断的土墙,又突然从中间竖着裂成两半,刺眼的剑光透射出来,势不可当,照在苏寒山脸上! 第二十六章 缺陷即杀招 屋外的苏寒山,现在左手依然是一根拐杖,但右手已经不是拐杖,而是一把剑。 剑身有冰裂般的纹理,剑脊平整,护手处是镂雕而成的莲花,黑色的剑柄上缠绕金色的细绳。 那正是皮绍棠的剑。 千户白琦的尸体就在墙根处,皮绍棠的尸体虽然不在这里,但作为一个剑客,随身宝剑都被敌人拿到手了,下场如何,不言而明。 苏寒山搏杀这两个人,也费了不小的心力,一杖将白琦击飞后,正以剑、杖点地,略作调整。 不料那面土墙歪倒之际,竟突然有剑光破墙而出的变故。 当!!!! 转轮王剑的剑尖,冲撞在黑柄长剑的剑身之上。 苏寒山横剑拦住这一击的时候,转轮王剑距离他的面部,已经只剩下不足半尺。 剑锋虽然被挡住,可是这一剑冲杀之力,还是使他整个身子骤然失衡,倒飞出去三丈开外。 曹武伯大步奔行追击,双手握剑,左劈右砍,剑气破空,呼啸连连。 苏寒山在这种局势下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索性肩背发力,将整个身子一拧。 那一瞬间,他如同横躺在半空之中,然后就以脊椎为中轴,整个身子旋转起来,双臂平伸,一根拐杖,一把长剑,如同大风车一样转动。 当当当当当当当!!! 拐杖和黑柄长剑上透发出去的气劲,跟曹武伯的剑气对抗,空中气爆连连,剑影交错,当当之声,如同乱锤打铁,不绝于耳。 曹武伯察觉对方内力居然依旧雄浑刚强,心头不禁一震,追杀得更加猛烈。 对方是个残废,并不出乎他的预料,早在看到对方能拿一根木棍,打出那么暴烈的威力,但却没有主动移位突袭,他就猜到,对方可能行动不便。 结合衙役的话,推断出苏寒山是那个残废,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苏寒山用掉那么多根木棍后,刚刚又搏杀了皮绍棠和白琦二人,内功运行依然这么稳定而强势,才不得不让人惊异。 黑柄长剑与拐杖如同风车叶片,急速旋转的同时,气劲也擦过地面,恰如一个比人还高的大车轮,滚动远去。 曹武伯急于追赶,却反而发现,自己竟然被对方多拉开了一点距离,当机立断,停步吐息。 厚底官靴在地面碾出一个浅坑,停稳脚步,曹武伯双手当胸握剑,剑尖指天,深深吸气。 噌!噌!! 转轮王剑的某一处,发出两声轻响,紧接着,声音连贯起来,变成急速拔高的尖锐嗡鸣声。 质地坚硬异常的雪亮长剑,剑身也随着这种嗡鸣响动,而变得有些模糊。 被苏寒山拐杖扫飞的一颗石子,这时恰好撞上了转轮王剑。 明明没有撞上剑刃,只是撞在剑脊之上,这颗小石子却好像遭到了剧烈打击,乍然碎成粉末。 转轮王剑,是存世多年的名剑,自然有其特异之处,此剑在剑身和剑柄衔接的位置,有一个玄铁打造的银白转轮。 如果是寻常状态下,持拿此剑,无论怎么挥舞,那个转轮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按照特定的节奏,向那个转轮的位置灌注内力,才会使转轮启动,发出嗡鸣。 高速旋转的转轮,也会带动剑刃共振,振幅极小,肉眼难辨,但频率极高,整柄剑每一个部位的破坏力都会更上一层楼。 曹武伯自从内功剑术大成之后,光凭剑术奥妙,剑气凌厉,就足以应付平常所遇的任何对手,转轮王剑的这点特异之处,再也没有动用过。 今日却是不得不用了。 况且,一个需要依靠外物来支撑身体的残废,转轮王剑的这种特性,也可以说是正好用来克制他! 苏寒山这时已经去到长街尽头,再远就是一大片院落,不得不停止旋转,剑杖落地,稳住身形。 有风吹过,尘土弥漫,昏黄飘空。 曹武伯和苏寒山隔着尘埃对峙,都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没有对话的必要,更没有余力去开口,因为他们都在竭尽全力的运转自己的内力,锁定敌人的一举一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忽然,远处的马蹄声中,有一部分转移,靠近了最邻近的那条街道,与此处只有一排屋舍之隔。 不知道来的是哪一方的人,不知道是在往这边赶,还是互相厮杀追逐时,碰巧路过。 但就在这个声音靠近过来的时候,曹武伯的身体骤然前倾下沉,脚下发力,如一支离弦之箭,疾射而来。 转轮王剑和黑柄长剑,甫一交锋,就传出一声暴鸣。 苏寒山感受到黑柄长剑猛烈一震,要不是有松鹤纯阳功固化护持,恐怕这百炼精钢的剑身,已经被震碎崩裂开来。 饶是如此,他握剑的指节和虎口,也被震得略微一麻。 可曹武伯不可能给他缓解的机会,转轮王剑如同狂风扫雪,剑身反光极速闪烁。 弹指之间,他已经攻出数十上百剑。 剑身轨迹虽然多变,似乎四面八方都被剑刃扫过,但是每一条轨迹的终点,其实全部都是苏寒山的腰腿部位。 苏寒山双腿不能动弹,移动不够灵活,就只能靠黑柄长剑,来硬接转轮王剑的攻击。 黑柄长剑虽然还没有断,但是剑上传来的反震力道,已经让苏寒山的身体,不得不持续向后推移。 全靠了他左手拐杖在身后乱点,急速更换拐杖点落的位置,才能保证自己在一次次后移的过程中,不至于倒落在地。 可是地面情况也在变得更加复杂。 曹武伯运使转轮王剑时,快如泼天风雪,剑气虽然落不到苏寒山身上,却让四面八方尘土飞溅,多出不少细沟、小坑。 还有街道两侧的屋舍墙面之上,在剑气扫过后,也浮现出一条条裂缝,墙上的碎块迸射出来之后,有的落在苏寒山身前,有的却会落在他的身后。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大的麻烦。 最麻烦的是,苏寒山背后,是整个平阳城中,都颇为少见的一座宽敞院落。 这院落的围墙高且厚,并非土墙,而是用大块砖石堆砌起来的,沉重稳固,不可轻撼。 苏寒山左手拐杖向后乱点之时,可以粉碎那些小土块,可以把那些小石块压进土中,但当他的拐杖撞在这一面围墙的墙根时,却无法仅凭左手分得的那点力道,就把围墙粉碎。 他的身影,不得不为之一滞。 曹武伯双眉怒扬,眼中精光四射,脸色红得如同要滴血一般,抓准了这一瞬间的机会,转轮王剑震开黑柄长剑,直取苏寒山心口。 苏寒山万不得已,左手抬起。 木质的拐杖,即使得到内力加持,也挡不住如今这个状态的转轮王剑。 剑尖和杖尾刚一接触,拐杖就从尾部破开,分成两半又炸为粉尘。 苏寒山左手急缩,右手姿势却已一变,反握长剑,剑身紧贴小臂,在生死关头,将转轮王剑架起。 噌!!!! 转轮王剑的剑尖向上划去,中途划破苏寒山左肩,然后才斜着插入那堵高墙之中。 剑刃虽薄,但因高频震颤,在苏寒山肩上留下的伤口,如同被钝斧劈过,足有寸许宽,呲出一抹拇指粗细的血水。 苏寒山痛得脸皮一抽,左手却靠内力灌注,不顾伤势,快如幻影般向胸前一扫。 曹武伯轰来的拳头,被他左手一扫,没有打中他胸口,反而打在苏寒山身体右侧的墙壁上。 但曹武伯功力收发由心,如此之快的一拳,打错目标后,居然没有损坏墙壁,只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左手一翻,与苏寒山左手互锁。 转轮王剑下压,剑刃的嗡鸣声,近在方寸之间,似乎要冲破苏寒山的耳膜,两柄剑剑刃摩擦的怪啸,更加刺得人抓心挠肺。 黑柄长剑已经被切断一半,切口如烙铁通红。 苏寒山脸色扭曲,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露出一个口齿间满是鲜血的狰狞笑容。 嘭!!! 缠绕在苏寒山脚踝上的布条,突然崩断,右腿破空弹出,正中曹武伯腰腹之间。 曹武伯双眼暴突,始料未及,腰间传出清晰的碎裂声,整个身子像个破沙袋似的飞了出去。 斜对面的一间屋子,被他撞垮了半堵墙,碎土砂石,混着他吐出来的一抹血红,坠落在地。 苏寒山摔在地上,左手握住剑尖,将断了一半的黑柄长剑,彻底折断,双手同时掷出。 躺在土石堆上的曹武伯,胸口接连被两截断剑贯穿,心肺俱破,腰脾已碎,目呲欲裂地昂起头,右手奋尽最后余力,抬起转轮王剑,向前掷出。 第二十七章 凌晨的道别 嗡!! 转轮王剑破空而至。 苏寒山右手一拍身后墙壁,身子陡然移位,翻滚出去。 转轮王剑如刀切豆腐般,穿墙而入,直没至柄,嗡鸣的声音逐渐降低,护手处的转轮,越来越慢,直到停止转动。 苏寒山在地上滚了几圈,浑身脏污不堪,勉强用右臂支起身来,朝曹武伯那边看去。 曹武伯双目圆睁,怒容犹在,但脸色已经僵死呆滞,胸前两处伤口,有大量鲜血淌出,呼吸心跳全无,生机彻底断绝。 苏寒山这才松了口气,躺在了地上。 右腿没有知觉,却时不时的抽搐一下,弄得他有些想笑,便笑出声来。 那是他刚才强行操控右腿弹出,还有些内力流散在骨头血肉之间,正在乱窜,造成的现象。 他的腿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一击,只能算是他开创出来的一个奇袭招式。 早在苏寒山瘫痪未久的时候,就曾经想过,能不能把没有知觉的双腿,当成一种结构更精巧的拐杖,就像用内力加固木头一样,也用自己的内功操控双腿,行动起来。 但很可惜,人的双腿,内里精细复杂之处,绝非寻常木石外物所能比拟。 松鹤纯阳的内力,灌注在木头里面,可以产生固化增强的效果,但究其根本,却是一种很粗糙的强化手法。 如果用那种强硬固化的手段,在本就有沉疴毒患的双腿之中,让内力溢出经脉,充塞于骨头血肉之间,驱使双腿移动,反而会影响本就微弱的气血运行,可能就彻底使双腿坏死、萎缩。 更有甚者,当场就可能出现皮肉破裂,腿部大出血的现象。 所以,在松鹤武馆的时候,他最多只能让内力在经脉间流动,进行最缓慢的滋养。 至于这个大明世界的内功心法,其质又太柔,也无法使人的残废肢体,突然爆发出极刚猛的力道,曹武伯才未曾防备到这一点。 苏寒山刚才那一腿,看似简单,实乃是以松鹤纯阳为主干,罗摩心法为枝节,兼修两界之学,方才成就的一式奇袭! 虽然只有一击之力,但人的命本来也只有一条。 这一击用在合适的时候,就足够逆转战局,杀死一个自认为凌驾万人之上的尊贵人物了。 苏寒山没能躺多久,就听见马蹄声闯进了这条街道,连忙单手一撑,坐了起来,抬头看去。 原来是个东厂之人,身上有些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督主!!” 那人一眼就看到曹武伯的尸体,大惊失色,手弩当即抬起,对着苏寒山发了一箭。 苏寒山右手一抬,捉住弩箭,手腕一甩。 短箭破空一闪,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钉入那个人的额头。 那人身子晃了晃,跌落马下。 “都看见你们老大被我打死了,怎么还敢对我动手的?” 苏寒山摇摇头,略作调息,一掌拍地,身体腾空而去,拔出了转轮王剑。 这剑又长又硬,当拐杖倒也正好。 他本要直接去那片废墟之中,看看萧少镃等人的情况,但路过曹武伯身边时,只觉自己左肩疼得不行,一时心头火起,隔空摄起一块石头,把曹武伯脑门也砸得凹陷进去。 废墟中的萧少镃,刚恢复了些气力,起身想要向外观望,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这……想不到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最后不是死在高手剑下,居然是被一块烂石头砸死的? 萧少镃脑海中的纷乱念头一闪即逝,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大喜。 “曹武伯死了?” 他叫道,“死得好啊!苏贤弟,你还能纵跃到高处吗,快快把曹武伯的尸体带上高处,告知众人。” 此人一死,东厂众人必然心绪大乱,于谦旧部却会士气大振。 平阳城中这场血战,将以最快的速度终结了。 苏寒山听罢,忍痛伸出左手,抓起那具尸体,右手运剑撑地,将身子弹上屋顶,向各处高声宣告这个消息。 情况果然如同萧少镃所预料的一般。 东厂众人听到消息之后,一看那尸体身上显眼无比的官服,阵形立刻大乱。 有人想直接逃走,隐姓埋名,有人想要抢马,还有人见到苏寒山身上血迹,居然想杀死这个凶手立功。 但最后那部分人,被于谦旧部一通掩杀,就杀了个干净。 最后大约也只有被分配守城门的那些人,得到少数人报信之后,成功逃离了平阳城。 这一战后,于谦旧部只有十四个人幸免遇难,其中还有五个重伤。 朱辉、朱骥、朵拉都昏迷未醒,铁竹断了一条手臂,还有个姓贺的中年汉子,胸口受了一处刀伤,刀口颇深。 吴宁指挥众人互相照料,上药包扎之后,到了第二天,还是决定按照最早的那个计划,启程进入荒漠。 这一次不需要什么兵分两路了,平阳县衙的墙头草们,再次以最恭顺的态度,配合众人准备了足够的食、水、马匹、衣物等等。 吴宁也没有跟他们计较,率领众人,顺顺利利抵达了早先准备的那个粮栈。 三月初九,果然有大风沙。 苏寒山坐在门窗都封死的粮栈里,听着外面风声怒啸,沙尘扑打在外墙上的声音,只觉这样的体验,也十分新奇。 “等风沙过去,我们就会绕道返回中原腹地。” 萧少镃搬了个小矮凳,坐在一旁研磨着药粉,口中说道,“到时候你是准备跟他们一起,寻个村子长住,还是准备到江湖上闯一闯呢?” 苏寒山说道:“在那之前,我应该已经回老家了。” “老家?” 萧少镃好奇道,“说起来你老家是哪里的,官话居然说得这么好,一点地方上的口音都没有,难道你本身就是应天府人?” 明朝以应天府当地语言为官话,但其实应天府很大,就算同属应天府的人,口音也会有差异。 苏寒山会讲这个明朝的官话,纯属是他太极图带来的特殊能力,当然会显得特别标准。 “我应该,算是北方人吧。” 雪岭郡在大楚王朝,就处于北方。 苏寒山想到这里,忽然想起前世,发了一会儿呆,才继续说道,“但也可以算是应天府附近的人。” 应天府,古称金陵,他前世的老家,就在金陵附近,是个县级市,发展得还不错。 “哪有人又南又北的?” 萧少镃只当他在开玩笑,摇头道,“算了,就算你要回老家,以你这个年纪,这身功夫,迟早也会在江湖上出名的。” “我有空就去找你喝酒,希望那时候,吴宁那把老骨头,还走得动路。” 吴宁从地窖里上来,刚好听到这话,微微一笑:“希望那时候,曹吉祥、石亨、徐有贞他们,都已经入土了。” 萧少镃冷笑一声:“你怎么只说这几个,我看最该死的,还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太上皇。他当年御驾亲征那一战,葬送我大明多少同胞,一事无成,还有脸重夺皇位,异日我若了无牵挂,一定要去会一会他。” 吴宁脸色微变:“你不要莽撞,古往今来,哪有草莽中人,孤身刺杀皇帝,能够得手的?” “况且帝皇之身,干系一国之重担……” 萧少镃淡然道:“死一个皇帝,换个新的不就好了,他们皇家够年纪的子嗣,又不是没有,说不定换个新的,能做得好些。不过你说得对,我一个人也过不了宫中的护卫、太监们。” 吴宁驻足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终究长叹一声,回地窖去了。 “萧兄。” 苏寒山眼神微动,笑道,“你剑法很高,但感觉你以前练的内功心法不怎么样啊。” 萧少镃不以为忤,坦然道:“我师门在内功这一项,确实比剑术差些,不过如今我得了罗摩心法,感觉日后也能再有长进。” “罗摩心法在疗伤上是有奇效,可在威力方面嘛……” 苏寒山摇摇头,笑得更开心了,“萧兄日后还要四处闯荡,免不了与人为敌,怎么能没有一套精于杀伐的功法傍身呢?” “今晚我们就别睡了,我口述一套功法,你用剑刻下所有文字、图谱,试着演练几遍。” 萧少镃微愕,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莫非是指你自家的心法,你年纪尚小,那样的高明心法若要传给外人?” “放心,我有这个资格,大不了你以后兼一个松鹤纯阳派传人的身份好了。” 苏寒山拍拍手,说道,“好了,别磨蹭了,时间不多,在我回老家之前,把这个事情做好。” 大风沙未停,也去不了别的地方,时间应该很充足才对。 萧少镃心中虽有此疑惑,但听苏寒山已经开始口述功法,便不再分心乱想,寻了块木板,刻录起来。 松鹤纯阳功内容不少,其实除了内功之外,还有配套的掌法。 只是那套掌法,需要身、眼、手、步法的配合,讲究力发于地,气行百骸,苏寒山从前的身体状态不允许他多练,所以才会练只靠双手也能发挥八成效果的擒拿手。 现在既然是要传授给别人,他干脆连掌法一并讲了,又解释了内功中许多专有的名词。 等到萧少镃第一次开始修炼这套功法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三月初十的时候,朱辉醒了,吴宁见她在地窖里面憋得难受,带她上来透气。 苏寒山干脆让他们跟着一起学一学,即使身上伤重,不能立刻就练,先记住了也是好的。 初十晚上,苏寒山见萧少镃练得已经没什么偏差,就打着哈欠,睡了过去。 萧少镃还沉浸在新功法的奥妙中,并未睡着,反而觉得精神更加旺盛。 三月十一,凌晨时分。 苏寒山若有所感,忽然醒来,眼见旁边萧少镃还在来回踱步,演练掌法,不禁招呼了一声。 “萧兄。” 苏寒山清了清嗓子,从躺椅上坐起来,胸腹以下还盖了一条薄被,挥了挥手,露出笑容,“我要回老家了,帮我跟大家也道个别。” 萧少镃露出疑惑之色,正要开口,就见一片玄妙光芒闪过。 等他瞪大眼睛的时候,那同赴过血战的友人、躺椅上的少年郎,已经消失无踪。 第二十八章 松鹤补翼 玄妙光影闪过,苏寒山眼睛眨了一下,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里,还是坐在自己房间的轮椅之上。 他有心测试自己能不能从异世界带一些东西回来,所以当时在躺椅上坐起的时候,左手已经扣住躺椅的扶手,食指还勾住了转轮王剑的剑柄。 可是现在,别说躺椅、长剑了,他盖在身上的那条薄被,都没带回来。 但是他这身衣服也是在异世界换的,却都带回来了,左肩伤口敷的药、缠的绷带,也都还在。 “莫非要贴身捆绑吗?” 苏寒山心中略一思索,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自己失踪十天了,也不知道二叔他们得急成什么样子。 不对。 苏寒山忽然觉得有些怪,转头观察了一下。 房间里的所有摆设,好像都跟自己刚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连轮椅都还在原地。 如果真的已经过去十天,这房间里至少该多一些灰尘吧。 难道说,大楚王朝这边的时间流速跟异世界是不一样的,异世界过了十天,这边却只过去了一两秒吗? 苏寒山注意到自己脸盆架子上挂着的毛巾,毛巾已经完全晾干了。 看来既不是过去了十天,应该也不只是过去了一两秒。 松鹤武馆,主要分为前院、正厅、天井、内厅、后院,两侧有走廊相连。 天井那个院子,东西两侧有凉亭、荷塘,是武馆弟子们平时休息、聚谈的地方。 内厅两侧,分别是仓库和厨房,后院的东、西、北三边是厢房。 苏寒山的小院,就在后院东侧,他推着轮椅出了自己的小院,顺着走廊往前去。 武馆里现在格外安静,不但厨房里没有人,前院本该在练功的那些师兄师姐,好像也都不在。 苏寒山一直到了前院,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怕是发现我不在,都出去找我了。” 苏寒山想着,要怎么才能尽快通知他们自己已经回来了呢? 他记得武馆里有专门制作的传讯烟火,虽然在上午燃放,不如夜晚使用的效果那么好,但应该也有些用处。 那些烟火平时是放在仓库之中吧? 苏寒山转动轮椅,想要去仓库找找。 恰在此时,武馆大门被推开,外面走进来一个病容青年,穿了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袍,头顶用一条布带束发,发带的两端垂落在耳侧,手掌瘦白,身形单薄。 苏寒山扭头看去,惊喜唤道:“大师兄!” 那人正是武馆的大师兄,周子凡。 他忧心忡忡的推开大门,就听到这声呼唤,抬头一看,顿时激动起来,慌忙几步走到近前。 “小师弟,你回来了!” 周子凡把手搭在苏寒山肩头,似乎要确认一下,眼前是不是个真人。 不过他刚说了一句话,眉头就微微一皱,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按住了自己心口,脸上没什么血色,肤色苍白,嘴唇却显紫黑,呼吸也变得粗重了些。 “大师兄别急,你不能激动。” 苏寒山连忙抓住周子凡的手腕,口中说道,“真是我,我没出什么事,好端端的在这儿。” 周子凡轻喘了两声,稳住呼吸,说道:“你昨天去哪里了,师叔他们居然完全没发现你离开,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原来是过去了一天的时间吗? 现在好像也是清晨,就是说,异世界过去整整十天,大楚王朝这边过去整整一天,十比一么…… 苏寒山杀了曹武伯之后那几天里,除了练功养伤之外,也思考了不少事情。 像苏铁衣、周子凡这些人,他自然是信任的,但仔细斟酌之后,还是决定暂时有所保留,换一种说法。 “昨天我被一个怪人带走,他说他开创了一个适合残废学习的心法,我的情况,刚好贴近他的构想,所以让我去练着看看。” 苏寒山说道,“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经历了不少事情,他抓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还得先跟其他人对战,才能证明有学习那套心法的资格。” 周子凡听了这话,大皱眉头。 大楚王朝本就幅员辽阔,若是放眼整个中土的话,那地域更是大得没边了,地方大,人口多,很容易冒出那种喜欢到处乱逛的习武之人。 所以某地某人,幸运得到路过的高人指点武功,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有的徒弟家里,甚至还能借机拉拢师父,壮大自家在当地的实力底蕴。 但是,不声不响掳走一个身有残疾的少年,逼迫其与他人对战,还要练一套草创的心法,怎么听都不像是正道中人的行径。 “大师兄不必担心,那套心法我已经学到手了,没什么问题,反而大有好处,而且那人也并非穷凶极恶之辈,这不是还给我上过药,送回来了吗?” 苏寒山话题转的很快,说道,“大师兄,你收敛一下自身功力,来体验一下。” 周子凡五年前,就已经是接近气海圆满的境界,但当初那场秋猎之中,他先是力斩了两头精怪,又遭遇偷袭围攻,回来的时候,双臂骨折,心肺俱损。 尤其是心脉的创伤,让他当时几度停止心跳,要不是苏朝东和苏铁衣不眠不休为他灌注功力,恐怕他已经深眠于九泉之下。 现在他空有一身浑厚功力,却根本不能跟人交手,甚至情绪一有激动,都会心痛如绞。 苏寒山事先提醒他一句,也是怕直接给他灌输内力的话,会引得他的内力本能反抗,又刺痛心脉。 周子凡略一迟疑后,就尽量收敛了内力。 小师弟自小专注,天赋虽佳,经验却不够,若是那套心法真有问题,他也未必察觉得出来。 还是自己体验一番,看看能不能发觉什么…… 周子凡脑子里这些想法,突然被一股轻松的感觉给打断了。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心口,眼中满是茫然。 咚、咚、咚…… 他耳中传来自己心跳的声音,这并不新奇,近几年,他每天晚上都是伴着自己乱如擂鼓的心跳,辗转反侧。 可现在这一轮心跳,却不像往日里那样,让人头昏脑胀,心慌意乱,反而很稳定,很有力,让他的头脑也感觉变得清醒了些。 五年以来,周子凡的心脏,就像是变成了一个不堪重负的空壳,根本不足以支撑起他的身体,更别说支撑住他一身武艺的发挥。 松鹤纯阳功若运转稍急一点,那不争气的玩意儿,就会发出纸灯笼架子被压得即将垮塌的声响。 可是现在,一种暖融融的感觉盘踞在他的心口。 那空壳之中,似乎有了一团暖气支撑,虽然依旧远不如往昔完好之时,但比起重伤后的这些日夜,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 周子凡喉结滑动一下,声音干得不行,“这是,那套心法的作用?” 苏寒山点点头。 周子凡愣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竹筒,旋开上下两端的盖子,把下面的引线拔掉,上端朝天。 特制的烟火,从那小竹筒中喷发出去,离地二三十丈。 连着三声吹哨般的尖响后,才是一声沉闷的炸响。 天空中的烟火,形成一个惟妙惟肖的图案。 苍苍郁郁,宛若云朵般的一棵古松之下,有仙鹤引颈,展翅将飞。 第二十九章 迫不及待 特制烟火的效果比苏寒山想的还要好。 烟火信号发出去之后,大约还不到半刻钟,苏铁衣就已经赶了回来。 苏寒山还是那套说词,解释了一下自己失踪的事情。 “当时我就在前院,这么近的距离,居然能够瞒过我的感应,而且带走你的时候,你也毫无反抗之力。” 苏铁衣沉声说道,“看来那个人,要么是掌握秘术,要么就是比我境界更高,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沧水县,不知道后续还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苏寒山说道:“那人武功奇高,站在我面前,我都看不清他的面目,更不知男女,和我一起被抓去的那些人,似乎也并非沧水县的人,我看他应该不会对沧水县内部的事情有多么上心。” “嗯?竟有这么高的本领?!” 苏铁衣听罢,反而直接看开了,“也罢,我们对那人所知太少,猜来猜去,猜不到点子上,就别庸人自扰了。” 他哈哈一笑,“小山你刚才说,那人甚至许你把这种心法传授给别人,行,就先当他是个有怪癖的好前辈吧,有好处咱们就都先拿着。” 苏寒山心中暗想:果然是这种反应。 这二叔性子粗豪,常常有些出人意表的行为,说他鲁莽,他又并非全然鲁莽,说他谨慎周密吧,那实在有点侮辱谨慎这个词。 苏寒山之所以要搞一个怪人传法的说辞,隐瞒真相,可以说有大半原因,都跟二叔的性子有关。 苏铁衣已经在催他把罗摩心法仔细讲一讲了。 周子凡叹了口气:“师叔,小师弟也是刚回来,你让他休息休息吧。再说了,其他人应该也快回来了,我们还要考虑一下,如何解释小师弟昨天失踪的事。” 苏铁衣说道:“咱们武馆都这样了,能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没必要隐瞒吧。” “师叔此言差矣。” 周子凡摇头说道,“同门虽可信任,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表露在外的神貌形态,必然也会有所变化,很可能引起别人的怀疑。” “到时候,假如他们刺探、推断出,我们新得了一门可能使所有人康复的心法,师叔觉得,我们所面临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 苏铁衣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那要怎么编这个瞎话?” “我有个想法。” 苏寒山说道,“就说我其实一直没有放弃,暗中还在练习双拐的用法,近日觉得练有所成,常到后山寻一些小兽试手。” “只不过,前几次都比较顺利,所以没有惊动大家,就已经回到武馆。而这一次我出去的时候,遇到一只怪鸟,受了伤,损了拐杖,躲到一个洞穴中才幸免于难,今天早上被大师兄找到,救回来了。” 松鹤武馆就建在一座山峰的南侧半山腰上,往北去,则山势连绵,都是古老丛林。 虽然不如秋猎的那片山区危险,但有那么一两只凶禽路过,也算正常。 周子凡微微点头,觉得这个说法过得去。 “你练双拐就明着练嘛,瞒着我们干什么。” 苏铁衣却摇头道:“你明着练,我们也肯定支持啊,我觉得你这个说法漏洞很大,说出去很容易被人拆穿。” 苏寒山一时无语,平心静气的露出微笑:“二叔,身体不好的人,难免心思敏感,我前两年练拐杖的时候被你狠狠打击过,自己不服气,想继续偷着练,暂且瞒着大家,是很正常的。” “你不要用你那粗神,咳、睿智的想法,揣度其他人。” 苏铁衣疑惑道:“我什么时候打击过你,我只是告诉你,那么练没用啊,小山要真想练,我肯定也……” “师叔!!” 周子凡打断他的话,轻笑道,“就按这套说辞来吧,我也觉得这套说法没问题。” 苏铁衣见他也赞同,就没再质疑。 众师兄师姐回来之后,见苏寒山已经出现在武馆中,都松了口气,听了那个说法,果然也没有什么怀疑。 那个当初跟苏寒山对练的师弟罗平,更兴致勃勃的说道:“苏师兄,你还在练,那可太好了,其实你内功那么好,我当初就想过,可以由我背着你行动啊。” “打一个椅子让我绑好,我们背靠背,练熟了之后,不就好像一个人长着两颗头,四条手臂,四条棍子一起抽人吗?那多厉害!” 罗平如今才十六岁,但生得又高又壮,肤色如同小麦,看着比周子凡还要魁梧结实些。 “平师弟,你们两个功力并不一致,与敌交手,受到的反震力道也大不相同,你那个想法很难实现的。” 周子凡笑了笑,说道,“小师弟身上有伤,该多休息,你们找了一夜,应该也都累了,各自去歇息吧。” 松鹤武馆中,实则有两个人年纪比苏寒山小。 另一个人是左香云,当初约苏朝东出去走镖,结果全体失踪的那个总镖头的女儿。 确切来讲,罗平和左香云,才是小师弟、小师妹。 不过,周子凡算是看着苏寒山长大的,叫他小师弟叫习惯了,一直也没改口。 众人确实也都累了,见苏寒山已经没事,道别之后,就很快散去。 罗平走的时候还有点遗憾,嘀嘀咕咕:“教头嫌我手慢,不让我参加狩猎,但如果我跟苏师兄加起来,这回肯定能帮武馆多收获一些猎物的……” 苏寒山听到这话,眼中有些波澜。 等苏铁衣把他的轮椅推回卧室,周子凡走进来关了房门。 苏寒山却并未继续罗摩心法的话题,而是问了另一件事。 “临近秋猎,沧水县也会变得愈发热闹,大师兄的饭馆这个月的生意怎么样?” 周子凡说道:“确实比往常好一些,我估摸着,够抵八九个师弟师妹的药钱。” 周子凡家,以前就开了一间饭馆,不过他老父母去世之后,饭馆无人打理,他又不舍得卖,就闲置了。 五年前,松鹤武馆遭受重创之后,武馆的积蓄还有武馆弟子们自身的积蓄,都在后续养伤养病中见了底。 周子凡想着不能坐吃山空,就把饭馆重新打理开业。 苏朝东也想给伤残的弟子们找个事情做,有个新的精神寄托,就大力支持,扩张了店面。 现在那家饭馆,基本是所有伤残的武馆弟子在一起运作,利润其实颇为可观,但是他们几十个人吃药疗养的钱,所需更多。 平常时期的饭馆利润,最多能抵上五分之一的药钱,其他的还需要苏铁衣这边的武馆生意支撑。 “我记得武馆中目前有十位师兄,被几个人家雇佣去当护院,按规矩,武馆是该从他们的报酬之中抽取两成。” 苏寒山说道,“但其实,他们给武馆的,远远不止两成吧?” 苏铁衣沉默着,点了点头。 苏寒山继续说道:“如果今年秋猎,我们表现还是那么差,只怕就连那十位师兄中,也有人有被辞退的风险。” 雇佣武馆弟子的人,其实都很看重武馆整体的实力。 这个实力是综合的考量,不仅是指武馆高层的武力如何,也是指你这家武馆,是不是后继有人,门人数量如何,外面人脉如何,财力如何,懂不懂经营,是否有担当? 是否在雇主利益受损的时候,能以强硬的态度出面相助? 而这方方面面的东西,松鹤武馆基本都拿不出手。 也就只剩下苏铁衣本人战力强悍、为人豪勇这一点,还勉强能吸引几个家业不算大的雇主了。 周子凡迟疑道:“小师弟,你说这些,不会是想参加秋猎吧?” “什么?” 苏铁衣回过神来,惊道,“这可不行!!” 第三十章 说服二叔 “二叔你先别急。” 苏寒山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耐心的解释道,“我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基于现实,仔细考虑过的。” “这五年来,松鹤武馆的状况是一年不如一年,就连我这种其实不怎么接触到武馆生意的人,都能够明显感觉出来,只能说明武馆下滑的幅度,比我所感觉到的更恶劣吧。” “人家说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而我们武馆,是连着四次秋猎,表现出的能力全在下降,那些雇主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今年再没有一点改变,恐怕仅剩的那十位师兄的雇主,也会选择不再续约,转而去谈别的武馆了。” 苏铁衣说道:“可别说你一人了,就算你师兄他们都有好转,一起去参加这次秋猎,我们也不太可能拿回第一。” 苏寒山说道:“我不是要拿回第一,我是要让人看到我们的状况有所好转,给大家一个指望。” 苏铁衣微默:“有人看到我们的好转,会多出希冀,但也有人,会多出敌意……” “因此我说的,只是我一个人。” 苏寒山恳切的说道,“在原定人数之外,就只多出我一个人参与这次秋猎,而大师兄他们,无论好转了多少,都不要表现出来,依旧装作病痛在身,不去参加。” 苏铁衣还在考虑。 “我看小师弟说得有道理。” 周子凡这时也开口了,“武馆真要是彻底没了生意,难道师叔你要亲自带人去应聘护院,接济大家吗?” “沧水县,没有谁敢心安理得的聘请一个天梯境界的高手,作为自己的护卫,师叔你若自降身价,又违背赚钱本意,那就只能离开沧水县,去往郡治之地寻找雇主。” “但你们一走,失去最后这份庇佑,剩下的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处境?难道说让众师弟师妹也都背井离乡吗?” 比起苏寒山来说,周子凡这话说的就比较重了。 但恰恰是这样直白的话语,才能打动苏铁衣。 “所以今年在秋猎中做出改变,已经是万般无奈下不可不试的举动。” 周子凡继续说道,“况且,我们的伤残,都是被其他武馆的人亲手制造出来的,伤得如何,他们很清楚。” “唯独小师弟,是被人远远的弹了一根毒针,后续基本没跟其他各家的人接触过,具体伤情如何,只有我们清楚,能把它说重,也能把它说轻。” “他若真参加秋猎,有了优异表现,我们也可以说,在这几年里,是小师弟凭自己的努力,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 “这样一来,暂且隐瞒罗摩心法的存在,既可以做出改变,又可以暗中恢复实力,可谓是仅有的上上之策。” 苏铁衣虽然还没说话,但好像已经被说服,已经在不自觉的微微点头。 “可我说的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周子凡把目光转向苏寒山,眼神很锐利,“现在距离深秋狩猎,还有不足一个月,你至少要保证在秋猎之前,你的双腿已经恢复到可以不靠内力驱动,自行走上几步。” “否则的话,上面所说的一切,都不能成立,我们绝不会让你参加秋猎,白白送死。” 苏寒山笑道:“我当然是有这个把握,才会主动请缨。接下来我就把罗摩心法讲一讲,让你们能够深入了解它的效力。” 苏铁衣看着他们两个,叹笑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这件事情。 其实,苏铁衣心中很清楚,这两个人刻意避开了一种可能性。 假如松鹤武馆的生意,还勉强能撑一撑的话,众人完全可以默默练功调养,多忍一年。 忍到明年,所有人都恢复得更好,再去秋猎中出个风头,挽回武馆的声誉和生意。 那样,风险就会来得更晚,自家底力已经更足,更容易扛过去。 反正,沧水县另外几家武馆这几年也有变故,已经不可能像当年一样,联手针对松鹤武馆了。 然而,正如那师兄弟二人,全然没把这种可能纳入考量,苏铁衣在听他们两个讲了那么多之后,也已经不愿意提出那种做法了。 因为他自己也有些忍不住了。 ‘习武之人,岂能把心气过度压抑?’ 苏铁衣心中暗道,‘就算只是为了让我家这些孩子的斗志不要变了味,提前冒点风险,也值得了!!’ 苏寒山永远不会知道他二叔这时想了些什么,正兴致昂扬的讲解着罗摩心法。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 屋外阳光明媚,枝头鸟鸣清脆。 小院幽清,只有门窗紧闭的屋子里面,传出低语的声音。 时至正午,苏铁衣和周子凡也已经各自演练过几遍罗摩心法,仔细揣摩,体会这套心法的利弊。 “内力,是人身心精气,千锤百炼而成之力,这门心法,却居然能够把内力转化得如此柔和。” 周子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语出感慨,“那位前辈虽然不知脾性如何,但至少在武道上的造诣,真是别出心裁,自成一派。” 苏铁衣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四处游历,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但也没有见过这么奇特的武功。” “咱们雪岭郡那个郡守,出身世家,家里有一套绝不外传的神功秘诀,叫做《雪海蚕官经》,据说也能够把内力练到如同雪蚕吐丝,柔柔清晖,疗愈伤体有奇效。” 他回忆往昔,口中徐徐说道,“但那套武功,至少要气海圆满境界,才能够开始修练,罗摩心法却是普通人都能着手练习,我倒觉得后者立意还要更高明些。” “只可惜,论起威力的话,同等分量的罗摩功力,比起雪海蚕官真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说话的同时,苏铁衣手掌翻了翻,忽然掌心上空气流旋动。 肉眼可见的白色微光真气,在他的掌心里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随着他翻手向前一推,那个漩涡就飘然落地,向着苏寒山移动过去,并在此过程中匀速膨胀。 说来也怪,明明这小漩涡转动的时候,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极具力量感,可等它实际膨胀之后,却变得像是一个空梦幻影。 漩涡穿过桌面,桌面没有半点损坏,那些桌椅毛巾脸盆也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屋子里的气流,甚至还是那样平静。 只有被漩涡笼罩起来的苏寒山,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这个漩涡看似笼罩他全身,其实因为是呈现漏斗状,所以底部很细,甚至可称尖锐。 而漩涡的底部,实际并未接触地面,却在他双脚之上不断游移,使他的两条腿,感受到无比舒适的温热感,从脚掌向上蔓延。 哪一条腿过热了些,漩涡底部会自行偏移,待其适应之后,再度回归,如此往复。 “这、这也是罗摩真气吗?” 苏寒山惊讶不已,从双腿传来的温热之力,是如此醇厚浩大,竟有一种使他全身都略微膨胀起来的错觉,嗓音中也似夹杂了点回音,“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治疗效果比我自己预估的,怕是还要好上十倍!” 苏铁衣心情大好,笑着说道:“你二叔我,多年前就已经踏入武道第二大境,以我天梯境界的功力,转化成罗摩内力,自然跟你自己转化出来的大不相同。” 他转头看向周子凡,“既然你们商量好,先由小山参加狩猎,那么这段时间,我主要就助他疗养,之后再去帮你们疗伤。” “理当如此。” 周子凡道,“我回去之后,也需要一点时间铺垫,慢慢把心法传给他们,免得他们太过开心,露出马脚。” 说着,他自己却忍不住抚住胸口,露出五年来少有的期待笑容。 第三十一章 团练消息 沧水县,除了松鹤武馆之外,还有四家成规模的武馆,分别是风雷武馆,黄氏武馆,飞王武馆和刘家武馆。 黄氏武馆,是五年前游说其他几家,在秋猎中围攻松鹤武馆弟子,并在后来打破底价、恶意竞争的牵头人,如今在沧水县的名望也是最高,称得上一句如日中天。 虽然他们连着几年,秋猎中的表现都略逊于风雷武馆,只排在第二,但是他们的弟子数量已经超过两百人,比风雷武馆更多。 而且黄家的族亲也善于经营,既有在县衙中办事的书吏,又有开办酒楼、当铺、药堂的,面子很大。 黄家这一代的家主,也就是武馆馆主,叫做黄明礼,刚过五十岁,又是习武之人,气血旺盛,须发都还是全黑,却已经因为养尊处优,生出了几分富态。 近两年他最喜欢的,就是大早上起来,带着个紫砂茶壶,在自家的产业上走动。 沧水县囊括方圆千里之地,但其中大多数地方,都是险山恶水,真正有人常住的地方不多。 而县内这几家大武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选址的时候,基本都选在了城镇边缘,接近荒野的半山腰。 黄家武馆在山脚下开辟了大片的演武场,据说是把原本的土地先夯了一遍之后,铺上碎石,再铺一层土,用青砖覆盖,最后再运来大车泥土,厚厚的铺上一层,夯得如石头一样坚硬。 这样的场地耐用,能经得住功夫深厚的人在此演武,又不容易让初学者伤到筋骨,但也昂贵。 光是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场地造价,就够一般人家盖三四间大屋传下去了。 场地上摆了许多兵器架子,以剑、枪、铁棒、木棒为主,还有很多石锁,杠铃之类的器械。 早上露珠还没蒸发掉,已经有六七十号人在此练功,吐气开声,肃杀威严。 最精彩的是场地中央,身穿皮质护甲,拿着木棍对练的那群人,下手毫不容情,堪称杀气腾腾。 就算木棍顶端都用厚布包裹,对方身上还穿了护甲,但只要稍不留神,被一棍顶中要害,至少也得倒飞出去三四步远,好一会儿缓不过气来。 “不错,不错。” 黄明礼看得暗自点头,“上回教训过他们两句,要他们够狠,一动起手,就当对面全是杀父仇人,看来他们是听进去了。” 武馆正常练功都难免受伤,这样狠练,受伤的概率自然更大,但是黄明礼并不吝惜那些治病买药的钱。 他很清楚,黄家能有现在的局面,根子还是靠了武馆的声势,武馆的子弟培养得好,黄家的基业才能稳得住,才能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反正松鹤武馆衰落的时候,黄家是实际得利最大的一家,凭黄家现在的产业,就算是再多养一百号弟子,也敢说一句养得起。 不过真要是哪家武馆,有了超过三百名弟子的话,县衙那边,恐怕就要坐不住了。 县令在当地势单力薄,但也没谁敢把他逼急了,毕竟他背后可是连着郡守的,能不破坏这份底线,还是不要破坏为好。 黄明礼抬起紫砂壶,壶嘴里飞出一线清泉,落在口中,热气腾腾,暖心暖胃,正准备转身往闹市区走,却看见自家小儿子黄千里从外面回来。 那黄千里身边原本还有几个师兄弟,远远的看见了黄明礼,就急忙散开,去了演武场上,装模作样的演练起来。 “爹!” 黄千里孤身过来,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黄明礼从他身上闻到一股脂粉气,脸色不悦:“你又去睡女人了。” “露琴楼那边新来了几个小娘子,听说是刘家从别的县买来的。” 黄千里讪笑道,“我就去尝尝鲜。” 黄明礼冷哼一声:“千里,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成为我黄家的千里驹,你从小也没让我失望,不比苏家那小子差多少,二十三岁就练到气海大成,勉强能算一句青出于蓝了。” “可是气海大成之后呢,你最近这两年,功夫进展了多少?只看见你三天两头的,夜不归宿。” 黄千里有些不耐烦了:“苏寒山已经是个废物了,爹,你老提他有意思吗?” “他是废物不错,雷玉竹、雷白石,难道也是废物吗?我看你连雷如龙都斗不过!” 黄明礼动怒,“就算不提雷家,你赢得了王虎楼吗,他也就比你大三岁,还是个乞丐出身。” “天天女人女人,前两年咱们跟飞王武馆闹成那个样子,不就是一个女人惹出来的祸事?” 飞王武馆的馆主王古城,年少的时候,就妻妾成群,却没有一儿半女,就把自己的大徒弟收为义子。 谁料过了四十岁之后,他新纳的小妾,居然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顿时当做心肝宝贝一样宠着,养得无法无天。 十三四岁就色迷心窍,天天眠花宿柳,居然还盯上了黄家的人。 黄明礼的大儿子黄三问,有一门自幼定下的亲事,妻子是书香世家,他甚是喜爱。 婚后夫人郁郁寡欢,常要出去烧香礼佛,黄三问也从未拘束她,反而供她大量金银,打点寺庙上下,算是香火钱。 谁料那次,王古城的儿子从马车帘子吹起的一角,窥见黄家夫人的美貌,一路尾随,在野外下药,将之强暴。 这事被黄三问知道,一怒之下,失手杀了妻子,事后更悔怒交加,在那小畜生进家门前追去,将其活活撕成两半。 黄、王两家,因此结下血海深仇。 黄明礼虽然死保自家长子,但事后暗地里,却常常叹息,觉得要是自己早知道这事,在事发之前,叫那女人自杀,也不至于惹出一连串祸事,影响到黄家的基业。 那样的话,他反而还能拿捏这个事情,让飞王武馆对黄家让利。 “大哥那件事情是冲动了些,但也未必就算什么大祸了。” 黄千里不以为然,“四叔和大哥都已经是气海圆满,但凡他们再有一个突破到天梯境界,咱们就算直接灭了飞王武馆,也未尝不可。” 黄明礼听他说出这样不长脑子的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黄千里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不对,连忙说道:“我这就去练功了。” 他匆匆去了演武场中心,离他这爹尽量远些。 黄明礼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闹市区。 他逛到接近中午才准备回家,不料又在演武场,遇到了自己的二儿子黄六合。 “爹你可算回来了。” 黄六合迎上前来,鼻头发红,胡须稀疏的下巴也有些抖,很是亢奋,“我今天在县衙听说了一件大事。” 黄明礼道:“县里能有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不是县里,是朝廷的命令。” 黄六合压低声音,“听说朝廷从明年开始,要在天下各郡县,新增一个团练防御使的职位,更关键的是,这个团练防御使不是由朝廷派人来担当,而是从当地民间择选。” 黄明礼脸色一变,惊道:“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朝廷那边,说是天下各地多有动乱,但民间多有奇人,为了协助各级官衙保境安民,特开恩典。” 黄六合声音短促,期待万分,“当上沧水县防御使之后,手底下可以招募五百兵丁,军饷从当地年税中抽取,团练内部的账务,也都是防御使自己管理,只要每隔一年,抄录一份给县衙就行。” 黄明礼听得失声良久,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个新设团练防御使的事情,一旦真的落实下来,里面能搞的猫腻可就太多了。 朝廷那边难道都被稻草塞了脑子,才会通过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政令吗? 唔,也说不定这个事情是上层之间博弈的什么副产品。 但大楚王朝这些年本来就颇多乱象,这个事一落下去,不亚于火上浇油,时日一久,只怕还真要酿出些王朝末年的气象了。 黄明礼脑中思绪纷乱,但那些事情离当前都还太远,被他暂且压下,抓住目前的重点。 “县衙里,书佐一系是咱们黄家的人,捕快一系是雷家的人,这个消息雷家只怕也知道了。” 黄明礼深吸了两口气,都忘了手上还有茶可以润嗓子,沉声说道,“你可知道这个团练防御使,具体是怎么择选?” 黄六合说道:“具体择选方式,或许跟山阳郡难民北迁的事情有关,应该要到明年年初才会公示,但今年秋猎的表现也颇为重要,必然会纳入考量。” “爹你看,要不要让大哥也参加这次秋猎,咱们争个第一回来?” 黄明礼斟酌片刻,摇头道:“既然只是纳入考量,而并非一锤定音,那咱们没必要太拼,不然,反而被人提前看破虚实。” “这次还是只让你三弟领队去吧。” 黄六合有些心急:“咱们不争第一,至少也要稳住第二吧,三弟他能稳住吗?” “你大哥在闭关谋求晋升,明年要争防御使,那这个闭关就更重要了,不该浪费他的时间。” 黄明礼一手负在腰后,淡然道,“松鹤武馆已经废了,刘家也废了一半,也就飞王武馆,还算有点威胁。” “你实在不放心的话,你就也去吧,有你和你三弟同去,咱们稳住第二,易如反掌。” 第三十二章 水中掌法 团练防御使的消息被黄家得到的时候,雷家确实也得到了。 不过雷家除了家主雷动天之外,还有四个老一辈的高手活着,身为雷家家主,也不能无视他们四个的意见。 消息传来之后,这五人就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下午,始终没有商量出什么明确的章程。 吃过晚饭之后,雷家的仆人点燃了连枝灯,把正厅照得明亮如昼。 到了第二天凌晨时分,四老才陆续离开。 雷动天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挂的那幅五龙呈祥图,久久不语。 背后有人进门,开始熄灭那些连枝灯。 雷动天头也不回的说道:“白石,你偷听了一夜,有什么想法吗?” “我可没偷听一夜。” 吹灯的人笑了一声,“我听了不到半刻就睡过去了,老头子们的嗓音,太助眠了。” 雷白石脸嫩,看着仿佛还不满二十岁,蓝色劲装穿在身上,本该英武不凡,领口却被他自己扯开些许,衣裳显得松垮垮的,左手还少了一个护腕,浪荡不羁。 “不过我用脚趾头都能听明白,他们四个,表面上两个想争,两个不想争,实际都只是想试探爹你的态度,然后爹你就跟他们和了一晚上的稀泥。” 雷动天说道:“我本心是不太想争的,风雷武馆已经连着四年夺魁,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如果再争这个团练防御使,物极而反,说不定就也要遭了当年松鹤武馆一样的厄运。” “扛不过去叫厄运,要是扛过去那就叫磨练。” 雷白石漫不经心的说道,“假如现在还是五年前,五大武馆并立的局面,爹你想居安思危,韬光养晦,不能算错。” “但现在,松鹤武馆不济事了,咱们要是退下去,上来的就会是黄家那些人。” “以黄家那些人的性子,要是再把团练防御使拿到手,养成了大势,还会给咱们韬光养晦的机会吗?” 雷动天又道:“这么说,你是愿意争一争?” 雷白石正要回答,忽而挑眉,似乎意识到什么。 但雷动天已经笑了起来:“你想让我们风雷武馆去争,那你就得跟你的堂哥,也争一争。你姐带人去护送商队还没回来,今年秋猎,你跟你堂哥一起领人参加吧。” 话音未落,雷动天几个大步就已经跨出门去,心情甚好的哼着小曲走远了。 屋内的连枝灯还在燃烧。 这种灯,外形像是黄铜铸造的一棵小树,有多个枝桠,枝条末梢打造成灯盏的形状,盛着灯油、灯芯。 雷家用的这两盏,合共有七十二处灯油,七十二朵火光。 雷白石刚刚才吹灭了五朵,此时也没心情接着吹了。 “老家伙,原来搁这儿等着我。” 神情郁闷的雷白石,手掌轻轻向外一扇,无形内力将六十七朵灯火精准截断,全部吸起,聚成一个火团。 “行吧,那就玩玩。” 他左手懒懒的抬起些许,用肉掌捏住火团,五指收合,将之碾灭,指缝里冒出几缕青烟,指腹红润干净,没有半点残痕。 没过几天,黄氏武馆和风雷武馆的些许异动,就被飞王武馆与刘家武馆的人,打听出一些端倪。 沧水之地的氛围,似乎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潜流暗涌的时期。 但这些都跟松鹤武馆没什么关系。 他们人少,没了那么多消息渠道,也不会被分去心思,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纯阳功。 参加秋猎,在他们心中还是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 就是要争回自家的脸面!! 罗平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在武馆前院苦练。 苏寒山最近,却不是一直闷在他的房间里面了,而是被带到了后山的一处泉水之中。 “那门心法疗伤的效果确实不错,又有我来亲自运功帮你,赶在秋猎之前,让你康复起来,已不能算是妄想了。” 苏铁衣站在岸上,脸色是少有的庄重,“但是你已经五年没有用过自己的双腿,就算你能站起来了,也未必能将你的双腿很好地用于战斗之中。” “所以你必须提前适应那种四肢都能投入战斗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靠做白日梦能够达到的,必然要经过大量重复性的练习。” 苏寒山现在已经泡在泉水里面,全身只穿着里衣和长裤,腰带扎得很紧,裤腿很窄,靠着内力流转,让自己腰部以上都露出水面。 “四肢都投入战斗?” 他疑惑道,“要我用罗摩心法强行控制双腿,在水里做一些动作吗?” “不,那会影响你双腿痊愈的进度,况且罗摩心法用于战斗的话,威力太低了,你如果习惯了靠那套心法在战斗中驱动双腿,很容易吃亏。” 苏铁衣说道,“我要你在这水中,练习松鹤纯阳功的配套掌法,从第一招开始,速度不要太快,次序也不要乱。” 那套掌法要四肢配合,又不让我驱动双腿,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练得了? 苏寒山心中仍有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他左手在胸前划出一个半圆,向侧面排开,右掌趁势向正前方推出。 这正是松鹤纯阳掌的第一式。 但是按照图谱来讲,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人的双脚,要成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的弓步才行。 可他的下半身,却还是浮在水中,没有动作的样子。 谁知,他右手还没有完全伸直,水里忽然有两股潜流涌动,一股冲在他左腿之上,形成向前弯曲的动作,另一股却犹如漩涡,将他右腿向后拉直,恰好是一个弓步。 突如其来的水流,让苏寒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侧摔到水中。 “不要慌,继续练。” 苏铁衣双手怀抱在胸前,眼神却非常专注,右脚的靴子在地面缓缓碾转。 他的内力,正从双脚透发出去,穿过土层进入水中,操控水流来影响苏寒山双腿的动作。 苏寒山也明白过来了,勉强稳住身子,在水中使出第二招。 前几招还好说,到了第七招,掌法中却有一个需要武者左脚蹬地,向右冲刺,右手肘撞向敌人胸肋之间的动作。 这个动作,身体倾斜的幅度比较大。 在水流影响之下,苏寒山直接歪到了水里,喝了好几口水,才在水流托举下,重新露出水面,稳住身子。 苏铁衣轻咳道:“二叔也是头一次搞这种练法,还不算太熟练,接下来会配合得更好的。” “不是配合的问题,是我还没适应。” 苏寒山抹了把脸,眼神很亮。 “再来!” 这一天,他在水中泡了五个时辰,即使功力精深,也已经泡得皮肤发皱。 松鹤纯阳掌的开头几招,反反复复,大概练了三百多遍。 可是能把掌法招式全部练完的,却只有五遍。 其余每次都是身体失衡,倒在水中,而重新来过。 第二天,他顺利练完的次数达到了七遍。 第五天,顺利练完十六遍,第十天,顺利练完四十遍。 第十四天,苏寒山双脚已经能够自己屈伸,但还需要水流辅助,每一遍都顺利练完。 第十七天,不依靠水流辅助,顺利练完全套招式。 第十八天,苏铁衣开始操控水流,干扰苏寒山的动作。 第二十二天,距离秋猎开始,只剩下四天时间。 苏寒山没有再去后山的泉水。 这一天,他离开轮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练完了一整套松鹤纯阳掌! 第三十三章 秋猎开场 伏龙山脉,是大楚王朝北部最有名的几条山脉之一。 千霞岭,则是伏龙山脉的外围区域,囊括十几座山峰林地,位于沧水县境内的西南部。 每年深秋时节,当地官府都会组织习武之人,在千霞岭来一场大狩猎,为期三天三夜。 每家武馆,最多可以派出五十人参与。 天梯境界的人,则不得直接参与狩猎,只能陪同县令,在千霞别院中暂住,等待这场狩猎的结果。 沧水县的县令高文忠,九月十五,就已经率领衙门捕快来到千霞别院。 大楚王朝治下,各县捕快衙役人数,并不固定。 沧水县是附近几个县最为富庶繁荣之地,捕快的数量也最多。 有两百名捕役,负责应对大股盗匪、收缴税款,两百名快手,负责各处巡逻、来往运送文书、押解犯人等。 这四百人,合称捕快,只是他们彼此职权,其实多有交错,只要上官有令,其中一方人手,也随时可以代行另一部分人的权力,所以民间百姓,对此分得并不清楚。 不过,高县令历年带到千霞岭来的,都是那二百名捕役。 他们普遍要更精干些,身手更好,便于维持秋猎的种种规矩,预防变数。 九月十五下午,各家武馆参与狩猎的人,就该到齐,并递交今年参与秋猎者的名册了。 所有人在这里住上一晚,等到九月十六的早上,秋猎正式开始。 松鹤武馆往年也都是随大流,今年却特意来早了些,想要尽量避开跟其他几家的人碰面。 没想到,他们刚吃午饭就来,仍然是在千霞别院门口,碰上了另一家武馆的人。 那群人都是长袍广袖,高冠博带,骑在马上,连马鬃毛中都混编了彩色的丝带,迎风拂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名门大儒带着学生们出门踏青,绝看不出来有哪里像是武馆弟子。 但放在沧水县,所有人一看到这样的装束,就会明白,这些是刘家武馆的人。 骑在最前头一匹白马上的老者,正是刘家武馆的馆主,刘四太爷。 “苏二今年怎么来这么早,真是巧了。” 刘四太爷已经七十多岁,鹤发鸡皮,腰背却挺拔得很,精神矍铄。 苏铁衣瞅他一眼:“刘老爷子不也来得挺早,一大把年纪,还事必躬亲,真是令人佩服。” 刘四太爷面带微笑,身边的侄孙刘奇峰却说道:“我们刘家养的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早到不足为奇,你们诸位只凭两条腿,居然也来得这么快,才是真本事。” 松鹤武馆以前也养了不少神骏的坐骑,这几年却陆续都卖掉了。 他们练武之人,自恃脚力足,今天也就没有租马,想不到连这点小事都要被他们抓住嘲笑。 刘家武馆这些人,是不是真有鸿儒般的学识,还很难讲,但清谈名士的酸腐刻薄,他们算是已经学到了几分精髓。 刘家众人相视轻笑之时,其中还有个声音说道:“莫说两条腿了,竟然还有个连腿都没有的。” 他们居高临下,清楚的看到松鹤武馆众人之中,有个坐着轮椅的苏寒山。 松鹤武馆的人本来还想忍一忍,一听这话,个个面露怒色。 罗平更是个急性子,手里铁棍往地面一杵,大喝道:“你说什么?” 苏铁衣冷着脸,向前迈了一步。 他跟刘四太爷之间,相隔约有十二步。 就在这段距离的中点处,土壤突然炸裂,湿润的泥土混着大量草叶向上喷发,犹如一股喷泉。 “小辈的玩笑而已,苏二,不至于为这种事情动怒。” 刘四太爷袖袍无风自动,向前飘了一下,又开口了,“寒山的事情,老夫也很惋惜,不过木已成舟,追之莫及,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对身后的人低斥了一句,“都笑什么笑,还不去交名册?” 这呵斥语气很轻,显然并非真心,刘奇峰等人却也收敛了笑声,催马上前,进入千霞别院之内。 苏铁衣冷眼瞧着这些人进了别院,回头看了看苏寒山。 苏寒山低眉敛目,面色平静,过了片刻,还抬起头来,向周围关心他的人笑了笑。 “我没事,我们也进去吧。” 同门还不知道苏寒山已经可以站立,但苏寒山自己是知道的。 他以为自己好了之后,就不会再轻易的因为别人嘲讽他残废而动怒。 可是真正遇上了,他才发现,有些人的嘴脸,真就特别能引动他的怒火。 苏寒山深深的盯了一会儿刘奇峰那群人。 松鹤武馆的人交了名册之后,就去了分配给他们的住处。 众人心里都憋着股劲儿,剩下这最后半天也没有放松,默默的练功备战,晚上吃了自带的饭菜之后,就各自入睡。 明天早上,他们还会见到更多其他武馆的人,个个心里都有了些准备。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众人在千霞别院前集结的时候,反而没人明着嘲笑了。 风雷武馆的人瞧见苏寒山,虽然有些诧异,但只是有几句窃窃私语没有多说什么。 飞王武馆的人,则基本都把注意力放在黄氏武馆的人身上。 黄家的人也怒瞪回去,使这两家的气氛最为紧张,没有多少余力关心别人。 刘家武馆的人,今天看到了这三家武馆,脸色也都有些阴沉。 所有人之中,只有黄千里身子扭转,特意找了个角度,多看了苏寒山片刻。 “二哥。” 他低声对黄六合说道,“那个怎么也来了?” 黄六合皱眉道:“人都废了,你关心他干什么,咱们主要是该提防飞王武馆的人。” 话虽是这么说,黄六合却也朝那边看了看,注意到苏寒山的轮椅旁边还有两根拐杖。 “看来是练了拐杖的用法,欺负一些野狼倒也够了,松鹤武馆只剩这么点人,这小子又憋了五年了,想为自家武馆拼一把,也正常。” “他当了五年缩头乌龟,我都习惯了,今天突然一见,看着还有点新奇。” 黄千里嘿声一笑,身子贴近过去,腰间隐蔽的做了个斩的手势,“二哥,不是有那么句话,叫斩草除根。” 黄六合连忙说道:“你别乱来,苏朝东虽然失踪了,苏铁衣这个麻烦还在呢。咱们现在这个时候,可不能真把他逼得拼命。” 黄千里道:“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的同时,高县令那些场面话,也已经讲完了。 “……那么,依然秉承着以和为贵的宗旨。” 高县令挥手道,“五大武馆,各选一个山头,进入千霞岭,进入之后,则可自由选择路径。” “秋猎,开始!” 第三十四章 第一声哨 千霞岭最北侧的几座山峰,本来没有名字。 但因为沧水县几家武馆,每年秋猎的时候,都会各选一座山,作为进入千霞岭的路径。 十年前,苏朝东就提议,为这些山头起个名号,立下石碑为证。 于是,就有了松鹤武馆的虬枝峰,雷家的雷声坡,黄家的吞象峰,飞王武馆的飞王峰和刘家的天琴峰。 然后这群人又依照地势,把千霞岭的其他山头,也归入这五个行列。 譬如虬枝峰正南方的那几座山峰,就以虬枝第二峰、第三峰等名号来代称。 习武之人,就是这么务实,很偶尔的时候才会风雅一下。 太阳升起的时候,松鹤武馆的人,已经进入了虬枝峰。 如果按照老规矩,为了提高狩猎效率,每家武馆派来的弟子,都会分成五人一组,四面八方的进行搜索。 但是松鹤武馆一共才二十四个人,经过商议,决定四人一组,分为六组行动。 苏寒山所在的这一组,另外三人分别是罗平、左香云,以及一位师兄陈英杰。 陈英杰身材修长,劲装束腰,长发在头顶盘成一团,用一块布巾扎住,额前没有任何乱发,显得很有精神。 只是他下巴上有许多胡茬,眉间有皱纹,不免多了几许忧郁气质。 分组之后,他就走在最前面,提了一柄长剑,扫开那些挡路的杂草荆棘。 罗平长棍斜背在身后,推着苏寒山的轮椅,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端,双手抓着椅背,轮子基本都没碰到地面,避免了颠簸。 左香云走在苏寒山左侧,长弓和箭筒交叉,背在背上,腰间还配了一把长刀。 她在同龄少女中,绝对算身材高挑的一类,跟苏寒山差不多高,带了这么多武器也并不显得累赘,反而更显干练。 “翻过第一峰之后,各家弟子搜索的范围都会扩大,不同武馆的人将有更大概率相遇、竞争。” 陈英杰的声音传过来,“这几年,我们武馆参加狩猎的时候都秉承一个原则,就是尽量不要跟其他武馆发生争端,能避就避。” “所以只有这虬枝峰的第一峰,是我们可以尽情搜寻猎物的地方,一定要细心,绝不能放过任何体型中等以上的野兽。” 苏寒山他们三个,今年都是第一次参加秋猎,而陈英杰是他们这二十四个人中,经验最丰富的一个。 这四人搭在一起,也是经过考量的。 “可是我听说,第一峰本来就是大型猎物最少的地方吧。” 罗平说道,“而且田师兄说过,去年我们武馆的人,也基本就是盯着第一峰来回搜索,这里真的还能有什么体型中等的野兽吗?” 陈英杰侧过身来,解释道:“伏龙山脉深处,有无数野兽,每年都会有很多猛兽涌入千霞岭,我们年年组织秋猎,也有一层用意,是为了防止这些猛兽继续把活动范围向外扩张,袭扰百姓。” “所以,不管我们去年把第一峰的野兽搜猎得多干净,都会有别的野兽察觉这里是无主之地,跑来占地盘的。” 毕竟武馆狩猎,对松鼠、狍子、兔子之类的东西,是不计入战绩的。 千霞岭外围,这些小型野物没有经过大肆搜猎,对那些山岭深处的大型野兽来说,就是上好的粮仓。 左香云这时抬起头来,琼白的鼻翼动了动,取下长弓,抽箭在手,就向侧面的林子跑去。 她穿着棕色劲装,牛皮护腕,鞋尖微翘的皮靴,跑起来的时候,这像是一只发力狂奔的麋鹿,但比小鹿还要灵动,丛林间的障碍根本不能妨碍她的行动。 转眼之间,她就已经跑出十丈开外,跳上大树的横枝,半蹲身子,一箭射出。 约在三十丈外,惊起了一声野猪的嚎叫,声音戛然而止。 陈英杰等人到了那边,只见灌木丛后方有一块烂泥地,有头大野猪,四肢僵直,硬邦邦的躺在那里,猪身上还插了一支羽箭。 野猪本来就皮厚,又喜欢在泥浆里打滚,身上常有厚厚的泥层,很多猎人用弓箭对付野猪,效果都不好。 因为弓箭力道弱的话,根本伤不到野猪,可要是请力大的人把强弓拉满,又可能一箭直接射穿野猪的身子。 像野猪这种大型猛兽,即使被射穿之后,也不会立刻丧失活动能力,反而会变得更加凶猛,发狂奔走,伤害性很高。 左香云这一箭,必然是正中要害,才能使野猪当场毙命,肌肉失去控制,出现尸体僵直的现象。 “好啊,刚进山就有收获。” 陈英杰取出一个哨子吹了起来。 这是官府统一发放的哨子,无论是哪个武馆,哪一组的人有了收获,只要吹响这个哨子,分散在附近的那些捕快们就会赶过来,把大型猎物运走,回去记录在册。 哨子刚刚吹响,很快就有鹰啼的声音来到他们上空。 县衙驯养的猎鹰在上方盘旋不去,既能为这支猎鹰所属的捕快们点明方向,也是告知其他方位的捕快,这里已经有人处理。 苏寒山看了眼那只猎鹰,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野猪?” 这野猪之前并没有发出什么大动静,又隔了三十丈远,功力精深如苏寒山,都没有听出任何异样。 经验丰富如陈英杰,也没有能提前察觉什么蛛丝马迹。 “我闻到了野猪的臭味。” 左香云只回了一句,就闭口不言,但看见苏寒山还在瞧着自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爹很喜欢让我去闻他运的各种货物的味道,所以我小时候就能分辨出很多野物的气味了。” 苏寒山暗想:三十丈外闻出野猪的气味,这是天赋异禀吧,正常人就算从小练,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他正要开口,看着左香云现在寡言少语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苏朝东和左龙生夫妇的交情很好,苏寒山和左香云也是小时候就认识了。 不过因为那时候大伙都喜欢夸苏寒山,左香云就看他很不顺眼。 后来苏寒山瘫痪,左香云去看望他,又赶上苏寒山心情很差的时候,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发怒,把左香云骂了出去,两人就更没什么往来了。 但苏寒山还记得,这姑娘以前是很活泼的性子。 这几年里发生的事,远不仅仅是让一个苏寒山有了变化,甚至也不仅是对那些伤残的人造成了伤害。 应该说是对松鹤武馆相关的所有人,都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苏寒山看向陈英杰,脑海里比较稀薄的印象,不知不觉变得清晰起来。 以前会混在一大群师兄师姐之间陪自己玩,给自己送小礼物的陈师兄,也绝不是现在这种眉头舒展不开的样子。 苏寒山这几年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对武馆的困境,只是有个总结性的认知而已。 到现在,他双腿康复的喜悦,才彻底被那种沉重感给驱散了。 五年里,很多无心去想的身边小事,纷纷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另一种难受。 几名捕快已经来运走了野猪。 陈英杰过来对他们几个说了什么,苏寒山嗯了一声,脑子里其实都没存住那句话。 但一个不属于同门中人的声音响起时,却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哈哈,不错呀!” 黄千里从林子中走出来,“这么快就吹了第一声哨。” “难道咱们的大天才重新出场,真的给你们松鹤武馆带来了一点好运吗?” 第三十五章 送上门来 “黄家的人?!” 陈英杰握剑的手一紧,挡在黄千里前方,“你们怎么会在虬枝峰上?” “县令只说进山的时候每家选一条路,没说在第一峰上,就不能改道转向了吧。” 黄千里的语气轻飘飘的。 但伴随着他这句话,后方大树上陆续跳下四个黄家弟子,各个手持长枪,靠近过来。 陈英杰气恨交加:“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我只是来看看我们的大天才而已,怎么能算是欺人呢?” 黄千里侧行了一步,歪头去看苏寒山,语气故作惊讶,“哎哟,我忘了,苏贤弟,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天才了。” “难怪你师兄要说我欺负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条狗从你面前路过,也有欺了你的嫌疑啊。” “毕竟……” 他笑得欢快无比,“就算是我家养的狗,都有四条腿啊!” 陈英杰胸膛起伏,按耐不住,发出一声长啸,脚下快如追风,一剑杀了出去。 他练的是《烟雨苍松剑诀》,内力已经达到气海二十转以上。 出手的时候,剑风一扫,地面大片灌木荆棘,就被他卷入剑光之中,寒芒闪烁间,切成无数碎片。 每一块尖锐的荆棘上都附着着剑气,如同暴雨钢针,向对面迸射而去。 但只见一个黄家弟子手里长枪抖动,白色的枪缨,在空中卷起一个涡流残影,登时就把所有的荆棘碎片,全部扫荡开来,没有一片沾身。 陈英杰的身影已经杀到,另一个黄家弟子,恰好一枪从旁刺出。 黄氏武馆的枪法,叫做白蟒翻身枪,非常讲究利用枪身的韧性来出招,也要求每一枪刺出去的时候,都如同白蟒翻身,枪杆上带有一种螺旋翻转的劲力。 这种枪法,如果刺中目标,留下的伤口,会比枪身直径大很多,就是因枪尖瞬间的搅动形成的。 陈英杰的功力虽然比对方高出不少,但也不敢无视这样的一枪,腰部一转,就试图从侧面斩断枪杆。 然而,之前挡下荆棘碎片的那人,已经再次出枪,刺向陈英杰的脚掌。 这两人连起手来,两杆长枪如同两条会飞的雪白蟒蛇,上下翻飞,破空有声,扑咬抖动,居然硬是把陈英杰逼向一侧。 左香云游走出去,不断更换位置,连连射出羽箭,却全被一名黄家弟子长枪拦截。 另一名弟子更是瞅准机会,直接杀向左香云。 罗平连忙抽出长棍,去拦截那人。 枪棍对撞之下,黄家弟子的长枪嘭的发出闷响,被砸开一大段距离,心中吃惊,急忙后退。 罗平内功虽然只有十六转的修为,但天生蛮力过人,苏铁衣把鱼龙枪法略微改了改,让他当棍法练,就是要发挥他力大如牛,猛砸猛进的强处。 他的长棍,说是铁棍,其实只有棍子中心是拇指粗的一根铁芯,外面都是用油浸的竹片绑紧了之后,刷漆晾晒,缠上细麻绳,反复多道工序,做成八棱棍型。 这种棍子,比黄家弟子的枪杆更蓄得住力,每碰撞一下都能使对面手指更感酸麻。 那个黄家弟子,只能多用吞吐刺击的手段,来跟罗平游斗。 黄千里对周围的战斗,半点也不放在心上,步履悠闲的朝苏寒山走过去,口中说道:“残废就该在地上爬,你居然还坐着轮椅,像什么话?” “来,你爬给我看看,我要是看高兴了,今天就放过你们。” 他停在苏寒山五步之外,看着苏寒山漠然的表情,心中的戏谑嘲弄,就变成了全然的不悦。 “哼!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 黄千里笑容淡去,声音一沉,“先帮你减轻点负担,你再爬吧。” 说话同时,他身子一晃,五步的距离一闪而逝,手指已经挖向苏寒山的眼珠子。 黄千里虽然自负,却也有几分巧智,料到苏寒山双腿残废,双手却还能招架。 要是真硬打硬碰,说不定还得纠缠几招,才能将对方拿下。 那在黄千里看来,就太给这个废物面子了。 他非要在第一个回合就让对方见血惨叫,才能舒服,所以这第一手攻击,其实是个陷阱。 现在他用的这个手势,是右手无名指、小指弯曲,其余三根手指成爪,非常像是鹰爪功的手形。 但在他们黄家的拳法之中,这个手势,被称之为蛇牙式。 蛇类柔软而灵敏,触之必有应,身体的中间部分被碰一下,蛇头立刻就会以超常的速度,回咬过来。 苏寒山如果抬手格挡,只要两者手臂一碰触,就会触动黄千里拳法中的蛇类天性。 使他的“蛇牙”,以惊鸿电闪之势,回咬在苏寒山的手臂上,挖出苏寒山的手筋,生生扯断。 可黄千里这手刚探出去一半,突然心生警兆,想也不想的爆发内力,脚下土石凹陷,硬是把前冲之势改为后退。 饶是如此,他胸腹之间还是中了一击,衣服上多出了一个明显的脚印。 苏寒山的鞋子上并无尘土,这个脚印,是因为他刚才那脚踹出去的劲力,把黄千里腰腹间的皮肉打到凹陷下去,形成明显的印记。 那块地方的衣物看似无损,其实已经碎成粉末,嵌入了黄千里的皮肤之中。 “你……” 黄千里这一退,便重重落在七丈开外,脚步砸在地面,瞳孔震颤,惊怒交集,嘴角也渗出血迹。 但还不等他说出第二个字。 苏寒山就像一朵白云飘了起来,破空无声,骤然靠近。 白色的衣袍盖住了黄千里所有的视野,衣袖之间,唯一不同的色彩,就是一只急速变大的拳头。 拳劲好像已经压在了黄千里的眼球上,使他眼皮抖动,却无法闭合,眼珠酸痛,刹那生满血丝。 “啊!!” 黄千里大吼一声,上半身拼命后仰,双手如同困龙升天,巨蟒出洞,要去拦截那一拳。 左手如钢鞭,击打小臂,右手如尖锤,截击手肘。 人的手肘,正常状态本来就该向内弯曲。 任何人的拳法,如果同时被打中这两个位置,就算打击者的双手来不及使出全力,也足以使出拳者的手臂,出现不受控的弯折。 然而苏寒山那一拳,突然变化力道,小臂斜向下沉,硬碰黄千里的左手后,手肘顺势内弯加速,拇指弹出,戳在了黄千里右手手腕内侧。 黄千里右手的手筋,被他这一指直接戳断,双臂都向两侧张开。 苏寒山的另一只拳头,因此长驱直入,毫无阻碍的砸在了黄千里的脸上。 黄千里的鼻梁传出断裂的声音,整张脸凹陷下去,身体拔地而起,撞在一棵大树上。 嘭!!! 大树枝条乱舞,落叶如雨,树干内部传出咔啦啦的声响,缓缓向后断折。 黄千里背靠着树桩,难以置信的瘫坐在地,带血的模糊视线中,还映着苏寒山的身影。 “怎么可能……你就算腿能治好,又凭什么……比我……” 他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颅脑震荡,又气急攻心,嘴里呕出大口鲜血,头一歪,就昏死了过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 从黄千里出手,到他被打得满脸是血,倒飞撞树,昏死过去。 几乎就只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围攻陈英杰的那两个人,因为听到撞树之声,略一侧目,就看到了令他们骇然失色的这一幕。 苏寒山的身影,这时候才从半空降落,双脚缓缓舒展,左脚鞋底触地,突然身体右倾,侧身撞去。 正跟罗平游斗的那个黄家弟子,刚转过头,就觉眼前白影一闪,自己的身体就飞了起来,两侧的景物飞速远去。 等到他落地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一边肩膀被撞碎的剧痛,还不知断了几根肋骨,痛得他只发出一声闷哼,就大脑空白,晕死了过去。 而在罗平眼中,自己的对手突然飞去,那把长枪,却还没来得及飞走,就被苏寒山一把抓住。 长枪一抖,鱼龙凌波。 苏寒山枪头换了个方向,挺枪杀去,脚掌压过地面,身如怒马凌空,身体周边的空气,像波浪似的晃动。 围攻陈英杰的其中一人,惊恐之下,连忙扫动长枪去抵挡。 那刺向他面门的可怕一枪,在触及他枪杆的时候,突然消散。 他这才察觉,那只是一个幻影。 与此同时,他的左肩已经被真正的枪头刺穿,整个人被挑飞出去。 苏寒山挑飞此人后,立地如生根,腰部一拧,肩膀晃动,长长的枪杆也随之晃了一下。 围攻陈英杰的另一人,被枪杆扫在脖子上,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个木头人般,砰的一声,侧着身子砸在土中。 陈英杰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眼睁睁看着苏寒山再次转身,目光如鹰隼扫视,把手里的枪高高抬起,投掷出去。 最后一个黄家弟子,迈出去的右腿,刚被这一枪贯穿,左边的膝盖上,又中了一箭,倒地之后,惨叫不止。 “我正想找点什么东西发泄一下……” 苏寒山漠然的脸色,这时才好像有所松动,目光瞥向黄千里的位置,吐出一大口浊气。 “你们这盘前菜,就自己送上门了!” 第三十六章 谁敢死战 “苏师弟!”“师兄!!” 陈英杰等三人都靠近过来,脸上全是惊喜之色。 “师兄你好了?” 罗平大呼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是直到前几天,才恢复到可以走动的程度。” 苏寒山笑着说道,“之前是为了放松其他几家武馆的警惕,所以才坐轮椅过来,具体的,等秋猎之后我再详细跟你们说说。” 陈英杰急忙问道:“那师弟你的武功现在到了哪一步,黄千里两年前,就已经是气海大成的高手了,你刚才居然那么轻松的击败了他?” “一个月前,是刚过气海大成,现在的话,因为双腿恢复,内力运转更顺畅,又有了些进步,应该是二十五六转的水平吧,也没具体测过。至于黄千里……” 苏寒山轻哼一声,说道,“我就算功力比他低个三四转,只要四肢健全,要打败他也是绰绰有余。” 这个黄千里,虽然修为上达到了气海大成,但是在运用内力的技巧上,怕是还完全没摸到气海第四诀的门槛。 而且他刚才面对苏寒山的时候,心态高高在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才会在眨眼之间就惨败。 “罗平师弟。” 苏寒山对黄千里那边抬了抬下巴,“你去把他们手肘膝盖的骨头打碎。” 罗平应了一声:“好!” “等等。” 陈英杰连忙拦了一下,说道,“苏师弟,我也恨他们,但要是让黄千里四肢俱废的话,黄家那个老东西肯定要暴怒,我们松鹤武馆已经不比当年了,恐怕……” 苏寒山反问了一句:“师兄,当年黄家牵头,暗中谋划,让黄王刘三家一百五十个人,在秋猎里突然发难,把大师兄他们害成残疾,他们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陈英杰苦涩道:“当时他们三家沆瀣一气,雷家又隔岸观火,显然有渔翁得利的意思,形势对我们松鹤武馆极度不利,他们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鱼死网破。” 当年的松鹤武馆,自家就有苏朝东、苏铁衣两个天梯境界的大高手,又有数名教头,还有永信镖局总镖头左龙生这样的强援。 真要是血战到底,最后孰胜孰负,也很难说。 但苏朝东不敢肯定,真要是血战到最后,松鹤武馆还能活下几个人来。 所以他带人在黄家大闹了一场后,还是退却了,没有真正来一场分生死的大战。 “那么,现在局势反过来。” 苏寒山平淡的说道,“黄家敢跟我们鱼死网破吗?” 陈英杰一愣。 黄家现在如日中天是不假,但他们还有风雷武馆这个强大的对手,还有飞王武馆这个结下血海深仇的仇家…… 不,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苏铁衣还在。 只要苏铁衣还在,就算三家联盟的关系完好,也不敢做得太绝。 不考虑雷家、不考虑县令的态度,光是苏铁衣一个人,就有在三家联盟的压力里,挑个首脑同归于尽的实力。 那几家的馆主都是很合格的馆主,不但实力高,性子也隐忍,王古城亲儿子被杀那么大的仇,他也没有硬要跟黄明礼分出个生死来。 那么,即使秋猎中出了什么事,他们就敢因为自家的损失,拿自己的命去跟苏铁衣对赌了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难道,就这么简单?” 陈英杰怔怔道,“没有哪一家敢轻易赌上馆主、赌上全部门人的性命,所以其实就只有秋猎,才是可以互相伤害的战场。” “也就是说,这五年里,只要我们这些武馆弟子还有能力反击的话,其他几家照样也只能忍了,我们松鹤武馆,根本就不用衰落到这一步?” 但残酷的是,其他武馆当初敢那么做,就是算准了,松鹤武馆最精锐的一批弟子伤残殆尽之后,剩下的弟子在秋猎中已经无力反击。 “师兄。” 苏寒山一只手搭在陈英杰肩膀上,眼神冷冽,“不要为过去的事责怪自己,错的从来就不是我们。” “只要我们还没死,那过去的事情,就只会成为我们的积累,让我们能更有决心,改变困境!” 罗平看陈英杰已经不再反对,兴冲冲过去,砸碎了黄千里的四肢关节。 他性子鲁直,没什么多愁善感,只觉得别人对他好,他就对别人好,别人欺了他家,他就要欺回去。 苏寒山瘫痪的仇,还可以说不清不楚,但周子凡饭馆里,那些师兄师姐的仇,却是明明朗朗。 有些师兄师姐,大好年华,当初就伤重到不得不截肢,罗平这个饭量大的小蛮子,每次去饭馆里的时候,看到那些身影,心里对黄家这些凶手的怒气就更深一层。 他这几棍子,打得实在是痛快,棍头带起残影,干脆利落。 四肢俱废之后,黄千里才痛醒过来,正要吼叫,又被罗平一脚踢得下巴脱臼,喊不出声,只能在树桩那边抽搐蠕动。 左香云原本在看苏寒山,不知在想什么,这时鼻子嗅了嗅,转头看向黄千里那边,走上前去,用脚压住黄千里的躯干,弯腰翻找了两下,从他怀里翻出两个小竹筒。 竹筒的塞子刚才被黄千里蠕动的时候,碾得松了,有极淡的香气,从竹筒中传出来。 苏寒山看到这一幕:“那是什么?” “是伏兽香。” 陈英杰回过神来,一眼就认出竹筒来历,“看竹筒型号,里面装的应该是伏熊香和伏虎香。” 伏兽香是一个统称,指的是所有能够把猛兽引到猎人伏击圈里面的香料。 但是猛兽凶恶,如果一下子引来太多的话,也怕猎人对付不过来。 所以伏兽香之下,细分了多种型号,每种香料只对一类猛兽有效果,对其他猛兽就没有诱惑力。 “好东西啊。” 苏寒山听说过这种香料的用处,接过竹筒看了看,眼中似有寒芒闪动,“别人欺我们,我们要打回去,但这次狩猎的战绩,我们也要有一个大的提升。” “方方面面,我们都要表现出重回巅峰的魄力,这样才算是足够强力的第一波反击。” “外围这些山头上,猛兽不会太多,留给其他组的师兄师姐处理,我们现在就直接深入千霞岭!” 罗平跑回来说道:“那这些人就这么丢在这了?” 陈英杰说道:“飞王峰的第二峰山脚处,有一个很隐蔽的山洞,我们可以把他们丢进那里面去,再用几块石头树木堵住。” 这个沧桑忧郁的汉子,现在脸上也多出了些狠辣之色,“想出来的话,就让他们自己慢慢爬吧!” “飞王峰是要去的,但也不必去什么山洞。” 苏寒山淡淡说道,“我废他们四肢,不是要放他们一条生路,只是要让他们在死之前,也像我们家的人一样,体验伤残者的感觉。” 按照地形来说,千霞岭中,虬枝群峰在最东侧,飞王群峰与之毗邻。 黄家的吞象群峰居中,天琴峰在吞象之西。 雷家群峰在最西侧。 黄千里他们这几个人,居然在秋猎刚开始的时候,就不惜绕过飞王峰,也要跑来寻找苏寒山,真是情深意重。 苏寒山当然要好好的回报他们黄家! 第三十七章 接踵而至 九月十六上午,秋猎开场不到两个时辰。 黄六合就在飞王第二峰,看到了自家三弟的尸体。 进山之后,不久就有黄家弟子向他汇报,说三少爷向东去了。 他心中猜到黄千里的去向,暗骂一声胡闹,叫人赶紧把他找回来。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黄千里已死的消息。 “一定是飞王武馆的人害了千里堂弟!” 有黄家弟子发现了黄千里胸腹之间的那个脚印,“居然能把衣服粉碎之后,碎屑嵌入皮肉之中,这显然是在一脚之间,同时运用了气海前三诀的奥妙。” “除了飞王武馆,还有哪一家的腿法能够有这样的造诣?” 黄六合脸色发青,牙关紧咬,扫视着周围。 这里的树木、山石,有少许被破坏的痕迹,似乎这里就是黄千里战死之地。 飞王武馆的地盘,飞王武馆的武功,事情好像没有第二种可能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三弟本身已经是气海大成的高手,虽然这两年有些疏于练功,但带在身边那四个人,也都是武馆的老弟子了。 五年前,围攻松鹤武馆的时候,那四个人都立过功劳,后来更是得到黄明礼精心指点,学得合击之术。 黄千里就算是迎头遇见了王虎楼率领的人手,也不该连逃都没能逃掉。 “安静!” 制止了周围人的吵闹后,黄六合仔细查看这几具尸体,果然发现了蹊跷。 其中一个弟子,有一条腿上的伤口,应该是箭伤。 虽然这些尸体的关节被打碎,伤口也模糊了很多,但黄六合经验丰富,还是没有漏掉这个线索。 “雷家的雷弧神箭!” 黄六合站起身来,恨声道,“果然如此,我就知道,飞王武馆的人不足以这么快杀光他们,原来是有风雷武馆插手。” “前两年都是雷如龙率人参与秋叶,今年却连雷白石也派出来,原来是暗地里有了这样的谋划!” 他心中很是后悔。 雷家必定是为了团练防御使的事情,要对黄家先下手为强。 他们没有派出雷玉竹,也只是为了迷惑黄家而已,暗地里却是已经跟飞王武馆联手了。 “走,带上三弟他们的尸体,我们速速撤回吞象峰,放烟火召集所有弟子,重新分组,九人一组。” 黄六合疾声厉色道,“想办法联系刘家的人,另外,之后如果遇到飞王武馆的人,就先下手为强,如果遇到雷家的人……” 他话声一顿,牙齿磕碰了两下,脸色阴沉至极,却还是说道,“能避则避!!” 片刻之后,吞象峰上就有烟火冲天,构成了头如鳄、眼如虎、舌无分叉、身形硕大绵长的巨蛇图案。 因为是白天,这图案显得很淡。 至少,身处虬枝第二峰的苏寒山他们,并没有察觉到。 此刻,左香云正半蹲在一棵树上,射杀一头斑斓猛虎。 连射三箭,才把这头百兽之王,彻底杀死。 她的箭术很好,但是虎豹之类猛兽的凶恶声势,还有灵活矫健之处,都并非野猪所能比拟。 左香云被虎啸之声所惊,前两箭才失了准头,而在另一边,陈英杰轻车熟路的凌空一剑,就刺穿了那只豹子的脑壳。 从黄千里身上搜出来的伏兽香,分熊、虎两种,每种里面各装了三份。 伏虎香的效果要看风向,点燃一份之后,下风处五里之内的虎豹类野兽,都会受到吸引。 所以点燃一份后,等上一刻钟,假如还没有虎豹前来,就说明这片范围内,没有这种类型的猛兽。 如果有收获的话,那一刻钟之后,也该换位置了。 “一虎一豹,不错。” 陈英杰笑道,“这才是第一天的上午,就有这样的收获,伏兽香真是好啊。” 伏兽香价格不菲,松鹤武馆已经有三年,没有买过这种东西了。 左香云盯着那只恶虎的尸体,眼神中有些兴奋,平缓呼吸时,却想到另一件事。 “我们不是要挑拨黄、王两家吗,要是之后有人发现,黄千里身上的香料是被我们用了,岂不是要被人识破?” 陈英杰笑道:“香料而已,又没写名字,谁能断定这些香不是我们松鹤武馆的存货呢?” “嫁祸挑拨,不过是随手为之,真有傻子上当固然是好,不上当也无妨。” 苏寒山坐在轮椅之上,开口说道,“毕竟我们要取得更好的战绩,定将暴露自己的实力,到时候怀疑的视线,终归会回到我们身上的。” 他的腿虽然已经可以走动,但强度还远远比不上他的上半身,所以内力灌注双腿作战之后,容易造成劳损。 仅仅是对付这种数量的猛兽,另外三人,足以胜任。 苏寒山就利用丹田中预留的一成罗摩功力,继续温养双腿。 陈英杰吹响了哨子,等看到县衙的猎鹰已经飞到他们上空,才收了哨子,举目四望。 “接下来我们去一个地形高些的地方吧。” 陈英杰说道,“香料的气味,顺风而下,可以散播得更广一些。” 苏寒山等人,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那是在山峰西南侧,有一块四五丈见方的巨大岩石,从山坡上突显出来,向外翘起,看起来如同一处陡峭的平台。 又或者说像是一座小山崖,崖上土层不厚,所以并无高大树木,只有青草和些小杂树。 从高处俯瞰下方,数里之地的山林,都一览无余,倘若有猛兽被吸引过来,也更容易射杀。 九月十六,仅仅是这第一个白天,他们就把两种香料全部用光,收获颇丰。 五只黑熊,一头老虎,四只豹子。 还有左香云靠嗅觉猎杀的一头野猪,陈英杰追查丛林间的线索,发现的狼群,足有三十几匹野狼。 秋猎刚开始的时候,猎物总是很充裕的。 等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涉足其他武馆的山头,去搜寻猎物了。 竞争的烈度会不断提高。 只是苏寒山也没想到,仅这第一天里,除了黄千里跑来挑事,晚上居然又来了一批人。 他们趁着夜色,向这边有篝火的地方靠近,虽然动作小心,却根本瞒不过苏寒山的耳目。 苏寒山坐在轮椅上,装作毫无察觉,接过左香云递过来的刚烤热的馒头,实际却默默将一成的罗摩内力调用到双耳之间,捕捉那些人的动静。 苏铁衣虽然很看不上罗摩内功的实战用途,但苏寒山自己却有一些别的想法。 这段时间,他每天在泉水中练得气喘吁吁、泡得浑身发皱,回来之后,剩余的时间便都在琢磨罗摩内功。 试图把这种能够分散得很细,渗入人体更细微处的内功,与松鹤纯阳心法,那阳气浩大、弥充人体的长处,结合起来。 更大幅度的提升听力,就是他所开发的一个比较次要的用法。 第三十八章 人尽可欺 “六师兄,今年秋猎之前,师父三令五申,要我们全力阻挠黄氏武馆的任何行动,最好能打死打残他们的弟子。” “我们白天好几次遇到黄氏武馆的人,怎么都没有动手,反而主动避开,现在还跑到松鹤武馆的地盘来了?” 幽深黑暗的树林之间,飞王武馆的五名弟子聚在一起,窥探着远处的那团火光,低声耳语。 王古城的第六个徒弟王统,正是他们这一组的领头人。 “你们几个都是跟在我身边的老兄弟了,有些掏心窝子的话,在别人面前我不方便说,跟你们,我就直言了。” 王统说道,“师父跟黄家的仇是结大了,一心要报仇,有什么命令都不稀奇,但是,咱们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想想呢?” “黄家家大业大,上下一心,高手如云,我看就是风雷武馆,也不一定比得过他们家呢。咱们武馆前几年凭什么那么顺,起码有一半是靠了跟他们黄家的结盟关系。” “现在两家之间是翻脸了,但翻脸也有个分寸,有的人之间翻脸是不共戴天,有的人之间翻脸就只是不相往来。” “咱们要是听了师父的,跟黄家死磕,那也就同样是选了不共戴天这一条,是要被黄家除之而后快的,就咱们的身板,能顶得住吗?” 长篇大论的一番话,声音虽低,却说得另外四个人面面相觑。 有个身形瘦些的汉子说道:“六师兄这话,确实是掏心掏肺了。但咱们要是真干掉黄家几个人,那就是在师父那儿立了大功,师父难道不会保咱们吗?” 王统也就反问了一句:“黄家的人是那么容易干掉的吗?” 这话才是十足真心。 前面那些话加起来,都不如这句话的分量重。 黄家五年之间,声望水涨船高,金银也是滚滚而来,黄家弟子可以不要命的练功,自有大批的大夫、伤药帮他们疗养,自有上品的醇酒美食,让他们享受。 同年收的弟子中,黄家弟子的平均水准,是明显要比飞王武馆、刘家武馆高的。 而黄家选出来参加秋猎的,更是他们家最精锐的弟子,五十个人,至少也是气海十二转以上的老弟子。 功力深,气势足,见过血,敢拼杀。 人数相仿的时候,要胜过黄家弟子,已是艰难,何况现在,黄家的弟子还改成了十人一组在行动。 “下午大师兄发了烟火,可能也是要让我们去改组的。” 矮个弟子犹犹豫豫的说道,“咱们不去,又未必能抓到太多猎物,身上一点功劳都没有,回去怎么跟师父交代呢?” “所以我才带你们来这里。” 王统指了指那团篝火,“咱们不打黄家,把松鹤武馆这帮人打一顿,也算一份功劳。” “别忘了,咱们武馆跟松鹤武馆之间也是有仇的,五年前咱们围杀松鹤武馆的时候,那帮人不要命的反扑,咱们馆子里可也伤了不少人,当时你们几个也都参与了。” 矮个汉子低哼一声:“我是中了一掌,但我踢断了那人一条腿,当时六个围攻他一个,刘家那个可是直接被他一掌震死了,多亏我踢断了他一条腿,剩下几个才有机会。” 精瘦汉子道:“我左臂中了一枪,养了两个月。” 另外两个虽未开口,看脸上神情,显然也回忆起当年的事。 “这就对了。” 王统说道,“我白天看到县衙的猎鹰,有好多次飞到松鹤武馆的地盘上,想来是他们走了狗屎运,收获颇丰,这些战绩传回去,师父能高兴吗?” “只要咱们把这几个人打得不能再狩猎,回去之后,咱们可以说,为了防止松鹤武馆又有抬头的趋势,咱们特地来挫一挫他们的锋芒,多少也算个功劳了。” 矮个子振奋道:“好啊,打不了黄家,难道还打不了他们这个破落户了?” “也不要掉以轻心。” 王统说道,“苏朝东没了,苏铁衣要是想发疯,可就没人管得住。所以咱们不能下死手,把他们毒打一顿之后就吹哨,让捕快把他们运回去。” 精瘦汉子脸上露出怪笑,道:“姓陈的是六师兄手下败将,不足为虑,剩下的,咱们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那小丫头是左家的吧,放以前,那可是千金大小姐。” 这意思,几个人都懂。 王统也笑了:“不能真给她破了身,你就捏两把,过过手瘾吧。” 林子里似乎有风吹过,飘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字字清晰,如在耳畔。 “捏什么?” 精瘦汉子笑道:“明知故问,当然是捏……”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盖在了他的脑袋上,五指向内扣紧。 令人牙酸的潮湿破裂声中,那只从黑暗里探出来的手掌,压碎了他的天灵盖。 手掌上方,有个苍白的少年面孔显露出来。 “捏碎你们的脑袋吗?” 半蹲在地的几个人,见了鬼一般暴起狂退。 王统当然是退得最快的一个。 他的功力达到气海二十二转,所练的“飞马别枝腿”,又是极其注重身法速度的武功。 这一退,他的整个身子,就像是被一个拉伸到极限的弹弓,突然弹出去的小石子。 这一刻,与他双腿爆发出来的弹跳力相比,他的体重,简直好像能忽略不计。 但是那个鬼一样来到树林间的少年人,也在瞬间,就从那具半蹲着的尸体上方掠过。 苏寒山身体周围涌动的气流,甚至在他身影飞空而起的刹那,把那个本该半蹲着的尸体,也带动起来,形成一个好像在向前扑击的动作。 空中一道白影展臂直飞,地面一个碎了天灵盖的尸体,起身扑击! 诡绝恐怖的一幕,使王统在那一刹那,都忘了呼吸,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膨胀,血液在奔流。 苏寒山的手掌,就在这时拍在他前额之上,把他整个人拍进树林间的枯叶腐土之中,形成一个大字形。 嘭!! 苏寒山来势太快,击中王统之后也没能停下,直到挥掌击断前方一棵树木,才停住身体。 那棵大树上半截断裂飞出。下半截,却还有齐肩高。 苏寒山双手轮斩,切下三节树干,脚下走了半个圆弧,绕到树桩另一侧,连环三掌,分别打中三块树干。 刚准备逃走的另外三人,分别被树干撞在身上,传出筋断骨折的声音,惨叫着摔在林间。 王统反而像是最幸运的一个,虽然第一个中掌,但因为退的时候速度够快,跌入的又是枯叶腐土层,身上受到的冲击力不大,只略微头昏,吐了口血,就慌忙爬起。 但他刚爬起来,就听到了那三声惨叫,看到了苏寒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白衣的少年郎,两只手掌泛着纯阳内力的微光,身边还散溢着隐约的气流波纹。 王统身体僵硬,不敢动弹,脑子却从那鬼怪般的惊吓中清醒过来,明白了眼前的这一幕代表了什么。 不是什么鬼怪,而是…… 气海第五诀,震字诀! 很多人接近气海圆满的时候都未必能领悟的内功奥妙。 苏寒山却在如今这个阶段,就已经掌握了。 这不仅是因为他五年里精修内功、苦心孤诣,更是因为罗摩心法的助力。 苏寒山最早意识到大楚王朝和大明世界的武道差别,就在于两边内力性质的极端刚柔之分。 所以,他看待罗摩心法的时候,不仅是把它看成有疗伤效果的奇功,更看成是一种奇柔无比的可控事物。 若纯阳内力是铁石,罗摩功力最多便只是湿泥巴。 正是泥这个字,让他有了更多联想,利用罗摩功力更便于揉捏操控的特质,去尝试一些还无法对纯阳功力做出来的花样。 等到在罗摩功力上积累出了足够的经验之后,再尝试用纯阳功力去完成同样的花式,显然就要简单得多。 震字诀,因此而成,讲究的正是如何利用内力,引发空气的共振。练成之后,一举一动之间,都可以有气流环绕在身边,加强招式的威力,浮空更久,掠空更疾! “震字诀,本是用来给更强的敌人一个惊喜。” 苏寒山眼角的青筋一跳一跳,脸色透着狰狞杀气,“但你们,实在是太该死了!” 王统尖声大喊:“我能帮你们猎到精怪!” 呼隆!!! 夺命的手掌,停在了他额头前半寸,劲烈的掌风,击散了他的发冠,发簪碎裂,满空断发飘散。 良久,王统汗出如浆,瘫倒在地。 罗平等三人此时刚刚赶到林子里面,听到了那声大喊后,陈英杰和左香云的呼吸,都明显急促了些。 陈英杰更迫不及待的问道:“你知道哪里有精怪?!” 苏寒山手掌垂落,食指动了动,俯视着王统:“你最好不要有一个字废话。” 第三十九章 赤火毒蜂 天地辽阔,万物生发,大楚王朝居于中土,其疆域之广大,即使是武道有成之人,穷尽一生,游历八方,也不能领略所有境内风貌。 寻常百姓所能涉足之地,在整个国土之中,所占的分量更小。 而在那些无人居住的地方,野兽的数量之多,种类之广,根本不可测度。 人多了会诞生奇人,兽多了,自然也会诞生奇兽。 那些能够从数量庞大的同类中脱颖而出,展露了独特天赋的奇兽,就在乡野传说之中被称之为“精怪”。 比起寻常的虎豹熊狼,精怪对普通百姓的威胁更大,但如果能够狩猎得手的话,售卖出去,价值也是极高。 伏龙山脉深处,据说是有很多精怪的,往年每一次的秋猎,五大武馆的人,也能够在千霞岭里面,遇上五六头精怪。 可是三年前,梁王发动九郡之乱,朝廷大军平叛虽快,却仍有许多地方沦为战场,伏龙山脉的精怪,自然而然会被那些战场的血腥气息,吸引过去。 叛乱之后,九郡之一的山阳郡,又连着三年大旱,流民逃散,时疫横生,各地纷争,吸引了不知多少精怪,在那片土地上肆虐。 雪岭郡境内的精怪,反而变得罕见了。 千霞岭附近这三年来,都已经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精怪的踪迹。 倘若松鹤武馆能够猎到一头精怪,加上白天的那些战绩,极有可能一跃而稳居前三。 运气好的话,只靠那一头精怪就抢到第一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我发现的精怪,是一窝赤火毒蜂。” 王统没敢废话,“就在飞王第三峰和吞象第四峰之间的,那座山谷里面。” “毒蜂?” 苏寒山拧着眉说道,“你既然发现了,自己为什么没有下手?有没有通知飞王武馆的其他人?” 王统一五一十的解释起来。 他们发现那窝赤火毒蜂的时候,刘家的人已经先守在那边了,刘奇峰也在当中。 王统自忖不是刘奇峰的对手,想着若把自家大师兄叫来,自己也难免要卷入这一战,颇多凶险,最后即使精怪到手,功劳也不是自己的。 权衡之下,他就放弃了通报消息的想法,转而准备从是非之地抽身而退,跑到了松鹤武馆的地盘上。 他倒是一心一意的明哲保身,欺软怕硬。 可惜,被他认为可以轻松踩上两脚、消消火气的松鹤武馆,摇身一变,成了索命阎王。 “既然早就有刘家的人发现了那窝毒蜂,难道他们还会只看不动,留在原地吗?” 苏寒山话音刚落,陈英杰倒是解释了一句。 “师弟,赤火毒蜂,每一窝之中,必有一只蜂后,少说身长五寸,翅展八寸,振翅如刀,切金断玉,而且来去无影,凡被其翅刃划伤的人,立刻火毒攻心。” 陈英杰说道,“即使专精身法的气海大成高手,碰上这样的精怪,也可能有性命之危。” “但是,精怪超脱于野兽,却有了比野兽更严苛的习性,赤火毒蜂的蜂后,每晚子、丑两个时辰,必然陷入深眠,对外界一无所觉,仅靠蜂群护卫。” “我看刘家的人,是准备守到子时之后再动手。” 王统连连点头:“对,对,肯定是这样。” 陈英杰又说道:“赤火毒蜂不但本身可以入药,卖出大价钱,蜂蜜更价值千金,对烈火烧伤、督脉暗伤、肺脉损伤、妇人生产急症等等,都有奇效。” 他还有句话没好意思点明。 以松鹤武馆现在的窘迫,哪怕那窝毒蜂,不能助他们抢得第一的名头,只要事后把这个猎物卖了,整個武馆接下来小半年的生活,可能都要宽裕不少。 ‘肺脉损伤……’ 苏寒山心中微动,对王统道:“你在前面带路,若真能带我们找到赤火毒蜂所在,我们就饶你一命。” 王统心中松了口气。 他虽然不信苏寒山的诺言,但只要能拖延时间,就更有可能找到脱身的机会了。 现在离子时,其实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但山中的地形复杂,就算有个大致的方位,又有人带路,真正要找起来,也不知要耗费多久。 众人丝毫不敢耽搁,直接上路。 苏寒山始终跟在王统身后三尺左右的位置,不管对方有任何异动,在这个距离上,都绝快不过他一掌拍出去的速度。 陈英杰则直接走在王统身侧,确保王统的视野里能看到的东西,自己也都能看到。 王统引路期间,几次想要绕路,继续拖延,都被经验老到的陈英杰看出苗头,出言敲打。 无奈之下,他只好老老实实的往那个山谷寻去。 刘家人守在那里,必然跟松鹤武馆这些人产生冲突,到时候,他还是能找到机会的。 夜色深沉,举头望天,天空中几乎不见一颗星子的光芒。 但风吹云走之际,那一弯明月,还是会时不时的,从浓云缝隙洒下冷辉,将山林间的空地照亮片刻。 王统在树林间悄然前进,按照脑海里的印象推算,前面再有二三十丈,就是山谷的入口了。 再往前一些,想办法提早暴露松鹤武馆这些人的存在,到时候…… 他刚想到这里,忽然后颈一麻,就昏死了过去。 苏寒山捏住他后颈,放在一侧的树根处。 这一把,是金睛铁鹤擒拿手中极毒辣的招式,已经抓伤了王统的颈椎,使他脖子以下所有身体部位都失去了知觉。 虽然答应不杀王统,但苏寒山也不会允许这种人,继续保有威胁松鹤武馆弟子的能力。 陈英杰微微一惊:“怎么现在就动手了?” “嘘!” 苏寒山食指凑在唇边,示意他们低声,“香云刚才给了我个暗示,我也听到那边山谷入口的内侧,似乎有人活动,想必就是刘家负责警戒的人。” 左香云点头,发出轻微的气音:“我闻到了赤灵浆的味道,那山谷里确实有赤火毒蜂的蜂巢。” 她虽然对人身上的气味不算太敏感,可是对那些野兽甚至精怪的气味,堪称是敏锐至极。 赤灵浆,就是赤火毒蜂的蜂蜜,香气独特,在她的嗅觉中实在太明显了。 第四十章 云袖盈香 这山谷不大,占地只有四五亩左右,谷中有小溪潺潺,树木不多,却遍地野花。 赤火毒蜂会选择在这个地方筑巢,可能也是因为这里野花最为茂密。 山谷东面的崖壁上布满藤蔓,有几株松柏,从石缝之间横生出来,树干树枝,都显得比生在平地上的树木,更加苍虬有力。 蜂巢就在那几颗松柏之间,离地大约三丈左右。 刘奇峰等人,已经在山谷西面的入口处守了几个时辰,藏身在入口两侧的崖壁之下。 一来是为防有外人闯入这里,二来,也是为了不要过早惊扰到赤火毒蜂。 “子时到了吗?”“还有多久啊?”“别急,奇峰师兄心里应该有数。” 刘家这群人等得无聊,时不时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哼,黄家那群人鼻孔朝天,叫我们过来做打手,却想不到让我们碰上了这样的好事。” “就是,咱们要是留在自家地盘,还真遇不上这赤火毒蜂,真想看看秋猎之后亮战绩的时候,他们几家是什么脸色呀?” 几个人对视之间,脸上都露出解气的神色。 刘奇峰共带了九個人在身边。 黄六合当时猜测风雷武馆和飞王武馆联手之后,立刻通知了刘家武馆的人,并且要求他们也重新分组,把所有人分为五组。 于是刘家武馆的人,每一组便有十人。 王统会以为黄家是十人一组在行动,其实也是从刘家的变化推测出来的。 他却并不知道,黄家已经有五个人丧命,剩下的人分为五组,每组仅能有九个人而已。 本来,黄家、刘家仍是盟友关系,在秋猎之中共同进退,也并不稀奇。 可是,黄六合直接派人,把刘家的人从天琴峰召到吞象、飞王峰这片区域来活动,多少带了些命令的意味,难免让刘家人心中不服。 刘奇峰双手拢在大袖之中,盘坐在一侧闭目养神,看似稳如泰山,听到那些师弟的言语时,嘴角却勾起了些许。 显然,他心中对黄家白天那个高人一等的态度,也颇有些愤愤难平。 若换了两年前,刘家弟子大有可能直接拒绝黄六合的命令,继续留在自家地盘上,最多就是让人遇上黄家弟子时,互相照应罢了。 可惜如今,刘家已经没有了那样的底气。 昔日联手打击松鹤武馆,刘家武馆不但在秋猎中出力,事后也是最早想到,要挖走松鹤武馆几名教头的。 为了让那些教头跟松鹤武馆离心,他们暗地里可谓是费尽心思,明枪暗箭,威逼利诱,使了许多阴损手段。 譬如其中有一次,刘家人买通一个教头的嫡系弟子,去给苏寒山的汤药里下毒。 下毒当然没成功,但经此一事,那教头却难免疑心,觉得苏朝东日后对自己会不会有嫌隙。 又加上松鹤武馆衰落之势已显,没过多久,那个教头便顺势被刘家给挖走了。 围绕另外几个教头施展的手段,那更是绝不可为外人道。 刘家的这些算计,在那几年里,确实从武馆声势到实际利润等各个方面,都为他们的武馆,带来了极大的增长。 可也让他们家的人,养出骄矜自大的性子。 去年上半年,刘家武馆遇到了一家铤而走险,想要乱中取利的雇主,要雇佣他们武馆四十名弟子,保护商队走山阳郡那条商道。 因为报酬实在是丰厚,刘家人居然真敢接了下来。 久旱之地,大灾之年,会有人盯上他们商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前前后后,也不知道他们究竟遇上了多少回想要劫货的人。 终究还是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俗话。 刘四太爷的嫡亲儿子、孙子,重金聘请的几个教头,都在那一次远行之中丧生,武馆元气大伤。 去年秋猎,他们虽然是排行第四,依然比松鹤武馆的战绩好得多,但比起前三个武馆来说,却已经有了明显的差距。 今年秋猎,刘奇峰心里其实也没有多少底。 想不到,因祸得福。 白天受了黄家的气,傍晚就在黄、王两家交界的地盘上,发现了赤火毒蜂的身影。 要是有这一窝赤火毒蜂到手,刘家很可能借机遏住颓势,重图振作。 “奇峰师兄。” 有人凑到刘奇峰耳边,“蜂群开始出来了。” 刘奇峰睁眼看去,果然看到毒蜂蜂巢之中,成群的暗红光点飞出。 赤火毒蜂在入夜之后,都会进入蜂巢之中休息。 等进入子时,蜂后入睡,蜂群又会重新出来,在附近巡游护卫。 现在蜂群既然出巢,也就意味着威胁最大的蜂后,已经沉睡了。 “好!” 刘奇峰站起身来,刚走了两步,又道,“再等一会儿吧,现在应该是刚到子时,也许那蜂后睡得还不安稳,多等片刻,更保险些。” 话虽如此,他也没办法再定下心去闭目养神了,索性就站在那里,紧盯着蜂巢的方向。 估摸着又过了一刻钟有余,他解下腰间香囊,从里面倒出一些香粉,涂抹在自己的两只袖子上。 刘家人附庸风雅,衣裳往往都要熏香,香囊更是每日必备,不可或缺。 只是进山之后,山风吹拂,猎杀猛兽,他们身上香气,基本都已被山里的气味同化。 现在他把香囊里的香粉直接倒出来涂抹,才让香气重新变得浓烈起来。 “寻常赤火毒蜂,对你们也是不小的威胁,你们守好入口,我一人先去把这蜂群解决了。” 刘奇峰叮嘱了两句,迈步向东走去,虽然不曾纵跳,但大步流星,脚下已经运上了内力,衣袖飘飘,几个呼吸之间,就靠近了东面的崖壁。 他并没有直接向那些毒蜂发动攻击,而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然后张开双臂,轻轻抖动衣袖,让衣袖的浓香飘上去。 留守的九名刘家弟子,有四五人都嫌离得太远,看不清晰,不知不觉就跟着走了一段距离,基本走到了山谷中间。 盘绕在蜂巢周边的赤火毒蜂,很快就嗅到了与山谷中的野花,截然不同的花香,既浓且甘。 采花酿蜜的天性,让它们逐渐向下飞去。 这些赤火毒蜂,即使不是蜂后,体长也往往在两寸以上,而且身体坚韧,钢针都难以扎透,与寻常的蜜蜂、马蜂大不相同。 且它们的口器、尾针、翅膀,全带有毒性,杀伤力实在不容小视。 但那二三十只毒蜂打头阵,飞到他眼前来的时候。 刘奇峰从容自若,仅是停止双臂的抖动,静如磐石,没有一丝要动手的迹象。 他的眼神深湛,眼珠轻轻转动,既观察着从他鼻前寸许飞过的毒蜂,也还在关注着蜂巢周边的大股蜂群。 少顷,似乎是那二三十只毒蜂,探出了此处安全,崖壁上的蜂群,终于全部朝刘奇峰的方位飞了过来。 嗡嗡嗡嗡的声音,加上赤火毒蜂天然散发的光芒,如同数百块烧红的烙铁,振鸣而下。 就在这一刹那,刘奇峰的袖袍突然膨胀,双臂舞动。 大袖如云,上下盘旋,袖袍上的香粉被震飞在半空之中,与那些赤火毒蜂的红影混杂起来。 刘奇峰步法轻灵,在眨眼之间,拧身转动两圈,骤然停歇,双袖垂落。 所有的毒蜂,本来都被袖风扰乱了飞行的轨迹,此刻更是都随着他的动作,而跌落在地。 仿佛善于酿蜜的蜂群,已经醉死在那一双袖子的香气之中。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所有的毒蜂身上,都已经被刺出一个孔洞,落地之后,正在渗出粘稠的浆液。 刘家的云袖剑法,号称“云袖盈香,疾剑无形”! 刘奇峰旋身之际,袖子里面的一双短剑,已经刺出三百余次,杀光了所有身韧如铁的毒蜂,没有一剑落空。 刘家的其他弟子,甚至没有看到他出剑的过程。 “赤灵浆!” 刘奇峰换了口气,抬头看向蜂巢,正要纵身去将其摘下,忽然听到身后几声短促痛呼,兵器碰撞。 他回头看去,只见山谷入口处似乎有人在战斗。 而离他更近些的,山谷中央的那几名刘家弟子,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几乎不分先后的受到重击,身不由己,向两边侧飞出去。 有一道白衣身影,从那几人之间穿过,强劲的气流,使得周边花草根茎断裂,飘上半空。 月光如束,照在谷内。 刘奇峰的双眼之中,映照出那张让他不敢相信的面容。 苏寒山神色如笑,却杀气昭然,正在急速靠近,后方千百朵野花升高,飘摇在天。 第四十一章 夺尽先机 “你的腿,竟然已经恢复了?” 刘奇峰低喝一声,身体前倾,双手后摆,两柄短剑从袖子里滑落到掌中,向前急奔而去。 “但想胜过我,你是在做梦!” 苏寒山杀入山谷之后,无人可挡,狂奔而来,身上已经养成了一种势如破竹的气势。 如果这个时候选择退避的话,接下来就会完全被对方的气势压过,很有可能要吃大亏。 所以刘奇峰主动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的速度都是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已经碰撞到一起。 四条手臂,在这须臾之间,不知道产生了多少道残影,接连碰撞,空气里仿佛一大堆炮仗被点燃,发出此起彼伏,争先恐后的炸裂声响。 周围的花草,被他们两个交手产生的一层层疾风,吹得紧贴地面,近乎压倒在土壤之中。 远一些的野花,也被吹得起伏不定。 从山谷上空往下看,就好像这座山谷变成了缤纷多彩的水面。 以那两道人影为中心,一圈圈涟漪荡开的时候,把“水下”那些更新鲜的、更清嫩的颜色,也给翻了出来。 嘭!!! 刘奇峰以手肘硬挡苏寒山的一掌,两人各自震退。 苏寒山甩了甩手,手掌略感酸麻,嘴角却在上扬,斗志更浓。 这个对手够强劲,搏击起来的感觉,远不是黄千里所能比拟的。 其实,刘奇峰的硬实力,确实要比黄千里更高一筹,但更关键的是,他没有黄千里那种自傲自大的毛病。 平时会尖酸刻薄,可是一旦战斗起来,他就算是面对蜜蜂都要全速出剑,绝不会有半点轻心大意。 然而现在,刘奇峰心里也有些止不住的震惊。 苏寒山在武道上的天资,人所共知,自幼就名传千里,如若这五年里,他的双腿是在逐渐好转的话,那么他的内功修为,能够达到气海大成以上,也不算是太令人惊讶。 问题是…… 这個乳臭未干,从未远行的小屁孩儿,他在激战之中,是哪来这么稳的心境? 手眼身法的配合,简直像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一般。 刚才那番交手,刘奇峰双剑并出,苏寒山只是空手。 可刘奇峰每一次出击,都被苏寒山截住小臂的位置,格挡碰撞开来。 他那一双短剑,没有碰到苏寒山一丝一毫,反而自己的小臂,被对方那双手掌震得发麻。 “看来我们这几家所有人都看走眼了,你的腿早就好了,这两年苏铁衣一直都在暗中带你历练吧?” 刘奇峰深深呼吸,手腕一晃,双短剑旋转,反握于掌中,脸上冷笑连连。 “苏二爷好深的心机,你小小年纪倒也足够隐忍,但还是急了些。” “秋猎第一天你就找上我,倘若两败俱伤,另外几家没有任何人会放过针对伱的机会。” 他脸上神色放缓了些,努力做出柔和的模样。 “你我并没有什么大仇,不如这样,地上这些赤火毒蜂的尸体归你,蜂巢归我,我可以以先父先祖的名义发誓,绝不透露你的实力,我们各赴前程,如何?” 苏寒山笑了一声,似乎要开口说话,脚下却陡然一动,再度扑杀过来。 没大仇?刘奇峰是他师兄的仇人,那就也是他的仇人! 这个仇已经晚了五年,岂能再晚下去? 仇家的所谓誓言,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至于所谓两败俱伤,那也要打完才知道,究竟会不会伤! 震字诀方才的持续调整,使苏寒山现在这一扑之下,威力又有不同,身边的气流竟陡然加速,发出呼啸裂帛的声响。 内力和气流的共振,在他这一掌挥出的时候,隐约于手掌前方,形成了比肉掌更大一号的半透明掌印。 刘奇峰脸色惊变,料不到苏寒山已经把震字诀掌握到这种程度。 刚才自己废话惑敌的时候,对方居然也是在争取时间,蓄势打出了这样的一掌。 当!!! 刘奇峰身形一旋,但来不及避开这一掌所有的威力,右手反握的短剑,只能如开凿山石,砸在那个掌印之上。 剑尖刚一触碰到掌印,就被崩断,断剑却依旧刺在掌印中心。 叮叮叮连环三响,短剑上崩开三节碎片,最后只剩下五寸长的一节剑身,终究凿破了那一个掌印。 但这一剑的速度、力道,也已经下降到了最低谷。 苏寒山手势一变,避开断剑,抓准机会,扯住了刘奇峰宽大的衣袖,连抖两下,直接用衣袖裹住了他的右手。 刘奇峰手中虽只剩断剑,内力催发下,割断衣袖本该是绰绰有余。 可苏寒山那一扯,内力居然已经从指尖完全渗透过去,布满了那条衣袖,硬是把刘奇峰的右手和断剑死死裹绑起来。 刘奇峰旋转的身形因此受阻,左手反握之剑,从侧面插向苏寒山右腿,被苏寒山另一手沉掌砸开。 短剑顺势一旋,变为正握,正要刺出,已经被苏寒山拇指与食指、中指捏住剑尖,一抖之下,整柄剑碎成数十片,射落土中。 刘奇峰瞳孔骤缩,知道自己落入生死一线,脚下连踢带跺,同时左手衣袖被内力震碎,手臂皮肤上青筋爆起。 他的手势连变七下,如同金刚结印,七种印法,七种力道,打向苏寒山头脸胸腹。 可是苏寒山的那只手,仿佛未卜先知,天王架梁,截住了刘奇峰的每一个手势。 手掌残影极速纷乱之间,苏寒山竟然还有一指分出,向下突去。 并指如剑,刺中了刘奇峰右腿腰胯的穴位,让他那一脚没能抬得起来,更是腿脚一软,整个人矮了一截。 苏寒山小臂抖震,剑指上挑,抢在刘奇峰身形下降之际,精准的刺中了他的喉结,前两个指节全部没入他咽喉之内。 刘奇峰两眼痛睁,身体一颤,有血水顺着手指流淌下来。 他最后不甘心的将视线上抬。 月光落在苏寒山的眼睛里面。 在刘奇峰看起来,就好像苏寒山的眼睛那一刻在发光,混合着仇恨、自信、强大的光芒。 他脸颊抖了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死因。 是松鹤武馆那门已经数十年没有人真正练到大成的功夫。 ——金睛铁鹤擒拿手中的“金睛”之境。 金睛铁鹤擒拿手,之所以在武功名字里面有“金睛”这两个字,就是因为这套擒拿手,格外注重眼力的锻炼。 这种眼力的锻炼,分为三个层次,首先是要保证自己在战斗状态下,内力对双眼的润养,不会发挥失常。 很多人在安全、安静的环境之中,内力运行于双眼附近的经脉,就可以增强视力,看得更远、更清楚。 可是如果让他们参加战斗,内力需要同时运行在眼睛和手脚等其他部位,分心多用,有主有次,这就需要长期锻炼,才能够形成正确的习惯。 第二,普通人面对突然攻向自己面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小虫子,也会下意识的躲闪闭眼。 这原是一种自保的本能。 可是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种本能,就很可能变成一个致命的破绽,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所以战斗的时候,除了运行于眼部经脉的内力外,还要有限度的散出内力,用于固化眼睛周围的肌肉,既要能克服这种本能,又不至于伤到眼睛。 第三,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与敌人搏斗的时候,如果敌人总是左手虚晃,而右手主攻,时间长了,人的注意力就会不自觉的侧重于对方的右手。 这个时候,如果敌人身上其他什么部位发动攻势,己方也完全注意不到,会像个睁眼瞎子一样被打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金睛擒拿手的第三层窍门,就要求在战斗之中,始终保证对全局的观察。 对方手上的刀剑固然令人心惊肉跳,但就算是危险更低的肩肘、双腿,乃至看似无害的头脸、口舌,以及周边的土石、气流,也全部要注意到。 苏寒山坐了五年轮椅,运动既然不便,对外界的渴望却更深,除了练内功、练双手之外,就全都用来练自己的视觉、听觉、思维。 经过了大明世界的几场生死战经验、虚实之道的点拨,加上回来之后,这一个月的复健沉淀,他也终于能把自己五年苦练所得,都运用在实战之中。 金睛擒拿手的三个阶段,他不但全部掌握,甚至还更进一步。 在他观察敌人的时候,不但能体会全局的动向,还能在脑子里面,“猜”到对方接下来最有可能的动作变化。 这个猜想,本质上是一种推断,是有观察判断过程的。 可是苏寒山专注至极、熬练自我的苦练,已经把这种习惯性的过程不断的深化,近乎可以忽略过去,直接把握答案。 刘奇峰的实力不错,但是从苏寒山蓄势完成,打出那招“震字诀”的时候开始,刘奇峰后续的每一个应变,都已经落在苏寒山的预感之中。 他一步一步,严丝合缝的走到了死亡的一指。 苏寒山抽回手指,把他尸体扔向一边:“看来杀一个你,我根本不会受伤!” 第四十二章 不如天算 咔! 就在刘奇峰丧命之时,苏寒山耳朵动了一下,抬头看去。 他听到了枯枝折断的声音,但那几株松柏之间,蜂巢好端端的悬挂在那里,没有一丝颤动,也没有树枝折落下来。 苏寒山眼神微变,急忙一掠,后退数丈,再抬头看去。 只见这片崖壁的顶端,竟然有几道身影站在那里。 领头的一个,赫然是飞王武馆的大师兄,王虎楼。 此人身材中等,气质精悍,桃簪束发,双眸细长,面如古铜,颧骨高耸。 只要旁人见过他一面,放在人群之中,就很容易将他辨认出来。 这片崖壁,总的高度仅有十几丈,以苏寒山的眼力,当然把对方的相貌看得清清楚楚。 就连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之色,也被他捕捉到了。 王虎楼怎么会在这里? 苏寒山心中微沉。 隔着一片崖壁,他不可能对王虎楼发动突袭,反而如果他攀升而上,很有可能被对方抓住机会,迎头痛击。 崖上崖下的两人对视,心中都有些踌躇,一时没有动作。 王虎楼会来到这里,完全是个巧合。 只因白天,黄氏武馆和飞王武馆之间,爆发了多次争斗,双方都没有什么机会狩猎猛兽。 王虎楼想着趁夜色,往千霞岭更深处去走一走,猎几头猛兽下来,也免得秋猎之后,飞王武馆的战绩太难看。 却没想到,他走到这片断崖时,察觉谷中有人争斗,往下一看,就看到了本该是个残废的苏寒山,杀死刘奇峰的那一幕。 以他的城府,那一刻也惊得退了一步,踩断了枯枝,因此被苏寒山发现。 ‘松鹤武馆竟然藏了这一手,但刘家现在站在黄家那边,刘奇峰这一死,对我们飞王武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王虎楼心里衡量着,山谷中这一战,对各家局势的影响,视线略微移动,忽然一怔。 他看到了谷地之中,有些散发暗红光芒的东西,眯着眼睛仔细查看,似乎是赤火毒蜂?! 王虎楼向前一大步,半只脚掌几乎探出悬崖,向下看去。 崖壁之上那几棵松柏,他之前没有在意,现在瞧瞧,分明有一個红褐色泽的大蜂巢,悬在松柏之间。 “果然是赤火蜂巢,千霞岭可是已经三年没有精怪的痕迹了!” 王虎楼眼神一闪,当机立断,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苏寒山见状,立刻闪身冲向崖壁。 王虎楼距离赤火蜂巢要更远一些,但是他从悬崖上直接跳下来,速度却比苏寒山更快。 苏寒山跳上一棵松树,探手去摘蜂巢之时,王虎楼也从天而降,落在另一侧的松树之上,一脚勾走了那足有半人大小的蜂巢。 “放下!!” 苏寒山右手掌心吐劲,凌空一掌,就把那蜂巢打得斜斜飞出,同时另一掌拍向王虎楼。 王虎楼失去蜂巢,右腿并不落下,干脆膝盖一弯,蹬向苏寒山左掌。 飞王武馆的弟子,穿的靴子异于寻常,靴子的前半截,两层布料之中夹了钢板,脚后跟也有小巧机关,一旦内力催动,就能从脚后跟弹出寸许长的四棱钢刺。 这钢刺共有两根,一根向下,一根向后,刚硬尖锐。 苏寒山左手一偏,立掌如刀,劈在他鞋底中段,却感觉自己不是打中了一个人,而是打中了一只不到四两重的麻雀。 王虎楼整个身子已经飞了出去,抓向蜂巢。 活生生一个肌肉分明,筋骨强健的汉子,竟然比春天的燕子还要轻灵。 苏寒山双腿虽然痊愈,在腿法轻功上,到底是比不过这种以轻功见长的高手。 好在这时,连环三箭射来,封堵王虎楼的去路。 王虎楼连踢两脚,砸落利箭,身体却不得不因此而变向。 “臭丫头!” 他骂了左香云一声,却已无可奈何,一脚踢在最后的羽箭上。 仅仅靠着最后那根羽箭,与他脚尖碰撞的力道,王虎楼的身体就飘然而回,又重新回到他原本降落的那棵松树上。 苏寒山这回抓准时机,一步跨到了他那棵松树上,挥掌向他扫去。 王虎楼身子后仰,双腿连环踢出,全被苏寒山挥掌拍在小腿侧面,格挡下来。 他们二人功力相差仿佛,按理来说,腿的力道应该比手更强。 可是苏寒山领悟震字诀,掌力如巨石滚动,自带罡风气流,以手接腿,游刃有余。 第五脚踢出去的时候,王虎楼甚至险些被苏寒山以逸待劳的一爪,抓住脚踝。 ‘不好,这小子招数惊奇,又领悟震字诀,相当于多出三四转功力,刚才刘奇峰恐怕都没能对他造成什么损耗!’ 王虎楼单掌一拍树干,横着的身子,突然拔空而起。 苏寒山早有预料,仰头向天,双手齐出,十指箕张。 吞字诀和震字诀,一同施展开来,气流震荡,把向上飞去的王虎楼硬扯回来。 王虎楼在空中倒转身子,头下脚上,一掌力劈而下,手掌如幻影般,竟然没有产生任何破开气流的现象,却已经鬼魅绝速的接近了苏寒山的面门。 苏寒山心中也是一惊,连忙回手封挡。 两掌对拼,苏寒山只觉得自己掌上的力道,突然不受控的向外一散,手臂陡然挺直,却又没有打中任何东西的实感。 方圆千里内,各家武馆之中,飞王武馆的轻功最为高明。 弟子入门之后,都是先学飞马别枝腿,号称“陆地如快马奔腾,纵身能凌空折枝”,平地一跃三丈高,才算是这门腿法练到了大成。 大成之后,就要把飞马别枝腿,从腿法改成步法,作为之后修炼掌法的基础。 不错,虽然飞王武馆中,有九成九的习武之人,都是以腿法见长,但是所有的腿法,在他们这一派之中,都只是铺垫。 都是为了最后能够有足够的根基,去修炼那套真正的绝技。 “柳絮因风掌”! 除了王古城之外,整个飞王武馆内,王虎楼是唯一一个已经得到这套掌法真传的人。 他跟苏寒山对拼一掌后,整个身子如同一团柳絮,霎时间飘高了五丈有余。 剩下的那段距离,他只将脚尖在崖壁之上连点两下,就直接跨过,彻底翻上了悬崖。 崖上的飞王武馆弟子,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快走!” 王虎楼低喝一声,率先施展身法,带着众师弟纵跃如飞,没入树林之中。 “苏寒山,单打独斗,正面搏杀,我恐怕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要想保住赤火蜂巢,也没有那么容易。” 树林里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飘到悬崖下。 “还有两天两夜,我看你撑不撑得住!!” 第四十三章 取道西行 “好厉害的轻功!” 山谷中陈英杰匆匆赶来,感慨了一声,“这几年听说他内力长进不大,想不到在轻功上,是愈发飘逸了。” 陈英杰也参与过五年前那一战,是当时最为幸运,受伤最轻的一个,那个时候,他就领教过飞王武馆轻功的厉害。 在遭遇了第一波突袭之后,松鹤武馆的人,那时已经警觉,准备汇聚起来,撤出千霞岭。 结果就是被飞王武馆的人施展轻功,拦截缠斗,又落入三家弟子的重围之中。 苏寒山落回地面,说道:“先把蜂巢处理了吧。” 罗平快步赶来,把背后的轮椅往地面一摆:“师兄!” 苏寒山坐了上去,长长的舒了口气。 从攻击王统等人开始,他就没再坐回轮椅上,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又历经两场激战,腿脚颇有些酸痒发胀的感觉。 这一坐下来,感觉整個人都轻松了不少。 陈英杰已经把蜂巢剖开一个缝隙,将蜂后取出,趁这只剧毒之物还在沉睡,一剑将之斩杀。 然后他解下外袍,撕了块布交给左香云。 两人先把赤火毒蜂的尸体都捡回来,包成一团,然后又用外袍结成一个大包袱。 把蜂巢和装着毒蜂的小包,都包在那个大包袱之中,搭在陈英杰背上。 罗平问道:“不吹哨让捕快们运走吗?” 左香云摇了摇头:“不能交给他们。” 陈英杰解释道:“精怪的价值,足够王家的人从捕快手上进行抢夺了,只要还没出千霞岭,被王家抢到手,事后就只能算是王家的东西了。” “我们要自己把蜂巢运出千霞岭,才能算数。” 左香云道:“不能走虬枝峰那条路线,那边有其余师兄师姐在,如果他们遭到王家的人攻击,反而令我们陷入被动。” 陈英杰点头:“王虎楼他们肯定没有走远,会一直在我们周围窥伺,我的建议是速战速决,出了山谷,直线向北,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千霞岭。” 罗平:“那我们这就走。” 左香云蹙起眉头,感觉有些不妥。 “不行。” 苏寒山开口了,“如果是平时,我们直行向北,倒也不错。” “但是现在,吞象、飞王两片区域之间,有三家武馆,一百多号人在活动,我们从这里直线向北,很大可能会碰上他们。” 黄、王两家已是死仇。 王虎楼不可能主动引黄家的人,来发觉赤火蜂巢的存在,甚至为了不让黄家的人警惕,他也不会再发烟火,召集自家更多弟子。 可要是苏寒山他们自己碰上了黄、刘两家的人,王虎楼就不得不召集自家的弟子。 到时候三家所有人一起来围堵,将形成最糟糕的情况。 陈英杰被点了一句,立刻想通此中关窍,转而说道:“那我们向西,取道天琴第三峰,再向北去。” 刘家人现在都不在天琴峰,那边是最为空虚的一块地盘。 从那里走,虽然稍微绕远了一些,却是最为稳妥的路线。 几人立刻动身,向西而去。 这一路上,苏寒山还是坐着轮椅,双手压住扶手,脑袋靠在椅背之上,闭目沉思。 他在运功温养双腿之余,也在回忆之前的每一次交手,尤其是跟王虎楼短暂的过招。 其实要论战斗经验,无论是王虎楼还是刘奇峰,甚至黄千里都可能比他更多。 但是苏寒山对每一次战斗经历的总结反思,取长补短的效率,却远远超过了黄千里等人。 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到了静坐五年的那座小院子里,身心俱清,凝神专一,脑海中条理分明的,列举出敌我双方在战斗中的应变。 在这种状态下,他对外界的动静也会变得更敏感。 除了身边已经熟悉的三位同门的脚步声,呼吸声,附近只要再有一点异动,都会被他察觉到。 王虎楼轻功虽佳,刻意隐藏的情况下,动作之间可以悄无声息,身边的四名师弟,却还做不到那种程度,瞒不过苏寒山的耳朵。 但苏寒山并没有尝试去突袭他们。 相隔十几丈,彼此又都警觉,他如果出手,最多跟王虎楼交手两下,又会被那些人逃走。 与其白费力气,不如把这些时间都用来思考,如何针对王虎楼这种类型的对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英杰等人已经来到天琴峰。 天琴峰上多桃树,在深秋时节,枝头上风干了的桃子,都已经落地,但还有许多泛黄的叶子留在树梢。 陈英杰等人走在此间,脚下踩碎了一些野桃,桃林特有的那股香气,好像都变浓了几分。 “停一会儿吧。” 苏寒山睁开眼睛,“昨晚干粮也没能好好吃下肚,重新拿几个馒头出来,配点水,就当早餐了。” 干粮和水囊都挂在轮椅背后,他自己起身解下来一部分,分给另外三人。 陈英杰他们都显得非常疲惫。 不仅仅是因为昨晚没有休息,更是因为这一路上,王虎楼等人会刻意的凑进,利用树木石头发出些声响,让他们的精神变得更加紧张。 苏寒山等人在明,王虎楼他们在暗。 用这种手段耗下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到最后吃亏的绝对是苏寒山他们。 适当的休息,很有必要。 左香云只啃了半个馒头,且拒绝了水囊。 她是个姑娘,就算是在野外,若要解手,也要避远一些。 而现在这种情况,有谁落单,定然会给王虎楼等人抓住机会。 左香云年纪虽然不大,但从小就听父亲讲过很多走镖的故事,里面那些想要劫镖的人,实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怕的是,那些故事都是左龙生经历过的真事。 所以她深知,万万不能高估敌人的品行下限。 苏寒山本来以为她不渴,过了一会儿,发现她嘴唇其实已有些干燥起皮的迹象,这才意识到她的顾虑。 左香云察觉到他的视线,忽然对他笑了一下:“渴到影响体力之前,我自己会知道弄点水喝的。” “嗯。” 苏寒山只好点点头,自己的水也只喝了一口。 可惜,他无法靠听力分辨出王虎楼那群人中,每一个人具体在做什么。 不然的话,趁着王虎楼拉屎的时候去杀人。 他、他也可以做得出来! 四人不曾多话,休息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再继续上路。 他们当然不准备登上天琴第三峰的峰顶,而是准备直接从山脚,沿林木较矮的地方,从半山腰绕到山峰另一侧。 这样路程更短,也避免了在深山里开路,所需要浪费的时间。 只是他们刚走到天琴第三峰的东北侧山坡,左香云就抬手掩住了鼻子,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等一下!” 她呛了一声,低声说道,“前面好大的怪味。” 陈英杰仔细闻了闻,好像也闻到什么不同于野桃林的味道。 苏寒山皱眉,向侧面的林子看了看。 他能肯定,王虎楼等人没有机会绕到他们前面去。 众人放慢了速度,谨慎的向前。 很快,苏寒山他们也闻到了那种味道,像是那种杀鱼的贩子,杀了十几条鱼之后的气味,然后又混了檀香似的,说不出的奇怪。 而散发出这种气味的,是躺在野桃林之间的几具尸体。 桃树上的血迹还很新鲜,可是那几具尸体,却已经像是晾了两年的腊肉一样,彻底的干瘪下去。 第四十四章 雷声寻狐 陈英杰忍着怪味,又上前几步。 查看之后,他回头说道:“看衣服,应该是风雷武馆的人。” 风雷武馆和其他武馆之间的态度一向是若即若离,既不会深交为友,也不会明确为敌。 五年前,黄、王、刘三家联盟针对松鹤武馆的时候,也并没有通知风雷武馆。 而风雷武馆那一年参与秋猎的弟子,则在雷玉竹的领导下从雷声坡最深处向东,依次搜猎了天琴、吞象、飞王、虬枝最深处的那座峰头。 四家武馆在那年打的不可开交,风雷武馆则在那年,拿出了足以比拟另外四家总和的猎物。 这两年,雷玉竹不再参与秋猎,由雷如龙率领雷家子弟,每次都要复刻雷玉竹当年的路线。 按理来说,雷家的人,是不会出现在天琴第三峰的。 当然,更奇怪的还是这些尸体的死状。 “他们脖子上都有野兽咬伤的痕迹,可能是被某种精怪吸干了血,才会变得干瘪。” 陈英杰退回来之后,对三个同门说道,“但是奇怪的是,除了野兽精怪造成的伤势,他们身上最重的伤痕,都是非常刚猛的拳法、刀法留下的。” “应该是被同为风雷武馆弟子的人,先打成重伤,然后才被吸干。” 风雷武馆的《雷火奔流功》,本身就是方圆千里之内,最刚猛的内功心法。 就算是最普通的养生拳法,用雷火奔流功的功力施展出来,也会显得霸道绝伦,留下的伤势很容易认出来。 “雷家人自相残杀?” 苏寒山疑惑道,“其中还有一方勾结了精怪?” “不可能,雷家内部虽然有些矛盾,但绝对到不了那种程度。” 陈英杰否决道,“而且越狡猾的精怪越难驯养,跟人勾结,几乎不可能。我觉得,更有可能是这个吸血的精怪,具有某种能让人丧失理智的毒素,咬伤了雷家的部分人之后,使伤者发狂,把同伴杀死了。” 不要说是精怪了,就算是市井间常见的毒物,也有不少,能让中毒深的人变得癫狂。 苏寒山转念一想,也明白,还是陈英杰的猜测,最有可能贴近真相。 但是当他们继续向前去,陈英杰就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怎么站得住脚了。 因为他们之后,又陆陆续续发现了总共十几具雷家弟子的尸体。 如果真是中毒癫狂的人,袭击了这些已经变成尸体的武馆弟子,那么,在第一批人遭到袭击之后,剩下的人,应该很容易看出发狂者的异样,做出戒备。 再不济,好歹也能逃走,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伤亡。 “或许是另一种情况。” 苏寒山说道,“死了的这些人,才是被咬之后发狂的人。” “所以拳头和大刀在他们身上留下的伤势,有重伤,却没有致命伤,而在打倒他们的雷家弟子,去追那只精怪后,那只精怪又绕回来,吸干了这些伤者。” 陈英杰认同了这个说法。 “可如果是这样,雷家人很可能还在天琴峰活动,我们继续向北,会不会遇到他们,或者遇到那只精怪?” 陈英杰思索道,“我们已经有了赤火蜂巢在手,不宜节外生枝,不如我们再绕远一些,从雷声坡……” 他话未说完,前方的林子里面,突然传出大树断裂,倒塌下来的声音。 虽然相隔数十丈,但接连几声闷响之后,明显能看到那边的桃树倒了好几棵。 只见一只棕红色的狐狸,在一棵棵大树的树干上蹦跳转折,脚不沾地,几個呼吸之间,就来到了陈英杰他们面前。 陈英杰下意识的拔剑一扫,旁边野桃树的树枝,被他斩断几根,如同劲矢一般。 尖锐的断枝,射出十步开外,接连插在地上。 那只狐狸前冲之势,骤然停住,浑身毛发蓬松竖立,尾巴抬起,喉咙里发出狰狞的吼叫。 嗷!!! 它嘴里露出满口尖牙,张嘴的幅度极大,跟寻常的狐狸大有不同,闭合的时候,牙齿碰撞,如同两把菜刀,刀背相撞,牙缝间还有些血沫迸射出来。 陈英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到这只狐狸的牙齿末梢,似乎有小小孔洞,恐怕就是咬人的时候,用来吸干鲜血的。 这时,林中的两道人影,也已经追到二十步开外,停住了脚步。 来得快些的那个,穿深蓝武袍,两手空空,鬓发散乱,正是雷白石。 旁边那个大汉,同样是身穿蓝布劲装,但健硕魁梧,比雷白石足足高了一头,满面虬须,气势威猛,便是雷如龙。 “你们是……松鹤武馆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雷如龙目光扫过陈英杰等人,手里大刀一挥,“不论如何,帮我们拦住这个畜生,事后回报你们三头虎狼猛兽。” 他不认为松鹤武馆的人,有能力拿下这头精怪。 但他对陈英杰还有点印象,应该能拖这狐狸两下,到时候他就可以将这狐狸斩杀。 雷白石的眼神却转了转,在苏寒山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又注意到了苏寒山身后山林间的那些尸体。 “那是……” 雷白石眼神微变,“堂哥,我们留下的人,全被吸血而死了!” “什么?” 雷如龙这才将视线远抬,注意到了那边的尸体,又惊又怒。 “不可能,这只畜生,离我们最远的时候也没超过十丈,怎么会有时间回来,咬死如柱、如醉他们?!” 雷白石冷冷道:“但他们的死状,跟被这只畜生咬死的如痴他们一模一样,看来是同种的精怪,不止这么一只。” 他叹了口气,“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如果只有一只,不该有那么多人被咬伤中毒,可惜当时没空细想。” “老子先宰了这只再说!” 雷如龙的身影猝然一动,杀向那只狐狸。 十步的距离,他一抢就到。 雷家的火海百杀刀法,立意就是火灾降临,房屋燃烧,困在屋中的人,提刀杀出一条生路。 练了这种刀法,出手之际,就好像腰臀手臂,倏然被带火的钢针扎了一下,向前扑的速度远超常态,是种能调动潜能的惊爆力道。 可是,那狐狸精怪,灵活得匪夷所思,身子变形般的一扭,就躲开了直劈而下的一刀,还甩头从侧面撞中刀身。 当!! 外翻的獠牙,竟跟刀身碰撞出了火星,传出大块钢铁颤鸣的声响。 假如握刀的人,单臂的力道低于千斤,怕是只在这一撞之下,就要落得一个虎口撕裂,钢刀破碎的下场。 雷如龙手里的刀,却只略微一歪,就使刀尖触地,右脚踢刀背,扫切出去。 狐狸上下腾挪,四面闪烁,血盆大口开合,利爪翻飞,跟挥刀如狂的雷如龙杀成一团。 陈英杰握剑的手紧了紧,略微后退了两步,这才觉得有些后怕。 他刚才能够逼停这只狐狸,是占了偷袭的便宜,现在看到这只狐狸的真本领,才发现刚才自己如果去跟这只狐狸近身搏杀,多半挺不过十招。 陈英杰退到轮椅左前方,扭头看了看苏寒山。 苏寒山双手重叠在腹部,乖乖巧巧,神色安宁,并无任何动作。 实则他现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提防王虎楼等人,一边也在提防对面的雷家兄弟和狐狸。 这时,他却又听到另一种毫无掩饰的杂乱脚步声。 只见吞象峰那边的林子里面,一群手持长枪的黄家弟子,狂奔而来。 他们人还没到,最前面那人已经高举右臂,在奔跑中倾尽全力的掷出长枪。 那一枪破风而至…… 直取雷如龙! 第四十五章 汇聚一处 雷如龙和那只狐狸精怪,斗得正酣,利爪獠牙和大刀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雷白石本来在一旁观察那只狐狸的破绽,却也发现了黄家弟子奔袭而来的动静,手臂忽然一动。 嘭!!! 他出拳很快,收得更快,好像仅仅是身边残影一闪烁,空中就突然炸响。 那杆长枪刚飞到三丈开外,被他的隔空拳劲打中枪杆,当即从中折断。 两截断枪飞射出去,各自插入了一棵桃树之中,贯穿树干,可见刚才那凌空一拳的力道之猛烈。 这样的手段,各家武馆中寻常弟子是望尘莫及的,本该足以起到震慑的作用。 可那些黄家弟子奔跑之势,居然没有半点减缓,个个嘴巴半张,毫无畏惧的冲杀过来。 苏寒山侧目看去,立即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人身上似乎个個带伤,衣服上都有明显的大块血渍。 有的是脸上有爪痕,有的是小臂上少了一小块血肉,有的是侧腹处,有曾被两根獠牙咬入的痕迹。 黄家财大气粗,参与狩猎的每个弟子身上都有上好的伤药,受了这样的伤,本该立刻敷药包扎。 可从这群黄家弟子身上看来,他们没有对自己的伤做任何处理。 在狂奔之中,血液流速更快,失血更多,他们也完全没有在意,简直是舍生忘死的想要冲杀雷家这两个人。 “中毒发狂了。” 苏寒山猜到他们的状态,心中更添戒备,“发狂之后,却没有互相攻杀,而是穿过山林,向同一个目标发动袭击。” “这种精怪的毒,不仅仅能让人癫狂,似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中毒者的行为?” 雷白石之前在对付自家同门的时候,就已经有过类似猜测了,这时候更无迟疑,闪身迎向黄家弟子。 雷火奔流功的配套拳法,名为风雷十二贯,没有太多精巧的变化,而是直来直往,劲发如矢,以追求更快的出手速度。 雷白石跟第一个黄家弟子照面的刹那,那个黄家弟子身上就已经连中四拳,双肩后方,还有两边腰胯后方,都迸射出一条血箭。 那是拳劲穿透他的身体之后,将他的鲜血向后挤压,破皮而出,形成的场景。 这个人的身体被打飞起来的同时,雷白石目光一偏,已经斜向前跨了一步。 这些黄家弟子手上各有长枪,雷白石却是空手,按理来说,应该是持械一方更加凶猛,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反过来了。 雷白石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步移动的时候,都以震脚发出刚劲,使整个身子如同床弩大箭,所到之处,必有一个黄家弟子崩飞出去,手下全无一合之敌。 向前则直拳击断长枪,正中敌人胸口,向侧面则手肘砸飞对手,向后则反手一拳砸中头部,使其当场昏厥栽倒。 只在三个呼吸之间,这十个黄家弟子就相继倒飞撞树,坠落在地。 地面上留下了雷白石的八个脚印,脚尖方向不同,但深度都至少在两寸以上,如同刀劈斧凿,混在土壤间的石块,也被压得平平整整。 甚至有一块石头,刚好处于脚印的边缘处,结果直接被那一脚跺得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深入脚印之下,另一部分还留在土壤表面,没有半点下陷的痕迹。 陈英杰注意到了那半块石头,喃喃道:“这样的拳脚,纵然是血肉之躯,也比四五十斤的板斧大锤还要可怕了!” “跺脚如铡刀不算什么。” 苏寒山低声说道,“关键是他发力如此迅猛,真打到人身上的时候,居然还能留住分寸,没有把人的身躯打穿,这就不仅是功力精深了,气海六诀,至少也悟到了第四诀!” 别看那些黄家弟子中拳之后,身上总是迸射血箭,倒飞出去。 其实这反而表明,雷白石的拳劲主要作用在血肉之上,压迫血液破皮,却没有给骨头留下真正不可愈合的伤害。 也就是说,这些人十天半个月之内,会因为筋肉严重损伤而不能动弹,可当时间放到两三个月以上的话,就完全可以休养康复,配合伤药,不留隐患。 由此可见,雷白石之前打伤自家门人的时候,必然也有留手,用心只会更加良苦,可惜那些人已经被精怪吸成了干尸。 苏寒山说到这里时,陡然道:“师兄,挑剑!” 陈英杰手中长剑,本来斜指地面,听到这话,下意识把剑尖向前,上挑。 就在剑身与地面基本平行的那一瞬间,苏寒山快若无影的一拳打在剑柄末端。 陈英杰五指一空,长剑如一道银光,从他手中暴射而去。 原来在雷白石迎战黄家众人之时,跟雷如龙交战的那只狐狸精怪,将大尾巴往地面一扫。 数百片枯叶,大片尘土,顿时扬起,风干的野桃朝雷如龙身上激射过去。 雷如龙一刀斩去,虽然荡开野桃,却被那狐狸看出机会,逃脱他刀势所能影响的范围,向西奔跃。 就在这时,银光暴射而来,从那狐狸精怪侧肋刺入,血光乍现。 铮!!! 剑尖刺入体内之后,似乎遇到骨头,骤然止住,但剑刃还在嗡鸣。 狐狸精怪的身子从半空侧翻,摔落下去。 雷如龙刚好赶上,一刀倾斜上撩,把那精怪的身子从腰间斩断,大片血迹溅射状的洒在地面上。 山间枯叶被血水接触之后,发出呲拉声响,冒起些微白烟。 雷如龙追杀太急,脚下未能留有余地,虽然及时抬手,拦住面目,但左手手掌上也沾了好些血点。 “啊!” 他倒不是害怕手掌被毒血腐蚀的这点疼痛,而是害怕自己也变得如之前发狂的那些人一样。 这虬须汉子,脸颊抽搐,当即把心一横,大刀插地,转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 可是真把匕首抄在手里之后,雷如龙一时倒不敢下手了。 他拿捏不住分寸,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削一层皮,还是削一块肉,总不能直接把左手斩断吧? 可万一毒素已经渗到左手深处,削得少了,没能止住此毒,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这时雷白石已经回来,夺过他手上匕首,白光一闪,就把他左手上削了一层半寸厚的皮肉下来。 雷如龙痛呼一声,左手顿时鲜血淋漓,靠近大拇指根部的伤处,更是可以见骨。 苏寒山瞧见这一幕,也觉得左手有些幻痛,暗道一声狠人。 雷白石也嘶了一声,看看伤口处的血肉色泽,心中有数,连忙丢了匕首,上药包扎止血。 雷如龙疼得想骂娘,脸色苍白,嘴唇哆哆嗦嗦,想要跌坐下去,却不肯在雷白石眼前丢了面子。 他硬是站直了,恨声道:“这种、这种大体型的精怪,即使有毒,毒囊也该在牙齿利爪附近,怎么会全身血液,都带有腐蚀性的剧毒?!” “确实奇怪,我看过很多精怪类的图谱,也没有见过一种能够与这红狐完全对得上的精怪。” 雷白石回了两句,转身看向陈英杰,道:“多谢陈兄刚才出手相助。” 苏寒山声音压得低,刚才出手,又算准他们两个的视觉死角。 雷白石也没有察觉到实情,只以为是陈英杰旁观者清,时机拿捏得好。 陈英杰坦然应下了这句答谢。 正在这时,东面山坡上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雷家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吗?!” 黄六合率人飞纵而来,跟之前那批黄家弟子的路线几乎重合。 自然,他们刚到这里,就看见了那群浑身呲血,横七竖八躺着的黄家弟子。 第四十六章 雾起桃林 黄六合纵然城府颇深,如今也多少有些压不住火气。 之前三弟黄千里之死,好歹罪魁祸首是飞王武馆。 雷弧神箭的伤痕,并没有出现在黄千里身上,只是针对了一名黄家弟子,且也不是致命伤。 黄六合那时斟酌之后,还是觉得暂时只能忍气吞声,揣着明白当糊涂,先针对飞王武馆一家。 可是现在看来,雷家是变本加厉,根本没想把最后这点默契维持下去。 “为了抢夺一只猎物,竟然把我们黄家十名嫡传弟子,打得奄奄一息。” 黄六合阴森森的笑了一声,“想必我要是再晚些来,我们武馆的这些人,又要变成四肢俱废的尸体了吧!” “黄二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雷白石疑惑道,“你没看出来我已经留了手吗?这些人是被精怪咬伤下毒之后,来袭击我们的,我也只是迫于无奈,将他们制住。” 黄六合身边有个弟子拉了他一把,给他指了个人。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个浑身血迹,离他很近的黄家弟子。 虽然那人明显四肢都不能动弹,却还在张嘴想要去咬他,牙齿发出一碰一碰的声响。 这怪异的一幕,让黄六合心头一惊,火气也少了几分。 “之前不是收到消息说,他们这一支人手去追捕一只精怪吗,怎么反被精怪咬成这個样子?” 黄六合环视四周,终于发现,这些黄家弟子身上,都有被精怪伤过的痕迹。 “这么厉害的精怪,他们也敢追?” 雷白石听到这几句话,心中一动,朗声问道:“你们是被一只狐狸精怪引过来的吗?” 黄六合沉着脸,憋了片刻,终究答道:“他们说是遇到了一只黄狐。” “黄狐?” 雷白石侧身说道,“可我们刚才在这里处理的,是一只红狐。” 黄六合上前两步,远远望去,见那地上的尸首确实是一只红狐,脸上不禁露出惊疑的神色。 苏寒山看到这里,悄悄捏住陈英杰的衣摆,声如蚊呐:“让他们知道王虎楼在附近。” 陈英杰心领神会,高声说道:“王兄,想必你也听到了,这足以比拟气海大成的精怪,不止一只,万一你们遇上,闹出动静才暴露出来,反而有失体面。” “干脆还是主动现身吧。” 黄六合一惊,四下看去,果然只见东南方的林子里面,跳下几道人影,缓缓走来。 他再去看雷白石。 雷白石似乎只是眉毛动了动,脸上依旧微笑,看着众人。 王虎楼温声细语的笑道:“谁能想到,刘家的天琴峰上,今日四家齐聚,唯独少了他们自家的人。” 黄六合心头一阵阵的发寒。 ‘他们果然已经联手,竟然还不止雷、王两家,松鹤武馆也掺合进来了。’ 松鹤武馆的弟子虽然是一群废物,但苏铁衣的实力,没有谁敢小视。 假如雷动天、苏铁衣和王古城联手,黄家即使还有刘家这个盟友,也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压力。 黄六合心中波澜起伏,脸色却愈发木然,双手探向后腰,再伸出来的时候,已经戴上了一双手套。 这双手套,紧贴着皮肤,表面有着蛇鳞般细腻的纹理,呈现碧绿的色泽,十指尖端略微硬化,镶嵌着带有一定弧度的黑色尖锥。 人的手掌,戴上这双手套之后,就变得像是某种鳞甲精怪的利爪。 雷、王等人,脸色都是一变:“翠君神?” 精怪大多天性残忍,自古以来与人相争,以人为食,但也有些精怪,秉性仁善,与人无争,甚至还会在机缘巧合之下,庇佑一方百姓,就会被地方上的人奉为神灵,为其立庙祭祀。 尤其是大楚王朝北方,群峰耸峙,山势雄奇之地,这样的祭祀极其常见,可谓是五里一坛,十里一庙,已经是千古不易的风俗。 翠君神者,指的就是雪岭郡郡治之地的一位蛇神,传说是一条能够吞噬百毒、吐出清香的青鳞大蟒。 而黄家的“翠君神”,指的是两副手套,是当年黄明礼和王古城盟友关系最牢固的时候,黄家翻出压箱底的几件宝贵铸材,请王古城帮他们铸造出来的神兵利器。 在铸造过程中,黄明礼更是亲自以家传的巴蛇吞象心法,来助长火势,浸润在兵器的每一道铸造工序之中。 只要是修炼巴蛇吞象心法的人,戴上这副手套,相当于多出三四转的功力,而且巴蛇吞象的内力灌注到指尖时,能够使无毒的利爪,变为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两副手套,原本一直是黄明礼和黄明智兄弟两个保管,连黄三问都没有用到过。 想不到这回秋猎,黄家居然把其中一双给了黄六合。 苏寒山听了翠君神的名号,心中暗道侥幸。 还好他顺水推舟,引导局势,提前把黄六合这个底牌逼了出来。 不然要是之后他对黄家动手时,黄六合突然取出此物,还真保不准会让战局走向何方。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们现在主要还是该抓住那只精怪。” 雷白石见气氛渐渐古怪,忙开口说道,“实不相瞒,那精怪不止伤了黄家的人,之前也伤了我雷家许多人,此仇不能不报。” “但那精怪本事不俗,又极其狡猾,我们任何一家单独行事,只怕都难以尽快将其拿下,反而会被它伤到更多同门。” “既然现在四家齐聚,正是大好机会,不知道几位意下如何?” 王虎楼慨然道:“秋猎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铲除这些怪物,我们飞王武馆,义不容辞。” 说话间,他眼神不易察觉的,朝苏寒山那边扫了一下。 带着赤火蜂巢的那个包袱,如今放在苏寒山的轮椅后面,又被左香云和罗平的身影遮挡,混在几袋干粮、水囊之中,很不显眼。 有别的精怪吸引注意力,那正好,也免得雷、黄两家,都盯上赤灵浆。 陈英杰说道:“松鹤武馆,也愿意出些微薄之力。” 黄六合死死盯着对面,心中权衡,突然见到对面有人杀向自己,惊的他立刻就要反扑,却在这时,手套上窜起一股冰凉之感,使他头脑一清。 对面众人分明都还在原地,根本没有动作。 怎么回事? 不对,雷如龙也突然抬起大刀,似乎要遮挡攻击,却被雷白石一把按住。 “什么?” 雷如龙愣了一下,“我刚才看到黄家的人向我们杀过来了。” 雷白石眯了眯眼睛:“是老狐精才能使用的控惑之术,常理来讲,也就只能让两三个气海大成以下的猎户,出现短暂幻觉罢了,但刚才却不止影响了你一个人。” “而且……” 他抬起头来,眺望着桃林之外。 “你们有谁注意到,周围是什么时候起了雾?” 黄六合、王虎楼等人,本来精力都放在场间的一些事物上,这时听他提醒,才恍然察觉。 这片野桃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浓雾包裹。 好几个武馆弟子,为这怪异的情况而露出惊怯之色。 只有坐在轮椅上的苏寒山,比雷白石更早一点看向桃林之外。 “剩下的不仅是一只黄狐……” 苏寒山收回视线,默默计算着自己刚才察觉的动静。 “应该有四只精怪,刚才在桃林周边活动,竟然连我的耳力,也是在它们发动这怪雾的前一瞬间,才察觉不对。” 第四十七章 四面埋伏 “莫慌,结圆阵,全部长枪向外,原路撤回!” 黄六合伸手探了探雾气,观看翠绿手套上结成的露珠,见水珠清透,知此雾无毒,当即一声令下,带着自己的手下,闯入东边的迷雾之中。 这雾来得蹊跷,他也能看出肯定是精怪所为。 可是他心中不但无惧无畏,反而还生出一股大喜之意。 精怪的天赋,大多也就是皮糙肉厚,行动迅捷,或者有控惑之术,身带奇毒等等。 这些东西,对寻常武者来说或许是不小的威胁,但是对黄六合来说,却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这些特性,全部都被“翠君神”克制。 “翠君神”能使佩戴者机警不迷,能直接伸手对抗毒爪尖牙,而且指尖还可以凝聚猛毒。 但凡体型稍大的猛兽精怪,作战之时,总比武者更显凶悍,正是因为它们不在乎一些轻伤小伤。 可是,如果伤它们的是翠君神,哪怕只是划破一点皮,也可以叫它们即刻毙命。 又据黄明礼所说,只要开始运功于指尖,凝聚毒力,翠君神其实还能对精怪生出一种震慑作用。 但凡在场还有他方势力,精怪绝不会选择抢先扑咬黄家的一方。 所以,黄六合根本没把布雾的精怪放在眼里,反而把这阵迷雾,视为天赐良机。 他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撤出这个需要同时对抗雷、王等人的僵局,甚至借这阵迷雾,在外围观战,伺机而动。 “不好!!” 雷如龙看到黄家人的举动,也立刻知道了他们的用意。 之前众人之中,黄六合与雷如龙,最先受到控惑之术的影响,并非是他们实力不强,而是因为当时他们两个心中,情绪起伏最为剧烈。 黄六合是满怀恨怒之意,又感觉到对面几家联手对付自家的压力,雷如龙则是左手剧痛不止,导致胡思乱想,心里杂念如麻。 但是从控惑之术中惊醒后,两人却都得以发泄了些许情绪,镇静了不少。 “五年没有精怪的踪迹,怎么今天偏偏遇上了有着布雾天赋的精怪,又偏偏是这回,黄六合带来了翠君神,难道黄家真就如日中天,该继续走大运?!” 雷如龙心里愤愤的念头一转,道,“白石,为今之计,咱们只有真的落实跟王家的联盟,接下来才有对抗精怪和黄家的把握。” 雷白石道:“堂哥或许也该考虑一下松鹤武馆的态度。” “他们跟王家虽然有仇,但跟黄家仇更大,自然知道该依附我们才能活下去。” 雷如龙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直接走向王虎楼那边。 雷白石瞧着他故作豪气的模样,嘴角撇了撇,去拔起陈英杰的长剑,在狐狸皮上擦了擦,走向另一边。 “刚才那一剑,多谢你们相助了。” 雷白石交还长剑,微笑着看向苏寒山,“群敌环伺,我们三家暂且同路,如何?” 苏寒山道:“有诸位开路,那是再好不过,我们一定跟上。” “只怕王虎楼不敢背对着你们……” 雷白石放慢语速,显得有些意味深长,随即笑道,“也罢,我和堂哥走中间,他们最前面,你们在后面吧。” “如果王虎楼对你三位同门有什么想法,我会尽力拦住,倘若我堂哥遇险,而你们犹有余力的话,也请尽量帮上一把。” 话音刚落,他就走开了。 陈英杰小声道:“师弟,他好像看出你是我们四個中最强的了。” 苏寒山微微颔首:“我们五年没离开过自家地盘,如今却翻过好几座山头出现在这里,而且无伤无痛,本就是个问题,今年跟前几年最大的区别,也不过就是多了个我,怀疑到我很正常。” 黄六合先入为主,以为松鹤武馆是被风雷武馆拉拢,而雷如龙粗疏大意,根本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只有雷白石表面随意,其实敏锐而冷静,迅速理清各家关系,选择释放出善意。 苏寒山解释这两句时,那边雷如龙和王虎楼也已经聊好。 雷如龙临走之前,还有些可惜的看了看那具红狐的尸体,现在他们的情况,肯定不适合带走这只正在流淌毒血的精怪。 事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找回这精怪的尸体。 三家的人汇集起来,向北而去,很快也闯入迷雾之内。 进入迷雾的范围之后,似乎只有身前十步距离内的事物,可以看清。 超出十步之外,就变得异常模糊,再远一点,直接就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见了。 “这雾也太怪了。” 左香云是倒着走,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右手抽出了自己的刀,目视后方,防备有精怪从后突袭。 但这雾气,连她的嗅觉也能够影响到,鼻腔里只剩下那种湿树草丛的气味。 “精怪的手段都是要消耗体力的,我们如果留在林子里,也许更好?” 苏寒山说道:“那雾气其实在向内合拢,我们终究要置身迷雾之中,不如主动尝试,看能不能走出迷雾笼罩的范围。” 左香云不再说话。 他们走了大约三四里的路程,依然没有能够触摸到迷雾的边际。 但走在最前面的人却停了下来,呼唤众人上前去。 罗平推动着轮椅,苏寒山的视野随之向前推移,很快看到了让众人停步的东西。 是脚印! 是雷白石打倒黄家那群人的时候留下的脚印。 苏寒山喃喃道:“鬼打墙?” 难怪他们走了好几里,都没有走出雾气笼罩的范围。 并不是因为那些精怪强大,可以制造出笼罩方圆十里的浓雾,而是因为,众人这一路上,都在最初的那片桃林里绕圈子。 所有人的方向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影响。 他们又向周边查看,不出意外的发现了黄家那群中毒之后又受伤的人,已经变成了干尸。 甚至就连那具红狐的尸体,也没有能够逃脱同类的吸食,同样干瘪了下去。 雷白石轻咦一声,发现那红狐尾巴根部,似乎有一圈金环。 红狐活着的时候,气血强健,毛发蓬松,把那金环遮住,现在干瘪了下去,那金环就显露了出来。 雷白石正要上前细看,忽然从那干瘪的狐狸皮囊之下,窜起一道青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青黑色的大狸猫,从头至臀,长约三尺,尾长两尺有余,居然在狐狸皮囊之下挖了个坑藏于其中,现在暴起发难。 嘭!! 雷白石出手奇快,一拳截住那团黑影。 可是他本来想打中那只大狸猫的肚子,却被那只大狸猫用爪子挡住,而且在大狸猫的身体倒飞出去的时候,尾巴一甩,缠住了雷白石的手腕。 狸猫的身体倒飞之后,张口咬住了一棵桃树的树干,整个身子和尾巴都拉直,下一刻脖颈发力,背部弓起,硬生生用尾巴将雷白石拉得双脚离地,甩了半圈,砸向桃林深处。 “什么?!” 雷白石万万没有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样奇怪的打法,人已经飞出去砸断了两棵桃树,落入迷雾深处,在地面急速翻滚。 凄厉刺耳的猫叫声响在耳畔,青黑色的影子扑击下来。 雷白石手肘一撑,顺着翻滚之势,腾空而起,一脚踹向那只狸猫。 就在这一人一猫打入桃林深处的时候,白色的狐影在两名王家弟子身上擦出大片血花。 血液尚未落地,惨叫刚刚响起,王虎楼的身影已经闪过。 他的速度,竟然比那只白狐精怪还犹有过之,拦在剩下两名师弟前方,一脚如同铁板大斧,横扫出去。 雷如龙被黄色的狐狸袭击,大刀上下挥舞,刀身被撞的铛铛作响,连连倒退。 还有一只灰狐从后方而来,被左香云挥刀拦截,陈英杰持剑急助。 罗平转身弯腰,右脚踢在棍尾,长棍从背后射出,合战那只灰狐。 这时,苏寒山右方的迷雾之中,一道身影突然斜冲出来。 黄六合根本没把轮椅上的废物放在眼里,步伐轨迹如同灵蛇游风,快而无声。 指尖漆黑的“翠君神”,眨眼间从十步开外,急探而来,抓向雷如龙的后背。 第四十八章 瞬息阴阳 黄千里死在这场秋猎之中,不管是为了兄弟感情,还是为了黄家的声望,都必须要让对头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黄六合自忖现在跟雷、王等人几乎是撕破了脸,当然绝不会错过这场迷雾提供的机会。 他要保证自己的第一波突袭,有足够大的成效,就必须选择有资格成为自己对手的重要目标。 那也就无外乎雷如龙,雷白石,王虎楼三个人。 王虎楼轻功卓绝,身法如鬼魅一般,黄六合从前就跟他交手过很多次,拿他毫无办法,即使是偷袭,也没有将他重创的把握。 雷白石据说练成了雷家的风雷十二贯、雷弧神箭等多门绝学,手段多变,人又狡诈,黄六合不太清楚他的底细,也不是好的人选。 再看雷如龙,武功走的是大开大合,以势压人的路子,最擅长的刀法也就是一套火海百杀刀,而且左手还受伤严重,失血不少。 只有把他选为偷袭的目标,黄六合才有十足的自信,可以一击毙命。 乃至于,黄六合右手在抓向雷如龙后背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要在杀了雷如龙之后,左手毫无缝隙的衔接过去,杀了那只黄狐。 就在这时,苏寒山的轮椅突然下沉,车轮陷入土中,车轴发出嘎吱的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黄六合本该注意不到这点动静,但在“翠君神”清心警神的作用下,他莫名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突然弯腰,上半身向前一拜,同时左手经一道由下而上的轨迹,甩向后方,利爪掏杀。 一只无声无息的拳头,打穿了黄六合的脑袋刚才所在的方位。 虽然意外打空,力道却含而不露,变招没有半点滞碍,五指一弹,抓在了黄六合左肩之上。 钢刀般的指力破开皮肉,直扣骨骼,黄六合左手顿时劲力全散,手腕被苏寒山的另一只手从侧面捏住,两处一并发力。 “啊!!!!” 黄六合发出一声惊彻群山的惨叫,整条左臂从肩膀的部位,被活活撕扯开来,大股鲜血喷射。 他身体向右前方一个翻滚,转身半蹲,右手指节砸中几个穴位,尽力止血,却仍旧血流不止。 “苏寒山!竟然是你?!!” 剧痛和愤怒的刺激,让黄六合在看清那個人的瞬间,不可遏制,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喊。 “你怎么会重新站起来,你怎么敢、怎么敢断掉我的手?!” 雷如龙这个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背后的变故,急忙狂砍十几刀,把黄狐引向另一侧,得以用眼角余光观察那边,心头狂跳。 苏寒山衣袍垂落,双足踏地,随手丢了那条血淋漓的断臂,不无遗憾的说道:“只断你一只手,确实是个失误。” “本来想让你做个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糊涂鬼,现在……” 他脚下一震,大量枯叶野果,弹上半空,随即被气流卷动,伴着他的身影冲击而去。 “还是让你看着仇家这张脸去死吧!” 狂风扑面而来,气流呼啸的声音,比苏寒山说话的声音还要响亮,那一拳打出来的时候,风声更是短暂拔高成了吼啸。 枯叶在气流中被搅碎,野果在气流推动下,强劲的向前喷射。 黄六合只觉得前方好像飞沙走石,到处都是杂乱的东西,朝自己头脸要害扑来,根本看不到对方那一拳,具体落向何处。 他心中绝望,索性不管对方那一拳到底打向哪里,直接向前挥出了自己的毒爪。 至少他能模糊看清对方身形何在,只要这一爪能擦破对方半点皮肉,阴曹地府里面,都能拖一个垫背的! 黄家的巴蛇吞象心法,初练之时,练出的内力柔韧如灵蛇。 可过了气海大成这一关之后,此种内力就会逐步转化,习练者要去尝试领略何谓“至刚若拙”的境界,功力渐趋沉劲雄浑,号称动如山崩。 黄六合拼死这一爪,仿佛硬生生在空气中,撕出五条淡白裂痕,充满了势不可挡的威力和毒性。 可是他这一爪刚杀入碎叶之间,苏寒山的拳头就如同摆锤,早早算准了似的,重重砸在他小臂之上。 黄六合听到自己小臂骨骼开裂的声音,随后是心口,咽喉,额头。 嘭!嘭!嘭! 裹挟罡风的三拳,连打三处要害,黄六合的身子接连摇晃,最后才倒飞出去,仰面朝天,砸倒在地。 破碎的干枯桃叶,从空中飘飘扬扬的落下,盖在了他的身上、脸上,宛若一层灰扑扑的纱布。 如溺水般眩晕、坠落,濒死的痛苦,让黄六合的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恐慌和悔恨。 这个废物……这个废物……当初听到他只是瘫了,就该继续下手,不惜家底,把他弄死!! 黄六合拼了命的瞪大眼睛,想要在死前,把苏寒山的脸,映到自己的眼睛里,好像这样,就能在死后化作厉鬼来报复。 可是,苏寒山打完那三拳之后,根本无暇关心一具尸体,立即转身,连劈七道隔空掌力。 领悟震字诀之后,内力与气流共振,相互约束,能够让掌力在空气中保留更长时间,打出更远。 苏寒山现在的隔空掌力,能够在五丈之外,把一个成年汉子打得双脚离地。 然而,这连环七掌打出去,没有一掌能够打中目标,全部都只是炸起土壤,打断树枝,洞穿树干。 王虎楼的身影连闪了七次。 他踢飞白狐,假装想要擒拿离自己最近的左香云,作为人质,然后被这迅猛密集的掌力,逼得不断转向。 却在这曲折闪避之间,已经靠近了轮椅。 快不及眨眼的一瞬,王虎楼的身影来到轮椅上方,探手摘掉了那个带着蜂巢的包裹,脚尖在轮椅上一点,想要借力而去。 谁知他这一脚点下去,轮椅突然散架。 原来就在苏寒山离开轮椅的那一刻,已经刻意将轮椅震散,却以内力固化的技巧,暂时维持其形状不变。 王虎楼轻功虽然高明,现在手上却拿了个半人多高的大蜂巢,脚下意外的一失足,身子不免踉跄了一下。 苏寒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衣袍飞扬,破风而来,一掌拍出。 王虎楼左手拎着包袱,毫不慌乱,右手一掌迎了出去。 他自从练成柳絮因风掌,在气海境界之内,就不怕任何对手的近身搏战。 当初围攻周子凡的时候,虽然黄三问才是主力,但他也曾经独自接下周子凡三掌,而未曾受伤,几乎借这三次拖延,断绝周子凡的生路。 苏寒山战力虽然惊人,毕竟也才十七岁,功力比当初的周子凡其实还差得远。 王虎楼嘴角那丝自信的微笑,在两掌接实的一刻,突然消失。 两只手掌的碰撞,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寒山来得这么快,手掌上却只有一股奇柔无比的力道。 王虎楼平日运用柳絮因风掌,触敌如触铁珠,触之则转,不粘一毫。 今天他一卸之下,却感觉自己如按细水流沙,似乎要反陷其中,连忙振掌发力。 柳絮因风掌,防御绝强,但也不是只能用来防御,此掌若用来伤人,渗透力极强,专能摧心断脉。 苏寒山人到近前,双眼死死锁定王虎楼的肩膀,就在对方意图转变掌力的同时,自己掌心也陡然一收一放。 手三阴经脉中的罗摩功力骤然收敛,手三阳经脉中的纯阳掌力,全力爆发。 嗡!!! 苏寒山手掌周围的空气剧烈共振,扰乱光线,整个右臂肘部以下,都模糊了刹那。 王虎楼右手颤抖,被一股纯粹刚猛力道反挫,小臂骨骼撞在大臂骨骼之上,肩关节脱臼,右肩后面鼓起一个大包,口中溢血。 “且慢……” “死来!” 苏寒山左手一挥,腰间已中了一脚,倒飞出去。 王虎楼的身子也晃了晃,慢慢跪倒在散落的轮椅木料之中。 他松掉了手里的包裹,抬手捂住了喉咙,却有血水从指缝间溢出,眼睛恍惚起来,尸体扑倒在地。 苏寒山方才左手的那一式剑指,手指没有触碰到他的脖子,隔空指力却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截断气管。 “柳絮因风,果然奇绝,我搜肠刮肚,也最多只能设计那么一瞬间可能存在的破绽……” 苏寒山半跪在地,露出笑容,有鲜血从咧开的嘴角流淌下来,“就这么一次机会,我还是成功抓住了!” 罗摩功力爆发不足,其实对方根本不用急着转变掌力,也足够抵挡下来。 所以这种手段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可能上当。 而苏寒山要在瞬间切换两种功力,还要让纯阳功做到最大输出,也不是一夜间可以练成的。 仅是刚才那一瞬,他就已经把自己的手三阳经脉伤得不轻。 但这值了。 瞬息阴阳掌力之变,即是瞬息阴阳两界之隔! 第四十九章 破雾出山 苏寒山说话的时候,声调起落如同在念诵词赋一般,有着独特的韵味。 这也是松鹤纯阳功中记载的,通过说话音调的节奏来加速调整内息。 两句话一说完,苏寒山刚才被踹了一脚,导致腰腹间气息沸腾的感觉就大大减缓。 却在这时,王虎楼的尸体突然直挺挺的站了起来,面孔木然的看向苏寒山,口中发出一声怪吼,双臂张开,飞扑而来。 半跪在地的苏寒山眼神一变,左手突然向侧面探出,手掌如同天罗罩下。 侧面的空气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突兀现出一只白狐的形影,与此同时,前方那飞扑而来的尸体也骤然消失,王虎楼的尸身还在原地。 苏寒山的手掌,巧之又巧的按在那只狞恶白狐的头顶,简直就像是那只精怪,自己撞到他的手心里来。 之前腰腹部位中了一脚的白狐,根本扛不住这一掌之力,整个身子被压得砸在地面,陷下去三四寸深。 “太假了!” 苏寒山没给这只狐怪任何挣扎反扑的机会,掌根一震,内力透入这凶残精怪的大脑之中,皮毛无损,毒血未流,当场毙命。 王虎楼刚才“死而复生”,嘶吼复仇的场景,乍一看确实是非常骇人。 可实际上,他飞扑过来的时候,衣服、发丝,居然都没有任何被风吹动的迹象。 苏寒山也没有感觉到,正面有一个人形物体向自己飞扑过来时,本该存在的那种气流扰动。 这白狐制造出来的幻象,委实太过粗糙了些。 相比之下,这群精怪联手制造的怪雾,虽然视觉效果上,远不如尸体复仇这么鲜明,实际作用却更让人难以防备。 对于方向感的细微影响,就连苏寒山、雷白石这样感知敏锐的高手,也无法轻易破除。 这时有一只白狐丧命,周围的雾气,好像突然间就淡了不少。 苏寒山已经能够看到二十步开外的事物。 王虎楼的那两个师弟正在逃窜,甚至更远处,黄六合之前带来的那群黄家弟子,在看到苏寒山一掌就拍死白狐后,也在分头逃离。 能成为武馆精锐,都不是什么没脑子的人。 要为自家领队师兄报仇,显然不是他们能够做到的,还不如逃命回去,告诉自家馆主。 苏寒山这個时候,却也无暇去追他们。 因为在白狐身亡之后,灰狐和黄狐都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左香云等人,立刻被那只灰狐逼得险象环生。 左香云的刀法,名为铁扇刀法,并不是松鹤武馆的武功,而是她父母所传。 出刀时,要使手上刀影如铁扇展开,运刀脚步如湖上行船,步步为营,稳中求胜。 可是她功力尚浅,佩刀但凡被那只灰狐的爪牙碰上一下,都要震得手指酸麻,哪里还能使得出绵绵刀影,只能双手握刀,尽力乱斩而已。 罗平力气倒是大,却根本打不中那只灰狐。 多亏陈英杰在旁查漏补缺,三人合力,才暂且挡住那灰狐攻势。 待这灰狐一声嚎叫,他们三人陡然觉得,前方有火光炸裂,滚烫的火焰,直接燎上身来,吓得三人各自急退。 “滚!!!” 苏寒山的身影全速掠到左香云身侧,一掌斜劈过去。 左香云面前,缭乱的火光陡然消失,只有猩红血色,占满她全部的视野,猩红事物的上下边缘,还各有獠牙参差。 等那只狐狸被苏寒山一掌劈飞之后,左香云才猛然察觉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恶臭,脸色一白,几欲呕吐。 她已经明白,刚才自己的脸,险些就探进了那只吞食人血的精怪口腔之内。 若不是苏寒山来得及时,那只灰狐,恐怕是想把她整个脑袋一口咬掉。 苏寒山追杀过去,左手一掌扫去,掌风直接把刚落地的灰狐又给掀飞,撞在一棵桃树之上。 隔空掌力与桃树树干,死死夹着灰狐的腰腹,使它乱咬乱抓,急于挣脱。 但不等它把桃树晃倒,苏寒山已经追到近前,探出的左手,结结实实的压在了这只精怪的腹部。 嘭!!! 苏寒山一触即收,倒退两丈。 那灰狐口中喷出的大股鲜血,没有一点沾到他身上,只洒在附近地面与桃树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缕缕青烟。 喷血之后,狐怪的尸体砸落在桃树根部,浑身抽搐了下,不再动弹。 桃林周围的怪雾,再度淡了一层,变得如寻常山间薄雾般,基本不影响人的视线了。 紧接着,那层薄雾也彻底消散,远山丛林,日光白云,再度清晰起来。 也不知道是最后两只精怪,主动放弃了维持迷雾,还是说,在精怪只剩两只时,雾气根基已经严重不足,被动溃散。 就在雾气散尽时,苏寒山眼角余光似乎瞥到,远处林间,有一道弧形银光闪过。 很快,雷白石就捏着一只青黑色大狸猫的后颈皮,走了过来。 那狸怪头上,还插着一根精钢打造的短箭,通体银亮光滑。 “你这……” 雷白石瞧瞧黄六合的尸体,又瞧瞧王虎楼的尸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虽然猜到你不像表面上那么弱,但你这,也利索得有点太吓人了。” 他露出感慨的神色,“平时我家里人嫌我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过两天,大伙就该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叫真正的会惹事儿了!” “惹大事儿!!” 苏寒山听了,露出一个微笑:“雷兄可不要弄错,先惹事的是他们,我只是反击而已。” 清秀的少年双手叠在腰间,略宽的袍袖垂落,遮住腹部,显得文雅静气,很是亲和。 “君子十年报仇,而我家忍了五年,至少也算半个君子。” 雷白石对他竖起一个拇指。 “你们两个在干吗?” 雷如龙忍不住了,大喊道,“我这里还有一只狐怪啊,你们都被幻术遮了眼吗?” 雷白石正色道:“堂哥,你受伤之后,现在出刀谨慎多了,只要跟它比比体力,总能找到机会击败它的,如果苏老弟现在出手,到时候这只狐怪,又要怎么分呢?” “伱总不能再拿区区三只虎狼之兽,打发人家吧?” 雷如龙脸憋得通红,终究没有再开口。 苏寒山若有所思:“雷兄又为何不出手呢?难道你们自家人,也要把功劳分得很清楚?” “哈哈。” 雷白石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茬,转而道,“苏老弟,不觉得这几只精怪很奇怪吗?” “常见的精怪图谱中,很难找到与它们相符的种类,这也就罢了。它们的报复心,也异乎寻常的强烈,不像寻常的狐、狸二类精怪一样,吃亏之后就疯狂逃窜。” “我们杀死红狐之前,它们还知道尽量避免交锋,可红狐一死,它们就设立迷雾,一副要把我们全部干掉的想法。” “即使现在已经死得只剩一只黄狐,居然也没有逃走,攻势反而更加惨烈。” 苏寒山道:“猛兽都能有情,或许精怪间,灵性更强,情谊更深。乡野故事之中,不是也常有那种杀人如麻,连老人小孩都不放过的土匪,却愿意为了兄弟两肋插刀吗?” “我不这么看。” 雷白石摇头道,“与其说是情谊,不如说是恐惧。在它们有一个同伴被‘人’所杀之后,好像触动了它们心中的某种恐惧,所以才会如此疯狂不智。” 他提起自己手上的狸猫,拨开蓬松的毛发,果然在尾巴根部也发现了一圈金环,跟那只红狐尾部的一模一样。 这金环很窄,已经勒进肉里,可想而知,应该是在这精怪更幼小的时候套上去的。 金环表面还有很多磕碰磨损的痕迹,本来似乎刻有什么印记,也被磨损得看不清了。 那么频繁的碰撞,不应该出现在尾巴靠近臀部的这个位置,必然是这些精怪,有意的想要摆脱这个金环,可惜没有成功。 “算了。” 雷白石抬头看向最后一只精怪,“我们还是赶紧带着猎物,离开千霞岭吧。” 他丢了狸猫,猝然出手,协助雷如龙,打杀了那只黄狐。 今年秋猎的第二天。 松鹤武馆和风雷武馆的人,就带着自家必须亲自护送的珍贵猎物,踏出了千霞岭。 还利用特制烟火和官府哨子的传讯,请捕快们协助,把两家武馆的其他人,也一并召集,前往千霞别院。 第五十章 一雪前耻 九月十七,又是一个大晴天。 上午晒了几个时辰,晒得千霞别院里值守的捕快们,浑身暖洋洋的,山间的风,又不时带来凉爽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本来很容易勾起人的困意,沧水县的高县令又是个比较宽和的人,也不会介意这些留守的部下,稍微打個盹。 可他们一个个竟然精神抖擞,眼睛扫来扫去,身体紧绷,按着自己腰间的配刀,看不出一点困意。 反而是人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紧张。 这种会给人巨大压力的氛围,源自于千霞别院,待客大堂之中,那几个天梯境界的高手。 更确切的说,是源自于黄明礼和刘四太爷。 昨天,秋猎刚开始不到半天的时间,黄明礼最宠爱的小儿子黄千里,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被衙门的捕快运送出来。 虽然没有人目睹杀人凶手。 但王古城两年前亲子被杀的事情,加上黄千里那具尸体身上的一个脚印,似乎已经指明了凶手的来历。 王古城当时摸着自己的山羊须,对别人猜疑的目光不但没有解释,反而露出了明显的笑容,甚至叫别院里的人送上酒菜,当场就要大吃大喝一顿。 黄明礼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真等酒菜上齐之后,忽然跺了下脚,震碎了满桌碗碟。 二人剑拔弩张,最后还是被高县令劝住,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可是谁料到,今天早晨的时候,捕快们又运出了刘家刘奇峰等人的尸体。 这回大堂里脸色最难看的人,成了刘四太爷。 不同于黄千里身上那么显眼的线索,刘奇峰等人的尸体,致命伤都看不出什么特色。 从早晨到现在,他简直把每一家都怀疑过了,又都不能肯定。 黄明礼好歹有三个儿子,而刘四太爷的亲儿子、亲孙子已死,最亲近,最可能成为接班人的,就只剩一个刘奇峰。 刘四太爷所受的打击,显然要比黄明礼更严重得多。 实际上,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除了主位上的县令高文忠,还能忍住心绪,神色不改。 就连雷动天,也已经明显流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 即使是五年前那样惨烈的一战,各大武馆领头的弟子,都没有真的死在秋猎之中,而本次秋猎过去还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已经死了两个领队弟子。 这大大超出了雷动天的预料,也不免让他担心起自家人的情况。 中午,千霞别院照旧提供了大厨烹调的饭菜,但这回,大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有心思去品尝。 菜还没有上全,高县令就挥挥手,让那些人把饭菜都撤下去了。 苏铁衣留了一坛酒,时不时的喝上一口。 黄明礼捏着他的紫砂茶壶,一动不动,王古城在那里把玩玉佩。 时间到了下午,大堂外的日头微斜,有捕快匆匆来报。 “风雷武馆和松鹤武馆参与狩猎的人回来了。” 第一句话就让雷动天和苏铁衣都变了脸色。 这才第二天,他们两家的人今日就回来,必有变故。 那捕快自己也慌得很,见了他们脸色变化,连忙加快语速。 “风雷武馆遇到精怪,折损了十几个弟子,雷如龙也受了伤,是雷白石召集了其余所有弟子,松鹤武馆无人伤亡。” “但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两个飞王武馆的弟子闯进大堂之中。 “师父!” 那两个人跪在王古城面前,来势太急,地砖都被他们的膝盖磕出了些裂缝,“大师兄被松鹤武馆的人杀了!” 王古城原本心情不错,暗自得意,听了这话,豁然色变。 “什么?!” 他起身的刹那,身边的桌案、座椅,仿佛被无形之力拂过,没来得及发出半点破裂的声响,就已经化为飞散的粉尘。 那两个弟子被他的怒气压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虎楼,我儿……” 王古城手掌颤了颤,嘶声道,“你们说,是谁杀了他?” “是、是松鹤武馆那个坐轮椅的。” 王家弟子喊道,“他根本不用坐轮椅,他在山谷里打死了刘奇峰,在桃林里打死了黄六合,大师兄也是死在那片林子里面。” 在这几句话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宽敞的大厅,忽然变得安静了。 厅堂外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的那些尘埃。 使那一根根朱漆的大柱子,一面向外发亮,一面向内投下了粗壮的阴影。 厅外那些捕快的呼吸,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之中,好像都显得过于粗重,刺耳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苏铁衣身上。 高县令和雷动天他们,眼中满盈的是震惊。 而黄明礼、王古城、刘四太爷,眼神里,全是毒火般的恨怒杀意。 “呵,呵呵呵呵……” 低着头的苏铁衣,喉咙里发出了沉闷的笑声,逐渐抬起头,站起身来,笑声越来越嘹亮。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来自胸腔的共振,雄浑有力。 他的身材,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 当他完全站起身来,舒展身体,抬起双臂大笑的时候,魁梧得如同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铁塔。 奇怪的是,在过去的五年里,众人好像全都忽视了他这样惊人的体魄。 今时今日,在这笼罩着整个大厅,回荡于整个别院,制造出重重回音的洪亮笑声之下。 所有人,又突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黄、王、刘三家的馆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苏铁衣。 性质迥异的四种内力,从这四个人身上向外扩张,互相挤压着,使空气不堪重负,翻涌滚动起来。 整个客厅里,本该无色无相的风,好像变成了大江底部,无形有质的水涛暗流。 流动得并不快,并不急,却更加沉重有力。 所有的桌椅,都在这翻涌的空气中,摇摇晃晃的浮上了半空,离地两三尺,缓慢的移动,直到彼此碰撞,瞬间粉碎。 高县令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场景,耳朵里传来噼啪噼啪的轻微声响。 他扭头一看,发现声音来自那些承重的大柱。 柱体表面的红漆,受到来回涌动的几种内力挤压,出现了大量褶皱般的细小裂纹。 雷动天不得不起身,挡在高县令身边,朗声说道:“千霞别院等于半个官衙,诸位,莫非要在这里大打出手,毁了这片庭院吗?” 刘四太爷置若罔闻,咽喉间发出卡痰似的气音:“我截住他,明礼,你去杀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苏铁衣已经收了笑声,双掌向外翻开,仿佛要把手上的东西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他十根手指的指纹处,都沾着厚厚的紫金色粉末。 宛若是深紫色的玉石,磨碎到了最细腻的档次,又混入了金粉,哪怕人的手指在最干燥的时候,去沾一下,也会有不少粉末依附在皮肤上,幽紫深邃而又有光。 “紫雷火药!” 王古城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说道,“看来,你是早有准备。” “小山如果死了,谁下的手,我就上谁家去杀人。” 苏铁衣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道,“你们可以不要自家的产业,也不要自家其他人的性命,或有点担当,主动跳出来,跟我死斗到底,同归于尽。” 刘四太爷冷冷道:“你吓唬谁?” “吓唬的就是你!老不死的,如果只是伱,我杀你之后,还能再拼一个!” 苏铁衣毫不客气,再度大笑,“我可不是我大哥,你们这群只会欺负老实人的乌龟王八蛋,真要来跟我试试吗?” 他张臂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俯视着那三个人,脸上有狂妄放肆的笑容,虎目之中,却似全无笑意。 你们啊,你们三个,你们眼中是什么玩意儿,仇恨和愤怒? 太浅薄了。 苏铁衣此刻的眼中没有仇,也没有怒,只有五年的岁月,一千八百多个白昼和黑夜,两万多个时辰的踌躇和心痛…… 被他的侄儿重新激发后,酿造出来的,绝对不容质疑、不可摧折的决心! 第五十一章 天命千指 苏寒山他们出了千霞岭,离千霞别院还有两三里地的时候,就看到一大群捕快,在别院之外观望。 高县令和雷动天、苏铁衣走出别院,迎上众人。 “你小子!” 苏铁衣一把揽住了苏寒山的肩膀,用力紧了紧,“好样的!二叔都没想到,你能打死这么多混蛋。” 松鹤武馆的其他弟子离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苏寒山的战绩,兴高采烈,个个脸上都笑意难消。 相比之下,雷家那边的气氛就要凝重不少。 有十几个弟子身上,背着他们的同门尸体,雷如龙左手包扎的布条都已经被血浸透,脸色惨淡。 “我还是经验太少了,没能及时分清主次。” 雷白石对父亲低声叹道,“我看到那些堂兄弟中毒发狂,连常规点穴手段,都无法制止他们的行动,第一反应就该掠过他们,立刻出雷弧神箭,射杀精怪。” “结果我却先费劲把他们制住,再去协助龙堂哥追击,还没来得及出箭,回头就发现其他堂兄弟都被吸干了血。” 雷动天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知道了,人可以不争,却不能没有争的本钱和经验。” “不过这一回,比起另外那三家来说,我们风雷武馆的损失还算是少的了。” 雷白石环顾左右,问道:“那三家的馆主呢?” “他们不愿意看见松鹤武馆的人,待在里面没出来。” 雷动天瞧了瞧松鹤武馆那边,眼中也有几分忌惮,说道,“刚才别院里面,可是上演了一出好戏啊。” 这时,捕快们已经把两家人带回来的精怪尸体,也纳入战绩之中,把截止目前为止,五家武馆的战绩都报给了县令。 高县令听了,先朝苏寒山看了一眼,上前两步,笑道:“真是年少有为,秋猎至此,松鹤武馆终究是重回魁首之位了。” 那红狐虽然被吸干了血,但皮囊也是不错的材料,又刚好是被斩断身体而死,两家就分了分,后半部分就归了松鹤武馆。 如此一来,松鹤武馆这回秋猎的收获,除了那些常见猛兽之外,还有半只红狐、一只白狐、一只灰狐,一個足足有半人高的赤火蜂巢和一群毒蜂。 总的战绩,竟然比风雷武馆还要略胜一筹。 更重要的是,松鹤武馆没有一个人员伤亡。 “县令大人过奖了。” 苏寒山宠辱不惊,温声说道,“我们松鹤武馆,毕竟人微力薄,秋猎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将不再入山,战绩也就到此为止,能不跌出前三,就算是侥幸了。” 雷白石忽然道:“恐怕接下来,不仅仅是你们一家不再入山。” 他和他爹一起走来,雷如龙见了,连忙大步赶上,要看他们聊些什么。 只见雷白石拎着那青灰色狸猫的尸体,蹲在县令面前,双手分开毛发,让尾根处的金环显露出来。 “这精怪血中有毒,高大人请小心,但也请细心看一看!” 高县令心中不解,低头瞧了瞧,好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喊来一个捕快,取了双白色手套,亲自蹲下来查看。 苏寒山也很好奇,凑近了些观望。 “难道是……” 苏铁衣见了那个金环,脸上也有些惊讶。 “天命教?” 他的声音跟高县令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高县令立刻起身说道:“苏二爷在外面走动得最多,能不能肯定这是天命教的标记?” 雷动天说道:“小儿也有几分猜测,但那些金环上的标记磨损得太严重了,这个已经是相对保存最完好的。” 苏铁衣查看一番,点头说道:“这标记虽然残缺,还是能看出些东西来的,你们仔细看这花瓣。” 苏寒山也跟着看去,那个标记原本如果是一朵花,现在已经磨得最多只剩下五分之一的样子。 花瓣显得很细长,排列得也很紧密,组成一个颇为均匀的扇形。 不过那花瓣上有一些凹下去的小点,排列得也很均匀,不像是撞击留下的痕迹,更像是一开始就刻在上面的。 “天命教的标记,千瓣花,说是千片花瓣,其实根本不是花瓣,而是人的手指。” 苏铁衣说道,“他们的标志,最严格的标准是,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的手指,各占四分之一,合共一千根手指,共同组成数层花瓣的印记。” “这个金环应该只是出自某个地方上的分舵,规格没有那么高,但如果眼力足够的话,还是能看见,在每一根‘花瓣’的末端,都特意雕出了指纹的痕迹。” 苏寒山眯眼又睁眼,运足功力,怎么也看不出来,那细小的花瓣末端有什么指纹。 他一抬头,刚好撞上雷白石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神情,两人都心有戚戚。 但是雷动天和高县令都点了点头。 “既然真是天命教的印记,秋猎确实是不能继续下去了。” 高县令说道,“我这就通知,今年的秋猎到此为止,稍后回去,立刻把消息报告给郡守府。” 天命教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邪派势力,也是三年前,发动叛乱的那位梁王最紧密的盟友。 叛乱被平定之后,天命教的高层,教主副教主,圣子圣女,总舵六大堂口的堂主,据说被一网打尽,各地分舵都被捣毁。 但曾经这么大的教派,难免还有些余孽流窜在外,不可能一下子就全部都能搜寻出来,杀个干净。 而天命教,之所以名声差到连一些同为邪派的组织都厌恶,就是因为他们格外热衷于,抓捕武者和精怪,用些惨无人道的手段,来研究邪功秘法。 天命教被围剿摧毁后,有曾经被天命教抓捕的精怪,趁机脱逃,流亡在外的可能性。 但万一这些精怪不是自己逃脱至千霞岭,而是被天命教某些余孽带过来的,危险程度可就直线上升了。 苏寒山等人描述了那些精怪的表现,众人心中都有一个判断,大致可以确定,它们背后应该是没有什么主使者的。 只是对于高县令来说,哪怕明知道不太可能,只要有这个标记出现了,还是要上报一下才算稳妥。 “既然如此,那我们松鹤武馆就先回去了。” 苏铁衣本来也没打算让弟子们进入千霞别院,这时正好直接回家。 “高大人,咱们的战绩之中,那些猛兽就按老规矩,当是卖给县衙了,但是这些精怪,我们还是要自己带走的。” 苏铁衣哈哈一笑,“烦请高大人稍微传一传这个消息,有出手阔绰,对赤灵浆这些东西感兴趣的人,大可以到松鹤武馆来找我们。” 松鹤武馆的众人齐声道别,转身离去。 高县令和雷动天率众还礼,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来时步行,去时也是步行,身上还多了些负重,风尘仆仆,衣裳沾了山里不少污迹。 可是看那群人扬眉吐气,昂首阔步的身姿,仿佛比策马扬鞭,鲜衣挎剑,还要威风。 这回再也不会有人拿他们不曾骑马,来嘲笑他们了。 第五十二章 重回魁首 沧水县繁荣,很多百姓家境殷实,就不吝于到外面去下馆子。 尤其是深秋时节,很多山货上市,附近几个县的猎户、山民,都会到沧水县来办事。 当地人遇到沾亲带故的,谈笑之间,难免就要请上一顿。 所以周家饭馆最近很忙,就算是已经过了寻常午饭的时间,到了下午,依然陆续的有些客人来点菜。 大堂里面的桌椅,有超过半数都坐着客人,说说笑笑,饮酒配菜,喧闹不已。 “客官,您的菜齐了。” 周子凡把一盘红烧鳝鱼段端了过去,托盘夹在腋下,转身进了厨房。 隔壁的大厨房,十几个人还在忙活着,他们是中午才来换班的,精力还比较足。 三四口大锅下面的火没有熄,有的在烧水,有的在炒菜,有的上了蒸笼,有人在拌肉馅,有人在擀面皮,捏饺子。 周家饭馆的饺子是一绝,来的客人基本都要点上一盘,所以要提前多备下来一些。 厨房另一侧的帘布门,卷好之后,高高的扎了起来。 人进了厨房,能直接看到院子里的景色。 腿脚不好的那些师弟师妹,坐在院子里打水洗菜,杀鱼腌肉。 昔日被云袖剑法挑断了手筋,双手抖得不能用力的几个师弟,跟人配合着,脖子上挂一条绳索,两边有铁钩,钩上菜篮子,把菜从院子里运进厨房。 “青青。” 周子凡走到正在添柴的二师妹柳青青身边,弯腰说道,“我来吧,你最近好不容易有些食欲,别被烟熏多了,又吃不下饭。” 柳青青当年也是個矫健高挑的美人,不喜欢胭脂水粉,但很喜欢买衣裳、靴子,练功的时候,像是一只雌豹。 只是她五年前中了王虎楼一腿,被震破了胃,后来虽然愈合了,胃口却变得很小,多吃一点还容易呕吐,人迅速的瘦了下去,面色枯黄,锁骨突出,手臂如皮包骨头一般。 那双原本极有风情的大眼睛,在瘦脱了相的她脸上,反而显得有几分可怕。 最近这个月,大家秘密练习罗摩心法,各自都多多少少有了些进展。 柳青青不但饭吃的多了一点,而且就算吃两块红烧肉之类油腻的食物,也不会吐出来了。 周子凡简直比自己的伤势好转还要欢心十倍,不自觉的就想让她养得更好些。 “我都烧了五年了,早就习惯了。” 柳青青轻轻推他,“你还是等着上菜吧,不急着上菜,就去门口看看。” 他们这家饭馆里面,能去给食客上菜,又不至于影响客人胃口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个人。 周子凡又是那寥寥几个人中口才最好的一个,故而他不但要上菜,稍有空闲,还要在门口站着,瞧能不能多招揽些客人。 “行,我待会儿去。” 周子凡拿了个碗,舀了半碗热水吹一吹,准备先喝点润润嗓子。 柳青青挑了挑灶里的柴,面色被火光映红,抬头道:“今天是秋猎的第二个白天,也不知道小师弟他们究竟怎么样了。” “放心吧。” 周子凡蹲下来,小声的说道,“小师弟已经能跑能跳,凭他的功力,就是比黄千里、刘奇峰这些人,应该也不逊色多少。” “我估摸着今年咱们的战绩,要比去年翻上几倍,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冲进前三。” 柳青青担忧道:“可是那些人毕竟比小师弟大好几岁,甚至有人比他大十岁以上,功力可以持平,临战的经验也大不相同。” 周子凡笑道:“小师弟的目标,是表现出我们松鹤武馆有重振的希望,他盯上的是猎物,又不是直接去找那些人报仇,你怕什么?” 他又吹了吹热水,几口喝下肚,重新舀了半碗,放在柳青青身边,便离开厨房,穿过大堂,到门外去了。 路上现在的行人还有不少。 但周子凡看着他们一步三晃的模样,就知道不少人是刚吃过,也就不到那些人面前去碍事。 对街的老黄家酒楼,店里没有几个人,掌柜的和伙计都蹲在门槛外。 瞧见周子凡出来,那掌柜的笑道:“周掌柜的,今天生意又这么好啊。” 周子凡微笑道:“托您的福。” “嗨!我哪有什么福气?” 酒楼掌柜的叹了口气,“我要是有福气,就不至于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喽。哎,你说,他是不是,你们那个店风水特别好啊?” 周子凡只是笑着,不搭话了。 酒楼掌柜的起身走进屋里,刚一转过门侧,到了外面人看不见的地方,就狠狠的呸了一口。 “他妈蛋的一群死残废,抢老子的生意,那些人也不怕这些残废的饭菜,不干不净,吃了拉死。” 掌柜的痛骂了几句,扭头对伙计说道,“我让你请的那个风水先生呢?” 伙计说道:“咱们这附近看风水灵的,都被伱请过了。” 正说着,另有一个伙计从后厨跑来。 “掌柜的,前两天送到黄老爷武馆的那批包子,还有些吃剩下的,再放怕是就坏了,今晚给咱们带回去吧。” “带回去?” 掌柜的瞪大了眼,“只要还没发霉,还没臭,就都能卖得出去,你们一个个的,我工钱少了你们的吗?净想着占酒楼的便宜。” “你们怎么就不跟对面的伙计学学,一群残废都比你们勤快!” 那伙计抱怨道:“没客人,咱们勤快也没用啊。” “哼!” 掌柜的哼了一声,“秋猎快结束了,到时候咱们黄家那些弟子得胜而归,肯定又要大办几场酒席。” “叫掌勺的几个师傅好生想想,筹备一些好菜,到时候送过去,这不就又大赚一笔了?” 这掌柜的是黄家的族亲,虽然只是旁支里一个不起眼的亲戚,但也有些好处。 比如说,黄氏武馆请大酒楼给自家摆宴的时候,这些亲戚主动送过去的酒菜,就算他们主家看不上,也是会收下的,说值多少钱,那就赏多少钱。 黄家反正家大业大,不在乎多点小开销。 掌柜的想到这里,心中颇有几分得意,在大堂里踱了几步,看向对面的周家饭馆。 “仔细一想,周掌柜的他们也不容易啊。” 掌柜的对伙计笑道,“你看他们顶着这种身子骨,起早贪黑,忙活一个月,最后赚到的,恐怕也不一定比得上咱们几场酒席赚下来得多。” 两个伙计都暗自点头,捧着掌柜的话。 掌柜的眼尖,这时看见大街上走过一个在黄氏武馆里打杂的堂亲,连忙喊道:“六管家,这是急着去哪儿啊,这满头大汗的,我这正有碗酸梅汤,来尝尝?” 他连忙打发伙计,去端放凉了的酸梅汤。 那六管家也真是累得狠了,撑着膝盖歇了歇,就被掌柜的搀了进来。 “哎哟,你别拉我,我、我、我有急事!” “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六管家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能这么不顾身你,要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跟我说,我让我店里伙计们去给你办。” 那六管家听他这么讲,也就在店里坐了下来,喘了喘说道:“我跑了好几个白事铺子了,只怕还是不够。” “你让你店里的伙计到附近去看看,有多少金童玉女,纸人纸马,花圈白幡,全买下来,让店家送到黄氏武馆去。” 掌柜的大吃一惊:“什么,黄氏武馆要办丧,是有哪一位老太爷仙逝了?!” “哪一位?是那一群!” 六管家左右看看,拉过掌柜的,在他耳边说道,“咱们馆主家两个少爷,都死在秋猎里边了!” 这个消息,震得掌柜的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等那几个伙计也听了消息,手忙脚乱的跑出酒楼,准备去找白事铺子的时候,正有个高大魁梧的黑衣壮汉,带着二十多个人,走到了周家饭馆。 “大师兄。” 苏寒山笑着招呼了一声,“秋猎已经搞完了,二叔说,安全考虑,最近你们也都搬到武馆去住。” 苏铁衣大手一挥,豪爽道:“没错,所有人一起,今晚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师弟,师叔,秋猎还没到三天吧,怎么会……” 周子寒上前几步,惊讶道,“出了什么变故,咱们这回的战绩怎么样了?” “变故是有点,晚上详谈,至于战绩嘛。” 苏铁衣嘿嘿一笑,一条手臂高高抬起,身边混着松鹤武馆其他弟子七嘴八舌的兴奋声音。 “这回,我们是第一!!” 第五十三章 纯阳三法 周子凡等人得到了秋猎第一的好消息之后,又听说好些仇家被小师弟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打死。 所有人都兴奋莫名,也起了要大肆庆祝的想法。 不过周子凡却提议,明天大家再搬去武馆,今天就在饭馆里面庆祝。 因为饭馆里,各种食材都是齐全的,而且离集市也近,就算是还想买些什么好东西,来往也更方便些。 苏寒山等人都没有意见,于是就定下了在饭馆庆祝的事情。 周子凡到外面挂了一块牌子,今日不再接待外客,等到饭馆里现有的客人都吃好了,离开之后,时间也还没到傍晚。 苏寒山他们都开始给饭馆里的人帮忙,一起准备晚饭。 就算是平时在武馆不爱说话的左香云,遇上了柳青青等师姐,也好像有了说不完的话题。 这五年里,武馆弟子经常在饭馆和山间来往,跟这些常驻饭馆的师兄师姐们,仍是非常熟络的。 可是往日他们来吃饭,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聊,最多就是说说自己这一两天的见闻。 他们彼此之间,都不愿意同门的情谊变得生疏,不想产生隔阂,可是却已经有了太多的避讳和拘束。 有时突然想聊到什么话题,又会下意识的要顾及师兄师姐的感受,硬是把话给咽了回去。 而在今天,大家没有了那些约束,氛围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松鹤武馆最好的那些日子里。 苏寒山不喝酒只喝茶,却被茶水灌得好像醉了酒一样亢奋。 直到深夜子时之后,他才被带到后面去睡下了,还有大半的师兄师姐,就直接睡在了大堂里面。 第二天日上三竿,众人陆续起身洗漱,把饭馆里要用到的东西都搬走。 骡马在前,拉着板车,队伍也称得上是浩浩荡荡,回到了松鹤武馆。 松鹤武馆以前在山下的大演武场和弟子住处,都已经被卖掉了,光是武馆内部的房间,当然不够一人一间。 所以要重新分配住房,几个人住在一起,安顿床铺。 周子凡、陈英杰和罗平,这段时间就都要住在苏寒山的房间里。 到了下午,事情终于都忙好了。 苏铁衣喊上周子凡和苏寒山,一起到了后山。 “昨晚吃饭的时候,你大师兄听说你已经领悟了震字诀,就给我提议,说是该把纯阳三法传给你了。” 苏铁衣说道,“但是按照规矩,先在我们两个面前,演示一下你现在最高的内力操控水平吧。” 苏寒山点点头,抬起手来,掌心向前,五指张开,手掌周围起了微风,接着突然发出一声嗡鸣,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从他掌心向外绽放。 苏铁衣点头道:“果然是震字诀,而且已经掌握得很熟练了。” 苏寒山正要收回手掌,恰好有一片树叶从他面前飘落,引得他心思微动,翻手一指,点在那枚树叶之上,指腹按着叶片,压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他松开手指后,叶片完好无损,但无论周边的风怎么吹,那叶片都没有半点被吹动,脱落的迹象。 周子凡走上前,伸手想碰了一下,那片树叶乍然崩碎。 “嗯?” 周子凡一愣,“你这是,隐字诀?” 苏铁衣讶异道:“真是隐字诀,你小子这阵子也进步太快了吧?” “还不算是隐字诀。” 苏寒山搓了搓手指,笑道,“隐字诀的标准,是把内力灌输到某一物体中,在物品落到别人手上之后,只要时间还不算太长,就仍然可以操控那股内力,按自己的心意向某一方向爆发,形成一个奇招的效果。” “我现在还不能做到遥控爆发这一点,只是能让自己那股内力,在触及别人的内力时,主动散去。” 所以,刚才不是他的内力爆发,摧毁了叶子,而是那片叶子本就已经被碾碎,靠内力维持住了外形不变。 内力一散,叶子自然回归碎片的模样。 “那也说明伱已经摸到窍门了。” 苏铁衣这下是真惊到了,“我气海圆满之后,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领悟到隐字诀,你现在才什么年纪,什么功力啊。” “再说你一個多月前,分明才只领悟到第四诀,虽说双腿好了之后,周身经脉得以协调,肯定会有一个厚积薄发,突飞猛进的时期,但也不敢猛到这种程度呀!” 苏寒山笑道:“那就是罗摩心法的功劳了。” 他讲述了自己利用罗摩心法,提前尝试更高层内力技巧的事情。 苏铁衣和周子凡听了,恍然大悟,两人之前都没有想到,还能把罗摩功力这么用。 “我本来还想着,罗摩功力对其他身体好的弟子没什么用处,暂时不用教他们,免得分心,现在看来,也该让他们都学起来。” 苏铁衣自言自语了几句,正色道,“行,先把纯阳三法给你吧。” 他把手上拎着的小包袱打开,露出了三本厚厚的书册。 苏寒山本来还以为那小包袱里面是个盒子,盒子里面装的才是秘籍。 没想到,真就是秘笈本身有这么厚。 “只有领悟震字诀,才满足纯阳三法的入门标准,不到这个标准的,如果学了纯阳三法也是白费时间,甚至还可能反伤经脉。” 苏铁衣说道,“所以之前,我们一直把纯阳三法的秘籍和抄本,都封存起来,整个武馆也就只有你爹和我,还有你大师兄学到了。” “现在终于要多一个人了。” 他感慨了一句,“大约也是松鹤武馆创建以来,能学到纯阳三法的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气海六诀,实际上是使用内力的六种发展方向,每一个方向都可以不断研究、升华。 而纯阳三法,可以说就是修行《松鹤纯阳功》的前辈先贤们,在“震字诀”这个方向上,研究出来的一个成果。 苏寒山接过那三本秘籍,翻看起来。 这纯阳三法,分为空中法,水中法,木中法。 分别讲的是,用内力干涉空气、水流和木石之类的事物,要用什么样的干涉方式最省力,什么样的运行过程最简洁…… 干涉事物之后,要使这一部分事物,形成什么样的结构,才能够在所输入的内力有限的情况下,爆发更大的威力。 苏铁衣还做了一个演示。 他伸手虚抓,树叶上、草丛间的露水,就纷纷飞起,在他的手掌前方,汇聚成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球。 嘭!! 水球飞去,撞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上,使树皮破裂,砸出一个饭碗大小的坑,有几条裂纹竖着蔓延。 树干明显的晃了晃,落下不少叶子。 “刚才我只是单纯的在收摄露水之后,以水为载体,向里面灌输了一部分内力,威力也就只有这种档次了。” 苏铁衣说话间,手掌上重新聚起了一颗水球。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颗水球是中空的,而且内部似乎将水流分化成四五股细流,按照某种规律穿梭运行,互不触碰。 嗤!!! 这颗水球飞出去之后,空气中只发出一声轻响。 但是那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大树,直接被打出一个前后透亮的窟窿。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在贯穿那棵树之后,散开的水滴,还把第二棵树也打得坑坑洼洼。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水球的整体破坏力,比之前那个水球大了不知几倍。 第五十四章 小雪初至 “操控两个水球的过程中,我用的内力是相等的。” 苏铁衣解释起来,“第一个水球只需要塑造成球形,在这个步骤花的内力比较少,所以之后灌注进去的内力比较多。” “第二個水球,内部结构比较复杂,在这个步骤花费的内力较多,最后能够灌入进去,推动它飞行、引爆的内力,大概只有第一个水球内部所蕴含的四分之一。” “可是,第二个水球引爆后,杀伤力明显比第一个水球大,这就是雕琢事物内部结构的作用了。” 苏铁衣其实不太擅长教导别人,但是苏寒山理解得很快。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在学校里面玩的那些物理实验。 相同的材料,平常发挥不出什么用处,可只要经过人为调整,遵循了某种物理规律,就能够产生令人惊奇的效果。 难怪这三本秘籍厚到这种程度,这里面不但有关于纯阳功内力规律的总结,还有相当多的实操指导、图纸剖析啊。 换算一下,等于是前世从一个纸上谈兵的普通高中生,成长为一个有大量实践经验的爆破专家,所需要的知识储备。 好在以苏寒山现在的功力水准,也就只够学“空中法”这一部分。 他只需要先通读、背熟三分之一的内容,然后进行日复一日的练习。 只有通过足够多的练习,才能避免内力干涉空气的过程中那些无意义的浪费,才能更快的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然后才有资格,去尝试把这些手段,运用在实战之中。 “可是,要完成这些复杂技巧的练习,每天所耗费的内力精力和时间,恐怕要占据所有的白昼光阴。” 苏寒山说道,“那我每日能够修炼内功的时间,就要比以前少得多了。” 他手腕上的太极图,上一回开启,是在他测出自己内力修为达到气海大成的时候。 最近他也有思考过,如果这个太极图不是一次性用品的话。 那么下一次开启穿越功能,可能就是在他的内功境界,达到一个新台阶的时候。 气海圆满,或者天梯境界? 但,就算不考虑太极图这个神秘宝物的存在,光是以大楚王朝的主流武道观点来讲。 技巧终究只是辅助,内功修为才是根本。武道境界的提升,才能带来全方位的蜕变。 习武之人对于时间的安排,基本都是在内力修为陷入瓶颈的时候,才会把揣摩技巧,放到首要的位置上。 苏寒山现在十七岁,正是修炼内功的好年华,之前因为双腿刚刚痊愈,又要参加秋猎,才费心揣摩技巧。 而现在,松鹤武馆已经重现振作之势,他本人似乎也更应该抓紧时间,趁着这个内力修炼还没到瓶颈的阶段,全心全意的修炼内功才对。 周子凡和苏铁衣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周子凡感慨道:“小师弟虽然年少,但对自己的修炼规划,实在是比很多前辈都要清晰,还记得当年我在你这个阶段时,对自己的修炼方向也是糊里糊涂的,全靠了师父的监督指导。” 他话语一顿,带着一种自豪,“但你小瞧了我们师门的前辈了!” 苏铁衣道:“谁说技巧和内力的修炼不能兼得呢?” “你在反复练习空中法的时候,内力的品质,就会自然而然的得到淬炼,强度也会增长,甚至内力上涨的效率,会比练松鹤纯阳功更快。” “所以纯阳三法,不仅仅是实战的技巧招法,更是松鹤纯阳功的进阶内功心法。” 苏铁衣继续拿自己举例,“像我,当年练成空中法之后,内力的特性都跟《松鹤纯阳功》有了极大的差别,不再仅仅是醇厚绵长,而是带有催化爆破的奇妙效力。” “千霞别院里,我能镇住那帮老东西,就是因为我把家里压箱底的一批紫雷火药也带上了。” 紫雷火药,是天都郡的道士炼丹的副产品,所用到的材料,在外地都不常见。 尤其是其中掺有天都郡特产的地肺精铜,放在雪岭郡这块地方,简直是有价无市。 松鹤武馆最昌盛的时期,近乎能代表整个沧水县的武人体面,苏朝东也只舍得寻门路,买了那么一斤,攒在家里。 这种火药性质殊胜,用一般的火焰灼烤,不会产生半点变化,更别想将之引燃。 偏偏遇上了纯阳三法时,能如虎添翼,相得益彰,堪称是天作之合。 若别院中的大战真的爆发,苏铁衣用上紫雷火药,招式威能大涨,就算是被围攻,只怕也能拼死不止一个对手。 苏寒山听到了他们两个的讲解之后,心中也再无疑惑,就在这后山盘膝坐下,仔细研读起来。 读着读着,他也明白为什么自己目前只能练空中法,二叔却要把三本秘籍都给自己了。 因为这第一本秘籍之中,有不少注释,提到要联系后两本秘籍中的某些图样、实例,才便于理解。 这一天直到晚上,苏寒山才把空中法看了一半。 到第三天的时候,才算把整个空中法翻阅了一遍。 但他看得非常认真,可谓是逐字逐句,边看边念,第一遍看完之后,脑子里已经有了不浅的印象。 等到第十一天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本厚如字典的秘籍,彻底背了下来。 如果放在前世,就算有老师长辈的监督、催促,苏寒山也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是这一世,除了内功带来的饱满精力之外,五年的轮椅生活,也已经为他磨砺出了极强的专注和耐性。 当然,比起枯燥的背书生活,他还是更喜欢实践的乐趣。 在找大师兄帮忙检验过,确定他背诵得一字不差,记忆没有错漏,苏寒山终于可以开始实操。 后山成了他的演武场,不知道多少草地、树木、山石,受到了他的摧残。 武馆里面几十个人练功的响动,每天也都从半山腰传来,陪伴着他,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九月,十月,十一月。 天气冷了,十一月初三的这一天,还下了一场小雪。 以前,雪岭郡往往十月中旬的时候,就会开始下雪。 这三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山阳郡气候的影响,都要到十一二月,才会有几分雪色。 苏寒山站在后山的泉水旁,暂缓了练习,看着青灰色的天空云层间,飘下来冰凉沁心的细雪,心情大好,不期然的想要念几句古诗。 只是还没等他想起什么合适的句子,左香云就跑了过来。 “小师兄。” 她脸上表情还算平静,步子却很匆忙。 “田师兄回来了,他护送的雇主家的一批货,被土匪劫了!” 第五十五章 分工周全 田师兄名叫田远,也是武馆弟子中较出色的一位,实力与陈英杰旗鼓相当。 秋猎之后,松鹤武馆的战绩果然让原本的困境大为缓解,之前的十位师兄的雇主,都连忙续了约,价钱还重新商定了一下。 而且,又有不少别的雇主找上门来,其中也不乏五年前曾经跟松鹤武馆有过合作的,相互也算是比较知根知底。 田师兄他们四人,就是半个月前,被这样一个“老熟人”请了去。 没想到这才半个月,事情就出了纰漏。 苏寒山来到正厅的时候,只见二叔和大师兄都在,田远师兄他们四人身上受了些轻伤,包扎之后,也在厅内陪同。 那位老熟人韩掌柜,态度倒是很不错,虽然损失了一批货,但并没有显得咄咄逼人,急于要松鹤武馆负责善后赔偿等等。 他自己身上也有些狼狈,双手握着苏铁衣一只手,还在反复的感谢田远师兄等人的救命之恩。 看来他应该是被那些土匪吓得不轻,但听他的意思,多亏有田师兄等人护卫,领着他和他家的伙计逃了出来,没有一人重伤或丧命,已经十分庆幸。 “沧水县,怎么会有土匪?” 苏寒山有些疑惑的在大师兄身边问了一句。 在他的印象里,从他出生开始,沧水县就没听说过有什么成规模的土匪的踪迹。 五大武馆的势力,坐镇在县城居民区和山野的交界处,内里又有县衙总计四百名捕快,日夜巡逻治安,使得附近根本没有土匪能够活得下去。 就连周边几個县,土匪的消息也比较少。 “不是我们县内,他们是在沧水县和石壕县的交界地区,遇到的土匪。” 周子凡低声解释道,“我看应该是从山阳郡那边过来的。” “九月份的时候,我在饭馆里就听说过,随着大股难民向北而来,山阳当地的那些匪寇,也有不少人向外流窜。” “难民赶路艰苦,土匪却大多体格凶悍强劲,往往赶在难民前头,在一个个村镇县城肆虐而过。” 就在他给苏寒山解释的时候,那边韩掌柜也被安抚下来,先去休息休息。 正厅里只剩下自家人,有些话就好说多了。 “韩掌柜这个事情,是咱们武馆有了重振的希望之后,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麻烦,一定要办得稳妥。” 苏铁衣说道,“不管他自己是什么态度,我们是绝对要按照规矩赔偿的,子凡,现在是你管账,你看咱们要多久才赔得出来?” 听到钱这个话题,大伙都是愁容满面,田远师兄等人更是叹出声来,低下了头。 没想到,周子凡给了他们一个好消息。 “现在就可以赔。” 周子凡说道,“这阵子我们受到师叔相助,秘密练功休养,需要购买的药物减去了不少,这方面的开支,远没有以前那么沉重了。” “作为秋猎第一,为百姓驱兽,官府是有一笔赏银的,加上秋猎的猎物,除了赤火蜂巢外,已经全部售出,我们现在账上的银子,可以直接赔得起韩掌柜的损失。” 苏铁衣精神一振:“好!” “不过赔了这笔银子的话,咱们的饭馆,是必须要重新开业了。” 周子凡说道,“九月多到现在十一月,那三家也过了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咱们开业的风险已经没有那么高。” 苏铁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随即骂道:“这帮不长眼的土匪,伤我们的人,还害我们又变穷,老子要亲自把他们找出来,一个个丢到怒沧江里去!” “等等!” 周子凡连忙劝了一声,说道,“按田师弟他们的描述,那帮土匪里面并没有什么高手,让小师弟带人去,应该就可以把他们拿下了。” 苏铁衣说道:“那我去更快呀!” “师叔你另有要事。” 周子凡眸光转了转,说道,“高县令对赤火蜂巢很感兴趣吧,开的价也算是厚道了,只是师叔你还想再等一等,所以之前没有急着答应他。” “现在你就派人给县令传个信,答应了赤火蜂巢卖他这件事,前提,请他今天晚上邀另外四家武馆的馆主,至县令府中做客,畅谈到天明。” 苏铁衣有些疑惑:“谈什么?” “武馆馆主和当地县令这种身份,能谈的太多了,高大人能轻易想出一千种理由,这个就不用我们帮他费脑子了。” 周子凡叮嘱道,“等四家馆主都到了,让县令府上的人来通知,然后师叔你再带着赤火蜂巢过去。” “记住,师叔伱要收敛气息,不要去前面他们会客的地方,在后院里面,跟高大人的管家聊蜂巢的事情就行,谈妥之后,你就坐那喝茶赏景,确保那几位馆主不要有人半途离席。” 苏铁衣点点头,出门去找人传消息。 “大师兄这么安排。” 苏寒山问道,“觉得这次劫货的事情,是某一家武馆设的局?” “当年我们能忍下来,他们也必然能忍住,等待更好的时机,不会弄这么粗疏不稳妥的手段。” 周子凡喝了口茶,“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众人各自点头,明白了他的用意。 苏寒山却又道:“同为天梯境界,二叔又不是走轻灵路子的,真能完全瞒过那帮人吗?” “县令对雷、黄两家地方豪强,试图把持县衙的行为,也早有不满。” 周子凡对小师弟的敏锐很满意,笑道,“五年前,如果不是横生巨变,高县令已经把我们松鹤武馆的势力,引入县衙,结成盟友,以便他发挥自己的手段了。” “现在,他又有跟我们修复关系的表态,我们何不顺势而为呢?” 苏寒山想了想,忍不住说了二叔一句坏话:“拉拢盟友这种事,让二叔负责,感觉不是特别稳。” “但这个开端,必须师叔去,才有足够的分量。” 周子凡笑道,“后续的事情,我会跟高县令那边对接的。” 苏寒山放下了心。 五年前,苏朝东还在的时候,武馆里很多事情,都已经会去参考周子凡的意见。 管账理财,甄别盟友,使些不温不火的手段提高威慑等等。 在这类的事情上,大师兄不但可以吊打二叔,经验细节也比苏寒山强太多了。 “那我就负责带人去解决那帮土匪吧。” 苏寒山对田远说道,“田师兄,你们先去休息,等那边确定四家馆主已赴宴,我们再出发!” 第五十六章 土匪二虎 孤月当空,夜色冰冷,山林间似乎有狼嚎传来。 田师兄引路,把众人带到了之前被劫走货物的地方,然后陈英杰等人搜索周围的蛛丝马迹,逐渐梳理出那些土匪带着货物离开的路线。 他们在一座矮崖之上,看见了百余丈外,隐隐约约的火光。 “半夜生这么多火堆,太容易暴露了吧。” 陈英杰疑惑道,“这些土匪,难道一点脑子都没有?” 苏寒山眺望了片刻之后说道:“也许其中有诈,你们留在这里,我先靠近过去看看情况。” 他话音刚落,就从矮崖上一跃而下,脚尖点着并不算太陡峭的崖壁,步步缓冲,如履平地的没入下方的林子里面。 很快,他就靠近了那片有火光的地方,悄然藏身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中,朝那边观望。 土匪的人数,大概在六七十人左右,足足升起了十几个大火堆。 每一个火堆边,都有缺口参差的瓦罐、铁锅,用木架铁丝悬挂着,正在煮汤。 土匪们围着火堆取暖,眼睛都盯着那咕嘟嘟的热汤,时不时伸出手来,对着火光搓一搓。 他们身上套了很多件衣服,看着有些臃肿,应该是非常保暖的。 可苏寒山细细看了一会儿,就发现这些人穿的每一层衣服,都是破破烂烂。 不知道沾了多少汗渍、尘土,才变成了这么统一的灰黑色,在火光下黑得发亮。 到了冬天,这种衣服穿在身上,必定又重又僵,偏偏还保不住多少热气。 晚上如果不生火的话,一觉起来,可能就有人要走不动路了。 “汤快好了,大伙都听我说两句。” 土匪里面,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同样的灰黑色衣服,不过戴了一顶灰黄的狗皮帽子,可能是洗过,看着比别人还体面些。 “我知道,大伙好久没闻到这么咸香的肉味,恨不得每個人吃他两三大碗,可是这批火腿,白天劫回来的时候,已经直接用火烧皮,刮着切着,吃了一顿,剩下的不到一半了。” 这个人应该是土匪头子,满脸络腮胡,看不清五官,但身材高大,声音洪亮。 “我们是饿了一路了,都该知道挨饿的滋味,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这样的好事,所以这些火腿,一定要省着些吃。” “晚上做汤,大家每人吃三四块肉,两碗汤,喝个水饱,绝对不要抢着捞肉。” 土匪头子说话间,自己用一根尖树枝,陆续到瓦罐里面叉出了三块肉,放在自己的破碗中。 “我晚上就吃这三块了,你们都看着,绝不多吃一块!” 他话音刚落,土匪里面就有人应和起来。 “二虎哥放心,我们不抢!”“我们都听二虎哥的。” “白天那个肉其实又硬又咸,害得我后来灌了好多冷水,炖汤好啊,滋味都在汤里,汤比肉好吃。” “去你大爷,白天就数你吃的最多!” 众人笑闹起来,土匪头子也笑了。 “好了,汤太烫,喝的时候也小心些!” 土匪头子坐下去之后,众人开始分食肉汤。 有几个人凑到了土匪头子身边,说起话来。 苏寒山见了,运转罗摩功力,耳朵微微一动,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几个人身上。 “……真就三块,也太少了,二虎,你吃我这个!” “不用,说三块就三块,不准让来让去,不然嫂子她们肯定要把吃的,让一份给小的了。” 土匪头子感慨道,“嫂子她们,也该好好补补。嘿,这个肉炖的真香啊!” 旁边人说道:“那是!我以前家里也腌过火腿,我告诉你们,今天弄到的这个火腿,全部都是上品货色,就算是以前没闹饥荒的时候,就我们井儿庄,也没谁舍得买来尝尝。” 有个带黑皮帽子的,吃得最快,肉块一口一个,汤也灌下了肚。 “依我看呐,咱们也不用省到这种程度。” 他一边去瓦罐里舀汤,一边说道,“这阵子我四处转悠,也都打听过了,这附近的几个县,可到处都是富户啊。” “这一批吃掉,咱们再抢一批,根本不愁断粮。” 土匪头子才吃了一块肉,正吸溜着汤上的油星子,连忙咽下去,道:“不能这么想。” “那些有钱人都请保镖,请护院,像白天送火腿的人里,不就有好几个身手厉害的,我看六叔老八他们身上被打肿了,到现在还没消下去呢。” “咱们要是频繁的去抢,吃的到手了,人死了,那……” 土匪头子叹着气,又摇摇头,“咱们整个井儿庄就剩这些人了,最好不要再死人了。” 黑皮帽子那人说道:“那我们不抢那些有护院保镖,伙计家丁的不就好了?” 旁边人一愣:“水牛,伱要抢穷人啊?” “他们算个屁的穷人,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啊。” 黑皮帽子急道,“每一家都有肉啊,鱼的,挂在院子里,那还能算穷人吗?” 旁边又有人迟疑:“咱们以前可都是好人家,逃难出来,虽然当了土匪,也都不抢穷人的。” 有人噗嗤笑道:“说的好像想抢就能抢到似的,路上那些穷人连泥巴都吃,咱们能从他们身上抢什么,抢一身泥?抢他们那上秤不到四两重的一身骨头?” 他说到这里,几个人却突然都沉默了一下。 就连那个黑皮帽子,看着碗里泛油光的汤,也抿了抿嘴。 人骨头也不是不能抢,虽然他们这群人没抢过,但这一路上把人拿去煮汤吃肉的事情,他们也实在是见惯了。 “总之。” 黑皮帽子把剩下半碗汤离鼻子远了点,说道,“我们抢他们,就不用跟什么护院拼刀子,不用受伤死人,而且抢了之后,给他们留点,也不至于把他们饿死。” “以前庄子里头那个老和尚不就说过,活人越多越是好事,我们这么干,大家都活了,大好事啊!” 土匪头子小口喝着汤,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也点了点头。 林中的苏寒山思考了一下,悄然退走。 他一个人,肯定堵不住六十多个人,还是通知陈英杰他们一起来,才能把这伙人全部抓住。 虽然松鹤武馆只来了二十几个人,但是他们已经知道这伙土匪的水准、来历,当然颇有自信。 潜行靠近之后,众人也不急着发动攻势,而是先分散开,在林子里做了一个包围圈。 这时候,在火堆旁边慢吞吞嚼肉的土匪头子,突然抬头。 “不对劲。” 他站起身来,看向四周。 大晚上的,怎么会有几只鸟从林子里面飞起来了? “林子里有人!” 土匪头子大喊一声,“拿刀,能打的站在……” 风声骤然响起,从林子里面呼啸而至,打断了土匪头子的喊声。 附近的几个火堆,发出呼啦啦的声响,红艳艳的火光拉长,如同一条条火舌,吹向土匪头子所在的方向。 苏寒山的身影,已经从火光上空掠过,一掌抓向那个土匪头子。 第五十七章 全部生擒 土匪头子应变很快,大刀在手,双手举刀,刀刃向上。 苏寒山那一掌却毫无迟疑地按了下来,手掌直接砸在大刀刃口之上。 当!!! 只听铿锵一声,土匪头子向后翻滚出去,砸断了一根搬来当凳子的朽木,碎屑飞溅,尘土四起。 苏寒山落地时,右边的土匪才刚要去拿刀,被他一脚踢中小腿,身体向前扑倒,随即胸口又被苏寒山的膝盖撞到,整个人在半空中倒翻了一下,向后跌去。 左边的土匪大喊一声,挺刀向前捅来。 苏寒山身影旋转,左手捏住刀背,右手抓住这个土匪肩头,顺势抡了半圈,将他远远抛出,砸翻了三四个刚要起身的匪徒。 空中呼啦一响,火光散乱。 黑皮帽子从火堆里抓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桩子,将火势最烈的一头,对苏寒山撞过来。 苏寒山右掌直接向前一抓,分毫不避火焰。 那团火光,立刻四分五裂,木头也一块块炸裂开来。 黑皮帽子感觉焦炭的气味,刹那间扑入口鼻,陡然无法呼吸。 那只破开火焰和木头的手掌,裹挟着烟尘,盖在了他下半张脸上,手指锁住两颊,将他举上半空,投掷出去,又砸倒了另一個方向的几名土匪。 这一系列变化,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六十多名土匪,还有大半没来得及站起身,就看到他们之中最敢打敢拼的几个,都变成了滚地葫芦。 土匪头子这时才刚爬起,眼神左右探看,手有些抖。 那宽厚雪亮的刀身之上,竟然被硬生生的按出了一个锋刃内卷的缺口,缺口的大小,刚好跟人手掌的宽度差不多。 他眼神往前一飘,瞳孔微缩,注意到苏寒山的双手之上,竟有墨绿色的细腻鳞片,在这夜色、孤月、火堆的交错光影中,熠熠生辉。 那正是翠君神。 苏寒山不懂得巴蛇吞象心法,无法用这套神兵凝聚猛毒,若以纯阳功灌注其中,所能得到的内力增幅也不多。 但是,光凭这套神兵本身的材质,就已经是一套不可多得的宝贝。 无论是清心警神的效果,还是硬抓利刃的坚韧程度,都让苏寒山很是喜爱。 本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心思,今晚他出来追查土匪的时候,就特地把这双手套带上了。 “你们快跑!!” 土匪头子对那些手下大吼一声,自己则已经向前杀出。 他脚步蹭地,双手握刀,一步一刀,刀刃刮过地面,脚步交错之间,已经掀起大片尘土。 俗语有云,风从虎,云从龙。 此人一套刀法施展出来,在五六步冲杀的过程之内,就人为的制造出一种狂风护身,尘沙随行的气势,真如恶虎出洞,咆哮山林。 就算是寻常功力比他高出三四转的人,一个不慎,也会被他的打法震慑住,吃个大亏。 苏寒山眼中也露出少许意外的神色。 按田师兄他们的描述,土匪头子是实力不济,才会在以众欺寡之时,还被他们全身而退。 可是现在看来,假如土匪头子当时就施展出这套刀法,韩掌柜和那些伙计,是绝对逃不了的。 就连田师兄他们几个,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才有可能逃离。 叮!! 苏寒山左手破开尘土,大拇指与另外四根手指,形如鸭嘴,夹住刀刃。 刀刃却豁然一抖,如同在刀身上抹了油,滑出掌控,抬高三寸,平削过来。 苏寒山左手向上极速一抬,手背撞在刀身向下的一面。 说时迟那时快,他另一只手已经如同电光火石,雷公落锤,也砸在了刀身之上。 左手在靠近刀尖处,右手在刀身中段,上下两股力道交错,迅猛疾烈,立即将这把大刀从中折断。 土匪头子手上只剩断刀,还要变招时,惊觉墨绿色的影子一翻,落在自己双手的手腕、小臂、手肘、肩头。 哒哒哒哒哒哒!! 快如连珠,眼花缭乱的刚劲短打,不但在弹指间使土匪头子双臂失去知觉,更打散了他竭力提运的内功。 土匪头子感觉自己突然空了,所有的力量离体而去,散失在这片广袤冰冷的天地里,等他脚下被苏寒山稍微一踢,便半跪了下来。 苏寒山夺了那把断刀,压在他脖颈之上,喝道:“全部听好,弃刀投降,可以活命!” 土匪头子一个激灵,好像又因为这个声音而清醒过来,嘶吼一声,就把自己脖子往刀刃上撞去。 那把断刀却突然离位,只有刀柄回转,侧击在他脑壳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恍惚看到林子里面跳出了不少人,截断了大伙的逃生之路。 随后,土匪头子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一片刺眼的光闯入他眼睛里面。 “嘶!” 李二虎偏过头去,尽力背着光,眨了眨眼,感觉眼皮又酸又涩,还黏糊糊的,很想伸手揉一揉,却发现手被绑在背后。 “二虎哥,二虎哥你醒了!” 周围传来好几声呼喊,都是熟悉的声音。 李二虎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适应了光线,睁眼看去,发现他们这帮人,应该是被丢在了一个院子里面,所有人都被绑着手和脚。 天上这么大的太阳,现在应该已经是中午了。 “你们……昨晚都没能逃得掉吗?” “一个都没跑得掉,大伙全被抓来了。” 李五牛因为水性好,被庄子里的人叫成水牛,这时候他那顶蛮爱惜的黑皮帽子也不见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李二虎看着他那团油腻的头发,发了会儿呆,耳朵里也没把几个兄弟的问话听全了。 不过,李二虎的视线移开的时候,扫过院子里大家伙的脸,就看出了满是沮丧恐慌的感觉。 “……土匪都是要杀头的,但是听说死前能有一口断头饭,唉,要是能吃饱了上路。” “不一定会杀头。” 李二虎打断了身边那群人的话,振作起来,低声说道,“你们仔细看看,我们好像都没有受什么重伤,说明那帮人下手是有分寸的。” “官府抓人,哪会顾及咱们的死活,直接砍了丢在山里,还省得以后费劲挖坑去埋。” 李二虎说道,“我以前听过,有那种大户人家,会抓体格还行的难民去做家奴,而且不在官府那边留册子,比平常的家奴还不如。” “我看这帮人,可能也是这个心思,虽然做这种奴才肯定……” 他话还没有说完,院子外面走进十几个人来,有男有女,身上都配了刀剑。 这些人一进来,明显眼神巡视了一会儿,然后就去拉扯那几个老嫂子和小丫头。 李二虎的脑子里一下懵了。 对了,抓奴才! 听说新抓的奴才,要是能活过一两个年头,都是要跟原本养熟了的奴才配成对的,那些大户人家惯会这么干。 可要是新抓的奴才,本来就有妻儿老小呢? 这些嫂子妹子的体格,还有小丫头们,能活到这里已是千辛万苦,肯定都是干不了什么重活的,对那些大户人家来说,养了白费米饭,只会…… “不要啊!!” 院子里的土匪们挣扎着,发出了悲鸣。 第五十八章 求个兵强马壮 院子里嘈杂喊叫的声音,传到了大厅之内。 正在商议事情的周子凡立刻往院外看去,急走了两步,问道:“怎么回事?” “他们以为我们要杀了这帮人。” 柳青青摇头道,“解释了他们也不听,干脆敲晕了,先把这些妹子带去洗洗吧。” 周子凡道:“即使是女子,能逃到这里来,必然也非常顽强,你们要小心,别出了什么纰漏。” 柳青青已经转身离开,挥了挥手,道:“放心吧,趁现在太阳好,不然稍晚些,天气冷,只怕又把她们冻着了!” 周子凡回到大厅中,继续刚才讨论的事情。 “武馆门派对付土匪,要么直接杀了,要么扭送到官府处置。” 周子凡坐了下来,喝了口茶,“即使如你所说,他们这群人算是有底线的,送到官府,几个头目也肯定是个斩立决,剩下的至少都要服苦役。” “你把他们全带回武馆来,还安排他们妻女去洗漱,究竟是什么用意?” 他不觉得小师弟会是一个不考虑自家现实情况,乱发善心的人。 “大师兄,二叔,你们细想。” 苏寒山说道,“这帮人劫去的上品火腿,已经全被他们乱切过了,回收也没什么价值。” “如果再把他们都送去官府,那咱们赔给韩老板的那笔银子,就完全不可能找补回来了。” 苏铁衣脸色微变:“你不会是要把他们养一养,找机会卖给那些豪族吧?咱们武馆虽然不说高风亮节,但买卖人口这种事情……” “二叔,你想哪儿去了!” 苏寒山提高音量,连忙打断了他,“我只是想把他们收为武馆弟子而已。” 苏铁衣和周子凡脸上都露出思忖之色。 “这帮人确实是有底线,有情义的,这一点是前提。” 苏寒山说道,“然后再看我们武馆,全馆加上大师兄他们,只剩下六十余人,即使日后大师兄他们的伤都能调养回来,这個人数比起其他几家来说,劣势还是太大了。” “如果我们现在招收新弟子,再从头开始培养的话,没有三四年的时间,肯定养不出什么气候来。” “可是山阳郡那边,数十万难民的队伍,已经快要涌入雪岭郡腹地,几个月后,我们这几个县的时局,定会有不小的动荡,难保不会被另外几家寻到机会,向我们发难。” “综合考量下来,收服院子里这帮土匪为我们所用,是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苏铁衣迟疑道:“压住这帮人不敢闹事,慢慢训练,我是有把握的,可是,咱们养不起吧?” 周子凡肯定道:“确实养不起。” 要是松鹤武馆现在真有多养六十几个人的余裕,那早就赶紧招收新弟子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个好处了。” 苏寒山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悠悠的说道,“这帮人可是土匪啊,把他们的妻女养在武馆之中,然后我带他们出去,做他们的老本行。” “让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顺便在战斗之中,磨砺自己的武功,岂不是一举多得?” 周子凡考虑着说道:“伱肯定不会抢平头百姓,但你如果去抢地方上的豪强,且不说难度的问题,消息走漏出去的话,我们武馆的名声可就毁完了。” 说到底,武馆的生意,基本都来源于那些豪强大族,往来富商。 就算不上赶着跟这类人打好关系,也至少该按照行规,不要主动去挑衅人家。 “我也不抢富商。” 苏寒山早就想过这些东西,对答如流,说道,“我准备,抢土匪!” 山阳郡的土匪之多,天下闻名。 早在梁王叛乱之前的太平年月,那边就盛行所谓“绿林道”的规矩,连很多郡县官吏,都专门研习,讲得头头是道,方便跟绿林中人往来。 三年大旱之后,像李二虎他们这样半路出家的土匪,当然是多了很多。 可要论起行动之狠辣,收获之丰厚,还是那些专业的老匪,普遍要更胜一筹。 九月份的时候,周子凡就已经在饭馆里面,听说过附近几个县,都有土匪活动的消息。 那些消息之中,单独一伙土匪的一次洗劫,收获都要比李二虎他们的小打小闹多上几倍。 抢土匪这个提议一拿出来,苏铁衣和周子凡都颇为意动。 倘若这个事情能多做几次,松鹤武馆不但能养活这多出来的六十几人,也许还能进一步的壮大。 至于别人会不会质疑这些物资的来源,等到真正壮大,敢于暴露自己的实力之后,些许质疑也就无所谓了。 “就算是黑吃黑,名声也不好听。” 周子凡沉吟道,“你这个想法是可以的,但是还得小心隐藏自己的身份。院子里那些人,以后要成为我们武馆弟子的话,行事的时候也要注意。” 苏铁衣笑道:“院子里那帮人无所谓,别人看土匪,本就没那么在意土匪里的小喽啰,他们又脏乱成那个样子,到时再稍微抹点灰,只要别主动报自己的名字,就全然不用担心。” “但是,小山你要做土匪头子的话,旁人对你们整支土匪的印象,有七八成都会凝聚在你身上。” “你这个假身份,就一定要做得跟你的真实身份,有巨大差异。” 苏寒山点头应声。 “改变身份的事,我也有一点准备的。” 苏寒山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孔,手指屈伸,手掌似乎在轻微的揉动。 过了约有一刻钟之后,等他放下手来,已经是全然不同的一张面孔。 他的两条眉毛比原本浓密了很多,眉尾如刀,眼睛也更大了些,颧骨比他原本的脸型略高,鼻梁隆起,显得更有肌肉紧绷的感觉,还长了一大把络腮胡子。 要不是周子凡亲眼看了他坐在那里捏脸的全过程,绝对看不出这是自家小师弟。 “你什么时候学的易容术、不对!” 周子凡脑海中灵光一闪,“这是罗摩心法?” “有一大半是罗摩心法,多出来的眉毛和胡须,还有眼距的变化,都是靠罗摩功力催生调整,但颧骨和鼻梁,还有两颊的肌肉,是混了纯阳功力调整的结果。” 苏寒山捏了捏自己的脸,翻手取出一面早就准备好的小铜镜,笑道,“这可比易容真实多了,调整完成后,只要耗费微量内力就可以一直保持住,做任何表情都很顺畅。” 周子凡无奈道:“你这阵子苦练空中法,居然还有空研究这种小把戏?” “反正都是操控内力的技巧,劳逸结合,事半功倍。” 苏寒山清清嗓子,捏住了自己的咽喉,说道,“等我再调整喉咙,修改一下嗓音。” 他这句话说的很慢,说头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正常音色,后面几个字就变得有些尖,接着又陡然变得很低哑。 等到最后“嗓音”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种浑厚有力的声线。 周子凡看着他完成了变化,初时微笑,接着却蹙眉不语,总还是觉得小师弟的伪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嫩了!” 苏铁衣开口,一语道破。 苏寒山的皮肤太嫩,不够粗糙,肤色又白皙,就算长相显得很粗豪,也让人下意识的觉得哪里别扭。 “罗摩心法调整不了肤色,但你可以让你自己多几道皱纹。然后……” 苏铁衣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很快拿出来两个小盒,还有一把粗布包裹扎紧的大刀,“这是我当年行走江湖用的小玩意儿,把药粉和药膏调匀,抹在脸上和手上,可以改变肤色,六个时辰之内,不怕汗水雨淋。” “六个时辰之后,颜色会变淡,你再给自己抹一下就行。” 苏铁衣嘿嘿一笑,又把那柄大刀递过去,“当年雪岭郡有个独行侠盗,铁肩担道义,侠名传千里,为人光明磊落,风流倜傥,气度不凡,自称铁孤帆。” “你伪装用的这个身份,可以说是他的传人,就叫铁江流,怎么样?” 第五十九章 铁江流的开端 李二虎这群人之中的妻儿家小、残疾体弱者,被拉出来,洗漱换衣,吃了两顿饱饭之后,周子凡就出面了。 他软硬皆施,让那四十个粗蛮的汉子,看看自己那些无力作战的同伴现在的待遇,然后又说说本该被送到官府那边处置的下场。 很快,李二虎等人就已经主动表态,要听从武馆的命令行事。 不过,抢土匪这个事情,也是有讲究的。 敌人的人数、战力怎么样,怎么找他们藏身的窝点,这都需要时间去揣摩。 苏寒山抓了李二虎他们之后,第三天,就带着这四十人从家里出发,去了隔壁县。 先是探听消息,顺着被抢过的地方,尝试摸索那些作案土匪的实力、踪迹。 然后他们才开始进山搜寻。 干粮加上猎物,每天混个水饱,如此花了五六天的时间,苏寒山才靠着自己的敏锐,察觉出了山林间的异样,逐渐确定了一伙土匪的藏身之处。 那是一座山洞,洞里土匪的人数应该在三十人左右。 这伙人作案的时候,非常老练狠辣,是在正午最热闹的时候动手。 他们选了两家相隔不远的大酒楼和当铺,把客人、主家,全部乱刀砍死,尸体丢上街道,引起骚乱,抢到大批的食物财货之后,又用后厨的干柴木炭,当铺里的书籍字画等等,放了两把火。 衙门捕快赶到时,急于灭火,只跟这伙匪徒匆匆接战片刻,就被他们跑了。 从下手的规模以及动手的整個过程来看,这伙人经验虽足,实力却并不是很强。 苏寒山还是谨慎为上,直等到深夜,抓了两个望风的,仔细盘查一番,确定这伙土匪中,只有两个头目超过了气海小成的水准。 又问出这个山洞内部,原来还有通向山体另一侧的道路,是土匪们留下来的生门。 苏寒山当即分兵,自己带十个人,从山体另一侧的那条路进去。 让李二虎带人在这边等着,听到里面有动静,再从这边杀入。 李二虎等了约有三刻,听到里面的厮杀喊叫,立刻带人冲了进去。 这座山洞被土匪们选中的时间不长,里面只是草草的打扫过,并没有多少人工开凿的痕迹。 只在岩石缝隙间,每隔一段,插着一两根火把,为山洞里照明,倒也并不显得昏暗。 李二虎带人冲进来的时候,十几个土匪正要往外逃,一瞧见外面人多势众,居然当场给跪了。 兵器被他们胡乱丢掉,七嘴八舌的求饶,吵得人耳朵疼,还在不断的磕头。 李二虎在县里打听消息的时候,听说过这伙土匪的狠辣,现在看他们居然这么惊恐,心中有些狐疑,让人先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押进里面去。 山洞内部很宽敞,到处能看见稻草兽皮,还有一些成套成套的桌椅。 但是现在,食物的残渣散落在地上,酒坛酒碗破开,那些桌椅变成了一堆堆残破的木料,悍匪的尸体压在木料上,血水染红了大片的干草。 有的尸体没了头,有的尸体被砍成了两截,还有的尸体,胸口前后透亮,伤口全都平整得很,显然是高手所为。 李二虎甚至能想象到,那一道身影突然杀入洞窟,刀光如电光般闪烁,别人只听到大刀翻飞,切断人骨的声音,顷刻之间就已是遍地残尸。 也难怪那剩下的十几个土匪会那么惊恐。 或许,这些看起来全都没能走过一个照面的尸体里面,就有这窝土匪的头目在。 李二虎忽然有些庆幸,好在当初苏寒山去抓他们的时候,手上没带刀,否则的话,恐怕…… 也不对,以苏寒山的武功,用不用刀,哪有那么大的差别。 李二虎真正该庆幸的是,他们那伙人的行事作风,跟洞里这伙土匪被盘问出来的事迹,差别够大。 苏寒山提着一把大刀站在洞窟深处,随手抓了一把干草,正在擦拭刀上的血迹。 这个大洞窟旁边,还连着两个小洞窟,过道狭窄,小洞窟里没有出山的道路,但颇为干燥,被这些土匪们用来存放粮食财货。 绰号“水牛”的李五牛,这时正从其中一个小洞窟出来,兴奋不已,头上戴着他那顶黑皮帽子。 “光是这些粮食,够我们吃二十多天的,而且是一天能吃三顿饱饭的那种,里面还有银子、铜器、漆器,还有一看就很名贵的药材。” 他捧着一个盒子过来,“老大,这东西被单独放在一个凳子上,看着最宝贵,你看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千年人参?” 苏寒山看了一眼:“千年人参哪有那么容易被找到,不过这种品相的老山参,也算是上上品了。” 李二虎走来:“老大,那边还抓了十几个俘虏。” 苏寒山瞧了瞧那些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身上穿着好衣裳。 虽然不如被他砍死的那两个头目,但也显然是这伙土匪里的骨干。 “杀了吧。” 苏寒山吩咐了一声,李二虎就准备去动手。 李五牛这时眼珠却转了转,灵机一动:“老大,这伙人杀了可惜啊。” 苏寒山诧异道:“什么?” 李五牛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老大你想,我们找了这好几天,费了多少功夫,才找到这么一窝土匪,要是全杀光了,之后又不知道要找多久了。” 李二虎道:“可我们是为了抢土匪的东西,留下这些土匪,岂不是还要多分口粮给他们?” 李五牛得意一笑:“二虎哥,你就是不知道变通,老大能收了咱们,咱们也收了这些土匪不就好了。” “这帮人抢东西有经验的,让他们继续去抢,抢了回来上交给我们,咱们就不用那么辛苦啦。” 李二虎还想说话,被苏寒山抬手止住。 “五牛。” 苏寒山笑了笑,“那要怎么控制这些土匪回来呢?他们要是抢了东西之后就跑了,又怎么办?” 李五牛立刻说道:“如果真不听话,他们起码也得再抢一波,然后才有本钱逃亡,咱们可以尾随着,等他们逃跑的时候,下手杀了,将他们抢的东西收过来,这样好歹也能再多一批收获。” “但如果让我去说服他们,我还是有把握让他们听话的。” 李五牛拍拍胸脯,“跟着咱们,跟着老大你混,明显比跟他们以前的老大更有前途啊。” “你真聪明。” 苏寒山赞了一句,眼睛也眯了起来,用他现在易容后的这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和蔼的中年汉子,“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不直接带着伱们去打家劫舍,非要先设法追查这些作案的土匪,这样大费周章呢?” 李五牛瞥了眼那些俘虏,声音又压低了,显出一种亲近来。 “老大肯定是不会让我们当一辈子土匪的,咱们以后都要有更好的身份。” “假如亲自去打劫,行动多了,别人对咱们的面相、身形,难免有些熟悉,以后咱们不做土匪了,在外走动的时候,就有更多暴露的风险。” 他自信的分析着,“让这些惯匪去打劫,而咱们在背后收割这些惯匪,暴露的风险就低得多,必要的时候,再狠狠心,把这些人都灭口,咱们就更安全了。” “哈,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听起来还真是环环相扣。” 苏寒山依然笑着,“那我要是再狠狠心,事后把你们也全灭口,是不是我就更安全了呢?而且还能独占这期间的收获?” 李五牛一愣,嘴唇动了动,勉强笑道:“我们、我们跟这些土匪又不一样……” “是。” 苏寒山脸上没了笑容,冷冷的看着他,“我能收你们,就是因为你们这帮土匪不像土匪,可如果你们真变得跟那些惯匪一样的心肠,我还有什么理由留下你们?” 他说话间,脚下一踢。 只听砰的一声,一根桌腿飞射出去,贯穿了一个土匪的胸膛。 李五牛浑身一颤,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十几个悍匪,眼看求饶无用,纷纷暴起想要反扑。 不过他们兵器已经丢了,又被人看押着,这困兽之斗,根本没有用处,很快就被李二虎等人通通斩杀。 “之前,我只是确定了你们会跟着我做事,这几天带着你们四处奔波,还没有跟你们好好聊过。” 苏寒山口中朗声说着,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土匪头子的座椅边,转身看向众人,浑厚的嗓子,似乎在山洞里产生短暂的回音。 “现在看来,我还是该跟你们强调一些东西。首先明确,我们这趟出来,目的是有两个。” 他先竖起了一根手指,“第一,做几桩强买强卖的生意。” “须知这山洞里的货,不是土匪造出来的,而是他们抢来的,是苦主的东西,我们不做圣贤大侠,不会费心调查后,再把货物一样一样送还给那些苦主在世的亲戚们。” “但拿了苦主的货,就算是接下了这个单子,至少得帮他们把仇人杀了,生意才算是做得利落,这个是底线。” “第二……” 苏寒山刀尖触地,双手交叠,压在刀柄之上,视线着重的在李五牛身上停顿,声调仿佛又低沉了三分。 “我不喜欢听到在我家乡附近,有大群土匪到处作案的消息,这会让我有些不安,很不舒服。” “土匪人多势众,里面肯定也有高手,凭我们这些人,是没办法把匪窝都铲除掉的,我也不愿意让我家招惹上更多的麻烦。” “所以,我们要珍惜用这个黑吃黑身份活动的时间,能杀多少杀多少!” “凡是这类不把老百姓当人看的恶匪,而咱们又能打得过,那就绝不允许让他们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他这段话说到最后,咬字愈发重了,那些悍匪的尸体旁边,地面的血泊,似乎都被震出涟漪。 李五牛只觉得这些字音好似擂鼓,字字敲在自己心头,不知不觉间,已然汗流浃背。 其他人也个个都觉得心中凛然,连忙点头应声。 苏寒山转动头颅,扫视众人,声音放缓了些:“你们也要想想,那些跟你们一路逃难过来,几生几死,情深意重的妻女家小,如今也算是在雪岭郡有了自己的住处,算是这里的居民。” “等我们弄到了足够的物产,帮你们也安顿下来,以后你们在这里生活,还会有更多的亲友。” “未娶妻的会娶妻,已成亲的会生子,自己不娶亲的也会有侄儿侄女,你们都会有自己的家,一个新家,一个好家,就在这里,跟所有的当地百姓一样,求一个安稳舒心的日子。” “如果她们住的附近,天天有好几群杀人如麻,动辄施暴抢劫的陌生土匪在徘徊,你们还能放得下心吗……” 他声情并茂,语调婉转,让众人脑子里,都各自联想到了那样的场景。 自己的家人、亲人,一无所知的在交谈,摘菜,洗衣,而在林子里面,带着钢刀,咧着尖牙的悍匪们正在靠近。 光是想一想,就让众人攥紧了拳头,捏紧了手里的刀。 “想到了这些之后,我再问你们,你们是想让那些畜生能死多早死多早,还是,为了多占点便宜,让他们再活一活,让他们有机会,带着自己的刀和那副杀惯了平头百姓的心肠,靠近你们自己的家人?” 众人一时沉默,但都心潮起伏。 李二虎恰到好处的将刀一举,大声喝道:“当然是杀了他们!” “没错,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光这种人!” 众人高举钢刀,连连呼喊起来。 李五牛也情不自禁的呼喊了几声,随即低下了头,惭愧道:“我错了。” 苏寒山从众人的呼喊中捕捉到了这个声音,目光又在李五牛身上停了停。 他没有什么看破人心的神力,也不知道这个李五牛,是不是真的就此能够从一个危险的方向改正过来。 不过,他愿意再观望观望。 况且,经过今日这一遭,之后必然会有人,要更用心的管教这个老弟兄了。 苏寒山的目光突然一转。 李二虎看似在呼喊,其实正有些紧张的打量着苏寒山和李五牛,视线没来得及收回,被苏寒山抓个正着。 他心中一惊,又听苏寒山说道:“想想,无规矩不成方圆,二虎,你就从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里,提炼几条规矩,时常提醒提醒弟兄们,免得又被什么歪念头趁虚而入。” 李二虎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拱手:“明白,我一定尽快办好这件事,给老大看看。” ‘咱们这位新老大,看来果然是有几分厚道的。’ 李二虎有些许说不明白的庆幸,又恶狠狠的想道,‘水牛这个兔崽子,也是该好好管管了!’ 苏寒山看着众人都坚定了几分的神情,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没有人不想做好人,好,这个字本身的定义,就是会让人觉得舒服,让人向往的事物。 可能有人觉得,一个人变坏很简单,做了坏事会越来越坏,做好事却很难。 但君不见,也有人心里纵然有许多恶念,一旦做了好事之后,受了大众的认同,反而爱惜羽毛,懂得自己去压制自己的恶意,渐渐的变好。 苏寒山很想做一个完全正大光明的好人,即使要杀土匪,也可以联合同道,以真面目坦然行事,使百姓所受之苦得以伸张,得回补偿,而不是现在这样黑吃黑的形式。 可是他现在还不能。 人总有亲疏远近之分,松鹤武馆初图振作、仍群狼环伺,全靠二叔跟人赌命的决心,才能暂得安宁的现状,使他不期然想到现在这样的手段。 他的师兄师姐们,都受过很严重的伤害,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不管有没有能够好转。 他都希望,自己这些亲人们,以后不要再陷入那样的困苦折磨之中。 所以他要尽一切可能,尽快让自家壮大起来,要武馆有更多的人手,更深的底蕴,要尽快杀掉没杀完的仇人,要清除附近的凶徒。 为此,他甚至会主动提出那些自己也不喜欢的做法,还要以笑示于亲人,似乎对自己所使的手段沾沾自喜,没有任何不满。 可是,至少有某些底线,是绝对、绝对,不能被打破的! 如果连底线都破坏了,也许有一天,伤害他亲人的,就是他自己收入麾下的这些人。 第六十章 绿林暗记 “老大!” 李二虎翻看那些土匪的尸体,有所发现,“你看这个,我认识一些字,感觉这个书,有点像老辈人提过的那种绿林宝典。” 鹿灵宝典,武功吗? 苏寒山接过来翻了翻。 这说是什么宝典,其实连个书名都没有,更像是一個用来记账的册子,里面除了有文字,还有一些千奇百怪的符号。 苏寒山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起来。 这并非武功,但确实称得上宝典,里面记载的是山阳郡绿林道上,很多通用的把戏,土匪们暗中交流的手段。 而且在这册子的后半本,还收录有几十家老牌土匪的标志性暗记。 土匪们烧杀抢掠,践踏人命,不把普通百姓当人看,天长日久,必然会导致他们的心态跟常人有很大的不同。 那么,要约束一群心理上有毛病的人,甚至要让这些有毛病的人,彼此之间有认同感,有向心力,就需要人为的给他们塑造出一些共同点,让他们有一种大家是同类的心态。 总不能让他们在外面滥杀无辜了,平时在家,也因为一两句口角抄刀子砍死自己同伙吧。 那这土匪窝,也延续不了几天了。 所谓的绿林规矩,有很多就是出于这种需求,而衍生出来的。 像山阳郡那边,因为土匪尤其多,规矩也就尤其的多,尤其的重。 比如他们会拜同一尊神,拜神的多个步骤都一模一样,或者拜的几尊神之间,定有兄弟姐妹的关系。 比如他们约定在每年的几个特殊日子,所有人都不出去抢劫,否则就会不吉利。 比如普通人要想成为土匪,除了必需的狠劲之外,还要经过一连串繁琐的仪式。 他们对常人已经很少有同理心,但是对待经历过了这些仪式的人,就好像对方是从“普通百姓”转生成了“土匪”这个种族一样,将会初步当做自己的同类来看待。 当年大楚朝中,有个清流名臣宣扬说,山阳郡是真正的礼教之地,连土匪都讲礼仪,也就是这个缘故了。 只是,那个清流名士没说过,为什么他大肆吹捧的礼教之地,号称上下官吏最奉公体国、廉洁为民的地方。 土匪数量,却能多到需要互相讲“礼仪”的程度。 也正是为了塑造群体认同感,山阳郡的土匪彼此之间,是很少会发生大规模厮杀的。 即使有矛盾,往往仍通过规矩内的比斗来解决,平日的行事,更是要尽量避免矛盾的产生。 所以老牌土匪的独有暗记,也就出现了。 当他们在某一处留下自家的特殊标记,意思就是告诉别的土匪,最近这片区域,是自己在活动,先来先得,旁人别过来争抢。 还有时候,他们想召集同行办什么事,会利用这些记号来传达消息。 在山阳郡的时候,这类能打出名头的老匪,自家老巢都经营多年,外围常布置许多警戒、误导、陷阱,使外人很难仅凭一本暗记册子,摸到他们窝点之中,否则的话,只要一本绿林宝典落在大仇家手里,土匪们都睡不好觉了。 可只要懂得辨识暗记,至少能够确定对应的那股土匪,最近的活动范围。 如今他们虽然换了地方,远离老巢,可却因称得上是集体迁移,这些土匪间墨守成规的东西,已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不能轻易改变。 看了宝典之后,苏寒山闭目回忆,就发现,这伙山洞土匪,原来也在城中、林间,留下过代表他们自己的标记。 只是当时他全然不懂,仅以为是一些被动物碰过的石头、树枝,偶见些乱中有序的划痕,还伪装的像是兽爪痕迹。 如若当时他已经能够辨识暗记,以他的敏锐,恐怕能早两三天圈定这伙土匪的位置。 “看来咱们还得进城。”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寒山合上了手里的宝典,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雪岭郡所有的县,全部都是地广人稀,山多城少,要直接在山里找土匪是很麻烦的。 苏寒山之前是先在城里打听过消息,又全力运功,拔升五感,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还有不小的运气因素,才能找到这个山洞土匪窝。 而现在懂了这些宝典暗记,绿林规矩,再去城里,就不仅仅是能打听一些似是而非、散乱难辨的作案消息了。 苏寒山等人,大可以自己去搜寻有无各路土匪相关的记号。 以最近几个月所听说的,各路土匪作案之频繁来讲,他们只要装成乞丐,进城游荡,就有很大的概率,发现土匪往日劫掠前,留下的暗记,甚至可能遇到正在制作暗记的人。 到时候顺藤摸瓜,岂不妙哉? “你们弄些东西来吃,吃完了之后,我们就在这里睡一觉,好好恢复体力,然后再动身。” 苏寒山看众人忙了整夜,清理尸体,整理货物,也都累了,就干脆让他们借这个山洞,避一避山间清晨的寒气。 而他自己则在那些货物里面翻了翻,寻出几件白衣服,捏了一块木炭,准备把绿林宝典里面,有关各种暗记的东西抄录下来。 等之后进城游走时,他准备隐藏身份,悄悄把这些东西送到那些县衙里面去。 如果地方上的县衙掌握了这些东西,只要有点责任心,即使半信半疑,也该有所防备。 不说他们有没有能力剿匪吧,至少,再有土匪进城踩点,留了暗记,他们也能够早做预防,减少伤亡损失。 这几个月里,附近诸县,土匪做的案子已经太多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能稍微防治一下,总是好的。 可惜,只要土匪们还在活跃,他们迟早会因地制宜,演变出新的行事手段,针对暗号的事情,也只能算是短期的治标罢了。 苏寒山抄好了几份暗记后,吃了早饭,是馒头掰碎放进热水里做的糊糊,配上几块烤肉,味道却也不错,很有饱腹感。 而后他也睡了两个时辰,养足了精神,叫上十人同行,准备出山进城一趟。 他们进山已经是五六天之前的事情了,这段时间全在山里走动,曲曲折折,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具体到了哪座山头上。 但是,苏寒山自从离了家,每到高处就会眺望,牢记附近地形,在心里推算整体的路线、路程的长短。 所以他还是能够清楚的分辨出,自己要如何回到松鹤武馆,也能够确定,从这里去往最近的一座县城,要走哪个方向。 对于习武有所成就的人来说,只要大方向上没错,山间寻常的绝路阻隔,根本不是问题。 比如,他们只要从这里直线向西,必然会进入石壕县的范围。 然而,正因为他们现在所选的这条路,之前没有来过,所以翻了三个山头之后,走着走着,苏寒山就有了新的发现。 “这个标记……” 苏寒山在松林内止步,摸着一棵松树上的杂乱痕迹,沉思着绕了半圈,换了个角度去看。 “铜剑狂狮,谭英?” 第六十一章 石壕县吏 铜剑狂狮,应该是树上这个标记所对应的那伙土匪的大头领。 按照书中的简短记述,昔日在山阳郡的时候,谭英手底下那帮人,被统称为狂狮寨,以豪勇嗜血,出手阔绰而广为人知。 苏寒山还从背后的包袱里拿出绿林宝典,翻开到那一页,举到松树旁边对照了一下,果然没错。 土匪普遍是来钱快,去钱也快,山阳郡有些地方的规矩,是土匪也要给钱,才能换来享受。 而在一群土匪里面,都能以出手阔绰而闻名,可以想见,狂狮寨的匪徒都是些什么性子,即使来雪岭郡未久,只怕也已经做下些大手笔了。 苏寒山立刻让身边众人散开,去不同方向找找,周边还有没有这样的标记。 很快,往西北边去的一人,就发现了相似的痕迹。 苏寒山他们沿着这条痕迹找去,察觉这些标记,基本可以连成一线,线的一端是指向石壕县,另一端是指向北面的群山。 “这也太嚣张了。” 李五牛不禁说道,“这是直接把自己的方位标出来了呀。” 李二虎摇头道:“懂暗记的人才能看出个中奥秘,常人就算路过时见了这些痕迹,也分辨不出来。” “不对,按照宝典的说法,即使是那些顶级大土匪,平常留下暗记,也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指向性,何况铜剑狂狮,还称不上一郡顶尖的水平。” 苏寒山低头看着藏在树根处的几道划痕,说道,“像这类暗记,应该是特地留下来给人指路的,是近期有什么事要办,事后就会毁掉。” 他正说到这里,耳朵微微一动,做了个手势,让众人散开隐藏,自己则挑了棵周边最高的树,投身树冠之中,眺望远处。 刚捕捉到的那一点动静逐渐清晰,苏寒山看见来者孤身一人,身穿长袍,披一件黑色斗篷。 从衣着风格质地来看,像是家境很好的书生,但他脚上那双靴子,却引起了苏寒山的注意。 那是县衙官吏才会穿的靴子。 在大明世界跟吴宁等人相处的经历,让苏寒山有了会在平时也记住别人衣着风貌细节的习惯。 沧水县的文吏、捕快、官员,相貌不一,身材不同,衣着有差异,唯独靴子,款式基本都是一样的。 据说,一来是因为朝廷有相关规定,二来是因为雪岭郡郡守家,做的就是各种丝绸、刺绣、靴子的生意。 因此雪岭郡内,凡是官衙相关人员穿的靴子,基本都是从郡守家的产业进的货。 苏寒山思绪电转,悄然从树上跳了下来,回到那棵有标记的松树下,抬头摸着松针,选了一根长的拔下来,叼在嘴里,双手环抱于胸,靠在树上,哼着小曲。 那人来到近处,瞧见了他,又看了看那棵树上的标记。 苏寒山斜眼看去,清楚捕捉到他的关注点,不等对方开口试探,抢先道:“说吧,什么生意?” 那人本该说出接头暗语,被他一抢话,倒是忘了,笑道:“贵寨主怎么让兄弟在这儿等着,离官道也太近了,还不到二十里呢。” 苏寒山故作不耐:“老子也不耐烦在这儿等呢,你有事儿说事儿。” 他这些话故意仿了李二虎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却比李二虎还多三分凶悍。 那人连忙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和气面孔,说道:“上回请兄弟们烧了东三街,事情做得确实利落,但影响也不小。” “咱们欧阳家这阵子正在尽力处置后续,绝不是有心怠慢了贵寨的兄弟们。” “这不,近日咱们家主见风头略小些,立刻派我来了,又为贵寨的兄弟指明一個大肥羊,这回是商良坊。” 苏寒山一挑眉:“商良坊?你可别想欺我们狂狮寨是外地人,我们的消息也灵通得很,那块骨头可不好啃。” 石壕县来往商队不多,交通不便,并无天梯境界的高手,武馆的数量,却反而比沧水县多,竞争非常激烈。 只是那些武馆馆主的地位,就远不如沧水县的五大馆主了,在石壕县,即使是馆主,也是能被人雇去看家护院的。 苏寒山曾听人提过,商良坊那块地方,因为住着石壕县的前任老县令,有不少商家依附在左近,想必各家多少都请了护院。 那人笑道:“还是上回的手段,咱们调开一部分人,你们动手,速战速决。” “只要人杀了,房子烧了,若是抢到的东西不足数,咱们事后还有一份厚礼补上。” 他掏出一叠画像,“这上面的人是必杀的,别的能杀则杀,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也无妨。” 苏寒山接过画像看了看:“什么时候动手?” “家主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咱们这边是明天晚上就可以动手了。” 那人?充道,“当然了,还是要看贵寨主谭老大的意思。” 苏寒山轻哼一声:“我们头儿今早悟通了一个剑法秘诀,嘱咐傍晚前不许打扰,我晚上会禀告这些事情。” “要是他不同意,就派人到你们家另外定时间,要是同意了,就不会派人过去。” 那人连连点头:“行,行。” 苏寒山把那些画像折一折,往自己怀里一揣,忽然露出怪笑的声色。 “你跑这么一趟,身上不会就带了这么些废纸吧。” 他猝然出手,点中那人穴位,指尖隐约察觉一股内力的反抗,发现此人的功力,应该也有气海小成的水准。 苏寒山把自己的功力掐在比对面略高一点的水平,点中几个穴位之后,就直接把他搜身,腰间没什么挂件,怀里倒是掏出了钱袋子和一块令牌。 令牌正面写着石壕县衙,反面写着书佐,这种职位,是县衙里的小吏,看似不入流,权力却不小,基本都是由地方豪族的人担当,辅助朝廷派遣过来的县令,治理当地。 官靴、家族、令牌,这个人的书佐身份基本不会有假了。 那人又惊又怒,脖子涨红。 苏寒山哈哈一笑,解了他的穴位,把令牌丢还给他,银子却自己留下了,十足的土匪做派。 “这天气越来越冷,老子守在这林子里,没酒没肉,总得赚点辛苦钱吧。” 那人接住令牌,塞进怀中,勉强笑道:“应该的,兄弟太急了些,其实这本就是要送给兄弟的几个酒钱。” “既然消息已经传到,那我这就走了。” 苏寒山一摆手:“不送。” 那人拱了拱手,戴上兜帽,转身离去。 在他背后,苏寒山的笑容已经消失。 想起自己细细抄录下来,还费心校验比对,本该有一份会送到石壕县衙的绿林暗记,苏寒山的脸色更有些止不住的阴沉。 片刻之后,李二虎等人重新聚了过来。 “老大。” 李二虎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对,“我们还去不去城里了?” “去啊!” 苏寒山鼻腔里哼出一个声音,脸色淡淡的说道,“当然要去。” 第六十二章 称量杀心 苏寒山蓬头垢面,穿着破烂衣裳,拿一根树枝当拐杖,走到了石壕县。 大楚王朝划分下来的堂堂一县之地,即使不算那八成以上的无人荒野,不算那些乡镇村庄,只算县衙所在的闹市区,也住着数万户人家。 只见街道纵横,小桥流水,坊市大集,商铺客栈,平民所居,屋舍俨然,豪富之家,庄园辽阔,另有农田果桑,工匠作坊,熙熙攘攘,不可胜数。 住在县东和县西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碰上一次面。 可是苏寒川还没进入闹市区,随便找了个街边摆地摊卖菜的老汉,打听了两句,就听到了东三街的消息。 东三街本名东杉街,靠近一大片杉树林,因此得名。 住在那里的人家,大多以伐木为生,本来虽然不说家家富裕,但只要家里有壮劳力的,参与伐木或者学些木匠活计,手头上也能有些盈余。 只是自从八年前新县令上任之后,跟外面的商队签了好几笔大单子,两三年时间,硬是把那边的杉树砍光了。 那些伐木工,此后要想有活计做,只能翻山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木料,辛苦不说,还多有危险,在县里走动的时候,常有抱怨,被很多人知晓,东杉街,就渐渐传成了东三街。 但真正让东三街广为人知,连个偏僻处,卖菜老汉都听说过。 是因为在大半个月前,东三街被一伙土匪洗劫造成的惨案。 夜里火势,从土匪劫掠后的杨记木匠行烧起来,也不知是风大还是什么缘故,片刻之间,足足延烧了三四十户人家。 等到土匪已经撤走,县衙和附近的百姓合力灭火,也没能救下几個人来,大半条街的住户,据说都被烧死了。 苏寒山装作是逃难过来,到东三街寻亲投靠,陆陆续续又问了一些人。 那些人都流露出怜悯同情的神色,说出来的话,跟卖菜老汉相差不大。 等他找到东三街的时候,发现那些焦炭废墟之间,还有一群捕快衙役在走动。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侦办案情,寻找线索,倒像是在监工,指挥着大量工匠苦力打扮的人,在那里清理废墟,丈量土地。 还有几个身穿锦缎绸袍的富家公子,正在观看工头的图纸,手上都拿着折扇,指指点点。 苏寒山没有太靠近,找了一个小巷拐角的地方坐下。 小半个时辰后,同样装成乞丐的李二虎等人,陆陆续续来到这里,发现了苏寒山,靠近过去,说起他们各自打听到的消息。 这县里最有名的一个欧阳家,是上上任县令,欧阳老爷子的家族,他在县太爷的位置上整整待了十二年,告老还乡后,却没有回自己故乡,而是很快就搬到了石壕县来。 此人家里真有血缘的亲人不多,但是这个老头却爱收义子,那些义子又收义子,有不少人看出机遇,往往上门送礼时不提办事,只求拜个义父,所以很快形成了一个大家族。 等到这一任县令上任时,又跟欧阳家非常亲近,把县衙里出身另外几个豪族的小吏,都打压的七七八八,成了欧阳家一家独大。 “……东三街的地,现在就已经全归了欧阳家所有,传闻欧阳家要在这里办几家青楼,加上酒铺食肆,胭脂水粉,绸缎庄子,客栈旅舍,能把整条街重新布满,招揽过往游客,做大生意。” 李二虎悄声说道,“街上住户听说也没有全部烧死,即使是被烧死的人家,也有几个亲戚并未住在这条街。” “可县衙宣布要把这块地卖给欧阳家的时候,那些幸存之人以及亲眷,要么没有吭声,要么就直接失踪了。” 苏寒山听到这里时,不禁低哼了一声。 他也去过大明,前世历史课更没少上,也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了。 但可能是因为沧水县令高文忠的存在,让他下意识高估了大楚的县衙。 高文忠也是孤身上任,却能在沧水县那样复杂的地方,很快站稳脚跟,至今都没有让雷、黄两家,真正窃占县衙的势力。 反而使捕快中的雷家人,书吏中的黄家人,相对减少,使五大武馆的争斗,始终没有对全县百姓造成鲜明影响。 可见,高县令或许不算好人,也不算一个可谈情义的坚定盟友,但至少该算个好官。 相比之下,这石壕县的县令不止糊涂到家,显然还早有同流合污之嫌。 苏寒山道:“欧阳家的住处,豪奴的人数,护院的水准,都打听出来了吗?” 李二虎点点头,仔细的讲了讲,话末又道:“这种人渣,我们几个打听的时候,听了许多使人牙根痒痒的事情,咱们要亲自对他们家下手吗?” “不急。” 苏寒山道,“商良坊又是怎么回事?” 李五牛说道:“那边住着上任县令,据说本身是气海大成的高手,身边还有一个同属气海大成的壮年贴身护卫。” “这老大人名声不错,退下来之后,好几次在市面上的某类物价莫名飞涨时,都是他号召商户,平抑物价,很多支持他的商户店面,也都在商良坊内。” “不用说,肯定是这些人都跟欧阳家结了仇,所以欧阳家要借土匪的时候,把这个老大人他们除掉。” 李二虎却摇摇头:“我看他们不是要除掉老大人,多半是要把那个老大人和其贴身护卫请走,方便土匪动手。” “只要那些商户都死了,至少损失惨重了,老大人就算还活着,也没有多大威风了。” 李五牛揣摩着苏寒山的心思,主动说道:“那咱们要不要给那老大人提个醒?” 苏寒山沉思片刻,轻笑一声:“暂且不必,他们明晚想演一出好戏,咱们好歹得让他们安安稳稳开个场,然后,再给他们加点料!” “土匪呢?” 苏寒山话锋一转,“火烧东三街的那伙土匪,相关的消息打听得如何?” 旁边几人先后讲起自己探来的消息。 总结起来看,那伙土匪总人数在五十人左右,而且当时领头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金光灿烂的大剑,应该就是“铜剑狂狮”谭英本人。 既然连大首领都出动了,就算他们当时另有人留守在自己的窝点,也不会太多。 甚至,考虑到他们要搜掠整条街的粮食财货,很有可能那天是倾巢而出了。 苏寒山想到那本册子上关于谭英本领的几句描述,心里有了把握。 “喂!” 废墟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几个精壮汉子,手里拿着木棍,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说你们呢,哪里来的乞丐,今天这儿是黎公子开工动土的黄道吉日,待会儿就是吉时,你们这帮晦气的东西,哪来的,快滚哪儿去。” 欧阳黎抖开折扇,扇了扇风,往乞丐那边看去,脸色很是不悦。 明明已是冬天,只因他身上穿的都是上品料子,一点也不觉得寒冷,额头还有少许汗珠,拿折扇在手,竟也不显突兀。 眼看那帮乞丐匆匆逃离,旁边几个义弟正问他要不要多派些人,打折那群乞丐的腿。 他这才收了折扇,啪的一声拍在自己手心里。 “今儿个毕竟是黄道吉日,饶他们一回,不然的话……哼,碍眼的玩意儿!” 这帮人没真把那群乞丐当回事儿,自然不知乞丐中还有人走远了之后,仔细盯了盯他们。 李五牛回过头来,恨恨道:“被几个狗腿子捧着的那人,应该就是欧阳家嫡亲的独子,欧阳黎!” “别着急。” 苏寒山撑着树枝,步履蹒跚,嗓音微沉,道,“还是土匪更难料,我们先去干掉谭英那帮人。” “明晚再下山。” 第六十三章 先斩狂狮 石壕县东侧大潭山,因为有一座断崖,山顶小瀑布奔流而下,在崖底形成大水潭而闻名。 月余之前,山顶那片作为瀑布源头的小河岸边,有成批的参天古树被伐倒,建成了几间木屋,连日以来,几次扩建,林子里已经算是形成了一座营寨。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营寨整体由五座木屋,十顶帐篷,四座哨楼,两圈围栏,一圈壕沟组成。 那五座木屋中建得最气派的一座,就用来当做大厅,土匪们常常在这里聚饮欢宴,赌骰子,博彩头,过得好不快活。 傍晚时分,午后玩闹了许久的土匪们都已累了,各自回去歇息,距离晚饭还有好几个时辰。 这座大厅里面,只剩下三个头目在仔细品酒,配着小菜,悠然自得。 “唉!” 谭英摸了摸自己的脸,顺着左脸那条刀疤摸到胡须,一条腿抬起,踩在了长凳上,摇头晃脑,咂嘴叹息。 长桌东边坐着的驼背老头问道:“叹什么气,今日这瓶也是好酒啊,莫非是嫌菜不好?” 长桌西边坐着的,是个蓬头汉子,高鼻大眼,胡须不多,但根根刚硬,在这落过雪的寒冷天气里,居然还只穿了一件单衣,袒露胸膛,赤着双臂。 他喝酒用的也不是碗,而是坛子,这时已有几分醉意,脸上醺红,笑道:“谭大哥莫不是嫌人不好?” “自从梁王兵败之后,一年比一年乱,咱们离了山阳郡,也少见有翠衣入怀,红袖添香的好姿色了,就是那身段柔软,别有滋味的富家小姐,也没尝过几回。” 单衣汉子说得唾沫飞溅,把酒坛往桌上一放,“上回城里掳来的已经玩死了,寨子里只剩附近弄来的一些村姑,我也早觉得没滋没味儿,谭大哥要是有意思,咱们再进城一回。” 谭英脸上的神色,看着颇为意动。 “我倒不是好色。” 他先强调了一句,“只不过咱们这一路上颇多凶险,好不容易在这里有了一块新地盘,做了一笔大买卖,连着大半個月,尽情吃吃喝喝,睡女人,玩骰子,玩得筋骨都懒散了。” “大苦之后大乐,最容易把人养废,咱们做土匪的,要是刀头舔血的本事生疏了,日后恐怕不好过呀。” 驼背老者这个年纪,对女人的兴趣没有另外两人那么大,但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 “石壕县里那个欧阳家,上回合作的不错呀,不是也有跟咱们长期联手的打算吗?” 驼背老者说道,“咱们派个人再去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能办的?” “嗐!那欧阳家毕竟算是县衙的,别说他们这儿,就算是咱们山阳郡的县官,都已经习惯了经常让咱们干点事儿,遇上烧一整条大街这种档次的,也不敢半个月就再来一趟啊。” 谭英摇了摇头,“再说我们留了暗记,他们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会自己主动找过来的。” “我可是留了两个人在暗记尽头等着的,那边离官道都不足五十里,真有什么事儿早该来报给咱们知道了。” 驼背老者疑惑道:“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没必要光在石壕县里打食啊,出去转转不也挺好?” 谭英笑道,“你们两个要是也同意,咱们今晚就把崽子们操练操练,派人出去踩点,过两天再干一笔。” 单衣汉子首先应声:“好事儿啊,我当然是同意!” 驼背老者思忖着点点头:“要下手是可以,不过有几个地方得避开,柏王县那边,已经被黑七盗占了,咱们可万万惹不起。” “其他贺家寨、一气仙之流,虽然也厉害,但还不至于能各圈一个县,咱们倒是可以派几个人试探试探。” 谭英补充了一句:“沧水县也要避开。” “雪岭郡虽然是边远之地,但是沧水县的繁华,是附近十县之冠,县内五大武馆都有天梯境界的人物坐镇,县衙里竟有四百个捕快,凶险得很。” “好在欧阳家的消息里说,那几家武馆自己纠葛也很大,雷、黄等各家,都不可能主动来管外面的事。” “不然要是他们合力处事,就咱们仨这些人,只怕都别想在附近的县里扎根。” 单衣汉子笑道:“除了天都郡之类的地方,别的地方总有咱们绿林中人存身之地,当年梁王大军何等威武,天命教堪称天下第一流,又何曾妨碍过我们了?” “我看将来沧水县那边,也未必没有咱们的主顾。” 谭英赞道:“确实是这个道理,该敬卓七爷一杯。” 三人各自大笑,举杯共饮,畅快至极。 就在酒水咕咚下肚的声音传到耳中时,驼背老者银白的眉毛一动。 他听到了有人倒地的声音。 不对,不是倒地,是倒在木头上,而且是四个方向,都有这样的声音传来。 “寨子四角的四个哨楼?!” 驼背老者突然站起,“有硬点子闯进来了,都他妈拿刀迎战!!!” 他声音滚滚,从大厅里面传出去,整个营寨里的土匪都被惊醒,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刀。 往昔他们在山阳郡时,山寨处于险恶之地,易守难攻,寨子里一百多名兄弟,刀枪都被摆得整齐,起身很容易拿到。 后来这一路辗转,为防那些饿疯了的青壮来抢他们这些土匪的口粮,他们的兵器也是随身带着,枕刀入眠,抱枪而睡。 偏偏是最近,他们过得太舒服了,在寨子里走动,手上要么拿骰子,要么拿酒,要么拿肉,谁还刀不离身呢? 不少土匪摸了个空,重摸两把,才在地上拿了也不知是谁的兵器,有人手中空空,就只能闯出帐篷去寻刀枪。 就在他们冲出帐篷的时候,四面都有人翻过围栏,杀向寨内。 正南面的圆木寨门,更是轰然破碎,被一道快如劲弩的身影闯进来。 那人瞬息之间,已经掠过半个寨子,堵在了那座粗犷简陋的聚义大厅门口。 大厅里的三个头目都已经反应过来,但还是以那驼背老者动作最早,前脚已经快要跨出厅门,却觉得眼前黑影一晃,刀光一闪。 噌!!! 刀光只切断了驼背老者额前的几缕发丝,那看似苍老笨重的身子,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陡然向后一翻,四肢蜷缩,如同一团肉球,突兀弹走。 在他后背撞上房梁的同时,四肢又突然张开,竟然仅靠背部内力的吸附,就稳稳悬在半空,如同蓄势待发的神鹰。 他驼背处的那块肉还被挤压得变形,让人毫不怀疑,只要他找到一瞬间的破绽,那团驼背就会突然爆发,将他的身子弹射出去,让敌人死无全尸。 也就在驼背老者翻身腾空的同时。 那个单衣汉子低吼出声,单手一抓。 可以让几十人同时吃饭,少说上千斤重的厚板长桌,被他五指扣穿,一把抓起,平行于地面,朝着门口的苏寒山冲撞过去。 苏寒山毕竟只是从市井间打听到的消息,所以有些事他是不会知道的。 比如说,现在的狂狮寨,虽然用的还只是狂狮寨的标记,最显眼的人物,也仍然是铜剑谭英。 可实际上,他们是三股势力缩减后的土匪,合流而成。 现在的狂狮寨中共有三个头目,另外两人也都是在绿林册子上有名号的人物。 真名不详的驼背老者,绰号“三爪神鹰”,又叫碎尸老妖。 寒暑不侵,只穿单衣的卓七爷,曾在酒后,将一块数万斤的山岩推得滚落山崖,绰号“万斤岩”。 苏寒山原本的策略是他堵住谭英,李二虎等人,对付其他土匪。 可是当那张桌子冲撞过来,劲风已经吹到了他脸上,吹散乱发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法一对一了。 他必须要能够孤身挡住三个凶名昭彰的土匪头子,这实在是…… “好!!!!” 苏寒山眉发怒扬,本能般的一声大喝,多怀忧思,近日烦闷的心情和杀意,在真正面对危机时,得以暂且粉碎,只顾痛快的引爆出来。 声如旱天雷,一刀破空降。 第六十四章 刀断巨岩 苏寒山手里这把刀,是苏铁衣年轻的时候,出门闯荡所用的,不算是什么神兵利器,但是打造的时候显然也费了一番心血,尘封十几年,都没有半点生锈的迹象。 整把刀长约四尺,刀柄扁平,长约一尺,缠满了黑色的细绳,握在手上,手感极佳,很容易控制刀刃走向。 刀的护手处雕刻成猛兽头颅的模样,有些像是麒麟张口,刀刃就从麒麟怒张的大口中向前延伸。 刀身宽约两寸,刀背厚约半寸,两面都有修长的血槽,实实在在的一把凶厉重刀。 整把刀基本都是纯黑色泽,幽冷深邃,只有刀刃的位置上,研磨出了银亮的钢铁本色,寒芒刺眼,锋利非常。 以苏寒山刚才表现出来的身法速度和气势,拿着这样的一把大刀,一刀劈下去,刀气将长达两丈的厚板木桌破分开来,也并不奇怪。 卓七爷是在侧面抓起这张桌子,就算桌面被劈成两半,他手上抓着的那一半,也会继续撞向刀客。 可是,这一刀劈下来之后,并非是势如破竹的分开桌面,而是在刀刃触及木头的那一瞬间,就突然停顿。 咔!!! 长桌冲撞的势头也骤然顿住。 数十上百条裂缝,猝然间从那一点上扩散开来,宛若一株瞬间长成的大树,有千百细长枝条,纵横驰突,野蛮增生,遍布在整个桌面上。 卓七爷也觉得自己手指被震动了一下,整个桌子就炸碎开来。 碎裂的木头,大的也不过人脸大小,小的只不过拳头大小,全部迸射出去,如同山崩乱流,轰向坐在北面的狂狮谭英。 也有几块木头,朝卓七爷崩去,被他单手一挥,就全部砸开。 但就在他这只手从脸孔前方扫过一个扇形区域,旧力已尽的时候,刀尖一点寒芒,已经直取破绽,到了他咽喉处。 卓七爷猛然后退,另一只手从侧面想拍击刀身,可对方好像预知了他的动作,刃口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侧面一转。 “啊!!!” 惨叫出口,鲜血喷溅。 卓七爷等于是自己把手腕砸在了刀刃上,一只手齐腕而断。 他本来已喝得有些醉醺醺,纵有一身横练外功和气海二十三转的内力,也难免反应迟钝了些。 现在断手之痛,倒是刺激得他浑身毛孔大张,挤出汗珠,浓郁的酒味从身上散发开来,目露凶光,大吼一声,一脚跺在地上。 这座木屋,之所以是五座木屋中最气派的一座,并不仅是因为建的最高最大,也是因为,其他几座木屋都还是泥地。 而这座木屋,在地面上铺了一根根长条木板,拼得非常紧凑,隔绝湿气,踩在上面,非常平缓舒坦。 可是现在卓七爷这一脚踩下去,直接把落脚的这块长木板震断。 断裂的一端在他自己脚下,另一端在苏寒山脚下。 当他脚掌下沉向前一推,整個木板就翘了起来,断裂处尖利的木刺,直接刺向苏寒山的小腿。 与此同时,悬挂在房梁上的三爪神鹰,也震惊于卓七爷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知道不可再等,立即驼背一弹,从空中扑向苏寒山。 三爪神鹰这一扑之势,笼罩方圆两丈之地。 意思就是在他扑击的时候,下方两丈范围内任何一处,都可能是他全力一击的目标,都可以保证在攻击到那一点的时候,恰好是他动作加速到最高,力道发挥最猛烈的一刻。 苏寒山如果挥刀斩木板,那是大大不智,但若朝左右任何一处躲,都要在立身未稳时,面临三爪神鹰的一扑。 最可能的选择就是向上跳起,提刀与三爪神鹰对冲。 但那样的话,苏寒山胸腹之间也必将有刹那的空门。 剧痛刺激下的卓七爷脑子好像格外灵光,已经想到这一系列变化,并做好准备,要抓住那一刹那空门,一头撞碎苏寒山的肋骨心肺。 可谁都想不到,苏寒山这个时候,陡然使左腿向前一跪,本该刺向他小腿的木板,直接被他的膝盖压回地面,身体一个前翻,刀刃瞬间闪过。 卓七爷的两条腿,从大腿处断裂,因为刀背太厚,所以上下半身都受到影响,顺着那条刀痕,顺着那把刀扫过的方向而倾斜。 这个时候,血水还没有来得及涌出,上半身斜在半空的卓七爷,脸上还是一片茫然。 苏寒山刀身翻转,向后背一放,三爪神鹰的手爪,几乎是在同时,已经抵达他的后背,拍在刀身之上。 第一爪被刀身挡住,第二爪又到,却见刀身一翻,刀刃向外。 驼背老者的第二爪急忙变向,打向苏寒山后脑。 却见苏寒山手掌松开刀柄,那把重重的大刀,仿佛悬在半空,贴着他的后背,而苏寒山的身体,就以这把大刀为轴,右转半圈。 他双腿还都没有站直,保持接近跪姿,只有左腿略微伸张,转身同时,右手小臂竖起,格开驼背老者的第二爪,左掌拍向驼背老者面门。 驼背老者好快的反应,另一只手及时挡住,但因为这一刻两人靠得太近,变化太仓促,他的手挡住苏寒山左掌之后,手背还是砸在了自己脸上,闷哼一声倒翻出去。 砰、砰,噗!当!嗒嗒嗒! 卓七爷残破的身体落在地上,血水喷射,痛入大脑,使他直接脸颊一抽,昏死过去,连惨叫都没有发得出来。 厚厚的大刀,刀尖触地,将倒未倒。 驼背老者翻出去之后,双脚落地,发出嗒的一声,连退两步,流下两行鼻血。 这几个声音,居然差不多是在同时响起。 这个时候,谭英才在挥掌打落那些木头碎片之后,拿到了自己靠在墙角处的阔剑。 黄铜大剑,剑身金黄,犹如金子一般光芒灿烂,映在谭英的脸上,是他平生最喜欢的光泽,却无法让他的表情有半点放松。 这个绰号“狂狮”,打家劫舍时也极狂放,张扬的一个人,现在脸色紧绷得像个木人、石人、铁人,总之不像个活人。 他本人和那驼背老者,都是在多年前,就已经到了气海大成的高手,虽然后来内力没有太大长进了,但也靠着时间,磨到了气海境二十七八转的层次,更练出了各自的绝技,身经百战,见惯生死。 像他们这样的悍匪头子,真正的战力与那些娇生惯养、一心修炼内功的雏儿,绝不可同日而语。 卓七爷虽然内功上弱些,但下苦功练过筋骨,横练功夫与内力的配合,足以让他短时间内,战力不逊于谭英。 可就在刚才那一眨眼之间,这个闯进他们山寨的人,已经宰了卓七,伤了神鹰,惊住了他这头狂狮。 当啷一声! 那把大刀在苏寒山背后彻底倒地,他则保持着半跪的姿态,左手触地,右手悬空,侧对着谭英,也侧对着三爪神鹰。 他不敢扭头,只靠着眼珠的转动,观察两个方向的对手。 谭英和驼背老者,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脚步都向侧面挪动。 在这个聚义大厅外,山寨里的刀兵碰撞,厮杀呐喊的声音愈趋激烈,远远的,似乎还能听到瀑布的声响,风吹山林的声音。 可在这大厅之内,气氛无比的安静压抑。 谭英和驼背老者的脚步挪动时,都没有半点声息,动作故意放得很慢,以防露出破绽。 见过了这个浓眉虎目,相貌冷峻,卷须如铁的黑衣汉子,刚才那样凶悍的打法杀法,现在他们两个都不敢有半点轻心大意,甚至不愿开口说话,浪费精力。 可是,以二敌一,毕竟是有优势的。 只要他们两个挪到这个黑衣汉子的视线死角,这个黑衣汉子必然需要转头、转身。 到那时候,露出破绽的就不是他们两个,而是这个黑衣刀客。 苏寒山没有等他们彻底挪到死角中,就已经有了动作,右手忽然向后一探,想去抓起自己的刀。 这个动作,使他几乎彻底背对了谭英。 三爪神鹰和铜剑狂狮,眼皮一翻,瞳孔中露出相似的精芒,近乎于是在同时扑杀出去! 第六十五章 空掌罡气 三爪神鹰距离苏寒山更近,现在又处于苏寒山的正面,所以他虽然也扑杀出去,心里却万分的谨慎,已经做好会无功而返的准备。 他这一扑,佯攻的意义大于实际。 真正主攻的、建功的、奏效的,该是处于苏寒山背后的狂狮谭英。 所以当驼背老者扑到一半,发现苏寒山对自己抛来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的退避开来。 重刀破空旋转,刀口锋芒急闪。 三爪神鹰先有退势,才看清那抛过来的是什么,随即心里忽然觉得不对。 一个刀客,怎么会在危局之中选择丢掉自己的刀,空手面对一个剑客?! 他来不及想到答案,谭英已经跟苏寒山碰撞在一起。 苏寒山抛出大刀的那一刻,身子已经顺势旋扭,正面朝向了谭英那边。 刚才丢掉大刀的那只右手,更是在这个旋身站起的过程中,揽过大片空气,与左手协调运转,好像把这空气当做水流似的,搅拌起来。 空气本来不是水,不可见,却在苏寒山的内力震荡下,产生了几乎能肉眼看见的纤长气流。 那一条条淡白色的流风,带来咻咻之声,朝着他身体前方,双手虚抱磨弄的那块区域,汇聚过去。 谭英剑法高明,一剑刺来,如果对方想用双手夹住,是绝难碰到他的剑身的。 可是苏寒山双手牵引气流而成的那一块气团,范围要比人的手掌大得多。 谭英绝杀一剑,变之不及,直接刺入了气团之中,速度陡然降低。 苏寒山双手当即收拢,气团急剧缩小,彻底把还在挣扎的黄铜大剑凝固住,直到他的双掌,结结实实的拍在剑身两侧。 嘭!!!! 两股罡气沿着剑身两侧迸射而去,快不可言,使谭英握剑的那只手如受炸裂,血水迸溅,五指脱落横飞。 谭英痛吼一声,双目怒瞪,始料未及。 手拿一把百战好刀的黑衣刀客,掌法竟然比刀法还要凶狠狂暴?! 苏寒山是刀客吗? 当然不是,连他二叔都不是。 苏铁衣性子豪放开朗,好奇心特别重,青年时期连钓鱼这個爱好都还没培养出来,平日里最是跳脱。 松鹤武馆里的枪法、擒拿、掌法、剑法,他都好奇,都要学,但因为分心多用,练的也都不算精深,左龙生的刀法他也要学,可那学得就更浅薄了。 后来,他之所以会在外出游历的时候,选择以刀为武器,并非是因为他喜爱这个兵器、擅长这个兵器,而是因为他发现,刀的包容性最强。 不管一个人原本练的是拳掌指爪,还是剑戟斧锤,其中发力的技巧,大多可以直接用在刀上,而不会显得太过别扭。 十八般兵器中,刀的便利性可谓是仅次于棍棒,但又比棍棒多了一面锋刃,更有杀伤力。 虽然因为要握刀在手,会使一些原本擅长掌指擒拿功夫的人,在招数上缺失部分灵巧变化。 可是对于要隐藏真实身份的人来说,这缺点反而也成了优点。 因此,苏寒山以前纵未专门练过刀法,如今使起刀来,也像是在刀术上沉浸了十几年的老手。 但实际上,因为苏寒山的空中法,涉及到内力的精微操作,还没有练到能够透过兵器施展的程度。 所以他空手的状态,反而明显要比拿刀的时候更强。 空中法,空中法,本意是指操纵空中无形之物,雕琢疾风气流,对于现在的苏寒山而言,却似又多了一层意思。 唯独在空手时,才使得出这纯阳三法之一的绝妙武技! 苏寒山双手一夹住黄铜大剑,立刻腰腿发力,闷头向前一撞。 黄铜大剑的剑柄本无半点锋芒,但因为这一撞的力道太大,居然也直接刺穿了谭英的胸膛,从他背后透了出来。 谭英听到了自己心肺内脏被这把剑倒撞而破的声音,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心里升起无边的愤怒,一时竟忘了疼痛,反而也向前一撞。 血淋淋的剑柄,顿时又从他背后多突出来一截,可他的左臂和残缺的右臂,也已经对着苏寒山抱了过去。 “鹰老头!杀!!” 谭英暴喝刚起,就见苏寒山身子往下一缩,在自己眼前消失。 这一幕实在是有些眼熟。 之前卓七爷和三爪神鹰围攻的时候,苏寒山也是用一个下跪的动作,破坏了二者全盘谋划。 江湖之中,绝没有谁会专门去练一个下跪的动作,可是苏寒山屈腿坠落的速度,偏偏就能那么快。 仿佛他的腿不是人与生俱来的血肉腿脚,而是一件久别重逢、宝贵至极的神兵利器。 他这一坠,才会像是千锤百炼,纯任奇速,快如惊鸿影,灵动不可防。 谭英临死之前的反击抱了个空。 三爪神鹰却真听到了他的话,已经向这边冲来,于是就对上了一个刚缩回地面,又如龙蛇暴起的苏寒山。 两人在瞬息之间,连拼七下拳掌手爪的功夫。 三爪神鹰因为鼻梁之前被砸了一下,痛胀难忍,老眼中有浊泪生出,眼力略差一分,中了一掌,倒飞九尺,撞在墙上。 他后面的驼背发力,刚柔并济,竟然卸尽冲撞力道,反而又弹回五尺,截住苏寒山的绝杀一招。 二者再拼四招,三爪神鹰又撞在墙上。 驼背在墙壁上挤压了一下,正要弹起,苏寒山已经到了他面前,并掌如刀,在他喉前一扫。 噗嗤! 血水呲射出来,两道身影拉开丈余距离。 三爪神鹰还在墙边,掌运内力,试图封住自己喉咙,却阻不住一阵阵的窒息晕眩。 他怨恨的盯着眼前人,声音哑不成腔:“老夫这个年纪,杀过操过成名过,够本了……这个江湖,总有一天,你也会死在别人手里……” 说到这里,他身子突然一震,后背的驼峰传出漏气的声音,瘪了下去。 这驼背并非天生,而是他练的一种奇功,临死之时,便会散功。 驼峰彻底干瘪时,三爪神鹰的尸体,也朝侧面歪去,重重的倒地。 苏寒山捂着自己胸口,吐出一口血来,两耳嗡嗡作响,口鼻之间满是浓郁的血腥味。 驼背老者的第一爪,力道透过刀身,还是给他造成了内伤。 而且激战开始的时候,他为了观察预判所有人的动向,瞬息去想最可能取胜的战术,大脑运作得太过激烈,这时有些发晕。 这三个在山阳郡成名时,都是能独踞一方的老牌土匪头目,居然因兵灾旱灾迁移的种种变故,聚到了一块儿,着实是给了他一个惊险无比的体验。 缓了两口气之后,苏寒山才觉得好转了些,对着驼背老者的尸体哼了一声。 “反正我现在还能再斗下去,再杀下去……” 苏寒山转身大步走向厅外,伸手一抓,斜插在七尺外的大刀,便噌的一声,飞到他手中。 “等到我死的时候,再看看总共会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货色,先去找阎王爷报了名吧!” 第六十六章 再破欧阳 夕阳彻底落下之前,狂狮寨中已经满地横尸。 苏寒山坐在聚义大厅的门槛上调息养伤,李二虎等人也或多或少受了些伤,正在上药包扎。 伤得最重的,是李二虎的一个邻家大兄,已经四十余岁,除了背后中了两刀、屁股被戳伤外,右臂上还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近期是不能投入剧烈战斗了。 没受伤的几个人,则跑出去通知还在外面守着的人。 苏寒山攻打狂狮寨之前,已经尽可能的做了周密的准备,他先孤身一人,追寻暗记,潜行到暗记的尽头,抓到了在那里守候的两个狂狮寨匪徒。 费了好一番手段,才从那两人口中探听到了狂狮寨的具体位置和近况。 山阳郡盛行的绿林规矩确实是有成效的,匪徒们对自家山寨都有一定的认同感,不会随便背叛,尤其是能被派出来守暗号的,更是堪称心腹。 按照宝典中所提及,不少老牌土匪势力,会把一些匪徒的至亲也接在山寨之中过活,往往是长兄舅舅、老爹老娘等,对外固然惨无人道,对他们自己的亲人,却不乏有亲厚孝顺的。 土匪头目派人出去活动,派的就是这种有至亲在寨内的人,这样,就算这类人被抓到之后,凭忠心不足以扛过拷问,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至亲的下场。 可是山阳郡连年巨变,这些土匪们也损失惨重,这两個被寨主看重的匪徒,已经没有至亲在世上了。 苏寒山从他们口中问得了消息,便给了他们一个痛快,然后决定分出部分人手,留在山寨外围,封堵漏网之鱼。 而他自己只带了相当于敌方一半的人手,在山寨外观察情况、验证过消息之后,突袭了那个宴饮无度、废驰懈怠的山寨。 从结果来看,趁那个时间段突袭山寨的决定并没有错误,他们确实成功了。 但是那两个匪徒,居然还颇有心机,招出的消息九真一假,隐瞒了山寨内部另有两个大土匪头目的消息。 谭英那厮有这样的手下,死也可以瞑目了。 “老大!” 几个只有皮外伤的兄弟在搜查那些帐篷的时候,发现了被掳掠来的一群女人,连忙来报给苏寒山。 苏寒山去看了看,发现那些人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被撕扯、破裂的痕迹,但勉强还掩得住身子,反而手上脸上的淤青红肿,更令人心惊。 “找些衣服和粮食、热水给她们……” 苏寒山轻声叮嘱兄弟们,正要再说下去,眼珠转了转,忽然话锋一变,朗声说道,“咱们加入狂狮寨以来,总是被这些老资历的人排挤,让我们在外面打拼,他们在这里享受。” “今天我们从那个破烂小窝里杀过来,干掉了谭英他们,继承了这个山寨,从此就要跟过去的山寨做一个切割。” “这些老山寨里的女人,我们也一个都不要。” 他恶声恶气的对那些畏畏缩缩的女人说道,“你们都出来,帮我们烧热水,煮粥喝,要是手脚勤快老实,过两天我就大发慈悲,让你们下山,跟你们家里人团圆。” 那些女人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要站起来,走出帐篷,起身的动作都很慢。 苏寒山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被别人看的次数最多,似乎是这帮女人中比较能拿主意的。 “你,先出来!” 苏寒山指了一下那个妇人,那人起身走出帐篷,众人也就陆续出去了。 她们看到满地尸体,倒也没有太过害怕,毕竟在她们被抓来的时候,已经看过自家人被刀砍流血的模样,那才是噩梦。 几个有勇气的妇人很快发现,剩下的这波土匪,果然跟之前的土匪有些不同,没有过来动手动脚,身上也没有那种很明显的酒臭味道。 她们很快寻到了衣服,每个人都为自己多裹了一两层,然后就在李二虎的指引下,过去生火煮粥。 李五牛凑过来,低声说道:“老大,我们是要占下这个山寨吗?” “狂狮寨的名号,我暂时有点用。” 苏寒山看着那些女人,说道,“明晚我会留几个人守寨,你也留下,到时候你们装一副心软的模样,就说把她们提前放走。” “有今明两天吃几顿饱饭,又活动了身子,到时候她们相互扶持,也有力气走山路了。” 李五牛有些愣神,叹了口气:“就算老大伱做了这些安排,她们毕竟是被土匪抓来过,坏了名节,下山之后,恐怕也很难活下去,乡人背后都会戳她们脊梁骨……” “戳什么?” 苏寒山浓眉微扬,“她们是被抓来受了害,又不是自己做了恶,附近同情她们的,必然比议论她们的人多,况且她们都好手好脚,能做活计,回去之后若是成了寡妇,也必会有婆子乡老为之撑腰,有鳏夫上门求娶。” “再不济,雪岭郡女子之间也常有结社,彼此扶助,何愁因这一回遭遇就活不下去?” 李五牛惊讶不已,吃吃道:“你们这里,是这个样子的吗?放在我们那里,若是被土匪掠去了,多半也就只能当个土匪婆子了,即使自己逃回,也难以受得住那么多人的白眼。” 苏寒山摇头道:“也不止我们这里,女子结社的风俗,还是从南边什么地方传来的,以后你会慢慢体会到的。” 李五牛失神道:“你们这边真好。” “我听说,从前山阳郡还不是梁王封地的时候,土匪为祸的事情,也没有猖獗到那种程度,反而也正是土匪多了之后,条条框框莫名其妙的规矩,也更多了。” 苏寒山悠然说道,“风俗终究是一种隐晦的力量,最主要的,还是要看那些坐在高位上,本该大放光明的人,心肠黑了几分?” 麻烦的是,有些人心肠究竟已经黑到什么程度,平时也很难看出来。 石壕县那边,欧阳家以前所作所为,还不敢变本加厉,做到现在这种程度。 正是因为遇上有大股土匪涌入,不久后,还会有更多难民到来,时局将要动乱,他们的机会也就更多,胆子也就更大,心也就更黑了。 “我可不能让我的家乡,被这些将要持续进化的狗东西们糟蹋下去。” 苏寒山眼睛眯了眯,眺望山下,说道,“今晚你们好好休养,明天上午,我点几个人到商良坊去查看情况,看看欧阳家具体是要怎么调开那边的防卫高手。” “到了明晚,我们才好行动。” 第六十七章 朗月当头 欧阳家的庄园,在整个石壕县是首屈一指的豪阔。 庄园里面,分为四个部分,北面是三十多间房子,其中大半是家丁、女婢居住的地方,却也都是厚大青砖建造,门窗柱子上,刷的都是上好的红漆。 欧阳家老爷夫人,公子义子住的地方,更是常有熏香味道,每日早晚打扫,常备热茶点心,一个半时辰一换,总使糕点处在最松软的时候,随时可以入口。 西面是账房、库房、厨房、马厩,东面是假山、竹林、梅花、凉亭、鱼塘。 而庄园的南边是平时待客之处,除了天井院落,客厅大堂之外,还设了茶室、禅房、画室、书房。 白日里,欧阳家的老家主欧阳谷,和他亲生儿子,及几個最看重的义子,就总在庄园的南边走动。 午饭之后,欧阳谷在大堂之中闲坐,深红色的火锦长袍穿在身上,纤薄如丝绸,保暖如棉衣,有些发福的身子陷在太师椅内,手里两个铁胆慢慢转动。 欧阳黎正在向他谈起东三街详细的规划和目前动工的情况。 欧阳谷听得微微点头,向旁边一个义子问道:“狂狮寨那边,还没人过来递消息?” 那个义子本名也姓欧阳,名叫欧阳陶,在众义子中不算最有野心,最有手段,却最为忠心。 正是苏寒山遇到的那个人。 土匪嘛,毕竟不算是体面人,总有些喜怒无常,即使听说山阳郡的土匪格外讲规矩,也难以让人完全放心。 欧阳谷看准了土匪难民迁移之事,将带来的动乱,不舍得放过这些借土匪之手,铲除多年绊脚石的机会,却也不舍得让自己的亲儿子去犯险,让别人去他又不放心,只好派个最忠心的义子去办。 “还是没有消息。” 欧阳陶说道,“按照那个土匪的意思,没给我们递消息,就证明他们同意今天晚上动手。” 欧阳黎不满道:“那万一他们傍晚的时候,又派了人过来要改时间呢?难不成就让我爹,白白请商良坊那个老东西吃一顿?” 欧阳陶说道:“我想,跟土匪联手这种事情,对面肯谨慎一点,总是好的,就算推迟时间,真害我们多请一顿饭,也值啊。” “说得有理。” 欧阳谷故意在义子面前教训亲子,“黎儿,你也该学学你义兄的沉稳,也不要一口一个老东西,人家是我退下来之后才接任的,论起来,年纪还未必有我大,不过是生得老成些罢了。” 欧阳黎不敢反驳父亲,低头应了一声。 欧阳谷说道:“那我这就要动身,先去县令府中,再请他派人,邀我们的老对头,晚上在县令府中一会吧。” “陶儿,今晚宴会虽然是个幌子,但也会请不少人,名义上是要商量日后处置难民的事情,你跟我同去,与那些人再多打打交道。” “等我们的老对手被剪灭了羽翼,没了底气,你就可以趁机把这些墙头草也拉拢过来。” 欧阳陶大喜,知道这是大加栽培,连忙起身拜谢。 欧阳谷和欧阳陶出门之后,欧阳黎站在门口,摇着折扇,脸色有些不痛快。 他虽然知道父亲只是做做样子,家业最后终究还是要交到自己手上的,可是,瞧着那欧阳陶也真要得些好处了。 他就觉得好像自己手里的金子银子、美玉珍珠,被人抢走了一块,少了些分量。 “管家。” 欧阳黎呼唤了一声,心里有了主意,吩咐道,“你去把一向跟咱们家最亲近,也将要在东三街新设店面的那七家掌柜请来,就说我新得了几坛美酒,晚上设宴,不醉不归。” 欧阳陶拉拢些墙头草算得了什么,只要他们家这些死忠的盟友,始终在他掌控之中,跟他休戚与共,未来欧阳家的家业,就漏不到别人手里去。 欧阳黎心中得意,已经把晚上火烧商良坊的事情,也已经算计进去。 欧阳家跟土匪勾结的事情,当然不能明着透露给这些掌柜的,但东三街已经遇过一回火,今夜请他们过来,商良坊又刚好一场大火,这些掌柜的自己心里也该能猜得到了,必然敬畏更深。 让他们参与东三街的规划,这是恩,两场大火就是威,恩威并施,才是用人的手段。 欧阳黎自许才高,转身回去,等待晚宴,却当然不会知道,欧阳家的这些动向,都落在了一些乞丐眼里。 那一家家得了邀请的掌柜,很快就有乞丐,向街坊百姓,探听他们的事迹。 欧阳谷去了县令家中,县令派了人去商良坊,更是被这群乞丐中最机敏的几个,看了个通透。 几个时辰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天气越发冷了,但最近几天不曾有雨雪,夜色朗朗,可见明月繁星。 街道上空空荡荡,商铺闭门,路上几无行人,百姓家里怜惜灯火,都已陆续睡下了,只剩月光照在窗上。 欧阳家的庄园,却是灯火通明,犹胜于星月的光辉。 欧阳黎和一众掌柜的在大堂里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正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最酣之时。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有家丁大呼小叫。 “哪个奴才,扰了酒兴?!” 欧阳黎正喝得眼花耳热,听到哭喊声,只觉得很不吉利,勃然大怒,推开过来扶他的管家,自己往门外走去。 两扇纸窗大门突然打开,擦着他鼻梁扫过,冷风涌进客厅大堂之中,使众人都觉得浑身一个机灵,清醒了三分。 有掌柜的耳尖,这回听清了那些家丁、女婢哭喊的声音里面,都夹杂着相同的几个字。 “土匪!”“土匪来了!!” 欧阳黎呆呆的抬头,只见一个浓眉虎目的冷峻男子,站在他面前,手上还提着一把金光灿烂的黄铜大剑。 “怎么,不认得我们?” 那黑衣汉子展颜一笑,“你们欧阳家请我们来的,这就不认得了?” “铜剑?伱们怎么……” 欧阳黎看似愣愣的开口,但话说到一半时,陡然手里折扇一动,迸射出十八根毒针。 与此同时,他抬脚一踹门槛,身子倒射而去,速度宛若羚羊,轻功颇有造诣。 他自小学过家传的武功,虽然艰苦,但因父亲鞭策,到二十岁左右,也练成了气海十六转的境界,只是在那之后,内力进境就慢了下来,他父亲也没有再强逼他。 毕竟这世上不是只有靠武功才能出人头地的,只要还有规矩在,靠脑子、靠家底、靠人脉,也可以有一席之地。 譬如欧阳家护院的教头,就是气海大成的高手,弟子中有四五个武功更胜于欧阳黎的人,却要依附在欧阳家讨生活,帮欧阳黎做些抓人灭口的事情。 欧阳黎并不奢望自己几根毒针,能伤到“铜剑狂狮”这样名头响亮的悍匪。 他只想拖得一时,等教头带人到了,就足以护得自己的周全。 没料到那些毒针射出去的时候,黑衣汉子手中一把铜剑,已经直接扫断了门框,从侧面轰入。 毒针全被荡飞,而倒仰欲走的欧阳黎,也被这一剑扫在腰间。 虽然并非剑刃,只是剑脊扫了过来,但欧阳黎也受到了致命的重创,腰胯的骨头不知碎裂了多少,整个人似一个破布娃娃,横飞出去,砸在墙上。 噗!! 欧阳黎喷出一蓬血雾,在地面上翻滚了两下,痛得身子抽搐不休,眼看着那个黑衣汉子走了进来。 那些掌柜的,有的会武,想要破窗而逃,有的不会武,直接就想往桌子底下缩。 但在那把铜剑舞起来之后,整个大厅里面,好像都布满了剑风呼啸的声音。 满桌的酒菜,杯盘碗盏,包括那些掌柜的,都在风中飞了起来,身不由己,凌乱尖叫。 纸窗木门被破坏出更大的窟窿,露出院中的景象。 欧阳黎死死的看向院子里面,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护院教头,正被一把刀,钉在影壁之上。 很多衣物肮脏,蓬头垢面的土匪,在院子里跑动。 剧痛之中,欧阳黎的脑子变得混乱起来,往日自己耍威风的笑声,和那些跟他作对的人的恨脸,哭脸,尸体,仿佛在他脑子里面一同涌了出来,搅成了一滩浆糊。 怎么会这样? 被抢的不应该是商良坊吗,怎么会是我们欧阳家? 你们这些死人脸,为什么在我脑子里晃,你们没本事,没钱,没背景,房子,地契,老婆,女儿,被我看上是福气,不肯给的,活该去死。 我们家财大气粗,人多势众,上到官府,下到狱吏,全是我们的人,我们家就该过好日子,享大福气,怎么、怎么、怎么我们家也会被人抢的?!! 欧阳黎想不通,根本想不通,死死攥着折扇,嘴边都是血沫,在无边的痛苦怨恨中咽了气。 被他害死的那些人肯定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家老老实实的过日子,突然就有人来抢他们家的东西,要了他们的命。 明明欧阳家已经那么有钱了,比他们这些普通人家拥有的东西多得多啊。 可惜天公不能杀人。 可惜杀他的是苏寒山,不是那些冤魂! 第六十八章 离合并流 苏寒山干掉了大堂里这些货色,长剑一探,就压在了管家脖子上。 那管家刚才被剑风荡起,撞墙落地,正觉头脑昏沉,浑身疼痛,又看见欧阳黎等人的惨状,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欧阳家的金银财货,收在哪里,你这头号狗腿,不会不知吧?” 管家哪敢不听,立刻带着众人,去搜掠欧阳家的财物。 苏寒山早就对手下的人叮嘱过,寻常家丁女婢,不许乱砍滥杀,所以众人击溃护院之后,也没有到处肆虐,此刻正好在管家指路之后,一同去搬运财货。 那些箱子自然都不要了,铜钱绸缎等,也都不取,主要是把金银珍珠等物,打包带走。 至于那些美玉翡翠雕琢而成的物件,虽然市面上的价钱极高,日后却容易被人认出,也通通不要,但留在这里,又太便宜欧阳家,干脆全部砸烂。 这个家族,实在是太会敛财了,那些银票和县内各处的产业不提,光是他们家里这些平时用不到的库房藏宝,都能够让几十个汉子全力搬运,用大包小包加上麻袋,满满的背在背上。 苏寒山站在院中望着月色,没有去那些库房内一起搬运财宝,而是在掐算时间。 “该走了!!” 片刻后,他大喝一声,呼唤众人出来,“给我全速撤离,谁要是掉队,就是身上东西太多了,丢掉一些,不要舍不得。” “立刻给我从后门那边撤,快快快!!!” 众人听到命令也不多话,立刻撤走。 李二虎匆匆跑过时,步子一顿,道:“老大,你不走?” 苏寒山道:“我还有事,你们先走。” “有事?!” 李二虎一惊,“老大,你要对他们家那个老的动手?那老的现在可是跟县令在一块的,大楚的县令,不管本身能耐怎么样,只要有官印……” 苏寒山眉间一拧,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我说你们先走,听不懂吗?你们走光,我撤起来也轻松,别废话了,快给我滚!” 李二虎心中忐忑,但也不敢再废话,闷头前冲,速速撤走。 苏寒山陡然身子一晃,截住了一個贴墙急走的身影。 那人脸上有些泥灰,身上脏兮兮,背后同样背了个包袱,不细看好像也是苏寒山的手下。 但苏寒山截住了他,那人吓得一抬头,就露出了属于欧阳府管家的那张脸。 “好汉,好汉,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管家扑通跪在地上,眨眼间就涕泗横流,哭嚎道,“好汉能放过那些奴才,也饶我一条小命吧,我跟那些奴才差不多啊!” 他奋力磕头,“好汉爷爷,饶命啊!!” “既然是好汉,怎么能饶伱?” 苏寒山森然一语,不等他再抬头,一剑刺穿他的后心,从前胸穿出,将他钉在地上。 欧阳家那些只在府内做工的仆从如何,暂且不提,像这个管家,却是经常出入府外,手中权势不小的,平日也有诸多事迹,流传在市井间,杀他十次都嫌少。 苏寒山拔出铜剑,在库房里放了把火,然后去到前院,在影壁之上拔下了自己的刀,纵身一跃,翻过屋脊。 庄园里面那些躲在后院的人,过了片刻,听不到土匪的动静,出来查看,有的放声哭嚎,有的则匆忙去救火。 没有人知道,苏寒山这个时候,已经悄然来到了他们家客厅大堂旁边的禅房之中。 这禅房,是欧阳家老家主平日静养练功的所在。 欧阳谷年轻时候,并不爱什么佛法道经,后来年过四十还没有嫡亲儿女,为了求子去庙里参拜,购了一盒檀香回来,檀香用完之际,小妾竟真有孕,从此就常去庙里捐些香火钱。 他年纪大了之后,又觉得自己为了家业殚精竭虑,着实辛苦,读些佛经,方能静心,于是就设了这间禅房。 别看禅房好似简陋,只有蒲团书画,及一书架的佛经,但这些经卷不乏古物,还有古代名人的亲笔注释,拿到外面,若是遇上识货的,每一卷都能卖上几百两银子。 苏寒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进入禅房之后,放下刀剑,就走到靠近客厅大堂的那面墙壁,侧耳倾听。 欧阳家遭到袭击时,就已经立刻有人去通报给欧阳谷,县令家参与宴会的人,当然个个都被惊动。 不少人嘴上说些客套话,认为土匪出没,是全县大事,要一起来看看,但被欧阳谷心怀惊疑,一口回绝了。 跟着欧阳谷一起赶来的,也就只有县令本人和百十名捕快。 听到这些人已经走入大门,并捕捉到他们对话的一些言语后。 苏寒山缓缓吐了口气,退到禅房中间,脚下不丁不八分开,双手如抱大球,如戏水波,肢体舒展,行云流水的打起一套掌法。 这套掌法,初时好像沉缓柔和,但一晃眼之间,他双臂所过之处,忽然留下一道道残影,接着是整个身子挪动间,都有幻影分身的奇异错觉。 当他绕着禅房边缘走动,姿态显得越来越轻灵,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变得像是有十几个苏寒山,同时在这里演练掌法,每一个身影的动作、动向,都有不同。 而在这些身影围起来的中心区域,空气晃动着,汇聚起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球体。 球形气团旋转不休,逐步膨胀,最后竟然达到一人多高,诸多泛白的气流缠绕在其表面,呼呼有声。 苏寒山之前那一个多月,抓紧最好的年华修炼空中法,淬炼自己的内力,内功的强度、品质,果然又有长进,但是空中法里面的很多招式,他还没有办法在实战中施展出来。 比如现在他所用的这一招,每个步骤都揣摩详细,已经练到有九成以上的成功率,可是施展的过程,需要的时间还太长,在孤身实战中,几乎不可能有人给你这么长的时间积蓄罡风气流。 但世事无绝对,这一招用在今天,用在此地,用在苏寒山勘察算计过的场景之中,却是刚刚好。 以整个身子的移动,带动气流更激烈的变化,分分合合,震荡归纳,积蓄到逼近自己当前承受力的极限。 此招正是…… 空中纯阳,离合并流! 第六十九章 金鸡宝钟 客厅大堂之内。 欧阳谷悲怒万分,慢慢跪在自己儿子的尸体旁边,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谁?”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吐字异常的艰难,好似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到底是谁杀了我儿?” 旁边捕快已经问过欧阳家的人,报给石壕县令。 石壕县令摸着胡须,走到欧阳谷身边,低声说道:“恐怕是铜剑狂狮,你们跟他们翻脸了?” 欧阳谷豁然抬头,双眼瞪得宛若铜铃,盯着县令。 “不可能!” 他喃喃说道,“一顿饱和顿顿饱都分不清吗,那些人,不可能那么蠢,没理由这么做。” 土匪今晚抢了欧阳家,固然比抢商良坊所获更多。 但商良坊那边的人性子与欧阳家不同,桎于国法,不可能跟土匪合作,经此一遭,石壕县令和欧阳家,也将与土匪翻脸,以后铜剑狂狮这伙土匪,在石壕县还能捞到多少油水? 难道又要跑到别的县去,从头开始吗? 而若谭英他们跟欧阳家继续之前的合作,以后就能形成稳定的关系,多次累加起来,远比今晚所得更为丰厚,还将得到官府方面为他们提供隐性的庇护、便利。 山阳郡这么多年,土匪和官府之间心照不宣,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 谭英他们这些山阳郡的土匪,应该是最懂这个道理的。 欧阳谷心乱如麻,但看着儿子残缺的尸体,悲痛和恨意已经淹没所有的杂念。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我都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全家,杀了他们三族,为我儿子报仇……” 欧阳谷泪湿衣襟,跪坐在地,抱起尸身,仰天大吼,“我儿啊!!” 欧阳陶也在旁边垂泪不已。 石壕县令正要说些什么,忽觉门外风声大作,抬头看去,院子里却又不像刮了大风的模样,不禁目露疑惑,仔细辨认风声所在。 他的目光,逐渐转向客厅大堂旁边的墙壁。 周围的捕快们注意到县令的视线,也都将目光投向那边。 县令抬起手:“那……” 轰!!!! 剧烈而突兀的一道轰鸣声,毁灭了他的话音。 那一整面墙壁,陡然被炸成齑粉,烟尘暴散,巨大的气团滚动狂鸣,杀入客厅大堂。 整个客厅大堂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刻颤抖起来,地面微震,柱子摇晃,屋顶崩裂,漏下月光。 欧阳谷离那面墙壁是最近的,猝不及防下,发出一声暴吼,挥掌轰向那個气团。 他的功力达到气海三十转以上,虽然年老,但这么多年以各种药物滋补,内功没有半点退步,反而还更见老辣圆融,气海六诀已经参悟到震字诀。 可他如今是跪坐在地,单掌还没来得及运足十成功力,就已经撞到了那个气团之上。 仅在那一刹那,他的脸色就出现剧烈的扭曲,拉伸,膨胀起来。 只听“轰!”的一声,他整个人,包括他怀里的那具尸体,还有站在他身边的欧阳陶,都炸成了大蓬血色的雾气粉尘。 那石壕县令面露惊恐之色,手往自己胸口一拍,身上蓦然间燃起一层金黄色的光焰,如真如幻,焰色飞腾,化作一头猛禽,在他头顶三尺,振翅抖羽,引吭高鸣。 周围所有被气流卷动而来的杂物,全部都被石壕县令身上这层焰光镇住,拒于三尺之外,不能侵入分毫。 鸡鸣之声,响遏行云,似乎引来大片光明,足足照亮了半个庄园。 比瞬息更短暂的时间里,那猛禽又将翅膀一拍,全身融化,形成一口流光溢彩,晶莹剔透的大钟,把石壕县令罩在其中。 钟口笼罩处的地面,被覆盖了一层金黄光泽,显然也得到加固,形成上下八方,滴水不漏的防御。 轰隆!!! 那个巨大的气团,碾过了血色粉尘后,毫无停留,继续向前滚动冲撞,一鼓作气的撞在石壕县令的金钟之上。 气浪伴随着巨响,扩散开来,客厅大堂里面一应的杂物都被掀飞。 石壕县的那些捕快们,也全部都被气浪掀飞,撞在墙壁上,或飞跌到门外。 只见金钟飞起,撞开客厅大堂另一面的墙壁,撞到那一面的茶室之内,钟壁嗡嗡作响。 而苏寒山的身影也倒飞出去,回到禅房里,重重的连踏五步,每一步都留下深达三寸的脚印,陷入石质的地砖之下,这才稳住身子。 那座气派的客厅大堂,刚才被剧烈震荡,又被撞坏了两面墙壁,顿时无法支撑。 大柱歪斜,房梁倾倒,屋顶垮塌下来,沉闷的重物砸地之声不绝于耳。 雕梁画栋,青瓦红木,眨眼间就成了一片灰扑扑的废墟,升腾起层层的尘埃。 “哈哈哈,狗官有些本事,留你一命吧!” 石壕县令透过尘埃,隐约看到禅房之中,那个黑衣人影大笑几声,手上有金光灿烂的大剑,舞动了一下,撞破禅房,纵身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也是铜剑,但不是谭英,莫非是谭英的同门?谭英竟然有个天梯境界的靠山?!!” 石壕县令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敢挪动,只看着那个黑衣汉子扬长而去。 他现在其实可以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充斥着沛然莫御的强悍力量,也足可以被称之为天梯级的战力,但他根本不敢去追。 因为这不是来自他自身的力量,而是来自官印的秘术之力。 中土大地,武道昌盛,历史悠久,据说在很久以前,那些武学上修炼到极高境界的盖世高手,已然超越凡类,几非俗世之身,即使不动用内功,也有种种神异之处。 他们开始探究,能不能让人在武学境界更低的时候,就接触到这些神异之处,从而拥有更高的潜力。 于是,秘术就这样诞生了。 但很多秘术,虽然能让武者提前接触更高境界的手段,却不能扩展人的潜力,反而会摧折人的底蕴,伤到自己的根基。 所以武道为正道,而这所有的秘术,都被统称为旁门。 然而历代以来,研究秘术的人还是层出不穷,譬如,以大楚王朝的底蕴,就成功实行了以秘术练宝的方法。 持有这种秘宝,使用秘术者付出的代价就会大大降低,不至于动辄残身折寿。 如县令一级的官员,所拥有的秘宝就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官印,二是任期诏令,只有在自己的任期内,才能催发官印的力量。 官印加持下,能让人拥有天梯境界的根基底蕴,举手投足间,碾压寻常气海境界的人物。 但若遇上同为天梯级的高手,胜负如何,就要看县令自身的武学修养了。 石壕县令本身武功还不如欧阳谷,八年来,从没有借助官印之力,跟真正天梯高手较量过,心里实在是没底。 等到后来,有捕快发现禅房内那几个极深的脚印,使石壕县令心中起了怀疑时,那个黑衣汉子,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苏寒山那个时候,已经追上了李二虎他们,回到山中,这才松了口气,跌落在地。 李二虎他们围过来关切,就见苏寒山两只手止不住的颤抖,掌心皮肤火红皲裂,有血水渗出。 “老大?!” “没事,说了今晚要送那老东西下去父子团圆,我没有食言。” 苏寒山说是没事,却疼得有点龇牙咧嘴,又露出了有些向往的笑容,抬头望月。 这片林子的树叶,都已枯萎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拦不住那亘古常在的清冷月光。 月色如银,洒遍大地,垂尽山川,人在这样的情境之中,才会恍然。 天地江山,原来真有这样的空旷广阔,人在其中,实在实在是太渺小了。 以前他坐在轮椅上的时候,晚上也常常以月为伴,那时他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双腿可以康复,可以站起来的话,就好像能离天上的月亮,近了一大截。 只是如今他已经站了起来,天还是那样高,月还是那样远。 “随便一个垃圾县令,想杀都杀不了,只能算计撤退,我,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 第七十章 邀约大会 日当正午,林间虽然又落了一场雪,居然显得比夜里暖和了不少。 之前受伤的那些弟兄,都走出山洞,趁着这太阳最好的一两个时辰,在外面活动活动,放松筋骨。 今日,已经是他们夜袭欧阳家之后的第五天了。 狂狮寨那边,因为放走了那些被掳来的女人,有不小的概率会暴露,不能再住。 苏寒山那天晚上,就带着众人把所有的物资都运走,藏到之前那个小股土匪的山洞之中,之后两天,又辗转着,寻了另一个更宽敞的山洞容身。 众人没有急着把物资运回松鹤武馆,一来是因为,最近风声正紧,带着大批物资走山路,被发现的可能性比较大。 二来则是,大家身上都有伤,也需要好好养一养。 苏寒山这几天里,除了自己养伤之外,也在指点众人习武之余,逐步的把罗摩心法的部分诀窍,教给了他们。 李二虎他们,从小也都练过内功,其中好几個人的功力,在气海小成以上。 山阳郡那块地方,曾经在前朝,出过好几位名震天下的大儒,不乏有人倡导有教无类,发动自己的门生故交,在各县设书院,廉价教授君子六艺,让人读文学武。 虽然说,人死茶凉,那些书院要么废弃,要么早就变了规矩,诸多曾经在书院里听过讲的百姓,回去之后,也因生活所累,把什么经史子集、文章歌赋,都给抛之脑后。 但是,武功这个东西,他们学到之后,可是有用得很,绝不会随便遗弃的。 李二虎他们的家乡井儿庄,就有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套“深泉功”,庄子里的小孩,都是从小要学的。 加上他们那个庄子,世代为人打井,庄子里的青壮常常要成群结队的出远门,跟人家争生意,卖力气,赶进度,都非常团结。 李二虎带人出来逃难的时候,才能活得下来这么多人。 不过,他们那个庄子,只有内功,却没有高明的招式相匹配,流传下来的几套拳法、棍法,都粗浅得很,招式衔接,漏洞极大。 李二虎、李五牛等人,现在所用的这套刀法,还是他们庄子里一个当过兵的老和尚,传给他们的。 正是大楚王朝军中,最常见的“破甲刀法”,刀招也不见得有多么高明,但胜在实用,至少在气海大成以下,还是够用的。 苏寒山若是直接教给他们松鹤纯阳功,运功路线之复杂,跟他们以前的内功习惯,大不相同,他们未必适应得了。 罗摩心法内容简洁,虽然威力不大,却有疗伤之效,又正好可以作为他们修炼不同内功,改变习惯的一个过渡期。 眼看众人或在演练武艺,或在活动养伤,或在静思内功。 苏寒山也搬了个小凳出来,自己坐到洞口边的一个树桩上,掏出青玉颠倒钟,放在面前的小凳上,测试自己当前的功力境界。 一息的时间,他成功的运行了三十次小周天,运功路径还略有一点超出,基本可以算是,跨入了气海境界最后六转的范畴了。 这样的进境,若是传回松鹤武馆,恐怕又要让二叔他们惊喜一回。 苏寒山现在是越来越明白,所谓的厚积薄发,是什么意思了。 他自幼年时,就已经开始修行内功,未学走路,先学吐纳,内功的运行,近乎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瘫痪的五年里,他性子变得有少许孤僻,更专注的投入自我的世界里苦练,更是让这种本能的印记,愈发深刻。 那时候,他的内功修为最大的阻碍,就是他的双腿,双腿经脉的强度,拖累了他整体的内功进度,可就算是那样,他仍然把自己的内力,练到气海大成的程度。 等到双腿经脉恢复之后,他又悟出用罗摩心法代练高深技巧,又得到能够内外合一,通过技巧的锻炼来淬炼内功的纯阳三法,简直是一帆风顺,一日千里。 苏寒山甚至觉得,他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功的进度会比之前更快,就好像是高山滚石,一往无前。 但是这不但没有让他欣喜松懈,反而更添了一点紧迫感。 他小时候看过不少大楚王朝的游记,也常喜欢听左龙生讲外出走镖时的见闻,其中就提到过不少天才人物。 那些人只要不是太怠惰,太浪费自己的天资,在人生十六七岁开始的这个阶段,都有不小的机会,进入一个突飞猛进的时期。 即使他们彼此之间进步的速度也有差异,但放在寻常武者眼中,全部都是令人惊羨、惊艳的程度了。 可是他们也都要面临一个关卡,就是气海到天梯之间的那层界限。 不提苏寒山自己,当初的周子凡、雷玉竹、黄三问,其实也都是天才人物,但也都卡在了气海圆满的那一步。 周子凡重伤,先被排除,雷玉竹和黄三问这几年,可是好好修炼的,但也止步不前,完全不见了往昔天才应有的进度。 至于老一辈人,卡在气海圆满的,就更别提了。 苏寒山甚至听过一个说法,就是在气海境界最后那段时间,冲得越快的人,如果一下子没能冲破天梯境界,那么从此彻底被卡住,泯然于众的可能性,也更高。 这就好像策马飞奔,冲得最快的人,如果遇到坑洞,不能一跃而过,反而跌落进去,那受的伤害也最大,想要爬出坑的可能性也就最小了。 苏寒山心绪百转,晃了晃脑袋,收了青玉颠倒钟,就决定继续练功。 还是练功舒服,可以把那些麻烦的想法先丢掉。 他沉浸在内力运转中,心境渐趋空明,五感也愈发敏锐,忽然听到数十丈外有不属于自己人的脚步声,立即起身,对众人一挥手。 众人这阵子对他已十分信服,见了他一个手势,便心领神会,伤员去到山洞深处,旁人各自取了兵器,列在洞外。 “安步当车,行动如此平稳,不加掩饰,想必不是来找我们麻烦的吧?” 苏寒山微运内力,嗓音依旧浑厚,发出去的声音却增添了穿透力,贯入林中,带起一阵回音。 林中很快传出一个笑声。 “哈哈哈哈,兄弟们近来风头正劲,在石壕县做下好大的买卖,敢找你们麻烦的,怕也不多。” 林子里面走出几个人来。 领头的如同是个富家翁,头戴红绸方巾,生了一张圆脸,身子略显矮胖,手里拿了一杆粗长的烟袋锅,笑呵呵的望了望附近,开口搭话。 “真是好地方,难怪我们派出好几批掌旗使者来请人,都没有寻到你们,即使鄙人亲自来了,要找到这里,也真是废了一番苦功,更多亏三分运气啊。” 苏寒山淡然道:“既然并无恶意,何不报上姓名?” 富家翁抱拳笑道:“鄙人金连城,来自黑七盗。” 黑七盗? 苏寒山心中一凛,这个名号在那个绿林宝典的册子上,占了极大的篇幅,大书特书了一番。 据说,黑七盗最初只有七人,只在夜里行动,所以混出这么个名号,但到了梁王叛乱时,黑七盗麾下,已经有上千匪众,种植禁药、买卖奴隶的事情,都能被他们干出一定的规模,可见其气焰之盛。 黑七盗的大当家尹康,在当地更是有个绰号,叫做“密手王”,乃是天梯境界的高手。 而金连城,就是三当家。 “原来是三当家的,真是久仰大名了。” 苏寒山抱拳还礼,“在下铁江流,自问不曾与诸位有过什么来往,不知怎么能引动三当家,亲自来寻我?” 金连城连忙说道:“铁老弟不要误会,石壕县东三街和欧阳家这两件事,虽然动静不小,所获也必丰厚,但我们黑七盗,一向最讲规矩,还不至于为此对同道中人下手。” “鄙人派出旗使,本来是有一桩大事,要请狂狮谭英过去商议,也听说狂狮招揽了几个强援,若能一并请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料谭英这厮居然有眼无珠,小觑了铁老弟,被铁老弟带人掀了摊子,这才转而想来请铁老弟赴会。” 苏寒山思绪电转,道:“三当家误会了,谭大哥是攻打欧阳家的时候受了伤,回来之后才伤重不支……” “我都懂,我都懂。” 金连城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嘴,谭英当然是自己死的,捅大哥是坏了规矩的事,铁老弟肯定不会去做。” “不过我从前在山阳绿林道上,从没听说过铁老弟的名号,想不到铁老弟对绿林规矩,如此上心?” 苏寒山哼了一声:“我师父当年在外地闹了些事,逃到山阳,就嘱咐我做事一定要低调,所以我也没有入什么山头,只在一个小庄子里住。” “要不是逃荒,我也不至于带庄子上的兄弟投了谭英。” 他似笑非笑的说道,“而我们入寨之后,谭老大教我们的第一桩事就是规矩,我们又怎会不上心呢?” 金连城这下彻底明白了,怪不得谭英会排挤这帮人,原来是难民里面冒出来的刺头,不是有旧交情的惯匪。 可惜谭英也料不到这人另有师承,本领不凡,难怪那几具尸体上,都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 “铁老弟既然是逃难过来当了土匪,也该知道这个时局,就算土匪生存,也有诸多不易之处。” 金连城说道,“我们大当家正是感念同道中人处境维艰,才要在柏王山办个大会,召集一群同道,共同为将来做打算。” 苏寒山很想知道这帮土匪接下来会有什么动向,但一个天梯境界的匪首,加一大群实力不明的悍匪头目,这种地方,还是太凶险了些,令他心中有些迟疑。 不如先拒绝了,找个机会通知高县令他们,以官府名义传讯柏王县,设法集结人手,到时候直接攻山。 “三当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也请为我给大当家带声问候。” 苏寒山抱拳说道,“可我这些兄弟,都是穷苦人出身,眼皮子浅,能有几顿饭吃,就不愿意去拼命,我们抢了这两回,够吃好一阵子。” “若是这时去了大会,只怕不能奋勇出力,反而显得萎靡不振,有损大会的声势。” 金连城笑道:“俗话说坐吃山空,铁老弟抢这两回,已经得罪石壕县太多人,日后再想抢到如此丰厚的东西,定然不易吧。” “而我们这回大会商量的事情,只要办成了,足以能让咱们改头换面,以后一辈子都吃用不愁。” 他扫视着李二虎等人,“拼这一次,享受一世,难道这么好的机遇,诸位都不心动吗?” 苏寒山疑惑道:“到底是要办什么大事,能有如此厚报,我看无论石壕县还是柏王县……” 说到这里,苏寒山眼神突然一变。 如果只是针对柏王县的话,到时候通知官府,攻山惊之,应该也就够了。 但如果这些人敢于针对的是另一个地方,恐怕,局势要比苏寒山预想的复杂得多,恶劣得多。 那只靠外部攻打、提防,就绝对不够了。 “哈哈哈!” 金连城笑道,“看来铁老弟也猜到了,大会虽在柏王山,咱们盯上的却是,沧水县!” 第七十一章 暮色四合山坳里 雪岭郡最近下的几场雪都还不算大,但是山里的雪融化的速度很慢,几场雪叠加下来,群山已然泛白。 那些树木、山岩、荒土,在雪色的反衬之下,好像变成了一种统一的乌沉色调。 黑白斑驳,乱中有序,层次分明中又透着朦胧的美感,偌大的山脉,如同一幅水墨画。 暮色四合之时,金连城在前引路,苏寒山等人跟着他们来到一处山坳里,抬头远望,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山川美景。 不过,黑七盗的山寨,竟然并没有设立在远山之间,而是就设立在这块山坳里面。 所谓山坳,是诸山的山根之间,地势平缓的区域。 他们目前所在的这片山坳,足有千亩大小,旁边还有一条从山间流淌过来的小河,河面上已经结了冰。 河岸两边,分布有数百间低矮的房屋,有不少石块半在岸上,半在水中,石块上零落着些许扁平的木头棒槌,显然是乡人们夏季的时候会在这里捶洗衣物。 苏寒山乍一看去,觉得这里不像是大土匪们盘踞的山寨,根本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 走进村里,老树铜铃,牛棚羊圈,处处都是乡人生活的痕迹,条条小路,蜿蜒于其中,没有刻意铺过什么碎石,夯实土地,就是被人常年踩踏,踩出来的路径。 可细看两眼之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屋舍虽然很陈旧,但有不少门窗都是新换的木板,削得很平整,钉得很严实。 墙角下还有些破烂的木门、布帘、长条凳子,丢弃在那里,很多木板上留下的不是用坏的痕迹,而是被刀斧劈坏的痕迹,还沾有血色。 而且这些屋子里住的人异常警觉,即使有的屋子,隔远些的时候听着鼾声如雷,只要他们这群人走动的声音靠近了过来,鼾声立刻就会消失。 不乏有人在门板缝隙之间窥探,看到了金连城在引路,也没有全部放心,回去睡下。 另外,越往村子深处走去,所看到的屋子,就越显气派、高大,也更新。 山间石块混着浆糊的墙,墙体厚达一尺,每隔三步,就有一根粗大的树干立在石块之中,充当支柱,撑起屋顶。 可这样气派的屋子,屋顶上铺的却并非瓦片,而是大量厚实的兽皮和帐篷布,屋脊上放着大块的石头,四面八方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块,系在布匹兽皮的边角处,以防被风吹起。 “怎么找了个山坳里的村庄当住处?” 苏寒山有意跟金连城搭话,“去山上找些洞窟居住,岂不是更加隐蔽省事?若嫌不够气派的话,找一片密林,藏身密林之中,也能挡风,只需要建些木屋、木楼也就够了。” 金连城转了下手中烟杆:“在山上居住,万一有人要来攻打,从山脚下摸上去,绕着峰头这么一围,到时候洞穴里、寨子里的人,想撤,想跑,可就难了。” “毕竟咱们不是本地人,山势地形,不可能有当地人那么熟悉。” “而住在这山坳里,虽不说四通八达,好歹也视野开阔,道路众多,若有人来袭,很容易察觉到,到时候四散撤离,官府也绝没有那么多的兵力,能够把这么大块地方都围起来,能够在群山之间全部设下埋伏。” 苏寒山笑道:“我说句冒昧的话,怎么你们好像做好了四散溃逃的准备?” “雪岭郡可不是山阳郡,要在这里安身立命,如果还只靠着老眼光,是万万不行的,肯定得多备些后路。” 金连城不以为忤,反而有一种自得,拿烟杆往远处三面群山指了指,说道,“逃走是逃走,但也不是溃逃,我们在山间很多隐蔽之处,藏了粮食油盐,布匹火把,锅碗刀剑,每一部分兄弟只知道其中一个地点,四散逃开之后,各寻他们的地点隐藏,过一阵子,自然可以联络重聚。” 如此一来,即使官府真的号召高手,调集人力,爬山涉水,寻到了这里来攻打,只怕也得不到什么战果,甚至次次扑空,枉费精力物资。 苏寒山心里对这帮土匪更觉忌惮,道:“原来选一個山村做落脚的地方,还有这么多讲究,受教了。” “选这个村子也不易呀。” 金连城感慨道,“先要在周边所有的山村中,找一个最偏僻,最不容易被官府顾及到的地方,规模又不能太小,要方便我们改造,还要杜绝这些村人出去传消息的可能。” “这里两百多户村民,我们初来之时,很是杀了一批,以为杀鸡儆猴,已经足够叫他们听话,在我们的指挥下挖土运石,新造房屋,修改村落,没想到,这帮山民中颇多彪悍之辈,总是趁夜想逃。” “咱们杀了一批又杀一批,到最后剩下三四十户,虽然看着还算听话,帮着做了些苦力,但做完了工之后,也不敢多留,还是全部处理掉了。” 苏寒山听得心里杀气横溢,面上却要绷紧,不动声色。 这个时候,李二虎他们那群人的表现,反而更为自然,不露破绽。 虽然他们也有点惊于这些人的心狠手辣,但是他们在逃难的路上,实在已见过太多人间惨剧,光是听到这样的消息,还不足以让他们七情上面。 苏寒山瞥到他们的反应,心中微动,倒是又跟着他们学了学神态细节。 金连城还在那里感叹:“这要是在咱们老家,凭咱们黑七盗的名号,起码也能从这里面挑出几十个青壮,收进寨子,其他人也会更听话些。” “所以说,咱们已经换了地方,就不能靠老眼光来行事了。” 这时,众人已接近这个村庄的最深处。 有个乱发披在肩头,鬓角微白的八尺大汉,从最高大的一座石墙大屋之中走出,穿过院落,推开将近两丈高、城门一样的粗木栅栏。 “老三,你回来了。” 听他称呼,看他形貌,此人应当就是黑七盗的二当家,陈祖恩。 金连城对苏寒山一拱手,脱离他们这边,走了十几步过来,低声说道:“我出去这阵子,还有人来吗?” “又来了一股,是独眼头陀的手下,总共才十几个人,老独眼大半年前就丢了老命,两百个人的寨子毁得七七八八,剩下这十几个,都是不成器的玩意儿。” 陈祖恩有些不满,“咱们山阳绿林道上的人,这三年里,实在是衰落得太狠了。” “当年光是咱们一家就能凑齐人选,还有富余,现在号召了十几伙人过来,都凑不足六个有用的。” “我看,之后也不会再有能用的人赶过来,缺的那一个,就让贺焰芒顶上吧。” 金连城立刻道:“不行。” “啧!” 陈祖恩皱眉,“我知道你跟贺家寨老头子有些怨,那老头子不是已经没了吗,咱们还是大局为重。” 金连城连忙道:“我就是为大局,贺焰芒这小子是有些厉害之处,但毕竟单论内功,还没到气海大成,真让他布阵,也怕会给阵法平添破绽。” 陈祖恩会过意来:“你找到谭英他们了,之前旗使不是说他们寨子空了吗?你既然找到了,怎么没把人带来?” 陈祖恩也跟谭英见过多次面,往苏寒山那边打量几眼,没见着有谭英在。 “他们寨子不是空了,是翻了,之前派出去那小子,估摸着因落了雪,没注意到那寨子旁边有新埋下去的尸首。” 金连城烟杆轻转,说道,“那个背刀的,是狂狮寨的新当家,铁江流,功夫应当还比谭英略胜一筹,我看他比贺焰芒合适得多。” 第七十二章 杀人放火受招安 金连城和陈祖恩说话的时候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十几步的距离,气海大成以上的人基本都能听到他们的话语。 显然,这两个人也没准备在自家寨子里,过于遮遮掩掩。 他们谈了一段后,金连城为陈祖恩和苏寒山互相引见了一下,就带着苏寒山等人去安排住处。 苏寒山单独分到一间屋子,金连城也跟了进来。 “雪岭郡这个地方,山里是真冷,咱们虽然有内功,也有兽皮之类的可以穿,但要是能住得暖和些,身子更舒坦,也没人会拒绝嘛。” 金连城进屋子里,敲了敲火炕,说道,“我们刚来的时候,之所以能耐着性子,留些村民用来干活,主要就是因为他们会盘炕。” “用土砖砌成这个长方台子,上面铺上席子被褥,里边是空的,有烟道,分别跟灶台和烟囱相连,灶里烧了火,炕就能烘热,几個时辰都保暖。” 苏寒山只点点头,垂目瞧着那火坑,不说什么。 金连城转来转去,又扯了些话,终究忍不住说道:“铁老弟就不好奇,我跟二哥提到的阵法、人选,这些事情吗?” “我们进这行,就靠敢打敢拼,其实懂的东西太少了,要是样样都问,难免惹人厌烦。” 苏寒山笑得有几分朴实,说道,“反正这场大事,本就是靠你们几个当家的在谋划,该让我们知道的,我们自然会知道的。” 金连城赞了一声:“铁老弟真沉得住气。” 他在桌边坐下,从烟袋里取出烟丝,填到烟斗之中,一手拿着烟杆,另一手夹着烟草烟袋,还要再拿出火折子。 苏寒山伸手过去,帮他打开火折子,晃了一晃,点燃烟草。 金连城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品味片刻,才慢慢从鼻腔里散出来。 “铁老弟,你也坐。” 他盘起一只脚,一手端烟杆,一手揉着脚踝,说道,“做大事本来不应该太急躁,不过别人都来得早,都已经聚过几回了,而你来得晚,有些事,就得趁今晚,让你也了解了解。” “雪岭郡,在大楚王朝中算是比较靠近北方边境的,这个地方的局势,跟梁王九郡大不相同,咱们要是一直顶着土匪的名头,想在这里傲啸山林,横行四方而不被剿,那是千难万难。” “想像以前一样,以山寨的身份跟官府之间达成长期心照不宣的合作,那恐怕也是不行的。” 金连城又吸了口烟,“真要想站稳脚跟,后半辈子过得快活些,就只有招安这一条路。” 苏寒山提起注意,问道:“招安,也要有门路吧?” “不仅要有门路,还要看资格。” 金连城说道,“像石壕县、柏王县之类的地方,就算能找到愿意帮咱们走招安路子的人,以他们几个县的水准,也不配接收咱们这么多有名号的人物,到时候上报郡府,上面肯定要派真正得力的人过来主持这些事,变数就太多了。” “咱们要想换上明面身份,就只有走沧水县这条路子。” 他说到这里,沉吟了片刻,“实不相瞒,咱们在沧水县里,是已经找上一些人了,但沧水县也有不同的声音。” “所以要想被招安,也不能直接傻乎乎的带人投过去。” 苏寒山了然道:“自古有云,杀人放火受招安,咱们定要展现一下自家的实力,先放几把火,大杀一通,大闹一场,给县衙造成了压力之后,再抛出这个愿意受招安的意向,他们就更容易做出决定了。” 金连城笑道:“正是如此,而且咱们这场大闹,所要铲除的,正该是最有可能被那县令所用的势力,以后才更易逼那县令就范。” 苏寒山立即道:“这么说,咱们找上的门路,不是那县令吗?” “哈,这你就不必多问了。” 金连城咂吧着烟味儿,说道,“但咱们盯上的目标也不是软柿子,其中也有高手,为了给兄弟们多些保障,我们大当家,下了决心,要拿出压箱底的阵法,分享给诸位兄弟们。” “那套阵法,名为《六韬风云阵》,只要六个气海大成以上的兄弟联手,各学一部分阵法心诀,转换内力特质,到时候合力布阵,就足以困住一位天梯境界的强人。” 苏寒山大为动容,惊道:“所谓阵法,往往只是招数上的联合,多人围攻,查漏补缺罢了,即使六个气海圆满,围攻一位天梯高手,也最多只是多撑几个回合不死吧。” “大当家这套阵法,能够神妙到反困天梯境界的强者?!” 金连城自信道:“当然可以。” “这可不是空口白话,大当家得到这套阵法之后,当年我们寨子里曾凑齐人手练过、实际用过,是真有奇效。” 金连城叹道,“可惜旧人已经不全,如今要换了新人。” “已确定的人选有五个,我和二哥,及另外三股势力的头领,绰号残月无光的福满堂,自称一气仙的吕老橘,号称投鞭断流的丁百顺。” “第六个人,原本因寻不到狂狮寨,而想用贺家寨的贺焰芒凑合一下,如今既然有了铁老弟你在……” 金连城放了烟杆,双手一起握住苏寒山的手,“我看这第六人,就该由伱上,这个重任就该由你挑。” “你功力够,有闯劲,心意也真,一心要为你的兄弟们安身立命,跟咱们想招安的心思,那才是不谋而合。” “这个事情,非你莫属!” 苏寒山终也露出振奋之色,反握道:“三哥,我们兄弟日后若真能在官府有了身份,绝不会忘了三哥的这趟邀请,这份提点!” 可能结义兄弟,真是心有灵犀。 金连城在苏寒山屋里说那些话的时候,陈祖恩也在贺家寨的屋子里叹气。 “焰芒,我是真想让你做这个第六人的。” 陈祖恩坐在炕上,喝了杯温酒,情真意切的说道,“你体质特殊,天赋异禀,至今实力还没有一飞冲天,多半是因秘术学得太快,反过来干扰了内力,是怪你家内功档次不够。” “六韬风云阵的心法,极可能是你一个大机缘,假如错过了,我也为你觉得可惜。” “可是,老三没找回谭英,却找回了什么铁江流,毕竟从内功上来看,他确实更符合布阵的要求,我即使在大哥面前力荐、力争,怕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了。” 贺焰芒看着只有二十岁左右,乌发浓密,发丝间掺入许多红绿丝线,盘点一个发髻,额角有一缕发丝,遮到右眉,双目狭长,胡茬泛青,体格健而不硕,充满精悍之气。 他在炕上与陈祖恩隔案对坐,拿筷子拨着面前小火炉里的一锅山菌野鸡汤,吃了一口裹着鸡油的滚烫菌子,随便两嚼,直接吞咽下去,这才开口。 “二伯的心意,我当然明白,也怪我自己时运不济。” 贺焰芒从被褥里掏出一本书,“我爹的长夜鬼焰谱,我差不多都写下来了,这就先交给二伯吧。” 陈祖恩本来端着小碗正要喝下鸡汤,闻言立刻把碗放下,接过来翻看了两页,面露喜色。 长夜鬼焰谱,其中只有十分之一是内功心法,另外十分之九,初期讲的是硫磺硝磷和百毒之物,如何混制毒火丹丸,中间就开始讲述,如何以内力驾驭火毒,以火毒淬炼筋骨,乃至以身养毒,以身藏火,御火玄通的手段。 天下间,秘术的传承记载,本就比正常武功稀罕得多,而大多数的秘术,修炼门槛又很高。 能够以江湖手段为开端,一步一步详实的过渡到真正秘术的层次,让谁都可以学得会,只要用心,就都能练得了。 这就又比寻常秘术传承,更珍贵不知几何了。 长夜鬼焰谱,正是这种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上通下达,珍之又珍的秘术传承。 陈祖恩困在气海境界已有多年,自忖毕生也未必能真正踏入天梯境界,昔日得过几本秘术,又偏学不会,现在能得到一本有望学会的秘术,能切实增加战力,由不得他不欣喜。 须知,贺焰芒内功离气海大成还差了一转,可就因为秘术造诣精深,三年前即能轻易迫退谭英。 近两年,就连气海三十转、又读过《六韬风云阵》的金连城,真到了贺焰芒面前,也有些犯怵。 “好,好!” 陈祖恩喜道,“不管怎么说,你这个侄子我是认了,有我在一天,你有什么事,我都给你兜着。” 贺焰芒眼中闪过诡丽如碧的艳色,微微一笑:“有二伯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祖恩问道:“你是有什么打算?” 贺焰芒夹起一个鸡头,一口咬掉了脑壳,骨头在嘴里嘎嘎做响。 “既然多了一个人,还是个没什么深厚人脉的新人,今晚让他消失,不就好了?” 第七十三章 烈焰煮铁小毕方 这一夜并没有下雪,但是有劲风呼啸不休。 风刮起了屋顶上、地面上的积雪,门板被吹得微微颤动,门外面显得乱雪飘飞,寒气逼人。 屋里没有点灯,却被炉子里的火光照亮。 贺焰芒坐在那个小火炉前,炉子上的砂锅已经被移开,只有火苗悠悠,窜出炉口数寸。 他手指一翻,拇指与中指之间捻着一个蜡丸,弹入火中,火光陡然变了颜色,翠绿如同翡翠。 贺焰芒等待片刻,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嗓子里存有异物,与他共同发声,声音含混不清,如同密咒,等到炉子里发出连串噼啪轻响,他才停止念诵,张口用力一吸。 碧绿的火光全部向他口中投入,只见他喉结上下滑动,咕嘟咕嘟,仿佛在吞咽汤水,畅饮美酒,长鲸吸水,无休无止。 直到小半刻钟之后,炉子里的火焰光泽愈发稀薄,彻底被他吸尽,他才闭上口齿,轻叩牙关,鼻腔里散出两道灵蛇似的细烟。 贺焰芒闭眼之后再睁眼,眼珠骤然发绿,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一瞬,屋门乍开乍合,一道身影已经投入夜色风雪之中。 他白色的衣袍鼓起,全身上下好像充盈着火焰上浮之气,掠到别家屋顶上,脚尖轻飘飘一点,就滑翔出去一大段距离,在这雪景之中行动,竟如同鬼魅般迅捷。 几個呼吸之间,他已经横穿了大半个寨子,靠近了苏寒山他们被安排居住的那片地方。 贺焰芒做事果决,但并非彻头彻尾的莽撞之辈,他选择对那个“铁江流”动手,也是因为打听到了很多东西,其中关于那“铁江流”的住处,只是最浅显的一层。 而“铁江流”的实力具体如何,才是重点。 陈祖恩特地向这回与金连城同行的几个旗使,盘问过消息,提到他们发现狂狮谭英尸体的情况。 谭英死后,面上还有惊愕之色,持剑的手伤势不轻,致命的伤则只有一处,双臂刚硬如铁,那是死前拼命运功于双臂反扑的原因。 可见“铁江流”杀谭英,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先伤其手,以防握剑,一击已中,仍未能将之当场毙命,还险些被谭英反扑,实力最多比谭英略高。 另外金连城邀人回山寨的路上,也出其不意,试探过铁江流的内力、招数、轻功等等。 内力不相伯仲,招数上铁江流的刀法似乎略拙,至于轻功身法上,铁江流更是比金连城差得远了。 总的考量下来,贺焰芒至少有八成把握杀死“铁江流”,这才选择动手。 眼看距离目标的大屋只剩二十步左右,贺焰芒衣袖里一枚蜡丸飞入右掌,化作一团斗大的绿色火球,振衣而起,从高空中将火球投掷过去。 呼!!!! 屋内,苏寒山没在炕上,而是坐在桌边长条凳上,双脚垂地,一手撑膝,右手持茶碗于桌面,闭目不动。 他在家闲逸时,还会睡三个时辰,在外则只睡两个时辰,也足够保持精力充沛,现在还未到他入睡之时,正在缓运内功,享受气脉充盈,潺潺如溪,物我两忘的心境。 火球砸下时,已被他耳力捕捉,骤然睁眼,身影一闪。 长条凳未被碰倒,他身子已从桌凳之间脱略而出,背靠墙壁,手上还拿着茶碗。 火球穿透屋顶,斜斜砸下,正中桌面。 绿色火光迸溅,化作十几个小号火球,四散冲射。 苏寒山手里茶碗一翻,碗中水旋转如涡,而不离碗沿,向前扣住一个小火球。 噗嗤一声,水火互灭,冒起一团浓厚烟雾,茶碗却也破碎。 苏寒山心头微惊,立刻吐一口气,将那团烟雾吹远。 他已经发现,被大火球砸中的桌子彻底垮塌,化作一堆黑色棉絮般的事物,这显然不是单靠火焰高温所能达成,而是火中含有剧毒,腐蚀木质。 那些小火球碰到的墙壁、土炕等,本来不应该是易燃之物,却也被绿火依附其上,将巴掌大小的一块地方灼黑,持续燃烧。 屋中景象,他只来得及扫了一眼,就立即转身,挥掌拍向背后墙壁。 贺焰芒没有贸然闯入敌人屋内,而是借助第一个火球炸散后的反应,判断敌人所在位置、朝向,急速飘身到墙角,手上燃起绿火,一掌打出,就要洞穿墙壁,突袭此人。 没想到绿火一掌刚碰到墙壁,墙内也有一股掌力涌来。 两股掌力碰在一起,相互抵消,墙壁竟然分毫无损。 苏寒山在墙壁内侧连出三掌,功力隔墙碰撞,已探出对方内力不如自己,第四掌正要加催功力,突然心生警兆,手掌一缩。 噗!! 一只裹着深黄色火焰的爪子,已经击穿墙壁,抓在苏寒山右掌刚才所在的位置。 灰黑色的石头,被这火焰燎到的地方,立刻都变成水草枯黄将死的颜色,甚至还有融化之势。 长夜鬼焰谱中,各种色泽的火焰所含毒性不同,绿色火焰适用范围最广,而这种深黄色火焰,才最克石材。 苏寒山身子后仰,险些被这深黄火光碰到胸襟,眼看对方已经缩手,而墙壁上突然有一块墙体,向内拱起。 那是对方想要打散墙壁,使石块全部砸向屋内。 电光火石之间,苏寒山左掌一按墙体,右手一抓,墙角大刀飞来,一刀捅穿墙壁。 贺焰芒眼球骤然一颤,按在墙外的手掌急忙翻开,身子也一扭,刀尖刺穿墙壁,擦过他的掌心,离他侧转过去的胸口,不及半寸。 大刀一绞,冬季格外冰冷坚硬的石头,在那把灌满内力的大刀面前,如同盛夏松散的豆腐渣子,一绞就烂,刀锋横向推切。 贺焰芒脚下一跺,远离墙壁。 那把大刀一闪即收,墙内人十成功力的一掌轰出,本已被摧残几遍的整面墙壁,轰然垮塌。 所有石头,全部向外轰射出来。 轰隆!!! 地面滚石,空中飞石,乱石穿雪,大风缭乱。 “好机警的汉子,小瞧你了!” 贺焰芒疾声厉笑,闪开几块大石,双手连挥,七八块较小的石头被他双手击中,顿时燃起深黄色的火焰,纷纷向苏寒山打去。 那几块石头飞到中途,陡然停顿。 刀光横七竖八的一闪,那些石头全部粉碎,碎裂的火光向外荡开,没有一点沾上苏寒山的身影。 他拖刀向前飞驰,双眸发亮,张口露齿,杀气大涨。 这玩火的家伙他没见过,只隐约能猜到身份,但都不重要。 对方这一来,他正好有个机会名正言顺的砍死一个高手,削减这帮土匪的实力! 贺焰芒分毫无惧,虽觉对方敏锐警觉得超乎预料,但战力仍未超出算计。 当苏寒山飞驰到他正前方时,贺焰芒甚至在后退之际,突然眼角一弯,屈指一弹。 ‘姓铁的,你落入死地了!’ 贺焰芒弹出的那个蜡丸,不打苏寒山,而是打向地面。 地面火光一闪即逝,隐约似有长长一条细线直通墙边。 屋子里面那些绿色火光,受到吸引,疯狂涌动,把屋顶也引燃,又全跟这条细线连通起来,迎风便涨,化作一只碧绿单足的天灾恶鸟。 呼昂!!! 乱雪蒸发,烈焰破风狂鸣,恶鸟翼展足有两人大小,沿着细线轨迹,一晃而至,直扑苏寒山后背! 第七十四章 逆风玄刀更锋芒 这个寨子里面的几个方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人站在屋顶上观战。 有人瘦骨嶙峋,脸相如同老猴,有劲装中年汉子腰间配了一把短刀,刀柄竟是水晶雕琢,浑然无色,不知刀刃是否亦然。 还有人头戴儒巾,身形颀长,五绺长须,如同文士,手腕上却缠着细细的锁链长鞭。 “那是金老三带回来的人吧,这就被贺家的盯上了?连一晚上还没过去呢。” “金老三呢,不会要我们管吧?” “主家都没出来,咱们操什么心?” 风声乱雪,阻隔不了他们三个的声音,几個人明明处在不同方位,却好像面对面在交谈,可见功力之精湛。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大多还都放在交战双方的身上。 突然,三人的脸色都有变化,乍现惊容。 吕老橘脸色一变,却没说话。 配刀的福满堂,嘴唇抿了一下,脸色的变化最少。 手缠长鞭的丁百顺,则不只是面露惊容,更忍不住叫了一声。 “厉害!”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整间屋子里绿火暴涨,引燃屋顶,化作那只单足怪鸟,爆鸣飞出的场景。 单足怪鸟,名为毕方,是传说中的神兽,也是恶兽,更是灾兽,形如仙鹤而单足,每到一处之时,那一处便有火灾。 江湖中有句话说,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贺焰芒的绰号,就是“小毕方”! 他自己身处苏寒山前方,而烈焰怪鸟从后方奇袭,竟然以一人之力,形成前后夹攻之势。 苏寒山即使能反应得过来,去抵挡,或试图躲闪那只怪鸟,也必然会被处在他正前方的贺焰芒,抓住破绽。 况且,那只怪鸟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那是以绿火在屋中燃烧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积蓄热力,驱散空中水分,又得秘术催发,得药粉相助,才凝聚出来的狂烈火势。 光是横向的翼展就超过一丈多,火焰中更是饱含毒性,哪怕是以刀气力劈,分割怪鸟之形,也没办法荡开火焰,只要被毒火沾上一点,下场就绝不会好。 丁百顺他们左思右想,一时都觉得,如果是自己处在这样的情景之中,根本没有办法找出全身而退的应对方法。 只有趁对面秘术布置未成的时候,以十二万分的戒心,扫除那些苗头,才能够跟贺焰芒纠缠下去。 可是现在跟贺焰芒交手的那个黑衣汉子,明显对《长夜鬼焰谱》的秘术,并没有多少了解,更别提什么事先提防,掐灭苗头了。 看来这一战,胜负已分,生死也将落定。 人的念头闪烁何其之快,高手精气充足而精神饱满,思维更加敏捷。 但是,就在丁百顺脑子里这几个念头还没闪完的时候,苏寒山已经做出了应对。 他右手将刀一抬,手指松开,左掌忽然探出,贴在刀身中段。 左手的五根指头绷紧、伸直,甚至指尖微微翘起,掌心中却发出一股强大吸力,吸住刀身,接着左手带刀往背后一挥。 嗡! 刀刃颤鸣到位,苏寒山的手腕,用一种迅猛无比、有力至极的姿态,扭转了一下。 嗡嗡嗡嗡嗡嗡!!! 那把大刀,以苏寒山左手接触的部位为中心,高速嗡鸣,旋转起来,刀身很快就变成一团圆盘似的残影。 因为刀身旋转的速度太快,外人看去的时候,眼睛产生错觉,乃至于会觉得,好像有四五把同心刀片,在以一种较慢的速度,逆向旋转。 大风翻腾,呼啸而出! 那只单足怪鸟,看似是鸟,其实终究是火焰,好处在于,让敌人很难防住那些无孔不入、附着即燃的毒火。 现在却也暴露出了它的坏处。 如果是有实物填充的东西,能够达到这么快的速度,飞扑而来,那很难仅凭大刀吹出的风力,就在短距离内,将其制住。 可是火焰并无实体,大风刚一吹起,整个怪鸟就停顿在这逆向的气流之中,鸟形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 绿火如同万千流苏,在这只模糊的怪鸟羽翼上极速拂动,向后飘扬,却始终无法向前,无法越过那高速旋转的大刀。 贺焰芒连今晚的风向都算计到了,却没有预料到,有人能在气海境界内,逆天象之风,以人造之风对抗他的秘术杀招。 用手掌吸附一个物体,再使其旋转起来,这种手段,只要接触到气海第四诀“吞字诀”的人,都可以做到。 但是要把一柄厚重的大刀吸在手掌上,还要让它以这么可怕的速度旋转,产生如此狂猛的风力,这就绝不是仅靠“吞字诀”能够做到的了。 震、吞、吐、收、放,恐怕是五诀都要用上! 且不能蛮用,而是五诀之间,彼此分量搭配得足够巧妙,才可以凭气海境内的修为做到这一步。 苏寒山被金连城试探的时候,别说五诀合一了,就连“震字诀”都没用过。 因为这一下漏算,贺焰芒只能在仓促间,硬接了苏寒山一掌。 苏寒山左手控刀,右手出掌,双臂逆向,这一掌的力道,却比之前还要霸道得多。 他五诀合一都已经用出来了,又怎么会只在一只手掌上运用呢? 贺焰芒手上火光,被掌力生生压灭,接了这一掌之后,右臂咔咔数响,已经出现骨裂痕迹,口中溢血,但他身周却爆出一圈浅黄火光。 这层火光犹如一个人形壳子,火中带毒,阻碍苏寒山,却并不阻碍贺焰芒,使他得以从人形壳子后方急速脱身。 更有一股汹涌的绿色火光,从他口中喷出,填充到那个人形壳子里面,碧绿粘稠,溢满四周空气,形如一面火墙,向前推移。 可是他刚脱离三步,嘴巴还张着,就见乱风流转,黄绿火焰全部扭灭。 苏寒山左手一扫而来,人形壳子似的火焰,被那极速旋转的大刀当场抹灭。 空中发出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尖啸,圆盘似的刀影略微倾斜,蓦然从苏寒山左手之中脱离,向前抛去。 “住手!!!” 百步开外传来一声大喝,三颗钢珠破空留痕,全打在那把大刀之上。 假如苏寒山只是正常的把刀拿在手里一刀劈下去,抑或单纯将刀向前投掷。 那被这三颗钢珠,同时打中刀身不同部位时,必然会彻底偏离目标。 可是现在这把刀,已经因为惯性原因,旋转速度快到苏寒山自己都不敢控制。 即使被这三颗钢珠打中,刀影圆盘上,也只是冒出三点火星,依旧斜斜的从贺焰芒身上穿了过去。 贺焰芒的身体,比一层薄纸还不如,仿佛没能给这刀影圆盘造成任何阻碍,从左肩到右腰之间,多了一条两寸宽的缺口,血肉骨骼全无,上下两截身体彻底分家,迸飞开来。 他临死之时,脸上是有层奇异情绪的,似乎有什么遗言要说,只是没有机会说了。 苏寒山那一刀,是自下而上的抛斩,斩杀贺焰芒之后,就离地越来越高。 刀影圆盘切断了一方屋角,在空中形成一条长桥般的轨迹,超出了苏寒山弟兄们的居住范围,不知道将要落向何方。 刀身的旋转速度,到这时候还没有削减多少。 丁百顺等人看出那刀将要落在黑七盗帮众的住处,又不是自家人的地方,也就不想冒险去接。 这时,黑色的狐裘大衣在空气中浮动,玉簪束发的清雅男子不知怎么,出现在屋顶上,两根手指一抬,夹住了刀锋。 大刀无声止住,仿佛从来没有旋转过。 陈祖恩和金连城,都赶到苏寒山住处附近。 陈祖恩看着贺焰芒的尸体,脸色很难看。 金连城却先向那屋顶上的黑衣男子喊了一声:“大哥!” 黑七盗的大当家尹康,从空中缓缓降至此处,丁百顺等人也陆续赶来。 所有人都看向苏寒山。 第七十五章 六韬心法风云阵 “这刀不错,虽然旧了些,也没有加什么玄铁精铜沉银,但却是一把被人用熟了的,历经百战的好刀。” 尹康把刀丢还给苏寒山,目光扫向贺焰芒的尸体,悯然道,“焰芒是个好孩子,年轻有为,本来是有望青出于蓝的,死在这里实在可惜了,把他厚葬。” “贺家寨的其他子弟,全部都收入老二门下,从此就算是黑七盗的一员,若有人再以贺家寨的旧怨寻他们的不对,就是与黑七盗作对。” “不过老二你也要好生管着他们,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一切与我们的旧子弟相同。” 陈祖恩沉着脸,应了一声。 尹康抬眼看向福满堂等人:“诸位对我的处置,可有异议?” 众人皆道大当家仁厚,似乎这一场夜袭反杀,就这么翻篇了。 “那诸位就回去歇下吧,明日我们就将着手筹备大事,不养精蓄锐可是不行的。” 尹康露出笑容,对苏寒山说道,“铁老弟这屋子毁了,不如到我那里去歇一晚,明天再另寻住处。” 李二虎等人这时都已经出来查看,聚到苏寒山身边,神色间颇多警惕。 苏寒山挥挥手,让他们都回去睡下,自己跟尹康离开。 尹康的住处,是好几座大屋并立的一块地方,走进正门,入眼即是一个典型的山寨大厅。 房梁很高,大柱无漆,长桌两边摆开座椅,桌面上放着茶壶、酒坛、陶碗。 横梁上吊下来一个灯架,能放十六盏灯油,全部点燃之后,照得整個大厅都明亮起来。 “铁老弟最爱喝什么酒?” 尹康派手下去清扫布置屋舍,自己则坐在主位之上,也招呼苏寒山坐下。 苏寒山老老实实说道:“庄子里自酿的喝过些,外面买的酒只尝过一回,又辣又呛,我不爱喝。” “那是你买的酒不好,至于庄子里乡人自酿的,根本算不上是酒。” 尹康笑了一声,拿起酒坛,给苏寒山倒了半碗,“你尝尝这个。” 苏寒山喝了一口,眉头已经皱起,却把半碗酒都喝完,闭口不语。 尹康问道:“如何?” “没有我印象里的那么呛。” 苏寒山说道,“但还是辣,而且苦。” 陈祖恩嗤笑一声:“七尺之躯,竟然不懂品酒,这可是上等好酒,山阳郡的名家所酿,而且是二十年的陈酿,最好的年份,多几年则淡,少几年则涩,拿来给你喝,真是糟蹋了。” 苏寒山充耳不闻,不为所动。 尹康则又给他倒了半碗,道:“你再尝尝。” 苏寒山拿起酒来就喝。 尹康看他快要喝完时问道:“为什么杀贺焰芒?” 苏寒山说道:“他要杀我,我就杀他,天经地义。” 尹康又问:“你初来乍到,也不知他有多少人脉,当时已占尽上风却毫不留手,不顾及得罪更多的人,是不是因为从老三那里听说我需要六人布阵,他一死,伱就更不可或缺了?” 苏寒山正色道:“当时提刀争命,来不及想那么多,现在回想,我也并不后悔。我跟他素未谋面,他都要杀我,可见心狠手辣,全无容人之量,偏他又眼高手低,不足以正面胜我。” “如果把他留下,之后大当家带领我们谋出路的时候,他在战局之中捅同伴的刀子,恐怕也做得出来。” 他说到这里,毫不掩饰的露出杀气,“我们庄子里几百口子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来到雪岭,老的小的都死光了,身边已经只剩下四十来个青壮,就是想活,就是要过好日子。” “老天开眼,才让我们听说,大当家能带我们谋出路,我绝不能容忍贺焰芒那种,有可能破坏大局的家伙,继续活下去!” 尹康听罢,微微动容,赞了一声:“好。” 他又给苏寒山碗里倒了半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放下酒坛,举碗跟苏寒山一碰。 “今晚是个意外,我担保,寨子里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以后大家都是兄弟,荣辱与共,祸福同享。” 苏寒山喝了酒后,早就候在旁边的仆从,看准时机,上前来报,说是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尹康起身,让人送苏寒山去休息,苏寒山再三称谢,拱手告辞。 大厅里只剩下兄弟三人后,陈祖恩这才开口。 “大哥,你不会真信了那小子花言巧语吧?我看他比贺家的还要狠得多,不是个善茬。” 金连城不悦道:“二哥,没有狠劲怎么当得了土匪,何况是从难民里爬上来的新匪。而贺家寨那帮人,当了三代土匪,还动不动坏点规矩,一点儿也不上道,贺老头偏又逢人就带三分笑,强词夺理,先声夺人,那才叫花言巧语,巧舌如簧!” 陈祖恩噎了一下,闷声道:“我就觉得那小子肯定有点问题。” 金连城哼道:“在咱们寨子内,有人偷袭我今天才请回来的人,二哥却刚好在这里扯着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有问题。” “好了。” 尹康打断他们的话,“老二,我知道你眼馋《长夜鬼焰谱》,如今虽然到手,心里却更意犹未尽,老怀疑他会不会藏了几手绝招,没写下来。” “但是贺焰芒已经死了,而且,我们三个才是自家兄弟,不要为了外人跟自己的兄弟争吵。” 陈祖恩怔了怔,对金连城道:“老三,我话是有些冲,给你赔个不是。” 金连城连忙道:“二哥言重了,我也是没抹开面子。” 尹康继续说道:“我轻拿轻放,一来是贺焰芒确实理亏,二来也是欣赏这个姓铁的小子。” “他话里或许有修饰,但我看得出几分真心意,而且他也确实不会喝烈酒,可是我让他喝酒他就喝,我让他回答他才答,够听话,这点很好,很不错。” 陈祖恩疑道:“大哥不会还有提拔他的意思吧?” “现在提不提拔,有意义吗?” 尹恩反问了一句,“咱们自家如今只剩两百人,最近陆续召集了十几伙人,加起来,却还不满一千,就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有心提拔一个人,让他去管谁,掌什么权?” 金连城说道:“其实他们全都留了一些人,守在自己老窝里,要是把那些人也全召集过来,应该还能多出两百多人。” “那就更是废物了,不必多提。” 尹恩笑道,“不过咱们这些人,也不可能是完成招安之后,一辈子就到头了。” “依我看,这天下有一个越来越乱的意思,咱们完成了招安,让自己多条路子,不但不是尽头,反而可能还是个开头,将来也未必没有机会乘风而起,那时候,人才可就重要了。” 陈祖恩叹道:“大哥看的真是长远,咱们都这个年纪了……” “这个年纪又怎么样?你不能睡女人了吗,不能杀人了吗,不能喝酒吃肉了吗,看不懂武功秘籍了吗?” 尹康语气不重,但气势凛然,“我年纪比你们都大,但看着至少比你们年轻二十岁,不但是因为我武功比你们高,更是因为我心里有闯劲。” “梁王统治九郡,十万里疆土,那么高的地位,那么大的年纪,他都还要往上爬,咱们凭什么就认了?” 尹康悠悠的说道,“他就是败了,也是轰轰烈烈,名留史册,千年之后,有人翻开那一页的时候,都看得到这个名字。” 他看着两个兄弟表面沉静,其实多少都有些不以为意的模样,暗中摇了摇头。 “所以我才说人才重要,尤其是年轻些的人才。” “也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看以后,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尹康说道,“明天一早,老二你把龙、虎两篇心法,交给福满堂和吕老橘,老三你把豹、犬两篇心法,交给铁江流和丁百顺。” 《六韬风云阵》的心法,分为文、武、龙、虎、豹、犬,共有六篇。 文武两篇,是金连城和陈祖恩负责修炼的,另外四篇以前的修炼者已经身亡,才需要选外人替代。 “我们已经拖了好些日子,也该抓紧时间了!” 第七十六章 黑气遮面来相见 苏寒山只在黑七盗那边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从金连城口中听说,自己的屋子已经被修好了。 黑七盗的人很理解,土匪头子在外面的时候,总要住在众兄弟拱卫之处,心里才会格外的安稳,所以是连夜去修了苏寒山的屋子。 又因天气冷,糊墙的浆糊干得也快,今天就可以重新入住。 苏寒山回到自己屋中的时候,李二虎等人都过来探望,得知尹康的态度,才松了口气。 “老大。” 李二虎低声问起,“知道他们动手的具体日子了吗,联手的是哪家,要对付的又究竟是哪家?” 苏寒山说道:“这些事情你们就都不要管了,还是我自己负责吧。你们就跟他们一样,天天吃饱喝足练练功,等着到时候行动就好了。” 苏寒山收到邀请,率人过来的时候,留了一部分人在山洞里。 但实际上,他跟山洞里的人也吩咐过,叫个最机警的人,远远跟到黑七盗地盘外围,等他有什么消息的时候,可以传给外面的人知道。 单纯是在最外围徘徊,观察动向的话,其他各方土匪,也可能出于担心自家老大的目的,而这么做,所以并不值得奇怪。 但是,如果在得到确切行动日期之后,有人从寨子里面往外面传消息,这就太蹊跷了,一旦被发现,很容易引起怀疑。 所以从内往外传消息时,绝对要做到最秘密的程度。 可恨的是,黑七盗选的山寨位置,又偏偏是这么个地势平坦的山坳。 在这种地形,再想靠李二虎他们传讯,那危险性就太大了,还是得靠苏寒山自己找机会,设法去办。 让李二虎他们离开之后,苏寒山开始仔细翻阅金连城交给他的那本《豹韬心法》。 这心法中,所有让人感觉略难理解的名词、段落,全部都做了详细的注释。 虽然运功路线比较复杂,但是对于气海大成以上的人来说,本身就有不浅的根基。 普遍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就可以把自己原本的内力,转化成与之对应的新属性。 而苏寒山,他如果不考虑掩饰的话,大约只需要两个时辰,就可以做到那一步。 ‘这個心法确实不错,即使不考虑内力的独有特性,单纯作为初学者的主修功法来说,增进内力的效果,也要比松鹤纯阳功更胜一筹。’ ‘但,比起纯阳三法淬炼内力、运用内力的效率,豹韬心法就要逊色良多了。’ 苏寒山暗自衡量。 如果是六个气海境界以内,修炼了空中法的人,对抗一个天梯境界的强者。 那么只要有足够时间,积累罡风气流,初期爆发的时候,应该能够与对方硬碰硬,甚至占到一些上风。 可是只要时间稍长,此消彼长,天梯境界的强者又将很容易取回优势,不会像六韬风云阵所描述的一样,以六敌一,可以长期对抗,甚至困锁。 一比一,纯阳空中法优胜,六比六,六韬风云阵更佳。 那很明显了。 这六篇心法,只有集齐的时候,才可能产生什么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苏寒山对另外五篇心法产生了很大的好奇,但他也很明白,黑七盗的人,不可能把六篇心法都轻易泄露出来。 即使他跟另外三个土匪头子加起来,也只能集齐四篇而已。 摸不到别的心法,又不想让自己的进度显得太出众,苏寒山就在练习豹韬心法的同时,分心揣摩收敛气息的技巧,为之后传达消息做准备。 翌日傍晚,尹康召集众人,问起心法进度,众人都表示,已经把自己的内力完全转化过来了。 “尹大当家的。” 吕老橘双手拢在厚棉衣的袖子里,缩着脖子,嘿嘿一笑,说道,“咱们该做的准备都做了,你说的那个,会跟咱们一起行动,之后也会力助咱们受招安的盟友,咱们可还没见到。” “所谓合作,他们究竟是不是有这个实力呢?事后又究竟有没有那个势力,能够让县衙接受招安这个主意?” 尹康淡然一笑:“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福满堂泰然自若的说道:“吕老头这个话是有道理的。” 丁百顺笑道:“不是不信尹大当家,只是我们都是俗人,俗语又说眼见为实,不让我们见一见面,到时候动起刀子来,心里底气没那么足啊。” 苏寒山随大流似的说道:“能见见也好。” “好!” 尹康抚掌笑道,“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你们确实该见上一面了。老弟,你还不现身吗?”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 “我也正要见见他们。” 众人心中一惊,这才发现,大厅墙角处已经站了一个黑衣人。 凭他们功力之深,耳目之精,多年腥风血雨的敏锐警觉,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即使现在他们看到了这个人,居然也还是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因为那个人脸上有一层隐约扭动,如气如焰的黑色烟雾,遮住了五官,裹住了大半个头部。 当那人开口的时候,黑色的气焰中,才会亮起两块对称的白色光斑,位置固定,明暗不定,恰如人之双目。 丁百顺声音微哑,喃喃道:“天梯、天梯境界!” 只有天梯境界的高手,才能如此持久地将内力外放,凝聚成人眼无法看透的事物,且具有非常鲜明的颜色、光泽。 众人猜到尹康的盟友中,肯定有天梯境界的强者坐镇,却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天梯境界的人物,亲自来联络消息。 “看来诸位对我们盟友的实力,已经不会有所质疑,至于势力嘛。” 尹康笑道,“我见过他们家中另一位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话一出,四人都为之动容。 苏寒山心中最为震惊,更多了几分焦急之意,对方的实力,又超出他的预估了。 吕老橘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是这样的家族,我们没有什么好质疑的了。” 一个家族中有两位天梯境界的高手,就算放在沧水县,也绝对是举足轻重的势力。 吕老橘和丁百顺吃惊之后,脸上已经露出喜色,毕竟现在这个有实力的家族,是他们的盟友。 “我打听过沧水县一些消息,能够有两位天梯境界的高手,不是雷家,就是黄家吧。” 福满堂却没什么惊喜模样,反而眉间紧锁,说道,“不管我们的盟友是哪一家,看来我们行动的目标,就是另一家了。” “那可是好大一块硬骨头,即使我们高层战力上占优,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战斗,而我们手下的兄弟,一定会损失惨重。” 那黑衣怪人道:“伱大可放心,我们选的目标中,能称得上硬手的只有一对叔侄,叔父天梯境界,侄儿气海大成,其余六十多人中,还有四十多个残废,就算拼死之际,能够打出几招,给我们造成的损失,也绝不会太多。” “哦?” 福满堂又问道,“可如果我们铲除的不是另一个大家族,到时候另一家不会阻止招安吗?” “呵,另一家内里臃肿,与县令的关系也颇微妙,只有那对叔侄,才是最有可能被县令倚为肱骨的。” 黑衣怪人说道,“我们铲除了那对叔侄,灭其满门后,再向另一家示好,我有八成把握,他家不会阻止招安,甚至还有两成可能,他们也会来积极拉拢你们。” 他说到这里,不等对面再度问话。 “我们家的诚意已表现过,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黑衣怪人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没有风吹进来,大厅里却骤转严寒,桌上碗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 “你们也该证实一下,你们这个阵法,是不是真能参与到天梯境界的战斗中,让那个不知死的混账,没有任何逃生报复的机会!” 第七十七章 白蟒迅影静夜奔 陈祖恩和金连城身子一晃,去到苏寒山他们四人之间,喝道:“运六韬心法!” 陈、金二人,实则都不必开口,当他们两个运起自己那两篇心法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忽然产生了一种感应。 六个人的心法同时运转,那种感应急剧攀升,似乎突破了冥冥中的某种界限。 苏寒山觉得,豹韬心法的内力虽然还在自己体内,却又已经破体而出,弥漫在周围,与另外五個内力源泉连成一体,不断交错,汇合奔流。 大厅外面的风声陡然小了很多,乱雪也自稀薄下去。 天地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气精粹,正因为六韬风云阵的运转,而汇聚过来,成为一种可以被六人借用的力量。 碗里的冰重新化开,映出了黑色身影在上空一闪而过的痕迹。 那个黑衣怪人,没有出现任何四肢发力的征兆,整个人就突然化作一抹细长的影子。 远比他的腰身更细,比他的身体更长。 快如光影一闪,没有带起半点风声,钻透空气,闪过桌面,袭向另一边的六个人。 更确切的说,是袭向福满堂。 福满堂原本应该很难反应过来这么快的一击。 可是,当六韬风云阵形成之后,他身体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还有些别的什么,更不易察觉的东西,都好似成为了他的全新感官。 外人触动空气的时候,就像已经触及他的皮肤,使他本能中挥出一刀,不需任何思考与判断,却如此精准的砍向了那一抹黑影的尖端。 叮!! 水晶短刀与黑影尖端一碰之下,六个人都感觉一股磅礴大力,势如滔天巨浪,向他们扑击而来。 但这股巨浪,根本没有碰到他们身上,而是被六人的内力共同转走,被天地间的精气所抵消化解。 黑衣怪人这一招,力道极度凝练集中,发出之后,却骤然散开,连他自己也不得其解,重新显出人形后,身如黑烟凌空一转,就想从侧面插入六人之间,拆分阵法。 可他刚插入六人之间,一把大刀,已经迎头劈到。 六韬之中,豹韬最快,正是防高手突袭。 苏寒山这一刀,如有神助,天地的精气,推动着他每一分气力,每一缕毫发,刀锋的速度比他平时几乎快了一倍,力度要大了三四倍。 天梯境界的内力已产生一种质的变化,内力覆盖在体表的时候,可以硬扛钝器利器。 但面对这样的一刀,黑衣怪人也不敢空手去接,突然一指弹出,指力旋扭,指尖倾斜着,戳在大刀刀锋的棱线上。 苏寒山这把大刀,刀身基本是黑色,只有刀刃处雪白,对方这一指,就是戳在研磨刀锋的时候留下的那条棱线处,也即是黑白二色的交界线上。 这一指打中之后,苏寒山竟然控不住刀,刀身翻动,旋转起来,好像手里握着一个三四尺长的钻头。 苏寒山眼神略微暗了一瞬,心中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对方刚才这一击,虽然用的是手指,但分明就是黄家白蟒翻身枪的精髓所在。 苏寒山一招失利,但他要退后时,黑衣怪人也没能拦住他。 因为吕老橘的狼牙棒已经压了下来。 吕老橘号称“一气仙”,也是个奇人,据说他是成年之后,才习练内功,但因天生丹田经脉异于常人,居然在十年之内,就积累出了近乎气海圆满的内力。 只是他控制力太差,至今连气海六诀的前四诀,掌握得都不算精熟。 可是他练的是虎韬心法,是六韬心法中,相对最质朴简略,也最大气磅礴的心法。 他用的兵器,又是镔铁打造的一杆狼牙棒,天地精气相助之下,这一棒连黑衣怪人也不能接,只能闪。 轰隆一声,坚硬山石垒成的地基,被这一棒子砸出了七八条大裂缝,延伸出三丈开外。 碎石飞溅,坑深近乎两尺,坑底仍然是深色的岩石,可见这地基之扎实,也可见这一棒子力道之大。 厅里的那张大长桌,没有被正面碰到,只是被余波震了一下,就摇摇晃晃,哗啦一声,彻底散了架。 黑衣怪人的身影一晃之间,去而复返,脚踩在狼牙棒上,一掌拍向吕老橘面前。 金连城的烟杆却先到一步,横挡着一掌。 金连城以文韬理气不乱,是整个阵法中对天地精气的加持最熟悉的人,这时候单臂把烟杆横探过去一挡,居然也挡住了黑衣怪人一掌。 任谁看了这一幕,都会觉得他们两个,该是境界相仿的人在战斗,不会想到,金连城只是在气海境界。 黑衣怪人数击不中,却也已经给吕老橘等人带来不少震慑,便准备抽身而走,这时却有三颗钢珠,从不同角度飞射而至。 陈祖恩以武韬振奋斗势,保证阵势紧密,士气不衰。 黑衣怪人身子旋转,又化作那条细长黑影,黑影曲折,躲过了那正常人的体型,怎么也躲不过去的三颗钢珠。 可是三颗钢珠,分别打在福满堂的短刀、苏寒山的大刀、吕老橘的狼牙棒上,又弹射回来。 黑衣怪人双手张开,连抓三颗钢珠,水晶短刀已经从他后背扑到。 刹那之间,福满堂竟然跟黑衣怪人缠斗了七招才被震开,而且没有被重伤的痕迹。 福满堂修龙韬,是六者之中所得加持最全面者,眼力、机变、力道、速度,均等加强,负责正面应敌。 虎韬只是龙韬的替补,豹韬只是突袭的奇兵,龙韬才是正兵主力。 等黑衣怪人震退福满堂时,查漏补缺、坚默不发、寻隙则入的犬韬丁百顺,手里铁链长鞭,已经缠上了黑衣人的腰。 黑衣人正要应变,一只手按在了他肩头,尹康的脸出现在黑衣人背后。 众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黑衣怪人脸上的黑色气焰晃动了一会儿,沉声道:“好!好!六韬风云阵名不虚传,初学乍练之辈,竟然也有这样的威力。” “方才若是尹大当家随手补上一掌,我只怕就要死在阵中了!” 黑衣怪人感慨道,“尹大当家掌握这等绝学,想必以你的修为,能够以一己之力,施展六篇神功吧,上次与我兄长碰面的时候,却一点声色也不露,真是厉害。” “这阵法所得加持,不但要六种功力支撑,还要六种截然不同的精神心智,互为制衡。单人之力,纵然学得六篇心法,把功力六分而齐用,也绝无这阵法加持的益处大。” 尹康收回自己那只手,示意众人散开几步,笑道,“我们要杀的那人,据你所说,在天梯境界中已深修多年?” “他要是跟尹大当家单打独斗,应当也在伯仲之间,何况还有借紫雷火药,使招式威力大涨的手段。” 黑衣怪人发出几声冷笑,说道,“但是动手当天,除了我与兄长、大当家之外,还会另有一位天梯高手参战,再加上这个阵法。” “终于有十成的把握,将他斩杀了!!” 黑衣怪人有些迫不及待,“大当家,我们何时动手?” “越快越好。” 尹康说道,“你今晚回去传消息,我们明天带人在山中赶路,明晚就可以动手!” 黑衣怪人说道:“我现在就回去传讯。” 他身子一转,已化作一抹黑影,横空而去。 尹康看向众人,叮嘱道:“此人只是初入天梯境界,我们明晚要对付的人,可截然不同,你们今晚回去,调息休养之后,也要好生体会刚才对战的经历,明天白日,若有疑处,可以问我。” 苏寒山等人各自称是,陆续拜别。 过了几个时辰,已到子时之后,深夜时分。 这寨子里的人已全部接到明日要赶路,明晚要动手的消息。 除了部分必须警惕的岗哨之外,所有人都已入眠。 苏寒山屋里的灯也早就熄了,人却坐了起来。 他先慢慢运转功法,把体内功力恢复到九成纯阳功、一成罗摩心法的程度,然后以罗摩心法之细腻,封闭毛孔,换了身衣服,隔绝身上所有气味。 然后放低心跳,直至肌肤都变得冰凉,再闭住口鼻,闪身间出门关门,全无声息,离开了自己的屋子。 山坳里的这座寨子,不但因地形缘故,使里面的人想要向外传消息变得艰难,而且各类岗哨也设得巧妙,连高手们的住处,都是刻意设计过的,正好围绕全寨,形成一个布局。 普通人身手不够,向外传消息,瞒不过哨卡,若是高手行动,破风之声,又瞒不过附近的高手。 贺焰芒那晚出动的时候,早引起附近人的警觉、观望,就是一个最好的明证。 但是苏寒山既有隐藏的空中法,控气之术妙绝,又有罗摩心法绝柔细腻,出行之时,身影与夜风几乎全然融为一体,踏雪无痕。 整整一刻钟的功夫,等他回到自己的屋里之后,才扶住了炕,慢慢坐下,捂着胸口,渐渐恢复心跳,放开毛孔。 “呼……” 沉沉的呼吸声,既绵而长,肌肤也因内力滋养,而再度变得温暖。 苏寒山的心跳,重新变得有力起来,可能因为压抑了一会儿,现在听起来还要比平时更清晰,像一种心动,像一种忐忑,也像是期待。 消息应该来得及传回松鹤武馆,但不知道二叔他们收到消息之后,还有没有充足的时间,做出全面的安排。 如果实在不好办,干脆退出松鹤馆,让土匪们扑个空,保全自身才是最紧要的。 但,假如能够有些余裕,能够抓住这个机会的话。 是不是就可以把这些游荡在附近几个县,让人寝食难安的悍匪都干掉?!同时也重创那伙大仇家呢? 这些问题,今天晚上是没有人会知道答案的。 只有等,等到明晚! 第七十八章 联袂一击,紫药神雷 黑七盗的寨子里面有上千人,但是他们这天出发的时候,只带走了三百人。 三百人中,属于黑七盗本部的人手不到一百,其他全部都是从各路土匪之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或许不够齐心,也算不上什么令行禁止,但每一个人都是积年老匪,又经过这三年的兵灾旱灾,在山林荒野间行动劫杀的经验丰富至极。 翻山越岭的时候,三百个人的队伍,竟然都没有发出什么说话的声音,到了中午,尹康等人亲自用内力煮雪,烧了几大锅热水,让大家配着干粮分食。 午后,众人只歇息了不到三刻钟,就再度启程,一个個的嘴上虽然没有什么抱怨,但脸色都没有早上那么好了。 苏寒山知道,这也是土匪头子们的一种惯用手段。 人如果在吃饱喝足、身心舒逸的时候,被驱使去作战,反而不是战斗的最佳状态,提不起那么大的杀性斗志。 而如果能够掐准一个阶段,让土匪们经过跋涉辛苦,心里有了怨气,但还没有影响到体力的时候去投入战斗,就更容易进入某种情绪高涨、亢奋不知疼痛,厮杀到忘我的情况。 当然,这个时候土匪们也会变得比平时更加凶残,需要更多的手段来宣泄。 苏寒山甚至看到,有的土匪早上出发的时候,还是个正常模样。 走到下午的时候,那人手上已经掐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鸟尸体,翻来覆去的揉捏,血肉模糊,还不肯丢弃,就像在捏泥巴一样。 所谓穷凶极恶的惯匪,其实大多数在最初的时候,性子跟普通百姓也没有多大差别。 只是长久的土匪生涯,环境的影响,加上他们头目有意无意的驯导,硬生生把他们养成了劫掠时泯灭人性的可怖姿态。 快到黄昏的时候,苏寒山注意到周围的山头景色,变得有点眼熟了。 他们已经靠近了松鹤武馆所在的那座山峰,稍微走出林子,抬头眺望,乃至能看到那座山峰背面,被摧残过的许多树木。 那是苏寒山在后山林子里面练功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到了这里,尹康却又下令众人停步,隐藏起来。 有个土匪头目忍不住了,拎着两把板斧来问道:“还不动手吗?咱们已经靠得这么近,万一蹲久了,很容易被发现。” “稍等片刻。” 金连城对众人安抚着说道,“这个距离还是比较安全的,大家也都很懂藏身,只要稍等片刻,等我们盟友到了,立即就会动手!” 要布置六韬风云阵的几个人,靠得比较近,丁百顺低声对另外几人说道:“尹大当家掐士气这一手,掐得比我准。” “临门一脚,只要再多耽搁一息,这帮人心里的杀气都要更重一截,按我的经验,事后怕是连女人的尸体都要用一用。” 福满堂正擦着自己的水晶短刀,闻言手上一顿:“你要聊这种话,离我远点。” “早听说你们寨子,是真样样都依那套绿林规矩,可你以前管得住自己手底下人,现在还管得了这帮人不成?” 丁百顺撇了撇嘴,也不继续招惹他,转身找能搭话的,“铁老弟,你进这行不久,对你手底下人拿捏的还没那么通透吧,这回可得好好学学。” 苏寒山的大刀横在膝上,摸着刀鞘,抬眼看了看丁百顺,又迅速垂下眼帘,只轻轻嗯了一声。 丁百顺没再找到搭话的机会,林子里已经多出三道黑衣人影。 这三人今天的装束,可就不是仅靠内力遮面了,而是直接用黑布蒙头盖脸,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两个洞,可以视物。 不过,其中两个人是劲装打扮,第三个人的衣服,却有些不伦不类,双手黑袖,格外宽大,双臂垂落时,袖角几乎垂到脚踝。 苏寒山瞥了眼第三人,心中暗道,果然是姓刘的。 “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现在就动手。” 尹康站起身来,跟那三人略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们四个和六个布阵者先行杀进去,然后其余三百人从四面攻入,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太阳已经在西方群山中彻底沉没,天地黯然,光线中少了一抹暖色,山川林木,似乎骤然转冷。 天色铅灰,阴暗的森林中冲出三百多道人影,积雪被他们踩踏成一条条污浊的冰面山路,很快分散到不同方向,朝松鹤武馆合拢逼近。 领头的十个人速度最快,抛开人群约有两百丈,已经抢先抵达松鹤武馆的院墙外。 苏寒山他们六人,在院墙外的空地上止步,各自运转功法,布成阵势。 按照计划,四名天梯强者,会把苏铁衣逼到这个方向来交战。 就在六韬心法刚刚运起时,那四名天梯境界的高手,已经全无声息的飘然而起,远远超出院墙的高度,离地五六丈,飞掠向内的同时,俯瞰整个武馆。 那松鹤武馆里面,各个院落、走廊、凉亭之间,都已经没有人在走动。 只有北面那些卧室里面点了灯光,每一个房间都被照亮,不少房间里,还有人的影子投射在窗户上。 松鹤武馆大半的人有伤病残疾在身,天气冷了,早些休息,也是应有之事。 三个黑衣人中,身子略胖一些的,正是黄明礼本人,对松鹤武馆的布局早有了解,抬手一指,就给众人点出苏铁衣的房间所在。 同为天梯境界,靠得近了很容易被发觉,四人不敢耽搁,全速扑向那个房间。 他们的内力各自覆盖全身,黄家两个人似乎散发出黑色的气焰,刘四太爷身上,宛若白色的云气。 尹康身上,则是一层似有若无的红光。 外人简直看不出有人形事物在移动的痕迹,只能看到,有四道光芒从不同方向,突然射入那个屋子。 刹那的寂静之后,整个屋子,都猛烈朝内收缩了一下。 房梁突兀折断,屋顶中间凹陷下去,边缘翘起,四面的墙体剧烈变形,向房内收缩,屋角变得更加尖锐。 那副场景,就好像这不是一个硬木、厚瓦、大石砖打造起来的房子,而是一个鼓囊囊的口袋,当这口袋里面的空气突然被抽走,整个袋子就皱缩起来。 空气当然没有被抽走,而是那四大高手杀入房内的瞬间,裹挟空气,将整个屋子的空气,压缩到四人攻击的那个方位上。 以至于外面的空气还没来得及涌进来,房子里面,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 整个屋子,就被气压破坏,压缩成了这个模样。 现在,整个房内的所有事物,包括那些断裂的木料,也正在朝他们四个所在的地方飞射、挤压过去。 可他们没有分给这种场景半点注意力,而是全部死死的盯住了自己手掌前方的那一小块区域,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那个地方,有被他们压缩成浓雾般的空气,浓雾之中,则是一个木头雕刻出来的假人,呈现盘坐姿态,木人表面,正极速闪烁着五种不稳定的光泽。 深黑、黑灰、白色、红色,还有……紫色! 前四种,是四大高手的内力色彩,最后一种,是有人混合了紫雷火药之后,储存在这个木头雕像内部的功力。 闪烁的彩光照在他们四个人脸上,照在他们剧变的表情上,照在他们急速欲退的身形上。 而后那一瞬间,异色的光晕全被紫光吞没,紫气定格,大放光明。 轰!!!! 第七十九章 机电流火,风雪鱼龙 爆炸发生的时候,那个本来就被气压摧残,不成样子的房间,直接在强光之中灰飞烟灭。 苏铁衣独居的整个小院,都在这光芒中被摧毁,然后才到气浪发威,地面被刮起一层层雪水、土壤,仿佛巨浪拍出。 邻近的几个房屋,全部墙倒屋塌,大片大片的屋瓦崩溃。 那些屋子里面,竟然都没有人在,只是点着灯,在窗边放了些被子,乍一看好似是有人裹着棉被,坐在那里,身影投在窗上。 地面明显的震动感,传遍了整個武馆,强风把所有房间的门窗都吹开,气流还越过院墙,向外吹去,吹得树木枝条乱抖,积雪凌乱飞散。 轰隆隆隆的巨响声,居然连绵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也就是山间最近的积雪还不算太厚,否则的话,肯定会引起雪崩。 实际上,爆炸的威力能有这么大,还不仅仅是苏铁衣利用隐字诀,混合紫雷火药形成的效果。 那四大高手,自己也在里面出了一份力。 他们出手的时候,因为都是在近距离才释放功力,全力以赴,又想要形成围杀之势,所以才把大量空气给压缩起来。 可是以他们的功力,仍不能让空气长久维持在被压缩后的状态,那些高压气体,本就该很快向外爆发的。 巧合之下,对天梯强者不至于有什么威胁的膨胀气爆,变成了苏铁衣的好帮手。 尹康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已经闪身后撤,近乎是踩着那一层层气浪在往外倒飞,眨眼间就脱离了武馆的范围,落在一片林子里面。 凭他的功力护体,浑身上下都没有明显伤势,连衣物都基本保持完好,可却流了两道鼻血,感觉到头脑有略微的昏沉。 他吐出一口浊气,正欲运功缓解,忽然眼角余光一动,向侧面出掌。 掌风过处,大雪卷起而不再落地,越来越多积雪汇聚飞旋,形成一个大漩涡,把尹康的身影遮蔽在其中。 大雪旋风,还在不断的晃动变形,好像有什么凶猛的巨兽在里面急剧挣扎,发出嘶咬碰撞的巨响。 少顷,尹康低喝一声,猝然退开,破雪而出。 旋风大雪被撕裂,露出了另一道身影的样貌。 “好本事!” 肩背宽阔的蓝袍大汉立在原地,徐徐吐气,靠近他的雪花,全被蒸发如烟。 “我看准你在爆炸中向这边飞来,立刻赶来突袭,想不到你受爆炸波及的轻伤未及调养,还能连接我百招,不露半点败相。” 尹康擦掉鼻下鲜血,抬眼看去,发现此人与黄家人描述的目标形貌不符,倒是像他自己收集的消息中,另一人的模样。 “雷动天?!” “正是!” 雷动天笑了笑,大喝一声,脚下陡然有两股土壤积雪翻涌,似有闷雷在地下滚动,分别从左右两侧,绕弯攻向尹康。 而他自己的身影,笔直拔地而起,已经凌空十丈,内力勃发,浑身散射出炽烈的蓝白色焰芒。 机流电天上之火,动发阳地中之雷! 《雷火奔流功》修炼到天梯境界之后,举手投足,尽如天火地雷,十面埋伏,不得超生。 “提前收到消息,布下了陷阱吗?” 尹康低声道,“但你们沧水县人手不够啊,凭你一个,又能缠我几招呢?你们甚至没办法做到每人都配上一个对手吧。” 地面双雷到他身前三尺忽然平复,竟在不动声色间,就被他化解。 雷动天的身影,却破空直袭,不受阻碍。 “你太小瞧沧水了!” 松鹤武馆外的另一个方向上,几条黑布被强风吹起,挂在了枝头。 刘四太爷停在林中,双手衣袖破破烂烂,脸上的黑布倒是还完好,咳嗽了两声。 “老人家,我听伱声音苍老,年纪不小了,不在家安享晚年,何必出来跟土匪勾结,做这种不法之事呢?” 温吞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参天古树的老枝向下弯曲,露出枝头踩着的一双官靴,红色绸裤,黑色腰带,玄色银丝外袍,鬓发灰白的清隽男子。 刘四太爷背对着树枝:“堂堂县令,孤身赴险,似乎也很不智。气海境界,倚仗秘术,最多自保,拦得住老夫吗?” “何不一试?” 高文忠身上金鸡宝钟的异象,只闪烁了一下,就化为净透柔软的赤金光泽,覆盖全身。 刘四太爷感受到背后气息变化之迅捷,跟他见过的其他县令大不相同,心头略微一震,急忙旋身横移。 空中一道金蛇般的剑气射落,贯穿地面而下,不知深达几许。 高县令的身影落在那处,脚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手中软剑已转向,剑身挺直,仿佛旭日初升,一线金光,刺向刘四太爷。 当时在近处面对爆炸威力的四位天梯高手,有三个人,都只是留下了一点点轻伤。 唯独黄家的四老爷黄明智,被爆炸波动震伤到了内脏,脸上的黑布也被刮飞,跟他兄长一起退出武馆之后,就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他们此刻刚好站在下山的那条山道上,有青石铺的石阶,是当年松鹤武馆鼎盛之时所造。 石上积雪已被刚才二人坠落的劲风扫开,鲜红血水落在青石之上,显得黝黑一片。 “怎么会这样,这件事连我们黄家都只有两个人知道,沧水县不可能有人收到消息,苏铁衣怎么会早有准备?” 黄明智受伤倒还罢了,又是突破还没多久,逢上心神大乱,内力登时便有走岔了的趋势。 黄明礼忙在他背上拍了一掌:“静心!” 黄明智连忙收敛心神,这时却听石阶上方,一声风啸,奔涌而下。 他抬眼看去,只见大雪从层层石阶上飘扬而起,魁梧的身影飞纵下来,大手一抬,袖子里就飞出一根短棍,短棍又在空中节节延伸。 每一节棍子探出来的时候,都发出一声如编钟被敲响的声音,清脆的金铁碰撞声,连成一片。 当当当当当当!! 那根短棍,霎时间已化作一根长枪,隔着一丈有余,刺到黄明智面前。 黄明智双手套着翠君神,分毫不惧,两掌一合,直接夹住枪头。 “你也敢接我的枪!” 苏铁衣朗声一笑,手臂一抬,“真以为一突破到天梯境界,你就配做我的对手了?” 这根长枪,刚才分明是空心可伸缩的,现在被黄明智夹住枪头,却没有半点被他力道压回去的趋势,好像变成了一根实心的大铁棒子。 乃至于像一根攻城巨锤,突兀向上挑去。 唰!!! 黄明智根本立身不住,直接被这一枪挑飞到半空,双掌也即将从枪头上滑脱。 一个人身不由己,飞上半空之后,如果那枪头再得了自由,只要随意一晃,怕是就能让他身上多出十七八个血窟窿来。 但就在这时,另一杆长枪飞起。 这杆枪,枪头如同短剑,枪身却是一条银白色的链子,本该是软兵器,现在竟然也被抖得笔直,仿若一根坚韧的钢枪,跟苏铁衣的长枪交错碰撞。 那银白色锁链的另一端,正是持在黄明礼手中。 苏铁衣的这杆长枪,虽然是寒铁打造,却常被他用来当钓鱼的杆子,手握的地方最粗,越往枪尖的地方越细,枪头数寸,细如钢钉。 平时他单手抓着,枪身都会因为自重而出现一个弧度,现在他要用来杀人,一舞起来,整杆枪更像活了似的,比龙更纤细,比蛇更矫捷。 鱼龙枪法在他手上,配这杆枪,就好比是一条乌沉沉的长闪电,被他抓在手里狂舞。 黄明礼手里的锁链枪,明明形态更柔软,却好像还不如苏铁衣的枪法柔韧灵活,倒是胜在刚猛,大巧若拙。 拿着寒铁硬枪的人,醉舞龙蛇,六出飞花相伴。 拿着锁链软枪的人,张弛有度,力道刚若山崩。 黄明智从半空落下之后,只觉身边枪影纷纷,细细的枪头,几乎沾到他的衣襟上,逼得他奋力抵抗,无法脱身。 “我说真要动手,我能单挑两个,还能宰掉其中一个,你们总是将信将疑,今天就让你们验证验证。” 苏铁衣豪性大发,长枪舞动,把黄家兄弟,全都逼入林中。 枪尖细微扫过之际,一棵棵大树如同薄纸被裁开,断得干净利落,树冠坠地,惊起的雪花,却全都化为水珠,被枪风隔空带走。 方圆三十丈之内,最初只见两种枪影,混着翠绿爪影,纵横来去,逐渐的,却多出了一条条飞空水痕,时而汇聚如球,轰然砸落,时而迸溅如枪,每一滴水珠都如枪尖,可以洞穿金石。 寒铁长枪配合着那些水珠飞舞,乱中有序,满空游射,流转不息。 黄明智已经被逼得无暇分心,不能开口。 黄明礼也按耐不住,低喝道:“你拦得住我们,也绝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拦那些土匪。” “要打是吧,就看这一场拖到最后,是谁后悔!” 锁链长枪枪头旋转,钻空暴鸣,如同巴蛇甩尾,反扑对手。 寒铁枪头一晃,精准的扫击在锁链枪薄弱的一段,随后才与旋转的枪头碰撞。 火星四溅之际,黄明礼心头莫名一沉。 他说这些话,一半是真心如此认为,另一半,也是想要扰乱苏铁衣的心智,没想到苏铁衣半点也不为所动,手段依旧如此精准,甚至嘴角还多出了一抹笑容。 笑? 笑什么?! 第八十章 天火烧尾,化尸神针 武馆里面的巨响声传出来的时候,即使苏寒山他们六个人远在院墙之外,也感觉到明显的震动。 狂风从头顶呼啸而过,院墙在摇晃,庭院深处冲起的那一片强光,耀得人眼睛发花。 “交起手来了?” 陈祖恩的脸色有点奇怪,“怎么这么大的动静,一上来就都用绝招对轰吗?” 金连城喝道:“不对!天梯高手机变百出,就算再怎么没防备,以一敌四时,也一定会设法造隙卸转,不该这么大响动,里面出了意外!” 他这段话说得又急又快,说完的时候,武馆内部爆炸导致的房倒屋塌还没有结束。 但是一道浑身裹着淡红色光芒的身影,已经从半空掠过,顺着气浪,投向一片树林。 更远处还有一道白芒闪过。 至于黄家那两个人,黑色气焰裹身,在这夜色之下,混乱之中,即使处在六人视野之内,也真不容易看清。 六人神色皆变,金连城和陈祖恩齐声大喝:“我们去接应大哥!” 丁百顺跟着他们几个动身,刚一举步,掠出十丈,忽觉有些异样。 作为犬韬心法的修炼者,丁百顺应该处在整個阵法的最后方,即使是在战斗之中,也多在最外围游走。 另外五个人都要在他视野之内,他才能够发挥出查漏补缺、循隙而至的效果。 可这个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眼中只有四人。 “铁江流”本在他前方,身为豹韬,也该比他更快,怎么突然落到后面去了? 这些念头在丁百顺脑海里,几乎是不分先后,同时涌出的。 他自己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就因为身经百战的直觉,四肢一收,闷头抱膝。 人在半空,他背后的衣物则陡然炸裂,露出了一圈圈盘绕起来的锁链长鞭,在内力和天地精气的加固之下,如同一面大圆盾,如同一口大铁锅,使他蜷缩起来的身体,整个都躲在“铁锅”之中。 看那“锁链圆盾”之稳固、紧密,就知道,这并非是他临时起意的护体之招,而是因为,平时他的锁链长鞭收在衣物里的时候,就会于背部盘结成圆。 他所要做的,只是心念一动,往其中灌注更多的内力和精气罢了。 这是最快的一种应变方式。 可比起苏寒山的那一刀,他还是慢了! 黑背雪刃的大刀直刺而来,速度快到把前方的空气刺爆,形成一圈清晰无比的气环。 刀尖的一点,更是在那一瞬间,因为与空气的高速摩擦而被灼烤到略微发红发亮。 轰!!! 这一刀毫无悬念地贯穿了锁链圆盾,粉碎了丁百顺的胸腔,更让他整个身子四分五裂,向前爆散出去。 血雾向前喷发的同时,那一抹刀光,继续向前疾射出去,从吕老橘左臂之上擦了一下,胳膊外侧顿时碎掉了一大块血肉。 伤口处,能清楚看到他的臂骨,因为血肉破碎得太快,骨骼暂且显得光洁如玉,只有一道略微凹陷下去的擦痕。 “啊!” 吕老橘的惨叫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一刀终于远去林中,贯穿两棵大树,钉在了第三棵树干上,直没至柄。 刀尖从树身另一侧穿出,升起了一缕细烟。 这一刀说是刀,其实用的是枪法。 鱼龙相关的神话中,大河之鱼逆流而上,鱼跃龙门之后,有天火烧其尾,蜕变全身,方能变化成龙。 鱼龙枪法中,有一招“天火烧尾”,招名的灵感,就来源于此,是专门用来掷枪的手段。 枪头要快到与气流碰撞,生出一点烈火般的光芒,破空而去时,热度传遍头尾,才算是练成这一招“天火烧尾”! 陈、金、福、吕四人回头看去的时候,那一面破了洞的锁链圆盾,刚从空中落下。 露出雪地之间,苏寒山弓步开背,竭力挥臂一掷的身影。 五人对视的刹那,金连城惊怒交加,浑身发抖,尖叫起来:“你做什么?!” 他说了四个字,陈祖恩已经打出十六颗钢珠。 这十六颗钢珠,有的正面打向苏寒山,被苏寒山躲过。 有的打上树木,在树干上碰撞之后,不但没有减速,反而激发出内部功力,加速打向苏寒山背后、身侧,封住他的闪避路线。 还有一种最难提防,是打向地面的,射入了积雪之中,又从雪堆的另一个方位疾射出来。 因为看不到雪堆下的变化,这种钢珠反射出来的时候,最为突兀。 苏寒山连连躲闪之间,忽然头往后一扬,就眼睁睁看到两颗钢珠,分别从左右袭来,在他鼻尖前方碰撞。 火星四溅之际,两颗钢珠再度折向,分别打向他两只眼睛。 陈祖恩从少年时就开始练暗器,青年之后,因为内力进展缓慢,在暗器上投入的精力更多。 号称“三折八宿天星子”的绝技,遍数整个山阳郡,也没有哪个山寨没听说过。 苏寒山有金睛眼力,预判之能,也是在险之又险,千钧一发之际,才来得及双手上抬,捏住钢珠。 可他这一抬手,已经不免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金连城的烟杆一抬,烟嘴里火星一闪,射出一根无声无息的“化尸神针”。 山阳郡离海边不远,这化尸神针,正是用海中一种大鱼的胡须为主材,以人骨尸毒精炼而成,刺破人一点皮肤,立刻就能烂穿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 且剧毒入脑,使人不死先疯,痛苦无比,最后才化成脓水。 更可怕的是,这种针细如牛毛,破空无声,就算是天梯境界的高手,仅凭耳力,也不易察觉。 只有发射神针前抬手的这个动作,若被人看到,才容易有所提防。 陈祖恩和金连城平时看似有些争执,其实配合默契无比。 十六颗钢珠连打,引对方遮蔽视线,然后化尸神针出手,可谓是必杀之招。 然而他们万万想不到,苏寒山在刚才反水全力一击之后,又陷入暗器乱射的惊险境地,心神居然依旧能沉静如月,没有放过周边环境的任何一点细节。 他在抬手捉住钢珠之前,已经发现金连城手腕微动。 那是想要运功灌入、抬起烟杆的征兆,可离得这么远,仅仅抬起烟杆,怎么伤得到人? 那就必然是从烟杆中发射暗器了。 所以苏寒山捉住钢珠时,用的是一股混了罗摩功力的柔劲,钢珠在他手中停顿,却跟他皮肤之间隔着一层内气,依旧在旋转蓄力。 一抓一甩,快如闪电,两颗钢珠先后飞出,都是逆着那烟杆所指的轨迹。 一颗钢珠碰掉神针,一颗钢珠直接打在了金连城的烟杆上,把翡翠烟嘴啪啦炸开。 苏寒山身影掠空,驭气而动,竟然不比钢珠慢多少,如一道长虹,急贯而下。 他偷袭造成一死一伤,阵法失效,但至少还有三大高手保持完整战力,居然敢空手来袭。 这一点,金连城他们也着实意外。 可下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原因。 陈祖恩感到一股无形锐意逼近眉心,眼珠一颤,反看林间,只见一个蓝袍青年从雪地里站起,左臂弯曲,右手持一根钢箭,搭在臂弯上。 福满堂则骤然回头,只见武馆的院墙外,有儒巾灰衫的身影一晃,手掌已经到了他面前。 周子凡来得这么快,却又这么平静温和,像是伸手去摸自家好朋友的宠物一样,探向福满堂的心脏。 他的手势,跟空中悍然下击的苏寒山手势一模一样。 两人在这凶险战场,面朝不同敌人,却不约而同发出一声轻笑。 第八十一章 齐心杀敌,最险匪首 苏寒山现在已经无需掩饰,飞身一掌拍落的时候,五诀合一,空中纯阳之法,尽情施展开来。 金连城见他滑翔而来的姿态如此迅猛,知道避之不及,手里烟杆一抬,烟草剧烈燃烧,烟袋锅刺向苏寒山掌心。 苏寒山手腕一晃,双手化出八道残影抓下。 金连城拼命迎击,瞬息之间,烟杆翻飞,双手交替轮换,与上空飞抓下来的爪影碰撞。 他内力与苏寒山相比,倒不逊色什么,但能够发挥出来的威力,却大不如五诀合一的苏寒山,更别提是如今用上了纯阳空中法的招数。 十招一过,苏寒山尚未落地,金连城倒是半个身子,都已经被压入地面之下。 “铁江流,你这叛徒!!” 他高声怒吼,声音传出去的时候却显得沉闷无比。 原来是他上半身,也已经被一股扭曲的气流罩住,不但声音传出去的时候受到影响,双手动作,也总是偏离他自己想要的方位。 很快,一根烟杆飞射出去。 苏寒山一掌按在金连城头顶,翻身落在金连城背后。 金连城浑身一震,七窍流血,双臂垂落下来。 “为什么?” 他脸色灰败,想不明白,“你想投官府,那也是有咱们山寨做靠山,日后才更好办事,为什么选在这时候背叛?” 苏寒山只道:“这里是我家。” 金连城愕然、恍然,随即头顶一沉,意识陷入了亘古的黑暗里。 苏寒山让他做了个明白鬼,那边福满堂也已经在大师兄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但陈祖恩和雷白石的对峙,却在金连城身亡的那一瞬被打破。 “老三!!” 陈祖恩一眨眼间,就见老三身亡,花发怒扬,四肢大张,浑身发力,竟然不靠双手,直接从浑身上下各个部位,发射出六十四颗钢珠。 苏寒山、周子凡、雷白石,全部在他钢珠打击的范围内。 但这些钢珠来回折射之际,竟然全都避开了福满堂和吕老橘。 福满堂见机急退。 周子凡双手衣袖一展,所有钢珠,全被他功力卷开,但他也察觉这些钢珠被自己卷中之后,还在旋转变向,一时竟无法控制钢珠,打向自己的敌人,索性震散开来,孤身直追。 吕老橘这时也见出情形不对,单手提着狼牙棒,怒吼一声,砸向周子凡那边。 他们三人战成一团。 苏寒山应付那些钢珠的时候,却见陈祖恩向雷白石那边扑了过去,急忙闪身去追。 雷白石立在积雪之中,眼见那些钢珠打来,双眼凝神,不闪不避,忽然松开右手,钢箭射出。 瞬息之间,他从腰后取箭,连射三箭。 他手上没有拿弓,而是用左手拇指,扣住左肩的一個金环,往下一拉,拉出了衣物夹层中的一根金线,以整条左臂为弓背,以这条金线为弓弦。 习武之人用弓箭,灌注内力的时候,往往七分力灌在弓背,三分力灌在箭上。 雷白石直接以左臂为弓背,内力本就在手臂之内流淌,省却了灌注弓背的那一部分,能分给钢箭的内力就更多了。 天下间除了那些千金难换的宝弓之外,不会有比这更适合习武之人的射箭手段。 三根钢箭飞出去的时候,快不可言。 箭身先后拉出三条长长的虹光,仿佛在人的视角里留下三条闪亮的伤口。 当人意识到这些痕迹存在的时候,钢箭早就不在那个位置了。 更奇妙的是,这三箭的飞行轨迹,居然全是弧形。 第二箭射在那些钢珠之间,一箭撞飞九颗钢珠,九颗钢珠反射开来,又把其他钢珠全部撞得偏离目标。 第三箭射向陈祖恩脑袋右边的太阳穴,虽然被他抬手抓住,却使他身子晃了一晃,手心里也有点火辣辣的擦痛。 天下间老练的箭手,即使没有学过内功,也可以射出弧形箭,箭走弧线,从侧面拐弯射人。 那主要是靠箭搭在弓弦上的点,偏高或偏低,配合箭羽飞行,气流扰动,造成的现象。 一个人刻意要射弧形箭的时候,箭上力道,一定会比他正常射箭的时候弱些。 但风雷武馆的雷弧神箭,却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箭法,与常人对弧形箭的认知截然相反。 练成这种箭术的人,所用的最好是钢铁材质的箭杆,以“雷火奔流功”修炼出来的独门阳电内力,灌注箭身。 等一箭射出,箭走弧形,箭身反而会在这个过程中继续加速,命中目标的时候,比正常直射的力道更强,速度更快。 陈祖恩本来就察觉到这个箭手对自己威胁极大,亲手抓过这一箭之后,更是急喝若狂,甩手一箭,全力扑杀。 雷白石刚躲开对方抛过来的一箭,就见一只蒲扇大手对着自己压了过来。 那只大手的掌心里,更是有一颗蜡丸旋转,突然炸出一团绿火。 雷白石出拳极快,这时来不及搭箭,但一拳已经打了出去,却恰好打在那团绿火之中,骇然缩手。 好在他出拳收拳,已快过脑子的反应,那团绿火虽然把他手臂上衣物腐蚀,但还没来得及把他拳上劲力全部蚀透,沾到皮肤。 他连忙震碎自己右臂上仅剩的半个袖子,以防毒火蔓延,同时身子后退,但肚子上已中了一脚。 嘭!!! 雷白石后背撞断一棵大树,口吐鲜血。 陈祖恩听到风声,手上那团斗大的毒火,往背后一抛。 苏寒山隔空一掌,利用掌风把毒火推回,不料一颗蜡丸突然射穿绿火,在靠近他手掌的地方,炸开一片黄色火光。 深黄色的火焰四散飞溅,苏寒山猝不及防,急忙后撤。 尹康让陈祖恩统领贺家寨残余弟子,其实就是便于陈祖恩修炼《长夜鬼焰谱》。 贺家寨的人,经常帮贺家父子准备秘术所需的各种材料,身边甚至有不少半成品,只要稍加一道工序,就能使用。 陈祖恩对秘术练习未久,但以他原本的暗器绝学,配上这些特制毒火丸,已足够起到奇兵之效。 苏寒山被逼开的同时,另两颗蜡丸已经打向雷白石。 雷白石翻滚躲避,背上依旧沾了一片火光,来不及多想,就跟陈祖恩连拼三拳。 他功力不如陈祖恩深厚,三拳之后大口喷血,背后更产生灼痛感。 这时,只听苏寒山长啸一声,跳上高空,双手向下一抓,丛林里卷起一阵大风。 乱雪飞扬,毒火拉长,雷白石背后的毒火,竟然脱离了他的身子,朝上空飞去,被吸向苏寒山那边。 苏寒山掌力吞吐变化,又将那团毒火隔空翻转,向陈祖恩打下。 陈祖恩一闪身,身形侧转过去,不管不顾,就想扬长而去。 他的功力早就达到气海圆满的境界,又是暗器名家。 苏寒山虽然倚仗纯阳三法上的造诣,足以跟他硬拼,但以一己之力,也拦不住他。 反而是雷白石的神箭,当时已经蓄势待发,在别人要逃的时候,可能直接造成致命威胁。 现在雷白石已受重伤,不足为虑,陈祖恩当然要走。 谁知他转身奔出不远,旁边一棵大树突然裂成两半,周子凡的身影破树而至。 “你?!” 陈祖恩匆忙接了周子凡一掌,空中苏寒山也到了。 师兄弟两人,身法默契,一来一去,循环往复,如同太极双鱼。 陈祖恩每跟一人对掌,不及换气,另一人又到,使他内脏渐渐挫伤,口鼻间鲜血涌出,把他胸前衣物全部染红。 苏寒山最后一掌拍在他胸前,身影转去,周子凡又一掌拍在他额头。 陈祖恩体内传出一连串爆竹般的声音,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苏寒山这才有机会调息了一下,向另一处林间看去。 果然,福满堂胸口凹陷,贴在一棵树上,而吕老橘倒在地上,左臂上插了一根钢箭。 看那个样子,钢箭应该穿透了他受伤的左臂,然后刺入了他的心脏。 雷白石威力最强的第一箭,没把握对付陈祖恩,所以他选的目标,是伤势最明显的吕老橘。 “你背上怎么样,那火是有毒的!” 苏寒山拉起雷白石看了一下,还好背上鲜血颜色正常,应该是自己抓紧逼过毒性了,“第一箭用来挡他也无妨,你这样搞,太冒险了。” 雷白石咳嗽一声:“不冒点险不行,土匪们后续还有几百人要到了吧,而我们雷家,只来了我和我爹。” 苏寒山一惊:“什么?” “要是跟那些老东西说了,指不定消息就提前漏出去了。” 雷白石无奈道,“所以县衙那边,也只来了县令一个。” 这时,武馆的另一侧传来喊杀的声音。 苏寒山面露焦急之色,掠上墙头,却微微一愣。 武馆中,那些藏在没点灯的前院厅堂,藏在池塘,藏在雪堆里的身影,纷纷跃出。 雪堆中的是罗平他们,倒还算熟悉,但杀伤土匪最快的,却是一群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柳青青依然那么瘦,脸上却已经有了些红润的气色,一剑在手,漫步于众匪之间。 同样的《松烟风雨剑诀》,在她手上,远比陈英杰手上使来更妙,似缓实疾的脚步,混着朦胧的剑影,所过之处,只在人喉头留下一点嫣红。 还有手持长枪的几个师兄,身形窜高伏低,枪身如龙蛇合身,即使功力比他们稍高些的土匪头目,也轻易被他们逼入死地,手里两把板斧无处施展。 “小师弟。” 周子凡站在墙头,轻声说道,“你忘了,我们这些人的旧伤,有大半都已经恢复过来了。” 那些当年截肢的同门,倒是还没能恢复,据苏铁衣估算,即使有他相助,借罗摩心法疗养,可能也要三五年左右,才能重新长好,靠自己的话,则至少需十年以上。 所以那部分同门,被转移走了,而剩下这些人,本就是当年在秋猎连续多年夺魁的人物,功力、斗志,战斗的经验,全都不缺。 即使以少敌多,只要对面没有金连城他们那种档次的悍匪头目在,也不必有多少忧虑。 苏寒山脸上露出了笑容,正想下去帮忙,忽听远处一声悠长的吼啸传来。 雷白石惊叫一声:“爹的声音。” “那是……” 苏寒山回望一眼,醒觉道,“尹康落下的方向!” 周子凡也脸色微变:“黑七盗的大当家?” 雷动天那里吼啸连连,焦急之意,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往那处赶去。 黄家、刘家,虽然都跟他们松鹤武馆有仇,但那两家人,即使今晚没办法彻底铲除,也不要紧。 唯独尹康不行! 黄、刘两家,还要顾及自己的基业族人,尹康却是从山阳郡游荡而来的匪首,根本没有那么多顾虑。 甚至经过方才一战,他的二弟、三弟也已身亡,更没牵挂。 要是今夜被他全身而退,一个无牵无挂的天梯强者,随时可能施行的报复,那就太可怕了! 第八十二章 幻影横逸,厉鸣破风 夜色之下,雷动天所在的那片树林之中,已经是满目狼藉。 在两大天梯高手持续激斗、游走的过程中,附近大片大片的积雪,都已经被他们的功力所融化,露出枯败的落叶、黑黢黢的土壤和灰暗的山石。 雷动天的“地下暗雷”施展开来,地面还鼓起一个个大包,极速移动,但往往又无法击中尹康,只能炸得一片土屑翻飞,或把树根炸断、大树拱倒。 “今日恐怕已不能成事。” 尹康站在倾斜横倒的树干上,离地数尺,衣袂飘扬,狐裘大衣上,却也多了三四个被烈劲灼烤出来的窟窿,令他脸色更显沉闷。 “我只是想带我的人撤走而已,你何必如此拼命纠缠呢?” 雷动天站在十丈开外,右臂上有一道如被利刃斩过的伤口,衣袖已经染红,皮肉翻卷。 即使他闭了穴位,用内力封堵,竟然还是不能彻底锁住鲜血,依旧有细微的血滴在渗出,不断带来针刺般的痛感。 在他眼角也有少许皮肤被擦破的痕迹,只差一点,怕是就能戳瞎他的左眼。 “旧怨外贼,狼狈为奸,你们今天能这么对付松鹤馆,来日也能如法炮制,对付我们风雷馆。” 雷动天已经好些年没体验过这种被人压着打的痛处,心中也很想叹气,面上却只能大笑。 “我今天不来不行,来了之后,要是不能留下你,那就更不行了!” 他并不知道,这群土匪打的是干这一票之后就受招安的主意,就算知道了,恐怕态度也不会变。 招安,招安,身份上洗白了,心肠却不可能朝夕之间就洗白。 黄家跟这么一大帮亡命徒勾结上了,野心只会更膨胀,即使近期不下手,迟早也容不下雷家。 尹康听出对方心意已决,并未试图解释什么,脸色骤转冷肃,凛然道:“那就看你拦不拦得住我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的景物忽然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左边,右边,后方,从他身体里横移出许多与他相似的身影。 就好像他这個人,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十几层幻影叠出来的一个实体。 现在这十几层幻影层层分开,轻若无物,将要向不同的方向飞去了。 凡气海大成境界的高手,全速行动,身体在常人的视觉中拖出残影,也是比较常见的事情了。 但那些残影,必然是模糊的,不完整的。 绝不像尹康这样,四肢似乎未动,就从容轻缓的,分离出了十几个连五官都能辨明的完整身影。 这不是光靠速度达成的人眼错觉,而是内力分散离体,扭曲了光线,再配合一定的身法,形成的“障眼法”。 所以,面对这种幻影,不但用眼睛分辨不出来,就算用耳朵去听,也会觉得每一个身影所在的地方,都有气流扰动的声响。 雷动天也未曾料到,对方对内力的掌控,如此精细灵动,来不及分辨真假,只好大喝一声,凌空扑击过去。 他双掌运满了十成功力,蓝白色的焰芒,构成了两个丈余大小的掌印,从空中压下。 如此范围性的攻击,面对同境界的强者,容易被对方以点破面。 但如今,也只有这样的攻击,能把所有幻影全部囊括其中,防止尹康脱身。 熟料,就在雷动天飞扑到那片幻影上空的时候,一道暗淡的身影,已贴地向前掠去,与上空的雷动天逆向而行。 内力扭曲光线,不但能辅助制造幻影,也能让自己的身影更易与环境相融,更不引人注目。 方今天色铅灰,大地黑壤,尹康掠走的身影,仿佛彻底融在了这片夜色之中。 轰隆声响,两个掌印压碎了那片幻影,也压碎了那棵横着的大树,深深印在地面。 雷动天已察觉不对,人在半空下坠之际,奋力扭身,左手向后甩出一道虹光。 蓝白色的线状光芒,划出了一道高高拱起的弧线,如同远天流星下坠,截击尹康。 无奈他右臂受伤,左肩本该可以拉出的金线也被震断,只能靠一只左手,施展雷弧神箭的手段。 尹康头都没抬,单手往头顶一捉,就把那只精钢短箭接在手中,去势分毫不变。 然而,前方也在这时,另有一只精钢短箭射来。 尹康单手一抛,两箭相撞。 雷白石的箭在撞击的那一瞬间,箭头猛然发红,箭杆剧烈变形,弹向侧面。 尹康用手抛的箭,只是速度略降,轨迹竟似无半点变化,继续向前。 在出箭的同一刻,雷白石就已经在转移方位,幸运的避开了心脏要害,但尹康那一箭来得实在太快,居然还是划断了他左臂的金线,从他左臂和左肋之间穿过,划破衣物。 空中大风骤响,周围十几棵树木被风扯动,猛然一歪。 周子凡如同鹏鸟飞下,头顶儒巾迎风而动,手掌上似乎聚拢着刚猛无俦的风压,重重轰击下去。 尹康抬手跟他对了一掌,手上发出一声剧烈无比的尖啸。 这个啸声,堪称可以穿云裂石,就好像有一百个初学乍练的乐者,拼尽死力,同时吹响了自己手上的笛子。 雷白石已经逃往侧面,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耳朵嗡了一下,头有些发疼。 周子凡那一掌,本来像是推动了一面无色无隙而万分厚重的金石高墙,镇压下来。 但是遇上了那一声尖啸的掌力,气墙当场破裂,气压紊乱,气流翻滚,乱炸开来。 周子凡也当场在半空中倒翻出去,落地之时,口齿间已经溢出鲜红的颜色。 五年前,周子凡刚接触到纯阳三法不久,还没练出什么成果,就已经身受重伤,这五年里,连正常运功都显艰难,更别提去练习对经脉有不小负担的“空中法”了。 但是最近几个月,他身体有所好转,秋猎后得苏铁衣倾力助他疗伤,还从苏寒山那里听到用罗摩功力练手、减轻负担、积累经验的思路,空中法已颇有所成。 苏寒山本身气海三十转功力,依靠空中法的成就,敢跟寻常气海圆满者对拼。 而周子凡原本就是气海圆满的境界,修得此法,战力可想而知。 如果让现在的他回到五年前,遭受那几个人围攻,就定不是以他重伤收场,而是会当场反杀,凭实力破局! 就算让他跟初入天梯境界的黄明智交手,也许都能独力支撑到二十个回合以上。 可是面对尹康,仅仅在一个照面之后,他不但口鼻溢血,还觉得右臂酥麻,一时间内力好像都运不到右臂上去。 “这人的功力,只怕比师叔还要略厚一些!” 周子凡心中震惊,眼看苏寒山也从空中扑来,连忙惊叫一声,“不可!” 说话时,他左掌也已经运劲挥出。 尹康朗喝一声,空中地上两股掌力,都被他横臂一挥的袖风震散。 周子凡只觉得强风扑面,又退了一小步。 苏寒山嗖的落在他身旁边,噔噔噔连退三步,脸色慎重无比,却好像没受什么伤。 一瞥之下,周子凡才发现,苏寒山左手牵着一条锁链长鞭。 应该是两人朝这边赶过来的时候,苏寒山速度略慢,落在后面,顺手吸起的土匪遗物。 长鞭的另一端,绑在一棵大树的顶端,苏寒山飞扑过去的时候,那棵大树被拉得弯曲下来。 等他挥出那掌的时候,身上劲力一松,大树立刻回弹,把他拉走。 因而,他掌力纵然不及尹康,却也没有被尹康一掌所伤。 周子凡正觉惊赞,雷动天终于追到这里,拦截尹康。 两大强者的功力翻滚来回,碾压周边,交战之中,尹康居然还有余力开口,大喝一声。 “铁江流,是你!” 苏寒山几度全力出手,连脸部的细微功力都已经用上,脸型已经恢复他本来样貌,但是他的眉毛、胡须,还没有修整,当然也更没空换衣服。 尹康一眼就认出他来,声音中难得露出几分明显的急怒。 “原来你是叛徒,我二弟三弟呢?!” 第八十三章 四面合围,困杀神手 虽然之前已知道事情败露,松鹤武馆方面集结了盟友,今天的事是办不成了。 但尹康还没有完全确定,叛徒是出在土匪之中,反而觉得是黄家泄露消息的可能更大。 他当然早就看出,黄家提出的这个合作,至少有七成原因,是因为跟松鹤武馆有私仇,更调查出两家是有死仇的。 那么松鹤武馆方面的人,时刻提防黄家等人,察觉到什么异样,也并不稀奇。 而土匪们都是外地人,之前也都没有到沧水县活动,跟当地人有勾结的几率极小。 故此,尹康原本想的是尽快撤离,带着自己的得力干将们返回深山。 反正他在深山里早就留好了退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现在看来,这个叛徒,还偏偏真就出在土匪里了,且还是布阵的六人之一。 “我二弟三弟呢?!” 尹康这一声大吼,好似三军之中,将帅号令,威势极其压人。 苏寒山被他这一吼,蓦然觉得对方身影放大数倍,到了自己眼前,如同巨人在发怒质问,不禁连退两步,心脏急跳,却虎牙一咬,并未开口。 幻觉只是一闪即逝,周子凡和雷白石也明显受到震慑。 雷白石脱口骂了一声什么,同样没有说出答案。 他们三个都看出,尹康既然关心陈、金,真给了他答案,绝非好事。 若不说出实情,尹康心中既是担忧,又必然有一丝侥幸,情绪来回折腾,举棋不定,就更有可能被雷动天抓住破绽。 可一见三人不开口,尹康就知道了他们心中打算,立即咆哮一声。 “好小子,都给我死!” 他之前出掌速度很快,手掌破空时,会发出刺耳尖啸,不逊于雷动天家传的,以速度著称之“风雷十二贯”。 但在这声咆哮同时,他手上忽然一慢,胸膛上已经连中了雷动天三拳。 雷动天却觉寒毛乍起,双手奋力一收,屈臂挡在面前,小臂肌肉隆起,蓝白气焰燃烧,如同两面盾牌合并,护住头、胸要害。 他刚做出这個反应的时候,一只手掌,就拍在了他双臂之上。 吼!!! 天风浩荡来,虎啸惊山林。 那一刻,雷白石等人,恍惚看到一头血色猛虎,咆哮而动,撞在了雷动天身上。 雷动天的身体如炮弹一般飞了出去,接连撞碎七棵大树,又撞在山间一块大青石上。 湿冷的青石,足有五尺来高,磨盘大小,被这一撞,嘭然闷响之后,咔拉拉布满了裂纹。 雷动天单膝跪地,双手垂下,甫一张口,三口鲜血就涌了出来。 他不是吐血,而是呕血。 双臂骨裂也就罢了,锁骨还被震得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内脏挫伤,让他剧痛不已。 尹康在原地沉默了一下,噗的也吐出一口血来。 他号称密手王,练成“神手六鸣”,正是《六韬心法》之中衍生出来的拳掌绝技。 文诵,武吼,龙吟,虎啸,豹鸣,犬嚎! 尹康运用最纯熟的是“文诵”和“豹鸣”,之前交手,也基本只动用了这两篇手段。 可是现在,他用上了自己平时练的最少,却是最威猛霸道的一篇,虎啸秘手! 只有这样的手段,才能一举重创雷动天。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雷动天的拳快,三拳的力道,同样断了他几根肋骨,损伤了经脉。 雷火拳劲,更把他胸前的衣物震碎,化为飞灰,露出了内里穿的黑色皮质软甲,甲片上有精致而霸气的花纹。 仗着这件护甲,尹康伤势远比雷动天要轻,身子一晃,直取苏寒山,双掌齐推。 苏寒山和周子凡并肩而立,各出一掌,扛住尹康双掌。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本来准备,扛住对方双手之后,多出来的两只手,正好打向对方要害。 可三人手掌刚一碰触,师兄弟两个就觉得自己手臂的骨头在哀吟,筋肉巨痛,不堪重负,另一只手转而急打在前一只手的手背上。 四掌合力,才没有被对方的两道掌力打得筋断骨折,但苏寒山和周子凡,也一同被震飞出去。 尹康身子略微转向,破空而去,依旧只取苏寒山。 他本想带自己手下一起撤走,现在已经改了念头。 待杀了这个叛徒后,不管二弟三弟究竟是死是活,他心中已经有了个交代,便会孤身撤走,不再耽误半点时间。 苏寒山双臂酸痛还没缓过来,难以运劲,目睹尹康追魂夺命的一击,大叫一声,身子后翻,两脚先后踢了出去。 他双腿经脉虽然恢复,毕竟不如双臂,这一击,只能算是软弱的垂死挣扎。 不过,不管是垂死还是濒死,只要还没真死,他就绝不会放弃反抗。 这两腿朴实无华,却在踢出去的时候,乍然有金光游走在其间。 尹康拍出去的那只手,被一把金蛇般的怪剑,抢先刺中掌心,掌上罡气破开一个小口,立即虎豹转化,速度陡增,手指跟那把软剑连碰三次,弹开剑身。 这时,苏寒山的两腿依次踢到,尹康无暇分心,只凭内力鼓起衣袖,往前一荡。 膨胀的衣袖,把苏寒山荡飞出去。 尹康眸子一抬,盯住空中那个仅以脚尖点在树干上,横身向前,手持软剑的人影。 那人此刻两脚交错,一踏树身,身子螺旋向前,弹射而来,手上软剑如金蛇狂舞,千百道璀璨光影,闪烁急袭。 尹康仿佛踩在光滑的冰面上,膝盖未弯,脚尖好像都没有离地,身子却急速向后移走。 两道身影速度都是极快,眨眼间就在二十丈开外。 尹康隔空一掌,破入金蛇光影之间,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剑尖,用力一扭,整把软剑扭得如同毛巾,始终不断。 那个极速旋转的人影,却停了下来,一脚向前踢去,被尹康挡住之时,借力抽剑而退。 “官印秘术?” 尹康低沉道,“能靠秘术加持的力量,跟我动手,你本身修为也快踏入天梯境界了吧?” 高文忠落地,抖了抖手上软剑,头发有些散乱,肃然道:“你比老头子识货,但老头子要走,我可以放他一马,以阁下的身份和身手,我却绝不敢放过。” 尹康已不愿说什么话了,只哈哈大笑,忽然闪身。 高文忠急追而上,两道身影乍分乍合,不断纠缠。 隆隆隆!隆隆隆! 地下传来闷雷般的声响,地面的断树被拱起,碎石被拱翻。 雷动天满眼血丝,大步走来,双手如同不能受力,自然下垂,随着步伐晃动。 但他每一步踩在地上,地面都鼓起一个大包,向两侧蜿蜒游走而去,轰向尹康所在的位置。 尹康抬脚震荡地面,破开一个个靠近了他的闷雷,手上半点不落下风,屡次把高文忠击退。 高文忠也实在想不到他如此棘手,更不敢错过这个机会,放他离开了,握剑的手掌纵鲜血淋漓,仍咬牙追逐。 三人且战且走,很快就已经到了山脚下。 若地形开阔起来,想留住尹康就更难了。 这时,半山腰上的苏寒山和周子凡已经缓过气来。 “大师兄,我们蓄气运转尚未掌握成熟的强招!” “好,不要用同一招。” 苏寒山应了一声,身体向前飞掠,疾走成圈,腰身回旋,手臂舒展,逐渐残影纷飞,在脚步围起来的那块空地上,凝聚出高速旋转的一个气团。 周子凡则飘然后退,身子仿佛稍稍离开地面,双手分开,气流向两只手掌汇聚。 他右手处的气流运转时,使光线变得暗淡,左手处的气流运转时,却使光线变得更加明亮,逐渐的,好似在他两掌之上,分执明暗两种元气。 苏寒山和周子凡的空中法都未大成,没有联手演练过,如果施展同一招,可能拿捏不住对方节奏,反而互相干扰,分别运转不同招法,就可以避免这个问题。 当苏寒山的那个气团,汇聚到有他人一样高,身影便出现在气团后方,推动气团,狂奔下山。 三大强者苦战之中,已全神投入,居然等到他奔至二十丈之内,才有所察觉。 苏寒山又狂奔几步,双手高举,一跃而起,头下脚上,将那个气团从空中向着尹康坠压下去。 尹康震退两大强者,一掌上迎,山上又在此时,恰到好处的飞来一个仅有龙眼大小的太极球,射入苏寒山的庞大气团之中。 周子凡的“阴阳一气”,论技巧难度,还要比“离合并流”稍低,但这一招的入门标准,对功力的要求却更高。 那个小巧玲珑的球体打出去之后,周子凡已经脱力般跌坐在地。 轰!! 山下传来一声巨响,尘埃如同幕布般扬起。 周子凡看到小师弟被一股宏大的气流冲飞,手舞足蹈,斜斜坠向山林之中,不由心头一沉。 尹康受伤之后,又跟两大高手缠战,刚才仓促接了这样的一击,居然只是膝盖以下,陷入土石之间。 周围扬起的烟尘尚未飘散,他一掌拍掉后方滚来的闷雷,一掌隔空震退高文忠,腰背一挺,就已经拔出双腿,跳上地面。 侧面不远处的上山石阶上,忽然游来一杆乌沉沉的长枪。 细细的枪尖破开尘埃与空气时,没有半点声息,从背后刺入尹康右肩。 尹康察觉到枪尖破皮的时候,就已经避开,但仅仅是枪尖入肉半寸的那点深度,居然传入一股狂猛的爆破劲力,炸断了他的右肩。 “谁!!” 尹康怒叱转身,左掌拍在自己右肩刚刚喷出的血水上,血水化作强硬细珠,满天飞射,铺天盖地的打向背后那人。 烟尘之中,两道身影轰然撞在一处,乌电般的长枪闪烁,血色般的尖啸破空。 啸声刚起,两个人影突然在原地消失,又在离地三丈的空中对撞,各自倒飞,砸在地面,土石狂涌。 就连雷动天这时也觉得前方尘埃太浓,地面土壤滚动,难以插入,匆匆几个闪身,退远了一些。 山间碎石跳动,昏黑浊风更烈,众人都看不清飞沙走石中的交手,只是耳边能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巨响。 炸雷一样的响声,响了十二下之后,才平息下来。 高文忠连忙出手,荡开尘埃,观望场中的情形。 只见苏铁衣的那杆长枪斜插在地面,枪尾入地,枪尖朝天。 两个身影,分别立在长枪两侧。 “纯阳、三法!原来你们这一脉的武功,是天都那边流传过来的。” 尹康缓缓开口,右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身上好像也没有添新伤,声音很稳,很是从容。 “早听说天都和西极是宿敌,想不到,连我们这种边边角角,不知道隔了几代的微末传人,也会有一场碰撞。” 他转头看向从林子里爬起来的苏寒山,眼中含恨,更有一种微妙的遗憾,“那小子,是你徒弟?” 苏铁衣转过身来,语气中颇有自豪:“是我侄儿!” “那你,还真是好运。” 尹康喃喃吐出几个字,浑身皲裂,裂缝里发出紫光。 嘭!!! 横行多年的一方匪首,在这冰凉辽阔的天地间,炸碎开来。 那黑亮柔顺的狐裘大衣,也随他灰飞烟灭,只剩一件护甲,远远飞出,坠落在地。 第八十四章 大势已定,余烬犹存 “嗯?” 苏铁衣眼尖,看到那个远远抛飞出去的护甲内层,似乎刻着什么图画及小字,伸手一招,直接将之吸取过来。 他之前跟尹康交手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件护甲了,本身能够削减天梯境界的内力攻势,就已经是一件好宝贝,历经大战,如今居然没有半点破损。 能刻在这样的护甲内侧的图文,绝非凡品。 只是现在他也无暇细看,高县令已经问道:“黄家那两位,怎么样了?” “黄明礼那个老王八蛋,没那么容易弄死,但是黄明智……” 苏铁衣笑了一声,“我让黄明礼以为他家老四还有救,这才能让他不顾局面,带上黄老四赶紧撤走。” 以为有救,实际如何,似乎也不必多言。 高县令心中微动,这才发现这个苏二爷,平时看着好像豪迈狂放,性情直白,但在战斗之中,却有些出人意料的心计。 或许正是他平时的性格给人的印象太强烈,使得他战斗中的这些手段,更难提防。 “事情还没完……咳咳咳!” 苏寒山走过来,话一出口就忍不住咳了几声,吐了几口唾沫,把刚才跌进树林,呛到嘴里的雪水尘埃都吐掉,还混了点血丝在其中。 “武馆里还有土匪,另外,他们还屠了一個村庄,把那里改造成匪寨,虽然已经没有高手留在那里,但单论人数,还有六七百个。” “做事需做彻,要是能把那些土匪都包圆了,这个事情,才算是个比较圆满的收尾。” 雷动天说道:“我回去叫人,苏二爷,你先去处理你们武馆里的悍匪。” 高县令身上金光已经敛去,脑子里似乎在想些什么,但运用秘术的负担,令他有些昏沉,一时理不清自己的想法。 苏寒山说道:“高大人,黄、刘两家,身为沧水县的大族,剿匪这种大事,他们没有不参与的道理吧?” “对,就是这个!” 高文忠如梦初醒,理出自己刚才所想的要点,十分欣赏的看向苏寒山,“我现在精神有些不济,回去办事,只怕会有些迟缓疏漏,你要是伤不重,跟我一起去县衙?” 苏寒山双臂酸痛,胸口很闷,喉头还都是血腥味,不过他早已习惯这种受到自己身体拖累的感觉,思维还能保持清醒,便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匆匆赶往县衙之时,黄明礼也带着黄明智,赶回了黄家。 因为先经历了一场激战,又不断给黄老四灌输内力,抱着他一口气横穿沧水县。 快要到自己家门的时候,黄明礼也有些后力不济,从屋顶上飞落下来,脚步缓了许多,只剩下常人全力奔跑的速度。 黄家是大族,门房都有五个人轮值,保证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有人上门,都有精力饱满的门房去接待。 说是接待,其实这是个大肥差,以黄家在附近诸县的地位,真正需要门房毕恭毕敬的访客,是很少的,近半时候,他只要能够摆出不冷不热的微笑即可。 更多时候,门房甚至可以享受别人的示好。 此刻正值深夜,门外冷风呼呼,外貌才三十多岁,仪表得体的门房,在纱窗内烤着小火炉,品着小酒,抬头时就瞥到一个黑影,往黄家这边疾奔。 他推门出去一看,见是个邋里邋遢的黑衣汉子,怀里还抱着个人,瞧那脚步匆忙踉跄的模样,就是没什么功夫在身上的。 这种天寒地冻的日子,有些乞丐不想被冻死,总会往那些有高墙厚门的地方去躲风,有时天亮了,屋里人一开门,就会踩到一具冻僵了的晦气尸首。 “喂!” 门房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啃剩的猪蹄骨头,就砸了过去,“这边可是黄家,不长眼的东西,滚远点!!” 黄明礼正要喊:“快开……” 门字还没说出口,他就看到那个肉丝没啃干净的猪骨头飞来,险些砸到老四脸上。 黄明礼的眼睛骤然瞪大了。 嘭!!!! 门房的身体横飞起来,硬生生震断门栓,撞开了黄府的朱漆大门。 黄明礼发出老熊一样的喘气声,跨过门槛,而那门房已经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 黄家的护卫被惊动,纷纷跳到前院,但还不等他们动手,就听到一声叱骂。 “都给我滚开!” 这帮人耳聪目明,倒是立刻分辨出是自家馆主的声音、身形,面色错愕间,匆匆避让。 黄明礼直奔自己练功静室之中,黄家最珍贵的一批伤药,都是存放在那里。 清心提神、祛风破邪、益气补血、内伤、外伤、骨伤、铁石之毒、蛇蝎之毒等等,各有对症下药的珍品。 黄明智的伤在胸肋心肺之间,有三个细小孔洞,正是苏铁衣的枪头留下的痕迹。 黄明礼把他放在地上,翻出一批批的药瓶,给他外敷内服,运功助他咽下,加速消化。 黄明智却还是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呼吸微弱,没有什么反应。 这番变故,已经惊动了黄三问。 “爹,四叔!” 静室门外,一个瘦高汉子急掠而来,左手腕上挂了一串佛珠,右手腕上系了两条白布,颧骨极高,眼窝深陷,脸色阴郁。 “你们这是怎么了?” 黄明礼说道:“我们联络了一帮土匪,其中还有天梯境界的匪首,今夜一起去攻打松鹤武馆,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反而中了伏击,雷家人和高文忠当时也在。” “这件事已经成不了,你四叔又被苏二伤成这个样子,我只好带他回来抢救。” 黄三问惊道:“这种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还没有踏入天梯,今晚若去,难免有风险。” 黄明礼恨声道,“我们四个天梯高手,还有一个可敌天梯的阵法,土匪人数也远比松鹤馆的人多,十拿九稳,怎么料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话说到这里,黄明智突然抽搐了一下,双眼睁开,瞪的滚圆,两腿伸直。 黄明礼父子看出这是将死之兆,各自大惊。 黄明礼就没停止过给他运功疗伤,这时黄三问的两只手,也已经拍在黄明智身上,灌注内力。 可他们触手之处,只觉肌肉僵硬,分明是已经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 黄明礼又急又怒,再也顾不得什么分寸,猛运功力,强灌内力。 黄明智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筋肉也放松下来,甚至心跳都重新跳动。 黄三问却看出,那完全是一具尸体了,瞳孔都已涣散,如今只是被强大的内力刺激,有了复苏的假象。 “四叔胸口的伤,被苏二灌注过内力吧,但应该已经被爹伱驱除掉了,怎么会……” 黄三问弯腰托起黄明智的脑袋,手掌摸到一片濡湿,抽出来一看,只见掌上一小抹血色。 黄明礼连忙把四弟身体翻转,拨开头发,只见发根间有一个极细的,如同针扎出来的伤口。 “这……” 黄明礼脸色铁青,仿佛用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苏!二!” 苏铁衣的功力爆裂霸道,打入人体之后,是非常显眼,极容易被甄别出来的。 黄明礼当时在激战中要带四弟撤走,略一感应,就把黄明智胸口那份爆裂的功力驱逐,确保他体内已再无那种爆裂性的力量。 而人脑又是至关紧要之处,周密而脆弱,外人功力不可轻触,黄明礼当时也不曾运功在四弟脑子的部位细查。 现在看来,分明是苏铁衣把黄明智重伤之后,又用一种阴柔功力,从他后脑渗入脑海之中,直到此时,彻底发作。 “苏……二……” 黄明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伸手抚下四弟的眼皮,“这个畜生好狠,藏得好深啊!” 他不久前连死了两个儿子,那时虽然心痛如绞,恨火滔天,但还定得住神,拿得住气。 毕竟他有三个儿子,最出色的那一个还在家里,没有出事。 可是现在,他只觉气血翻涌,喉头猩甜。 儿子不止一个,可他真正同父同母的兄弟,却只有这么一个。 毕生之中,他最信任、最倚重的人,也只有这么一个,不知道多少不可告人的事情,都是靠他这个四弟一起商议、一起去办。 黄明礼常常觉得,连他那些儿子离他都很远,只有这四弟离他最近。 现在,他没了这个兄弟了。 黄三问看到父亲良久不再动弹,嘴角却流下鲜血,连忙上前为他抚平气血。 “爹!爹,你不要气坏了身子,咱们要保住自己,日后才能报仇。” “报仇,对,对。” 黄明礼回过神来,“你去看看,刘四太爷有没有回到他家,不对,你先去把我踢死的那个门房,看他有没有父母妻儿,给我通通杀掉!” “要不是他那一挡,说不定我还能早点发现,还能救回老四!” 他脸上的肉抽搐起来,恨得不知如何发泄才好。 黄三问迟疑道:“那也是咱们自家族人。” “那就给他们办成自杀!” 黄明礼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正在这时,外面却有人来报,说是县衙有人过来,要黄家出人,共同剿匪。 “关上门,就当没听见!” 黄三问斥了一声,却被黄明礼按住。 “爹?” 黄三问回头道,“姓高的欺人太甚,这一去,肯定让咱们黄家人打头阵……” “我知道,他这是钝刀子割肉,我们黄、刘两家在县里产业众多,方方面面的关系,他要是大刀阔斧的来,肯定要有动荡,之后再逢上难民迁入,就更麻烦了。” 黄明礼深深的喘息着,露出想吃人似的狠笑,“可如果我们不接这慢刀子,以现在的局势,姓高的怕也真能下得了那个决心,明着动手。” 黄三问思来想去:“照他们这么下去,咱们说不定也会落到松鹤馆之前那样的下场,那还怎么报仇?” “谁说不能报?” 黄明礼的手指逐渐收紧,指缝里有鲜血渗出来,声音低沉至极,“五年前那桩交易,咱们可不只换了那使者一次出手,一根毒针。” “千霞岭出现天命教的印记后,我按照当年得来的联络路数,让你四叔去查,果然也探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黄三问惊道:“五年前他们还没造反,现在他们可是反贼余孽,咱们大不了拼着散财,找别的杀手组织……” “苏二的手段比预料更高,咱们近期内,请得到足够档次、足够信用的杀手吗?” 黄明礼沉沉的说道,“就是要他们反贼余孽的身份,咱们才好用!”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全是高文忠和苏二他们逼我的,那就走着瞧吧!” 第八十五章 六气续航,天梯三须 土匪的事情,解决得还算妥当。 匪寨里的那些人被突袭斩杀近半之后,剩下的俘虏押回沧水县,路上想要顽抗、逃跑的,又被斩杀一批,剩下的人暂且关押起来。 据说要看他们关押时这阵子的情况,等审讯之后,按律法将一批斩首示众,另一批发配苦役。 李二虎的兄弟们,则全都以“卧底”的名义,得以回到松鹤武馆。 按理来说,就算是卧底,至少也要在县衙那里留下他们的口供笔录,只不过因为这一仗胜的很彻底。 加上高县令正在想办法,剔除县衙文吏中属于黄家的那部分嫡系,人手一时间有些捉襟见肘,所以特事特办,就直接让李二虎他们回来了。 其实高县令因为缺人这个事情,还很想让苏寒山留在那里帮他。 但苏寒山一来不懂县衙事务,二来也没有那个意愿,谢了几次之后,就离开了县衙。 人生有涯而学海无涯,人生在世想要有所成就,不可能面面俱到,最好还是要分出优劣,扬长避短。 苏寒山很明白自己这些年的优势何在,对武功的兴趣也远大于去处理那些琐碎的事务,自然还是回家练武,最合心意。 至于武馆内部的事情,有大师兄在,也用不上他操心。 那天晚上的一战,大师兄等人,已经展露出自己痊愈之后的身手,高县令和雷家人都默契的没有问起他们是怎么痊愈的。 之后大师兄他们自然就有了正大光明在外活动,重新联络昔日人脉的机会。 近期的局势变化,各家的动向等等,大师兄他们收到消息之后,也会回来提及其中要点。 “雷家那边,最近对于借剿匪这件事扬名取利的机会,好像没有抓得太准。” “县衙已经点出雷馆主和雷白石的功绩,雷家那边,却有不少人极力颂扬雷如龙在后来突袭匪寨的表现,连这种事情,力都不往一处使,真遇上动荡,麻烦绝对不小。” “我看等雷大小姐回来之后,雷馆主就要真正下手整顿了。” 周子凡在饭馆后院里摆了一桌茶水糕点,一边喝茶,一边说起最近的事。 “我们这边就比较方便了,所有功劳都往二叔头上堆,对卧底身份含糊一下,只说卧底是他派的,计谋是他谋的,联络县衙是他联的,斩杀匪首是他斩的。” “啧,我看不少老朋友现在提起二叔的时候,那个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好像今天才认识他似的。” 苏寒山忍俊不禁,笑道:“反正我们说的也都是实话。” 可惜二叔本人不耐交际,最近都在山上,督促重修武馆的事情,这些人情往来,都是大师兄出面代办。 周记饭馆这里,倒是关门好一阵子了。 休养好了的同门,有自己的事可以做,没休养好的大可好好休养,现在也不急缺他们每日辛苦做饭赚来的银钱了。 “嗯,至少九成真吧。” 周子凡笑着点了点头,脸色郑重了一些,“王家在剿匪那两天的消息传开之后,一直显得很沉默,王古城已经多日没有露面了,他们武馆的弟子好像也人心惶惶。” “我跟人商量之后,怀疑他会不会已经离开了沧水县。” 苏寒山一愣:“你是说他会逃跑?” “他跟黄刘两家都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族人基业,而现在他跟黄家有死仇,跟我们也有仇,黄家本就比他势大,我们也展现出了如今的实力,他就算走了也不奇怪。” 周子凡说道,“但他走不走,我们都只需少许精力提防,更麻烦的,还是黄、刘两家。” “最近关于县衙的种种举措,黄家人都显得太配合了,除了办丧事之外,好像什么应对手段都拿不出来,在县吏中的势力,在地方上的产业,都在持续萎缩。” 苏寒山严肃道:“会有这种表现,要么是他们彻底认命了,要么就是集中精力在做别的准备。” 周子凡叹道:“但以黄家人的性子,多半是第二种可能,咱们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是尽量提高戒备。” 苏寒山想了想,掏出了一本册子。 周子凡拿过来一看,发现是《六韬心法》。 苏铁衣拿到尹康的护甲之后,第二天有了空,就发现护甲内部,刻有文臣武将及四种兽型。 而用来勾勒人像、兽图的那些线条,实际上是由极细小的字体排列而成,正是六韬心法的内容。 可惜,松鹤武馆内部也凑不出六個布阵者,而不到气海大成的人,就连学习其中单独一篇心法的难度都很高。 苏寒山有提过,要不要拿这个跟县衙那边共享,但考虑到现在县衙内部和雷家内部的形势都不太稳,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后三方瓜分战利品的时候,涉及功法方面的,只有《长夜鬼焰谱》,做到了三方共享。 “我最近把六篇心法都体验了一遍,虽然一个人没法布阵,单以这些心法对内力的淬炼效果,又不如纯阳三法。” 苏寒山说道,“但是我发现,如果把自身内力一分为六,分别对应着六种属性,那么出手的时候,六气循环,能产生一种近乎让内力去而复返的感觉。” “譬如我这一拳打出,原要耗费一成功力的话,那么如果身怀六韬心法,拳头打中目标之后,威力全部爆发了,却还会有三分功力被反纳回来,这反冲的功力,又会刺激我更快的恢复内息,多增三分力道。” “相当于我只耗去了四分功力,就打出了一成功力的拳劲。” 周子凡听到这里,已面露惊喜之色。 纯阳三法淬炼后的内力爆裂狂放,威力很强,消耗却也很严重。 那天晚上,周子凡打出“阴阳一气”后,直接脱力。 苏铁衣连战三人,看似什么外伤都没有,翌日却面无血色,食不下咽,正是经脉负担和回气的问题,若非有罗摩心法,只怕他杀尹康之前,就先要吐几口血。 “这六韬心法,竟然有这样的妙用,不愧是传说中,西极不周宫流传下来的。” 周子凡感慨了一声。 那天尹康临死之时,提到西极和天都,被周子凡等人,知道了他的武学来历。 西极不周宫,是前朝国教,在前朝覆灭,大楚开国之后,就已经迁离中土。 不过,天下武学圣地中,都有一个相似的规矩,就是门中弟子倘若潜力已尽,武学再难有所进展,又能够通过“师者”资格试炼的话,就可以到外面开辟分支,把自己所懂的武功传授下去。 所以但凡武学圣地,分支都数不胜数,很多分支与主脉间的关系,也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因此,大楚开国至今五百多年,仍有西极不周宫的武学,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流传。 松鹤武馆的祖师,据说是来自天都仙府,也就是这么回事。 “大师兄你这阵子奔波劳累,如今却已上了正轨,之后也该多练练武功了。” 苏寒山说道,“倘若你突破天梯境界的话,我们直接打到黄家去,把他们主力干掉,来个釜底抽薪,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周子凡笑道:“小师弟放心,我不会颠倒主次的,这阵子,其实我也有在看《长夜鬼焰谱》,尽力提升战斗手段。” “只是,我修炼到气海圆满的境界已久,要想捕捉到踏入天梯的灵感,总是有些艰难。倒是小师弟你,现在就该着手准备了。” 苏寒山诧异道:“准备什么,我离气海圆满,还有五六转啊。” 周子凡摇摇头,解释起来。 “天梯二字,指的是人的脊椎,所谓踏入天梯境界,就是开始淬炼尾椎,正式步入脱胎换骨的层次。” “而想要淬炼尾椎,有三个要点,一是功力强度,二是对功力的掌控程度,三则是淬炼方法。” “这三者难度,是依次攀升。功力强度,反而是相对最易达成的。” 据说久远以前,武道各大境界尚未确立完善的时候,有些人在气海二十四转之后,就会摸索踏入更高境界。 那个时候,气海大成就等于气海巅峰。 只是那样做的人,一千个中会有九百个失败,九十个走火自损,九个战力有增却重患在身,也许只有一个,能勉强算是成功。 故而后来,对气海境界功力强度的要求,才提到了三十六转这个档次。 而功力的掌控程度,则是与淬炼方法相辅相成。 因为脱胎换骨的步骤异常复杂、精细,不能出一点纰漏,内力掌控程度不够的话,必然会失败,还可能损及自己的脊椎。 最后最难的一点,就是淬炼方法了。 武道上的前辈们,虽然早就已经摸索出了很成熟的淬炼天梯之法,但是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不会有两个人的体质,是一模一样的。 前辈们的方法再怎么样,也只能算是完成了九成九,最后那一分进度,总是需要经过习武者对自己体质的感悟,来进行微调。 到了现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气海圆满境界的武者,就是卡在了最后那一分微调上。 人体太复杂了,人的感觉有很多是语言文字根本没法描述的,要想完成那一份微调,则需要把握住那一份正确的感觉,将它归纳成有序的思路。 习武之人,只有在刚抵达气海圆满境界的时候,对自己的体魄感知最新奇,最容易激发那一份灵感。 时间拖久了,习惯了,灵感反而更难得到启发了。 因此才有所谓的,气海境界修炼越快的人,越需要一鼓作气,冲过那个关卡的说法。 “你实力进步太快,真等到最后只差两三转的时候,再去学淬炼天梯之法,肯定来不及。” 周子凡谆谆的劝说道,“所以你要趁现在,就把纯阳三法中,如何淬炼天梯的那部分内容,学个通透,试演试演。” “到时候,才可能一举捉住灵悟之处,完成那一份微调啊。” 第八十六章 雨后草色新,天高野云飞 松鹤武馆的修复不是个小工程,那晚,紫雷火药混合天梯高手功力引发的爆炸,不但直接摧毁了好几片屋舍,较远一些的屋瓦院墙也变得松动。 之后土匪们杀入其中,武馆弟子与他们厮杀战斗之间,又造成了连片的破坏。 所以,要修整,不但要把那些已经彻底倒塌的房屋清理、重建,而且还要把那些可能已经变成危房的屋子,检查修葺一遍。 就连半山腰和后山那些地方,都因为有一群高手战斗过,毁灭了大量林木,震动了山石土壤,事后需要请有大工程经验的匠师,来测量检查,移石嵌土,进行平整修固。 不然的话,后续很可能引发山体滑坡、泥石流等灾害,影响到松鹤武馆的地基和上下山的道路。 还好,最近武馆弟子们,基本都以修炼内功为主,直接在饭馆里面静坐,倒也不会显得太拥挤。 反而是一个本来坐得特别多的人,现在在众人之间走来走去。 饭馆大堂之中,李二虎等人,正在把自家原本的功法,过渡成纯阳功,时不时的念叨重复一下纯阳功的口诀。 大多数人都眉头紧锁,很是辛苦,对于缓步无声,绕着大堂走动的苏寒山,早已习惯,并没有太多关注。 而陈英杰、左香云等人,正在厨房和后院里兼修罗摩心法,心神比较放松,更有余裕,也就不免对走过来的苏寒山投以关注的视线。 “他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走路的时候,居然也不会磕到碰到,这也是武功高的表现吗?” 左香云脸色乖巧,嘴巴轻轻开合,跟身边的师姐嘀咕着。 罗平坐在她身前,扭头过来说道:“会不会这是一种特殊的练功方式,这样练起来特别有效果?” 陈英杰轻轻拍了他一下,免得他站起来效仿:“苏师弟行动无声,几乎感觉不到衣袖带起的风,你这个体格要是也学一下,还不把大堂里那些人都惊扰了。” “我看,苏师弟只是喜欢在思考的时候散散步。” 陈英杰说出了真相。 苏寒山自从双腿痊愈了之后,就特别喜欢到处走动。 如果陷入沉思,他脑子里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还会在庭院间,反反复复走上不知道多少圈。 近几天他听了大师兄的话,开始钻研淬炼天梯之法,需要思考的东西就更多了,经常陷入这种边思考边散步的惯性之中。 纯阳三法中记载的淬炼天梯之法,实在是有点矛盾的东西。 复杂难学,占的篇幅不少,但却又有一种过度的简略。 说它简略,不是说它的步骤不详细,而是说,它不是站在内力的角度来阐述问题,而是站在“纯阳功”的角度。 简而言之,像气海六诀、纯阳空中法,这些技巧原理,是适用于多种内力的。 苏寒山揣摩这些技巧之前,可以用罗摩功力去替代,减轻自己的经脉负担,避免风险,积累经验。 所以他才能学得这么快,在实战中,用的时机也恰当。 可是淬炼天梯之法,内中提到的所有原理,都离不开纯阳功,必须要用纯阳功的内力去施行这個步骤,才会产生对应的效果。 这就导致,他根本没办法用罗摩功力去模拟了。 大师兄所说的试演,指的其实是用少许纯阳内力去模拟,只要量少,效果就不会太明显,即使失败、错漏,也可以修养过来。 可是纯阳功本就刚强,捏出少许纯阳内力去进行模拟,就像是让普通人用手指去给一个小铁珠塑形。 普通人中也有力气大的,空手或许可以扳弯铁棒,但对体积更小、分量更轻的小铁珠,空手去捏塑的难度,却简直不知道要提升多少倍。 “唉!” 苏寒山心中暗叹一声,“专用型原理不可取啊,祖师就没想过,多做一些注解,解释得更有普适性吗?” 他练武有一种喜欢探究其深邃处的感觉,当初他双腿还瘫痪的时候,就已经无数次的构思过,自己双腿经脉恢复之后,上下谐畅,内力运转的状态。 不然他现在的厚积薄发,也不会如此迅猛精进。 练金睛铁鹤擒拿手,他就深心实意,触类旁通,自行拓展,练就了可以本能般预算战局的金睛之力。 而现在淬炼天梯之术,不但有着必须要用纯阳功才能达成效果的要求,且对本土世界其余内力可能造成的效果,也全无描述。 就让苏寒山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条狭窄逼仄的隧道之中,无法以他山之石攻玉,无法有更多的印证。 “六韬心法中的淬炼天梯之术,干脆完全不提步骤原理,比纯阳天梯还粗略得多。” 苏寒山停在庭院的一角,挠了挠自己眉心处,抬头看天。 也不知道雷白石有没有读到他家的淬炼天梯之法,按他那个性子,要是找他秘密交流,互相研讨,倒是有可能达成。 苏寒山脑子里多了些杂念,有很多想法,但都还需要考量,不能直接去落实。 就在这时,他忽觉自己左腕传来一种沉坠感。 “嗯?!” 苏寒山低头看去,果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太极图,又发出温玉般的光泽,且缓慢旋转起来。 原来你也不需要等我修炼到气海圆满境界吗? 苏寒山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倏然意识到,这太极图这次没把自己直接拽走,好像给自己留了一点准备时间。 “我有事出去走走,过几天回来。” 他立刻闪身而动,却并没有直接离开饭馆,而是冲进自己住的房间之中,把门带上,掀开自己的被子。 枕头下面的翠君神手套,先塞到怀里,然后去床头拽下那几个小金坠子,大多世界,金子都能当钱用。 可苏寒山刚握住那几个小金坠子的时候,左手的太极图已经焕发玄光。 只见一阵奇异的光影,在他周边流淌过去。 等到景色重新稳固下来,苏寒山抬眼看去,满目皆是青翠欲滴,耳边有鸟鸣动听。 近处的山坡上多是青草小树,远方的山影黛色柔婉。 天色旷蓝,空广无垠,群山之上,仅有三两朵白云。 这里应该刚下过雨,山坡间的小路上,还有诸多水洼,映着明亮的天光,如同大小不等的万千明镜,铺在地面,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第八十七章 百日之期,茶棚笋片 跟上次的感觉差不多,太极图直接传递给苏寒山几个消息。 他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一百天,而现在这片山坡附近,就有能助他更理解天梯境界的人事物。 苏寒山摸了一下,发现翠君神还在怀里。 这副手套不戴在手上的时候非常柔软,宛如丝绸材质,藏在怀里一点也不显眼,只是触感冰凉,才让人体会到那是金属打造出来的。 而他本来已经握在手里的几个金坠子不见了。 看来还真是手里抓的不能算,但怀里放的,可以一起穿越世界吗? 那之后,如果搞件宽松的袍子,在衣服里面多缝几個大口袋,把全身都塞得鼓鼓囊囊的,能不能多带些东西回去呢? 苏寒山纵身上了山坡,准备抓紧时间,去高处观察附近的情况。 毕竟这回给他的消息,说的是“现在”这个山坡附近,有能助他理解天梯境界的人或物。 万一那是指一个人,而对方只是路过,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算太长,那他慢吞吞的寻找,就可能会错过。 山坡上方有一片树林,树木很稀疏,看不出是什么种类,但树干都挺直的,树皮也比较光滑,呈现一种青灰色,叶片有巴掌大小。 苏寒山进了林子,又找了一棵最高的树,飘然而上,脚掌用力在最粗壮的横枝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臂张开,驾驭气流,足足升起近六丈高,才往下坠。 在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他视野变得极为开阔,身影旋转,环顾四周,大致了解了周边的地形。 这里是一片荒野,附近好几里,都没有明显的村落,但有一个茶棚。 茶棚设在仅有的一条比较宽敞、平坦的大土路旁边,棚子一角,正有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门外还拴了两匹马。 “多半就是那里了。” 苏寒山落入林中,分辨了一下方向,举步就往那边去。 不过就在他横穿这片树林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林间有块大石旁边的土壤,似乎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苏寒山身影一转,掠到那里,仔细绕着大石观察了一下。 这块大石,原本应该陷入土中数寸,大约是被人搬起之后,重新放下,陷入地面的部分没有以前那么深,所以大石根部,能明显看出与上半部分色调不同。 搬动大石的人,还在周围刻意多撒了一些枯叶,遮蔽这种色差。 只是不久前刚下过雨,那些被撒过来的枯叶,比林间正常累积的枯叶更显蓬松,雨一冲,就软趴下去,又露出了这大石根部、土壤翻动过的痕迹。 苏寒山蹲下来时,似乎还从石根之下,闻出一些血腥味道。 他脸色微动,内力包裹右掌,五指运功,刺入大石之中,单臂一抬,把这块石头抓起。 石块之下,是头发花白的一具尸体,四肢反折,脖子不正常的歪向一边,身子被压得有些变形,看皮肤皱纹、老茧、旧疤等等,像是个老农。 可是看他脖子上的淤血,分明是有人徒手扭断了他的骨头,下手力道刚猛,功夫不浅。 有这种功夫的高手,为什么要去杀一个老农,杀了之后还特地把尸体隐藏起来。 而且他身上没了外衣,只剩老旧发黄的里衬,连鞋袜都被脱掉…… 苏寒山立刻联想到山脚下的那个茶棚,和那两匹应该属于客人的骏马。 他把大石放在一边,身影一晃,全速下山。 山脚下的茶棚里,佝偻着背的茶棚老板,正从锅里捞起一碗盐煮笋片,回身拎着一壶茶,走向客人。 客人有两个,一老一少,刚把身上蓑衣斗笠解下来,抖掉雨水,各自落座。 眼看着热茶过来,年轻汉子连忙起身接过,分两只碗,倒入茶水。 “张伯,赶这么久的路,正出汗的时候,突然遇上一场雨,容易染上风寒,快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那被称为张伯的老汉,满头银发,身上虽是布衣,却也很是整洁,十指纤长干净,脸色颇为红润,闻言只是一笑。 “我身子骨还没那么差。” 他接过茶碗吹了吹,喝了两口,道,“这茶味道清爽。” 茶棚老板笑道:“都是些碎茶叶,虽然不值几个大钱,好歹能解渴,两位客官尝尝这个笋片。” 年轻汉子只顾喝茶,一碗之后又喝了一碗,对笋片没什么兴趣。 张伯夹了一筷笋,轻咦道:“这笋香气有些独特呀。” 茶棚老板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客官鼻子真灵,还没进嘴就感觉出来了。” “这笋片也算是老头子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个绝活了。” 茶棚老板笑着说道,“别看只是盐、水和笋,其实里边混了一种野菜的菜汁,煮出来之后笋片进嘴没有一点涩味,鲜甜脆嫩,最能品出竹笋的香气。” 张伯来了兴致:“那我倒要尝尝。” “等等!” 茶棚外陡然多出一个人影,出声喝止。 茶棚里的三人心头都是一惊,扭头看去。 什么人?身法好快! 苏寒山走进茶棚,一眼就分辨出哪两个是客人,哪一个是“茶棚老板”。 那茶棚老板从衣着外貌,行动步态,都活脱脱是一个农忙之余、开棚卖茶的老汉。 但苏寒山见过了山上那具尸体,再看这个人,却明显看出破绽。 这人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原来山上那位老人,本就没有什么鞋袜可言,生时虽非赤脚,也只有一双草鞋而已。 而眼前这个茶棚老板,从他的足踝粗细来看,那双脚踩在草鞋里,应该是挺憋屈的,恐怕还动用了点缩骨功之类的手段,才能穿得进去。 “客官,你这是……” 那茶棚老板主动走了过来。 苏寒山等他靠近,突然就一把对着他脸抓了过去。 这一抓突兀至极,五指张开,指尖好似直逼人的眼珠。 茶棚老板眼神骤变,脚下一蹬,身子快如利箭,倒飞出去,掠过所有桌凳,翻身落在茶棚另一侧。 苏寒山这一手,本就只为逼他现形,见他逃脱,淡然道:“原来一个山间卖茶的老人家,也有这么好的身手。” 年轻汉子和张伯见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 尤其是那年轻汉子,脸色变得颇为难看,抬手就按住了自己的肚子。 “别急,茶里肯定没问题。” 张伯脸色沉沉,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只是这笋,我还真就差点上了他的当。” “哈哈哈,谁敢在神医张叔微面前,对茶水下毒呢?只有用山笋和地方特产的野菜汁这种借口,才可能骗得过你!” 那个茶棚老板站直身子,脚下草鞋崩开,露出一双大脚,胸膛开阔,外衣也被撑出裂缝,声音变得洪亮浑厚,眼睛扫了扫两个客人,就盯住了苏寒山。 “想不到瞒过了老江湖,却被一个臭小子坏了事。” “看你这个年纪,这份身手,也是临安府派出来找张老头的人吧。” “是那个八十多岁还不肯死的老东西史弥远门下,还是说,皇帝的人?” 第八十八章 大韦陀杵,出手成擒 “史弥远和皇帝,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个过路的练武之人罢了。” 苏寒山说道,“有人给我算命说,这附近有能够让我武功更精进的事物,所以我才过来看看,没想到先在山上看到了一具尸体。” “用那么残忍的手法,杀一个路边卖茶的老人,你挺该死的呀!” 那个假扮茶棚老板的人听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哈哈大笑:“那样就算残忍,你也太没见识了。” 茶棚里的年轻汉子,这时盯住了那假老板的一双脚,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原来是八趾猿魔,在酷刑残虐这一道上,你确实算得上大行家了。” “当年我扶摇山客卿司徒师傅路过湘江,听说你的恶名,花了四天三夜杀你手下强盗,一路追索到你老巢之中,没想到最后关头,伱却被冷幽冥救走,司徒师傅回山之后还破口大骂了几次,耿耿于怀。” “看你刚才收敛身形,缩骨之下还能顺畅施展轻功,用的是少林正宗的心法,想必冷幽冥近些年收的,所谓左右判官、四方无常,这六個弟子中,有一个就是你吧。” 八趾猿魔,并不是说他只有八根脚趾,而是他两只脚的中趾和无名趾,天生皮肉连在一起。 他双脚又长得宽大,挣脱草鞋之后,一根根脚趾露出来,这个异象就不难被察觉到了。 “没错,我现在就是北方无常,特地来索这个张神医的命!” 假老板动了动脚,“被我的毒药弄死,既省得我动手,也可谓是你们最舒服的死法,既然你们不肯,等我师父到了,你们就要为死得太慢而后悔了。” 他话音刚落,身子已经倒窜而去。 神医张叔微,虽然是以医术闻名,其实内功、针法上的造诣也很深。 北方无常论真功夫,对上神医一人,也没有无伤必胜的把握,何况现在旁边还有两个武功不低的年轻人。 但他笃定张叔微年老,不会主动追击,那个扶摇山的年轻人又有重任在身,不可擅离神医。 他只要一退,最多只会有一个人追上来,那就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但北方无常没有想到,他脚底下刚一动,身体倒掠出去还不到两丈,扶摇山的人已经探手拔剑,纵身追出。 年轻人的剑就藏在蓑衣之中,蓑衣放在另一张桌子上,桌木老朽,桌腿不稳。 但他这一剑抽出来的时候,桌子和蓑衣都没有半点颤动,好像只是一抹黄澄澄的光华,突然从中窜出。 剑刃在前,笔直如尺,破开空气,年轻人身形在后,似乎毫无阻力,借剑气提高轻功速度,直追北方无常。 然而,在这个年轻人的剑还没有追上北方无常的时候。 苏寒山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北方无常头顶上方,一掌盖了下去。 北方无常怪眼一翻,大喝声中,一拳向上甩砸过去。 他出拳的姿势,不像是常人手臂弯曲再伸直,用拳头击打目标,而像是把拳头当成一种重兵器,自下而上的甩动起来。 这是少林绝技中的大韦陀杵。 佛门常见的兵器中,杵这种东西,其实就是凿子,往往较短较粗,顶端膨胀,而下端尖锐。 练杵的人,手掌握在铁杵中段,上端可以砸人,下端可以凿人,招数与拳法有许多共通之处。 因此,北方无常现在手上虽无兵器,这一拳,却实实在在展现出了大韦陀杵的精髓。 可是苏寒山之前第一招的试探,已经基本试出这个人的应变能力和功力,现在这掌打下来的时候,使出八成功力,略用震字诀,全无顾忌,以硬碰硬。 北方无常这一拳砸在苏寒山的手掌上,拳骨立刻剧痛欲碎。 在他上空出手的,似乎并非一个身形匀称的少年人,而是一块巨大的泰山石,从天而降,势不可挡。 那一掌拍开他的拳头之后,另一只手掌向前一探,就按在了他脑袋上。 北方无常头倒没碎,整个人却似一根桩子,浑身骨骼血肉裹成一体,往下一坠,腰部以下,全陷入了土壤之中,上半身摇摇晃晃,晕眩无力。 苏寒山落在他面前,身影侧转,看向那个持剑年轻汉子。 那人已来到两尺之内,想不到北方无常败的这么快,但仓促间也把剑一收,脚下稳稳站住了。 “你好厉害啊!” 年轻汉子抱拳,朝气蓬勃的说道,“我叫李朝阳,多谢你刚才救命之恩,现在又制住这个恶贼。” 苏寒山嗯了一声,报了自己名号。 张伯也从茶棚里走出来,拱手致谢,而后瞥了一眼李朝阳:“你小子越来越冒失了。” 北方无常恶意明显,苏寒山则来历莫测。 李朝阳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去追北方无常,主动和自己同伴分开,实在有些莽撞。 “老爷子武功比我好,经验比我足,医术上的造诣更可谓是天下至宝,苏兄既然露了好意,纵然并非好人,也不可能仓促翻脸。” 李朝阳振振有词的说道,“而八指猿魔这个畜生,每逢不顺就要杀人泄愤,今天要是让他跑了,不知又害死几人。” 张伯无奈抚须:“不愧是李秋眠的学生……但他怎么教出你这种学生?” 道理很对,用心很好,但当着人家面直说“苏兄纵非好人”,未免太直率了点。 “哈哈!” 苏寒山反而笑了起来,“你还真是有话直说,好,我也讨厌那些弯弯绕的东西。” 他低头拍了拍八趾猿魔的脑袋,“喂,你对用内功淬炼脊椎骨,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吗?” 说话同时,他灌入一股纯阳功力,探查此人体内状况。 北方无常的内力,倒是显得真正刚猛,并非大明世界那种本质奇柔的状况,但以这人的功力,显然未到天梯境界,也看不出对脊椎部位的经脉,有什么特殊养炼。 “什么、什么内力淬炼脊椎?” 北方无常清醒过来,察觉到一股内力从头顶游走而下,封住自己好几处要穴,闻言震惊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难道已在考虑脱胎换骨,触及宗师境界了?” 第八十九章 武学前路,十绝少傅 苏寒山低声道:“宗师?” “能够一招把北方无常拿下,苏兄的功力,确实已到了可以考虑宗师之道的时候了,不过,苏兄为什么想要从脊椎入手?” 李朝阳面露迟疑之色,语气带了几分劝说意味。 “那是骨头,难以淬炼,又是人身之中枢,异常凶险,天下宗师之道,欲求脱胎换骨,还是该从五脏六腑的正道上去寻吧?” 苏寒山诧异道:“五脏六腑,方是正道?” 大楚王朝的武道境界,在气海、天梯之后,第三大境界,名为真形。 天梯巅峰之时,整个脊椎淬炼完毕,自然也会连带影响到全身,人的体魄质变,已经打好了一部分基石。 然后再跨出一步,才将内力淬炼,脱俗之道,蔓延至全身骨骼、血肉、内脏。 从仅有脊椎完成蜕变,到全身都达成深层的蜕变,这个过程,就是真形境界。 真身无缺,形神俱满,称之为真形。 而这个世界的武道,却是跳过天梯,先从内脏入手吗? “五脏六腑,也未必是正道。” 张伯捏着胡须,老神在在的说道,“我看苏少侠矢志淬炼脊椎,才是正理,只是这条路子也确实艰难。” 李朝阳有点不服:“山主就指点我们,日后寻求宗师之道,该从五脏六腑择其一。” “而且十几年前,蒙古大汗窝阔台御驾亲征,起兵讨伐金国,久战不下,联宋灭金,连年大战之中,涌现出那几個最出名的高手,也都不是从脊椎入手的。” “金国的恒山公武仙,定远大将军完颜陈和尚,蒙古的汉兵统帅史天泽,以及灭金的魁首,蒙古五路大军都元帅、宗王塔察儿,他们的见解,难道还不够代表天下武道的前路吗?” 说到这里时,李朝阳的眼睛忽然有些发亮,露出一种极其向往、憧憬的感觉。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我们大宋的都统制、大元帅,孟昭宣前辈,他就是练的五脏之一,修成宗师后,少昊阴符刀法,所向披靡,十年来转战各地,将入侵的所有蒙古军队,全部击退,战功彪炳,堪比当年武穆王。” 张伯抚着胡须的手微顿,和霭一笑:“你说得也对。” 如果都对,以扶摇山主李秋眠的年纪,为什么要派这么多人,四处散开,寻找改名换姓、退隐已久的神医张叔微,还用三个条件,换他出山,奔赴临安呢? 唉,假如只是李秋眠出了问题,倒还好说,怕只怕,他这番作为,不是为了自己…… 张伯被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些东西,但从没有说出来过。 不只是因为身边的人不适合讨论这种事,更是因为,他害怕一语成谶。 苏寒山不知道他心里有那么多想法,但他看见张伯的反应,心中基本肯定,这附近能够有助于他理解天梯境界的,应该就是这个老头了。 那就好,这个北方无常不必再多留了! “你们还有没有什么要问这个人,没有的话,我要带他上山去一趟。” 苏寒山话音刚落,北方无常就知道不好。 他刚才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脱身之法,只好搜肠刮肚,寻找拖延之术,匆忙叫道:“别杀我,我师父师兄他们,都已经知道张老头的动向,即将来寻仇,留着我,我能提前认出他们,让你们早些提防。” “我还能配合你们,暗算他们,张神医你医术高绝,用毒肯定也是行家,你可以给我吃一种定期的毒药,确保我不敢背叛伱们,我有大用啊!” 李朝阳冷哼一声:“我们才不会让你这种人留在身边。” 张伯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北方无常,只道:“那壶茶是久泡过的,老夫喝来的清爽,想必原是山上那位老哥的手艺,我们跟你一起上山吧。” 苏寒山一点头,回手点了北方无常的哑穴,带他上山,在那茶棚老板尸体前扭断了他的脖子,扒了衣服,丢到那个坑里,然后用大石压住。 茶棚老板的尸体则被重新裹上衣物,换了个地方安葬。 张伯下山后,查看了灶台附近,把那锅笋片端去丢在茅坑里,以防有人误食剧毒。 “我们要去临安,苏少侠如果没有别的急事,一个月后,不妨也到临安府的扶摇山去寻我们。” 张伯他们本就是在茶棚歇脚,此刻事了,当即上马,拱手道别,“武功源于先秦两汉的练气之术,至唐时才分出内功、外功、拳掌暗器、十八般兵刃,而内力盈满后,寻求脱胎换骨之法,也是百余年前,才真正开始有所成就。” “扶摇山藏书极丰,百余年来的武学典籍、高人手札,被他们那里保存了很多,老夫隐居已久,这次愿意出来,也是被大好处诱惑,其中一桩,就是能够阅览那里的藏书。” “到时若有机会,老夫也想与苏少侠一同探讨脊椎功法,权当报答今日救命之恩。” 苏寒山道:“我没别的事,不如从现在开始,直接同行,路上就能先聊聊了。” 他微微一笑,“你要是说前路多有麻烦,怕我沾染其中,那我只能说,我也怕你直接死了,没机会报答我。我算初出茅庐,很难再找一个像你这样,愿意跟我探讨脊椎功法的大名人了吧。” 现而今的年轻人,说话都是个顶个的直白吗? 张伯无奈而笑,只好邀请他同行。 李朝阳想让匹马出来,被苏寒山拒绝了。 他喜欢走路,而且以他现在的功力,闲庭信步似的走着,也不会比那两个骑马的慢。 苏寒山不紧不慢跟着他们的时候,犹能轻松开口说话,单手负在腰后,步履从容,居然好像比骑在马上的人更加安稳悠然。 他以自己从小深山苦练,刚出来闯荡江湖的名义,问了李朝阳这个世界诸多大小局势,又问到北方无常提及的师门势力。 张伯因此说起一桩往事。 原来那冷幽冥,当年来头极大,他号称“十绝秀士”,是少林两百年来,俗家弟子中的第一人。 在他离开少林的时候,年还不满三十,已经把十项少林绝技练到大成境界,更难得的是精通文墨,听说临安文词风雅,特意前去游览,因此结识了当时的济国公。 先帝那时候已经病重,有意把皇位传给济国公,正担心济国公势单力弱,见过冷幽冥的武功文采之后,破例特封他为太子少傅。 可是当时的权臣史弥远与济国公有怨,在先帝临死之时,搜寻了另一个宗室子弟,扶上皇位,篡改遗诏,把济国公贬走。 史弥远麾下的人,还设计声称济国公谋反,试图逼他服毒自尽。 冷幽冥护着济国公杀出重围,寻到了当时号称“普济神医”的张叔微求救。 “可那已经是个死人了。” 三人边走边聊,眼看已经接近一座小镇,张、李二人就放慢了马速,也免得以步行跟上奔马速度的苏寒山,太引人注目。 马蹄哒哒,踱步向前。 张伯继续说道,“济国公中毒很深,那时脸上布满青蓝色的筋络,双眼暴突,舌头吐出,脉搏全无,只是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罢了。” “冷幽冥苦苦哀求,老夫无奈之下,为济国公扎了几根针,让他能把舌头收回,能把眼睛闭上,遗容整肃一些。” “没想到冷幽冥一口咬定是老夫医术不精,害死了济国公,当场就要杀我,要不是有个好友相救,老夫恐怕就死在他手上了。” 张伯长叹一声,“江湖中这种事情,实则也不在少数,老夫因自己也有些武艺,又有许多人要保我,才能安稳行医数十年。” “那件事之后不久,我就不堪其扰,换了个名字,退隐去了。” 苏寒山双眼眯了眯,低声道:“原来是场医闹。” 当年冷幽冥攻击大夫,也许还有一时悲愤失控的因素,可他记仇这么多年,听说人家重新出山,还要再来追杀人家。 这种家伙可就真是……十足的不知所谓! 第九十章 经界昔年,时代之初 张伯他们两个在抵达茶棚之前就已经赶路良久,到了这个城镇上之后,人困马乏,又见天色已晚,就决定在这里休息一夜。 三人寻了一家旅舍入住,上了二楼,先聚在一个房间之中,等待晚饭。 李朝阳中途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之后,没过多久,晚饭已经送到,夹在晚饭托盘里面的,却还有几张纸。 苏寒山扫了一眼,发现词句含混,普通问候的言语之中,似乎在乱用诗句成语,意义不明,心中已经明白,多半是某种特定的暗语。 他现在知道,李朝阳来自扶摇山,而扶摇山,是如今南宋境内最大的两個帮派之一,人手遍布各地,经营茶叶、丝绸、药材、果园、海上生意,勾连武林、商道、民间乡野,消息灵通。 苏寒山本来以为,李朝阳谈及自家帮派,肯定有所夸大,能信个五分就算多的了。 但是李朝阳刚到这个镇子上的时候,明显对这里并不怎么熟悉,还要找人打听才能找到旅舍,刚才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居然就能联络到人,送来这么多的情报。 这种手段,让苏寒山不禁侧目。 “你大约是不知道扶摇山的渊源。” 张伯笑道,“扶摇山最初不是帮派,而是徽宗、高宗年间,一位大臣开办的书院。” “那位大臣名为李椿年,心怀家国,在徽宗皇帝时期,眼见天下糜烂,辽国将灭,金国势大,就向徽宗谏议改革,以图养民,而能强国,可是徽宗置之不理。” “到了高宗皇帝时,他才终于得到重用,在各地推行经界法,重新丈量土地,把那些官绅豪族的隐田隐户查出,把那些本该落在他们头上,却被他们转嫁给普通百姓的赋税,重新移回正轨。” “朝廷初时用几个地方让他试办,见果然有成效,对他大力支持,让他得以派人在各地造鱼鳞图,大则山川道路,小则人户田宅,顷亩阔狭,皆一一描画,使之东西相连,南北相照,各得其实,然后合十保为一都之图,合诸都为一县之图。” “如此,那些早已被侵占田地,无力承担赋税的农家,终于得以拨乱反正。” 苏寒山诧异道:“高宗,赵构?那个时期还能办成这样的事情?” 李朝阳本在解读暗语,听他直呼赵构,也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伯则哈哈一笑:“是啊,所以这个事情办了几年之后,李椿年察觉到,有人继续圈占土地,歪曲法令,用旧的图谱已经不能符合实际,甚至还有人,想直接篡改当地图谱。” “于是他提议派人下去复查,然后……他就被高、呵,被赵构和秦桧这帮人给贬了。” 张伯轻哼一声,“秦桧死后,他又被启用,又很快被贬,但他的传人之中,却出现了真正精明的人。” “靠着当初经界法初行,为各地百姓带来的好处,在各地留下的关系,他的传人逐渐把椿年书院变为扶摇山,从书院的山长,变为扶摇山的山主。” “等到扶摇山传到李秋眠手上的时候,一来他自己才干极高,二来,又赶上了十来年还算不错的光景,所以他发展出的势力之浑厚,已经远超历代前辈。” 张伯说到这里,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微笑道,“李朝阳给你介绍的时候,关于他自家的部分,反而是最能保证真实的部分,其他部分,虽然因为他们掌握的信息局限,不能极尽细致,但也并无太多虚词夸张之处。” 苏寒山双眉微蹙,道:“如果是这样,南宋的武林势力也太庞大了吧。” 扶摇山虽然是最大的两个帮派之一,但还有一个气焰更为炽盛的旷古堂存在。 另外,还有李朝阳提及的什么四十二家镖局大联盟,岭南十六奇派,川蜀七大门派,湘江十四寨,东海、南海诸多帮会等等,实在不胜枚举。 如果这些帮派人数都没有太大的夸张之处,那么,武林中人有心思的话,随时都能拉起十几支声势煊赫的义军吧。 这南宋朝廷是怎么维持下来的,早期就一点没想过控制、打压、招揽吗? “武林势力的庞大,主要是有两重原因。” 张伯虽然隐居了一些年头,但当年在武林中地位超然,见识广博,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 “一来是因为蒙古铁骑四处征伐,诸多汗国兵戎不断,例如金国覆灭的那几年里,金国的地盘大多都被打烂了,寻常百姓无力远走。” “但武林中人凡能成规模的,也不会喜欢太动乱的地方,很多势力都设法南下,随便换个名头,就算成是大宋的门派了。” “乃至还有其他小国的人,也为逃战乱,从海路、水路等等涌入南方,有的留在了大宋,有的去了大理,也就是安南国瘴气丛生,丛林太密,否则恐怕还有大批的人要直接迁到那里去呢。” “第二重原因,主要就是武功了。” “百余年前,即使是世间所谓宗师级别的人物,倘若不求逃走,独身在战场之上,连斗两三百刀盾枪弩的精兵,也必然伤势累积极重,甚或当场战死。” “可最近百十年来,随着脱胎换骨的武学之道被探索出来,只有迈过那层界限的人,才能被称为宗师境界。” “宗师强者以一敌千的实力,凿穿军阵的事迹,各国皆有,已经不止一次。” “习武之人的地位大为抬高,天下间愿意习武、坚持习武的人,也自然多了太多,朝廷即使真有心想要控制,难度也大了太多。” 苏寒山回过味儿了。 因为身处南宋,他还是下意识把这个世界跟前世情形联系起来了。 可实际上,这个世界正处在一种向大楚王朝那样过渡的早期阶段。 即使以大楚王朝高层战力之强盛,除了在开国时,成功驱逐过西极不周宫这样不共戴天的顶级宗派之外,后来面对那些武道圣地,也只是为他们封赏地盘,保持不闻不问的默契罢了。 不过大楚王朝那边,疆域实在广阔,封赏之后互不干涉,倒也能维持下去。 而现在南宋这边,武人刚好是处在一种,还没能无视普通小兵,但地位已涉入上层的萌芽时期。 以至于出现了这么多人逃避蒙古兵锋,聚在南方的情况,导致他们彼此之间的争斗,更加频繁。 “好了。” 李朝阳这时已经解出所有暗语,放下炭笔,拿起被他涂划过的那几张纸,脸色很是凝重,道,“我们的麻烦,远比预料的还大,不只是冷幽冥一系的人了。” “嗯?” 苏寒山和张伯停止交谈,侧耳细听。 “我找到老爷子的消息,还有我们的行动路线,竟然都已经泄露出去,山主秘密派出来接应的人手,大多都遇到了旷古堂的拦截阻击。” 李朝阳表情很难看,解释起来,“他们设在此去临安府各要道上的十三个堂口,已经有好几堂人马出动。” “这些人一动,周边武林各派的势力,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海鲨一般,也都动起来了!” 第九十一章 来得快,来得好 张伯虽然皱眉,语气还是很冷静,说道:“那我们要连夜换条路线吗?” “恐怕要到镇外,直接在荒野之间找个地方藏身休息,才比较保险,有人会给我们准备好被褥毛皮、粮食饮水、香囊药包,这样即使不生火,也可以辟除野兽毒虫,防止受冻。” 李朝阳说道,“但是从明天早上开始,具体的行动路线也要变,要绕到我们扶摇山实力最雄厚的地盘上去,再取道,入临安。” “唉,本来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去临安日程最短的,这样一来,又要多耽搁好些日子了。” 苏寒山这时提出不同的看法:“照你所说,他们现在大致已经知道我们行动路线,也肯定知道专属你们扶摇山的地盘在何方。” “如果我们从这里转向你们的专属地盘,反而容易被各方面的人猜到动向,层层设伏吧。” 李朝阳苦着脸说道:“我也有这个顾虑,可是如果不设法跟我们自家的高手会合,光凭我们这些人,遇到冷幽冥那一系的人手,风险也很大。” “尤其是……” 李朝阳看了下张伯,“老爷子落在其他人手里,不管是旷古堂,还是其余门派,都不会下死手,而是会设法管控、利用,那咱们以后还有斡旋的余地。” “可若是咱们不敌冷幽冥,让老爷子落在他手上,那就什么也谈不了了。” 苏寒山一想,这话却也在理,就点了点头。 张伯则捻了捻胡须,若有所思,问道:“冷幽冥当年已在探索宗师之道,这些年有成就宗师境界吗?” 李朝阳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这些年刺杀了史弥远七次,其中三次,受阻于史弥远庄园的奇门阵局,另有三次,被史弥远身边高手所阻。” “第七次,他遇上了旷古堂的总堂主,赵离宗,那一战中,他已经展露出宗师境界的手段,却败给了赵离宗,呕血不止,入水而逃。” “近些年,他没有再试图刺杀,反而在各地游走,招揽了不少邪派人物,中间有过多次跟人交手的事迹,据我们事后打听,他都没能发挥出宗师境界的战力。” “可是,冷幽冥最近一次出手的事迹,距今也已经隔了三个月,很难说,他现在会不会已经养好了伤势。” 张伯听罢,心中有了八分笃定,说道:“赵离宗年少修炼毒功,后来兼修禅功与密宗,被他打成重伤的人会留下心障,如果破不了心障,元气就恢复不了。” “冷幽冥本来就已经陷入偏执,至今居然仍要分心来杀我,他的伤绝对恢复不了。” 李朝阳连忙道:“可他身边,至少还有五個带艺投师的弟子,以及……” “不用说了。” 张伯一挥手,洒然笑道,“如果遇上其余门派大批人马,即使对我留手,却定要将你灭口,风险更大。” “而老夫当年若是愿意被那些宗派,乃至于愿意被史弥远、皇帝之流养起来的话,也根本不必退隐了。” 李朝阳本就不善口才,一时不知如何劝说。 他有点埋怨自己的运气了,山主派了很多人,四面八方寻找张伯,偏偏是他先找到的。 假如是几位长老,或者“日月星云”四弟子中的江月、小云在这里,肯定有很多说辞。 张伯还反过来劝他:“再说了,我们换一条离你们地盘更远的路线,只要有了提防,行动小心,也未必就会遇上冷幽冥他们。” “依我看,我们还是先吃饭吧,饭菜都快冷了。” 苏寒山打断他们的话题,神态淡然,拿起筷子对齐,“之后路上只能啃干粮,喝凉水,不知道还要隔多久,才能再吃一顿这么丰盛的。” 张伯见他这模样,大是赞同,先夹了一块鱼肉,还开玩笑道:“这一桌饭菜,没有任何老夫不熟悉的气味,小阳,你也可以放开肚皮,安心吃了。” 李朝阳手按上筷子没有拿,看他们两个居然真吃得很开怀、很踏实,全无忧虑的模样,心中更加郁闷。 老爷子也就算了,苏兄跟我差不多大吧,怎么心也这么稳的? 苏寒山此刻确实没有那么多忧烦,注意力大半都在吃饭上。 太极图把他带到其他世界,让他可以找到最适合解决自己困境的机遇,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倘若有朝一日要支付报酬的话,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偿还。 但是,太极图也终究只是一扇门而已,当苏寒山跨过这扇门,门后的一切,具体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他究竟能不能在其中得偿所愿,都要看他自己的拼搏和选择。 张伯的见解和扶摇山的藏书,他都想弄到手。 那就更要定心静神,养足元气,少做无谓的思虑内耗。 李朝阳看他们很快都把菜消灭了近半,终也忍不住动起筷子。 三人吃完之后,带上扶摇山人手准备好的东西,再度离开了这个城镇,调整了方向,偏离原本的路线。 那些人还给苏寒山准备了一匹马,苏寒山这次也未拒绝,毕竟还有被褥干粮水囊要带。 夜里他们就寻较为平坦之处,在周围放好药包,露天而眠。 李朝阳守前半夜,苏寒山守后半夜,坐在一块石头上,拔升五感,然后默默练功。 不过,等苏寒山起来的时候,张伯居然也醒了,悄无声息绕过刚睡着的李朝阳,凑到苏寒山身边,搬了块石头坐下。 苏寒山被他盯了一会儿,主动睁眼看他:“老伯不再睡会儿吗?” “老夫年轻时候就发现,人只要抛开思虑,呼吸悠长,憨甜无梦,睡两个时辰,就足以保持整天精力饱满。” 张伯低声说道,“可我这套说法,跟一些修炼禅功的和尚讲,他们都无法长久维持。刚才我看伱也只睡了两个时辰,呼吸没有半点燥意,唇润齿白,眼神明净,莫非你也长久保持这种睡法?” 苏寒山笑道:“我在家是会睡三个时辰的,毕竟还不到十八,睡得太少也不行。” “你才十七岁?” 张伯目露讶色,“原来你不是脸嫩,是真的未满弱冠之年,这个年纪竟然有这样的功力,你莫非是……寻龙剑派的?” 不等苏寒山回答,他自己已先否决。 “也不对,寻龙剑派从赖布衣创派开始,探索宗师之道,都是以淬炼双目为主,不该突然转而探求脊椎功法。” 张伯摇摇头,身子往后仰,双手抬起,伸了个懒腰,语气散漫的说道,“反正你我睡够了,又不能子夜之时赶路,不如现在就聊聊脊椎功法的事情吧。” 苏寒山正有此意,先稍提几句纯阳功淬炼尾椎的要诀,又问起,如果不是能催化事物烈性的独门功力,而是最常见的内力,按这些步骤施行,会有什么反应? 张伯听了那几句要诀,脸色大为惊奇,细思片刻,居然真给出其中几个步骤的答案。 但任凭他行医多年,见过诸多案例,也立志揣摩脊椎功法,仍有一个步骤,他找不到相同案例。 苏寒山未觉不满,反而觉得切实的有了收获,兴致更高。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聊到月相西垂,苏寒山透露了不少纯阳功的诀窍,却也收获丰厚。 张伯聊着聊着,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是有走脊椎功法已经成功的师长吗?” 苏寒山点头道:“我有个叔父,不过,他自己也无法给我更多指点,而且他已远游海外去了。” 张伯并不纠结那个长辈的下落,他问这话,是另有疑虑。 “那为什么,你的功法从一开始的内功诀窍,就像是为了给淬炼脊椎打基础呢?” 张伯很奇怪,说道,“就算你有师长在这条路走通过,他既然未能透彻脊椎功法之奥妙,给你详尽指引,又怎么可能创出一个,从最开始就是为淬炼脊椎做准备的内功?” 苏寒山还真没有意识到,反问了一句:“我的内功涉及周身上下诸多经脉,尤其侧重掌法,怎么能说,从初始就只是为淬炼脊椎做准备?” 张伯想了想,在地上画出五幅内功路线图,其中一幅虽然不全,但大体已经能看出是纯阳功的行气路线。 “这另外四套内功,也都是修炼掌法的高手,有两套还没触摸到宗师门槛,是两百年前的老旧功法,有两套是已经想要探索宗师之道,虽未成功,却有朝五脏六腑研创的迹象,你对比看看。” 苏寒山看了一会儿,面露恍然。 对比下来看,纯阳功虽然在向外发力的时候,侧重双掌,但向内滋养的效果,确实更集中于脊椎部分。 早在达到淬炼天梯的标准以前,纯阳功就已经在专心一意,潜移默化的滋养脊椎了。 苏寒山从没有发现过这一点。 他去大明世界的时候,时间又短,双腿又还在瘫痪状态。 至于在主世界时,他跟其他人交手,气力运行于周身,双方交手对震,也从未发现自己脊椎部分跟其他人相比有任何优势。 那显然是因为,主世界别家所有功法,也都是在气海境一开始,就已经专于为淬炼天梯打基础。 苏寒山喃喃道:“看来是先贤们创功时,就已立意于此,用心良苦……” “用心虽然良苦,对你却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害了你。” 张叔微语出惊人,“别说你只有一个长辈通过这种方法淬炼成功,就算你有一百个长辈成功过,也不代表这方法全然适合你。” “从一开始,即为修炼功法定下人不自知的基调,对寻常人来说是大好事,省心省力,提高了他们可能达到的成就上限,但是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却反而挖掘不出你真正的潜力。” 苏寒山有些不解:“怎么讲?” “很多人学一件东西,能知其然,已经不容易了,也不必苛求去知其所以然。但你才十七岁呀,你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功,十七岁有这样的成就,也大可以去知其所以然。” 张叔微直言指出,“人是一个整体,脊椎和全身任何一处都是有联系的。” “你从前练功时,完全没有领略过周身上下各部位的潜力灵性,不知其所以然,就犹如元帅不知兵丁,又怎么才能在淬炼脊椎、全身体魄拔高之后,善用全身的潜能呢?” “不经过仔细领略,又怎么能在登上元帅之位前,就已经得到三军上下的支持呢?” 他这比喻简单易懂,苏寒山立刻明白过来。 一般人追求天梯境界,就像在官场里厮混,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运气,这样的人在登上将帅之位前,当然实力不足,即使碰巧登上去了,能号令三军了,实际也只是把兵将当石头用,没有发挥出真正的作战潜力。 而苏寒山,却有机会去追求那种三军一心,稳如泰山,水满而溢一般升入天梯的境界。 那样的地位之稳固,岂是前者所能比拟?那样的战力之雄浑,岂是前者所能相抗? 苏寒山心中升起一种热烈的愿景,问道:“这么说,我该去兼修这天下间的更多功法?” “那也太麻烦了,你只要见其长处,寻章摘句,略读略练即可。” 张叔微经过刚才的畅谈,也沉浸在一种做学问的情绪之中,谈性极浓,兴致高昂。 但他自己已然年老,比起他自己来说,苏寒山倒是更可能成为他的学问成就之象征。 “如果得到扶摇山的藏书,你就可以直接从中选读,而老夫有了足够的例子旁证,或许还能用针术,让你更顺畅的得到细致入微的感悟。”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 苏寒山忽然耳朵一动,脸色骤变肃然,抬手让他噤声。 隐约有几道脚步声,正在林野间向这边靠近。 其中五个脚步,处于不同方位,似乎正在搜寻,但大体上都是变得越来越清晰。 可另有一个脚步,似有若无,飘忽不定。 就算苏寒山竭力去听,都不太能肯定,那第六人究竟在什么地方。 张叔微对那五人也渐有所察觉,去到李朝阳身边,一手捂住他的嘴,他立刻醒来。 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相似的情绪。 ‘冷幽冥?来的好快!’ 李朝阳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撤走。 张叔微在地面轻戳五下,示意五人在不同方位,不动则已,一动则必被其中一两人发觉,惊动其余所有人。 李朝阳沉重的点了点头,摸上剑柄。 既然不能撤,就只能在这里等他们过来,猝然发动伏击,看看能不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稍微震慑,再寻机逃匿。 苏寒山眉睫微动,神色更深,眼中似有一点火灼般的斗志。 张、李二人都察觉到他身上有莫名的变化,一时又看不出来。 苏寒山已经在锁住自己毛孔,身边空气有细微难见的波纹,是以精妙的控气之术,避免风声。 来得快算是他们的优势,但来得太快了,那些被称为六洞鬼王的大批人手,显然还未能抵达。 而且仅靠寥寥几个人在林野间搜寻,必然需要分散开来,彼此间都隔着一段距离,那就反而…… ‘来得好!!’ 第九十二章 十息埋伏,地底穿心 来的人确实是冷幽冥和他的五个弟子。 之前冷幽冥收到张叔微重出江湖的消息之后,立刻就传令给自己的手下,往这条路线上来进行封堵。 只不过,他众多弟子那个时候并不聚在一起,北方无常得信之后,最早赶到这条路线上设伏。 而另外几个弟子,是先跟冷幽冥会合之后,才来到这里。 这其中,东方无常的追踪追查本领,立了大功。 此人原本是金国密探中的一名高手,屡立奇功,只是因为身为密探,在外面的名声不显。 金国最后那几年里,局势倾危,他早早嗅出不对,逃离金国,来到南宋,快活了没几年,就遇上一個当年为金国办事时结下的仇家,暴露了身份,遭受重创,逃到冷幽冥部下六洞鬼王的山寨之中。 冷幽冥对这种出身尴尬,又身怀一技之长的人,分外看重,将他收为弟子,按他原本的武学长处,传授给他一门少林绝技。 他有了势力倚靠,平日里想要何种享受,自有人能帮他办到,远比当初做密探时舒坦,对冷幽冥吩咐的事情,当然也要尽心去办。 夜色深重,古木参天。 月光近乎全被连绵的树冠遮蔽。 东方无常走在一棵棵挺直的大树之间,轻柔的拨开藤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的落脚处,都是在那些落叶已开始腐烂的地方,而并非是新近凋零的树叶上。 这样发出的脚步声更轻,就像只是有人用手掌抚按一块湿泥,加上他的轻身之术,人走过去之后,一点脚印也不会留下。 但这片林地里面,属于别的人,别的马匹、动物的脚印,却是不少。 毕竟是位于通往临安府的要道附近,周边十里之外,能见到好几处村镇,常常会有人牵马骑驴驱车,从林中过,还有人会在这里迷路,回头重新找路。 要从这些错综复杂的脚印里面,分辨出最近的一批印痕,从而理出方向,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东方无常至少有七成的注意力,用来观察判断这些脚印,但就算是在这种状态下,有一只蝴蝶从背后靠近他,也避不过他的耳目。 当那个轻飘飘的黑影,从半空中向他后背滑翔,靠近的时候,他心里差点真的认为那是一只蝴蝶。 以至于他并没有直接作出激烈的反应,仅仅是回头看了一眼。 一根手指刺入了他的咽喉!!! 东方无常的双眼暴突出来,还没有看清眼前的人,同归于尽的念头瞬间迸发,手脚齐动。 他双手练过不下于九种专属于密探的武功,既快且巧,而且狠毒致命,双腿又学过了少林绝技“如影随形腿”,能在一眨眼的功夫里,把人的小腿、膝盖、下阴、胸肋、咽喉全部踢碎。 但那根包裹在墨绿鳞纹中的冰凉手指,不但刺穿他的气管,泯灭他的声音,指力还截断了他的颈椎。 他脑子里的想法,根本没能传达到脖子以下,说是手脚齐动,其实只是四肢颤了一下,瞳孔就已经涣散。 苏寒山的手指一刺即收,身影在林间急速闪过,扑向离这里最近的另一个敌人。 仅在西南方向四十步外。 因为隔着树木藤蔓的种种阻碍,左判官并不能直接看到东方无常的情况。 以他的耳力,也听不到东方无常这种善于轻功之人的脚步声。 但是他听到了空气里“呲”的一声。 那声音很熟悉,活人身上的血液,尤其是脖子处的血液,飙出来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响声。 左判官两眼圆睁,骤然提起十成功力,身影瞬息一晃,向侧后方退去,远离那个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空中似乎有一道鬼影绕树而过,不带一点声息扑至,一爪撕开了左判官留在原地的那道残影。 一击不中,苏寒山放弃隐蔽,浑身功力勃发,毛孔洞张,一脚踏在地上。 地面炸出一个大坑同时,他已经去到左判官眼前。 左判官大吼一声,双手十指微弯,力贯指尖,用的也是爪法。 少林绝技,因陀罗抓! 因陀罗在天竺国神话之中,号称战神,雷雨之神。 因陀罗抓练到大成之后,动手的时候,人手会感觉面前空气传来的阻力,有点像水浪一样。 双手撕裂空气,指缝间的气流,会传出短促的噼啪之声。 如果出爪超过百次的话,这种噼噼啪啪的声响,会连绵重叠得像是一阵闷雷。 这个左判官的武功,明显要高于北方无常不止一筹。 但是他出爪的时候,苏寒山用的已经不是爪,而是拳。 他出爪才三十次,苏寒山打了接近四十拳。 豹韬心法,六韬之中,速度第一! 仿佛数十条手臂对拼的残影,只存在了一刹那,就以左判官的身体倒飞出去而告终。 等他撞在一棵树上的时候,拳劲才爆发,好像有人在他肩肘胸口塞了十个大爆竹,接连炸开,血流如注。 苏寒山双手也感到一阵针扎般的疼,为了追求极速毙敌,他鼓足一口气,一口气打到气尽之时,出拳太快,这种碰撞频率,他自己也有点受不了。 还多亏是戴上了“翠君神”,否则现在,苏寒山的手应该已经皮开肉绽。 就在左判官毙命的时候,林子里传出几声呼啸喊叫。 正是听到他吼声的另外几人,迅速向这边赶来。 南方无常长得高瘦,骨架粗大,打扮如一个披发头陀,手拎一根铜杖,身法不算轻灵,但大步甩开,奔行极快。 也因他长得高,跑到一半,忽然发现旁边丛林间竟有三匹骏马。 那三匹马原本或站或卧,应该也已入眠,处在林叶茂密处,不易发觉,被刚才那声吼叫惊动,正自醒来。 左判官还在远处,遇到的敌人应该也在那边,怎么这里却有三匹马? 电光火石间,南方无常刚想到这里,抬出去的左腿已经触及地面,陡然一麻,整条腿失去知觉,连忙用铜杖一撑,想稳住身形。 可在铜杖触地的时候,他连自己的手也感觉不到了,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滑出去一段距离。 这样一个高个子摔倒,太过显眼。 靠得近些的西方无常,本来也专心往左判官那里赶,余光瞥见这一幕,连忙左手一抓,刺入树干,身体悬在半空,并未落地,腰间长剑已出鞘。 因他有了戒备,地底射出的一根银针,被他一剑斩落,后背却寒毛倒竖出了一层冷汗。 “地底穿心针!!” 地底穿心针,是北宋末年的时候,一位号称“海山神叟”的奇人所创。 只要敌人在百步以内,一根银针打入土中,就能够在地下穿行,到敌人脚底突然冒出,刺入人体,顺着血脉运行,直通心脏。 不过,对于武功修炼到了一定程度,能够不以目视,不以耳闻,在战场上凭直觉躲避流矢的高手来说。 这种地心穿心针,就最好在十步、二十步之间使用,才比较稳妥。 所以上次,张叔微才没有对北方无常使用这一招。 但他只要能打中目标,银针的效果,比当年开创这套绝技的人还要好。 因为他的银针上,涂了他精心研制的麻药。 不用等到银针入心,麻药的效果会瞬间传遍全身,见效之快,远非当年海山神叟涂的毒药所能比拟。 只要不是宗师,基本都扛不住他的药效。 西方无常虽然躲了第一针,但张叔微已经直接飞身而起,双袖洞开,撒出上百根银针。 不用追求地底穿行,虽然失去了隐蔽性,但银针力道更足。 西方无常应对这百根银针之际,李朝阳追针而至,剑上乍然大放光明。 李秋眠的四大弟子,各有一把奇剑。 李朝阳所拥有的天纵剑,只要在关键时,以内力刺激剑柄上的宝珠,剑身就会发出刹那强光。 强光只有一闪之效,江湖中人早听说过天纵剑的名头,因此从前李朝阳使这一招时,效果都不太好。 但今晚这林间暗夜,有银针配合,强光一烁之后,剑尖已经成功刺入西方无常的心脏。 十息之前,李朝阳所想的还只是设法伤人,撕个缺口,夺路而逃。 可现在…… 左判官身亡,四方无常死绝! 第九十三章 八步赶蝉,幽冥杂意 苏寒山打死左判官之后,预料到其他几人会在急忙赶来的半途中,遭到出其不意的伏杀。 但,如果是那右判官和两个号称无常的,先遇到张、李二人,那还好说。 怕就怕,先路过那里的是冷幽冥。 所以,苏寒山只来得及甩了下手,就立刻要转身赶去参战。 可他刚转过身来,就因为一种直觉而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身影冲天而起,远远高出了树林的高度。 那人身材瘦长,袖袍宽大,双臂张开,竟然在空中连踏八步,滑行了三十丈有余,飞袭而来。 少林绝技,八步赶蝉! 苏寒山运用空中法,也未必能一口气滑翔出这么远。 空中法,毕竟不是专门的轻功,虽然可以助他收敛行动时的风声,但论起身法之轻灵,面对功力相仿的轻功高手时,就明显逊色了。 甚至那个人在坠落扑击下来的时候,都还显得游刃有余。 不像是俯冲的老鹰,更像是一只将要剪开水面的春燕。 剪水之后,又会轻而易举的回到天空中去。 苏寒山身影横移而去,先避其锋芒。 冷幽冥果然没有直接触及地面,而是临时变向,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贴地面,飞掠追击而至。 苏寒山移去的身影陡然止住,右脚跺入地面,扭头看来,双臂齐推,拍出十成功力的刚掌。 冷幽冥张开的衣袖往前一收,双手握拳,与对方双掌对拼。 两個人的身形同时震退。 苏寒山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攻城车撞了一下,脚底划出一道近乎两丈长的沟壑,仍然踉跄了两步。 冷幽冥则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滔天巨浪拍在身上,也不禁脸色微变,惊讶于对方掌力之浑厚。 但他并未落地,身影倒飘出去的时候,周边大量的树叶被惊飞。 他那瘦削的两只手掌,扫过那些叶子,拇指与中指之间,不知怎么,就拈住了几片树叶,向前打去。 少林绝技中的拈花指力,极为独特,可以直接凭指力隔空伤人,也可以用载体加强力道。 而最好的指力载体,却不是金铁玉石之类硬物,反而是需要树叶这种柔软脆弱,内生脉络的事物。 在这几片叶子飞射出去的时候,叶子的脉络,好像都因为精纯内力的流淌,而散发出莹莹的光辉。 苏寒山正踉跄两步,就见这几抹叶脉光华飞来,来不及精准格挡,便聚足了功力,双掌对拍了一记。 两只手掌都以震字诀、空中法运转。 当这两只手掌拍在一起的时候,前方的空气中明显荡出一层震波,如层层水纹扩张。 那几片叶子虽然没有碎,却被震得偏离方向,从苏寒山身体两边散射而去。 冷幽冥脚尖触地的时候,眼看对面那个少年人已经稳住身形,且身体有少许前倾,左手虚按在身前,右手垂在后方,凝视着自己。 “嗯?!” 冷幽冥动作陡然一顿,脚掌放下,脚后跟也触及地面,本来想要衔接的一连串杀招,这时都觉得不合时宜,身形不得不沉静下来。 “听说护送那个庸医的是李秋眠的弟子,但这些年我可从没有听说过,李秋眠的弟子中,有了你这样的人物!” 冷幽冥发出的声音,异常嘶哑难听,像是潮湿的木头和粗糙的铁矿在摩擦,铁矿的棱角不断刮起木刺。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移动,手掌翻转,却注意到苏寒山视线扫动,每每都落在自己即将运功发力的几个关节处。 冷幽冥的眉心越皱越紧,只觉每一招刚有预兆,已被对方看破。 苏寒山脸上看似淡定,心中却也愈发紧绷。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能够意识到、并提防住“金睛法”的人。 大多数人跟他交手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发功预兆已经被苏寒山看破。 故而,即使有些人的功力跟苏寒山相仿,乃至比他更高一筹,也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苏寒山击破。 至于尹康,又太强了,让苏寒山全无机会进行预判抢攻。 现在这种可能会差在毫厘的压力,比尹康那种压倒性的威势,更令人难熬,林间的这两大高手,一时间竟然陷入僵持。 两人都看似不动,身上却都有细微的预兆,在产生相应的变化,内功的准备也一变再变,互相钳制。 但这种僵持,并没有能维持多长时间。 因为他们都听到林子里面,南方无常与铜杖倒下的声响,还有西方无常挥剑,对抗银针的声音。 冷幽冥来得太快了,又是直接从林子上方掠过,反而没有遇上张、李二人。 这时候两个无常先后遭到暗算,不禁分去他一点心神。 冷幽冥招揽这些部下不容易,会有所挂心,也是正常,可要说他对这些弟子有多少真心关切,也算不上。 真正使他在对峙之中还忍不住分心的,是那些银针。 原来张叔微躲在那里!! 实际上,冷幽冥这些年里,也并没有一直恨着张叔微。 在张叔微退隐之后不久,他就已经把这个大夫抛之脑后了。 毕竟他的头号仇家,还是史弥远。 可是他这些年里,每次刺杀史弥远,都以失败而告终。 早年的时候,他身边还有几个心怀正气的同道中人,一起谋划刺杀,虽然失败,犹觉心志灼热,奋斗不休。 可在金国覆灭后,蒙古入侵,几番屠城,孟昭宣领兵转战各地,招抚义士,重练兵马,冷幽冥的许多盟友,都跑去投靠了孟昭宣。 那之后,他再想寻找志同道合的刺客,就变得艰难起来,反而发现以钱财武力开道,招揽邪人为己用,更为轻松。 冷幽冥由己及人,纵观天下,不由得怀疑起来,原来还是做恶人,更容易成事吗? 北方,蒙古兵锋马踏天下,破国四十有余,有着“围久不下、则当屠城”的惯例,可据说屠城之后,其他城邦反而变得更易降服,更为乖顺,以至于能帮他们养出诸多汗国大军,继续西征。 至如今,蒙古诸汗国版图之和,已超越盛唐之时,实乃天下第一强兵,第一大国。 南方,当年岳飞受冤屈而死,韩世忠被夺权隐退。 秦桧恶名满天下,却得以享受高位,长寿善终。 史弥远当权数十年,杀宋臣向金国求和,挟制皇帝,为非作歹,朝野皆知,还为秦桧恢复王爵谥号。 偏偏这样的人,遭了不知多少刺杀,总安然无事。 原来天公爱恶人,恶人总比善人更易善终,杀善容易除恶难? 冷幽冥近些年,元气总恢复不到十成全满之境,心中郁气更难排解,困疑更加沉重,碰巧就听说了张叔微重出江湖的事情,不由忆起旧恨。 好!重出江湖,出得好! 就拿这个老头来试一试。 我若杀得了他,就真是天公爱恶人! 这些杂思起于数年前,近年来,涌上冷幽冥心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自己也觉得麻烦,想一斩而空,却控制不住。 是以,当冷幽冥察觉张叔微的方位时,目光已经忍不住,往那边倾斜了一刹。 就这一刹,苏寒山猛然出击! 第九十四章 释迦掷象,寂静雷音 嘭!!! 苏寒山到冷幽冥之间的这段空气,好像略微扭曲了一下,景物都显得有些模糊。 那道影子穿透这片范围时,不像一个人,倒像是一杆暴射出去的长矛,撞在了冷幽冥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冷幽冥还是横臂拦住了那一掌。 但他仓促接招力道不足,不但口角溢血,手臂上的功力,被苏寒山一掌轰得几乎要散射出去,整个身子也震荡了一下,倒飞数丈。 两个身影同时离地飞去,相隔仅有苏寒山一臂的距离。 此刻的冷幽冥,就好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猛兽咬住的猎物,难以摆脱。 就在他后背快要撞上一棵树的时候,仿佛脑后长了眼,右脚脚跟向后一踢。 酒坛子粗细的树干被他一脚踢断,也提供给他一個反作用力,使他身形一缓。 树干断裂处向后折去,整个树冠却倾斜向前压下。 冷幽冥脖子一歪,树干砸在他左肩之上,树冠的乱枝则劈头盖脸地对苏寒山压下。 苏寒山急忙身影一转,避开那些乱枝,移到侧面,再度出掌。 然而,冷幽冥就在这个间隙里,吐气开声,双脚分立大地,身影猛然膨胀。 他本来是个瘦高身材,实际与苏寒山差不多高。 现在却突然比苏寒山高出了一个头还不止。 肩颈,胸膛,腰腹,四肢,冷幽冥瘦削的身体,膨胀出了一块块明显的肌肉。 仅因身高和肌肉的变化,竟然就把他肩上的那棵断树,弹上半空。 醋钵大小的拳头,快如雷动,砸了出去,与苏寒山的掌力碰撞。 苏寒山出掌的时候,空中法运转,周围的空气与自己几乎连成一体,共同发力,所以掌力才厚重而澎湃,宛若惊涛骇浪。 可这一个拳头砸过来的时候,硬是把他周围一丈之内,所有已纳入掌控的气流,全都震得纷乱开来。 苏寒山身形骤显单薄,连着倒退四五步,脚下踩出土坑,左掌衣袖往身边一扫,重新纳气,挥掌,拦下了冷幽冥的第二拳。 嘭!嘭!嘭!! 二者轰然对拼,一个如同金刚力士降临凡尘,一个身边气流似狂涛聚散,全都强行克制退后的趋势,正面硬扛。 其实不是苏寒山不想施展精妙的招式游斗,但是对方体型膨胀之后,步伐、臂展都大了很多。 而且那已经膨胀后的手臂,居然在挥出去的时候,还能再临时延伸数寸。 以至于苏寒山想用些精妙变化的时候,对方只要身形侧转,曲臂一扫,就把所有破绽全部弥补。 反而只有正面力拼,是最具效率的战法了。 这正是冷幽冥的反制之策。 佛经中有言:释迦牟尼为太子时,一日出城,大象碍路,太子手提象足,掷向高空,过三日后,象还堕地,撞地而成深沟,今名掷象沟。 本来只是一则寓言,用来赞叹佛法不可思议,极端夸大佛祖的气力。 但是有佛门高手,开创出一门以巨力掷物的武功后,就有意揣摩佛经,使招数气质跟佛经中的种种动作神韵接近,直接以“释迦掷象功”为名。 且少有人知道,这套武功最奥妙的地方,其实还不是在于力气的大小,而是在于对身形的变化。 寓言中说“太子手提象足”,是说一个人要把大象倒着拎起来,那这个人的身材,必然要比大象更高。 释迦掷象功练到大成之后,如果能够兼以大韦陀杵练手,如影随形腿练腿,病维摩功练躯干。 一主三辅,四大绝技合一,就可以做到在战斗中,使身形临时暴涨一尺有余。 冷幽冥心里明白,自己因为那一刹那分心,已经失去先机,再想比斗招式,必然落于下风,直至死地。 只有借着暴涨之后的体魄,把那个少年人拖入硬扛的境地,才能尽可能的弥补之前的失误。 可是就在他们两个对拼之际,那边西方无常已经丧命,张叔微和李朝阳,立刻向这边赶来。 张叔微人还在四十步开外,已经双手连挥,打出两波银针。 从另一侧赶来的右判官,刚从林间冒头,就遇到第一波银针扑面而至,急忙闪躲。 第二波银针,则是打向了冷幽冥后背。 谁也不曾想到,现在这片树林之间,最魁梧、最显眼的那个身影,就在银针飞出的时候,突然一缩。 他变得比之前那个瘦削的模样,还要矮了一尺多,看起来简直成了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孩童。 一来一去,两尺多的落差。 那些银针,直接从冷幽冥头顶飞过,反而射向苏寒山,逼得他脚下倒退,双手连抓。 李朝阳这时一剑破风,杀到冷幽冥身后。 冷幽冥稍一弯腰,白马亮蹄似的一脚,踢中李朝阳持剑的手腕,天纵剑脱手而飞,另一脚已经踹在李朝阳腰胯之上,将之踢飞出去。 他是背对李朝阳出招的,弯腰的时候,眼神都没有离开苏寒山。 他的重点果然无误,因为就这一眨眼,苏寒山已把手上银针全部反打回来。 有翠君神在,苏寒山双手直接抓上针尖都不怕,只要不让银针碰到身体其他部位即可,所以应对此种银针,异常迅捷。 冷幽冥衣袖一扫,银针全都打在袖子之上,虽然穿透布料,却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同时双掌平推,迎上了苏寒山的两掌。 咚!!!! 四掌相对,声音格外沉闷,地面翻起一层三寸高的土浪,向周围扩散。 这回苏寒山并未被震退。 他出掌的时候,用的是三阴三阳之变,先是奇柔功力,而后浩大绵长。 当初正是这一招,破了王虎楼的柳絮因风掌。 如今他再度施展出来,无论是威力之猛烈,还是衔接之迅捷,又比当初强横良多。 冷幽冥虽然扛住这种阴阳掌力的变化,但在对方掌心延绵不断的内力递过来的时候,却不得不以内力相接。 十绝秀士精通多种少林绝技,种种功力特质,各有不同,掌上立即切换数种功力,想将对方震退。 谁知这个少年人体内,竟然也有多种功力轮换。 苏寒山切换得还不够纯熟,纠缠不放间,不免被冷幽冥部分功力趁虚而入,内腑微痛,口齿溢血。 但用这种手段换来短暂僵局,就绝对值得。 “给我放开!!” 冷幽冥双臂连连震荡发力,怒喝一声,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忽觉背上一麻。 李朝阳在他后方看得清楚,冷幽冥的背部,在那一刻,被打入了三十多根银针。 张叔微看那些银针只能刺入少许,冷幽冥居然还是不倒,震惊之下,手上又连挥两次。 如此一来,那体型缩小后的十绝秀士,背上总计已经超过一百根银针,后脑上都扎了十几针,仿若一只银光闪闪的刺猬。 冷幽冥浑身一颤,嘴巴张了张。 苏寒山立感对方功力涣散,自身内力长驱直入,摧毁他双臂经脉,直通他肺腑之间。 最后关头,冷幽冥眼中好似闪过了无数复杂的神色,陡然张口,向天长啸。 他做出长啸的姿态,别人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李朝阳只觉得脑子一懵,半跪在地。 张叔微双手抖了抖,大把银针落在地上,回手抚按胸口,只觉气闷欲呕,眼冒金星。 就连见事不妙,极速退走的右判官,这时候也在林子里面踉跄了一下,两耳渗出血珠。 深夜的树林之中,蛇虫鼠蚁,打洞的野兔,鸟窝里的各色雀鸟,都被这一道无声的长啸惊动,翻滚挣扎,显得难受至极。 苏寒山离得最近,这一瞬间,他就感觉自己是被一道寂静的天雷劈中,浑身剧痛。 “你给我死!!” 剧痛反而使他暴怒,口中发出一声叱咤,双臂一荡,两掌直穿而去,重重拍在冷幽冥胸口。 冷幽冥背部爆出两个血色掌印,飞出十几丈开外,砸落在地,连滚了几圈,忽然一翻身站了起来。 苏寒山两掌按头,双手挤压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咬牙切齿,狠狠盯着冷幽冥那张脸。 他眼睛里现在看到的东西都很荒诞,冷幽冥像个彩色面团一样揉扁搓长,周围的树林、土壤、月色,全都乱七八糟的调和在一起,晃动交错着,让人想吐。 实际则是,冷幽冥在站起来之后,四肢就没有动过,只有脸颊抽了抽,看了一眼右判官逃走的方向,又扫视了三个敌人,随后脖子便僵住,过了数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第九十五章 遥指前方飞来峰 张叔微在自己怀里摸了两把,找出没浸过麻药的一包银针,先给自己扎了几根,然后走过去给苏寒山脑袋、双臂、胸口各扎了几根。 苏寒山立刻感觉好受了不少,走到冷幽冥身边查看了一下,确定是已经死了,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是什么功夫,少林狮子吼吗?” “不是。” 张叔微去给李朝阳扎针,口中说道,“正常的少林狮子吼,不会有这样奇异的威力。” “依老夫看来,他当初应该是选择淬炼喉咙来突破宗师境界,刚才在生死关头,重现了他鼎盛之时的战力。” 苏寒山诧异道:“不是说他有关于那个赵离宗的心障,怎么,快被我们打死的时候,就没心障了吗?” “赵离宗的武功会诱发败者的心障,但这个障碍,不一定是以赵离宗本身为主。” 张叔微起身走了过来,瞥见冷幽冥那张脸的时候,脚下不由一顿。 这人当初给张叔微的印象极差,性子非常偏激,现在前来杀他,又被他和两个少年人联手反杀,按理来说,该是非常怨恨、不甘。 可死去的冷幽冥那张脸上,除了沾些血迹尘埃之外,不知为何,竟有一种奇异的安详。 “可能他临死的时候想通了什么东西吧。” 张叔微抬眼眺望树林之中,说道,“他还有一個手下,身手非凡,可是在来到这里的时候,遇见冷幽冥和你僵持,又被我银针稍微一阻,居然当场就跑了,现在已完全不见踪迹。” “江湖人都不缺刀头舔血的勇气,那人能被冷幽冥看中,收在身边,更必有悍勇之处,不该连多试一次,为自己靠山争取脱身之机的行为都没有。” 苏寒山闭着眼睛,揉着眉心:“你是说他暗地里另有靠山吗?” “很有可能。” 张叔微说道,“他这一走,必然是给他的真正靠山报信,我们要尽快离开这个林子。” 苏寒山点了点头,却还是翻了一下几个敌人的尸体。 翻尸体要不了多久时间,自从那次意外得到绿林宝典,后来武馆夜战,又从陈祖恩尸体上得到《长夜鬼焰谱》,从尹康的护甲上得到全套《六韬心法》。 苏寒山对翻敌人的尸体这种事情,就有了一点习惯。 可惜这些人身上除了一些银钱之外,并没有什么武功秘籍,倒是在冷幽冥身上找到一块手帕,上面记了很多药名、份量。 “咦,这应该是他用来配合练喉的药方!” 张叔微拿到之后看了一眼,面露几分惊喜,“想必是他当初受到重创之后,时常需要开药养喉,更图借药力恢复元气,才会把药方贴身收藏。” 苏寒山有些心动,道:“练的武功不同,用这个药方,也会有那么好的效果吗?” “效果肯定有,具体能到什么程度,得等我路上看看,再改改。” 张叔微本来就倡导医武合一,见到这种综合武学与医学智慧的方子,立感精神百倍。 三人很快离开那片林子。 右判官这个时候,也正在另一个方向上急速奔走。 不过,冷幽冥最后的啸声,同样给他留下了一点伤势,他又没有神医相助,暂且提不起十成功力,耐力也变得弱了不少。 等到日出时分,他在城镇上抢了匹马,跑了小半个时辰,才遇上了五十多个黑衣劲装的骑手。 “三堂主!” 右判官远远的就连声呼唤,那群骑手领头的人放缓了马速,背后众人也全部勒住缰绳。 领头者铁冠长须,目如冷电,面如凉玉,耳边发丝微卷,有一种冷酷的威严,身上也是一身黑衣,但材质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他的黑衣,是多层衣裳叠加之后显出来的浓墨色泽,每一层衣裳单独来看,实则都轻薄柔软,最外面的两层还都配有银丝暗纹,在阳光之下,略微换个角度,就能看到不同的图案。 这种含而不露的雍容,使他有一种富贵王孙,又经过军中历练般的气度。 旷古堂分堂极多,当初在金国境内,都设立了超过四十个堂口,但是他们的总堂一直在临安。 总堂主直辖的五个堂口,身份自比地方上的分堂要高得多,就算并非出身高贵,那高官显贵般的气质,也早就养出来了。 这些黑衣骑手的头领,正是总堂直辖的第三堂主,梁孤影。 “右判!” 梁孤影眉头拧起,“你怎么这样跑来寻我们,是身份暴露逃出来的,还是出了什么变故,冷幽冥顾不上你了?” 右判官勒马停步,喘息两声:“冷幽冥只怕是死了。他去寻张叔微的时候,遇上一个高手拦阻,势均力敌,张叔微趁机用银针射他,中针之后虽然又发了次威,但肯定在劫难逃。” 梁孤影轻诧一声,疑道:“你把消息秘密传来后,我就带人往这边赶,时间上来算,还没有其他人能跟张叔微会合,他身边只有一个李朝阳才对?” 区区一个李朝阳,不可能跟冷幽冥势均力敌。 “我也不知道那人是哪里来的,外貌还不到二十,手上有墨绿鳞片,应该是某种奇门兵器。” 右判官来的路上,已经仔细在脑海中搜寻过,“江湖中从没听说有这样的少年高手,说不定是李秋眠暗地里的准备。” “为了救治他老娘,居然连这种暗手也派出来了。” 梁孤影脑中思索那人来历,并无结果,摇头说道:“你真以为他是为了救治他娘?” “李秋眠的娘又不懂武功,那个年纪,要么就是寻常名医也能治得了的病,要么就是什么神医都不管用的老死病,用得着大费周章,搜罗八方,去请出已经隐居的张叔微吗?” 右判官奇道:“难道他是要治自己?” “椿年书院前几代的人,在武功上,都没有太多值得称道之处,李秋眠却在十年前,就已经修成宗师境界,多半是从书院藏书中自学成才。” 梁孤影双眼细长,目视前方,缓缓说道,“当年儒门的大学问家朱熹,跟李椿年是忘龄之交,朱熹痴迷赖布衣的风水学说,利用自己儒门名望,四处搜集他在各地留下的注解手札,其中不乏赖布衣的武学章句,朱熹死后,这部分收藏就留在了椿年书院。” “李秋眠能成就宗师境界,绝对从中获益良多。” “可赖布衣的传人,代代少年奇才,代代短命,想必是功法有缺陷,李秋眠这个自学的,或许也汲取了其中的弊端呢?” 右判官其实也有怀疑,听了这段武林掌故,更加确信,提声道:“既然如此,我们立刻去追击他们,绝不能让张叔微抵达临安!” “不急,一个能跟冷幽冥分庭抗礼的人物,我可没有多少把握能够把他拿下。” 梁孤影沉声说道,“但伱那边的消息一传回来,大堂主和史相爷麾下最熟地形的七个帮派,也都已经出动。” “他们的意思是,离临安越远,张叔微的路线就越难测,但是离临安越近,他们可选的范围就越小,地头又越熟,越容易堵到人。” “我们无需真急着去跟他们交手,只要做出在附近搜索、追赶的姿态,约束住他们大致的方向,就能让他们钻进大堂主和相府七派的天罗地网!” 梁孤影说话间,身边有人已经为他展开几张地形图,让他可以与眼前地貌对照。 右判官也上前细查,发现从周边这些路线推敲过去,张叔微等人要入临安的话,都将有一个交汇之处。 “飞来峰!” 第九十六章 三千鹰犬境不宁 清晨,薄雾飘荡,小河悠悠,绿水向东。 河岸边有一座村庄,村里有人亡故之后,常会选择在靠近河边的那块荒野上立坟,插上柳条,渐渐生出了数十株柳树。 虽然柳树都不算高大,但树龄不浅,树皮沧桑如同老蛇,柳条之上却泛着新意。 有村里人带着柴刀过来,选那些青嫩的柳枝,砍了一些下来,送到新坟上。 亡者的亲人在新坟边哀泣,有的则嚎啕大哭,哭声传过了这条小河,好像也惊散了不少雾气。 河流的另一边,林子里面,苏寒山盘坐在地,双手捧着一个陶罐,扭头往对岸的坟堆看去。 新坟竟有七八处,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在坟地附近帮忙,有的带来些纸钱,有的带来麻布、白布。 柳枝上挂了白色的碎布条,如同一层层招魂幡飘动。 “三叔家的也没了,也没熬过早上?” “唉,三伢子才这个年纪,往后可怎么办哦,他大伯会养吧?” “他大伯家的闺女前几天也糟了那個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我们帮衬些,哪家哪顿的稀饭多做些,喊他进门吃一顿,凑合一段日子再说。” 村人们帮衬着安葬的时候,也一直在低声议论。 苏寒山已经听了良久,心中把这个事情拼凑出了全貌。 约在六七天前,一伙常在这附近走动的小帮派,不知从哪里弄到官府的文书,打着搜查的名头,大肆闯进这些村人们家中,索要财物,抓鸡牵鹅。 若有闺女媳妇长得俊俏的人家,那些人就会动手动脚,凡是敢跟他们抗辩的村人,有的被他们直接推倒,有的更是被他们毒打一顿,几天里就陆续咽了气。 “那些人也是旷古堂麾下的人手?” 苏寒山眉头紧锁,“跟这段时间追查我们的人相比,差别似乎太大了些?” 这段时间里,追查他们三个的人,主要以黑衣骑手为主,各个腰配长剑,行动干练。 苏寒山试探过几个,基本肯定,他们每个人至少都能劈出近丈长的剑气,剑术狠辣而精准,警觉而悍不畏死,身上还佩戴一种极尖锐的铁哨,动辄吹哨,非常难缠。 可是那些人行动嚣张招摇之余,也不会刻意去欺压小村镇里的百姓。 就连后来跟随这些黑衣骑手行动的江湖汉子们,衣着虽然不同,举止之间却可以看出,都颇有号令齐整、目标专注的气势。 “那些黑衣骑手,应该是旷古堂总坛第三堂,故剑堂的人马,都是总坛严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当然看不上欺压乡野村民的那点收益。” 李朝阳正在研磨药粉,眼神也看着对岸的坟头,口中解释道,“后来跟随他们行动的,则应该是相府七派的人,说是七个门派,其实根本就是史弥远多年培养出来的私兵,行动没有达成的时候,也不会过多分心。” “可是,无论第三堂还是相府七派,能够外出行动的人数,都不会太多,我估摸着不超过八百人。” “而最近我们遇到的搜查迹象愈发得多,怕是需要三五千人分散在各处行动,才能有这样的声势,多出来的人手,必然就是那群趋炎附势的外围帮派势力了。” 那些小帮派,虽然很想朝着旷古堂、史相爷靠拢,可平时并没有多少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凭他们自己的实力,也不敢过于嚣张。 最近旷古堂和相府的行动,才让他们看到了狐假虎威的大好机会,当然要抓住这个机遇,死命的去捞一笔。 “我们扶摇山,本来还可以充作游走民间的一种震慑,可是最近因为老爷子的消息泄露出去,那些浑水摸鱼的混账门派,都在往我们的腹心地盘上靠拢,逼得我们人手回缩,派不上一点用处!” 李朝阳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中十足愤忿,双手磨药的力道又加重几分,把树枝般的药材碾成细渣,就想丢到苏寒山那边的陶罐里面。 张叔微连忙拦了他一把:“这个不能直接加进去。” 苏寒山在观察河对岸的情况时,也没有忘记运功煮沸陶罐里的药物。 张叔微揭开看了一眼,陶罐之中的药粘稠如膏,咕嘟出滚烫的气泡,但几乎没有什么药味散出,知道已经到了火候,就接过陶罐,到一旁忙碌。 他用这段时间洗净晾干的羊肠为膜,先置入药粉,然后用竹片加入一点药膏,急速扎紧,形成一个小小药丸。 眨眼之间,已经有三四个枣核大小的丸子被他做好,放在身边的一块麻布之上。 苏寒山坐在原地,似乎陷入一种沉思。 “最近我们遇到的搜查确实是越来越多了,早期的时候为了赶路没有察觉,现在看来,他们是用一种若即若离的手段,在不知不觉间,限定了我们的行动范围。” 苏寒山低声说道,“就像是一个张开的口袋,越收越紧,直到最后,彻底堵住去路,把我们包围起来。” 李朝阳从怀里掏出一份最近看了很多遍的地图,说道:“我看,他们多半是要在飞来峰做最后的埋伏,再往前去的话,即将触及他们人手最密集的区域,必须要在今天设法突围,横向穿插,直至可以绕过他们的包围。” 张叔微对这个结论也暗自点头。 天大地大,山多水杂,很多时候,被追踪的人身在局中,是绝难察觉到异样的。 但张叔微毕竟老于江湖,比那两个年轻人更早察觉到异样,虽然心里还没有明确的答案,却已经为了那份蹊跷的预感,而做起准备。 这一阵子,他们在路上每过一个城镇,都会采购不少药材,累积起来。 一开始,他还存有为苏寒山治伤的意思,没想到苏寒山伤势好得那么快,索性就让苏寒山以提过的那种独门手法、磨练内力的方式,用内功煮药,拿捏火候。 李朝阳负责磨药,张叔微亲手调和。 边煮边筛,过滤浓缩,重复着这些相似而又不同的步骤,累计上百斤的药材,加上张叔微自己携带的丹药为引子,最后才得出了这么一陶罐的药膏。 当这些药膏制成药丸之后,就并非用来治人,而正是用于突围! 药丸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张叔微埋头忙碌的时候,忽然听到苏寒山吐出一口很重的气息。 “我们初期避免跟他们冲突,就是因为他们个个都携带铁哨竹哨,又有很多猎犬,一旦交手,很容易陷入一连串漫长的麻烦之中。” 苏寒山缓缓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深入至此,要想突围,遇上连串追踪打击的可能更高,高手也会更多。” “如果我们聚在一起突围,只怕会在这种过程中,被人反复消磨内力、精力,直至一网成擒。” 李朝阳即刻会意,凝重道:“你要分头行动?” 张叔微抬起头来,凝视着苏寒山,过了半晌,才道:“你说的有道理,但如果要你们去故意引开注意,让老夫借机潜逃,且不说老夫感想如何,那些追踪者,也未必察觉不到。” 苏寒山只笑了笑:“我要是现在直接离开,你们两位根本拦不下我,也改不了我的主意。” “可是你在跟我们聊,就说明你也知道这个主意未必那么好,风险也很大。” 李朝阳连忙说道,“合并突围,分头突围,都有麻烦,至少我们合在一起,还有个照应。” 苏寒山温和道:“我跟伱们聊,是希望你们能够同意,这样配合起来才更好。” 李朝阳还在劝他,张叔微却低头制起药丸来,速度比之前更快,药膏很快就将用尽,羊肠也将要用完,居然算得恰到好处。 刮掉最后一点药膏时,张叔微才出声:“小苏,你当初在茶棚说,算命算到那边有你武功精进的机缘,你才会跑到那里去。” “老夫能够感觉出来,你走这趟江湖的目的,好像也就只是为了探讨脊椎功法,这一点上,老夫和扶摇山的藏书,确实能够帮到你。但……” 张叔微浓眉耸动,白须微扬,郑重万分的说道,“如果你自己在这场风波中先遭了劫,就算我成功去到了扶摇山,你也得不到你该有的报酬了。” 李朝阳听到这话,就沉默了下来。 他向来不喜欢说这类话,好像大家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智慧、执着、努力,都只能是利字当头,人显得不像是人,倒像是什么无形之物的奴才。 但他毕竟是李秋眠的弟子,自小见过太多事情,心中也不得不明白,往往像这类话,才更有说服力,因为这才是现实。 自私的人本就只为自利,不在乎理念,有情的人,反而又更要顾虑现实,所以现实的道理适用于各方各种人与事,最能让人屈服。 “我在老家的时候,因为有顾虑,很多事情想做却不能做,最多也只能做一部分,还要藏头盖脸,瞻前顾后。” 苏寒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些漫无边际的话来。 “那时的我,就算面对不可避免的风险时,都要再三斟酌,感觉光是让自己踏入险境,都已辜负了不少人的关爱。” “可是现在,有很多事情都已经好转,直白点说,我也感觉自己偿还了一些东西,顾虑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虽然还是不想辜负对我好的人,但,我也不想辜负自己了。” 苏寒山说罢一笑,站起身来,面朝流水,温和含笑的言语中,透出不可撼动的决意。 “老爷子,你的学识、针药和扶摇山的藏书,都给我准备好了,该有的报酬,我一定会去拿。” “只不过,除了为报酬做事之外,我还要做一些无所谓回报,纯凭我乐意的事情!” 第九十七章 哭声砺心肠,两世定真性 “哈哈哈哈!!” 开山帮帮主大笑着从屋里走出来,系好了裤腰带。 屋里衣衫不整的少女,趴在头破血流、被打晕过去的哥嫂身上,痛哭流涕。 附近到处都是哭喊、打骂的声音,被踹倒的村人,撞坏的门板,一片狼藉,还有鸡鸭的叫声。 “帮主!” 有几个帮众兴冲冲的跑过来,手上麻绳拖着几只羊,叫道,“这村子里,居然好几户人家养羊,咱们今晚有口福了。” 那帮主摸着胡须,一脸得色:“你以为我带你们来这里是乱走的吗?我就是看准了这边的肥羊才过来的。” 正说话间,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只见一个老汉被他帮里兄弟一刀捅穿,踹进屋里。 发出惨叫的不是老汉,而是趴在门框边的老妻,叫声凄厉至极,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他娘的!” 那个帮众捂着自己耳朵,鲜血直流,“老子耳朵差点被咬烂,我烧了你这破屋!” 帮主呵斥一声,制止了他。 抢抢东西、杀几個人,还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种疾风天气要是放火,万一把整个村子都烧了,他们这种小帮派,事后可未必兜得住。 “行了,今天就先撤吧!” 开山帮帮主大手一挥,呼喊几声,带着帮众们离开这个村子。 帮众们各个兴高采烈,比比谁抢得东西多,刚才有多威风。 有人已经问起帮主,下一回要抢哪个村子了。 他们这帮人根本没想过真去堵截相府要抓的人,但是旷古堂那边,给他们规划了这阵子的地盘,必须要在自己的地盘内走动,不能擅离。 开山帮这几天抢到了第三回,也就只剩下两个村子还可以抢了。 “抢了三回,消息也够吓到他们了。” 帮主被提醒到,连忙说道,“咱们别急着回去,留些人看着这些东西,立刻再去剩下两个村子看看。” “不然那些人真被吓狠了,卷着铺盖藏到山里,咱们就不容易得手啦!” 帮众们又是一阵吹捧,高喊帮主英明,准备动身。 开山帮主开怀大笑,带领众人大步走着,忽然眼前一花,看到什么影子站到自己面前,没等他看清,眼前已经天旋地转。 他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打着旋儿飞了起来,看到了高高的山林,但所有事物都在旋转,其中还晃过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奇怪,明明不认识,那小子的脸色怎么那么狠,好像来讨债似的? 开山帮帮主的思维到了这里,就被无法形容的剧痛打断。 “啊!!!” 几个帮众被喷出来的血水洒了满脸,呆滞的看着帮主的脑袋飞起来。 那个脱离了身子的脑袋,还在空中突然张大了嘴,似要发出惨叫,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苏寒山站在那具无头尸体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柄粗糙,护手老旧,刀口参差。 那是一个帮众腰上挂的刀,虽有刀鞘,但很久没有磨过,平时他都只是拿来捅人,因为砍人砍不了多深。 然而,在这些帮众们脸上的呆滞变成惊恐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再度让七个人的身体撕裂开来。 他们发出了比丧夫的老妪还要凄惨的嚎叫。 所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逃跑,还有人慌不择路时撞在一起。 苏寒山的身形,化作十几道残影,在竹林间闪烁。 当他穿过人群的时候,那些刚才还在大笑的帮众们,都僵在了原地,然后仆倒下去。 二十几棵竹子,也同时断裂,比那些尸体更慢的歪倒下来。 “果然,像你们这种人,就该永远的安静下来。” 苏寒山抬头,眺望着那座哭泣的村庄,将滴血的刀甩向地面。 血迹洒下,渗入土壤,以血还血。 在苏寒山离开之后,不足一刻钟,竹林深处,传来犬吠之声。 五条猎犬和几十个身手矫健的汉子,飞快的来到了这片血染的竹林。 相府七派,以水师派、幽影派和秘林派,三者门内所传武功最高明。 但另外四个门派,也都有一技之长。 刀斧派专训刀斧手,横练功夫,蛮力惊人;轻甲派用弓弩长矛,演练兵阵,普遍实力不逊于军中先登锐士。 搜山派最善于驯养猎犬,能从厮杀现场,分辨目标踪影,一路追寻,咬死不放。 鸟瞰派则擅长养鹰,便于在七派之间传讯,其中掌门嫡系,还有一手利用大风筝载人滑翔的本事,鸟瞰之名,名副其实。 正是因为有这些手段,这段时间,七派的人手跟旷古堂联合起来,又调动周边依附他们的各个帮派势力,加上官府内部提供的种种便利。 才能成功迫使苏寒山等三人,一直在他们限定的范围内活动,甚至越走越窄,即将彻底陷入他们的包围圈。 但是联手归联手,事后究竟谁的功劳最大,谁得到的好处最多,这些人心里也是有计较的。 搜山派的人就最是神气,不管别派怎么样,他们这一派,一个大功是跑不掉的。 要不是靠着他们搜山派的猎犬,紧追不放,又把握好了这个尺度,哪还有其他各派配合上来的机会?! 可最近两天,他们也逐渐紧张起来了。 眼看着目标越来越靠近飞来峰,要是那三人有所察觉,想要反击突围,那搜山派的人,怕就首当其冲。 因而从昨日开始,他们已将人手重编,原本是五个搜山派弟子,十五个地方帮派门徒,共二十人,五只猎犬,成一股队伍。 如今则是另加五个刀斧派弟子,十五个地方帮众。 共四十人为一股,同进同退。 相府弟子,见识不浅,一看这些帮众的死状,就知道下手的人武功极高,刚才猎犬又有狂吠,显然动手的,正是他们的目标。 “那三人准备突围了?” 刀斧派的弟子们,连忙吹响铁哨,天空中的猎鹰听闻之后,展翅向鸟瞰派的门人飞去,转而通知各方。 哨子的声音又尖又急,连吹了几阵之后,连较远处林中的鸟儿都被惊起。 那几只猎犬在地面嗅着嗅着,靠近了尸体,一口便咬了上去。 这些猎犬自能分辨毒性,不怕别人投放有毒的食物,但平日里,它们也不会吃外面的东西,有搜山派弟子提供新鲜血肉。 最近是因为在荒野间走动得多,这才忍不住咬上几口。 搜山派弟子没有等它们大快朵颐,只等咬了几口,就驱使它们继续追踪,以免延误时机。 翻过这个山坡,追出五里多地,搜山派的弟子就见到了第二批尸体。 这回的尸体之中,除了地方帮众之外,还有五名轻甲派弟子,五名鸟瞰派的弟子。 牵着猎犬的葛衣汉子摸了一把,发现尸体尚有余温,又数了数尸体数目,心头不禁一颤。 “怎么会死光了?” 他环顾左右后,怵然叫道,“我们只要骚扰即可,又不需要死战不退,怎么会死光?”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还没等他们得出什么结论,远处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响。 这四十人心惊之后,虽然还在朝那边赶路,动作却已情不自禁的放缓了些。 等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依然是满地尸体,没有一个幸存者。 但是比起之前的两处,这片野地破坏的痕迹更加明显。 其中有五名黑衣剑手,正是来自旷古堂的第三堂,身上有不止一处伤痕,尸体的方位,形如一朵梅花。 第三堂主梁孤影的手下,都至少懂得五种剑阵,三人、五人、七人、十人、十八人,满足任何一种人数,他们就可以布下阵法,剑招配合,周密无漏,攻守兼备。 苏寒山杀死这些人的时候,没能做到一击毙命,这才让他们有了吹哨的机会。 等到这群搜山派弟子,赶到第四处杀场时,这回身上有不止一处伤痕的尸体更多了。 尤其是这回,约有十几人,是手中兵器断裂、缺损之后,才被杀死。 显然,对方出手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快到让人无法反应,而是有了被人格挡的迹象。 搜山派弟子也发现了这一点,但这没有让他们感到振奋,反而更加惊惧。 敌人奔走不停,杀死一百六十个人,其中包括三十名来自相府和旷古堂的精锐。 这样的战绩,却只是稍微显出内力被损耗的迹象,杀人的时候用上了第二刀而已。 要是继续杀下去,在对方内力真正衰落之前,还会有多少人被干掉? 梁孤影和七派的掌门很快收到了消息,下令继续合并人手,每一股增至八十人,向对方出没的区域合围。 同时,梁孤影和七派掌门本身也已经加快了步伐。 但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中,那个人虽然又有两次露过踪影,却没有跟众帮派的人交手,显然是在保存功力,养复元气。 深夜时分,火堆旁边。 梁孤影收到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大多都在搜索之中,尚无结果。 有人在入夜之后,又发现了那个拎着一把破刀的年轻人,虽然并未交手,但却感觉那人一直在周边看着他们,于是向梁孤影求援。 梁孤影正要调派人手的时候,旁边又有人传来相似的消息。 他神色微沉,等了两刻钟,听完了所有消息之后,脸色更沉了。 总计有四拨人,都觉得那个刀客入夜后在他们周边徘徊。 但这四拨人,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假消息,这帮人绝对不敢。 但数千人马之中,才损了一百多个人而已,居然就杯弓蛇影到这种程度?! “应该是那些地方帮派的原因。” 右判官也看到了这些消息,“咱们的精锐,士气没那么容易被打掉,但我们是以少量精锐配大量地方帮众,那些帮众的士气,会反过来影响咱们的人。” 说到这里,右判官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张叔微号称普济仁心,李朝阳只是个毛头小子,这个在一天之内,亲手连杀一百多个人的,绝对是那个跟冷幽冥对抗的第三人。” 以一敌众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其实真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不只要实力,更要心力。 右判官在江湖上的名声极恶,一生之中,累计杀了也有两三千人,但那是多年的总和。 要他在一个月之内,连杀一百多人,他也会觉得有些腻,要一天之内杀这么多人,就算是他,只怕也有些手软。 别看天下号称杀神的存在,古之白起,今之蒙古名将等,屠戮十万数十万人,但他们只需下令,跟亲自动手的体验,可谓是天壤之别。 很多武林高手会在战场那种氛围中身死,甚至不是因为他们实力已经耗尽,而是因为他们短时间内连杀太多同类,心态不稳。 再怎么知道对方死有余辜,人的心,也很难违抗血肉的本能。 “世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梁孤影沉声说道,“孟昭宣,塔察儿,还有当年金国的恒山公等人,都有过在一日之内,于战场冲杀,亲手斩杀千人的战绩,以一己之力,暂时毁灭敌人大军的士气,翻转一场战役的胜败。” “相比之下,这小子还差得远呢!” 右判官一愣,心中忽觉有些微妙。 谁会拿一个少年人跟那些人对比? 孟昭宣那种人,在川蜀之地抚育百姓的时候,心慈之处,能让百姓夹道相送,哭求挽留。 但是面对认定的敌人,他心肠也可以比铁还硬,根本、根本不像人,至少不像是个凡人。 梁孤影并未察觉到自己拿来比较的例子,有些不对,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有三个人,现在却只有一个人在活跃,那另外两个在干什么?” 梁孤影沉着的道出这个问题,取出地图,仔细观察,冷哼一声。 “他是要故意引走我们的关注,好让另外两人脱困。” 右判官回过神来:“但我们也有所防备。” “不错!” 梁孤影嘴角一勾,道,“大堂主的亲随人马,早就赶往那边布防,大堂主也即将动身。” “水师派的吴洛群鬼,秘林派的黛绿嫣红,幽影派的幽刀影剑,这些连我也不敢轻触的死士,如今也被他们掌门移交,听候我的指令。” 他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摩挲过去,“一老二小,榆木脑袋罢了,这样一眼就能看穿的谋算,怎么可能逃过我们的法眼?” 右判官本来听到他说出那几路人马的名号,心中也是又惊又喜,觉得十拿九稳。 可是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不知为何,右判官又觉得有些不安。 这个预感,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翌日,凌晨时分。 梁孤影他们歇脚的地方,火堆还没熄灭,就开始接到急报。 他们又有一股人马受到了袭击,八十人,留下了五十多具尸体,剩下的人不知所踪。 应是四散逃离,不敢再冒头,也不会再跟旷古堂和相府的人会合了。 梁孤影铁青着脸,率人往那边赶去,刚到现场,就有人传来第二个消息。 那个人袭击了这里的八十人之后,顺着天上猎鹰的方向,追踪袭击了鸟瞰派的人,杀了不到四十人,剩下的人就已经逃散一空。 他竟然真的还下得了手,不但每一个都是亲手斩杀,还能观察猎鹰,主动追踪?! 右判官心中的不妙预感成了实质,几欲脱口而出。 梁孤影扫了他一眼,脸色难看至极,显然已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掩耳盗铃是没有用的。 当今天的第三批人遭到袭击后,梁孤影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足足六十多个惶恐难安的手下。 没错,这次苏寒山只杀了四个人。 五个黑衣剑手,死了四个,重伤了一个,其余人他没有动。 但等这些人出来查看的时候,才发现只剩下六十多人,有几个人,不知何时已经逃跑。 “三堂主!” 重伤的黑衣剑手是用来传话的,右臂虽断,胸腹虽伤,却还能说话。 “他说,他知道真正的精锐不可能轻易被他击溃,必然去执行更重要的事情。” “但,请三堂主考虑清楚,究竟是去抓一个未必能抓到的老大夫更重要,还是,挽回旷古堂的名望更重要?” 梁孤影和右判官等人,都冷脸不语。 看看周围那些人躲闪的眼神,如果任由苏寒山这么杀下去,旷古堂在临安附近的地盘,还有任何名望可言吗? 那些墙头草,还敢投靠旷古堂和相府吗?那些已经结为盟友的,还敢那么忠心卖命吗? “他还说……” 黑衣剑手回忆着那个人的话。 那个人当时将一把破刀插在地上,背对着六十多个敌人,在他面前蹲下来,少年的面孔,眼神清澈。 那样的眼神,乍一看,跟江湖上那些尚未经历风霜的少侠很像。 心怀底线,触线拔刀,少年意气,不平则鸣。 可是那些人的意气,即使不被残酷的江湖斩断,也会因自己难以坚定下去,而渐生无奈、退缩。 那些人的眼神,更绝不可能让一个受过旷古堂赵离宗亲手训练的黑衣剑手,感到颤抖。 “我叫苏寒山。” 那人认真的说,“告诉你们领头的,天亮之后,我会走直线,去飞来峰。” “我最先想的就是宰了他们,他们要是也想杀我,那就来吧!” 第一百零一章 五轮金刚,一剑擎天 天光明亮,乾坤朗朗,山川清楚,花草鲜艳。 张叔微和李朝阳,在与苏寒山分开之后,就按照事先的谋划,潜藏了一天,到第二日早上开始变化路线,尝试脱离包围。 他们刚上路时,行动还非常小心,能察觉到山野之间大量帮派弟子活动的痕迹。 但在日上三竿之后,山间忽而起了一阵阵疾烈的铁哨锐音,遥相呼应,漫山遍野的传递开来。 那些帮派弟子们巡察的动静,很快就变得稀疏,似乎已经离他们远去。 张、李二人知道这是苏寒山那边的行动,已经有了成效,心中虽然担忧,却更明白不该辜负这样的机会,一言不发,闷头赶路。 可是,旷古堂即使命令这些地方帮派暂时收缩,撤离最危险的区域,也不可能允许他们撤到太远的地方。 如果张叔微他们两个向最外围乱闯,多半还是会遇上大麻烦,所以这个路线选择,很考验他们的心智。 有李朝阳这个熟悉地形的年轻人,又有张叔微这个见微知著的老江湖在,总算在小半天的时间里辗转迂回,没有遇上任何敌人。 午时前后,他们已经抵达了灵隐寺附近。 灵隐寺,背靠北高峰,面朝飞来峰,始建于东晋咸和元年,是临安大名鼎鼎的古寺。 宋真宗、宋仁宗时期,就对灵隐寺多有赏赐,宋室南迁之后,赵家更有几代皇帝,常到灵隐寺来进香。 当今皇帝,特地把灵隐禅寺原有的大雄宝殿,改名为“觉皇殿”,另外赐书“妙庄严域”四字。 旷古堂的人能轻而易举把飞来峰上的游客驱走,在最近这段日子里,一直独占峰头,但却没有对灵隐寺的香客轻举妄动。 只是派人在灵隐寺外数里设伏设防,如今他们人手大量转移,设下的埋伏远不够严谨,才被张、李二人成功绕了过来。 “总算绕过来了。” 李朝阳看到前方灵隐禅寺的轮廓,看到寺外的小集市人烟喧嚷的景象,心中松了口气。 到了这样的地方,他和张叔微两人混在人群之中,就更不容易被察觉到,甚至也可以伪装成香客,正大光明的进入临安城。 张叔微早就把胡须割了,头发染黑,看着十足是个壮年的短须汉子,走在平坦的土路上,听着两边摊贩们叫卖的声音,心里也安稳了几分。 临安城里常有文人墨客、达官显贵、高门亲眷到灵隐寺来游玩,摊贩们会在这里聚成一座集市,也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所以他们售卖的东西,大多声称跟灵隐寺沾点关系,最常见的是各种吊坠饰品,有的雕刻出菩萨罗汉轮廓,有的只是在小石头上面刻了一个卍字,做工粗糙得很,却真有人爱买。 还有卖香囊的、卖线香的、卖经幡的、卖素斋的,五花八门,香气盈然。 李朝阳正是年富力强,食欲旺盛之时,吃了许久的干粮白水,闻到这些香气,不禁有些心动,看向一个卖包子的店家。 那里有不少人在买包子,油纸打包,大多买了就走,店面小,也没有可供人坐下品尝的地方。 但是却有个花白头发的葛衣老者,端着一笼素包子,直接就站在那里吃了起来。 李朝阳看到这人,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极亲近的感觉,好像看到了最慈爱的长辈,血脉相连的亲人。 “停下!” 张叔微抓住了他的肩膀,低沉的声音传到他耳中。 李朝阳回过神来,心头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不觉已经朝那个老者走了过去。 现在二者之间,相隔不足两丈。 “叔微老哥,阔别多年,风采如旧啊。” 葛衣老者转过脸来,露出一张老仙翁般的面容。 他的眉毛浓而长,因年老而发灰,眉尾低垂,两眼清亮,眼角笑纹深深,牙齿齐整,山羊须柔顺洁净。 张叔微却冷笑一声:“郑道,旷古堂的大堂主,穿一身粗衣,在这里吃着素包,未免太做作了些。” “老哥误会我了。” 郑道说话的时候还在吃着包子,嘴里咀嚼的同时,也不知是怎么吐出那么清晰的字句。 “为了请老哥回去做客,我带人在飞来峰上守了好些日子,饭菜得从山下运上去,吃得人直皱眉。” “今天猜到老哥要往这里过,我赶过来碰面,闻到这刚出笼的包子香气,是由衷的喜爱,忍不住便先吃了几个。” 两个老头说话之间,李朝阳已经浑身绷紧,手掌握上了背后包袱里的剑柄,警惕着四周。 然而他却发现,四周并没有出现更多旷古堂的人手。 反而原本靠近这里的行人,都自然而然的远离了这片地方,就连包子铺的老板,也一脸迷迷糊糊的走了出去。 附近的几个摊子全部空了下来,货物全没有收走,如此古怪的景象,竟然也没有引起旁人半点注目。 张叔微也注意到了这样的事,声音陡然沉重了几分:“你成了?!” “还没有。” 郑道脸上露出一种遗憾,“我们年轻的时候,你就说过,这套武功虽然是我的奇遇,但执意精修此功,以后想触及宗师境界,恐怕要走淬炼颅脑这条路数,比淬炼内脏还要凶险百倍。” “我当年不信,以为你是嫉妒,这些年卡在了这一步,才知道后悔啊。” 张叔微面色松缓些:“也是,假如伱成了,就不只是影响这些人,连我也会被你无声无息带走吧。” “你武功虽然不行,眼界着实是高,比我前知十几年,我的武功和相爷的长寿之术,都急需老哥这样的人加入,还得是真心尽力。” 郑道吃完了包子,面露微笑,右手向旁边摊开,“你看,我知道你不喜欢波及无辜,所以我就让他们全部离开,见了你也仅好言相劝,可见我的诚意了。” “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这些年的做事方法,随我去相府之后,你若真有了成果,也可以用作筹码,来跟我们交换,让我们收敛手下,乃至让我们转变立场,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叔微动容:“果真如此?” 郑道立答:“我们和相爷共同的承诺,那还有假?” 张叔微捏着自己胡须,沉吟不语。 郑道初时还在微笑期待,渐渐笑容就淡了。 因为在这太阳高照的土路上,张叔微就像根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带抬一下。 风吹过,四下寂静。 李朝阳额头已经布满汗珠,不仅是因为心中紧张,也是因为他全身绷紧的时间太长,有些累了。 他偷偷去打量旁边的张叔微,张叔微还是不动。 “老哥。” 郑道又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如先随我回去,你再慢慢想。” 张叔微终于动了,捋了捋胡须,揉了揉眼角,捋了捋眉毛,指着自己鼻子,说道:“你看我相貌如何?” “年少玉树临风,老来清雅隽永。” 郑道赞扬,“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张叔微眉开眼笑:“那你看我像傻子吗?” 郑道叹道:“我是把老哥当做真正的聪明人,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真正的聪明人,不但自己不会犯险,也会顾及自己身边年轻人的性命。” 张叔微淡淡说道:“虎狼之辈,嗜血入骨,贪夺成性,即使偶有收敛,也绝不是为了转性吃素,只是为了日后更能肆无忌惮,我不想为虎作伥。” 郑道诚心劝说:“不妨虚与委蛇。” “我知道你们手段多得超乎世俗所想,我要是退了一步,还守得住第二第三步吗?” 张叔微正色说道,“我当年之所以退隐,就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你们的手段,害怕你们这些人,真的、太怕!” “若真的够怕,你就不会出山,而真的太怕变节,你见了我就该自尽,看来,你还是更怕死。” 郑道说着说着,宏然长叹,“要早知道你已经不是个硬骨头,我何必跟你废话这么多,抓了你回去,不怕你不从!” 话音未落,他手里竹编的笼屉向前一抛,空气里顿时产生呜呜呜的奇异巨响。 李朝阳眼睛里面看到的,不是一个蒸笼向自己飞来,而是一个厚重、纯质、能跟自己身心百骸产生共鸣的金色梵文圆轮,横向旋转,不断放大,平移冲撞过来。 “看剑!!!” 李朝阳陡然大叫,拔剑一斩。 面对那沉重如万斤的金色梵轮,他要是不大叫这一声,感觉自己都拔不出剑来。 可是他这一剑斩了空。 虽然他自以为“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连巨轮旋转导致的劲风压在脸上,都感受到了,但那蒸笼,其实根本不是向他飞来。 反而旁边张叔微,发出一声低喝,双掌齐出,拍在蒸笼之上。 蒸笼粉碎的同时,张叔微也被震得浑身一颤。 他身子没有退后,但是外袍内衬之中,藏着的所有银针、药丸、药瓶、银钱,全部崩碎,刺破衣物,向外射出。 李朝阳始料未及,天纵剑在掌中急速一转,虽然挡去了大半碎片,却还是有几枚破铜钱和碎银子,射在他身上,打得他吐血踉跄了几步。 好在白云醉仙丹都给了苏寒山,否则刚才药瓶药丹在体表破碎的时候,张叔微就要昏睡过去了。 但张叔微的感觉,比昏睡过去还要难受得多。 他觉得自己身上两百多块骨头,就好像是一口铜钟的部件,刚才被敲了一下,现在还在颤鸣,余音未绝,耳朵里也嗡嗡然,心中震惊难抑。 郑道虽然还没有成功淬炼颅脑,成为宗师境界,但显然已经拥有超乎寻常的脑部精神力量。 能够把周围的人不知不觉间驱散,注意不到这里的事情,能够动摇张叔微和李朝阳的心神,给他们巨大压力,都是这种精神力量的表现。 张叔微刚才以道门医士心斋之法,貌若木石,心若死水,故作拖延,试探对方容忍的底线,也是为了摒除自己受到的影响。 并希望郑道的精神脑力,在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的情况下,出现明显折损。 可是刚才他这一出手,形神俱佳,心气合一,妙到绝巅。 无论精神还是内力,竟都浑厚难测,看不出究竟有没有出现任何折损。 “跟我走吧!” 郑道空手一抓,一股无形功力从空气中聚合,锁住张叔微全身,将他拉扯过来。 “龟儿子!走哪里去?!!” 市集外,陡然传来一声暴喝。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道浑厚剑气破土而来,如同小船破开水面,扬起的尘土向两边推散。 这剑气撞在张叔微的后背。 张叔微分毫无损,却觉四肢一松,脚落实地,困住他的功力,已经被这道剑气撞散。 天下修炼剑法的人,练出剑气,无一不是追求锋芒锐利。 像这种浑沌无锋,撞人而不伤的剑气,实在屈指可数。 加上刚才那声暴喝,还不用看见人,正在吐血的李朝阳已经叫出声来。 “司徒师傅!” 有道人影“呼”的从他头顶飞过,落地如一块顽石,尘土飞溅,双腿纹丝不动。 背对张、李二人,面朝郑道。 这人乱发短须,黑衣黄袍,脑袋上扎了一条黄色抹额,相貌凶悍,双手上许多旧疤痕,老茧很厚。 他身材不高,只有五尺,比李朝阳和张叔微都低了一头。 可他扛在肩膀上的那把剑,却好像也足有五尺长,宽如一掌,厚达一寸,柄长足有一尺半,通体漆黑,沉重无刃。 “司徒中夏!” 郑道眉心一蹙,十指旋转收拢,虚握成拳,“你不是回巴蜀剑阁接任了掌门之位吗,堂堂一派雄主,就这么喜欢跑回来给李秋眠当狗腿子?” “你个狗娘养的才是狗腿子,老子是英雄豪杰,英雄惜英雄,龟儿子,给我死!” 司徒中夏虽然不算高大,却性如烈火,声如雷鸣,连珠炮似的几句话一说,就举剑杀去。 他人只有五尺高,但这一举剑,好像变成一个十尺巨汉。 剑身劈下之时,破空惊空,带着沉闷雷响,似有山崩之势。 郑道脸皮一动,垂落下来的眉尾忽然上扬,怒眉入鬓,使人刹那间忽略了他的年纪,如见一尊金刚拔地而起,捏法印,结拳印,一拳轰去。 这旷古堂的大堂主,竟然空手对抗那重达百斤,力胜万钧的玄铁大剑。 当!!! 两人碰撞之地,陡然凹陷下去,泥土向下,向周围挤压。 坑内并无半点裂痕,坑的边缘,却有一条条裂纹向外蔓延。 接着在他们东边三尺,西边四尺,西南边六尺处,分别有几块石头破土而出,弹上半空。 这些不知是哪年哪月,沉埋在坚实路面下的石头,居然被他们脚下的劲力所激,破开了深浅不一的土层,跳了上来。 江湖上大多数人都知道,旷古堂大堂主,郑道的成名绝技,叫做五轮金刚拳。 但他当年奇遇所得的那门功法,原名是该叫做《七轮梵我定印》。 天竺国的武学典籍之中,认为人身之元气运转,有最重要的七个枢纽,被称之为七轮。 由下而上,分别为根轮、腹轮、脐轮、心轮、喉轮、额轮、顶轮。 七轮梵我定印,假设人可以通过修行,造成七轮盈满的感受,拥有“梵我合一”的无上体验和神秘伟力。 但那门武功的开创者,其实只修炼到第四轮,后面三个境界,他只是推敲了出来一个梗概,很难说其中有多少偏差疏漏。 郑道能够修炼至第五轮,甚至已经窥探更高境界,还是靠了赵离宗的指点、相府的武学典籍,和他自己的揣摩。 他的拳法中,已经不止有天竺国武学精髓,还嫁接了五台山镇派神功《大威德金刚轮印》的奥妙。 内修梵我,外结金刚,每次拳头打出的时候,敌人都能感受到两层劲力。 一层刚不可触,粉碎身心,一层绵长无尽,稀释神智。 玄铁大剑跟他的拳头一撞之下,大剑竖立向天,激射半空。 司徒中夏像一颗铁豌豆从地面弹射起来,直追大剑,双手握住剑柄,大喝一声。 “一剑擎天!!” 郑道的身影幻化如三,模糊一团,在大剑劈下的时候,左击一拳,右击一拳,然后双拳齐发,正面冲击在剑身之上。 这回剑身不是飞向空中,而是直接打着旋,向后倒飞。 司徒中夏不知怎么,又让长剑脱手,而在脱手之后追去,握住剑柄后,身影顺势旋转起来,举剑向天。 原来他总是在碰撞的一刹,跟对方第一层拳劲对抗时,故意松动掌指,力量大多让玄铁大剑承受。 第二层拳力的冲击,就半去空处,半在剑身,对司徒中夏本身的影响就降低到了极点。 这种控剑手段,犹如在火山上空走钢丝。 但司徒中夏艺高人胆大,时机没有半点误差,面上没有一丝紧张,气态更显勇猛无比。 那剑本来是以剑身中段为中心,旋转如圆盘,现在被他握剑一化之下,直指长空,以剑脊的棱线为中轴,旋转如钻。 “一剑擎天!!!” 又是一剑擎天。 但这回,连郑道也不敢接那如钻头挥砸下来的剑身,只好一退。 他这一退,笼罩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一种奇异精神力场,顿时动摇。 司徒中夏那看起来要把大地撕裂的一剑,在刚触及地面的时候,突然弹起,挺剑直刺。 地面仅仅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坑,正好被他一步跨出去的时候,踩在此坑边缘坡面之上,向前借力,气势更急。 郑道一拳砸偏剑尖,司徒中夏横剑推去,剑身硬扛双拳。 咚!!! 黄钟大吕般的又一巨响,两道人影在地面留下四条沟壑,各自滑退。 笼罩周围的那股精神力场,彻底告破,周边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又好像所有景物的色调都清冷了几分。 张叔微突然明白过来,难怪郑道之前看不出任何损耗。 原来他是在周围布下一个无形之圆,不管精神还是内力的气息,都只在这圆内周而复始,秉承的是一种坛城结界般的武道意境。 司徒中夏来了之后,一剑擎天,剑剑擎天,终于破了这结界。 这扶摇山的首席客卿大占优势,巴蜀剑阁的掌门气势如虹。 郑道的脸色也变得万分凝重起来,双手在身前结印,瞬息三变,平复气息,凝定功力。 “好,看来你的功力剑法又有长进,进境真是一点也不比我慢!” 司徒中夏则发出如长鲸一般的吞吐声,单手举剑,气势愈发强烈,喝道:“你力也真不小,再来!” 两人对峙,身上衣袍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发丝翻动飞扬。 这两个人明明是相对而立,但他们的发丝,都是向后吹去,使人一时间看不懂这片地方的风向。 其实,这是因为他们的气势在空地上碰撞后,反激回来,才吹动了鬓发衣摆。 若有哪一方的衣袍不再向后,反而向前,就证明另一方气势出现破绽,也将是一击决胜的时刻。 张叔微和李朝阳此刻都无力插手,只能定睛观望。 少顷,张叔微瞳孔微颤,面色虽然不变,手指却不自禁的蜷缩了一下。 李朝阳握剑的手也变得更紧,指节泛白。 因为他们都看到,司徒中夏后背的衣服上,出现了七块湿痕。 那应该是从背后七个穴位之中渗出的汗水,但从那色泽来看,绝对也混了些血水。 张叔微沿那七个穴位的痕迹看去,发现是通向司徒中夏的右臂,心中明悟。 司徒中夏为了击破那无色无质,却有威有力的五轮结界,要在电光火石之间,将脱手大剑上的劲力逆转、硬扯回来。 他的右臂和背上七处穴位经络,为了及时完成这个变化,已经受了内裂之伤。 但是司徒中夏的剑法,向来以右手为主,左手只是辅助,现在他右臂受创,接下来立分胜败的一击,岂不是…… 张叔微心往下沉,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因他深知自己那个老朋友是多么的敏锐。 李朝阳也知此理,更知自己还不够老练,所以在发现不对后,猛然咬了下舌尖,多吐出一口血来,借着低头这个动作,掩饰了自己的神态。 就在这时,灵隐寺前方那座山头上,传来一声长啸。 “飞!来!峰!!!” 这一声长啸,中气十足,功力完满,神意飞扬,穿云海而下,过山林而至。 不但啸声中的三个字,让人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能让人听出。那是一个年轻人的音色。 李朝阳惊喜抬头,心思电转间,鼓足全部功力,大吼一声。 “苏兄!!!” 他这一声喊完,已觉得咽喉剧痛,喑哑失声。 但这一声传遍数里,灵隐寺周围那些人,此刻已经不再受到结界影响,都注意到了这里。 山上的人,既有那样精湛的功力,更必然已听到了这一声。 郑道眼神一抬,脸色骤紧。 苏?那个苏寒山! 老三和七派精锐都已经去阻击他,他怎么可能神完气足的闯到飞来峰上?! 难道另有援军…… 弹指光阴,一念之间,司徒中夏鬓发、衣角全都向前飘去,神容专注至极,剑劲喷薄杀出。 但闻一声沉闷巨响,尘土如浪,玄铁剑挥下之处,炸起一道道土柱,向前蔓延。 对面浑厚气劲离体逆卷,将土浪打成漫天尘埃。 司徒仲夏挥剑扫开尘霾之时,对面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哈哈哈哈,龟儿子!” 司徒中夏大笑不止,连骂了七声龟儿子,这才畅快的转过身来。 但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脸上笑容已有些保持不住,嘴里止不住的渗出血色,强咽了下去,脚下却龙行虎步,走到李朝阳身边。 “刚才山上是你们新结识的朋友吗,好啊,咱们去见见他!” 司徒中夏声音豪爽,将玄铁剑往地面一拄。 张叔微和李朝阳耳边,却钻来“蚁语传音”。 “老子上上个月才突破宗师失败,损了一成根基,快去跟山上的人会合,不然我要撑不住了!” 推荐一本书,也算武侠元素比较多的,作者以前就写过几本,比较擅长快节奏吧。 喜欢那种类型的朋友可以看看!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扶摇山上,横渠为道 张叔微他们三人现在身上都有伤,想快也快不起来。 但司徒中夏装样子是把好手,玄铁大剑往背后斜放,后腰一个皮扣卡住剑身,将七处湿痕全部遮住,走得虽不快,却虎虎生威,从容自若,看不出一点破绽。 三人还没有走到飞来峰山脚下,就遇上了苏寒山。 “苏兄!” 李朝阳眼前一亮,但见苏寒山身影掠到近处之后,浑身都是血迹,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不由一惊,“你也受伤了?” “没事,这些基本不是我自己的血。” 苏寒山停步,见老张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李朝阳多处伤痕,顺手在李朝阳肩膀上按了一掌,“你们还是被截到了?” 李朝阳身上有几块药瓶碎片,射入血肉,不易取出,被这一掌按住,只觉伤口微暖,一股奇柔力道把碎瓷片弹出体外,还止住了血。 他疼痛减轻不少,口中说道:“我们遇到了旷古堂的大堂主,多亏司徒师傅赶到,又有你在山上长啸,把他惊走了。” 司徒中夏也抱拳道:“苏小弟,老子……咳,我是说,我叫司徒中夏!那个,看来朝阳和老张能到得了灵隐寺,都多亏伱照料了,刚才你也帮了大忙,多谢多谢!” 苏寒山抱拳还礼,眼中隐现锐芒,道:“旷古堂的大堂主,他才是这回三四千人中真正的大头,司徒兄觉得,我们联手,能找出他来,把他弄死吗?” “这……老子刚才其实没伤到他。” 司徒中夏眼神游移,说道,“我看我们当务之急,还是把老张带到扶摇山去。” 苏寒山看他模样,听出他言外之意,心中明白过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四人一同上路,却是由司徒中夏指路,没过多久,就遇到数十名黄袍剑客,赶着马车而来。 这些人正是巴蜀剑阁的弟子。 等四人上了同一辆马车之后,司徒中夏这才放松下来。 “哎哟喂,老子的胳膊肘。” 司徒中夏挺直的腰背一垮,右手就先颤抖起来,左手连忙抓住座位底下一个铁环,往外一拉。 这马车虽然称不上什么名贵的宝马香车,但用料扎实,内部空间不小,三面都有座位,看起来像是靠近车厢内壁的三口长箱子。 这箱子上面要坐人,自然不是从上方掀盖打开,而是从侧面拉开,里面存放了不少行走江湖必备的东西。 司徒中夏先翻出一瓶治筋肉拉伤的止痛药丸,自己吞了,这才说道:“你们座位底下也都有药,老张你懂得很,你搞一搞吧。” 张叔微坐在马车最里侧,拉开箱子翻看起来。 李朝阳和苏寒山,都坐在司徒中夏对面。 眼看司徒中夏服了药丸之后,右手还在抖,却为了不影响气血运行,留下后患,而不曾点穴,只能用左手握住右腕,慢慢调息。 苏寒山即道:“我的功力对筋骨之伤,疗效不错,让我来试试吧。” 司徒中夏痛快的伸手配合,苏寒山就握住他右腕,运转一股罗摩功力渡了过去。 这股功力刚刚入体,司徒中夏就察觉到其中好处,连忙运转自身内力配合,将罗摩功力导引、分割、储存在自己伤势最重的几个部位。 这样一来,减少了在其他无伤部位的损耗,苏寒山只需要传输一小会儿的内力,司徒中夏就可以使自己伤处得到长时间的滋养。 “好手段!” 苏寒山赞了一声,发现此人对自身内力的掌控细致入微,不下于将气海六诀全部领略过的程度。 “司徒兄这样的境界,应该已经可以触及宗师门槛,居然还被那个郑道震伤这么多处?” 司徒中夏收回手来,正色说道:“那老小子号称可以硬撼宗师,不落下风,不是假话。” “当年山主刚突破到宗师境界的时候,曾经跟他交过手,三十招内,居然跟他斗了个平分秋色。” “四年前,山主找到机会,设局调开赵离宗,想要铲除姓郑的,结果出到第七招,才将其打伤,还被他用手下垫背,成功逃进了史弥远的庄园。” 李朝阳从旁接话:“但司徒师傅当初也曾经有过对抗宗师的事迹。” “老子当然也厉害了!” 司徒中夏咧嘴一笑,“不过嘛,跟我打的,是安南国那个皇叔,他跟沈巍然是好友,我们也算间接的朋友了,他出手那三十招,就算没放水,也只能算不温不火。” 沈巍然是东海空蒙阁主,做海商生意的大派,早在上一代人的时候就跟扶摇山结成同盟,来往密切,情谊甚笃。 “真说起来,我还是要比那老小子差了一丢丢。” 司徒中夏用拇指掐着小指,比出红豆那么大的距离,随即脸色一拉。 “但就是为了抹平差距,我前两个月闭关,尝试突破,却冲关失败,为了不留隐患,损掉了一成根基,差距反而拉大了。” 张叔微问道:“你本来想淬炼哪一部位,突破宗师?” “胆啊。” 司徒中夏说道,“正所谓英雄好汉,浑身是胆,再说,山主也是从这条路子上突破的,这方面经验比较多。” 张叔微摇摇头:“那你没能突破,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司徒中夏诧异道:“你这话是怎么说?” “我看不管是先走颅脑,还是先走五脏六腑的宗师之道,都有极大的弊端,真正的正道,还是该走脊椎。” 张叔微说道,“李秋眠这次找我过去,多半就跟这方面的事情有关系,我也正要借他扶摇山的藏书来验证猜想。” “但已经突破的那些宗师,以后就算知道正途,想要兼修,体内的情况也会显得更为复杂,需要更多努力,像你这样还没突破的,却比较容易纠正过来。” 司徒中夏皱眉道:“你凭什么说脊椎是正途?” 他跟张叔微当年也有交情,如今心态立场上也没有矛盾,但是涉及武道上的东西,还是没那么容易改换观念。 “现在跟你说不明白,等到了扶摇山,我彻底整理出来了,你就懂了。” 张叔微说着,看向苏寒山,补充了一句,“小苏跟我的观念也是一样的。” 苏寒山笑了笑:“我对扶摇山的藏书,确实也很期待。” 外面的声音愈发喧闹,苏寒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原来是正在过城门,彻底进入临安城了。 南宋虽然偏安一隅,但治下也有六千万以上的百姓,这还是没算各地豪族隐户的数目。 临安作为而今的皇都,豪富繁华之处,实在不必多言。 在正对城门,足可容八辆马车并行的大街之上,居然也因人潮涌动,车马来回,显出几分拥挤的感觉。 巴蜀剑阁数十名剑客,骑马护送几辆马车的场景,放在外面,很是惹眼,但汇入了临安城的人潮之后,立即如泥牛入海,泯然于众。 城内河道交错,河面上船只往来,千帆云集,就连生活在这里的寻常百姓,都有几分昂首阔步的气质,衣衫厚实,少见补丁。 飞来峰附近的那些乡野农家,同属临安府,就因着一墙之隔,竟好似万里之别。 苏寒山亲眼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两宋的皇帝权臣们,总有一种能在乱世里寻欢作乐、安享豪奢的莫名自信。 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身处于这样的城池之中,大约他们脑子里根本没有乱世的那根弦吧。 外面打得再狠,自家百姓再如何,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有点碍眼的消息,反正离得够远,碰不到自己身上。 现在这个南宋皇帝,虽然也能在赵家族谱上找到名号,号称是赵家宗室,其实离上一代皇帝的血缘关系,远到可以忽略不计。 在被史弥远选中之前,他几乎就是生活在平民之家。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十几年前,史弥远突破宗师失败那场大病之中,皇帝趁机夺得部分权力后,亲涉政事,选文用武,倒是真露出些积极办事、卓有成效的气象。 可惜,按照李朝阳他们的说法,最近几年,这位天子,又大有一副要往他们赵家皇帝老路子上冲的架势了。 “那边就是扶摇山了。” 李朝阳指向远处几座山影。 扶摇山的总舵,囊括了那几座山头,但远远看去,都只是矮丘,没有高于五十丈的,似乎对不起“扶摇”这个名号。 穿过闹市、民宅,出了马车,乘船走水道,往那边靠近。 苏寒山眼中的景色愈发清晰,才发现,这山上居然还有很多阶梯状的沟渠水田,禾苗已青青,有农人在耕种。 也有身形健硕的劲装男女,在指挥农人们向农田中倾倒鱼苗。 河面上大群大群的鸭子、白鹅游过,可能是见了太多小船往来,都不怕人,还有白鹅展翅,跳上船头,被巴蜀剑阁的弟子挥手赶走。 “哈哈哈,苏老弟,你看我们扶摇山总舵如何?” 司徒中夏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这片山河,很是高兴的说道,“早晚老子要把我们巴蜀剑阁的地盘,也变成这个样子。” “让周边那群天天寻衅生事的龟儿子,都给我去种地养畜生。” 这里实在不像是一个江湖大派的总舵,但司徒中夏和李朝阳似乎都为此而自豪。 苏寒山本来觉得这里跟他的想象差异太大,表情还有些微妙。 可是,随着小船前进,船下的水声,水面上家禽的叫声,两岸的人声、大吠交织起来。 他看着这样的景色,听着这样的声音,大杀四方后那股意犹未尽的锐气,好像也变得更加纯净了些,自然而然的收敛了起来。 “确实,也挺好。” 苏寒山享受着水上风来,轻笑了两声。 张叔微也看着这样的景色,略带感慨的说道:“李秋眠曾经跟我说,大宋以豪富闻名于世,在靖康之耻前,甚至习惯于用钱去买打胜仗的名头,用钱去买边境安宁,辽人和西夏人,都因此觉得宋人朝廷善于经商。” “可其实满朝文武都只会圈钱,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商业,什么才是真正的致富,懂商业的人,又往往不能、不愿、不敢去实行。” “这回出山之后,一路看来,他倒是真的坚持了下来。” 苏寒山好奇道:“听起来他有什么不同于大众的致富良方,靠种田吗?” “差不多吧,我们汉人天下,种田的人最多,真要想富,是绕不开他们的,但大多豪族豪商驱策农人,都只能做到一时之富,只能称之为敛财,不足以称之为功业。” 张叔微回忆着,口中说道,“李秋眠想的是,在扶摇山的各处地盘上,让农人一时不被官府、乡绅和各帮派侵扰,就会多出来大量精力,可以在种田的同时,做到更多事情。” “比如南方多水,土地肥沃,种田同时,可以养鱼、养水禽、种果树、种桑树、种水生的菜品等等等等,这些东西,农家有的无力去办,有的想办,却不知如何去办,有的会养禽畜,却不会养大量的禽畜。” “扶摇山为他们提供庇护,再派人去指导他们所有大小事项,等到有了收成之后,当地卖不出去的,由扶摇山运走,从中抽取利润。” 张叔微忽然笑了起来,“他刚开始做这事情的几年,把帮派里几代的家业差点都赔干净,而且真是身段柔软,八面玲珑,既跟皇帝一系的人交好,动不动给皇帝身边的大宦官董宋臣送礼,还去巴结史弥远的侄子史嵩之,乃至差点娶了史嵩之的女儿。” “可是到老夫退隐之前,他已经逐步回本,成为东南沿海各海商帮派的总头领,又与南少林合办海商借贷之事,货运天下,崎岖处能抵蜀中、安南、大理,辽远处能抵海外诸岛。” “史嵩之年老辞官之后,他跟史弥远一系断了交情,史弥远却也已经拿他没有办法了。” 张叔微说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而已,其中种种细节、困难,我就算在做梦的时候想一想,都会觉得头大,真是想象不到他们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处理下来的。” “想想我当初,也有过踌躇满志,豪气冲天的时候,后来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写书,就是因为脑子没这帮人好用啊。” 苏寒山忍不住说道:“你说的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张叔微说道:“算是继承了他家几代家学,加上各家藏书典籍,不过真正发扬出来,敢于去做的,还是他带着身边的人开的头。” “经商什么的我不懂,但是他办这么多事,还能把武功练到宗师……” 苏寒山吐了口气,钦佩道,“我觉得这才是最离谱的。” “武道是心之所向,体之所载,气之所行,如果连自己心意都不去实践,即使天资再好,功力也会逐渐超出心态所控,不足以称之为宗师。” 河面上白鹅惊走,水波荡荡。 蓝袍文士踏水而来,竹簪挽发,丹凤双眸,长须如墨,飘然上船,目光含笑,落在苏寒山身上。 “苏少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你独行直上飞来峰的时候,心中感想如何呢?” 苏寒山沉思片刻,还是顺心用了最直白的说法,道:“当时我只想着把他们通通砍死,一辈子活到现在,做的事都挺杂,就这件事最纯,能把这个事情做得圆满了,死了也值。” “那既然你没死,这件事,就只会是你宗师心境的真正开端了。” 蓝袍文士脸上露出明显的笑容,拱手行礼,道,“椿年书院,李秋眠,见过苏兄!”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浪起微时,潜流已至 李秋眠带着他们上了山,书院的山门很是气派,但也明显经历不少岁月沧桑,有些老旧了。 山顶上入目所见,先是百步见方的露天场地,铺着灰色的石砖,石砖质地有些粗糙,但缝隙之间拼得非常严整,这么多年了,都没有生出一点小草。 场地东面靠近悬崖的一侧,设有护栏,西面是大片的竹林,竹林间有几条小道,通向远处的那些房屋。 北面是书院的正厅,今日天气正好,门窗都开着。 苏寒山他们的视线能直接穿过整个正厅,看到正厅后面的院落、学堂,及更多的屋舍,院落里面的木头架子上,还晒着很多书,有不少布衣学子在翻动。 李秋眠没有带他们去正厅,直接向西,穿过竹林,在诸多院落间,走向一处隐隐飘着干燥药材味的院子。 “药王院是我们书院大夫和走医科的学子常来的地方,虽然不能算是太清静,但至少也不喧闹,而且药材齐全,门人如果伤重、距离又合适的话,会到这里养伤。” 李秋眠笑道,“这院落后面有四十间房,现今至少还有一半空着,朝阳对这里很熟,可以让他给你们找几间暂住。” 张叔微哼笑道:“什么药材老夫没见过,这回我们可是奔着你家藏书来的,你别想敷衍过去。” “伱忘了吗,我们藏书的苦舟阁里,并没有可以住人的地方,而这药王院后面的住处,推开后门,穿过桃林杏林,不足五十步,就是苦舟阁,是离得最近的。” 李秋眠摇头道,“虽然你当初在那边翻书的时候,是直接睡地上,但现在年纪毕竟大了,身上也有损伤,还是要注意保养。” 苏寒山说道:“老爷子以前就来翻过书吗?” 张叔微回忆了下:“是来过,不过那时候,他家还是他爹做主,我只在苦舟阁的地上五层里翻过书,而藏在地下,真正最宝贵的那部分,我没能进去。” “我已经跟看守苦舟阁的人打过招呼,现在你可以随意进去翻阅了。” 李秋眠目光移向苏寒山,“苏兄,你也可以去。” 苏寒山道:“山主,我这个年纪,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咦,我以为越是年少成名的人,越喜欢别人给他成熟的尊称。” 李秋眠若有所思,“像当年朝阳十五岁的时候,就不让我叫他小阳了,司徒初见时,比我小十岁,却要我叫他大哥。” 苏寒山轻笑道:“大约是因为我真的成熟,不需要年长者口中过于成熟的称呼来佐证。” 司徒中夏对这番话充耳不闻,正跟药王院的管事打招呼。 李朝阳脸色却红了一红,欲言又止,东张西望。 李秋眠与苏寒山相视一笑,默契的开了这个玩笑之后,两人之间,好像熟络了很多。 这位扶摇山的山主,有一种奇特的气质,跟张叔微说话的时候,像是一个与张叔微同龄的老年损友。 开李朝阳玩笑的时候,又像是一个仅比李朝阳稍大的兄长。 即使是苏寒山这样身体和灵魂年龄不一致的人,跟他相处,竟也恍然有种前世跟同学插科打诨的感觉。 李秋眠谈笑之间,把他们带到药王院后面住处,居然有一条小溪从后院横贯而过,溪边小树生花,淡化了前面的药材味道,住在后面的人,只会嗅到似有若无的水气清香。 “我还有事情要办,你们静养或翻书,又或肚子饿了要吃东西,都可随意,晚上我们再聚。” 李秋眠说罢,便要告辞。 张叔微道:“等等,你大费周章把我找来,肯定有事要我帮忙,至少让我先号下脉吧?” 李秋眠只是微笑,说道:“不急,你一路劳苦,精气神皆有损失,养好再说。” “山主。” 苏寒山忽然说道,“扶摇山总舵在临安城南,旷古堂总堂在临安城北,而灵隐寺、飞来峰等,都在临安之西。” “原本那西方诸多要道间,好像大多被依附旷古堂的帮派势力盘踞,现在他们遭了打击,人心难免仓皇,扶摇山或许可以往那边探一探手。” 苏寒山的震慑,在最近肯定是有足够效果的,可是如果对这些帮派没有后续的举措,恐怕他们终有故态复萌的时候。 但长治久安,乃至改变那些乡民的生存面貌,那就不是苏寒山孤身一人所能做到的了。 这一路上,涉及到扶摇山的种种见闻,让苏寒山觉得,或许可以从中借力。 李秋眠眼神微动:“你锐气之余,竟也未抛忘稳重……我正是要点人手、动关系,趁这个机会,安排好门人去办这件事。” 作为南宋最强的两大帮派,即使光从帮派利益的角度考虑,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去夺取对方失控的一块地盘。 可苏寒山这番鼓动的话语下,初衷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占地盘,更是为了那块地盘上的乡人。 李秋眠意会到了这一点,对苏寒山更觉赞赏。 敢于为一点善念拼搏的已是少数,拼杀之后还能记得要善后,并设法借力的,就更少了。 众人拱手道别,李秋眠即刻离去。 李朝阳见他走了,人又活泼了不少,道:“静养有什么意思?咱们习武之人要养伤,更重要的是补充精力,世上最好的药材就是美食,我先带大家去吃顿好的吧!” 司徒中夏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瓶药酒,正在那里品味,闻言立即赞同:“山上的大厨子,真能把菜式玩出花来,老子这回还带了巴蜀的好辣椒过来,让他们做一做。” 咦,宋朝有辣椒吗? 苏寒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好笑起来,怎么又拿前世历史来套了,分明已有太多不同的发展。 这样一想,他倒是对这个世界现有的美食水平,产生了很大的期待。 雪岭郡在北方,饮食风味也比较像前世的北方人,跟南方大有不同。 苏寒山虽然已经适应了那里的口味,但到了这苏浙之地,忍不住又想起了前世的家乡风味。 “我意见不同。” 苏寒山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着说道,“你们有伤在身,我几天没睡,又与人激战,肯定影响味觉,咱们现在这个状态去吃那些好吃的,哪能品得出细致的滋味。” “我看我们现在最该去睡觉,睡好了再去吃!” 张叔微也微微颔首,道:“是这个道理。” 不说还不觉得,一说起睡觉这个话题,李朝阳自己都觉得困乏起来了。 四人互相看看,也不必特地选什么屋子,每人随便找了一个空房间进去,倒头就睡。 他们陷入了安静的、酣甜的睡眠之中,扶摇山和旷古堂的很多人,这时候却都安静不下来了。 尤其是旷古堂。 旷古堂的总堂,犹如一座巨大的山庄,山庄里面,光是东半部分,就有总共三百多间大屋厅室,除了人住的地方外,书房、库房、粮仓、药房、静室等等,应有尽有。 西半边,还有专门训养信鸽的鸽场、马厩、犬棚、鹿苑,观赏用的园林、假山,人工挖掘的湖泊、池塘。 这里白天负责采集运输各类消息文书、来往传令的人,总计就有一千人,加上采办食物、打扫山庄的仆役,四处巡逻的护卫,又有两千余人。 即使到了晚上,处理文书的人都回家歇息,仆役们也都睡下,看起来只剩下八百余人到处巡逻走动,站在哨楼之上值夜。 可其实,在地下密道里主持各种机关的人手,也有两百四十人,十二时辰,分三班轮值,从无断绝。 郑道当时从司徒中夏那边撤走之后,去了飞来峰西侧要道,设法召集了自己的亲随,查看了各处战场。 当他按耐住心中的惊异和怒气,把七派掌门和三堂主梁孤影、右判官等人的尸体运回总堂时,已经入夜。 上百个帮众举着的火把,将最常用的卧虎大厅外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和人的衣物都被夜风吹着,轻轻摇曳,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也因而微微晃动。 只有站在卧虎厅门槛外的那个老人,卓然而立,与众不同。 说是老人,实际他除了双鬓有两缕银丝之外,其余地方的发丝都乌黑如墨,显得比年轻人还要富有韧性。 宽阔干净的额头,狮虎一样的眼睛,高隆的鼻梁,深刻的人中,紧闭的唇,乌青的胡须,还有那一身似禅似儒的广袖长袍。 别人看去的每一眼,每一处,每一毫,都只会觉得这个人更像是一尊威猛而高古的神圣雕像。 所以他的衣角和发丝都不会被夜风所动摇,就连影子也格外的深刻,格外的黑沉。 旷古堂的大堂主郑道,平日犹如老仙翁,动武犹如大金刚,气魄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沉雄浑厚。 可是当站在这个人旁边的时候,就连郑道,都显得有几分虚浮、软弱,根底不足。 能有这样的威严气度,能毫不掩饰的于旷古堂总堂之中表现出这样的气度,当然只有他们的总堂主,赵离宗! “……我原本以为,那个苏寒山能够闯到飞来峰上,是另有援兵,后来查看了几处战场,才发现他真的是以单人之力杀穿了黛绿嫣红和幽刀影剑,又在河边之战,覆灭了相府七派掌门嫡传和老三手下的精锐。” 郑道正在亲自汇报今天的事情,双手拢在袖中,目光看着地上的尸体,既没弯腰也没低头,语气却很恭敬,也透着对这件事情的凝重。 “他应该还不是宗师境界,在河边独战两百多人,居然能够把这些人给全部歼灭,最多离宗师也只有一步之遥。” “更麻烦的是,他好像可以在战斗之中,运用白云醉仙丹。” 赵离宗轻声说道:“道济禅师的白云醉仙丹?” “正是,这种丹药的效力除了宗师之外,没人敢打包票说自己扛得住。” 郑道继续说道,“但是这种药不分敌我,如果用来当暗器,自己不能往暗器上灌注内力,威力有限,很容易应对,如果涂在兵刃之上,自己出手就先不能往兵刃上灌内力,必为高手看出端倪,有所提防。” “能够把这种丹药,用在孤身面对两百多人的战场上,此人的武功,绝对有一种普天下武学流派都难寻的长处。” 赵离宗说道:“不会是张叔微改进了这种丹药吗?” “应当不是。” 郑道说得有八分笃定,“如果张叔微自己能用,他面对我时,肯定会抢攻,但他没敢这么做。” 赵离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表情渐渐显得沉痛起来。 “将军难免阵前死,瓦罐不离井上破,江湖人死于江湖,本属常事。老三他们若死在扶摇山那些成名之人手下,不过是多添几笔血仇,可死在一个未曾预料到的人手上,不免多添了几分意外的伤感。” 他口中轻声低语,缓步向前,走过一具具尸体,停在右判官旁边。 “这些年,除了左丞相范钟、扶摇山李秋眠这一系人手之外,朝野中暗地里还有第三派人,多次给冷幽冥通风报信,乃至从宫中到各地武林,也似有他们的影子作祟。” “右判藏身在冷幽冥身边多年,为的就是揪出那一批人的蛛丝马迹,劳苦功高,丧生在此次行动中,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生前他几乎没享受到半点身为我旷古堂干将的好处,看来也只能报答给他的族人了。” 赵离宗下令,“让他以我们旷古堂堂主的规格,和老三一样,风光大葬。” “七派掌门的尸体暂且留在我们这里,明日问问相府那边要怎么处置,然后再办。” 众人垂首听令,陆续把尸体运走。 赵离宗转身回到卧虎厅内,坐上了那张用千载不化、极北寒冰雕琢而成的宝座,眉毛略微垂了垂,说道:“查一查这个苏寒山的来历。” 郑道也已经跟了进来,却没有回话。 他知道,这不是问他的。 少顷,堂后有机关暗门转动的轻微声响,走出来一个头戴紫玉莲花冠的细目鹰鼻道人。 此人正是旷古堂的二堂主,紫海道长。 他手底下至少有一百五十个从小精挑细选,又用极其残酷的奖惩手段培养出来的人才,这些人武功不高,办事的本领也不强,但就是记忆力格外出众。 旷古堂养着他们,也不需要做别的事情,就只需要记住旷古堂收集的,天下各方各派的消息,每一个人专门负责记忆其中一部分。 如此一来,如果旷古堂的高层想要翻找什么消息,就不需要去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查询,只需要找他们问一问。 “没有答案。” 紫海道长亲自上来汇报,“旷古堂收集的所有资料之中,找不到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可以跟大堂主汇报的所有尸体线索匹配起来。” “宋国、金国、蒙古、扶桑、安南、暹罗,凡我们所拥有的资料,都没有哪一个能确定是这个苏寒山的师承。” 赵离宗早有预料:“那如果不依那些固有的情报,让你们猜呢?” 紫海道长已经想过此点:“按我一己之见,可能是赖布衣的传人。” 郑道补充道:“苏寒山能够把幽刀影剑的成员反过来困杀于阵中,足可证明,他不但战力高,眼力也极高,再结合他的年龄,寻龙剑派确实最有可能。” 寻龙剑派代代都是少年奇才,虽然也代代都短命,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会淬炼双目,眼力超凡,脑力超常。 他们的祖师赖布衣,被人说得神乎其神,据传可以看一家之坟,寻龙点穴,改造风水,福荫子孙,也可以看一城之气数,预算百年乃至数百年后,福运最浓的城池,提前为之选址,鼓励周边百姓迁居而至。 连儒门近百年来第一高手朱熹活着的时候,都对赖布衣风水之说推崇备至。 而且寻龙剑派的传人在武功上,每一代都会另创新招,剑法风格几乎与前代截然不同。 至于苏寒山不用剑,只用刀枪拳脚这种事,似乎,也可以看成寻龙剑派的又一次创新。 赵离宗说道:“好,那明天传达消息的时候,把你们这个猜测一并传过去。” 郑道心领神会,应了一声。 当年皇帝夺取权力的时候,考虑到史弥远党羽太多,为了不引起太大的动荡,做了许多妥协,以至于史弥远和皇帝之间,至今都没有撕破脸。 而且最近几年,皇帝自己也爱上了谈玄论道,说禅讲法,身边动不动召集一群和尚道士,还曾经想要为自己的宠妃大盖功德寺。 他这样痴迷风水、预言、转世、国运等等真假难辨的说辞。 跟史明远一心求长寿的风格,倒是越来越有所共鸣。 如今普济神医和寻龙传人都聚在了扶摇山,史弥远只要稍使些手段,不难让皇帝也在这件事上,做一回助力。 到时候,旷古堂想要动手,就更容易找到机会了。 “不论是不是寻龙剑派传人,他这次做的事情,都已经彻底宣告了他的立场。” 赵离宗神色淡淡的说道,“一个不满弱冠,就已经这么棘手的死敌,假以时日,必是头号大患,还是让他尽早去死为好!” 这时,堂后的暗门再次启动,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来到厅前,单膝跪地,献上一封密信。 赵离宗神色古井无波的接过来,可才只看了一眼,便耸然动容。 郑道和紫海道人心头一震,都面露惊诧之色。 他们至少已经有十年,没有看见过赵离宗出现这么剧烈的神态变化。 “总堂主。” 郑道问出声来,“出了什么事情?” “刚从宫里流出来的消息,皇帝已经暗中下旨,准孟昭宣回一趟临安,而且……” 赵离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据说他这回从边境秘密回转,是因为要跟皇帝面议一件大事,也是因为,他已经病重难支,寿数将尽了!” 紫海道长失声叫道:“怎么可能?他才四十二岁!” 如果是在从前,天下猛将四十多岁就身亡,也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事情,战场奔忙,留下的暗伤、暗疾,是很容易要人命的。 有些光耀青史的将星,甚至都没有活到三十岁。 但孟昭宣是当今诸国公认的第一宗师,这个时代,在脱胎换骨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人。 这样一个人,十年来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军,都再也没有败过,甚至没有伤过,什么病能够染到他身上? 就算他再活一百年,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怎有可能现在才四十出头,就寿数将尽了?! 郑道只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喃喃道:“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李秋眠……” 赵离宗捏着那封信,抬眼向南看去,好像已预感到弥天裂地的狂涛,“你既不是要治你的老娘,竟然,也不是要治你自己吗?”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五行失衡,当铸天梯 扶摇山上吃饭的地方叫五脏庙,匾额上这三个字的笔触,颇有几分诙谐。 入夜之后,这里灯火通明。 不仅仅是睡醒了的苏寒山他们,还有总舵里的很多人,都是这个时候来吃饭、打饭。 大堂里热闹的像是临安城最繁华的客栈,热气腾腾,香气腾腾。 菜色都像是家常菜,过水拌好的几样时令蔬瓜,炖的鸡汤、小葱蛋花汤、腊肉竹笋汤,水煮蚕豆,辣椒肉片,卤肉,酱肉,红烧鸭子。 看起来做法非常简单,但是真正吃到嘴里,滋味都恰到好处,肉香浓郁,辣香爽口,清汤开胃,瓜片解腻。 苏寒山最爱那甜口的酱肉,拿了好几份,吃得很是开怀。 他们几个饭量都大,就算是养生惯了,不愿暴饮暴食的张叔微,因为一路上奔波劳累,如今终于安稳下来,也多吃了一些。 不过最后还是张叔微最先吃饱,出来走动。 院子外面没有灯火,但月光很亮,照得竹影清晰,落于地面。 张叔微走动了两圈,看到李秋眠正在远处凉亭里面,听几个人汇报什么事情。 他没有靠近过去,等那些人散开了,才往那边走去。 “飞来峰西方要道的事情还没有办好?” “那边早就安排妥当了。” 李秋眠神色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郁色,面对这个问题,却唇角微勾,笑道,“要是连这么一件事,我都需要大半天才能够谋算出来,这些年,我们怎么办得好扶摇山的事业?” 张叔微奇道:“你派谁去办的?” 扶摇山的八大客卿大名鼎鼎,四大弟子也声名鹊起。 但八大客卿有他们自己的事业,四大弟子显然也还没到独当一面的程度。 比起旷古堂那边,总坛内五堂,外事十三堂,天下各处分堂的堂主、香主之赫赫威名,显得好像扶摇山的人才很匮乏的样子。 但是,如果有人仔细对比一下,就会发现,扶摇山的势力,这些年的增长速度,其实还在旷古堂之上。 只是扶摇山的人,并不都属于武林中人,而是分散在各行各业里面,让那些真正武功高强又能办事的骨干,也得以和光同尘。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善于办事的领导者,不但能够团结一大批人才在身边,还能够让这些人才平时搭配得天衣无缝。 以至于使人看不出来那是多个人在行动,反而像是只有一个领袖,在以七头八臂,推动着方方面面的事业,奋勇猛进。 李秋眠说了几个名字,张叔微居然全未听过。 “他们几个论武功,未必比得过朝阳,也就是跟旷古堂外十三堂堂主差不多的水准,但在临安周边多年经营的人脉,一旦同步发动,足以定下此事成败。” 李秋眠喝了口茶,说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苏寒山让那边的旷古堂羽翼遭受了猝不及防的重创,否则的话,我们很难寻到一个下手的契机。” 张叔微坐到他对面,很不见外的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多问什么,就坐那儿陪他喝茶。 片刻之后,李秋眠叹了口气。 “我千方百计寻你出来,但既不急着让你见我娘,也不让伱给我把脉,你心里应该也有些猜测了。” 李秋眠很平淡似的说道,“其实是孟元帅的身体出了问题,三年前,他已经有所预感,跟我聊过,三年来,似乎病情不断加重。” “但是边境事忙,他分不开身,我暗中派去的名医又诊断不出什么来,最近他要回京跟皇帝探讨一件大事,正好有机会回来给你看看,好好调养。” 张叔微捏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复杂。 但还没等他搭话,李秋眠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愁人,但在没有诊方前,关于他病重的消息已经流传出去,这点却更愁人。” “刚才他们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消息已经从宫里泄露出去了。” 李秋眠说罢,一口将茶水喝干,连茶叶都在嘴里慢慢嚼着,脸色晦暗不明。 他寻请各方名医的时候,搞了这么多故布疑阵的手段,费了这么大功夫,终于把张叔微成功请了过来,还保住了这条必然会引发动荡的消息。 结果转头就发现,这消息已经从另一边暴露,呵!呵! 张叔微稍一思索,都觉得替他生气,道:“我听说了皇帝这几年的风评,只是,怎么连这种大事上,他都能这样疏漏了?” 皇帝并不是无智之人,如果他拿出当年从史弥远手上夺权的机敏才智,加上他身边的董宋臣等人辅佐,消息绝难泄露出来。 “呵,我希望他只是沉迷在享乐中,能力倒退了,才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怕只怕他已经无意识的对孟元帅生出疑忌,才在这些事情上,这么不谨慎。” 李秋眠沉声说道,“这两年我真想找个机会,给他喂点需要定期解毒的毒药,把他控制起来。” “范丞相还跟我说起,他上半年因亲子夭折,执意要立那个幼时生过脑疾、智力反应明显低于常人的侄子为太子,无论范丞相如何劝阻,都不肯再从民间宗室中挑选有才干的养子。” 张叔微听到这事,也明显被噎了一下,默默的喝掉了大半杯茶,末了说道:“我有很多这样的毒药,其中有几种,保证除了我之外,绝没有人能解的了。” 李秋眠微愣,失笑了一声。 他说的只是气话而已,不是不想办,而是办不成。 皇帝身边高手不少,尤其是内侍之首董宋臣,连李秋眠都觉得有几分看不透,恐怕也修成了宗师境界。 扶摇山要是贸然向皇帝下手,只会让局势恶化得更快。 “原想等你当面诊断过再说,现在看来,还是早做准备吧。” 李秋眠起身,带着张叔微去了自己的书房,提着灯笼摸索片刻,解开数道机关,开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和多次诊断记录。 “这是……” 张叔微翻开那本册子,惊讶道,“少昊阴符刀的刀谱?” 李秋眠点头:“孟元帅三年前已经彻底完成了对肺部的淬炼,开始着眼于其他脏器,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肝脏间会突发剧痛。” “他的军师和我派去的人都只能诊断出一些小毛病,无法确认真正根结所在,但据孟元帅自思自省,说是五脏之间,五行之气失衡。” “肺属金,肝属木,金克木,所以生出肝疾,他这三年里先尝试淬炼肝脏,结果加重病情,调养了一番后,转而淬炼肾脏,希望通过金生水、水生木,缓解病情。” “现在看来,显然也是失败了。” “你要了解他的病情,这些诊断记录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这本刀谱重要。” 张叔微眉头紧锁:“单论武功,我可不如你。” “你只是打不过我,但武学理论上,你比我广博得多。” 李秋眠缓缓说道,“而且,我跟孟元帅合议之后,隐隐觉得,要解决五脏五行之气失衡的问题,并不能只着眼于五脏之间。” “五行互有生克,无论加紧淬炼哪一方,功力深了之后,都可能造成某一脏器被克。” “也许,要在另一种属性偏向不那么明显的人体根基上着手,从而加强整个人体对内脏元气的调控,使先完成淬炼的脏器,不会压迫到受克的脏器,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思路。” 李秋眠的眼神熠熠生辉,盯紧了张叔微,“我之所以大派人手先去找你,不但因为你医术最高,又是故友,也是因为,你当年就好像说过……” “淬炼脊椎,才是正途?” 张叔微面露恍然之色。 他虽然坚持认为,迈入脱胎换骨之境,最正确的方式,是先淬炼脊椎,但一时也没有想到,已经在宗师之道上走得很深的人,受到的反噬,也能够通过淬炼脊椎来解决。 “确实有这个可能。” 张叔微翻看着刀谱,喃喃说道,“但是老孟都已经把整个肺淬炼完了,要让他在这个状态兼修脊椎路线,难度比一开始就走脊椎路线高得多。” “我需要一个走这条路的高手,甚至是一个走这条路达成宗师的人,来跟老孟互相印证。” 李秋眠说道:“我们也想到这一点,这三年来,已经在寻找……” 张叔微直接打断他的话:“你找到的人,能比得上苏寒山吗?” 李秋眠一愣:“寒山是走脊椎路线的?他不是练眼睛吗?” “哦,你好像也误会了什么。” 张叔微盖上刀谱,捶了一下书册封面,露出笑容,“他不但是走脊椎路线,而且当今世上,恐怕不会有人在这条路线上,比他更接近宗师境界。” 李秋眠对这意外之喜,却不免生出一丝狐疑:“会有这么好运的事情吗?这样的人,就刚好在这个时候,这么巧被我们碰上了。” “我看你是投胎在李家,把好运用光了,这么多年奋斗太多,都不知道真正的好运是什么样子。” 张叔微看出他的疑虑,心中有些不满,说道,“郑道当年给了路边一个老乞丐半个馒头,直接被人家洗经伐髓,提升资质,还给了一本几乎能冲到宗师的天竺神功。” “等他加入旷古堂,他们的总堂主又刚好是一个兼修禅功与密宗,懂得天竺武学精髓的宗师,在你看来,这个算不算巧呢?” 李秋眠笑道:“我听过朝阳所有的叙述,亲眼见过你们在船上的眼神,虽然觉得巧,但并不是怀疑寒山本人的用心。” 张叔微想起,苏寒山简直像从娘胎里就在练那套纯阳功,居然练得都成了本能,根基扎实无比,也不禁有些感慨:“也许真是上天垂怜,赐了我们这样一份机缘吧。” “任意翻阅扶摇山藏书,还有老夫承诺的以针药之术,助他精修武功,本来就是他该有的报酬。” “现在看来,我们该竭尽所能,给他更多助力才对。” 李秋眠由衷的点了点头。 夜色漫漫,终有尽时,玉兔西行,东方曙光渐露。 苏寒山吃饱喝足,又休息得精神百倍,换了一身干爽衣服,清晨时分,只去喝了一碗粥,就走向了苦舟阁。 路上他抬头看去,见到了很熟悉的景色。 日月对立,东升西坠,听起来好像一者跳出地平线的时候,另一者应该刚好隐没于地平线下。 可实际上,苏寒山前世常常看到,夕阳还未落下,月亮已经快走到中天,而且日月都在天空偏南的方位。 如今在这扶摇山上望去,东方云海间,朦胧的橘红色太阳,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轮廓。 而月亮还挂在西方高空,少说还得有一个时辰,才会真正隐没不见。 这种久别重逢般的感觉,让他不禁露出了些微笑。 只是当他真走到苦舟阁的时候,却有些意外的发现,李秋眠和张叔微,正站在大堂那条长桌旁边等他。 “我已经听张兄说起,你想参修别家武学,体验人身其余各部的玄奥,对比印证,更深入的理解淬炼脊椎的道路。” 李秋眠拍了拍桌面上的几摞书,说道,“我已经把可能适合你的部分,全部翻检出来,你跟张兄看看,可以定一个比较稳妥的次序。” 苏寒山抱拳道:“多谢!” 他走到桌边坐下,静静的翻阅起来,过了片刻,就已经拿定主意,决定先从侧重双目的心法《孔方如轮神射诀》入手,体验一番。 这套心法,据说是神射手所练,练成之后,在五十步开外,凝视铜钱,会觉得铜钱大如车轮,连最细小的磨损裂痕,都清晰可见。 用这样的目力射人,什么样的盔甲,都难防循隙而入的一箭。 有点遗憾的是,以扶摇山的藏书,也不能涵盖人体的所有部位。 这些心法之中,有明显侧重且证实有效的,目前只有,眼耳鼻喉,心肝脾肺,胆,掌骨,脚骨,这些部分。 苏寒山很快就把部分内力转化成第一篇心法的状态,揣摩这种内力特质滋养双眼的独特感受。 在此过程中,李秋眠和张叔微也一直在苦舟阁内翻看书籍。 张叔微同样翻看的是各类典藏,甚至也是在侧重查阅“眼部”相关的医经武经。 李秋眠却好像是在处理扶摇山的事务文书,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他的书房,反而要待在这里。 三人并无交谈,就这么安然而充实的过了大半天,中午也自有人送来饭菜。 下午,张叔微却主动起身了。 “老夫之前说过,你没有必要把这些心法全部修成,只需要有所体验,而针术,可以设法加深这种体验。” 张叔微说道,“老夫同样研究了你现在品味的这套心法,可以下针了,不过,因为有老李在,还多了一个之前没跟你提过的手段。” 苏寒山好奇道:“什么?” 李秋眠从文书中抬起头来:“我会以自身功力暂且封住你的丹田,削弱你身体其他部位的功力运行,仅余眼部的内气氤氲。” 说到这里,他脸上流露出少许不赞同的神色。 “其实,我觉得这个办法有些多余,习武之人对身体的感知,有很大程度,都是依赖于内力的加持。” “压制你其他部位的内力,看似可以让你眼部的感受变得更鲜明,实则却影响了武人感知的完整性,体验变得没有那么细腻,这么一来一回,修行的进度跟我不压制你,应该也差不多。” 张叔微笑道:“老夫也是做出一个猜想,先试一下,总不吃亏。” 苏寒山也赞同尝试,三人就行动起来。 苏寒山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搭于扶手,闭上眼睛,张叔微在他身上施针,李秋眠则伸出一掌,按住他后背,运起一股浑厚功力,缓缓镇压过去。 因为苏寒山没有抵抗,李秋眠很快就感觉到,自己成功压制了对方除眼部以外的所有内力运行。 只是没过多久,李秋眠就发现一些惊奇之处。 苏寒山经脉中的内力分明已经被压制住了,但他浑身上下的气息,还是处在一种圆融流转的状态,浑浑无缺,绵长无隙。 就好像在李秋眠所压制的内力以外,还存在着连他这种高手也拿捏不准的极细内气,无视他的镇压,持续流转着。 李秋眠看向张叔微,眉梢一挑。 张叔微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运起“蚁语传音”之法,将声音凝成一线,传到李秋眠耳边。 “寒山之前提过,他是在幼儿时期,就已经开始修炼内功吐纳之术,在发育最快的阶段,内力与之共生共长,从无一日懈怠。” “所以对别人来说,内力是一种需要刻意去运用,才会产生的事物,但是对寒山来说,内力已经是他身体机能的一部分,哪怕他不运功,只要正常呼吸,也会产生内力。” “只是他本身太勤奋了,只要清醒状态,基本没有不运功的时候,所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 李秋眠了然,传音道:“所以,除非把他打成明显伤残,否则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彻底镇压住他全身感知的完整性。” “如此一来,他在这个状态,既能保持完整细腻的感知,又能得到鲜明独特的体验?” 张叔微点头:“一个自小专注到不知何种程度,才能造就的武人体质,恰好也能助我们解决难题,所以我才说,这真像是上天赐我们的一份机缘。” 针术不能持续太长时间。 将近一个时辰后,张叔微观察着,拔掉了银针,李秋眠也收回了手掌。 苏寒山睁开眼睛的刹那,似乎有一圈明光,从瞳孔向整个眼眸绽放,又收拢回去,聚合成针尖般的毫芒,隐蕴在瞳孔之内。 “这种感觉,真是新奇。” 苏寒山起身扫视着周围,看向额头微微见汗的李秋眠,“这种练法,效果奇佳,但如果每天都要山主在这里帮忙,未免太费神了。” “无妨,你救下秋眠,护送张兄,本就该有所报答,况且我还另有所求。” 反正孟昭宣病重的消息已经泄露,李秋眠也没那么严防死守了,直接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意思是说,要我突破之后,细述我的感受,协助推演出一套解决孟元帅功法弊端的秘诀。” 苏寒山听罢之后,朗然笑道,“这样双赢的事情,我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吧。” 李秋眠心中也松了口气,亲眼看到苏寒山在武学上的禀赋,近三年来,他心上那块沉重的大石,终于又松动了些。 希望一切顺利,等孟元帅回来之后,解决了功法的弊端,至少形式就不会崩坏下去。 可是,就在他一边辅助苏寒山练功,一边提防各方势力动向、处理事务的日子里。 扶摇山总舵,接连收到了两个麻烦的消息。 一是皇帝想要召见张叔微和苏寒山。 二是东海空蒙阁主沈巍然,传信来说,孟昭宣病重的消息,不知怎么,居然已经传到了安南国,安南国皇叔陈守之,欲往临安探望。 由此推之,可能大理、蒙古汗国方面,也都已经得知此事。 天下有实力、有地位,盼着孟昭宣痊愈,和想要确保孟昭宣挺不过去的人,都一定会设法向临安城伸手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山寒五载,逐日复苏 “皇帝想见老张也就罢了,见苏老弟干什么?” 司徒中夏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找到了苦舟阁,脸色很是疑惑,“他是有什么特别想杀却不方便动手的人,请苏老弟去帮忙干掉吗?” 苏寒山手上正翻着一卷书,闻言轻咳了一声:“司徒老哥,我好像不是专业杀手吧?” 司徒中夏嘿嘿笑道:“不是那个意思,哎呀,老哥嘴笨,反正你知道我意思的。” “皇帝想暗中对谁动手,还不至于要从我们这里找人。” 李秋眠看着手上信纸,说道,“是当朝御史丁大全,与皇帝游玩园林的时候,借着风水养生等话头,提到了张兄和寒山。” “他们大约以为,寒山是寻龙剑派的传人。” “皇帝决定七天后,召见他们两个,还是特地选了个黄道吉日。” 因为自己也有过这种误会,李秋眠对于他们会产生这种误解的事,并不觉得奇怪。 “丁大全,那个蓝脸皮的龟孙子?!” 司徒中夏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大皱眉头,狠狠灌了一口酒。 丁大全此人,天生脸皮发蓝,昔日在江湖中有个绰号,叫做“蓝面虎”。 他曾经啸聚山林,为祸一方,后来有感时局动荡,民间弄权的享受,怎么也比不上朝廷,于是矢志读书,居然在四十多岁考中进士,攀上史家的关系。 史弥远当初突破宗师失败,一心想要长寿,已经很少上朝,但当他侄子也因年老体衰,告病还乡后,他就不得不考虑,亲自稳住自己在朝廷里的朋党势力,并设法扶植一个新的骨干。 丁大全原来已是绿林枭雄,却能在将近半百的这个年纪,跑去读书赶考,挤进朝廷,这种毅力、决心,都非等闲人所能及。 史弥远因此看重他,大力提拔,丁大全也不负所望,这不到十年的时间里面,就已经成功坐上了御史的位置,有了弹劾百官之权。 现在史明远在朝中的势力,基本都是以丁大全为代表,跟左丞相范钟代表的另一批人,分庭抗礼。 皇帝当初为了从史弥远手中夺权,是力排众议,提拔范钟当上左丞相,本该与左丞相一系,最为亲近,近几年却稳坐高台,对两边都若即若离,乐见他们去斗。 因而,丁大全竟然有了一种身兼史弥远和皇帝双重心腹的趋势。 “既然是他提的这个话头,显然是史老鬼和旷古堂的算计。” 司徒中夏说道,“这帮人是想利用皇帝的意思,让老张和苏老弟离开我们总舵,好找机会下手吧。” 张叔微点了点头,说道:“而且应该会是在我们去的时候就下手,否则的话,等我们见了皇帝,从那边弄点官职在身上,然后刚从皇城出来,就被人下手截击,皇帝脸上就太不好看了。” “考虑这个干什么?” 司徒中夏一挥手,“狗皇帝那张赖皮脸,在咱们这儿可没那么好使,咱们直接不去!” 张叔微皱眉:“不会对扶摇山有什么影响吗?” 司徒中夏笑道:“糊弄皇帝的人多了去了,咱们也不是第一回。” 李秋眠叹了口气:“这次只怕还真有点麻烦,左相、孟元帅和我们扶摇山,在皇帝眼里,一向是被看成同一系的人。” “孟元帅病重之下,还要回来与皇帝议一件大事,这件事一定非常重要,我们这时候不给皇帝面子,只怕到时候多少会影响皇帝的判断。” 苏寒山忽然笑了一声。 他实在是忍不住。 面对可能牵涉国家走向的大事,一个皇帝,却可能会因为自己之前召见民间人士的面子没得到满足,做出截然不同的判断。 这样的皇帝,也太好笑了点! 但李秋眠心细如发,在朝野间经营多年,既对皇帝有这样的顾虑,只能说明,这个皇帝现在真可能有这样的心态。 “那我们就去一趟。” 苏寒山笑过之后,漫不经心的说道,“反正只要我们从总舵出发了,就算是给了他面子,如果半途遇到什么截击,导致我们去不成,那也怪不到我们了。” 司徒中夏说道:“但是皇宫周边十里之地,我们各方都没有在明面上放置多少人手,你们离开总舵之后,我们只能由少量人去护送。” “史弥远和旷古堂,却可以占据主动,早作安排,很难说会有多少人来埋伏截杀。” 司徒中夏很郑重的盯着苏寒山,“上一回你是奇兵天降,事先没有人猜到会有伱这样的高手,突然参与进去,但是这一回,他们已经可以把你的实力计算进去,给出足够有威胁的布置。” 苏寒山泰然自若,以沉静而坚定的口吻说道:“任何人的一生都要经历莫测的风险,何况是我们这样与武为伴,以武为乐的人。” “反正是我认定的敌人,迟早都要再跟他们斗斗,就顺水推舟,借这个机会一试,又有何妨?” 他笑了起来,“再说,他们也未必算得准我们的实力。” 张叔微得到提醒,想起一事,说道:“寒山前一阵子给你们的那几篇心法,你们修炼的效果如何?” 苏寒山知道孟昭宣病重将归,风波将起的消息之后,自己在苦舟阁练功之余,默写出了几篇心法,赠给李秋眠,让他找人修炼。 不过,鉴于之前扶摇山也曾经有内部消息走漏的事情发生,这个心法,暂时没有传播太多。 文韬心法,只给了李朝阳修炼,是把他喊来苦舟阁,背熟了之后,就直接将抄本毁去。 武韬心法,也仅有司徒中夏习得。 “还是不能达到苏老弟说过的那种效果。” 司徒中夏说道,“如果仅仅是利用这几套心法,来转换内力属性,那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我们足以掌握。” “但是布阵之后,我们试验了一下,发现要是面对宗师级高手的冲击,文韬和武韬这两个位置,需要极高的熟练度。” “文韬理气不乱,才能让布阵的每一人,都及时借用天地精气的力量,武韬重振斗志,整合不散,才能承受宗师级高手的高速频繁攻击。” “别说朝阳那小子了,就算我自己,要能够真正胜任阵法中的职责,恐怕也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当初苏寒山参与布阵的时候,文韬武韬,是陈祖恩和金连城负责,对于阵法精熟的程度,自然不必多提。 后来,苏寒山虽然得以阅览全套心法,依次体验过六韬之用,却没有机会再次布成完整阵形,倒是把运用这套阵法的要求,看得太简单了。 “虽然不能长久维持,但是至少在刚布阵的一两招内,你们还能借助阵法,发挥出宗师级的力量吧。” 苏寒山继续问道,“如果面对的不是宗师级强者,你们维持天地精气不散的时间,应该还可以更长?” 司徒中夏咕噜了一口酒,咂摸着嘴,点头道:“确实,这六种心法的神妙之处,实在是难以言喻。” “那也就够了。” 苏寒山笑了起来,“至少司徒老哥你带上这个阵,跟郑道再度交手的话,应该足以稳占上风,要是对上其他人,更是嘎嘎乱杀了。” 李秋眠说道:“赵离宗倘若出手,我会亲自牵制,但相府损了七派精锐之后,这回多半会动用真正底蕴,这才是我最捉摸不透的地方。” 张叔微淡然道:“那干脆不要多想,平白浪费精神,最近这几天你也好好休养,不要耗费功力压制寒山的内力了。” “老爷子别光说别人。” 苏寒山说道,“你运针之时,同样极耗心神,其他时间又一直在推演种种典籍理论,也该减轻一点负担,之后每天一个时辰的辅助,就也还是让我自己练吧。” 张叔微摇头道:“就是下针和拔针之间,注目观察一个时辰的变化而已,望闻问切是大夫的基本功,这种程度,老夫少年的时候就习惯了。” 苏寒山也不多劝,只是把手上几本册子叠在一起,竖起来在桌面上碰了碰,将边缘处对齐。 “今天我是该体验练脾的秘诀,老爷子先看看我自己练会怎么样。” 说话同时,他回手轻点了自己胸腹之间几个穴位,缓缓闭眼,似乎正在品味一篇绝美的文章。 张叔微看到他点的那几个穴位,已然动容,又很快看到了更明显的变化。 苏寒山那清秀的面上,肤质变得莹润如玉,白皙剔透,眉发睫毛,更被衬出纯粹墨色,而两颊与耳垂处,则微微泛起红润的血气。 别人恍然一眼看去,只觉得这人已经化身玉像,纯净不染浊流,细看,却又保留着人的生机与灵动。 脾脏,在五行之中属土,如地储水,能够储血、造血,清除人体血质中的衰朽之气,还能够抵抗病疫,返补元气。 半刻后,苏寒山自己睁开眼睛,笑问道:“如何?” “针术的奥妙,不但是体表下针的位置要准,入体的走向、下针的长短,弹颤捻拔,疏密节奏,无一不讲究要因时而变。” 张叔微缓缓的吐息,呢喃道,“你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居然已经可以用点穴手段,模拟出针术的效果……” 李秋眠眼中精光闪闪,抚须沉吟,接话道:“不止,他刚才的点穴法,还仿出了压制自身内力的效果。” “毕竟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掌控诸般气机,自然要比你们两位更细致些,不过这也只能用在我自己身上,对别人,我就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了。” 苏寒山对自己能够达成这个效果,其实也非常高兴,“因为不是靠外部干涉,所以我每天可以在这个状态保持更长的时间。” “如果遇到变故,也只需自己一按丹田,就可以冲开几个穴位的桎梏。” 张叔微叹了一声,赞道:“知道你自幼勤修不辍,把内气练成本能,所以,我已经尽量高估你对各种内力特质的敏锐程度,想不到还是有点低估了你。” 按理说,内力炼成本能,通行周身,氤氲不滞,是苏寒山十岁左右,就该拥有的成果,这么多年下来,应该早已习惯,不足以刺激他产生更多的感悟。 就算有了侧重身体其他部位的练功秘诀,也需要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的深入下去,才有所成。 苏寒山的表现,却完全超出张叔微的预估。 那是因为张叔微不知道,苏寒山曾经瘫痪了五年。 那五年里持续的磨砺,保住了他的根基,却根本没有机会,深入体验到什么周身气息流转圆融的感觉。 如果说一般人拥有的潜能,在临近宗师境界的时候,用针术去配合开发,可以比喻成开山采矿。 那么苏寒山的潜力,更像是被死死压住的火山岩浆,被压同时,又一直在积累。 当他遇上这个世界百花齐放的武学秘诀后,方方面面的感悟,纷至沓来,不断刺激着他的潜质。 就像是一座火山,正在复活!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生杀予夺,妖龙唐魂 “事情已经办妥了,皇帝决定七日之后,召见张叔微和苏寒山。” 史弥远的庄园,占地千亩,内有金碧辉煌处,享用不尽,有奢靡歌舞处,亭台楼榭,也有庄严佛堂,用来供奉灵位,有池中高台,用于演武。 但他每次与亲近之人会谈的时候,总是喜欢选在“乘黄居”内。 乘黄,是长寿的象征,《山海经·海外西经》记载:“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这座大厅之中,三面挂画,挂的都是寿仙送桃、王母请宴、弥勒赠丹,墙角处的木架子上,摆的也都是种种寓意长寿的雕像。 地面正中间放了一座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浓而不呛的檀香味道。 史弥远坐在主位之上,身后陪立着两位侍女。 赵离宗和丁大全带来的人,则分处于左右两侧,各自安坐。 刚刚开口说话的人,正是丁大全。 这个人果然正如传闻中所说,脸皮发蓝,而且是如同寺庙里那种金刚天王护法,呈现出非常深沉的一种靛蓝的颜色。 但是他的相貌,并不像那些惧恨他的百姓暗中流传的一样,獠牙外翻,丑陋如鬼。 相反,他五官端正,双眉修长,双眼凛凛有神,上唇的两撇胡须分开左右,下巴的胡须柔顺下垂。 这样的相貌,让他的肤色也不显得那么吓人了,反而产生一种独特的威严,如同那些佛经志怪故事中,专门缉拿恶鬼、惩戒妖魔的天官神将。 皇帝之所以也那么亲近他,跟他这样的相貌气质,也有不小的关系。 也许在皇帝心里,有这样威风凛凛、天生异象的神官陪同,观览寺庙,处理朝政,正是他作为一个明君的佐证。 民间不是有传说,当年的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尹包拯,也是天生异象,脸上黑如木炭,额头还有一轮月牙吗? 可惜,包拯和丁大全在真正的心性品格上,却是天差地别,截然相反的人物。 “七天的时间。” 史弥远声音有些低哑,慢悠悠的说道,“离宗啊,这七天里,够不够你筹备出一场万无一失的伏杀?” 赵离宗不温不火的说道:“七天还是太紧了些,倘若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我可以让旷古堂在各地的高手,都完成手上的事情交接,然后聚拢到临安城来,毕其功于一役。” “这……” 丁大全微微一笑,接话说道,“赵总堂主,要是拖延那么久,不但孟昭宣要回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牛鬼蛇神涌入临安,只怕到时候局势更乱,更难做到万无一失吧。” 孟昭宣要回到临安,首先要得到皇帝的准许,但就算皇帝的秘旨已经送到了边境上,他也不是立刻就能动身的。 从十余年前,蒙古汗国大举进攻南宋开始,孟昭宣接连于蕲州、江陵、黄州等地击退进犯的蒙古军,而后坐镇江陵,主持京西、两湖等地军务。 对内,招抚北方各族壮士,编组新军,大兴屯田,兴修水利,部署纵深防御。 对外,采取以攻为守的战术,常出精兵奇兵,攻袭蒙古占领区的砦栅,成功稳住襄阳、樊城、信阳等各处局势,然后分兵,增援淮南和川蜀之地。 往后数年,又是他亲自领兵,才全面击退川蜀方面的敌军,使京湖和川蜀间的长江通道得以保全。 有这么多年的威望累积、实际功勋,孟昭宣已是当之无愧的大元帅,而不仅仅是一地的主将。 邻近北方的各地防务,全部都由他统筹调度,抚育百姓的许多事情,他也有权施政代管。 所以得到旨意后,他仍需要好一段时间,来交代手头上的事情,仔细安排妥当,才能启程。 估算下来,孟昭宣要抵达临安,至少还需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但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拖到两三个月之后。 赵离宗刚才那番话,实际就是说,七天后的事情,光凭他旷古堂办不下来。 而丁大全这话,看似在挤兑赵离宗,却也在不动声色的提醒史弥远,不久后要有大事,不能拖得太久。 “呵呵!” 史弥远低笑两声,“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旷古堂家大业大,调动人手本就不易,真有那么长时间让你准备,扶摇山也大可召集更多帮手了。” “大全,伱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做纠缠,想要集中精力,主持大局,应对不久后的风波。” 丁大全连忙说道:“相爷这是说的哪里话?相爷的大恩大德,下官三生难忘,不管是什么变局,都是相爷主持大局,下官只要听令办事,何须自己多此一举,施展些绝不如相爷的谋算呢?” “你不要急。” 史弥远鸡皮般的手掌轻轻挥了挥,“你能主持大局,老夫才能安心,不用担心老夫对你有什么怀疑,咱们爷仨,早就已经亲如一家,休戚与共,何必再搞这些表面功夫呢?” 丁大全连声称是。 赵离宗这时说道:“倘若只是伏杀,我们浴血一搏,还有五六成把握。” “但张叔微和苏寒山的用处,都不在于他们的尸体,要是能够活捉的话,最好还是活捉,才对相爷有用,这却是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之处。” 郑道适时地接话,叹息道:“都怪晚辈不争气,迟迟不能突破到宗师境界,否则也能与总堂主一起为相爷分忧了。” “天下诸国,习武之人数以百万,能练到如郑堂主这样的境界,用万里挑一,恐怕也不足以形容,何必自谦太过?” 史弥远安抚了两句,话锋一转,“不过老夫毕竟痴长几十岁,也算是侥幸,这么多年下来,倒还真邀得了几位不逊于郑堂主的人物,在这庄园里面做客。” “唉,为了这次的事,老夫已豁出这些年的交情,请他们也帮着出手试试。” 郑道等人心中微动。 ‘终于来了!’ 事情都逼到这个份上了,这回终于能看看,这老东XZ了多少底子。 其实他们早就听闻,史弥远府上人手,分别掌握着“生杀予夺”四个部分的力量。 “夺”,是掠夺之意,也就是相府上最听话、最能办事、最常出去办事的一帮鹰犬。 相府七派,正是这帮鹰犬私兵的象征。 而所谓“予”,指的是史弥远在朝廷中的影响力,并借用这种影响力,招揽结盟的诸多势力。 这是史弥远滔天权势真正的根本所在,内部就包含了丁大全和旷古堂这些人马。 但官场中没有永远的朋友,江湖中也是一样,这些招揽结盟过来的势力,早在投靠史弥远之前往往就有了不浅的根底。 史弥远想要驱使他们帮自己办事,需要付出给他们的利益,要比针对相府七派的赏赐多得多。 他们在史弥远那里,终究都应该算是外人,不可以完全视之为心腹。 “生”,是史弥远这么多年来,为了研究长寿之术,在江湖上邀请的百门百类的人才。 这些人未必擅长战斗,平时也并不需要帮他出去办事,铲除什么敌对势力,只需要老老实实的帮他做研究,自然就会有定期的赏赐、享受。 比如,号称“当代天下术数第一人”的秦无求。 在帮史弥远设置了整个庄园的奇门大阵之后,这些年来,他就一直待在这个庄园里面,以术数辅助那些怪医、药痴、毒王研究长寿秘诀,没再出去过。 他的一应吃穿用度、美酒美人的享受,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还有他宗族中那些人加官进爵的需求,全部都被史弥远满足,当真如生活在仙境一般。 据说有一回,秦无求一时兴起,画了一张图纸,画上是一对恩爱夫妻被拆散,美人被蹂躏的场景。 他把那美人画得尤其细致,常常感叹,这样的美人,只存于他想象之中,画纸之上,不能成真。 没想到史弥远听说此事,安排人在各地搜寻与画上美人相似的女子,寻到之后,又秘密安排,让她与一个才子相遇,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历时十五个月,最后把那夫妻绑到了秦无求面前。 可见史弥远为了谋求长寿,对这些人的看重。 但对于秦无求,赵离宗如果想见他的话,也是随时可以见到的。 旷古堂总堂的机关中,有一部分,就参考了秦无求的图纸。 唯独“生杀予夺”四部中,代表“杀”的那群人,就连赵离宗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摸清底细。 “诸位!” 史弥远声音抬高了一些,“请现身与离宗他们见一见吧。” 话音刚落,赵离宗的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有一种极厉、极霸道的神色,一闪即逝。 他多年前就已经是宗师境界的大高手,虽然不是淬炼颅脑成为宗师,但也涉及精神之秘,方圆三里之内,对他有威胁的人,都瞒不过他的感应。 每次进入相府的时候,他都已经把周围所有人的威胁程度反映的一清二楚。 可是就在史弥远刚才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百丈之内,有三个跟相府七派掌门差不多的气息,突然产生剧烈变化。 整个大厅外的光线,似乎暗了一暗。 有一阵风雨吹打芭蕉般的声音,掠过林间,来到近处。 但是当郑道和丁大全转头看去的时候,既没有雨,也没有风。 安静的空气里,忽然浮起一团灰色烟雾,烟雾中走出一个人影,踏入大厅。 这人一身黑衣,相貌年轻,看似不到三十,五官普通,不算俊朗又不算丑。 脸上没有痣、没有疤,发际线既不高也不低,耳朵不大也不小,两颊不瘦也不胖,没有任何一点可称之为特征的地方。 可能唯一与常人不同的是,他手上拿了一根铁箫。 “一身三影,唐门妖龙?” 赵离宗的声音缓缓传出,目光却不只是看向这个人,更是看向那人侧后方的地面。 人在多个不同方位的灯光映照下,可能会同时出现好几个影子,长短不同,深浅也不同。 这是正常现象。 但是当郑道和丁大全顺着赵离宗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那两个正常的影子倏然一晃,从地面隆起,形成了两个人。 “唐魂,见过赵兄!” 那人拱了拱手,好像眼睛里除了史弥远,只有一个赵离宗。 “竟然是你。” 赵离宗沉声道,“都说你十几年前,已经死在孟昭宣刀下,想不到,你居然身在临安。” 唐门在蜀中传承四百年,以毒功和暗器,闻名天下,早在北宋末年,就曾经试图裂土封疆,占据川蜀,自立为王,被岳飞领兵挫败,藏入深山,元气犹存。 十几年前,蒙古大军入侵川蜀之地,唐门老门主在蒙古军中的汉人大将史天泽引荐之下,准备与蒙古人里应外合,剿灭宋军,换取蒙古应许的蜀王之位。 但唐门中有义士向巴蜀剑阁通风报信,剑阁那一代掌门通过扶摇山,传信给孟昭宣。 后来那一战中,唐门老门主被孟昭宣斩杀,当代门主“妖龙”唐魂,据说也在乱军之中被杀。 “孟昭宣毁我唐门,还将那些叛徒收入帐下,以新唐著称于世,这几笔债,我迟早要跟他清算。” 唐魂幽幽的说道,“好在这个机会也不远了。” 唐魂当年就已经年过五十,如今看着,却比当初还年轻。 赵离宗暗忖,此人只怕已经踏入了宗师境界,只是不知道走的是哪一条路数。 史弥远笑道:“老夫原本的那批贵客,这十几年里,都被唐门主击败或折服,这回也会跟唐门主一起出动。” “离宗啊,七日后,你们跟唐门主也算是配合着演练一场,等到来日孟昭宣那场风波之中,动起手来,才能更加默契。” 谁也不知道,一个天下第一高手在临死之前,会是什么样的心态,会做些什么。 史弥远心中其实很是不安。 万一孟昭宣死前变得无所顾忌,决定发动势力,并亲自提刀杀了他,铲除几个大毒瘤,再下黄泉,他总得做好准备。 当然,如果能够利用各方高手,不愿孟昭宣丧命,而研讨武学的这个机会,窃取了成果,再把这个令人睡不安稳的家伙弄死,那就最好了。 赵离宗的心态,与史弥远出奇的相似,只是因为他自身武功高强,比史弥远要多些底气。 所以他的想法,要更激烈一些。 “好。” 赵离宗起身,眼中神光内敛,抱拳说道,“有唐兄相助,七日之后,此事必成!” 张叔微和苏寒山倒也罢了。 这一回,或许更将是重创扶摇山的良机。 在孟昭宣回到临安之前,就先摧残锁死他一条臂膀!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不见天日网,百般皆序音 这七天的时间,在有些人的感觉之中是一闪而过,非常短暂。 回顾这七个日夜的光景,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即使做了些许,也有太多未能复查的地方,更令人感到这区区七日的紧迫短促。 但是,苏寒山这七天里,却依旧过得很沉缓,每一天的经历都是那么厚重,似比当初那五年的光阴,还更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他只要回顾自己近期的武功进展,每一篇心法,每一段诀窍,每一层体悟,都能够联想到与之对应的某一日,某个时辰。 并联想到苦舟阁那一天的光景,还有他三餐闲适、出来放松的时候,看到的扶摇山那些人所忙碌的事情。 看似重复的生活,实则总有不同的收获,见到的事物都可以发掘有趣的细节差异。 这样处处都可供回味的日子,又怎么会让人觉得短暂、仓促呢? 所以,当苏寒山坐上离开扶摇山总舵的小船时,也没有半点紧迫。 他像是小时候在家乡,跟同门兄姊们一起出去游玩,不但爽快坦然,甚至怀有期待。 碧波荡漾,小船微晃,渐渐离开了山野,移向人烟愈发密集的区域。 两岸人声愈浓,辽阔的青郁之色,被层层叠叠的农舍房屋所取代。 很多人离开家门,顺着土路行走,正要去赶早集。 临安府,下辖钱塘、仁和、临安、余杭、于潜、昌化、富阳、新城、盐官等各县,称得上是山川广阔,水野辽远,城镇林立。 而不提那各县疆域,光是皇宫所在的临安城,地盘也不小,是在北宋州治旧址上,历经扩建而成。 城内有山有水,港湾遍布,可容大船往来,军兵通行。 足足有二十万三千多户百姓,分布在这座城池之中,热闹的集市商街,远远不止一处。 苏寒山他们这艘小船,选的是一条比较宽阔的河道,河面上能看到其他漂泊的船只。 河岸两边,百姓们的房屋显得愈发拥挤,有些人家的地基柱子直接打到河水之中,房屋的边缘微微架空,却也习以为常。 按理说,两岸人家常有些洗漱污水倒入河中,河水不可能太干净。 然而,苏寒山坐在船头,能看到清透的水底,有水草在飘舞,小鱼在游动,水质竟然良好如斯。 “临安府靠近钱塘江,钱塘澎湃,以致临安府内大一些的水道,也流速较快,不容易沉淀污渍。” 同样坐在船头的一个窄袖布袍壮汉,对苏寒山解释起来。 “况且毕竟是皇城所在,临安府的衙门里面,有大批专门治水的人,平日洗漱还罢了,五谷轮回的秽物,却是不许直接朝这些河道中排泄的。” 这个青布袍子的壮汉,头发不长,披散下来,也只略微触及肩头,大眼宽口,胡须潦草,样貌憨厚,很是不修边幅,身份却不一般。 他是椿年书院中,负责传授拳脚功夫的众讲师之首,名叫邓光明。 职权上来讲,他跟药王院、算术院、农桑院等各科的首席讲师相当。 但在武功上,邓光明和另一个负责传授兵器功夫的首席讲师,显然要比其余那些讲师,高出不少。 扶摇山的“六韬风云阵”布阵者,除了司徒中夏和四大弟子之外,就是由邓光明,负责龙韬之位。 苏寒山说道:“我们不可能走水道,直接进皇宫吧。” “顺利的话,在离皇宫五里的地方,弃船上岸。” 邓光明摸着下巴说道,“但如果水师派的精锐还在,他们肯定会直接在河道中下手,现在……就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了。” 他们这艘船是乌篷船,比一般的乌篷船更高大,船篷内足以坐上十个人,但有些惯例是不变的。 如,乌篷船的船橹都设在船尾,至少有两支橹,还会有一块竖起的木板,用来当船夫摇橹时候的靠背。 现在摇橹的人是司徒中夏,他不用什么靠背,腰杆挺直坐在那里,双手控橹,轻松写意。 也正是因为他坐在船尾,百十斤的玄铁剑跟在那里,所以船头上才坐了两个人。 苏寒山和邓光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观赏着水面风景。 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皇宫方向,水面上船只倒是愈发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艘。 忽然,苏寒山眼神一动,看向水面以下。 河底的水藻本来就因潜流而摇动不休,河面上的人,透过水面波纹看下去,水草晃动的幅度更大,很难看清水草中有没有什么细微的东西。 但,苏寒山眼中明光乍开乍合之后,断然喝道:“小心!” 他说话同时,众人已感到小船猛然往下一沉。 船尾的司徒中夏,更觉得双手一轻,将船橹抬上来一看,两边的橹都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而且看样子,并不是被利器切断,而是腐烂出来的缺口,直至断裂。 乌篷破碎,船上的人影顷刻之间,全部掠向岸边。 苏寒山滑翔之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船,已经从中间烂成两截,在沉没的过程中,被水下无形的细丝分割成网格状,然后从分裂的痕迹蔓延腐烂,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团团木絮竹屑。 那绝不是依靠锋利度切割船只,而是依靠毒性腐蚀造成的效果。 他们这个时候,甚至还没有去到岸上,只在一纵之间,整艘船就被毒性腐蚀殆尽。 这毒力,何等可怕! 那正是唐门的“不见天日”毒网,网丝轻若无物,撒入水中之后,任凭再好的眼力也看不出来。 只是,此种毒网在使用之前,必须用黑布包裹,不能被日光直晒,否则毒性就会变质。 而只要保存得当,毒网撒入水中之后,就不再怕光,且毒性不会被水溶解,也就不会稀释淡化,会始终集聚在网丝之上。 当油漆过的船板或人的血肉,一碰到这种网丝,就会被极速腐蚀。 既然水下有这种毒丝,那岸边那些房屋之间…… 苏寒山飞掠得最快,这时也最靠近岸边,正要细看,忽觉空气中千百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游移而至,朝着自己打了过来。 “防毒丝,上屋顶!” 发出警告之后,苏寒山双手袍袖向下一甩。 水面被气流砸到短暂凹陷下去,在水浪回弹之前,他的整个身影,已经拔空而起,完全越过了那些黑点笼罩的范围,又在高空虚踏一步,折向岸边最高的那间屋舍。 即使有了这一下阻碍,他依然是所有人中,最先来到岸边的人。 刚落到屋顶,苏寒山立刻转身,右脚向下一劈。 哗啦啦啦! 屋顶上朝向河面那一侧的瓦片,全部被一股磅礴的功力影响,抖动起来,激射出去。 六名布阵者和张叔微,本来也各自受到暗器阻拦,身形微滞。 恰在这时,瓦片飞来,众人立刻脚踏瓦片借力,分别落在附近几座屋顶之上。 此刻正是清晨时分,河面上薄雾未散,天边云层朦胧,太阳还没有露出真容。 虽然已经该算天亮,纵横交错的漫漫街道房屋之间,却还显得有几分昏暗。 但在四面八方的昏暗处,包括对岸的屋舍之间,此时此刻,至少有两三百处的星火迸射,伴随着金铁交击之声。 那是人和人的兵器碰撞,产生的火花,部分区域在火花一闪之后,也已经有了血花。 苏寒山他们看似只有一艘船,船上只有八个人,其实,两岸街道间,另有百余精锐乔装随行。 加上七天里面,扶摇山已经朝周边区域渗透过来的人手,总计可达五百人。 但很显然,相府加上旷古堂的准备,只会比他们更充分。 在乌篷船腐烂沉没,宣告伏击开始的一刹那,扶摇山几乎所有的援兵,都被截下。 带有弹性的翠君神,已经套上了苏寒山的双手,紧贴着肌肤,衣袖里垂落的药丸,在手掌下悬浮转动。 苏寒山毫无迟疑,顷刻之间打出三十颗药丸,呈扇形,从河边向岸上分布。 每一颗药丸,分别打上一户人家的屋顶,在触碰的刹那就爆散,化作一团饱含浓稠药性的疾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屋内,扩散开来。 如果这附近还有普通百姓在,没有足够内力根基,那这些药丸的药力,只会让他们觉得像嗅了一点酒气,连醉意都不会有。 但如果这周边埋伏了堪称精锐的杀手,药力立刻就会催化他们的内力,令他们陷入大醉。 而就在药力渗透进去的时候,三十间屋里,全部传来了陡变大醉的呼吸声,还有摔倒、碰撞杂物的声响。 尤其是苏寒山脚下的这间屋子。 屋子里的杀手本来已经跳向半空,恰被一股药力盖下,浑身一软,重重的摔回了地面。 扶摇山的人不会知道旷古堂究竟准备在哪一段河道动手,不可能把每一家都搜一遍,所以他们防不到,这段河道两岸的人,全部已经被旷古堂的人手替换。 这也是当初司徒中夏会担忧的主因,作为被埋伏的一方,无论怎么提防,终究已经丧失了主动权。 “以气御风,以风送药,原来是这样的手段,果然神妙!” 街道四周,传来飘忽不定的回音,隐约能听出是郑道的嗓子。 “但,你能带上多少白云醉仙丹呢?” 更远处的屋舍间,或门板破裂,或窗户洞穿,上百条穿着市井百姓衣物,却矫捷如狸猫的身影,扑上屋顶,纵跳如飞,朝着苏寒山等人包围过去。 这些人手上,有的拿匕首,有的拿短剑,但他们纵身而动的招式,都让苏寒山有些眼熟。 他们全部都是来自旷古堂第三堂,梁孤影的手下,也许在追踪搜查的手段上,不如当初梁孤影直接带在身边的那些人,但刺杀作战的手段,却毫不逊色。 苏寒山看着那些人,眼睛眯了一下,他出手并不是一定要靠白云醉仙丹的,但是白云醉仙丹,能够最大限度减少他的内力损耗。 在不知道后续还会有什么高手过来的时候,确实只有先用掉这些丹药,才最为划算。 而在旷古堂那些人心目中,好像这百十人能够消耗苏寒山的丹药,就也算尽到了价值了。 “那就也让我看看,你们究竟能拿出多少人力吧!” 苏寒山的身影浮空而起,双袖齐舞。 面对已经确定的敌人,他这次出手的时候,不再仅仅是以气流推送药性,而是点燃丹药,化作一道道火线飞去。 一时之间,破空之声,似乎遍布长空,连绵不绝。 张叔微也在同时查漏补缺,打出一波波的银针。 但除了那些在屋顶上包围过来的第三堂人手之外,竟还有大量看似摊贩装扮的人,丢掉了他们的箩筐、小摊,带着他们的扁担,如一道道顺着街面流动的狂风,向这边杀了过来。 那些扁担顶端,都已弹出了枪刃,靠近枪头的地方,还扎着一捆肮脏的抹布,灰扑扑的布条在风中舞动,杀气昭然。 旷古堂的第四堂,号称旗枪堂,训练人手的方法,跟相府七派的轻甲派、刀斧派差不多。 不同的是,这些人是从旷古堂各分堂中精选出来的,最敢于拼杀的锐士。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在各地奔波,侵杀其他帮派,吞并地盘,把持要道,鏖战过的数量,绝对远胜于待在临安相府做私兵的七派弟子。 “好一批青年锐士!可惜!” 司徒中夏看到了这些人,突然举剑向天,大吼一声。 “赵老鬼,郑老贼,老子日你们先人板板!!” 他飞身而下,迎长街杀去,不求毙命,但必杀伤,百斤重的玄铁大剑,在他手中挥来荡去。 碰枪枪折,碰人人飞,砸在两边的门板、窗户,屋瓦之上,仿佛要横扫千军,冲得势不可挡。 他冲的太快,口中一边大骂,一边舞剑,骂到二十几声的时候,居然已经冲过了大半条街,离苏寒山那边,有了五十丈开外。 这时,侧面一间屋子的墙壁上,陡然突出来两个手印。 两个手印之后,紧跟着就是一个“人印”! 屋子里面那个人向外冲撞的时候,坚硬的墙壁好像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冷而顽固的砖石,居然像是软乎乎的泥巴一样,在那股巨大的冲撞力道下,向外突出、变形,隆起了一大段距离。 檐角处的一滴露珠刚落,在这个墙壁变形的过程中,才落下了不到半寸。 当这块隆起的人形墙体,超出极限,灰飞烟灭,出手的人露出真容,那块露珠才落下了一寸。 而当司徒中夏的玄铁重剑挡住了这双手掌的时候,那露珠已经没有了继续下落的机会。 方圆五丈之内,所有露水霎时间被一股劲气荡过,凭空蒸发。 当!!! 司徒中夏和郑道,在这一声巨响中打了一个照面。 上次交手之后,郑道回去细想过程,总觉得有些蹊跷之处。 当时的司徒中夏,似乎是色厉内茬,外强中干,比他平时那个暴脾气更加狂躁,有些反常。 也许当时这矮子已经受了内伤,只是强忍,也许没有苏寒山那声长啸的话,结果会截然不同。 但不管上次是强忍,还是真能势均力敌。 这回,郑道是看准了机会,出手偷袭。 别说是司徒中夏,即使是个宗师,若是刚晋升未久,面对他这样一记外结金刚、内用梵法,当之则碎,功满十成的偷袭,也定要吃个闷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司徒中夏又挡住了! 不但拦住,而且功力滔滔。 不像上次依靠剑法精巧来化解五轮金刚拳,这回的司徒中夏,居然直接凭自己一身滂沱气势。 硬扛了第一层威德金刚印之力,又扛了后续浩荡绵长的五轮梵我之力。 玄铁剑嗡鸣,司徒中夏双臂奋力一振,把郑道震退出去。 郑道胸口一闷,脚下划退两丈之后,身子仍往后倾,连忙急踏五步,这才稳住。 却在这时,空中一个青衣汉子扑了下来,一拳打出。 “郑老贼!” “邓光明,伱也敢跟我较量?!” 郑道见了这人,翻手一掌就迎了上去。 邓光明擅长空手对敌,内功修为比司徒中夏,也只略逊一筹。 但是如果让他单独对上郑道,绝对打不出司徒中夏的战果,反而可能在眨眼间受创。 因为他是五台派的传人,武功根基,正是五台山的《大威德金刚轮印》。 郑道偏偏对这门武功了如指掌,梵我、金刚合运之下,最能克制邓光明的武学。 倘若邓光明转修其他功法,又发挥不出他根本武学的造诣,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没想到,这一拳一掌碰撞之下,郑道只觉锁骨发疼,知道这是自己掌力明显逊色于对方,惊愕之际,急忙后退卸力。 四把长剑却从他背后杀到。 天纵,英才,笑谈,古今。 日月星云,四人同时出剑,势在必得,却在刺中郑道之前,先撞上了三个声音。 “身!口!意!” 那好像是从空中砸落下来的三个字,无形无质,无懈可击,又深沉威猛无比。 三十丈外的街道上,赵离宗站在墙壁的阴影下,背对墙壁,双目低垂,双手抄袖,轻轻吐字。 他只用三个音节,就解了郑道一时之急,随即却叹息了一声。 “好厉害的阵法,这绝非你扶摇山的东西,莫非又是那苏寒山带来的变数吗?” 赵离宗抬起头来。 本来在他这个位置,抬头看去,正好能看见苏寒山所在的方位。 可他现在抬头,只能看到寻声追索而至的李秋眠。 蓝袍文士的脚尖点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正从那瓦片上凝结的露珠,都依旧凝结完成,顺着屋檐,将落不落。 “你的三失三灭大手印,又有进境了。” 李秋眠正色肃然道,“以前我与你交手,都是落在下风,今天我想再讨教讨教。” 赵离宗并不自喜,眉宇间像一尊发愁的木雕罗汉,凝着苦色,又内守禅意:“我比你老了好些年头,能压个年轻人一头,又算得了什么?” “我要真是年轻,可听不得你这话。” 李秋眠黑须飘扬,右手一抬,五指一张,五根手指尖端,各自延伸出一道剑气。 他的剑气,不像寻常剑术高手那样,凝聚之后,必定要发射出去,反而好像固化在他的手指之上,有着稳定、晶莹、锐利的形态。 纵然千军万马,无胆必然溃散,有胆方可聚而不乱。 练胆之道的宗师,内力凝练、坚固的程度,远超同级高手。 李秋眠的气,已经不像剑气,倒像是实实在在、锻造雕琢出来的剑器! 天罡龙胆,十指剑器! 赵离宗的衣袂飘动起来,仰着头,双手如印如掌变动,斜斜飞起,飞得竟很慢,显得很沉重。 他像一块缓缓飞起的陆地,可以承受李秋眠任何攻势,不动不摇,犹有余裕。 李秋眠倏然皱眉,手上的剑还没有发出,已感觉到对方的从容,但那好像不仅仅是武学上的从容,更是一种计划上的胸有成竹。 史弥远那边到底出动了谁,能让他有这么大的信心? ‘已是时候了……’ 赵离宗这时亦在心中低语,‘唐魂!’ 唐魂的目光,从船碎的那一刻,已确定了苏寒山最具威胁,观察着那个少年,直到现在。 当苏寒山解决了第三堂所有人手,落回屋顶的一刹,铁箫已动。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鹤舞长天,百气朝阳 寂静! 唐魂接了这一掌之后,只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刹那间消失。 即使苏寒山后方还有很明显的空气扭曲,气流转动的现象,也不再传来呼啸的声音。 即使两侧直至远处,那些瓦片飞扬之后,仍在持续下落,击打在屋顶之上,他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长河两岸,四面八方,两大帮派弟子在各个方位的拼杀,都好像成为了无声的火星,沉默的闪动。 在这种寂静里面,他更清楚地听到了来自自己身体内的声响。 血液奔流从无声变得澎湃,仿佛在冲刷大量的朽木碎石,双臂的骨骼,发出岩石崩裂般的响动,一声比一声更惊心动魄,最后连成一片使人失神的雷音。 当经脉也彻底崩断的时候,如同河道的曲折错位,水流的响动,一下子激烈了不止十倍。 嘭嘭嘭嘭嘭嘭!!! 唐魂的双臂、肩膀乃至背后肩胛骨上,至少有十几处部位皮开肉绽,内力附带着他的血液,迸发出来,炸破衣物。 血水进入空中,本该很快洒落地面,但因为唐魂的内力在持续向外崩散。 这些内力,竟裹带着血水,形成一条条鲜红灵蛇般的气流,以伤口为源头,形成一条条奇异带弧度的轨迹,向外飞舞而去。 有的射向上空,不知会落向何处,有的转向下方,砸落在街道上,撞出一个个浅坑。 “不!!” 就在这些血水离体的时候,唐魂的听觉骤然恢复,所有刚才被隔绝的声音,又一股脑的涌入他心神之中,使他发出一声烦乱无比、燥痛至极的大叫。 双臂骨骼欲碎、大量失血、经脉彻底被废,就算他功力仍然能够回满,也不可能保持住与宗师身份相匹配的战力了。 他想撤,或者干脆点说,他就是想逃! 如果本来被压在下风的时候,他还有一点可以从容脱身,甚至不吝于跟对方耗下去的底气。 那么现在,他就只剩下彻头彻尾的逃生之念。 犹如当年唐门阴谋被击破的那一天,此情此景,不得不逃。 但此情此景,他已逃不得了。 就在唐魂双足发力,想要倒掠而起的时候…… 呼!!!! 苏寒山刚才探出的那只手掌,变掌为爪,向后一拉,空气中一股沛然难当的潜流,硬把唐魂给拉扯回来。 唐魂大喝一声,黑色的外袍突然破碎,化作片片蝴蝶飞舞。 每一片外袍的布料,竟然都是在裁剪之初,就已经设计过的暗器,也是他护身保命的最后一层依仗。 黑蝴蝶看似翩翩,实则破空裂风,连苏寒山操控的致密气流,都被割裂出许多条薄弱痕迹。 同时,蝴蝶群中,腿影翻飞,唐魂的双腿齐动,想要彻底破除这股吸力。 他的腿影像一条条闪动的毒蟒,黑蝴蝶一样的布料,在这样的映衬下,又显得不像是蝴蝶,而像是鳞片了,仿佛是两条正在狂甩鳞片的蛟龙。 毒龙飞鳞,愈发锋利可怕。 但下一刻,无论是毒龙还是飞鳞,全部被苏寒山的两只拳头拦截、打爆。 上百个拳影,简直像是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来。 那些黑色布片,在触碰到这些拳影的瞬间,就化作飞灰。 唐魂的双腿,初时还可以说是在抗衡,但很快,腿上劲力就彻底为拳劲攻破,沦为挨打的对象。 好好的两条腿,也不知道被打中了多少次,完全看不出人腿关节该有的样子了,倒是真变得像两条死了的蟒蛇一样,弯弯曲曲。 拳印的凹痕,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恰好像是蟒蛇身上的鳞纹。 拳力从双腿传遍全身,唐魂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像一口破麻袋,远远抛飞出去。 苏寒山左脚在屋脊上一踏,凌空一步,就追上了他,右脚重重地跺在他的头部。 嘭!!! 在唐魂大头朝下,猛然坠落之时,苏寒山已经在那一踏之后,转变方向,凌空扑向司徒中夏他们的位置。 那边长街之上,旗枪堂的弟子们七倒八歪,散落各方。 司徒中夏他们六人在鏖战郑道的同时,也已经把这些持枪锐士,全部击溃。 但在这个过程中,郑道已经发觉,这六个敌人从天地间借来的一股莫名巨力,越来越散乱,越来越稀薄,不可复用。 而郑道本身根基,实在是够稳固,硬扛了这么多轮攻势之后,虽然气血翻腾,功力损耗了不少,却居然没有真正受伤,立刻就有了反击的心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唐魂那边的连串剧变,分去了众人少许心神。 他们似乎只是眨了下眼睛,唐魂已经从落于下风,到彻底身亡。 ‘唐魂可是宗师……怎么会有这种事?!!’ 郑道心头大震,难以置信地看到苏寒山已经朝这边赶来。 大为震惊的纷乱情绪,似乎要让他陷入一时失措的状态之中。 毕竟,不要说是他这个敌人了,就算是邓光明、李朝阳那群人,看到苏寒山爆发出这样的杀力,都有一点难以遏制的愣神。 但就在这个瞬间,郑道双手放在胸前,摊开手掌,又骤然一握。 这不是他脑子里刻意想出来的动作,而是他的习惯。 他青年的时候,极爱女色,极爱应酬,极爱受人吹捧。 但,自从武功陷入瓶颈之后,他就产生了一种与日俱增的焦虑,对任何享受,都无法安心沉浸其中,又无法狠心戒除,只好变本加厉的沉缅酒色之中,将烦恼一时抛忘。 然后就在那天,有个黑衣人,突然闯入他大被同眠的暖舍之中,一掌轰碎了他屋子里所有摆设。 桌椅成粉,衣物飞灰,金银破裂,杯碟炸碎,女人全部昏死过去,只剩他一个人醒着,赤条条落在地上。 他虽然醒着,却根本反应不过来,竟被吓得发傻,呆呆望着那个杀手,没有反抗。 好在那不是个杀手。 那是赵离宗。 赵离宗除掉面巾之后,一语未发,且很宽厚的拍了拍郑道的肩膀,就离开了那里。 郑道回过神后,悔怕至极,终于以大决心,戒除恶习。不是摒弃酒色,而是为自己定下规范,这比彻底摒弃还要折磨人。 那时,他每有克制不住时,就在屋中独处,站立不动,将双拳握在胸前,用双拳收紧的那种勇无畏之念,把自己的杂念清除,专注起来。 多年下来,他已经少有克制不住杂念的时候,但这个习惯依然保持了,每当他深思、苦思、备战、练功、疗伤之时,都是这么一个动作,保持不动。 今日,就这生死关头,十万火急的一握拳,已是无意之中,握得真意。 郑道杂念全消,扬眉威严,神态平静,一拳砸在地面,身影嗖的跳起,如一颗弹丸飞掷而去。 附近的这片地面,被他一拳砸的震颤了一下,六股气柱,突然从地下涌出,正对着司徒中夏他们六人。 六人或阻或避,身形各变。 他们的六韬风云阵,本来就已经濒临失效,被这一震、一阻之下,顿时彻底散开,每人心头都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更令他们失望的是,郑道这一下逃逸而去的身法,实在太跳脱。 仅仅是看到那个身影逸去的场景,似乎就已经让他们明白,今日绝对无法将郑道留下了。 这时,长空之中,一声锐啸。 “司徒!!” 司徒中夏打了个激灵,从失落中惊醒过来,抬头看去,正对上苏寒山飞掠而至的身形,登时心领神会。 “一剑擎天!” 司徒中夏仰头大吼,厚重无锋的玄铁大剑,竖立向天。 苏寒山一脚踏在这大剑的顶端,脚下发力的时候,司徒中夏恰好也向前挥剑发力。 两股力道对冲,司徒中夏脚下石砖崩裂,脚掌向后推移,大量碎石在他脚掌后方,堆积起来,向后震颤移动,越积越多。 而苏寒山的身影,在短暂的弯曲、紧绷、蓄力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骤然消失。 空中只留下了一声爆破、撕裂的激昂声响!! 李朝阳等人仰头看去。 只见一条条白色的布片,从长空之中,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 苏寒山身上那件宽松的广袖外袍,竟然因为他自己刚才爆发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他用纯阳空中法,都无法护住,彻底被气流撕碎。 正准备去跟总堂主汇合的郑道,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浩大的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预感到剧变将至的本能紧张。 郑道在街面骤然止步,扭转身形,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小臂横在前方。 “五轮梵法,威德禅定……金刚架!!” 五轮金刚拳的全部功力和精神秘力,这一刻都在朝他的右臂灌注过去,右手衣袖上,竟然显示出有金色的光丝在游动。 于小臂之上,凝结成厚重、坚固、近似曼陀罗样式的花纹。 就在他回身的这一刻,一个裹挟大气的模糊影子,带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撞在了他身上。 周围五丈范围,好像有一层浅金结界,一闪即逝,宛若倒扣地面的一口大金钵被敲响。 当!!!!!!! 两道身影的这次碰撞,也因此带上了某种类似于古寺钟声的余韵。 郑道竟然没有退,虽然他七窍都在渗出血迹,虽然这片街道,从他脚下向后,呈扇形坍塌了一大块,裂缝足以蔓延到数丈之外。 但他真的扛住了这一击。 他的小臂横推,苏寒山的小臂则竖立。 苏寒山轰击过来的那一刻,速度太快,自己也不敢直接把手臂伸直,以免关节承受不住,所以选择竖起小臂,以撞肘般的一击,攻向前方。 两条小臂撞在一起,衣袖都已经化为飞灰,一者如金刚雕纹铸就,一者则如散发着透明泛白的烈焰。 现在的苏寒山,黑发披乱飘扬,身上只剩一套束腰、束腕的月白色劲装,右手衣袖毁去后,连这套劲装也多了不少裂口,隐约透出衣物之内,线条紧绷的肌肤。 这个样子,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狼狈。 但当他浑身都缭绕着如此张扬的炽白气芒,牙关紧咬却无血,眼中有光而不浊,那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才是夺取了优势的一方。 “好,再来!!” 苏寒山的身影突然一动,脚下向右穿插,左臂横扫疾打。 郑道左臂向下一扫,隔住这一击,右手已经直接探到自己后心处,挡住了砸向后心的一拳。 交手碰撞的声音,眨眼间变得激烈无比,密集难分。 苏寒山的身形,在周围急速变化,不知道攻出了多少拳、多少掌,多少次爪击指刺,扫腿侧踹。 他一个人出手的声势,就像是十个八个心意相通、天衣无缝的高手,在全力围攻。 郑道在如此密集迅猛的攻势之中,居然始终面朝前方,脚下几乎没有动过,只动了他的一双手臂。 他人站着,手臂却可以触及自己的脚尖和脚后跟。 后脑、后心、后腰、膝弯,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全部都在他双手的防护范围之内。 开创《七轮梵我定印》之人,本就是来自天竺的神功集大成者,心法之中,融合了天竺国瑜伽术的最上层奥秘,能使身体柔韧伸缩。 郑道又因兼习中原拳谱,主修双臂,两条臂膀已经柔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伸缩如意,宽厚强韧。 他就像是一尊来自天竺佛门早期的神佛造像,有着狭长非人般的十条手臂,遍护全身。 不像后来的中土佛门雕像那样慈和尊贵,却另有一种超脱世俗的威严和威力。 他在对抗苏寒山的攻势时,口角的血水渐多,额头中间那一块区域,却越发明亮,神情在坚忍不动中,隐隐透出一种振奋和渴望。 旷古堂大堂主,宗师之下第一高手的名头,已经响了很多年了,跟敌我宗师交手的次数,都不止一次两次,临门一脚始终跨不出去。 可是今天,面对这个同样不到宗师,却超乎意料的对手,郑道已经有了一种预感。 他的灵思,在这种被锤炼的感觉中,把握到了淬炼颅脑的一个正确开端,只要持续下去,他至少可以稳稳的踏入第六轮的境界,彻底迈入宗师的层面。 苏寒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即将突破的趋势,攻势陡然又快了三分,周边舞动的手脚,密集到已分不清人形。 郑道也有些防守不及,略微重了几招,身体微颤,口中吐血,染红衣襟。 可他额头的肌肤,亮得更快,像是即将要裂开皮肉,现出一颗宝珠。 就在那“宝珠”将出未出的一刻,诸多残影陡然消失。 苏寒山身形一转,停在郑道前方一丈之外。 苏寒山前脚脚尖,和郑道前脚脚尖的距离,相隔恰好一丈,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郑道差了最后那么一次,就能彻底突破屏障,想凭自己冲击又冲不上去,心中烦恶至极,死死盯着苏寒山。 他是在受锤炼般的感觉中找对思路,现在就只能沿那条路走下去。 苏寒山也看着他,却没有动手,那双眼睛又好像不只是在看着一个郑道,而是把周围整片区域囊括其中。 似把郑道的动作和一片碎石的移动,都同样看重,不偏不倚。 两人陷入一种短暂对峙。 赵离宗似乎又要传来呼喝的秘音,却被乍然激烈的剑鸣声,暂时掩盖了过去,更有闷哼之声混杂其中,不知是谁吃了亏。 司徒中夏等人,也在提剑向这边靠近,脚步飞掠点地。 郑道眼神数变,终于动了。 他不向前,而是退。 就算只差一丝,就能完成淬炼颅脑的第一步,就算是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也克制住了心中的渴求,也不愿意赌。 因为苏寒山的神情,给他心中带来一种不好的预兆。 就算这回没有成功,总算已有了思路,事后请总堂主相助,多费几个月功夫,总能跨出那一步。 到时候,他可不会是唐魂那种普通宗师可以比拟的,甚至有可能一跃而超越李秋眠、总堂主,接近那天下第一的宝座。 然而,郑道这一动,立刻就知道不对! 原来在他身体周边的空气中,竟然存在着很多股隐约荡漾的潜流,一被他触动,就好像被引爆了一样,躁动起来。 “五轮……” “你来不及了!!” 苏寒山的身影骤然消失,凌驾空中,一掌拍下。 东南西北,大气同时躁动,街道上,连那些缝隙中都喷出了气流,裹挟碎石尘埃,聚合在苏寒山手掌之下。 自从他明悟体内能与内力相融却又不同的诸般气机,不但是内功造诣更深,对纯阳三法的理解,也大有拔刀破窗、豁然开朗之势。 此刻他所用的,已是金睛铁鹤手与纯阳空中法的结合,也许姑且可以称之为—— 回天鹤舞,百气朝阳! 不论郑道向前还是向后,他都逃不过这一掌的洗礼。 要是这样他还能撑得过去,借势突破宗师,那苏寒山也就认了。 嗡昂!!! 苏寒山全身的气芒,也流向手中,让那些灰尘和气流,在他的掌心里,聚合成一个散发出熔岩光芒的小球,旋转中更发出嗡鸣。 随着他的凌空一击,熔岩般的光泽,就重重拍在了郑道用来招架的双掌之上。 郑道交叠起来的两个手掌,立刻被打穿一个龙眼大小的孔洞,怒眉恨目,咬牙碰响。 那个红光小球,落在这大堂主的头顶,略微一顿,转动变慢,光芒明暗,正是被他举毕生精神秘力来钳制,务求扛住此招。 可惜他的精力功力,在先前已多有损耗,只扛住一息,一息之后,红光倏然落下,从他头顶直贯而入,消失在他身体之内。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我去跟他当邻居 郑道脸上的神情定格,尸体向前扑倒。 苏寒山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时候,却觉得脚下有些发软,经脉中已经是空空荡荡,索性盘腿坐在尸体旁边,左手五指张开,指尖轻按丹田,右手五指按在自己心口部位。 他从豹韬心法入手,在呼吸之间,存起第一股内力,依次转为文、武、龙、虎、犬,完成六种心法的切换之后,丹田中六种真气结合成环,极速运转,恢复功力。 而他的心脏,则在一次一次有韵律的跳动之中,自然而然,鼓荡全身血脉,滋养出了新的纯阳功力。 纯阳功已经成为苏寒山的本能,他从前却不知如何善用这种本能,如今总算是略窥堂奥。 总结出这种以心脏为起始,依次刺激身体各部潜力,加快血气运行,更快滋生纯阳内力的手段。 旁人未至宗师时,要想回气,必然都要以丹田为中枢,而苏寒山现在,却相当于有两套功力系统在运行。 他还没有正式淬炼身体的哪一部位,却已经通过各部潜能的感知、协助,达到了类似于此界宗师的体魄机能。 司徒中夏等人赶到近前,还没有来得及表达,看见郑道被击杀的惊喜心情,就发现苏寒山似乎气空力尽。 六人立刻将苏寒山和那具尸体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巴蜀剑阁中最常见的剑阵。 他们六个有五个都是剑客,而且曾有师徒关系,布置这个阵法是最熟练的。 至于六韬风云阵,那套阵法并没有固定的站位和招式可言,只要修炼了对应的心法,并运转熟练起来,天地精气的感应,就会让布阵者明白最恰当的攻防时机。 之前他们引动的天地精气已经散乱失调,现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缓冲,正好可以尝试重聚。 张叔微也赶到司徒中夏他们后方,手上正摸出一个药瓶,道:“我这里有……” 咚!!! 恍如重物落地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赵离宗从空中降落,脚掌踩在地面的声响,震得人心头一颤。 那双眼球至白、瞳孔深黑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即使众人占的方位不同,有人前方甚至还有别的身影遮挡,也同时感觉到,自己正被某种冰凉沉重的视线压住。 司徒中夏冷哼一声,就想破口大骂。 他这个人面对压力的时候就想大骂来发泄,尤其是当敌人就在他面前,压力越大,情况越凶险,他骂的胆气就越壮。 不过就在他张口之时,清清楚楚的看到赵离宗鬓角处有一撮发丝,忽然断裂,随风飘去。 这个向来如人中狮子、挟佛师罗汉之威的老家伙,外貌顿时变得不那么齐整,庄严的气度也损了一丝。 李秋眠现身在侧面屋顶上,身上没有伤势,仅右手食指中指的尖端,鲜红如血。 司徒中夏陡觉心头大畅,没了骂人的心思。 这么多年,山主对上这个老家伙,总是只能采取游斗,落在下风,这一回,终究是不同了。 此消彼长,等苏老弟更进一步,扶摇山这方面的形势,还将变得更好。 “诸位!!” 司徒中夏正想到这里,忽有一个温厚的嗓音,远远传来,随即只听马蹄疾奔,车轮滚动。 四匹毛色如雪的高大白马,拖着一辆豪阔马车,从街尾处转来。 驾车的车夫和车夫两边站着的护卫,在马车转弯之时,身形都纹丝不动,眼中精光熠熠,显然都是内功精深之辈。 而在这辆马车后面,更是跟着好几队禁军骑手,盔明甲亮,刀枪如林,黑红肃穆的禁军军旗迎风招展,马嘶之声不绝于耳,气势不俗。 车夫护卫下车让路,马车里面的人掀开车帘,飘然一步,踏上街面,却是个看起来二三十岁的名门公子。 这个人相貌不算多么俊美,但仪容整洁,身形修长,头戴白银冠,身披银丝蟒纹暗绣白袍,手持象牙骨的折扇,折扇下还有羊脂白玉的坠子,腰间一串玉佩,叮叮当当。 这么一身华贵之气,仿佛使他周边的街道屋舍,都亮堂了几分,即使寻常的面貌,也自然衬出了不俗的气度。 “今日本是官家召见两位民间奇人的日子,却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总共恐怕有千余人,在这距离皇宫不远的地方厮杀,着实让朝廷的颜面有些难看啊。” 那贵公子向众人拱手,“无论起因如何,贾某都想请诸位暂歇雷霆之怒,否则继续闹下去的话,只怕最后大家都很难收场。” 赵离宗寒凉的眼神转过去:“贾似道,你在威胁我吗?” 皇帝如今最宠爱的两个妃子,一是阎贵妃,一是贾贵妃。 阎贵妃和丁大权,在史弥远的运作下成为表亲。 而贾似道,就无需什么运作,他本身就是贾贵妃的亲弟弟,深得皇帝器重,在官场上可谓平步青云。 虽然如今挂在他身上的名头,是个“宝章阁学士”,看似清闲职位,没有实权,但宝章阁里面存放的都是先帝的作品和藏品。 作为管辖宝章阁的学士,贾似道可以自由出入宫廷,随时面见皇帝,暗地里的权势,并不逊于丁大全。 而跟左右逢源的丁大全不同,贾似道是全然属于皇帝派系的,在某些场合,他的态度会比丁大全还要有用。 若在平时,赵离宗也不会随意跟这样的人物结怨,只是现在,他的心情实在是很不好。 “哈哈,赵总堂主说的这是哪里话?” 贾似道轻笑一声,手里折扇陡然张开,又闭合敲打在掌心之中。 “今日有恶匪潜入临安,劫杀两位民间奇人,多亏旷古堂和扶摇山机警,在禁军忙于护卫宫廷之时,出手擒拿恶匪,避免天子脚下的百姓遭受更严重的损伤。” “如此义士壮举,正该大加褒奖,岂有威胁之理?” 他和煦而适度的说道,“不日我就奏请官家,明确下旨,褒扬奖赏总堂主和山主的义行。” 李秋眠笑了笑,抱拳道:“那就多谢学士美言了。” “可以。” 赵离宗沉默半晌之后,说道,“把我们大堂主的尸体还给我,我们一起下令停手。” 李秋眠淡然道:“想要回郑大堂主的尸体,旷古堂不该有些表示吗?” 赵离宗瞳孔一缩:“山主,你们堂堂正道,可不要太无耻了。” “李某人只是个生意人,只知道不该吃亏。” 李秋眠拱拱手,态度很礼貌,“你们这么多人来袭击我们,本是伱们的过错,我们扛得过去,算是我们的本事,如今要些补偿,也是理所应当。” 赵黎宗眉毛抖了抖,缓了半晌,忽然也微笑起来,拱手道:“这一场你们胜了,山主说的自然有理。” “我可以允诺,你们在飞来峰西侧那些事情,旷古堂不会再插手,另外再奉上城东国师府的房契地契。” 城东国师府,是南宋初年的时候,国师赖布衣所建,只是赖布衣根本没住几年,就已经云游去了。 如今那座府邸根本是破破烂烂,连纪念价值都不大。 李秋眠却也见好就收,正要开口答应。 苏寒山站起身来,接过话茬,说道:“是我送大堂主往生极乐,这件事情,是不是我也可以提点意见呢?” 李秋眠温声道:“你要什么?” “我也要房子,但不要国师府。” 苏寒山笑道,“听说史弥远老相爷的庄园,修得好似人间仙境,堆金砌玉,画栋雕梁,早就想去瞻仰一番,就算住不进去,住在旁边,做个邻居也好。” “旷古堂应该有那座庄园附近的宅邸吧,找一间给我好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你要相府附近的房子?” 赵离宗似笑非笑,“就怕我给了你,你不敢去住。” 苏寒山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啊,特别恋家,在外行走,也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老寄居在人家扶摇山,平时又不帮他们处理什么事务,实在不好意思。” “总堂主要是今天送我一间房子,我今夜之前就能搬进去。” 贾似道原本在两边谈条件时,假装自己不存在,此刻神色微妙,陡然开口:“苏兄,我也有一座宅院,就在相府对门,闲置已久,着实可惜,不如这个事情,就由在下来代赵总堂主支付吧。” 苏寒山转头看过去:“老兄的房子很多?” “略有那么几间而已。相府对面,物华天宝,木馨地灵,也是机缘巧合,房契才落到在下手中,却一直自感德不配位,不曾入住。” 说来也怪,贾似道这人一笑起来,至少多了七分俊逸之气,极为潇洒,拱手致意。 “今日既然有缘,遇到苏兄,也是那座院子的福气。” 苏寒山一抱拳:“那就却之不恭了。” 说话间,苏寒山单手一拂,操控无色罡风,向下一卷。 郑道的尸体立刻漂浮起来,翻了个面,脸孔朝天,向前飞去。 就在众人短暂的谈话时间里,苏寒山的功力,居然已经恢复到可以隔空卷起一个人来,送出数丈开外。 赵离宗眼色更深,手掌一探,将郑道的尸体吸到面前,扶在手中,随即仰天长啸了一声。 他的啸声听起来并不激烈,近似吟唱,但方圆十里之内的旷古堂门徒,都能够听闻,正是他“三印密音”的效果。 李秋眠也在同时,向天空发出一道剑气。 他是练胆的宗师,剑气密度极高,离体之后,能维持更长时间。 哪怕一弹指发出的剑气,都能在百步开外,保持洞穿人体的杀伤力。 而现在他这一剑,并不追求杀伤力,只是追求亮度,飞得越高,颜色越红。 最后炸裂的时候,恰如小小卵中,迸发出了一头羽翼庞大的神鸟轮廓。 这个手段,在扶摇山也有个名堂,叫做“鲲鹏剑标”。 宗师级别的高手,连传令手段都可以变得更加独特,全然不必担心旁人仿冒。 赵离宗长吟之后,身影一闪,就已经在街道上消失不见。 但他还留下两句话。 “多谢学士代我赠送宅邸。苏寒山,你当真入住的话,老夫有空一定会去拜访拜访!” “好啊。” 苏寒山抬起一只手来,朗然笑道,“你通知一下相爷,我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到他家去串门。” 贾似道说道:“宅邸的事情,在下会派人去和扶摇山的手下对接,苏兄、张神医,这里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个不错的收场,你们还要去见一见官家吗?” 苏寒山咳了一声,手掌轻轻捂住胸口:“实不相瞒,我已经身受重伤,方才只是唬走赵总堂主而已,现在要赶紧疗伤,若是去见皇帝时,压不住伤势,喷出一地的血,怕是不太吉利吧。” 张叔微也道:“老朽受了这场惊吓,心悸不已,还有些头晕眼花,也得赶紧回去静养才好。” 贾似道微微一笑:“那就来日再会。” 他毫不拖沓,转身上了马车,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带着那些禁军走得干干净净。 “这位贾学士,倒是个妙人。” 张叔微抚着胡须,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不想见那个皇帝,但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见皇帝是一个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不愿错过。 刚才贾似道那番询问,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如果想去的话,还可以接着去。 “呵,不是个妙人的话,也不会得到皇帝那么大的宠信。” 司徒中夏哼了一声,“比起丁大全、史弥远这些人,他当然是好得很了,但其实,光是他崭露头角的这几年,穷奢极欲,贪赃枉法的事情也没少干。” “好了,现在也奈何不了这些人,先不提了。” 李秋眠挥了下手,转身问道,“寒山,你真要住到史弥远家对门去吗?” 苏寒山点了点头:“这事我是认真的。” “扶摇山适合我的典籍,我全部都已经记熟了,现在一个人也可以使用最高效的练法,搬出来住,不会有什么妨碍。” “且经过今天的一战,我已确定,如果我一心逃跑的话,就算是赵离宗带人突袭,也拿不下我,那我大可以去牵制史弥远他们的精力,更方便你们行事。” 苏寒山说的都是真心话,但还有一层用意,没有明说。 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超越了常规的气海巅峰,几乎水满而溢,却还不准备冲击天梯境界。 这样的水准,应该就是大楚王朝一些野史游记中曾提及的,所谓“气海极境”。 此种境界,说是只有那些大家族、大宗派从小培养的弟子,天姿卓绝,才能够修成。 现在想来,原来也不只是天资的问题,更是秘籍资源的问题。 松鹤武馆祖上,是从天都仙府出来的弟子,都没有把完整的极境秘诀传下。 应是祖师自己当年也没有修成这一步,在离开天都仙府的时候,没能考取对应的传授资格,别的小门小派,就更别说了。 但光是靠扶摇山存有的这些秘籍,来感应身体各部潜力,印证天梯武道的深层奥妙,火候好像还差了那么几分。 苏寒山想着,最好要再得到臂骨、腿骨、肾脏、肠胃的对应秘诀,再去迈出天梯境界的那一步。 史弥远既然为了长寿,拉拢了许多奇人,收藏了那么多典籍,做了诸多研究,从他家中或许就能找出扶摇山所欠缺的那些部位。 ‘搬到附近去住,才方便我时刻观察这个好邻居,找个好机会一箭双雕啊!’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左相进言,我武惟扬 “哈哈哈哈!” 风和日丽,皇帝出游,大量禁军已经布防于四周,董宋臣率领内侍高手贴身护卫。 众人行走在名山秀水之间,观赏沿途碑文,遥望寺庙宫观,使皇帝心情大畅。 尤其是左相范钟,今日可谓妙语连珠,处处迎合皇帝心情。 皇帝近两年来,因奢欲懒政之事,常受劝谏,对范钟等人多生埋怨,却又记得范钟等人是自己肱骨之臣,独处时,心中也有些挣扎。 今日范钟的言词,让皇帝觉得,好像回到了那十年间君臣相得、心意相通的日子,大感快慰。 因此,当范钟邀请皇帝前往后山静庐中休憩,并暗示皇帝摒退左右的时候,皇帝并未多想,连董宋臣也遣到门外去了。 董宋臣脸含微笑,先在草庐中巡视检查了一番,才转身出来,目送皇帝与范钟进了草庐。 他本来已经确定这草庐没有什么异样,可是当那两人进去后,草庐的门一关上,他立刻又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么几间破草庐,隔音的效果似乎太好了些。 以他宗师境界的耳力,居然在门关上之后,就不怎么听得清里面二人的交谈。 “董公,帝相对谈,你何必想听得太清楚呢?反正如果真有什么危急处,还是逃不过你的感应。” 说话的人,双眸明亮,胡须整洁,意态悠然,貌若四十余岁,身穿长袍,头顶束发的绸带向两边垂落,直至胸前,手持折扇,翩然不凡。 此人名为乔飞渡,是左相范钟身边的护卫统领,也是扶摇山首席兵器讲师,并精通机关建造。 董宋臣一看这人说话,就知道这草庐的古怪,跟他脱不了干系。 但如果只因为听不清君臣谈话就闯进去,也属实有些小题大作。 董宋臣按耐下来,轻声一笑:“乔统领言之有理。” 草庐之中,皇帝已经在小桌边坐下,颇感新奇的瞧着这间陋室。 “真是禅韵十足。” 皇帝赞了一声,看见范钟伸手沏茶,不禁笑了一声,“范老,还是让我来吧。” 范钟连忙拱手:“官家折煞老臣了。” “哎!你我私下相处,不用提那些,还如当初我暗访范府一般,伱称我公子,我称你范老,不是很好吗?” 皇帝现在才刚过四十岁,由董宋臣特地为他调配丹药保养,指点一些养生气功,使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须发乌黑,容光焕发,称一句公子倒也真不为过。 他兴致正浓,亲手沏茶,摆弄着小小炉火,不疾不徐。 在这气氛最佳之时,范钟顺口提起孟昭宣的事情。 “小孟将军将要返回临安这个事情,老臣也听到了些风声。” 皇帝动作微顿,不以为意的说道:“宫里这些奴才,嘴真是不严。” “孟卿年富力强,我想所谓病重云云,只是劳累了些,等他回来之后,我派太医为他好生调养,要不了一年半载,又是我大宋雄视万方的大元帅。” 皇帝说话间,手上动作没停。 “小孟将军得知官家对他如此关切,必然感激涕零。” 范钟随口说了一句,又道,“但还听说,小孟将军这次回来,另有要事?” 皇帝脸上露出点愁容,道:“是,听他说,是蒙古封在豫州的某些将官,有秘密向他投诚的意思,只要大宋军力投入其中,就可以收复豫州。” 范钟问道:“这种大事,只有公子能够决定,公子意下如何?” 皇帝沉吟不语,手上没有停止摆弄茶具,但动作慢了很多。 “中原二字,可称大九州,也可特指豫州,又是我大宋故土,开封、洛阳、商丘,三京所在之地。” “如果真的能够收复,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十几年前的前车之鉴,我也不敢轻忘啊。” 金国覆灭之后,宋蒙双方对于豫州地区的归属,并没有明确的议定下来,蒙古军队征伐多年,疲惫不堪,大举北撤,在豫州地区只留下两支军队及大量金国降将、降兵来防守。 皇帝当时亲政未久,急于建立功绩,研究之后觉得,金国上层腐化之后,仍然能靠潼关黄河防线力抗蒙古二十多年,使蒙古损兵折将,屡次受挫后,乃至铤而走险,从宋人境内迂回攻金。 如果宋军能够收复豫州,不但能够夺回北宋三京,使民心士气大振,而且可以重立防线,使南宋与蒙古之间,再多一道坚实屏障。 可那时候,文武群臣中,不少人都持有与皇帝不同的意见。 因为那几年,会子贬值,物价飞涨的现象还没有能够压下去,京湖百姓穷困,东南沿海的海商帮派,少说六成都不服官府,两成多阳奉阴违。 宋境之内,无力供应更大规模的多线作战,而豫州本来深厚的底蕴,也已经因为多年兵祸被消耗殆尽,还没有来得及恢复,指望出兵之后,从收复的豫州土地上得到后勤补充也不现实。 皇帝当时一意孤行,最后拼拼凑凑,凑出了六万兵士,近乎全是步兵,去收复豫州。 这一战刚开始的时候,连战连捷,因为蒙古残暴,豫州故土上又多为汉人,听说宋军来到,甚至常有主动开城迎接的事情。 可惜,这几路宋军,之后果然没有扛得住蒙古的激烈反扑,落了个大败的下场,更给了蒙古借口,大举攻宋,拉开了延绵十年的战争。 “今时不同往日了。” 范钟劝说道,“当年灭金之后,蒙古攻宋,我大宋许多将领浴血奋战,仍难以抵抗,小孟将军一人领军常胜,却如四处救火,辗转千里,分身乏术。” “可是这些年来,血战之中,诸多民间义士被磨练为干将,安插于方方面面,拱卫大宋边境,编练新军,招抚土人,声势之大,一月三变。” “于内,会子稳定,经贸繁荣,东南各帮派已组成商盟,与国共利,相辅相成,足可支撑大战,应对收复豫州之后,蒙古的反扑。” 皇帝叹了一声:“铁木真已经死了二十年,他的子孙却没有停下,如今蒙古疆土之辽阔,甚至已经超过盛唐之时,我并非妄自菲薄,但以大宋国体,能守住一方,已是万幸,何必主动出兵,招惹更大反噬呢?” 范钟却笑了一声。 “蒙古西征万里,强盛是不假,但各汗国之间相距甚远,已有割据一方,各自为政的意思。” “从上层看,几年前,蒙古大汗窝阔台死后,他的六皇后,违背他的遗诏,不肯立他孙子为大汗,执意要扶持自己的儿子,没有经过蒙古诸宗王会议,就夺权摄政,已经引起诸汗国不满。” “若非他们地势上相隔太远,恐怕已经有实际冲突,而今状况,少说也是有了分裂的萌芽。” “从下层看,蒙古讨伐各方,残虐施暴之后,使人恐惧,加以利诱,压榨民力,甄选兵士,使各国遗民出现内部数层分化,能入蒙古军中者,自然高人一等,与平民大不相同。” “如此做法,虽然能得一时之强盛,但兵火不休,不能安心施以教化,等这二三代开创基业的雄主过去后,势力不能再度扩张,内部争斗难以避免,必有人打着当年旗号,煽动平民,使诸汗国四分五裂。” 范钟侃侃而谈,字字句句,都有高手密探从西域传回的事实依据,令人难以打断。 “我们大宋近年实际所要面对的,也就只是蒙古漠南及金国、西夏旧土的国力,趁现在他们内部未稳,而我们处于少有的繁盛之时,绝非没有一战之力。” 范钟这话,实则有两层意思,明着是说,如今大宋文武之力都远超几代先帝,比过去强。 暗地里其实是担心,如果皇帝这么继续下去,百官有机可趁,朝政烂完指日可待,只怕十年之内,国力又要衰落到不堪一战了。 嗒! 皇帝把茶壶放下,一时语塞,半晌之后,忽然眼前一亮。 “蒙古既然有衰败分裂之兆,那咱们隔岸观火就好了,何必亲涉火场之中。” 皇帝欣然道,“是了,咱们大宋面对过的野蛮对手,也不止他一家,辽国、金国莫不如是,都被咱们大宋给熬死了。” “我就说,近两年,怎么我总有一种安守不动才对的预感,今天听了范老一番剖析,才印证了我的直觉,果然是这么回事。” 范钟期待的脸色顿时一僵,只觉心血有些逆冲,连忙运功压住。 大宋熬死辽国,就是年年送钱,搞得境内土匪成群,聚众作乱,还被西夏看到机会,趁机崛起。 所谓熬死金国,就是丢了半壁江山之后,苟安多年。 如今你想熬死蒙古,你还再有半壁江山可以丢吗? 咱们本来就只剩这南天半壁了呀! “哈、哈。” 范钟干笑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缓下心情,抛出最后一个筹码。 “官家有所不知,向小孟将军暗中投诚的,不只是各地寻常文吏将官,最近的一批秘密联络中,还包括了蒙古的封疆大吏、豫州总督,范用吉。” “老朽有感年老体衰,曾多次向官家请辞,有时与小孟书信往来,也提及此事,小孟力劝我再为朝廷效一份力,因此透露了范用吉的事情。” “因为他已经启程回返临安,或许还没有来得及,专门向官家上奏,禀明此事。” 文武勾连,本是大忌。 但那几年,孟昭宣为了编训新兵,朝廷拨给他们的军费,只能供应不到六成,有民间义士李秋眠主动请缨,率领东南商盟,捐资为国。 皇帝钦点了范钟,总揽负责扶摇山和孟昭宣大军之间的转运联络,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倒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范钟又特地做了解释,皇帝也不曾深究。 “范用吉,我记得他。” 皇帝不悦道,“他本是女真人,当初是金国大臣,曾降我大宋,后来蒙古大军一到,他又降了蒙古,如此反复无常的人,岂可信任?” 范钟苦劝道:“当初是我们的制置使处事无度,使他被大势裹挟,不得已而已,倘若曾有过投降蒙古的事迹,就不能用,金国也支撑不了那么多年。” “如今豫州上下,已在小孟将军刀下丧胆,范用吉等人真心与否,豫州上下方方面面的细节,是骗不过小孟将军的……” 皇帝拂袖道:“好了!” “既然他们是慑于孟卿之威而降服,倘若孟卿这回真救不过来,或日后调任他处,又有谁能保证治得了他们?” 皇帝起身,轻哼一声,“范老,各地各级官员考察调度,还需你费心,定期呈递给朕,如此重任在身,就不要分心于边境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皇帝直接转身离开了这座草庐。 草庐的门半开半合,在风中晃了晃,隐约听到外面大队人手的脚步离开的声音。 范钟静坐了片刻后,拿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只觉满嘴苦涩,半点甘香味道也无。 草庐中光影微闪,不知怎么,就在桌边多了一个人来。 是个双眉入鬓的年轻人,背着一把长剑,虎目朗唇,身材魁梧,穿了身灰布劲装,脚踏长靴。 “你都听到了。” 范钟叹息道,“他找了这么多借口,其实就是内心深处,不愿意再为国事费心费力。” “就算你现出真容劝他,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你还要试试吗?” 年轻人略作沉默,道:“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还在路上,暗中提前回来,是要做些准备,应对某些可能会出现的老朋友,不能现在见他。” “原本我是希望,你就能把他劝服的。” 范钟苍凉一笑:“看来我是让你失望了。” “如果你要……” 范钟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的病能够确认好转,再有几年寿数,无论之后你要在边境,或者……在临安做什么,我们都会帮你。” 年轻人似乎笑了一声,脸上有些苦色,身影又一次消失。 乔飞渡推门进来,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他刚才好像看到左相在说话,但只是看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察觉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被皇帝打击得心灰意冷,无声的自言自语吗? 范钟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心情,展袖道:“我们回去吧。” 他们回转城中的时候,正是皇帝回城后,诸多临安官吏沿河游览之际,车水马龙,仆从撑伞,华服阔步,人声喧嚷。 乔飞渡等人护着范钟缓缓行走,不少官吏认出范钟,特意前来行礼。 范钟笑着与他们回礼,对每一个人都能寒暄几句,好不热闹。 乔飞渡摇着扇子,扇子正面用金漆写的“仁义道德”四个大字,背面用遇水方显的墨迹,藏着“杀人放火”四个暗字。 瞧着眼前的一幕幕,他手里的扇子转过来又转过去,转过去又转过来,竟莫名觉得,这喧嚣集市中,有几分荒凉。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将要回到自己的府邸时,范钟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在看谁。 而那背着剑的年轻人,踩着一根芦苇,逆流而上,已经路过了史弥远庄园前的那条小河。 他脸上没有了半点苦色,只有一份略带好奇的开朗笑容。 “住在这老鬼对门,我以前也想过的,可惜没空。” 年轻人一跃而起,水面轻轻晃动,他的身影已经越过院墙,穿过数层屋脊,到了一处庭院中。 庭院里的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苍虬有力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树荫之下,有一个清秀文雅的白袍少年,正坐在石桌边看书。 “孤身一人,毫无杀气,不像是那帮家伙派出来的。” 苏寒山清淡从容,掩书抬头,“贵客为何而来?” “在下、陈维扬,与‘我武惟扬’同意,与扬州‘维扬’之地同字,寻龙剑派传人。” 背负利刃的汉子,抱拳一笑,“慕名而来!” 苏寒山眉梢微挑,单手邀请:“那就请坐,我去找找有没有茶叶。” “喝茶不急,我听说你对河岸另一边的那座庄园很感兴趣,刚好我也很想拿那个庄园用用。” 陈维扬搓搓手,嘿声一笑,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去玩玩,你敢吗?”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明暗双策未至,已达桃花深处 史弥远的庄园之中,诸多大殿修的如宫廷般华贵。 但,当初营造这座庄园的时候,耗费金银财物最多的,还不是这些宫殿屋舍,而是那片看似自然野趣的花苑。 那里乔松修竹,苍翠蔽天,层峦奇石,静水流深,一眼望去,还以为真到了荒野山林,自然造化的美景所在。 可其实这片山野之间,广为种植的玉桂、红蕉、茉莉、香兰、牡丹、菊花,还有龙涎香木、古檀树等等,都是从各地搜刮迁运而来的极品。 本身的价值不必多提,光是路上车马船只的花销,就堪称用钱如流沙,足以令某些自夸豪富之家都目眩神迷。 花苑之间,那些看似普通的山石,都是从名山古岳之上运下来的奇石峻岩,不经雕刻,天然就肖似某种形象,或如仙翁,或如玉女,或如虎豹龙蟠。 即使有些说不出来名目的石头,往往也可以称之为丑怪清奇,别有韵味。 史弥远并不会常到这里来,只有夏日避暑的时候,偶尔才到这里来赏玩一番,邀请贵客,对坐交谈,夜宿于此,那也是绝大多数香木名花,一年之中最灿烂的季节。 可是最近这段日子,他天天住在这花苑深处的一座佛堂之中。 因为他不安。 他已经损失了相府七派精锐,又损失了极其重视的宗师唐魂。 那个杀光他七派精锐,杀了唐魂和郑道的人,甚至还堂而皇之的,住到了他相府对门。 即使庄园里仍有秦无求率领千百护卫,掌管奇门阵局,机关消息,也没办法让史弥远像以前一样,睡得那么安稳了。 他知道自己常住的那些地方,也一直是自己朝野之间的政敌、仇家会格外关注的地方,多年以来,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打听其中的布局,摸索其中的机关、探听防护的规律。 以前的史弥远很有底气,并不在乎这点风险,也不认为别人的那些手段,真能摸透他住处的那些机关阵局。 最近他却辗转反侧,始终没办法忽视这份多年来没放在心上的危机。 所以他要避开平日里自己最常居住的那些位置,专挑庄园里面自己住得少的那些地方去。 可是,因为要考虑到奇门阵局的防护效果,越往中枢越强大。 史弥远不可能挑那些防护力量太过薄弱的边缘区域居住,这座藏在花苑里的佛堂,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想不到,临到老来,老夫居然又体会到了几分提心吊胆的滋味。” 史弥远背对三佛铜像,坐在蒲团之上,望着华堂外的风景,忍不住感慨起来,“怎么总有想害老夫的亡命徒,能练出一身高强本领来?” 丁大全说道:“下官已经秘密派遣心腹,带相爷的手令,到各个地方官府中,招揽他们手下的能臣干将、贴身护卫,齐来保卫相爷。” 史弥远党羽众多,有许多是在地方上任职,自然也会与当地的一些江湖人物勾结,收为己用。 史弥远现在这个命令,等于是要他那些党羽,把自己的防卫力量贡献一份出来。 那些党羽中识趣的,应该会意识到护住这个靠山的重要性。 但更多人肯定会认为,老相爷身边已经有那么多高手护卫,还非要从自己这边挖走那点人,实在贪得太过,难免心生怨气。 史弥远和丁大全显然明白这一点,权衡之后,却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恶劣影响,可以日后设法弥平。 若是眼前及不久后的风波都渡不过去,还考虑部下有没有怨气,就根本没有意义了。 史弥远微微颔首,道:“宗师毕竟还是人,等聚拢过来的二流人物足够多了,填充在庄园阵局之中,老夫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秦无求身穿紫袍,头戴金冠,膝横长剑,盘坐在旁,自信道:“就算凭借现在的人力,相爷也不必过于忧虑。” “若在外面,随便遇上哪个宗师,我未必吃得消,但在这座庄园之中,就算是李秋眠、苏寒山,带上他扶摇八大客卿一起来,秦某人也有把握耗到他们精疲力竭,不得不退。” 旷古堂的四堂主、五堂主,近日带了他们手下亲卫,来佛堂之中参与防护。 四堂主王烈文,站在堂外走廊下,斜抱一柄九尺旗枪,闻言说道:“当年冷幽冥全盛之时,闯入秦大人的奇门阵局,都只攻破了外层阵法,若不是他够机警,甚乎可能在深层阵法中被困杀。” “总堂主私下里,也不知多少次赞扬过这套阵局的厉害之处。” “我看,等那苏寒山真来闯上一回,碰上一鼻子灰,相爷立刻就能放下心来了。” 五堂主冯安,屈伸着右手的指节,轻声细语,道:“只让此人碰壁,是远远不够的,恐怕非要等他丧命之后,我们才都能真正安心。” 秦无求沉吟道:“紫海道长在机关阵术上的造诣,也堪称当世顶尖的人物,倘若由他来与我共同指挥,加上总堂主埋伏于阵中,伺机而动。” “那我确有六七成把握,将闯阵之人生路断绝,困杀于此。” 这话一出,王、冯二人却不好搭腔。 苏寒山只是有可能会闯入史弥远的庄园,又不能确定他到底哪天闯过来。 这几天不是都没来吗? 要是他一直不来,难道赵离宗还得一直住在相府里面? 赵离宗可不是相府招收的那些鹰犬,而是一方之主,各地分堂加起来,足有十万江湖人手,听他调度,堂中的生意,覆盖百余行当,每天上报下发的各类文书,都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 虽说这些东西,多半是由总管谋士们批注,但总还需要赵离宗亲自过目。 若是以前,郑道还活着,必要的时候,由他暂代大权,赵离宗还有可能跑到这边来住一住。 现在嘛,光是处理两大堂主缺失后的影响,加上防备扶摇山对总堂的窥伺,就已经让赵离宗近期分身乏术了。 能自己偶尔来看,又派出四堂主、五堂主,带着两批精锐赶过来,已经是绝大的诚意。 “呵,老夫虽然有些不适,但形势还没有紧迫到,需要离宗不顾他基业的地步。” 史弥远眼中精芒微烁,主动说道,“等到孟昭宣回来,老夫自有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秦无求好奇道:“孟昭宣仇家确实多,相爷莫非……” “哈哈哈,孟昭宣如今名望太高,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说,那是暗策。” 史弥远轻声笑道,“老夫的意思是,等他一回来,我立刻上奏皇帝,请孟昭宣住到我的庄园里面来。” “我府上奇医成群,妙手如林,全帮他诊断治病,一片苦心,天经地义吧,这才是明策。” 秦无求等人恍然大悟,由衷的赞叹起来。 “妙啊!相爷妙计!!” 谁不知道,孟昭宣是天下第一宗师,就算他病重,只要他还没死,朝廷的丞相在他身边遇了险,这事情都很难说清楚。 当然,如果孟昭宣本来就想在死前放肆一把,刺杀史弥远的话。 直接把他请到庄园里面来,主动为他安排住处,也等于把他放在了明处,更易提防。 至于等姓孟的入了庄园,史弥远他们联络某些仇孟之人,之后施展种种手段的便利,就都在不言中了。 这个手段,真可谓是一举数得,极有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让史弥远一系的人,得以在这场风波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众人议论到这里,展望将来,兴高采烈,也不禁有些口干舌燥。 史弥远拿起桌上一个小锤,轻轻敲击盛放了一半净水的金钵。 只要发出叮的一声,自有仆人知机,会送来爽口的瓜果。 轰!!! 史弥远的小锤碰上金钵时,众人都听见一声沉闷轰鸣。 内外随侍的护卫仆人们,俱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不是史弥远敲出来的,而是从远处传过来的。 从整座庄园的东南外墙那里传来的轰鸣,恰好与敲钵之声重叠,完全盖过了清脆的音调。 秦无求的身影已经从堂中消失,前去地下密道的中枢,主持整个庄园的奇门阵局。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对方竟然不是选在晚上动手,而是选在正午之后,在这个天光最明亮的时刻,闯入庄园。 厚达尺许、高达三丈,又长又硬的墙壁,被轰出了个近乎五六人宽的缺口。 “所谓奇门阵法,也不外乎是对天时、地貌、人力机关的运用,巧借自然之伟力,也就不能违抗天时。” 陈维扬脸上蒙了一块黑布,跨过这个缺口,漫不经心的说着话。 “我算了年月日,及附近风气水行,料定这个时辰,从东南方入阵,阳气最盛。” “阳气是对人有益之气,秉承炽盛阳气入阵,不管遇到的是什么阵法,都能为自己增加斡旋的余地。” 陈维扬走在前面,苏寒山落后七丈,也给自己脸上蒙了块布。 蒙布是陈维扬的建议,七丈也是陈维扬的提议。 他声称大家初次见面,没有什么信任基础,不如由他在前开道。 相隔七丈,如果自己包藏什么祸心的话,苏寒山也可以及时反应,尽早撤离。 苏寒山眼中明光开合,思量片刻,就答应了一起来闯一闯。 陈维扬抬手轰破了外墙之后,脚下毫不停留,穿过一片又一片庭院,笔直前行。 他遇到门窗,就抬手一推,门窗如同干枯的薄纸一样破碎。 遇到墙壁,也伸手一推,墙壁如同被肉眼不可见的铁车冲撞,碎石全部向前垮塌崩飞。 有悍不畏死的相府护卫来围杀他,相隔还有三四丈的距离,陈维扬仍是伸手一推。 不管是拿刀、拿枪、拿弓箭,还是放暗器,他们的兵器和他们的身体,都被一股远远大过他们体积的狂流推动,倒飞出去。 苏寒山看到这里的时候,已察觉这人的功力深厚,至少不在郑道之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片庭院之后,前方是一片荷塘。 荷塘开阔,绿叶千朵,小荷才露尖尖角,水中隐有鲤鱼游动,但水面大多被荷叶遮蔽,看不分明。 陈维扬踩上了荷叶,就像是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脚下的荷叶没有半点颤动。 但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走的越远,整个池塘就越显得异样。 好像,除了他踩过的荷叶之外,别的荷叶都开始晃动起来,乃至整个池塘,都在无风的情况下晃荡。 池塘边缘处,陡然有一层层的荷叶破碎,有大量的水柱喷射出来。 粗如儿臂的水柱,初时湍白如雪,很快就混入了血色。 血浪翻涌间,波涛起伏,破碎的绿叶和身着鱼皮水靠的尸体,混在水中,载沉载浮。 苏寒山随意行走间,也掌握着整个过程,没有一丝遗漏。 他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异象,是因为陈维扬在走路的时候,功力透过脚下脆弱的荷叶,传到淤泥之中。 以淤泥水波为介质,准确地震死了那些潜伏在池塘中的杀手。 这就不仅是功力强度不逊于郑道了,在对内功的掌控上,也堪称妙绝。 两道身影,维持着不变的距离,穿过了整个荷塘。 当陈维扬推开了又一面墙壁,迈入七丈之后,苏寒山一脚踏入其中,骤觉身边景物全变。 地面竟然变成了一片浩瀚大海,极目远眺,才隐隐看到一些不知是山还是岛的景物。 海面上波涛不休,倒映着白云蓝天,高旷无极。 “嗯?” 苏寒山站在这蔚蓝海面之上,眼神闪了一下,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背后已经看不到那残垣断壁和血染的荷塘。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只有蓝天白云和瀚海涛浪。 他在扶摇山典籍之中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奇门阵法,如果布阵者真正高明的话,可以创造出极宏大的幻象。 只是,在真正来到这里之前,苏寒山也有些料想不到,这种幻象,可以如此真实。 海水起伏带来的浮力触感变化,万里大海上截然不同的空气味道。 连天空中,海鸟飞过的身姿和叫声,都是那么真切。 苏寒山低头,嘴角似有微笑,手掌心里的肌肤纹理,泛起丝丝白光。 “还没到需要你动手的时候。” 陈维扬的声音,从前方空无一物的海面上传来,“这是整个庄园阵局的外层部分,不难破解。” 苏寒山若有所觉,没有向前看,反而转头看向东南。 只见东南方的蓝天白云破开一角,如同画布被撕裂,漏下来一道金光。 金光如柱,裂开海面,从苏寒山身边擦过。 所过之处,深不见底的海水,立刻向两侧排分,现出一条砖石道路。 道路的尽头,正是陈维扬的身影,金色的光柱倾斜而至,照在他身上。 他正将右手指天,食指竖起。 等金光照到他身上之后,忽然转身向前,手臂一挥。 那条金光陡然加速,快如闪电,呲啦一声,不知撕开了多远的海水。 前方遥远无垠的海面,顿时像浮冰上的倒影一样,四分五裂,渐渐模糊,然后消散。 灰白石砖铺地的一座庭院,重新出现在两人面前,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是纯粹的幻觉。 但地面上,确实有从东南角延伸而过的一条焦黑痕迹,贯穿整个庭院。 石砖都被灼烧得滚烫,冒出一缕缕青烟,散发出石头被炙烤的气味。 武功又高,又通奇门,亦真亦幻,非假非空。 苏寒山心中暗赞了一声。 原来寻龙剑派的传人,真的是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么强! “虽然庭院还是那座庭院,但我们好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苏寒山抬脚跺了跺,眸中掠过惊奇之色,道,“在刚才那层幻象之下,他们已经利用机关,把整个庭院都移了位吗,这机关,哪来的动力?!” 这庭院依旧,但庭院四周,布满了他们之前进来的时候,绝没有看到过的高大桃树。 桃花烂漫,开放出了肯定不是这个季节,在江南应该出现的风景。 每一株桃树都高过墙头,举目望去,好似在这座庭院之外,整个世界,都已经被桃树、桃花所占据。 “依靠庭院下布置的滑轨,地势高低的变化,及地下暗河的动力……我们现在已经站在深层阵法的边界处了。” 陈维扬站在这样的庭院里面,也不禁感慨了一声。 “史相爷、史太师啊,数十年权势,要倾几城之力,才建得起这样一座庄园?” 苏寒山轻喃道:“看来我也小瞧了这块地方,不知道要闯几次,才杀得穿……” 陈维扬笑道:“那如果现在就让你见到他,你杀得了他吗?” 苏寒山扬眉:“哦?” “我说了今天要约伱来玩玩吧。” 陈维扬摸上剑柄,即使隔着黑布,也笑得真如少年人一般。 “我们要玩的,就是那个老鬼的脑袋!”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喧宾夺主,直捣黄龙 如果只是闯一闯这座庄园的话,连当年的冷幽冥,都能数次全身而退。 但是,要想第一次闯入这里就横冲直撞,直至找到史弥远,不但要深入面对阵法,所需花费的时间也很难确定,在这个期间,赵离宗就很有可能收到信号亲自赶来。 那总堂主跟这奇门阵一配合上,凶险的程度可就大大增加。 出于这些考量,即使是苏寒山,之前也并没有想过要毕其功于一役。 可是刚才看了陈维扬这番作为,苏寒山心中也不禁涌起豪情。 “好!” 苏寒山铿锵有力的说道,“那我们就试试。” 陈维扬听他应下,笑道:“我兴风作浪,你居高洞察,等我喧宾夺主,你就直捣黄龙!” 呛!!! 陈维扬雷厉风行,话音刚落,背后金光一闪,已是一剑出鞘,斩在地面。 这座庭院能够被机关和阵法之力,整个搬移,就算是借了地势高低落差,及地下暗河的动力。 庭院本身的建造结构,肯定也跟寻常院落大有不同,重量会减轻很多,不可能是连着沉重的岩石地基一起移动。 果然,这一剑劈下去之后,寸许厚的石砖炸裂飞散,石灰黏浆向下凹陷,立刻传出了木材破裂的声音。 这座庭院的地基,是用近乎于半尺厚的木料拼接而成。 陈维扬这一剑劈下去,炸出了一个足有五尺大小的坑洞,露出了木料下方的深邃地道景色。 那里面有一根根粗如儿臂的铁链,正在扯动,隐约能听到绞盘、齿轮、铁轴转动的声响。 陈维扬直接跳入那个地洞之中,浑身上下似乎裹在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里面,完全不担心下面可能存在的陷阱暗算。 漫长的地道之中,瞬息间就有上百声机括弹开的声音,也不知道多少暗器机关被启动。 却果然没有一枚暗器,能够沾到他身上。 他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剑鞘之中,双手空空,沿着地道疾走了十几步,快如狂风,观察沿途所有锁链动向,细听那些机关转动的声响。 假如是苏寒山闯入这里,即使耳目观察的敏锐程度,绝不逊色于陈维扬,也未必能够看出多少门道。 因为他不懂奇门,也不懂机关术,很难判断出那些声音中有哪些是误导,哪些是实际的机关枢纽。 哪些机关枢纽更高一级,可以立刻生效,哪些枢纽更低一些,动之无用? 但是,陈维扬在落入地洞之后,这白驹过隙的时间里,已经做出了判断,身影骤然一转,向右冲撞过去。 他转身的刹那,右手顺势上扬,长剑再度出鞘,右侧的石壁直接被破开。 本来就已经被夯实、压紧的土壤碎石,在陈维扬的剑光剑气面前,跟松散的豆腐渣几乎没有区别。 他每一剑劈出,都像是在这黑暗的地下环境里,亮起一道金色的弯月。 弯月一闪之后,前方就有大片土石,朝四面分开,被压得更紧实,露出可供人体穿行过去的缺口。 陈维扬连出十八剑,呼吸换气之间,身影跟进,就从地下挖出了一条原来根本不存在的道路。 轰!!! 在这条新地道的最前方,又一层石壁,被他的剑气击碎,露出一个开阔的密室。 密室之中,有一条条绷紧的铁链,从墙壁上延伸过来,连接到密室中间的大绞盘上,绞盘四周,分别有着十二个形如船舵的转盘。 另外还有六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分别掌握着这些转盘。 陈维扬闯入密室的那一刹那,这些壮汉脸上,还正有一种亢奋的笑容。 他们都是被相府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物,平日好吃好喝养着,练的全是增长体力的功夫,并不善于正面战斗,放到江湖上,恐怕只能称之为三流角色。 可是,因为他们选对了靠山,投靠了相爷和秦无求秦大人,这些年来,间接死在他们手上的二流、一流人物,都不在少数。 那些人可能在江湖上,在朝廷里面都大有名气。 练武的时候,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残酷的磨练、刻苦的争斗,才有了一番成就,也必然为自己的武功而自豪。 然而,当这些人遇上了奇门机关术,千锤百炼的武功,就会被更千锤百炼的奇门机关碾碎。 掌管机关的众人,每次都会因此产生一种不可遏制的亢奋。 他们甚至觉得,自己轮值的时候,如果没有遇到刺客,那就太无聊了,渴望着有更多人闯过来,然后被残杀在机关之下。 人果然来了,却没有按部就班的,处在十面埋伏,万般陷阱的阵法中,狼狈挣扎,而是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呛!!! 金刃振鸣的激烈声响,霎时间淹没了他们的耳膜。 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变化,就已经在照亮密室的剑光中,被洞穿了额头。 陈维扬只出一剑,却有六道剑气闪过,每道剑气,都是刚好破颅入脑,瞬间毙命。 谁知,就算这六人死前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应变,当他们六人一死,整个密室突然像山崩地裂一样,晃动了一刹。 刚被挖掘出来的那条新密道,在这一晃之下,顿时垮塌,被土石填满。 密室地面裂开,像两块铁板,向下垂落,下方竟是一座幽绿色的毒池,六具尸体落入其中,翻了几个气泡,一翻之下见骨,两翻之下,连骨架都被溶断,沉没不见了。 但是密室上方,却破开了一个洞,有阳光直接照射了下来。 陈维扬居然在密室自毁的前一瞬,就预算到了这一幕,一剑飞天,破土而出。 他出现在一片云海之中,显然又是幻境,这一次就根本没有费心去破幻境,只是闭上双目,前冲十丈,撞破一面看不见的墙壁,然后向右折去。 在地下所看到的机关构造,已经让陈维扬可以确定更多机关枢纽所在,即使在地面上移动,也可以找准位置。 他再度斩裂地面,杀向下一个机关密道的时候,在他背后数十丈外,苏寒山的身影正冲破漫天花雨,飞上高空。 陈维扬入地而走,苏寒山向天而去。 在那满是桃树环绕的院子里面,当苏寒山一跃而起,立即察觉到,从周围高大桃树间射出的牛毛细针。 那些毒针,并不是由人发射,而是由机关发出。 但是发射的时机居然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寒山双袖一扬,身边的气流崩散第一批毒针的时候,第二批毒针,刚好在气流变稀薄的时候射来,而且更粗更重,表面还有独特的血槽,似乎极善破开武人的护体功力。 “太轻了!” 三个字刚一吐出,苏寒山双臂已然张开,左手功力膨胀,光线炽亮,右手功力旋转压缩,光芒黯淡。 所有靠近他的毒针,都被左手散发的功力影响,改变轨道,飘飘摇摇的全部聚集到他右掌之中。 空中纯阳,阴阳一气! 这招如果真打出去,就算以气海圆满的境界来施展,也容易一下子耗尽功力。 但苏寒山只用了个前奏。 他用本该无用的出招前奏,形成了最佳的防御。 紧接着,他的身影就在半空旋转起来,右手衣袖布料上的一根细丝,挂在了那毒针形成的球体上。 这毒针形成的球体,重量不足二两,那一根细丝,还不如成年男子的头发粗。 但是在苏寒山驾驭之下,就好像在舞动一个巨大的流星锤,衣袖上的细丝越抽越长,球体飞射出去,到了合适距离后,被他右手捏住细丝,直接抡了一圈。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最靠近院墙的那一圈高大桃树,全部被这个裹挟着沉重罡气的球体砸断。 树木乱颤,树干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上半截树冠还没有来得及彻底倒下,无数桃花,已经从枝头飞散。 苏寒山将手中的“流星锤”,向墙头一抖、一撑。 若是从前,区区一根细丝,岂能经受他纯阳功力的大量灌注,恐怕在出手之前,就早已化作飞灰。 若用罗摩功力,又绝没有这样强悍的威能。 但是此刻,那根细丝,在他百息并流的灵动内力加固之下,仍然未损,点中墙头之后,硬如竹竿,略微一弯,就将他的身影再度弹向高空。 他飞跃桃林,脚踩桃花,身影忽左忽右。 不断有各式各样的暗器,打在他留下的残影之上,却追不到他的真身。 两个人所选的方向不同,陈维扬偏左,苏寒山偏右,但都是在向着庄园更深处前进。 苏寒山越过桃林的刹那,只见前方一大片鹅卵石、细白沙铺成的浅滩。 浅滩另一侧,水流缓缓荡漾,营造出一副奇特的图景,犹如微缩的海岸边。 浅滩尽头,还有数丈高的假山,山石黝黑,似乎也截断了水流,但看这水波清澈,并非死水,想必地下另有暗渠,保证水质替换。 苏寒山并不准备贸然落在这片地方,右手一抖,那根细丝就连带着毒针小球,打落在沙滩之上。 细丝固化,如竹竿被他撑在手中,就要再度飞跃过去。 孰料就在这时,那几座连绵堆砌的假山中,爆射出千百片薄铁。 每一块铁片都有巴掌大小,形如弯月,边缘锋利,但一面平滑如镜,另一面略微隆起,造型独特。 铁片旋转飞掠而过,只有其中两三片碰上了细丝,但也瞬间将那根细丝切断。 苏寒山身影一沉,坠落到离地面只剩五尺左右,脚下功力爆发,左脚一踏,内力振动气流,在沙滩上隔空踩出一个脚印,借力便欲再度飞起,忽然心生警觉。 呜!!! 诸多弯月般的铁片,在飞出去之后,竟然绕了个大圈,又飞了回来,如同一群回潮的黑燕,却带来剧毒的锋芒。 那些假山内部,也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轰鸣,机关之中,竟好似埋藏了火药。 为了能够发射铁片,假山内部,本就经过多次切割,重新构造,此刻火药一经发动,假山顿时碎裂,无数块状的碎片,铺天盖地的炸散开来。 与此同时,天空中陡变黑暗,乌沉沉的压下来,下方的沙滩和水流都消失不见。 整块地面窜起烈火,人能看到火焰的光泽,听到燃烧的声响,感到热度的飙升,所有的感官都受到这幻境影响。 暗器、火药、幻境,人力机关和奇门阵法的配合,巧妙到了极点,形成了这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恐怖杀局。 苏寒山瞳孔震颤,在这一刹那,终于见识到了史弥远庄园中,号称可以逼退宗师的阵法本钱。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略微一缩,又强行增大了几分,尚未落地的身影,陡然幻变。 他当然不懂幻术,空中与地面瞬动而走的残影,是因为这一刻,他速度快到了极点。 苏寒山几乎有了自己的整个身体正在“挤开空气”的感觉,在他离开之后,气流的剧变,才制造出古怪的尖长声响。 如怒鹤的尖唳,狂豹的嘶叫! 他的残影,在地面上连成了一个圈,就是在那瞬间踏足火海,走了一个大圈,制造出一股强劲的旋风。 不管是炸碎过来的石头,还是那些旋转切割的铁片,遇上这股狂暴的罡风,都在刹那之间,迷乱了方向。 不要说这火海是幻境,就算是一片真正的火海,苏寒山以这样的速度在里面暴走一圈,也不会沾上半点火星子。 至于现实环境中,那些沙子和水流到底有没有问题,这一点担心,苏寒山在爆发全力的时候,也给抛弃了。 那一瞬间,容不下杂念,只有自信,才能发挥到极致。 那个时候,他就全心全意的认为,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在那些沙子和水流在被踩了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离开原位。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那些沙子和水流,也被卷入罡风的时候,苏寒山已经脱身而去。 他远远的落在了一座大殿之上,仅用脚尖,轻轻点着这座大殿屋脊上雕琢的嘲风兽,身影回旋,俯瞰四方。 苏寒山的目光沉静依旧,耳听八面,不放过任何一点的变化,只是白皙的脖颈,因为刚才剧烈的消耗,而微微见汗。 他功力恢复极快,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此时此刻,周围三里以内,至少又有上千种机关运转的声响。 还有奇门阵法带来的风声水声的变动,混杂在其中,就算是他,也没有办法确保自己能抓准每一点时机。 这让苏寒山忍不住从喉咙里泄出一声低笑,刺激的挑战,正让他觉得自己的气血状态变得更活跃。 阵法运转且不提,机关的运转,都是需要密室中的各个人手辅助开启的。 他们有细小的孔道,连接地下密室与地面,孔道之中,每一个转折处,都安放了一面水晶小镜,通过镜面的折射,使地下的人可以观察到地面上的情况。 但真正的一流高手,乃至于宗师境界的强者,速度实在太快,应变实在太强。 如果真等地下那些人观察到了对方的身影再行动,黄花菜早就凉了,根本别想碰到对方一丝一毫。 所以在对付真正的高手时,密室里那些人,是不会靠自己来观测的,而完全是听从秦无求的指令。 掌管着整个奇门阵法的秦无求,会靠着自己在阵法上的感应观测,计算出对方最有可能的行动路线,提前下达指令。 敌人还没到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的机关就已经在启动,这样才能保证,敌人路过那里的时候,机关的效果恰好发挥出来。 可是当苏寒山落到大殿顶端的时候,周围的机关,并没有第一时刻向他发动袭击。 苏寒山稍微等待后,就意识到了对方的失误,更意识到了对方失误的原因。 因为秦无求的指令,现在有不少都在半路被截断了,根本传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眺望陈维扬的方向。 只见那个背剑的身影,时而杀入地下,时而破土而出,每过一处,那里的庭院就变得满地狼藉,墙倒屋塌。 地下密道的种种杀招和密室里的自毁机关,千奇百怪,却没有一个能留得住他。 即使是能在地下旋转,发出吸力、搅碎人体的铁叶风轮,也在刚转起来的时候,就被陈维扬一剑劈开。 逐渐的,除了地下机关、奇门幻境之外,连地面上的护卫、杀手们,也不得不主动现身。 那些人,像是被海浪推动的鱼群,正向陈维扬的那个方位聚集过去,试图拦截他的动向,让他失陷在机关阵法中。 苏寒山左手捏住一根弩箭,随手弹回,洞穿了一个杀手的咽喉,在诸多死士的包围中,嘴角露出了笑容。 一个兴风作浪,一个居高洞察。 两个人明明是今天刚刚见面,却已默契地完成了预定战策的前半部分。 陈维扬在浩浩荡荡的厮杀之中,还不疾不徐的吐字发声,声传数里。 “所谓奇门遁甲,在汉魏时期,称之为六甲,在周秦时期,称之为阴符。” “下品可以用于推测三两人近期遭遇、家宅气数,调整阴宅阳宅风水体验,中品可以结合人力机关与人工造景,创造幻象,调理真实,虚中有实,实中衍虚,从而得到超凡脱俗之境遇。” “而真正上品者,不必以机关布局、人工造景,只需传授法度,训练人手,以各部人员分批运行,就能够借自然之势,助长人之威力,人到哪里,阵到哪里,不必拘泥于一地一府之格局。” “秦无求,你先以算术成名,后学奇门,虽然计算严密,堪称巧夺天工,却没有真正同仇敌忾的洗练,达不到万众一心,如臂使指的程度,僵化死板,不够灵便。” “有史弥远无边财力支持,数十年经营,伱才堪称中品,否则,你也只是个介乎中品下品之间的货色。” “所谓天下奇门术数第一人,不过是英雄无暇,以致竖子成名!” 他这话,显然有故意贬低的因素。 若是别人这样说,秦无求根本不会在意,只当做几声犬吠罢了。 但陈维扬现在表现出来的,不只是强悍战力,更是对奇门阵法的绝高造诣。 在最擅长的领域,受到识货之人的刻薄打压,这就令秦无求有些难以忍受。 他虽然忍住没有发声,却已经让整个庄园的奇门阵势,出现更激烈的变化,如风起云涌,至少有七成以上,卷向陈维扬那边。 只有三层余韵,萦绕在苏寒山周边。 苏寒山随手击飞死士,避开混在幻境中的暗器,心思电闪,若有所思。 奇门之术,大如山川万众,行军布阵,而人身诸气,也可视如三军将士。 人身也是一座大阵,修成气海极境,能够把握人身诸部气机的变化,与外界阵法变化,自有共通之理。 苏寒山观望整个阵势,虽仍如雾里看花,却渐可分辨花色。 人身诸气,有杀敌,有防卫,有总枢,也有并非总枢,却必须保护的要害。 苏寒山扫视这座豪阔至极的庄园,把握到了一个不算起眼的位置。 花苑深处,偏僻佛堂! 即已喧宾夺主,就该直捣黄龙。 苏寒山手掌抓住一个死士,抡转一圈,陡然掷出,死士飞去的刹那,他的人影也已经不在原地。 佛堂之中,护卫们全神戒备,尚未能有所反应。 担忧戒惧的史弥远,却忽然眼皮一翻,惊叫出声,将手掌往上一抬。 他神色好像惊慌失措,手都忘了碰到桌面,但抬手的刹那,一股气势,已直接带动整个桌子飞向屋顶。 木桌炸碎,包括桌面上的所有物事,乃至那口金钵,全部化为碎片,快如流光,打穿屋梁厚瓦,爆射而出。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 寿老神功,斩破奇门 那些碎片射穿屋顶之后,本来应该飞到极高极远的地方,才坠落下去,落地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声音传到佛堂这里来了。 可是就在那些碎片刚射出屋顶的刹那,佛堂上空骤然起了一股狂飙呼啸的声音。 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网兜,一下子,就把所有的碎片都兜住,甚至能听到那些碎片彼此碰撞的杂响。 这下,佛堂中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那分明是有顶尖高手,用一股袖风罡气,把所有碎片扫开的声响。 哗!!! 屋顶上破开一个大洞,碎木碎瓦纷纷砸落下来,打穿那些矮桌,钉在地面之上。 苏寒山落地的时候,丁大全等人都像水里受惊的鱼虾一样,突然后退,避开原位。 但有一个人却不闪不避,站在原位,甚至用双手的大拇指,急戳了自己几处穴道。 那正是刚才还惊慌失措的史弥远本人。 很多人遇到变故之后,都会因为情绪的激烈变化,而影响到身体,产生头昏脑胀,心慌意乱之类的反应。 史弥远反其道而行之,用身体的变化,来影响自己的情绪。 他这几下穴道一戳,顿时头脑中产生一种极大的镇静感,排除了所有慌乱的情绪。 庄园里面各式阵法、奇门机关的布置,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出过纰漏,怎么今天,还真就有被人一鼓作气,直接攻破的迹象? 对方甚至不需要多来几次,进行试探,难道庄园里面真有大量内应,卖了消息? 那个嘲讽秦无求的人是谁?似乎不是苏寒山,莫非是寻龙剑派的老辈传人? 就算他们奇门阵法的造诣高,又是怎么找到佛堂这个最近更换的偏僻住所? 赵离宗收到消息了吗,来不来得及赶到? 所有这些闹哄哄、乱糟糟的杂念,也都在瞬间,被史弥远的脑子摒除。 这有助于他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 在苏寒山身影一闪,向他杀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存着半点避其锋芒,借力退走的念头,而是扎稳根基,双脚分立,大喝着一掌拍了出去。 这以“骄奢淫逸、卖国求权、胆小怕死”闻名于世的老东西,竟然展现出了一副要跟苏寒山正面硬拼的姿态。 “好!!!” 苏寒山见他这副模样,低喝了一声,出手直接就是杀招。 攻击出去的时候,他不走直线,而是走一个闪电般的轨迹,身影左右折闪,瞬息四变,离合并流,一掌拍出。 嘭!!!!! 史弥远接了这一掌,整个人都被震的倒飞出去,撞在佛像之上。 佛堂之中,说是有三佛,实则有五尊铜像。 中间如来佛,东边药师佛,西边阿弥陀,而在如来佛盘坐的铜像前,还有两尊较小巧的陪同尊者相。 史弥远撞在如来铜像的胸膛上,数千斤重的盘坐佛像,登时向后移位,两个尊者像直接弹飞起来,左右两尊大佛铜像,也摇摇晃晃。 他背靠佛像,直接吐出一口血来,却大叫一声:“杀!!” 史弥远是世家豪门出身,入朝为官,走的又是文官路线,养尊处优,根本不需要主动去跟别人拼杀。 他练武,年轻的时候是为了保持超人一等的精力,壮年是为了防备刺杀,年纪大了之后,就纯是为了延寿。 按理来说,他就绝不会有江湖高手那样丰富的搏杀经验,更不会有迎难而上的勇斗之心。 但是他偏偏就主动迎上了苏寒山的攻击。 他不懂战斗,但是懂人心。 目前这佛堂中,除了寻常护卫之外,还有丁大全,王烈文,冯安三大高手。 三大高手中任何一个,如果单独对上苏寒山,都可能在几个回合之内,就被重创。 要是苏寒山带了白云醉仙丹,那可能对手连一个回合都挺不过去,风险太大了。 故而,若史弥远第一时间尝试逃走的话,那三人都必然跟着逃散,而绝不可能联手断后。 苏寒山气势会更强,占尽先机,让史弥远等人的处境,变得更加凶险。 唯有史弥远主动出手,一来耗掉苏寒山出第一招时,手上可能存在的药物,二来确保三大高手在紧急情况下,同时产生护住这个老靠山的心思,摒弃那种彼此不信任的犹疑,共同抗敌。 而且,史弥远展现出来的实力,也能够让三人多添一份信心。 他虽然吐了血,吐的却不多,而且血色浅淡,身上也没有任何骨裂的声响传出,显然受的只是轻伤。 果不其然! 三个本来急速闪退,几乎要闯出佛堂的高手,在目睹这个变故之后,脸色骤变,却毫不犹豫地都扑杀了回来。 史弥远那个“杀”字刚刚响起,三条身影,简直就不分先后的,到了苏寒山身边。 丁大全是从苏寒山右侧出手。 此人昔日在绿林中,练的武功叫“刻碑手”,双手练的如同百炼精钢,不但能在花岗岩石上留下拳印掌印,甚至能用手指勾画,用指节轻敲,刻出深邃字迹。 创功者曾公然号称,这是一种比西军将门的开碑手更浑厚,比燕京云盘山的摔碑手更凌厉的功夫,可见实力不俗。 成为史弥远派系的人之后,他又得到赵离宗的亲自指点,兼修大手印气功,虽然还不到宗师境界,但在三两个回合之内,他的全力攻击,也足可与宗师抗衡。 王烈文是在苏寒山左前方出手,此人手中一杆九尺长枪,没有枪缨,而在枪颈的位置,系着很多彩色丝带。 丝带的颜色搭配、粗细长度,都是经过精心设计,有迷幻人心之效,平时哪怕就放在那里不动,有人盯着看一会儿,都会觉得眼花晕眩。 一旦王烈文亲自持枪,抖出枪花,迷魂的功效更将大幅上涨。 他的内外功底虽然远不如郑道,却曾经有过远隔十丈,一抖枪花,就让三十名禁军同时失衡跌倒的战绩。 这一枪杀来,苏寒山只觉眼前幻彩缤纷,千色盛放,竟好似要占满他整个视野,使人看不到枪头在哪里。 冯安出手更是狠辣,他是绕后偷袭,打向苏寒山的颈椎死穴。 他练的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阿难陀指”,出手的时候,姿势有点像是凤眼拳,五指曲握之后,中指指节向前突出,以指节伤人。 这套指法几乎没有招式可言,姿势也很容易捏出来的,可光是凭着配套内功的长处,就位列少林绝技中的上上品。 因为这套指法练成之后,功力凝聚至极,最擅摧坚破气,犹以出手第一击时,威力最强,可以直接伤到比自己功力更深数筹的人物。 冯安的右手,在运起功力时,其余部位全部通红如血,唯独中指白如寒冰,乃至似有寒气冰光透发出来,正是“阿难陀指”大成的标志。 说时迟,那时快。 三大高手的合围刚刚形成,苏寒山的右手已经带起重重残影,封住了丁大全所有攻击路线,黏住丁大全左掌之后,又迎上他右掌。 以一手,拼双掌。 而苏寒山的左手,带起一声豹鸣,抓入幻彩之中,锁住了枪头,身子略微一转,左手弯曲,手肘直接向后一砸,正好跟冯安的阿难陀指撞上。 咔嚓! 冯安闷哼一声,指骨断折,痛得浑身功力一松,已经被一个断折的枪头插中脖子。 苏寒山左手折断枪头后,手指在袖内一扫,一个药丸就弹中了王烈文的鼻梁,炸开一团火光。 王烈文大叫而退,退到一半,叫声戛然而止,昏死过去,去势未消,还滑出去一段距离,撞在墙上。 丁大全眼看另外两人瞬息落败,骇得一魂升天,二魂出世,拼死想退。 可苏寒山右手一股庞大吸力,将他双掌死死粘住,偏偏掌心里,又源源不断的传出浩大刚正的内力,硬生生冲垮他双臂经脉,直冲内脏之间。 气海六诀,在如今的苏寒山手上,就算是同时运用相反的两种诀窍,也能尽情发挥功效。 再过一瞬,就是彻底化吞为吐的一刻,足以将丁大全直接震到濒死的境地。 但在这时,史弥远的身影骤然来到近处,连环两拳,都打在苏寒山劈出的左掌之上。 苏寒山浑身一震,只觉毛孔大张,全身功力不由自主的倾力迸发,提前将丁大全震飞出去,身边气浪一层层绽放。 丁大全撞垮墙壁,在墙外踉跄了几步,大口吐血,抬头看去,脸上惊魂未定。 却见史弥远在那层层气浪中,被逼退了一刹,又游走回来,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双掌并出,与他对拼一招,两边居然同时滑退。 史弥远滑出丈余后,又吐了一小口血。 苏寒山退出一丈开外,却还踉跄了几步,每一脚都重重踩下,在地面留下明显的脚印,连退五步后,才稳住身形。 他原本莹莹生辉的少年面貌,这时忽然失去了光泽,好像十天十夜没有睡过,憔悴至极,皮肤干燥灰暗,眼中布满了血丝。 丁大全诧异万分,下一刻,更让他发现一个质疑自己眼神的变化。 他竟然看到,苏寒山鬓边有几缕发丝,从发根处染白了数寸。 好好一个英武的少年郎,好似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憔悴的青年书生,苦读诗书,读得早生华发。 “是寿老神功!!” 丁大全险些忘了自己的重伤,嗓音怪异的叫道,“寿老神功,真能掌控人的年岁?!” 史弥远在十多年前尝试晋升宗师的时候,是选择以肝脏作为脱胎换骨的开端。 那一次他晋升失败之后,不但内力虚耗,损伤了经脉,肝脏还损失了一部分,大病一场,休养良久。 但是跟人体的其他内脏不同,哪怕是个普通人,肝脏本来也有再生的能力,如果只是损坏一小部分的话,破解病因,好好保养,就可以重新生长回来。 史弥远养了一年之后,就已经把肝脏长回了受伤之前的状态,又用了五年时间,靠着府上招揽的众人尽心竭力,帮他推导功法,开创出了《寿老神功》,依靠这套神功,二度冲击宗师境界,终于成功踏入其中。 寿老神功,参考百家创想和医家所长,认为人体实则是由无数微小的活物组成,可以视之为“微虫”。 人在进食的过程之中,实则就是把食物中有益之处,吸收转换,用于诞生更多的微虫。 但是“微虫”的寿命短暂,即使不受到外界带来的任何损伤,也活不了多久,就会自然衰亡。 人在年少的时候,新的微虫诞生的速度,远高于旧的微虫衰亡的速度,所以人可以从小小的一个婴儿成长起来。 壮年的时候,微虫的新生与老朽,保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之中,而当衰朽的效率高于新生,人体就会步入衰老的暮年。 古老玄门典籍之中,认为五脏之内,肝脏属木,主生衰之气。 这与相府诸多门客的参研结论,不谋而合。 他们也发现,肝脏是人体中最能有效影响“微虫生衰”的一个部分,并进一步认为,寻求长寿之道,先练肝脏,定是正途。 《寿老神功》是秉承他们的所有观点诞生出来的一套武学,自然同时包含了“生”“衰”两面。 史弥远用在自己身上的,是降低衰退速度,提高新生效率,以至于他八十多岁,体魄活性实则还如壮年一般。 而他刚才用在苏寒山身上的,就是以《寿老神功》的独门真气,刺激苏寒山体内微虫,陷入更激烈的运行状态,提前耗尽精力,加速衰退。 如此手段,如果说清其中道理,习武的高手应该都能了解几分,最多惊叹神功奥妙。 但丁大全对寿老神功一直只闻其名,不知就理,如今看到这样的表象,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仙术。 连一个可以搏杀唐魂和郑道的天纵之才,都在寿老神功的威力下极速衰老,不是仙术,又是什么? 史弥远却在这个时候叫道:“走!!” 他一说走,自己先走,一闪身就撞向佛堂左边的门户。 苏寒山这时候憔悴至极的站在原地,勉强扭头去看,四肢好像都不能动弹。 史弥远却完全没有趁他病,要他命的想法。 寿老神功要想产生作用,也要自己的功力,能渗入对方体内才行。 史弥远即使抓住苏寒山回气的空档,连击数次,造成苏寒山现在的状况,其实也不能算占了便宜。 这小子体内多种功力,别的都还好说,唯独一股纯阳功力,深邃入微,竟好似从身体至微处源源而生,绵绵若存,不可断绝。 寿老神功根本没有真正伤到他的根基,白了的发丝,憔悴的神容,估计只要休息两三天,就能恢复如初。 他现在动得迟缓,只是类似人极度亢奋后的空虚感,要是别人这时候想杀他,刺激到他求生本能,只怕反而会让他一下子从中摆脱出来。 但也够了! 有这么一会儿迟缓的功夫,史弥远足以逃去秦无求处,继续拖延,足以让赵离宗赶到,或禁军无法坐视的程度。 苏寒山左手捂着胸口,右手虚弱的抬起,没什么精神的弹了弹手指。 先弹出拇指,随后四指依次弹出。 嘭!嘭!嘭!嘭!嘭! 地面的五个脚印,依次闪现白光,每一次白光闪现,都有一股纯白元气,从脚印中脱离出来,快如炮石,直追史弥远。 史弥远始料未及,听到声音,仓促转身,双掌齐挥,也只来得及挡下两股白气。 另外三股白气,已经砸在他小腹、心口、面门,全部炸开。 苏寒山刚才受到寿老神功影响,全身精气过度亢奋,功力其实要比平常状态更加暴烈,却因散乱而吃亏。 可他借着跟史弥远的对拼,将这些散乱功力,勉强向脚下压去,于后退过程中,留下了五个脚印。 气海六诀中的隐字诀,真正掌握圆融之后,寄存在外物中的功力,只要还没有因为时间过长而消散,那就只需要主人的一个念头,就可以重新释放出来。 苏寒山从前全然不知道什么寿老神功的存在,也不能了解其效果,却在转瞬间,定下了这样的战斗应变。 这样的机敏斗志,史弥远就算是做梦都想不到。 压缩式的纯阳功,炸在史弥远身上,立时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血洒长空,倒飞出去。 等他落地时,伤势已经甚为惨重,尤其是脸部,因为刚才那股元气的冲击,使他眼睛、鼻腔都痛得难以自抑,涕泗横流,双眼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一个药丸就在这时,打入他口中,破裂开来。 咚! 史弥远倒下时,重伤的丁大全,也没躲得过打在他脸上的一颗白云醉仙丹。 苏寒山站在原地,那些残存的护卫杀手,没有一个靠近得了这里。 每弹一弹手指,就有一团药力炸开,闷倒一群人。 等他深深吐息数次,便发出啸声,让自己更快从疲惫迟缓中恢复过来。 秦无求听到居然有啸声从佛堂处传来,顿时惊醒,心神一乱。 在幻境中闭目杀人的陈维扬,忽然睁眼,转身面朝右侧,陡然一掠近三十丈,超出重围,于长空拔剑。 长达十丈的金色气刃,拔地而起,一闪而逝。 陈维扬剑已归鞘,向前走去,所有幻境迷雾,全部崩散。 那个方向上,一座高达五层的木质楼阁,沉默屹立着。 楼阁之中,秦无求慢慢抬头看去,看到了纷纷扬扬的碎屑,看到了从天空中投射下来的阳光。 这座阁楼,从第五层到第一层,依次绽放出巴掌宽的裂缝。 整座高楼,一分为二。 “这不是剑……” 秦无求脸上抽搐了下,看向楼外走来的那个年轻剑客,气极而笑,“你、你竟然也藏头缩尾,蒙面行事?!” 陈维扬停步,摸了摸下巴:“奇怪,为什么好像总有人觉得,我是特别死板的愚直愚忠之人?” 秦无求呼吸急促了些,忽然不想问什么别的了,只追问道:“我的阵法,真的只有下品吗?” “你的术算,大约是当今第一,阵法也接近上品了,可惜伱没有在我军中磨练过。” 陈维扬叹道,“如果早二十年,你遇到的是我,也许你不会是这样一个人,也不会浪费了这样的成就。” 现在才让我见到你,你就只能做一具尸体了。 阳光之下,秦无求的身体,竖着裂成两半。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千格万卷,将军回城 这座阁楼,是整个庄园奇门阵法的中枢之一。 秦无求主持阵法,到处传令的时候,也并不是待在一个地方不动的,要想找到他实时的位置,比找出史弥远还要困难。 要不是遇到了一个阵法造诣高如苍天的对手,苏寒山刺杀首脑的速度又超乎预料,一刹乱了心神,秦无求本该可以随时将自己移走。 裂成两半的尸体边,还分布着很多摇杆、镶嵌在地面的罗盘、可以拉拽的兽头铜环,以及从楼上垂落下来的诸多细绳铃铛。 陈维扬观察着被自己劈开的这座楼,推算这些机关内部的安排。 奇门机关之术,并不是依靠单人之力,一拍大脑,空想出来的东西,它也有一个从先秦时期不断发展下来的过程。 机关动力的传输,自然之力的牵动,都有与之对应的严密理论,要符合天地间的种种规律,就像是水往低处流,蒸汽会上升,热量会传递一样。 如果不懂得善用这些规律的话,也就违背了“利用阵法、以弱胜强”的本意。 但正因为天地之间的规律是相同的,各个奇门学派整理出来的理论,其实也都有共通之处,便于后人的学习、拓展、修正。 陈维扬所学的阵法路数,跟秦无求大不相同,却能够在闯入庄园之后,很快把握阵法的脉络,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他观察这些机关上的天干地支编号,再查看藏于楼体中的机关走势,就可以将阵法中起到不同作用的对应密室方位,推断得更加清晰。 “你这边也解决了?” 苏寒山双手各抓了一个人,飞掠过来,路上居然没有再受到什么机关、幻境的阻挠,不禁感慨了一声。 “刚才好厉害的一斩!” 陈维扬笑道:“我捡了个便宜而已,他这套阵法,若另有宗师和相府七派的私兵,在关隘处设防,明暗相卫,上下相连,威力还要再大两倍不止,只是那帮人都已经被你解决掉了。” 说话间,他自己动手,拨弄了部分还能使用的机关。 苏寒山问道:“这是干什么?” 陈维扬手上忙个不停,顺口说道:“那些密室里的人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假传号令,帮他们的阵法做些改动,拦住外面可能有的援兵,方便我们再活动一下。” 苏寒山原本是想先把史弥远和丁大全抓走,以图后计,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急着走,把两人丢在了地上。 丁大全依旧昏死,史弥远落地之后,眼皮子却颤了一下。 苏寒山轻笑道:“相爷,白云醉仙丹对宗师的效果,本就不算多强,你是重伤之后,被我把药力打在口中才会昏睡,要是这么一砸还不醒,那我就要怀疑伱是不是已经死了。” 史弥远被他叫破,慢慢坐了起来,脸上青紫斑驳,眼睛和鼻孔里都有血水流出,神态倒是依然镇定。 “一个死人能给你们带来的好处,绝对比不上一个活着的史弥远。” 他一张嘴,扯到脸上伤口,不禁捂住侧脸,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有心腹遍布各地,有资产巨亿,有门客上千,秘册上万,珍奇宝药,不计其数。” “你们挟持了我,不论是为国、为民、为自己,为财、为权、为武功,都有长远大利可图,留我一命,我一定竭力配合。” 苏寒山叹道:“你投降得未免太快。” “我这是做惯了的事。” 史弥远不以为耻,娓娓说道,“当年我跟金国合议,金国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下来,事后赔款合议,我也全部都如数送到,可见我的信用,你们不用因为威迫了我,而担心我使诈。” “其实我既非善人,也绝非恶人,只是个善于求存的人,金国用我,可谓祸国殃民,你们用我,我也可以造福万家。” “当初我为秦桧恢复王爵谥号,许多人骂我,可是之后,我不也帮岳飞拟了更好的谥号吗?这又是一桩实证。” 此人当初掌权没几年,就弄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那时朱熹的门人也分裂成两派,一派自认要秉承天理,当朝直言,被他排挤打压,另一派却主动向他投靠,借他手段宣扬理学,去其精华,取其糟粕,大谈尊卑,愚忠愚孝,用来排解百姓怨气。 史弥远还嫌这个法子见效太慢,因而又有人向他献计,为岳飞多加谥号,借岳飞的名望,来洗刷百姓对他的观感。 果然,有了这双管齐下的手段,民间竟真有不知原委的人,把这老贼跟岳飞拿在一起议论,觉得丞相大人初衷都是好的,还是个大大的好官。 只不过他手底下用的人,出了一些奸贼,这也是没办法避免的事。 也许再等几年,丞相大人就明察秋毫,把这些奸贼惩治了呢? 苏寒山听张叔微谈过这段往事,哪可能容忍这种人再活多久,本来是打算,把两个人带走之后,叫扶摇山拷问一番,就打死了账。 现在更是杀机大动,已经有了先让这老贼报废的心思。 陈维扬却好像有兴趣跟他聊聊,问道:“你对大宋百姓横征暴敛,最初几个年头,确实把钱送到金国,之后却多半进了你自己囊中,再往后金国势危,你也没有为金国提供任何助力,这也算有信用?” 史弥远道:“当时皇帝亲政,我正避其锋芒,况且金国跟发了疯似的,一边跟蒙古开战,一边还要南下侵宋,自取死路,这可怪不得我。” 陈维扬淡然道:“当年宋金之间的形势,能助你掌权,我们又能给你什么好处呢?” “你们让我多活一天,都胜过黄金万两。” 史弥远姿态极低,还拱了拱手,“我这个年纪了,既然被你们擒住,但凡你们能容我,我根本犯不着暗中使坏,跟你们拼命,暮年老朽,不肯冒那个风险的。” 陈维扬笑了一声,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他拎了起来:“那就请你指路,先带我们去看看你的藏书吧。” 苏寒山拎起丁大全,跟在后面。 庄园里,此刻还是乱糟糟的,到处都有机关和护卫们奔走的声响。 可是陈维扬修改过机关指令之后,那些人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在桃林、假墙等种种迷阵中乱窜,竟几乎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没过多久,四人就来到一座三层高的小楼之外。 陈维扬走进来,随意抽出几本书看过,就道:“这些大多是前代医书、别派秘籍,应该只是你那些门客用来参考的例证,你们精选拓展出来的成果在什么地方?” 史弥远指向一个书架,到了那边将书架移位后,又撬起地面一块方砖,按下其中的虎头铜雕。 机关移位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很快,旁边的地面就打开了一层门户,露出通往地下的台阶。 他们进入地下密室,只看到一些玉石雕像、翡翠摆件。 不用史弥远开口,陈维扬已经走到一侧,在墙壁的几块方砖上不断拍打,然后骤然发力,踩得脚下一块石板凹陷。 隆隆的机关声响,这回维持的时间更长。 片刻之后,整个密室,四面墙壁上,陆续弹出了上百个暗格,每一个暗格之中都收纳着好几本书籍。 史弥远面露惊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机关,你到底是谁?” “别担心,我不是从你身边人那里买的消息,只是对机关术有些了解。” 陈维扬看了看这些暗格,对苏寒山说道,“我原想着,可能要找些麻袋,先挑些要紧的书带走,以免被别人瓜分,现在看来,倒是没那必要。” “这里的机关很用心,暗格都是藏在密道之中,并不是直接接触到这个密室的,等我改一下打开机关所需使用的手法,换了别人来,就根本寻不到这些暗格了。” 苏寒山诧异道:“不把秘籍带走?” 陈维扬道:“这座庄园很快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我们直接住进来,你看这些秘籍的时候,也能从上面小楼中搜寻佐证,不是更方便吗?” 史弥远松了口气,笑道:“正是,你们可以直接在这里住下,我所有的东西,二位都能随意取用。” 他话音未落,陈维扬突兀的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心口。 史弥远神色一僵,已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粉碎。 “你罪该万死,活到今天,已是苍天不开眼。” 陈维扬低声说道,“况且对我来说,让你去死,要比让你活着更有用。” 史弥远脸上满是迷惘,不敢置信的倒了下去。 他才刚以为自己能活,转眼就没了性命。 别说是他,就算是苏寒山,都觉得这事情变化有点太快。 杀这老贼,当然杀得很好,但是既然要杀他,之前怎么又说的好像能光明正大拿到这座庄园? 别的不提,一个当朝丞相死在这里,作为凶案现场,这个庄园少说也要被封锁调查几个月吧。 “嗯……” 苏寒山沉吟少顷,问道,“你说我们很快就能在这里看书,这个很快,具体是指多长的时间?” 陈维扬胸有成竹,不假思索的说道:“三天后。” 苏寒山眼睛眯了起来:“这么自信,你不只是寻龙剑派的传人吧?” 陈维扬笑道:“待会儿出去我们分头走,三天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何必心急呢?” 说着,他走到那些暗格边瞧了瞧,拿起其中两本,递了过来。 “你今天损耗不小,之后几日不能太费神,光这两本,应该也够你翻看几天了。” 苏寒山拿来一看,居然是侧重于淬炼肠胃的武功诀窍,正好是之前没看过的。 巧合吗?还是说这个神秘兮兮的陈老兄,知道自己欠缺哪些诀窍? “呵,这么喜欢卖关子,搞得像那些故弄玄虚的中老年人。” 苏寒山收下两本书,“那就保留这点神秘感,到三天以后揭晓吧。” 陈维扬修改过机关之后,就把史弥远的尸体带到外面,随便找了个地方丢下去。 苏寒山则把丁大全带走,直接在庄园外分道扬镳,连一句多余的道别都没有说。 等苏寒山专挑隐蔽小路,把丁大全送到扶摇山的时候,李秋眠才刚收到一连串的消息。 “史弥远庄园遭到突袭,赵离宗驰援,反被机关所误,晚了一步……禁军赶到,已经封锁庄园,确认史弥远死亡、丁大全失踪……庄园中许多门客、仆从,卷走财宝逃遁,不知所踪……” 李秋眠看着自己手上一封接一封的密信,又看看已经被送到自己书房里来的某个蓝脸俘虏,脸上的神情非常微妙。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美梦,但他当然不会失态到去掐自己大腿来辨认真假。 “寒山。” 李秋眠顿了一会儿,“你能让我扶摇山十万子弟,全都长出翅膀来吗?” 苏寒山正在喝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李秋眠摇摇头,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看来不是梦,如果是他自己的美梦,扶摇山所有人肯定都会飞了。 “所以,明明你还没有突破,是怎么攻破那座庄园的?” 李秋眠说道,“当年冷幽冥刺杀史弥远的时候,我也易容去过一趟,合两位宗师之力,都只是在那座阵法的外层打转。” “虽然最近相府的人手被你削弱了不少,但是秦无求还在,阵法机关没有变过,应该还保留着那种鬼神莫测的变化吧。” 苏寒山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解释道:“我遇到的机关很少,那座阵法,基本上是陈维扬一个人击破的,他好像在奇门阵法上的造诣还远高于秦无求,所以制敌先机,一帆风顺,都没感觉到有什么费力的地方。” 李秋眠摸了摸胡须,脸色有点古怪:“陈维扬?” 苏寒山道:“你知道他?” “约在十个月前,有个叫这名字的人,投靠在孟元帅帐下,六个月前,曾秘密来到临安,观察过史弥远的庄园,得出的结论是,倾国之财,无懈可击。” 李秋眠慢吞吞的说道,“六个月后,他忽然就摧枯拉朽的,破掉了自己曾评为无懈可击的阵势?” 苏寒山与李秋眠对视片刻,抬手喝了口茶。 “我明白了。” 苏寒山感受着热茶的香气,慨然道,“但是,反正我们两个都是蒙面杀进去的,他干嘛要用陈维扬的相貌呢?” 李秋眠摇头道:“可能有他的用意吧,但他有病在身,居然还提前潜回临安,做下这么一桩大事,可真是……” 苏寒山笑道:“总之我们成功了,等你们审出丁大全掌握的官场消息,对扶摇山的活动,应该有不小好处,有了史明远门客的参研成果,也有助于解决我和孟元帅的问题。” “我现在就是有点好奇,他准备怎么拿到史弥远的庄园?” 禁军封锁了庄园之后,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大搜全城。 彼时,苏寒山已经回到贾似道送他的宅院之中,在贾似道亲自来拜访的时候,坚称自己当天在睡大觉。 贾似道有九成把握,确定攻打庄园的人中,必然有苏寒山在,但他也实在想不通,苏寒山到底是和谁一起行动、是怎么攻破那座阵法的? 既无证据,又有忌惮,贾似道便和和气气的离开了那座宅邸。 两天下来,不但没有抓到行刺史弥远的凶手,就连失踪的丁大全的线索,也毫无所获。 当朝丞相和当朝御史的安全都毫无保障,实在是有失国体,自然引得人心惶惶,皇帝再怎么不管事,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多次为此大发雷霆。 而就在第三天的清晨,孟元帅仅带了一个车夫,乘着一辆马车,回到了风声鹤唳的临安城,上午就入宫拜见了皇帝。 中午,贾似道带着两张画像,匆匆进宫,找到了董宋臣。 “董公,你来看。” 贾似道在暖阁之中展开两张画像,“这个蒙面者,是当日幸存的相府仆从,及附近人家所见的身影,脸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但你看这个身形和他背的这把剑。” “跟孟昭宣的车夫,一模一样!” 贾似道终于解开心头困惑,十分振奋,“想必此人一定极度精通奇门阵法,也就是他跟苏寒山联手,才攻破了那座庄园。” “就算没有实证,光凭这相似之处,咱们也可以狠狠地参孟昭宣一本。” 董宋臣看着那两张画像,面沉如水,道:“咱们没必要跟他们撕破脸吧。” 贾似道连忙说道:“以前是没必要,但他们这次,实在太放肆了,直接对史弥远派系下这样的重手,如今朝中除了他那一系的人,不就只剩下我们了吗?” 董宋臣无奈道:“可是,官家刚刚下旨,让孟昭宣调查这件案子。” 贾似道愕然:“什么?” “他见了官家,本来要磋商的大事,只略微一提,见官家有不赞同的意向,就直接偃旗息鼓,顺水推舟,聊起城中近日的大事,这不就只有说到相府凶案了吗?” 董宋臣叹道,“这实在是个烫手山芋,你最近也查办不力吧,我想着,刚好可以帮你把这件大麻烦推出去,还在旁边推波助澜了几句,结果就……” 贾似道一时语塞。 皇帝刚下旨要孟昭宣办这个案子,他这边就去参一本,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别说没有实证,就是有实证,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下手。 “不过。” 董宋臣沉吟道,“我看孟昭宣的身体,确实是不行了,以他现在的气度、吐纳、步伐推断,恐怕只能发挥出二流的武功水准,连旷古堂最末尾的第五堂主都不如。” “天下第一宗师,落到这个样子,定然是病入膏肓,离死不远。” “他派出得力手下,对史弥远下手,更是一个佐证,是急于想要得到史弥远手上的武学秘册,为自己延寿。” 贾似道皱眉道:“我封锁庄园,没有找到最精髓的那一批武学秘册所在,看来他的手下应该也没有找到,所以才要抢这个查案的名头,但他真的病重到这种程度了?” 董宋臣点头道:“也许再拖一阵子,他连拿刀的力气都不会有,我们近几年在朝中,虽然跟他也稍有不合,但毕竟身边也没有他急需的东西。” “只要他找不到延寿之法,咱们还是可以高枕无忧。” 贾似道定下心来:“这两天禁军大搜全城的时候,可是发现不少蛛丝马迹,尤其是旷古堂总堂附近……” “呵,就算他找到延寿之法,也自然有人去阻他,等他们两边斗成一团,咱们再看情况,要不要推那么一手。” 说到这里,贾似道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实则也是很敬重孟元帅的,要是他乖乖在边境,别老来管朝里的事,那就最好了,唉,希望,不要走到需要我们出手的那一步。”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童趣指,须弥掌,第七日 “护命金丹?寻龙剑派居然还掌握着这样的丹方……” 旷古堂总堂之中,赵离宗看着手下送来的密报,脸上的表情又添了少许沉闷之意。 他原本大有定性,大有禅意,即使不去刻意做什么表情,旁人看了也觉得宝相庄严,威风中暗透仁慈。 但是最近,实在是诸事不顺,即使是赵离宗这样的人物,心情也难免受到影响,难以排解。 不过,此刻处在他总堂大厅之中的,除了二堂主紫海道人之外,另外两人的身份都非同凡响,也不会因为他心情不佳而战战兢兢。 “这所谓金丹,未免太巧了些。” 史天泽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椅子上,直言不讳,“我看,八成又是孟昭宣的诡计。” “你手底下的人,也许探听别的情报还行,可要想探听跟姓孟的有关的事情,很容易被糊弄过去,不如不要白费力气。” 赵离宗淡然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倘若你们一点情报都不想要,为何不现在直接杀入那庄园之中,跟孟昭宣决一死战?” 史天泽泰然自若:“我们有我们的情报来源,你等着看我们的消息就好。真正值得我们在这里停留的,从来就不是伱们那些什么情报网,而是你这个人,所以,你到底想没想好这次跟我们一起动手,彻底投靠大蒙古国?” 赵离宗沉吟不语,踱步向前,到了门口,迎风而立。 正值入夜不久,淡云掩月,天风飒飒,吹得他衣袍翻飞,显出心中的不平静。 史天泽拧了拧脖子,脸上汗毛很重,意态粗狂,说话却极有条理:“你的势力虽然是在宋人这边发源出来,但现在这里已经快要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史弥远一死,他朝廷里的党羽,要么见风使舵,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就将受到大力打击,孟昭宣这回如果成功延寿,正好可以水到渠成的向你动手。” “他需要大量的军费、器械、劳役、粮草,你们旷古堂就是一个最好的目标。” 赵离宗悠悠道:“通敌卖国的名声,毕竟是太难听了,我可以跟他那一派系争斗,但要是趁着这次机会跟你们明着联手,他有多大名望,我就会有多大骂名,朝廷就算迫于民意,也会开展最疯狂的打击。” “骂名?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 史天泽哈哈大笑起来,“我在生时,虎虎生威,有声有色,大权在握,你所谓那些骂我们的,不过是受我们宰割的货色,你需要在乎圈养的猪羊怎么想吗?” “好,就算你要在乎死后的名声,也不妨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千年之后,如果有人翻开史书,只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被寥寥数笔定性的江湖邪派首领,那他们就会很轻易地认可这个受唾弃的邪派的名声,不会有更多的兴趣。” “但如果,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曾经把生意做遍金、宋两国境内,名声响彻五湖四海的大人物,又在南宋破灭之后,成为我大蒙古国的一州总督,钱权两得,治理万民,他们就会有兴趣去研究这个人。” “会有无数感觉自己地位处境跟你相似的人,千方百计的为你翻案,把你的恶名变成美名,你到时候有兴趣的话,随便做几件小事,让人帮你吹捧一番美谈,后人借此直接把你平生事迹全部翻转过来,也未尝不可。” 史天泽站起身来,大手捏着茶盏走到门口,“所谓史书,就是任人蹂躏的婊子,每一代,每一地,都有无数人把自己的想法加诸其上。” “你在史书上的声名如何,并不取决于你有没有明着跟我们联手,只取决于你最终所获得的地位。” 赵离宗眉眼微动:“蒙古帐下汉军统帅,以勇猛闻名的史将军,想不到口才也如此之好。” “因为史将军说的是实话,许你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才最动人。” 大厅里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但这个声音,显得有几分沉闷暗哑。 因为这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一口黑色,没有半点纹饰,但好像会呼吸的棺材。 人只要盯着多看两眼,那种呼吸感,就会攫取人的身心,使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不知不觉中,与那棺材上传来的感觉同步,心慌意乱,如陷泥沼,昏天黑地,不能自持。 大厅中功力最低的紫海道人,那也是一流高手,可多看了棺材几眼后,都觉得有些胸闷,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 “倘若你觉得史将军的担保不够有力,那么,我会以自身印鉴手谕,许你总督之位,送往都城,作为卷宗佐证。” 棺材里的人发话,“孟昭宣一死,南宋的报复力度,不会长久,你可以让你们在宋国境内分堂,化整为零,暂且藏匿,而你本人及少许心腹随我们离开。” “我们会把旷古堂曾经在金国境内的所有产业,先归还给你,作为你新的根基,等到南宋破灭后,自有更大的好处!” 赵离宗盯着那口棺材,不避不让。 “蒙古宗王塔察儿,曾经的五路兵马都元帅,能跟孟昭宣在灭金前夕义结金兰的人物,你的话,我自然相信。” 赵离宗说道,“产业如何,我可以让步,但我要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也是练肺,功力应该不比孟昭宣差多少,年纪又比他大,暗伤比他更多,几年前据说你病逝,众人都只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你以这副样子活下来,说明确实发过病,且保留了自己的战力,我要知道你保命的秘法。” 棺中人说道:“原来你最在意的是这个。” 赵离宗只道:“莫忘了,我也已经是个老人。” “嗯!” 棺中人有几分感同身受,道,“蒙古攻占各地,在武学医道底蕴上,自然也得了不少好处,拔都西征万里,建立金帐汗国,遇到极西之地三大强国,更从中得到一些有别于中原,却同样高明的秘术。” “我会把我的保命秘法给你,更可让你日后进入都城密藏武库,挂一个编修的闲职,有权翻阅其中典籍。” “有你这样的绝顶宗师,进入密藏武库,也是都城王公一大幸事。” 赵离宗眼皮一翻,喝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史天泽哈哈一笑,给他递茶。 赵离宗一口饮尽,又道:“你们所说的另有可靠情报,是从何而来?” 史天泽看了一眼天色:“还没到时辰,不妨我们先论一论武学。” 三大高手,于是在厅中畅谈,紫海道人听得如痴如醉,大有收获。 约莫过了子时,忽然外面有个史天泽的心腹快步走入,递上一颗小小圆珠。 史天泽接过圆珠,端详一番,寻了个角度,手指一捏,圆珠破成两半。 赵离宗立刻发现,那圆珠内部,刻了许多芝麻大小的字迹。 “如此传讯?” 紫海道长恍然道,“好精巧的手段。” 他本来就是掌管情报,一眼就猜出这圆珠奥妙。 想必是有顶尖高手,以自身内力在圆珠之中雕琢了许多孔道痕迹,如果不能找到一个特定角度的话,单纯将圆珠切开,所看到的都是一些杂乱细孔,根本看不出字形。 只有懂得特定角度,出手又够精巧,够高明的人,才能把这些字迹呈现出来。 “竟然还真有护命金丹,跟道济大师、寻龙一派,还有那个苏寒山的师承都有关?” 蒙古本身也推崇佛门,何况是史天泽这种蒙古汉人,对于大名鼎鼎,近乎传奇的道济禅师,不免有几分难以摆脱的敬重向往。 更关键的是,道济禅师已经死了,不可能跳出来跟他们作对。 而寻龙一派的祖师赖布衣,同样神乎其神,近百年来,很多被他勘探过的风水宝地,留下的相关说法,都已经应验。 蒙古有些和尚、王子对风水痴迷,暗地里求证,发现其中大部分居然是真有其事,又敬又畏。 至于苏寒山,有关他的消息,最近都一股脑的闯入史天泽他们耳中,本身的战力底蕴,以及那套前所未闻、可以御风的神功,无一不烘托出神秘强大的师承。 某种丹药,同时跟这些人有关,不要说是能为宗师延寿的护命金丹,就算是号称能让断气一两天的人活过来,别人也要掂量掂量。 史天泽面上掺杂着好奇和慎重,向棺材中无法浏览字迹的人解释起来,“消息大体跟旷古堂所得到的,没有太多偏差。” “那个朋友亲自感知,孟昭宣确实已经气息衰微,平时最多动用一成功体,而且还在继续衰落。” “倘若真的炼制此丹,李秋眠等于是废了,我们又可以减去一名大敌。” “但是,那个苏寒山的实力有些难料,他会找个机会,亲自探查一番。” 棺材中的人应了一声。 史天泽道:“宗王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动手为妙?” “盼着孟昭宣死的,绝不止我们这些人……” 塔察儿在棺材里面深长粗重的呼吸了一次,话音中含了些笑意。 “本王原本还在想,要怎么确保他们比我们先出手,或至少要一起动手,现在倒是有了这个机会。” “世上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跟孟昭宣有仇的人,必然也会想着,能不能得到那枚金丹,留为己用。” “你跟那边传个消息,到第七天,最好在丹成之前,就让那边的人直接传出信号,彻底引爆这一场战火。” 史天泽对那金丹也有些心动,说道:“不等丹成之后吗?” “假如孟昭宣率人守在丹炉旁边,丹一成就吞下去,我们怎么确保能在他恢复之前,杀穿防卫,闯到他面前?” 塔察儿反问了一声,告诫般说道,“旁人会因贪心而存侥幸,但我们,要牢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只能利用别人的侥幸,不可也存有这种心思,贻误了战机。” 史天泽眼神一凝,呼出一口浊气。 “不错,我们并非是来抢什么丹药,而是要、斩天柱!” 南天之柱,元帅昭宣! ……………… “不错,我们是来找你切磋的。” 清晨天已透亮,苏寒山休息得精神饱满,正欲去小楼中看书,就遇到了陈守之和龙茶神僧。 陈守之笑道:“路上就听说苏少侠的事迹,年少英杰,力战宗师,天纵之才。” “咱们毕竟是武人,今晨与神僧在院中闲聊,话题涉及少侠,就动了想要开开眼界的心思。” 龙茶神僧看着好像话不多,只在旁边含笑点头。 苏寒山欢喜道:“好啊!不久后,咱们说不定还要并肩作战,先切磋切磋,知己知彼,战斗的时候,若遇到什么变故,也好作出最恰当的判断。” 他参悟各部秘诀,感知身体的灵性潜能,又有进益,正有些手痒,想验证验证自己的手段。 李秋眠最近要装得一副斋戒沐浴,养足精神,全力准备炼丹的模样,邓光明、李朝阳等人,则是真不知情,愁眉苦脸,想劝又不知如何去劝,心思苦闷,都不方便拿来试手。 眼前这两位宗师,正是绝佳的对手。 陈守之说道:“那,神僧先来?” 龙茶神僧笑着摇了摇头:“贫僧的小须弥掌法,练到圆满之后,顺冥冥中缘法而动,有时并不完全切合心中俗念。” “若跟苏施主这样的少年奇才论武,贫僧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一出手,就动用了十足的功力,所以还是陈施主先来吧,贫僧见了,心下也好有个计较。” 陈守之赞道:“小须弥神掌,数十年前,就有天下第一掌的美誉,不但曾经孤身冲阵,据说还曾度化凶顽,妙不可言,原来还有这种无意之意的禅机在其中。” 他掸了掸衣襟,笑道,“那就我先来领教苏少侠的高招,互攻三招,如何?” 说话间,他已经作出邀请的姿势,明显是自恃身份,请苏寒山先动手。 苏寒山也不推辞,身影一闪,已经一掌按了过去。 这一掌,五指虚张而微弯,说是出掌,其实也可以说是抓。 金睛铁鹤擒拿手和纯阳掌功,昔日在他手上,泾渭分明,需要刻意切换。 如今在他手上,却已经浑融一体,在单独一招之中,都好似蕴含两种意韵,后手绵长,变换无定,不分彼此。 陈守之笑容微敛,忽然一指,弹在苏寒山掌心。 苏寒山的出手速度,难以揣摩,可陈守之这一指头弹出去,恰好是在指尖加速到极致,指力发挥最妙的一刹那,击中苏寒山掌心。 妙得简直像一场巧合,看不出半点人为算计的迹象。 苏寒山掌力瞬间溃乱。 是乱,不是散,对方指头上的力道,并没有比他这一招试探性的掌力强出多少,但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像是世上最强的火炮轰鸣,轰出了一团完整的水珠,刚柔的极端相逢,不可思议的奇迹。 分明洞穿力强到极点,霸道绝伦,却又含着一股好像要飘渺气化而去的悠游柔意。 苏寒山手掌内部,就像是同时有上百根弓弦,被乱弹了一番,劲力自然崩乱开来。 但他手上力道纷乱,脚下没有半点影响,已鬼使神差般出现在陈守之背后,左手一拳打向脊梁。 陈守之的身影瞬闪向前,拉开距离,回头向后甩出手臂。 这安南国的皇叔,大权在握的摄政之人,此刻脸上竟带着一种孩童玩乐,无忧无虑,专注至极的神情,视线只盯着自己指尖,又似是盯着指头前方的一点虚空。 陈守之的宗师之道,淬炼的是“筋”,人的四肢大筋,而他的指法,也是当今世上,最善于调动筋力的一种手段。 童趣指法,一石击破水中天! 陈守之右手环扣的中指向前弹出,空气里传出咚的一声。 无色的空气,如明显的水面晃动一下,清晰的波纹,缓缓绽放。 这一指没有直接碰到苏寒山的拳头,但在二者力量之间压缩至极的那一点,被恰到好处的打破,引发出来的力量,让他们两个都被震退。 陈守之退到中途,脚踝往下一压,脚掌微动,突然消失,到了苏寒山面前。 习武之人身法快了之后,会显得像是闪烁前进,但这种闪烁,其实还能看出一种影子拉伸而去的感觉。 陈守之这一闪,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而是断裂式的现象。 就突然从原地没了,又在苏寒山面前重现,像是没有过程。 他的脚掌脚趾发力时,竟也可以用上指法奥妙,犹如缩地成寸,凭空穿梭。 而在他这一动的同时,手臂已经如鞭子般甩动出去,或者说,他的双臂,像是两把本该坚硬的长剑,在被过于快速挥动的时候,出现了完美的弧度。 这也是指法,因为他的手指,正是软鞭的鞭梢、弧剑的剑尖。 苏寒山双手隔抓,连接了他三击,每招都是抢在对方发力未到极限的时候抓去,但他是想抓陈守之的小臂、大臂,那些筋腱所在的方位,却总只能落在肘骨、掌缘上。 双方都未能竟全功,最后又是苏寒山右手探出,陈守之弹出一指。 他们以这个姿势开战,也用这个姿势,作为最后一次攻防。 但这一次,陈守之一指弹中之后,脸色微变,骤然退去五丈开外。 只见空气晃动,苏寒山的掌力向前吐出,犹如一股气柱,去到五丈外,才略见散乱,化为疾风,吹动陈守之的衣袍。 “这是什么掌法?” 陈守之面露好奇,“你这一掌分明是一气贯通,由始而终,偏又好像内含很多不同的特性,我那一指弹去,想把你掌力拨乱,却只能与最前沿的几种特性抵消,反而让后面的气息特质愈发鲜明。” 苏寒山收手而立,道:“这不是掌法,是一种内功境界,刚才这掌,已经是我常态最刚劲的一击,被你指力削弱后,却只能去到五丈开外,还被你算准了距离,看来你还留了手。” 陈守之摇头道:“留得不多,真要再战,我也没有多少胜你的把握。” 他顿了顿,情不自禁的加了一句,“真让人难以相信,你居然还不是宗师。” 陈守之踏入宗师境界,已有多年了,这些年也没有松懈,每年自省,都比前一年更有进益。 假如让他现在跟司徒中夏交手,即使仍然不抱敌意,司徒中夏也未必能撑过几个回合。 而司徒中夏,已经是正常人所认为的宗师下最强的那一档。 越是比较,就越显得苏寒山超乎常理。 “虽仅互攻三招,其中奥妙意境,已足可琢磨良久,真是让贫僧耳目一新。” 龙茶神僧走过来几步,双手合十,“苏施主既然也擅长掌法,贫僧就以掌对掌,以武会友的意趣,就全含在这一掌之内。” 说话间,这老和尚缓缓伸出右掌,身上描金画线的黄红僧袍,无风自鼓。 手掌缓慢前推的过程中,出现一层一层稳定的残影,后掌的掌心贴着前掌的掌背,全部掌尖向上,叠加向前。 而且这种叠加现象,在明显超出他的手臂长度后,还在继续向前延伸,依旧是那么稳定。 使人根本分不清,他的手臂到底从什么地方是真实血肉,什么地方是内力影像。 上百只肉掌,叠成柱子似的形状,横着向人推撞过去,那是多么怪奇的景象。 苏寒山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一下,身影骤然曲折四变,一招离合并流,向前轰出。 罡风气团碾碎了数十层手掌残影后,速度渐渐放缓。 苏寒山和龙茶神僧隔着七尺左右,各自抬起一掌,掌力对峙。 逐渐的,罡风气团转速越来越慢,那数十层残余的手掌影像,也越来越淡。 “阿弥陀佛!” “好掌法!” 两人同时开口,各自收掌。 苏寒山那一句赞得真心实意,虽然样子看着奇怪,但真正交手过后就发现,龙茶神僧的这套掌法,掌力之稳定是前所未见。 明明不是走天梯道路,但已经跟尹康的掌力都有些相似。 苏寒山好奇道:“神僧是淬炼的身体哪一部位?” 龙茶并不隐瞒,低眉敛目地说道:“乃是双臂骨骼。” 苏寒山笑道:“原来如此,难怪有这样稳如名山大岳的掌力。” “阿弥陀佛,苏施主的掌功虽是不同路数,但威力也不遑多让。” 龙茶神僧期许的说道,“以苏施主现在的武学造诣,想必不日之内,就能轻而易举踏入宗师之境,到时候,武功又能大幅增长,也许就要把我们这些老的,彻底压下一筹了。” 苏寒山摇头道:“我想突破,难度极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龙茶神僧讶然道:“哦?” 陈守之也是不解:“以你的功力,到底淬炼哪里才会觉得艰难,你不会想直接淬炼颅脑吧?” 苏寒山解释道:“我的武功根基,就是朝着淬炼脊椎前进,之后自然也不会更改,只会是走这条路。” 两大宗师一听,都有恍然之色,淬炼脊椎,比淬炼颅脑也简单不到哪去,危险性只能说是稍低。 陈守之叹道:“可惜了,若是你能在丹成之前修成宗师,抗敌之际,我们也更有把握。” 龙茶神僧则道:“有我们在,加上苏施主现在的实力,也够了,修炼宗师本就不可心急,何况是淬炼脊椎,万万不可在这种存有急躁心态的情况下尝试,否则只怕弄巧成拙,悔之晚矣。” 陈守之醒悟道:“也是,武学之道,不能轻忽,我险些坏了事,还是神僧稳重。” “今日所得已经足够琢磨几日,近些天我们就好生休养,保存元气吧。” 陈守之说罢,率先拱手道别。 苏寒山目送二人离开后,转身进了小楼。 张叔微正在楼中整理书册,见苏寒山来了,与他一同去了密室。 苏寒山已经学了打开机关的方法,暗格弹出之后,张叔微却没有太过激动,面上反而有些遗憾之色。 苏寒山奇怪的问道:“老爷子怎么了?” “你们刚才切磋,我都看到了。” 张叔微抚须说道,“我本来也希望,你能在这场风波彻底引爆之前修成宗师,看来还是不成。” 苏寒山道:“就为这事?那也未必。” 张叔微一愣:“你刚才不还说难度极高?” “难度高,跟我接下来还要用多长时间,没有必然关联吧。” 苏寒山感慨万千的说道,“我正是最近不断苦修,回顾从前那些年头的修炼有无疏漏,才越发感受到,要走我现在这种路子去突破下一大境,是有多么困难,所以才感慨了一下。” “但我底蕴已经练到这儿了,如果在这密室中寻到的收藏够完整,七天之内,我就会尝试突破。” 张叔微又惊又喜,不忘叮嘱道:“你要有足够把握才好,可不要真的急于求成,弄巧成拙了。” “放心,我至少有九成把握。” 苏寒山拿起一本书来,清澈的眸子里面,眼神有些闪动。 剩下的那一成把握,不是担心失败,而是担心时间。 突破天梯,要一鼓作气完成一节骨头的淬炼,按照苏铁衣他们的经验,所需要的时间,有一天到三天不等。 苏寒山已经达到气海极境,不能沿用他们的经验,也不知道时间会更长,还是更短。 但他有一种预感,若是不能在这场风波爆发前,彻底完成突破,可能会有些不妙。 虽然只是纯粹预感,没有什么具体头绪,但他练武越深,便越觉得,不妨相信一下自己的直觉。 ‘大不了这几天就泡在密室不出去,把尝试突破的时间,再提早一点。’ 苏寒山心中热烈,情绪高涨。 十七年了,他终于要踏入武道的第二个大境界,漫漫征途,又越一步。 究竟,以气海极境突破的天梯境界,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巷战一手似天机,恒山敢称武仙公 苏寒山在第三天的时候,就决定开始尝试突破。 他在相府中寻到的这些秘诀,参悟、体验,所用的速度,比在扶摇山的时候还要快得多。 对他来说,参悟这些秘诀的过程,就好像是用大堆的拼图,去拼一张广阔的风景画。 在最初接触扶摇山秘诀的时候,手上拿着拼图碎片,都很难找到适合摆放的位置。 可是当已经有部分碎片拼合完成,只需要把其余碎片填到合适的缺口上,那就简单多了。 但是他仍然不能肯定自己这一次突破,具体所需要的时间。 假如说,一般人突破天梯,针对尾椎骨一鼓作气完成的淬炼效果,可以类比成从废矿中炼出钢铁。 那么,苏寒山完成的第一节淬炼,就相当于要从石头里面熔铸出黄金,功成后是云泥之别,难度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让尾椎的某一小部分成为了“黄金”,就必须让整块骨头的其余部位,也完成这种蜕变,才是稳稳踏入了天梯境界。 这天,苏寒山走出小楼,吃喝拉撒,酣睡一番,服食了张叔微专门调配的几颗补血充饥的药丸,身心饱满,洁净安宁,即回到密室之中盘坐,直接用机关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除了他自己和张叔微之外,没人知道他已经准备突破。 逢小事有做大事的谨慎,做大事有当成小事的从容,这不是武学修为所能带来的定力,更多是一种心境上的洗炼。 世上很多武学宗师,其实并无宗师的心境,苏寒山也是经历直闯飞来峰那一战之后,才渐渐把握住了适合自己的心神意韵。 密室里面一点光线都没有,暗格都已经收起,镶嵌的明珠也都被藏入机关之内。 当苏寒山开始运功,他就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光源,浑身上下,发丝眉睫之间,都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存在着千百种微妙差异的气息,从身体的各个部位被唤醒,各自展现出它们的优势,却也被把握到它们的劣势。 苏寒山就像是真正的指挥兵马一样,先调和着这些气息,制强击弱,扼住弊端,互补合并。 直至千般气息,统调如一,他浑身的光泽,都骤然收敛,似乎在向着体内尾椎的那一点,无穷尽的坍塌、凝缩过去。 极境千息,共证天梯! 苏寒山似乎清楚地看到,自己尾椎的末端,诞生了一个金色的光点,璀璨明亮,坚固不坏。 这场突破正式开始,他就升入了奇妙的状态,一边明明是已经全神贯注,将所有的心力,都融入在内力之中,反复流转,从那个金色的光点开始,拓展淬炼的范围。 另一边,他又好像凭空多出了不少精力,自行去感知外界的情况,反馈到他的心境之中,冥冥若有,微微若无。 他能听到密室上方,小楼之中,张叔微略显紧张的踱步,逐渐镇静的翻书,喝茶吃饭的声音,他能听到楼外的风声,竹叶,虫鸣。 他能听到扶摇山的人全力修复机关,陈维扬指挥众人训练配合、阵法运行的状态。 他还能听到丹室之中,炉火熊熊,木炭燃烧的声响。 炭火和丹炉,其实都没必要特地准备,因为史弥远的庄园中,本就有所收藏。 这个专门的丹室,天顶小孔透风,导走烟气,而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只有李秋眠一个人待在内部,每天只服食张叔微的辟谷药丸,也无需送饭,另外就是司徒中夏亲自搬运药材,清扫灰烬,运送木炭。 那些远的近的,响亮的轻微的,所有动静,好像都被苏寒山的感官所接收,却又不萦于怀,落入平湖般的心境中,细如微尘,沉淀下去。 他分明是在地下密室之中,专心运功,淬炼那节尾椎,却因这种莫名的感应,知道了外界晴和雨的变化,日和夜的更替。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苏寒山依旧没有出来。 张叔微越发有些焦躁了,静不下心去对比相府秘录和孟昭宣的病情,一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小楼里踱步。 他不仅是因为苏寒山的状态而心焦,也是因为炼丹的事情。 能骗过别人的戏码,当然得有真东西在里面。 护命金丹的功效虽然没有那么夸张,来历也没有那么神奇,更不需要一位宗师用自己的功力辅助控火七天七夜。 但却真是一味宝丹,而且丹方极其繁杂,需要用到许多珍稀的药材。 就算是以张叔微的见识,单看那张方子,也拿捏不准这种丹药的真实效果。 不过,因为其中有几种药材太过显眼,是深山云母石髓和前古海兽化石等,这些药要想把药性充分发挥出来,确实需要在高温环境中烘烤七天左右。 张叔微按照这些药材的效用,也大约可以推断出丹成的时间。 那些药材,有不少还是上报皇帝之后,从皇宫宝库中搬运过来的,但凡有点心的,估计都能打听到,并作出相似的推论。 而且还能依靠丹房之中飘出去的烟气浓淡、颜色,来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第六天的晚上,月光极为明亮,人的影子可以清楚地照在地上。 即使是深夜里,眼力普通的人,也都能继续分辨出那庄园上空升腾的烟气,何况是宗师境界的高手。 董宋臣在宫城的城楼之上,摆了香茶暖炉,瓜果糕点,与贾似道对饮,两人都眺望着庄园的方向。 “七天七夜,应该只是个虚指,实际在第七天的凌晨,这丹就该成了。” 董宋臣捧起茶盏,拨了拨茶叶,浅尝一口,呼出热气,“也就是今天晚上的事情。” 贾似道注视着那边,指尖轻敲着桌角,说道:“攻打那座庄园,绝非易事,他们总得给自己留点余裕,也许这个时辰之内,就该动手了。” 他忽然一笑,“今夜的风波,旷古堂肯定会是其中之一,或许还是从人数上来讲,最多的一方,就是不知道,我们的赵总堂主,会是先一批动手的,还是后一批动手。” 董宋臣含笑之间,正要开口,忽然眼角余光一动,脸庞扭向另一边,露出惊疑的神色。 在距离宫城五里左右的那片街道之间,刚才好像有不正常的火光闪烁。 庄园东侧的一座酒楼上,紫海道长也提到了动手次序的问题。 “那位朋友的人手在庄园里面发了信号之后,如果有哪方沉不住气的,先动手攻打庄园,那我们就可以再等一等,让前面那群人去垫机关。” 史天泽说道,“否则的话,我们就该要立刻率人攻上。” “毕竟,里面那批人暴露后,少说也要面对一个宗师,一个能搏杀宗师的苏寒山,加上司徒中夏、邓光明、陈维扬等等一流高手,万一拖得久了,丹药还是炼制成功,落在孟昭宣手上,事情就会变得麻烦得多。” 紫海道长点头道:“我们调集了七百多人,虽然都是从外十三堂中挑选过来的,没有内五堂人手精干,好歹也算训练有素,且都是悍不畏死之辈,在周围布置妥当,我们这边一发信号,他们立刻就会冲击庄园。” 史天泽略感满意。 赵离宗不曾多言,眼神注意到了另一片方向:“那边怎么也起了烟?” 紫海道长连忙向前两步,凭栏而望:“是将军府的方向。” “哪个将军,孟昭宣?” 史天泽诧异道,“不会还有哪路蠢货,到现在都没打听清楚孟昭宣到底在哪里落脚,就直接动了手吧?” “或许是哪路仇家不敢直面孟昭宣,趁这个机会,烧他的府邸出出气。” 紫海道长笑着回了一句,却见远处烟气越来越浓,黑烟翻滚而上,积聚如云,火光映在黑烟之下,使烟雾的下半部分,呈现一种暗红的光泽。 城中已经有大量百姓被惊动,有人跑出来探看,很快又被吓得回到自己屋中,紧闭门窗。 因为他们听到了屋舍倒塌的声响,听到了呐喊厮杀的声音,烈马奔驰在街道之上,马车翻倒,骏马濒死的嘶鸣。 “不对!” 紫海道人脸色大变,“将军府旁边,就是左相范钟、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人的府邸,这种火势,绝不是只烧了一座宅子,他们不是奔着将军府去的。” 到了这个时候,也不需要他来讲解什么东西了。 不远处的街道上,已经出现大量奔腾逃窜的人群。 看他们的身手、穿着,都不是寻常人,应该正是范钟等人府上的护卫高手,在保护他们撤离。 还有大量平民装束的人分成多股小队,在后面追杀,时不时又从旁边街道之间窜出,拦截伏击。 范钟等人的队伍,曲折迂回,在街巷、水面、屋顶之间疾奔。 可是在处于更高处的人眼中,就能很清楚的看出来,这帮人,正极速的向着那座庄园靠近。 赵离宗瞥了一眼身边的史天泽,沉声道:“驱民破城之计!” 在大军攻城的时候,驱使一群百姓到城下,诱使守城的人开城门接收,而在百姓之中实则混了谍子,会在守将开门之后,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使后面的大军寻机掩杀上来。 这本来是蒙古人用惯了的一种手段,但是塔察儿、史天泽等人,都没有准备在临安城中玩这一手。 他们带来的蒙古人手不够多,就算借旷古堂的势力,想弄这一套,人数对比也远远达不到标准,很难保证受到驱赶的百姓,到底会往哪个方向逃散。 此地毕竟是南宋的皇城,繁华无比的城池之中,建筑物实在太多,街道小巷,水路沟渠,可逃的机会也太多了。 况且,左相范钟,身边的防卫力量本就不算低,住处离皇宫又很近,就算相府被攻破,这帮人也大可以第一时间赶向皇宫,与禁军汇合,得到接应。 不管是范钟本人还是乔飞渡等人,都不是傻子,不可能在现今这种局势下,主动前往庄园方向。 但,他们确实是来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攻击左相府的这批人,算准了周边的所有路线变动,甚至拿捏住了范钟等人的心态反应。 让左相府这些本地人,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情况下,已经被种种攻击、诱引、惊拢的手段,不知不觉的引到了庄园方向。 紫海道长失声道:“会有外来者能在临安做到这种事?!” “首先,他们要有一个绝对的高手,可以让左相府的护卫们心态失常,一时阻绝向皇宫求援的路。” 史天泽神情阴暗,缓缓的说道,“另外,这个人指挥巷战的水平,要足够高,在这一方面高于我,甚至高于宗王,高于孟昭宣。”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身上散发出一种惊人的凶气,脸上的汗毛好像变得更重、更黑,而双眼却变得更亮更烈,盛着怒光。 旷古堂安排在附近的许多人手,都莫名觉得一头巨大猛兽在他们身边磨砺爪牙,让他们情不自禁的东张西望,过度警觉,很是不安。 赵离宗扭头看去:“莫非,你已经猜出对面领头的是谁?” 史天泽没有回答,塔察儿的黑棺中却传出一声低笑。 “看来,有些老朋友也像我一样,说死,却还没有死啊。” 塔察儿语气中竟有几分缅怀之意,说道,“能在巷战上达到这种地步的,近百年间恐怕也只有那么一个人。” “金国的……武恒山!” 恒山公武仙,姓武名仙,可见他家族中人对他的期许。 他似乎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不但在壮年的时候,武功上就踏入了宗师境界。 而且是金国与蒙古最后的二十年大战里,受封的九位国公之首。 此人最初并不是金国的官员,而是地方上的豪强,在蒙古人攻打金国之际,他组织地方武装,镇守一方,直接被封为刺史。 因为他指挥巷战的手段实在太高明,竟然光凭他手底下那些人,跟当时蒙古伐金的西路大军周旋四年,后因内部叛乱及援兵不继等,才在真定降于蒙古。 蒙古大汗也极为看重他的武功和兵略,对他投降一事,大喜过望,没过多久,就提拔他为西路大军的副帅。 然而,武仙对金国的荣光念念不舍,忠心耿耿,当上这个副帅之后,就找到了机会,斩杀了西路军大帅史天倪及诸将。 史天泽正是史天倪的胞弟,当时也在军中,亡命逃窜出去,率领援兵攻打回来,临阵突破宗师境界。 武仙因为被史天倪等人临死反扑而受伤,并未久战,全身而退,却使周边本来已被蒙古攻占的大片地区,重新陷入焦灼不稳的态势之中。 后来,武仙大受封赏,又为金国转战各方,先后跟蒙古都元帅塔察儿,乃至蒙古大汗的亲军都交过手,觉得蒙古势大,南宋积弱,向金国皇帝建议夺取南宋巴蜀之地,作为后路。 当时孟昭宣因为家中至亲长辈逝世,回乡守孝,手下最精锐的三万忠顺军,却还留在巴蜀边境,由他的心腹代为掌管。 武仙率人深入这三万劲卒常年经营的地盘,竟在城池诸寨之间,将他们打得节节溃败,等孟昭宣赶回之后,都花了大力气,才收拾局面,重整旗鼓。 金国覆灭之际,武仙的九镇兵马,被孟昭宣重挫,又被蒙古军包围,在两方大军的连日绞杀中,他伤势爆发,死于断崖之下,乱石丛中的烈火之内。 但现在看来,他当然是假死脱身。 范钟等人在逃窜之间,已经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举头一望,赫然发现,河岸对面竟是一座绝无仅有的华贵庄园。 “史弥远的府邸,怎么会?!!” 指挥着各家护卫的乔飞渡,脸色数变,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他竟然到了这里,才发现了对方的目的。 “史弥远的庄园,那孟元帅的大批人手不就在里面吗?” 披头散发的工部尚书露出惊喜之色,对着庄园里面大喊大叫,催促里面的人出来救他们。 他甚至已带头率领自己的家人护卫,涉水奔腾,渡河而去,一边狂奔,一边大呼。 范钟伸了下手,却也说不出阻拦的话,愁肠百结。 “走!” 乔飞渡断然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了,相爷你们尽快撤入庄园内部。” 他在范钟背上推了一掌,将他送过河去,自己大笑一声,抖开折扇,扇骨全部向后射出,率领一批护卫反扑追兵。 皇宫城楼上,董宋臣站起身来。 “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 董宋臣身边的空气震动,沉闷如雷,脚下墙砖裂开,勃然大怒,“刺杀武将倒也罢了,竟敢一下子追杀如此多的朝廷重臣,在我大宋皇城之中,制造如此大乱,真是把我们脸面放在泥坑里踩了!” 贾似道伸手一拦:“且慢!” “董公,咱们就算要动手,也不必急,左相反正已经老了,他手底下那些人又都是他的死忠,他们就算死了,难道还愁咱们这里没有人可以填补上去吗?” 贾似道几句话就露出一股极大的诱惑和野心,他一向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 不错,他虽然已经是平步青云,但这个职位还远远不够。 他也有远大的抱负,他也想在奢华享乐的同时,又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来,名垂青史,千古流芳。 如今他是权势还不够,所以不能兼顾,只能先享乐着,但他心里经常谋划一些为国的功业,曾经在地方上,也确实有过功绩。 倘若让他尽早坐上宰相的位置,各部尚书又都是自己的人,他就有把握,两全其美! 贾似道眼中闪着幽异的期待,“等他们拼到最后,咱们再出手,把这些外贼一网打尽,那也足可以挽回颜面,况且,日后对外讲,也不必将死因如实传出去嘛,密不发丧,隔一段时间放一个病逝或辞官的消息,又有何不可?” 董宋臣眉心一皱,露出犹豫之色。 远处庄园之内,机关阁楼的木门吱呀一声,极速打开。 孟昭宣踏入阁楼中,依旧满面病容,唇色已然发黑,却扯动了机关锁链。 “小陈!!” 他的传音毫无迟疑,“放开一面生门,把范老他们带进来,引到别处安置。” “请神僧、皇叔、沈阁主他们,速速去牵制追兵,争取时间。” 陈维扬一愣:“让他们都去?” 孟昭宣淡然道:“去!” 陈维扬立刻通过传声孔道,通知守在丹房附近的几名高手。 陈守之等人都知道自己在兵法上,肯定是比不过孟昭宣一系人手的,得到命令之后,虽有疑虑,动作却不慢。 两大宗师及他们的随从,还有东海空蒙阁的人手,全部飞跃层层院墙,直掠出去。 “好机会!” 史天泽在高处看到整个庄园的机关变动,隐隐瞧出阵局生门,又看到这些高手离开,眼中精光暴涨,脚下一踏。 轰!!! 整座酒楼陡然一震,高处走廊间的地板粉碎了一大块,庞大沉重的楼体,生生向后倾斜了数分。 史天泽的身影,如一颗黑色的陨星,射入庄园之内。 赵离宗飘然而动,在空中移行,也没有慢上多少。 紫海道人发出信号,旷古堂埋伏的人手,全部杀向庄园。 夜空中绽放的紫色烟火,映在一双漠然的眼睛里面。 武恒山负手站在长街的尽头,月光掠过他的身体,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的视线囊括着河岸边的厮杀,庄园中飞出的人,竟也在同时,瞥了远处的宫城,更注意到酒楼上的动向,认出了史天泽那张熟面孔。 “蒙古果然也有人来!” 他语气平淡,谋定而后动,悠然的教导着身边的红袍青年。 “少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像我们这样先出手的人,未必就是螳螂。” 藏书的小楼中,张叔微也带上所有银针,一掠而出,欲寻机贡献他的一份战力。 小楼之下,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静坐数日夜的少年,缓缓漂浮了起来,离地三尺,悬空不动。 气流似乎没有明显的波动,并非凭借御风手段。 但苏寒山浮在半空的身形非常平稳,衣袍表面的所有尘埃,刹那间消失无踪,光洁如新。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章 宗师的混战 武仙忽然抬起手掌,虚握成拳,向空中轻轻一砸。 他这一拳离地面还有数尺,地面却微微一震,如同一口大鼓被敲响,咚的一声,远远传开。 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长街之上,追杀而去的人手,陡然收了刀剑,放出大量暗器,急速转身,分散隐匿到那些屋舍的阴影之中。 这两千余人,少部分是武仙当年的心腹亲卫,其余大半都是当年金国女真王侯将相、高贵豪门的遗族,本就怀有深仇大恨,十几年来又被武仙不断严训,用他们心中的恨意,培养出一支正当鼎盛之时的精锐。 昔日旷古堂的生意做到金国境内,势力财力之雄浑,不但南宋朝廷上频频侧目,金国人自然也早就怀有觊觎之心。 只不过,武仙主持这件事情的时候,手段高明,除了明面上的粗暴征收,暗地里还买通、安插、培植了许多奸细,从金国境内的分堂,一路追溯到南宋境内。 金国覆灭之后,武仙带人藏匿到深山之中,就利用在旷古堂分堂中安插的人手,提供了诸多便利,经常四下劫掠,得到供养,又掩盖消息。 所以这两千余人,也绝不缺乏实战的经验。 他们来时如风如火,巷战高明,节奏紧凑,使人晕头转向,去时也如鸟惊散,霎时间,长街上就变得空荡荡一片。 不要说是乔飞渡他们一时间有些无措,就算是从庄园内赶来接应的那些高手们,这时也还没有彻底离开庄园范围。 “快走!” 乔飞渡很快回神,察觉庄园内的机关已经发生变动,知道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立刻过河而去,裹挟着左相等人,加速冲进庄园之中。 陈守之站在高墙之上,隔河与武仙等人对望,眉头微皱,陡然察觉庄园东面,有绝顶高手的气势,极速迫近。 他扭头东望,只见有个黑猿般的大汉,裹在一团霸道的黑气之中,极速冲撞,从重重高墙上方搞过。 所有的机关暗器,都被那人身边的黑气撞开,使得赵离宗颇为闲逸地跟在后方。 两大高手,直逼李秋眠炼丹的位置。 也是因为庄园中的奇门机关,刚才要放开一条生门,被看出了少许破绽,机关来得及发射,奇门幻境的运转,却没有跟得上。 加上东面还有七百余人破墙攻打,牵扯了整个阵局的大量精力。 否则就算是两大宗师,也没有这么容易杀进来。 “我带人和乔飞渡他们会合,铸造防线,你们两位先回援。” 沈巍然轻喝一声,东海空蒙阁的弟子和扶摇山的精锐本就配合默契,纷纷动作起来,弥补南面阵局的缺陷,防备武仙的部下。 陈守之和龙茶神僧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便回身掠去。 风声瞬动,陈守之快了一步,头顶的儒巾,鬓角的发丝,宽大的袖角,衣袍的下摆,都向后拉直。 龙茶神僧还在墙头,论身法,似乎要比陈守之略逊一筹,但他的两只手,却远比陈守之身体移动的速度更快。 瘦骨嶙峋的两只暗金色手掌,同时轰在了陈守之后背! 这次老僧出手,没有任何残影,却比那天的切磋更可怕,事先没有泄露出半点杀机敌意,没有引起宗师本该拥有的心灵警兆。 苍老双手出袖的刹那,本就松弛的肌肉,好像彻底消失,只剩下皮肤紧绷在骨头上,指骨连接处,前所未有的凸显出来。 手掌打中陈守之的时候,才由内而外,透出强烈的暗金质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噗!” 陈守之猝不及防中了这样的杀招,一大口血雾,仰天喷出,双臂大张,头和脚都向后弯去。 就好像他整个人,本来是一块绷紧的竹木板材,以受到打击的部位为中心,剧烈变形。 半透明的气箭,从他十指尖端,脚底涌泉和头顶,同时迸射出去,发巾破碎,乌发断裂,两脚鞋底直接炸破。 老僧这一击,原是想把陈守之的躯干部位直接轰爆,没有想到,在这种状况下,陈守之还能卸走部分掌力,虽然肋骨俱断,内脏受损,但脊椎没有折,贯通头颈躯干与四肢的大筋更没有断。 甚至还有一股极度强韧的反弹力道,向老僧的双手崩弹回来。 嘭!!!! 陈守之的身影暴射出去,飞过不知几多屋舍大殿,直接砸落到炼丹房旁边不远的地方。 老僧的身子,也被弹得向后一晃,双掌之上,布满了红色的小点。 从陈守之背后迸发出来的血珠,每一滴,居然都好像一颗小小的红玉珠,带着极强的穿刺力,镶嵌在老僧的手掌上。 可惜,只是镶嵌,没有能真正穿刺进去。 “好手段,居然连背部的鲜血,都能施展指力!” 老僧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已经向沈巍然连攻二十七掌。 东海空蒙阁的七字剑诀,“万里青空放白鸥”,一向以疏狂大气著称。 琴中藏剑,琴音如潮,涤荡云雾,待长剑一出,就如同万里无云的海面天空间,飞去一点白鸥幻影。 可是二十七掌下来,沈巍然琴弦俱断,琴身爆碎,长剑刚出,就已经被震成齑粉。 咚!! 沈巍然胸口出现一个凹陷的掌印,后背撞在假山石上,石块崩裂,竟将周边结成剑阵的空蒙阁弟子,每人一块石头,砸得倒跌开来。 “你……” 沈巍然目呲欲裂,半跪在地,身子颤抖了一下,浑身皮肤鲜红如血,似乎血液为掌力刺激,即将破体而出,突然几十根银针飞射而来,定住他周身要穴。 老和尚瞧见远处张叔微冒头,不以为意,袈裟迎风一展,疾纵飞离此间。 暗金色双手上的那些血珠已经消失殆尽,赫然是在击败沈巍然的同时,疗复了那点轻伤。 沈巍然是曾经跟陈守之交换武学的高手,耐力还在司徒中夏之上,据说更有一手绝密暗器杀招,要是跟别人缠战时,遇到他在旁边干扰,着实是个麻烦。 但是当他已经重伤濒死,再无出手之力,他到底有没有暴毙当场,就不值得在意了。 至于什么神医张叔微,比起孟昭宣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孟昭宣在丹房西北的那座阁楼中!!” 老和尚人在半空,声音已经远远传开,被所有人听到。 守在炼丹房附近的司徒中夏、邓光明及四大弟子,刚看见陈守之远远飞来,砸在土中,生死不知,就听见了这个声音。 六人脸色剧变。 “老秃驴,原来你是叛徒!” “神僧伱?不可能啊!” 司徒中夏和邓光明口中吐出的话语虽然不同,但脸上的神情都含有绝大愤怒,出手好似比平时更猛烈三分。 六韬风云阵早已准备妥当,六人身上各自牵引天地精气,飞向空中,截击大敌。 不管是从东面来的史天泽和赵离宗,还是从南面来的老和尚。 要想赶到孟昭宣所在的方位,都要先路过这炼丹房附近。 赵离宗看见他们这个阵法,就想起,郑道之死,这个阵法起码也要负一半的责任,鼻腔里发出冷哼,身影一转,绕到了史天泽前头,抢先对上这个大阵。 史天泽乐得如此,方向略转,一心一意,直奔孟昭宣所在的机关阁楼。 “半生不熟的废阵而已,我今天就送你们一起上路拜见如来!” 赵离宗双手印法连续三变,令人眼花缭乱之际,身体向前微倾,在高空中一掌按了下去。 只见一个巨大的肉色手掌虚影,轰然镇压下去,体积之大,竟然把分散站位的六人全部囊括。 这个手掌半真不假,内部确实含有深厚功力,但是力分则弱,仅一股功力,分摊到这么大的面积上,就算对没有阵法加持的四大弟子来说,都很难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可是就在这个巨大手掌从他们身上穿过之后,四大弟子都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隔阂感、错乱感。 他们还能感受到天地精气,但是无法调动,他们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却发现口型的变化,完全不按照自己的意思。 甚至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了一种陌生感,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和脚,人还在半空,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密宗武学之中,认为身、口、意,是凡人修行最重要的三个要素,三个切入点,要身口意三个方面都紧密内敛,才能够保养精元,滋生智慧。 赵离宗的三失三灭大手印,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专门使敌人的身、口、意失守,然后崩溃毁灭的手段。 本来四大弟子应该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控制,在自己还没察觉到的情况下,脑子里已经充满了杂念,想东想西,就是不去想眼前的事。 但因为有阵法的存在,帮他们抵消了一层影响。 可惜,当他们的手脚和功力都无所适从的时候,就算脑子还清醒,也没有半点用处了。 六道身影飞空而起,刚到一半,其中四个人,就紧随着那巨大手掌虚影坠落下来。 司徒中夏和邓光明靠近了赵离宗的时候,身上的精气加持,也已经开始衰退。 赵离宗双臂张开,左手拍在司徒中夏的剑身上,右手功力隔着四尺,已经压住邓光明的拳头。 扶摇山这两大高手,都是身经百战之人,都有两手两脚,平时身上每个关节、每个衣角,都能善用为杀人利器。 可是当他们被赵离宗的掌力压到的时候,浑身其余部位,就已经无暇发力。 他们被一股本能裹挟着,不由自主的,把全部的气力、内力,集中在自己的剑或拳头上,对抗上方镇压下来的手掌。 赵离宗的身影压着他们两个人,向地面砸落,光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两人已经不堪重负,七窍之内显出血色。 等到他们两个触及地面的那一刹那,赵离宗就会借着那一点阻碍,彻底爆发掌力,利用大地和自己的手掌,把这两个人压成两摊肉泥。 司徒中夏比邓光明矮很多,却因为那把大剑的缘故,使他双脚比邓光明更接近地面。 他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不知道死了之后,还有没有机会骂到这些龟孙子、卖国贼! 这时,炼丹房内陡然锐光一闪。 那是狭长如剑的一道人影,也是从食指中指上延伸出来的一柄气剑,来得突兀至极。 赵离宗早就察觉到炼丹房内熊熊炉火和那股衰微的气息,知道李秋眠功力折损殆尽。 等这一剑已经刺出来之后,那种功力衰微的感应,甚至依旧存在,以至于,赵离宗全然没有机会避开这一剑。 “吽!!!” 电光火石之间,赵离宗断喝一声,口中肉眼可见的音波震荡出来。 并不是那种空心波纹,而像是一层一层扩散的圆形气障,撞在那一剑之上。 他踏入宗师之道,淬炼的也是喉咙,只不过不像冷幽冥那样,完全把喉咙用于攻击。 他淬炼过的喉咙,主要发出密音、梵音,来震荡自身,纯化功力,加强自身的修持,开发精神秘力。 平日他用声音攻击敌人的时候,本质上是用精神秘力传递过去,撼动别人的心神,而不是靠音波伤人。 现在他却不得不连自己不擅长的这点手段也用上,争取一点时间。 嗤!!! 李秋眠这一剑,刺穿了赵离宗的心口,从背后透出一截剑尖,却立刻察觉到,自己只伤到了血肉骨骼,没有刺到他的心脏。 原来就在刚才那一声断喝中,赵离宗已经运用了天竺瑜伽最上层的境界,挪移内脏,避开了致命的要害。 司徒中夏和邓光明向两边抛飞出去,赵离宗的双掌一合,夹住了气剑,额头立时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眼中露出择人而噬的惊恨之色。 这气剑已经刺入他胸腔之内,一旦爆发开来,劲气四射,内脏再怎么挪移,也不可能挪到胸腔之外去,到时候还是个死字。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一个疏忽,竟至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两只暗金色的手掌,拍在了赵离宗背后。 这一幕跟陈守之遭受偷袭的场景如出一辙,但是效果却是截然相反。 浑厚如山的掌力涌入赵离宗体内,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反而镇压住了存在于他体内的那一截剑身,合两大宗师之力,磨灭这一柄气剑。 出手的当然正是那老和尚,他在空中目睹这场惊变,不假思索的就下来救援。 宗师实在是太难得了,尤其是像赵离宗这样,踏入宗师境界已经几十年的绝顶人物。 这和尚跟他虽然没有多少交情,却知道在这种局势下,绝不能让自家阵营的一个绝顶高手,就白白丧命在一次疏忽之中。 “破!!” 李秋眠神态决然,叱咤一声,全部功力极限迫发,稳固如晶体般的剑气,被强行引爆。 虽然落入体内的那些剑气,没有能够爆开,但是赵离宗胸前、背后的剑气却炸开了。 胸前的剑气,在他胸口表层炸得血肉翻卷,伤口扩张,足有拳头大小,就算没有炸毁内脏,但也霎时失血量多。 而他背后的那截剑气炸碎后,碎片更是直射老和尚头脸胸腹之间。 老和尚左手衣袖一遮脸面,右手又在赵离宗背后拍了一掌。 赵离宗也在这时,双掌齐出,轰向李秋眠。 李秋眠接住他双掌,冷不防从他胸口有一个暗金色掌印透出来,打在李秋眠胸膛上。 咔嚓!!! 李秋眠肋骨断裂,胸口剧痛,闷哼一声,却张口长啸。 只见一道道白亮剑气,如天女散花,从他口中涌出,在空中划过一条条美妙弧线。 剑气淬厉尖锐而灵动,避开两大强敌正面功力旺盛处,绕到他们侧面、背后,针对各处要穴,刺杀突袭。 他的炼胆剑气,本来就在离体之后,仍然极为稳固,极具操作性,跟苏寒山探讨武功时,借鉴了以啸声牵引气息的手段。 此刻他以啸声引剑,正是敌人前所未见的奇招。 老和尚身上被划出数道伤痕,赵离宗身上更是多处溅血,二人虽惊不乱,伤而不退,反而怒发巨力,内功合流,向前推去。 李秋眠倒飞出去,撞在炼丹房上,身子一晃,脚下死死定住,手抚胸口,面色苍白,口鼻流血。 他背后的炼丹房也晃了一晃,随即墙壁屋瓦间,浮现出大量裂缝,彻底垮塌,烟尘四起。 赵离宗跌坐在地,封住胸口几个穴位,仍无法止血,眉毛头发胡须都大量脱落,伤势惨然,待喉结滚了滚,喉咙里发出咕咚起伏如念咒的声响,血水才渐止住。 老和尚看似伤的最轻,但他脸上多了几道血口之后,脸颊肌肉抽了抽,五官突然变得有些不同。 “你,不是龙茶神僧!” 李秋眠五内如焚,嘶声道,“你的小须弥神掌之中,混有焚血骷髅掌,这是女真人的绝学,你究竟是谁?” 那和尚干笑两声:“你们都知道龙茶神僧度化凶顽,却根本连那凶顽是谁,都不知道吗?” “想必更不会知道,他门下有一个千方大和尚,曾是当初大金皇城的宗室大将,完颜千方。” 李秋眠恍然,勉力讽道:“蒙古灭金,你却跟史天泽混在一起,想必他们许了你极大好处。” 千方和尚幽幽道:“孟昭宣死后,蒙古再攻大理,我会促使大理投降,那时,我将是大理新封之王。” 他已经准备对李秋眠下死手。 跟别人不同,李秋眠这样的对手,只要还没杀了他,谁都不能保证他就没有反击之力。 但在千方和尚动杀气,提手掌的时候,忽觉一种莫名的不安,天地之间,朗月孤照,风声萧萧,好像有一把无形的神刀遥遥探来,指在他的后心,冰凉沁骨,移向他的后脑。 这种气意,不动则已,若是一动,则连他也感觉未必扛得过这第一招,是谁?! 千方和尚喉头微紧,凝眉四顾,最后不自禁地看向西北方那座机关阁楼。 史天泽已经闯到那座机关阁楼前方,一刀挥去,黑色的刀气,如同一场沙暴,毁去了整个阁楼的上半部分,大量残骸向阁楼后方跌落。 地基上只剩四面残墙,其内坐了个面色极倦,焦黄发须的老人,懒懒抬眼,眼中似无焦点。 “孟昭宣!!” 史天泽一字一顿,气吞龙象,“想不到再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是这么个不中用的样子。” “你甚至不配我留你全尸了!” 他在畅快中带着一种遗憾,举刀劈去。 纵然已经是一个不值得出全力的对手,但为了这些年里自己的念想,他还是出了全力。 刀气如同黑沙过境,吞没残墙,噬向老者。 孟昭宣孤坐不动,下垂的右手五指,倏然并拢。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阴符神刀,通感大法 史天泽并不是一个真正莽撞的人,他确实在很多时候都表现得非常粗豪,那是因为,恰到好处的直率,能够让他处在有利的地位,不管是面对敌人、下属还是同僚。 所以他喜欢自己这样直来直往的性格表现,称不上是伪装,可作为一个统兵大将,他也不会忘了反复警省,保持一份清醒。 他的《黑沙碎体刀诀》,可以说是完美的体现了他的这种性格。 被这种刀气击中的事物,往往不是留下一条简单的劈斩痕迹,而是会变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刀气如同一股黑色的沙暴,狂霸凌厉,摧枯拉朽的毁灭自己的目标。 可是,这股气势庞大的沙暴本质,是细微的黑色砂砾。 史天泽淬炼肺部,修成宗师之后,能够把功力凝结成铁砂似的细小硬锐形态,即能大气磅礴,却也无孔不入。 他在全力攻击敌人的时候,别人如果想要反击伤到他,那么就要先面对不知道多少粒黑沙刀气的消磨、偏转。 毫不夸大的说,这是一种在发出最强烈的攻击时,同时展现出自己最强防御姿态的巅峰刀招。 ‘不管孟昭宣现在这种状态是真是假,我都直接当他仍然具有十成功体,上手就发挥出我的最强姿态!’ 史天泽在心里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的信心也完全付诸在自己这一刀之中,杀气昂扬而酣畅。 然而,人的行为,一向不是单纯靠心智来支配的。 感官的反馈和心智的判断,总是在同时影响着人的行动。 即使是再怎么磨练自己的心性,也没有办法彻底抹消这种偏差,最多只能将之缩小。 比如一位千锤百炼的拳手,可以用自己的拳头击碎石块。 有一天,把一筐豆腐和一筐石头放在他面前,让他分别使出全部的力量去击打。 即使二者都不会对他的拳头造成伤害,即使他已经使用相同的招数,用相同的心意去挥拳,最后实际呈现的力量,仍然是有差别的。 史天泽最近一段时间听到的所有消息,以及他亲自见到孟昭宣之后,在精神、听觉、视觉之中,全部都只感觉到一个虚弱的老朽之人存在。 这种感知,跟他心里的“孟昭宣”形象是天差地别,甚至完全割裂的。 所以就算他心中知道自己该用全力,他的见闻,也导致他不能彻底达到那种面对强敌的紧张和爆发。 这就是“知”和“见”之间的障碍。 孟昭宣的那一刀,就砍在这层障碍之上,斩在这二者的缝隙之中。 那半月形的狭长刀罡,甚至没有人看到是怎么产生的,已经在黑沙中爆发出来,势如破竹,来到史天泽眼前。 刀光表面的金色光泽,在此过程中被黑沙磨灭殆尽,但却没有让它的速度减缓、锋芒受损。 反而让它的速度更快,更加锋锐,更加纯粹,透出一种不存在半点杂质的银白光辉。 少昊者,西方之神,金精之主,又名白帝! 史天泽脸上的黑色汗毛,被冰冷的刀光照亮,根根分明。 白光的映照下,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剧烈的晃动收缩,肺部也在剧烈的压缩,压榨出最狂暴的一波功力。 黑色细沙般的刀气,简直是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挤压出来,将他化作一个彻头彻尾的铁砂巨人。 而他手上那把宽大的黑刀,更在这种刀气的注入下,显得沉重了不止十倍。 千方和尚扭头看去时,所看到的,就是一个突然膨胀的黑砂巨人背影。 机关阁楼残存的部位,本来还相当于有大半层的高度。 那黑砂巨人一膨胀,显得好像比残墙高出了一倍,而且还在疯狂放大。 霎时间,残存的阁楼,庭中的假山,假山旁的竹林,竹林外的院墙,全都被衬托的渺小起来。 不对!近大远小,那个黑砂巨人并不是在持续膨胀,而是在刚一膨胀的时候,就已经倒射而来,才会使人眼中产生这种错觉。 千方和尚心头一凛,身影向侧面闪开十丈开外,轰鸣之声终于传到耳边。 只见史天泽的身影成一条直线撞击过来,摧毁沿途所有的阻碍,脚底下砖石俱碎,尘埃迸射,如同倒踩着两条土龙。 当他的身体,从千方和尚原本的位置掠过时,黑白光影的急剧交替,让千方和尚的眼皮一缩。 在那个黑暗的身影前方,正是一道纯净无比、银白璀璨的光芒。 史天泽双臂推刀,就是为了扛住那一道银白色的半月刀光。 刀光和黑刀交锋的区域,不断震颤,迸射出大量的火星。 那一刀,把他劈出机关阁楼之后,撞穿了三道院子,直接撞回了炼丹炉所在的这片庭院。 砰!!!! 银瓶乍破,流光飞散,那道半月形的刀罡,终于在持续的对抗震颤中,破碎开来。 满空飞散的银光尚未熄灭,远在阁楼之中的孟昭宣,已经破空而至。 他的头发和胡须之间,依然掺杂着微黄颜色,脸有病容,人在半空,极速而来,反而更显得身形有些单薄,不像一个领兵的将军。 但当他抬手之时,不管他长成什么样子,神态气色如何,所有人都只会觉得,那是最威严的一副神态。 世上若有持刀的天神,就一定该是这个样子。 假如哪个天王神将不长成这样…… 那就是,神,错了! 孟昭宣挥手的速度超过声音,刀光破空的尖啸,却还是更先一步的传递到所有人耳边。 那是他的刀意和气势刺激人产生的幻听耳鸣,远比真正空气中所能产生的声音更加尖锐。 是一种好像要把所有人身心撕裂的蜂鸣! “孟昭宣——!!” 史天泽发出剧痛的狂吼,仰面朝天,右臂高高抡起自己的大刀,向前砍去。 但在他抬起这把刀的时候,刀身已经断成两半,左手手掌也突然迸发一股血水,胸口更是出现了一条竖直的血线。 那一刀的锋芒,斩断了他的配刀,劈掉了他半个手掌,还砍在了他身上,入肉寸许,几乎将他开膛破肚。 要不是他内脏之中也正在压榨大量功力,向外迸发,抵消了部分威力,恐怕这一刀,已经切开了他的胸腔。 当年巴蜀一战,他的刀法,虽然在孟昭宣的刀招中惨败,留下了心病,却也没有在身体上受到这么严重的打击。 但在这一时刻,他的“知”和“见”,终于没有了半点隔阂,彻底的在生死之间达成了统一。 断掉的那半截刀头,尚未飞远,就在空中碎成了大蓬的铁屑,被他手中持着的半柄断刀牵引,混入无数铁砂般的刀气之内。 真实的铁屑和半虚半实的铁砂,拉伸成一把长达十丈的黑色刀芒,凄厉的扫向空中。 孟昭宣手上迸发出的银白色刀罡,向下扫来,与黑色的刀芒交错,锋刃对锋刃,碰撞在一起。 当!!!! 倘若身上没有伤,史天泽至少可以跟孟昭宣斗到上百个回合。 但是现在,在两刀对撞的一瞬间,史天泽右臂的衣袖就炸碎开来,露出一条条暴起的青筋,血液在青筋中激烈的晃荡。 他胸前的伤口,左掌的创口,受激之下,喷出大股的血雾,染红方圆大半丈的地面,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地面染红的瞬间,高空中也有一团空气,突然被染红。 赤红色的功力喷薄而出,短暂的凝结成一个半人高的血色骷髅头,骷髅头后方,则是一双暗金色的手掌,突然分化成三十六道掌影,以不同手势,不同方位,轰杀过来。 “没料到你,真是大错!” 孟昭宣吐字之时,单凭一只左手,已经接下三十六道掌印,身影却也被压到地面。 他的右手,在这个过程中,从下垂渐变为上扬,银白色的刀罡依旧跟那黑色的刀芒,交错对拼。 而他左掌翻飞间,如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刀,猝然出鞘,直劈完颜千方的脖子。 千方和尚面色赤红,眼神高度关注,面对这样的孟昭宣,他在震惊之后,取而代之的竟是极度的振奋,掌法无懈可击,愈发出神入化。 孟昭宣和李秋眠等人,有预料过禁军、朝廷,乃至扶摇山之中存在卧底,却都没有想到,龙茶神僧本人就是假的。 即使是在完颜千方暴露之后,他们也想不懂,身为大理国师的一方神僧,到底是脑子里存了什么样的念头,才会把一个金国女真皇室收留在身边,甚至放任他成长到了宗师境界。 其实,或许就是因为完颜千方对武功的那一点赤诚。 当年完颜千方去挑战龙茶神僧的时候,金国还远没有覆灭之危,他大可以养尊处优,享尽威权,却不远万里,去争夺一个“天下第一掌”的名头,这一点武道争胜之念,不可谓不纯粹。 可惜就是太纯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他还是想打死龙茶,证明自己的掌法已经更强。 说出去可能没有人信,这完颜千方在打死龙茶之前,都没有想过要假扮对方,也还没有跟蒙古人勾结。 他是在打完之后,觉得自己了结了一桩心愿,才想到金国已灭,自己似乎该有更大的事业可图。 若能顺顺利利,杀一个无力还击的孟昭宣,当然是好,但若能搏杀一个犹有战力的当世刀神,哪怕是围杀,对完颜千方来说,也不失为平生一大快事。 两只暗金色的手掌,不分先后,轰在孟昭宣左臂的手肘和手腕处。 孟昭宣的一斩之力,被那两只金掌分而承担,本该碰撞出个不分上下。 可是那两只暗金手掌击实的瞬间,已感受到孟昭宣手臂上的力道收放变化,反而借这两掌之力,骤然移位而去。 他的身法快若无影,但更难的一点却是,他在左手劲力变化的同时,突然收走了银白刀罡。 说收就收,毫无预兆,梦马破云,满天皆空。 黑色刀芒陡然失去对手,向前斩下。 这一刀如果彻底劈到地上,刀尖,大概能劈到完颜千方现今所在的方位。 可是,孟昭宣正在向刀柄的源头冲去,离那刀芒最近的,绝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甚至他的行动也会缩短跟刀芒之间的距离。 最后七尺之间,他的银质发冠已经被黑沙刀气擦到,打成朽木般的筛子,但他的手,先一步贯穿了史天泽的胸膛。 史天泽怒目圆睁:“八成?!” 到此之际,他才发现,孟昭宣似乎只是勉强具有八成功体。 八成功体,跟史天泽根基只在伯仲之间,刀法也相差仿佛。 就算是单打独斗,史天泽也该有一半胜算,可怎么会这样,三招之间,他已经被贯穿心肺。 少昊者,金精之神,阴符者,兵法之宗! 史天泽败给孟昭宣的,从来不只是刀。 最后一瞬,他想双手合抱,断刀回刺。 孟昭宣单臂一震,银光四溅,已经把史天泽的身体撕裂成五六块,回身左手一掌,迎上完颜千方的掌力。 哐!! 暗金色的手掌和银白色的手撞在一起,发出巨大铁块碰撞般的声响,金银二色的功力波纹,交错绽放。 这座庭院里面,所有人和尸体,及大量废墟砖石,都被掀上半空。 李秋眠被体内焚血毒力所侵,顺着肋骨断口,伤入骨髓,此刻立足不稳,倒飞半空。 就在他面部后仰,朝向夜空的时候,忽然从茫茫月色,朗朗夜空中,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呼吸韵律。 那种呼吸感,一下子破坏了他原本的吐纳节奏,使他开始深深的吸气。 他不是练肺的宗师,单论吸气的量,仅与某些一流高手相似,在这剧烈吸气中,立刻就感受到了自己所能吸纳的极限。 可是在那种庞大韵律的裹挟下,他口鼻间仍然在强烈的进气,使他肺、肋之间,错痛加剧。 以至于当下一刻,他开始急剧吐气的时候,已觉昏天转地,不知所在。 连他都如此,重伤在身的司徒中夏、四大弟子等人,更不必提。 但他们吐出的,远不只是平时呼吸的气息,更是他们经脉之中,滚滚流动的内力。 每个人身上,都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迸散出大量气劲。 尤其是陈守之和赵离宗,因为他们两个的伤势最重,功力又最精纯。 透明浅青和金中带赤的两种光芒,几乎是破体而出,如同两条彗星虹光,逆飞上天,撞在一口棺材里面。 这些变化,都只发生在一眨眼的时间里面,李秋眠他们所感受到的剧烈深长的呼和吸,也就被压缩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中。 孟昭宣刚拦住完颜千方的一掌,就察觉到这一变故,豁然变色。 那口棺材陡然粉碎,身着蒙古王袍的花发老者,头下脚上,裹挟着各方气劲汇聚而成的七彩光晕,轰然砸落。 孟昭宣右手一把向天抓去,骨节根根作响,擎天立地的一掌拔地而起,如同一座银色的孤峰突破地面,力拼从天而降的七彩重掌。 暴雷般的一声轰鸣,响彻方圆数里。 孟昭宣双脚只下沉三寸,但整个庭院里,所有还在地面上的承重废墟,全部被弹了起来。 他焦黄的脸色,骤然全化银白,冷冽逼人,却全无生气,口中吐出一口散发银光的鲜血,血光如刀,暴斩完颜千方,将之逼退。 彩光炫目,蒙古宗王颠倒在空中的身形,旋转起来,双掌纷乱下劈。 孟昭宣双臂上迎,双手如刀,顷刻之间,破开了上百次袭向头顶要害的沉重掌力。 轰轰轰轰轰轰轰!!! 庭院里的地面砖石彻底被摧毁,炸起一条一条土柱,四面院墙的地基直接被震断,横七竖八,暴露在地表,砖石早已破碎飞射出去,不见踪影。 千方和尚在这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场景中,豁然前冲,不知撞开多少砖土杂物,杀入战局。 地表的裂缝愈发深沉,连地下暗道都暴露出来。 裂缝之中闪出一道身影,却是陈维扬察觉情势不对,飞身而上。 他一出来,就见到满空彩光。 远处赵离宗坐在墙根地基处,眼神涣散,唇齿颤抖,似乎极想痛骂什么人,却没能骂出声来,已经昏死过去。 人已经昏死,身上却还在散失元气。 陈维扬甚至看到一块好像是躯干部位的残尸,肺叶还在微微舒张,也在向外流失黑色的刀气。 “元肺通感大法?!!” 蒙古宗王塔察儿的成名绝技,也是独门绝技,迄今还没有第二个人练成,数年前他那一死,据说就已失传了。 昔日在战场上,他不知道用这门武功夺取过多少伤者的内力,为自己续战,但那些驳杂内力,只能勉强续战而已,并不能与他本体功力相提并论,不能加强杀力上限。 而今天,在这庄园里,这片战场上,恐怕是自天下有了宗师境界强者以来,所聚集的宗师伤者最多的一次。 塔察儿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凑巧?!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此时此刻,这个蒙古宗王所能驾驭的功力,已经是武功这种东西出现于世上以来,几千年历史中,气量最庞大的个体。 陈维扬连想都不敢想象,面对那样的功力,人力要如何对抗,他心急如焚,一剑出鞘,忽觉毛骨悚然,侧身一挡。 那一眼,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拳影,又好像没有看到任何东西,而是大地弹抖了一下,一股沛莫能当的巨力,就把他轰射出去。 武仙的身影闪入了这片庄园,红袍青年完颜麒麟,也急驰而来,跟在后方不远。 那红袍青年心中还有一点疑惑,不知道恒山伯伯怎么现在就要出手,不等到庄园中打完再说。 但在武仙闯入这座庄园的时候,就有人给出了答案,空中酝酿的彩光攻势,倏然又强盛了一分。 那并不是因为武仙有功力被吸走。 对于没有受伤、或者只是轻伤的宗师来说,元肺通感大法,并没有多好的效果。 攻势加强,是因为塔察儿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 只有武仙也杀入这一战,那一丝顾虑,才能彻彻底底的消失。 彩光大盛,地面微斜,武仙已经出拳。 他站在大地之上,速度虽快,却又好像跟大地结合一体,从始至终就在这里,力量不像来自自己,而是来自沉重无垠的广阔大地。 天上混合功元的重掌,秉承大地之力的拳头,还有杀穿空气的赤焰骷髅。 此方世界,有史以来最强悍的一场人力绝杀,终于形成! 皇宫城楼上心思诡诈的人,这一刻也不禁屏住了呼吸,凝视着那一幕。 孟昭宣的头发眉毛、眼瞳、皮肤,已彻底化作一个银白的人像,连衣袍都被化作白银流体一般,没有一丝瑕疵。 他听到自己的肝脏在磨损的声音,三年以来,功力首次不计代价的达到了十成。 可惜,如果没有塔察儿,他或许能如预计一般,在这最后一次的全盛功体中,把这些人全部带着上路,为他热爱的这片山河,再尽一份力。 “阴符藏象,化腐为金!” 孟昭宣心中浩叹无穷,不看恶僧,不看武仙,不看宗王,垂眸看地,一手按在胸腹之间,一手指天。 森罗万象,血肉凡胎,多是脆弱易朽之物,但在绝顶的阴符兵法调动之中,却可以化为无坚不摧的肃杀精金之气。 呛!!!!!!! 刀剑鸣啸的声音,霎时间充斥了所有人的耳膜。 地上的兵器碎片、残破衣袍、断裂的骨头、破损的草木,不起眼的土石,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刀鸣之声,焕发出一种银白光泽,飞向空中。 那一夜的月色下,宛若有千刀万剑,拔地而起。 其色纯银,其光冷白,暴射四方,破风破气,与三大宗师的力量碰撞。 强光彩光,相继爆发。 炽烈光芒一闪即逝,方圆五十丈内的一切事物,已经彻底被夷为平地,或掀飞到了远方。 三大宗师的身影,全都落到了这五十丈之外。 孟昭宣独自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忽然身子一晃,半跪在地,口中呕出大股鲜血,体表的银光却显得更加明亮,似乎要把他整个人燃烧殆尽,才肯罢休。 周围的土地裂缝间,炸出一股股水柱,白亮的浪花喷射出来,与银白色的光芒交相辉映。 这庄园的机关,本来就有许多依靠地下暗河的力量来推动,他们这场大战,震动地面,密道早已坍塌破裂,以至于河水上涌,蔓延到了地表来。 塔察儿脸色略微灰暗,手上有几道划伤的痕迹。 武仙双袖破破烂烂,体表流动着暗黄色的深沉光辉,覆盖着皮肤上划出的白痕。 他们两人竟然都只是轻伤,但却也为刚才的那一刀而心惊神驰,不能自抑。 不借助外人的功力,仅凭孟昭宣一己之力,同时抵消刚才那样恐怖的合击之力后,居然还能伤到他们,假如他不是身患重症,岂非…… 千方和尚脸皮抖了抖,双掌暗金色的光泽直接破去,恢复肉掌模样,只剩下一种赤红色如烟如光的妖异气息,盘踞在掌心之中。 他被刚才的刀气,打破了“小须弥神掌”的多个运劲发力的重要穴位,身上好些小巧血孔,怕是五年之内,都难以练回那套掌功的火候,心中最惊,杀气也最深。 三大宗师对视一眼,同时扑出。 武仙更大喝了一声:“麒麟!” 完颜麒麟等的就是这种机会,双掌在胸前一合,浑身明净如黄玉,在红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神异,身形如同一缕轻烟,扑杀出去。 孟昭宣还没死,谁也料不准,他还能不能再发一刀。 但三大宗师在前,不管怎么样,都足以抵消他的垂死挣扎。 金国最后的太子,少帝麒麟,就将以“天下第一”的人头,作为他震惊世间的第一场战绩! 城楼上的贾似道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那里,心中升起一种战栗感,突然掠下城楼。 孟昭宣,终于要死了! 他要去近处见证这一幕,最好能寻机在这帮外贼中,挑一两个杀了。 天下无双的英豪之死,总需要有些够资格的祭品陪葬才行! 五十丈的距离,对这些强者来说,不过就是一步之间的事情,就在众人掠过近半之时。 土地裂缝陡然扩大,水光爆炸,地面颤抖,仿佛地下有一条发怒的恶龙,破壁出峡,冲撞而至。 地层翻卷,白袍冲天而起! 苏寒山彻底功成的一刹,内力从天梯中反哺而出,身体恢复自如行动的力量,却已经来不及走地面的路线。 他撞穿暗河,破水而来!!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凝光革气,七情毁神 “是他,他突破了?!” 千方和尚一眼认出苏寒山,心中微动,却也没有太过震惊。 当日自己隐藏焚血骷髅掌,仅凭部分《小须弥神掌》的根基,就已经跟苏寒山“离合并流”的绝招较量过。 对方突破之后,实力究竟如何,千方和尚心里也大概有数。 现在大局已定,多出这样一个少年宗师来,不要说是逆转局势,就连让孟昭宣晚死一会儿,也办不到。 千方和尚已经准备自己出手,略作纠缠,等其他人把孟昭宣彻底解决之后,大伙再一并把这少年宗师扼杀在此,打成飞灰。 塔察儿、武仙二人,也是同样的看法,更已察觉千方和尚的意图,所以对局势更加笃定,前扑之势没有半分改变。 几大宗师强者的心念变化快如闪电,心中虽有权衡,外界的时间几乎还没有流逝。 这时,苏寒山冲天而起时带起的那一道水浪,正彻底炸开,水珠飞溅,颗颗晶莹,还未落地。 白袍身影,离地十丈,无论是朝哪一个方向动手,都最多只可能拦下一个敌人,似乎对整个局势确实已经于事无补。 所以他的第一招,没有朝向任何一个人。 他的食指中指并拢,在十丈高空,向天一刺。 浓烈如液体的金色光辉,汇聚在他指尖,犹如高举起一个小小的太阳,突然绽放出明亮的光线。 把地面上所有人、所有景物的影子,都照得更加深黑,更加拉长。 塔察儿、武仙、千方和尚、完颜麒麟的身影,骤然一滞,眼神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刚才炸散的那些水珠,全部停在半空,地面裂缝间的水波,也骤然凝固。 这种凝固的感觉,绝不是以内力制造出来的束缚。 就算是宗师中的巅峰人物,如果把内力同时散布到方圆五十丈的空间里,也会变得极度稀薄,根本影响不了敌人的行动,得不偿失。 况且,不管是内力还是气流,在散发出来的时候,都有一个流动的过程,对于宗师来说,是很容易感知到的,可以清楚地捕捉其轨迹,破分、偏转或搅乱。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场的所有高手,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体的每一寸每一毫。 就连眼球表面,都已经受到了同等的桎梏感。 这简直像是光速! 只有光,才能让人这样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在大楚王朝的游记之中,有提到某些传奇般的中古强者,他们早在天梯境界的时候,就掌握着名为“凝光革气”的手段。 这种手段,被描述得神乎其神,仿若仙人佛陀的无上法术,发动时避无可避,生效之快,难以言喻。 若是初遇此法、不懂防备,哪怕是踏入天梯二三十年的资深强者,都可能在一个照面间,被重创致命。 苏寒山以前是把那些游记当看,还觉得描述可能有所夸大,现在自己到了这个境界,才明白其中的奥妙。 寻常天梯境界的内力,已经能发出强烈光辉,那只不过是功力浑厚,威力炽盛的一种表现。 而通过“气海极境、千息共证”突破天梯的人物,所散发出来的内力光辉,就与众不同,拥有着通幽入微,极速生效的强大感染力。 能在照亮景物的一瞬间,改变周边空气的特性,使之拥有更强的浮力,或使之成为人体无法利用的杂气,乃至短暂的硬化! 就像自然界的光照,针对“草木”之类的事物格外有效,能够使其内部立刻发生重要转变。 如果把“空气”也看作某一大类的生物,苏寒山所凝聚的这种光,就是针对“空气”格外有效的一种光辉。 革,洗心革面,革故鼎新,代表的就是转变的意思。 “凝光革气”,凝聚奇光,转变空气特性,这四个字,实在是最直白的一个名号! 更关键的是,苏寒山本人作为这种光辉的源头,在最靠近他体表的数寸之间,空气反而会保持常态。 他在这片凝固区域中的行动,近乎不受任何影响。 并指向天,金光绽放的下一瞬间,苏寒山的身影已经在空中一拧,重重的闪现在千方和尚面前。 他的右臂向后拉伸到极限,双脚死死的碾压地面,腰身扭转,手臂挥过一个巨大的弧度,五指成爪,在空气中撕裂出五道苍白的裂痕,扫向千方和尚。 那一刻,千方和尚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惊悚感,竟然看不清苏寒山近在咫尺的面部表情,只能看到他金光璀璨的双瞳,在那极速拧身的瞬间,拖出的两道细长光尾。 在这种眼瞳金光的映衬下,他的整张脸其余部位,好像全都处在一种凶暴黑暗、不可测度的状态之中。 “呀喝!!” 千方和尚嗓子里挤出剧烈的嘶吼,浑身功力的极限爆发,硬生生撕裂凝固的空气,使右掌爆发血红光泽,如同出膛的火炮一样截击出去。 焚血骷髅掌,是金国皇族自太祖完颜阿骨打之后,就少有人修成的绝技,掌力中含有一种焚血剧毒,毒性还会随修炼者的功力日益加深。 李秋眠之前中了一掌,从掌力上来说,当时是断了肋骨,略微挫伤内脏,可是从毒性上来说,直接让他整个人都不能行动,陷入重伤。 此种掌法的骇人之处,可见一斑。 千方和尚不服龙茶神僧“天下第一掌”的名头,是大有道理的。 但是,如果不比对活物的杀伤力,而是单纯比较两种掌法的力道,那“焚血骷髅掌”确确实实就比不上“小须弥神掌”的沉刚巨力。 完颜千方今天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那仓促出击的右掌,截击在苏寒山的手臂上,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右手粉碎的一幕。 苏寒山的右臂,就像是撞碎了一截朽木,毫无阻碍的沿着原定的轨迹扫了过去。 那一刻,完颜千方的头还在原位,身子还在原位,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变。 但是他的脖子已经不见了,头部以下,胸腔以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正向身体侧面爆去的一抹浓稠血色。 苏寒山的那一爪,彻底毁掉了千方和尚的脖子,去势未休,身影如陀螺般轰然一闪,已经去到了完颜麒麟身边。 完颜麒麟修炼的武功,并不是武仙的拳法,在金国覆灭之前,他就已经因为天赋异禀,学了另一位金国顶梁柱,定远大将军完颜陈和尚的功法。 完颜陈和尚,曾经率领四百金卒,冲击蒙古八千精兵,获得大胜,一战成名,靠的就是他的《金身壮气篇》。 这门武功,不走五脏六腑的常见路数,也不练骨骼,不练眼耳鼻喉,而是练皮肤。 练成这套武功的人,看似体型正常,其实他皮肤之下,有一寸的厚度,仍是皮肤,而且除了头发与眉毛之外,通体已经不存在任何毛孔,发功之时,浑身肤色光泽犹如黄玉。 当年完颜陈和尚在战场上冲杀的时候,蒙古人的刀枪弓弩乃至火药,都最多是把他炸退,而伤不了他。 而且他的皮肤还能够吸收外界的冲击,促使气血功力更加壮大,不知疲倦的厮杀下去。 这门功法唯一的缺点,也必须要在长时间作战中,才有可能暴露出来。 金国覆灭前夕,完颜陈和尚的军队被不断消磨,无暇休息,自己因为作战太多,无法及时收功散热,导致气血运行过度,体温彻底失控,头晕脑胀。 他先后失去了味觉、嗅觉,连双眼也近乎失明,索性主动冲击蒙古军营,以求一死。 就算是武仙,当年对完颜陈和尚的战力也颇为钦佩,发现少主居然很适合那门功法,当然没有逼迫他改修的理由。 完颜麒麟能在二十六岁踏入宗师境界,可见他和武仙的选择都没有错误。 但是,他们两个绝没有想过,今天要遇上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轰!!!! 苏寒山的拳头,轰在了完颜麒麟的左眼之上,一闪即收,一个大步缩地般跨出去,拽住了孟昭宣的肩头,踏风而起,身影撞开气浪。 这时,塔察儿和武仙已经彻底震破身边的禁锢,蓄势待发的拳头和手掌,还是如愿轰了出去,却离孟昭宣越来越远。 拳罡和掌劲,都被消磨在这二十丈、三十丈的距离之中。 方圆五十丈,凝固的空气彻底还原,水珠终于扑簌簌,如暴雨般落地。 土地裂缝间的水波,重新晃动起来,激起浪花。 刚才那一眨眼之间,苏寒山其实只做了四个动作,并指向天一刺,绽放强光,然后一爪、一拳、一拽,人影骤然远去。 损了一个旷古堂总堂主,死了一个大将史天泽,折了一个在大理将来有大用处的盟友,既是阴差阳错,也是人心谋算,才能凑齐今天这样的围杀阵容。 塔察儿怎么可能容忍孟昭宣就这么被人救走?! 他厉啸一声,腾空追去,身体周围五尺之内,都弥漫着彩色的浓稠元气,犹如一团疾旋的彩云,在空中飞驰。 虽然还不明白苏寒山那种光照之下、禁锢万物的手段,是怎么回事,但塔察儿身为汗国第一强者,平生千战万战,视作等闲。 根本不需要弄明敌人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该如何应对。 只要不吝惜功力的损耗,在身体周围密布大量的元气,在那种光辉照过来的时候,就可以为自己争取足够的缓冲距离。 有了足够的聚气发力的距离,再次出拳,打破束缚,就要容易得多。 而武仙在打出那一拳之后,却忍不住先到完颜麒麟身边看了一眼。 “麒麟!” 他一手拍在完颜麒麟肩头,还未说话,已经先度过去一股功力。 他是练脾的宗师,功力深厚无比,更有厚德滋养之力,倘若刚才完颜麒麟受了任何损伤,这股功力都可助缓解伤势。 可是完颜麒麟没有任何回应,被抓住肩膀,转过身来之后,露出的是一张足以令人做噩梦的面容。 脸上的其他部位完好,但是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深的血窟窿。 苏寒山那一拳摧毁了完颜麒麟的眼球,也摧毁了他的脑子,要不是金身着实厉害,连后脑的皮肤都足够强硬,那一拳的力量,本该连他的后脑勺也一并冲破。 武仙没有受伤,但他脸上好像也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完颜麒麟对他来说,根本不只是什么金国女真的继承者,而更应该是他武恒山的继承者。 他这一生,傲啸万里,名震天下,却终究抹不去亡国之辱,余生之中最多重新培育出一点事业的萌芽。 其余的希望,就全寄托在完颜麒麟身上,完颜麒麟足够出色,且还年轻,还有漫长的人生,还有可能让“武恒山”这个名字,在未来有一个新的转折,拥有一个更大的、不同的意义。 可是现在,这个希望不存在了。 武仙犹如哀老的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追向苏寒山。 听到这一声长嚎之后,本该隐藏在城中,作为他们退路的两千死士,再度现身,不计代价的向庄园中攻打过来。 而在这些人触及庄园之前,塔察儿已经追到了苏寒山。 孟昭宣被一股柔劲抛向某处机关密室之前,勉强吐出三个字:“怒伤肝。” 苏寒山眼神一闪,挥掌迎上那团彩云。 彩云边际也探出一掌,轰然对拼。 嘭!!! 苏寒山突破天梯境界,带来的是全方位的提升,更是飞跃般的提升。 倘若他没有突破的话,不要说是连战数人了,单一个完颜麒麟,就足以把他压着打。 就算是一个已经受伤的千方和尚,他都要倾力苦战,才可能博取少许胜算。 可是现在,杀掉那两个人对他来说,几乎没有造成什么损耗。 他是以新突破之后的全盛姿态,迎上塔察儿的掌力。 但一拼之下,苏寒山身影直接坠落,轰砸在地面上,只觉得一股血腥气直冲鼻腔,牙齿全被血沫染红。 “老东西!够劲!” 苏寒山深深的体会到了,围杀孟昭宣的,都是些什么变态的家伙。 这个塔察儿,绝对是他有生以来见过功力最深厚的人,单以功力总量来论,只怕相当于正常的天梯巅峰了。 ‘可你的弱点,也实在明显!’ 苏寒山再度迎上,施展离合并流,跟塔察儿在眨眼之间,连拼十二掌。 十二掌都是全力以赴。 十二次轰击对撞的声音,在两道身影分开之后,才爆发出来,而且叠在了一起。 显得像是天地间在多个不同的方位,同时炸响了雷霆,回音滚滚。 苏寒山滑退之后,呸出一口血来,双手忽然抬起,如莲花并蒂般向前探去,骤然一下翻转。 本是左掌在上,右掌在下,翻转成右掌在上,左掌在下。 左手散发柔白泛金的功力,右手散发浓烈金红的光晕。 塔察儿力拼之下,占了上风,正要追击,突然看到这个手势,脚步一顿。 他双眼中霎时布满了超量的血丝,使整个眼球表面都显得一片血红,蚯蚓般的青筋,从脖子上蔓延到脸部,分叉、纠缠,遍布在整个头脸上。 青筋起伏跳动的感觉,连别人肉眼都能看得出来,怒火直冲天灵,让他头顶那些细小的发饰,也全部破裂,发丝根根上扬。 他感受到了一股似乎要焚烧天地的狂怒、恶怒、暴怒,愤怒到他想要摧毁一切,撕咬啃食,把自己的牙齿拔下来,凿穿敌人的头骨。 愤怒到他想要打穿这片大地,直到深处去,想要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走回蒙古,杀光沿途所见到的所有人,还有狗、羊,还有麻雀。 过度的愤怒,让他想要把这所有的事情同时完成,以至于四肢百骸,在刹那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先做哪一件事。 塔察儿在这种狂怒之间,竟仍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来自何方。 是一股非常细微的真气,正在自己的穴道之间游走,在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他狂怒的功力,已经把那股真气磨灭。 但也在此同时,他体内传出了一个碎裂的声音,像是某种柔韧的,有弹性有活性的东西,一下子碎裂成渣。 笼罩在塔察儿身边五尺范围的七彩元气,突然崩散,露出他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的肝脏,彻底碎了! 与此同时,他眼中也映出了苏寒山陡然扑杀过来的身影。 肝脏一碎,肺气彻底失控,而毁灭他肝脏的,并不是那股细小可怜的纯阳真气,而是他自己的愤怒。 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这是在古老的《素问》经书之中就已经提及过的东西。 但在最近的一次,苏寒山和孟昭宣都曾接触过的,与此相关的事物,却是来自史弥远的收藏。 史弥远招揽诸多门客,研究长寿秘诀,在此过程之中也进行了很多对人体奥秘的探究和记录。 比如刺激穴位,使人产生强烈情绪,喜怒哀乐都有对应的手法,甚至能够通过类似手段,使人产生爱情。 不过这种手段,在史弥远身上的时候只能用于自己,而不能用来对抗强敌。 想想也知道了,如果在对抗强敌的时候,能够按次序刺激多个穴位,有这种机会为什么不抓紧来一记狠的呢? 所以这套学问,在战斗中的价值并不高。 孟昭宣病重后,肺气太盛,一动起手来,也没办法完成太多细致操作。 然而,苏寒山却绝对能让它变得适合作战。 罗摩功力,奇柔奇细,轻渗难防,就算在对拼的时候没有占到优势,也可能有少量功力,渗入对方体内,叹乎杀伤力不足,仅有少量功力的话,连刺激穴位都做不到。 但,如果在罗摩功力渗入敌人体内后,能突然转变成纯阳功力,刹那游走,刺激诸穴,就足以达到影响别人情绪的效果。 苏寒山以前转变功力,需要在自己体内完成,现在却已经能够让离体的功力,在一定时间一定范围内,依旧顺从心意,切换属性。 而当塔察儿肝脏彻底碎裂之后,苏寒山扑击出去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远程切换属性了。 四掌对拼的同时,罗摩纯阳两种极端功力,深入对方体内,极速转变游走。 三阴三阳变,七情毁神式! 塔察儿脸色数变,依次变成黑色、黄色、红色,最后变回白色。 他的情绪不由自主,发生灵山与地狱般的落差,肾脏、脾脏、心脏先后破损,肺部虽然依旧没有破损,但却听到了自己脑袋里面一根根轻弦绷断的声响。 他的大脑血管,亦承受不住这样的摧残了。 苏寒山双臂一分,看准方向,一拳轰在塔察儿额头。 武仙刚刚赶到,就看见一颗人头朝自己飞来。 他想要追杀报复的目标,正跟在那颗人头后方,破风而起,向这边扑杀过来。 那金色双眼飞速靠近的时候,透露出的神采,好像反把他这追杀者当做了猎物! 苏寒山修成宗师心境后,金睛之法,更已登峰造极,他的撤退,牵引全局,并不是单纯的撤走,也是为了拉开距离,分割敌人。 这帮人的联手围杀,确实惊天动地,不可力敌,但苏寒山已经让他们再也没有联手的机会。 “下一个,就是你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旧时斯文客,武道荡乾坤 苏寒山飞掠过去的时候,右手向前一探,掌中放出强烈的金光,照在武仙身上。 不同于之前初次施展,大范围绽放的光芒,这一回,他已经能够把“凝光革气”的手段,凝聚在一个光束之中,空气硬化的程度更高,速度更快。 武仙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顿,身外突显出一个半径四五尺左右的球形护罩。 原来此人不像塔察儿那样,动用声势浩大的七彩云烟,护住身体周边,却也已经放出无形功力,把周围的空气尘埃完全排开。 硬化的空气挤压而至,未能立刻侵入武仙的护层之内,反而被他一拳打去,在空中发出一声巨大的琉璃破碎般的声响。 但他打破周遭禁锢的同时,苏寒山已经抓住机会,身影在半空中,如陀螺般骤然旋转,划过一条弧线,绕在武仙侧后方,一腿横扫过去。 武仙手臂向下一摆,格挡住攻击,但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整个人被砸向远处几座假山之间。 那几座假山间有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曲折蜿蜒而去,通向竹林花园,看起来是饭后消闲散步的地方。 可是武仙的身体刚落在那里,就察觉鞋底踩到的鹅卵石,全部向下凹陷,分明是用来触发机关的摆设。 鹅卵石一陷下去,机关动力传导,周边几座假山内部空腔,就被擦出火光,火药顿时引爆。 轰轰隆隆隆!!! 以这个世界的火药水平来说,单纯的火药爆炸,对宗师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哪怕是在火药已经引爆的同时,他们才动身后撤,身法速度也可以快到避开爆炸中心,把飞溅的破片伤害也降到最低,用护体真气,就可以全部扛下。 然而,史弥远庄园里面的这些机关,堪称是巧夺天工,假山内部,其实还暗藏着各种结构精巧的机括暗器。 连假山引爆之后,石头破裂的形状,都经过严密的计算,爆射出去的速度,杀伤力,绝非单纯火药爆炸所能比拟。 当初孟昭宣带苏寒山杀进来的时候,都是靠着自己绝高的奇门阵法造诣,尽量避开了那些威力巨大的机关。 现在这几座假山同时引爆,在武仙的感知中,就好像是天地骤然一黑,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布满了无数朝自己激射过来的致命残影。 这种情况,如果采取保守态度,全力运转护体真气,也多半是扛不住的。 武仙以攻代守,一拳向天打去。 他的拳法,叫做晦山神拳,晦就是隐藏之意。 晦山,指的是山峰隐藏在大地之中,让这片大地比纯粹的土壤更坚固,又不用像暴露在地表的山石一样,经受风吹雨打的侵蚀剥裂。 《易经》里面也有一个卦象,用的就是山在地下,代表大吉大利,顺心如意。 当他打出这一拳的时候,力量并不是从他的拳头上爆发,而是脚下十丈左右的整片大地,忽然隆起了无形的波动。 厚重的力量,从这十丈方圆的每一分土地中,同时向上、向外迸发。 那些爆炸的暗器和碎石,刚进入十丈范围,就受到这股力量的冲击,速度骤降,轨迹散乱。 武仙立刻察觉到碎片暗器相对薄弱的区域,一拳打去,身子随拳而动。 密密麻麻的致命残影中,被轰出了一条空荡的通道,闯出了一条生路。 可在他刚脱离这片范围的时候,天空中就压下一声裂风的尖啸。 苏寒山如同流星坠地,砸向他的头顶。 当初杀史弥远那一战,苏寒山在高处观察庄园阵局的时候,就记下了不少机关陷阱的位置。 他动起手来,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对周边环境可利用的因素,都能瞬间演算,信手拈来。 刚才飞跃之时,发现那个方向的假山陷阱,离得不算太远,就有了把武仙打向那个方位的谋划。 机关引爆之时,苏寒山控气滑翔到更高处,抓准了武仙扛过机关威力的一瞬间,全速下坠轰击过去。 这一击,衔接得天衣无缝。 武仙根本来不及移位,只有双手的速度,来得及反应,两手握拳,两臂交叉,迎上了从天而降的一掌! 咚!!! 这两道身影碰撞的声响,本该是剧烈的震荡爆破声,却变成了一声闷响。 因为武仙整个身子直接被砸入地下,连苏寒山也没入其中。 地面破了一个大洞,在那一声沉闷的巨响之后,机关破裂,锁链崩断的声音,也相继从洞中传出。 很快,闷雷般的声音,开始在地下移动。 这一方庄园土地,时不时的隆起一块,裂开一片。 墙根摇晃,走廊断裂,厅堂里的石砖拱起,后院中的竹子从根部炸断倒下。 从地下泄露出来的破坏痕迹,在转过了好几座庭院之后,终于破土而出。 武仙的身影,撞开了一处方砖铺成的路面,落在歌台之上。 这里是昔日史弥远邀人欣赏歌舞的地方,院落之中,一座高台,四面都是楼阁。 高台南面是两片花丛,一条石砖直路,另外三个方向,都有楼梯,直接从台面上,连向三方楼阁的第二层。 武仙落在歌台上的时候,连退了三步,汉白玉砌成的高台,整个都颤了颤,而三面的木质楼梯,更是直接被震断,碎木飞溅,坍塌落地。 他在仓促间接了苏寒山流星坠地般的一掌,气血翻腾,未能平复,就又在地下黑暗中,进行了一连串高强度的对轰。 刚猛反震的力道太过密集,让他体内功力动荡得越来越厉害,滚滚晃晃,经脉之中胀痛不已。 借这三步,宣泄掉了部分功力,武仙对自身内力的掌控程度,才恢复了一些。 与此同时,那个地洞中传出一声长啸。 苏寒山借这一声长啸,理顺自己体内动荡的气息。 武仙却在听到这一声长啸时,陡然脸色发黑。 不是神态气质,给人一种脸色发黑的感觉,而是他脸上真的泛起了一层黑色的油光。 原来刚才高速的对拼中,苏寒山渗入他体内的掌力,也无暇转变属性。 这时两边分开,各自平复气息,那些功力就顺势转变为纯阳真力,游走穴道,刺激武仙产生极端情绪,损伤肾脏。 脾属土,克制肾水元气,武仙浑身上下最弱的一处,应该就是他的肾脏。 但是,正因为脾属土,在五行之中最为温厚。 武仙本身的情况,没有发展到像塔察儿那样,需要靠国库珍藏和睡棺材来缓解的地步。 七情毁神式,虽然让他腰肾剧痛,却没能直接毁掉他的肾脏,使他功力彻底失调。 可就在他腰肾巨痛的这一刹那,苏寒山已经从地洞中轰然飞出,左手拖着一团光明璀璨的云气,右手带着一团黑暗浓缩的元气。 武仙大吼一声,双拳齐出,拼上苏寒山的双掌。 比起身患重症顽疾的孟昭宣和塔察儿,武仙的爆发力要逊色一筹,但真要是单打独斗,他的底力之厚,足以把那两个人拖到胜负难料的时候。 谁知,当苏寒山的双掌被那两只拳头挡住,黑白二气各自扩散的时候,有了接触,自然就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以最初接触的那一点为中心,黑白二气,极速旋转,互相压缩,瞬间凝成了一个只有龙眼大小的太极珠子。 苏寒山双掌力拼对面双拳,无暇抽手,但这个珠子一形成,就自动向前暴射出去,正中武仙胸口膻中穴。 空中纯阳,阴阳一气! 武仙始料未及,胸口迸出一朵血花,珠子里面的内力爆发开来,已把他的任脉炸断。 天下绝大多数武功心法运行的时候,都要用到任督二脉。 武仙任脉一断,双臂内力登时一散,苏寒山十指一弯,扣住他双拳,手腕翻转。 武仙双臂关节从腕至肩,被一股巨力扭断,痛吼出声,右脚欲抬,被苏寒山提前踩住。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弹指之间,武仙身体正面,凹陷下去七八个掌印,背后飞出去七八个血色手印,轰穿了后面的那座楼阁。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内脏破碎的黑色血沫,就从口中涌出,尸体砰然向后倒下。 苏寒山倒退了两步,徐徐吐气,平复功力,双手在胸前向下按压,手掌垂到身侧的时候,隐约有些颤抖,掌心里皮肤皲裂,淌出浅浅的血迹。 阴阳一气,虽然可以在黑白二气接触的时候,自行完成后半招的运转,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但是因为被那个小太极球扯走了部分掌力,苏寒山跟那双拳头初一接触的刹那,双臂骨骼已经隐隐作痛,又添了些伤势。 等这一口浊气吐尽后,苏寒山的眼睛略微闭上,耳朵微动,忽然飘身而走,翻过阁楼,滑翔出去,落在一面墙上,负手而立。 嗒!! 贾似道的脚步,停在了这面墙前方,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他似乎想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微笑,只是嘴角扯了扯,脸上呈现不出半点笑意,眼神茫然到了极点。 谁能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从宫城上飞掠过来的这点时间里,眼看到庄园上空亮过了金色的强光。 也不知出了什么漏子,四大宗师的气息,一下没了两个。 然后孟昭宣就被人飞身带走,塔察儿追过去,塔察儿的头飞了起来。 武仙长嚎之后也追过去,紧跟就是一场爆炸,被砸入地下的闷响。 现在,这个跟武仙交手的人站到了他面前,武仙也没了半点声息…… 贾似道很想往乐观的方面估计,但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乐观的可能。 他不知自己沉默了多久,直到察觉董宋臣到了他身边。 “苏、苏少侠!” 董宋臣拱了拱手,脸上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失措,干巴巴的笑了起来,“哈哈,大侠今天立下了不世奇功,竟然、这个,斩杀了这么多异邦贼子,等我禀告圣上,一定会有天大的奖赏,封侯拜将,千金万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 贾似道也找回了自己的舌头,笑容终于正常了几分。 “正是。” 他抖开自己的折扇,笑道,“我看还有两千多名余孽在攻打这座庄园,扶摇山的上千义士,正在依托机关,跟他们周旋。” “咱们这就去呼唤禁军,助他们一臂之力。” 他说着说着,话语就流畅起来了,不错,虽然他心里是存了许多不能说的念头。 但毕竟事情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孟昭宣现在应该还没死吧,但护命金丹是假的,他今天又经过苦战,估摸着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贾似道也不准备去推那一手了,那自己今夜的表现,就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甚至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也可以说是来驰援的呀! “我从地底跳出来的那一瞬间,好像看到城楼上一整套茶具糕点,前前后后伺候着的仆从,捧香炉,奉热汤,铜盆瓜果,都准备得非常齐全啊。” 苏寒山睁开眼睛,垂眸看下来,“所以,在这些内鬼外贼蒙古女真,各种乱七八糟的人,一起来到这个国家的皇城,来刺杀为这一国镇守边境十几年的大元帅时。” “两位老爷,就在高处吃着喝着,当成看戏了,是吗?” 贾似道脸色微僵:“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身上也是有职责的,官家万金之躯,就在宫中,我们总得先顾虑到官家的安危。” 苏寒山淡然道:“保卫皇帝的最佳办法,不是贴身守护,而是在城楼上吃茶看戏?” 董宋臣踏前一步,沉声道:“苏少侠,你刚才杀的那些人,能让你成为大英雄,但如果你杀红了眼,对一些不该动手的人下手,就算是孟元帅那里,只怕伱也交代不过去。” 这老太监语气一软,又转为谆谆劝导的口吻,“人生在世,哪能事事万全呢,我们也有不得已之处,事后必有赔礼。” “苏少侠大好年华,正该是青春得意,享受良辰美景,驰名朝野万方之时,未来人生的路还长,多几个朋友,便如同多了几支羽翼,何必这么重的杀气,误了人缘?” “呵呵!” 苏寒山轻笑两声,负在背后的手拿出来,在空中舒展五指,眼神看着自己的掌纹,手上已经没了血迹。 他张口似乎要说话,掌心却猛的向外一翻,金色强光,赫然绽放。 周边草木景物,瞬间凝固。 董宋臣眼神剧变,体内似乎有一个巨大的磨盘转动,身形突然一缩。 他体态臃肿,平时穿在身上的衣服就很宽大,这一缩之下,衣服还是那么大,但四肢和头颅已经完全缩到衣服内部。 硬化的空气中,竟因此出现一个人形空洞。 《食磨神功》,淬炼肠胃,修成宗师的神功秘诀。 董宋臣的这套功法,平时能够把身体鼓胀,超过正常体态,一旦用起缩骨功来,大小差异,就更加明显。 而且他的大磨转动之际,能够把进入体内的任何异种真气,都极速消化掉,防御化招的能力和续战的能力,都是天下绝顶的水平。 人缩在衣服里面,苏寒山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从衣服内部出手抵御,有足够的距离化招,让对方的第一招突袭无功而返,挫其锋芒。 可是,苏寒山早在扶摇山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六宫大太监首领的武功特色。 在凝光革气之后,他并没有直接出手攻击,而是身影分化,在这片凝固区域上空,空气运动不受影响的位置,急速盘旋。 那一刻,仿佛有五个苏寒山同时出现。 其中四个踏空而动,围成一圈,各具姿态,施展离合并流。 第五个则身处最高处,左手光明,右手黑暗,合成一个黑白太极球。 小巧太极球,打入庞大气团中,人影挟气贯地,轰然坠击。 缩成五尺矮瘦模样的董宋臣,抬起头来,脸上惊骇欲绝,向上伸手。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被轰成一团剧烈变形的血色事物,重重压在地面之上。 地面轰鸣下陷,土石绿草剧烈起伏,向周围扩散,狂暴的罡气排开大气。 贾似道靠得太近,受了这一击的波及,上半身衣物破碎纷飞,白皙的皮肤裂开一条条血口,侧跌出去,手掌在地面一拍,闷声不吭,亡命狂奔。 他得了食磨神功真传,虽然功力还不如董宋臣精纯,但是另有一套《草虫剑诀》,是自幼从斗蛐蛐的手法中,参悟出来的剑招,又结合了百家剑法的精巧之处,推敲而成。 给他机会施展的话,他自信自己不会输给以剑道成名的李秋眠。 可是面对这个苏寒山,他心里现在没有半点与之对抗的念头,只有一个字。 逃!!! 逃进皇宫,借助禁军拖延,转入水下,靠着皇宫地下复杂的水道,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苏寒山脚掌落地,抬眼看去,双手划过空中,大量的血珠和周围土壤间的水汽露珠汇聚过来,凝结成一个发出咕噜滚动之声的晶莹血球。 血球爆射而去,砸向贾似道左肩。 贾似道听风辨位,头也不回,身影向右一折。 就在那个血球快要从他左边飞过之际,突然炸开,上百道水线暴射,竟然全都是朝着贾似道的方位射去,贯穿他的身体,打出了上百个小孔。 水中纯阳,三千灵华! 贾似道身体踉跄了几步,摸着自己身上的那些血孔,满脸不敢置信,倒了下去。 “杀人这种事,我并不喜欢,十七年前,我还是个软弱的读书人,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手上真会沾染人命。” 苏寒山带着吐纳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好像越来越遥远。 “可惜,就是有你们这样的畜生,总是在我身边晃悠,害得我做不成纯善温柔的斯文客。” “朗朗乾坤,只好先杀出个清净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真形遍周身,枪甲促绝杀 房屋正门处,两只猿猴施展出合击之术,拦截苏铁衣。 苏铁衣手里长枪一拧,整个枪身上,立刻泛起一层油滑的水光,正是纯阳水中法的一种运用,以内力驾驭水分,组成异常光滑的水膜。 两只猿猴精怪光论蛮力,几不逊于天梯境界的高手,可在那长枪一拧之下,整个枪身,似乎成了一道黑色幻影,瞬间脱离它们两个的钳制。 枪影一分为二,几乎不分先后的抽打在这两只猿猴腰间。 嘭!!! 皮开肉绽,血光暴现。 两只猿猴的拳头还没有碰到苏铁衣,腰部就好像被巨大的刀斧砍中,身体分别向两边暴射出去,血洒长空。 屋子里面的场景,一下暴露出来,正是苏寒山打飞了黄明礼,力抗齐海龙的一刻。 屋子里爆发的气柱,掀开屋顶,门口却有一条黑色的长影,破开气浪,蜿蜒而入。 呜!!! 苏铁衣的长枪掠空而至,寒铁枪身,在空中抖起一个摄人心魂的尖啸声。 这一刹那,仿佛不是人在控枪,而是这杆枪本身,化作凶恶的黑色蛟龙,张牙舞爪,要撞破所有阻碍,拖拽着苏铁衣,向前飞去。 细细的枪头,从苏寒山脑袋侧面绕过,弯成一个奇异弧度,刺向齐海龙的咽喉。 齐海龙脖子忽然一缩,脑袋下沉,速度之快,就好像他体内,有一个早就拉伸到极点的弹簧,突然收缩,把他的脑袋扯低。 黑色的枪头,直接被他的牙齿咬住。 枪头尖端的一点,闪烁出一点紫光,陡然爆发。 嘭!!! 齐海龙的脑袋震了一下,嘴巴里面发生了一场紫红光色的小爆炸,浓浓的黑烟,从两排牙齿之间喷吐出来。 他的牙齿依旧紧密完整,洁白,没有半点缺损,嘴里也没有任何血迹。 那枪头的一点紫气,足可以把人头大小的生铁炸碎,又是从口腔内部爆发,竟然没能炸坏这个血肉做成的人脑袋。 苏寒山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齐海龙的口腔发出了浓郁的红色光芒,跟紫气爆炸相抵消。 人体的每个部位各有用处,各有潜能,很难说谁高谁低,但如果要以打斗来说的话,很明显是手脚最为方便。 手脚部位的经脉穴位最适合爆发内力,承受力最强。 其次就是额头、肩背、胸腹的部位,内力精湛的人可以利用这些部位发功,却要比手脚部位更迟缓一些,没有那么灵便。 至于眼耳口鼻,那是最精微也最脆弱的地方。 习武之人,平时自己练功的时候,如果在这些部位运功太急切的话,都可能造成损伤,更别说利用这些部位,爆发出刚强的力量去与敌人对抗。 可是,真形境界的奥妙,就在于连这些弱点,都可以完成大幅度的蜕变。 假如修炼到真形境界的巅峰,对于世俗意义上的要害,就几乎不复存在,就算是心脏破裂,气管被割断,大脑被震伤,只要功力还在,都能稳住生机,调养之后,就能恢复过来。 齐海龙虽然还没有修炼到那样的程度,但他这一口咬住枪头之后,内力直接从牙齿上传导过去。 细细的黑色枪头,寒铁打造,韧性无比,就在瞬间被镀上了一层红光,如同被烧红了的烙铁。 铁块被烧成这个样子之后,是很容易塑形的,就算是寒铁,被烧成这样,也失去了韧性,布满了龟裂的细纹。 整个寒铁长枪,最顶端的一节枪身,直接在齐海龙和苏铁衣的内力对冲下,破碎开来。 如同一大蓬烧成铁水的火星子。 苏寒山的脸,离这把火星子太近,身体骤然往下一缩,躲开火星,同时双手成爪,抓向齐海龙的膝盖。 他早就发现,齐海龙的两条小腿颜色很不正常,还带着极重的药味,简直不像是人腿,更像是熬烂了的药渣堆起来的雕塑。 想想此人功力之深,明显在自己之上,口咬二叔的铁枪,似乎是真形境界的人物。 之前大家在院中一战,这人却没有能够及时出手,显然是身上有大毛病。 苏寒山这一抓,仿佛一只人立起来的豹子,突然回归天性,回归常态,两爪向前探出,自然流畅无比。 “大胆!” 齐海龙怒斥一声,身影向后一飘,双掌下劈。 苏铁衣的断枪,却在这时一分为三,三条枪影,分别刺向齐海龙的左眼和双手小臂。 对于枪法名家来说,枪头那一点锋芒移动的速度,远比自己手脚移动的速度,快了太多。 苏铁衣的修为虽然比齐海龙逊色一筹,但这时候,枪头的速度,甚至比齐海龙的双手还要更快一分。 齐海龙如果想靠偏头,躲避刺向眼睛的那一条枪影,那么,双手就会因为分心而气力不足、应变不足,还没劈下去,小臂穴位就会被枪头刺穿。 他至少要分出一只手,守护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就未必突破得了寒铁枪的拦截。 而苏寒山,一抓不中之后,手掌在地面一撑,铁鞭似的长腿,已横扫了出去,依旧攻下盘。 齐海龙竟然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被这叔侄二人的配合,逼到了一个左右支绌的困境之中。 明明境界比对面更高,功力比对面强横,却发挥不出自己的长处。 “你们……” 齐海龙气极,暴喝一声,发簪断裂,满头黑发爆散开来。 “滚开!!” 那三千黑发,居然直接脱离他的头皮,凌空飞舞,每一根发丝上,都带着红色气芒。 苏铁衣的枪影,被大量发丝碰撞,阻碍,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 苏寒山更顾不得扫出那一腿,双手掌心猛然吐劲,冲击地面,使他的身影向后闪去。 数百根发丝,射在苏寒山刚才所在的位置,深深贯穿地面,留下仅有芝麻大小的细孔,也不知道深入地下多远的距离。 大楚王朝,脱胎换骨的第一步,必定是先练脊椎,这已经是一个常识。 但是,在完成脊椎的淬炼之后,接下来想练什么,次序上就没必要那么严谨了。 反正不管再练什么,有了脊椎的根基,都足够把控得住,足以把后续淬炼的部位,完全调和起来。 像纯阳功,在完成脊椎的淬炼之后,按常规,就该是继续练四肢骨骼。 而齐海龙所修炼的《火云摩顶真身秘诀》,在天梯境界达到巅峰之后,踏入真形境,第一个练的就是脑袋。 所以他不但拥有纯精神力制造的痛觉攻击,还练成法眼,能够用口腔发功,更是把满头发丝,都经过了长久的淬炼。 这些发丝,成为了他平时施展秘术咒语的最好媒介,也是他必要时候的一记杀手锏。 如今这记杀手锏,虽然谁都没杀到,但好歹让他暂时脱离了窘境,顶着一颗光头,身影向旁边一闪,就撞破墙壁,飞掠院落。 然而,院中早有金蛇狂舞般的上百道剑光,暴射而来,杀向他浑身上下的要穴。 因为有苏寒山的帮助,高文忠一照面,就干掉了刘四太爷,官印秘术的加持,还处在最巅峰的时刻。 谁知,齐海龙左手两根手指一夹,就夹住了剑尖。 拿他的妙光法眼,看破高文忠的剑招虚实,只需一瞥而已。 “退下!” 齐海龙右手一拳捶过去,高文忠浑身金光大放。 那一口金鸡宝钟,被打出原形,罩住高文忠全身,但整个钟体都轰鸣震荡,连带着高文忠的身体,倒飞出去。 但高文忠飞出去的时候,齐海龙也突然觉得心头狂跳了一下。 他不敢怠慢,提起十成功力,转过身去,双掌齐推,身体正面红光大放,照向前方。 地面忽然崩裂,大量的土石凌空旋转,汇聚成两条土龙,身上带着炽烈的高温红光,螺旋交错着,向前冲撞过去。 火云摩顶秘诀,摩挲沙尘火龙生! 真形境界的强者,功力已经能够达到拟气化形,就是功力离体之后,能够短暂的保持一些神兽凶兽,或者神兵利器的形态。 当初尹康蓄势打出的那招虎啸秘手,就近似真形之威。 但模拟什么神兽凶兽,本质上也只是为了让真气内部形成独特构造,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而苏寒山制造出来的气团,看似朴实无华,内部的构造却也纷繁多变,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以一人之力,分化五道残影,四道残影在前,凝聚离合并流,一道身影在后,施展阴阳一气。 小巧的阴阳太极球,撞入庞大的并流气团之中,然后整个的向前滚动,轰隆隆作响,与那两条裹在红光里的土龙相撞。 轰隆!!!! 剧烈的轰鸣声之中,周围那残破的房间和院墙,都直接被震倒,碎成了一地的砖石。 但是,两大强招居然没在对拼的第一时刻,就彻底爆散,反而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因为苏寒山的阴阳气团之中含有强烈的旋转力道,而齐海龙的龙形火云掌力,也带着螺旋前冲的力量。 这些纷乱的力道对撞之后,彼此干扰,竟然使得两条红光土龙,缠绕在了那个最大的气团上。 双龙盘旋搅压,要搅散那个气团,而气团震旋撑张,又要炸散土龙。 这个巨大的异象旋转之际,使周围的空气,都发出龙吟般的吼啸。 苏寒山和齐海龙都脸色微变,察觉到他们两个阴差阳错之下,制造出了超出自己承受力的东西。 这个东西一旦爆开,苏寒山一定会被炸伤,甚至可能震伤内脏。 齐海龙伤势如何,且先不说,那两条刚接上的腿,却一定会被炸断。 两人脸上变色之际,又不约而同的发力前推,想在脚下发力闪退的同时,将那个气团推向对面。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有杆寒铁断枪,忽然斜刺里冲来。 苏铁衣从苏寒山侧面掠过,铁塔般的魁梧身影,身上的紫气已浓郁到了极点,如同一件水波铸造而成的盔甲,披盖全身,势不可挡。 人枪合一,直接撞在了那个双龙环绕的气团上。 苏寒山脸色惊变,吐气开声,双掌猛然轰在地面。 金色掌力在地下穿行,后发先至,在苏铁衣脚掌前方爆发出来,又形成一层金色薄膜,披在苏铁衣身上。 轰隆隆隆!!!! 双龙气团爆炸开来,地面土浪翻滚,层层叠叠,整个武馆都在颤抖。 爆炸中心的红光气流,向上冲起十几丈高。 齐海龙和苏铁衣的身影,都直接被炸飞。 苏寒山因为被二叔挡了一下,脚掌在地面滑退数丈之后,便怒目发力,往下一跺,整个人向前爆射出去。 混乱的气流,被苏寒山的身影劈开,直接追上了被炸飞的齐海龙。 齐海龙的护体真气被炸散,双耳淌血,双腿也已经被震断,膝盖和小腿之间,只剩一些血丝筋腱相连。 苏寒山飞射过来的时候,左手一拍,金光绽放,光束照射的范围,骤然为之一滞。 他自己却去势未衰,撞入那个区域之中,右手一掌,轰在齐海龙胸前。 齐海龙不愧为真形境界,胸腔聚集元气,在胸前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光斑,跟苏寒山这一掌对抗。 两种力量对冲之下,他也没有被苏寒山这一掌打碎胸腔,可是,他的膝盖和小腿,却彻底断开,膝盖的断口,喷出大量鲜血。 就好像苏寒山的这一掌,把他浑身的鲜血,都从双腿断裂的地方,挤压喷射了出去。 周围金光已淡,齐海龙双手正要反击,却因大失血,头脑一晕,眼前一花。 咔!! 五根手指,刺入了光秃秃的头顶,猛然一拧。 苏寒山的身影从半空转折而下,脚掌重重砸在地面,膝盖略微一弯,身子前倾,周围土石四溅。 空中那一具断腿无头的尸体,正在坠落。 齐海龙的双眼瞪大,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脑袋,正被苏寒山拎在手里。 ‘山阳郡大军的搜捕,都没奈何得了我,竟然在这种地方翻了船?!’ 真形境界的高手,生机着实强横。 齐海龙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嘴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正在心中狂怒绝望之际,更看到前方有一个身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苏铁衣身上的衣服,被炸得破破烂烂,轻咳了一声,掸了掸碎布片,露出身上的内甲。 尹康的那件护甲,就穿在苏铁衣身上。 “二叔,你吓了我一跳!” 苏寒山看见苏铁衣没事,这才松了口气,手也松了些,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弱点那么明显,我们两个联手,干掉他是早晚的事,何必那么冒险?” 苏铁衣笑了笑:“我穿了护甲,有把握才那么干的,而且……” 他脸色郑重起来,“我以前闯荡江湖的时候,听过一些前辈探讨的,针对大势力门徒的经验。” “像这来自天命教的真形高手,身家绝对是很丰厚的,眼界也超凡,就算逃窜至今,已经不剩多少家底,也难说还有没有什么隐秘的禁术拼命手段。” “对这种人,最好能以突兀的情况将之斩杀,不能真让他意识到自己到了绝境。” 苏寒山转念一想,倒也确实是这个理,心情却仍有些不好,环顾四周,身影一闪,就到了倒塌的房屋砖石之间。 黄明礼正昏死在此。 他被苏铁衣炸掉一只耳朵的时候,就已经震伤大脑,耳鸣晕眩不止,又被苏寒山借力转移的一掌打出内伤,两相叠加,才彻底昏死过去。 但这种伤势对天梯高手来说,其实并不太影响战力。 依苏寒山个性,本来肯定趁他昏迷,直接打死,省得让他醒来,多费手脚,此时却一脚踏过去,先震断了他任督二脉。 这两条主要经脉一断,内力顿时失控乱窜,在身体各处带来胀缩不一,冷热交替的痛苦。 黄明礼惊醒过来,却因内力失控而不能动弹,眼中看到苏寒山的身影,更看到那颗头颅,顿时震惊不已。 苏寒山俯视着他,说道:“当年牵头破坏秋猎的规矩,偷袭围杀,如今又不惜跟天命教的余孽勾结,所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你感觉如何?” “呵,呵,成王败寇而已。” 黄明礼咬牙切齿,心中痛恨至极,却不愿在临死的时候示弱,忽然强笑道,“看看今天的沧水县,老夫更确定,当年并没有做错,倘若不是伱这个小兔崽子瘫痪了五年,只怕我们黄家覆灭得更早。” 苏寒山眼神一闪:“嗯?” “看来当年的事,果然是跟你们黄家有关系。” 苏铁衣快步走来,“凭你的本事,还不可能在我跟大哥陪同的情况下,以毒针伤到寒山,难道,你五年前就已经跟天命教有所勾结?” 黄明礼哈哈笑道:“没错,当年把这小畜生弄成残废的,就是来自天命教北荒分舵的高手。” “天命教在中土虽毁,在北荒依然有庞大势力,你们就算灭的了黄家,一辈子也不可能报得了五年前的那桩仇,哈哈哈,一辈子也……” “五年前会跟你们产生交易,那个时候的天命教,应该还在为梁王之乱做准备吧,跟你交易的人真的是来自北荒吗?” 苏寒山的声音很平淡,眼神也很平淡,似乎没有因为黄明礼的话有半点波动,“还是说,其实早在梁王之乱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黄明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唇抽动了两下,忽然发狂般叫道:“大楚已经到了末年,你,你们全家也迟早会……” 咔! 苏寒山一脚踩断了他的喉咙。 苏铁衣舒了口气:“也是,跟他们家勾结的,更可能是参与了梁王之乱,估摸着也活不下来,咱们算是彻底报了仇了。” “也未必。” 苏寒山笑了笑,“那话是说给他听的,就是要让他临死的最后一点算计也落空,至于天命教嘛……” 他丢掉了那颗脑袋,指间气流震荡,清去血渍,“看这天下的局势,迟早能碰上的,我不急。” 苏寒山回到大楚王朝的第一个时辰内,黄氏武馆覆灭,诸多精怪全被拿下。 黄、刘两家的私宅产业,很快就彻底被衙门的人进驻。 怒沧江尚未被冰封,大水浩荡奔流,澎湃的水声,伴着难民们的身影,沿江而至。 大和尚一脸苦相,灰色僧衣上打着补丁,踩着一根芦苇,飘然过江。 “司徒云涛,你们司徒家自己的家事,在家里斗也就算了,连你想派特使查天命教余孽,都要百般掣肘,就因为高文忠算是你郡尉的党羽,拖延下去,如果出了事,方便找个由头处理他吗?” 和尚看着江边的难民,叹息了一声,“在这样难民大迁移的时候,摊上这样的郡守世家,真是不幸。” “希望真如你所说,高文忠是个有担当的,不要乱了阵脚。”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弹指雷霆,神威选丹 难民涌入沧水县的时候,正赶上连着几天大雪,怒沧江的江面开始结冰。 在县衙号召之下,县里各地,全部都已经设了粥棚,大大小小,将近两百处。 尤其是衙门捕快亲自搭的棚子,从江边每隔一段,就飘起一处炊烟,一直延伸到县里闹市。 白天施粥,晚上煮热水分发,灶上的火,日夜不息,晚上还可以供人取暖。 养了十天之后,先到的那些难民,全部被安排做工,换取口粮,布庄、鱼塘、木工、船厂、拾柴、烧炭、扛包、推车运石等等,百工百业,涌入了大量的人手。 除了这些卖力气的,还有很多原本在逃难之前有一技之长的,也几乎都能在沧水县里面,找到临时的营生。 后续涌入的难民,手上拿的,身上裹的,有不少可能就是先来的难民经手制造的东西。 高文忠有信心应对大批难民,不仅仅是因为把两个大族给抄了家,更是因为,沧水县的底子本来就足够的浑厚。 各式各样的商铺兴旺发达,繁荣鼎盛,放在整个雪岭郡,万里大地上,都排得上号。 以前他身为一个调任过来的县官,孤掌难鸣,县里的很多人,明面上就算给他面子,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未必能跟他一条心。 而现在,黄刘两家被抄家,飞王武馆散了架,松鹤武馆、风雷武馆,都是他坚实的盟友。 这样的声势,放眼千里的山水之间,还有哪一个地方的豪富家族敢不买账的。 可是,当地方上的中小家族全部都俯首帖耳的时候,现在整个沧水,唯一一个顺风顺水的大家族,却出了一点变动。 “四位叔伯,这是什么意思?” 雷家大堂里面,雷动天坐在主位之上,隐现怒容,双臂按在扶手之上,声音如同滚滚的闷雷。 “而今沧水县的豪族大户,各家都在放粮,就连松鹤武馆的百余人,都帮忙趁冬日捕捞,破开江面湖面的厚冰层,深入水底,追踪鱼群,以最快的速度,大批的炖汤煮鱼,并购买冬衣,分发下去,安抚难民。” “我们雷家的财力积蓄,比松鹤武馆不知道胜出了多少倍吧,可我们的粥棚,才开了这么些日子,你们就告诉我,要把粥棚关了,什么个意思?”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众人,大堂里面,族里各房的管事、长子,凡是被他眼神扫过,全部都觉得后背发紧,额头冷汗直冒。 “你们难道是要告诉我,我们雷家的二十几处库房地窖,原来这些年里,都被你们偷偷的搬空了,拿不出粮食衣服来了,是吧?!” 雷家的四个族老,看有些管事已经开始打哆嗦,也不好再袖手旁观了。 “大侄子,伱不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雷家的二长老,身高八尺,须发如银,满面红光,在这个堂外大雪连天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轻薄的锦缎袍子,中气十足。 这不只是因为他功力高深,更是因为,大堂两边的暖室里面,熊熊的炭盆,把墙烘得暖融融的,地下还有烟道通过,整个堂内的气温,都比外面高得多。 “我们库房里的东西,当然还是有的,平时就算有人占一些小便宜,账户上也不可能有大的手脚,毕竟还有你亲自指派的那几个管家盯着嘛,都是忠心耿耿的。” “但是我们雷家的钱粮衣服,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真削减了自己家里人年尾的花销,散给那些外地来的穷鬼吧。” “姓高的要我们支持他,我们前十几天,就已经摆足了姿态,现在把粥棚关了,姓高的那里也不好说什么,咱们照样是盟友啊。” 雷白石笑了一声:“原来几位叔祖伯祖就觉得,咱们开这个粥棚,发这些衣服,完全是迫于县令的情面,所以要做出个样子来吗?”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看你们真是过得太舒坦了,大门一关,两片天地是吧,你们有没有去外面看过……” “白石!” 雷动天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头,沉声说道,“四位叔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难民跟乞丐是不一样的。” “地方上的乞丐,数量也有限,官府也不会多管什么,但是这些难民,数量实在是够多,而且是有朝廷的保证,一旦开垦田地之后,会免税三年。” “他们落户在这里,以后都会是我们雪岭沧水的百姓,我们现在施粥放粮,发衣服发热水,这是多好的邀买名望的机会?” “大户人家在地方上经营五十年,名声人望,都未必比得上在这场难民大迁移里面表现出来的东西,那么深入人心。” 眼看那四个老东西,脸上还是不以为然,雷动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团练防御使的位置,咱们虽然可能是争不过苏家的叔侄了,但队将的位置,咱们肯定能分润到。” “话是说团练之中只有五百人,其实到时候,咱们只要人望足够,地方上支撑得了,就算是经营出上千人来,甚至是把周边邻近几个县都弄得同气连枝,也未必办不到。” “四位叔伯,看看天下这个局势,咱们难道不为以后做打算吗?” 雷家二长老说道:“名望到底是虚的,财力粮食这些,可都是咱们家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些才真能转化成实力。咱们应尽的本分没有丢,在县衙那边就还是盟友,到时候该是咱们的机会,咱们自然也还能……” 雷动天失去耐心,站了起来。 二长老陡然警觉:“侄儿,你要干什么?” 四个长老都站了起来,平时话最少的大长老,更是上前一步。 “动天,你难道忘了你爹病重的时候,把你和咱们都叫到床前,拉着你的手说的话吗?” 大长老语气和缓,带着劝说的意思,“你爹是最知道你的,晓得你脾气急,很多事情有时候看得不周全,还是要听听我们的意见,才能老成持重。”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祖父当年说的什么?我好像没有听过呀。” 众人向门外看去,只见一个银冠蓝袍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头上浓密的黑发,从银色发冠之间穿过,向后垂落,腰间配刀,左手扶着刀柄,手腕上有个镂雕的镯子,除此再没有多余的配饰。 雷白石从椅子上跳起来:“姐,你回来了!” 雷动天怒气稍缓,唤了一声:“玉竹。” “爹!” 雷玉竹上前施礼,“路上遇到些事,回来晚了,但货送到了,带出去的人,也一个都没少。” 雷动天扶起她:“好,好!” “玉竹,你回来得好啊。” 雷家二长老也说道,“现在外面挺乱的,你回来就好,既然今天是大伙平安回来的日子,咱们也不要论一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了,按惯例,给大伙儿先庆贺一下吧。” 雷家几位长老纷纷点头,和乐融融,好像刚才紧张的氛围,已经不翼而飞,这就准备散场了。 “二爷爷别急呀。” 雷玉竹转过身来笑了笑,嗓音慵懒轻柔,“刚才的事情,我也听到了一些,我觉得二爷爷说的挺对的,这个事情,干脆就今天定下来吧,不要再拖了。” 雷家二长老眼前一亮:“哦,你赞同我的意思?” “是啊。” 雷玉竹葱白的手指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说道,“名望是虚的,实力是真的,我觉得很对。” “这样吧,四位叔祖伯祖加起来,如果接得了我一招,我就帮你们劝服我爹,以后大事都由你们商量决断,反之……” 她轻笑一声,后面的话,好像也不必说下去了。 雷家众人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 “玉竹,你有些无礼了!”“你要跟长辈动手吗?”“雷动天,你就是这么管教女儿的?” 雷玉竹对这些族老的声音置若罔闻,缓缓抬起右手,低声道:“注意喽。” 雷家大长老也忍不住了,身躯一震,浑身关节处隐约有白芒闪烁,喝道:“你这丫头,大约是在外面突破了天梯境界,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但就算是天梯,也不该这么跟长辈说话,今天我们就接你一招,以后传出去,让世人评评你这个不孝的丫头,看你还怎么嫁得出去?!” 雷家老一辈的人,其实远不止这四个,之所以只有他们四个是族老,是因为他们之中有三个,都是气海大成以上的功力。 至于大长老,更是在十年前,就已经有气海圆满的境界,只不过年纪实在太大,突破天梯无望。 单论功力之精湛浑厚,黄家的黄三问或者是出门以前的雷玉竹,应该都不如他。 就算是天梯高手,要在一招之内,击败大长老,怕也有些难度。 要在一招,同时击败他们四个,就算雷动天也做不到。 雷家心向族长的,都觉得大小姐有些冒失了,暗自为之焦急。 雷玉竹这个赌约实在有点过分,但她就是要过分,不够过分的话,怎么能让全族的人彻底服帖。 “四位准备好了吗?” 雷玉竹说道,“如果觉得空手还不够有安全感,我可以等你们穿好自己,拿好自己的兵器再来。” 四大长老都怒不可遏,斥道:“你出手吧,我们倒要看看,你怎么一招之内,击败我们四个。” 雷玉竹没有拔刀,只是将抬起的右手,拇指食指相扣。 刹那之间,四大长老的头发突然向上竖起,变得蓬松起来。 没等他们有所反应,雷玉竹的手指向前一弹。 轰!!!! 刺眼的电光,震耳的雷鸣,使所有人下意识的闭上眼睛,扭过头去。 那一瞬间,大堂里炸出了四道天雷闪电,屋顶瓦片间的雪水,都被震动颤抖了一下。 等他们回过头来的时候,只见四大长老呆立在原地,浑身焦黑,头发直立。 “这是、什么?” 大长老艰难的吐出四个字,因为嘴唇颤动,胡须化为灰烬。 随后,四大长老全都硬邦邦的倒了下去。 “机流电天上之火,动发阳地中之雷,我们雷家的雷火奔流功,你们都不认识了,怎么配对族长的命令指手划脚?” 雷玉竹甩了甩手指,“把四位长老带下去养伤吧。” 雷如龙他们面面相觑,赶紧上来,想去扶起四个长老。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过来的时候,衣服和皮肤之间,居然噼啪作响,好像被针扎了一样,使他们疑神疑鬼,连忙缩手,运功自保。 眼看并没有人向他们动手,众人这才迟疑着,把四大长老带了下去。 雷白石都忍不住看了看屋顶。 屋顶上也没有破洞啊,刚才那四道天雷是怎么来的? 须知,雷动天的雷火气芒,虽然也带有雷火的力量,但速度上,也就是正常天梯武者,气劲爆发的速度。 不可能像刚才那四道天雷闪电一样,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那分明是真正闪电的速度。 “玉竹,你领悟到了雷火奔流功那句总纲的真谛?” 雷动天惊喜道,“刚才那一手,并不是从天而降的雷电,但却是真正的天雷闪电的道理?” 其实世间电场,分为阴阳两种,阴阳电场相逢的时候,才会出现闪电。 雷雨天气时,雷云底层往往带有阴电之气,上层带有阳电之气,所以有时,云层内部会有闪电迸发。 天雷落地的场景,实际是因为,大地上带有阳性电场,与雷云底部的阴性电场,相互吸引,在二者之间相隔不远的时候,就会双向奔赴,形成闪电。 雷动天虽然修炼到天梯境界已久,但功力还没有敏锐到可以分割阴阳电场的程度。 可刚才,雷玉竹分明是先将阴性电场,笼罩在四大长老身上,然后在弹指间,迸发阳性电场,制造闪电之威。 所以,四大长老还在说废话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一招所命中,注定失败了。 “在外面遇到不少精怪,差点被一只风狸拍断脖子,领悟了这一手。” 雷玉竹侧过脸去,让父亲和弟弟看了下脖子上的三道伤疤,笑道,“任它速度再快,只要闯到阴电笼罩的范围内,也逃不过这一道电光。” 那三道伤疤,恐怕只差一点,就抓断了她脖子里的血管。 雷白石脸上再无惊喜,只有后怕之意:“怎么会遇到这么厉害的精怪?” “梁王九郡养出来的精怪,数量、力量,都不是我们昔日遇到那些精怪可比拟的,随着难民迁移,它们当然就进入了雪岭。” 雷玉竹道,“听说五路游击将军,正四处作法围剿,不然我们可能还要面对更多的精怪作乱。” 雷动天微微颔首,道:“五路游击将军是司徒云涛的人,高文忠也是那边的人,将来如果乱起来,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投靠的,所以我说,我们雷家不该吝惜这些粮食。” “玉竹,你路上艰苦,先回去休息吧,我和你弟去安排这些事情。” 雷玉竹点点头,离开大堂,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拒绝了侍女送汤的提议,直接进了房间,解下配刀,然后独自坐在床上。 “这四个老头子,连你自悟的这点粗浅雷法都扛不住,如果用上我教你的刀招,来十个这样的,也能一招杀光。” 外人听不到的高傲女子声调,在雷玉竹耳边响起。 雷玉竹把右手衣袖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右手另一只镯子。 那只银色镯子,是她娘亲在世的时候送她的物件,而右手这只黑色的玉镯,却是那只风狸被她劈死之后,肚子里崩出来的东西。 明明像是玉石质地,当时被闪电劈中,弹上半空,居然没沾一丝污秽,没有一点裂纹。 雷玉竹当时好奇,捡到了手里,结果身上的鲜血和雷火内力,就被镯子吞噬了一些,唤醒了这个自称曾经很有名的前辈。 “是啊,是啊,我们这里毕竟只是个小地方,哪有机会见识那么厉害的刀法呢?” 雷玉竹语气含笑,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黑色的玉镯,“委屈你吸收了我的鲜血,不然的话,可以找到更厉害的宿主。” “哼,你也还可以吧,你主要是环境不好,我一看见你爹就知道了,你们家武功最高的人,武功都领悟得这么糙,能适合你才怪呢!” 玉镯里的声音说道,“不过回来的路上,那个在河对岸炸鱼的小子,感觉像是以气海极境突破天梯的,你当时说那就是松鹤武馆的人吧,怎么也没上去打招呼,跟他家有仇吗?” “有仇不至于,以前还挺熟的。” 雷玉竹回忆起来,“他们家三个人,一个迂腐大叔,一个被人情束缚的二叔,还有一个爱装大人,可是只要被夸夸,就会很开心的小孩子,很刻苦的。” “可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五年不见,我赶着回家,也没必要特地去打招呼吧。” 她呼了口气,“气海极境啊,当年就人人瞩目的天才,果然能做到大家做不到的事。” 玉镯的声音:“气海极境,也就是在天梯境界,打人更有优势一些,修炼特别顺一点,突破真形,概率更大一些,对于再往后的境界,就没什么用了。” “你有我的指点,不会比任何人差的,而且我现在莫名其妙变成这个器灵,跟你心源相通,就算是境界与我生前相同的人,指点自己的弟子,也没办法像我的感应如此细致,给出的指点如此明确。” “等你修炼到真形境界,就可以接触到我这一脉传承的真正优势,到时候让我的刀法,重新在天地间扬名。” 雷玉竹笑了笑:“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也不想输给任何人。” “嗯,但是你以前的根基,还是需要重新打磨一下。” 玉镯的声音说道,“神威宴又快到了吧,是个不错的机会,你好好练刀,如果进入前三,可以在神威府的丹药宝库中,挑选一次丹药,弄一瓶净元丹,淬炼根基。” 雷玉竹说道:“前三……我爹当初去,连前十都没有摸到,就只拿到了一百两黄金作为赠礼。” “确实不容易,你虽然有我指点,但毕竟时间短,北地诸郡的传承,还是有些厉害人物的。” 玉镯的声音也没那么笃定了,“总之,去试试吧,这也是一个开开眼界的好机会,对习武之人来说,眼界是极重要的!”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百诀分炼,玄阴搜魔 冬捕,本来就是北地诸郡的一个习俗,因为冬天的时候,鱼捕上来之后最为方便保存。 而且这个时候的鱼肉肥美鲜嫩,因为天气原因,鱼群又大多会聚集在一些深水区里过冬,在有经验的鱼把头指挥之下,最容易大批大批的捕捞起来。 不过,怒沧江浩荡蜿蜒,支流众多。 普通百姓捕鱼,一般都是在怒沧江支脉的各个湖泊上,冰镩打眼、扭矛走钩、冰下行网、马拉绞盘,基本要邻近村镇之间,数百人家合力,才能把大网布下,最后成功收网。 而在怒沧江的主脉上,因为江面辽阔,江水湍急,有时候江下还有精怪,趁深冬之时作祟,冰层厚薄不一,下网的难度极大,危险性高,所以基本不会有人活动。 苏寒山他们,就是在这片区域活动,已经连着干了一个多月,用的又是大鱼网,专捕大鱼,到现在,居然还每日都能丰收。 大楚王朝在梁王九郡无力赈灾的时候,让难民往北地诸郡迁移,还真是有点道理的。 这些地方,实在资源丰厚至极,原本生活在这些土地上的百姓,永生永世都取用不尽,难民们只要能熬过开头这段时间,真正安顿下来,将来不愁生计。 虽说大楚疆域太大,导致每个地方都能称得上地广人稀,但有些地方,光是地盘大,却并不适合养人,就只能任凭荒野之地那么存在下去。 “鱼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但是咱们各个灶头上还缺少柴火,需要分一些人去砍柴,另外,咱们原本的账目预算之中,再调拨一部分出来买上冬衣吧。” 周子凡说道,“县令虽然表现得很有信心,各方面也安排的井井有条,但是压力还是不小的,咱们把来到咱们武馆附近的这些人,安顿好一点,日后也有好处。” 苏寒山点头:“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些东西,大师兄你看着办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在冰面上活动的各个弟子,左手拿着一本册子,右手一根细炭笔,轻轻点画勾勒,记录着什么。 苏寒山从南宋那边带回来的武学秘籍等等,用的文字跟大楚这边都有所不同,还需要他自己翻译,转抄一遍。 最近这段时间,虽然他天天也参与捕鱼,但是每次下网之后,要等待几个时辰,时间其实非常充裕,早就已经转抄完毕。 这百余人,每日一起行动,也方便他观察各个弟子,动作之间的优点、缺点,大略的给他们做了一些分类,然后把那些秘籍,分发下去。 那些秘籍,虽然种类繁多,但总的来说,有两个大头,一是来自少林,传承悠久,基础深厚,二是来自东南的商帮联盟,是扶摇山真正的底蕴所在,最坚实的盟友。 少林的武学,大多都已经做到禅武合一,寓武于农,有很多武学的根底,是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得到锻炼的,耕种,砍柴,颠锅等等。 东南商帮的武功,更是自古就在多水之地发源出来的,不少武学中的独门绝招,甚至就跟渔民的生活有分不开的渊源。 苏寒山把这些东西,分别传给这些门人之后,刚好可以让他们在劳作之中练功,既减轻了劳作的疲惫,又完成了旧时武学与新得武学的过渡,增长功力。 “你这是……还要给他们进修的方向,进行调整?!” 周子凡注意到了苏寒山手上的动作,凑过去看了两眼,不禁感慨起来。 “他们一共才百余人,已经可以分成十几组,分别修炼不同的招法,都是最适合他们发挥自身优点的功夫,又在这冰天雪地,破冰受冻的刺激下,得到极好的淬炼。” “我看,光最近的进展,就抵得上他们以前一年半载的苦功,已经是我们武馆,昔日难以企及的进步速度了。” 从前,松鹤武馆鼎盛的时候,馆内邀请了数名教头,而且财力雄厚,方方面面的伤药药,都是沧水县内,首屈一指的水平。 可是,在周子凡这个亲身经历者对比之下,恍然觉得,最近这些武馆弟子的进步速度,竟然大大超过昔日的那个阶段。 明明现在,在各种药物配置上,比昔日还是有一点差距的,进步却能更快。 这就是有足够多各具特色的武功,并且能对症下药的好处。 据说,天下间那些顶级的宗派势力,门内积累下来的各种修行典籍,数量可能比当代弟子的总数还多。 周子凡从前听说时,只感慨其历史悠久,没有深想,现在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那些大宗派弟子拥有多么惊人的优势。 “之前的分组,还是比较粗糙。” 苏寒山转了下手里的细炭笔,“据这些日子我观察下来的结果,有些人,当时我的分类是给分错了,必须得调整过来。” 周子凡看了看册子上圈出来的那些人名,找到对应的人,盯了一会儿。 陈英杰正在挥剑破冰,他本来修炼《烟雨苍松剑法》,出剑密集迅捷,破冰的时候,应该也是习惯性的一阵连环快刺。 可是现在,左香云闭着眼睛在冰面踱步,选好位置之后,伸手略微一指。 陈英杰一剑出鞘,只是剑光一闪,就已经再度回鞘,地面却裂开十字剑痕,然后被他隔空一掌,在中间打出洞来。 这是少林派的达摩剑法,静中生定,定中生慧,出剑之前,毫无征兆,一放即收,如露如电。 若是让他跟从前的自己交手,只怕对面剑招刚起,他已经一剑破妄,刺穿对手的手腕。 册子上圈出的人名,还有罗平,他正赤着上身,在冰面走动,时不时一棍敲下去。 看似在玩闹,仔细一看,却发现他每一棍敲下,冰层下都会翻起一股波浪,推动附近的渔网,略微调整位置。 比起从前一昧的刚猛,现在他出棍的时候,冰层并不会被他损坏,力道简直刚柔并济。 以前苏铁衣也不是没想过,把这个蛮小子教得机灵巧变一些,但实在教不来,现在居然因为新的秘籍图谱,自己调整过来了。 还有几位以前学剑的武馆弟子,现在干脆改用大刀了,虎虎生威,切割冰面,痛快至极。 周子凡浏览了一圈,摇头道:“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们现在的进修方向,有什么不对的,明明比以前更好了。” “那是因为以前更不适合,根本没得选啊!” 苏寒山笑出声来,“现在既然勉强算是有得选了,当然不该再耽误他们。” “看来光是有秘籍还不行,还得有你这样的眼力。” 周子凡转念一想,关切道,“但是伱最近,精力都放在这些事情上,会不会耽误自身的修行?” 苏寒山摇摇头:“不会的,大抵因为我以气海极境突破,完成尾椎骨的淬炼之后,现在好像我自己不去运功,都能以一种自然而精密的感觉,持续的淬炼下去,没有错漏。” “有时我睡觉醒过来,还会自己复查一下睡觉时候的进展。” 苏寒山有点小得意的说道,“所以我现在,其实更需要的,就是钻研这些新功法。观摩所有人修炼的过程,比较其优劣,对我自己也是大有好处的。” “厉害!” 周子凡赞了一声,笑道,“纯阳,罗摩,加上你最近给我看的那本《大般若禅功》,我都还挺喜欢的,但是要像你一样,通读那么多秘籍……你武功上这个精研的心态,我只能是兴叹了。” 苏寒山认真道:“这就是兴趣方向的不同了,大师兄,你能把所有人情往来运转自如,体会人心的细腻精微,夸赞而不轻浮,遇冷而不低落,念多而不杂,正是修炼大般若禅功的最佳禀赋,如果我跟你一起练这门武功,我肯定远不如你的进度。” 大般若禅功,可是苏寒山特地为周子凡挑出来的。 南宋世界的南少林,简直是一大帮子商业奇才,在海上生意上搞的手段,连李秋眠都曾惊叹,但是他们的方丈,身兼多职,内功居然仍极为精深,就是靠了这与时俱进的《大般若禅功》的功劳。 而且这门武功,是专门用来辅修的,主修什么功法都不要紧,只要人情通达,念多不杂,就可以每日收摄自己一天里的海量心念,化为内力,助涨主修的那门功法根基。 周子凡八面玲珑,财源广开,但凡自己身体没问题,身后有半点倚仗,就能斡旋于各方之间,如鱼得水,与这门功法,当真是天作之合。 而苏寒山,光是看见一大堆陌生人聚在自己家里,就已经会有点烦,不愿意去碰面了。 “但最近从这些秘诀里面,获得好处最大的,可能还是二叔来着。” 苏寒山合起书册,把碳笔卷在册子里面,轻敲掌心,“说不定,二叔要突破真形境界了。” 以苏寒山现在的眼力看来,祖师传下来的《松鹤纯阳三法神功》,其实有很多意犹未尽的地方,可能是受限于武馆祖师自己的境界吧,昔日考取到的授业资格不够多。 比如,在天梯境界到真形境界过渡的这个阶段。 武馆里留下来的相关心法,只有一套。 就是说,你悟通这套心法,成功淬炼天梯之后,准备淬炼其他部位的时候,也全靠这套心法来。 因为这个时候,人的体魄已经从根基上发生蜕变,适应性极高,有这套普适性强的心法,倒也不是不能练下去。 但那个效率嘛,也可想而知了。 普适性强,就代表着方方面面的特色都不显著,在离开了脊椎区域,淬炼其他部位的时候,又怎么比得上,专门针对身体各个部位,极力进行开发的秘诀呢? 苏寒山当时受限于气海境界,拿到那些秘诀的时候,最大的用处,也就是用来揣摩体验,进行“千息共证”。 苏铁衣却是本就接近天梯巅峰,早就该为真形境界做准备了,得到这些秘诀后,才能把这些武学智慧的结晶,各自发挥到极致。 “师叔要是真突破到这个境界,那至少在方圆千里之内的局势,就真是高枕无忧了。” 周子凡看着冰面上的诸多门人,阳光照在冰面上,又倒映着他的眼睛里,发出悠长的感怀,道,“百废俱兴,欣欣向荣啊!” “小师弟,我们真该好好感谢那位前辈。” 苏寒山转动手腕,看了看那个印记,也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两位原来在这里,你们这阵时日,沿江而下,是走得越来越远了。” 广明禅师身影闪烁,从上游的江面冰层,飘然而来,到了近处,缓下步伐,双掌合十,行了一礼。 苏寒山和周子凡,也单掌竖在胸前,向他还礼。 广明禅师说道:“贫僧有个极其紧要的事情,要跟苏小施主秘密商谈,不知道,苏施主现在有没有空?” “正好手头上没什么急事。” 苏寒山把那本册子交给大师兄,说道,“大师想到哪里密谈?” 广明禅师道:“县衙,或者施主家自己的地方,都可。” 武馆还没建好,饭馆那边,也称不上有什么可以密谈的环境。 苏寒山就跟广明禅师去了一趟县衙。 高文忠百忙之中,居然亲自把他们引到一间静室外面,将他们请了进去。 苏寒山看到这个阵仗,已经猜到,这事多半跟郡里有关:“大师,有话请说吧。” 广明和尚笑道:“阿弥陀佛,不是贫僧要谈什么,是郡尉想请施主亲自聊聊。” 这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也就几个蒲团,一个香炉,四壁挂了些精雕细刻的木制刀剑。 苏寒山微感疑惑,就见外面有人送了一铜盆的水过来,又退了出去,关好了门。 广明禅师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丢在那个水盆之中,默念了几句咒语。 那面镜子,镜面朝上,镜子的边框处有七个小孔,随着咒语念完,小孔依次亮起。 不过只亮到第六个小孔时,又缩了回去,在三个亮点和六个亮点之间徘徊,总是无法把七个小孔全部点亮。 “郡治那边,今天天气很差吗,还是又有高手在争斗?” 广明禅师嘀咕了一声,手上变换了两个印法,指尖散发出一道素净的光芒,照在小小的镜面之上。 七个小孔全部亮起,镜面散发白光,整个铜盆里的水面都平息下来,接着就在水面上方,升起来一道人形虚影。 那是个气质威严的壮年男子,身穿锦袍,但腰系铜带,腰带上垂落下来的饰品,除了玉佩,还有看起来像是鱼符、虎符的事物。 儒雅之中,透出几分军旅杀气。 “这位,就是雪岭郡的郡尉,司徒云涛。” 广明禅师为两方引见了一下,“这是松鹤武馆的苏寒山苏施主,你们两位聊着,贫僧就先出去了。” 等和尚出去,关上了门,司徒云涛率先开口。 “果然仪表堂堂,风仪不俗。” 司徒云涛赞扬了一句,说道,“你我都是习武之人,不玩虚的,就直说吧,文忠和广明,最近都跟我说起过你们松鹤武馆的事情。” “尤其是你,不满弱冠之年,居然以气海极境,突破到天梯境界,昔日诱敌深入,配合围杀土匪,近来铲除地方上的毒瘤,更搏杀了一名天命教真形境界的余孽,无论潜力品性,都令人赞不绝口。” “可否向我展示一下你凝光革气的手段?” 苏寒山好奇的看了看那个水盆,闻言也不废话,左手一抬,指尖金光,就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维持了两个呼吸,才把金光收去。 “好!!” 司徒云涛明显精神一振,“真是以《松鹤纯阳三法神功》的根基,修成极境,突破天梯。” “有你这样的纯阳根基,才是最适合兼修《玄阴搜魔六煞真经》的,若二者互证,几个月内,天梯境界之中,应当就能罕逢敌手。” “我也是出自天都仙府,虽然是燎原峰弟子,但曾经得到玄阴真经在玄胎境界以前的功法,我想用这套功法,换你帮个忙。” 这个郡尉大人,果然是快人快语,又或许是已经在高文忠和广明禅师那里,了解得足够细致。 见面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把目的全讲明白了。 最近难民涌入各地之后,沧水县这边应付起来虽有压力,但还算稳妥,其他各县的情况,却不太乐观。 司徒云涛一系的人,被司徒家绊住手脚,只能看着与自己关系亲厚的那些地方官焦头烂额,结果听广明和尚说起,沧水县这里居然出了一个不满弱冠的天梯高手,就有了个主意。 北疆神威宴,招待北地诸郡十年来新晋升的天梯高手,其中能论到前三的人物,就有进入神威府丹药宝库挑选丹药的机会。 但,也有把这个机会,换成其他诉求的前例。 要是能请神威府入局干涉,司徒云涛就有了破局的机会。 “还有这样的事?” 苏寒山沉吟道,“既然是郡尉大人要与神威府联络,单让我去,似乎不够郑重,就算夺得前三,我也只是天梯境界,真能请动神威府,干涉雪岭郡的事?” 司徒云涛摇头道:“你我追根溯源,算是同门,你如果去参加山门试炼,必定能入门,直接叫我师兄即可。” 苏寒山诧异道:“师兄?” 就算同门,也该叫师叔师伯吧。 “天都仙府百年内,开十次山门,收十批弟子,但这十批弟子,都是同一个辈分。” 司徒云涛笑道,“你不要小看了自己,你如果能夺得前三,由你给神威府递这个梯子,才是最合适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苏寒山坦然道:“这件事一举数得,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一举数得,但也意味着,你可能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之中,而且,在神威府挑选丹药的这个机会,也是非常宝贵的。” 司徒云涛说道,“我可以再给你十天时间,让你回去打听打听神威选丹的价值,仔细考虑。” 苏寒山笑了笑,斩钉截铁的说道:“不用了,我家在这里,将来的大局,我本来就逃不过,还不如主动抓住机会。有这十天,我新得的功法,或许就能多增进一筹。” 司徒云涛笑容更盛:“小小年纪,竟也不缺魄力,那我这就把玄阴真经传授给你,到时候事情如果不成,这套武功你也照练不误,不必多虑,事情若成了,我直接联络山门,把功法给你补全!” “听好了。天都纯阳,炁炼阴阳,三法六煞,共济天成!” 司徒云涛的声调,豁然为之一变,深沉悠远,清冷而浩大,“益体者善气,损体者恶气,搜魔灭恶,体象皎镜,在天为玄阴,反照日光,普济大地……” “搜魔有成,可御六煞,六煞在地,风水相克,六煞在人,怒暴刑凶,六煞在天,悬有六星,铃星,火星,地空,地劫,擎羊,陀罗,合参真体,混炼玄阴……” 这些声音,没有传出房间,甚至根本没有传出周边一丈之地。 可在苏寒山耳中听来,如同万壑回音,此起彼伏,使他心驰神往,畅游其中,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印象深刻,完成记忆。 ‘我只以为,纯阳功中意犹未尽之处,是因为后续的境界心法,不够完整,一心拿百家秘诀来借鉴完善,现在看来,却连前面记录详细的部分,也有没能发挥畅达的关节。’ 苏寒山已盘膝坐下,双眼微阖,沉浸在玄阴真经的经文之中,心念灵转,体内的功力,随之也有了微妙的变动,温故知新,隐约就摸索到功法招意中的更多脉络。 ‘纯阳三法,气、液、固三种状态之中,原来还各有一个秘招,是要结合玄阴真经,才能施展出来的?!’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峡谷天风,正式出发 冰封的江面一望无垠,平坦如镜,反照着阳光。 江边岸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高大的树木枝干之间,垂下一条条冰棱,仿佛千万根寒光闪闪的晶莹长剑,悬挂在枝节处,由近到远,漫山遍野。 “哈哈哈哈!!” 豪爽的笑声,震得许多冰棱从枝头脱落,刺入雪地里面。 一只足足有五六尺大小的紫色手掌,从林子里面飞起。 看起来是一只右掌,五根指头清楚分明,还能看出指甲造型,手腕的部位,连着一条长长的烟雾尾巴。 嘭!! 这紫色手掌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突然盖压下来,像是挖开豆腐一样,刺入了江面的冰层之中,五指收拢,往上一提。 有千斤重的一头龟类精怪,就被这只紫色大手牢牢抓紧,飞回岸边,凶猛的掼在了地上。 江边的土地冻得坚硬如铁,这只大龟砸开积雪之后,撞在地面,却生生把这片土地撞得凹陷下去。 周子凡上前一看,磨盘大小的龟壳,已经布满裂纹,从内部渗出大量的鲜血来。 这种恶龟,与常见的乌龟不同,头眼如同鳄鱼,嘴部如同鸟喙,性情最是凶猛,本来就是水中一霸,到了深冬季节,还喜欢上岸偷食猪羊,甚至趁夜叼走小孩。 往年县衙如果听到有这种精怪出没,要派出二十人,带上雷火罐,精心埋伏,才能拿下。 光是这么一摔,当然不可能把这精怪的龟壳摔裂,而今龟壳上的裂纹,实际上是被那只紫色大手硬捏出来的。 “居然能在十丈开外,让这股功力保持手掌形态,甚至捏死一头精怪。” 周子凡赞叹不已,回头看去,说道,“师叔,真形境界有这样的威势,你们当天居然还能在数个回合之内,就斗杀了那个天命教徒?!” “他那双腿脚不是自己的,功力运行到双腿的时候,不够融洽,实力就打了些折扣。” 苏铁衣大步走来,捏了捏指节,说道,“况且天命教徒,也分战斗刺杀和参研秘术两种类型,看他先练脑袋,就知道他属于后者,并不擅长正面作战。” “即使他没有受伤,空手对空手,以我现在的修为,也有十足把握,独自将他轰杀!” 苏铁衣将两只拳头在胸前碰了碰,听到沉闷冲撞的声响,笑容满面。 前不久过年的时候,因为正好碰上大股难民涌入沧水县,全县年节的氛围,都没有往年那么纯粹轻松,松鹤武馆的人更是四处奔忙。 但是,他们这个年,却过得比之前五六个新年,都更热情,更舒坦。 大家的武功都有长进,处境安稳,日子充满了盼头。 苏铁衣在新年第二天就直接闭关,也没怎么享受到今次新年的乐趣,但是如今功成出关,心里头的快意,简直比年轻时候全家游玩十几天,还要舒爽。 “我现在是练了两条胳膊,之后练腿,练筋,练心肝脾肺肾胆胃肠,眼耳鼻喉等等,全部都有对应的秘诀。” 苏铁衣伸手往后一抓,林子里就飞出一葫芦热酒,被他咕嘟嘟灌下去一大半,哈着热气,说道,“估摸着,接下来大半年的时间,我都能处在这个突飞猛进的状态,每一个阶段的进修目标都明确无比,没有迷惘,不用分心,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周子凡十分眼热,思忖着说道:“等小师弟出发去参加神威宴,县里的事情都平稳下来,我也要闭个关,正式尝试突破天梯了。” 当年他跟雷家的雷玉竹,黄家的黄三问齐名。 如今黄三问是死了,雷玉竹却听说已经突破天梯,而且实力非凡,一弹指间,就击败了雷家四位族老。 周子凡既有同辈的激励,又有身边师叔、师弟,诸多门人的进步,全都涌在心头,确实到了一种踌躇满志,不可不发的时候。 “说起来,今天就是本县受邀的天梯高手,在县衙集合,一起出发的日子。” 周子凡说道,“小师弟却照旧清早就来练功,至今还在那里吹冷风,要不要提前喊他上来休息一会儿?” “毕竟,集结之后就要直接赶路,还不知道路上会不会出什么状况,喝些热汤,保养一下精神比较好吧。” 苏铁衣笑道:“我看他应该是有分寸的,你实在不放心,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周子凡也不肯浪费了那只精怪,运功卷起大量积雪,将那精怪尸体包裹压实,形成一个巨岩般的雪团,然后单手举住,跟着苏铁衣穿过林子,走向深山。 走了三四里地,两人就已经听到前方传来惊心动魄的吼声。 但他们再往前走了几里,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巨兽影迹,只是那吼声变得更加惊人,似乎不知疲倦,无休无止。 附近没有了高大的树木,林子里面,只剩下一些又矮又粗的怪树,还有荆棘丛,灌木丛。 而且这里的地面,没有半点积雪,大风强劲,吹得那些树枝条子乱抖,也早将这里的积雪全都刮飞了。 周子凡把手中的雪团放下,这才继续向前走去,运起纯阳桩功,身边罡气环绕,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抵抗前方越来越强的风力。 转过一片山坡,就看到了那吼声的源头。 那是一座峡谷,两面山壁陡峭而高耸,岩石乌黑。 每年十月份之后,这座峡谷中就会有大风涌动,风声呼啸,如同巨兽的嘶吼。 如果有马车牛车经过,甚至能直接连人带车一起吹走,直到来年的三四月份,风力才会减弱。 如果光是风的话,倒还罢了,更可怕的是,这狂风之中,还夹杂着肉眼难辨的冰粒微尘。 山里的大野兽,若被这种冰风刮上一下,甚至不会感觉到寒冷,只会觉得身上奇痒无比,因为已经寒透肌骨,稍一抓挠,耳朵鼻子就会往下掉,再有一两个呼吸,就会冻成冰雕。 但是在这峡谷中,风力最冷冽的地方,如今正有一个黑发飘扬,上半身不着寸缕的男人,盘膝而坐,直对冰风。 苏寒山最近,每天就在这里,这样练功。 周子凡能看到,小师弟身上正不断的升起一缕缕细微泛光的白气,皮肤表面,更似乎有扭曲的冰蓝暗色流光,时聚时散,氤氲浮动。 那些白气,不是水雾蒸汽,而是功力中的杂质,也是侵入体内的杂气。 《玄阴搜魔六煞真经》虽然只有玄胎境界前的这一部分内容,还不算是完整,但是已经非常厚重。 包含了搜魔篇的心法、在人群中辨识六煞的手段、在风水地形中寻找六种煞局的方法,引煞入体、炼煞归元等等。 当日在县衙的密室之中,苏寒山听了一遍,就已经把内容全部记下,不但是因为他自己修炼到天梯境界之后,记忆力得到了成长。 也是因为,司徒云涛特意运功发音,本就带有使人记忆深刻的效果。 搜魔篇,是玄阴真经的第一篇,更是整套功法最大的前提。 人体如同小天地,体内万般元气,自然有益有弊,有益者如神,有弊者如魔。 寻常武功修炼的过程中,虽然力量壮大,但其实也破坏了人体最自然的状态,也会有更多杂气随之滋生,经历的战斗越多,杂气反而更加沉重。 搜魔篇的用意,就是要学会分辨出体内那些有害的事物,对之加以控制、打压,乃至净化、扭转。 但,如果光是能在体内搜魔灭魔的话,最多保持自己的健康,甚至可能在修炼中因为多了这道工序,导致修炼的效率更低,这样的武功,也称不上“真经”二字了。 所以搜魔篇修炼有成之后,就要配合六煞篇。 煞,代表着凶恶和伤害,可是自然万物面对伤害的时候,只要不死,就都有一种尝试适应、进化的天性。 六煞篇的奥妙,就是要自己寻找、刻意制造恶劣的环境来磨练自身,促使身体在濒临极限的时候,以更高的速度成长,直到可以反过来驾驭人心六煞、大地六煞,乃至天星六煞。 可以说,单独看六煞篇的话,这功法是彻头彻尾的邪道,急功近利,游走在生死一线。 就算有搜魔篇在,可以与六煞制衡,也只是加了一层过滤保险的手段,依然可能透支潜力,虚耗过度。 然而,如果加上了一个以纯阳功修成气海极境的前提,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苏寒山的纯阳功根基,最是醇厚阳和,已经深入本能,不需要自己主动发功,都能统御诸气,全部向阳而生,有益身心。 利用玄阴六煞刺激产生的任何元气,有纯阳本性与之混合,都可以引导产生某个统一的大趋势。 既然并不杂乱,搜魔篇筛选的效率,就可以大大提高。 刺激产生的成果,能够极速转化成自己的生机底蕴。 底蕴越厚,所能承受的磨砺就越强,产生的效果又越明显。 当底蕴增强的速度,能够与潜力受激的速度持平,那这就绝对不是什么邪道了。 而是人能极尽其才,物能极尽其用,水火相济,阴阳相成的玄门正宗! 纯阳三法,以内气向外,狂烈地改造外物。 玄阴六煞,吞外劫入内,极冽的砥砺自身。 虽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但周子凡每次看到小师弟这样练功,还是会有一种眼皮子直跳的感觉。 “二叔,大师兄,是来提醒我该去县衙了吗?” 大风狂啸之中,苏寒山的声音忽然响起,平平稳稳,清清楚楚的传到峡谷外的两个人身边。 “等我一下。” 苏寒山身上墨蓝色的光晕收敛,整个人突然冻结在厚厚的冰壳之中,连向后飘扬的黑发,都被寒冰凝冻,悬在半空。 下一刻,金红色的光芒陡然绽放,冰壳砸碎,苏寒山长身而起,右手一抓。 山壁上有块千斤大石被他的功力吸引,向外飞出。 原来他在山壁上挖了一大块石头出来,在里面做了一个存放衣物、食物的空腔。 巨石刚一落地,衣服就已经自行飞出。 苏寒山迎上衣袍,凌空一转之间,已经将内衬外袍穿戴整齐,系好腰带,手掌抄住葫芦,脚尖在半空一点,乘风飞出峡谷。 三人离开峡谷风口,避出去数里地,这才停步。 “嘶!” 苏寒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双手搓着葫芦,让鱼汤沸腾起来,揭开盖子,慢慢喝了两口,这才舒了口气。 要让身体感受到磨砺,必然不可能处在舒适的状态。 苏寒山看似稳坐峡谷中不动,其实也是一边运转搜魔篇,一边强行忍住冻煞入体、寒流冲刷的痛感。 因此他才每天都会带一葫芦鱼汤。 人就是要善于找乐子,冷风吹完,热汤下肚,也是他磨砺苦练之余,顺势给自己制造的享受。 “正午出发是吧?今天确实不能一直练到中午了。” 苏寒山看了眼天色,说道,“回去跟大家道个别,泡个澡,然后就出发吧。” 苏铁衣说道:“真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吗,以现在沧水县的局势,陪伱去趟神威宴,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必了,我听说当年爹和左总镖头是一起去的,但二叔你也是一个人去的吧。” 苏寒山笑道,“我这回还有一个雷家的人同行,加上广明禅师,人已经够多了。” 周子凡揽住他肩膀,说道:“人可以不用同行,但你青青师姐给你准备的肉脯果干零嘴,你就带上吧,路上如果没什么事儿,也能消消闲。” 苏寒山眼前一亮:“师姐亲手做的吗?” 周子凡淡然道:“你师兄我做的。” “那也勉强还行吧……我是说很行!” 苏寒山玩笑两句,又喝了口鱼汤,看向北方,“二叔,按你们当年的经验来看,在神威宴上,论得前三,很难吗?” 苏铁衣沉吟道:“我们几个当年参与的时候,只有左龙生进入了前十,我和雷动天,都没能碰到前十的份。” “至于前三……” 他顿了顿,“我只能说,就算是让一个月前的我回到当年,也没有把握,击败当年那场宴会上的第三名。” “而且,我们那个时候,各地还算安稳,现今天下间,却已经渐生动荡,只怕有些本来不会前往神威宴的势力,这回也要出于种种思量,应邀而去了。” 周子凡也叹了口气:“还是时间上太不凑巧了,小师弟突破这个境界才几个月,如果能给他三四年的光阴,再去参加这场宴会,也许就能有十足的把握。” “三四年,说不定我都不在天梯境界了。” 苏寒山回了一句,并没有因为二叔和师兄的话而焦虑,反而露出了期待的笑容,“高手多也是正常的,我早就有心理准备。” “大楚太大,十七年了,我真正熟悉的,仍只有这么一个沧水县。” “这次就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先领略北地诸郡武道上的风采吧!”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圣眠古城,金雕银狼 广明禅师、苏寒山、雷玉竹三人从县衙出发的时候,骑的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但七天之后,马匹就寄养在另一处县城之中,开始徒步行走。 大楚的疆域之内,有太多荒无人烟的地方,有的地方是因为土地贫瘠不能养人,有的地方是因为附近人口稀疏,没有必要开拓。 但更多的地方,是因为地势凶绝,环境险恶,寻常人等,根本不能涉足。 譬如连绵千里的大沼泽地带,看似是大片草地之间,夹杂着一些湖泊泥潭。 可其实,那些草地,根本没有办法承担人的重量,一脚踩上去,立刻就会被泥潭吞没。 冬天的时候还好,虽然因为地热涌动,泥潭不会被封冻,但是好歹沼泽上层的温度,也会因为寒风冰雪,降低不少,不会蒸腾出太多的瘴气,沼泽中的诸多恶兽,多数亦会陷入冬眠。 如若是夏天的时候,更加可怖,毒瘴连天,大大小小、无穷无尽的毒虫繁衍,如同一朵朵黑云沙暴,来回巡游,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野兽干瘪,新鲜的枝叶血液,全部都会被吸食一空。 还有深不见底的大峡谷,横断前路,峡谷底部,有着谁也说不清楚的凶险存在。 起码也要天梯高手,才能寻找最狭窄的地方,凌空踏步,一鼓作气的越过峡谷上空。 类似这些险恶之处,不胜枚举,假如全都要骑马绕过的话,大半年光阴,也未必能从雪岭郡到得了北方边境。 所以想要去参加神威宴的大多数人,都只有弃马,凭借自身的武功,穿过这些险地,等到了靠近边城的地方,再重新买马买车,置办行头。 苏寒山他们三个,都不讲究什么车马享受,就没有再去买车买马,在靠近边城区域之后,也依然是步行。 日月轮替,物换景移,唯独寒风依旧。 这天,翻山越岭的三人,再次登上了一座大山顶端,穿过茂密的丛林,即将从山体的另一面下坡时,忽然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山势地形,好像骤然低矮平坦了很多,使人在这座山上向前看去的时候,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群山之间,有一条条大路,如同树木的根须,从四面八方追溯而来,共同通向前方那座巍峨古朴的城池。 黑压压的城墙,如同在漫天冰雪之中,沉眠修养的巨兽,墙体有着与附近的山丘,同等的高度,但周边的山峰,与那座城池一比,都显得瘦弱无比,像是七零八落,松散的碎石堆。 可城池之中,竟然还有许多楼宇,远远高过了城墙,让城外的人能够一眼看到。 在城墙的边角处,更有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石柱,直插云霄,石柱的顶端,缭绕在云雾之间,看不清楚究竟有多高。 “那里,就是神威府所在的城池,传说最早是在上古三朝,周公大圣时期,就已经着手开始建造,更有传闻,周公晚年,想要在此地归隐,所以被称为圣眠城!” 广明禅师目睹这样宏伟的城关,也情不自禁,双掌合十。 “中古五朝时期,圣眠城因为历经战火,有所破损,秦帝所设的北方统御大都督府,又不在圣眠城中,所以显出一副衰颓气象,直到神威大将军在此地立府,才使这座古城,重新繁荣起来。” 他在讲古的时候,雷玉竹眯起一只眼睛,伸出手指,比了比附近几座山头,又比向远处那座城池。 “我们这边离那座城池,恐怕还有三四十里地,居然已经能够看得这么清楚。” 雷玉竹感叹了一声,“就算是雪岭郡的郡治,和这座城池也根本没得比呀,我爹当初回去画的那幅画,实在是不足以展露其万分之一的风貌。” 苏寒山丢了一个糖渍的梅子进嘴,咀嚼了两下,率先下山走去。 等三人真正靠近了那座城池,越发体会到这座古城的壮观。 城墙的宽度之大,使得人在踏入城门之后,如同进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甚至要在城门内部悬挂灯笼,为过往的寻常商队,为那些骡马骆驼照明。 冬季的时候,大楚北方很多类似大沼泽一样的险地,会变得没有别的季节那么凶恶。 成千上万的商队,都秉承着富贵险中求的想法,会趁每年九月到来年四月之间,绕路前往北方边城,卖货进货。 然后他们就要在各个边城生活半年,等到下一次冬季,再运货回返自己老家。 两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一次来回,当然是收益丰厚到令人咂舌的程度,才能让这些人如此奔忙。 苏寒山他们没有郡里签发的商队路引,进城的时候,就要直接拿出神威宴的请柬。 把守城门的士兵不卑不亢,对普通商队和神威宴宾客的态度,几乎没有半点差别,只是在交还请柬之后,敲了敲布满饕餮纹的青铜锣。 因此,苏寒山等人刚穿过城门,来到城内,立刻就有一队侍女走来,领头的是个头戴金钗、眉间印有花钿,穿着紫色罗裙的妇人。 在这种天气,她身穿长裙,依旧气色红润,显出不浅的功底,身边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神威府管事凌绮,见过三位贵客。” 凌绮欠身一礼,未语先笑,“三位都是来参加神威宴吗?” 广明禅师还了一礼:“阿弥陀佛,贫僧只是陪行。” 凌绮向后看了一眼,就有三名侍女,各自带着托盘上前。 “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贵客远来,舟车劳顿,先赠上金票,一洗霜寒之气。” 凌绮笑道,“虽然只是些许黄金,却是讨个吉兆,请两位不要推辞。” “大师虽未受邀,既然陪客而来,也是我们府上的客人,这枚白玉环佩,就请大师笑纳。” 三块托盘之中,果然有两张金票,一块玉佩,另外每一块托盘之中,都有一枚代表酒楼雅间的令牌,显然是给他们安排的住处。 苏寒山他们也不推辞,道谢之后,各自收下。 那金票一张,正是代表一百两黄金的面额。 大楚王朝的物价稳定,百姓们平日所用的多半是铜钱,一枚铜钱在乡下的地方,足够买到大碗的热汤面。 即使是在那些繁华大城之中,路边摊的吃食,往往一样也只要三五枚铜钱。 所谓的一百两黄金,虽然不是指纯金,而是指官府监制通行的金元宝,但也价值不菲,约莫能换到六十万枚铜钱。 凡是受邀而来的新晋天梯高手,只要到场,每个人都能先拿到这样一份厚礼,神威府的实力雄厚,可见一斑。 “我还要在这里等待其他客人,三位可以先在城中游玩一番。” 凌绮笑道,“我们圣眠城虽然不比帝都,但也称得上一句繁华,地方风貌,更有许多别具风情之处,想必不会令三位失望的。” 说话间,她率领众多侍女,欠身而退。 “庆云楼的名声我听说过,历来神威宴的宾客,大多都住在这里。” 雷玉竹翻了翻手中的令牌,说道,“只要我们去了那里,就能提前看到不少在神威宴上会碰面的对手,要不要先去看看?” 三人同行的这段时间,彼此间也熟络了很多。 尤其松鹤武馆和风雷武馆已经彻底结盟,苏寒山和雷玉竹,都已经知道对方有志前三,自然有许多共同话题。 “我们总共也就早到了两天而已,不管其他人如何,两天之后正式开宴的时候,都能见分晓。” 苏寒山举目四顾,说道,“我现在还是更想在这座城里逛逛。” 雷玉竹低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这些黄金,是刚见面的时候就给,而不是等到神威宴完结之后再给吗?” 苏寒山:“嗯?” “宴会结束后再给,大家多半揣着就走,带回自己老家了。” 雷玉竹悠悠的说道,“而刚见面就给,在城里闲逛起来,总容易看到自己有兴趣的东西,到时候这些黄金,大半还是要留在圣眠城。” 苏寒山失笑道:“神威府看起来很大气啊,还会特别在意这种细节吗?” “还真不好说。” 广明禅师在一旁说道,“每年神威宴前后,也刚好是圣眠城办万商节的时候,这两个月里,所有在城内完成的交易,将军府抽取的税都减免三成。” “不要说是他们送出来的黄金了,很多时候,各郡赶来赴宴的人们,还会忍不住掏出自己的家底,多促成几笔生意呢。” 北地诸郡,除了极其靠近北方边境的雪岭、寒江、怒霜等郡之外,还包括了娄烦、离石、河东、代郡、上党、云中、定襄等等。 光是符合邀请标准的新晋天梯高手,一般来说,都有五六十人。 而这五六十人中,有七成,都是来自各郡的郡治之地,他们所出身的世家、门派,都会派出不少人随行。 既有老辈人在队伍里面,起到保护年轻英才的作用,也是为了让一些低辈弟子跟过去,开开眼界。 但既然开了眼界,很多人也会忍不住大买特买。 另外,还有很多没有获得请柬,但也想过来凑热闹的势力,或者想趁这个机会,拉拢那些背景单薄的年轻天梯高手。 总而言之,就算是圣眠城这样庞大的城池,在每十年一次,办神威宴的这个时节,也明显要比平日热闹得多。 苏寒山三人在城里游荡,倒也真见到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但还没到真正心动付钱时,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几匹银白色的巨狼! 它们的皮毛如同银丝缎子,流光锃亮,肩高看起来就有八尺,四足着地,低头的时候,黑润的鼻尖都跟人的脸一样高,体长约为十六尺,尾巴另算。 那蓬松的大尾巴,就算把一个成年人藏在里面,外人估计都看不出来。 可这样的六头巨狼,只是用来拉动一座宫阁般的车厢,从大街上徐徐走过,六个不知什么材质的乌金色大车轮,碾压地面,隆隆作响。 “那是狼余王部的人吧。” “能够用六匹纯血银狼拉车,恐怕还是狼余王部里面,真正的嫡系王族,难道也是要来见证这一次的神威宴?” “有这个可能,前一阵子,赖丘、肥遗两大王族部落的人,不也都来了吗,这回的神威宴,还真是热闹。” 苏寒山听到那些大街上围观的百姓,正议论纷纷,但也并不显得有多么惊慌。 北方边境,虽然名义上来说,是专门用来抵抗北荒部落的侵袭。 但北荒广袤,大大小小几千个部落,也并不是都敢于跟大楚为敌的,甚至在大楚开国年间,北方千部、西域百国,全部都是服服贴贴,虔诚上供的模样。 这五百年来,已经有上百个中小部落,彻底被边境子民稀释,迁入到边城内部居住,成为了大楚百姓的一部分。 虽然最近百余年来,北荒最大的八个王族部落,有渊父、休屠、欢毒、牧野四个已经不再称臣,屡次攻打边关。 但是还有狼余、赖丘、肥遗、穷奇,四大王族部落,秉承着开市的传统,长期跟边城有贸易往来,为此不惜协助边城大军,钳制另外四大王族。 可惜,前几年,梁王和天命教发动叛乱的时候,穷奇部落的高层,居然揭露了自己天命教成员的身份,联络渊父等四大部落,攻打边关,呼应梁王的叛乱。 如今,就只剩下三个王族部落,还跟神威府之间,维持着友好的往来。 “嗷!!” 突然,那六匹银白色的巨狼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浑身的长毛根根竖起,仰天嚎叫。 围观的百姓,纷纷吓得躲避开来,最左边的那匹银狼,更是扭过身子,一头撞向旁边的酒楼。 酒楼中有很多普通百姓,苏寒山心中一惊,正要出手,就见酒楼内飞出一根筷子。 当!!! 这根筷子,打在银白巨狼的一根獠牙之上,传出一声锣鼓般的怪响。 竹筷倒射回去。 整头巨狼的身子,则骤然僵住,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硬邦邦的歪倒在地。 其余五匹巨狼,凶态毕露,龇牙咧嘴,作势扑跃。 “放肆!!” 那宫殿似的车厢中闪出一道年轻身影,手里一条长鞭甩动,鞭梢当空炸响,就把那五匹巨狼震慑,身体全部伏低下去。 此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五官俊朗,眸若寒星,但肤色褐黑,浓密的长发之间,缀有许多彩色珠玉,身上五六层衣物配饰,在繁琐之中,透出华贵庄严。 “本王乃是狼余国,达伦王子,这些银狼,一向乖顺,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发了凶性,好在没有伤到神威府的子民。” 他语气中透着些许歉意,看向那酒楼之中,“诸位楼中之人,倘若受惊,可以到我们狼余驿馆之中寻求赔偿。” 说话间,他手里长鞭一抖,鞭梢在那头僵硬的银狼身上抽了一下。 那银狼依旧四足僵滞,一动不动。 达伦王子眸光微动,长鞭一收,卷在手中,看向那座酒楼。 苏寒山也看出了原由。 刚才那根筷子,虽然是打在了银狼的獠牙之上,但力道扩散之后,却恰到好处的封住了这银狼浑身上下多处穴道。 达伦王子的一鞭,想解开穴道,不料他那一鞭的力道打下去之后,银狼身上的气血,在阴差阳错间一扭,原本的穴道被解开,又有新的穴道被封住。 那显然不是真的巧合,而是酒楼中人用竹筷打穴的手法,极为高明巧妙,预算到了别人可能用来解穴的方法。 苏寒山想到自己的七情毁神式,单论封堵气血的点穴效果来说,还真不如这竹筷打穴所用的手法高明。 酒楼里面,走出一个白衣黑发,手缠念珠的青年人,手里还拿着一根筷子。 “阿弥陀佛,小僧智节,见过诸位施主!” 出乎意料,这个青年人好像非常腼腆,竹筷轻轻一挥,将那头银狼解穴之后,便垂着头说道,“这银狼施主发狂,大约是因为小僧身上的这串念珠,险些连累了诸位施主,该赔罪的是小僧才对。” 达伦王子看向那串好像黄玉雕琢出来的念珠,恍然道:“传闻,我们狼余国的银狼,有一种天敌,正是金刚崖的神窟金雕,这种金雕倘若活过五十年,可以将利爪褪去,重新生长。” “你的念珠,是用金雕褪下的旧爪打磨而成?” 金刚崖上白马寺,是不逊于北地诸郡郡守世家的大宗派。 长发飘飘的年轻和尚歉然道:“这念珠可以慑服不少毒虫精怪,平日颇为便利,小僧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罕见的纯血银狼,如今已经封住念珠气味了。” “哈哈哈哈,两位都是有身份的人,既然没出什么大事,何必在这长街之上干站着呢?” 不远处另一座酒楼上,有个黄衫公子,凭窗而立,轻摇折扇,笑道,“在下雪岭司徒家,司徒停云,正在与几个世家好友,凑一个丹元小会。” “达伦王子,智节禅师,不如到我这里来坐坐,大家畅谈无忌,化解这一点小小误会,更能结下交情,金雕银狼,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一桩美谈?” 司徒? 苏寒山看向那个黄衫公子。 那司徒停云顾盼之间,看见人群中的广明禅师,眼睛也略微一眯。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说杀就杀,杀者是谁 “谢过这位兄台好意了。路上风尘太多,等我回到驿馆沐浴之后,改日再聚。” 达伦王子淡然一拱手,对中土的礼节言语,显得非常精熟,道了声谢,就回到车厢之中,六匹银狼迈步,将车拉远。 智节小和尚也只对着司徒停云这个方向合十一礼,算是致意,就回到酒楼里去。 街道上的人看到风波平息,渐渐没了热闹,就各自散开。 临窗而立的司徒停云笑容依旧,唇齿微动,注意力却已经不在那达伦王子、智节和尚身上。 “威伯!你看看那个光头,是不是司徒云涛府上的广明秃驴?” 窗边站着一个身材中等、貌不惊人的锦衣瘦削老者,闻言扭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他。” 虽然只是一瞥,但这个威伯说话的语气,十分笃定。 他现在是司徒停云的贴身管家,但早些年是杀手出身,从小就被司徒家暗中驯养,能从诸多杀手中脱颖而出,靠的也不仅仅是武功出色,记忆、眼力、收集情报的能力,都非同凡响。 司徒云涛跟司徒世家,已经有了多年的争斗,郡尉府上养着的那些门客,各地心腹中比较出色的人物,在司徒世家早就都有一份图文并茂的详细资料。 威伯对那些资料倒背如流。 不要说是广明禅师未做任何掩饰,就算广明禅师乔装易容,运功调整了脸部的肌肉骨骼,也未必逃得过这个威伯的眼睛。 “哼!想他司徒云涛,不过是个婢女的儿子,实则连庶子都算不上,跟奴才一样的出身,居然回来夺了郡尉之职,处处跟家里作对。” “近些年来,还挑起家里那些庶子庶女不安分的心思,不知让多少人看了我们司徒家的笑话,真是奇耻大辱!” 司徒停云轻哼一声,折扇抬起,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了阴狠的神色。 世家公子不分季节的带折扇,不只是因为他们总出入各种暖阁,更是因为,折扇这种东西,对他们而言,能够在必要时遮掩神色,维持风度。 “家里这回的动作,顺势而为,天时地利人和,拿捏得恰到好处,用那些灾民当烂泥去堵,也足能把他心腹们的前程给堵绝了。” “他派出广明秃驴来,肯定是借着神威宴这个事情,想要跟神威府搭上关系,扯虎皮,脱困境。” 司徒停云说到这里,折扇一收,脸上露出微笑,“他最后这份指望,就让我来亲手打碎吧。” 威伯低声道:“公子有什么打算?” 司徒停云问道:“你跟那个广明秃驴交手有几分胜算?” 威伯思忖道:“那和尚突破真形不久,本身练的也不是善战的功法,凭我的杀手功底,三十个回合应当能把他重创。” “三十个回合,那就太长了。” 司徒停云又问道,“他身边的两个人呢?” 威伯看了看在人群中走动闲逛的三人,视线很克制,一瞥而收,是一种最不容易引起高手警觉的观察方法。 “广明想搭上神威宴的关系,得有个好借口,他身边那两个,应该才是神威宴邀请的正主,也就是十年内突破的天梯。” 威伯从容说道,“确切的说,世家卷宗里面没有记录,那这两人,应该是最近一年之内才突破的。” “小地方的新晋天梯,最多不超过五个回合,我就可以解决掉。” 司徒停云满意的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先牵制广明,你把他们两个杀掉之后,我们再联手干掉秃驴,应该能把这一战控制在十几个回合间。” 威伯略微一惊:“公子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动手?” “我堂堂世家嫡子,已经接近天梯巅峰,对抗广明秃驴那么个野路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司徒停云自信道,“况且,这回我出来,还带了飞梭宝剑和星罗天眼,伱跟我切磋过,该知道我戴上星罗天眼之后的实力。” 威伯迟疑道:“我当然相信公子的实力,但是,自从开办神威宴以来,还没有谁敢在这城里打杀神威宴的宾客,就算彼此有旧怨,也都得忍着,咱们若是出手,事后神威府怪罪下来……” “只要我们得手够快,事后我自有成算。” 司徒停云的眼神在长街人潮之间,轻轻游弋着,不慌不忙的说道,“梁王之乱,北荒八大王族部落的平衡被打破,神威府的压力,已达百年来最沉重的时期,不同以往了。” “得手后我亲自赔罪,再代我司徒家,表达日后共利的诚恳之意,这样一来,就算是神威大将军,也得考虑到,他毕竟跟咱们司徒家的长辈同朝为官!” 威伯脑筋一转,明白过来。 这个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得手的速度够不够快。 如果等神威府的人赶到时,广明还没死,那司徒停云的行为,更有可能让神威府直接跟广明搭上关系。 但若神威府的人到场时,广明三人,已经是不会说话的尸体。 司徒家再表现出足够诚意,甚至做出些惩戒司徒停云的表面功夫,维护住神威府的威严,那从大局上看,神威府就不该节外生枝了。 若司徒家主把握得当,这件事的后续往来,反而可能成为司徒世家跟神威府之间,关系更紧密的一个契机。 “公子真是深谋远虑!” 威伯由衷的赞了一声,“各郡世家跟神威府之间,多年来就算打交道,也有恰当的名义,实际关系还是不远不近。” “这回,别的世家就算也意识到北荒变化,想要更稳定的结盟取利,也绝料不到,会有像公子这样,以小小的冒犯,打开局面的手段。” 司徒停云悠然道:“有格局的人,做事就是该一举多得,这三人性命,能做个引子,也算他们的荣幸了。” 旁边有护卫靠近:“公子,再有两三刻钟,你邀请的那些世家公子,就都要到了。” “无妨,你们继续在这里筹办宴会,若有人提前到了,好生招待。” 司徒停云抖开折扇,运筹帷幄般笑道,“我会在我定的开宴时刻之前,就回到这里!” 长街之上,人群熙攘。 这条大街,是整个圣眠城的主干道之一,宽度就达到上百步,长度,更是能从城池一侧,直抵另一侧。 刚才那六匹银狼引起的骚乱,也只是在城门口不远的这片区域,引起了部分人的瞩目。 等到银狼转向其他街道之后,这条大街,就还是热闹得像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寒山漫步在此,真是过足了眼瘾,虽然没有准备大手大脚的花销,但手上不知不觉的,就捧了一堆新奇的吃食。 沧水县固然已经号称附近十县之冠,但比起他前世的大都市,终究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而这圣眠城的风貌之奇,比前世所见,竟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雷玉竹也买了不少饰品,扎了个小包袱,搭在肩后,东张西望,寻觅着下一个合她眼缘的店铺。 只有广明禅师不为所动,手上拨着念珠,嘴里隐约在默念经文,走在这大街上,就好像完全是为了陪身边的两个年轻人。 “大师真不来一个吗?这个包子,虽然香得出奇,但店家说是纯素的。” 苏寒山手里捧着一堆油纸袋子,时不时低头下去,叼一个吃的进嘴。 广明禅师微笑道:“凡是特别香还号称纯素的包子铺,十有八九都掺了荤油,不过贫僧这一脉,并不戒荤油,只是习惯了五分饿,没有什么胃口。” “在担心郡里的事吧?” 苏寒山漫不经心的说道,“话说回来,刚才那个司徒公子和他身边的老头,看了我们好几回,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大师,感觉很不怀好意呢。” 广明禅师微讶:“老头?” 他也察觉到那个司徒公子的几次注目,但并没有注意到什么老头,转念一想。 “莫非是司徒停云的贴身管家?也对,他来参加神威宴,身边肯定要有人保护的。” 雷玉竹眼睛看着街边的店铺,口中说道:“是个真形境界的高手吗?” 她镯子里的前辈,大半时间在沉眠,仅凭她自身最近被指点出来的雷法感知,只能粗略地感受到威胁程度,分辨不出具体的人数和境界。 “如果真是那个被赐姓司徒的司徒威,那确实是真形境界。” 广明禅师好奇的看向苏寒山,“他可是杀手出身,就算你是极境突破的,也不容易察觉到这种风格的真形高手吧,你在天梯境界中,究竟走了多远了?” “怎么说呢,纯阳玄阴不愧是天作之合,效果比我想的还要惊奇,以二十六节论,我……” 苏寒山说到这里,忽然眼神一转,驻足回望司徒停云所在的那座酒楼。 他利用玄阴搜魔篇,身心元气洗炼纯净之后,对外界威胁的感应,比以前还要敏锐得多,尤其是针对自身的恶意,被算在人心六煞的头一名。 刚才他在窗户口看见那两个人之后,就一直在分心提防。 但是现在,那种感应骤然模糊,不能确定了。 “这个范围,还没有超出我如今的感知范围,要么是他们心中突然没了杀意恶煞,要么就是,专心敛气……直接准备动手了?” 苏寒山眼中也闪过一点诧异,“看来,二叔给我讲的神威宴优良传统,有些人其实没放在心上啊!” 广明禅师惊道:“司徒家有这样的胆量?!” 雷玉竹闭了闭眼,淡淡的危机萦绕在心头,但感觉不到来源,不由微微蹙眉,道:“要立刻靠近神威府或者庆云楼的方向吗,到了那些地方,他们应该不敢贸然出手。” 长街嘈杂,他们三个对话的声音并不高,周围行人也不会刻意去听,依旧车水马龙。 街道两侧靠近店铺的位置,有宽阔的水槽,用镂空的厚石板盖住,有茶楼的伙计正把剩茶水往水槽里泼。 路过的一个酒楼伙计,手里提着红漆食盒,差点被水泼到,低声骂了一句,也没有纠缠,继续向前走去,看起来是很急着把食盒里的饭菜送给客人。 就在雷玉竹那句话刚说完的时候,酒楼的伙计也走到他们三个旁边。 咔!!! 猝然,上好红木打造的食盒,像一层不存在任何质量、不存在任何硬度的幻影,突然碎成肉眼难辨的微尘。 有只拳头,贯穿了空气,在拳头前端,形成发光燃烧的气层,蓦地出现在靠近苏寒山脖子的位置。 出拳的这个人,双脚还在那个酒楼伙计身边,拳头却到了苏寒山面前,整个身体都是一个倾斜的姿态,但是拉长绷紧到了极点。 那种感觉,不像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而像是用什么玄铁精金打造出来的标枪,从盘成一团的状态,炸裂式的变回原形。 他的脚,就是这杆长枪的尾端,拳头,就是这杆长枪的尖锋,发出势不可当的一击。 气海境界、天梯境界的人,修炼缩骨功,能够缩小的程度都是很有限的。 像南宋世界的十绝少傅那样,能够把高大身形,缩成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已经堪称是一种巅峰造诣。 因为人的骨头缺少韧性,不能压缩,只能靠调整重拼的方式来减少整个骨架的大小,而利用内功,对血肉、内脏的压缩,也必须谨慎,稍一过度,就会弄伤自己。 可是真形境界的高手,体质的蜕变已经很深,连骨头也变成了极具伸缩弹力的状态。 威伯的缩骨功,能够把自己缩得像一只家养的狸猫,甚至还能在这个状态下,运转元气,充盈周身,减轻重量。 不要说是广明禅师他们,就算是那个酒楼的伙计,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食盒里面已经没有了酒菜,而是藏了一个大活人! 他这一拳,就算是用来暗杀一个真形境界的高手,都有四五成的把握。 用来杀一个小地方出来的新晋天梯,那更是十成十的绝杀! 可是,等威伯打出这一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胸口中了一腿。 苏寒山在食盒毁灭的前一刹那,就已经出脚,所以在那只拳头碰到他之前,他的脚,就抢先踢在了威伯胸口。 轰!!!! 威伯似乎有一瞬间对上了苏寒山的眼神,冷澈如冰潭,随即身体就像一颗炮弹,朝着天空中轰击出去,飞起足足二十几丈高。 地面上的车马人群,都在他眼里急速缩小,难以置信的震惊,让他心中生出做梦般的荒诞感,嘴巴大张,竟然一时失声。 而在威伯出击时,司徒停云也已经按照预定的计划出手,从背后一剑刺向广明禅师。 广明禅师警觉,极速转身,手里的念珠抽向长剑。 因为灌注着真形境界的功力,就算是被万斤巨石从高空砸击,这念珠也不会破裂,硬到极致。 然而,在这念珠碰到剑刃的一刹,就已被切开,没有起到半点阻碍作用。 广明禅师惊讶间,身影急闪后撤,双掌夹住剑刃,却觉剑身如同幻影,在他两掌之间消失,又出现在他面前,刺向眼珠。 也在此时,一道电光炸在剑身之上。 司徒停云手指略微一麻,已经被广明禅师拉开距离,更看到一条黑影,陡然被轰上高空。 “什么?!!” 司徒停云认出飞上高空的正是威伯,心中大惊。 雷玉竹在他眼中露出震惊的一瞬,再度弹指生雷。 霹雳炸响,电光闪耀! 她在转瞬之间,接连七次弹指,七道闪电横空轰炸,但却没有一道落在司徒停云身上。 那把蓝紫色的奇异长剑,仅小幅度的变动,就用剑身的不同部位,接下了七道闪电。 不,应该说,是司徒停云在震惊的同时,运剑扰乱了阴电磁场,使七道闪电的连接点,全部转移到他的飞梭宝剑之上。 电力流窜,在剑柄的位置,就被他的功力抵消。 但在这时,苏寒山的身影,从司徒停云左后方凭空闪现。 无声无息的一拳,打向司徒停云的后心。 纯阳神功有配套的掌法,玄阴真经也有配套的拳法。 玄阴六煞神拳,玄功破虚,难知如阴,御六气而动,神鬼莫测之拳! 苏寒山以前借助罗摩功力和空中纯阳法,也可以做到无声移动,锁住气息,但那个状态下,他的战力会大打折扣,没办法直接把所有力量,爆发成杀伤力。 那是因为,纯阳三法神掌,从根底上,就是一种光明正大、辉煌灿烂的暴烈掌法。 但玄阴六煞神拳,就截然相反,他这种拳法打出来的时候,精、气、神,都内敛到极点,越是内敛,洞穿力越强,越是无声,越符合这门拳法的本意。 苏寒山打出这一拳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全部的功力、体力、心力,都尽情的贯彻在这一拳的杀性之中。 这一拳,甚至比之前威伯突袭的那一拳,更像个杀手。 天地间的无形煞气,杀伐生命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一视同仁。 司徒停云中了这一拳,不但后背的衣物多了一个窟窿,就连他穿的金丝护身软甲,也多了一个洞,护体真气,直接被震破穿孔。 那只拳头,像一个凿子一样,凿进了他的后背血肉之中,陷进去一寸深,血光迸溅。 但这一拳,没有来得及把他打穿。 因为在那一刻,飞梭宝剑已经触及了苏寒山的手腕。 苏寒山一缩手,就见司徒停云向侧面一闪,转身同时面朝三人。 三个人的身影,在司徒停云眼中,出现奇异的变化。 在他眼里,那三个人身上的各处关节,还有与三人刚才出手风格所匹配的某些穴位,都发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周围一切普通百姓,在他眼中都虚化,直至化为黑暗虚无,不复存在。 只有这三个人,像是由星辰光点构成的人形,在这个黑暗空间中,开始依照亘古以来,诸天星斗运转的术数规律,演变下去。 苏寒山在那一照面间,恍惚看到他眼睛里面的异象,直觉猜到了那是什么手段。 “推算预判?!” 苏寒山的心情一瞬间更加热烈起来,双眼中透发出金色的光芒。 高空中,威伯终于上升到了最高点,开始坠落。 这威伯不愧是真形境界的顶尖杀手,猝不及防中了苏寒山全力一脚,现在居然已经缓过些气来,双掌运功,向后爆发,加速坠落。 “公子莫慌,我来助你!” 地面上,苏寒山对空中的声音全无分心,紧盯司徒停云,身形一动,四人同时出手。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星罗飞梭,一错绝命 在雷玉竹的阴电磁场基本无效的情况下,苏寒山是在场众人中,攻击速度最快的一个人。 而且他这一拳的时机、方位,取得恰到好处。 司徒停云本来要抖一个剑花,爆发大量剑气,攻击三人弱点,为自己拖延时间。 苏寒山这一拳打过来的时候,偏偏比他预想中快了半拍,如果他继续抖腕的动势,剑尖尚未扬起,手腕就会被对方的拳头击中。 司徒停云后背那个足足有碗口大小,深达一寸多的剧痛伤口,正在提醒着他,如果他的身体部位被对方的拳头直接碰到,会出现多么凄惨的下场。 但佩戴在他双眼中的星罗天眼,也在这一刻,及时给出了最好的破招路径。 他右手忽然一缩,松开剑柄,左手一拳击中剑柄末端。 飞梭宝剑,向苏寒山右腿斜射而去。 苏寒山身影向侧面一闪,右手衣袖甩去,就要将飞梭宝剑夺在手中。 可这把刚才凭剑刃锋芒,轻易切开禅师念珠的宝剑,此刻以最锐利的剑尖,斜刺在地面,居然没有给街面石板造成任何损害,反而释放出一股意想不到的冷脆弹力,原路弹回。 叮! 这一去一回,羚羊挂角,白驹过隙,快如浮光掠影,妙不可言。 苏寒山那一挥手,也没来得及妨碍到这把宝剑。 司徒停云已经重新持剑在手,一剑直指苏寒山咽喉。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中那种完全失控的震惊感,才稍一平复,重新拾起自己的信心来。 司徒世家的嫡传武功,一内一外,内修《雪海蚕官真气》,外用《星罗飞梭剑诀》。 放眼雪岭,雪海蚕官真气,最善于疗伤,耐力也最强,只要初始未被击溃,跟别人缠斗越久,越占优势。 而星罗飞梭剑诀,更是神妙。 这套武功的立意是“天女飞梭,网织星罗”,追求的是把诸天星斗的运行,都纳入天女织成的丝线之上,所有轨迹尽在掌握,知其过去未来,万事占尽先机。 此种说法固然是夸大其词,颇具浪漫风格,但如果计算的目标并非诸天星斗,而是人体的话,那就确实有实现的可能。 人体是有其极大局限性的,可选择、可呈现出来的变化,远远无法与星空相比拟。 司徒家祖上,搜罗探究无数武者的表现,总结出了千百种算法,任何武者只要稍一接触,找到对应的风格,套入对应的算法之中,立刻就能知道其后续的变化。 只是又学武功、又学算法,非常人心力所能及,所以才有了“星罗天眼”这种法器的存在。 有这种法器的辅助,面对从未交过手的敌人,还可能失算,但只要交手超过三招,计算的精准程度,就会大大提升,料敌机先,算无遗策。 现在司徒停云的星罗天眼,已经把对面三个人,后续可能出现的招式变化,全部囊括。 本来眼中浮现的破招路径,还有些纷乱,在二度交手后,也显得越来越明确。 苏寒山连躲三剑,闪身而走,雷玉竹拔刀而来。 刀法如同火海狂风,铺天盖地的刀影,看似狂乱暴躁,但刀影轨迹又密不透风。 这种刀速,比司徒停云的剑速明显还要胜过一分,可司徒停云只一剑刺出,所有刀影全部散开。 雷玉竹不得不回转刀刃,仓促用刀背砸在剑身侧面,荡开了刺向胸口的一剑,也避免自己的刀跟对面的剑锋相触。 这一剑逼退雷玉竹,司徒停云不假思索的往侧面一斩。 剑光如同孔雀开屏,静谧的空气被斩破,苏寒山的身影突然出现,刚好是被这一剑挡住去路。 原来雷玉竹出手之际,故意造出巨大声势,苏寒山则全然收敛自己的存在感,再运玄阴神拳,绕行突击。 这一明一暗的配合绝佳,速度又奇快。 人在仓促之间,应对那样的刀影,精力还真难以兼顾一个动若无影的敌人。 可是,这一切变化,都被星罗天眼料中。 司徒停云重整心绪,斗志高昂,之前的震惊,已经一扫而空。 以现在的态势,星罗天眼全力展开,他一个人就可以把这三人全部缠住,等威伯降落,这回有了心理准备,以真形境界的杀手手段,仍能大有胜算,事情就能回到正轨。 “月光三昧,普照乾坤,法界众悉永蒙恩,一点净圆明,性海澄清,随处映禅心!” “深低帝屠苏咤,阿若蜜帝乌都咤,深耆咤,波赖帝,耶弥若咤乌都咤,拘罗帝咤耆摩咤……沙!婆!诃!” 广明禅师早在刚躲开司徒停云的一剑刺杀后,就已经立刻以极细微、极迅捷的速度,念动真言。 同时,他右手拽住左手袖角,使宽大的衣袖绷紧,左手张开,从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到拇指,五根手指的指腹,依次浮现一个字符。 当他双眼紧紧盯住了司徒停云,五指再从小指次第弯曲,最后攥成一个拳头,就相当于依次念诵了那五个音节。 月!光!天!子!咒! 司徒世家收录的有关广明禅师的卷宗,基本是没有错误的,关于他的武功风格,关于他何时突破真形境界,关于他与人交手的记录,全部都是真实情况。 习武之人,尤其是在天梯境界、真形境界这个阶段,内功正在深入改造肉体,与意识的连接也更加紧密,功力在日常中的运用成为本能,是比较容易被试探出来的。 但是,这世上并不是单只有武功这一种超凡脱俗的力量手段,还有从武道先贤们身上衍生出来的秘术。 秘术的发动,不如武功那样快捷,容易给自己的身体留下隐患,有时还需要借助很多外物材料。 可这种手段成功施展出来之后,必然也有,以使用者当前武学境界未能企及的妙处。 就在“月光天子咒”施展出来的一刻,有雾气从空中凝结汇聚,形成一尊人影,出现在司徒停云面前。 这人面相威严,颇有风霜之色,腰间既有玉佩又有兵符,手臂健硕修长,手掌宽厚。 他是在咒语完成的那一瞬间,突然诞生,突如其来。 但对于司徒停云来说,最突兀的,还是这个人的面容。 “司徒云涛?!” 司徒停云脸色陡变,就见对面一拳轰了过来。 明明只是水雾凝结而成的躯体,但这一拳轰出来的时候,真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司徒云涛的时候。 当年司徒云涛回到雪岭郡,身担郡尉之职,司徒家其实最先是想拉拢他的,还数次设宴,带上许多郡里豪族,一起聚谈。 小时候的司徒停云,看到走廊里那群人走过,连自己的爹都没注意,一眼就先注意到那个陌生的汉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的叔叔……但也已经是他们司徒家众人心目中,远比外敌更可恨的头号叛徒! 司徒停云成年后,看得最多的强者出手的投影,就是司徒云涛的影像。 这一拳打出来,虽然远不如真正的《地火吼圣真经》,显化九头狮子,烈焰浩荡的威力,但那股气势,根本如出一辙。 司徒停云横剑挡住这一拳的刹那,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与星罗天眼给出的提示不同。 咚!!!! 狮吼之声,震动长空。 司徒停云的整个身体,都突然变得模糊了几分,好像处在一种无法自控的震荡之中。 他只退了三步,但一步一卡顿,每一步,都好像卸下了万钧的重担,三步之后,就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月光天子咒,水月衍射之身! 广明禅师知道自己在真形境界里面,战力不过是泛泛之辈,他内功、咒术的天赋都不错,但战斗的天赋着实不行,无法从战斗上体会乐趣。 所以他精修的这门咒语,就是专门为了补足自己这个缺点。 水月之身,本质上所用的根基还是由广明禅师提供,根基上限并不会超过他自己,但是秉承的战斗方式,却是来自司徒云涛这个借鉴对象。 那么就算在根基相同的情况下,实际能发挥的战力压迫感,也大有不同了。 可惜,那个水月之身只打了一拳,就啵的一声散去了,更使广明禅师右鼻孔中留下一道血迹。 飞梭宝剑,有破咒之效! 咒语秘术,大多都要侧重精神,而飞梭宝剑,如果与精神力直接接触,所能发挥出的克制效果、杀伤效率,要比跟敌人的肉身、功力对抗时,还高得多。 “参加个神威宴,竟然他……带护卫还不够,又带两件万金难求的上好法器,连身上那件护甲都非凡品,这么个样子,何必出门呢?!” 广明禅师修养虽好,遭了刺杀之后,又遇到这狗咬刺猬一样,刚好被克制的状况,也实在心绪翻腾,险些把一句脏话脱口而出。 水雾一散,司徒停云眼前一花,还不能看清景物,就已经先注意到星罗天眼中,显示出来的一条发光轨迹。 他刚才没能依照星罗天眼的指点出手,直接吐血,这时下意识的,就先一剑顺着那条轨迹刺了出去。 但这一剑刚刺出去,就被一只手捏在了剑身之上。 苏寒山右手的拇指按在剑脊上,另外四根手指压在剑身另一侧,如同鹤嘴,死死夹住了这把宝剑。 更惊人的是,这五根手指捏合的瞬间,狂暴的罡气,直接挤压在这把长剑之上,金红色的气流,彼此冲撞动荡,让整个纤薄的剑身,剧烈颤动扭曲。 熔岩般的红光,更是从长剑被捏住的位置,急速向剑柄蔓延。 司徒停云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一股烙铁般的高温爆发性力量撑开,虎口顿时撕裂出血。 他这一剑,完全按星罗天眼的指示出击,却犯了大错! 如果是玄阴六煞拳法,因为冰寒内敛的特性,与剑身上的雪海蚕官真气相似度极高,一触之下,其实很容易被滑开,绝对捏不住这一剑,所以星罗天眼才会做出这种提示。 可这一抓,是彻头彻尾的纯阳三法神功! 只有以气海极境突破过来的人,才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完成两种逆向功法属性的切换。 但也只有蓄谋已久的人,才能切换得这么彻底,精准的夺走飞梭宝剑。 苏寒山的金睛法,是靠他自己的脑子去捕捉运算的答案,而且所能观察到的,也只是对方的表象。 比星罗天眼这种略微能看破功力趋势,还能直接套用算法的手段,就显得粗糙得多。 可是这种战斗预判,其实有着共同的缺点,就是只能根据对方已表现出来的东西,进行常理性的推测。 所以苏寒山除了第一拳之外,在后续交手时,也完全只用玄阴真经的气息、身法,为的就是制造一个超出预判的破绽。 司徒停云失去宝剑,立刻疾退,左手下垂,右手上抬,采取完全防御的姿态。 但在这刹那,苏寒山左手五指一开,掌心金光爆发,腰背一扭,右手还捏着剑尖,长臂舒展,从右向左,如同甩鞭,横扫了一剑。 这一掌一剑之变,快不及眨眼! 司徒停云的身体,在刚离地时,就被金光一锁,随即残影一闪,横着扫过了他的脖子。 他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神剧变,瞳孔紧缩,却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脖子以下的部位,无法阻止接下来的变化。 空气硬化的效果消失后,司徒停云的双脚落地,好像脚底的反作用力,传到了头顶一样,整个脑袋就弹上了半空。 血冲三尺,身首分离。 苏寒山看到司徒停云和他那把奇剑时,就想起了黄明礼曾经借翠君神破掉“凝光革气”的事情。 所以这个手段,他一直没有贸然使用,直到夺剑之后,才促成这一招绝杀。 在经历南宋世界的磨砺之后,苏寒山战斗之时,心灵愈发纯粹明朗,所有的观察应变,都流畅迅捷至极,犹如天光云影,倒映水面。 天有一变,水就有一变。 当波澜动性,杀意迸发的一刻,水面的变化,就将有那么一刻,更胜于苍穹云海。 这一切变化,说来虽然繁杂。 可三个人加起来,与司徒停云的战斗都没有超过十招。 天梯、真形高手之间,区区十次攻防,那就真只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到这个时候,这条宽敞的大街上,甚至还有很多人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一场刺杀和反杀。 他们刚发现,天空中有个人影在往下坠落,而街面之间,突然血如泉涌,喷起了一颗头颅。 有些胆小的人发出尖叫,连忙避让,胆大的也变了脸色,纷纷往那些商铺之间躲避,害怕被波及到。 “你们……” 威伯轰隆坠地,双膝微弯,丈余地面崩裂下陷,掀起一股烟尘,散乱的发丝,狼狈狰狞的面孔,在烟尘中抬起头。 “你们竟然敢当街斩杀司徒世家的公子?!” “到底谁借你们的胆子?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了!!” 苏寒山手腕一抖,剑身回旋,已经握住飞梭宝剑剑柄,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来杀我,我就杀他,天经地义,伱是刚才被我那一脚把脑浆子踢没了吗,能说出这种蠢话来?” 威伯确实是气得有些糊涂了。 即使是司徒世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小辈,就对一个真形境界的族内高手,施以多过分的惩戒。 但是,司徒威也有他自己的野心,他选中了司徒停云,这么多年贴身保护,培养情谊,还不是看中司徒停云的资质,加上司徒停云的母亲势力也不小,极有可能日后在司徒世家掌握大权。 等到那一天,他司徒威自然有说不尽的好处,不管是得到家族更大代价的资源倾斜,尝试突破境界,或者是安然养老等等,可都寄托在这条路子上了。 现在司徒停云一死,他若回去投靠其他成年的公子,也绝难挤进心腹之中,若再去选那些尚未成年的,又要耗费多少年光阴? 但他嘶吼出那几句话之后,就意识到,凭自己的实力,恐怕也奈何不了这三个人。 他怨毒的看了苏寒山一眼,突然身影扭曲,施展出司徒家的杀手身法《缠丝留影》,好像变成一条影子,贴地闪去,想要逃遁。 苏寒山眼神一厉,气息回满,正欲追杀。 忽然,空中两道金影坠落,震荡地面,逼迫司徒威显出身形。 转眼之间,三道身影不知对拼几十次。 司徒威竟很快就被扯住双臂双足,举上半空,动弹不得。 众人这才看清,那两道金色身影并非活人,而是两尊黄金般的雕像。 “金刚力士傀儡?” 苏寒山脑子里刚想起这个东西,就发现,另有八道银色雕像的身影,把他们三人包围。 神威大将军的亲卫军中,有外界绝难见到的力士傀儡,都是用五金奇石为原材,秘法祭炼铸造而成。 银甲力士,堪比天梯,金刚力士,匹敌真形。 就在这些傀儡力士抵达现场之际,只见一个将领,也已经飞身赶来。 他到场之后,见逃遁者被控制住,另外三人似乎并无逃遁之意,也不向众人问话,就取出随身令牌,双手捧住,对着离这条长街最近的一根石柱,遥遥一拜。 “东城守将,请石灵溯光回影!”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三件法器,古月金睛 就在这一个守将和十个力士傀儡赶到的时候,本来许多慌乱逃跑的行人,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也没有继续拥挤推攘,显示出来这些人对圣眠城的守将极大的信心。 而那东城守将,对着石柱行礼之后,隐约有一道极细的光线,从那石柱高处出现,与他手上的令牌连接到了一起。 这一幕,只有苏寒山他们几个感知敏锐的人,才能够清楚的察觉到。 但很快,那一条极细极淡的光线,就扩张成一大片显眼的纯白色光束。 光束源头处依然纤细,到了近处,却越来越显得宽大,直到宽度与整个街道的宽度差不多,才停止膨胀,然后从守将所在的位置,向东推移百丈,又向西推移两百丈。 在这个范围内,所有的事物都被白色的光幕扫过。 但在苏寒山他们感觉之中,这种白光,就好像是最普通的秋冬阳光一样,没有杀伤力,不含有任何杂质,不会触动武者敏锐的直觉。 光束消失之后,那个守将就直起身来,把令牌上的一个小孔照向空中,顿时只见半空中浮现一个四四方方的水镜,丈余大小。 水镜上的影像,分为两个部分,一半是苏寒山、雷玉竹和广明禅师在长街上闲逛的模样。 另一半,是司徒停云从街道侧面诸多屋舍拐角间,潜息绕行,混在熙攘的人群之中,朝着这三人靠近的场景。 “居然还能查监控?” 苏寒山心里闪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勾起他一些久远的怀念,不过圣眠城居然有这种手段,倒是没听二叔提起过。 这时,隔壁街道有群年轻男女穿过小巷,来到这条长街之上。 “出了什么事,怎么要用到溯光回影?” 这群人为首的一个年轻男子,发丝整齐,眉眼清朗,身形修长,脸颊却微圆,像是还有些婴儿肥。 看他穿了身白底银绣暗纹长袍,素雅但不简陋,腰间挂有一块暖黄玉佩,颇具贵气,声音却故意压低,显得有威严的样子。 不过他这话刚问出来,眼睛一扫,就已经看到了那具无头尸体,神色登时一凛。 那守将转过头来,招呼了一声:“七公子!” 神威大将军的七个儿女,最小的也就是这位七公子张定远,但也已经年过弱冠,神威府的人有意让他出来磨练。 这次的神威宴,据闻就是要由这位七公子主持,城里的守将大多也对他有印象。 “嗯。” 张定远上前几步,也抬头看向空中的水镜光影。 就这一颗头滚在旁边,无头尸体满地血,一眼能看出来是凶杀,也没必要特地解释为什么动用溯光回影了。 但要知道如何处置,就得好好看看回影中展现出来的事情原委。 这时,水镜中的两处画面已经合并到一起,展示出了司徒威以缩骨功从食盒中出手偷袭,还有司徒停云在背后出现刺杀广明禅师,直到被反杀的整个经过。 “飞梭剑,司徒家的人,这回来的应该是司徒停云……” 张定远目光一转,挥手让八名银甲力士傀儡让开一条路来,拱手道,“不知三位是?” 广明禅师拱手报上名号,解释了三人来历,只说自己三人来自雪岭郡沧水县,自己曾是郡尉司徒云涛的门客。 人多眼杂,大庭广众之下,他浅尝辄止,没有多说什么。 可张定远博闻广记,只听这些,也已经明白过来。 “治政之争,蔓延到身无官职的人身上,居然还敢为此在我们圣眠城中,刺杀神威宴的宾客,罔顾神威宴中不许寻仇的规矩,司徒家真是好大的威风。” 张定远脸色生冷,看向被两名金刚力士傀儡擒住的司徒威,“给这人锁了关节,封大穴,戴重枷,穿了琵琶骨,关到大狱之中,来日再跟司徒家讨要说法。” “司徒停云的尸体也不必缝合换衣了,就这么个样子收拾一下,等司徒家的人来取。” 那东城守将应了一声,立刻吩咐金刚力士把司徒威带走,又派银甲力士收拾尸体。 “且慢。” 张定远往尸体那边走了几步,停在血泊之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弹出一缕指风,正中那颗头颅眉心的位置。 司徒停云的双眼突然瞪大,眼球表面有两片薄膜震脱出来,被张定远隔空一抓,落在那块手帕之中。 “三位。” 张定远走向苏寒山三人,“星罗天眼和飞梭宝剑,都是上好的法器,但旧主已死,若没有司徒家嫡传功法,又不经过玄胎高手的重新洗练,别人也很难发挥全部功效。” “三位若是信得过,可以将这两件法器给我,由我们神威府按照能发挥全效的价格,置换成另外三件法器,赠与三位,如何?” 能杀司徒停云,当然苏寒山出力最大,但广明禅师水月之身的那一拳,也颇为要紧,雷玉竹又救了广明禅师。 如果只有这两件法器,三个人也确实不太好分。 苏寒山看看另外两人,见都点头,就将飞梭宝剑递了出去。 张定远将两样法器交给身边随从,笑道:“既然如此,看天色还早,三位若是不嫌疲累,不如我们现在就到万宝楼去观览一番,也好选定三位中意的法器类型?” 苏寒山轻笑拱手:“那就有劳公子了。” 所谓万宝楼,就跟悦来客栈一样,但凡繁华一些的城池,总能看到类似的名号。 沧水县那边也有万宝楼,可那间万宝楼,只不过是经营些古玩生意,有时候逢年过节,弄些赌石的活动,在全县论豪富,都排不上前十。 而圣眠城的这座万宝楼,却是神威府麾下的产业,专门售卖各类制作法器的材料,回收残破法器,出售成品法器,定制法器等等。 大约是因为法器实在金贵,这万宝楼的规模,看起来远比不上城中那些高如山丘的广厦。 也就是九层高的木楼,看起来有十二三丈的高度,边长有个二十丈左右。 里面的每一样货物,都是单独有一个红木方台摆放,垫着丝绸锦缎,上面扣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罩子,旁边摆着写有名称和功效的纸笺。 张定远一走进去,满脸福相的中年管事便迎了过来,笑呵呵与众人打过招呼。 “按照飞梭宝剑和星罗天眼的价值来说,这第一层的东西,你们可以随便挑选。” 张定远说话间,主动走到一个红木方台旁边,点了点水晶罩,说道,“若依我看,这件东西就很适合广明禅师,不知道禅师意下如何?” 广明禅师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串白玉菩提子念珠,名为护神念珠,是按照水月禅院流传出来的秘术祭炼而成,平日修行可以破除杂念,养炼心神。 用来施展佛门秘术时,可以缩减施法过程,延长法术效果。 广明禅师脸上颇有意动之色,张定远干脆把那串念珠拿出来,说道:“禅师可以先试试。” “阿弥陀佛,多谢公子。” 广明禅师拿到了那串念珠,默默用功持咒,眨眼间,念珠就散发出莹莹光辉,禅师也露出惊喜的神情。 “好宝贝!” 天下修炼秘术的人,要发动秘术,一般都要经过定神、观想、持咒、施法,四个步骤。 在准备施展某种秘术之前,先调整自己的心态,来到适合那种秘术的状态,然后观想对应的符箓或者法坛,用咒语引导,将术法效果施加到外界。 修为精深些的人,比如广明禅师,可以省略定神这个步骤,保证自己不管什么心态,都能施展所擅长的秘术。 可比起武者念头一动,内力就爆发的效果来说,施展秘术的环节,还是太慢了。 所以,秘术的效果纵然玄秘多变,猝然间遇上同境界武者,却几乎没有发挥的余地。 然而有了法器就不同了。 法器是秘术的产物,但远比秘术要方便,可以看成是内部固化有某种秘术效果。 精通秘术的人,如果持有适合自己的法器,施法步骤要简洁得多,法术效果,也会变得更坚韧、更持久。 因此,成品法器的价值,往往要大大的超出同等级的秘术典籍、丹药。 广明禅师有了这串护神念珠,如果再遇到手持飞梭宝剑那种破咒法剑的人,自己的水月身,也绝不会再一触即溃,而是可以继续战斗下去。 “贫僧那面镜子,只怕还卖不上这护神念珠十分之一的价。” 广明禅师低语道,“这种档次的法器,咱们各选一件,可比拿司徒家那两件东西划算太多了!” 张定远已经看向苏寒山,移步到另一件法器旁边,说道:“苏兄拳掌高明,阴阳瞬变,这套两仪蚕丝手套,不知道是否合用?” 那双手套,说是蚕丝,但看起来更像金银丝线编织而成。 刚拿出来是银灰色,在阳光下略换一个角度,又显出金灿灿的颜色,戴上这双手套,手掌活动的时候,金银流转,炫目迷人。 苏寒山略微运功,果然察觉无论玄阴还是纯阳功力,与手套略一接触,都得到了一定的增幅。 “凭这双手套的材质,就算是遇到功力相仿,手持飞梭宝剑的人,也可以用手掌硬劈剑刃。” 张定远笑着说道,“我看苏兄无论用哪种功力,出手其实都极为霸道,倘若有这样一双手套,直接出拳砸在对方的剑刃上,想必会让苏兄心中更畅快。” 苏寒山略一思量,却摇了摇头,轻轻褪下手套:“东西是好东西,不过我更想知道,这里有没有类似星罗天眼那种效果的法器?” 他有翠君神,如果当时拿出来,灌满功力,也未必不能跟对面的剑刃硬碰几招。 不过,他对于能让直觉感受到威胁的兵刃,总是会避免直接去砸对面的锋刃处,以免坑了自己。 两仪手套的品质,固然远在翠君神之上,但如果只是增加对双手的保护,对他的战力提升,却未必会有多么明显。 “哦?” 张定远想了想,看向万宝楼的管事。 那管事思索少顷,说道:“跟星罗天眼最相似的一件法器,倒是有一件,名叫古月法眼。” “但星罗天眼,能够略微看破对手功力运转时一些重要穴位,做出预判的时候更加精准。” “而古月法眼的算法虽然精湛,却只能够看到敌人的表象,通过表象来进行推算,给出提示。” 苏寒山眼神一动,那效果不就跟他的金睛法一样? 但他转念一想,心中却是大喜,断然道:“我就要这个。” 管事立刻派人去取了一个小巧的玉盒过来,递给苏寒山。 苏寒山拿过来一看,里面也是两片薄膜,同样是直接覆盖在眼球表面,进行佩戴。 雷玉竹这个时候,也选好了法器。 裂云刀,除了最常见的削铁如泥的宝刀属性之外,此刀在雷雨天气置于高处,可以吸收大量天雷闪电,存于内部,必要时一并发挥出来。 也可以由刀主平时静修的时候,向其中积攒多层刀气,长期保存,最高可以积攒九层,可单次爆发时,最多只能爆发三层。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破咒破妄、自行护主之类的效果。 但雷玉竹看起来对这把刀特别欣赏。 三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也不多留,各自向张定远道别,先回到了庆云楼自己的房间之中,适应一下自己新得的法器。 其实路上的时候,广明禅师还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他略微知道苏寒山好像也能预算敌人招数,不免觉得古月法眼的效果有些重复。 明明之前一战,苏寒山是出力最多的一个,所得却好像最为鸡肋,万宝楼中诸多选择,明明可以换一个的。 但苏寒山一路上兴致很高,对广明禅师的提醒不以为意。 “效果相同不一定代表着重复,更有可能代表着替换。” 苏寒山笑道,“这套法眼对我的价值,会出乎意料的高,等我适应之后,就找个机会让大师见证一下吧。” 他说完这话,就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广明禅师略微驻足,想想毕竟是少年奇才,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就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内,苏寒山小心地将古月法眼佩戴起来,眨了眨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按住了自己的眉心,感受到无比的放松。 他从前战斗的时候,其实有六成脑力,全部都用在金睛法的极速运算推导上。 这个习惯,在气海境界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反正脑力运算的结果,也是为了更好的发挥战力。 但是到了天梯境界之后,苏寒山兼修纯阳玄阴,突飞猛进之际,就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因为人在修炼到天梯、真形这两个境界的时候,体质从根基上产生蜕变,是精、气、神的全面提升。 内功和精神心念,会产生更明显、更深入的相互催化的效果。 以前气海境界的时候,苏寒山把大半脑力用在运算上,也并不妨碍他直接鼓足功力,爆发出最强状态的攻击。 而现在,单单爆发出全部内力,已并不能说明这是他最强的攻击了。 体力、精神心念,也必须要配合上才行,如果三者能够得到高度的统一,全身全灵的凝结爆发,或许,能够产生一种近似质变的效果。 照这么下去,他的六成脑力还用来维持金睛法的话,就非常不值了。 但是,苏寒山已经习惯了有金睛预判的这种战法,如果彻底缺失掉这一部分,战斗中会产生很明显的不协调,恐怕也需要不小的时间才能调整完善。 有了效果与金睛法极度相似的古月法眼,他才可以彻底免除那层顾虑,直接把六成脑力解放出来,去尝试自己所期待的那种全身全灵之态。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绝笔飞刀,暴血秘术 浅浅的河滩,河边一大片乱石堆。 有四颗罡煞结晶,正放在其中一块较为平坦的大石之上。 而在不远处,两道身影龙腾虎跃般的交手,碰撞,脚下的碎石大片大片破裂。 其中一个人,正是陈姓世家的公子,手持赤红剑穗的松纹古剑,发出苍劲的剑吟。 但他就算连退七步,竭力闪避,仍然被半空中抖出一个个圆圈的长鞭,缠住了手腕。 切金断玉的松纹古剑,来不及碰到鞭身,陈公子就觉得内力在手腕处被截断。 长鞭一抖,陈公子的手随之一颤,古剑脱手而起,飞上半空。 嗖! 达伦王子收回长鞭,并未乘胜追击,轻笑道:“险胜一招,承让了。” 陈公子接住自己的剑,收剑归鞘,有些不甘的看了看石头上的罡煞结晶:“愿赌服输,我那两颗,是你的了。” “哈哈哈哈,小赌怡情而已,陈兄气度不凡,虽然失去两颗结晶,之后四天多的时间里,说不定仍能得到诸多结晶,反超我手中的数量呢?” 达伦王子长鞭一卷,四颗罡煞结晶,全部落入他手中。 大家都有神威大将军赐下的玉佩,随时可以退出,不管战力有多少差距,想强抢别人的罡煞结晶,难度都太高。 所以达伦王子遇到陈公子之后,竟然提出一个赌局。 双方拿出对等数量的罡煞结晶赌一把,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陈公子对自己的实力颇有信心,略作思忖,就同意下来,不料一番缠斗之后,还是输了半招。 “承蒙王子吉言了。” 陈公子心中也有些肉疼,早知道就不把两颗结晶都拿出来赌了。 他眼不见为净,稍一拱手,就急速离开。 谁知走出三四里地,他就碰到了冯家公子。 他们两个有些交情,此刻发现对方脸色都不好看,不禁停步对视,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难道你……” “你也……”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住嘴。 陈公子皱眉:“我是遇到狼余王部的那个小王子达伦,跟他赌了一场,输了半招,失了两颗结晶。” 冯公子说道:“我也是遇到了他,缠斗一番,略逊半分,不过我进来之后,才找到一颗结晶,输也只输了一颗。” 世家子弟并非蠢人,立刻察觉到蹊跷之处。 “我打听过他进城那天的事情,连一个小和尚点的穴道都解不开,怎么胜你是稍高半招,胜我也是半招?” 陈公子说到这里,脸色一黑,转身奔去。 两人一起去到河滩边,却已经不见了达伦王子的身影。 冯公子叹了口气:“算了,也是我们自己贪心,才会答应跟他对赌。况且有大将军的玉佩在,就算我们一起找到他,也不可能夺回结晶。” “赌就赌吧,故意只胜半招,是说我还不配让他使出真正实力吗?” 陈公子愤愤不平,“大家都是天梯境界,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比我们强出多少,咱们追踪过去,如果又看到他跟别人交手,或许就能看出底细!” 冯公子却不赞同:“罡煞结晶,在我们家族中也有定额,凭我们的辈份,也不容易弄到一颗,与其去追踪看热闹,不如抓紧时间,再去找找。” 陈公子想了想,说道:“五十多人搜索过后,要再碰到无主的罡煞结晶,几率更小,如果漫无目的去找,说不定接下来四天,一枚都找不到。” “那个达伦王子,先能找到你,又能找到我,我怀疑他是有某种法器,烙印北荒的寻人秘术,能在荒凉之地,感应生息所在。” “与其四处乱窜,不如尾随过去,看看情况,或许在他找到下一个人时,咱们还可以抢先约对方赌斗。” 冯公子犹豫道:“咱们身上可没有罡煞结晶了。” “但咱们还有法器,可以对赌,虽然法器和罡煞结晶用途不同,价值却未必逊色。” 陈公子说道,“除了配剑,我身上另有两件不需自家独门功法,就能催动的法器,你们冯家养的炼宝师之多,人所共知,身上各式法器只怕比我还多吧?” 冯公子轻轻点头:“也是,反正还有四天多,先跟一天看看,如果没什么机会的话,到时候再想别的法子。” 两人都跟达伦王子交过手,当下各施手段,从河边追踪过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果然被他们在一片红杉林间,发现达伦王子的踪迹,远隔百丈,藏在林间,小心观望。 “哈兰兄当真不愿意跟我赌吗?” 达伦王子笑道,“我虽然是出了名的天资不佳,在众兄弟中最为平庸,但极爱享受比武较技的这份乐趣,胜固欢然,败也可欣。” “哈兰兄乃是赖丘王部的少将军,勇武过人,我很想见识一番。” 王子对面站着的是个身穿金色衣袍的大胖子,表情冷淡,大肚如鼓,正是来自赖丘王部的哈兰明镜。 “你到底是平庸还是狡诈,我小时候就知道了。” 哈兰明镜淡然道,“咱们三大王部,经商百年,连你这点小伎俩都看不破吗?” 达伦王子从怀里一掏,手掌上竟是六枚罡煞结晶,笑道:“我可以用六枚赌你三枚,若真是个合格的商人,哈兰兄不动心?” “罡煞结晶,确实是好东西。” 哈兰明镜目光微闪,话风一转,“但神威大将军的胸襟魄力,更令人惊异,不愧是百年之间,就从将军之位,升为北部众多大将之首。” “咱们三大王部,还是应该认准这个盟友。” 达伦王子也有同感:“大楚虽老,毕竟未亡,就算有朝一日,大楚内部真的四分五裂,神威大将军,也绝对是值得下注的人物。” “穷奇部落真是不智,区区八大王部的一部分,又怎么比得上来日有可能驱逐渊父四部,代掌整个北荒的利益呢?” 哈兰明镜摇头道:“咱们看好大将军,他们看好梁王而已,天命教若是未败,真被他们打穿北疆,内外连成一片,恐怕今日,反而是我们该被称为不智了。” “唉,你东拉西扯,看来是真不愿意与我一战。” 达伦王子微笑,扭头看去,“那么,不知道哈兰兄愿不愿意跟他们两位赌一赌?” 陈、冯二人见到达伦王子已经发觉,索性现身出来,但脸色更差了。 他们确实有抢对手的心思,但主动去抢对手,跟被叫破之后,这幅情势,可是截然不同。 更令他们不悦的是,本来满脸冷淡的哈兰明镜,见到他们两个之后,突然露出笑容,热切了起来。 “两位公子也想跟我赌吗?” 哈兰明镜笑道,“我这里有三枚罡煞结晶,只要有对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赌,不知道哪位先来?” 陈公子冷声道:“咱们还没有交过手,你莫非以为可以吃定我们?” 哈兰明镜道:“我岂有此意呢?其实我也爱赌,但达伦这厮出了名的狡诈,令我不喜,输也不想输给他,与二位赌的话,无论输赢,我心情还都承受得住。” 陈、冯二人都不说话,心中也在犹豫。 他们已经吃过一回亏,自然谨慎许多,本意是想,遇到一些年纪不小、出身平庸的天梯武者时,有足够把握,再抢先约赌。 哈兰明镜却是身份不俗,实力也难料。 “不如跟我赌。” 红杉林中,又传来一个声音,“我说怎么这么多人走同一条路线,原来是有热闹。” 杨子文拨开垂落眼前的树枝,步伐轻快,穿林而来,笑道,“我也弄到一枚罡煞结晶,不赌多,就赌一枚,如何?” 哈兰明镜瞧了瞧他:“那就赌一枚。” 杨子文看看另外几人:“人太多了,我要是拿出来放在地上,不会趁我们交手的时候,有人抢走吧?” 陈公子冷哼道:“我们世家中人的风骨,还做不出这样的事。” 达伦王子笑道:“行商最重信誉,我还不至于为一枚罡煞结晶,坏了名声。” “你要是担心……” 哈兰明镜说了一句,“那就等分出胜负后再拿出来。” 若是杨子文胜,自然不用把自己的罡煞结晶再拿出来。 哈兰明镜这话,其实在不经意中,透露出极强的自信。 他之所以被起名为明镜,就是因为生下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天赋异禀,能察觉到人本命元气散发出的光芒之强弱,察知病症所在,或察看对手功力之盛衰。 这是他血脉返祖的征兆,虽然未至玄胎,血脉还不能挖掘太深,但光是目前拥有的功用,已经在许多事情上,让他占了便宜。 杨子文功力平平,天梯境界,应该才只练到十四五节的程度。 哈兰明镜自忖功力之浑厚,怕是能胜过对面一倍,这才肯赌。 “好好好,那就现在开始吧。” 杨子文笑道,“请出手!” 哈兰明镜也不推辞,护体真气弥漫周边三尺,步步沉稳,向杨子文逼近。 双方距离,很快缩短到一丈之内。 这个距离,对天梯高手来说,等于已经是短兵相接,围观者的眼神都严肃了几分。 嗡!! 哈兰明镜一拳打出,护体真气连带着附近三丈地面、落叶、树木,大量空气,一起震动。 足有水缸大小的一个金色拳印,当空冲撞过去。 杨子文的身体,如同一片落叶,被这个金色拳印撞飞,紧贴在拳印之上,飘出去十丈开外。 哈兰明镜脸色却是一变,低头看去,只见一把飞刀,刺穿了他小腿的裤脚,紧贴在小腿侧面。 刀尖上还凝聚着纯青色的毫芒,久久不曾黯淡。 嗡!! 金色拳印散开,杨子文飘然落地,轻咳了一声:“好沉厚的拳法,这就是赖丘王部的《金山名王印》吧。” “名留金山,拳刻千年,真是使人神往,要不是你这一拳没有使出十成功力,恐怕我也不能轻触。” 哈兰明镜拔出那把小刀:“我竟然没有发现你是何时出刀,如果这一刀有心伤我,我应该已经见血了。” “愿赌服输,这个归你。” 哈兰明镜掏出一颗罡煞结晶,连同那把飞刀,抛了过去。 达伦王子赞叹道:“你持刀时,不像是手持暗器,倒像是要用来刻字,莫非是儒门的武学?” “刀刻春秋,绝笔于获麟。听说大楚东部,曾有一座获麟书院,以飞刀、术算闻名,跟天命教三次约斗天机,惜败于天命教主,满门上下,被天机术算反噬而亡,绝笔飞刀,就此绝唱。” “但看来大楚果然人才辈出,底蕴深厚,没有了获麟书院,儒门仍然有其他令人惊艳的飞刀之术。” 杨子文眼神微凝,啧啧摇头笑道:“居然看见了我出刀的手势,还好刚才不是跟你赌。” 他又看向陈、冯二人,“两位公子,要不要赌一把?” 陈公子甩袖说道:“儒门中人,这么好赌吗?本公子可不愿助你败坏了儒门风气。” 杨子文啊哈一笑,正要说话,忽然侧耳倾听。 达伦王子骤然扭头远望,闪身而去,哈兰明镜只稍慢了一步。 在场五人,不约而同冲出这片山林,踏水过河,极速奔走。 约在四里之外,一座断裂的石碑前,足足覆盖了方圆十丈的赤红云光,翻翻搅搅,来回晃荡。 云光之中,竟然隐约浮现火焰蛟龙的形影,发出悠长的龙吟。 达伦王子他们,正是听到了这番动静。 “少阳离火真罡,能够凸显出灵罡幻影,绝对的上品!” 达伦王子认出这罡煞种类,更是心头一紧,手里长鞭向前一甩,抖起一个个大圈。 必然是有人已经闯入其中,才会刺激这团云光,发出龙吟。 为防被人捷足先登,达伦王子这长鞭一动,已经发挥了全力。 细长的鞭子,仿佛巨大沉重的钢叶风叶在转动,甫一抖动起来,立刻卷动磅礴的气流。 周边百十株青竹、树木,全部被气流拉扯,从两侧向着长鞭抖动的方向倾斜。 那方圆十丈的赤红云光,顿时向这边拉长,偏移过来。 这云光是罡煞结晶投射出来的元气,云光一动,作为核心的那块结晶,也必然移动。 然而,就在那赤红云光延伸成一条长长溪流似的,朝达伦王子这边飞驰过来的时候。 云光深处,陡然一震,所有赤红云气,砰的一声,全部散去。 达伦王子长鞭一收,定睛看去。 只见断裂的石碑上,站着一个玉簪挽发的白袍少年,耳畔两缕黑发垂在胸前,相貌清秀,气质文雅。 而在他右手之上,托着一个足有拳头大小的赤红晶体,形如莲花花苞,显然正是那少阳离火真罡的罡气结晶。 “是你?!” 陈公子低斥一声,认出了这个杀死司徒停云的凶手,“苏寒山!!” 哈兰明镜眼珠微转,注意到苏寒山腰带上方那片地方,略微鼓起。 他身形修长,腰带是银色,宽约一掌,扎紧了之后,宽松的长袍披在外面,垂在两边,更显得腰肢矫健有力,也就更容易让人注意到,衣服里揣着的那一大把坚硬的小物件。 除了多出来的罡煞结晶,还能是什么? 看那个样子,只怕足足有七八枚! “哈,这么大的秘境,几位还能聚在一起,真是有缘。” 苏寒山扫视众人,轻笑一声,“再见!” 两个字吐出来的刹那,他的身影骤然淡去,重现在十丈之外。 “苏兄可愿再多得几份罡煞结晶?” 达伦王子并未追赶,只是扬声呼喊。 “哦?” 苏寒山身在半空,脚下似乎并未接触实体,但身边气流逆转,竟然又将他送回到那块石碑之上。 “什么意思,莫非你们发现了什么自己无法降服的绝品罡煞,要找人同行吗?” 众人见他露了这一手,各自凛然。 这种身法着实巧妙,就算不动用大将军的玉佩,苏寒山施展这种身法想走的话,众人恐怕也追不到他。 陈、冯二人原来听说他斩杀司徒停云的事,也只认为是三人合力,尤其是广明禅师水月身的那一拳,至关重要。 现在才觉得低估了苏寒山,心中有些打鼓。 “若真有绝品罡煞的核心,众人同去,又要如何瓜分呢,当然不是那么回事。” 达伦王子掏出六枚罡煞结晶,肃然道,“是我想跟苏兄赌一把,用这六枚罡煞结晶,赌苏兄的少阳离火,如何?” 这六枚罡煞结晶的总量,其实并不逊于那一枚少阳离火真罡,甚至犹有过之。 但用罡煞之气养身增功时,频繁更换属性,对普通天梯武者来说,会有更多的浪费。 总的算下来,这六枚罡煞结晶,赌一枚少阳离火,倒是相差仿佛了。 而对于苏寒山来说,他对罡煞结晶的吸收效率更高,却不会有过多浪费。 “赌?” 苏寒山目光在那六枚罡煞结晶上顿了顿,微笑道,“现在开始吗?” 轰!!! 达伦王子身上,突然爆发一股银白色罡气,把周围七尺的地面都压得下沉,形成了一个凹坑。 强风荡开,哈兰明镜等人都有些不解的扭头看去,不知他怎么还没动手,就突然把护体罡气催动到极致。 “苏兄!” 达伦王子笑道,“还是等我做好准备再开始吧。” 苏寒山笑容微敛:“看来你知道我一些手段?” “溯光回影之时,我刚好也看了。” 达伦王子肃然道,“挥剑前的惊鸿一瞥,旁人可能不曾注意到那金光具体是什么,但我却认出来了,苏兄这样的对手,我又岂敢大意?” 苏寒山把少阳离火结晶也塞进怀里,道:“看过我的战斗,还要跟我赌,看来是对你自己也有很深的信心。” “我倒真想借机见识见识,北荒王族部落的武学。” 两人已经把话说定,视线相对,周围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 杨子文等人,都退开更远,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战。 风声停,竹叶落。 达伦王子忽然抬手,但并未攻击,反而退后一步,将手里的软鞭往旁边一丢。 这个举动,大出众人意料。 就在他们不自觉的看向那条软鞭,眼中露出一点意外神情时,突然发现,达伦王子已经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转移焦点,猝然出击。 达伦王子这一手,简直起到了近乎隐身消失的效果。 就算是有人面对面站着,注意力被一牵动,也可能失去达伦王子的踪迹。 而他本人,已经到了那断裂石碑前,一拳打向苏寒山的膝盖。 熟料,他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石碑上,苏寒山的身影,竟然也只剩个虚影。 达伦王子反应绝快,另一只手直线打向石碑。 轰!!! 众人好像只听到了一声碰撞,在那块石碑上,已经多出来整整十六个孔洞。 这块石碑,又大又宽又厚,就算断裂之后,仍然有一人多高,宽约五尺,颜色呈现一种灰青色,显得异常坚硬。 可是在天梯高手面前,这种石碑,本来应该跟豆腐没什么差别。 竟然有两个天梯高手,对轰十六拳,每一拳都是各打穿一半的石碑,两个拳头对撞之后又收回。 十六次碰撞下来,这块石碑上虽然多了十六个窟窿,却连一点多余的裂纹都没有。 这两个人对于功力的内敛,都到了一种让人觉得苛刻的程度,所有的冲击,完全只作用在对方身上,反震的力量,则全然被自己化解,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散失出去。 苏寒山用的是玄阴六煞神拳。 达伦王子用的则是《天狼闹海神功》,也是一种刚柔并济的最上乘武学。 他平时用软鞭,并不是因为他的兵器是软鞭,只不过是要借软鞭,来揣摩拳法上的柔韧力道。 哈兰明镜深知达伦王子的拳法厉害,却想不到,对面那个少年人竟然跟他不相伯仲。 这简直令哈兰明镜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之前看杨子文略有失误,好歹杨子文内力确实不行,靠的是飞刀绝技。 可现在,苏寒山是实打实的拳头硬碰,为什么哈兰明镜刚才观测之中,会觉得苏寒山在天梯境界中,比达伦王子少了六七节的造诣呢? 须知,天梯境界的高低,并不只在于内力强度、肉体强度。 毕竟有些人天生丹田深厚,肉体蛮横,或许能在天梯境界较低时,与天梯巅峰硬碰,可其他方面的奥妙,终究是比不上的。 脊椎骨是人体的中轴,也是无数隐性经脉纠缠发源之处。 正是因为有这些细微经脉的存在,人的脑子,才可以接收到身体内外各处的感觉,痛痒胀缩、寒热软硬等等。 并再通过这些经脉,将脑海中的指令传达到身体各处,使人体对外界情况,作出种种应变。 比起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来说,隐性经脉非常难以察觉,更难以进行精微的调控、养炼。 武者在修炼到天梯境界之后,每淬炼一节脊椎骨,都要尝试感受到更多的,从这节骨头上发散出去的隐性经脉,从而进一步的滋养,加以利用。 这样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身体各方面感知更敏锐,反应速度更快,疗伤能力更强,对毒性的抵抗更高。 而在战斗中最明显的,则是对于内力冲击后的承受力更强。 两个强者对拼,就算不被对方的内力侵入体内,自己的功力也会在冲撞之后产生强烈的反震。 掌握的隐性经脉越多,就相当于体内已经加固过的可用河道更多,反冲回来的力量,会在无数分叉之中,极速被分流化解,让人能够以更高的效率,重整攻势。 所以,在天梯境界之中,淬炼完成的脊椎节数越多,所能达成的全力攻击频率,就越高。 可是,如苏寒山这样,以气海极境突破到天梯境界的,不但脊椎骨淬炼达成的品质更高,而且每一节脊椎淬炼后,能感受到的隐性经脉数量,也明显比寻常天梯武者,多出一大截。 所以,现在他虽然只完成了尾骨,骶骨,腰椎,胸椎的淬炼,还有颈椎七节骨头,没有淬炼完成。 但所掌握的隐性经脉之多,已经比一般的天梯巅峰武者,还要略胜一筹。 达伦王子其实也知道这一点。 他看出苏寒山施展的是凝光革气时,就已经略微猜到,但还是亲身体验之后才确信,硬碰硬,对方确实已不逊于自己。 于是,在十六拳之后,这王子果断无比的双眼一闪,两个眼珠陡然变得血红,再也分不出眼白和瞳仁。 血色的光芒,从他眼中射出半尺来长,而他浑身上下,也在这一瞬间,蒸腾起一层血色的霞光,气势煊赫到了极点。 哈兰明镜又是一惊:“暴血秘术!!” 天梯境界,淬炼脊椎之后,脊椎的造血功能大为增长,血液的品质,也明显蜕变。 一般来讲,人的血液也有使用寿限,使用一段时间,旧血就会被转化排泄掉,被人体造出来的新鲜血液,会顶替上去。 三到五个月,人全身的血液就会更换一遍。 可是到了天梯境界之后,人的血液功能更加强悍,使用寿限,也渐渐延长到半年甚至一年。 这个时候,武者体内所含元气最充沛的部分,一是丹田,二是脊椎,三就是血液。 丹田和脊椎都只有一个,不能妄动,血液却有了更多的利用余地。 北荒的暴血秘术,就是在人体并未失血的情况下,强行刺激脊椎,创造更多拥有充沛元气的血液,并将这些新血蒸腾提炼,爆发出远超常态的战力。 这种秘术,对人体的负担也很大,尤其是对心脏和大脑,如果维持超过三息,就可能出现明显损伤。 三息!!! 达伦王子乱发冲扬,七窍都在散发红光,再度出拳,血色霞光暴蒸之际,让他的身影在扭曲的光晕中,好像比刚才整整高大了一倍。 残破的石碑本来比他高,现在在他面前,却像是一块低矮的沙土胚,仿佛是拳头向前推移时,不必被拳击中,只用气势,就可以将其摧毁成残渣!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内生回天,玄帝铜臂 太果断了!! 比起跟陈、冯二人那样悠哉悠哉的交手,达伦王子和苏寒山之间的这一场赌斗,几乎是一照面就动用了全力。 那十六拳,虽然攻击了十六次,但只算是一招。 而仅仅在一招之后,达伦王子就已经动用了暴血秘术! 即使在北荒那样,被视之为蛮野彪悍的地方,暴血秘术这样的手段,也是应该在面对极大劣势,穷途末路,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用的。 哈兰明镜在此之前,还并不知道达伦王子已经练成暴血秘术,就算事先知道,恐怕也还是万万想不到,他会在第二招就使出来。 这毕竟只是一场赌斗而已,不是什么生死决战。 达伦王子并没有落在下风,甚至向对方出手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杀意,竟然就单纯为了赌赢,而发动了这种凶险秘术。 少阳离火真罡结晶,价值固然不菲,但也不至于让一个狼余王部的小王子,如此涉险吧? 除非对他来说,单纯能打赢的意义,赌在赌赢之上。 事实也确实如此。 其实当年,达伦王子也有心想要尝试取得气海极境的成就。 狼余王部之中,有名师指点,又不缺身体各部的秘诀。 但是,他以气海圆满修为半年深养,才成功把“天狼闹海真气”化为身体本能,还没能好好揣摩身体各部秘诀,就被师长提出警告。 告知他在这个阶段停留太久,触动天梯的灵感,正在慢慢钝化,如果继续为了揣摩身体各部潜能,而压制修为,反而可能导致他从气海到天梯之间突破的时间,延长到两三年的程度。 对于资源充沛的狼余王子来说,在最好的年华,单单为了一个气海极境,错过两三年的光阴,反而不值得了。 达伦王子仔细权衡之后,终究还是选择突破了天梯,但心中错差一步的遗憾,还是有点挥之不去。 因而,当时在溯光回影中,模糊不清的惊鸿一瞥,就让他认出了凝光革气的手段,更暗下决心,要找个机会,跟苏寒山比试一场。 第一招施展全力,第二招就是暴血秘术,在其他人看来,是突兀,是诧异,是惊疑。 但是在达伦王子自己感受之中,正是如此,方得酣畅。 奇妙的是,苏寒山好像也感应到了达伦王子越发畅快的气意。 来得好!! 在血光亮起的同时,甚至是亮起的前一瞬间,苏寒山已顺势向后一退。 他这一退,右手顺势高高扬起,体内好像传来一连串鞭炮炸裂、电流火花的声响。 当初击杀旷古堂大堂主郑道的时候,苏寒山曾经草创了一招“回天鹤舞,百气朝阳”。 这一招的原理,其实基本都是来自于纯阳三法中的“离合并流”。 不同点在于,离合并流,引导大量纷乱气流增迭,形成巧妙构造,爆发出巨大杀伤,整个过程中,内力只是个引子,气流才是主体。 而回天鹤舞,是在交手过程中,于周边散布大量纷乱内力,等到恰当时机,一股脑的聚拢起来,形成极具杀伤力的绝妙构造,气流只是附带,内力才是主体。 因为在运用这招的时候,多股内力的运动之迅猛,轨迹之复杂,是在人体内很难完成的,所以明明是以内力为主的招式,却偏偏要先散布在空气之中。 随着时间消磨,内力也会有少许散逸,白白浪费了一部份的威力。 到了现在,情况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随着苏寒山对体魄的淬炼,对体内更多隐性经脉的发掘、把控,已经可以依靠体内隐性经脉,把内力分流成足够多的数量,并以足够快的方式,调和重组。 不需要散布在外界大范围去,而是仅仅在体内,在他这一退后,一扬手的过程里面,完成“回天鹤舞”的所有步骤。 哗!!!! 在达伦王子的暴血一拳之下,残破的石碑,像水滴,像粉尘一样,向前垮塌扑散。 发出来的声音,完全不是硬物破裂该有的声响。 反而是达伦王子的拳头,在粉尘飞扬之时,发出更凶厉的轰鸣,带动身体骤然一闪,向前击去。 也就在此刻,似乎有一只丹鹤虚影,振翅唳鸣,从苏寒山腰部陡然升起,与他高高扬起的右手重叠。 在他右掌心里,浓缩成一颗散发出熔岩光泽的赤红小球,猛然向前挥动。 拳头的轰鸣与鹤影的唳啸,同时响起。 拳和掌碰撞在一处。 血色猩红、熔岩赤红,两种相似又不同的红光,带着同样鲜艳热烈无比的神采,形成针锋相对的逆向冲撞! 下一瞬间,苏寒山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掌骨,像是每一个骨头都震鸣了一下,所有骨头连接的地方,都微微撑大,如撕裂般的痛感。 但他没有等到那个痛感发作,右手已经缩走。 这一缩的动作,竟比二者冲撞产生的那一圈红色气波扩散的速度更快。 而且在右手缩走的同时,他的左手,已经贯穿式的刺了出去。 明明也是握拳,这只左手,却给人一种无比强烈的穿刺感,如枪头,如刀尖。 出手的架势,用的是鱼龙枪法出枪式,但秉承的功力运转路线,却是来自玄阴六煞神拳的“天斩煞”。 天斩一刀,大地峡谷! 苏寒山坐在冰风峡谷,独抗寒煞狂风,日日练功,如同针刀入体,感受最深的,就是那天斩之煞。 这左手一拳,切开了正在扩张的红色气波,抢在达伦王子双手变动之前,已穿过间隙,打中他的胸口。 嘭!!!!! 拳掌对拼产生的红色气波,纷乱爆炸,两道身影,全都被炸退出去。 苏寒山一退十八丈开外,脚下仓促两步连踏,方才站稳,烈风扑面,衣袂飘飞,右手一甩,负在腰后。 达伦王子倒飞出去,沿途撞碎一连串青竹松柏,翻滚好几圈之后,膝盖才砸在地面,稳住身形。 他解除了暴血秘术,身上血光收敛,汗出如浆,右手拳面的皮肤焦黑干裂,胸口衣物,还有一道不明显的裂口。 叮! 他腰带上的一块铜制挂件,已破裂开来,如同被刀切过,裂成两半,切口平滑。 “你刚才那一手,不但是功力体力暴涨,精神压迫,竟然也暴涨了一截。” 苏寒山慢慢走来,身上热气蒸腾,黑发之间升起袅袅白烟,额头见汗,兴致极高。 “这样大的压力,让我战斗的时候都有些忘我了,天下武道,就算同处天梯,果然也有数不尽的新奇趣味,可以让我大开眼界!” 刚才那一拳“天斩煞”,要不是达伦王子身上的护符法器发动了一下,必然会在他胸口留下明显的伤势。 “可惜,暴血秘术太危险,平时不能多练,我对这个状态不熟,刚才慢了一点。” 达伦王子也洒脱,起身撕下一块布条,包裹右手,问道,“抢在对拼余波爆发前,出第二手,恐怕不是临时起意,你以前难道有针对这方面的练习?” 苏寒山道:“是之前某次战斗促生的一个灵感,情形并不完全相同,但全心战斗的时候,那个念头自然就涌上心间。” 苏铁衣当日,连一点针尖麦芒大小的搏杀机会,都不肯放过,直接撞在双龙气团上的一幕,给苏寒山留下的印象,着实不浅。 达伦王子眉心微皱,道:“仅仅是有过相似的灵感,刚才那样的情形下就敢用吗?” “哈,反正已经用过了,现在想这些干什么?” 苏寒山笑道,“我相信我自己。” 达伦王子一愣,释然道:“也是,已经过去的事,不该再平白浪费自己的精力,按照赌约,这些归你了。” 他取出六枚罡煞结晶递过去。 苏寒山接过来的时候,察觉到有些热切的目光,盯在自己手上,扭头看去。 陈、冯二人脸上一紧,紧抿着嘴,并不说话。 杨子文与苏寒山对视,笑道:“在下杨子文,见过苏兄。” 苏寒山略一拱手,身影闪了两下,已经在远远的林子里面,消失不见了。 在他所过之地,没有留下一点借力的痕迹,连刚才都已经散失在空气中的熔岩红光,存在感也骤然淡化于无,好像随着他的身影,一起被带走了。 哈兰明镜赞了一声:“动若天火,收若清风,如此谨慎,倒像是经历过战场的人了。” 杨子文心中有些可惜。 经过刚才一战,他愈发确信,苏寒山应该就是那个贵人,然而,苏寒山刚取了少阳离火,又得了六枚结晶,这时候如果非要跟去攀谈,反而显得别有居心。 远处,苏寒山直去到七里开外,才停下脚步,揉了揉右手的指根指节,嘴里嘶了一声。 《玄阴搜魔六煞真经》的修炼过程,与一般的苦熬式修炼不同。 因为有玄阴搜魔篇的存在,苏寒山不但没有像寻常的苦修士一样,对疼痛的感官变得迟钝,反而知觉变得越来越敏锐。 现在整个手掌,每一寸都像有碎刀片嵌在里面,他甚至还能分出,到底哪一寸疼得更厉害。 还好随着天梯境界的修行,体质全面蜕变,精神心念也水涨船高,忍耐克制力也更强了,不然刚才怕是要直接痛呼出声。 罗摩心法和玄阴真经交替疗养片刻,苏寒山感到手掌恢复些许,干脆摸了一颗阴寒元煞结晶,握在手里,一边运功吸收,一边观望风水,寻找下一个目标。 截至目前,排除最早被他吸收的那一枚,他自己也已经收集到七枚罡煞结晶,再加上一枚少阳离火,以及刚赢过来的六枚。 总共有十四枚结晶,这个效率,绝对是进入秘境的众人中,最高的一个。 有这样的余裕,他自己在秘境活动的时间里,再吸收个三四枚,应该也无伤大雅。 然而,接下来的五六个时辰里面,苏寒山却屡屡扑空。 那些风水气穴所在的地方,有三个,应该是原本就没有罡煞结晶的存在。 另外却有五处,是存有罡煞结晶,却被别人先取走了,现场有很明显的痕迹。 苏寒山更加不敢怠慢,只是走着走着,他就发现前方的景色有异。 当他站在一座悬崖上,向前看去,前方已经没有任何山川景色,只有一片白蒙蒙的天幕。 这片天幕,从高空垂下,隔断大地,任何山水草木,都无法越过天幕所在的这一道界限。 苏寒山视线上抬,缓缓转身,从前方的天幕,一直追溯到天空高处,看到那青色的掌印,明白了过来。 这层天幕,应该就是这个秘境的边界了。 苏寒山开始沿着边界走动,心中略微测算着弧度。 照这样看来,如果这个秘境的边界,是个有规则的圆形,整个秘境现存的面积,也只有直径不到百里的样子。 只不过里面山川太多,地形太过复杂,人处在其中的时候,哪怕能找准方向,直走穿行,真正从一端来到另一端的路程,也远远不止百里了。 “五十多个天梯高手,行动能力都是极高,就算不懂风水,应该也懂,从自己降落的地点,有次序地向周边,搜索那些比较显眼的地形……” 秘境里不分昼夜,但如果按外面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第二天。 苏寒山仔细思忖,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秘境里的所有风水气穴,很可能已经全部被人涉足过了。 神威府既然给了整整五天的时间,应该不至于只有这么多的罡煞结晶。 可是,如果别的罡煞结晶,并非处在风水气穴的位置,而是处在一些风水上并不算特殊的犄角旮旯里面,那苏寒山也没办法精确的搜寻了。 “也罢,先休息休息,再用笨办法慢慢找吧。” 苏寒山找了一座山洞,藏身其中,闭目养神。 他准备休息两个时辰,可才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的时候,突然感觉整个山洞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嗯?!!” 瞬息之间,苏寒山的身影已经闪到洞外。 秘境里也会地震吗? 他心里这个念头刚涌出来,就发现,天空暗了下来。 秘境里的天空,本来就不算太亮,白蒙蒙的天上,压着一个巨大的青色掌印,光线暗得有点像是清晨或傍晚。 可现在,整个秘境又明显的暗了不止一筹。 而且天空上那个浓郁稳固的青色掌印,忽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淡化,像是留在纸上的湿痕,正被急速的烘干。 苏寒山脸色微变,手指摸到神威府的玉佩,却见这玉佩,已经无声地多出了大量裂纹。 他一把将之捏碎,身体却还在原地,没有离开秘境。 此时此刻,秘境之中,跟他有同样反应的人,不在少数。 三元会馆的唐娟惊疑不定的看着天空:“怎么回事,这秘境要崩溃了吗?” 有人面露慌乱之色:“秘境如果崩溃,我们会怎么样?外面的人能不能察觉到,赶紧来救援啊?!” 雷玉竹也在抬头望天。 “不对,这秘境虽然残破萎缩,但至少还能存在三四年的光景!” 玉镯里的声音又快又急,“是有人出手撼动了整个秘境,要将这个秘境,从虚空深处拖走!!” 雷玉竹瞳孔紧缩,死死盯着远方,低声道:“我已经看到了。” 松林间,断崖上,河流边,破殿中,处在这个秘境里面的所有人,这一刻都看到了。 天空上的青色掌印,眨眼间消失无痕,而在天空的另一角,四根裹着黑暗光泽的黄铜手指,高高升起。 那每一根手指,都比秘境里最高的山峰还要高大,从天地的边界向上探去,压在天空之上。 如果那只巨掌,也与人手的形态相似,那么,它还有大拇指和掌根,应该处在大地之下。 深沉暗色的黄铜大手,扣住了整个天地。 河边的杨子文深吸了一口气,掏出了那把木质小刀,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了上去。 “这一卦应验了吗?” 木质小刀中传出一个略微嘶哑的声音,“居然撼动这个秘境,莫非是北荒高手潜藏过来,可他们是怎么绕过神断山脉的防线?” 杨子文绷不住了:“师父,你等会儿研究行不行,现在我怎么保命啊?” “无妨,只要延得一线时机,张延年自然来得及出手。” 木质小刀的刀尖,开始散发出浩青色的灵光,“但北荒这种境界的高手,居然能绕开边军大将感应,沉潜至此,才是怪事!” 小刀里的声音仍带着一种困惑探讨的语气,但刀上的锋芒已经增长到了极致,骤然化作一道璀璨无比的虹光飞去。 杨子文恍然回神,这才发现身边的微尘水汽,重新飘动起来。 原来刚才的对话,根本只是意念中的闪烁,其实没有多费任何时间。 他终于松了口气,虽然当初刚见面的时候,师父有点半痴半癫的,但后来好转了,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很可靠。 所有看到那只黄铜大手的人,也都看到了群山间飞去的一线神光。 确切的说,他们并没有看到飞这个过程,只是突然发现,山川之间,多了一道倾斜的神异光线,撑在那只黄铜大手的手心里。 秘境中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圣眠城内,城墙脚下,有个老乞丐突然睁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是北荒……” 他面露始料未及的悚然之色,长身而起,断喝一声,手里的竹杖,重重砸在自己的鲜血之上。 “是不周宫!!” 秘境之中,斜贯山川的一线神光,传出清晰如琉璃的碎裂断折声。 在下一刻,断裂的神光轰鸣燃烧,爆发出碧血青焰,瞬间蔓延了整片天空,青焰扩张之处,留下无数若隐若现的文章字句。 “不周宫的秘境神人,竟然敢回到中土?!” 神威府中,张延年豁然有感,眉心如同悬针,看了眼北方天空,转念间已然一步踏出。 他上前一步,本该撞在那座未完成的雕塑上,可在这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好像进入了世界的另一个层面。 九天罡风,厚重地层,森罗万象,自然万物,其实都处在虚空结构的表层之上。 当武者的修为足以撬动虚空,就可以进入虚空深处。 那个过程,就像是沉入海面以下,但这海面以下,没有半点海水,只有无垠的黑暗,和远处极光般飘荡着的虚空乱流。 白发单衣的张延年跨入虚空,可在虚空深处,一步走出来的这个身影,却是浑身缭绕青焰。 白发狂澜,身高千丈,虎目流光,神袍披肩,袒露胸膛,双掌有无边云气相随,脚踏两条青龙,一掌挥了出去。 青色的云气,吞没了整个秘境,与秘境另一端的黄铜大手相撞。 与此同时,神威府的夫人放下团扇,站了起来,无形的气势直冲云霄。 整个神断山脉,一座座边境大城之中,强者的气息,呼应着升腾而起,天空大放光明,清晨时分,却像是来到了正午。 而在北荒,朦胧的天光,反而像是倒流,回到了深夜,无星无月,向着南面蔓延。 北荒八大王族部落之首,号称渊父,渊父者,虞渊之父,虞渊者,日落之处。 万里苍穹,以神断山脉为界线,一分为二,昼夜分明。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如爆灯花一探手 这秘境里面,天上的青色不变,大地上的云雾却是千变万化。 山洞之前,断崖之上,时间静静流淌。 大片青草地的水份被蒸发掉之后,变成了枯黄蜷缩起来的样子,但也没有维持太久,又开始冻结。 气温的剧变,让这些干草变得又薄又脆,等到气流略一卷动,就纷纷碎去,变成满地的尘埃。 苏寒山站立的这片地方,方圆十丈,都已经变成了一片黄尘土地,十丈之外的荒草小树,很多也都倒伏在地。 在吞噬掉少阳离火真罡结晶之后,他又接连炼化了三枚罡煞结晶,也感受到了一种浑身的元气盈满、撑张的征兆。 苏寒山心里很明白,就算是以他的根基和功法,近期内炼化了这么多罡煞结晶,也到了一种极限。 如果继续炼化,那些真罡元煞的精粹,根本没有办法继续留在体内,而是会直接流失出去,没有半点好处。 反而会在这个入体、流失的过程中,给身体带来一定的损害,得不偿失。 “以我的根基,虽然说在天梯境界内基本不会遇到瓶颈,每一节骨头淬炼之后,得到的好处都更高,但其实,骨头淬炼过程中,耗费的根本元气也更多。” “所以,就算没瓶颈,也需要好一些时间积攒功力,更需要让身体慢慢调养适应,没办法一蹴而就。” “可有了罡煞结晶之后,就这么几枚加起来,居然能够直接帮我完成七节颈椎的淬炼,还感觉到元气充盈,精力稳固,没有亏空的现象。” 苏寒山心里对这些罡煞结晶的价值,又有了新的认知,难怪就连王族部落、世家高门出身的人,对这种宝物也十分重视。 只不过,这种东西吸收起来的时候,也着实很折磨人,连着几个时辰,身体内外都有种种剧痛,麻痒噬咬的感受,偏偏在痛苦之中,又夹杂着精粹融入肉身后的轻松舒适感。 那种滋味,要多复杂有多复杂,比单纯的痛苦更让人难以忍受,有一种忍不住要撕裂衣衫、狂奔毀物的发狂倾向,整个过程实在是难以言喻。 但是,苏寒山成功忍耐、克制住了那种感受,以免在狂放过程中浪费元气,干扰了修炼,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现在一旦功成,再回味起来,他不但体魄和功力上,都有所增长,连精神也有一种更加坚固、更加强硬的淬炼意味。 定力的修持,能够带来智慧的增长。 有足够的忍耐力,才能在必要的时候,做出足够果决、强硬的进取之举。 苏寒山向前走了几步,在断崖边缘,稳若苍松,享受清风吹拂,感受着身心内外,每一分每一毫的新体验,若有所得。 “两位本来在树林之中急急而奔,发现我后,突然止步转折过来,不知道有何贵干?” 他在崖边立足片刻之后,耳朵微微一动,说出这一段话来,扭头看去。 只见五十丈开外,树林之中闪出一男一女。 这两个人,看外貌都是三十多岁,男子眉角有刀疤,面相豪阔,穿黑色劲装,长裤绑腿布鞋,朴素中带着一种非常沉稳的感觉。 女子金簪束发,不施粉黛,身穿青花小袄,淡蓝长裤,鹿皮靴,打扮也很干练,手提一把连鞘长剑。 “在下秦陆白,这位是杨翩翩杨姑娘,都是娄烦郡人士。” 男子抱拳说道,“阁下是跟司徒家有过节的,那位苏寒山苏少侠吧,神威宴上见过一面,刚才碰巧遇到,就想过来知会一声。” “秘境发生变故之后,似乎有外来者,在残杀我们这些神威宴的宾客,阁下最好不要落单。” 苏寒山目光微动:“两位是怎么发现的?” “也是碰巧,我们两个碰到了几具尸体,处在不同地点,但死状都颇为凄惨,而且现场都有机关傀儡留下的脚印。” 秦陆白眼中很是忧虑,“能指派机关傀儡下手的,定是大势力,若是神威府要对我们不利,没有必要这么麻烦。” “那更有可能,就是之前昙花一现的,那只黄铜大手所代表的势力。” “虽然许多个时辰过去,秘境好像很稳固,但神人层次的强者相争,耗时长短很难判断,对方有备而来,说不定就能在与大将军争斗的同时,多弄些手脚。” 杨翩翩插话说道:“看那些死者的样子,都还反抗周旋了一两手,对手固然可怕,但绝不到可以触及玄胎的那种高度。” “我们要是多找到几个同道,共同进退,就算遇上敌人,也有机会安然脱身。” 她拱手说道,“不知苏公子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行动?” 苏寒山思绪电转,说道:“你们有寻找其他人的办法吗?” 秦陆白说道:“我是接官府悬赏为生的游侠,对追踪之术很有心得,四处游荡,若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就能追索过去,但在这秘境里面,也算不上什么厉害手段。” 毕竟进入秘境的,至少都是天梯境界的高手,这种人要想掩去行迹,会比普通人高明得多。 刚才他们两个从这里路过的时候,就完全没发现,附近有苏寒山走动的痕迹。 还是杨翩翩无意间往这边瞥了一眼,看见青草地里,特别显眼的一大片焦黄色,才发现了苏寒山。 苏寒山沉吟道:“那你们跟我来。” 懂得风水之后,对他来说,山川之间,有很多地形都极具标志性。 有这些地标在,他很快就带着秦陆白和杨翩翩,回到了曾经寻获少阳离火真罡的位置。 那块石碑已经彻底垮掉,化为不可辨识的粉尘,混入土中,但这块地方,大量土石草皮被翻动过的痕迹,强者发力时,凹陷下去的大坑,周边青竹松柏断裂的痕迹犹在。 “我在这里,跟狼余王部的小王子赌斗过一场,他们一行,足有五人,应该不至于全是巧合,或许有什么寻人秘术。” 苏寒山解释起来,“如果能从这里,追踪到达伦王子他们,我们要想跟更多人会合,就容易得多了。” 杨翩翩精神一振:“确实听说过,北荒有一种能够在荒芜大地上,寻找人烟生息的秘术。” 秦陆白在周边走了一圈,很快确定了方向。 “达伦王子他们走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刻意掩盖行踪。” 秦陆白露出笑容,“虽然走了很长时间了,但如果一直是这样行动,留下痕迹,要找到他们,不算什么难……” 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心生险兆,头往下一缩。 虽非名门出身,但能够修炼到天梯的高手,也不是寻常人物,秦陆白这种游侠,心灵上的敏感,生死之间的直觉经验,反而可能比那些名门出身、功力深厚的公子小姐更精准。 可秦陆白这一缩头的时候,还是略微慢了一分,额头上已经感觉到,有个阴影遮了一下子。 等他退了一步,眼光往上一瞟,才发现苏寒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一只手横过来,手掌里握住了什么东西。 苏寒山手掌晃了一下,把一撮石粉从掌心里震掉。 刚才原来是一块碎石,从数十丈外突然飞来,破空杀至。 假如苏寒山没有出手,秦陆白固然不会直接毙命,但头发中间怕也要被剃掉一层,连皮带肉,留下一路血槽。 头部受伤,痛感最为敏锐,影响人的判断,到时候再交手,秦陆白只怕一个照面都挺不过去。 旁边的杨翩翩,长剑横在身前,剑鞘上也嵌了一块碎石,显出比秦陆白更深一等的功力。 原来刚才从林子里面爆发出来的碎石,一共有三块,分别击向三人。 两块是被挡住,该射向苏寒山的那一块,则是直接落空了。 “不错,看来你们都比我之前遇到的那个人更强。” 林子里面,走出个慢条斯理的年轻男子,头发严整,额头光洁,双眸狭长,薄唇白齿,手里拿了一把竹节钢鞭。 “那你们身上的罡煞结晶,是不是也比他多呢?” 苏寒山道:“你是什么人?” “不周宫弟子,莫长空。” 那人笑着答了一句,“我们不周宫,是个讲礼节的地方,不会让你们做糊涂鬼,死了之后,也要记住这个名字。” 他说话的同时,五个黑甲机关傀儡的身影,出现在周围,把这片地方包围了起来。 “这样报上名号,是指正式拜入了西极不周宫的弟子吗?” 苏寒山眼珠一转,“你好像只是天梯境界,之前力撼秘境,那么大的动静,又是从西极远道而来,却派天梯进入秘境?” 莫长空轻笑一声:“这秘境现在的模样,难道你们还有哪一个超过了天梯境界的人物,能待在这里吗?” 这一句话说出来,苏寒山等人心中微动,当即有了猜测。 “你是说……” 苏寒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捕捉到,莫长空眼神中有了一丝不耐,握着钢鞭的手指,也有微微扣紧的动向。 显然不等苏寒山把这个问题说完,莫长空就会出手。 但也还没等莫长空出手,苏寒山已经先动了。 他把手一抬,五根手指张开,似乎还保持着一个自然、松弛的弧度,就这么向前探了出去。 可这么一个松弛的动作,在手掌抬起来,亮出掌心的时候,已经跨越了足足二十丈的距离。 探到了莫长空的脸上。 以莫长空天梯巅峰境界的警觉、眼力,竟然也只觉得面前微微一亮,那只手就到了眼前。 这一亮,不是像日光月光那样浩大,不是像惊雷闪电那样狂暴,而是像爆灯花一样。 油灯燃烧的时候,如果灯芯灯油里面,存在一点点细微的杂质。 那么在静静燃烧的过程中,那朵小小的火苗,就有可能突然闪烁一下。 这一闪烁,其实超出人眼能够看清的速度,但人心里,能够感受到那种闪光留痕的样子,就像是爆开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是快到了极点、轻灵到了极点,反而产生了静谧安详的韵味。 苏寒山这五指一抬,亮出掌心的动作,就有这个爆灯花的意境。 莫长空虽然见到了苏寒山拦截碎石那一幕,但之后仔细打量、感应,反反复复,得出的结论,也就是苏寒山修为接近天梯巅峰而已。 论境界,莫长空自己也是天梯巅峰,论功法,他是不周宫弟子,论战力,他现在有六韬阵法加持。 就算是一个状态完好的真形前中期高手,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都有把握取胜。 所以他对苏寒山三人,也是一个十成把握、稳赢的心思。 现在突然被这一手探到眼前,莫长空浑身汗毛都惊得竖了起来,避无可避,也逼出了他自己最大的潜力,竟然一头朝前撞了过去。 他在这一瞬间,死死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眼眶周围细小的肌肉,拼命发功发力,把双眼的位置挤得皱成一团,乃至有略微内凹的趋势,紧密、刚硬无比。 而功力全部聚在他额头,一头砸向苏寒山的掌心。 嘭!!! 苏寒山这一手,是他的三阴三阳变,混了凝光革气,琢磨出来的手段。 不但自己快到极点、力量没有半点外露,而且亮掌的一刻,也已经完成细致入微,密不透风的空气硬化镇压。 这个莫长空,事先并没有能放出足够距离的护体真气,可是就在那一刹那,他的整条脊椎,一节节骨头的缝隙,竟然相互碰撞,完成了逐节递增的发力过程,把整个头砸了过来。 就这么一砸之下,苏寒山的身子,还真略微受挫,感觉这一手,推在了飞撞过来的万钧大铁球上。 莫长空的身子往后一仰,手里钢鞭,顺势向上一挑,撩向苏寒山的下巴。 他要在苏寒山那一手的力道没有彻底爆发之前,完成截击,就只有用头,但头这个位置,头骨看似坚硬,却有太多脆弱之处,眼珠、耳膜、脑子,都不能轻易受损。 那一撞之下,莫长空就算有阵法加持,也觉得双眼微微跳突,脑子嗡得一昏。 他还能在身子后仰的时候,把沉重的竹节钢鞭,撩出这一击,却是靠之前蓄势待发的凶意,在这个时候引爆、推动。 不周宫的人,修炼六韬心法,进入天梯境界之后,有诸多从六韬心法上衍生出来的进阶功法,可以选修。 莫长空选的是《虎骤醒鬼门鞭》。 神话中有一头看守鬼门关的神虎,以吞食鬼怪为乐,吃饱之后就会略微酣睡,但不论大鬼小鬼,如果在这个时候触动了它,就会迎来比落入虎肚,更悲惨的下场。 石破天惊,撞破鬼门的一击,能让鬼怪从此既进不得鬼门关,又出不得鬼门关,不生不死,不知生死。 莫长空往日里,若把积蓄精神元气的这一鞭打出来,敌人还不知道自己死了,肉体和意识,就都已经粉碎了。 然而现在,他发出这一钢鞭的时候,已经是败中求胜,昏沉之下的反击。 苏寒山的身体也往后一仰,避开抽向他下巴的那一鞭,但在同时,他的右手并掌如刀,向前一挥。 钢鞭从下而上的抽打出去,力道贯彻到鞭梢,使那里成为最强的一点。 苏寒山这一掌,从侧面扫在钢鞭中段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使钢鞭中段为之一顿,而鞭梢依旧在顺着惯性上扬。 竹节钢鞭,当即折断! 莫长空本来要灌注在整个钢鞭上的内力,收之不及,从断口处喷散出来。 苏寒山闪身一退,躲开那股金色气爆,左手下压,右掌向前虚抓,向后拉去,体内传出电流火花般的细碎脆响。 莫长空立足不稳,被吸向苏寒山,陡然睁眼,双眼依旧模糊,神态却威猛至极,顺势前扑,将断鞭也向前一砸。 他手里的竹节钢鞭,刚才把一块石头抽碎成三份,分袭三人。 那么快的速度,那么大的力道,但是钢鞭和石头碰撞的时候,甚至没有传出多少声音。 他对于力量的掌握,很明显已经到了一种随心所欲、轻重自若的地步。 但是跟苏寒山的双手相比,莫长空对于力量掌控入微的那种自豪之情,骤然就变得笨拙了起来。 但他是不周宫弟子,他身边还有五大机关傀儡可用。 刚才爆灯花、虎头撞、反撩鞭、横斩煞的两次交手,太快了些,机关傀儡还没来得及赶到。 但是现在,五大机关傀儡同时扑出,除了被秦陆白、杨翩翩挡下两个之外,其余三个,都已经到了苏寒山身边。 莫长空这顺势前扑,冲砸出去的一鞭,更是直接完成了四面合围。 苏寒山向后拉去的右手,在掌心之中,已经凝聚出一个龙眼大小的熔岩光球,不闪不避,轰然一掌拍了出来。 回天鹤舞,百气朝阳! 莫长空钢鞭折断之后,已经不是最熟悉的长度,面对这一掌,竟然有一种掌控不精、遮拦不准的情绪作怪。 为了能够精准拦住那个给他危险气息的熔岩光球,紧急关头,他骤然松开钢鞭,双掌交叠,拼了上去。 轰!!! 莫长空扛住了苏寒山这一掌,分毫不落下风,甚至好像略微占优。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机关傀儡的拳掌,也打在了苏寒山身上。 苏寒山眼中猛然一亮,金红色的光芒和冰蓝色的光芒,似乎在他眼中,扭转成太极图像。 六韬阵法的加持之力,其实并不能同时存在于六者身上,而是通过冥冥中的感应联系,在六者之间无序移转,谁要用到的那一刻,加持之力就转到谁身上。 苏寒山正面轰击的回天鹤舞,足以确保这一刻,莫长空将阵法加持之力,用在自己身上。 而另外三个机关傀儡冲过来的力道,就落入了苏寒山可控的范围之内。 六韬心法,他也是有研究的,在见过莫长空的实力之后,对于另外五个共鸣的机关傀儡实力如何,已有揣度。 这一刻,三个机关傀儡的力量冲入他体内,恰好像是遇到了玄冰打造的河床。 坚硬无比,更是光滑无比。 三股澎湃狂暴的力量,根本停留不住,来不及产生破坏,就已经顺着河道全被分流,被导引出去。 苏寒山发丝崩乱扬起,后颈冲起一道元气,在半空分裂成六个极速旋转的气团,随着他左手一挥,全部汇聚在左掌之中,挥击出去。 纯阳三法和玄阴六煞,共同修炼之后,才能够练成的密招。 空中纯阳,秘式,六道风洞! 莫长空悚然之间,分出一只手臂,扛了他这一掌,整条右臂像是麻花一样,陡然扭曲,好像直接从肩膀位置,冲撞塞入了他自己的胸膛之内。 在他脸色扭曲的刹那,胸膛也剧烈膨胀,不等他发出声音,整个身子,已轰然炸散开来。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罗盘定位,天雷刀罡 莫长空一被炸碎,苏寒山的身影,陡然一拧。 三个机关傀儡的拳头,都还锤在他身上,在他这一拧身的瞬间,混身筋骨挪动,衣袂罡风飘荡,两条手臂如龙如蟒,如惊鸿飞闪。 搭、翻、牵、格、压、扭,擒拿手里面,最有杀伤力的一套手法,全部施展了出来。 一眨眼的时间里,一转身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一连串的动作。 苏寒山本人从机关傀儡的包围中,脱身而出,而三个机关傀儡的六条手臂,则被他血肉之躯的两条臂膀,硬生生扭到了一处。 三个机关傀儡,还处在指令有效期内,即使主人已死,阵法已散,也并未停止战斗的行为,各将腰背一挺,脚下发力,想要向后退散开来。 可是,他们那金属打造的关节、小臂,都出现明显的变形,互相挂钩锁死,一时难以挣脱。 就这么一耽搁,苏寒山咔咔咔,连环三拳,每一拳都是玄阴神拳的十成力道,已经把他们的脑袋通通打飞。 然而这机关傀儡的控制中枢,似乎并不在脑袋里面。 脑袋飞掉之后,三个傀儡依旧行动无碍,干脆将缠在一起的手臂,当做撞锤,三条身影一起向苏寒山撞来。 苏寒山一旋身,身影一分为三,绕在三个傀儡背后,各打了一掌。 三阴三阳,极致变化的掌力,从三个傀儡的后背渗透进去,才隐约听到火石碰撞、金丝绷断的声响。 傀儡断裂的脖子部位,闪出几道电弧,冒出细细的黑烟,这才停止了动作。 苏寒山找到窍门,立刻去解决剩下两个傀儡。 因为苏寒山对莫长空造成的抢攻压迫,太过紧急,被秦陆白和杨翩翩拦下的两个机关傀儡,几乎没能展现出阵法加持的效果。 秦陆白拳法扎实,出招间有伏虎之威,玄铁打造的护腕碰撞间,刚硬有声,暂时未落下风。 杨翩翩手段冷肃,更是已经在她对战的那个机关傀儡身上,添了一道剑痕,可剑痕不算太深,而且对机关傀儡来说,完全没有影响。 苏寒山飞身掠过,在整个场地间,留下一道弧形残影。 两个机关傀儡背上,就分别多了一个掌印,浑身一震,关节缝隙里面,冒出青烟,僵立原地,不再动弹。 “解决了?” 秦陆白看了一眼被血雾泼红的那片土地,脸上难掩震惊之色,“那人恐怕是天梯巅峰的境界吧,好厉害的手段,你竟然能在被围攻之时,把他解决掉!”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缓缓调息:“幸亏我抢到了第一手。” 莫长空本身的实力,未必比得上施展暴血秘术之后的达伦王子。 苏寒山现在多淬炼了七节骨头,就算重新对上达伦王子,胜得也可以更为从容。 但是,莫长空从现身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有阵法加持,又有机关傀儡作为帮手。 真缠斗起来,绝对会比达伦王子的攻势凶险很多。 所以苏寒山的第一手,就从极静到极动,以最新的阴阳体悟,施展出静谧中的爆灯花意境。 当这一手功夫,成功伤到了莫长空的眼、耳、脑,也就算是真切地握住了胜利的筹码。 “也好在,你们拦下了两个机关傀儡,否则,我还是要受内伤的。” 苏寒山当初尚未接触《玄阴真经》的时候,都能够通过《纯阳三法》与罗摩心法的比较,探索出几分未尽之意,把阴阳一气,练出一点转借功力的奥妙来。 等到集齐纯阳玄阴,基本可以说是在第一天内,他就悟通了“六道风洞”的意趣。 只不过,这个秘式,光心里懂是没有用的,必须要玄阴真经练到了一定的火候,才能使经脉净硬光滑如玄冰。 还要有纯阳功催化爆破的本能,暗中推动,让涌入体内的异种真气,剧烈加速,使敌人失控,变成由自己掌控的一股更高速的破坏力。 如果是五个机关傀儡,同时打在身上,苏寒山的经脉,肯定要损伤掉好几条比较脆弱的,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内脏。 “六韬心法布起阵来,明明需要不同精神意念的参与,不周宫的人,居然能让机关傀儡也参与布阵,机关术方面的造诣,真是……” 苏寒山仔细打量着这些机关傀儡,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留下的掌印,竟然有渐渐淡化的趋势。 铸造这些黑甲傀儡的材料,似乎有自行恢复的能力。 他眼神一紧,视线扫动,出手扣住秦陆白所面对的那具傀儡肩膀缝隙处,吐气开声,用力一扯。 这具傀儡的背甲,被硬生生扯下来一半,露出躯干内部的结构。 苏寒山看了看,发现其中有一些移位、断裂的微小部件,并未愈合,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干脆一掌抓进去,掏出一大把零碎部件,撒向四方。 杨翩翩和秦陆白见状,也把其余几具傀儡,如法炮制。 “可惜了,如果这些傀儡能带出去,就算是残破的,卖给万宝楼,价钱也绝对不菲。” 杨翩翩感慨了一声,“说不定能买一篇真形境界的详细功法。” 秦陆白笑道:“如果能出去的话,就算没有这些傀儡,凭罡煞结晶,也能换到部分真形秘诀了。” 苏寒山问道:“你们既然是游侠,在故乡应该没有太多需要顾虑的东西,又有志于武道更高境界,没想过加入神威府吗?” 杨、秦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苏少侠到底年轻,有朝气,有胆识。” 秦陆白叹了口气,“但这里可是边境之地,别看神威宴上,我们好像挺特殊的,真要是加入了边军,遇到什么大风险时,所谓天梯境界,跟普通士卒也不会有多少差别。” 杨翩翩点头:“虽然别的地方也未必就能寿终正寝,但比起边境这边,还是能让人心里安稳一些。” 尤其是经历了秘境里的这回大事件,他们这个想法,更明显了。 “而且,别说边军,光是能在我们郡里称上大势力的,内外各种关系都已经够复杂了,像我们这些野路子,很难找到心仪的投靠对象,不然也不用一直当游侠。” 秦陆白只是嘀咕了几句,苏寒山却起了点心思。 可现在这个情况,也不是说那些事的好时机。 苏寒山存下心思,走到莫长空被打爆的地方,单手一抓,从空中汇聚水汽,形成几个水球,冲洗了地上的几块物件。 莫长空虽然被打爆,但他身上的两枚罡煞结晶、一个罗盘、一个金丝钱袋,还有一根完整的脊椎骨,都没有被炸破。 天梯的巅峰境界,脊椎骨的坚硬程度,都是非比寻常,何况他练的还是虎韬的进阶心法,虎死不倒架,练骨头,就专门往坚硬这方面发展。 就这根骨头,直接拿起来用,便不逊于寒铁玄铁打造的鞭锏兵器。 但苏寒山对死人骨头没有兴趣,主要是把另外几件东西,取到手中。 罗盘一入手,他就感觉到怪异之处,这块罗盘中间竟然没有指针,但是外围的多层刻度,一直在慢慢的旋转调整。 随着他手掌微动,那些刻度的转动方向,也会发生变化。 秦、杨二人,江湖经验更为丰富,但过来看了之后,也不懂这罗盘是怎么回事。 “弄这么大动静,又派人进入秘境,不可能只是为了杀掉我们这些天梯境界的武者,看来是另外要找什么东西?” 苏寒山思索着,转头道,“还是按我们原本的计划,找更多人会合,秦兄,你指路吧。” 秦陆白点点头,不再耽搁,施展追踪手段,在前方引路。 三人走后不久,林子里面,又有几条黑影穿行而来。 五具黑甲傀儡,一个领头的不周宫弟子,名叫林泽,头发披散,额前的发丝几乎遮住眼睛,气质显得有几分温吞无害。 然而,等他发现那五具残破呆立的傀儡,脚下微滞,气势顿时一变。 周围的竹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居然在一眨眼之间,被冻得开裂,覆盖上了厚厚的白霜。 林泽的罗盘上,显示的那个方位,离当时他们进入秘境的位置最近,已经搜索一遍,并无所获,罗盘上就指示出了新的方位。 想不到赶往这边的路上,居然会发现同门惨败后的痕迹。 等他找到那两截断裂的竹节钢鞭和一根完整的脊椎骨之后,他也已经知道,死的是谁了。 “莫长空的根基强劲,打法蛮横,动不动把人一鞭抽碎,可在这里一战,碎的居然是他自己?” 林泽检视周围,“破坏了他的傀儡,把他打爆的对手,一共还只有三个人。” 林泽罗盘上的第二个地点就是这里,仔细检视之后并无发现,罗盘上显出第三个地点,脸色不禁凝重起来。 莫长空的罗盘不见了,而那三个凶手离开的方向,与第三地点的方向一致。 “如果那件东西被这三人捷足先登,我们就麻烦了,但我直接追上去的话,风险也太大。” 林泽看向自己的五个机关傀儡,让他们围成一圈,面朝外围,同时运功,登时,他们胸口的明珠就闪烁起来。 在西极三洲的时候,机关傀儡之间交换过联系方式,就可以远程传达消息,但进入这个秘境后,这种传讯功能,明显受到影响,也不知道还能覆盖多大范围。 片刻之后,胸口原本闪现虎字的机关傀儡,从明珠中投射出一片光影,现出此次六人中,唯一的女弟子,东野婷的身姿。 另一边,豹字傀儡也从明珠之中,投射出申屠子的身影。 虽然没联络上太常和胡不归,但也让林泽松了口气。 “莫长空死了?!” 林泽把事情一说,两人各自变色。 东野婷立刻说道:“离我负责的方位,还有不到五里,搜过之后,我就去跟你汇合。” 申屠子道:“我正在搜自己负责的这个方位,没什么发现……咦,过会儿我就去找你。” 林泽从他语气中察觉到一丝蹊跷,正要问话,申屠子已经关闭了传讯。 ……………… 远处,一座光秃秃的断崖之上,申屠子眯着眼睛,看向下方的峡谷。 峡谷之中,两个身影正在慢慢前进。 “你跟着我做什么?” 肤色如铜的壮实少年走在前面,虽然开口说话,但根本不去看身边的人。 唐娟手持玉笛,玉笛末端挑着一个网兜,网兜中竟是几枚罡煞结晶,轻柔道:“招揽你啊,贺平章,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很想你来做我的护卫。” 贺平章沉声道:“无聊。” “对这些结晶也不动心啊,也是,你最大的问题是洪炉绝脉。” 唐娟说道,“上次回去之后,我打听了,夏侯世家的功法,应该能解决你的问题,投入我三元会馆,我帮你引荐拜师,如何?” 贺平章只道:“秘境动荡,生死攸关,我要去我进入秘境的地方等待,那里也许更有可能得到救援,你也去你落地之处吧。” 唐娟失笑,收了罡煞结晶,转动玉笛,道:“秘境层面的大事,我们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大将军若胜,我们自然能得救,大将军若是失利,我们躲在哪,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峡谷右边的断崖上,六个鬼影子一样的身形,突然飞坠下来。 这峡谷两边的峭壁,高度也就只有十丈左右,申屠子出手之前,两个人都没能有所察觉。 但是,在他带着五大机关傀儡,飞扑坠击的过程中,唐娟手里的玉笛,陡然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她吹奏,也不是她运功灌注,而是这件法器本身对于杀意的感知,比唐娟还要灵敏。 这个笛音,尖锐到了极点,好像有钢针,从耳朵里穿透进去,刺向大脑深处。 申屠子一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的运了大量功力,护住自己的头部,手上只剩了小半力道。 而这个声音,对唐娟和贺平章,似乎并无影响。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贺平章脚下轰然一震,方圆三丈的地面,像一块龟甲裂开,皲裂纹理之中,更透出黑红色的光芒。 这种暗红气芒,这块开裂的地面,发出巨大的弹射力道,把两个人的身影,全部向左弹射出去。 申屠子和五大傀儡砸到地面的时候,贺平章与唐娟,已经沿着左面峭壁,奔腾而上。 申屠子眼神狠厉,心念一动。 有三个机关傀儡,就做出投掷长矛的动作。 但他们那只虚投的手,向后拉开时,踩在手掌上的,是申屠子和另外两个机关傀儡。 两个一组,借力飞腾。 贺平章和唐娟,刚刚跑上断崖,下方就有三道身影飞射过来。 唐娟手中玉笛回头挥出,《妙音裂魂剑》一经施展,使人分不清,到底是尖锐至极的声音刺耳伤人,还是剑气已经混在声音里面,杀到敌人的脸上。 申屠子被这剑、音混杂的招式一冲,力道顿时迟缓了三成,但一拳砸在玉笛之上,仍然让唐娟承受不住,身体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贺平章对抗两名机关傀儡,冲步出拳,左脚向前的时候,重重跺地,断崖边缘的大片土石,迸出黑红裂纹,当场垮塌。 两名机关傀儡,刚与贺平章的拳头碰上,力道还没有完全吐实,身体就已经不由自主的向下跌落。 可贺平章的右手也剧烈一痛,倒射如箭。 原来申屠子出手的时候,已经发现,唐娟本身修为不如自己,但笛音特别针对活人,即使阵法加持之力在自己身上,一招也未必能将之必杀。 所以他打的那一拳,是纯凭自身修为。 而阵法加持之力,存在于一名机关傀儡身上。 可是没料到,贺平章看似功力不出奇,对地面土石的摧毁、利用,却远超常态,竟然把两名傀儡都打落峡谷。 原来,洪炉绝脉,是指经脉心神中天生有一股本命火煞,火煞之气增长的速度,会比内功增长更快,迟早失控,从神魂烧透到肉身,若不练功,则死得更早。 这种本命火煞,具有地火属性,若要摧毁土石,比同等功力的武者摧破土石之际,更为迅捷难防,而且还能在摧残土石的同时,得到元气反哺。 申屠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招摇过市,还以为是两个雏,没想到都有点意思啊。” 唐娟落地,吐出一口血来,注意到申屠子背后的刀柄,脸色乍变:“夏侯家的赤焰一痕刀?” 夏侯家这次,同时有两个年轻族人受到神威宴的邀请,修为都不在司徒停云之下,更是有刀法合击、刀气刺穴的禁术,若在紧要关头,能使战力倍增。 唐娟他们这个小圈子里面,就以夏侯家那两人为最强。 “你认识这刀的主人?” 申屠子摸着脖子上的新伤疤,牙齿上下一磕,“被我全速突袭之后,还能在我脖子上留下一条刀疤,确实是劲敌,有资格留一把刀做纪念了。” “你们两个嘛,就差远了!” 申屠子陡然出拳,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痕,拳头正是那白痕的前锋。 贺平章脚下地面崩裂,黑红光芒燃遍全身,硬扛一拳,耳朵里突然听到一声铜锣炸响般的声音。 豹韬心法的进阶,暴铜破! 贺平章心神剧颤,身体倒飞的速度,远比不上申屠子追击出拳的速度,只能凭本能挥臂,全力抵抗。 甚至就连唐娟的笛声,好像也要追逐了一下,才追到了申屠子。 尖锐的笛声,跟铜锣接连炸破的声音一比,好像都显得不够刺耳了。 但笛音陡然一沉,唐娟怀里、腰上、袖中,接连四件价值千金的法器裂开。 音调好像水银绳索一样,缠绕在申屠子身上,使他略慢了一点。 唐娟飞扑过去,抓住贺平章后领欲逃,却见五尊机关傀儡,已经重新上崖,截住去路,包围在周边。 轰!!!!! 就在这五尊机关傀儡现身的刹那,乍然被五条闪电劈中。 五尊机关傀儡,各自被轰得移位,包围圈露出明显的缺口,雷鸣之声,滚滚荡开。 雷鸣同时,隐约传来一个女子嗓音。 “闪开!” 贺平章浑身是血,突然睁眼,反手抱住唐娟,斜踢在地,改变方向,往侧面一滚。 轰隆!!! 前方地面微震,黄土飘扬,狂风鼓荡,吹来大片尘埃,小小一块断崖上面,猛然间有了电闪雷鸣,风起云涌的气势。 只见漫天尘烟之中,雷霆闪电,汇聚成一把湛蓝色的大刀,长达十丈有余,刀锋厚重,明亮无比。 对着申屠子,当头劈下!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雷府传承 这一刀的威力厚重蛮横,气势更是超乎寻常的磅礴浩荡! 简直像是好几个天梯高手同时出刀,才能够汇聚出来的力量。 正是雷玉竹利用裂云刀发动的攻势,除了本次出手发挥出来的力量之外,还有之前数次注入其中的刀气,同时叠加,斩杀下来。 时间选得也恰到好处。 申屠子刚刚挣脱了唐娟以四件法器为代价制造出来的束缚,心里追击唐娟、贺平章这个念头,还没有消退。 环境已经突变,天雷长刀,已经当头劈下。 可是,也就在这个瞬间,有八道拳影,砸在了湛蓝色刀罡上的同一个位置。 人体的脊椎骨髓,除了造血之外,其实还有分泌其他事物的潜能,分泌出来的事物流通全身时,各有奇妙功效。 普通武学,在修炼者达到天梯境界之后,也就只有加强造血、提升功力品质、感应隐性经脉、提高脊椎骨骼坚韧度,这么几项好处。 并不会针对脊椎具有的种种潜能,进行更微妙的细分。 而六韬心法的进阶武学,自然与众不同,各有其独到之处。 申屠子修炼的《暴铜破》,之所以速度能够超越同级武者,除了运功路线的差别之外,更多就是因为,在针对脊椎的淬炼上,侧重于培养某类新的分泌事物。 当这种事物流遍全身之后,就可以使人体长期处在一种渴求高速行动的状态之中。 这种效果跟某些药物有些相似,但因为是直接影响自身体质达成的效果,并不像药物一样,存在种种后遗症。 在脊椎淬炼节数增多的过程里,也让身体可以适应更高浓度的分泌物,并根据自身感受,针对分泌之物,进行更细致的调整。 申屠子在气海境界大成后,就已经修炼这种功法,早已经把握住了其中的神髓,不但身体状态逐层变化,精神心境,也在相互影响之中,与之贴合。 变得更具自信,更为饱满,更加强韧,拥有百折不挠、不因伤痛而影响判断的勇力。 一般人在全速出手的时候,难免招式的落点,就会有所偏差。 而申屠子,在把速度发挥到极限的状态下,拳法招式也精准无比。 他这个时候身上还具有阵法加持之力,居然也全部汇聚在八层拳印之中,轰在同一点上。 天雷刀罡,甚至都没有一个逐渐破裂的过程,而是在碰撞到的一刹那,就直接被打爆。 湛蓝色的刀形炸开,形成一圈一圈的蓝色光波,使得周围的大片尘埃土壤,随之起伏。 申屠子在紧急关头,打爆了这偷袭一般的一刀,心里却莫名一紧。 他察觉到,对方这一刀炸散的时候,本来应该变成大量刀气溅射,不该形成如此圆整的光波。 是在刀罡被拦截的一刻,刀柄处也震荡了一下,才促成了这起伏不定的蓝电波涛。 这种蓝电光波,虽然看着璀璨,实则已经由电光转为磁光,对于天梯高手来说,已经不能造成什么威胁。 可是,在场的天梯境战力,却有一些,并不是人。 周围的五尊机关傀儡,之前被闪电直接炸在身上,都只是微微移动,没有出现任何损坏迹象,还准备反扑闪电源头。 然而,当现在这一圈圈的蓝色光波荡开之后,五个机关傀儡胸口的明珠,明显的闪烁起来。 五个明珠表面显示的不同文字,本来刚好代表着六韬之中,除了豹韬外的五种心法,这时候,却在胡乱的切换。 心法一乱,阵法自破。 “雷府传承?” 申屠子眼神一凛。 中古时期,就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雷法是机关傀儡术的克星,闪电倒是容易隔绝,但雷磁转化的无形冲击,很容易扰乱机关傀儡接收到的指令。 后来大秦时期,不周宫吞并天下多处雷府传承,使机关傀儡之术又有革新,雷法的克制效果,才变得不那么明显。 但刚才那一刀,积蓄的雷霆刀气太多,早有预谋,打碎之后,竟然全部顺势转化为磁光冲击,已超出这些天梯傀儡的防御界限。 说时迟,那时快。 刀气光波刚刚扩散,傀儡明珠明暗闪烁,贺平章和唐娟在地上的那一滚,还没有滚完。 蓝衣银冠的女刀客,已经在躁动的空气之中,突兀闪至。 她的双眼压成缝隙,透出狭长的蓝白光泽,似乎在禁锢着眼中喷薄欲发的雷霆,身上各个关节处,都向后拖出细线般的雷电光泽。 黑沉沉的裂云刀,在她手上化作上百条轻若无物、快若闪电的乌光,而后…… 斩斩斩斩斩斩斩!!! 刀光刀影,刀意刀痕,翻翻滚滚,化作铺天盖地的浪涛,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向前劈砍,覆盖过去。 申屠子双眉倒竖,挥拳的第一瞬间,双手的衣袖就已经炸碎,闪烁出的上百条拳影,能够清楚地看到手臂肌肉隆起的模样,还有套在小臂上的宽厚护腕。 他的护腕也是法器,能够降低空气的阻力,而且更是神兵,坚固无比,能以法咒之力,为双臂提供从指尖到肩膀,全方位的覆盖保护。 之前他在赶往罗盘地点的路上,顺手干掉了好几个人。 但即使是给他带来麻烦的夏侯家两个兄弟,都只是花了几个眨眼的功夫。 那两个人的禁术,都没来得及使全,申屠子的护腕,也没有彻底暴露出来。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第一时间发动法器之力,因为他对自己的力度、速度的掌控,有了偏差。 如果是在加持之力稳定的时候,申屠子能够万分娴熟、炉火纯青的将之驾御。 如果是在彻底没有加持之力的时候,他对自身修为,当然掌控得更为细致。 但偏偏现在,加持之力属于一个被动散去、持续下滑的状态。 申屠子对于出手的预估,也难免有不精准的地方。 高速战斗之中,四肢百骸的力量一旦有那么一丁点的不精准,动作方位的偏差,就会随之放大。 刀光拳影的极速对拼之中,申屠子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手肘、大臂,已经中了好几刀。 但有着法器的保护,他全都硬扛了下来。 当阵法加持之力,彻底在他身上消散的时候,申屠子怒喝一声,拳法恢复到最精准的状态。 随后接连四十次对拼,他全部都是用护腕最坚硬的部位,撞开了刀刃,甚至多次击打开刀刃上的同一个部位。 就算裂云刀的材质上乘,没有因为这样的击打而卷刃。 但刀身上灌注的功力,也会因为同一个部位的多次受击,出现意料外的不均匀,影响整个刀招的流畅。 申屠子算准了,要在对方的刀招出现明显受扰时,一举反杀。 谁知,在这四十次惯性般的对拼后,雷玉竹脚下骤然一闪。 长刀在手,她这一闪,变劈刀为拖斩,依旧是一次攻击。 申屠子也猜到她可能有这种变化,却没有想到,她脚下变得这么快,预定的反扑,只能变成一次纯粹的防御。 刀影在护腕之上,横着擦出一条火线,一闪即逝。 刺耳至极的声音,刚要传出的时候,雷玉竹已经在周边换了六个方位,斩了六刀。 本来是兵器碰撞的声响,却因为频率太高,使人根本分不清中间的间隙。 光听声音的话,只会觉得这是有人在吹响铁笛,而且声调越吹越亮,越吹越尖,越吹越高。 一口气绵长无尽,一道音直冲上天。 申屠子在连绵无尽的仓促防御之中,因为独特的分泌物,而常年刚强的心态,也晃动了一下。 他的暴铜破,已经是一种非常侧重速度的武功了,但是他脚步的速度,也比不上双手的速度。 人体有方方面面的局限,会使腿快不过手。 除非是那种双臂有问题、上半身经脉受损之类的武者,因为双手太弱了,才有可能因为专精腿功,腿的速度比手快。 眼前这个女刀客,当然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可是她的腿,竟然跟她的手一样快。 而且正在变得更快! 在雷玉竹当初刚回到沧水县的时候,玉镯器灵指点她的修行,曾有过一番言语。 “人是阴阳交合之精华,雷霆也是阴阳之枢机,因此,即使是在最柔弱的普通婴儿体内,也会有雷霆的运转。” “经书有云,念头的生灭,就似电光的闪烁,这话其实恰中要害,人的念头和身体相互影响的这个过程,就是靠电流的变化来维系。” “只是,普通人体内电流太微弱,血肉内脏又太脆弱,这个传递变化的过程,非常迟缓。” “但当武者开始脱胎换骨,只要找对了方法,就可以凭雷霆真气,绕开那些脆弱处,为你的身体建立一套全新的战斗指令,心念方起,浑身上下的肌肉骨骼全部受到刺激、全新的分泌传递,将速度彻底爆发出来。” “无需中转,当你的念头升起,电光就已经给了你答案。” “念念生电,雷霆之神,直御百骸,化光飞腾!” 从那一天开始,雷玉竹就在苦炼这套《雷神直御令》,直到前不久,得到裂云刀,往刀身里面压缩雷霆真气的时候,她才若有所感,触类旁通,将这功法的云、器、体三篇中,御体篇,真正修炼成功。 今天这一战,还是她第一次把这种刀法施展出来对敌。 经过刺激性的适应之后,她的刀越走越快,四肢越动越顺。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和刀的存在,摆脱了所有桎梏。 唐娟手肘撑着泥土,从地面仰起头的时候,听到了申屠子的大吼。 他的两只拳头,在空气里面轰出好几条长长的白色痕迹,排空了这几个拳路上的所有空气,直达二十丈外,才渐渐淡化,有气流卷动,填补回来。 可,如此快的拳头,却没有拦得住从他身边擦过去的一条暗蓝光芒。 雷玉竹的身影,比他的拳头更早一步,闪烁间与他擦肩而过,手里的刀,拖拽出去那样一抹光华。 申屠子肚脐上面两寸左右,衣袍崩裂,出现了一道粗犷的血痕。 雷玉竹回头又是一刀竖劈。 刀气掠过,一横一竖,把申屠子一分为四,他额头血垂,满眼不甘,却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天梯武者强劲的血液压力,让这四块尸体,分散崩飞出去,血洒了一地。 裂云刀的刀尖垂落在地,雷玉竹双手叠在刀柄之上,双眼微阖,站着不动,躁动的静电逐渐平息,血腥气散漫在周围,随着黄沙之风,吹出断崖。 过了半晌,镇定下来的唐娟和贺平章互相搀扶着走过来。 “多谢这位姐姐……” 唐娟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去把那几具傀儡摧毁。” 雷玉竹抬起眼皮,哑声说道,“他们只是被干扰了指令,过一会儿可能会缓过来,速速去摧毁掉,以免后患。” 唐娟闻言,连忙去动手。 贺平章伤得太重,索性坐在地上,看着唐娟那边,喘息着摸了两颗药丸,扔在嘴里。 雷玉竹把战前压在舌底的补气药丸咬破,运化药效,缓了片刻,等御体篇造成的筋肉乱跳感疏解了之后,才长长的吐了口气。 “你是首次把这法门用于实战,散去功效后,肉身会感觉特别难以控制,等多实践几次,就会越来越适应,直至做到毫无负面影响。” 玉镯器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次打的还不错,这小子,应该是不周宫的弟子,修为也比你高,就算占了点突袭的便宜,能斩杀他,也算达到我的预期了。” “之前那只铜手,想来就是不周宫高层铸造出来的大荒铜手,居然盯上这么个破损秘境,肯定是有什么猫腻。” “你待会儿去把那只罗盘捡起来,我看看他们究竟是想找什么东西。” 雷玉竹视线在血泊中扫了扫,果然找到了一个罗盘,心中说道:“那个罗盘好像损坏了,上面没有指针。” “不是损坏了,这是不周宫专用的一种寻宝罗盘,待会儿你拿起来,听我的指挥,就能够解算出那上面显示的方位了。” 玉镯里的器灵说道,“这秘境里,现在没有真实境界超过天梯的,你既然练成御体术,不管什么情况,至少能逃得掉。” “我们去看看,能否抢先把那个东西拿到手,说不定就有机会,让张延年欠我们一个人情。”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洛钟东应,风雪暴足 远山联绵,青天淡雅。 断崖高处,瀑布悬挂下来,形成一条宽而浅的河流,从乱石滩上流淌过去。 水光直至数里开外的竹林深处,拐过山坳,才不见了踪影。 河岸边,六道身影或坐或站。 “杨兄的师长留下的指引,确实就是指向这个地方吗?” 陈公子之前见到了从杨子文身边飞出去的一线神光,后续又有《长天碧血咒》的变化,显然对方身后有高人,语气之中,对杨子文颇多了几分敬重热络的意味。 可是这片地方,他们已经反复搜寻过,找不到什么特殊之处,等得实在有点心焦。 杨子文说道:“最后一点碧血真火,给我的感应确实是落在这个范围,而且,智节禅师不也是看到那一点火光从天而降,才会来到这里吗?” 除了之前因为打赌事件而同行的五人之外,这里多出来的第六人,正是智节和尚。 他乌发柔顺,白衣质朴,手上拨动念珠,倒是很有耐心,神态安详,看不出半点焦急忐忑。 “小僧当时就在附近,确实看到碧血真火落下的情景,不过那真火尚未彻底落地,就在空中兜转盘旋,似乎也有迟疑,最后直接在半空消散了。” 杨子文笑道:“大师真是好脾气,这详细的描述解释,你已经说了三遍给他们听了。” 智节禅师:“阿弥陀佛,生死攸关,不能定心,人之常情。” 杨子文问道:“大师念的也是静心咒吗?” “不是,小僧在念《福德众往生极乐经》。” 智节禅师认真道,“这个经念得越多,据说下辈子过得就越安逸,小僧也怕有个万一,所以抓紧时间,多念几遍,几位施主要一起念吗?” 杨子文看起来真有点兴趣,凑了过去,向他请教。 “按照大师的描述,那一团真火当时盘旋犹豫的范围,足有方圆百丈。” 达伦王子思索着说道,“这百丈范围,我们都已经翻找过,并无所获,难不成,会在地下更深的地方?” 陈公子眼前一亮,道:“对,天空被封锁,说不定能够脱身的特殊节点,就藏在地下,那位前辈给他徒儿指点的求生之处,绝不会错。” 冯家子说道:“可那团真火消散太早了,他现在又联系不上那位前辈,整整百丈范围,我们要从哪个地方开始挖,才能挖得出东西来呢?” 哈兰明镜看向杨子文:“杨兄好像并不热衷于这件事?” “唉。” 杨子文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多说,但被卷进这件事,他心中也很有压力,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直说了。 “我那位师父的指引,有一半,可能确实有好处,还有一半,却可能是更麻烦的大坑。” “刚才我们翻找的时候,全力向地面出掌,感受掌力的回震,至少能把地下一两丈的深度都探查明白,却毫无异常发现。” “我心里的预感,已经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了。” 智节禅师插了一句:“小僧的掌力回荡感应,不止两丈深度,但确实也无发现。” 哈兰明镜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与其耗损功力,不如保存元气,以备变数,寄望于大将军吧。”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只有智节禅师继续诵念经文的细微声响。 河水淙淙流动,长风吹过竹林,带来令人解闷,却无法解开心头忧虑的清新气味。 达伦王子忽然笑了笑,反手一掌,在地面打出一个坑来。 众人讶然,哈兰明镜道:“你这是?” “反正没事干,我来跟我自己赌一赌运气吧。” 达伦王子说话间,又是一掌,把那个坑继续加深。 “随便选一个地点,也不过度损耗功力,只要还没能脱身,就持续往下探,看看结果会怎么样。” 陈公子表情复杂:“你还真是喜欢赌。” 说话间,他却忍不住巡视四周,也想找个地方,试试自己的运气。 运气、气运,气运之道,自古有之,众说纷纭,据说世间真有某些秘术传承,善于干涉这方面的东西。 对于天梯境界来说,谈这个还有些虚无缥缈,但是没有别的办法的时候,赌一回气运,或许也是一份指望。 而在这个时候,在他们这六个年轻高手的感知范围之外。 那一根根粗大青竹的阴影间,也出现了六道身影,一人五傀儡。 其中一个黑甲傀儡,胸口的明珠微微闪烁。 太常伸出一指,在明珠表面轻轻勾画两下,就投射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人影,人影发出的声音也很低,却清晰。 “太常,终于联系上你了!” 林泽的声音传来,“莫长空死了,他的罗盘被人拿走,我怀疑对方会用我们的罗盘,联络到东野和申屠,以策万全。” “可是申屠没到,而且东野罗盘上原本有另一个新方位,刚才汇合上路之后,却换成了跟我罗盘上相同的方位。” “也正是杀死莫长空的人所去的地方。” 说到这里,人影变动,显出一个罗盘投影。 “东野没去的那个新方位,应该是被我探索掉了。” 太常看了一眼投影,“就是说,现在我们的罗盘上,全部都显示着同一个方位,是最后一个地点了。” 林泽一喜:“意思是说,你也到附近了吗,好,那你看一下能不能抢先探查,直接把东西拿到手。要是来不及,我们三个汇合,加十五具傀儡,也足以干掉他们三个,抢回宝物。” “三个?” 太常语气微妙,“不是六个吗?而且他们已经先把这方圆百丈都翻的一片狼藉了!” 林泽声音一顿:“不对,我们追踪的人还没到地方,你是说这个地点已经有人了,难道是申屠那边也出了事?” 太常皱了皱眉,视线轻轻扫了扫远处六个人,偏头问道:“莫长空被杀的那一战,现场痕迹怎么样?” 林泽斟酌了一下:“他死得很快。” “这样……你们专心全力追踪,我有数了。” 太常交代了一句,熄灭投影,伸手向前一指,身边五具静若顽石的傀儡,骤然行动。 这些竹子,并不是那些生长紧密的细竹,而是粗大的毛竹,粗达四五寸,高度能够有六七丈,彼此之间生长的时候,颇有间隔。 五个机关傀儡行动之际,没有碰到任何一根毛竹,踩踏地面的声响,也因为地面湿软,而仅仅是一种很短促、很轻微的闷响。 这个时候,机关傀儡的面部、各处关节、胸甲上刻的那些纹路里面,还有微光流动。 下一刻,光芒尽敛,连那一点最细微的声响,也彻底消失。 比起其余几个人的机关傀儡来说,太常驾驭这五尊机关傀儡的时候,居然能把阵法引动的加持之力,均摊开来。 五个傀儡在经过最开始的适应加速之后,天地精气连带着存在感淡化内敛,身边的光线扭曲,隐去行迹。 就连天梯高手的直觉感应,也会被模糊掉。 就像是五条略微扭曲的透明烟气,刚才还在几里之外,倏忽之间,就已经到了百丈之内。 太常在西极三洲的时候,曾经利用这一手,深入某个门派内部,在一个照面之间,干掉过一个身经百战的真形境界宗派掌门。 可是,就在这五条烟气到了百丈范围内的时候,智节禅师念经的声音,突然一停。 杨子文就在他身边,忽然发现智节禅师右手的袖子鼓了一下。 那一瞬间,这个和尚的手腕上,好像长了五只手掌。 怪诞的景象一闪即逝,五十丈开外,却突然传出五声巨响。 杨子文的人心头大震,各自戒备,扭头望去。 只见五尊黑甲傀儡,重重的砸在地面上,轰隆隆向前翻滚而来。 那不是什么特殊的攻击招式,而是因为,五尊傀儡在以极高速度奔行的时候。 每尊傀儡的右脚脚尖,都猝不及防的被一股力道打中。 他们冲刺得太快,在最微妙的时机,受到这样的影响,五个傀儡的身体,几乎同时失衡,重重的向前扑砸翻滚出去,地面才会传出那样的巨响。 打中他们的,是五道掌力。 ——《黄钟大应传法手》! 传说,在中古的时候,西南群山之中,有一座铜山山脉,因为地龙翻身,震动崩解,陆续坍塌了数十里。 而在东面,相隔数万里的洛都中,有一口采铜山之铜炼制的铜钟,不撞自鸣,连响了三天三夜,钟声浩浩荡荡,警醒世俗。 那铜钟并非什么法器,却自然而然,契合了天地间的一点灵机,相隔数万里,感受到了从铜山那里传递过来的震动。 金刚崖白马寺的前辈高僧,读到这个典故之后,心有感悟,才开创出《黄钟大应传法手》。 佛祖传法的时候,法力在山川草木,或者在红尘烟火,又或者在铜墙铁壁之间,传递过去,都几乎没有损耗。 就正如是“铜山西崩,洛钟东应”,铜山崩塌的震响,在数万里外的黄钟之上,用另一种声音形式,完全释放了出来。 这门武功练出来的独门真气和独门手法,在功力向外传导的时候,能够把无用的损耗,降到最低。 正常来讲,天梯巅峰境界的高手,如果单凭隔空气劲伤人,有效杀伤范围,也只有三十丈左右。 超出这个范围,掌力已经衰减到连一块砖头都未必轰得碎。 可是,智节禅师的掌力,隔着五十丈拍过去,居然还能撼动一个机关傀儡的身形。 也正是因为他在力量传导上的高深领悟,才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些收敛风声、收敛存在感、扭曲了光线的傀儡,在奔行过程中,脚掌碰到地面的一点微振。 可是,就是这样神而明之、大展身手、一举建功的智节禅师,在打出那一招之后,身影却骤然后退。 他原本坐在一块大石之上,电光火石间,起身闪退的时候,那块大石上,也多出了一个脚印。 太常一脚踏过大石,石头没有碎、没有裂,却整个的陷入了地下。 这种现象产生的强大、完整、专一的反作用力,让本来就快得好像没有影子的太常,一瞬间爆发出更可怕的速度。 智节禅师清楚地看到,空气甚至像粘稠的水波一样,从这个人的面部、身体上,一层层的排挤,荡漾开来。 他眼神肃穆到了极点,用一种好像平生第一次拜佛,最后一次拜佛的神态,避无可避的以双掌齐推,硬接了太常的两只手掌。 真形境界的人,练胆之后,隔空气劲的有效范围,也会跨上一个新台阶,但那是因为内力变得更加凝炼,存在感更加强烈,敌人反而更容易防备了。 智节禅师现在的掌力,之所以能传递极远,却是全凭内功路线巧奥,手法精妙绝伦,传导过程中,与外物的干涉最少,损耗最低。 因此,掌力传递过程,无声无息,无形无质,比任何暗器都要隐蔽。 他不过是个天梯境界,单论功力强度,与那五个分摊了天地精气的机关傀儡相比,比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占优势。 之所以能一举使五大傀儡失控撞地,靠的就是对时机的拿捏和掌法上的这种隐蔽性。 可是,面对近在咫尺的太常,智节禅师掌法上最大的这种优势,就根本没有机会发挥出来。 轰!!!! 四只手掌碰撞的刹那,智节禅师手腕上缠绕的金雕念珠,陡然发出金光,遍布全身,如同刷了一层金漆。 可是下一刻,智节禅师的掌力就彻底溃败,全身的暗金光泽布满裂纹,倒飞出去将近三十丈远。 他身后就是河水,这一次的对拼冲撞,让他倾斜着撕裂了整个河面。 有那么一刻,本就宽而浅的河水,出现了断流的景象,露出河底崩裂的乱石,然后又炸起连片如高墙般的大浪。 即使有法器的全力保护,智节禅师落在对岸之后,脚下依旧犁出深深的沟壑,身上破裂的金漆,彻底炸散。 他的双眼双耳流血,大口呕红,抚着胸口,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一招,又是一招。 发威是一招,惨败也是一招! 从陡现神威到惨败暴退,本来处在禅师身边的杨子文,还没有来得及眨完一次眼。 但他眼睛没有眨完,飞刀已经射出。 这一刀,直取太常左腿的膝弯。 人膝盖内里的这个部位,有一根大筋,也是人身上极容易受力弯曲的位置。 太常的左腿,更是刚刚践踏大石,发力前冲的那条腿,这一瞬间必然是处在一个旧力已尽、后力未生的状态。 能练绝笔飞刀的人,出手时机,向来都是神来一笔。 可是这飞刀射出去的时候,太常的左腿,也像未卜先知一般,向前一弯。 这一弯的速度够快,时间正好,导致那一把飞刀,不像是射中了对方,倒像是送刀入鞘一样,被夹入了膝弯之中。 刀尖刀刃可能勉强破开了护体真气,破开了那层坚韧的衣料,却没能继续破开太常的皮肤。 因为他已经旋身而回,变换了方向,左腿弹直,把那柄同样被带偏了方向、强弩之末的飞刀,直接弹开。 杨子文在他旋身的霎时,双臂交叠,中了一掌,只飞出去五丈左右,但却觉得浑身骨骼剧痛,跌坐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太常这一掌,只能算是轰飞智节之后,顺势回身的一抽,力道还不足攻击智节的一半。 无奈,杨子文扛打的程度也远不如智节禅师,更没能依靠拉长距离来缓解冲击。 这个时候,离得稍远的另外四人,也终于杀来。 对方来势太狠,虽然还没有攻击他们,却让他们下意识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已经受到了威胁,连逃跑都没有想到,就本能的出手反抗。 不错,他们是攻击的一方,甚至是围攻,但至少有三个人心里的念头,都只是近似垂死挣扎的想法。 只有达伦不同,但达伦王子,也在出手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运起暴血秘术。 达伦王子早就觉得智节这小和尚是个劲敌,手法高妙巧绝,深不可测,原本还想过要找个机会切磋。 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在力道传导上领悟得如此透彻的人物,会在出手的第二招,就被逼放弃长处,硬扛攻击。 这样的敌人,如果不第一时间使用暴血秘术,只怕接下来,就连使用这个秘术的机会都没了。 太常看到达伦王子的时候,脸上也不禁略微动容,身上突然大放光芒,同样是血红的光。 地面、水流、周边的景物,全部被渲染成血红的颜色。 五十丈内,凝光革气! 四大高手都在全力出手,身边气劲纵横,凝光革气,也不能直接限制他们的行动。 但却能让他们前进的道路上空气硬化,迟缓他们的速度。 达伦王子冲得最快,气势分毫不减。 经历当初跟苏寒山的一战,他在暴血秘术上的掌握,又有长进。 凝光革气对这个状态的他来说,影响已是微乎其微。 可是太常却借着这个机会,从他身前闪开,骤然一分为三,连续跟另外三人,对拼了一击。 重伤智节禅师的,乃是风雪暴足通,虎啸霸山掌! 现在与法器全开的哈兰明镜他们三人拳、剑、臂相触的,则全部都是……文涛百叠手!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须弥山间,气血倒流 太常的右手极速截击这一下,已经是出乎古月法眼的预料。 但他右手抬起的这个动作,其实还只是一个掩饰。 他的右臂向前挥击过去的时候,身形略微下沉,左手贴在腰侧,掌心向前,五指突然一张,掌心皮肤绷得最紧的那块地方,似乎向外弹震了一下。 这个瞬间,他的左手、右臂和苏寒山的眼睛,几乎正好可以连成一个直线。 苏寒山在全速前冲出拳的这个状态,就算还能保持对全局的观察,视线也会被太常的右臂阻断。 无法看到那一刻他的左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都知道,功力越凝聚,打击敌人的时候,贯穿性就越强。 可是人的拳脚,接触面积毕竟还是太大了,如果用指尖的话,手指的承受力又有限,遇到同级对手,多次碰撞的话,更容易吃亏。 依靠兵器的尖角、锋刃,来缩小攻击面积,固然能达到一定的效果,然而功力在兵器中运转的时候,不像在人体中运转那样灵活,相对来说,更容易旁敲侧击,格挡偏转。 不周宫的龙韬进阶心法中,有一门《千龙无影针》,就是在这方面下功夫,把攻击面积凝聚到极致,带来最强的洞穿力道。 这门功法,要求修炼者体内掌握的隐性经脉数量已经足够多,感知敏锐,控制入微,将功力压缩、细分成无数比发丝还细小的状态。 龙为神物,本就无形,可大可小,变化无穷。 “千龙无影针”中的“千龙”二字,指的就是这些比发丝还细小的压缩真气。 在出掌的一刻,这些功力,将从手掌上千百处隐性经脉的末端,迸发出来。 但每一丝功力,迸发的角度都不同。 所有功力,会在掌心外一寸的地方碰撞,如同千百个微小部件,依靠速度、惯性,冲击合并,丝丝入扣,刚好组合成一根全新的气针,螺旋爆射出去。 这根气针的压缩密度,将是人体内部,无法承受、无法达成的级别,纯度也比利用兵器介质爆发出来的气刃更高。 太常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弹震的这一下,手掌前方一寸处,空气突然裂开一条黑线。 惊鸿一现,快不可当。 黑线在不到一个刹那间,就已经突刺到苏寒山心脏的位置。 如果苏寒山真的特别依赖观察预判这套手段,现在他应该已经栽了。 可是,他早就意识到这套手段的缺陷所在,从没有全身心的依赖过,在得到古月法眼之后,更是得以将自己的脑力收敛,战斗中变得更加纯粹专注,感应更加灵动。 在这个刹那,苏寒山的法器和眼睛,虽然都没有给他任何反馈,黑线破空的声音,也还没来得及传递到他耳朵里。 但是他脸上的神彩,像是炸雷一样,猛然一变,拳头还在向前劈出,心脏就赫然收缩起来。 人的心脏,原本与拳头差不多大小,平时的心跳也就是在舒张和收缩,但都有其限度,不会出现太明显的变化。 而苏寒山的心脏,在这一刹那,骤然收缩到只剩下原本四分之一的大小,还向侧面一挪。 不只是心脏,其实他的腑脏器官,肺脾肝肾胃等等,在这个时候,全部都出现了一定的收缩偏移。 黑线从他胸口穿透进去,刺穿皮肤,血肉,洞穿精钢一样强硬的肋骨,然后从他背后暴射出来。 血都没有来得及涌出,黑线已经远去数十丈外,消失无踪。 达伦王子他们,没有看到那枚气针的存在,却看到了视野中残存的这条黑线,全都心头一颤。 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个局势下,苏寒山可以说是他们所有人救命的指望。 如果苏寒山败亡,太常要拿捏剩下的这些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那条黑线,从苏寒山的后心洞穿出来,好像把其他人的魂也给刺破了,毛骨悚然,一时失措。 可是下一刻,他们就听到一声震动四野的巨响。 轰!!! 十丈之内,地面撕裂,碎石乱飞,河水轰轰轰轰,接连炸起巨浪。 苏寒山那一拳,依旧砸了下去,而且把太常的大半个身子,都砸得凹陷在乱石嶙峋的地基之中。 太常的右手,虽然顶住了苏寒山劈落的手臂,但力分则弱。 他在那一刻,左手还在运转千龙无影针,右手的功力并不完整,即使拦截住了苏寒山的手臂,也没扛得住整个身子的震荡下坠之势。 “你的心!!” 太常发丝微乱,眼神骤变。 像他这样的高手,早在之前对峙的时候,就已经确定苏寒山心脏所在,绝不会出现什么对方心脏长在右边,他却判断误差的事情。 之所以选择心脏为目标,也是因为无影针攻击面太小,头颈四肢之类的部位,更有可能被躲过。 而心脏这个位置,是除了脑子之外,影响力最快的一个致命要害,一旦刺破,会立刻干扰到全身气血和功力的运行。 那样的话,就算苏寒山这一拳依旧劈下来,太常仅凭右手,也能稳稳接住,再连着一击,就足以将之斩杀。 天梯境界的生命力强大,如果是庸手相争,不懂得把握机会,可能各自身披百创,还能一直打下去,三天三夜都难分胜负。 可是,对于战法高明的人物来说,有多少生命力,他们就能发挥出更大数倍的杀伤效率,攻击力远比生机更强。 反而可能一两招,就解决一个与自身在伯仲之间的劲敌。 太常有这样的心态,其实是正确的,苏寒山也有。 令太常真正意料不到的是,苏寒山挪移心脏的速度。 他从苏寒山体内的细微声响,已经推断出,刚才苏寒山内脏挪移的现象。 但不要说是天梯境界了,就算是真形高手,挪移内脏的速度,也不可能赶得及“无影针”的一刺。 苏寒山刚才的内脏挪移,与其说是挪移,不如说是他的五脏六腑,各自爆发元气,互殴了一拳。 同一时刻,把彼此全部打得收缩移位! 那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内脏,而像是各具极端情绪,有着血海深仇的一群死敌! 大楚所在的这个世界,就算有修炼到气海极境的,他们所用的感应身体各部的秘诀,往往也是出自同一个道统,一脉相承,各部功力运转的过程,只会越炼越紧密。 他们不需要烦恼,多种功法特质参差不齐的这个问题。 而苏寒山,他所得到的各部秘诀,是源自南宋世界的百家武道,上下千年,东拼西凑,甚至还含有臆想推敲的部分。 对他来说,各部秘诀的偏差冲突,实在是最基础的一件事,早已适应,早已克服。 乃至于,他到现在还以为,这也是修炼气海极境,必须经过的一个阶段,当初在这个阶段的时候,还想着,应该竭尽心思,尽可能的挖掘其中存在的武道灵感。 免得日后在大楚世界,遇到别的气海极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当初没把握好机会,比别人欠缺了太多。 那些琐碎的灵感,被他巨细无遗地记下,在得到玄阴真经之前的那段时间,他揣摩百家秘诀,也是在将那些灵感进行实践、体验。 这《五脏斗拳大法》,就是他基于十几种散碎灵感和“七情毁神式”,改进出来的一种手段。 本是应该用在敌人身上,使人五脏元气,紊乱互斗,想不到,第一次用,是用在自己体内,避开了一次致命杀招。 就在太常大半个身子被砸进地下,脱口吐出三个字来,真正被撼动心神的时候。 苏寒山心中也是又惊又怒又喜,愤怒于刚才那一刻的惊险,大喜于现在这一刻的良机,右臂因为反震上扬的刹那,腰身猛烈下沉,左拳向前一冲。 这个动作,就好像拿着一把凿子,要在地面砸出个孔来,五指虚握,出拳的路径很低。 但因为太常大半个身子陷入了地下,这一拳,正是砸向他的脑袋。 太常横臂一挡,手臂上裹挟着震荡、沾粘、刚中带柔、柔中带韧的多层力道,准备借对方这一拳脱身而出。 他的脊椎坚固异常,承受力惊人,就算被砸得陷入这种乱石地层之中,身体几乎也没有损伤,只是气血略微一荡,出手依旧绝妙。 可是挡了这一拳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胸口一闷,五脏六腑好像互相挤压了一下,难受至极。 苏寒山体内五脏刚归位,左拳冲出,就顺势把用在自己体内的“五脏斗拳大法”,引导出去。 这样剧烈运转五脏元气,苏寒山自己也不好受,满口涌起血腥味道,耳朵产生尖鸣。 可是他却顺势大吼一声,好像要把自己耳朵里的声音都震散。 “杀!!!” 这一声大喝的同时,苏寒山腰背挺直,左手下垂,右手上扬,左手拳的大拇指,突然弹出,点在自己小腹左边。 南宋世界的少林寺、五台山、天竺人,都曾有高手被史弥远招揽,共同研究出来一些成果。 其中最为厉害的一项,却对养生延寿无益,练习起来又分外精微艰难,所以没有在史弥远本人那里得到重视。 那是讲究,如何在一指之间,运用多种不同功力,刺激小腹左边,皮脂下面一寸的一个小点。 左西右东,左就是西,这个点,号称“西方净土须弥山尖”。 须弥山为众山之王,无边广大,能用得上这个名称,足以证明佛门秘法刺激这个点之后,爆发出来的力量之刚猛。 苏寒山左手刺激这个点的时候,整个面部和头发根部,都显出了一种赤金光泽,高抬起来的右手五指,不自觉的张大到了极限。 杀!!! 百分之一的弹指内,这一掌,已经裹挟着一种大日运行至此,轰然坠地般的威势,盖杀下去。 这是纯阳掌中,最根本的一式“纯阳贯地”。 苏寒山现在刺激“须弥山尖”,超越极限的力量爆发,也没有余地施展复杂的纯阳三法,但却把这单纯的一式掌法,打出了以前从没有想象过的威力。 太常瞳孔紧缩,面对这样的一掌,也来不及多想,双掌交叠高举,全力抵挡。 轰隆巨响,随之爆发开来,还夹杂着很多好像钢柱铜柱,被敲响震颤的余音。 太常的上半身法器衣物全碎,脊椎骨就像是一根钢柱主轴,在硬接刚才那掌之后,发出剧烈的振荡,全身的骨节,都崩鸣颤动。 他的眼底浮现血色,两排牙齿,紧咬在一起,原本整齐坚固,如同编贝,现在也咔嚓一声,布满了裂纹。 原本牢牢挤压在他周边的大石块,被他身体的剧烈震颤,给全部震碎,化为粉尘,整个身躯再度剧烈下沉。 电光火石之间,苏寒山的右手猝然向下一捞,擒住他的左手手腕。 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是处在对拼之后,功力震荡难控的状态。 苏寒山这一抓,使太常的左手肘关节、肩关节直接脱臼,他自己的右手手腕、手肘,也往下重重的一挫,骨节摩擦出咔嚓一声,传出剧痛。 但扣住太常手腕的那五根手指,却还是死死收紧,没肯松开。 太常全身的功力气血,都在刚才那一次轰然对撞之中,出现剧烈下沉之势,结果被这一只手突兀扣住,气血沉不下去,逆涌回来,冲击心脏、大脑。 刚才只是出现裂纹的牙齿,这下彻底碎掉,让他口中、耳鼻都在渗血,体内一些小的血管、经脉,纷纷崩断,内力乱窜,制造了更多的破坏。 就这一扣的结果,他的伤势至少比原本重了三四倍。 太常在颓势之中接那一掌,也清楚自己只会是轻伤,不会比苏寒山身体被穿透、又刺激气血的伤势更重,已经想好要如何反攻。 现在轻伤却变成重伤,整个脑子,也像被黑压压的什么东西盖住,眼睛都晕闷发黑。 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什么,右掌忽然一收,挡在右耳外侧,恰好截住了苏寒山的左拳。 可惜他重伤之下,功力不足,就算拦住了这一拳,也拦不住拳头上的力道。 那一拳横砸在他右手之上,去势不减,又撞在他右耳处,拳劲穿透进去,摧毁了他的脑子。 太常的脑袋一晃,眼睛往上抬了抬,似乎还能看见苏寒山,冷冷的注视着苏寒山。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应该是在脑子被摧毁之前,想说的一个字,可等到说出来的时候,瞳孔已经在涣散。 苏寒山发动了四次攻击,天斩煞,五脏斗拳,大须弥手,横砸一拳。 每一次的攻击都强劲狂暴,威力万钧。 但这一战中真正的关键,却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苏寒山内脏挪移的那一下,还有那不起眼的反手一扣。 整个战斗,就是四招两变。 从苏寒山差点暴毙当场,到把太常的大脑摧毁,就是这一个弹指之间,发生的逆转。 哈兰明镜等人心中大起大落,都不禁呆滞了一下。 刚才太常击溃他们的时候,仿佛闲庭信步间,折花断草,以寡敌众,却镇压全场。 虽然只是刚刚碰面,但已经给他们心中留下深深的阴影,现在这块阴影,就在几个眨眼之后,哗啦一声碎掉了。 苏寒山当初跟达伦王子赌斗那一场,他们还都见过,怎么也想不到,才这么些时间不见,对方又有如此进展。 秦陆白和杨翩翩也同样感到震惊,他们对于太常的强大,虽然没有深刻的认知,但光是那种气势,就使他们心中凛然。 本来以为,苏寒山至少也要使出,上次轰杀莫长空那种转嫁力道的绝招,才有可能获得一些胜算。 没想到,看起来就是几个普通招式,两个人就已经分出生死。 其实,他们两个却不懂,如果苏寒山敢在太常面前使“六道风洞”的话,现在死在坑里的,可能就是苏寒山了。 嘭!! 哈兰明镜正发愣时,忽然警觉,就地一滚,仍被拳风刮到,飞了出去,原来是那五尊机关傀儡已经杀到他们跟前。 达伦王子大惊大喜之中,回过神来,连忙出手截击,虽然断了一条手臂,但凭他的本事,独臂长鞭乱扫,竟然一举挡住两尊傀儡。 秦、杨等人,也纷纷出手。 苏寒山身影一闪,左手出拳轰飞第五尊傀儡,咳嗽了一下,心口血流如注。 受了气针的贯穿伤之后,他又刺激气血,爆发大须弥手,血管负担已经很大,现在根本不能封自己的穴位,只能任其流血。 “不要恋战!” 苏寒山扬声道,“他们还有人会来,我们要立刻离开。” 杨子文一惊:“不是说我们也有援手?” “我骗他的。” 苏寒山捂着心口,“所以才会抢着动手。要是他选择周旋,再等来一个他这样的,我们麻烦就大了。” 正说到这里,苏寒山耳朵微微一动,脸色已然有异。 只见竹林之中,闪身掠出十二道身影。 林泽和东野婷一到这里,就看到五尊傀儡,眼睛一扫,突然发现坑中那具死尸,脚下不禁停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太常?!”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神禁玉牒,论功行赏 因为刚才的战斗结束的够快,雷玉竹的御体术,后遗症不算明显,还能自如行动。 她也不多废话,将裂云刀插在地上,立刻托着罗盘,开始寻找精确的方位。 随着持有者的脚步移动,罗盘的每一圈刻度,都在轻微平缓,顺滑无声的旋转。 等她沿着河岸,走了二十几步,罗盘最外圈的那层刻度突然加速旋转了一下。 雷玉竹停步,往后倒退了一步,罗盘刻度逆转些许,然后通过左移、右移,确定了一个精确范围在两尺之内的地点。 众人已经把那些受到干扰的机关傀儡全部击倒,纷纷赶来。 河边这一战,一波三折,最后总算是险死还生。 杨子文被智节禅师搀扶住,看了看那个方位,感叹道:“距离达伦兄你选的那个坑,还不到一丈。” 达伦王子断臂的剧痛难消,闻言只能扯了扯嘴角:“哈!” “在这个地点,地下十三丈左右。” 雷玉竹说着,隔空一拳轰下去,打出一个数尺深的坑洞。 “你根基不行,不靠御体加速,不拿刀的时候,攻击力比苏寒山差远了。” 玉镯器灵说道,“还是让他来吧,抓紧一点,铜手之主在这个秘境上开的四方饕餮之门,虽然不太稳,但还没有消失,如果继续拖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手段。” 雷玉竹抬头唤了一声:“苏师弟!” 因为两家武馆基本结盟,往边境赶路的时候,他们就常用这种接近同门关系的称呼。 苏寒山会意,左手一抓,水流飞来,凝结玄冰,像钻头一样,对那块地面,旋转冲击下去。 怒流穿山,打出一个足有脸盆大小的洞穴,深度接近两丈。 而且“怒流穿山”这招,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向下贯穿的过程中,接触到的土石,全部向四周排开,不会向下挤压。 能够避免原本处于地下十三丈的那件东西,被挤压到更深处。 前一团玄冰刚刚停下,第二团玄冰又轰了下来。 苏寒山左手大袖翻动,去而复返,手掌虚空画圆,一股股水流接连飞来,凝结玄冰,轰击下去。 不过,深度还没有达到十三丈的时候,地下也开始有水涌出,似乎要形成一口深井。 苏寒山有所察觉,一掌压下,煞气冰风灌注下去,将水份冻结,又从冰土之中,继续向下打穿。 器灵一直在解读罗盘上显示的方位,目前来看,物品深度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等洞穴深度差不多的时候,苏寒山双眸就凝视洞穴底部,换了更柔和一些的掌力,观察着每一次泥石翻搅之际,有无异样。 “难道是这个?” 少顷,苏寒山对准一块看起来有些异样的扇形石片,屈指一弹。 劲风飞去,击打在石片之上,传出清越的声响。 石片表面的泥污,更被指风打掉些许,露出墨绿光泽。 苏寒山心中确定,伸手一抓,将那块巴掌大小的扇形石片,吸摄上去。 石片飞出洞穴,悬浮半空,被苏寒山的罡气包裹,略微一转,就散去所有泥污,露出本来面目。 墨绿色的玉石上,有许多金色古朴的花纹,有点像是上古青铜器中,常见的那种威严兽面纹路,但这些金色纹路,在边缘处全部断裂,非常突兀。 显然,这块石片并不完整,只是某一件东西的碎片。 苏寒山注视着这块碎片:“就为了找这么个东西吗?” 雷玉竹心中问道:“这是什么?” 玉镯器灵说道:“我也认不出来。” 达伦王子、杨子文、智节禅师等人,也是全无头绪。 此时此刻,圣眠城墙根底下的老乞丐,正在飞速掐算。 他身边放了八块龟壳,有被炙烤皲裂的痕迹,还有一把蓍草,长短不一。 从意识到铜手之主来自不周宫开始,老乞丐就竭尽全力推算对方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按理来说,一件事情越是发展到关键处,推算的难度就越低。 神威宴开始之前,老乞丐连这次出手的是谁,都推算不出来,但铜手之主出现后,再要推测他的目的,就会简单很多。 当时老乞丐就在一瞬间抓住了那抹灵感,驾驭碧血真火,圈定了一个范围。 可惜,铜手之主跟张延年争斗起来之后,力量包裹了整个秘境。 老乞丐连感应自己之前留下的长天碧血咒,都变得非常困难,推算中更是受到剧烈干扰。 直到现在,当杨子文的眼睛里面,明明白白的映照出了那块碎片的样子。 老乞丐须发忽张,双眼中碧火熊熊,声音贯彻到虚空。 “原来,你要找的是可以开启秦帝陵的神禁玉牒!隐没虚空五百多年的秦帝陵,号称冠绝中古以来的那座大宝藏!!” 虚空之中,茫茫黑暗,秘境悬空,神人相争。 大荒铜手显现至今,屹立不摇。 但铜手之主刚感受到自己送入秘境的弟子,全部陨灭,又听到这一句揭破隐密的话语,心海中不禁跃出冷肃怒杀的杂念。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时,秘境另一侧的千丈神人,陡然一掌向前拍去。 张延年整个千丈之身,彻底消散,无血无肉无骨无实质,化作一团茫茫的青色云光,瞬间吞没整个秘境。 在大荒铜手扣住的那个方位,虚空秘境的界限,向外隆起,形成一尊青色巨掌,狠狠的轰击在大荒铜手的掌心里。 这只青色手掌,比大荒铜手小了很多,即使五指全部张开,也只能相当于,大荒铜手掌心的面积。 可是,这只手掌拍出来的时候,云光内部,好像有数不清的龙影,相互缠绕锁拿,紧密纠缠,撑起了手心手背,五根手指的力量框架。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亢龙问天,不得超脱,也非要竭尽爪牙,与天相缠,不肯坠落。 天的力量和龙的力量,相互禁锢,彻底扭结在一起,轰击出来。 这九死不放,横尽千海,也不肯罢休的掌力,把整个大荒铜手,轰得震颤乱响,五指嗡鸣抖动,松脱秘境,向后倒飞。 “好掌力……哼!获麟书院,本座记住你了!” 大荒铜手一退之下,骤然缩小万倍,四尊饕餮凶兽形成的无极之门,也随之一闪,带着大荒铜手,远去茫茫黑暗之中。 从秘境这里,观望过去,仅余一点黄铜微光,不可捉摸,消失不见。 张延年重现真身,白发单衣,伫立虚空,目光扫视周遭,右手翻掌,向背后一抓。 整个秘境表面,一万零八百条青光游动,似乎结成一个玄奥阵法,使秘境在外观上,急速缩小。 两刻之后,秘境被张延年缩小成了,可以托在手上的青色光团,离开虚空,回归人间。 他离开之后,黑暗虚空里,有些在远处观望的气息,也收敛了下去。 北方边境,数万里苍穹,光暗两分。 可是,对于圣眠城内的百姓来说,他们只能看到城池上方的天空,根本看不到什么光暗两分。 反而是觉得,这两天里,天一直没有黑过,就算本应该到了夜晚的时辰,天也透着淡淡的光亮,好似是清晨一样。 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要睡觉了,往屋子里一躲,遮上帘布,照样能睡,但不免引起了很多议论,都在猜测有大事要发生。 不少人设法向守城、巡城的士兵打听消息,却也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说法。 好在,今天的天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天空灰暗了许多,露出浅蓝的天空和西边的晚霞。 黄昏时分该有的夕阳风景,明明是最常见的景色,这时候却使无数人感到了安心。 在神威宴的举办场地,山顶平台上,很多人之前都发现了秘境门户的异变,知道了一些消息,心焦不已。 张定远也是一直没有休息,眉心不自觉的皱着,坐在桌案后面注视着秘境门户。 突然,秘境门户彻底关闭,虚空中青光一闪,张延年的身影显露出来。 “大将军!”“参见大将军!” 众人慌忙起身行礼,神情忐忑,都想知道事情的结果。 “有不周宫之人,潜回中土,还与北荒勾结,意图对我边境不利。” 张延年环顾众人,“事情已经平息下去,但此次神威宴的宾客,有不少人卷入其中,更有不幸丧生者,神威府会按军中的规矩,发放抚恤,事后向朝廷表奏。” 说话间,他手上的青色光团轻轻一震,数十条光影飞散出来,落地化为人形。 只不过有些人是坐着的,有些人是躺着的,还有一些,身体已经不完整了。 一时间,场中各家人物,有喜有悲。 广明禅师目光一扫,没有见到苏寒山和雷玉竹,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难不成,连具残尸都没有留下吗? “还有些人,此次有功,我要带他们回府,奖赏一番。” 张延年没有细说是哪些人,但空中却浮现了一排人脸投影。 广明禅师抬头看见同行的两人都在其中,不由转悲为喜。 张延年身影一闪,再度消失。 秘境内部的那些人,还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苏寒山取得那块碎片之后,就带领众人,换了个地方,各自疗伤。 几刻钟后,苏寒山忽然觉得身边光影流转,山山水水,交替消失,前方极远处,出现一片光芒,越来越亮。 他眼睛不禁眯了一下,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座巍峨大殿内部。 雷玉竹等人,也全部出现在此。 大殿中有许多蒲团、香炉,都是空荡荡的,只有前方一座高台上,端坐着一个白发男子。 “晚辈参见大将军。” 达伦王子等人一开口,其他人也自然知道了白发男子的身份。 苏寒山跟着众人一同拱手,心里知道,秘境的事情应该算是解决了,终于松了口气。 “不必多礼。” 张延年开门见山,“你们跟不周宫弟子作战,取得那块残片,都有功劳,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各异。 唐、贺、冯、陈等人,扪心自问,他们跟不周宫弟子作战时,根本没有什么功劳,要不是被人救了,现在多半是一地尸体。 听大将军语气,应该已经知道秘境里之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说都有功劳? 唐娟目光流转,俏声道:“晚辈虽然与凶徒有过对抗,但也不敢称功,只是,家中长辈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想向大将军求个批文,允许探索靠近神断山脉的各个险地。” “采集灵材,开拓蛮荒道路,造福商队,化凶为吉,也能更好的回报边军。” 张延年轻笑一声:“好,我会派人去三元会馆谈这件事。” 唐娟喜不自胜,一礼到底,拜谢大将军。 陈、冯二人也会意过来,提出相似的要求。 贺平章犹豫片刻,希望能够加入神威府,唐娟看了他一眼,有些气恼,到底没敢在将军面前发作。 张延年自然全部答应下来,又看向另外几人。 “我以回影之法,查看秘境,你们几个,功劳更为显著。” “秦、杨二人发现不周宫弟子行凶后,不曾一意躲藏,而是奔走联络,赐你们一套剑法,一套拳法,最高可修炼至玄胎境界,内里详述真形秘诀,但需受军中脑识禁法,除非回我边境购得、换得、考得传法资格,否则不可外传。” “智节、达伦,力抗不周宫弟子,延续时机,身受重伤,赐你们在龙血池中浸泡三天,另赐达伦白骨回春丸,重生断臂。” “赐哈兰明镜名下商队,本月内免税资格。” 说到这里,张延年看了一眼雷玉竹,目光微不可察的扫了一下她右手的手镯,微笑道,“你斩杀两名不周宫弟子,解读出那块碎片的方位,功劳甚大,想要什么呢?” 雷玉竹开口道:“我……” “等一下,等一下,现在情况不同了。” 玉镯器灵在她心中说道,“别选什么丹药了,你直接跟他说,想请他夫人帮忙,指点功法。” “我虽然完全能指点你,但是我没有功力,没办法上手帮你重淬根基,那只狐狸,却是个好人选啊。” 器主与器灵的心念传音,不过是念头闪烁间的事情,雷玉竹闻言,流畅地改了请求。 张延年点头答应下来,看向苏寒山。 “你先后斩杀四名不周宫弟子,救下他们这些人,亲手取得碎片,所得罡煞结晶,也是本次神威宴最多的一人,本就该得魁首之赏,你想要什么?” 苏寒山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些罡煞结晶,连同那块碎片,说道:“这些宝物,非我所求,愿归于神威府,只求大将军帮助我的家乡雪岭郡,安置难民。” 罡煞结晶,是本来就想用于交换条件的。 至于那块碎片,别说大将军他们是否意动,就算他们真肯送给苏寒山,苏寒山都不敢拿回去。 这么个东西,要是带回沧水县,简直是给全家招灾。 “安置难民。” 张延年目光微沉,咀嚼着这四个字,“这种事情,居然需要一个民间少年,来向边军求告,好,我会派人参与雪岭郡难民之事。” 他一伸手,吸走了那块碎片,“此物事关重大,最好是该留在神威府,但你的功劳,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且回去歇下,待我思量一番,会让定远去找你。” 苏寒山握住那些罡煞结晶,抱拳道:“多谢大将军!” 张延年看着他,目光颇为赞赏,随后视线移向杨子文。 “众人都先退去吧,杨子文留下,等你师父来了,再作详谈。”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玄阴玉简,同回沧水 雪岭郡中,郡尉府内。 司徒云涛独坐静室,四下无光,抬手一指,前方的香炉忽然明灭三次。 香炉上方,显出一幅图象,乃是一个白发白眉的青年道人,盘坐在蒲团之上,手挽拂尘,正是天都仙府燎原峰的掌印真传,余独行。 “云涛师弟。” 余独行嗓音温厚,缓缓说道,“何事寻我?” 司徒云涛说道:“近来难民迁移到雪岭郡的事情……” 他把自己在地方上的亲信,受到司徒家刻意刁难,灾民事宜难以妥善处置,于是曲折行事,请苏寒山去神威府求援,整个事件,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现在神威府的援手已至,我想取得全本的玄阴真经,交给苏寒山。” 余独行听完之后,若有所思:“你是说,他原本以气海极境突破天梯,最近神威府传来的消息,又说他已经达到天梯巅峰境界,而他才十八岁?” 司徒云涛点头:“我仔细查过,他的天资、心性、斗志都是极佳,身上或许还有些别的奇遇,但身家清白,这个绝无作假。” “现在还没到山门试炼开启的年份,但他本就是分支弟子,此次神威宴之行,也可算作一次考核,考核完成,学到门内一套完整传承,都是符合规矩的。” 司徒云涛拱手笑道,“只要师兄把他添入弟子名册之中,我们燎原峰,又多一个极为出色的年轻弟子了。” “纯阳玄阴,都是纯阳峰传承,虽然如今我们燎原峰也掌握了传法资格,但难得有一个完全以纯阳为根基,修成一次极境的弟子……” 余独行手里的拂尘甩了甩,眼中诸多细微光点流转,沉声说道,“功法可以传,但暂且不要把他列入燎原峰弟子名册。” “你要对他大加培养,对他说,最好把天梯极境、真形境界,也都修成,并在三年之内,触碰到玄胎境界,到时候,会有一场天大的机缘等着他。” 司徒云涛一怔,神色微变:“师兄难道要让他拜入纯阳峰?” “不错!” 余独行说道,“如果他真能达到要求,三年之后,我会和人举荐他,直接参与纯阳峰的真传弟子试炼。” 天都仙府的真传弟子,是几乎跟各峰长老平起平坐的地位,稍进一步,就是此峰掌印,再进一步,就是峰主之位了。 “峰主之位空悬,纯阳宝库关闭,各家在纯阳峰那边,确实争得太难看了,哪还有一点仙字可言。” 司徒云涛叹了口气,“我听说,还有些峰头提议,修改山门试炼的规则,直接让天下各大世家、文武百官府中,送来候选弟子,再择其优者,才能优中选优,集中资源培养高手,以免浪费?” 余独行淡然道:“这套说法,是有道理的,背景更高,成才的机会更大。” “但这天底下,遵循这种世俗道理的势力,已经够多了,不缺我们天都仙府一家,武道之路,也并非是世俗可以算准的。” “他们的提议,已被祖师亲自否决,你不用多想。” 司徒云涛笑道:“我知道,祖师定下山门试炼的本意,就是要给上层背景以外的武者,也留一线机遇,山中也有很多人,本就是平民百姓出身,不会轻易让他们得逞。” “只是……” 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圣地之所以是圣地,从来就不是因为有多少上层背景,而是因为有祖师的存在。” “如果是从前,这种攥紧资源,经营上层人脉的想法,应该根本成不了气候,仙府中的人,就算自己出身上层,也不会这么小家子气。” “他们现在这个样子,难道祖师真的寿元不久了?” 余独行不以为意:“无论祖师如何,假如天地剧变再度到来,能延续我天都的,都不会是刚靠资源拉来的人情。” “那些病急乱投医的家伙,还不如天天去给掌门雕像磕头,祈求掌门早日突破呢!” “好了,我去给你制造玄阴真经的禁法玉简。” 司徒云涛连忙说道:“苏寒山的纯阳三法神功,后续传承也不完整,不如把这个也给补上?” 余独行身影消散,留下一声轻笑。 “可以,做好之后,我会派人送给你。” ……………… 圣眠城中,青山绿水。 在一座小山坡上,绿草如茵,溪流清澈,溪边的人,提酒传菜,各自聚谈。 “我原本想着选一个什么酒楼,没想到你们选了个这样的地方。” 唐娟捏着小小的青玉薄杯,抿了口酒,说道,“天高云淡,确实风景独好。” 达伦王子笑道:“说到天地旷然之景,我们北荒,才是一绝,日后有机会的话,请大家到我狼余国做客,纵情山野,横贯荒漠,那才是大丈夫的自在之处。” 他泡了三天龙血池,又有白骨回春丹,断掉的右臂,居然已经重长出来。 不过,小臂、手腕这些部位,跟他的左手相比,还是显得细嫩了些,现在的右手,好像连酒杯也不太拿捏得住。 他干脆不拿酒杯,左手抓了个酒壶,时而饮上一口。 唐娟悠悠道:“北荒可不太平吧。” 贺平章说道:“有本事的人,走到哪里都太平。” “哈哈,这话说得好,倘若将来,我们都修炼到大将军那样的境界,想去哪里访友,都不必有顾虑。” 苏寒山笑着走过来,捏了个新杯,递给贺平章,“贺兄,敬你一杯。” 贺平章目光灼灼,点头道:“嗯。” 唐娟不动声色的磨了磨牙,低声嘀咕:“不肯被我招揽也就算了,随口聊天的时候,都要跟我对着干,铜脑壳,就是不肯拿我当朋友吧!” 雷玉竹刚好在她身边品尝糕点,闻言一笑,低声说道:“他要是真的被你招揽了,成为三元会馆的下属,还能当你唐大小姐的朋友吗?” 唐娟微愕,眼神中掠过一丝恍然。 洪炉绝脉虽是绝脉,但如果遇到合适的功法,其实是一种极好的习武天赋。 可比起唐娟来说,就算贺平章加入三元会馆后,同样能被当做骨干培养,彼此相处起来,也绝不会有现在这样自在。 “他真是这么想的吗?” 唐娟看着贺平章,喃喃说道,“我很怀疑他的脑筋,能不能想到这么复杂的事情啊。” 那边,杨子文也带着酒聚了过去,给苏、贺两人分别倒了一杯。 “来来来,尝尝我自带的碧血酒。” 杨子文说道,“苏兄当时也算救了我一命,我却没有达伦王子他们那么财大气粗,只能准备三坛碧血酒,稍后请苏兄带走了。” 苏寒山喝了口酒,顿时眼前一亮。 碧血酒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什么烈酒,没想到入口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梅子香味,微酸而回甘,倒像是一种果酒。 酒色碧绿如玉,入喉之后,恍惚也能感受到一层碧玉般的清凉,涤荡身心。 “这酒原本叫做霜雪沁梅,是指风雪冰清之气,浸入梅树主干之中,涤荡杂质,能够在天梯高手淬炼脊椎骨节的时候,削弱瓶颈,对功力品质,颇有好处。” 杨子文解释道,“不过这酒,是我师父酿的,他什么东西都喜欢直接叫碧血。” 苏寒山感受着口中清香,说道:“前辈在秘境之中,才是真正对我们所有人都有恩,可惜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杨子文笑着说道,“我接下来也不会回老家了,要跟他去云游四方,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也要想办法修成一种极境,然后跟你切磋武功。” 苏寒山举杯说道:“欢迎之至。” 众人宴饮之间,直到日落时分,达伦王子等人,先后离开。 眼看就要散场,话一直很少的智节禅师,忽然走了过来。 “寒山施主。” 他手上拿着一个竹筒,道,“这是小僧的谢礼,梵缇香,只需一撮,能燃两刻钟,一丈室内,尽皆飘香,十人共处,皆可洗心净神,参悟武学招法的时候,大有裨益。” 苏寒山刚接过竹筒,说了声多谢,和尚微笑一礼,已经转身离开,十分利落。 “这几天收的礼可真多呀。” 苏寒山看了一眼手上的香,感慨了一声。 一般来讲,像他这样小地方出身的武者,就算到了天梯境界,也几乎不可能,一下子接触到这么多身家雄厚的同辈中人。 十年一度的神威宴,才能够提供得了这样的机会。 实际上,要不是因为这回秘境之中,有九人不幸丧命,按照往年神威宴的流程,宴席结束之后,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众人在神威宴上,都已经表现过自身的实力、潜力,随后各方的拉拢,试探意向的小规模宴会,那更是层出不穷的。 据说当年,左龙生就接到了很多人的邀请,只是后来,他还是挂念故土,回到了沧水。 苏寒山想起那位左叔叔,就想起了左香云,想起松鹤武馆的大家。 他这次得到的好处,实在是多,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分享一番。 不过,还是有一点遗憾的。 苏寒山看向了秦陆白和杨翩翩。 原本他还想过,能不能用真形境界的各部秘诀,把这两位邀请回去,加入松鹤武馆。 松鹤武馆的弟子要扩招,又要参与团练的事情,肯定是需要更多教头的。 这两个人是游侠出身,按照秘境里的相处来看,为人做派也很不错,身为天梯境界,真是极其适合现在的松鹤武馆。 可惜,秦、杨二人已经得到了大将军所传授的功法,松鹤武馆,目前也没有什么更具吸引力的东西了。 苏寒山想这些东西的时候,视线不自觉的,在那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那两人正在跟雷玉竹等人道别,注意到这个视线之后,就走了过来。 “苏少侠!” 秦陆白拱手说道,“今日一别,异日不知何时再相见,能得到大将军传法,其实也是沾了苏少侠的光,日后若有机缘,必定回报。” 苏寒山摇头道:“要不是遇上了你们两位,我或许就待在山洞前,不会走动,也未必赶得上后面的那些事了。” “追根溯源,反而是我该谢谢你们,这种事,哪有什么沾不沾光的说法呢。” 他笑了一声,“只是可惜,我也有一家小武馆,馆中颇有些武功秘籍,原本还想以此为引,邀请两位去我们武馆做教头。” “现在嘛,肯定是没法拿出来跟大将军传授的功法相比了。” 秦陆白和杨翩翩对视一眼。 “苏少侠的武馆,当真要招教头吗?” 杨翩翩主动说道,“我们既然修炼到天梯境界,又有了好的功法,也不愿意再过游侠那样风雨里漂泊,居无定所的生活。” “我跟秦大哥商量,想的就是找家武馆,应聘教头,不过那些能收下天梯教头的武馆,规模估计也不会太小,真洽谈起来,颇有些繁琐。” “如果能加入苏少侠这个熟人的武馆,也是一桩幸事。” 苏寒山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招峰回路转,欣喜道:“当真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雷玉竹走过来,笑道:“我刚才,就跟两位提到我们沧水县的情况,本来是想邀请两位,加入我们风雷武馆。” “现在看来,还是苏师弟你更有吸引力啊。” 秦陆白和杨翩翩当了那么多年游侠,要说在他们自己老家没有武馆方面的熟人,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们那些熟人的盘子,基本都已经稳固了,很难有大的拓展,也就没有那么多空位,哪里比得上松鹤武馆现在这么个要崛起的模样。 有苏寒山在,松鹤武馆的开拓提升是不会少的。 现在加入进去,又不用像边境那么危险,又有发展潜力,这才是他们两个做出选择的真正原因。 反正都住在庆云楼,既然已经说定了,要一起回转沧水县。 几个人也就不搞什么散场道别了,索性同回庆云楼,打点行装,明日一同启程。 离山的路上,玉镯器灵的声音在雷玉竹心中响起。 “说什么,本来想邀请他们加入风雷武馆,可你刚才跟那两个人聊的时候,话里话外透露的那些情况,就是故意引他们加入松鹤武馆吧?” “因为他们跟苏师弟更熟啊。” 雷玉竹心中答道,“我代表风雷武馆请他们,未必能成,薪酬怎么谈,也难拿捏。” “而只要他们加入松鹤武馆,以两家武馆的盟友关系,也等于是整个同盟的实力加强了。” 玉镯器灵哼声道:“不是直接招揽到自己门下,总是不爽利。” 雷玉竹熟练的安抚道:“是啊是啊,都怪我太不争气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高山之上,杨子文和老乞丐并肩而立,看着山下走过的那几个人。 “苏兄确实是贵人啊。” 杨子文说道,“师父你虽然坑人,但有时候也挺准的,要不是有他,这回我就真被你那团火指示的地点给坑死了。” “唔,嗯,其实我之前算出的那个,好像不是他……” 老乞丐轻咳一声,指了指山下,“最初算到的贵人,可能是指那个小丫头,她身边颇有些玄异之处。” “不过,你能够跟苏寒山结交,也挺好的,这小家伙确实很有潜力。” 老乞丐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天机只是辅助,人间的事,终究还是要看人!” “乱世前夕,旧圣已老,端看新人将来如何吧。”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鹰飞江畔,潜龙在渊 沧水县衙之中,每日清晨时分,都会有人清扫积雪,以免连日的积雪累加,房屋被压垮,屋门道路被堵住。 饶是如此,到了下午的时候,庭院里面,又积累下了小半尺高的雪色。 高文忠穿着单薄的长袍,站在庭院之中,两只眼睛直视着西方天穹,又高又亮的一轮日丸,嘴里徐徐的吐出一口气来。 随着他这个吐气的动作,宽松的长袍也鼓荡起来,双手衣袖和衣袍的下摆,都飞舞不定,好像有大量的热风,从他身体内部源源不绝地向外涌出。 整个院子里面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雪水从树上流下。 浓白的雾气蒸腾,向天空中四面八方吹散出去。 很快,庭院中的土壤枯树,石砖小路,都焕然一新,没有了雪花的遮盖,露出了各自原本的颜色。 吐一口气,化尽满庭积雪! 虽然还有几分潮湿迹象,但地面也看不出有明显的积水。 早在当初与尹康一战之后,高文忠就有所领悟,隐约觉得自己摸准了淬炼天梯的思路。 只不过,他这些年多次动用过官印秘术,对于人体的根基元气有所亏空,要想尝试突破天梯境界,不但要有思路,还需要补足精元。 上回查抄了黄、刘两家,获得了许多珍稀药材,又有风雷武馆送他的两只血眼乌鸦为引,熬制药膏,在安置难民的几个月里,缓缓消化,终于使元气饱满,也有了空闲时间来闭关。 终于成功突破到了天梯境界。 “踏入天梯,已有四日,也总算是将突破后的功力完全适应了。” 高文忠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欣然的笑容,心中盘算着。 虽然没了黄、刘两家,飞王武馆已经关门,风雷武馆内部,也打压下去部份人物。 但整个沧水县的实力,是不减反增。 难民的事情里面,沧水县是绝对稳得住了,等到来日募集团练兵丁,声势也不会差。 就是不知道其他受针对的各县,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苏寒山那边,能不能成功换取神威府的干涉。 这一阵子,高文忠时不时的就会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边境那里离沧水实在太远了,他也没有什么更灵通的消息渠道,只能是干等。 呼!! 冷风吹过,空中又有雪花飘落下来。 人的功力,还是不能长久对抗自然天气,哪怕局限在一个庭院的范围内,也是如此。 高文忠甩了一下衣袖,顺着飘落的雪花,向天空中看去,眼神忽然一凝。 西北方的天空中,有数十个黑点,穿过雪云,缓缓移动。 在地面上看,那些黑点是缓缓移动,但实际上的速度,应该有一息数十丈。 凭高文忠现在的眼力,注视几个呼吸之后,就看出那应该是几十只翎爪如铁的凶禽。 “又是流窜过来的精怪?” 高文忠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 因为在过年前后,沧水县内精怪出没的迹象,变得频繁了不少。 城中人口最密集的地方,由风雷武馆和县衙捕快,共同巡逻顾守。 突破到了真形境界的苏铁衣,则天天都在带人四处奔波,去那些受袭的村庄小镇里面,擒杀精怪。 精怪虽然价值不菲,但放任它们作祟,损失更大。 高文忠懂得一些秘术,在苏铁衣、雷动天他们干掉的精怪种类够多之后,就借用精怪鲜血,调和朱砂,写下能够驱逐精怪的血咒。 余下的精怪,应该不敢轻犯人烟稠密之处,都涌入了千霞岭、伏龙山等地。 可是,天空中那群凶禽,却在靠近沧水县的时候,越降越低,明显是奔着最繁华的闹市区域来。 “飞得太高,恐怕是不受血咒影响。” 高文忠飞身而起,手里多了一枚铁哨,都不用放在口中,光是他飞出县衙的过程,气流就已经把铁哨奏响。 当他落在县衙前的大街上,附近听到哨声的捕快,纷纷响应,赶了过来。 “端好强弩,准备好投掷的短矛,但不要轻动,听我口令。” 高文忠注视天空,在等待那群凶禽,进入一个合适的范围。 天气太冷,街面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行人,大家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面。 那些凶禽要想攻击到人,也不容易,如果能在第一波,就给它们吃些苦头,或许就能将之惊走。 但出乎意料,那些凶禽刚好停在强弩难以触及的高度,盘旋不下。 鸟背上更有一个声音传下来。 “高施主,是我们回来了。” 说话的同时,广明禅师等人,就从鸟背上一跃而下。 高文忠定睛一看,正是当初去参加神威宴的三人,还有两个劲装武者,和一个盔明甲亮的中年将领。 众人跳下来的时候,都是飘然而落,身上散发各色光华,轻缓触地,竟然全是天梯境界。 高文忠连忙迎上去几步,向众人拱了拱手,心中颇为紧张:“这是?” 广明禅师道:“郡尉的事情办妥了,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苏寒山开口,给高文忠介绍了一下秦陆白和杨翩翩。 高文忠打过招呼之后,就见那名将领主动向前,掏出一份文书。 “神威府飞火营千夫长,凌晋,奉命护送一百件飞火流星及弹药,三件机关战甲到此,此乃通报朝廷后的批文,请沧水县令验明。” 高文忠顺手接过文书之后,翻开看了一眼,才惊觉对方刚才说的是些什么东西。 飞火流星?机关战甲?! “这、这,这些是将军给郡尉的援手吗?” 向神威府求援,应该是想要借神威府的威望影响,结果直接送这些杀器,是什么意思? 苏寒山笑道:“县令不要误会,雪岭郡的事,另有人去交涉,这些东西,是专门给我们的。” 凌晋在一旁补充道:“苏少侠和雷女侠,这回在边境,立下一桩奇功,雷女侠另有所获,而这些东西,都是神威府给苏少侠的奖赏。” 高文忠到底是历练过的,震惊了一会儿,就勉强回过神来。 那些巨鹰,这时候也纷纷降落,如同一朵朵可以横压街道的硕大乌云。 等到它们收了羽翼之后,看起来仍有水牛般大小。 部分巨鹰背上绑的箱子,被其他巨鹰背上的兵士卸下来。 这些飞火流星和弹药,虽然都是苏寒山的东西,但暂时还是放在县衙府库里面,比较恰当。 那三件机关战甲,之后倒是可以直接带回松鹤武馆。 “验明数目之后,请县令给这两份文书用印,一份留在县衙,一份给我带回复命。” 凌晋做事非常干脆,似乎连进县衙里面坐一坐的想法都没有,只等高文忠盖印,就要离开。 高文忠说道:“诸位远道而来,风高雪寒,不在沧水先休息一晚吗?” “不必,我们飞火营的盔甲无畏风寒,大伙儿也早就适应了鹰背上的生活。” 凌晋出口拒绝,却并不冷硬,反而很有人情味,笑了一声,“早点回去复命,好跟家里人团圆。” 苏寒山等人抱拳说道:“多谢诸位一路相送。” 他们去神威府的时候,跋山涉水,攀高走低,披星戴月,回程的时候,因为直接乘坐巨鹰,耗费的时间,缩短了十倍不止。 凌晋抱拳还礼,等高文忠盖好了印,他收了文书,驾驭巨鹰,带着众兵士呼哨一声,就展翅飞起。 “神威府中,真是军纪严明。” 高文忠目送他们远去之后,回头说道,“寒山,玉竹,你们两个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能被称之为奇功?” 苏寒山道:“也只是恰逢其会。” 雷玉竹笑道:“让禅师给高叔细说吧,我要回家看看我爹我弟。” 苏寒山喊了一声:“路上说的事情别忘了。” “放心,我回去就给我爹提。” 雷玉竹脚步轻快,已经走远。 广明禅师好奇道:“路上说的什么事情?” 回来的时候,几人各乘一鹰,天风冰寒,呼啸入耳,没空聊天,但巨鹰飞久了,也需要休息。 广明禅师休息的时候,都在那精修咒术,倒是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商量了什么。 “小小的一个想法。” 苏寒山向高文忠说道,“高县令跟周围几个县的县衙,关系怎么样,如果由你做东,请他们的县令来聚一场,他们会来吗?” 高文忠不解其意,说道:“关系不算太差,但也绝算不上知交,至于邀请做客,各县之间的县衙,少说也间隔千里以上,又多有山林相阻,光赶路都得一天。” “如果没有什么大事,我肯定请不来他们。” 苏寒山笑道:“跟我们预估的差不多,那看来,就只能请高县令派人,去他们各县,在当地直接邀请县令豪绅聚会。” 高文忠更加不解:“你们要干什么?” “请他们聊聊天,聊聊沧水县的近况,再聊聊他们各县的团练防御使的事情。” 苏寒山眼中冷光微闪,说道,“每个县的团练,都有五百个名额,用好了就是一股保境安民的力量,可若用得不好,不但他们自己不安稳,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我们沧水县。” “我和玉竹师姐,对那几个县令选人的倾向,都不太放心,就想找个机会,劝说他们,改换人选。” “比如石壕县那里,听说是要选他们县令的结拜兄弟,我看,就应该让他改选商良坊的老先生。” 高文忠恍然,嘴巴动了动。 这是想把各县的团练,都拉拢到自己手底下呀。 他想说,这个想法未免有点太大胆,但仔细一想,现在的沧水县,好像很有这个大胆的资格。 时机也很恰当,郡守郡尉们斗得如火如荼,难民涌入,精怪四起,时局动荡,神威府也在派人插手。 “你们这个想法,确实很有可行性,不过单纯我派人,还不够力度……” 高文忠看了下雷玉竹离去的方向,彻底明白了,“所以,除了我派的人之外,你们也会有高手陪同。” 苏寒山点头:“玉竹师姐会让她爹出门,我会跟我二叔说一声,另外,还请秦兄弟和杨姑娘,分别出行。” “广明禅师最近不急着回郡里的话,也可以参与一下。” 广明禅师笑道:“贫僧要再跟郡尉联络一回,看看他的意思。” 苏寒山双手一拍,笑着说道:“总之,一人负责一方宴会的话,人手不但够用,还大有富余。” 高文忠十分心动,暗自点头,说道:“其实还有你师兄,前两天听说,周子凡也闭关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他出关,我们又能多一位天梯高手。” “哦?那我要赶紧回去看看。” 苏寒山转头说道,“两位,跟我一起去见见我二叔吧。” 秦陆白和杨翩翩自无不允,与县令等人,拱手告别。 苏寒山打听了一下,得知松鹤武馆,已经重新修整完毕,当即直奔武馆。 三人离开城区,穿过林野,远远就听到练功呼喝之声。 松鹤武馆所在的那座山峰,山脚东侧的荒地,被开辟成了一大块演武场。 冰天雪地之中,唯独这块演武场,热火朝天。 松鹤武馆的弟子,在这里苦练武功,刀枪剑棍,指法拳脚,什么都有。 稍远的林子里面,还能看到不少人,在积雪的树梢之间,练习轻功身法,绕树追逐,相互切磋。 苏铁衣盘坐在演武场的最西侧,一块大石之上,看似只是在监督众人练武。 但他身上的紫气流转,时不时的,氤氲在身体的某一个部位,胀缩不定,好似他的心肝骨头,各具呼吸。 三人还在两百丈开外,他已经有所察觉,亮莹莹的眼神,就扫了过去。 “寒山!” 松鹤武馆的诸多弟子,被这个声音惊动,也发觉来者,各自惊喜的围了过去。 叫小师弟的声音很多,但叫师兄的也不少。 除了左香云和罗平几个年纪小的,另外还有李二虎那些人,因为不方便直接叫苏寒山老大,所以也同样称为师兄。 他们嗓门又粗,一时间竟显得大家都在呼喊师兄似的,好生热闹。 苏寒山笑着跟他们招呼着,把自己特地买的一些小物件,从绣囊里掏出来,送给大家做礼物。 过了好半晌,苏铁衣才笑骂道:“好了,别以为寒山回来,你们就能偷懒。” “前一阵子,我在外面抓精怪的时候就发现了,你们这帮人没了压力,练功远没有以前刻苦,都得给我补上,快去对练!” 众人笑笑闹闹的就散开了。 苏寒山上前来,先给二叔引荐了一下他请的两位教头。 秦陆白和杨翩翩,感觉出苏铁衣乃是真形境界的高手,十分敬重。 苏铁衣也颇为惊喜,连忙就要招呼两人上山喝茶。 秦陆白却笑道:“我们几个时辰前,还灌了不少热汤,实在不渴,倒是对松鹤武馆的弟子很好奇,正想仔细观望一番。” 苏铁衣连连叫好,请他们两人尽情指教。 等他们两个走开之后,苏铁衣悄摸摸看了一眼,就将苏寒山拉到旁边,悄声问起,是怎么骗来两个天梯境界的教头。 “神威宴确实是容易拉拢人的地方,但你把他们拉拢过来,薪酬要怎么谈呐?” 苏寒山笑道:“二叔觉得,四千两黄金,够支付他们多久的报酬呢?” 他把神威宴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讲了讲。 苏铁衣听得双目瞪圆,咂舌不已。 “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苏铁衣啧啧感叹,道,“我突破真形,参悟各部秘诀,干掉了好多精怪,制药练功,已经是突飞猛进,实力增长之快,平生中前所未有。” “但真没想到啊,你居然已经直抵天梯巅峰,能弄回来这么多好处。” 苏寒山说道:“我这里,还有十二枚罡煞结晶,二叔你拿去,等大师兄出关,也好取用。” 干掉了那些不周宫弟子之后,他又搜寻了一番,也取得了几枚结晶,总数才有了这十二枚。 在他突破真形之前,这些罡煞结晶,已经不合用,反而是给二叔和大师兄这些,刚突破了新境界的人用,效果最显著。 然后,他又把自己背后那个大口袋放下来,梵缇香、碧血酒和机关战甲都在这个口袋里。 “罡煞结晶就先留着吧,这种宝物,很多时候是有价无市。” 苏铁衣说道,“碧血酒,目前就够我和你大师兄用了,喝完之后,要是还没有碰到瓶颈,再考虑用罡煞结晶的事情。” 苏寒山点头道:“也好。” “这里还有一本太华拳谱,二叔你也看看。” 路上他已经翻看过这本《太华拳谱》,虽说内里只有三招,但每一招都有七字总纲,及大篇详解。 与其说是三招拳法,更应该说,是对内功的三种极端用法。 第二招,对应《玄阴搜魔六煞真经》的特色,第三招也需要用到玄阴真经。 第一招,则只需纯阳根基。 苏铁衣只要能把第一种用法,练到六成火候,也足以达到比紫雷火药更明显的增幅。 拳谱刚翻开一页,看了几行字,苏铁衣潜在的几分武痴性子就发作了,爱不释手,站在原地揣摩起来。 苏寒山看着这一幕,心中也颇多思量。 二叔虽然不适合修炼玄阴真经,但在《松鹤纯阳三法神功》上的天赋,其实是很不错的,如果能得到完整功法,肯定大有好处。 不知道能不能把全套功法,从司徒云涛那里设法换取过来。 只是,听说很多大势力的功法秘诀,都有脑识禁法,学了的人,除非另外去取得传法资格,否则的话,就只能自己练,没法通过说、写、演等各种方式教授给别人。 光是能换取全套功法,还不够,还得获得传给别人的许可。 苏寒山第二天去见广明禅师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这件事。 广明禅师却比他先开口。 “贫僧昨晚联系过郡尉,他让我以后,就一直留在这里,帮你们的忙,先前承诺的功法,他已经回报山门,等制作好了玉简,就会送过来。” 广明禅师说道,“另外,他还让贫僧转告你,要尽力设法修成天梯、真形极境,未来会有大机缘。” “你修行中,有任何不解的地方,都可以找贫僧施法,与他联络,他会尽力为你解答。”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砥砺千番,再度穿梭 红漆梁柱,灰白石砖的房间里面,门窗紧闭。 松鹤武馆修整后,很多房间里面,还没有购买成套的家具,现在这些空房间,倒是刚好用上。 门窗一关,香炉里面的梵缇香静静燃烧,香气渐渐盈满整间屋子,随着十个人的呼吸,沁入心怀。 左香云原本嗅觉就超乎常人,自从按照苏寒山的指点,改练《兰台飞花真气》之后,功力更是突飞猛进,在这个房间里面,她对香味的体会最深,脑海中很多想不通的招法都迎刃而解。 那本飞花真气,实际上就是一本侧重淬炼鼻窍的功法,虽然左香云日后,肯定还是要走正规的淬炼天梯之路。 但是现在,她连气海圆满都还差了很远,先用飞花真气,来攒一攒功力,是完全没问题的。 当香炉内的香气用尽之后,包括左香云在内的十个弟子,陆续睁眼,活动了下筋骨,起身出门。 门外,广明禅师坐在一把竹椅子上,身边放着一张矮桌,梵缇香就放在矮桌之上。 这种香料来自佛门,广明禅师拿捏起来最为精准,所以每当武馆弟子中,有十个人攒下了招法上的重大疑难之后,就会去请广明禅师焚香。 十名弟子各自给禅师拱手之后,就准备散开。 左香云心情很好,嘴角带着一点充实的微笑,准备去找师姐拿点果脯,奖励一下自己。 广明禅师却喊了她一声。 “左姑娘,你可曾修炼过秘术?” 左香云摇摇头。 广明禅师眉头微皱:“没有?那看来是你的祖上拥有术士的血脉。” 这世上,有些人的咒语秘术造诣,远远超出了在武功上的修为,就会被称之为术士。 因为在秘术应用中,这些人会常年累月的跟各种稀奇古怪的施法材料打交道,而又因为他们的秘术造诣够高,所以,接触到的材料品质,也会超出他们的内功根基所能化解的范围。 他们的血脉,会因此出现一些异化,更有可能传承到后代身上。 大多数时候,这并非是一种好事。 咒语秘术被视为旁门左道,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这种秘术血脉传承下去之后,很可能给后代带来先天性的疾病。 像左香云这样,拥有了超越常人的灵敏嗅觉,虽然实战起来没什么大用,但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 “可是现在看来,随着左姑娘你的功力提升,潜在的稀薄血脉也在逐渐壮大,以至于贫僧会从你身上,感受到一些近似于修持秘术者的气息。” 广明禅师说道,“等你以后修炼到天梯、真形境界的时候,这种血脉,明显还会壮大,未知的隐患,就可能浮上水面。” “恐怕到时候,要寻找与你的血脉相近的秘术传承,才能够化解隐患,左姑娘家中祖上,有没有什么只言片语留下?” 左香云想了想,摇头道:“在我爹之前,从没听说过我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更没有什么祖训,连我爹的武功,都是靠他自己东拼西凑起来的。” 广明禅师:“哦?令尊是?” 左香云道:“我爹娘都失踪了,快有三年了。” 广明禅师念了声佛号:“施主见谅。” “没事,过去好久了,而且练了新武功之后,好像总是会在梦里看见我爹,可惜醒过来之后就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 左香云脸上并没有什么悲伤,反而笑着说道,“爹娘以前都没有留下过什么画像,我想回忆着把他们画下来,有的地方都不知道怎么落笔,做了那些梦之后,以前的记忆也清晰多了,挺好。” 广明禅师若有所思:“可能也是跟你的血脉壮大有关。” 左香云抱拳说道:“多谢禅师关心,但我离天梯真形的境界还很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再说吧。再会!” 松鹤武馆的弟子,现在生活跨越了很多,每天苦练的空闲里,都喜欢吃点零嘴。 各类果脯,最受他们欢迎,常常揣上一兜,想吃甜了,就拿出来嚼一嚼。 左香云跑到厨房去的时候,排了好一会儿队,才领到一包。 橙红色的果脯塞进嘴里,她咀嚼了两下,酸甜味充斥着口腔,就把刚才提到爹娘的那点小惆怅压了下去。 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衣食无忧,每日练功的闲暇,还能听师兄师姐他们聊着最近的趣闻。 傍晚的时候,跟师姐们一起出去闲逛,回程的时候看看风景,把白日练功的疲累,一扫而空。 甚至还不会被管束,就算想跑去砸冰戏水,也最多被师姐们嗔怪几句,肯定不会像爹一样骂人。 可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奇怪的空虚。 “算了,待会儿继续练功吧,每天都能感受到功力的进展,就不会有空想别的了。” 左香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小口小口的咬着果脯,慢吞吞走向演武场。 半路上的时候,她听到有点耳熟的声音,扭头看去。 只见林荫里面,苏寒山也拿着一包果脯在那里品尝,广明禅师在他身边,正在说些什么。 看见左香云,两人都对她笑了笑。 左香云晃了一下纸包,当做打招呼,就继续埋头走路了。 “练武之人,功力稍深后,晚上就不该有什么梦境扰神了,具有术士血脉的人,梦境则往往有特殊的含义。” 广明禅师继续说道,“小姑娘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因为双方的血脉都在增长,而她的血脉强度,与对方相差太远,才无法记起梦境中的预兆。” 苏寒山咬着半个果核,在牙齿间轻轻磨着,含混道:“你是说,他们可能真的只是失踪?” 广明禅师不知道当年的具体情形,但也很懂,身为武人,突然失踪三年,都没回来看过自己女儿,这种失踪,在很多人口中,其实是已经死了的委宛说法。 但是按照广明禅师的经验,小姑娘的爹,应该真的没死。 “不错,刚才听你说,她爹当初是天梯境界,但天梯境界的血脉强度,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差距,很可能他现在已经不止这个境界了。” 广明禅师说道,“贫僧在想,等小姑娘的功力,达到气海三十转以上,或许可以设法施术,反过来追索她爹的方位,若能将之寻回,我们沧水县又多一大臂助。” 苏寒山吐掉果核,说道:“如果左叔功力大有长进,还不能回来,肯定牵扯到不小的麻烦……现在谈这些,为之过早。” 左香云离气海三十转,还有不短的距离,想找也没法找。 苏寒山想起这一世的父亲,悠悠的吐了口气。 虽然他是带着前世记忆转生而来,但那么多年的相处,已经不比前世的记忆短多少。 苏朝东早也是他的至亲长辈,现在听说,还有可能寻回,心中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 “你说的也对,这个事情急不来。” 广明禅师转而说道,“你参悟天梯极境的事情,怎么样了?” 苏寒山又拿了一块果脯,扔进嘴里,道:“还那个样子,慢慢磨吧。” 参悟天梯极境,没有多少额外的秘诀,全靠自身的修行感应。 但是,苏寒山的功力进展太快了,尤其是在秘境中,一口气吞了那么多罡煞结晶,把七节颈椎骨通通淬炼完成。 这已经使他的心念感知和功力强度,出现了少许不谐之处,还多亏了,他从小自己练出“金睛法”,锻炼脑力有够多。 又因古月法眼,把脑力解放了出来,才能在战斗的时候,不显任何破绽。 可是人在战斗时,功力运转本就激烈,心念混在其中,当然比较容易混过去。 平日修行时,却不可能一直那么激烈运转,而是需要平缓入微的细致探索。 苏寒山最近修炼时,就体会到了这方面的不足之处。 按照司徒云涛的建议,是让他暂缓修炼内功,转而练一些秘术观想法,来加强心念之力。 但是,大楚王朝的一切武道,都以内功吐纳为主轴。 就算是观想法这种东西,在锻炼心念之力的同时,也会自动附带淬炼功力的效果。 天底下任何一门观想法,都会有这样的效果。 这本来是个优势,到苏寒山这里,却成了不便之处,以至于他还要另向司徒云涛学一套斩功秘诀。 每天训练的时候,功力涨过头了,就要自己斩掉一小部分功力根基,以免他还没修成天梯极境,就先冲入了真形境界。 广明禅师感叹道:“贫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要担心自己突破真形境界的速度太快。” “磨刀不误砍柴工。” 苏寒山眼神很清,耐性强大到,足以压过这种反复蹉磨时产生的烦躁感。 “现在的艰难砥砺,也是为了真形境界的一片坦途。” 根基是非常重要的,这种重要,不只是体现在同境界战力有多强,更是体现在整体的修炼速度。 能在某个境界修炼到极境的话,在下一个境界的修炼过程中,瓶颈就会少很多。 苏寒山自己对此,已经深有体会。 他以气海极境突破天梯,在天梯一节到二十六节的过程中,几乎就再没什么瓶颈。 只要按部就班的淬炼,蜕变过去就行。 而对于别的武者来说,天梯二十六节,可能每一节,都是一个小关卡,像是从腰椎到胸椎的这种过渡,还可能是比较大的关卡。 又比如雷玉竹,虽然不知道在她自家功法之外,另有什么奇遇,但是她在参加神威宴的时候,单论功力,其实也才刚触及腰椎范围。 可在重新淬炼根基之后,苏寒山昨天见她的时候,就察觉,她似乎已经踏入胸椎范畴。 因此,结合司徒云涛的提点,和苏寒山自己的估算。 哪怕他为了踏入天梯极境,耗费一整年的时间,也是很值得的。 广明禅师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仍然忍不住有些感慨:“战力就不提了,至少在境界上,贫僧现在还能比你高一些,但恐怕过不了多久,境界上也会被你反超。” “司徒云涛跟贫僧联络的时候,让贫僧留在这里,其实还含有一个让贫僧保护你的意思,现在想想,真是有点讽刺。” 苏寒山说道:“听说,司徒前辈帮大师找到了月光天子咒的全本,大师何必妄自菲薄?” 广明禅师苦笑道:“如果有秘籍,就意味着一定能进步,那这天底下,但凡练武的人,都至少该是气海圆满的境界才对。” “《月光天子咒》的全本,原来竟是法武合一之术,可贫僧从突破天梯之前,秘术修为就隐隐超过内功根基,这些年层层的压力叠上去,已经成为一种牢不可破的桎梏。” “要想继续修炼月光天子咒,贫僧得先靠自己,解决从前修炼的内功跟秘术之间的隔阂。” 苏寒山学的观想法,是就近跟广明禅师学的。 他的精气神全面强大,修炼观想法的时候,举重若轻,正是要用来补足少许不谐之处,当然不会因此制造隔阂。 不过,听到广明禅师的难题之后,苏寒山倒是有些想法。 他带着广明禅师走到自己房间外,回去取了一本书出来。 “大师不妨看看这本功法,虽然在后续的境界推测上,比较粗糙,但是在前面的部分,是非常深的,扎根于内力与秘术融合的角度,或许会对大师有所启发。” 广明禅师接过来一看,竟也是一本佛门功法,《七轮梵我定印》。 这本《七轮梵我定印》,已经不是旷古堂大堂主郑道,早年得到的那本草创神功了。 而是苏寒山在史弥远府上,发现的一本经过多次改良的秘籍。 上面融合了五台山的大威德金刚拳印理念,又有赵离宗亲自批注的内容,以精神秘力,化作密音,震荡自身,带来功力的蜕变。 “我自己修炼月光菩萨观想法的时候,就有参考这里面的一些内容。” 苏寒山说道,“从完善程度,潜力、上限来讲,这门功法都远不如月光天子咒,但它最大的好处,就是对于你我这种境界来说,它里面的很多理念,都便于上手。” “快速掌握这套功法的过程中,很可能会使大师,摸索到法武合一的突破口。” 一个人,如果单纯看到了一整座精致又巍峨,繁琐又华贵的木质宫殿,自然很难理解,这么大的建筑,是怎么不费一颗钉子制造出来的。 但如果他看见的只是一张凳子,就可以更容易地摸索到其中的道理。 广明禅师翻看着这本秘籍,隐约觉得,这可能真的是一个正确思路,眼中不由露出一点懊悔之色。 “哎哟,竟然还有这种秘籍。” 广明禅师顿足道,“早知如此,我该早些把我遇到的难题,跟你聊聊,也许能早好几天看到这本书。” 苏寒山战力虽高,毕竟境界不够,广明禅师也没想过,自己当前境界遇到的难题,苏寒山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 今天无意中提及,居然得到了这么一份惊喜,令他又欣喜又懊恼。 “无法再向上前进的难题,如果回望低处,很可能会得到灵感,因为高处之物,本就是从低处凝聚起来的。” 苏寒山笑着说道,“只不过大多数人陷入惯性,到了高处,已经不知道怎么从低处寻得珍宝。” 很多时候,最珍贵的资粮,正是难以捉摸的思维方法,具体某一个难题的答案,反而是次要的。 苏寒山也是在南宋一行之后,回来自己又有所沉淀,才逐日体会到这些东西。 但是可惜,次要不代表不重要。 就算他有高深的心境思维,要想触摸天梯极境,还是得慢慢熬。 送走广明禅师之后,苏寒山回到自己房中,喝了些茶,冲淡嘴里果脯吃多了的甜味,仅留下一点清香,又洗了把脸,就施施然的盘坐在床上,清清爽爽准备练功。 先斩掉自己的一丝根基,然后运转观想法。 当他沉浸在月光菩萨的观想之中,也不知过去多久,左手腕部的太极印记,忽而一热。 “咦!” 苏寒山连忙睁眼,垂眸一扫,又看了下天色。 二叔、大师兄,现在都不在武馆,别的门人也散在山间练功,不方便当面道别了。 苏寒山抬手虚点,地面的石砖,立刻被他隔空指力刻出一行金光灿灿的字迹。 ——我出去走走,感悟红尘,促进修行,莫念! 字句写完,玄妙的光影陡然扩张,坐在床上的苏寒山,立即消失不见。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月夜火堆与人谈 山岗之上,月色之下,树木寥落,老枝枯藤,鸟巢空空。 山上原本还有一间庙,也不知道供奉的是哪路山神土王,神像早不知哪年,就被当柴劈了拖走。 房梁茅草门窗,甚至包括门坎,是一点都没剩下,只有四面泥墙,没有什么用处,还留在了这片山野中。 王家村的六个人,躲在这泥墙里面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也算是找到了能够挡风取暖的地方。 火堆旁边被插了几根树枝,串着兔肉和鸟肉,已经烤得微微焦黄,散发出肉类特有的香气。 虽然没有什么盐巴姜蒜,吃到嘴里的时候,肉香肯定要大打折扣,混入腥气,但已经足够引得火堆旁这些人目不转睛。 王向前拿起兔肉,撕开一点,看到靠近骨头的地方也都已经烤熟,就点了点头,分给几个孩子。 她今年二十岁出头,已经是这六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其余五个人,四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没有超过十三岁。 接到兔肉之后,几个孩子吃的都很急,一边嫌烫吹着气,一边加紧咀嚼,实在是饿得很了,细细的骨头,也被他们努力的慢慢咬碎,咽下去。 王向前看他们吃得差不多,又把鸟肉给分了。 女孩接过一个鸟翅膀,犹豫道:“姐姐你不吃吗?” 她一说话,几个男孩也回过神来,看着王向前。 王向前摇摇头:“我吃了一条蛇,喝了兔血,还有几个鸟蛋,已经够了,你们吃吧。” 王向前并没有说谎,几个孩子还要靠她才能走下去,她绝不能让自己饿着肚子。 况且,兔血蛇肉这些东西,让孩子们吃下去,很有可能就要生病,但是她吃下去,除了口味很难接受之外,跟吃一顿羊肉也没有什么区别。 冰凉怪味的蛇血蛇肉蛇骨,树叶青草绞出来的汁,吃进肚里,都会变成力气。 “吃完了,趁肚子里刚热起来,就赶紧睡觉。” 王向前叮嘱道,“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要动身,争取在天黑之前,能够走到城里。” 几个孩子都很乖巧,也是很累,吃完之后就裹了裹衣服,蜷缩在火堆边睡了起来。 王向前拨了拨火堆,以免火光把他们烤伤,然后自己坐在一边,也闭上了眼睛。 噼啪! 干枝燃烧,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孔,连她脸上那些蜈蚣似的丑陋伤疤,都变得不那么显眼,透出些许安详的感觉。 因为小时候长得太漂亮,家里人又疼爱她,逃难的时候不但没想着把她卖钱,还怕她招祸,咬牙把她的脸给刮花了。 等人长大了,那些伤疤变浅了些,却也变得更粗,有从嘴角连到额头,有横过鼻梁的,还有从脸颊连到耳侧。 伤痕处的皮肉绷得比脸上其余部位更紧,也导致她的五官,生长得不正,稍有表情,说话或是笑,都显得格外丑怪。 但是搬到王家村之后,村子里很多长辈,身上也都有各式各样的伤痕,她混在里面,倒也不怎么显眼,过了好几年安稳的日子。 可惜,王家村现在已经没了。 噼啪!! 树枝里面一个疤瘤被烧裂,发出挺明显的声音。 王向前突然睁眼,看向门外。 她好像听到了野物纵跳的动静,分量不轻。 野狗?野狼?不会有老虎吧? 王向前警惕起来,悄悄拍醒几个孩子,让他们聚在一起,躲到墙角,然后从火堆里拿出一部分燃烧的树枝,丢出门外。 火光映照间,门外那些低矮的树丛里,确实有个东西晃了过去。 王向前心中更加紧张,让几个孩子也一人拿起一根树枝,自己则握紧拳头。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没有了任何动静,空气里只剩下树木燃烧的味道。 王向前眉头却越皱越紧,忽然回头看去。 这间破庙,并没有顶,孩子们此刻躲在墙角,而在昏黄的墙头上,一个半蹲着的黑影,正扑击下来。 “滚!!!” 王向前的拳头,重重的打在黑影身上。 黑影飞起一丈多高,还没有落地,王向前已经跳上墙头,等黑影落到墙头高度时,又是一拳砸了出去。 黑影横飞,撞在开了门洞的那面土墙上,把墙头撞垮,尘埃飞溅,跌落下来的时候,直接砸在了燃烧的木柴上。 火焰被两只脚掌踩灭,黑影发出了嘶吼的声音。 那居然是一个人。 但这个人,身上只挂了些快要烂完的布条,浑身皮肤青黑,布满了树皮一样的褶皱,有种怪异的坚硬感。 他从脸到身子,都干瘦无比,五官瘦脱了相似的,牙齿暴露在外,头顶光秃秃,只有脑后剩下稀疏的一些白发。 “活尸?!” 几个孩子惊叫起来,王向前也心头狂跳,从墙头跳下,挡在几个孩子身前。 她虽然两次打中那具活尸,但拳头却隐隐作痛,感觉像是打在了坚固的青岩之上。 这种活尸的年份,至少在五六年以上了,一般的手弩,都射不穿他的皮肉。 而且这种活尸还非常记仇,身体灵活,嗅觉敏锐,遇到反抗过自己的活人,一定会死追不放。 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算真遇到一头猛虎,也比遇到这种活尸好。 活尸嘶吼之后,就再度扑了过来,刚才他从上空扑下,猝不及防,被王向前打中胸口。 这次他脚踏地面的一扑,快如虎豹,两只手臂杵在胸前,指甲乌黑,像是铁片,对着王向前抓了过去。 王向前身子突然后仰,一脚高踢,脚后跟蹬在活尸的下巴上。 腿比手长,那活尸还没抓到人,就被一脚踢中,倒跌出去。 但是,他这一扑的力道太大,王向前踢中他之后,自己也站不稳,踉跄了好几步。 “快跑!” 王向前脚下一跺,顺势侧撞在一面土墙上,整面土墙晃了晃,轰然倒下。 几个孩子拼命奔跑,但跑出去还没四五丈,又惊叫起来,把手里着火的树枝砸了出去。 稀稀疏疏的林子里面,竟然另有十几头活尸,也朝这里围了过来。 着火的树枝,就算打在他们脸上,都没有什么用处。 王向前看到这一幕,心都凉了半截。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十几头活尸,朝这边扑过来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出一股剧烈的风声。 呜!!! 狂暴的风声,抓住了那些活尸双脚离地的瞬间,竟然又把他们吸向林子里面。 更怪的是,能把这些活尸从前扑的动作,倒吸回去,如此强大的吸力,却没有对距离活尸不远的王向前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跑了这么远,总算看到有人烟……” 月光之下,苏寒山衣袍招展,站在树枝上,看清了被他吸过来的这些“人”,嘴里的话,就不禁卡了一下。 他连忙化吞为吐,掌力翻转,涡流般的气劲,化作一股厚实的罡风气墙,压了下去。 轰隆!! 半空中的这些活尸,手舞足蹈之间,被他硬生生砸入地下,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 “什么鬼玩意儿?丧尸长得也没你们别致啊。” 苏寒山说话间,目光向前眺望,并指一点。 破庙里面,刚刚爬起来的那只活尸,被冰蓝色的一抹罡气,贯穿了脑袋,头颅晃了晃,继续向前扑去。 嗯,破坏脑子没有用? 王向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身后的场景,喊道:“要把脑袋整个切掉才行。” 话音未落,又一抹冰蓝罡气,贯射而来,把那只活尸的脖子切断。 切口冰封,犹如明镜。 头颅滚落之后,无头的活尸蹦哒了一下,也倒了下去。 苏寒山见果然有效,如法炮制,把刚才被他砸进地里的那些活尸,通通斩杀。 王向前愣了愣,没想到这些令人闻风色变的活尸,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人面前,比待宰的鸡鸭还容易杀。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十几头年份不浅的活尸,就死的干干净净。 苏寒山飞落到她面前的时候,王向前直接带着孩子们跪拜下去。 “多谢,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起来。” 苏寒山手一抬,澎湃的气流,让王向前等人,直起身来,口中则说道,“我叫苏寒山,也是恰好路过而已,你们叫什么名字,这些怪物是怎么回事?” 王向前报上自己的姓名,说道:“这些活尸,应该是一直躲藏在附近吧,可能是周边村庄没活人了,他们就休眠了,没想到被我们给碰上了。” 苏寒山神色肃然,心中有了些思量。 他原本还以为,这些怪物是类似于毒尸之类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江湖门派,特地炮制出来的。 那样的话,数量应该不会太多。 可是,看王向前的样子,好像觉得这种东西,很普遍、很常见。 最多是当成虎豹野狼一样看待,并不觉得这些脑袋被打穿了还能动的东西,有多么稀奇。 苏寒山道:“那这些活尸被斩杀之后,要怎么处理才好呢?” 王向前露出有点迷茫的神色:“怎么……处理?” “我现在是把他们的伤口冰封了,但丢在这里不管的话,等冰化了之后,不会有毒血毒气散出来吗?” 苏寒山说道,“你好像对这些东西很熟悉,你们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王向前不解道:“就丢在那里啊,活尸虽然很可怕,但斩掉他们的头之后,留下的尸体就跟木头石头差不多,没有什么特殊毒性的,甚至还不像鸡鸭、活人的尸体那样,容易腐坏。” “等他们烂掉,就跟木头烂掉的过程一样。” 人的尸体如果不掩埋,烂了之后,可能产生瘟疫。 但这些活尸的尸体,就算在夏天,烂得也很慢,也不会滋生瘟疫。 苏寒山简直满肚子疑问,也不想一点一点的套话了。 他把那具活尸扫出破庙之后,带着王向前等人,回去重聚了火堆。 火光边,苏寒山干脆说,自己前两天撞了头,好像丢失了部分记忆,对时下很多东西都不了解,想请王向前教一教他。 这个借口,实在是敷衍到极点。 王向前半信半疑,但对方救了她和孩子们,只想让她讲讲当下的常识,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她仔细整理了一下思绪,讲解起来。 先讲历史,春秋战国,归于玄朝一统,二世而亡,霄汉皇朝取而代之,分为东西两节,共五百年光景,而后三国鼎立,演变成汉胡诸国并存,诸国之乱后,天下九州,被开皇王朝统一,但只传了两代,就到了武德皇朝。 这段她讲的很粗略,应该是没有详细的学过,只是民间口耳相传。 武德皇朝三百年,时局动荡,天下大乱。 皇帝名存实亡,各地的节度使,都有称王称帝的野心,互相攻伐,吞并地盘。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天下间出现了活尸。 仿佛是一夜之间,很多人就没有了体温,没有了心跳,失去理智,疯狂的攻击、撕咬别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究竟有多少人变成了活尸。 可是,那些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节度使们,和他们麾下横行无忌的军队,在面对活尸的时候,大多都是很快就崩溃了。 文官或死或逃,军队四分五裂,再也不能维持完整的一地权柄。 但好在,这些活尸并没有传染别人的能力,只需要看待成数量特别多的野兽就行。 人们好不容易适应了活尸的存在,重新拉拢队伍,占据地盘。 可第二年的冬至日,又有一群人变成了活尸。 不知道过了几年,人们才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在每年的冬至日,十二个时辰之内,绝不能入睡。 入睡的话,就有不小的几率变成活尸,不入睡的话,就几乎全部不会变成活尸。 就这样,人们又渐渐的恢复自己的生活,把活尸斩杀、驱逐出那些大的城池。 从活尸出现,到如今,大约四五十年的光景,每年新增的活尸,已经很少很少了。 可是,天下依旧处在乱世之中,没有人能在这样的世道里,重建皇朝。 有的人只要占据一城,就敢称王,再不济的,也敢称个将军。 就算是王向前这样的乡野之人,因为有早年逃难的经历,居然也见过不少王侯。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明觉厉,拳意通灵 东平城在五十年前,是一座大城,但现在,全城也不过只有数万人,城中绝大多数人都要自己耕种,才能维持生计。 少数的商户,也是靠在当地采桑养蚕,织布做衣,圈养猪羊鸡鸭,养鱼种菜贩卖等等,一年到头都要忙碌不休,才能过上一点殷实日子。 前几任城主虽然争权夺利,这个又想练兵,那个又想扩建府邸,征选美人,要么大肆任用亲信,把城里方方面面的管理者都换成自己的人,享受权力。 但这些人上位之后的做法,大伙还都能想得通,或者说,还没逼到他们宁愿冒险,往荒野里逃的程度。 可是,这个新城主陈万川,就不一样了。 他在当上城主之后,至今为止,连着几个月的时间,一直都在城主府里大办宴席。 每天三顿,足够几百人吃喝的东西,除了让他自己的手下享用,还把城里那些有家底的大户,全部聚拢过来,每天都要陪同用饭,不准离开。 前任城主原本的库藏用光之后,吃吃喝喝的来源,就是从这些大户家里来了。 与此同时,陈万川还下令,召集城中的青壮劳力,要在城中心,修建八座宝塔,一座高台。 城主府原本在城中心偏北的地方,而城中心那块,是市集所在。 为了修建这什么宝塔高台,他先派人,把整个市集中间大片地方,都给推平,然后挖土聚台,采石堆砌。 周边修建宝塔的时候,砍伐运输,修整种种木料,日夜的苦劳,更是不言而喻。 连着几个月没有时间去看顾农田,不能拔草除虫,今年的收成可想而知。 关键干那些工地上的活,比平时的农活更加累人,本就使人饭量大增,而这些粮食,又都得自己家里出。 被召集过去的青壮年们,身体上苦累不堪,心里头更是煎熬,几次聚众,想求监工放他们回去,干几天农活,换来的都是劈头盖脸的鞭打。 陈万川到场之后,还把“看着像”领头的那些人,通通吊死。 区区数万人的民力,与外界又交通不便,无法进行成规模的往来运输,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城里的人,眼看着家里的米粮都快要见底,终于忍耐不住,左邻右舍的人,纷纷商量好了,一起外逃。 逃到外面去,虽然也等于放弃了田地里今年的收成,但是壮劳力也因此解脱出来,总比在城里等死的好。 苏寒山听了这些人的描述之后,满心不解。 这陈万川有毛病吗? 压榨民力,满足自家的享受,也得先有个比较稳定的基础,这种刚打下一块地方,就挥霍无度的做派,明显是流窜匪徒的作风,在一块地方享受够了,就换一块地方。 可如果是流窜匪徒的心态,谁会想着,召集大量青壮,在城中心建什么高塔高台? 毕竟,要监管这么多壮劳力,也是一件费心费神的事情,真正纯粹的匪徒,才不会闲得发慌,给自己找这种无聊的事情干。 苏寒山百思不得其解,把那些骑兵拎到一起,又从他们嘴里打听一下,那个新城主是怎么回事。 那个骑兵头领,原本还想耍心眼,等苏寒山一记分筋错骨下去,他也就老实了。 据他们所说,陈万川原本也不是什么流窜匪徒,而是拒马城的领兵大将。 当今天下,陆地上的荒野,不知道潜藏了多少活尸,几乎断绝交通,水道相对来说,却安全很多。 拒马城靠近大江,消息灵通,贸易方便,人口众多,土地肥沃,规模可以说,比东平城兴盛了十倍不止,放在当今九州,也算排得上号。 但是正因为规模大、地方好,引来了许多势力的觊觎。 大半年前,有人里应外合,在拒马城发动一场叛乱,陈万川他们这伙人,属于是在那场动乱中失败的一方,所以才会逃出城池,四处游荡。 “……大办宴席,自然是将军体恤兄弟们的辛苦,至于建那些高塔高台,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骑兵头领是个有见识的,说起他们当初打下东平城之后,也有人劝说陈万川,不如以后就在这里重起炉灶,安定下来。 高塔高台之流,纵然喜欢,也不用急着造,等经营个三年五载,多攒一些粮食材料,建造起来也顺利些。 但陈万川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劝话的几个人,之后也就没敢多提。 苏寒山想不通,也就懒得继续揣摩这种人的心态,反正事实是他已经做下来这些事了。 干脆问问这个陈万川的实力如何,过往曾经都有过些什么样的表现? 等到从这些骑兵口中,挖不出更多东西了,苏寒山就让众人带着他们,回到那个山坡后面,等候一阵子。 “我进城看看,也许你们可以不用离开这座城。” 苏寒山只撂下一句话,就闪身往城中而去。 他知道这些人对自己的能力未必有多少信任,很可能趁着这段时间,想要再次逃走。 不过,就他们这个疲惫不堪的样子,如果事情顺利的话,等苏寒山办完了事,他们估计也还没能走出多远。 如果事情不顺,那他们逃走,更是明智。 东平城的城墙不高,守卫稀疏。 苏寒山飞掠进去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闯进了一座空城。 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挂着,下方的城池,却是万籁无声。 这座城池五十年前的规模犹在,现存的人口,无法住满全部的房屋,很多旧房残破之后,无人修缮。 所以城池的外围区域,全部都是房顶长草,老墙破瓦的样子。 苏寒山在一座屋顶上略微停步,尽力向高处一跃,达到相当于城墙两倍多的高度,视野拔升拓展。 这才看到,城池的中心区域,果然有大片人影。 偏北的位置,有一座豪阔的府邸,正升起炊烟。 府邸之中的一座座院落,摆满了大木桌,又到了午宴的时候。 城里的酒早就被糟塌干净了,菜也单调。 那些被软禁在这里的大户人家,脸色又青又白,这阵子过得显然很是难受,也没有什么食欲。 陈万川的那些手下,却都吃得很是开怀。 陈万川坐在大堂门口,身体魁梧,双掌宽大,坐满了整张太师椅,光头在太阳底下晒得发亮,眼睛慢慢的扫视众人,杂乱的胡须,随着嘴里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他的双眼有些发黄,放在别人身上,应该是病容虚弱的一种表现,可是放在他身上,却像是半饥半饱的兽瞳,透着让人心头发颤的残忍威严。 “怎么,今天的饭菜不好吃吗?” 陈万川淡淡的一句话,就把不少按着肚子,没有食欲的人惊醒过来,匆忙拿起碗筷,大口扒饭。 “本将军与民同乐,你们看起来却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弄得连本将军的心情也不好了。” 陈万川看向自己的手下,“为什么你们吃的就这么开心,有没有什么秘诀,教教他们!” 被他视线选到的一个部下,连忙咽下嘴里的饭,抹了抹嘴上的油光。 “我看他们就是没饿过,将军对他们太好了。” 那个部下声音洪亮的说道,“造宝塔挖土的那些人,现在天天吃猪食都香,把他们也丢过去干干活,就不会这么矫情了。” “也是,各家的家底都吃空了,留着他们也没什么意思了。” 陈万川拍拍光头,似乎有点赞同,却又问道,“但你们又没干活,你们为什么吃的也开心?” 那部下想了想,嘿嘿笑道:“咱们做监工的,抽人也得耗力气嘛,轮值轮到不做监工的时候,寻几个娘们玩玩,那就更耗力气了,不吃饱了怎么行?” 陈万川冷哼道:“低俗,你们就没别的乐子了。” 那部下一时语塞,旁边却有人叫道:“有啊。” “最近城里趁夜出逃的奴才,越来越多了,我们去抓那些奴才的时候,纵马奔驰,射死几个,把他们带回来的时候,再看看他们跟着马能跑多快,打几个赌,真是舒坦。” 陈万川觉得无聊:“那些逃奴,能跑多快,还不如射兔子。” 那人眉飞色舞:“将军,人跟兔子可不一样,人虽然不一定跑得快,但是每一群敢出逃的人里面,总有那么几个特殊的。” “抓那些逃奴之时,若射准了特殊的几个,就能让他们不敢再跑,若是射不准,他们越跑越分散,抓起来也麻烦得多,咱们赌的就是谁的眼力好。” 陈万川来了一点兴致,正要再问,忽然眼神微变,身影骤然消失。 太师椅的四条腿还在原地,但是椅背已经粉碎难辨。 陈万川的身形,直接出现在后方大堂深处。 就在他闪走的同时,空中亮起一片金光,把整个院子照成金黄色泽,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片金光之中,凝固不动。 苏寒山轰然降落,粉碎了太师椅,却没有击中目标。 对方居然在他发出金光的前一瞬间,有所感知,提前躲开。 但在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武道是从练精神入手时,就隐约有所猜测,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金光一放即收,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苏寒山反手一掌。 隔空掌力贯穿空气,就把刚才说话的那人,轰得四分五裂,血水泼在同桌的几个兵匪身上,惊得他们大叫起来,向外跳开。 整个院落都乱了起来,迅速蔓延到整个城主府,抽刀奔走,跳墙而来的声音,不绝于耳。 “竟然没有吓到全部放弃抵抗,束手就擒,看来你不算是几个特殊的人之一。” 苏寒山的声音冷淡,话是对着那几块尸体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陈万川。 按照其他人的描述来看,这个陈万川的战力,应该只是跟天梯境界,刚练到腰椎的人相仿。 正好可以用来掂量一下这个世界的武道特色。 陈万川同样凝视着他,嘴里一言不发,感受到了苏寒山的杀意,就根本不问对方来历,十根手指不停的屈伸,身体里面发出莫名的,像热水翻滚的声音。 不是一般的铁锅烧水,而是那种密封的大铁炉里的水烧开了之后,雄雄烈火在灼烧,整个铁炉都嗡嗡晃动的感觉。 就在二人凝视之际,那些兵匪中的部分人,也不知脑子是怎么长的,目睹了刚才的一幕,竟然一点也没有想想实力差距,嘴里不干不净的,就挥刀朝苏寒山杀过来。 苏寒山背对他们,看也不看,后背已绽放出一层气浪,把他们挥舞过来的钢刀,全部震碎。 大量的钢铁碎片反射回去,插在他们身上。 陈万川就在这个血色四溅,惨嚎声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瞬间出手。 他向前一扑,抬手出拳的时候,整个城主府,里里外外几百号人,就算不在这个院子里面的,都觉得眼前一黑。 这个世界的武道,因为没有练出内功元气,所以在范围性的实体破坏上来说,要差一些,身法的灵动等,也有些不足。 但是针对活物,本土武者的手段,反而更高效。 城里数万人,宁愿舍弃城池外逃,都没有想过聚集起来,反抗这位新城主,不只是因为他手底下有几百兵马。 更是因为,打入东平城那一天,他展现出惊人的实力。 当时,陈万川跟刘城主的一战,只不过是三拳,就把刘城主当场打死。 拳意形成的强烈波动,让附近整片街道上的人都受到了精神冲击,头晕目眩,耳鸣不止,想要呕吐,好半晌都缓不过来。 但那,只是他故意立威的举动,在陈万川真正全力出手时,拳意反而不会在别人身上浪费太多。 所以这几百人,只觉得眼前略微黑了一下,并没有更多的负面感受。 而苏寒山,却在这一刻感到整个大堂失重急坠,屋顶、墙壁、地面,全部出现裂缝,从裂缝外涌进来的,又并非是光,而是无比浓烈、比光还快的黑暗。 恐怖的黑暗中,一个不可视的怪物,囊括着沉重的力量,轰然向他镇压下来。 武道的第一个境界,内炼精魂,第二个境界,拳意通灵。 凝聚出通灵拳意的人,攻击敌人的时候,可能其肉体还没有破坏,五感就先被轰破,魂灵被冲撞散乱,产生违背常理的荒谬直觉。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城头变换大王旗 黑暗下坠的空间之中,苏寒山的身影忽然定住。 失重的大堂还在坠落,但他却不再坠落,凌度半空,光影一闪,手掌已经向前探出。 发亮的掌心和五指的瞬息变化,犹如一朵火苗在摇曳,火光突然暴涨。 整个黑暗的环境立刻被撕裂,刚才的一切精神冲击感,当场破灭,回到现实的景象。 苏寒山之前在黑暗中看似凌空踏出的一步,在现实中,其实是正好在平坦的地面上,向前一步,手掌分毫不差地截住了对方的拳头。 嘭!!!! 陈万川的拳头打在对方的手心里,感觉自己好像打中了一团极度压缩的高热暴风。 气流被他的拳头引爆,开阔的大堂,有那么一刹那,似乎被这种气流完全填满。 下一刻,大堂里面的桌椅,全部粉碎,朝四周炸散,柱子上出现明显的裂纹断折,屋顶大量的瓦片破裂,冲上半空。 整个大堂被摧残得八面漏风,不成样子,气流、碎屑噗噗向外喷出的同时,天光向内照射进来。 苏寒山的身影一点都没有退,只是在碰撞之时,身体周围的空气出现了更明显的晃荡,反震之力也被他引导在罡风气流之中散开。 精气神三者,本来就是紧密相关,可以互相干涉的,内功元气也可以用来抵抗精神心念。 只不过因为力量性质不同,精神力一般渗透性更高,要想完全防御住,不出现遗漏,需要耗费的元气往往更多。 苏寒山刚才这一招,就是稍微试探一下,内功元气用来抵消通灵拳意的时候,大致是个什么比例,看似主动出掌,其实却以防御为主。 所以陈万川也只退了一步而已。 他这一脚往后落下去的时候,靴子已经炸裂,脚掌从一种非常坚硬顽固的姿态,突然变得宽厚柔韧,身上的反作用力,逐节分层般从脚掌下向四周荡开。 在地面回震一股力道的时候,他脚下又骤然发力,强硬起来,两种力道的冲突程度,恰到好处,竟然使他的身体在这一松一紧之间,变得更加强硬且膨胀。 咚!! 脚步砸地的声音传出时,陈万川的身体,已经比原来膨胀的高出了一个头,而且胸背都如同大块的岩石一样鼓起。 两肩和颈根处大量钢筋似的筋肉绞合、隆起,把脆弱的脖子完全保护起来,让他身体膨胀的同时,脖子反而像是缩短不见。 当初冷幽冥施展释迦掷象功的时候,身体膨胀,是有内功元气在里面起了很大的作用。 而陈万川现在的膨胀,完全是体内的气血压力够大,混身的肌肉骨骼处在一种高负荷状态,将血管都硬生生撑大,用来提供更大动力的结果。 在内炼精魂这个阶段,武者从观想法入手,在精神上有了一定的火候,就用来调节肉身,干涉身体的发展,等到身体变得超乎常人的强壮之后,又能够壮养精神,加速观想法的修行。 所谓拳意通灵,也就是在这种不断循环的过程中,意志强大到了可以隔空破灭人脑、毁坏实体物品的程度。 因此,拳意通灵者的优势,并不仅仅在于拳意。 当通灵拳意反哺肉身之后,肉身体魄的强度,也会更上一层楼,达成一些让人觉得根本不是凡世人躯能做到的战法。 陈万川现在这个状态,体内压力撑到极限,毛孔却完全闭合,不向外散热散汗,筋骨处还要发生剧烈的运动,就算是一个钢铁打造的人像,各处关节构造,都会因为热度和压力产生变形,无法使用。 对他来说,却是爆发全力作战时,理所当然的模样,不会有半点,因为负担过大而产生的笨拙感,只会更加狂猛灵变。 抓扯翻钻劈挑抽崩,将近两百道残影,轰穿空气,随生随灭,源源不绝的增补着,攻向苏寒山的身体各处。 每一个角度的不同,轰出残影的手势,都大不相同。 拳掌勾爪,指节拳背,弹腕压臂,指甲撩抽,明明是刚猛无比的攻势,却给人一种,宛如水银波涛涌动而来,无孔不入,沾之则毁的凶恶惊险感。 拳法覆盖了苏寒山正面、侧面所有方位,甚至因为陈万川现在体型的优势,在某些动作上,指尖锋利的指甲,能够勾向苏寒山的后脑后颈等等。 但是他之所以要打出这么多攻击,是因为所有的攻击,都没能命中目标。 苏寒山站在原地,两只拳头,简简单单的捏着,没有手势的变化,在一眨眼里,不知打了多少拳,却神出鬼没,没有带起一点风声。 只有陈万川双臂上,急速增加的冰冷刺痛处,能够提醒他,刚才一眨眼的时间里面,他的双臂被截击了多少次。 陈万川的战斗状态已经攀升到巅峰,心里的压力,却也已经攀升到巅峰。 他昏黄色的双眼,睁圆如铜铃,在手上速度持续至极限时,脚下忽然退了一步。 因为刚才,苏寒山一直没有退后,所以二人在一眨眼时间内的数百次攻防,全部发生在一片狭小区域内。 就算苏寒山的功力内敛,陈万川则完全没有内力这种东西,光是因为肉身肢体的高频动作,也已经对这片区域的空气,产生了很极端的影响。 陈万川这突兀一退,让本来被排开的空气,突然从周边大气之中被抽取回来。 苏寒山眼中微亮,感受到一种,被左右及后方堆叠过来的气流堵住,疯狂向前推动的趋势,衣袍全部向前飘动,发丝也向前荡起。 就算没有内力,陈万川居然也凭肉身干涉空气,造就出了短暂的强悍吸力。 而他退后的身躯,收缩的拳头,则在这吸力涌现的刹那,向前挥去。 “长鲸破海!!” 陈万川浑身的力道贯连,连额头、眼球、满口钢牙,都在为这一拳发力,没有开口的余地,但拳意精神,却在出拳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大吼。 那是他修炼这一招,千锤百炼的过程中,精神和肉体高度统和,每当肉体发出这一招的时候,精神就会做出最激烈的响应。 出拳的右手,五指捏合并不整齐,故意留有巧妙的缝隙,让这一拳在挥动的时候,气流穿过缝隙,发出一声鲸哭神嚎似的浩荡长吟。 整个城主府里面的人,在听到这一声长吟的时候,纷纷觉得,脑子里面好像麻了一下,当场昏死过去。 无形无质,威力却如此真实的长鲸,伴随着陈万川的这一拳,向着被气流影响身形的苏寒山,突击冲撞过来。 就在这一刻,陈万川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某种幻觉。 明明他没有感受到比自己更强的拳意压迫,应该不会产生幻觉,却看到苏寒山身上,飞出另外三条身影,分布在左右两边,及正上方。 连同原身,一共四条身影。 转瞬之间,又四者合一,发出一掌,在间不容发之际,正面撞在了陈万川的拳头上。 离、合、并、流! 轰隆!!!! 陈万川痛呼一声,感觉自己的身体轰然震荡,四肢百骸都像是脱离了原位,强硬霸道的拳力,随之土崩瓦解,整个身子倒飞出去,撞碎大堂的后墙。 苏寒山一动之下,身影好像闪烁滑行,飘逸如仙,闪进如鬼,追上陈万川,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抖。 他全身筋骨在刚才的碰撞之中,已觉浮酥酸软,聚不起力道来,又被这么一抖,身上的各个关节彻底错位,从颈部往下,整个身子都麻痹了,失去知觉。 苏寒山转身把他甩回前院之中,缓步走来。 满院的桌椅,倒了不少,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因为刚才听到那一声鲸哭长吟,而昏死过去的人手。 陈万川躺在一张倾斜的桌面上,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勉强喘着气。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苏寒山施展凝光革气和隔空掌力的时候,陈万川以为他用的是拳意镇压和肉身气流。 有的人的拳法,就是在这些方面比较有特色,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刚才那一分为四,四合为一的现象,既不是肉身气流,也不是感官幻觉。 陈万川回想,分明是有什么事物,从苏寒山体内释放了出来,化成三个人形,干涉了空气之后,又同时回到他体内。 武德皇朝极盛之时,四夷宾服,策马塞外,商队能过沙漠山岭,西行万里,引极西的商人贤能,远道而来。 通海夷道,又能从东海南海,出海辗转两万多里,经过一百多个国家,常年有所交流。 因此,世间各国的武道特色,武德皇朝都有记载,虽然言语不通,名词不同,实际还是人魂在内,人身在外,二者循环磨练的路数。 苏寒山这种手段,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陈万川不知想到什么,眼神灼热起来:“难道,那祭祀真的有用,世上真有、真有已经举行过祭祀的人?” 苏寒山闻言,心思电转,微微一笑:“看来你也不算太笨,可惜你的进程太慢了,实力还是只有这种程度,不如把你的那套祭祀之法交出来,让我参照参照,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陈万川深深的注视着苏寒山,忽然怪笑起来。 “呵,呵呵,你在骗我,你根本没有举行过什么祭祀,你不知道祭祀是什么,对吧?” 陈万川的脸色非常难看,明显的泛起了青色,“你要是真的有过那样的经历,就该明白,实力什么的,都是次要的,祭祀的目的,是为了活命。” “而且更该明白,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饶不饶命的区别了。” 他越说话,语气越低沉,词句都变得有些含糊不清,脸上露出万分不甘的神态,脸皮的铁青色却愈发深沉。 苏寒山察觉不对,陈万川已经怪叫一声,翻身向旁边一个兵匪扑咬过去。 他的骨节刚刚明明都已经被错位,这时候腰部以上,却好像又恢复了力气。 但没等他咬到人,苏寒山抬手一抓,一股隔空气劲,已经将他整个人捆住,提上半空。 陈万川在半空中挣扎,身上在交战中破烂的衣物,纷纷碎裂,浑身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黑色。 苏寒山眉宇之间紧紧皱起,掌心吐劲一震,把他的脖子震断,身首分离。 以陈万川的体魄之强,脖子断裂之后,血液像喷泉一样爆发出去,都很正常,可是现在,他脖子里面,居然已经没有什么血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红黑色的致密粘稠液体,而且这种液体,正在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黑。 苏寒山将他的尸体冰封,落在地上,绕着冰块走了一圈,仔细观察。 陈万川身体的其他部位,虽然变成了青黑色,但皮肤还是光滑的,色调很均匀。 唯独后背上有一块区域,皮肤已经干皱得如同树皮,跟别的部位形成鲜明对比。 那块地方,跟苏寒山之前见过的年份较久的活尸一模一样。 之前从王向前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只知道大多数人如果在冬至之日入眠,就有不小的可能,一觉醒来变成活尸。 如果是强大的武者,却不知道尸变的情况如何。 现在想来,拳意通灵的武者,体质已经非比寻常,就算遇到尸变,或许也能够把这个过程,延长很久。 陈万川应该是早就有了尸变迹象,刚才受了重伤之后,尸变压制不住,一下子爆发了。 但这个猜想,也有两点疑惑。 连王向前的村里人,都知道冬至日不睡觉,就能避免尸变,陈万川是怎么染上尸变迹象的? 而且,陈万川虽然知道某种祭祀之法,言语中却透露出,对这种祭祀之法的不信任。 好像在今天之前,根本没觉得这法子真有用,只是死期将近,才死马当活马医。 但这种经历过尸变的世道,活人之间流传的各种迷信法子,恐怕层出不穷,数不胜数。 陈万川肯定不会什么东西都信,必然是在某种奇特的际遇下,得到那套祭祀之法,才会在打心眼里不相信的同时,又存有一份希冀。 可惜人死了,不然感觉能问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来。 苏寒山脑子里这些念头闪了闪,暂且按下,在院中踱步,弹出一缕冰寒罡气,惊醒了一个城中大户。 这东平城里所谓的大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模样,体质看着都不错,手也有些粗糙。 苏寒山选中的这一个,瞧着三十多岁、更是其中最壮实稳重的一人。 果然,他一醒来,虽然被周边的场景震惊到,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眼睛造出热泪,想要拜谢苏寒山,言语间已经把苏寒山当作城主。 这乱世中的城主更替,还真是简单直白。 “别玩这些虚的,我待会儿去把那些监工也处理了,你组织人手,把陈万川的手下全捆起来。” 苏寒山挥挥手,说道,“然后,一部分人安抚百姓,另选几个脸熟会说的,跟我出城,把逃难的人接回来。”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运河入海,恒雄天王 那老兵笑道:“我们确实是从江东而来,不过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个消息?” “我是从拒马城副城主孙兴祖等人口中得知。” 苏寒山说道,“他们很想找到诸位,所以我一发现疑似的行踪,就过来查看一番。” 那些老兵想了想。 “拒马城啊,不是听说他们不准备派人出来吗?” “你请稍等,我们去通报一下。” 有个老兵转身而去,走进了一座营帐之中,很快就转身出来,朗声说道:“请进吧。” 苏寒山走进那座营帐之中,厚厚的帐帘落下,帐顶悬挂下来的一盏昏黄灯光,早已点亮。 营帐空地中间,小小的火炉向外散发着热量,让整个营帐都暖烘烘的。 一座长条形的桌案,摆放在火炉后方,桌案后的地面,铺设了一大块羊毛毯子。 像貌清瘦,眉毛微卷,胡须稀疏的老人,坐在那块羊毛毯子上,看起来约有六十岁的模样,身穿一件白色微黄的单衣,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罩袍,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这是我们江东的吴王。” 那老兵说道,“使者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直言了。” 苏寒山心中有点惊讶,虽然听说是吴王府发出来的兵马,但没想到,这个吴王居然亲自领兵而行。 “老夫杨白发,只是曾经的吴王而已,不过现在的吴王是我徒弟,也还能做些主。” 那老人笑了笑,声音清朗,“使者听说是从拒马城而来,不知道有什么信物,寻我又是有何事?” 苏寒山自报姓名,笑道:“我虽然是从孙兴祖他们口中,听说江东发兵之事,但并非从拒马城而来。” “不久前,拒马城已经被胡人占领,孙兴祖他们率些残兵出逃之后,路过我东平城中,想要强抢粮食,被我拿下,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诸多事宜。” 短短几句话,蕴含的消息很惊人,那老兵的脸色就明显有变,诧异万分:“胡人?!” 杨白发眉毛也动了动,道:“老秦,弄壶茶来。” 那老兵回过神来,领命出了营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人,一个拎着壶热水,另一个拿了套茶具。 “刚才仓促见面,都忘了该有些茶水招待了,请坐。” 杨白发寻了块坐垫,放在长桌对面,请苏寒山坐下。 滚烫的茶水注入两个杯子里面,泛着微微的青绿之意,浓茶的香气,立刻随着热气蒸腾而起。 杨白发端起来喝了一口,示意苏寒山品尝。 苏寒山端起来吹了吹,浅尝一口。 “该怪我半夜来得唐突才对。” 苏寒山说道,“只是拒马城的事情非同小可,我们这些城池想要做生意,最好的选择就是去那里。” “老吴王的兵马,最终的目的地也是指向那里,现在那里被胡人所占,若不能尽早通报消息,作出应对,拖得越久,只怕越是不妥。” 杨白发微微颔首,笑道:“这个消息,确实是越早知道越好。阁下能把孙兴祖他们拿下,可见实力非凡,既然也对拒马城的事如此上心,是要与我们一同处理此事吗?” 苏寒山直言不讳,说道:“我希望看到一个可以太平做生意的成熟港口大城,而不是一个被破城劫掠过,由匪徒重订规矩的大山寨。” “好!” 杨白发说道,“我从江东带了一万五千人出来,白日的时候分一千人一队,清剿活尸,开辟道路,晚上分三路营寨。” “半年来走走停停,也算成果颇丰,如今后方沿途已有诸多城池,可以周转江东而来的粮草,但要想从这些城池调兵,恐怕拖延日久,更会生变。” 他喝了口茶,“胡人兵马如何,高手几何,阁下又将何为?” 这人说话开门见山,光明坦荡,知道了事件主体,就只围绕这件事直接开谈。 苏寒山就喜欢这种直入正题的风格,当即说道:“胡人攻破拒马城的时候,主要是靠里应外合,先制造了内乱,总的人手,也就是万余兵马而已。” “当时出现的高手,有三名神魄入体的人物,实力普遍在孙兴祖之上,其中有一人更是独力冲阵,击杀了拒马城主,另有拳意通灵的若干猛将,具体数目就不清楚了。” “不过,他们是属于一个名为乌雄教的教派,统合了东胡各个部落,据说教中精兵共有三四万人,早几年,已占领了好几座大城,会否增兵,还不得而知。” “我东平城只是小城,城中除我之外,而今最精锐的,也就只是那两千多俘虏兵。” 苏寒山说到这里,吹了吹茶叶,看着茶水慢悠悠的波动,说道,“但这次的事情,我会亲自前往,而且正因为是小城,反而另有一番名目可用。” “我们城中有很多斩削打磨好的木料,可以用我们小城想要做生意的名义,请老吴王派出一些先锋士兵伪装,帮我们押送这些货物,前往拒马城。” 杨白发神色微动:“胡人会相信,你们想跟他们做生意吗?” “城小闭塞,消息不通的地方,根本不知道拒马城已经换了主人,也很正常,等靠近了过去,也就晚了嘛。” 苏寒山一语双关的说着,又道,“况且,东平拒马之间,直线的距离并不算遥远,东平城今年粮食收成太差,迫于无奈,想求取粮食,聚集一两千人,就敢顶着活尸伺伏的环境,苦熬几日的路程,也不奇怪。” 陈万川当初带人出来,游荡了好几个月才到东平城,但那只是因为,东平城地处偏僻,对于那些大城出来的人马来讲,不容易注意到。 实际如果有明确完整的路线图,骑兵直接策马奔腾,两天之内,就能从东平到拒马。 苏寒山的那些俘虏里面,自有人可以做这个向导。 “倘若一切真如你所说,明天我们就可以动身,按你这个计划试一试,先锋伪装在前,大军掩伏在后。” 杨白发手掌转动着茶杯,说道,“但你我毕竟初次见面,就商量这么大的事情,心里难免有些疑虑,明天我进城,要亲自问一问孙兴祖。” 苏寒山道:“当然可以。” “我对老吴王,也还没有十成的信任,不过任何朋友都有初相识的阶段。” 苏寒山举起茶杯,“我希望,我们会是朋友。” 杨白发轻笑一声,跟他碰杯。 “有件事,我有点好奇。” 苏寒山说道,“为什么我看到的兵将,好像都是四十岁以上了,老吴王这次出来,没有带年轻的士卒吗?” 杨白发说道:“年轻人该负担起他们的责任了,我们这些快要交下担子的,就比较轻松,可以做一些早就想做的事情。” 苏寒山若有所思,道:“现在的吴王并不支持你发兵吗?” “只要我出了门,他肯定支持我。” 杨白发露出微笑,睿智的笑意中,隐约有点无赖的意思,“不过当初,运河入海的诸城拒绝出兵之后,他确实对这件事就不那么热衷了。” “他也代表了不少年轻人的想法,开辟道路这种事,可能将来确实对大家都有好处,但别家都不急,凭什么我们先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呢?毕竟我们江东,不需要这些路,也已经过得挺好。” 苏寒山道:“他们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嗯?” 杨白发轻咦一声,笑问道,“你也是个年轻人,听起来你不赞同他们的看法?” 苏寒山摇头道:“他们怎么样,我管不到。但我喜欢尽情的改造一切,开辟道路,重连天下这种事,听起来就是在人生中可以拿来回味的大事,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做。” 杨白发连饮了几口茶,笑容愈盛,哈哈笑道:“好好好,其实,我看你半夜从帐帘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直觉里就有一种好汉子的感觉。” “我一向是很相信我的直觉,谈起大事,聊起闲篇,果然也都投缘,可惜军中上一批送来的酒已经喝光了,不然这茶真该换成酒才够滋味。”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杨白发就先带了一批亲卫,跟苏寒山去到东平城中。 “吴王!” 孙兴祖当年是见过杨白发的,但真没想到,前两天才提过江东兵马,今天居然就在这东平城里面遇见了。 但他的目光在杨白发、苏寒山之间转了转,倒也没有开口向杨白发求助,控诉苏寒山的举动。 这个世道是最现实的,苏寒山一个人的价值,就比孙兴祖他们还要高得多,杨白发又不是孙兴祖的爹,也不可能为了他跟苏寒山翻脸。 反而这时候安分一点,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毕竟苏寒山身边看起来无人可用,找江东兵马合作,想必大有图谋,既然没有直接把孙兴祖他们打杀了,日后肯定有他们能派得上用处的地方。 孙兴祖和本因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意思。 擦亮眼睛,能屈能伸,才是保命之道啊。 杨白发倒是也有些惊奇,他原本感觉出苏寒山不是神魄入体的境界,又隐隐觉得苏寒山的实力不是寻常拳意通灵那么简单。 但怎么也没有想到,苏寒山一个人,擒拿了三个神魄入体的高手,甚至看起来都没有把这三个人打残。 就算神魄入体这个境界的范围很大,但是,初入神魄入体的人,实力也已经非同凡响,遍数当今天下,都未必数得出一百个。 要生擒这种人物,可比打死打残,还要麻烦得多。 “我已经听苏城主说起拒马城的事情。” 杨白发说道,“你们再讲讲胡人的情况。” 孙兴祖他们就一五一十的,把之前讲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半点也没有偏题。 苏寒山早知道他们很识趣,微笑的看着他们。 杨白发也颇为满意,等事情都问明白了,顺口说了一句:“神魄入体的武者,不易有啊,苏城主,我们要夺回拒马城,这三大高手若是不用上,倒也可惜了。” 苏寒山说道:“那就带在老吴王军中吧,到时候我给他们把这些钉子拔了,希望这回他们能够奋勇作战,不要一点伤口都没有留下,就已经逃出了拒马城。” 孙兴祖有些羞愧,说道:“那名叫步度根的胡人,实在凶悍,打杀城主之后,我立刻知道,即使合我们三人之力,也不是对手。” “趁乱尽早逃出,才有机会求援……” 杨白发道:“好了,不用多说,这回去拒马城的时候,你们对付胡人中的普通兵马,总还可以吧?” 孙兴祖连连点头。 在真正成规模的战场上,军队的精神气势,会混同起来,变得极为浓烈,就算是高手,也不能单凭拳意的扩散,震晕几百人。 像他们三个这种程度的神魄入体,在战场上的拳意攻击,也就是一次震死数十人的水平,真打起来,主要还是靠肉身攻击对手。 但凭他们的实力,如果没有高手阻拦,就算需要拳拳到肉的轰杀普通兵马,也会如同狂风卷草芥,效率绝不会低。 等到杨白发的兵马入城之后,就按照昨晚商量的,开始分出一部分精兵,伪装成东平城的百姓。 东平城这些人,家中的衣物本来就不多,既然要拿出来给这些精兵做伪装,当然也要给一些补偿,倒是因此得了厚实的军中冬服,也算是意外之喜。 苏寒山交代刘甲子他们看顾好城池,就跟随伪装后的江东兵马,一起上路。 这些装成百姓的先锋兵,跟后面的大部队之间,拉开了约有二十里的距离,依靠孙兴祖他们对沿途地形的记忆,让大部队尽量在丛林之间隐蔽穿行。 数日之后,苏寒山就感受到了空气变得更为潮湿,所过之处,河流变得更加常见。 他们已经靠近了运河入海之处,距马城也近在眼前了。 黑压压的城墙上,有很多新旧交叠的,被攻伐过的痕迹,跨河的吊桥悬在半空,两侧粗大的铁链,也有不少,显然是最近更换过的。 拒马城的东城门、西城门,都是闸门,有河道直接穿过,吊起闸门的时候,可容船只通行。 不过,苏寒山他们是从南而来,南门就只有一条护城河和吊桥城门,要过河过桥,才能入城。 等他们距离城门还有三四里的时候,那吊桥就已经放下,城中冲出一队骑兵。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骑兵头领手里马鞭一扬,脸上有两条交错的刀疤,声音如同破锣一般。 苏寒山为了不要太过显眼,也换了一套装束,混在人群中,抬头略一打量,却发现这队骑兵看不出什么胡人痕迹,似乎是中原人,而且兵甲装束跟当时孙兴祖带的那些人差不多。 他心中一动,就明白,这应该是城池被攻占之后投降的人马。 运货队伍明面上的领头人,是江东兵马里选出来的,一个精通各地方言,为人老练的汉子,几句话就交代了他们的目的。 出乎意料,这些骑兵并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看他们身上着实没有什么油水,就烦躁的挥了挥鞭子,让他们进城了。 “他娘的,那些胡人破城后,在城里到处抢东西抢女人,抢了整整三天,等他们教主一来,又说要维持拒马城四方通商的地位,不准再抢东西。” “结果最后,被看得最紧的,反而是咱们这些人,瞎子也看得出,到底是谁更可能抢东西啊。” “唉,头儿,忍忍吧,现在是人家当家,再说了,咱们这儿只被抢三天,还真算是好的,听说他们以前,占其他城池的时候,一破城后,都要大掠十几天呢。” “东西城门,内外码头那儿的油水,可都被那些胡人捞足了,以后肯定越捞越多啊!” 苏寒山进城的时候,听到他们彼此之间,嘀嘀咕咕的抱怨声。 入城之后,却见长街寥落,房屋如棋,虽然屋舍很多,有不少还挂了商铺的招牌,但大多都关门闭户,颇显萧条。 领头人打听了一番,哪里有可能收木料,带着队伍前进,转到了靠近码头的地方,才又见到了略微人多一点的场景。 街道转角处,还有胡人高坐在木台之上,宣讲着什么。 “……所以说,周天子,霄汉皇朝,武德皇朝的皇帝,其实大多数都有我们乌雄人的血脉,伏羲女娲,神农轩辕,也是我们乌雄人祖先,恒雄天王的臣子!”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四章 玄阴冰禅,大日流沙 日暮之时,天色昏暗,苏寒山跟先锋官等人,在城内被称作“大野帐”的地方汇合。 这里,以前可能是一大片树林,但树木早都已经被砍伐掉,仅余一些粗大不易挖掘的树根树桩,见证多年前的风貌。 如今,这方圆几里地,到处是帐篷和火堆的痕迹。 从前的拒马城,虽然说是繁华,却正因为繁华,反而不像别的城池一样,会出现那么多空屋。 诸多外来的商船民夫,停留在城里的时候,找不到、不舍得入住那些昂贵的客栈旅舍,就会在城内找这些比较荒僻的地方,搭一个帐篷,铺几张草席。 苏寒山他们这支押运木料的队伍,人数众多,布衣旧破,当然也只能找这样的地方歇脚。 等火堆弄起来,苏寒山在火堆边,跟先锋官讲了讲自己听到的消息。 “控……?!” 那先锋官,也算是历尽风霜,听到关键处,仍然脸色骤变,差点把惊疑至极的控制活尸四个字,脱口而出。 苏寒山身为一方城主,跟他们一起混进这座城池,打探消息,绝不会无的放矢。 能讲出口的,必然有所依据。 就是因为有可信度,才惊到了这位先锋官。 上了年份的活尸,个体实力比起普通的精兵只高不低,而且更关键的是,活尸这种东西,不知疼痛,不知畏惧。 正常的兵马,再怎么精锐,遇到损失惨重时,士气总是会受到影响,即使不当场溃逃,推进作战的能力,也必然大打折扣。 很多伤兵,如果大失血或伤及内脏、脸部眼睛,人就算没死,也等于丧失战力。 反观活尸,只要没把它的脖子切断,就算四肢俱折,也会极具动力的挣扎着咬人。 虽然说,活尸也欠缺了兵械、阵型配合的种种手段。 但是如果它们受到镇魂铃的控制后,真能在战场上分辨敌我,以东胡人擅长骑兵作战的优势,与活尸相配合,发挥出来的实力,就必然会比同等数量的精兵更可怕。 在兵力的后续补充上,活尸的优势,也不是正常军队能比拟的。 “他们要是有这样的手段,我们就万万不能再等了。” 先锋官勉强镇定下来,低声说道,“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周边城池的态度,收降士兵的数量,大致都搞清楚了。” “但是胡人入城后不久,他们的教主亲自赶来,往这边增发了一些兵马,这个数量我们还没有弄清,重点驻扎的方位,也没有打听明白。” 苏寒山说道:“能得知关于镇魂铃的事情,已经是意外之喜。” 杨白发的大军,隐在数十里外的山野之间,越久越可能被发现,本来就不会有太多时间,用来给他们打探消息。 探听到部份情报后,这支先锋,最主要的作用,还是要体现在对城池的维护。 等开战之际,这些潜藏在城内的先锋,抢先对付原属于拒马城、后来投降的那批兵马,纠缠不放,就可以把整个战争可能引发的混乱,降低一个大档次。 “我明白,我这就给老王爷传信。” 先锋官说话间,从身边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里面养了一群特殊驯化过的甲虫,用来传信。 比起鸽子来说,这种传信手段非常隐蔽,不过也比较费眼,需要用钢针在大米之上,刻下简短的情报,让这些甲虫抱着飞走。 先锋官闭眼,捏了捏鼻梁,正准备抽出钢针刻字,那一粒大米就自然飞去,落在苏寒山指尖。 “我来吧。” 苏寒山的拇指食指,捏住那粒米,手指似乎根本不动,听着先锋官转述的情报要点,过了片刻,就将那粒米递还过去。 先锋官凝神一看,只觉得好像有点字迹,但自己根本看不清。 他平时传这些情报,至少要十几粒大米,如今只用了一颗,不禁有些犹豫。 “放心,反正这些甲虫是直接飞到杨白发身边,他的眼力,足以看清。” 苏寒山笑着解释了一句,就盘坐不动,似乎陷入一种深沉酝酿的状态。 先锋官把情报传出去之后,就在招呼兄弟们,把一些瓦罐架上火堆,准备弄些吃的。 刚才他在转述情报时,也加入了自己的判断,约定老王爷在今晚子时,出兵攻城。 他们要养精蓄锐,到时候配合行动,不能吃太饱,但本来为了伪装东平城百姓,带的粮食就不多,今晚用来煮些粥,倒是恰到好处。 稀疏的大野帐,飘起了属于谷物和野菜混合炖煮的香气。 吃饭的时候,人好像也更精神了一些,闲聊的声音变得更加明显。 随着时间的流逝,话语声越来越少,少数几个看守火堆的人添着柴,其余人们都在夜色下安静的休息着。 今夜的一轮弯月,颇为明亮,寸寸西斜。 拒马城的城主府之内,白公子和手下的十二人,一人一个房间,都已经熄了灯,但没有一个人睡下。 月光透着门窗上镂空的格子照射进来,能够看到盘坐于床上的白公子,浑身散发着细如毫发的青黑色烟气,聚而不散,摇曳不休。 “呼啊——” 他眼皮虽然紧闭,但能看出眼珠子转来转去,显得很是躁动,嘴里吐出浓长的白气,嘴唇掀开,犬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化作两寸长的尖牙,森白如玉。 当他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一双瞳孔,分明透着晶莹的血红色泽,仿佛能够穿过数层墙壁,看到府内巡逻的侍卫。 看透那些胡人侍卫的衣物和皮肉,直接看到那些正在流动中的血液,多么鲜活,多么诱人。 这十三间房的窗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乍开乍合。 房间里面已经没有了人。 有东胡人侍卫,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刚才好像有夜枭从月色下掠过。 如今已是秋收之后,拒马城又地处九州北部,气候较之于南方,更加寒冷。 靠近子时的深夜,月凉如水,大地清寒,草叶之上似乎都结了淡淡的霜痕。 十三道身影飞掠而过,往城中偏僻的地方去。 白公子他们这些人,白日里虽然穿着黑色长袍,但并不显得阴森,一举一动,仪态颇为英朗。 可是现在,当他们远远的滑翔出去时,血色的双眸和森白的尖牙,处处透露着阴冷残酷的味道。 宽而长的黑袍,在他们身后飘扬起来,烈烈舞动,阴影投射在地面上,带着掠夺生命的死亡预兆。 白公子,全名白未央,也是白王府的王孙,早在少年时,就已经完成了体质的转变,在西北的时候,偏爱吸干那些强壮的武人鲜血,享受饱足的感觉。 只不过,来到拒马城之后,他的首要任务是跟乌雄教结盟,不宜太过打草惊蛇,今天晚上虽然有些按耐不住,但也没对乌雄教那些侍卫兵将下手。 大野帐,遥遥在望。 运送木料的队伍,和另外几支船队的民夫,林林总总加起来几千人,有帐篷可住的却只有小半。 帐外的人,大多是靠火堆和裹在身上的行囊薄被取暖,为了减少跟冰凉地面的接触,甚至不少人选择窝坐在那里,低着头,就那么坐着睡。 白未央在山坡上停步,看着山坡另一边的那些人群,手指忍不住动了两下,口中却叮嘱道:“拿了人就走,别给他们发出声音的机会,绕到山里僻静处再吃。” 十二名侍卫一同点头。 白未央乃是神魄入体的境界,体质转变后,还另有一些奥妙。 十二名侍卫的战力,也都不逊色于寻常拳意通灵的人物。 他们就算一手抓一个活人,来去之间,都可以保证不会发出半点声息。 火堆边守夜的人、乃至睡在这些猎物身边的人,都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 十三道人影像鬼影一般,翻过山坡,靠近过去。 白未央在这个飞掠而去的过程中,还有心思目光扫射,挑选一番。 虽然睡在这种地方的,肯定不会有什么上品货色,但矮个子里拔将军,总也能找出口感略好一些的。 就在他目光游动之时,忽然察觉到,众人之中,竟然有一个看不透的身影。 “这感觉……难道也是一个成功完成了祭祀的人?” 白未央的眼睛,观察别人的时候,几乎都能看到别人的鲜血运行情况,可是看向那道身影时,却只看到一团黯沉的冰蓝色人形光晕。 而且,当他这眼神一瞥,注意到对方的时候,对方的脑袋,也突然转了过来,双目明亮如月,与他对视。 白天的黑衣人?怎么变成这个红眼獠牙的样子?! 苏寒山看清对方的刹那,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却已经确定对方来意不善。 这些人的眼神里面透露出来的,甚至于不是杀意,而是明晃晃的食欲。 渴望着吃人,习惯了吃人,将要再来吃人的意味! 苏寒山双眉扬起,瞬息之间,已经从盘坐的姿态,脱离而去,穿过酣睡的人群,出现在整个大野帐的外围区域。 这一动,无风又无声,比那十二个侍卫向来自豪的身法速度,还要高明不知凡几。 当苏寒山闪身而至,侧对着山坡,一脚跺在地面的时候,这种寂静无声,更是从他本人身上扩散开来。 地面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冰蓝色“卍”字佛印,突然浮现,以他落脚之处为中心,向外扩张。 白未央的血色瞳孔一跳,连同周边十二侍卫,都感觉自己的行动,迟缓了不止一分,好像正在极寒之地,整个身体往冰雕的形态,冻结而去。 真真切切的,有了自己体内凝结出冰碴,冰碴又相互接触,嚓嚓蔓延的感觉。 这是玄阴六煞,是凝光革气,也是七轮金刚拳结界。 是同时存在于精神幻觉和现实环境中的影响,发动起来更隐蔽,更难以预警,作用效果更深入,更具有破坏性。 玄冰七轮禅定结界! 这是苏寒山精心酝酿的一手,准备子时出战的时候,用在城主府那些人身上。 现在虽然场合不对,时间也不准,人物倒是勉强对上了。 那就不能浪费!! 苏寒山直线突进到白未央面前,双拳齐出,砸向他的脸部和胸口。 白未央脸颊拉长,口中发出惊怒之音,双手的指甲,忽然根根暴涨,全部暴涨到三寸来长,手掌骨节也随之撑张,撕裂了易容伪装的假皮肤。 他的脸部、双手,全部露出了明显的青黑色泽,但不同于那些活尸常见的树皮褶皱模样,他的皮肤依旧饱满,富有光泽。 苏寒山的拳头,竟然被他双手挡住,轰然一声,周边数十丈的山石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白未央的身体倒飞出去,地底下传出隆隆的响动。 他们这一拼,原本至少该让十几丈的土壤翻卷,石块迸飞,但是因为这片区域,还被苏寒山的玄冰结界压住,余波扩散之后,无法向上爆发,只能在地底传开闷响。 苏寒山的身体,也随着这阵闷响而行动。 他向左一晃,一拳轰在了左边一个黑衣侍卫胸口。 这个黑衣侍卫体表伪装的皮肤,突然炸裂,露出青黑色的真实样貌,但青黑色的血肉筋骨,又随之绽放开来大量的裂纹,从中透发出冰蓝色的光芒。 这个血眼尖牙的怪物,眼中的食欲,已经变成了错愕和惊恐。 下一刻,他的整个身体已经炸碎,所有的水分,被榨取出来,化作一条条冰蓝色的罡气光芒,轰然向后旋转,撞击出去。 白未央行动的时候,很显排场,十二名侍卫,左边六个,右边六个。 但每一侧的侍卫排列,并不是一条直线。 苏寒山这一拳轰出去,直来直往,本来就算打爆了一个侍卫,对于另外五名侍卫,也最多是擦伤,甚至根本波及不到。 可是,这些冰蓝色的罡气光芒,裹挟着大量的水分,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就接连传出冰晶爆炸的声响。 轰轰轰的连环殉爆声中,后面的五个侍卫,全部在这冰蓝色爆炸的覆盖范围之内。 冰晶碎片,暴射在他们身上,乃至从小腹脸颊等较柔软的部位,贯穿而过。 怒流穿山,三千灵华! 苏寒山在一拳之中,就打出了“水中纯阳”的两大强招。 冰蓝爆炸的同时,他的身影已经向右闪射而去。 玄冰结界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大为松动。 右侧的六名黑衣侍卫,纷纷大吼,惊慌和恼怒混杂着,脚下弯曲发力,想要四散躲避开来。 苏寒山的手,却已经探到了第一个黑衣侍卫身上。 但这一抓很是奇特,没有抓向头颅、心脏之类的要害,而是抓在了这个黑衣侍卫的右手手腕。 苏寒山一抖之下,黑衣侍卫的身体离地而起,右手手臂伸直,脊椎、双腿等骨骼关节,节节松脱开来,全靠血肉的韧性撑着。 整个青黑色的身体,被甩动拉长得如同一条长蛇,末端沾上了第二个黑衣侍卫,然后第三、第四、第五…… 眨眼之间,六个想要向不同方位逃避的黑衣侍卫,被苏寒山的一股浑厚黏连真气,贯彻始终,夺取了他们身体的掌控权。 六节相连,化作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鞭。 呼!!!! 苏寒山的右臂大力抡转,黑色的长鞭,对着白未央的方向,猛烈得抽打过去。 这条长鞭,重达一千多斤,材料坚韧,不逊铜皮铁丝,被苏寒山这一挥之下,刚柔并济,抽爆长空,几乎带着雷音,轰然落下。 “什么?!!” 白未央原本还想要救下自己六大侍卫,却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会有这样的打法。 十二侍卫,每一个人都相当于拳意通灵的境界,无论办什么事情,还是放在战场上,都弥足珍贵。 前六个他来不及救下,后六个应该是可以撑到他出手的。 现在看来,确实是撑住了,还没死……但还不如死了呢! 眼看这样一条“长鞭”抽打过来,白未央脸色扭曲的发出一声长啸,青黑色的双手,向空中挥动,似乎要撕裂月光。 一瞬间,弥漫山川的月光,好像真的被撕裂了一角,浓郁的黑暗,从他身上喷发出来。 苏寒山的一鞭,抽进那团黑暗之中,听到了地面破裂凹陷的声响,显然没有打中目标。 但整条鞭子,从头到尾,已经相继破碎,四分五裂。 苏寒山耳朵一动,闪身追击。 黑暗猛然扩张到十丈方圆,吞没了他的身影。 转眼之间,这团翻翻滚滚的黑气,像是风吹烛火下的暗影,胡乱膨胀,东拉西扯,剧烈变形。 白未央的身影,突然从这团黑气的一侧射出,全力飞驰而走,越过山坡,奔向城主府的方位。 苏寒山则是冲天而起,突破了黑气的范围,扫视四周。 刚才在那团黑暗之中,他的精神、功力、肉身的感知,竟然全部都被干拢,判断不出对方具体的闪躲移动路线。 但对方想要趁暗袭击他,只要靠近了他,也会被他的天斩煞高速反击。 这人一逃,他就隐有所觉。 “畜生东西,你逃得了吗?!” 苏寒山的声音,混杂着刚才战斗的余音,震彻四野。 大野帐中的数千人,大半都被惊醒。 江东的先锋官等人,更是在震惊之后,已有明断,一个急字,直接刻在甲虫背上,放飞出去。 苏寒山已经去到山坡的顶端,注视着远逃的那道身影,双臂张开,高扬向天,深深吐纳。 冰蓝色的光芒,骤然转变,金红色的光辉,盈满在他身体周围,如同一轮圆融的太阳。 苏寒山迈出一步,身影轰然撞穿空气,不再无声,而是传出惊心动魄的巨响,但这声音也被他抛在脑后。 他的每一步,炸裂式踏在地面时,都轰然前进将近五十丈的距离,身边圆满的金光,在如此可怕的速度下,压缩破裂,如同金色的沙烁,追随着他的身姿而去。 太华拳谱,第一变,大日流沙破长空!!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八足经,两相印 石槐再次撞入了一座厅堂,甚至还撞到了沉重的大柱,导致整个屋顶垮塌下来的时候,步度根已经追了过来。 隔空一拳! 步度根挥出的这一拳,好像没有半点异象,也没有将人拉入什么幻境之中,但是空气里,却传出了一阵复杂至极的嘶鸣。 宛若千百头毒蛇猛兽同时发出吟啸,正在垮塌的废墟,突然被撕裂出千百道痕迹。 整座厅堂的残骸,全部破裂成婴儿拳头大小的碎块,向四面八方崩散开来,清楚地露出了石槐的身影。 但,只有石槐。 刚才明明推着石槐,撞进了城主府的苏寒山,已经不见了踪影。 步度根的神色阴沉,脖子扭转,抬头看去,只见空中有一条长长的残影痕迹,坠向城主府的西方。 苏寒山离去的身形不但快,而且高。 那一瞬间,步度根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闪避,拳意调整抬高,但还是不能理解,对方怎么会飞得那么高,简直好像身体没有重量一样。 吐纳真气之法,相对于本土武道来说,最大的一个优势,就在于轻功。 何况,苏寒山精修纯阳三法与玄阴神拳,到现在,几乎已经有了御气而动,横贯长空的身法速度。 他落在城主府的西部院落之中,毫不停留,见墙毁墙,随手斩柱,所过之处,城主府的那些胡人侍卫,全部被轰飞。 这些胡人,能够留在城主府里面,并不仅仅是起到侍卫的作用,毕竟乌雄教的正副教主和护法,武力其实远比这些人更高。 与其说他们是侍卫,不如说,他们是乌雄教主特意培养的教中骨干,言传身教,平日里还能就近考察。 编造假的史书,把中原人的种种发明、先人事迹,移花接木,合并到教派传说之中,增加整个教派的凝聚力、光荣感,并指点他们,如何统治城池,以少量的人口,从方方面面,来压制这些城池里面的中原人。 对于乌雄教的未来而言,这些人的重要性,要比那些正在驻守城池的胡人骑兵们更高。 苏寒山进入城里虽然不久,但见微知著,统合各方面打听到的消息,已经意识到乌雄教高层的野心,就有了不少想法。 城主府众人中,乌雄教主和步度根,都给他极大的威胁感,恐怕单打独斗,也颇有风险。 要以一己之力,牵制这些强者,最好的手段就是游斗,针对这些乌雄教的干吏,扰乱乌雄教主的心神。 所以,他现在虽然还能再用大日流沙,足以跟步度根硬拼个胜败,也还是采取避其锋铓的态度,让功力处于正常状态,加速回气。 步度根和两大护法,再度堵截过来。 可在他们到达之际,忽然周围五十丈,金光大放,空气硬化。 单纯的凝光革气,针对这个世界专攻于肉身和精神的武者来说,效果很差,根本限制不了他们的拳意,以及近距离的肢体动作。 但是这一招,胜在节省功力。 而且五十丈的硬化范围,足以让他们在追击的时候,受到一点阻碍。 就在苏寒山闪身之间,又要抢先脱离这个凝光范围的时候,远远传来一个震怒的声音。 “混账!给我停下!!!” 这个声音,带来一种浩浩荡荡的沉重力量感,近乎席卷了整个城主府,回荡不休。 苏寒山看到,前方的房屋、墙壁、门户,近处的地面石砖道路,所有的景物,都出现了扭曲的征兆,像波浪一样晃动。 在这个声音的影响下,好像这一片豪阔的建筑物,只是脖子搭起来的空壳,轻而易举的就会扭曲起伏,直到毁灭。 置身在这片环境里面的敌人,当然更逃不过毁灭的命运,就像是被泥石流吞没的蚂蚁那样。 “哈!” 苏寒山轻笑一声,脚下稳稳当当,好似一点也没有受到周围扭曲晃动的环境影响。 他内守三密,身心禅定,当然能够分辨出来,这样可怕的场景只是一种错觉。 但是,他心中其实也暗自惊讶,眼神颇为凝重。 因为要能够笼罩整片环境,制造出这样强烈逼真的错觉,所需要的精神力量,不是一般的浑厚。 如果乌雄教主想要针对的是普通人,就算是有上千人处在这片环境里面,恐怕也会被这一句话的力量,晃得晕死过去。 苏寒山轻笑一声的同时,脚步略微停顿,不是他不想走,而是因为在这一瞬间,连他也需要以身体的静止,来配合内心的禅定。 否则的话,可能连他也会被这片大环境的错觉所动摇。 就在这一停顿的时候,乌雄教主的身影,如同紧追着他自己发出的声音而至,双臂张开,掠过夜空,满脸怒容的对着苏寒山轰出一掌。 “中原人?给我死!!” 他一看见苏寒山的装束样貌,已经认定这是个中原人,心里一时不知闪过多少念头。 中原这些年的分裂羸弱,隔绝交通,让他看到了慢慢蚕食,李代桃僵,让所有乌雄人成为天定的贵人,奴役九州沃土的可能。 占据拒马城,是极其重要的一步,乌雄教主也想过可能会引来中原人的一些反扑,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值得在意的对手,都太遥远了。 现在的情形,明显出乎他的预料,让他心中怒火冲霄,这一掌轰下来的时候,整片院落,好几间厅堂屋舍和地面的花草,凡是木质的,全都在瞬间化为焦炭。 不错,并没有燃烧的过程,而是直接变成萎缩的焦炭模样。 乍一看,就好像整片院落,全部变成了黑沉沉的色调,灰烬的难闻气味,爆发式的充斥着整个空间。 这不是正常的高温演变过程,而是蛮横无比的拳意精神,直接干涉这片现实的结果。 海中有一种八爪鱼,除了脑子之外,连每一个触须,都有近似大脑一样,较为简单的思考判断能力。 乌雄教主所修炼的《大成就八足经》,就是将八爪鱼的卵淬炼为纯灵之物,选择了这种特性,进一步的升华。 等到神魄入体之后,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也都有了简单思考的能力,如若将他手指上切下一小块血肉,以入微的眼光去观看,会发现他的手指血肉细微构造,跟常人的脑子已经有相似之处。 这种神魄,带来的就是相比于同阶高手而言,更浑厚近倍的精神力量。 他这一掌拍下来的时候,肉身的招式,力道的变化,没有什么高明之处,就是全凭精神力的贯彻碾压。 苏寒山眼中的神采骤然凝缩,似乎化作冰蓝的小点,右手的拳头以缓实疾的抬起,手臂半曲不直,并不主动向外出拳。 好像就要以这个不能完全发力的姿态,迎接上方轰下来的一掌。 嘭!!!!! 当拳掌碰撞的时候,发出了并不算剧烈,但在沉闷之中绵长无尽,久久让人惊心动魄的响动。 苏寒山的身上,发生了神异的一幕。 在那一瞬间,他浑身上下,都镀上了一层墨蓝的光泽,飘扬的发丝凝固在半空,连睫毛和明润的眼眸,都显出了一种无可撼动的坚固感。 他那半弯曲的手臂,也没有半点扛不住别人力道的征兆。 反而是乌雄教主,脸色大变,一股肉眼可见的波动,从他的手掌逆推回来,传遍全身,让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嗡的一声,倒移出去。 太华拳谱,第二变,冰轮两相守拙印! 在气温寒冷的时候,一瓶水如果静止不动,就算温度已经达到冰块的程度,也可能不会结冰,但这时候,只要稍微触动,它就会极速凝结,变成坚固的冰块。 太华拳谱的第二招,就类似这样的道理,当然不是真的要让自己的内力变成冰那么简单,而是要让《玄阴搜魔六煞真经》的内力,维持微妙的构造,一受攻击,就会有一个短暂的防御力暴增状态。 这一个刹那的防御,虽然维持的时间很短,但会比他常态防御力强出一倍还不止,更带有反震特色。 苏寒山震退乌雄教主后,脚下的地面,才一圈圈扩张出冰蓝色的波纹,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陷坑。 假如刚才攻击他的是一个大楚王朝的武者,这一招,甚至能把对方过半的攻击力,瞬间反馈回去。 不过,乌雄教主的攻击以精神力为主,苏寒山只反震回去一两成的力道,自身还微感眩晕。 “好浑厚的拳意精神,难怪能给我那么强烈的威胁感!” 苏寒山长啸一声,“如此雄厚的精神意境,实际作为却喜欢当小偷,我真恨不得把你和你的武功撕成两半,分离开来!” 他借这一声长啸,振起精神,瞬息转身,抬手迎接了身后袭来的一拳。 步度根,终于抓住了一个能够跟苏寒山实打实交手的机会。 这一拳明明是直击,但是跟苏寒山的手掌碰撞时,苏寒山却感觉到,身体周围好像有数不尽的力道盘旋,死死的咬住了自己,不让自己脱身。 他身上的冰蓝色泽未消,光滑无痕,猛然发力挣脱,闪身退走。 但这回,步度根的拳意,好像已经把苏寒山锁死,即使他闪身退走,凌起长空,步度根也紧追而起。 地面上,城主府的那些房屋,好像极速的变成了一座座木盒盆景,飞速移动而去,又重新放大。 苏寒山这一掠,就算是在倒退,也如同一条虹桥掠过空中,直接落到了整个城主府的东部。 乌雄教主和石槐、千曼看到步度根已经能追到对方,心中顿时一定。 在五十年前的尸变之后,东胡各个部落剩下的活人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几万人,乌雄人更是只有千余,可以说是濒临灭族。 乌雄教主和步度根,能够从这样的小族之中崛起,统一东胡部落,建立乌雄教,攻城掠地,发展至今,这样的成就,不可谓不惊人。 而他们最初能够获得高人一等的武力,来确保自己的地位,靠的就是……盗墓。 不错,古往今来,那些有资格给自己打造墓室的大人物,总喜欢在自己的墓室之中,留下一些东西,显示自己生前的身份、功绩。 而如果其中有一些武道高手的话,他们生前的事业,自然就跟武功分不开关系。 或者是针对某一种武功做出了改进,或者是破解了哪一脉流传下来的秘诀,又或者是自创了一脉源流。 他们两个当初盗墓的时候,就学着那些壁画、金鼎铭文、竹简、帛书,以自己原有的一点粗浅根基,拼拼凑凑的修炼起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步度根的修炼速度都要远超乌雄教主,天生勇武善战,每一种功法,即使是残缺的,也能够练出其中的几分精髓。 可是后来,却是乌雄教主先踏入了神魄入体的境界。 因为神魄武道,要把一件凡物淬炼成纯灵之物,已经是千难万难,如果还不够专一的话,可能耗完了自己整段盛年岁月,也练不到纯灵的程度。 乌雄教主,因为身边有步度根这个好兄弟的对比,早就发现自己不那么善于练武,反而更早的下定了决心,要专修一种功法,面对别的功法的长处,也能忍住,不去多看。 这给他带来了足够的回报,至今,他的拳意精神,都要比步度根更浑厚三分。 然而,论实战,他一直都没有能够超越过步度根。 现在步度根既然有机会锁定对方,不管那小子是什么来历,必然都难以再脱身了。 “那人非同小可,我们一起上,尽快把他拿下。” 乌雄教主对两名护法呼喊一声,就要追向东面,忽然眼神瞥见南方竟然有火光和浓烟升起。 那是南城门的方向。 刚才苏寒山闯入城主府的一场大肆冲撞践踏,让人连连震惊的交手,竟然使乌雄教主没有察觉到,南城门是什么时候出现了火光。 当他现在看到火光的时候,却已经有一件让他脸色更难看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南面的街道屋顶间,飞射过来三条身影,闯入城主府,就落在乌雄教主对面的那座厅堂屋脊之上。 六十多岁的白发老人,持刀的圆脸汉子,提枪的裙甲女人。 “哈哈哈哈,来得还不算晚。” 杨白发哈哈大笑,故意将声音传出,“苏城主,南城门已经夺下,他们正去冲击胡人军营,你如何了?” “很好!” 苏寒山的声音,远远传响在夜空中,盯着对面的人,笑道,“看来,我可以好好的验证一下,一个直觉中,带来那样强烈威胁的人,究竟具有什么样的手段了?” 步度根冷冷地瞥了一眼杨白发等人。 “很厉害的老头,但加上他们,你们阵营之中,也只有四个敢来跟我们对抗的。” 步度根的神情跟乌雄教主等人截然不同,即使看到城门火光,脸上也没有半点动摇和担忧,“你已经被我锁定,他们看来则不具有你那样的身法,那就只会是硬碰硬。” “只要击溃了你们,剩下的所谓兵马优势,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八章 逢凶化吉,金隼传信 “可惜!” 苏寒山确认步度根已死,心中就不期然地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他当然不是为敌人而惋惜,只是可惜了那门拳法。 越是练武,苏寒山就越是发觉,他更偏爱种种拳掌功夫。 玄阴六煞神拳,力量聚合,干脆利落的瞬击之法,纯阳三法神掌,堂皇正大,畅快淋漓的爆破之力,让他越练越是喜爱。 而步度根的拳法,通过不同劲力的调配组合,形成超常的破坏,跟纯阳三法的运用,实则很有些共通之处。 大好拳术,偏偏出现在一个邪派副教主手上,还是这么一个剽窃成性,随意就敢想着拿一城百姓给活尸练手的教派…… 真是可恼啊,你们如果做点人的话,我们就可以切磋切磋,交换武功,大家一起坐下来讨论拳脚,多么快活?! 苏寒山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尸体,又落在远处屋顶的乌雄教主身上,深深怒其不争,吸一口气,飞身而起,扑杀过去。 步度根的尸体立着,血水还在空中,没有喷洒干净,苏寒山的身影,已经去到屋顶之上。 乌雄教主刚刚看到副教主打出绝杀一拳,就突然惨败身亡,正在心头暴怒惊骇之时,又看到苏寒山向他扑来,想也不及想,就已往后一避。 可他本来就被杨白发给压制着,此刻脚底下这一动,与他的拳法招式并不协调。 人还没避出去,杨白发的手掌,已经闪烁般穿过那个破绽,打在他的胸口。 啊嗷!!! 乌雄教主意识到不对,想要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肉身的嗓子里发出一声惊喝,却被拉长成了古怪嚎叫,因为魂魄已经从背后弹出。 只不过,他将大量的精神力压聚在双臂之上,导致魂魄离体的时候,别的部位都已经分开,手臂却没有完全脱离。 那半透明的魂体虚影,别的地方都跟常人一模一样,惟独两条手臂,拉长得如同两根面条。 杨白发见状,自身忽然出现冷光照骨的异象,魂魄离体,主动撞入乌雄教主体内。 神魄武道,终究是先改造自己的魂魄和肉身,然后才能向外发挥作用。 杨白发能够把别人打得身魂分离,他自己的魂魄,当然可以更加轻松自如的离体而出。 这一撞之下,乌雄教主的魂魄与肉身之间的联系,好像受到一种剧烈的震荡,两条细长的魂体手臂,最先断裂,随后魂体与肉身之间的所有纤细光线,也全部断去。 乌雄教主的魂魄,胡乱舞动着两条断臂,脸上表现出咆哮的神态,却无法回到自己体内,反而渐渐飘上半空。 他越浮越高,魂体也越来越淡,最后在高空之中,突然一亮,炸成一团烟火。 神魄入体的强者,精神力之强悍,不言而喻,如果是自然衰老而死的话,魂魄或许也能在人间存留几个晚上。 不过,乌雄教主的魂灵是被打出体外,受了重创,离体越远,伤势越恶化,根本没有存活下去的机会。 杨白发一招得手,魂魄从乌雄教主的身体中飞出,居然不曾回到自己体内,而是化作一道模糊光影,飞射而去。 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他的魂魄,已经从乌雄教的两名护法体内穿过,然后才回到自己身体之内。 石槐和千曼的魂魄,也从背后弹出,但他们两个的魂体虚影,却并不完整,一个胸口破了个大洞,一个腰间被撕开巨大缺口,很快就彻底崩溃。 杨白发针对他们的攻击,看似都是一穿而过,其实却是分门别类,从他们原有的伤势上,进行一次扩张,自然事半功倍。 “呼!” 杨白发的身体鲜活起来,看着前方气血极佳、脸上白里透红的乌雄教主尸体,赞叹了一声。 “魂魄被打出去,体内各处还在滋生拳意精神,刚才撞入他体内,感觉就像置身在一座巨大火炉之中,倒也不愧是一教之主,真有殊异于天下的独到之处。” 苏寒山看了看杨白发,眼神稍稍有点微妙。 这个世界的武功,虽然走观想法的路数,但却是内外双重观想,按理来说,修为越高,魂魄和肉身的结合越严实,作战的时候,肉身依然是最不可缺少的根基之所在。 杨白发练到神魄境界,反而练出了这种魂魄离体,飞空杀人的路子,这种风格,绝对比乌雄教主更独特。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自己的功法心得,写成秘籍,流传下来,更不知道,有没有放在这个拒马城中。” 苏寒山虽然觉得可能性很渺小,依然说道,“之后江东兵马接手的时候,还请在这城主府中好生翻找一回,如果能有所获,那就最好了。” 杨白发也赞同的点点头,说道:“既然这边已经处置妥当,我们还要去胡人军营之中掠阵,你伤的不轻,就先留在这城主府吧。” 苏寒山没有反驳。 他伤的并不算太严重,但是功力的损耗很大,短时间内还真恢复不过来。 人的功力,如果多于五成的话,要把剩下的功力恢复过来,会比较容易。 如果少于一半,那么剩余分量越少,恢复速度就越慢,这也是一个定理。 刚才他挟着打杀步度根的血腥威势,冲上屋顶,做势要出手,却并没有真的出手,也就是这个原因。 杨白发很快带着崔娘子离开,李百岁则因为刚才也受了些伤,留在这里,跟苏寒山相互照应。 这偌大一个城主府,经过今夜这场大闹,有一大半,都已经化为废墟,在外面活动的胡人侍卫们,都被击溃。 剩下那些仆人杂役们所住的地方,苏寒山刻意没有靠近过,但他们听到外面的大战声响,也不敢出来。 整个府邸冷冷清清,倒是跟远处军营的战声火光,相映成趣。 现在整个城池的大环境,也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知道已经发生了战争,但都不敢出门,不敢点灯,心里的情绪越是忐忑,起伏的越激烈,整个城池却反而显得越是寂静。 然而这种寂静,却带来非常压抑的氛围,跟往昔夜间的静谧大不相同。 苏寒山抬头望月,感受着这座城的氛围,忽然考虑到玄阴真经的人心六煞之力。 天星六煞,是六种星力,风水六煞是风水元气,而人心六煞,是人的六种思绪。 苏寒山原本对人心六煞的用法,仅仅是用自己的情绪,磨练自己的心神意境,或者战斗的时候,感应对方的意念倾向,扰乱情绪念头等等。 他的七情毁神式,到五脏斗拳大法的蜕变,里面就有不少奥妙,是从玄阴真经中领悟出来的。 按照玄阴真经记载的某些秘术,还具有集众之力的特质,可以将外人的人心六煞,也采集起来,等到必要的时候,施展出去。 但那些秘术,大多会干扰修炼者自身心境的纯澈,属于是那种本身在武道上也没有了什么潜力的人,才会制造这种东西,当做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苏寒山当然没考虑过这种事。 不过现在他发现,其实人心和风水,是相辅相成的,彼此的影响,非常明显。 拒马城这个风水格局,完全不属于风水六煞中的任何一种,苏寒山是不可能借助这个风水来练功的。 但是现在,因为百姓心态的变化,整个城市的氛围,随之变更,沾染上了人心六煞中的某几类属性。 苏寒山却有可能,借助这个异化后的风水格局,来磨练自己的功力。 “对应风水六煞的地形格局,不好找,但是人心六煞,却处处都是,爱,怒,痴,妒,惧,忧。” 苏寒山思索着,“从不能用的风水格局中,选择被人心六煞扭曲的那部分,就是我可用的辅助练功之物,而且经过风水格局的异化过滤,还不会有直接采集外人心念造成的污染那么杂乱。” 以前的苏寒山做不到这种事情,但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神魄武道的观想法门,让他有了利用这种功法练功的可能性。 每一段新的学问,所带来的收获,并不仅仅是这段学问本身,更在于,能够借此把旧的学问中,挖掘出更多亮点。 拒马城近来屡遭变故,就算被江东兵马接手之后,能够渐渐扫除今夜的“惧”,对于东胡人的怒,和对于将来生活的严重忧虑,一时间也是改变不了的。 不如说,在这个乱世之中,任何一座城池,都会滋生出大量的“忧心之煞”。 苏寒山悟通了玄阴真经的新练法之后,走在这个世界里,简直可以说是处处宝地。 “虽然有助于我练功,但我可不喜欢这种能量来源啊,玄阴,玄阴,玄阴真经,难怪是近乎邪魔外道的武功。” 苏寒山坐在了屋脊之上,大战之后带来的刺激,让他这段时间的内外双重观想成果,有了一个集中爆发的趋势,灵感纷纷涌现。 “玄阴虽然近乎邪魔,但纯阳玄阴兼修,才是我的主要路线,那是毫无疑问的玄门正宗,五百多年前的乱世中,就验证过的事情。” “所以,如果纯阳玄阴,真正完成循环的话,应该是我所处之地,收天地人三才六煞之力练功,反过来散发空、水、木,三种祥和生机,造福人心、风水、天象。” “收之时,可以得到三才杀伐之气的淬炼酝酿,放之时,可以得到天地间欣欣向荣的共鸣加持,这才是负阴而抱阳,无往而不利。” 随着思绪愈发深邃,坐在屋顶上的苏寒山,双手垂放膝头,神态变得愈发宁静。 李百岁原本只以为他是在疗伤。 这个世界有些观想法,调整气血,搬运生机的疗伤手段,也确实是坐着不动,更为方便。 然而,当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李百岁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他自己也受了伤,被石槐打了几拳,伤势不算轻,起码要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全好。 可是现在,他竟然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快一半了。 明明用的还是他自己的观想疗伤法,但是实际的细节上,感觉处处都是神来一笔,细密圆融,妙不可言。 相比一下,他自己以前疗伤的时候,做法粗糙太多了。 “怪了……” 李百岁摸了摸自己的腰,扭头看向苏寒山。 按照他的直觉,这种怪事,是跟苏寒山有关,但是他想不通苏寒山是怎么做到的。 并不是明确的指点,也不是新的疗伤功法。 就好像只是李百岁自己走了好运,福至心灵,有所开悟。 他想不通,但也没有去打扰苏寒山,倒是很快有了别的发现。 靠近城主府的这片街区,百姓们忐忑的心情,以他的拳意精神之敏锐,原本也有所察觉,而现在,那些百姓似乎都逐渐睡去了。 天亮之时,城中万余胡人兵马,和原本向胡人投降的那些守军,都已经被妥善的控制住。 江东的兵马,开始四处张贴安民告示,比较会讲北地方言的,则敲打着铜锣,扯着嗓子走街串巷,宣讲他们的来历,安抚民心。 别的地方的百姓,只是熬了一夜之后,略微松了口气而已,即使发现新来的兵马,没有劫掠,一时也不敢闭眼。 而靠近城主府的这片街区,很多人是在铜锣声响起来的时候,才纷纷睁眼,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 有老汉抱着自家孙子,靠在门内睡了一晚,居然觉得身上还挺舒坦。 “都听好了,我们是江东吴王府的兵马,受你们原本的副城主求救之后,特来驱逐胡人,老吴王与你们约法三章……” 老汉听着外面的人扯着嗓子叫喊,听出那人很疲倦,有些烦躁,不太想干,但说的都是真话。 等回过神来,老汉忽然觉得有些疑惑。 他什么时候能从那种破锣嗓子的大喊大叫中,听出这么多情绪了? 就在他产生这个疑惑之时,刚才那种好像能够分辨真话假话的感觉,就已经消散,维持不住了。 但他莫名的多了一份安心,似乎明白,那确实是他自己的一份潜能。 看着桌上的凉水和怀里的小孩,这个老汉犹豫片刻,下了个决定。 “还是吃点热的吧!” 杨白发带人回城主府的时候,看到附近这片街区,有不少人家升起了炊烟,不禁一笑。 “拒马城倒也不愧是大城,这些百姓,这就敢生火做饭了。” 他从前征战江东,虽然也军纪严明,但再怎么样,城内的百姓也要有好一阵子动荡,既折磨了自己,又烦扰了他的文吏们。 现在看来,这座城要重新安稳下来的话,会顺利的多。 李百岁飞身而来:“老王爷,我看倒不一定是他们胆子特别大,而是……” 杨白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屋顶上的苏寒山,立刻就感觉到异样之处。 “这是……” 杨白发诧异道,“武道拳意,还能有这么细腻的用法吗?不对,又不像是武道。” “这是风水。” 苏寒山睁开眼睛,悄无声息间,屋顶的身形已经化为虚影,真身出现在杨白发面前不远。 他笑道,“只是风水上的祥和,使人心情镇静,趋吉避凶而已,倘若不是老吴王的兵马,确实约束得不错,那也不会有这么强的功效。” 说话前,苏寒山抬眼看向那些炊烟,心中有所估算。 凭他现在的实力,即使感悟到了纯阳玄阴的这种妙用,也只能影响一小片地方的风水而已,笼罩了不到三千人,而且效果还不会维持太久。 杨白发上下打量一番:“你伤都好了?” “昨天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苏寒山笑着回了一句,忽然想到,“对了,这长街上应该有一具被我劈成两半的尸体,你们有看见吗?” 杨白发点头:“那具尸怪,已经被我派人收拾起来,那就是镇魂铃控制的活尸吗?” 苏寒山脸色严肃道:“不是,那是白未央本人,就是送来镇魂铃的人。” 这话一出,杨白发和身后几个看见过那具尸体的人,脸色都有明显变化。 “之前传出城外的情报,没有提到那个白公子是这副模样。” 杨白发反应很快,“那只尸怪,懂得易容成人的模样,而且伪装的很像,让乌雄教的人都没有看出破绽吗?” 苏寒山道:“是,除了他之外,还有十二人,都是伪装成活人的尸怪,白王府拥有镇魂铃,高层中又有这种怪物,如果被他们攻打长安,恐怕要有无数人遭殃。” “你们有没有地图,或者什么办法,可以尽快通知长安那边的人,提防此事?” 杨白发也察觉出这背后隐藏的严重性,道:“我们江东,有属于王府商队的驿站,常驻在长安,可以用军中的金隼,向长安传信。” 他正说到金隼二字,就见一名传令兵,飞马赶来。 “老王爷,江东王府里传来的消息。” 杨白发接过一看,默了一默,递给苏寒山。 王府里的事,跟苏寒山自然没什么关系,但这情报上说的,正跟他们刚才谈论的事情有关。 原来白王府,前两日就已经发动了袭击。 长安诸城中,最靠近西北的三座城池,同时沦陷,被活尸大军占领。 消息昨天传到江东,吴王也被这个有人能操控活尸大军的事情惊到,立即发信,请杨白发商议。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九章 焚天之玉 东方的云层渐变金红,太阳升起来了。 大地上的黑暗,似乎在一刹那间,就被彻底的驱散掉,云霞万丈,山水昭昭。 昏黄的峡谷中,留下了无数杂乱的足迹,大批大批的百姓,在兵卒的引领之下,像潮水一样,从这里涌动而去,逃向别的城池。 长安诸城中,最靠近西北方向的三座城池,是在同一天沦陷,守城的士兵早就已经全军覆没,但是百姓的数量,要远比士兵更多。 出逃的时候又不知是什么原故,三座城池里面,都燃起了大火,拖延了那些活尸的步伐。 如今,引导这些百姓撤离的兵马,都是从附近的城池,驰援而来。 “三座城池,竟然只逃出了这些人吗?” 峡谷上方,年过四旬的张安寿,穿着黄褐色的皮质盔甲,也没有戴头盔,束发的头巾被大风吹得偏向一边,双眼深沉的望着下方从峡谷中穿行过去的百姓。 作为这一次派出来支援的骑兵统帅,张安寿却没有跟那些普通士兵们待在一起。 即使百姓们已经撤走,他也依然站在峡谷之上。 片刻之后,峡谷后方,果然又掀起了大量的烟尘。 但是这一回,狂奔过来的并非是那些亡命奔逃的百姓,而是通体青黑,身上只有一些破烂布条的活尸大军。 看他们的装束,也许昔日都是这天下间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乡民。 那不知原由的灾难,让他们的灵魂早已死去,让他们的身体,成为了其余活人的噩梦。 活人居住在城中,活尸休眠于荒野,这样的格局,好不容易安稳了一些年头,如今却有人找到了驱使噩梦的办法,让弥天的阴影,重新笼罩在诸城的子民头上。 张安寿一言不发,盯着那支好像看不到尽头的活尸大军。 看着它们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奔行,在从宽广的荒野上,闯入相对狭窄的峡谷之时,甚至完全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以至于变得拥挤万分,不知道多少活尸跌倒,然后被后续的身影踩踏过去。 这条漫长的峡谷,很快就被它们占满了一大半的道路,可以想象,不到十个呼吸之后,它们就会冲到峡谷的另一端。 “安息吧!” 张安寿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了动作,把背后的包袱拽到手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喊,奋力向对面的峭壁抛过去。 整个峡谷被他的呼喊声,激起浩荡的回音,包袱布被他一甩之下,彻底抖开,里面的数十颗黑色铁球爆射出去。 这些铁球又称火丹,里面装满了火药,但是常人就算用大铁锤奋力去砸,也无法将之引爆。 张安寿吐气开声的这一抛,让每一颗铁球,都加速到可以砸碎数寸山岩的程度,才让这些铁球在撞到对面峭壁上的时候,立刻爆出火花。 但引爆铁球并非难事,更难得的是,他每一颗铁球的落点都已经算准。 一个时辰之前,他在这里勘探峡谷的构造,岩石的质地,顺着峭壁攀援而上,伸手运功,挖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岩洞,将军中携带的数千斤火药,分批安放在这些岩洞之内。 现在铁球打入岩洞,所有的火药,都被引爆! 轰隆隆隆!!!!! 火光爆发之后,连绵的巨响充斥着整个峡谷,形成远比刚才那一声呼喊,要可怕千倍万倍的回音。 对面的整座山体峭壁,都开始崩塌,像是一条条土黄色的大瀑布,轰然下降,坠落在峡谷之中,不知道多少巨石泥土,一起向下滚动。 巨大的震动,连张安寿脚下这座峭壁,都受到波及。 但他早在投出铁球的时候,就已经拼尽毕生脚力,用最快的速度逃走。 很快,就连他立身那边的峭壁,也出现了大量的裂纹,有不少巨石,随之崩塌。 黄蒙蒙的烟尘,冲天而起。 犹如一朵覆盖方圆里许的巨大黄云,袅袅升上半空。 区区数千斤的火药,本来根本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动静。 但是张安寿修炼的《三军同气歌》,乃是与二十四圣灵之一的“灵犀环”配套功法,传承自当年的邢国公苏定方,号称“生平夷灭诸国,皆生擒其主”,最善于勘探地理,妙用山势。 他将这套功法修炼到神魄境界,用火药埋藏在山势变动的最薄弱之处,连爆炸后的气浪和震音,都能够算计进去,才有这样大的威势。 这峡谷坍塌,大地震动的可怕场景,恐怕足足摧毁了一两万活尸的战力。 就算它们的生命力顽强无比,脖子不断就不死,但肢体断折之后,也难以爬出,无法再当做大军来利用,掩埋在土石之中,终会彻底灭亡。 正在逃跑的百姓们,都疲饿至极,但感受到身后那么大的巨响震动,还是受到惊吓,有不少人都回头看了看。 “那是在堵截活尸,不要看了,继续逃,继续逃!!” 数千骑兵,分散在乌泱泱的人群之中,不少人怀里、背上,都趴着孩童,全力的呼喊着。 百姓之中,也有些人有着车马驴骡,虽然都已经不堪重负,这个时候却还是抢先前行,周围的人都随之被带动起来。 人群刚刚缓下来的速度,又加快了一点。 前方的城池,已经遥遥在望。 那座雄城,依山而建,四面延绵的皆是险峰恶岭,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历朝历代,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扩建和加固。 看上一眼,就能够感受到那种固若金汤的雄阔伟岸,正是抵御活尸最好的防线。 那座城池向西的三座城门,都已经打开,身穿银色盔甲的兵马,先行涌出,穿过人群,面向西方,屹立不动。 众多百姓与他们擦肩而过,涌向城中。 这样的人数,要进城也不是一时片刻间,就能进得去的。 百姓入城还不到十分之一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张安寿,就从远方狂奔而来。 靠近了那些银甲兵马之后,他才停下了脚步。 “董将军,你们也到了?” 董灵儿相貌还带有几分稚气,身高仅是略超五尺,手里的双刃长柄战斧,却长达九尺,斧刃的大小,如同马车的车轮一般。 乍一看去,简直像是一只小兔依偎在精钢打造的树干旁边。 “张伯。” 董灵儿唤了一声,“杜叔也到了,正在城墙上做准备,你先进去吧,我们在这儿挡一会儿。” 张安寿看了一眼城墙上方,抹了抹脸上的灰尘,说道:“我也帮忙吧。” 他虽然看着狼狈,但身为神魄入体境界的高手,刚才炸掉峡谷之后的奔波,也算不了什么,留下来,也算多添了几份保障。 毕竟,这三千银甲刀斧手,是长安诸城数十年来,攒出来的最精锐的一支兵力,最好是不要在这里、在今天就出现损失。 百姓入城大半的时候,视野的尽头,漫无边际的活尸身影,果然又靠近了过来。 如果是活人军队,无论是天下哪一方的势力,刚才在峡谷中经受了那么大的损失之后,都不可能这么快发动追击。 可是活尸大军,不能依常理而言。 在峡谷崩塌之后,那些烟尘还没有散去,很多石头还没有停稳的时候,后续的活尸,就已经手脚并用的在那些大石上攀爬,翻越向前。 现在看它们狂奔过来的模样,就可以知道,“士气”没有受到半点的影响。 反而是张安寿他们的脸色,显得非常凝重、压抑。 他们长安诸城的势力,也曾经出手把附近的活尸清扫掉,但是,就算派兵在周围活动,所吸引到的,也只会是一两里之内的活尸而已。 每一支兵马,在一定时间内所需要面对的活尸,数量其实不会太多。 如眼前这种,数万甚至十万活尸,滔滔不绝的冲击过来,这样的场景,他们毕生之中都没有经历过。 怕只有五十年前,初遇尸变的那段时期,天下各地的惨状,有可能跟眼前的场景相比。 “怕吗?” 董灵儿似乎察觉到了大家的紧张,慢悠悠的说道,“当初我进军营,当你们头领的时候,你们这帮人还很不服气,现在要是这种阵仗就怕了,就算你们投了新胎,我都要找上门去嘲笑。” 银甲兵马之中,传出一阵细微的笑声,很快消失,没有回答到底怕不怕这个问题,只是全部向前一步。 董灵儿也举起了手里的大斧,如同一杆银光闪闪的旗帜,树立当空,当做自己的回应。 等那些活尸,只剩下二三十步远的时候,那杆大斧,向前压去。 “杀!!!” 三千人齐声的呐喊,有那么一瞬间,盖过了前方活尸的嘶吼,随即无数断肢头颅,在闪烁的银光之中,飞舞起来。 从空中俯看下去,就像一条银色的长龙,横亘在城外,挡住了青黑色的浪潮。 这支银甲兵马中,所有人的修为,少说也是在内炼精魂小成以上的水准,自幼修炼战场上的兵阵合击之法,互为策应,耐力惊人。 而他们身上的银甲,每一件都需要十名精工匠人,制作半年以上的时间,轻便灵活,又不惧弩箭,能自行泄去猛兽冲击的数成力道。 他们的刀斧更是精心打造,每一把,不说削铁如泥,至少是随便一个孩童拿在手中,都可以轻松的斩断牛骨。 这样的一支兵力,如果放在五十年前的战场上,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就算在尸山血海,重甲骑兵之中,也可以纵横捭阖,进退自如。 但是现在,面对这支活尸大军的时候,他们的任务,却只是拖延而已。 掩护子民进城是其一,体验一下跟活尸大军作战,究竟是什么感觉,回来传授经验,也是一层用意。 当那些百姓全部进城之后,城门就直接关闭起来,城墙上垂落下来数百条粗长的绳索,绳索末端,离地丈余。 银甲刀斧手开始分批后撤,靠近城墙的时候,纵身一跃,抓住绳索,双手收着绳子,脚下踩着城墙,快步疾奔而上。 董灵儿、张安寿和刀斧手中实力最强的那批人,也是最后撤退的,数十条身影,直接靠着前冲之势,踩着城墙溜了上去,连绳索都不需要。 所有人上了城墙之后,都松了口气。 “活尸上了规模之后,还真是可怕。” 董灵儿摘掉头盔,额头有些微汗意,“倘若是寻常兵马,我自信有把握击倒三四千人,但这种鬼东西,真是一点喘息的空档都不留,整个身子直接扑来,要是硬扛不走,只怕我杀不足两千个,就要开始陷入险境。” 张安寿正要点头,旁边忽然有人喊道:“快看!” 众人低头看去,竟然见到不少活尸,顺着城墙在往上爬。 绳索已经收走,寻常活尸,也根本不懂使用绳索。 可是在活尸大军之中,却有不少年份在二三十年以上的,直接用自己的爪子抠着城墙,就能往上爬,速度还不慢。 城墙上的守军,纷纷向下放箭,羽箭一击,虽然杀不了活尸,但冲击力也能让活尸抠不准墙砖,跌落下去。 张安寿看着城外还在源源不断赶来的活尸数量,忍不住说道:“不是说武德王也来了吗,他应该带了那样东西吧?” “确实带了。” 话音刚落,并不让人感觉皮肤灼烫,却心神战栗的一层古怪热意,从背后传来。 张安寿扭头看去,只见城门楼中,走出一个玄袍男子,玉冠长髯,手提一根长矛。 正是自封武德王的长安之主,杜文通。 “本王刚刚就是在运转大赤天宝典,激发此物。” 杜文通手中的长矛,矛身漆黑,似乎凿有许多孔窍纹路,而矛头的部位,却是一整块血红色的晶体。 红艳艳的光芒,正从那块似玉石又似水晶的事物上散发出来,使周围的所有人,一时失神。 张安寿和董灵儿都分外紧张的盯着那块玉石,看那个样子,似乎恨不得立刻将之丢出万丈开外。 杜文通也颇为审慎,目光从血红玉石上移开之后,只略微看了看城外活尸聚集最稠密的地方,就高高的举起了手中长矛。 一刹那间,他的手臂青筋爆绽,两边额头的筋络,犹如龙角一般狰狞,浑身散发出浓烈如火的拳意精神。 隐约有一尊朱红色的九头神鸟蒸腾而起,在城墙上方,展开羽翼。 桀!!! 伴随着直冲云霄的尖锐鸣响,只见一条红黑色的光芒,从城墙上射出。 那根长矛,足足飞出了四里开外,才坠入地面。 浓郁无比的赤红光芒,在长矛坠落的地方,爆发开来,可怕的强光,瞬间把方圆百丈内的所有活尸身影吞没,形成一个半球形的赤红光团,极速旋转。 下一刻,这个半球形的光团,就破裂开来,化作一道道狂暴的赤红光波,横扫八方。 光波所过之处,没有产生任何声音,反而消灭了声音。 所有活尸的嘶吼声,这一刻都为之停顿。 没有爆炸的响动,地面也没有破裂,活尸的身体,也没有被撕碎,但是那些噩梦般的活尸,却像是早已断了根的麦子一样,齐刷刷的倒了下去。 城外的荒野上,出现了一个直径将近五里的寂灭之地。 处在这个范围内的活尸,全部都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青黑色尸体。 直径五里,半径也有二里多。 杜文通投出那一矛的时候,预留出了超过城墙四里的距离,保证那些红色光波,在还没有触及到城墙的时候,就已经稀薄到彻底消失。 但是,就算如此,刚刚进入城内的百姓和城墙上一些修为比较普通的士兵,依然觉得脑子略微昏沉了一会儿。 这一矛,虽然没有消灭掉今天攻城而来的所有活尸,但剩下的那些被波及到的活尸,无论是数量还是力量,都已经不足为患。 数十里之外的山峰上,肩背宽厚,头戴金冠的老人,负手而立,眺望东方。 “焚天宝玉,果然真有传言中的那样可怕!” 这个老者血色的瞳孔,纯净如玉,青黑色的皮肤,浑如精钢,须发虽白,脸上却连一点皱纹也寻不见,口中发出赞叹之语后,只是低笑一声。 “传令下去,不要有固定的、显眼的营帐,四散开来,等再积蓄一波活尸大军,继续攻城。” “活尸的死,对本王而言也只会有好处,但焚天宝玉,你们还能有几块呢?” ……………… “焚天宝玉?” 苏寒山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杨白发说道:“那是几年前,杜文通的妹妹,杜元贞开创的一种秘法,据说能集万民之力,化为宝玉。” “他们那一家子,之所以敢号称武德王,稳占长安等最为繁华之地,就是因为昔年,当众演示过一次宝玉妙用,一旦引爆,方圆五里之内,活尸鸟兽,全部魂飞魄散。” “要不是当今天下太寥落,他们人口又不充足,凭着这一奇物,也许,他们已经重新统一天下,称皇称帝,慑伏万方了。” 杨白发感叹道,“当初我们为此,也很是忧心了一段时间,不过如今看来,这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因为他们掌握焚天宝玉,有了防备之后,绝不会再轻易被活尸大军,攻破任何一座城池。” 一经引爆,方圆五里内的生物,魂飞魄散,这难道是什么灭魂版的战术核弹吗?! 苏寒山啧啧两声,想了想,又道:“但这种东西,他们数量也不多吧?” 杨白发眉心皱紧,点点头:“焚天宝玉的具体数量,虽然一直是绝密,但一定不会多,而四海之内,现存活尸的数量,怕是能有百万计。” “关键就在于,白王府到底有多少镇魂铃,从西北到长安,他们到底能裹挟了多少活尸,靠近长安诸城周边地带?” 苏寒山思索道:“这城主府里,应该有一百件镇魂铃,我们可以研探一番,看看到底是怎么控制活尸的,能不能找出反制之法。”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一章 海底祭祀魔氛动 天地的意志,最初的时候,只是一种宽泛、隐秘,若有若无的存在。 就算是沧海桑田,世界荒芜,乃至于星辰坠落冲撞,整个天地四分五裂,这种天地意志,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反应。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天地间所有事物灵性的统称,即使四分五裂,大地化为碎沙,山岳化为微尘,各自的灵性还在它们内部。 只不过是在这宇宙星空中换了个位置,外表换了个形状而已,既没有想要改变的倾向,更不懂得要如何去改变。 所以说,天心无情,一视同仁,对这种存在来说,分与合,兴与衰,悲与欢,生和死,都是没有区别的。 既然都没有区别,更不可能想要守护某一个种族,维护某一种文明发展的希望。 但是,这個世界的天地意志,已经不同了。 神魄武道的各个境界,虽然是在最近的千年里,才逐渐确立,可是早在两三万年前,在那些古老部落的祭祀之中,观想法,就已经有了萌芽。 从两三万年前开始,延续下来的这段岁月,懵懂的人族对于天地万象的认知,愈发的全面,对于“人”的存在,“观想修行”的存在,也渐渐形成了最基础最本能的共识。 于是,当一代代先民死去后,他们的灵性不再像亘古存在的天地意志一样,随意的散离,而是有了彼此靠拢的倾向。 这种人道的灵性,本能的开始发散蔓延。 向前追溯,追溯到七八百万年前,把那些刚刚懂得砸制石头、描刻壁画的生物,也列入人的行列。 向外探讨,把取火的手段、缝制的兽皮、开凿的家园、从土与水之间提炼盐味、在岩石龟甲树叶泥板上留下的图画文字、把草木揉搓成绳索衣物、耕种的谷子、驯化的蚕、烧制的陶和瓷、开凿的山体、铺出的道路、挖掘的河道…… 被人写入诗文、起了名字或将事迹记载下来的那些生物、死物,也被赋予了比它们本身更多的意义,相互的交流印记,影响着后来的人和它们…… 将此一切种种痕迹,也纳入“人”的行列之中。 因此,原本在天地广博的意志中,并不起眼的人之意志,就逐步引起了整个天地意志的转变。 这样的转变,是浩大的,笼统的,也是缓慢的。 本来正常发展下去的话,这天地意志,至少要再经过一两千年,才会发展到,于冥冥之中主动守护人族,在文明的前路上,给予一些助力的程度。 然而,就在五十年前,从别的世界流落而来的一块残尸断臂,几乎导致了本土整个人族文明的覆灭。 这场巨变,激起了天地意志的反抗,提前展现出了守护的力量,维持住了这个岌岌可危的世道。 可是,这天下五十年的乱世之中,人口比起五十年前,是少了很多的。 苍生共成的天意,在漫长的对抗中,也渐往沉寂的状态滑落。 这就是那众生最深层的灵性之海,变得那样枯败荒芜的原因。 与之相对的,那条尸魔断臂却变得越来越活泛,已经能在身染尸变症状的活人梦境中,给出很多模糊的指引,诱惑他们朝着尸魔转变,让这个世界更快的沦落为活人的地狱,尸魔主宰的领土。 苏寒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些消息。 实际上,当他提问的时候,从那一股清光涌入他脑子里的回应,是很模糊、很广博的内容,并不是一个明确简短的答案。 多亏苏寒山的玄阴搜魔之法,已有所成,身心澄澈,能够辨别万千杂气,才能从中整理出一条脉络。 “你能够跟那条断臂对抗,那它能设法诱惑现世的人,你应该也能给出指引?” 苏寒山说出这话,略一等候,果然又得到一段讯息。 原来这苍天意志,毕竟是众生先民之灵,沉淀而成,就算要想给人指引,对方理解起来,也颇为困难。 而在此同时,那尸魔断臂,还屡屡干扰,更加让那些有可能接触苍天意志的人,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梦中所得的内容,只会当成一场怪梦,甚至醒来的瞬间,就会彻底忘却。 苏寒山这才知道,自己这种问一句话,对面砸过来一座藏经楼一样的问答方式,竟然还是有玄妙助力,在接触天意指引时,最容易理解的状态。 “玄妙助力……” 苏寒山恍然,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虽然是在这梦境灵性之身的状态,但左手腕上的太极印记,果然还是跟了过来。 看来除了穿越世界,它还有转译天意的功能。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帮你重新压倒那条断臂呢?” 苏寒山发问之后,那清光中似乎隐隐的酝酿波动着,却久久没有答案。 “请相信我的诚意,虽然同样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但我毕竟是人,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所作所为,你也全部都有见证……” 他凝视着青色的太阳,却因为那条断臂怪影的存在,避开了太阳的中心处,只能盯着边角处。 因此开口说话时,他的语气中除了严肃和认真之外,还带有一种磨牙般的怒火。 “况且,如果那条断臂也长了眼珠子的话,我现在就非常、非常、非常想,把它的眼珠子也抠出来捏碎。” “可我自己还无法做到这种事,所以我绝对会尽全力的帮助你,最好在我走之前,就可以看到你打爆它!!” 话音刚落,空中的清光骤然发亮,耀眼无比。 浓郁的光芒,灌注在苏寒山背后那个气泡之中,连带着整个气泡,化作青色的烙印,飞入他左手手背。 海面上随之掀起滔天巨浪,苏寒山的身影,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就已经回到了海底。 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周围天光明媚,鸟雀叽喳,山壁上的佛像雕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阳光下。 拒马城。 跟那灰败荒芜的海底,跟那令人压抑的海面比起来。 这座在一年之内,屡次遭遇权争变故,经历战争摧残的城池,竟然显得如此美好。 当苏寒山微微扬起头来,白亮的太阳光,照在他脸部的每一个毛孔,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人们生活的气息,从未如此深切地令他感觉到心安。 杨白发的魂魄也回到体内,问道:“感觉如何?” “圣灵光辉如何,我还真没能品出来,但是收获很多,超乎想象的多。” 苏寒山伸出左手,左手手背之上,深浅不同的青色,共同构成了一个眼眸图案。 他左手横在身前,但任何看到那个图案的人,都直觉的认为,那是一只竖眸。 杨白发一愣:“那是什么?” 别说是这位老吴王,就算是李百岁、本因、本智、孙兴祖等人,也都是神魄入体的境界。 他们坐在这里,整片山坡上的风吹草动、蚂蚁爬行、树叶色泽变化,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可是,苏寒山手背上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竖眸图案,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察觉到。 “这是苍天之眸。” 苏寒山看着那个图案,也不隐瞒,简略地将自己刚才的经历说了一遍。 众人都听得一脸茫然。 他们倒是想露出一些震惊的神色,但这种事,太像天方夜谭,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接受。 相比之下,年纪最大的杨白发,接受度反而最高。 他今年看起来是六十多岁,实际上已经八十多岁。 五十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大灾难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中年人。 对他而言,那个时候一觉睡醒,到处都是咬人吃人的活尸这种事,已经足够天方夜谭了,直接震爆了他三十多年的人生认知。 不像李百岁等人,从小就觉得活尸已经是一种正常现象,跟山林里会有虎豹一样正常,虽然听说过五十年前的世道,但体会也不深。 “假如真有这样的事……” 杨白发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良久,缓缓的开口,可只说了半句,便又顿住,不禁伸手捂住了半张脸,仰起头来,发出的声音依然缓慢,一字一句间,却渐渐变得似哭似笑。 “就只是一条手臂,哈,一条断臂,把全天下弄成这个狗屁倒灶的样子,弄得父母青着脸要吃儿子,小孩咬死了自己的母亲,那一年,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破肚开膛,天底下每一座城镇乡村都染过了血,哈哈哈哈。” 他笑声越发难听,如同夜枭,笑得浑身都在发颤。 李百岁自己虽是将信将疑,但看到老王爷这个样子,不禁有些担心,上前两步。 杨白发放下了手掌,脸上却并无泪痕,只是木然的坐着,半晌之后,说道:“假如真有这样的事,那我们要怎么才能……让它付出代价?” 让本来就是尸体,甚至还是一具不完整的尸体付出代价,听起来实在是太无力了。 但如果那真的是天下尸变的根源,不要说是一条断臂,就算是一块烂石头,也会有数不尽的人,想要把它一寸寸的砸碎。 用手锤,用牙咬,用火烧,用铁棒大刀钢针战车,砸成粉末,吞下肚子里去才能解恨。 “苍天因人而成,要想向那只尸魔之手报仇,也需要集众之力,才能够挽回苍天意志逐步沉寂的颓势,将更多的苍天之力唤醒。” 苏寒山仔细感应着苍天之眸的用途,慢慢讲解,说道,“这苍天之眸,最重要的一项能力,就是祭祀。” “我所在之地,能够借助苍天之眸,形成真正人与天沟通的祭祀领域,达到唤醒更多苍天意念的效果。” 李百岁微微皱眉:“自古以来,祭祀上天都需要规模庞大的祭台和祭品,参与的人越多,祭典越是恢宏,耗费也越大,就算是拒马城,屡遭战乱之后,现在也未必凑得出一场大的祭典。” 苏寒山摇头,说道:“苍天之祭,不需要那么多繁琐的东西。” 本因老和尚也好奇道:“莫非只需要虔诚祈祷?” “也不是。” 苏寒山站在这山坡上,眺望城池,说道,“江东的兵马,辛苦了一夜,除了留下少数人等看守俘虏之外,其他人会睡个午觉吗?” 杨白发从大石之上站起身来:“可以睡。” 老吴王的命令,很快传到了军中。 江东的一万五千兵马,只留下三千人,看守已经被缴械的俘虏。 其余人等,直接就在城中原有的各个军营、仓库驻扎下来,三五成群的靠坐在一起,甚至直接躺在外面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舒舒坦坦的睡这个午觉。 他们本就劳累,很快也就睡了过去。 苏寒山站在军营之中,抬起了左手。 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青色光芒荡开,形成一个稳定的光圈,罩住了整个军营。 苏寒山也闭上了眼睛,当他再度睁眼,已经来到众生灵性之海的海底。 依然是遍地荒沙,怪树参天,灰白色的秃山,处处耸立的模样。 不同之处在于,这一回站在他身边的,远不仅仅是一个杨白发。 而是足足一万多名士兵的身影,大多都还闭着眼,浑然不知身外物。 但很快,杨白发、李百岁等人,就陆续睁开了眼睛。 在苍天之眸的影响下,他们虽然还是无法聆听天意,更无法上升到海面,但却已经可以在这海底清醒过来。 “竟然、竟然是真的?!” 李百岁极目四顾,看到的每一个人面貌都不相同,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但都是江东的兵马。 他甚至能够看到那些人身上的衣甲,因为战争留下的痕迹,有几个相熟的人,连衣甲上的破洞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他都能够回想起来。 就在他穿行于人群之中,左右张望的时候,这些兵将也陆续有人清醒过来。 有些人看到周围环境大变,原本还不明所以,一动脚,发现沙土之间,竟然泛起连串气泡,犹如处在水里。 可是呼吸顺畅,又感觉不到身边有半点水分,就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等他们彼此攀谈,发现彼此言谈都条理清楚,又陷入几分惊疑。 “不必惊慌!” 杨白发张口,发出洪亮的声音,使所有人都能听闻。 “此乃老夫一位新结识的友人所用秘法,能使众人梦境相通,在梦中共同演练武功,所有心得体会,醒来自能牢记,而身体又能休憩饱满。” “各营将士听令,都照常分散开来,百人一队,自行对练!” 随着杨白发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各级将官层层引领,所有人虽然心头惊奇万分,但也很快步上正轨,真在这海底梦境中,对练起来。 李百岁、孙兴祖等人,却是走回了苏寒山身边,欲言又止,抬头望着幽暗的天幕。 他们已经发现了周围一望无际的场地,万余人同时进入的梦境,验证了苏寒山之前说过的话。 那片幽暗的天幕,实则正是海面,而海面之上,才是苍天与尸魔争斗之处。 杨白发说道:“当真只需要这样,就能够完成祭祀?” “不错。” 苏寒山回想着脑海中的讯息,说道,“苍天的意志广博,弥布于万物之间,之所以陷入颓势,并非是因为后继无力,只是因为庇护人族,反抗尸魔的那份斗志,渐渐分散。” “就像是人专注着做一件事,做了很久之后,如果没有外力能够一直提醒、引导,注意力就会分散到别的事情上面。” “我们的祭祀,要唤醒那份斗志,重新激发那份战意,最需要的,就是与武道相关的意志。” 杨白发沉默了一会儿:“既然是这样,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带着仇恨来演武,效果会不会更好?” 苏寒山思索片刻:“人生在世,心绪总是有限,如果现在就激发了仇恨,让他们用尽心思挥拳,现阶段却又看不到明确的回报,反而是一种浪费,不如先让他们维持着单纯的武道意念,效果更好。” 他看向杨白发,“但修为达到拳意通灵以上的人,心神之刚硬坚韧,都已经超乎常态,倒是可以先把这些事,跟他们分说清楚。” 杨白发点点头,沉吟道:“现在天下间,人口最密,兵将最多,对活尸态度最激烈的地方,莫过于长安诸城。” “无论是原本出于唇亡齿寒,同仇敌忾,想要对长安诸城援手,还是现在为了苍天祭祀的事情,我们都该尽快前往长安。” 苏寒山却是看着天幕,说道:“苍天祭祀,若在一块地方,连开三日,每日至少在三个时辰以上,之后即使我离开这里,在别的地方开启祭祀时,他们也可以进入梦境。” “直到百日之后,这种不同地方的共鸣,才会消退。” “还是应该先在拒马城这里停留三日。” 苍天的力量,依旧强大,有机会的话,同时将上百万人拉入梦境,在此中共存演武,也未必不可。 只是从前,它少了一种直接干涉现实人世的媒介,才会在跟尸魔怪手的争斗之中陷入颓势,处处被动。 苏寒山个体之力,无论是跟尸魔怪手还是跟苍天意志相比,都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却恰好承担起了沟通天人的职责。 “另外……” 苏寒山垂下眼眸,“驰援长安的事情,人多反而太慢,这些兵将还要固守运河诸城,不可轻动,最多是我们几个高手上路。” “但是,我得到苍天之眸后,尸魔之手那边,也有响应,按照天意的模糊启示,从渤海之滨到长安的这一路上,除了寻常活尸,已有诸多尸怪尸魔受催化引导,威胁不小。” “所以我要趁着在拒马城这段时间,突破一层重要关卡。” 在击杀步度根后,明悟风水人心十二煞的牵连时,苏寒山就已经有了突破天梯极境的明确思路。 只是,天梯极境,极致精微,他要想有足够把握,原本还该有一个月时间,仔细揣摩方可。 但是苍天之眸的两种天赐神通,一种对外,就是接引万众意念,进入梦境祭祀。 另一种,则只有直接受到苍天之眸烙印的苏寒山,可以调用,乃是“洞察生灵”的奇能。 洞察别的生灵的收获,暂且不提,光是借助苍天之眸,洞察自身,就直接让他省略掉一个月精雕细琢的苦功。 “若非是要参悟天梯极境,我早已经先一步踏入真形,这回等我成功突破天梯极境,又怎会是只踏出一步呢?” 苏寒山垂下眼皮的时候,眸中金光蓝芒,交替不休,心中想着,“且看看,现在那预感中极为险恶的路程,在我突破之后,还能有几分危险!” 从渤海之滨到长安,这条路线周边,正是九州山水雄峻之地。 泰山、沂蒙山、崂山、嵩山、恒山、五台山等等,在五十年乱世之中,颇多比东平城更加闭塞,近乎与世隔绝之地。 但天意预感,也只是模糊感应,就算是苏寒山也想不到。 那只尸魔怪手散发出的指引,连海外都已经影响到了。 海外成功举行过转生祭仪的尸魔,正在本能血脉的驱动下,立即出发,预备要从东南登岸,斜插而去,拦截苏寒山。 因为,那是五十年来,唯一一个能够听懂天意,把苍天之眸带到现实的人。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万岁观里妖邪饮 高天万丈白云飞,天光明亮,照出下方青山延绵,绿叶成海。 嵩山山脉,五岳之一,成名已久,山势雄壮,水脉丰沛,引得历朝历代,许多能人到此居住,更有朝廷赏赐,敕建宫观等等胜景。 山间乡镇村庄的百姓,也因此得到几分好处,比其他大山林立,道路崎岖之所,生活得要安稳一些。 可惜五十年前一场尸变,这山间的小镇村庄,大多已经废弃,荒无人烟,只有陷入休眠的活尸,等待着有无活人路过,捕猎血食。 村外河水中,忽然浪涛翻滚,只见一条水桶粗细的白色巨蟒,长达十余丈,在河中蜿蜒游动,发出近似牛吼之声。 蛇鳞本来细腻,这巨蟒鳞片却大如海碗,在水中游动的时候,隐隐能看到鳞片之间伸舒起伏,透出一种拥有铜筋铁骨,万钧巨力的气势。 蛇尾之上却缠绕铁链,拉着长两丈、宽一丈左右的木筏。 木筏上坐着七人,有男有女,肤色俱是青黑,眼瞳血红,向两边河岸张望。 “九州之地真是广大,可惜太大了,找点吃的都这么难,还是在岛上的时候快活,每一出洞,不出二十里地,总能撞见活人。” 有个身穿皂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口中抱怨,“看看这荒凉的地方,连那些活尸有不少都已经饿过了头,真正饿死了。” 又有个身背铁剑的妇人说道:“饿虽然饿了些,但自从遵从梦中的启示,离岛跨海而来,我清醒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了。” “原本当年在梦中得到的祭典不全,举行之后,虽然避免了直接化为那些愚蠢的活尸,但大多时间也还是浑浑噩噩,只有月圆前后的两三天,能够清醒。” “往往每次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换了地方住,身上怎么又多了伤口,真是令人气恼!只能趁月圆时,抓紧多吃几个人,心里才好受一些。” “如今越是靠近目的地,每一天已经能够清醒三四个时辰以上,恐怕等到事情办成之后,彻底恢复精力,也是有指望的。” 他们起了这個话头,几人之间就议论纷纷。 “可是,当初明明是指引我们一直向西,要去长安,攻下长安就能达成所愿,蜕变成完整的尸魔一族,前几日,却把目标改成某一个人,弄得我们要绕路向北,谁知过一阵子,会不会又要改变?” 七人中最沉得住气的,唯独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道袍,似儒似道的瘦高老人。 此人俗名已经忘却,当年在九龙半岛屯门山上,自称水神,手底下豢养了诸多怪蟒,凌迫山下好几个城镇,向他进贡,处子美人、俊俏童子、丝绸茶叶,索取无度。 五十年前,岛上那几个城镇忍无可忍,秘密谋划,在中原、新罗、扶桑出海到岛上中转的商船中,分别邀请高手,许下重诺,请他们围杀这个水神老怪。 正当两边厮杀之时,尸变来临,诸多高手本来不该那么容易沦为活尸,却因为各自负伤,当场遭受侵袭。 水神老怪身上也染了尸变之症,逃出生天后,眼看四野之间皆是活尸,自己身上尸变症状又在加剧,又急又怒,变本加厉,见尸就杀,见人也杀,无意中因为身上血腥浓重,得到梦境指引,建塔建台,举行了转生祭典。 但那转生并不完整,以至于他每月只有月圆之夜一小段时间,能恢复清醒,只好寻找荒僻山洞居住,以防自己不清醒时,被人围杀。 他身边六人能够转生尸魔,其实还或多或少,是沾了他的光,有人是直接得到他的指点,有人是借用了他当年控制百姓搭建的塔台,也能算是他的门徒。 这回七人又得到了同样的指引,离开岛屿之时,就自然而然凑到一处。 “谁?!” 闭目养神的水神老怪,突然低喝一声,手掌一拍木筏,身子一晃,就跨过半边河面,到了岸上。 那正在议论的六人,同时警觉,起身向岸边看去。 只见水神老怪一抬手,空中好像有一层无色巨浪,陡然拍下。 前方的一座破屋,四分五裂,坍塌倒地,烟尘都没有来得及掀起。 破屋后面隐藏的一道身影,却并未逃离,竟然跪地,双手高举,喊道:“前辈且慢!” 水神老怪眼中血光一闪,手掌停住。 那跪地的是个头戴青巾的汉子,分明是个活人。 水神老怪当然不可能因为对方一句讨饶停手,真正让他手下留情的,是那个汉子手上举起的一块鸟形玉佩。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唯独鸟背上一点血渍,青黑中隐带暗红,透着细微但极其清纯的尸魔气息。 对于水神老怪而言,那点气息,实在醒目:“你见了老夫这副模样,竟然敢喊前辈,呵,这块玉佩从何而来?” 那汉子跪着不起,恭恭敬敬说道:“在下姓顾,玉佩是我家老祖所赐,这回族里诸多子弟,也是奉老祖之命,出来四下搜寻,看有无如同前辈这般的异人,邀请到我家老祖的万岁观去做客!” “老祖还说了,梦中指引,只为一人,此人必然非同小可,倘若三三两两,与之相遇,难保不会反遭毒手,不如共聚一处,群策群力,才能十打九稳,手到擒来!” 木筏上的六个人,也已经上岸,听了这话,各自脸色古怪。 他们如何听不出来,那顾家老祖,分明也是一只尸魔,但怎么会有活人后代,听起来还是一大家族,如此忠心为其办事。 水神老怪沉吟道:“好,那你在前引路,我们就去会一会你家老祖。” 说话间,老怪伸手往后一招,水中白色巨蟒,一个翻卷之间,已经挣断了尾巴上的铁链,游上岸边。 水神老怪盘坐在蛇头之上,那巨蟒就将头部高高昂起,离地三四尺。 长长的蛇躯尾巴,在地面左右摆动,头部却并不摇晃,稳稳向前。 顾姓汉子向水神老怪的六个门徒陪笑之后,小跑着在前引路。 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来到一座山脚下,眼看长长的石阶,连通向山顶,山腰处云雾缭绕,真如仙家胜境。 这万岁观,是霄汉皇朝时期,武帝下令建造而成,后来屡次修缮扩建,宫殿高楼,广场院落,规模庞大,从山顶覆盖到两边半山腰上。 白色巨蟒沿石阶而上,居然也如履平地,没有半点为难。 水神老怪上到半山腰时,已经察觉这里活人更多,甚至眺望远处,山下似乎还有人口颇多的小镇。 不过,在这些宫殿之间洒扫的活人,见到了水神老怪他们双眼血红、青面獠牙的样子,居然也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纷纷面露崇敬之色,跪倒下来,双手高举,向他们磕头行礼。 水神老怪的六个门徒,原本见到这么多活人,已经食指大动,见到这么一幕,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姓汉子笑道:“他们是在参拜仙家,想想诸位前辈,都有数年不饮不食,而依旧身强体壮的能耐,数十年容貌不老,肌肤坚逾精铁,寿命之长,自非凡俗所能比较,不是仙家,又是什么?” 水神老怪忽然哼哼一笑:“原来你家老祖,也是同行。” 装神弄鬼,敲骨吸髓这一套,五十年前他是做惯了的,还做成了名,做出了事业。 只不过当年海上贸易频繁,中原九州虽然战乱,依旧武力强盛,岛上的人扛不住了,便要邀请外来的人,将他这水神消灭。 如今这世道巨变,天下各地隔绝交通,这深山老林里面,顾家老祖玩起手段来,倒是比他当年还要稳妥得多。 “不瞒诸位,我家法度森严,若是下山吃人,平日也只吃三十岁往上的,且慈悲为怀,不会在闹市中当着他们家里人的面吃,附近百姓都感念我家的恩德,常常还要上山来,供奉香火。” 顾姓汉子笑道,“而且我家老祖早有谋划,八塔一台,转生祭典,建在深山之中,每一回转生之时,就不会有太多人,化为那种不可吃、又不懂得干活的活尸。” “如今我家族中,除了老祖之外,已经有十位族老,八位族兄族姊,都化为异人之躯,周边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可见老祖英明。” 水神老怪抚掌笑道:“确实手段不俗,真值得老夫一见。” 他们上了山顶,还没有见到顾家老祖,就发现另一条山路之上,也有一群尸魔,被引到山顶来。 武德皇朝在时,东海、南海都有固定航线,远洋万里,贸易百国,好生繁华。 南海航线之上,就有环王国、门毒国、佛逝国、诃陵国等。 东海航线之上,则有新罗、百济、琉球、扶桑等国。 这些国度历代以来,都受中原九州文化熏陶,不过到了地方上,又与当地习俗融合,各有偏差,所以从衣着佩饰之上,就能看出不同。 水神老怪当年也是见多识广之辈,虽然五十年来,大多时间浑浑噩噩,但最近头脑愈发清晰,当场认出那些人的来路,基本都是南海航线诸国之人。 二十几个尸魔中,有三人气息,最能引起水神老怪的警惕,想必是当初还做人的时候,就已经踏入神魄入体的境界,转生尸魔之后,又大有进益。 两个顾家人,为双方引荐了一番。 水神老怪得知,那三人,乃是来自佛逝国的金洲龙牙大将,和诃陵国的神盘婆婆、妙香夫人。 “想不到今天竟然能够聚集这样多的同道,真是群英荟萃,济济一堂啊。” 万岁观正殿之中,供奉的乃是中岳帝君,此刻从中传出爽朗笑声,随即走出一名黑发金簪,英眉朗目,长髯飘胸的紫袍老者。 虽然他同样是血眼青肤,但此人口中尖牙不露,面目威肃,青肤色泽,浅淡纯净,与旁人那些一看就青面獠牙的骇人姿态,大不相同。 “在下顾西楼,忝为此地主人,不曾出门远迎,此番失礼了。” 顾西楼双手抱拳,向周边行礼致意。 众多尸魔之中,有的同样以自家礼节回应,但大多都是不以为意的模样。 这些尸魔,当初还当人的时候,就未必知道什么礼节,当了这么多年的尸魔,骨子里更是兽性深重。 要不是顾及水神老怪、龙牙大将这些领头的强人,只怕他们上山途中,就要直接去镇子里大吃一顿,哪里会耐烦跟顾西楼玩什么虚应礼节。 顾西楼也不因为他们失礼,有什么不悦,转过身来,就请众人一同入了偏殿之中。 偏殿里面,已经有许多侍从等候,摆好了桌案,数量只多不少,众人入座之后,还有不少空位。 水神老怪的巨蟒也跟了进来,盘在他身后,头部高高昂起,吐着蛇信子,眼睛盯着主位上的酒坛。 “嗯?” 水神老怪有所察觉,也看了看那酒坛,若有所思。 这条巨蛇,是他当年养的那些怪蟒中唯一一条活到五十年后的,也曾陪他经历转生祭礼,虽然不曾化为尸蛇,却也变得嗜吃人血,有的时候,比水神老怪本身还要敏锐。 “今日请诸位同道过来聚会的目的,想必在见到我顾家子弟之时,已经听说。” 顾西楼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们梦中预兆的那人,原本似乎远在渤海之滨,这两日里,已经极速向西,距离嵩山不远。” “当初梦境指引我们前往长安之时,都只有睡梦中,才会出现清晰的方位感应,可是对于这个人,就算是我们清醒之时,能够察觉到此人大致所处的地点。” “可见尸变的源头,我们那尊梦中之神,对他是何等重视……” “顾家老兄!” 龙牙大将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此人号称大将,却只穿了一身宽大褐红袍子,腰间鼓鼓囊囊,并无兵甲,显得颇有几分宽胖。 “你想找我们商量一起对付那个目标,与本将军可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咱们能感应到他,谁知他会不会感应到咱们?” “若是那样,即使商量谋划弄什么伏击突袭,恐怕都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要围追阻截,正面拼杀。” “顾老兄若是真有诚意,与其浪费言语,不如让我们都能饱餐一顿。” 他这话一说出来,立刻引起众尸魔响应。 就算是水神老怪这边一个门人,也喊道:“大不了不向你们顾家人动手,让我们下山,你们指出哪些不是你家嫡系的,我们再吃。” 对面那神盘婆婆,闻言瞥了这边一眼,掩唇轻笑。 她虽然自称婆婆,也有白发,但外貌看着仅有三十余岁,体态丰腴,身姿曼妙,黑沙缠身,手戴银铃,一笑之间,就引得那水神老怪的门徒,心神一荡。 这些尸魔,当年做人的时候,其实也极少有肯吃人的,他们转生之后,性情已经从最深处异变,对活人血肉的喜爱渴求,与活尸无异。 可是比起一般活尸,他们毕竟保留了神智记忆,就多了更多欲求,好色正是其中之一。 水神老怪那个门徒,就忍不住放缓了声音问道:“姑娘笑什么?” “龙牙兄所说的饱餐,盯上的可不是指山下那些碌碌无为的小民。” 神盘婆婆说道,“顾兄让族人带来的那块鸟形玉佩上,除了有伱自身一滴尸魔之血,还混了一种奇异的酒水吧,其中香料的味道,我们几个倒是能分辨一二。” “若是我所料不差,这种酒只要一杯下肚,要比吸干数十人更加饱足?” 顾西楼抚须道:“吃人毕竟单调,这么多年,我也想换换口味,因为当年嗜酒,就想酿造血酒。” “但我们吃人,吸的不仅仅是人血,更是魂魄,寻常人血自然不能酿出好酒,经我多年苦思,才想出一种妙法。” “用许多药材培养弟子,用这一套自创功法,引导他们修行,直到拳意通灵的境界,已使他们将拳意精神,融在精血之中,自身便是酿酒之器。” “这样养出来的好酒,放血品尝之后,还能再让他们修养复原,说不上取之不尽,至少也能采割三次,其品质不减。” 顾西楼笑道,“今天用来招待诸位的,就都是第一次采割的好酒。” “不过,我们纵然不能打埋伏,至少也要知道彼此手段,到时候才能配合起来。” “要想尝到这一坛酒,还得让顾某见一见诸位的本领。” 说话间,他单手一推,那个大酒坛就轻飘飘的,匀速飞向半空。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来为汝造天敌 顾西楼修炼的功法叫做《陆地鲲鹏变》,在观想的时候,要构造出拥有无边大力的鲲鱼,把坚硬的大地山石,都当做海水一样挤开,畅游于其中。 一旦鲲化为鹏,振翅飞起,就是山崩地裂,高峰变为峡谷,平原分崩离析。 这种观想法,因为太过复杂,要同时构造出大地山石被挤开的种种变化,鲲鱼游动,头尾骨鳞之间的种种构造,所以从武德皇朝中期,一位异人开创出来之后,两百年的时间里面,没有一个人练全。 就算是顾西楼当年,也只是单纯观想构造了鲲鱼的骨架而已。 每次观想之时,脑海里面就仅有一个鲲鱼的骨架,在摇头摆尾,锻炼精神,不要说是大地山川,就连鲲鱼的血肉鳞片,都没有余力观想出来。 后来他为自己选择的纯灵之物,是一种被称为天牛,甲壳坚硬的虫子,选择升华的特性,就是甲虫那种骨骼物质都能生长到体表的状态,用来配合他的鲲鱼骨架观想法。 那个时候,他修成神魄入体,肉身骨骼重新构造生长,内脏肠胃等部位,都变成具有韧性的骨质空腔,筋肉皮肤看似柔软,其实也有大半,被骨骼结构替代。 因为用来替换皮肤血肉的这些骨头,单个的体积都足够细微,骨头之间连接的地方,又足够灵活。 所以在一般人的宏观感觉上,这种由高强度坚硬物质组成的人体,要想柔软的话,反而能比正常人的肉身还要柔软得多。 因其至刚,所以至柔。 早在那個时候,顾西楼就有过坐着不动,任凭三名同级高手,手持重兵器轰击半个时辰,肉身并无损伤的战绩。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有底气跟哈哈禅师义结金兰,瓜分少林。 而在转生尸魔之后,他的骨骼强度又经过蜕变,更上一层楼。 顾西楼有那个自信,当今世上无论是尸怪还是活人,可能有谁能够伤到他的精神,但绝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一招之内,伤到他的肉身。 但是今天,他这种像大山一样稳固的自信,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轰!!!! 苏寒山轰出的上百个烈焰拳印,因为速度太快,使人难以分辨先后,就好像是同时打出去,又是同时击中了顾西楼,所以只有一声。 巨响之后,这条又宽又长的上山石阶,从顾西楼立足的地方,彻底断开。 方圆二十丈之内的岩石,全部支离破碎,深深凹陷到山体之中,乍一看,就像是变成了一座采石坑。 这已经不是一整条上山石阶,而是山上山下,各有半截路,共同通向这个采石场坑。 顾西楼浑身上下衣物破裂,出现数十个烧红了的、凹陷进去的拳印,站立在这个深坑最中心、最深的位置,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周围沉重的气压,还在下坠,这一刹那的时间,好像放慢了很多。 顾西楼身上那些深达一寸到三寸不等的拳印,全都有着筋肉崩解成黑色颗粒的现象。 他的皮肤和肌肉本来就是由细小骨骼组成,那些黑色颗粒,实际上全部都是被灭掉了所有活性,化为焦炭的骨头。 每一粒微尘,就是一块骨骼。 要不是他在接触第一拳的瞬间就察觉不对,拼尽全力改变了身体四肢姿势,尽可能让对方的拳头落点,不要集中在同一个部位。 也许现在,他就不只是身上留下几十个拳印那么简单,而是躯干部位彻底被打穿,或者整个头部化为飞灰。 但就算是遇到了这样出乎意料的可怕对手,顾西楼终究还是表现出了五十年前,就已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应变能力。 他在承受这些拳头的时候,竭尽所能,把部分力道向下偏移,使周围出现这样巨大的深坑,使他的身体下沉,没有被苏寒山直接轰飞出去,一路追打。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他现在没有离群,另外四个老魔,跟他之间的距离,几乎都没有超过十丈。 宽大石阶,支离破碎,下陷成深坑的时候,那四个老魔,也是脚下一空,感受到沉重的风压和气浪,将要来到他们身边。 可是他们四个回神出手的速度,都比那些气浪更快。 飞剑、黑气、金光,暴射而出。 尤其是神盘婆婆的飞剑。 苏寒山成功突破天梯极境之后,一鼓作气,踏入了真形境界,才离开拒马城。 他并不像一般纯阳三法功修炼者那样,进入真形之后,先练骨骼,而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先淬炼了自己的大脑。 现在他的感知能力,如果全部放开,五六里之内的毒蛇爬过青草地,他都能够察觉到。 而如果将这种感应范围,收拢在身边百丈以内,那么就连背后水泊里面,一只蚊子幼虫的血管,他都能够“看”清,感觉到那血管之中,属于蚊子的体液,是怎么一点一点运行的。 可是在神盘婆婆放出飞剑的一刻,苏寒山差点觉得自己的感知领域,被撕裂开来。 那一线银光,割裂出了一道让他也来不及观察、来不及仔细感应的轨迹。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形状的一把武器,刃口在哪里?手柄在哪里? 但看得清时,有看得清的打法,模糊看到,也有模糊看到的打法。 苏寒山挥动出去的右拳,突然手臂一翻,五指还没有来得及彻底张开,还保持着一个像是虚抓着什么东西的弯曲姿势,掌心里面,已经有一条黑色光线,爆闪出去。 千龙无影针! 银色飞剑被这一针击中,陡然像闪电花纹那样,闪烁扭曲了一下,方向歪曲,射到大坑旁边的树林里面。 银光飞逝,也不知道飞剑射穿了多少大树石头。 神盘婆婆眼神一颤,好似受到刺痛。 苏寒山右手暴射出那一针之后,反正是五指弯曲虚握的状态,顺势向外一抓。 这一抓是由快而慢,抓出去的时候,手臂很轻盈,轻得好像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一样,简直让人想起,刚才那白发幻影纯以魂魄全速挥臂的状态。 这么一对比,当他五指朝回收的时候,速度可能只是慢了那么一点点,给人的感官,却已经是天壤之别。 那五根手指收回来,好似扯动着周围十几万斤的大气、尘埃、土石,提取成两种力量,炽烈的光明,和污浊的昏暗。 黑白阴阳,就这么在他的一只手掌中旋转起来。 纯阳神掌,阴阳一气! 到了今天,苏寒山终于可以把这种招式,像一种最最平凡的掌法一样,在一挥手之间,就施展出来。 而且比以前耗神耗时施展出来的招式,更精妙,更周密,更强大。 水神老怪打出的那一拳黑气,在这黑白阴阳面前,刚一接触,就从翻江倒海的怪蟒,变成了干枯脆弱的死蛇。 咔嚓一声,那僵硬在半空中的蜿蜒黑气,就碎如粉末。 龙牙大将发出的金光,也撞在这阴阳一气之上,似乎就要散开。 ‘好机会!!’ 龙牙大将见状,虽然震惊于对方的实力,却又冒出一个振奋喜悦的念头。 这个龙牙大将,乃是来自苏门答腊岛上的佛逝国,那个地方,在武德皇朝的通海夷道中,标注为金洲。 不只是中原九州,包括海外各国的商队团队,都常常有在那里贸易的,异常繁华,当地又盛产金矿铁矿磁石,便于在海上制造司南罗盘等等。 龙牙大将所在的这个流派,既有他们当地的武学精髓,又融入了中原团队上,天文道士们流传出来的学说,练成神魄入体的境界之后,能够让身体拥有操控磁力的神通。 如果他愿意的话,其实他也可以很轻松的冒充剑仙,甚至能同时操控一百把利剑。 但是对他来说,与强敌交手,操控利剑,远不如操控铁砂来得方便。 他发出去的那道金光,虽说是金色,但全部都是由剧毒的铁砂构成,就算是海里的鲨鱼,被一粒铁砂擦破了皮,也会渐渐烂穿整个身子。 金光撞在阴阳一气上,有被震碎的趋势,龙牙大将正好顺势而为,加速将其散开,对着苏寒山铺天盖地的打过去。 这一下近在咫尺的变故,就算是神仙也躲不过去。 苏寒山手上的黑白阴阳,却在那金光欲散的前一刻,忽然从一个小小的太极球内凹、扩大化,变成一个剧烈的风洞。 何止是金光铁砂,全被搅乱了轨迹,周围还有不知道多少碎石土屑,也全部被这个风洞卷起。 呜昂!! 飓风狂啸之声,化作一条滚滚荡荡的昏尘土龙,向外冲撞过去。 这样的暴风冲撞,不但声势浩大,更关键的是,在那些碎石土屑之间,夹杂了来自龙牙大将的剧毒铁砂。 连龙牙大将自己一时间也没办法分辨出来,脸上变色,急忙闪退。 另外三名老魔,不知道龙牙大将平时运用的金光是那样的剧毒之物,但也本能感到危险,身上尸气爆发,震荡地面,各自极速闪避。 妙香夫人的一圈五彩漩涡,本来该攻向苏寒山,却因比飞剑慢了些,这时候,只好当做一面圆盾,护着自己和姐姐。 苏寒山几乎就只是右手一翻一抓一放之间,把足足四个老魔都暂时逼退。 顾西楼原本指望那四个老魔,能够压住苏寒山刚才贯穿冲锋队列,撞破长空而来的惊人气势。 没想到苏寒山单手荡开四魔攻势,刚才那种冲阵而来,所向披靡的气势,不但没有被打压下去,反而变得更加厚重,神威凛然,不可轻触。 “鲲、鹏、变!!” 顾西楼身心俱痛,惊怒交集,眼神却越发的沉静下去,宛若在酝酿着雷暴大雨,处于爆发前夕的海洋。 他在转生尸魔之后,最大的好处,并不是骨骼强度更上一层楼,而是,不用太担心寿命衰老的问题了。 当年以他的天赋,并不是没有机会练成完整的陆地鲲鹏变,但是耗时太长,他并不愿意。 神魄境界的武者寿命,也就是一百多年,虽然肉身不坏,能维持鼎盛状态到临死之前,但终是青春有限。 但凡有志气成就一番功业的人,谁能耗得起那么长的时间,来修持一门观想法的基础呢? 等到成为尸魔之后,即使大多数时间浑浑噩噩,顾西楼也还是磨练出了非同一般的耐心,慢慢的把鲲鱼骨骼观想法,在脑海中拓展,真正观想出了《陆地鲲鹏变》的全貌。 当他大喝出声,长身而起,双臂平推出去的时候,大山间的树林藤蔓,湿润的土壤青草,滑腻的岩石青苔,都被夺去了三分光彩。 似乎真的有鲲鹏,在顾西楼背后,吞吐大海云气,振翅而动,将蕴含着滔天大力的双爪,朝苏寒山探来。 那不是单纯的拳意精神制造的影像,而是天地之气,这一刻被顾西楼呼唤而来,加持在他身上。 真形境界的武者,如果不依靠阵法秘术之类的手段,光是正常修炼,淬炼鼻窍后,也能够采集天地之气。 但是这样采集天地之气,只能用来弥补自己损失掉的功力,没有办法,在自己原有的功力上限之外,再多加一层力量。 而顾西楼现在的状态,强行以精神驾驭天地之气,却是在自己原有的战力之外,另外加了一倍的杀伤力。 苏寒山也没有想到,顾西楼会有这样的手段。 但他在突破之后,尚未展现的手段,就只会比对方更多。 面对鲲鹏变化的一击,苏寒山不闪不避,腰部扭转,双掌齐出,硬碰硬的击中了顾西楼的双手。 咚!!! 深深凹陷下去的这片地面,在他们碰撞的一刻,又诡异的向上膨胀起来。 庞大的功力充斥于其中,使得土石变形鼓起。 苏寒山和顾西楼两个人,就处在这片隆起的土石中心处。 当这些受到反复摧残的土石,承受不住,土崩瓦解,化作层层大浪,向周边扩散开来的时候,他们两个脚下已空,却没有落地。 充沛至极的天地元气,层层叠叠向外扩散,使他们两个的身体,暂时悬空不落。 顾西楼眼神中却透露出难以理解的惊愕。 因为周围扩张冲击的天地之气,都是属于他的力量。 苏寒山的功力不但没有外泄,而且在双方接触的第一瞬间,就让顾西楼驾驭的天地之气,急剧崩乱失控,向外散发冲击。 如果说苏寒山是用强悍的武道意志,对冲顾西楼的精神,造成他无法掌控这些天地之气,那顾西楼还可以理解。 然而顾西楼修成完整的陆地鲲鹏变,精神根基,堪称浩瀚,之前被叹天之声冲击,都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苏寒山如果跟他比拼精神,也并不会有多大的优势。 现在根本不是对拼精神的问题,而是顾西楼的尸气、天地之气,一碰到苏寒山的功力,就自动溃不成军。 完全是属于元气层面的意外变故。 “你这什么妖法?!” 顾西楼惊喝一声,想要退走。 苏寒山眼神一闪,低喝道:“晚了!” 他的双掌突然一收,似乎要顺顾西楼的意,让其能够脱离战场,但又在电光火石之间,使周围陷入一片冰蓝色的寂静世界,二度出掌。 顾西楼的双手,还没有来得及移开,就被他的两只手掌再次轰中。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僵持的状态,顾西楼的双手,一节节炸碎成漫天黑灰,直到蔓延至躯干之上。 他的身躯实在坚固,一下子倒也不能彻底炸碎,但是双臂蔓延过去的炸裂性伤势,让他的头跟胸部以下,彻底分断开来,头颅飞天而起。 “妖法!!!” 那颗头颅高高飞起的时候,还有吼叫的余音传出,尖声刺耳,令人胆寒。 那当然并非妖法,而是顺应天地的自然至理。 这世间万物的属性,是有生克之说的。 找出能克制某样东西的事物,行动起来,就能事半功倍。 苏寒山以天梯三十三节,揣摩自身武道本源,为自己重新创造隐性经脉,内力经过数量这么多的隐性经脉去细分后,不但敏锐到了极致,一触必有应,更犹如内力本身产生了某种灵性。 用这样的状态,接触、探测某样事物,这些内力就会自动转变属性,朝着最能克制对方的状态转化而去。 虽然未必真的能转化到最克制对方的程度,但至少比起原本的功力属性,效率要高得多。 苏寒山若用纯阳功或玄阴功,十成功力跟顾西楼对拼,不一定能抵消掉对方的两倍战力,很大可能还要居于下风,遭受创伤。 但是现在,却是摧枯拉朽的轰爆了对手。 这就是他继“凝光革气”之后的第二种极境神通,其名为…… 天敌真元!!! 四个老魔刚应付了毒砂暴风,就看见顾西楼的脑袋,高高的飞上了天空,一时都震愕难言。 那些刚才成群结队冲锋下来,要猎杀苏寒山的尸魔,更是不堪,心中地位逆转,脸色大变,竟骤然间就有了逃跑的想法。 “想走吗?” 苏寒山转身回望,身边已经燃起大日流沙,声震如狂岚,“我到这里来,可是要围杀你们所有人的!”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东海向西,西城向东 山脚下的树林中,黄发如草、颧骨高耸的一头尸魔,步履蹒跚,踉跄奔逃。 忽然,一团黑影如炮弹般砸断了十几棵大树,冲撞过来,正好撞在这只尸魔身上。 黄发尸魔连惨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在那团黑影和旁边一株参天古树的树干夹击之下,骨骼尽碎,紫黑色的血液都从身上原有的伤口处挤射出来。 等那团黑影弹开之后,黄发尸魔的身躯,就像破布口袋,从树干上软软坍塌下去。 那团黑影,也就是马大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被自己砸死的同伴,只是摇摇晃晃的站着,喘息着看向那些断折树干的尽头。 “连这个也被你撞死了,那你就是最后一个了。” 杨白发站在断裂的树桩上,带着几分啧啧称奇的口吻,说道,“你的魂魄,也跟你的肉身一样,无论被打得怎么变形,都能够承受下来,至今还没有魂体分离。” “这应该不是尸魔之躯的奥妙,而是你原本的功法吧?” 马大人眼前一亮,道:“你想要我的功法吗?留我一命,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功法和心得感悟都告诉你。” “你看,伱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我,但你在跟我打的过程中,已经顺手把其他人都解决掉了,我还是没死,这套功法的价值可想而知,就算你已经另有神魄,也可以让你的儿孙后代,修炼这种最能保命的神功。” 杨白发叹息道:“算了,老夫可不……” 他话说一半的时候,马大人的整团身子,就突然一缩,青黑色的肌肤层层堆叠起来,好像压成了一只水桶大小的球体,随后猛烈的爆发,身体拉长,如同一抹乌光飞行离地,向侧面射去。 “……敢相信一只尸魔。” 杨白发眼看着那抹乌光飞走,也不紧不慢的,把剩下半句话说完。 他让了对方半句话的时间,才冷光照骨,魂魄离体一闪,直接拦截到马大人前方。 杨白发魂魄离体不能太久,而且对待强敌的时候,如果直接以魂魄冲撞,反震力可能会伤到自己魂灵深处,所以并不常用。 今日这一战,除了最开始破坏尸魔冲锋队列的时候,用了一回魂魄离体,之后杨白发都是以肉身状态,在追击这些尸魔。 现在既然只剩下最后一只,他也就无需顾虑了。 马大人的身法,比起没有实体的杨白发魂魄,速度实在差得太多。 眨眼之间,一百六十個魂影掌印,就迎头盖脸的拍在了马大人身上。 当时八头尸魔一起分享的大餐,现在全集中给了马大人一头尸,饶是他再怎么耐打,也支撑不住,在半空中嘶吼一声,魂魄就被打得粉碎。 杨白发的魂魄如淡烟飞逝,回归肉身。 马大人的尸体,还顺惯性向前飞去一段距离,砸在地上,擦出一条浅沟。 “这么一会儿,老杨你就都解决了,挺利落呀!” 苏寒山笑着从半空中落下,手上还拽着三丈多长的飞天蜈蚣。 “你应付了最厉害的几个,这边只剩二十多个重伤的货色,老夫如果还解决不掉,未免太没用了。” 杨白发转头看去,“刚才你那边爆发的一股凶意,很是惊人啊,但转眼间就被摧毁……咦,难道是这条蜈蚣散发出来的吗?” 苏寒山点头:“这蜈蚣非同小可,千足锋利至极,能自行飞天,还能在三丈三尺之间,变化大小,比那条白色蟒蛇强出太多。” “我寻思着,之前那头女尸魔,能将精神寄托其上,伪装成飞剑运用,若交给你的话,由你的魂魄寄居其中,也许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杨白发的魂魄离体,不能多用,平时如果遇到大群活尸,主要还是靠肉身作战。 但他的肉身破坏力,是绝对比不上这条飞天蜈蚣的。 杨白发上前摸了摸那条蜈蚣,拳意精神渗透其中,沉吟道:“多半能行,等我休养一会儿,就试试看。” 他忽然笑道,“哈,这样一来,老夫总算不用眼馋将士们的进境了。” 当时在拒马城中,苏寒山已经把王向前接过去,以她为例,教导江东兵马修炼内功。 众将士白天练内功休养生息,晚上在梦境之中磨练战意,实力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但是,因为神魄入体者的身体结构,已经极端异化,苏寒山已知的任何内功,对他们来说,都不适用。 要想让他们也享受到内功兼修的好处,除非让他们各自推演出适合自己的真气功法,这就绝非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事情。 所以,江东兵马中,出现了内炼精魂、拳意通灵者,最近战力增长很快,而神魄入体的几个领头人,反而只能干瞪眼的情况。 “魂魄入主飞天蜈蚣,也只能是你一个人独有的手段,依我看,神魄武道将来的主流,既不会是魂魄入主外物,也未必是兼修真气功法。” 苏寒山抬头望去,手背上的苍天之眸微微发亮,为他带来洞察生灵的妙用,把马大人、龙牙大将等尸魔,尤其是顾西楼的残尸,观察入微,记录在苍天之眸内。 但他心中,关于神魄武道将来的发展倾向的想法,还是个雏形,此刻也不多说。 “我们在这边停留不了多久,但这个顾家颠倒黑白,以尸魔为仙家,吃人为礼仪,得把他们铲除了再走。” 苏寒山说话间,如乘风而起,身影在长长的山路上,点踏了几下,已经到了山顶。 杨白发来得也不慢。 万岁观里面这些顾家嫡系,虽然看不清大战中具体情况,但也看出来,自家老祖和那些贵客气势汹汹的下山,却在半路上,就已经被敌人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心存侥幸,还在屋子里面祈愿,等待最后的结果,也有人机灵,正想要逃跑。 但他们剩下这些人里面,连一个拳意通灵的都没有,仓促慌乱,举棋不定间,怎么逃得出苏寒山如今的感应范围。 “一禅定中大雷音,豁然开朗向西天!” 苏寒山默念拳经口诀,站在山顶广场之间,缓缓的向空气出拳。 这一拳打得很慢,但玄冰禅定的拳意,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酝酿激发。 整个万岁观范围里面,所有顾西楼的族人,顿时都沉浸在玄冰降临的幻觉之中,感受到身躯发冷,关节僵硬,难以动弹。 这个时候,他们还是能够本能的运转观想法,负隅顽抗,但很快,玄冰幻觉之中,一道晴天霹雳突然炸响,雷音回荡不休,震得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神拳金蝉子对付强敌,只能是意念共鸣后,短暂的获取主导。 但是以苏寒山的境界,对付这些人,能在一段时间内,强势控制他们的行动,让他们不知不觉,全部走到了山顶广场上。 “不太对劲。” 杨白发看着这些人,道,“按我们遇到的那个顾家年轻人吐露出来的东西,这个家族,很注重对后代的洗脑,在真正有用的尸魔转生祭祀法之外,还搞出了很多没有实际作用,但人神共愤的祭祀规矩、敬拜顾西楼的习俗。” “二十岁以上的族人,甚至会狂热到,以活人之身,偷食人血人肉,认为这样,就更有可能成为尸魔。” “既然会在教导后代上花这么多功夫,那肯定也会鼓励家族中人多生多养,可这里连一个孕妇和小孩子都看不到。” 身为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老吴王,杨白发方方面面的阅历,都是当世最顶尖的水准,眼睛一扫,就看出众人中,哪一个是身份好、知道得多,但又比较软弱的人。 他探手之间,将对方惊醒,按得跪倒在地,略一询问,就知道究竟。 原来这万岁观,虽然是顾家嫡系的重地,但是因为以前顾西楼和十八只尸魔,清醒的时间都不多,浑浑噩噩时,要在后山寒潭洞窟静养。 妇人生养的血气极重,小孩子血气纯净,对尸魔诱惑也深,如果在这里走动得多,弄不好就会引起浑噩之时的尸魔出洞,大肆咬杀进食。 所以顾家年纪稍大一些,武学天赋又不好的人,都会安排到山下城镇,一来,负责聚拢更多忠心镇民为手下,巩固顾家的地位,二来就是,负责教养那些妇人小孩。 小孩子还可以挽救,来日若解了长安危难,东西各城的人马贯通起来,开拓道路,进驻此处,要改变风气,并非难事。 但那些负责进行洗脑事物的老东西及其心腹党羽,即使实力不行,日后也必成祸患,最是该杀,绝对不可放过。 苏寒山把万岁观这些人轰杀之后,只留了杨白发手上那个人指路,就一同下山去。 提到被那些邪恶人物圈养多年的地方,可能就会有人觉得,应该所有当地的老百姓,都是一种神经质的、疯狂的模样。 但这些城镇上的百姓虽然被圈养多年,其实还是要自耕自种,才能勉强混一个温饱,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余力,像疯子一样四处游荡,念叨着不明所有的词句,刻画荒诞的图案,到处去舞蹈。 中原农耕的文化,耕种和收获的认知,早已经是真正烙印在血脉最深处的东西,只要还能种地,还需要种地,就没有那么容易被磨灭掉。 屈从于顾家的存在,接受崇拜尸魔的习俗等等,更多只是一种类似古老愚昧之时,用活人祭祀河神的风俗,是一种恐惧下的自我麻痹,加上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从中煽动获利。 如果在平时,进入这些城镇,所看到的居民,跟东平城那些贫苦百姓,并没有什么差别。 苏寒山他们进入城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最普通的场景。 在这样的小镇里面,那座不逊色东平城城主府的宅院,理所当然的,是最显眼的地方。 宅院中的主人,是一个已经年近五十的男子,名叫顾念之,体型微胖,衣袍整洁,此刻正在自家大堂里面,款待客人。 “顾兄,让你见笑了。” 两鬓微白的中年人杜威,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已经快被自家人吃干净的杯碟,脸色微红,说道,“我们在山野中跋涉,好些日子没有吃过这样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了。” 顾念之笑了笑,却有些走神。 刚才杜威等人吃得香,也没有察觉到外面,好像传来了好几阵打雷的声音。 这晴天白日的,怎么会打雷呢? 尤其雷声似乎是从万岁观那边传来的,难免让顾念之有些多想。 家里老祖宗,最近一直在派人出去邀请贵客的事情,他也知道,难不成是那些贵客到了之后,起了什么冲突? 但凭老祖宗天下无敌的本事,想来也没有什么妨碍,所以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沉船的时候,我们带的粮食,虽然都被泡烂了,金银财宝却还有一些,我要留一包答谢顾兄,顾兄万万不要推辞。” 杜威还在说话,“也不是我自夸,比起这些金银财宝,我杜某人经商的头脑,才是至宝。” “也就是顾兄处在这样的世外桃源之中,跟外面消息不通,不然在长安诸城、运河诸城打听打听,肯定都有人知道我杜威的名号。” “顾兄要是肯跟我们一同东去,异日我重新经营起来,肯定还有厚报。” 顾念之这才回神,笑道:“杜兄说的话,我还是不太敢信,长安真的遭了大难,以至于杜兄这样的大商人,都要没日没夜的出逃吗?” “不知道杜兄有没有更多更细致的消息,好让小弟自己做个判断。” 杜威犹豫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们出逃的时候,听说武德王他们还在对抗西北的活尸大军,倒也没有真的被攻破。” “但是各城之间,很多人都说的绘声绘色,说起活尸大军的可怕之处,还有不少上师、道长,早就有过活尸攻城的预言,如今正是应验了,长安诸城是迟早都要破的。” 顾念之心中闪过一点不耐。 他招待这帮沉船之后,爬上岸边又迷了路,闯入小镇的蠢货,主要就是想知道长安各城之间确切的消息,好回报给老祖宗,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功劳。 但这个杜威,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知道劝他一起逃到运河诸城,万一以后活尸席卷九州,他们还能直接逃向海外。 “顾兄不要以为,我就只是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出逃。” 杜威似乎看出顾念之不以为然的神色,声音微微抬高,叫道,“武德王是老糊涂了,宁可拿人命去填,也不肯丢下他称王称霸的基业,但我们长安诸城中,东部的几个城主,心里都有百姓。” “我当时就探听到,那几位城主大人,已经在谋划着要动员所有百姓出城,向北逃过黄河,借着黄河天险,才能阻挡活尸大军。” “可见长安诸城被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我更有先见之明,抢先一步前往渤海之滨,比黄河之北还要更安全!” 顾念之心中微动:“你是说……” “你说什么?!!” 顾家大堂的屋顶,忽然粉碎。 杨白发坠落下来,将整张大桌也化为粉末,围坐在桌边的人全部倒翻出去,只有杜威没能翻走。 因为杨白发拽住了他的前襟,言语之中,怒气勃发。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真有那种混账东西,在这个时候要鼓动百姓出逃?!” “自古以来,兵家之中,只有长江号称天险,而黄河是会结冰的,就算他们真能渡河,不久之后,就要到冬季……” “况且,这个时候放弃城池的守护,主动让百姓出城……前线军心若是溃散,活尸反而更快掩杀而至,在荒野中直接追到……” 杨白发深吸一口气,看着吓到脸色扭曲,张口难言的杜威,勉强收敛暴怒的精神气势。 “他们脑子被狗啃了吗?!”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回首处,天高地广俱光明 天上的月亮,逐渐向西,时不时有乌云遮蔽月光。 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动,火焰呼啦啦的翻卷着。 握着长矛的守军,站在火把旁边,一半是站在城墙靠外侧,面朝城外,另一半是面朝城内。 朝向城外的守军,自然是防备外敌,不用多提。 朝向城内的守军,则是用来观察城内有没有火灾,有没有聚众厮杀,有没有帮派暴动、破府劫掠等等,如果有的话,白天就可以通过旗号,晚上就可以通过挥舞火把,指挥城内巡逻的士卒衙役,前去处理。 老丁今年三十多岁,就是负责监察城内的情况。 他当兵已经有二十年了,曾经发现过一次伪装成商队的流匪在夜间活动,发现过三次城内失火的迹象,并及时上报。 所以他虽然没有打过仗,武功也不算特别出色,却靠这几样功劳,升到了百夫长的位置。 这让老丁的日子,过得比寻常兵卒宽裕得多,就算同样是站在这里吹冷风,他腰间也有两个暖烘烘的竹筒,都灌着滚烫的米汤,还是加了甜芦粟煮出来的,又香又甜。 被风吹得有点不舒服的时候,来上那么一口,别提多惬意。 “头儿,分我一口!” “这也后半夜了,你们几个自己拿去,分一分。” 军中之人都修炼观想法入了门,体质非同一般,但吹的冷风多了,也有点懒散,提不起劲来。 等这一口浓甜热汤下肚,个个都精神了不少,也不再面朝城内发呆,而是谈笑了几句,目光在城中扫视起来。 老丁附近这群人,就是在这個时候,发现了城内的不寻常。 那几个出了名的豪富之家,深更半夜的,好像还有车马从大宅院里出来的迹象。 前一阵子,长安城里来了几个官吏,三令五申,要求最近城里的宵禁要执行的更加严格。 半夜出门,在街上晃荡,肯定是不允许的,如果被打更人、衙役之类的见了,多半就要被斥骂几句,带进衙门蹲上一两天。 半夜驾车出行,那就更是犯禁,按理说,要比在街上步行的人罚得更狠。 但其实不然,能有资格驾车马出行的,身份都不一般,非但是豪富,而且肯定在官府里面有门路,巡逻的衙役见了,最多是问候几句,劝说车里的人早些回家。 因此对这种大户人家来说,半夜出行,依旧是屡禁不止。 老丁一开始也没有在意。 但是又过了近一个时辰,他就觉得有些蹊跷了。 那些车马往来得未免太过频繁,而且数量还在变多。 再说了,这些大户人家的车马,从前夜里出门,也都是去门当户对的地方,同样的豪富之人,或者干脆就是去一些官吏家中。 今天晚上,他们在路上逛来逛去,去的却都是平民的街区。 念及最近城中的一些流言,老丁也不禁有些胡思乱想。 但在瞧着自己手底下那些兄弟也都面面相觑,神色惊疑的模样,老丁反而清醒了过来。 “你们看着城内,我去禀报女使!” 长安诸城间,有不少女吏,但最近来到城里的这批,格外不同。 因为她们是元贞郡主一手培养出来的,自幼陪伴在郡主身边,也算是王府的门生。 老丁会想到去禀报一位女吏,而不是跑去城内禀报本城的守将、副将。 有一部分原因是,在那些长安官吏来到城中的时候,就把军中像老丁这样比较机灵,有些名气的人,全部召集过去,特别叮嘱过一些事情。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比起守将副将的府邸,有个女吏,最近就住在城门楼下,她离得近! 那个眉角有一道刀疤的中年女子,穿着窄袖束腰的玄色衣袍,和衣而眠,几乎在听到老丁脚步声的时候,小屋中就已经亮起了灯,推门而出。 “什么事情?” 老丁把话一说,女吏脸色微变,脚踏城墙,疾奔而上,在城头转身回望城内,脸上神色愈发凝重,眼神阴晴不定。 “怎么会这么快就发动了,跟我们之前探听到的风向不同……” 女吏回到城下取出信鸽放飞,然后拿出几块令牌,让老丁等几人,去通报城主府、守将府邸。 整个泊南城的氛围,很快就发生了更加剧烈的变化。 士兵们的调度,让那些暗地里活动的车马,让那些被煽动的百姓,好像确认了某些事情一样,更加急切的收拾包袱,冲出家门。 很多人都已经不考虑什么掩饰的问题,站在车马之上,疾声高呼,处处都有响应,越来越多的火把,或者直接抓在手上的灯烛,都亮了起来。 “快跑,快跑啊,跑出城去,才能活命!” “爹,你就别念着家里那几亩地了,赵家老爷、李家老爷都跑了,那些消息灵通的大人物都跑了,肯定是真的呀,快跑快跑!” “是啊,我亲眼看见陈家少爷从我们家门前那条街上过去,就是在那边,跟着他跑,准没错!!” 城墙的建造,并不是说一座城池,仅仅依靠最外围的四面高墙,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把民居包围在里面。 事实上,真正经历过战争考验的城池,城墙的布局都颇为复杂。 比较常见的是,每一座城门处,会另外修建一圈瓮城。 以真正城门所在的那一段城墙,作为瓮城的内墙,敌人即使攻破了瓮城的外墙城门,前方也还有高耸坚固的真正城门作为阻碍。 而且进入瓮城之后,四面墙头上的守军,都可以向这座小城内的敌军发箭,所谓引君入瓮,瓮中捉鳖,瓮城之所以叫瓮城,就含有这个意思。 另外,一座城池如果要向外扩建的话,当然不可能把原本的城墙拆掉。 主持扩建的人,只会在原有的城墙两侧,堆砌新的墙砖,向外继续铸造新的城墙,把更多的地区囊括进来。 所以一座经过多次扩建的城池,在地图上显示的形状,往往是不规则的,即使是在城内,也有很多道城墙,将不同区域分隔开来。 巧的是,长安诸城,几乎全部都是这种经过多次扩建的战争城池。 当初最西北侧的三座城池沦陷之后,能有部分百姓逃出来,这种城池布局也是功不可没。 但是现在,当这样的城池布局,要面对的是从内部掀起的巨大风波,就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士兵要想封闭城门,堵住对面那些车马人影的去路,但士兵们背后,却同样有大队的车马人群在涌动。 更有表面穿着平民装束,却孔武有力、满面油光的汉子,竟敢直接上前挤抱士兵,踢掉抵住城门的那些木桩。 长安城来的官吏和本地的官员兵将,在各处声嘶力竭的呼喊,也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西面战场确实有活尸大军在进攻,形势不容乐观也是真的。 这么多时日下来,大家自己都能够感受到,城里原本的大批精兵,已经向西支援,粮草也都紧随而去。 现在他们认定,只有逃出城才是生路,就算长安的官吏再跟他们说,现在全部逃出城去,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逃不过黄河,就可能会被活尸追上云云。 在先入为主的影响下,他们也只会觉得这些官吏包藏祸心。 “反了!反了!!” 本城守将在城墙上一跺脚,怒气腾腾,喝道,“这帮刁民,待我下去放出拳意,震昏千百人,看他们还敢不敢冲击城门!” 断眉女吏一把将他拽住,冷声道:“如果现在下面只有几千人,那你这个手段,或许可以暂缓局势。” “但你看看,现在城里面到底有多少人被裹挟起来了,你们放出了拳意,拿起了刀枪,只会让他们本来就紧绷的心神变得更加恐慌,彻底狂乱。” “你们是真想把所有人都逼成刁民、暴民吗?” 城墙上的守将,看着一望无边,仿佛整座城池都躁动起来的景象,心头一震,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半步,一时语塞。 女吏心中也是非常恼火。 这些百姓宁可相信那些“老爷”,对于当地官府的人,都没有半点信任,可见这些家伙平时有多么失职。 长安城的官吏来到城中之后,本来还觉得,只要发动当地官府的人遏制谣言,情况还可以稳住。 结果,等他们真正发动了官府的人,却发现起到了极大的反效果,这才醒悟了些。 官府鼓励豪商的经营,提供便利,然后在很多事情上,豪商又向官府供养,甚至在某些时候代替府衙,先行应付了百姓的问题。 这是杜文通一手促成的局面,还曾经颇以为傲,觉得政通人和,上行下效。 数十年间就使长安诸城重新繁华起来,商贸既荣,军力也盛,正是他这套手段高明的明证。 现在,却终于要长安城的官吏来吃这个苦头了。 既然在当地百姓心中,最活跃的、最有影响力的都是这些豪商,那么,当这些豪商联合起来,跟官府出现不同的意见,百姓又凭什么相信你官府的话呢? 不管那些豪商是好是坏,至少老百姓都熟悉他们,而官府的大人们……离得太远了。 女吏看着那些混在人群中,假装普通百姓,却一次又一次冲开城门的豪门健奴,恨得牙根都发痒。 这些混账东西,要把大家都带上死路啊! 她看着那些豪门的车马,心中如此深恨,却不敢妄动,看着那些被诱骗,簇拥追随着豪门车马的百姓,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信鸽已经放飞出去,但就算是郡主来了,又真的能把这些百姓劝回城中吗? 时间一刻一刻的流逝。 天际微白时,城中所有官员、兵将的努力,终于都被冲垮。 城池最东面的一座城门,彻底被打开,马车狂奔而出,百姓蜂拥而行。 断眉女吏坐在城头上,嗓子涩痛难忍,有些木然的看着这一幕。 城外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小河。 忽然,河岸边的树丛中,竖起一面绣着金丝凤凰的赤红大旗。 有百十名红衣红甲的兵将,在丛林中缓缓现身,鲜衣胜火,醒目无比,拦截在前方道路之上。 断眉女吏精神一振,认出骑手中领头的那人,凤眉入鬓,手举旗枪,正是元贞郡主。 对了,等到百姓们真正可以出城的那一刻,紧绷的心神略微放松的那一刻。 抓准了这个时机,事情或许还能有转机。 “诸位!!” 杜元贞的旗枪,向前微微倾斜,声音远远传来,刚刚涌出城门的百姓,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最先冲出来的那几辆马车,却都骤然一颤,纷纷止步。 马车里面的人,只觉五脏六腑都莫名一坠,手捂胸口,冷汗津津。 远隔百丈,精神气势凝而不散,不波及外人,直接制住那些马匹的精神,然后紧紧压在这几个领头的人身上。 “诸位要来见我,何必这样大张旗鼓的出城呢?” 杜元贞的声音里面,隐隐含着笑意,“众位长者家资巨亿,要到我军营之中犒劳士卒,我自然欢迎备至,营中数万儿郎,也准备安营扎寨之后,夹道相迎。” “但城中百姓,毕竟没有车马代步,沿途来回奔波,太过劳累,这份心意,本郡主代我营中士卒心领了,人,就不必去了。” 她这番话,运转了全部的精神发散出来,力求传得更高、更远。 除了城外这些人,还有那些已经进入东部瓮城的百姓,也全部听到,皆感些许茫然,嘈杂嚷闹的声音为之一低。 怎么回事?不是要逃出城去找条生路吗?怎么却是这些老爷要去犒赏士兵? 城东原来也有官府的兵马安营扎寨了? 这些百姓平日确实听了很多流言,今天晚上被煽动之后,就难免恐慌。 但是那些豪商一共也就那么多人,他们也不可能对每一家每一户的百姓都嚷嚷一遍,自己要去哪里。 很多百姓,其实是被街上乡邻呼喊,带动起来的。 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要抢先出逃,只因为看见众人在街上狂奔,还以为是活尸已经打到城里了,这才跟着逃跑。 陈帆等人策划的这些手段,阴险至极,就算没有哈哈禅师提前行动的建议,他们原本也是准备要在某一个夜里,正是发动计划的。 深夜里的人,突兀被惊醒,精力不充足,特别容易陷入混乱,等到天亮之后,众人又已经出城,且因夜里奔逃劳苦,更无暇多思,难以挽回。 但是只要被拦住,缓过来了,大家都不是傻子,总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事后再想骗到这么多人,可就难了。 马车里面的老爷们,都已经想到这一点,眼珠乱转,慌乱焦躁起来。 但是,作为冲在最前面,最受百姓瞩目的那几辆马车,现在却都没有人出来回话。 因为杜元贞压在他们身上的气势,透露出了明晃晃的威胁。 只要他们再有妄动,杜元贞就算拦不了那么多百姓,但也足够把这几个人粉身碎骨。 如果是城中那些守将的气势威胁,众豪商谁都有底气抗衡。 但这是杜元贞,还真让人一时不敢妄动。 可就在这时,在那些听不清杜元贞喊话的地方,在还滞留于城内的百姓中,哈哈禅师双手合十,轻声一笑。 周围拥挤的人群中,足有两三千人,都感觉到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看到了鲜血横流,断肢白骨,头颅折断的恐怖景象。 幻觉一闪而逝,却让他们都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狂喊的向前冲挤过去。 “死人啊!死人了!” 幻觉中的场景,让他们发出这样的呼喊,而那些没有被幻觉刺激的人,听到这样的喊声,感受到后面的挤压,也只以为是后面死了人,忙不迭地向前冲去。 杜元贞的威慑,只维持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被打破,本来有希望冷静下来的人们,又被后方拥挤的局势吓到,向前奔跑。 “别……” 杜元贞还想再做努力,突然瞳孔一缩,感受到从人群中传出一股可怕的威胁,但一时竟察觉不出来,这个威胁来自哪个方位。 哈哈禅师在人群间缓步而行,走过一重又一重城门,来到城外。 他的视线略微扫过杜元贞等人,又投向更远的地方。 城外那条小河上游,不到十里的位置,正有两条人影浮在水面,急速而来。 苏寒山踏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大块浮冰,面积近似一张竹席,厚达半尺,功力运转,冰块就乘风破浪,载着他和杨白发飞驰而去。 “我们来晚了。” 杨白发语气沉重,眺望城池,“看起来,城中的居民已经被诱骗出城。” 苏寒山也看着那个方向,说道:“不奇怪,煽动大家在这种时候出城,背后多半是有尸魔一方的影子,尸魔又都能感觉到我的方位,察觉到我的靠近,就有可能提前计划。” “说不定还有尸魔,现在就混在人群之中,准备偷袭长安的高手,甚至把我也暗算掉。” 这是顺理成章的推测。 杨白发当时虽然愤怒,但转念间也就想明白,杜威所说的事,必定是有人暗中捣鬼。 “可是……” 杨白发忧心忡忡,叹了口气,“很多阴谋的可恨之处,就在于,我们明知道是阴谋,也只能入局。” “入局,不代表也要迎合敌人的节奏。人的智慧,是人身上少有的宝物,将这般宝物,专门用在欺诈、利用无辜之人的阴谋诡计上,不过是暴殄天物。” 苏寒山扫视着城门口的那些人,垂眸看向流水,说道,“智慧的用途,应该是探索天地间的道理,加以实证,让人可以运用,来做出人力之外的事。” “就算是想要获利,欺诈无辜之人所获取的力量,又怎么比得上利用真理呢?” 杨白发诧异之时,只见苏寒山双臂张开,身体向前倾斜,笑着扑入了河水之中。 他们脚下的浮冰,本就在急速前进。 苏寒山看似随意轻缓的向前扑倒,入水之后,移行而去的速度,却比浮冰还要快得多,几乎只是水下一抹无声的残影。 但水面上,也同步的涌起了一个浪头。 混乱的城门外,已经有数万百姓相继出城,跟随着那些豪族的车马奔逃,而在城内,还有更多的人要向外涌出。 那个浪头,到了小河转弯的地方,已经足足涌起了将近两丈高。 豪族的马车,本来沿河岸逃跑,那个浪头正好拍在前路之上。 轰哗!!! 轰然一声巨响,浪头拍下来,却不只是把地面拍湿那么简单。 而是让岸边裂开了一道足足有四五丈长的沟壑,河水疯狂的涌入过来,湍白的浪花混着土壤的浊流。 马车夫面露惊色,紧急勒住缰绳,拨马绕行。 哈哈禅师注视着一切,自然知道那个浪头的来历,却是不动声色。 想要凭威吓的手段,阻止今天这场混乱,是不可能的。 催水破浪,能破开多远的地方?个体之力,能堵住多大的地域? 一般的威吓,只会刺激到这些百姓,让他们逃散的更快、更乱,没有谁能够拦住所有百姓胡乱选择,四弯八绕的道路。 而且让他们分散开来,逃到野外的话,活命的机会,就会比现在这种聚众逃亡的方式更渺茫。 莫说城内那么多人了,光是已经出城的这数万人,要想彻底击溃他们的常识,震慑到他们连胡乱逃窜都不敢,那恐怕也要能够一举震晕上万人。 任何一个人的拳意,都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呵,如果尸变源头指引的那个目标,真的心软天真到可笑的程度,要竭尽全力,尝试一下的话,那正好就给了哈哈禅师必杀的机会。 如果对方权衡之后,选择集中突袭那些豪族,混乱的局势之中,哈哈禅师凭着手底下可调度的尸魔和活人高手,就…… 轰!轰!轰!轰!!! 河中再度炸起了一道道的水柱,打断哈哈禅师的心思,水柱连绵成片,源源不绝。 百姓们果然变得更加惊慌,匆匆忙忙,想要绕路。 但在那些漫天飞舞的水珠水雾之间,汹涌澎湃的河水中,缓缓升起了一尊伟岸的身躯。 头顶肉髻如螺,面容净满如月,双眸慈祥微闭,嘴角似有微笑,双耳宽大垂肩。 仅仅是头部,就比正在拨马绕路的整辆马车都要庞大。 当这尊如来佛像的头部,彻底从水中升起,开始露出宽阔的双肩之际,那些惊慌的百姓中,已经有极少数人,呆呆的停下了脚步。 佛像出水的速度,似缓实疾,若有人看到水下的场景,就会发现,这佛像实则不是浮出水面,而是在急剧地抽取大量的河水,凝结成冰,不断补足佛像水面以下的部位,然后向上抬升。 当整尊佛像出水,屹立在大地之上的时候,高度已经超过了十丈。 十丈,听起来不多,但寻常百姓家里的房屋,连一丈的高度都不到。 十丈多高的大佛像,比他们的房屋,高出十倍,近似于人的形体,更给他们带来一种不同于观赏高楼的巨物震撼感。 此时出城的数万人,城墙上所有的守军、官吏,全部都能够看到这尊佛像的存在,都不由自主的放缓了呼吸。 但是城中更多人,还在向外奔逃,所以城外的人也无法停下脚步,最多只是慢了些许。 “前路多有魔怪寒灾,不可通行,回城方有生路!!” 天地之间,似乎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禅音。 巍峨高耸的寒冰如来大佛,手掐法印,慈眉敛目,垂望世人,身上散出一层层的光芒。 苏寒山的身影出水闪烁,出现在这尊寒冰大佛的背部,一只手按在寒冰之上,眼神专注,运起全部功力,继续说话。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在制造这尊寒冰大佛的时候,利用了纯阳水中法的原理,选择了最能扩大音量的内部构造。 与此同时,他还考虑到了南宋世界《三失三灭大手印》之中的密音,其中讲解到一些普通人靠音调,都能牵扯旁人心神的秘诀。 整个大佛,其实就是一尊巨大的扩音器,能够完美的传达制造者特殊的声调。 当苏寒山口中吐出那八个字的时候,真气的同步振动,通过他预留的佛像背部关窍,通达寒冰大佛全身,然后向前释放出去。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恢宏无比的声音,从高处释放,顷刻之间,天上地下,河水城池,全部都被这个庞大的佛音所覆盖。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不仅仅是城外的数万人,而是整座城池,所有拥挤向东的百姓,全部都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宏大的禅唱之声,久久的在城墙,在地面,在房屋街道之间回荡着。 那些豪商之前看到那尊佛像的时候,心中正在暗骂装神弄鬼。 陈帆、白仲陀等人,更是有心要出手击碎佛像。 可是还没等他们出手,那从九天之上覆盖下来,无孔不入的禅音,已经充斥了他们所有的感官,覆盖了他们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让他们这样的始作俑者,这时候脑子里,也无法摆脱那不断回荡的声响。 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哈哈禅师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眼睁睁看到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后退。 城里那些百姓听到这种声调影响还不算太剧烈,只是变得安静下来,而城外的这些人,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后,全部都在后退。 他们怎么出来的,就怎么退回去,每一步都走在自己之前踩过的地方。 如果说覆水难收,这数万百姓,原本像是从城门中冲荡扩散出来的一股洪流,那么现在,这片洪水,正在倒流。 寒冰如来大佛像背后的大片水雾,在这剧烈的音波影响下,更是化作一条明亮的七色彩虹长桥。 清晨时分,自然诞生的薄雾,也在这恢宏的禅唱中,提前片刻散去。 东方的旭日,跳出云海,在彩虹桥上,在佛陀脑后,照亮这座城池,照亮这方山河。 有些百姓退着退着,便不自觉的回过头去,看向他们的故乡。 天高地远,乾坤朗朗。 苏寒山仅凭精神,远远无法达成这种奇迹,他所运用的除了大佛的扩音之外,更是依靠三密之音调,以心印心之法。 要以自身诚挚之心,方可融入音调之中,让这些被欺骗的人明白吉凶利害,让他们知道,哪里才是更有可能让他们度过劫难,生活下去的地方。 唯天地大光明,愿人心不受蒙蔽!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九章 炼火成圆,波罗揭谛 寒冰大佛放出的声音,从河边散开,响彻全城,陈帆等人都始料未及,大为震惊。 就算是哈哈禅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使出这种奇异的手段来破局。 他武道精深,眼光极高,在发现那大佛发出的轰鸣之声,回荡悠远,韵味深长时,就隐约察觉到了大佛必然内部构造有殊异之处。 目标并不是强行依靠精神力来化解危局,而是同样依赖于智慧精妙巧思。 但这智慧,并不是以心计的方式呈现,而是以一种铺天盖地,弥漫四野的声音力量,展现出来。 如果是真的以力破巧,或者以谋略克谋略,那都是正常的事情。 偏偏是被这种说不出是智慧还是蛮横的方式,破坏局面,实在是让哈哈禅师心中,有一种不上不下、难以言表的复杂滋味。 因此,当那恢宏的禅唱还在山水之间回荡的时候,当百姓开始后退之际,原本可以完美藏匿在人群中的哈哈禅师,却露出了一点行迹。 也就在他与整个氛围脱节的一瞬间,鲜艳无比的赤红光芒,就杀到了他面前,照红了他那张老脸。 那是杜元贞。 这个原本被尸魔一方,囊括在今日袭杀的对象之内,准备在混乱中围攻必杀的郡主,现在却因为寒冰大佛的搅局,而抢先出手了。 杜元贞虽然不认识苏寒山,但是她认识杨白发,当时察觉到那两条人影靠近的时候,已经有所关注。 所以之后的变故中,她虽然也感到震惊,却因为发现对方的立场友善,先一步反应过来,趁这个机会,去追溯之前让她感到可怕威胁的来源。 哈哈禅师,就那样映入她的眼帘之中。 没有半点犹豫,杜元贞的身影就像是追着她自己的目光,飞扑了出去。 鲜艳而纯净的赤红光芒,从她身上晕染开来。 这片天地,就像是一大片清汤寡水的画布,当那最浓烈的红墨滴入其中,晕染开来的时候,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大佛的禅音还在回荡,被禅音影响的人们依旧在倒退,但他们的视线,却也在懵懂的同时,投向了那一团红光。 人群之中,有些豪族的家主,实力达到拳意通灵的境界,那大佛禅音,因为覆盖范围太广,对他们来说,影响还不算多么强烈。 可是这个时候,那些豪族高手,看着那团红光,看着那杆长枪的枪尖,视线竟然是那么专注,连一丝半点的杂念也升不起来。 似乎人生中唯一的意义,就只是注视着那一点枪尖,唯一的欲求,就是看着枪头的移动。 只要能够看到,能够用目光去追随那一道轨迹,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 如果这一枪,是朝他们某個人刺过去的话,就算枪头已经刺进了脑袋,那人都来不及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可是,直面着这一枪的哈哈禅师,却已经伸出手去,抬起了一根手指。 他的右手食指,枯瘦细长,皮肤松弛,指甲粗糙,指腹的皮肉,一看就有那种很老很老的人,才会流露出来的衰老脆弱感。 杜元贞的枪头刺过来的时候,最尖端的一点,恰好刺在他食指指纹的中心处。 叮!!! 清脆如铜锤敲响编钟的声响。 行将朽木的一根手指,没有后退半分,连指腹都好似没有凹陷下去,就那么挡住了吸收所有人视线的一枪。 艳红色的光芒,从二者接触的那一点上爆发开来。 附近的数百名百姓,全部被这股红光冲飞。 但他们飞上半空的时候,感觉并不是那种被飓风刮走的迅猛乱翻,身上没有半点损害。 那么猛烈浓艳的赤红光芒,却像是柔软的云朵一样,汹涌之间,将所有人的身体包裹,托举起来,飞向四面八方,抛落远处。 杜元贞并没有机会在这个时候分心,去仔细守护那些百姓,化解她的枪法杀伤力。 但是她的枪法,在她年幼的时候,就已经走上了一条特别的道路。 同样是源自于武德皇朝镇国神功《大赤天宝典》,杜文通修炼出了神鸟九凤,九头凤凰的拳意精神,尊贵霸道。 杜元贞的心思却比兄长要细腻敏感得多,每练三枪刚劲后,都要觉得太过刚强霸道,必然伤人伤己,要再练三九二十七枪柔劲,化解戾气。 多年下来,她的枪法精神,已经从本质上变成了一种只要稍微偏离敌人,就会立刻化为至柔之风的宽和心意。 正因如此,哈哈禅师这一指头上,本来要在对碰枪尖的同时,反压过去的力道,居然也被这股至柔的心意化解,四散而去。 杜元贞虽然一枪不中,却没有受到半点损害,惊异于对方指力强悍的同时,手腕一晃,鹅蛋粗细的枪杆闪动间,红色的弧光瞬间绽放。 枪头的轨迹,形成了九个错落有致,大小不一的光环。 正常来讲,用长枪的行家抖枪花,是为了让对方看不清长枪究竟从哪个地方刺出去。 可是杜元贞这一招,闪出九个光环之后,九个光环居然同步收缩,最后聚拢在枪头处,化作一种更醇厚、内敛、柔和的光泽。 那个场景,根本不像在跟人打斗,倒好像在酿酒、炼药,九种沉重疾烈的药性,经过提取,淬炼,沉淀,交相作用,酝酿出一枚药到病除的醇香丹药。 至柔枪意,炼火成丹,九弧丹元神枪! 哈哈禅师早先并未想要亲自跟杜元贞交手,按照他的规划,最多是自己以气势扰乱杜元贞的感知,等到局势最混乱的时候,让白仲陀他们动手,也就绰绰有余。 而他自己,主要还是去针对苏寒山。 现在计划完全被打乱,又见到了这样的一枪,枪头就是丹丸,药到就要病除。 哈哈禅师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动容,神色中混杂着凶光,手势一变,左手拇指向着枪头尖端,按了过去。 他这一指头按出去,水不惊,鱼不跳,草地不起波澜,说快也快,但也并非快到极致。 嗡!!! 杜元贞的枪头被这根手指按住,微微一颤,感觉不是枪头被什么东西击中,而是她整个人被天地间挤压过来的一股巨大力量定住,难以动弹。 枪头中酝酿的浓厚至柔枪意,极速挥发,赤红色的光晕,在杜元贞身边来回鼓荡,却无法将那根手指上推移过来的力道散于别处。 她的虎口已开裂,眼中微有痛色骇然,更多的则是斗志、杀气和惊奇。 这个老和尚的指法,给她的感觉,竟然跟她参悟出来的炼制焚天宝玉之法,有些相似。 不过,焚天宝玉,聚集的是天地间游荡的万灵之念,而这个老和尚的指力,牵引是天地冥冥中比万灵之念更真实的一种力量,但又不像石头草木那样固化。 哈哈禅师明显已经大占上风。 可在这个时候,白仲陀呐喊一声,脸部的伪装崩裂开来,露出青黑色的真容,飞身而动,竟然也杀向杜元贞。 寒冰大佛那股充斥于山水间,庞然回荡的禅唱之声,已经证明目标手段奇妙,一时难以揣度。 之前想要杀向大佛的白仲陀,立刻换了策略,先杀杜元贞。 这个选择有三大好处。 一来,杜元贞已经濒临惨败,杀她更为容易得手。 二来,杜元贞在长安地位非凡,杀之对整个长安的后勤体系,乃至对杜文通等人的心态,都有严重打击。 三来,目标与尸魔对立,眼见杜元贞在尸魔攻击下陷入生死关头,极有可能出手援救。 这样一来,目标就会落入被伏击的局面之中。 虽然白仲陀人在半空,就被银光闪闪的飞天蜈蚣拦住,但另一边,福来太子也已抛弃伪装,杀向杜元贞。 果然,寒冰大佛背后一道人影急速上升,翻过大佛肩头,匆忙出手来援。 苏寒山脚踏罡风,竟然在高空中做出奔腾而下之态,速度比平日里御风滑翔更快一筹,扑向哈哈禅师的战场。 最靠近寒冰大佛的那些百姓,都已经撤向城内,哈哈禅师附近的那些人,又被枪风送走。 现在从寒冰大佛到哈哈禅师的战场之间,就是一大片空旷平地。 可是,苏寒山的身影从上空奔腾而过之际,突然有一抹乌光破土而出。 看起来平平坦坦,没有半点翻新痕迹的土地,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居然在地下被打出一个窟窿。 高田十兵卫就藏身其中,突然出手,手中长枪冲天而起,刺向苏寒山。 他手中的枪,跟杜元贞的枪又大有不同。 这把枪在扶桑被称之为镰枪,又叫十字枪,五十年前,曾经是扶桑大名鼎鼎的第一凶兵。 扶桑把刀称剑,崇尚剑道,刀匠技艺十分高超,学到武德皇朝的军刀样式,又有自家特色,因地制宜,成为遍及全国的风潮。 在那个狂热到把各种名匠刀剑称为国宝的地方,一把枪,居然能够得到第一的名号,可见这把枪的主人,当年凶威何等炽盛。 谁知,苏寒山好像早有预料,在半空中一旋身,避开冲天而上的乌黑十字枪,手臂已经对着持枪者抽打过去。 高田十兵卫拽住枪杆一挡,也是行云流水,没有半点仓促感觉。 两个人仿佛都是早就猜到,初见面这一回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动作应对,天衣无缝,简直像是商量好了在做戏。 但苏寒山背后,却另有一个人影浮现,三尺青锋破空无声,刺向苏寒山后脑。 那是陈帆!! 哈哈禅师没有跟陈帆多解释什么,但白仲陀却是很看重这个人,夜里找到机会,请了福来太子与高田十兵卫,同去找陈帆聊了一回。 安抚许诺等等,已是老生常谈,不用多提,更重要的是,对战事的安排。 白仲陀觉得,尸魔能感应目标方位,目标指不定也有什么手段,从混乱人群中,洞察出几个尸魔的身份。 那么目标不管面对什么局面,肯定都会对那几个尸魔,预先有所防备。 身为活人的陈帆,就可能成为至关重要的一环。 陈帆早就是死心塌地的要投靠尸魔,就算遇到意料之外的寒冰大佛变故,略有迟疑,也发现自己已经箭在弦上,骑虎难下,终究还是配合着,杀出了这一剑。 他是把蜻蜓练成纯灵之物,修成神魄入体的境界,全身都有着蜻蜓之眼的升华特征。 出手之时,身体周围每个角度的景物,在他的感知之中,都会被分割成上千份细小的画面。 让他可以轻松地抓住所有大小事物运转的间隙、矛盾,轻轻一拨动,这些矛盾就会自相冲撞,导致事物崩裂。 陈家的剑法号称“拂袖断春水”,就是说连无形无相,柔而又净的春水,在陈帆眼中,都充满了破绽。 现在从人群马车中杀上半空,直至苏寒山背后的这一剑,之所以能够这么快,也是因为他利用了风的破绽。 这一剑破空的过程中,所有的风在被撕裂的同时,彼此冲突的力道,又都被加诸在剑身之上,使其更善破风,抛却声音,速度更快。 然而,当他这一剑的杀力,离苏寒山的后脑只剩下三四寸的时候,乌发浓密的后脑,突然变成了人脸。 苏寒山的身体转了过来,变成面朝陈帆。 这只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动作而已。 让陈帆无法理解的是,对方怎么会那么快?! 快到以他的眼力,竟然只看到模糊一闪,都看不清对面整个人的形状,只勉强看到黑发变人脸的惊悚一幕。 然后,他的剑,就已经被两只交错而至的手掌轰断,脸上也中了一掌! 轰!!!! 陈帆的脸色那一刻扭曲恐惧到了极点,感受到自己的脸在胡乱膨胀变得畸形,张口欲言时,脑袋已遏制不住,炸成了血雾。 他到死也想不通,那是怎么回事。 要在那样近的距离下,及时完成转身,让他的眼力都捕捉不清,意味着,对方的速度恐怕要比他快出十倍。 但这不可能。 世上不可能有谁的速度,能够比一个在神魄入体境界中已经走到高深阶段的武者,快出十倍。 如果有的话,苏寒山跟高田照面的时候,高田就应该被打死了。 事实上,那也并非是单纯的速度,而是骗术。 苏寒山对于危险的感知,以前就不是靠古月法眼,现在更不是靠苍天之眸。 他躲开高田十兵卫的第一枪时,身体在半空旋转了一下,但转动的幅度,其实比别人肉眼看到的要小很多。 在那个瞬间,他就利用纯阳玄阴的冷热变化、水汽操控,在自己身上,罩了一层幻象,把自己的正面变成背面,背面变成正面。 这种幻象,是现实的变化,并非是精神的影响,所以高田十兵卫,一时也没有察觉到。 陈帆的眼力,是有机会看出来的,但苏寒山刚才奔腾时,身边本来就有大量罡风环绕,陈帆要先堪破多层扭曲的罡风,才能看到幻象,然后才有可能意识到幻象之下的真身。 可是,他为了在尸魔面前建下大功,刚才那一剑飞空的时候,不断加速,到了近处时,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反应了。 陈帆就死在这么一个小小的骗术之下。 不需要旷日持久的散布谣言,虚言哄骗,阴谋诡计。 只是一个前后维持的时间,还不超过一息的骗术,就要了他的命! “纳尼?!!” 高田十兵卫瞠目结舌,肝胆俱颤,他也没有搞懂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自己的伏兵帮手,脑袋已经被打爆。 苏寒山脑袋一转,眼角余光如同淬毒的钢刀,落在高田十兵卫身上,一拳天斩煞,也已经从最高处劈了下来。 高田十兵卫毛骨悚然,竭尽全力,也只来得及横抬长枪,挡了这一拳。 当!!! 高空中炸开一声巨响。 高田十兵卫的身影,如同一颗斜射的炮弹,砸向福来太子。 福来太子扑杀杜元贞的动作,更多的是为了引苏寒山入局。 后续看情况,他也有可能直接转折去围攻苏寒山,所以注意力早就放了一部分在寒冰大佛那边。 眼看苏寒山在高空中奔跑之际,似乎只晃了一下身子,陈帆的脑袋就没了,高田十兵卫也朝着这边砸了下来。 福来太子的眼皮子,便止不住狂跳起来,脚步在地面重重的一踏,弯曲,全力爆发,扑向杜元贞那边。 这回他一点余力也没有留,务求全速突击过去。 但他不是为了杀杜元贞,而是为了去到哈哈禅师身边。 不去管高田十兵卫砸下来到底是生是死,也不要想着朝别的什么地方逃走。 面对空中那个杀神,福来太子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跑到哈哈禅师身边,先让老禅师顶上去。 哈哈禅师注意到这些情况,心绪剧烈起伏,真是气极反笑。 他有心想骂福来这些个蛮夷小辈,真是废物到家了,但也知道,还真怪不得这几个小辈。 最好的伏击预谋被寒冰大佛破坏后,次一等的计划,当然就是哈哈禅师干掉杜元贞,其他人拖住苏寒山,等哈哈禅师再去落实胜局。 结果什么计划,只要遇上了空中那个人影,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咔嚓一声,就碎得稀里哗啦。 “退下!” 哈哈禅师已来不及杀死杜元贞,放开禁锢,一抖腕将她震飞出去,随即口中叱咤一声,右手一指刺向空中。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空中烈风呼啸,苏寒山飞袭而至,黑发飘扬,一掌下压。 “大日流沙破长空,纯阳神掌贯地法!!”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章 麻雀飞来变化印 苏寒山从长空奔腾而来,积攒罡气,又用大日流沙燃烧功力,这一掌挥下去的时候,如同一颗万钧陨石,轰然坠落。 但是,哈哈禅师抬起的那根手指,居然导致周围百丈之内,凭空生出很多散发微光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急速汇聚而来。 千百条气流拖着曼妙的弧线,全部向着哈哈禅师上空交织,形成一朵怦然绽放的硕大莲花,冉冉升起。 咚!!!! 上下两种力量对撞产生的声音并不剧烈,但带着一种振聋发聩,天地暮鼓般的沉雄苍劲。 哈哈禅师脸皮微抖,身影一沉,背后大片大片的草地支离破碎,草皮化为灰烬,表层的土壤也霎时间干燥成粉,飘扬飞空。 焦黄荒芜、土石龟裂的扇形区域,从哈哈禅师为起始,蔓延出去将近五十丈。 苏寒山的面部也被强光照得一亮,发丝在那一刻,似乎都变成了琥珀色泽,极速向后一翻,才避开下方逆冲而起的庞大气流。 等落到地面之后,他还忍不住连退了好几步,只觉经脉中的功力动荡翻腾,身体周围的大气光线,也急剧浮动。 咚———— 刚才那声巨响的余音还在周围回荡,短暂盖过了寒冰大佛的禅唱声。 苏寒山离开寒冰大佛之时,用隐字诀打入了一股浑厚的功力,维持禅唱,持续发声,但毕竟比不上他真身在那里催动的状态。 这一声巨响,滚荡开来之后,那些还在城外的百姓中,有不少身体比较健壮、精神比较饱满的汉子妇人,就惊醒了过来。 但他们心中已经隐约知晓自己之前是上当受骗,如今存着一个要回城的念头,又发现城外那边两大高手的战场,土地荒芜开裂,气流滚动扭曲的景象,不敢有半点迟疑,反而加速往城内跑去。 这么一带动,城外百姓涌入城内的速度就更快了。 城墙上的女吏、守将等人,看到百姓急涌入城,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但看着城外战场的时候,又忍不住露出忐忑之色。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片战场之间,只不过是土地崩裂、气流扭曲而已。 但是在感知敏锐的高手眼中,看到的景象更多。 在那些扭曲窜动的气流之间,其实蕴含着两个人不同的拳意精神。 至少上百道赤金鹤羽、莲花指印,拖拽着细细的光痕,四处飞舞,相互碰撞。 即使经过刚才那一招的大对轰之后,这些拳意虚影,都是残缺不全的模样,也让城头上的人看得心头打鼓,只觉得其中每一道光影,都可能足以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这样见所未见的强者对决,让守将等人完全无法判断出,刚才那一拼,究竟是谁占上风。 “那厮挟大胜之势而至,蓄满气力,绝招下轰,禅师却是仓促间的回应,依然平分秋色,可见禅师更有余裕,底力更足!” 白仲陀心中略微松了口气。 天知道,刚才苏寒山摧枯拉朽的把陈帆等人格杀之时,连白仲陀心中也大受动摇,几乎想要战略撤退。 好在现在看来,哈哈禅师不愧是当年西北第一高手,这一战还大有可为。 他也只来得及瞥了一眼,脑子里转动了这么几个念头而已,因为飞天蜈蚣,已经再度袭来。 杨白发的魂魄,寄托在飞天蜈蚣之中,把这具肉身运用得,比飞天蜈蚣自己使用的时候,还要灵活。 三丈多长的身躯,破空无影,来去绝迹,一闪一卷之下,居然把福来太子,也逼到白仲陀身边。 随即蜈蚣长鸣,发出既如牛吼、又如象鸣、也如马嘶,却更嘹亮十倍百倍的声响,旋转成一团银光风暴,把两大尸魔围在里面,残影叠叠,切割绞杀。 这两大尸魔也全力出手对抗,拳脚挥舞,仿佛有四头八臂,避开利足,不断截击在蜈蚣甲壳之上,打得火光四射。 哐哐哐的铁石碰撞之声,如同狂风暴雨,眨眼之间,就不知道叠加了多少次,好像在这城外开了上百个打铁铺子,同日开工,所有匠人同刻挥锤一样。 “你的武学造诣,是我自渤海之滨以来见到的人之中,最为深厚的一個。” 苏寒山知道飞天蜈蚣把福来太子逼走,是防其搅局,身边气息按捺下来,更见从容,凝视着对面的老和尚。 “倘若不是尸魔的话,也许你会成为神魄武道的当代先驱。” 哈哈禅师的那一指头,分明是调动了大量天地之气。 但不同于当日顾西楼爆发全力,才能短暂驾驭天地之气的情景。 哈哈禅师出手的时候,云淡风轻间,天地之气就已经聚拢在身边,随心而动,猝然释放。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拥有了玄胎。 须知修成玄胎者,不但平时能靠玄胎大量提炼天地之气,抬升自身功力上限,而且战斗时,驾驭的天地之气,少说相当于自身功力的十倍以上,举手投足,精妙绝伦。 哈哈禅师这种手段,远远达不到十倍以上那种夸张程度,倒是更像大楚王朝中,被称为左道旁门的秘术修炼者。 因为不是专攻精神方面,大楚的秘术,在精神力量的部分关卡上,突破起来,要比神魄观想法更复杂艰难。 但是,那边的秘术有个好处,就是对各种元气的揣摩,足够深入,使人在玄胎以前,就可以借助观想、持咒、结印,调节自身心念元气的频率,与外界某类天地之气产生共鸣,取巧调用,得到战力加成。 殊途同归,神魄观想法修炼到了足够高深的境界后,也有可能,渐渐拥有大楚王朝精神秘术的优点,共鸣调用天地之气。 更关键的是,神魄武者修炼到神魄入体的境界后,体质已经极端异化,自己的身体,就相当于一尊属性非常纯粹的法器。 大楚那边的旁门秘术高手,就算拥有上品法器,终究也是身外之物,应变速度、发展潜力,都比不上这种神魄秘术。 苏寒山当日猜想说,神魄武道的未来,也许会是另一种走向,就是指的这种可能性。 “武学上的先驱太多了,真要论起来,也许一个茹毛饮血,连煮汤都不会的野人,同样是武学先驱,又有何稀罕之处?” 哈哈禅师也震去了伪装,青黑色的脸孔上,一对血红色的眼珠盯着苏寒山,透出了仿佛要切开对方每一丝血肉,查看清楚,再据为己有的感觉。 “放眼当今天下,你却珍稀多了!” 他的脚步向前一探,整个身子好像就在抬脚的同时,滑行移动出去。 快到了极点,但并没有给人那种看不清的、闪烁而至的感觉,整个过程非常流畅。 如果有旁观者的话,闭上眼睛,能够把刚才他移动过程中的每一丝场景,都回忆起来。 这正是能够让精神跟天地之气共鸣的好处之一,举动之间,与周围的自然场景无比协调,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做到了本该需要爆发全力、破坏气流、撞穿空气,才能够表现出来的速度。 苏寒山虽然没有那种天人交感的韵味,但速度也分毫不慢,手比如灯光一晃,就截住了哈哈禅师向他点过来的一指。 按理来说,用掌法的人讲究堂皇大气,浩荡磅礴,用指法的人更讲究循隙而入,力道凝练。 可是他们两个这一掌一指,与常态截然相反。 哈哈禅师一指头点在半空,一股浩荡大气,就碾压过来,散发着浅白色的微光,如同一堵天衣无缝的厚重山墙,又像是一面天幕巨浪,拍打而至。 苏寒山的手掌,却是在爆灯花的意境中,破风劈浪,极速一击,打得那磅礴元气破裂开来,从身体两边分流而去。 右手的一掌只是前奏,几乎在前方磅礴元气破裂的同时,苏寒山的双手,已经连环六次,击打在半空中同一个位置。 纯净至极的纯阳功力,在这种极速打击中,压缩成一片金红色的水晶形相。 因为左右掌印的交叠,手指形状的参差,看起来不像是人手,而像是一片水晶雕琢成的枫叶令牌。 轰!!! 水晶枫叶,爆发式的向前冲击出去,在已经破裂的磅礴元气中,洞穿一条通道。 假如是顾西楼的话,这一招就足够破开他调动起来的天地之气,在他身上留下点记号。 但哈哈禅师只是将右手食指回收,手腕顺势翻转,大拇指由下而上的按出去,就又牵动着完全不逊于刚才的磅礴巨力,隔空撞在枫叶令牌之上。 枫叶令牌轰然爆炸,形成一片耀眼欲盲的巨大火光。 苏寒山的身影,就在这火光掩饰下,骤然消失,原地只剩一个空洞。 他在一旋身间,就从地下钻出一条地道,地表还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起伏迹象。 哈哈禅师心头却是一跳,身影骤然向后一飘。 嘭!!! 高速旋转的黑色岩石尖锥,把地面陡然破开,倾斜撞向哈哈禅师。 刚才苏寒山在地下钻行的时候,之所以地表没有出现土壤隆起的迹象,就是因为他把自己接触到的所有土石,凝缩起来,按照纯阳三法,构造成这样一个尖锥。 这尖锥的轰鸣震动、旋转速度,都让人毫不怀疑,可以在接触到的刹那,就把一团人头大小的实心钢铁,化为满天飞散的铁水火星。 但更可怕的,还不是这尖锥的硬度、速度,而是这尖锥如果被打破的话,就会形成更加恐怖的定向爆破威力。 足以把刚才穿行的一整条地道中的土石,化为岩浆的恐怖热量,近距离爆发出来,哈哈禅师也不想承受。 他的左手指甲暴涨,又黑又厚又坚固,指节铿锵响动,食指刺、拇指按、中指弹、小指挑、无名指勾,五根手指次序不定的高速变化,把他这一只手调动的天地之气,发挥到极致。 黑色岩石尖锥,在这个瞬间爆发出来的淡白光泽手影之下,突然变成一团彼此并不相连的碎片。 哈哈禅师左手的五根指甲,也磨损殆尽,指尖出血。 用一只手来应对这石锥,就算是哈哈禅师,也颇有些风险之处,但他还是只用了一只左手。 因为他的右手,在同时随着身体半转,向身后探去。 苏寒山这个时候就出现在他背后,拳头挥出时,也看到了那只右手向自己探过来。 青黑色的一只手却覆盖着淡白色的光泽手影,手臂探出的时候,手指乱动,指影交错填补,让这只手,显得像是一只展翅飞来的杂色雀鸟。 苏寒山感受到强烈的熟悉,又感受到更惊险的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已经确定,这个和尚修炼的,竟然是跟乌雄教主、步度根,相同的功法。 陌生,则是因为哈哈禅师现在用出来的这一招,在另外两个修炼大成者身上,没有看到半点迹象。 这种在肃杀中带着陶醉的怪异危险感,远非不善征战的乌雄教主所能比拟,也跟率性生杀的步度根截然不同。 《大成就八足经》的来历,跟渤海之滨渊源极深。 武德皇朝早期的时候,渤海之滨还有一座渤辽国,当中有个红袍大力元帅盖苏文,摄政多年,为人强蛮,侮辱武德皇朝使节,还兴兵劫掠。 当时武德皇朝开国时期的一群元勋大将,都已年迈,兵法第一、号称军神的卫国公,更是已经久不上朝,听说此事后,特地从自己门生中考出一人,姓薛名礼,举荐领兵,征伐渤辽。 薛礼勇武,几不下于卫国公青年之时,可遇上盖苏文之后,居然多番苦战,最后以兵家龙门大阵,天时地利人和,才剿杀盖苏文兵马。 饶是如此,盖苏文依然能孤身冲出大阵,跟薛礼一路缠斗到海边,方才彻底落败。 《大成就八足经》,最早就是在盖苏文手上被修缮推演,发扬光大,这才有那样惊人的耐力战力。 后来,渤辽国臣服于武德皇朝,逐渐归化,《大成就八足经》的传人,却是一分为二。 一支留在本土,乌雄教主他们在渤海古墓中所获得的《大成就八足经》,正是留在本土的那一支,有功法而无战法,境界修炼上去之后,具体如何运用,还要靠他们自己摸索。 另一支,投靠到武德皇朝军中,成为武德皇朝常见的,外族军团中的一部分,后来参与攻伐西域,在西北封官开府,扎根下去。 哈哈禅师在西北扬名之时,已经成为三大节度使的座上宾,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原本就是西北高官大族出身,即使不论武功,都能算是某位节度使的长辈。 他自幼得到《大成就八足经》的全套传承,既有观想内炼之法,也有搏杀战斗法门,到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炉火纯青,推陈出新。 《大成就八足经》的配套搏杀法门“六识度灭”,在往后大半生涯中,被他梳理升华,有了更加超凡入圣的武道意境,鬼神难测的打法手段。 当苏寒山近距离看到哈哈禅师的右手影像之时,立即就有了天地变得更广阔,周围的一切都在放大的感觉。 所有的景物在他眼中,都另外蒙上了一层紫粉色泽,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得更轻,听觉对于声音的分类,变得更复杂。 地面碎草叶之间结出的草籽,竟然让他嗅出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浓香感,好似是从出生至今就没有吃过东西,首次见到了可以吃饱的食物。 刚才苏寒山明明还在出拳,但是他看到自己的右臂时,也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变成了一只翅膀。 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只麻雀! 哈哈禅师的右手影像,纷杂着笼罩下来,正要捏死这只麻雀。 这就是哈哈禅师毕生研创的最高绝学……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变化印! 与一般的幻术不同,这一招,并不是直接用自己的精神,去扭曲敌方的精神,引发违背现实的幻象。 而是利用手势变化,引起对方的一点联想,然后借着这一点联想,把多余的感知,分丝分点分段分层掺入对方的各个感官之中。 这些多余的感知,都是跟那个联想的对象相对应的。 比如说,联想的是一只麻雀,那么麻雀跟人的视觉有什么不同,听觉有什么不同,味觉有什么不同,嗅觉、触觉、审美、方向、时间感官,等等等等,全部都要匹配到位。 受想行识,眼耳鼻舌身意,每一个部分掺进去的感受,都是跟现实里面真正的麻雀一模一样。 这样无比接近于真实造物的加法,确保一个人就算真的去转世投胎成了别的生物,也就跟现在的体验相同。 这才配称之为“转世投胎的变化印法”。 “好麻雀,天生会飞!” 苏寒山在如此紧要关头,体会到对方武学深处,那种精研轮回转世学说、千百类生物感官的深厚意境,心里却没有恐惧,反而激情大涨,生出这么一个仿佛要长啸的心思。 但转世投胎,怎么能直接从麻雀做起呢?应该先变成鸟蛋! 手影镇压下来的时候,那麻雀骤然闭眼,整个存在感,向内一缩,极深极静,冷冷清清,又含有一点生机,如萌芽之初。 体象皎镜,是为玄阴,空净明透,是为禅定。 冰轮两相之招,玄冰禅定之心! 大地之上,城外河边。 哈哈禅师双目血光灼灼,放出毕生绝学的右手,竟被闭着眼睛的苏寒山,以冰蓝净色、似乎不动的拳头挡住。 那样浑厚的天地之气,遇上太华拳谱中的防御绝招,一时也未能攻破。 但哈哈禅师这一下吐气开声,体力彻底爆发,调动起来的天地之气也实在强悍,即使是冰轮两相,也不能无视。 两招碰撞之后,二者同时一震。 苏寒山豁然睁眼,拳劲随着这一震荡而剧变爆发。 金蝉子拳谱,一禅定中大雷音!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一章 度虚飞天,赤血阴雷 当!!! 苏寒山的拳头在金蝉雷音的催动下,震荡成一团金色光晕,轰然向前爆发。 拳头前方,出现了非常奇妙的场景,仿佛在方寸之间,有上百层薄且坚硬的白光琉璃,被一鼓作气,全部轰破。 哈哈禅师的右手,失去了那些白光的加持,硬碰硬的撞上了这一拳,整个手掌都涨大了一下,脸上褶子皮一抖,爆闪而退。 从开战到现在,哈哈禅师浑身上下,其实都包裹在一层浓厚的天地之气中,所有的肢体动作,都只是一个驾驭天地元气的引子。 之前他用一根手指硬接杜元贞的长枪,也正是以凝炼起来的天地之气挡住枪头。 否则单论肉身的话,在硬度这方面,他比顾西楼还要稍微逊色一些。 可是刚才,他左手拆解黑色岩石钻头,右手施展绝招,对付苏寒山,天地元气终究是分摊到了两个位置。 分给左手的已经很少,几乎就是单凭左手的体魄力量,拆掉了那个钻头,才会磨损指甲,指尖破皮。 九成九的天地之气,还是集中向了右手,与他的精神力交相辉映,才能够施展出那一瞬间让苏寒山都中招的转世投胎变化印。 然而,这样的绝招,竟还是被苏寒山给破掉! 哈哈禅师感受到自己右手多個关节磨损,筋骨胀裂的情况,心中对苏寒山的评价,一升再升。 “真是稀世珍宝,今日拿不走你,来日换个场合再会!” 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连那边的白仲陀和福来太子也不管,借着一退之势,骤然远去。 两头尸魔百忙之中瞥见这一幕,一口气当场就堵到了嗓子眼。 他们两个对哈哈禅师的尊敬,也不是平白来的。 福来太子与高田十兵卫遇到哈哈禅师的时候,直接动过手,都被哈哈禅师击败,却又不伤他们,还给了他们点拨,气度斐然,这才让他们心折。 白仲陀修炼的虽非《大成就八足经》,但在他父王身上,对这类功法印象非常深刻,察觉到哈哈禅师和他父王有几成相似的气韵,骨子里头就先添了三分恐惧,三分敬佩。 今天这场谋划,连遭变故,他们心中已经不自觉的,把稳若泰山、博学如渊的老禅师,当做最大的倚仗,翻盘的希望。 但这个老东西占上风的时候,装腔拿调,世外高人,怎么现在只是稍稍遇挫,甚至还没有真的落到下风,就不管不顾,孤身逃跑了?! 孰料,就在两个尸魔一惊讶间,那惊鸿一瞥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来,苏寒山的身影,也已经闯入了他们那一瞥的视野之内。 苏寒山是在对方的精神散发出那一段言语之前,就已经知道对方要逃。 神拳金蝉子造成的刹那意念共鸣,让他感觉到了哈哈禅师的精神底色。 这老和尚心中没有半点战意,即使是在打斗之中,也根本没把自己当成武人、战士来看待。 对待杜元贞,哈哈禅师是把她看成一株拦路的大树,已经成材,砍了可以卖出不错的价钱。 对待苏寒山,哈哈禅师是当成一件内藏玄机的宝贝,有一定的机会据为己有,但要先把外面的石皮棱角都敲碎。 毕竟是能够让尸变源头特别标注出来的一个人,对哈哈禅师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他的转世投胎变化印,前面还有“波罗揭谛”四个字,作为前缀,波罗指的是彼岸,谒谛指的是去经历。 整套功法的全称释义,就是说,去经历转世投胎的变化后,到达彼岸。 拥有那些昆虫鸟兽的体验还不够,哈哈禅师真正想要的,是投胎到那些天资卓绝的人身上,不断吸收他们的才智灵感奥秘,破除一切瓶颈障碍的困扰,越来越顺畅快速的壮大下去。 当年已近百岁的哈哈禅师,听说了少林寺的佛子名声之后,其实就是想要投胎到对方身上,如今他又盯上了苏寒山。 但是苏寒山外面那层棱角已经太硬,今天就算硬拼到最后,能够取胜,也只会把棱角连带里面的宝贝一起砸碎。 如果不能取胜,那更是万事皆休。 所以,胜算只要少于了九成,哈哈禅师就必定会放弃今天这个战场,另寻助力,另找时机。 反正白王爷的活尸大军还在持续攻城,彼此再会的机会是少不了的。 然而,苏寒山可不喜欢打同一个敌人,还需要打到第二回。 “给我留下吧!!” 苏寒山发出直入云霄的长啸之声,狂奔向前,空气被他灌满功力的衣摆袖角,割裂出很多条缭乱的苍白长痕,气流尖鸣,在后方延伸出去二三十丈长,依然肉眼可见其形。 他的脚下,离地面竟然越来越远,近地面的空气里,被他踩出了一个个悬空的金色脚印。 脚印之间,间隔的距离也越来越长。 哈哈禅师的身法步伐,也十分高明,身影移动之间,好像一晃就从人变为猿,猿变为狼,狼变为狸,飞鹰,麻雀,蜜蜂,从大到小的变化,然后又从小到大。 那身影每一晃之间,都像是经历了一次投胎,隔开了一整个人生那么长的距离。 闪晃了多少次,就拉长出了多少段完整的生涯,让追击者从身体到心灵的各个层面上,都难以追上,只会被越抛越远。 但是,对于现在这一刻,真正实现了凌空虚度、横贯飞天的苏寒山,那些似真似幻的影响,遥不可及的距离,就全被粗暴无比的金色脚印,碾碎撞碎。 吐纳武道修炼到了真形境界,内家功力已经化为真罡,离体依旧成型,还能去而复返,反复使用。 苏寒山的这些金色脚印,其实就是用自己的罡气,短暂取代了木石固体材料,来施展纯阳木中法的“木鼓断空”。 本该膨胀爆发的所有力道,都化为苏寒山前进的推动力,用罡气作为材料,比地面那些湿软的泥土,要好上百倍。 武馆祖师留下的秘籍,没有记载这种用法,但苏寒山揣摩“木鼓断空”的招名内涵,感觉在比武馆祖师更早的先贤中,绝对也有人研探过此种法门,速度就是力量,奔跑即是绝杀,不用岂不可惜。 因此,当他跟哈哈禅师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到一丈之内的时候。 苏寒山就直接一脚断空,对着那颗青黑色的光头,踩了下去。 哈哈禅师头也不回,抬手一戳,右手食指,引动磅礴的天地之气,就化作一道拔地而起的白光气柱,气柱顶端,还将要盛开莲花的模样。 咚!!! 出乎意料,之前明明对抗过苏寒山全力一击的招式,这时候竟然被苏寒山一脚踩得粉碎。 莲花破裂,气柱崩溃,整片河边草地,轰然抖动,天地之气四散而去,割裂草皮,扬起土尘。 金光沉劲的长靴,直接踩在了哈哈禅师手指之上。 咔嚓一声,那干瘦如枯枝的手指,当场折断。 哈哈禅师赫然抬头,右手一缩,左掌拍出,但苏寒山的那只脚也已经移开,另一只脚踢了过来。 嘭嘭嘭嘭嘭嘭嘭!!!!! 哈哈禅师双臂乱舞,顷刻之间,也不知道接下了多少次朝着他头脸脖颈要害而来的凌空踢击。 但比起之前的游刃有余,现在的他,双臂之上每接一次攻击,就明显缺损掉一小块血肉。 攻守兼备,品质比玄铁还要好出不知多少的天地之气,现在好像变成了劣质的生铁,抵消不了多少力道,就会断裂。 苏寒山的天敌真元,是有一个酝酿转变过程的。 刚刚见了这老和尚的绝招,又有了一次实际接触,天敌真元的转变,才提升到了极致,对哈哈禅师所引动的那类天地之气,达到最佳的克制效果。 当哈哈禅师右手肘部位,在又一次踢击之下脱臼,下一脚就穿透了破绽,踢在他下巴上。 嘭!! 哈哈禅师的身子倒飞而起。 苏寒山的身影却倏然落地,双膝微弯,左手虚抚丹田,右掌沉在腰间,手腕旋转,掌心向前。 金红色和冰蓝色的光芒,在丹田中就已经旋转成型,受压促然移动,顺经脉抵达右掌,在掌心外盘旋。 哈哈禅师万未料到,刚才只是觉得胜算不够大,选择撤离,眨眼之间,不但是胜算没了,连逃跑居然都逃不掉。 生死关头,他连震惊困惑的时间都没有,竭力的运起转世投胎变化印,四肢大张,精神全部沉浸在物种变化的体验之中,使更多的天地元气,与之共鸣。 哗!! 似乎有声,亦似无声,轻柔虚幻犹如莲花出水的声响中,哈哈禅师身体前方,浮现一朵厚重宽大的白莲。 莲花层层张开,内外各层花瓣旋转,每一朵花瓣上都有不同的昆虫鸟兽,天地元气走马观花的在这些虚影之间流动,霎时间聚合到莲花中心。 耀目欲盲的白色光柱,眼看就要从莲花中心爆发出来,苏寒山眉眼一抬,掌心前方的赤金冰蓝太极图,先行发出。 轰!!!! 小小的太极图,轰然扩张,如同巨大的磨盘,撞在莲花之上。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哈哈禅师在白色莲花后方,呼喊着自己这一招的拳意真谛,拳法咒语。 萨婆诃,速!疾也! 莲花加速转动,光芒愈发耀眼,与太极图相互磨损,各自震颤晃动。 苏寒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太极图,突然一跃而起,手掌直接按在太极图上。 太极图如同门户,破开两半,赤金冰蓝色的阴阳双鱼,相互绕转的同时,彼此距离,陡然拉远。 耀眼的白色莲花,也被这双鱼分开的力道,直接扯碎,破裂的花瓣漫天飞扬。 苏寒山从双鱼和碎花之间穿过,一掌拍在了哈哈禅师回防的左臂之上,把他左臂中间一节,打得扁平凹陷下去,连同胸口的痕迹,共同组成一个五指宛然、清清楚楚的掌印。 咚!!!! 哈哈禅师的身影暴射退去,在地面划开一条长沟,身体抖了又抖,脱力半跪下来,神色僵硬的看向苏寒山。 人的心理承受力都是极具弹性的,尸魔似乎也是。 哈哈禅师最初只是微惊于对方实力,撤离过程中被追上,震惊于对方杀力飙升。 但现在,他已经不震惊那些东西了。 只剩不甘!就算要落败,也至少该是两败俱伤,为什么,对方竟然连一点伤势都没有留下?! 而自己却…… 哈哈禅师的身体陡然膨胀,饱满了一些,皮肤上的褶皱,好像都被撑开,但下一刻,皮肤有多处破裂,从破口中喷射出大量的黑红色灼热气流,身体重新干瘪下去。 干瘪倒还罢了,以尸魔的体质,就算失去了水分,失去了活性,残余的筋骨,也应该有钢铁那样强硬。 可是,哈哈禅师的身体干瘪之后,整个人却像是瓷器一样,从原本的那些伤口,蔓延出了更多细碎的裂纹,布满全身。 脆物开裂的细小声响,放在别的地方微不足道,放在这里,却令他如听惊雷,声声动魄。 水中纯阳,秘式,赤血阴雷! 水分在血肉纹理最细小的结构间,突然各自结冰,造成体积膨胀,相互挤压,破坏原本正常结构,又骤然蒸发,脱体而出。 “倘若老衲刚才没有逃……” “那你只会死得更快!” 苏寒山抬手指着他,手背上苍天之眸微亮,洞察一刹,采集影像,随口说道,“你的武道见解很好,但根本不适合亲自上战场,不是一个合格的武者,只能欺负那些,体量远逊于你的人而已。” 一缕冰蓝罡气,从苏寒山指尖迸发,打在哈哈禅师身上。 尸魔老僧眼神一滞,不及再说什么,布满裂纹的身体,已土崩瓦解,化作干燥的青黑色沙尘,呼啦一声,铺了一地。 苏寒山回头看去,只见福来太子和白仲陀身上,都已经被飞天蜈蚣割出不少伤口。 他举步飘然,靠近到那边三十丈时,右手虚抓一弹,阴阳一气化为一个小巧玲珑的黑白珠子,穿过银光幻影,打在福来太子伤处。 福来太子手脚略微一慢,脑袋就被飞天蜈蚣切掉。 蜈蚣长鸣,身影收紧。 白仲陀惨叫一声:“父王!”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上到下被切成五六块,银光不沾血,飞向河边。 杨白发魂魄入体,踏出水面,一抬手,三丈蜈蚣化作三尺长短,盘在手臂之上。 战场另一边,杜元贞挥枪砸断了高田十兵卫的脖子,见到那个强悍老僧,竟然已被打杀,殊为震惊,又见两个尸魔也被解决,又惊又喜。 “刚才那个,似乎是白王爷一个王子……算了,他子孙众多,既已非人,生擒也没有什么大用,反而是刚才那个和尚,放在他们那边,也绝对是极罕见的大高手,死在这里,真是大喜。” 杜元贞脑中思绪略转,擦了唇边血渍,上前道,“多谢这位兄台相救,还有老吴王,许久不见了。” “二位是特地来援长安吗,如此大义,着实令人感佩!” 苏寒山看了一眼阳光照耀下的城池,笑道:“同仇敌忾,来帮帮忙。”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二章 唯有不退是生路 陈帆他们闹出来的这场动乱,虽然暂时化解,但还不算是能够收尾。 城头上的断眉女吏等人,见机得早,在百姓进城之时,安排官兵,把那些豪族车马,暂且截留在瓮城之中。 那些个豪族家主,现在也是六神无主,那一尊寒冰大佛透露出来的力量,让他们胆战心惊,不敢冒刺。 陈帆家的车马中,有马车炸开,飞出高手参战的事情,更让他们心头打鼓。 大家都是地头蛇,知根知底,陈帆家究竟有几个高手,他们也不是不清楚,突然冒出来这么几个陌生脸孔,背后含义不言而喻。 有几个眼力好的,更是看清楚了白仲陀等人血眼青肤的面貌,心里头颠来倒去的,把陈帆家骂了百八十遍。 等到杜元贞等人策马入城,这些豪族家主,更是迫不及待的为自己辩解,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纵然陈帆真是在某些方面哄骗了你们,煽动百姓动乱这件事情,也终究是你们各家的人,全都在里面费心费力,才能弄出来的结果。” 杜元贞跟这些人没什么好客气的,“下牢问罪是不可免的,谁交代得多,倒是可以少吃些苦头。” 她说话之间,背后那些红甲骑兵,已经纷纷下马拔刀,配合那些府衙兵将,要把这些人全部拿下。 “慢着!” 众人惊怒交集,其中就有人喊道,“长安城里,正在筹备车马船只,粮草盘缠的官员家族亲眷,数量只会比我们这泊南城里的几十家豪族更多。” “你们杜家的那些族亲就不用多说了,前线将军里面的张安寿、董灵儿等人,哪一家没有亲人准备逃走?这些消息可瞒不过我们!” “郡主如果真要这么不讲情面,敢问那些官员家眷,又要如何处置?!” 杜元贞转头向开口的那人看去,冷笑一声,正要回话,却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流转,脸色一沉。 “他们有煽动大批百姓出城,准备用来当自己逃跑路上的垫脚石吗?” 苏寒山的声音响起,伸手一抓,隔空飞出一只金光大手,抓住了刚才说话的人,收到近前。 那是個相貌堂堂、胡须整洁的中年男子,此刻却面露惊恐,感觉自己曾颇为自傲的武道修为,竟全然无法抵抗这只把他攥在掌心里、只露出头脚的大手。 “你刚才说你知道很多消息,好,你多说出一些煽动百姓垫背的人,不管什么身份,查实若有,我照杀不误。” 苏寒山看着那人,声音骤转洪亮,如同禅唱,“说!!” 那人浑身一震,脑子里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字音在回荡,腹中虽有许多矫饰言语,此刻却莫名的,不敢说出假话来。 “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瓮城中的这些人,也变得噤若寒蝉。 刚才战场混乱,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其实都不知道那尊寒冰大佛,究竟是谁制造出来。 但苏寒山这一字禅唱,立刻让他们猜到真相,心中恐慌,面色凄苦难言。 这回的慌乱,就不是之前装出来哄骗百姓的样子了,而是全然发自真心,可惜这回已经没有那么多人看他们的表演。 “如果不甘心只有你们自己被抓的话,可以在牢中,把你们知道的消息都讲出来,供出别的有相似企图的人,但最好不要有假话,否则被我查证之后,伱们所要吃的苦头,只会更多!” 苏寒山说出这么一番话,就把那人丢了出去。 这一回,那些兵将动手绑人的时候,他们也不敢反抗了。 等这些人被押送入城后,杜元贞才率人登上瓮城的内墙,面朝城内。 太阳已经升起,登高望远,城中风貌都能够笼统的看到。 城中的百姓,虽然没有了继续向城外冲击的势头,但还是拥堵在东部大城区的各个街道之间,真可谓是人山人海,摩肩擦踵。 杜元贞立刻让身后那些亲卫,拿出信纸手令,传给本城的官吏守将们,让他们层层下发,分布传令,动员全城兵士,高声宣讲,安抚百姓。 之前全程动乱起来的时候,那些士兵之中,也有不少人摇摆不定,毕竟他们自家亲人也在拥挤出城的人群之内。 好在当时出城的仅有数万人,绝大多数人还在城中,不然恐怕这些士兵到时候也要跟着一起逃掉。 现在情况稳了下来,手令先发给他们,在人群间就地呼喊,效果也好一些。 苏寒山看了一眼那些纸上写的话,简明扼要,通俗易懂,篇幅虽然不长,但都切中要害。 “嗯,专门针对这次动乱的宣讲,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 杜元贞摇头道:“还是慢了一步,这些宣讲,本来是用于遏制谣言的,现在只能用于事后安抚了。” 苏寒山道:“既然有所绸缪,刚才要指出那个人话语中的漏洞,应该也很简单,怎么却像是被他拿话噎住了?” “他那几句话减不了自己的罪责,只不过是我原有的一些心事,被他勾动,一时间忘了回话。” 杜元贞说了这么几句,本来就不准备继续说下去。 不过,为了能够及时观察到城内各处的情况,众人要在城头上停留好一阵子。 闲着也是闲着,杜元贞停顿了一会儿,瞧了瞧身边那些官吏兵将,心思微动,就把自己烦恼的事情说了出来。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正是之前那个人提到的内容。 世上的人都有私心,能力越大,私心越重。 长安各城之中,真正在准备逃跑这件事上,准备得最详实、最可靠,路线策划都很妥当的。 绝非是那些地头蛇,也不是那些有过跑商队经历的豪客,而是长安上层,文官武将的亲族。 扪心自问,杜元贞就算自己愿意留在长安奋战,搏出一个结果,却也希望家里亲人,可以先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凭他们家人自己的实力、护卫的能力、亲族抱团的数量、车马的品质、粮草齐备、地图详略,不要说是向东借道黄河,逃到渤海之滨。 就算是先向南入江东,观望局势以后,再考虑走东海、南海之滨,也有成功的把握。 但问题是,杜家人如果走了,为了不让前线大将寒心,他们就不可能出手去拦张安寿、董灵儿的家族。 这两家要是走了,他们麾下的文官部将的家人要走,也就不好拦了。 等这些人都走了,普通士兵难道还嗅不出风向,不顾全自己的家人?军心,民心,都必然大变。 然而,寻常百姓,即使是中下层的小将、官吏家,也绝没有上层官员亲眷那么优越的条件,大股出城,是没办法成功逃亡的。 等不到过河过江,抵达其他城池,他们就会被无边活尸追噬围杀,只能变成野外枯骨。 杜元贞为这个事情,已经烦恼了好一段时日,始终想不到要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泊南城的正副城主、正副守将等人,本来还在庆幸今天的动乱被遏制住了,突然就听到杜元贞把一些话挑明了说出来,个个变了脸色,欲言又止。 彼此的家眷,确实在准备这些事情,但郡主把这个话当众说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去看向自己部下,果然看到城头上值守的那些士兵、小吏,也都神色异样。 那些人很清楚,自己在城中绝算不上是上层,如果都想通了,自家人只有留下,才更有活命的机会。 那么等看到城主将军的族亲们准备逃的时候,那些不准备逃的人会做什么呢? 一念及此,城主等人也不愿深想,都把目光投向郡主。 杜元贞一手抚着墙垛上,依旧神色淡淡,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把这些话说出来。 “留下是九死一生,逃走是万死一生,但不管是留下还是逃走,那极少量的生者,都更有可能是上层之人。” 苏寒山看着城里的那些百姓,说道,“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如果按这个思路来想,郡主没有直接跑路,而是在拖延这些事情,还算是挺有良心了。” 泰然自若的杜元贞听了这话,脸色也不禁有些微妙,心里很不得劲儿。 她身边那些亲卫,更是愤愤不平,想要开口辩解,杜元贞连忙一抬手,止住她们的话头。 这人刚才救了她们性命,实力强横,举世少见,几番话间,又透露出性子似乎有些乖戾,为一点小事,跟他言语争锋,绝非明智之举。 “可惜啊。” 苏寒山转过脸来,看着这些官吏兵将,“事情比郡主你们想的,还要更加残酷。” “假如你们真的弃城逃走,多数百姓沦亡,那等待其他幸存者的,绝不会是万死一生,而是万死无生。” 白王府驱策的活尸再多,也不可能追到海外去,更不可能在茫茫大海中,精准的找到别人逃去的方位。 苏寒山这话,很像是危言耸听。 杜元贞心头却是一突,脑中有某些朦胧的预感,好像突然被落实,但又说不上来,脸色凝重的问道:“何以如此笃定?” 杨白发摸了摸自己稀疏柔软的胡须,也开口了:“长安各城,剧变五十年以来,仍是屈指可数的繁华之地,消息往来也多。” “你们之中有不少人应该都知道,尸变这件事,不仅出现在九州之地。” “塞外,海外,但凡是我们还能通上消息的地方,同样都经历了尸变,可想而知,普天之下,万国之间,恐怕没有哪一国是彻底幸免的。” “也就是说,尸变源头的力量,足以渗透到全天下每一个地方。” 杜元贞诧异道:“尸变源头?假如,尸变不是如同地动海啸一般的天灾,而是真的有一个源头存在,老吴王的意思莫非是说,长安陷落后,那个尸变源头就会再度发威。” “即使不在冬至之日入睡,天下剩余的活人,也会全部被变成活尸?” 杨白发点头道:“正是。” 这话并不是骗人。 苍天意志跟尸变源头的争斗,持续五十年之后,已经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白王府攻打长安诸城,这件事情,就跟这个节点呼应上了。 长安诸城如果沉沦,尸变源头就会彻底压过苍天意志,浸染整个天地,据为己有。 至于所有活人都变成活尸之后,活尸要靠什么食物来维生,这种事情,对于尸变源头来说,恐怕也不算什么需要在意、顾虑的问题。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缴获镇魂铃。” 杨白发从背后拿出一个用棉布包裹,塞住了铃舌的小铜铃,说道,“这就是白王府用来操控活尸的宝物,但这个宝物本身的材质,其实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只是通过某种仪式,获得了尸变源头赐下的认可,就拥有了控制活尸的权力。” “你们可以拿去研究一番,找一些囚犯尝试,但切记,绝不能自己亲手摇动,也不要用拳意精神探查,否则,就会被尸变源头潜移默化的侵蚀。” 杜元贞慎重的接过了那一捧棉布,道:“我们还没有弄清白王府究竟如何操控活尸……恕我冒昧,老吴王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多关于尸变源头的消息?” 杨白发道:“这多亏了寒山。” 泊南城府衙这些人,今天早上经历了太多变故转折,还需要消化消化,思绪纷乱间,个个脸上都是比较复杂的神情,有惊疑,有忧惧。 “我知道你们对于这些话,还不太能相信。” 苏寒山接话,目光扫向众人,说道,“今天晚上,我就会让你们见到证据。” 既然你们的实力都比较出众,有信心在逃跑的时候,安安稳稳度过荒野,逃到渤海,甚至出海而去。 那么,就把你们富余的实力,用在苍天的祭祀之上吧。 不过这一回,苏寒山并不准备像在拒马城的时候一样,仅把兵将们拉入梦境。 因为他感觉到,抵达长安的过程中,苍天意志也变得更加活跃,能够拉入梦境的范围更大了。 而且,苏寒山也要把他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借助苍天之眸收集到的影像,拿出来梳理参详,用来印证自己真形阶段的修炼细况。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三章 寻梦缔约,榕树接天 怪树参天,山峰高耸不见顶,遍地荒沙,却在沙尘之间,时而飘出一连串的湿润气泡。 夜幕之下,数万人的身影在这里走动,热闹无比,大群小群的各自相聚,高声议论。 “这个真的是在做梦吗?怎么这么真啊?” “沙子里面都能冒出水泡了,也不算是太真吧,再说了,你们看看周围这个地形,长安周边哪有这种样子的地方?” “但是咱们说话好清楚啊,掐了自己也真的会有点疼,方方面面都像真的一样。” 这些议论得最热闹的人,看装束就知道,都是泊南城内的普通百姓。 因为情况不同,泊南城的士兵最近肯定是没有办法聚在同一个地方睡觉的,而且数量也不够多。 苍天梦境的影响力扩大之后,今晚进入梦境的,倒是有九成多,都是普通百姓。 不过,因为事先给杜元贞等人通了气,那一小部分文吏兵将,在经过初期的震惊之后,就勉强压着心中的惊奇,按照预定的说法,奔走相告。 只要在梦境之中演练武艺,就可以给西面战场,前线的那些战士们提供助力。 这个说法,在数万人同时进入梦境的证据之下,变得无比有力,也立刻就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今天全城那么多人被煽动出城的事情,虽然后来勉强化解了,让他们回到城内,但人心惶惶,忐忑不安的情绪,是没有那么容易被排解掉的。 最要命的是那种茫然。 处在战场后方不远的城池,偏偏又不在前线,每天能听到跟前线相关的消息,但没有办法亲眼见证,只能在一日三变的种种流言之中,左右摇摆,硬熬下去。 这样的日子,简直是逼着人去胡思乱想,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不安。 连逃出城这种唯一能做的选择,都是错误,那大家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拥有那种正在安身保命的实感? 现在这個梦境中能助战的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像是茫茫烟海中,抓到了一个主心骨。 在嘈杂无比、反复质询确认的声潮过后,不少学过粗浅拳脚的青壮年,就已经在原地打起拳来。 “只要演练武艺就行,就我们这个样子,这种拳法也可以吗?” 也有人老成的,或者本身就是那些士兵的街坊邻居,就请那些士兵带着他们演练。 这些老百姓的接受速度之快,态度之热切,远超一众官吏的想象。 “怎么会这样?” 泊南城的守将喃喃道,“之前随便几个谣言,就让他们害怕成那个样子,现在战意却这么高昂澎湃?” 苏寒山瞥了他一眼:“随便几个谣言?那些消息关乎他们的身家性命,他们没有你们那么多退路,自然要更加敏感。但正因如此,让他们知道了可以努力的方向,他们会比你们更投入。” 那守将涨红了脸:“尊驾未免太小瞧我们,如若泊南是前线,本将这一身拳意通灵的武功,也绝不是摆设!战场上冲杀,我只会比他们更勇猛!” 杜元贞故意清了清嗓子。 苏寒山微微一笑:“这里不是战场,但可以助力战场,你既然有这样的决心,就去找一座山峰或者一株怪树,全力攻击,展示你的武艺和心意吧。” 那守将也不问殴打石头就能助力战场,是什么道理,在附近寻了一座山崖,一拳就轰了过去。 咚!! 这一拳下去,无论那守将,还是杜元贞等人,都面露惊异之色。 那山崖上荡开一层层水浪似的波纹,但没有半点晃动,没有半点损坏的迹象。 那个守将反而觉得自己的拳头有些酸痛,心中有了戒备,发力之际略作调整,连续出拳,不断轰打那块山壁。 山崖上荡开的水波愈发密集,但始终没有半点损坏迹象,反而好像因为这种击打,变得更加光润。 杜元贞道:“这是?” “这些山崖树木,别看枯萎光秃,其实都曾是万众心念历代之寄托,别说是拳意通灵,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摧毁任何一处。” 苏寒山说道,“但是,因为跟梦境源头长时间的对抗,这些象征性的事物,都已经变得惰化、死寂,用拳意精神持续冲击的话,就有助于将之重新唤醒,激活过来。” “凡是修为在内炼精魂大成以上的,都可以选择攻打这些事物,效果比对练更好。” 拒马城那边的人,每夜仍然都会入梦,随着他们的活跃,苍天意志跟苏寒山的交流,也更多了些。 对于梦境之海的了解,就是苏寒山从那些讯息之中解读出来的。 众生梦境之海的这些树木、石像,全部都是文明发展的过程中,某一类长期存在的现象、学说、理念,凝结后的象征。 当初苏寒山第一次来到这里,脚下那座蝉形山峰,代表的就是与蝉相关的文化。 二十四圣灵,其实就是对二十四种梦境象征,进行更细致规范的引导后,呈现在现实里的门户。 习武之人,借助二十四圣灵,向其中一类梦境象征灌输属于自己的拳意精神,就可以从中收获一份属于自己的神魄。 这样看来,当初创造二十四圣灵的那群人,就算还不知道苍天意志的存在,至少也对众生梦境之海有了一定的推测、接触,能够稍微加以利用。 如果那盛世的风貌,能够延续一两百年的话,也许早在尸变怪手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对于众生梦境之海的利用,就已经变得更多样、更常见。 可惜,维持两百年的巅峰盛世,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太小了,比突然跳出来一群划时代大才的概率,还要低百倍千倍吧。 嘭!! 杜元贞也选中了一株庞大如山的怪树,运足了拳意精神,在手中拟出一杆长枪,一枪扫了过去。 怪树中枪的地方,隐约有一丝火色漾开。 “咦?” 杜元贞神色微讶,“这倒是个磨砺精神的好地方。” 神魄武道,前中期运用观想法锻炼精神的效果是很明显的。 但是到了神魄入体之后的高深境界,现有的观想法,对于已经专一蜕变的魂魄来说,就已经很难起到锻炼效果。 因此本土真正的顶尖高手,反而是在用一种笨办法修炼,就是通过将自己的拳意精神分化,自相损耗,然后等待恢复,用这种水磨功夫一点一点的提升品质。 当然了,跟同等级的高手生死决战,也可以起到类似的效果。 然而,高手间的精神对撞,比自己磨自己的风险高很多,一不小心,就是个一死一疯的下场,基本也没谁会把这种事当做修炼途径。 现在,杜元贞却感觉到,那株怪树所代表的精神,远比自己更加沉厚扎实,每一次发动冲击,其实都是在磨砺自己。 这可比自己磨自己方便太多了,而且对面那股精神,也不会反过来撞她。 “看来郡主也发现了,这梦境之海,就是最好的练武场啊。” 杨白发抚须微笑,移开视线,环顾四方,说道,“这些老百姓虽然有热情,但还不知道怎么样的对练,才能够焕发出更激昂的战意。” “你培养的那个小丫头,以及老夫那些老部下,在什么方向?去把他们找过来,帮着对练吧。” 苏寒山也正有此意。 杨白发带出来的那些人,本来就都是老兵,又有了梦境操练的经验,还跟王向前学了双重观想的大手印法门,最适合过来指导这些基础薄弱的新手。 不过,他只是给杨白发指了个方向,自己并没有跟去。 他找了一座山崖,飞纵而上,在高处盘坐下来,轻轻拂过左手背上的眼眸印记。 苍天之眸里面,曾被洞察过的诸多人物影像,就浮现了出来,大大小小,纤毫毕露。 有杨白发、杜元贞这样的活人高手,也有哈哈禅师、顾西楼等尸魔的存在。 对于本土武者来说,未来的发展道路,或许是探索与天地之气的共鸣,让法器般的肉身品质不断推高,在某一个方向上追求极致,直到可以在这个专注的领域,化身为神怪般的存在。 可对于苏寒山来说,不管是大楚王朝的武道基调,还是他所修炼的纯阳玄阴传承,都不适合去追求专一的极致。 金蝉子拳谱在他手上能够练成,也是已经改头换面,又恰好契合了玄阴真经、三密禅定,别的功法的相性,只会比这个更低。 苍天之眸的洞察功能,采集下来的影像,对他来说,就算精心研究,似乎也只能得到一些不太合手的功法而已。 不过,随着对梦境之海的了解加深,苏寒山心里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不去探究这些洞察对象本身的修炼成果,而是去探究他们与各个梦境象征的对应关系,设法给自己也找到一个可以对应的梦境象征。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 武者通过圣灵联系梦境象征,得出来的反馈,虽然是属性非常极端的神魄,但这个过程,其实是经过了圣灵的过滤。 每个梦境象征,本身都并没有那么极端,而是比较博杂的存在。 海底梦境象征数量众多,要从中找到一个,刚好跟苏寒山自身的武道状态比较接近的目标,还是很有可能的。 杨白发、哈哈禅师等人,都是各自所代表的那一套武道理念,在当今时代的集大成者。 如果能够弄懂他们跟背后那套梦境象征的联系,为自己缔结成功。 那么,能够在梦境之海自由活动的苏寒山,就有把握不依靠圣灵,直接将那更杂乱、也更庞大的梦境象征之力,牵引在自己身上。 苏寒山很清楚,老家那边的同门,基本不会有谁的状态,刚好跟进入这个世界前的自己重叠,所以本土的观想法门,对他们来说,不会有什么解急之用,最多在他们选择辅助修炼的手段,能多几个偏门选项。 圣灵带回老家也不合用,而苍天之眸,苍天梦境,虽然潜力无边,非常适合用来培植发展自己的势力,让苏寒山有很多联想,却偏偏是根植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不太可能带回老家。 也许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收获,就是从梦境象征上牵引得来的力量理念。 “况且,活尸是杀不完的,这场战争要想取胜,仅有的可能就是把对面的尸魔头领们都干掉,铲除能够熟练沟通尸变源头的仪式主持者,再摧毁现有的镇魂铃。” 苏寒山伸手拨弄着那些影像,心中浮想起当初模糊看到的尸变源头、九指怪手,眼神冷凝,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 “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一定要让人类大获全胜,剁了你的爪牙,甩你个大耳刮子!” ……………… 长安诸城中,西北方最先陷落的三座城池之一。 整个城池街道上一片荒芜,到处都是血迹、残尸和烧垮了的房屋,焦黑的木头,坍倒的墙砖,也早已经没有了烈火灼烤的温度,变得冰凉。 在这冬季降临的时节,黑炭之上凝结的白霜,显出一种最冷酷的意味。 “那个人到了铜州四城了。” 白王爷坐在一间大堂内,趁月光看着手上的一只信鸽。 这是白仲陀的信鸽之一,本来每天都会有新的消息传回,但是今天白天飞回来的时候,鸽子脚上,空空如也。 “原以为也只是得到苍天意志的指引,多知道一些隐秘消息,战力上,最多也就是杜文通那个档次,如今看来,似乎还是小瞧了对手。” “连哈哈老禅师在内,也断了音讯,真是让本王心惊肉跳,不能安寝啊。” 白王爷的语气中,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玩笑意味,却也有少许认真,青黑色的狰狞手掌,温柔的摸着鸽子的羽毛。 同坐大厅里面的臣子都不吱声,但看他们的神情,也并非是对现状无计可施,畏惧白王爷的责难,才不敢开口。 而是那种肃穆庄严,绝对尊崇,认为一切可行的计谋,白王爷都可以想到,任何自诩聪明的人在王爷面前提出的建议,都只是多余。 无论贤愚,只要跟白王爷在同一处时,都只需要等待命令,听从命令,并竭尽所能去执行命令即可。 “既然他们又添了强援,最近驱使残余活尸攻城的事,就……更有必要了!” 白王爷说道,“有多少上多少,不要让那片战场有超过四个时辰的空闲,哪怕是分成一百个一批,也要持续攻城。” “等到大王子去西南召集的活尸赶到之后,再以五千为一个批次,持续消磨。” 他指了指大堂里坐着的这些人,“打造移行祭台的事情,要抓紧了,伱们也亲自参与进去,连夜赶工,不要懈怠。” 众多尸魔领命离开之后,白王爷把鸽子抓到自己面前,吹了声口哨,逗了逗这只小鸟。 “你也是个功臣,可惜本王现在,还没有把鸽子转化成尸魔的手段来奖赏你,就带你一起去个好地方玩玩吧。” 青面白发的尸魔王者,把鸽子放在膝上,一手盖住鸽子的眼睛,自己也随之闭上了眼眸。 当他再次睁眼,周围空寂荒沙,怪树参天,地面正有大量的气泡窜升起来。 身处梦境之海的海底,如果抬头看去,只能看到幽暗的天幕,那正是海面所在的地方,看不到日月,但海底也是有光线的,说明这里也在苍天青日的照耀之下。 然而,白王爷身处的这片地方,如果抬头看,望见的既非幽暗天幕,也非苍天青日。 而是净红色的穹苍正中,盘踞着九指百节的怪手。 白王爷低头看去,那只鸽子弱小的魂魄,竟然真的被他带到了这里,虚幻透明,振翅飞起。 几个呼吸之后,鸽子身上各个关节,突然撑出狰狞的骨刺,发出怪异的鸣叫,眼中红色的神采渐渐浓烈,但紧接着,它整个身子就砰的一声,炸成了泡沫。 “看来你的福分还不够。” 白王爷微微皱眉,摇了摇头,转身看去,“好在,老师和仲陀,你们的福分还算是比较深厚的。” 后方的大地上,一株妖异的红色大树,枝条轻舞,直接云霄。 其形态近似于榕树,但垂落下来的树枝上,结出了数十颗人形的果实,有顾西楼、有水神老怪、有神盘婆婆,都是那些转化不完全,就已经丧命的尸魔。 在白王爷的凝视下,新的四根枝条垂了下来,白仲陀、福来太子、高田十兵卫,以及……哈哈禅师! 早在这些人举行尸魔转化祭祀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有一部分的魂魄神志,被汲取到尸变源头之中,封藏起来。 当他们现实的身躯死后,被封藏的那部分魂魄神志,就会自行生发,重新孕育完整。 而且这一次,如果他们还能在现实中拥有一具合适的身躯,就会直接以完整尸魔的姿态现世,神智圆融,不会再有那些浑浑噩噩、进退失措的杂质。 “所谓的活人,不过是根底浅薄,心智软弱,自愈性差,又笨拙迟缓的尸体,而尸魔,才是真正的活物,真正的活法!” 白王爷专注的望着那棵妖异的红树,伸手接住洒落的红光。 “一生不过是一步,死后还可以重来,苍天啊苍天,你又为什么要抗拒这种福运呢?” “无论是人还是天,阻碍我们的,必将被粉碎!” 白王爷收紧手指,发出这样的呢喃自语时,他那投射在树下的身影,就仿佛是另一株尸魂榕树。 人影落在树身上,人形的身影气质,正在尽思竭力,专注痴狂的,向着那株可以接天的榕树,靠拢过去。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以食为天,五脏庙宇 拒马城,傍晚时分。 王向前从军营里面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就看到小院里面,几个孩子正把淘洗晾干了的麦子,装入竹筐。 “姐姐,你回来了!” 王向前应了一声,笑着摸摸小妹的头。 苏寒山派人把王向前接到拒马城来的时候,王向前是把几个孩子留在了东平那边的,毕竟东平那边已经住的有点习惯,也有人照料。 拒马城这里固然更加热闹繁华,在王家村的人心里,也意味着更大的不安。 没想到前一阵子,几个孩子居然偷偷混入了两边城主府安排往来的商队。 王向前当时虽然责怪了几句,之后却也安排孩子们在这里住下了。 她现在算是江东兵马中的一个教头,住处粮饷,都是有的,把大手印的练法教会了江东老兵之后,又被安排,去教授从城中选拔编练的新兵,时辰排得满满当当,那些忐忑,早就淡了。 现在入了冬,她还念着老辈人的说法,琢磨着要吃顿饺子,让几個弟弟妹妹先准备上。 “我打听了,街西刘婶家里有一个大磨盘,还有头驴可以拉磨,最近好几个人家到她那里去磨麦子,分些面粉当报酬就行。” 妹妹说道,“我们现在就去吗?去晚了可能又要有别人家占了。” “不用。” 王向前坐在小凳上,把筛子和木桶取过来,自己手一伸,就从竹筐里挖出一大捧麦子,在双掌之间盘了盘,很快,一大堆破碎的麦壳混着面粉落在了筛子上。 稍微抖一抖,面粉就漏进木桶之中,只留下黄澄澄的麦壳。 如果是专修神魄武道的人,就算修炼到内炼精魂圆满的境界,空手磨麦子,也是个麻烦的事情。 毕竟只能靠筋骨的气力,抓拿揉碾,一把抓下去,麦壳碎的都跟面粉一样,混在里面也挑不出来,口味不好。 王向前兼修吐纳功法,双手间散出几股内力,一口气裹的麦子又多,磨起来,内力分层介入,麦麸被压破压扁,却不会被震碎,麦仁被压扁之后则成了粉末,比磨盘还要方便得多。 准备的饺子馅是野菜和鸡肉,拌的是熬过的鸡油,包饺子的时候,闻着都香,刚包了几个,小弟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去烧水。 饺子分三批下了锅,第一批最少,也就每人尝了个鲜,后面两批,吃得几个孩子肚子溜圆,笑闹了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 “真好吃啊。” 小妹摸着肚子,想起了爹娘,“以前冬至的时候,也有那么一回饺子吃,爹要干活,吃了饺子不顶饱,还得多吃一碗麦饭,现在我们光吃饺子就能吃饱了。” 王向前正要说什么,小妹已经抬起头来,笑着说:“姐姐,今年我们冬至的时候,还吃饺子吗?” “嗯,做的比今天更多一些,给村里人也供一桌。” 王向前释然道,“以后每年都这样。” 几个孩子欢呼起来,抹了抹脸,收拾了桌上碗筷之后,就回房休息。 王向前喝了两碗热水,坐在自己的炕上发了会儿呆。 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东西,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天色,连忙闭上眼睛,调匀呼吸,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境。 跟现实里面,寒冷的夜晚,冷冷清清的月光不同,梦境里面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热闹无比。 最近这一个月来,进入梦境的人越来越多,而梦境里面的距离,又跟现实有所不同。 自从拒马城的兵马第一次去教过泊南城的人对练,之后每次入梦都是轻车熟路,没多久就能找到对面。 泊南、洛西、铜川,长安的各个城池,到现在为止,每个城池都有大批人入梦,数量之多,反正王向前已经是弄不清楚了。 如果爬到一棵怪树高处眺望,就算是离地十几丈,也只能看到群山荒沙之间,一望无边的人群。 每一个老兵,都要领着一大群人在那里对练,少的十几数十人,多的,有经验的教头,晚上可能就要带几百个新手。 “小王,这五百个交给你了,都是今天新来的,过了今晚,明天留一百个最差的,继续由你教,别的让他们自己成组练。” 崔娘子领着一大群人走了过来,交代了几句。 王向前已经做惯了教头,组织几百人对练,是得心应手的事情,但是今天的这几百个人,有点不太一样。 “教头!” 有个看起来跟她弟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高声问道,“你在这个梦境里面很久了吗?那知不知道,如果有人是在死之前睡着了,身体死掉了,梦境里的自己会怎么样呢?还能活下去吗?” 王向前一愣,之前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以她现在对于武学的见解,肉身魂魄的联系来看,就算是神魄入体的高手,身体死掉了,魂魄也会很快出问题,就算处在梦中,应该也会消散吧。 “我……” 王向前还没有回答,又有人叫起来。 “教头,教头,如果是身体好好的,但我们在梦里面假装被大群的活尸追,让别人来打我咬我,在梦境里被咬死了,又会怎么样呢?” 问这个话的,居然还是个中年男人,胡须潦草,一点也没有这种成家立业的年纪该有的稳重。 “你们为什么会想这种东西?” 王向前有点头疼,“不管是身体死掉,还是在梦里死掉,总之都是有很大坏处的,很危险的事情,你们不要想尝试这个,万一真死了,可没有后悔药吃。” “对练的时候,按我们教的步骤来,主要是调动起对抗的情绪,而不是想要打死对手。” 那个中年男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们就是想着如果在梦里能演练演练,到时候真遇到活尸追着咬,逃出去的机会可能更大些。” 这几百人里面立刻响起一大片的附和声,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聊着被活尸追咬的可能。 王向前总觉得不太对劲。 正常人聊这种事情,应该很害怕吧,至少也是忧心忡忡,甚至为了讨个吉利,最好提都不要提。 王家村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而且,王向前他们知道长安那边在打仗,最近接触到长安其他城池的人时,就发现,那些人也有讨吉利的想法,不想过多的提起活尸。 怎么眼前这些人就截然相反,难道他们都是无畏无惧,看淡生死的大勇之人吗? “他们是绷得太久,超过极限,已经习惯了,又突然遇到群体梦境这种超常的事,心态就会显得比较奇特。” 苏寒山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毕竟,这些人都是来自西部雄关,那座真正处在前线的城池。” 王向前吓了一跳:“城主?!” 苏寒山手摸着后方的一棵大树,笑着看过来,说道:“好些日子没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还吃了顿饺子,雪白的面皮,鼓囊囊的馅儿,很香。” 王向前由衷的说道,“以后要是一直能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苏寒山身边还站了一个黑衣男子,视线幽幽的扫过来。 “长安若是败了,拒马城以后也只能考虑出海吃咸鱼了。” 王向前不禁皱眉,呸呸呸,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吉利? 倒是刚才还在吵吵嚷嚷的几百号人,见到这个黑衣男子之后,就安静了不少,互相观望着,就想要躬身行礼的样子。 “罢了。” 黑衣男子一挥手,“你们跟着教头好好操练吧,不要想那些危险的事情,保留有用之身,奉献你们的战意,才更可能帮助到我们的将士,保住伱我的家园。” 苏寒山让王向前换个地方教导这些人,随后转头道:“老杜啊,你对我的教头好像有些不满?” “长安与天下,休戚与共,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你的手下却一点紧张庄重之意也无,竟然在这里谈什么饺子。” 杜文通轻哼一声,“也就是你在这里,若是我的手下,必然要好好训斥一番,整顿整顿他们的风气!” 他显然不仅是对王向前有意见,而是对杨白发的那些老兵作风,也有点意见。 因为刚才跟同袍之间打着招呼,聊起晚饭的,可不只是王向前一个。 “民以食为天,天一样的大事,在哪里谈都不奇怪。况且办事要急,生活要缓,绷久了会把人绷坏的。” 苏寒山摇了摇头,道,“你不会真觉得,你们西部雄关那些人,总是提出危险的奇思妙想,是真的因为他们心态很好吧,其实那是他们压力太大了。” “拒马城这些知道长安战事的人,也未必不紧张,你且想想,这种世道,谁听说了活尸大军这几个字眼,还能真的放轻松的?” “是老杨从一开始就考虑周全,做了不少命令,让他们能够多顾及顾及自己的生活,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放在焦虑之处,空耗心神,反而形成躁动不安的氛围。” 杜文通拧着眉毛,想起他在西边打仗,长安诸城的最东边,却差点闹出大乱子。 虽然说是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但整体燥郁、让人难以忍受的氛围,却是不争的事实。 “我确实听说最近各城之间,民风安稳了不少,原来不仅是因为苍天梦境给他们带来的指望,也是因为你们那些部下的心态,对他们形成了新的影响?” 杜文通的心态松动了一些,这才有闲心,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苏寒山是从东向西,每一个城池留下苍天梦境的共鸣,最后才抵达西部雄关。 杜文通虽然早就看过这些东西的相关消息,但今天晚上,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梦境。 “苍天梦境的存在,可以证实你说的话,但,万千军民入梦,已经持续了数十日,至今我还是没有感觉到,对战场有什么具体的帮助。” 杜文通凝视着苏寒山,“元贞当年,悟出一套焚天宝玉凝聚之法,是在各城改造高塔,吸收城池万灵的游离意念,凝聚万灵宝雾,等到宝雾分量达到界限,汇集到一起,就可以沉淀为玉。” “这套手段,只跟百姓数量有关,跟百姓心态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开战至今,万灵宝雾的凝聚速度,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新的宝玉入手,我们积攒的焚天宝玉,就只剩一枚了。” 苏寒山说道:“苍天意志是准备积累一段时间,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梦境的成果一股脑地展现出来,这样才能给予尸魔一方迎头重挫,形成真正有效的反击。” 杜文通抬头看去:“要信任苍天么,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见过你所说的,处于海面之上的那轮青日。” “那就说点你自己能够把握住的事情吧。” 苏寒山说道,“我听说二十四圣灵之一的九凤丹,是在你手上,九凤丹对应的,是一尊形如九头凤凰的梦境象征,其中蕴含的力量,绝不仅仅是一尊神魄所能媲美的。” “如果你,或者你妹妹能够绕过圣灵的过滤,直接从那九头凤凰之中得到加持,战力应该会有一个很明显的增长。” 一个人,在得到一尊神魄之后,是不可能再吸收一尊不同类型的神魄的,因为异种神魄会直接被自己的魂魄特征,驱散、毁灭掉。 而如果是相同类型的神魄,吸收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因为武者的魂魄和肉身,都已经朝那个方向异化过,同类型的神魄,无法再带来良好的刺激了。 可是,梦境象征不一样,就算是那些与圣灵对应的,看似被精雕细琢过的梦境象征,它们内部所蕴含的力量,也依然广阔繁多,绝不仅仅只有一个方向的特长。 神魄武者如果能够直接与梦境象征进行沟通,既有相同点可以用来承接,又有不同点可以得到加持,定然大有所获。 比起神魄秘术,共鸣探索天地之气的道路。 这种直接沟通众生海底梦境象征的路线,在正常时期,是要比探索天地之气困难很多倍的。 可是,因为尸变源头的入侵,苍天意志被提前惊醒反抗,众生梦境大范围沟通现实,这条路线,反而也有了速升一步的可能。 “除了九凤丹,象王铃和灵犀环也在我们这里。” 杜文通说道,“但元贞之前已经按你的指引,去参悟九头凤凰,无论是静坐感悟,还是直接挥枪攻击,都还没有得到回应,她的悟性在我们之中是最高的,她都没头绪的话,我们就更难了。” 苏寒山见过的本土武者之中,变尸魔之后浑噩了多年的哈哈禅师不提,活人里面,就以杨白发和杜元贞最为出众。 这两个人,一个直接能以魂魄离体,穿过圣灵门户,抵达众生梦境之海。 另一个能在至柔枪法、存神静思之中,参悟出焚天宝玉的凝聚之法。 如果不是尸变源头干扰得太剧烈,苍天意志应该早就跟他们两个联系上了。 “杜郡主和老杨的悟性都是够的,只不过是天下从无这样的前例,没有半点经验可以依循,让他们有些踌躇。” 苏寒山看着面前的那棵树,说道,“就请老杜你帮个忙,去把他们召集过来,我来试着,给他们一个例子。” 杜文通惊讶道:“你已经有把握了……等等,跟你的功法理念对应的梦境象征,就是这棵树吗?” “我的主修功法对应的梦境象征,太广大了,我也没有什么把握,所以退而求其次。” 苏寒山说道,“对于我自创的功法,虽然还显稚嫩弱小,但我的掌控力才是最高的,所以,以此为基点,寻找对应的理念,找到了这棵树,你看它像什么?” 这棵怪树的树根,庞大虬结,分为五色,朝着四面八方膨开隆起,像是一座古朴的房屋。 而树干相比于树根,就显得过于纤细,不像是树干和树根的关系,更像是从房屋之中竖起来的一根旗杆,高处的枝叶,正是旗幡。 “屋宅?但一般人家里不会悬挂旗幡……” 杜文通灵光一闪,说道,“这是庙宇?” 苏寒山笑道:“不错,这是五脏庙。”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五章 敬大地,开战 幽暗无垠的天幕,广阔无边的荒沙。 苏寒山盘坐在五脏庙前,已经良久不动,注视着那棵五色怪树。 杨白发、杜元贞,包括李百岁、崔柏、张安寿等人,凡是神魄入体境界的武者,都聚到了这里。 不知有意无意,人到齐的时候,苏寒山身上刚好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他的气息幽静,身影开始变淡,变得透明,逐渐让人的视线能够穿过他的身体,看到另一面的景物。 所有人在梦境中的身体,说到底都是精神的显化,一般人进入苍天梦境后,会显化成近似实体的状态,没有办法自行调节。 而强者的心念运转,就可以大幅度影响到自己精神体的状态。 苏寒山现在身影变淡成这个样子,又不是因为受伤,那就只会是因为他的心意,处在一个极端暗淡低颓的状态。 杜元贞等人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黯然意念,实力最差的孙兴祖,甚至已经悲从中来,莫名的产生沮丧。 但很快,黯淡的意念就开始转变,淡而不暗,沉静坚韧,日复一日,泰然自若,常年累月,渐趋从容…… 这个过程变得很慢,但也很明显,是一个心态逐渐上扬的过程,悲哀、忧惧、喜乐、恨怒、畅快、狂放,如此种种,逐层递进。 杜元贞等人旁观了可能有一個时辰,感受到苏寒山每一个阶段的情绪变化,又变得更细微复杂,更加具体,就像是在真实的面对某些事件,某个处境。 这样调节自己的情绪,杜元贞等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可能速度要更慢一些,但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苏寒山到现在都没有刻意的将自己的精神,朝五脏庙那边投放,只是专注于变换自己的心态。 旁观的众人,没有看出半点他能够与五脏庙缔结联系的征兆,满腹不解。 他们都不缺这点耐心,却也忍不住做出自己的一些猜测,浮想联翩。 莫非苏寒山有什么秘法,可以通过情绪的激烈变化,长时间的积累之后,突然爆发出一次远超常态的精神冲击,撞动那个梦境象征,得到回应? 众人困惑的观望着,等待着。 苏寒山的心态继续在变化,但每一个阶段都过渡的很慢,终于,在他的意念滑入某一个新阶段的时候,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旁观众人都足够敏锐,立刻精神一振,目不转睛的仔细观察。 但苏寒山并没有发动攻击,五脏庙也没有什么异样。 “不对,好像他和那棵树之间,变得融洽了?” 杜元贞心中不太确定地出现了这个猜想。 苏寒山已经露出了微笑,抬起双手,合于胸前。 双手合十这个动作,在佛门之中,被附加了很多意义。 但是,早在佛祖的第一百八十代祖宗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个手势,就已经可以代表敬畏、祈愿和感激。 那个时候,先民们祈愿的对象,还不是有着具体人格象征的仙圣神佛,而是大而化之的风雨雷电,山林江河,茫茫苍天,无边大地。 无论是以耕种为生,以采集为生,还是以狩猎为生,都是从大地之上生出,取来祭祀五脏。 那是最朴实的,生命需要延续的愿望,祭祀五脏,换取生命,也因为五脏得到了祭祀,而感激大地。 所谓五脏庙,其实也可以视为,是人和大地联系得最紧密的一种大地神庙。 左手五指,右手五指,双手合十,既拜人之五脏,也拜大地五方,无比的充实与感激。 不错,就只是充实和感激而已,没有渗透和观察,没有攻击和分析,一点也没有把对面的五脏庙当成武道典藏来研究的态度。 可是,当旁观的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充实与感激的强烈意念。 五脏庙,自然而然的焕发出了莹莹玉润的光泽,不再像是一棵怪树,更像是由五种玉石簇拥而成的宫殿。 明明分为五彩,却又朴实厚重,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目眩神迷的光泽,照在了苏寒山身上。 一人一庙之间,光芒越来越浓。 “没有尝试参悟更深的武道奥妙,这尊梦境象征却给了他回应?!” 杜文通大惑不解,难道只要感激叩拜这些梦境象征就行? 不对!杜文通脑子里已经抓到了什么,但一时还没有理出头绪。 “或许是因为,五脏庙的主体,本来就不是武道……” 杜元贞秀眉扬起,黑如点漆的眸子,露出极清的神采。 “对于五脏和大地的理解、感激,才是这座五脏庙最初时,也最深厚的根底,若以此类推,别的梦境象征,也并非以武道为主轴。” 梦境象征虽然可以对应一种武道理念,但它所包含的,并不仅仅是武道相关的文化。 在这个极其注重观想,注重心境感触的世界里,所有的武学理念,都是源于某段人生的感悟。 长期处于某一类身份,从事某一种行业,对于世界的认知、感想,都可能发展成为一种武学意境,经过写意的比喻升华之后,演变成一种观想对象。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这个世界的武道,目前还不存在完整的学科,修炼突破的过程中,很依赖从其他各行各业,投射过来的心理侧影。 这跟大楚王朝很不一样,大楚王朝的武学太成熟了,也太客观了,武道的发展,是依靠对于天地元气运转规律的观察、总结,然后研发出更多运用方式,心理感触最多是在个体突破境界时,起到一点催化作用。 在那里,单纯研究武学,就可以是一辈子的事业,其他的东西,反过来都可以视为武学的附庸价值。 正因为世界的不同,苏寒山才能最先意识到,根本就不能用参悟武道的心态,来接触这些梦境象征。 比如,那尊金蝉子的象征,虽然表现在武道上,是讲究捕捉念头,制造共鸣,把人魂魄打碎。 但是很可能,其中最根本、最广泛的意境,是真的要以心印心,使人开悟,带大家一起解脱的慈悲愿望。 一个是大杀特杀,粉碎心魂,一个是大慈大悲,玉汝于成,实在是南辕北辙的心态。 不过,苏寒山所知道的这些东西,如果单纯是用言语转告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也未必会有多少用处,反而可能增加一些摇摆不定的疑思。 在注重精神感触的世界里,直接让他们亲眼见证,亲自挖掘出这一层道理,效果才会最好。 杜元贞说话之间,回忆起自己跟九头凤凰接触多时的经历,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想。 九头凤凰是尊贵高洁的御火之神,也是君主的象征,如果从枪法火焰的角度去感悟,得不到足够的回应,或许应该以平时治政的心境,去尝试接触。 杨白发所找到的梦境象征,并非二十四圣灵之一,但此刻感悟之迅捷,不比杜元贞慢分毫。 萤火虫寄托精魂的说法,其实是对逝者的缅怀,对往日人生的追忆。 如果是要以追忆的心态,去接触那尊梦境象征,那他这老迈的人生,实在有太多可以追忆的了。 “还真是个适合老人家修炼的梦境象征啊。” 杨白发哈哈一笑,也不看五脏庙那边后续的发展了,就转身离去。 杜元贞多留了一阵子,发现苏寒山就维持着那个状态,愈发入了佳境,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转身去寻九头凤凰。 其余众人听到了这几番话,结合苏寒山的表现,也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中有大半的人,现在实力水准虽然不同,但当年突破神魄入体的时候,是借助了圣灵,要寻找与自己对应的梦境象征,也简单得很,当即匆匆离开。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他们每次进入梦境,就会模拟苏寒山的做法,在对应的梦境象征面前调整自己的心态,依次尝试。 然而,他们虽然可以依靠观想,催生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却都只是粗略的一大类,要想形成具体的心境,就只有靠回忆来帮忙。 但他们的回忆中,又未必有合适的场景,找不到具体的经历和感触,始终难以引起梦境象征的回应。 即使是杜文通,跟妹妹一起去参悟九头凤凰时,也只是有微弱的回应,比杜元贞都差了一节,跟苏寒山那一天那样顺利的过程,更是没法相比。 “九凤丹是武德太宗研制出来的圣灵,当年他们还没有苍天梦境这样便利的媒介,都能够隐约接触到梦境象征的奥秘,得到回应,如今我也是长安之主,武德之王,难道真就差了那么多吗?” 杜文通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甘,怔怔的看着那尊九头凤凰。 武德皇朝的盛世,已经过去很久了,在皇朝的中期,地方节度使第一次大举叛乱的时候,甚至攻下了长安。 当时朝廷方面溃不成军,精锐兵马不足,乃至是借调了边疆的异族军团,才夺回长安,又声称长安周边这些年被叛贼所踞,百姓皆从贼,乃属贼境,“顺理成章”让这些大军肆意劫掠,作为他们的犒赏。 皇朝中期,都是这么个样子,到了末期,更是别提了。 杜文通作为一个出生在皇朝末年的人,一向只把太宗的盛世当传说故事来听,内心深处其实并不信以为真。 尸变之后,他们杜家牵头,统合长安周边,向外征服诸城,连成一片,虽然受限于大环境,疆域和百姓的数量,不能与从前相比。 但在杜文通内心深处,单论治政之道,他是极其自信的,或许他就已经把那太宗皇帝远远的超越了。 可是在这九头凤凰面前,他的自信被迎头一棒砸了下来。 别说太宗皇帝,他好像比他妹妹还要差一些。 “本王还就不信了。” 杜文通暗自咬牙,心中发愿,“倘若能够击退活尸,安稳下来,往后我必定要你这九头鸟,多见识见识本王的能耐!” 他有空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是因为今日竭力散发意念,想要获得九头凤凰的共鸣,过程中已经十分疲惫。 虽然心中不甘,到底还有足够的自制,懂得一张一弛。 平复心绪后,杜文通就先离开九头凤凰,在梦境中巡视走动。 梦境里还是那么热闹,最近各个城池进入梦境的百姓数量,都在增加。 按照苏寒山的说法,这代表苍天意志被唤醒的活力越来越多,苍天梦境在现实中的作用范围,也就随之扩张了。 虽说仍然不知道,苍天意志最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战场相助,但杜文通最初的质疑,已经随着梦境的发展而散去。 他自己现在也能够感觉到,苍天意志确实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五脏庙附近。 苏寒山一如往常,依然坐在五脏庙前。 高手都能控制自己的睡眠长度,但因为接触梦境象征,劳累程度不同,在梦境中驻留的时间也不同。 苏寒山最近,每日能够在梦境中停留超过八个时辰,显然五脏庙对他来说,已经是好处远大过负担了。 杜文通对此,是有些不解的。 五脏庙这种祭拜五脏,感激大地的意蕴,平民老农应该比较容易产生相似的心态,但又无法承受梦境象征的压力。 真正的高手,无论在哪里,地位又必定不俗,即使主掌一方,重视农耕,也只是因为农耕丰收时,地方稳定,便于统治,方便供应练兵等等因素。 要说感激大地的想法,实在是很难产生。 苏寒山年纪轻轻,如此修为,到底哪来的感激大地的心态,居然还能一直维持下来。 这种长时间的意念,可不是单靠对情绪的操纵,就能够从根子上涌动出来的。 这其实还要归功于苏寒山的前世。 前世的他出生在农民家庭,小时候家里大人自己种地,他在农忙的时候,也会帮着翻动晒谷场上的谷子,在收割后的田地里乱跑玩闹,自幼对土地有一份亲切。 更重要的是,他热爱各种、杂书、电视科普节目,在那个时代,常常能看到各处宣扬的关于农业的伟大。 考古发现中,人类在数万年前就已经懂得开凿水渠、耕种收获,这种事情,在武德皇朝的人心目中,几乎能等同神话。 别说是他一个真形境界的武者,就算是超越玄胎,踏入神府,元神飞天,遨游万里,比起人和大地之间,数万年的缘法,也要懂得敬畏赞叹。 杜文通能够看到,这些日子以来,五脏庙周边大片空旷荒沙地带,都已经被五色光芒染遍。 那些没有被唤醒的怪树、山峰,也得沐浴在这种光芒之下。 苏寒山坐在五脏庙前一丈之处,通体透彻的沐浴着这样的光芒,与五脏庙之间缔结的联系,愈发稳定。 他自创的五脏斗拳大法,基调来自大楚,框架来自南宋,如今,又多了画龙点睛的武德神髓。 “咦?” 苏寒山与五脏庙的联系彻底稳固时,忽然感受到,冷寂了五十年的众生梦境之海中,原来还有别的梦境象征,处在被唤醒的状态。 不是九头凤凰和荧光石灯,而是一尊让五脏庙感到非常排斥、敌对的存在。 苏寒山也从中察觉到几丝熟悉的意味。 “是……尸魔?” 另一个地方,尸魂榕树下的白王爷,也面露疑色,扭头看去。 他略一沉吟,就朝着那个方向飞身而走,很快来到了尸变源头笼罩的范围边缘处,却并不停步,目露血光,稳稳的一大步跨了出去。 妖异的尸魂榕树,裂开一根树枝,朝那个方向蔓延而去,树枝的顶端,悬挂在白王爷头顶,如影随形。 随着白王爷大步流星,飞腾而行,那根树枝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光芒内敛,细如发丝,隐藏在幽暗的天幕之间。 当他登上一座高峰,远处的景象,就撞入眼帘。 在那片辽阔的荒沙树石之间,小如蚂蚁的大群人影,各自移动,忽聚忽散,热火朝天。 因为人数实在是太多,只怕超过百万之数,所以就算离了这么远,也能够感受到那种激情澎湃的氛围。 白王爷浑身一震:“这就是苍天意志借那个人之手,准备的手段吗?” 白王爷对于苍天意志的懵懂蒙昧是有所了解的,原本以为,即使有人误打误撞,听懂一些指引,应该也是继续沿着焚天宝玉那种路线走。 难分敌我、不太可控的一次性大杀器,最多就是制造用时更短些,数量更多些。 他最近也在考虑,怎么试探这个情况。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有误,对面用的,可能会是另一种路数。 “这是逼本王提前动手啊。” 白王爷注目片刻之后,呢喃一声,骤然退去,隐藏在幽暗中极速远离,消失不见。 他刚走没多久,远处人群中就有一道身影,极速飞掠而来,踏足在这座山峰之上。 苏寒山眺望前方,高峰怪石,稀疏寥落,海底黄沙,气泡浮升,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离得远的时候,五脏庙感应出来的方向,还比较明显,越是靠近,反而越觉得模糊了。 苏寒山思索之后,谨慎的向前探去。 ……………… 西北三城中,高炉滚风,烈焰熊熊。 白王府兵马的大量人手,都在这里熔炼铜器铁器,锤打铜铁,哐哐有声。 展现出尸魔面貌的高层,也亲自动手,配合军中匠人铸造战车,每一辆战车铸成之后,就转移到山中,分散隐藏,等到时机成熟,再全部发动。 “战车铸造如何了?” 白王爷的身影从空中落下,白发飘扬,金色的王冠熠熠生辉。 副将连忙道:“还有三辆没有完工,城中的铜器铁器颇多劣质,铸造起来不够用,我们已经挪用了军中携带的一些不算紧急的兵器甲胄,并且派人去矿山挖掘矿石,回来冶炼。” “不用了!” 白王爷说道,“缺失的部件,就用那些好木料,裹上铜皮铁皮,暂且代替吧。” “这些战车毕竟并非真正战车,而是移动的祭台,仅有少量用木制配件代替,也不妨事。” 副将惊讶道:“怎么这么急切?” “有些小小的变故而已,战车交给本王。” 白王爷眸光暗沉,说道,“你去通知定辰,他们从西南召集过来的活尸大军,可以连夜朝长安驱赶了。” 白定辰,正是白王爷的大王子,白仲陀的长兄。 话音刚落,白王爷伸手一抓。 没有尸气向外涌出,但方圆百丈之内,血红的气流凭空生成,把周边的几座大屋,全都冲得散了架。 眨眼之间,仿佛平地窜起十几道血色旋风,转动呼啸,袅袅摇晃,那些房屋中,稍差一些的瓦片木料,全部被搅碎。 正好剩下坚固的木质,被吸取过来,落向战车。 ……………… 众生梦境海底。 探索许久之后的苏寒山,在一片过于空旷的荒漠之间,停下了脚步。 他能够确定,那个带着尸魔气息的梦境象征,就在这附近,但似乎无法以正常途径观测到。 苏寒山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看着手背,考虑有没有什么办法,通过苍天之眸,主动向苍天意志提及此事。 沉思之际,苍天之眸闪烁了一下。 苏寒山霎时心头微震。 这一闪烁,并不是代表苍天意志感受到了他的想法,而是代表,刚才那一瞬间,有大量入梦者被惊醒,脱离了梦境。 “西部雄关的所有人,刚才全部脱离梦境。” “是活尸大军半夜发动了规模巨大的攻势?” (本章完) 第187章 来此魔坛,天意阴符 长安诸城的西部雄关,就算从前没有进入战争状态的时候,也是昼夜不缺,十二个时辰内都有人轮值。 自从活尸大军攻城以来,几个月间,这座城关之中聚集了更多的兵力,轮值时间也被划分得更加细致精确,尽可能确保每一波士兵在城墙上负责防御的时候,都处在精力充足的状态。 就算是深夜时分,长安城的高层将领之中,也至少有一人亲自坐镇在城墙之上,迎着冷风眺望西方。 而今天晚上负责在这里镇守的,正是张安寿。 他搬了一张大椅坐在这里,身姿虽然有些懒散,但凭着神魄入体强者的目力,却绝对是最称职的一个瞭望者。 活尸大军还远在十几里外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端倪,瞧着群山之间涌出的青黑尸潮,仅仅是随手敲了敲身边的铜锣,当做传令。 不只是他,城头上所有的士兵,接到号令之后,虽然用铜锣焦斗,依次在守军之中把号令传开,但也并没有太过激动紧迫。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好几个月的时间了,第一个月的时候,他们还能因为这样的场面,或多或少的夹杂着一些恐慌,刺激着身心,格外的打起精神来。 但是,战场的生活,是最能让人感到时间漫长的方式之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习惯了那些白天也来,晚上也来,多的时候也来,少的时候也来,无休无止,不断进犯城关,又次次都被击退的活尸。 守军之中,身手最偏向灵活矫健的那一批轻甲精兵,已经非常熟练的准备下城墙,作为第一波防线,杀到略微手酸之后,再回到城墙上轮替。 按照流程,传令官还是过来准备向张安寿请示一句。 他甚至已经能想到,张安寿只会随口嗯一声,就会拿起挂在椅子旁边的酒葫芦,继续喝酒。 军中是不允许饮酒的,尤其是那样连葫芦塞子堵着,都能够透出酒气的烈酒。 但神魄入体的高手,根本不会因为饮酒而迷醉,张安寿要喝,也没谁会去计较。 可是这回,张安寿去拿葫芦的手,却停在了葫芦表面,嘴里没有发出代表同意的声音,反而渐渐坐直了身子,凝视着城外。 月明星稀,寒风呼啸,入冬以来虽然还没有下过大雪,但是城外每到夜间,总是结着薄薄的霜色,反照着月光,放眼望去,大地尽白。 以往每一次,那些青黑色的尸潮靠近城墙的时候,就像是在坑洼不平,厚薄不一的劣质纸张上蔓延开来的墨汁。 用一种光是看着就令人烦躁的观感,侵蚀破坏着那片冷霜净白的大地风景。 可是今晚,活尸大军却呈现出十几个锥形队列,从山脉起始处越拉越长,在原野之上蔓延。 距离城墙已经只剩下五六里地的时候,队形依然没有散乱开来。 这样的阵势,倒真像是一支大军了。 “白王府的部下,那些驾御活尸的兵将,这回没有远远的躲在鞭长莫及的地方,而是混在了活尸之中?!” 张安寿立刻做出了这个判断,派人传信给杜文通、董灵儿等,让刚刚做准备的轻甲精兵,留在城墙上,请调最最精锐的银甲刀斧手过来。 他本人也抓起酒葫芦,一口气把大半葫芦烈酒全灌了下去,抹了把胡须上沾着的酒珠子,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早在第一次被活尸大军攻城之后,杜文通等人就已经意识到,那些活尸照旧的没有脑子,会突然发生大规模的异动,必然是背后有人操控,多次派出斥候打探,却没有什么结果。 直到停驿城中的江东驿站来报消息,白王府才浮出水面。 董灵儿还主动请缨,亲自出去过一趟,遭遇极大凶险,要不是杜文通直接带了焚天宝玉赶到救援,恐怕都难以回返。 然而,迄今为止,他们还是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捕捉到那些白王府兵将的踪迹。 张安寿聚精会神,扫视着战场,不敢放过一点异常征兆。 就在银甲刀斧手跟活尸大军短兵相接后,距离城关五里开外的地方,百余辆战车,疾驰而至。 那战车沉重,每一辆都要用四匹马拉动,本就颇为显眼,何况在城关之下已经激烈交战的时候,这些战车却没有继续靠近,反而调转马头,彼此聚拢。 更惹人瞩目的是,在那些战车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驾车的人直接斩断绳索,放任骏马奔驰而走,战车倾斜坠地滑行。 战车的外形构造,经过精心算计,车轮卸开放平之后,每四辆战车拼在一起,恰好像是形成一座平顶殿堂。 第一层殿堂之上,再垒加四辆战车,又拼成了第二层大殿。 血眼青肤、身穿将军甲胄的尸魔们,很快就需要亲自动手,扛着沉重的战车,奔上高处,一层一层的将战车累加上去。 哐!哐!哐!!! 一层一层的钢铁碰撞声,最底层的战车,发出的吱嘎声响,使得这些转化尸魔后,心脏早已冰冷的将领,都生出几许心血沸腾的感觉。 从望见长安诸城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已经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等待这些战车完工,踏上战场的那一日。 这一天,也将会是他们大获全胜,获得天下的主宰权的日子。 中间一座高台,八方八座高塔,九个地方同时搭建,从马车聚拢开始,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半刻钟,就已经全部完工。 白王爷的身影,从后方飞掠而至,落在高台之上。 钢铁构造的整座高台,因为他的踏足而略微晃动了一下,但下一瞬间,整座高台沉陷三寸,从上到下的结构,都好像变得更加紧密稳固。 不再像是拼凑而成,而像是从一开始,就铸造成了一体。 “高塔祭台既然完成,你们且退出数里开外,以防有焚天宝玉落在这里。” 白王爷一挥手,负责搭建高台的白定辰和八处高塔之间的尸魔兵将,全部领命退去。 长安城里的焚天宝玉到底还有没有消耗完,这个情况还不能确定,算是个麻烦。 本来这场尸魔祭祀,应该要在一年中的至阴之时,冬至之日举行,效果才能够最好,现在也提前了好几个日子。 但为了把握住时机,那么一点遗憾和隐患,白王爷轻易的便从心中抹去。 他站立高台,接受着周边所有尸魔、所有活人兵将的崇敬狂热目光,缓缓的举起了双手,仰望夜空。 “生来筋骨细,人躯多悲憾。壮年匆匆过,流光不及挽。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百岁牙不存,所悲骨髓干。” 白王爷注视着夜空,咏叹的声调并不高,但一字更比一字长,蓦然恍惚之间,那不高不低的声音,已经遍传四野。 马蹄奔跑的声音,镇魂铃的声响,不知多少活尸的奔腾嘶吼,城墙下的激烈厮杀,都不能阻止这种声音的渗透。 乃是天上地下呼啸不休的冬季寒风,跨越山川湖海而来的冰冷气流,这个时候,也只能成为这种咏叹的陪衬。 那是咒语,也不是咒语,只是捻章摘句,随口一造的诗词,但却是当年,白王爷感受到尸变源头之时的慨叹。 所以对他来说,这已经胜过了世间任何神秘而正规的咒语,是八万四千言语声调之中,最具效力的咒言。 “寒暑如刀斧,朝夕竞摧残。七情不能放,畏其伤肝胆。山海涉足浅,死难来横断。事事如牢拘,孰敢以身探?” “苦叹!苦叹!苦叹!!” 相隔数里,城墙之上的张安寿,眼睁睁看着那八塔一台,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建造起来。 看着白王爷在高台之上的举止,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些声音。 他身为神魄入体的强者,无论眼耳口鼻,还是冥冥中的感应都超乎寻常,但现在,这份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反而给他带来了远超常人的灾厄压力。 原本注视着战场局势的张安寿,已经不由自主的也将视线上抬,投向夜空。 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在那些夜空云层的背后,在更高的地方,深沉的夜幕,正晕染着暗红的光泽。 翻卷的血色霞光,从不知名的所在倾泻而来,插入了月光和大地之间。 就在这一首祭词的时间里,正常的月色,已经无法传达到大地上。 张安寿清清楚楚的分辨出,清冷微白的月光中,多出了一抹淡淡的血色,而后那血色就越来越浓。 直到他眼中的整轮明月,全部浸透在湿润的血光里。 张安寿眼角周边的血管已经全然凸起,如同细密的青网,额头的青筋,更是明显抖跳,扶在城墙垛子上的手掌,已经不由自主的陷入墙砖之中,手指屈卧,抓碎如粉。 他猛然低头,汗如雨下,心脏不争气的加速起来,想要示警,却不知道该提醒众人做什么,才能防备得了那种不祥的预感。 “何乡为乐土,从始尸魔坛!!!” 白王爷的声音继续传来,最后一句话,一反之前的深沉。 在十个字的时间里,将音量拔高到了极限,化为震彻夜空的一声烈吟。 轰!!!! 天空上的响动,回应着白王爷的呼唤。 八塔一台的上空,浮现出一块血红光晕,远比别的地方的夜空云层,更显清澈光滑纯粹,极速向周围扩大。 黑色的闪电,连番轰鸣着,电走龙蛇,在血色天空中肆意闪动,然后劈打在下方的祭台之上。 钢铁的框架,这一刻发挥了最大的效果,黑色的电流在高台和八座高塔之上不断的闪烁,萦绕着,逡巡不去。 粗大的黑色电光,不断扭动着,始终不曾断开,几乎把血色天空和九处祭台,直连到了一起。 大地上的白色寒霜,此时被血色的天空映照着,好像也变成了红色的霜花,随着雷声而颤抖破裂。 冰霜之下,并非土地草木,而是尸体,一望无际的尸体。
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里,这片战场上,近乎每天都会有活尸冲向城墙,丧命在此。 活尸的血液粘稠,不会随便扩散,活尸的尸体如同木石,不会腐烂生瘟,在冬天更是不必担心。 况且城中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出来清理,所以这些尸体,就在战场上铺陈着,过了一日又一日,一日更比一日多。 今晚,在这场祭祀之中,那些已经没有任何威胁的尸体堆里面,却升起了数以万计、条条缕缕的灰黑色气流。 明明是灰黑色,但又完全不影响人的视线,灰黑且透明,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可是这种气流带来的影响,绝非虚幻。 城墙上下奋战的士兵,在那些气流升腾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如遭重锤,胸口憋闷,骤感疲惫不堪。 当场就有数十名刀斧手踉跄之间,被活尸扑倒,好在飞天蜈蚣暴涨而成的银光,急射而过,将附近的活尸通通斩断。 这些银甲刀斧手,终究不是寻常轻甲精兵所能媲美,即使身上已有一些被咬伤撕伤的地方,依然抓住了机会,奔上城墙。 飞天蜈蚣大发神威,站在墙头上的杨白发,脸色却十分沉重。 就刚才这么一会儿,他竟然已经感觉有点累了,精力流逝的速度,比正常状态下要快十倍不止。 与之相反,城墙下的活尸却格外亢奋起来,叠着人墙就往城墙上爬,更是在不断的挖掘、扒扯、撞击城墙砖石。 杜文通提着镶嵌焚天宝玉的长矛掠上城头时,就感觉到,整段城墙都在微微晃动。 “武德王!” 直视了祭祀全程的张安寿,捶着胸口,缓过一口气来,“他站得那么明显,肆无忌惮暴露自己的位置,恐怕有应付焚天宝玉的手段,仅此一枚,不可轻动!” 杜文通瞳孔紧缩:“可是……” “寒山呢?” 杨白发扭头道,“他怎么会比我们醒得晚,还没到吗?!” 轰隆隆隆!!! 天空中劈落到祭台上的黑色电光,又多了几束,雷声欲厉,虚幻的灰黑气流,更加炽盛。 西部雄关城池广阔,城外活尸进攻厮杀的声音,还没有将那些进入苍天梦境的人惊醒过来。 但是这一瞬间的战栗感,让所有的入梦者都汗毛倒竖,悚然的睁开了眼睛。 他们从床上坐起,不知来由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那些正常休息的百姓,也在这一刻惊醒,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了西方。 这个刹那,才是苏寒山在苍天梦境中,感受到西部雄关所有人同时脱离梦境的时刻。 他本人也在西部雄关之中,只不过既有苍天之眸,又跟五脏庙缔结了稳定的联系,那种心悸的影响,比其余所有人都缓了一拍。 苏寒山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视角。 他的意识,好像已经回归体内,正极速的赶向城头,但另一个同样属于自己的身影,还处在苍天梦境、海底荒沙之间,注视着手背上的苍天之眸。 半在现实,半在梦中,人是全然的清醒,感受到的却是梦一样的瑰奇空灵。 当他从空中飞掠而去的时候,青色的光点,正从他的左手,从他背后扑散开来。 光点越飘越广阔,还在飘散的过程中,不断增加数量,轻若无物,飘飘欲落。 苏寒山去到城头上的时候,城中已经到处都是飘飞的青色微光。 苍天意志把苏寒山的媒介作用,提升到了最高,让他回归现实之后,仍然有侧影存于梦境,让苍天梦境积攒的力量,降临在现实之中。 这一系列的变化,苏寒山是有感受到的,可是当他刚看清城外状况是,心中就为之一沉。 那些灰黑色的虚幻气流,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 正常的气体,其实也是由实质的微粒组成,只不过单个结构非常细小,人体察觉不出来。 而那种灰色气流,却是无实体的存在,跟天地元气一样,是纯粹的元能。 但那又并不属于大自然固有的天地元气,恐怕是尸变源头运炼而生的尸魔元能之气。 这个世界的武道,极度侧重魂魄精神,辅以肉身,对天地元气涉足太少。 苍天意志因苍生之力而成,所能使用的手段,也要受世界众生的局限。 要在这种完全不熟悉的领域,跟尸变源头对抗,怕是要事倍功半。 杨白发等人,都看出了他脸色的不对劲。 眼看那些虚幻气流,已经向着城墙这边碾压过来,杜文通攥紧长矛,就准备不管不顾的先将焚天宝玉投射出去。 苏寒山却按住了他的肩膀,脸上突然浮现出了诧异、熟悉、恍然、惊喜的神色。 苍天意志,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超乎预料的能力。 飞向满城的青色光点,落地之后,每一个光点,都化作一个人形的虚影,顷刻之间,数不胜数的人影,就占满了街道、房屋、阁楼、河面。 有刚刚惊醒的百姓,向窗外看去的时候,仿佛瞥见了自己和自己的邻居。 也有人看见了自己的教头,梦境中的新朋友,据说是来自其他城池,来自渤海之滨。 这些光影,正是苍天梦境开启以来,进入梦境的所有人积攒下来的意念。 能够把这股力量及时放出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让苏寒山又惊又喜的最大原因,是这些光影的排列和运转。 那些人影,没有重量,没有实质,飘空移动,在全城各个方位,形成了大大小小,重叠套夹的无数圆轮,缓缓转动。 夜空中,因此有无色模糊的轮廓,隐约浮现,如同天刀斩落的峡谷,如同地热上涌的沼泽,如同人心六种面貌,如同玄阴冰月,周边的六颗星辰。 甚至有天狼昂首,猛虎咆哮,文士唱诗,武夫举拳,神龙见首不见尾。 成百上千的无色意象,恢宏庞大,一闪即逝,走马观花般,循环浮动着,形成涌动的元气,抗拒着城外的尸魔元能。 那是阴符风水,是六韬阵法,也是玄阴真经。 历代一切生灵的记录,都在众生梦境之海中,都在苍天意志的照耀下。 苏寒山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切经历,同样都在苍天意志中,留下了对应的痕迹。 从他来到这里时,就也已经是此界苍生之一! 曾经,他在拒马城参悟风水化煞的那个晚上,就已经让苍天意志之中,多了来自其他世界的修行奥秘。 如今,当这些奥妙法门,以苍天的视角运转、呈现出来,比起苏寒山当初的感悟演练,就高出了不可以道里计。 天意阴符逆化六煞风水大阵! 化煞为元,以炁斗炁! 同样在元气的领域,抗衡尸魔元能。 “苍天意志固然因广博而懵懂,却也有着无所不容的大优势……” 苏寒山意犹未尽的从那些阵法上,收回目光,看向城外,“可惜,长安各城中,至今进入了苍天梦境的,还不足一半人口,若是再有一些时间,形势就会更好。” 现在,苍天意志还只是更多的采取了守势。 城外堆积的活尸尸体太多,黑色闪电导引入地之后,尸魔元气不断催生,同时作为媒介的八座高塔,表层外也出现多处血光黑电尸气聚集的团块,如心脏般跳动。 尸魔元能涌动的愈发剧烈,山呼海啸似的,接连拍向西部雄关。 城墙上的众人,虽然受到庇护,仍然被这样的声势震得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杜元贞喃喃道:“原来他们是想要把全城的人都化为活尸?” 杜文通拄着长矛,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在这里投矛,没办法准确的落在五里外的高台处吧。” 苏寒山望着那座祭台,高台上被黑电掩映的人影,也精准的回望到他身上,血色的眼眸弯了起来,好像对这样互相消磨后的结果,已经胸有成竹。 “既然这老兄主动现身了,怎么能不接他这个邀请呢?” 苏寒山捏响指节,对那个笑着的尸魔眯了下眼睛,“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出城,去杀他!” (本章完) 第188章 逆击 闷雷一样的响动,在西部雄关的上空滚动着。 尸魔元气喧嚣沸腾,如同灰黑色的虚幻晨雾,不断的朝着城池上空扑去,又被千变万化,流转不休的种种无色元气异象,抗拒在外。 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朝天上看,朝地下看,映入眼中的,都是激烈无比的事态。 城墙下方,那些活尸也正在以比往常更加狂躁的行动,冲击着城墙。 数之不尽的石头、木头,从守军和协助守城的民夫手中传递而来,从城墙上抛洒下去,砸落那些正在攀爬的活尸。 但是与正常的攻城军队不同,这些活尸纵然被重物砸在身上,跌落下去,大多数都会嘶吼着再度跳跃起来,小半数量的,也并非是因为被砸死,而是被同伴践踏致死,被尸潮淹没。 杜文通等人,以前的选择都是要派大量精兵,轮番出城迎战,然后再辅以焚天宝玉,才能够击溃这种大规模的攻势。 但是如今,不但焚天宝玉只剩一枚,寻常精兵,也根本没有办法在尸魔元气那样浓烈蒸腾的环境里面作战。 单纯坚守城墙上的这一条防线,实在是太过艰难,失守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这个时间,还绝对不会太长。 以攻代守,已经是万般无奈之中惟一可以一搏的选择。 假如能够杀掉白王爷,打断这场祭祀,至少能够阻止城外的环境继续恶化下去。 苏寒山那个杀字出口之后,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城墙上这些人,已经在眼神变幻之间,下定了决心。 “那就……杀!!” 杜文通一声大喊,城墙上所有修为达到神魄入体的人物,全部飞纵而出。 长安诸城这么多年,保存下来的生民数量,堪称当今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武道高手的积累,也非同一般。 从各城调集过来,达到神魄入体境界的高手,足足有十四人。 而且,正因为高手数量够多,又有杜氏兄妹这样的人物领导,彼此切磋,所以,这些人全部都已经在神魄入体的境界中,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路程。 任何一人的实力,都明显凌驾在孙兴祖之上。 他们杀入活尸大军之中的时候,用虎入羊群,也不足以形容,更像是快船破浪。 那些嘶吼咆哮的活尸,不过就是相互拥挤的一朵朵浪花,被武者的身影轨迹,撕裂开来。 但是众人的目标,并不是斩杀这些普通的活尸,而是要尽快去打断祭祀,所以他们杀出一片范围后,就再度纵身而起,从活尸头顶掠过,起起落落,向战场深处推进。 苏寒山处在所有人的最前端,身形却没有起伏高低,而是如履平地的踩着那些活尸的脑袋,持续奔行前进。 那些活尸仰天挥舞的手爪,全部被他体表数寸的冰蓝色光晕隔开、滑开,无法造成半点阻碍。 反而因为他奔行过去的时候,寒气扩散,导致附近一路上的活尸,动作都会暂时陷入迟缓,让身后的人也能更轻松的抓住机会,掠过阻碍。 “吼!!” 漫山遍野,成千上万的嘶吼声中,忽然响起一道略有不同的冷硬吼叫。 苏寒山右前方的尸潮中,突然弹出一道身影,冲撞过来。 这头活尸高约八尺,浑身上下生满黑色钢毛,看不出皮肤有无褶皱,身上的几个大关节处,都有好几寸长的森白骨刺,如同钢枪的枪头。 这一撞的速度,已经不逊于军中所用的床弩,而且因为体重远超床弩的弩箭,实际威力也要大了不知多少倍。 可这种怪物的冲撞,还只是个明面上最惹眼的幌子。 在这只骨刺怪物飞身而起的刹那,在苏寒山左侧的尸潮中,另一头体态臃肿的怪物正伏下身体,四肢触地。 这只怪物,浑身光滑无比,脑袋滚圆,双眼漆黑,脸颊双耳青黑色的皮肉,都垂到肩头,看不出有脖子,双臂放低的时候,肚皮就直接压到了地面。 当它张开嘴的时候,从它体内却传出了涡流运转,增速压缩的呜呜响动,突兀的一片绿光,就从它口腔之中爆发,刺向了苏寒山。 绿光的速度,远比骨刺怪物还要快,后发而先至。 苏寒山眼中如古月朗照,未卜先知,左手一抓,绿光骤然凝固,犹如一片又长又薄的翡翠。 他手腕拧转,长达十丈的长条翡翠,彻底冻结固化,反过来捅穿了臃肿怪物的口腔,从后脑刺出,一晃之间,就把下巴以上的大半个脑袋削掉。 翡翠光芒横空扫过,斩在右边冲撞过来的骨刺怪物身上。 嘭!!!! 骨刺怪物的身体险些被拦腰斩断,上下半身之间,只剩一点钢毛硬皮连接着,斜着射入尸潮之中。 长条翡翠也承受不住那一瞬间冲撞的力道,炸碎开来,尖锐的碎片,分别插在周围数十头活尸身上。 那些活尸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哼都没哼一声,被翡翠碎片刺破皮的地方,就迅速蔓延出一种腐烂的深绿颜色,浑身血肉如同绿色的烂泥块,从骨架上滑落。 臃肿怪物喷吐出来的绿光,本质上就是一种夹杂着碎骨渣的剧毒脓液,冲击力就足以切割钢铁,毒性更是可怕。 同样是五十年份的活尸,实力也有所不同。 有些活尸,只不过是每次勉强卡着不被饿死的那点界限,撑了过来。 而有些活尸,却常常可以饱食,体型明显脱离常态,虽然神智不如尸魔,但也比寻常活尸多了不少狡猾,已经可以称之为“怪”。 苏寒山从渤海之滨,赶向长安的路上,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尸怪,单个之力,就已经足以媲美气海圆满,乃至初入天梯的人物。 且因为是纯粹的肉体强横,这种尸怪,比正常天梯武者更加扛打。 白王府从西北而来,沿途到处搜集活尸大军的时候,也把这些尸怪特别筛选出来,派人单独看管。 之前攻城的时候,这些尸怪都没有派出来过,直到今天,才把这些尸怪全部混入了大军之中。 它们比一般活尸狡猾很多,但也远比寻常活尸更加贪婪,苏寒山等人在它们眼里,就是足以拼命的美味诱惑。 从苏寒山遇到这两头尸怪的袭击开始,就像是一个信号。 杜氏兄妹、杨白发、张安寿等等,全部遭到了尸怪的袭击。 四面八方的尸潮中,源源不断的跳出与众不同的怪物,一道又一道身影,从半空中闪扑而来。 有的尸怪身体修长,唯独右臂粗硕畸形,手掌大如磨盘。有的尸怪如同猿猴,却双腿反曲,腿力骇人。 有的尸怪头骨增厚,脖子细长,脖子一拧,就甩动脑袋去砸击神魄高手,顺势撕咬,伸缩自如。 有的尸怪,身上长满脓包肿块,一旦受到打击,就能爆射出来黑色的剧毒骨刺。 苏寒山他们的前进速度受到极大的削减,因为有了尸怪的牵扯,那些不知死的寻常活尸,也有了拥堵围扑上来的机会。
“这种感觉……” 苏寒山眉心微皱,单手一推,门板大小的金色掌印碾压出去,推动着一头尸怪,将十几丈内的活尸,全部撞飞。 随后掌印崩散,连尸怪一同炸碎。 他修成了两种极境,身体淬炼的品质,远比同境界强者更深,根基至纯至厚,回气极快。 不考虑大日流沙之类的招法,正常作战,就算打上三天三夜,如今的他,也不见得会感到疲惫。 可是,身处在尸魔元气不断蒸腾起来的这片战场上,他变得极易产生疲惫的感觉。 就只是被尸怪妨碍、被活尸围扑的这么一小段时间里,他甚至已经觉得,自己像是持续作战了六七个时辰一样。 连苏寒山都是这样,其余人等受到的影响,更加恶劣。 众多神魄高手中,有人居然要跟一头尸怪激斗好几回合,才能格杀。 董灵儿的大斧,原本单手抓着,如持茅草,现在却双手挥舞,虽然速度不减,却明显看出不同。 这样下去的话,万一焚天宝玉没有对白王爷起到足够的作用,他们这些人围上去,也无法补救围杀,只能是送菜了。 字面意义上的送菜。 高台之上,四面四角,粗大如龙的黑色闪电,连接天穹。 站立在高台中心的白王爷,面貌看不清,且只有一双血眼,格外的清晰,笑眼凝视着战场。 他早就做好了安排,至今发生的一切,都正如他所料,所有战场上的事情,都像是在他掌心之中起舞。 “杜兄,你要靠近到什么距离投矛?!” 苏寒山看了一眼远处高台,脚下一跺,冰蓝色的万字印绽放旋转。 玄冰七轮结界,使方圆五十丈的事物,陷入短暂凝固。 杜文通手提长矛,拳意震响:“那些尸怪速度非凡,难保它们不会拦截长矛,要想有足够把握命中高台,最好在二里之内,投出这一矛!” “好!老杨,我们合力开道!” 苏寒山长啸一声,蓝光尽散,振衣而起。 杨白发抬眼望去,手掌向前一挥,盘旋在他身边的飞天蜈蚣,化为三丈银光,破空飞去。 只见苏寒山凌空而动,离地数尺,前进的路线蜿蜒转折,引发气流震荡,狂风扭曲。 三丈飞天蜈蚣,追随他的身影而动,被那些湍急的气流,引得千足刀刃激烈颤鸣,本就削铁如泥的锋芒,砍起那些坚如铁石的活尸来,更是如斩空风,锐不可当。 苏寒山的身影转折一次,掠出那么一步,飞天蜈蚣都要绕着这个轨迹,画出一个巨大的椭圆银环。 周边数不清的活尸身形,被这些银光气流闪转挪移之间,切得支离破碎,飞舞上天。 就算是那些尸怪出击,苏寒山也总是会抢先他们一刹那,或以手掌推动罡风,或者脚下旁踏蜈蚣。 让蜈蚣的身躯突然外摆加速,锋芒沉重,硬生生把尸怪的攻击连带尸怪本身碾碎。 后方眼力稍差一些的人,只看到苏寒山的身影左右闪烁,驾驭狂风向前冲撞,条条粗犷的狭长银光,就追随而动,翻卷扫切,荡开阻碍,所向披靡。 原本,就算是杨白发直接将魂魄寄托到飞天蜈蚣之中,也难以让飞天蜈蚣的力度,达到这种无往而不利的境地。 这一刻的飞天蜈蚣,是既受杨白发的意念驾驭,也受苏寒山的手脚功力、疾速气流的引领。 内外处处配合,天衣无缝,才让它坚固的躯壳,锋利的刀足,两大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只是在如今的战场上,这样的配合,也必然极耗精力,杜文通等人不敢怠慢,急追而去。 青黑色的尸潮战场上,这回已经不仅仅是有十几艘小船破浪前行,而是实实在在的,被撕裂出一条破开海潮的通道。 杜文通在紧追之中,估算着距离,陡然止步,抬起了手中长矛。 前方的苏寒山,心中也一直算着距离,此刻身形为之一缓。 他们距离那座高台,还剩二里,也可以算成是三百丈。 高台周边的八个方向,分别有一座高塔,最东面的那座高塔,距离苏寒山等人,则只剩两百丈。 杜文通的这一矛,要从那座塔上空越过,击中高台,才算到位。 他身上浮现出九头凤凰的虚影,右臂似乎有光焰燃烧,蔓延到长矛之上,手臂向后拉伸,左脚却向前探去,身体瞬间由柔而刚,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个刹那,后方的杜元贞手中一抬,长枪的枪头也刺在了长矛尾端。 投掷、点刺,两股力量恰到好处的合并,完全叠加在长矛之上,轰然爆发。 长矛尾端,拖着一条夺目的红痕,划过长空。 只有大赤天宝典的修为,才能够引爆焚天宝玉。 但这一刻,这柄长矛之上灌注的,不仅有引动焚天宝玉、摧毁魂魄的力量,还有两大高手的拳意精神,摧毁实物的力量。 突然!! 高台之上的白王爷,如同一条血影,从黑色闪电中穿过,暴射而出。 百丈的距离,转瞬即逝。 白王爷的身影在东面高塔上一触,转折而上,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竟然在高空之中,主动拦截住了那一柄长矛。 他之前掩映在黑色闪电之中,所有人看向他的时候,都觉得他跟黑色闪电,跟那座高台,已经是方方面面的共感,连为一体。 以至于包括苏寒山在内,众人都下意识的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场祭祀顺利启动,正式运转之后,白王爷到底还是不是必须停留在高台之上?! 这个很容易就该思考到的事情,在白王爷与祭台浑如一体的精神意韵,在战场局势、尸魔元气的层层干扰下,所有人竟然都没有考虑过。 眼看那杆长矛被截住,杜文通脸色巨变。 不等长矛上多余出来、针对实物的拳意精神爆发,白王爷的身影已经离开八塔一台的范围,朝着苏寒山他们飞来。 苏寒山的身影凝在半空,眼中金光暴涨,浑身流沙飞舞,突然从原处消失,闪烁间冲上高处。 轰!!! 金光、血影碰撞,赤芒笔直冲天,现实中不存在的巨响,已经随着焚天的光芒爆发开来,把没有来得及退远的众人之精神,也囊括其中。 (本章完) 第189章 血贯轮回 风水轮流转,因果循环来。 最近几个月的时间里,用掉了所有库存宝玉的杜文通,终于亲自体验到了一回被焚天宝玉冲击的感觉。 入目所见的一切景色,都被赤红色汹涌而来的光波所取代,一瞬间的失聪,所有的声音不复存在。 自己的意识好像漂浮起来,飘然欲仙,越来越轻灵。 没有任何的痛苦,但那却是意念被消磨的征兆,正是因为意念感知,思维力量越来越薄弱,才会觉得自己越来越轻。 从前在焚天宝玉杀伤力的边缘处,受到些微影响,杜文通不但能够发出自己的拳意,将之抵消,甚至还可以庇护自己身边的人。 但是今天,在不到两百丈的位置,受到焚天宝玉的威力笼罩,杜文通根本没来得及调动精神,凝聚拳意。 嗡!!!! 等到赤红色的光波,已经从他身上扫过,去了远处。 杜文通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无比的晕眩,脑子像浆糊一样,不想还好,一想之下,全身上下都传来不适,好像每一个地方都已经破损。 可他的身体实际没有半点损坏,只是精神受到了剧烈的消磨。 飞天蜈蚣啪的砸落在地,杨白发也踉蹡了好几步,脸色发白,抚胸欲呕。 杜元贞长枪支在地上,双手握着枪杆支撑身体,双眼无神,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也不知是什么感受。 而那十几个神魄入体境界的高手,更是大多都半跪在地,气喘如牛,嗓子胸口,好像拉风箱似的,捂着胸口的手掌都微微颤抖。 面对焚天宝玉的威力,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凝聚拳意,来对轰对抗,只能凭自己的精神体量硬熬。 光波涌过来的时候,精神一层层的被磨掉,等到彻底涌过去了,你的精神体还没有被磨完,那就可以活下来。 不过,焚天宝玉的爆炸,也不是没有好处,直径五里范围内,所有的活尸,都在刚才的爆炸之后倒伏下去,更远一些的活尸,行动也变得迟缓了些。 当大片大片活尸的身影,像荒草一样,伏倒下去的时候,这片范围里的尸魔元气,暂时也不像别的地方蒸腾得那么剧烈。 神魄高手受到的干扰减轻后,身体机能的运转,立刻使精神上得以缓解、回暖。 神魄武道的一大优势,也在此显露出来。 因为神魄入体之后,就是魂魄特征投射到肉身上,改造肉身,所以,神魄高手的肉体机能,随时都可以反哺自己的魂魄,二者的属性都极端纯粹,极端契合,转化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正常人的精神陡然消耗过度,不但需要漫长时间才能调养过来,还可能对智力思维性格,造成不可逆的创伤。 而神魄高手,哪怕精神受创之后,已经微弱得跟白痴一样,只要魂魄还在肉身内,肉身还能好好运转,很快就可以保证清醒,修养回来。 杜氏兄妹、杨白发这几个,就在一两个恍神间,已经抓住了自己的清醒状态,抬头看向高空。 白王爷、苏寒山,还有一根失去了血玉的矛杆,正在从高空向下坠落。 他们两个都是处在焚天宝玉爆炸的中心区域,实难想象,那一瞬间受到的冲击消磨,究竟强烈到何种程度。 只看现在,他们两个都是四肢松驰的向下坠落,就知道,这两个人,确实已经失去了意识。 “寒山!!” 杨白发心中大惊,急忙奔行而去,想要接住苏寒山。 杜元贞则盯住了白王爷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拔起长枪,精准的投出。 即使精神损耗不浅,凭杜元贞的体魄,这一枪的速度也比声音略快三分。 近地面的空中,炸起一团气爆白雾,长枪已经破风而去。 枪头直指白王爷的左眼,却在半尺之外突兀停住,微微颤鸣。 漆成朱红色的枪杆,被白王爷的手掌握住,半开半合的无神双眼完全睁开,重新有了神采。 当!! 也就在白王爷睁眼之时,一只脚踢在枪尾之上。 白王爷脑袋一偏,枪刃从他鬓边划过,擦断几根白发,握枪的那只手五指一张,掌心发力,在手掌中摩擦前进的长枪,就被远远的弹飞。 “本王猜得不错,你果然也懂得对付焚天宝玉的手段。” “算是对付吗?只是躲避而已!” 苏寒山的声音响起,刚刚踢中枪尾的那只脚,往下一踏。 空中砰的一声,被踩出金色脚印,苏寒山的身形调整过来,眼中金光绽放,大日流沙,一拳轰击过去。 只燃烧四成功力的大日流沙,已经快成为他用来试探强敌底色的常用招数了。 白王爷满不在乎的一笑,以拳对拳,血色的气流从周围空中聚拢而来,如同条条巨蟒,螺旋缠绕在手臂之上。 轰!! 高空之中,两人拳头对轰,混杂着金光的血色气浪,疾速爆发。 离他们较近的那根长矛矛杆,被这股元气罡气一冲,弯如长弓,旋转爆射出去。 随后,高空中的两道身影,也崩退分散开来。 苏寒山在这一拳之间,感受到对方流畅舒展的精神意念,没有半点滞涩,立刻确定,对方果然也是用的那个方法,完全避开了焚天冲击。 ——就是在眼看焚天宝玉爆发的前一刹那,把自己所有的精神意念,全部移入众生梦境之海。 这一点,其实很不容易做到。 借助苍天梦境进入众生梦境之海的,不管是杨白发、杜元贞这种强者,还是普通百姓,投射进去的都只是一部分精神体,思维的基础,还是处在现实中。 假如让他们靠那种状态,对抗焚天宝玉,那只会在焚天冲击的瞬间就惊醒,然后还是要靠自己硬扛过去。 苏寒山以前虽然有苍天之眸,进入苍天梦境更方便,但入梦状态,跟别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主动将自己全部精神移入梦境之海,这种事,是他在跟五脏庙稳定缔约之后,才能够做到的。 梦境象征,会因为缔约者突然回归,而略微活跃一些。 五脏庙、那个与尸魔相关的梦境象征,都在刚才那一瞬间更为活化,彼此的排斥感应,也前所未有的强烈。 苏寒山坠落的过程中,回忆着入梦那一刹的感觉,深深的将之存留在脑海中。 而在对面,白王爷坠落的过程中发出了猛烈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看来你们已经没有第二枚焚天宝玉……” “那么,本王宝贵的同族友人们,就可以放心的出战了!” 他刚一落地,双手衣袖向后一扫,两股血色狂风,就足足吹动了数百具新鲜的活尸尸体,砸向背后的那座高塔。 那是八塔一台中,位于最东面的一座塔,也是表面聚集的血色尸气肿块最为浓郁,数量最多的一座塔。 黑色的闪电从云层中垂落,在钢铁塔身上跃动,刺激得那些肿块如心脏般跳动。 当新鲜的尸体砸落过来,刚一接触到铁塔表面,就立刻被附近的肿块吞噬过去,隐约能看到,血色团块内部,多股青黑色的血肉和森白的骨骼,极速溶解,重塑成一个整体。 每一个血色团块之中,都有一个全新的尸魔躯体成型,最后血光向内一缩,披在他们身上,化为骨质的衣甲。 有的尸魔,居然连头发都长了出来,除了换上一身盔甲之外,相貌身高,都跟自己以前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 苏寒山一眼看出其中好几个熟人,竟然都是在嵩山碰过面的。 “是你!!” 顾西楼的背部还没能脱离铁塔,眼神却已经鲜活起来,发出夹杂着恨意的狂笑,“你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复活吧?” “我们已经彻底化身尸魔,我们有无穷的生命,再来啊,看你还能不能杀得了我们!!” 杜文通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闻言,脸色都沉重万分。 那些尸魔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强悍,假如这样的强者还可以复活,真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能再死一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寒山也没想到对面还能复活,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成拳头,身影骤然一闪,原地只留下一个正在膨胀的金色脚印。 木鼓断空的身法,以肉身追过声音的极速。 苏寒山的身体,就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但空中绽放开了一圈圈气浪,却预示着他的身体,刚刚已经从那些地方穿过。 而在气浪还未曾绽放的前方,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身影。 不是白王爷。 这个直挺挺从地面竖立起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尸,身体表面布满树皮状的褶皱,连尸怪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尸,似乎能够跟上苏寒山的速度,竖立起来的同时,已经打出一拳,精准的攻向苏寒山的面门。 嘭!!! 苏寒山的手掌,与这只拳头对撞,那头活尸当场炸成一团飞灰,暴散出去。 但苏寒山高速的身影,也骤然为之一顿,从难以被看到的状态,显现出来。 他从那头活尸的拳头上,竟然感受到一种牵引着天地元气,聚拢大河潮浪,一股脑推动过来的磅礴力量。 “既然都曾经被你杀害,本王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你交手?” 白王爷眼中血光旋转,声音传开,与此同时,已经向前挥动了上百次拳头。 “还是等会让他们跟你身后那些人玩玩吧!!” 白王爷挥拳的方向很单调,但苏寒山受到的攻击角度,却复杂至极。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百头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活尸,像闪电般接连从地面窜起,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浑身上下掌影翻飞,把这些活尸通通打爆。 但他的身形被牵制住,铁塔上的诸多尸魔,已经陆续脱身,避开这块战场,去攻击杨白发、杜文通等人。 即使是刚才主动开口挑衅的顾西楼,竟然也认同了白王爷的安排。 “他们受焚天宝玉损耗在前,数量又处于劣势,很快就会被逼,退回到城墙之下,然后本王的同族,就会摧破城墙。” 白王爷还在持续出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场大祭祀的力量,就会从城墙破损处开始,渗入城内,平民要么身死,要么变成活尸,苍天之力也会随之钝化。” “这天下终究会是尸魔的天下,以你的实力如果转化尸魔,必然可以保留最完整的神智,而且会比现在更强,偏偏要跟本王作对,着实可惜了。” 不断有周边的活尸尸体,随着白王爷出拳,而突然觉醒般,飞扑起来,发出强烈一击,又都被苏寒山打爆。 “你废话真的很多!!” 苏寒山顷刻之间,持续打爆了两百多具活尸,已经察觉出白王爷这种打法的用意。 《大成就八足经》,能够修炼出浑厚程度远超同级的精神力。 但这种浑厚的精神,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全身都转化成了带有部分大脑特质的结构,肉身在抗击打能力上,比起别的同境强者就要逊色一些。 哈哈禅师当初被打破了天地元气和精神力的护层,跟苏寒山一击碰撞之后,手掌就受到损害,正是这个原因。 而且,也是因为身体的承受力不够,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只能在体表运转,不敢引入体内,发挥起来,有很多不便之处。 白王爷现在的这种战法,就用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绕开了这个缺陷。 他看似是在出拳,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劲,传导到别的活尸身上,然后操控活尸,向苏寒山进攻。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劲力的传导太慢了。 白王爷传导的,只是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是修炼到玄胎境界,无论是大楚秘术,还是神魄秘术,能够与天地元气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都只是一部分而已。 白王爷就不断把自己跟天地元气共鸣的那部分精神,抛射出去,落在新鲜的活尸身上。 这部分精神会把天地元气直接引到活尸体内,内外贯连,在出击的那一瞬间,不存在任何短板缺陷。 虽然在一瞬间之后,活尸就会因超负荷而崩溃,但发挥出的威力,却跟白王爷亲自出手差相仿佛,而且还不会有亲自出手的风险。 “但是抛射离体后的精神,没有本体脑思的灵变,注定这些活尸的每一击,都只是这种快速而死板的冲击而已。” 苏寒山的动作,陡然慢了一分,身体周围急剧暗淡下来。 冲向他的一头活尸,忽然偏移,撞向第二头活尸,第二头活尸,又偏向第三头活尸。 苏寒山身影缓缓转动,双臂如同带动沉重无形的巨物,身体周围,接连有六头活尸撞在一块儿,仿佛黏成一体,悬空成团。 “去!! 六头活尸蓦然发亮,六次冲撞的力量,都被苏寒山带动,反轰回去。 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六次冲击加上苏寒山本身真气,光是反向加速的过程中,就使周围大块土地开裂,千百具尸体和土块,失重般飞上半空。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击,白王爷的身体却只在周围失重似的环境中,微微一涨,青黑的肤色都仿佛化为血红,随后就一掌按在了那团血金色光芒表面。 嗡!!!! 相当于他本身六次出拳,还加上了苏寒山一击的力量,竟然被他单掌按停。 “你只有这种程度吗?” 白王爷的手掌弯曲,血金色的光团,被他硬生生压缩得只剩下人头大小,露出光团另一面眼露惊色的苏寒山。 周围所有浮上半空的土块、尸体,也受到波及,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积。 “那就有点让本王失望了!” 白王爷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 借助那些活尸的身体,施展天地元气内外贯连的攻击,只是他这套战法的前奏。 而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天地元气强行压合在那些活尸的血肉之中,使那些活尸爆碎之后,微不可见的血液颗粒,暂时还附带着高浓度的天地元气。 白王爷则利用尸魔之身对于血液的吞噬消化天性,将所有的血液微粒,吸取在体内,变相达到天地元气内外皆合,无所不至的状态。 这才是远远超越了哈哈禅师,完全没有短板的战斗方式。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印,血贯轮回! 有的尸魔,居然连头发都长了出来,除了换上一身盔甲之外,相貌身高,都跟自己以前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 苏寒山一眼看出其中好几个熟人,竟然都是在嵩山碰过面的。 “是你!!” 顾西楼的背部还没能脱离铁塔,眼神却已经鲜活起来,发出夹杂着恨意的狂笑,“你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复活吧?” “我们已经彻底化身尸魔,我们有无穷的生命,再来啊,看你还能不能杀得了我们!!” 杜文通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闻言,脸色都沉重万分。 那些尸魔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强悍,假如这样的强者还可以复活,真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能再死一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寒山也没想到对面还能复活,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成拳头,身影骤然一闪,原地只留下一个正在膨胀的金色脚印。 木鼓断空的身法,以肉身追过声音的极速。 苏寒山的身体,就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但空中绽放开了一圈圈气浪,却预示着他的身体,刚刚已经从那些地方穿过。 而在气浪还未曾绽放的前方,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身影。 不是白王爷。 这个直挺挺从地面竖立起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尸,身体表面布满树皮状的褶皱,连尸怪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尸,似乎能够跟上苏寒山的速度,竖立起来的同时,已经打出一拳,精准的攻向苏寒山的面门。 嘭!!! 苏寒山的手掌,与这只拳头对撞,那头活尸当场炸成一团飞灰,暴散出去。 但苏寒山高速的身影,也骤然为之一顿,从难以被看到的状态,显现出来。 他从那头活尸的拳头上,竟然感受到一种牵引着天地元气,聚拢大河潮浪,一股脑推动过来的磅礴力量。 “既然都曾经被你杀害,本王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你交手?” 白王爷眼中血光旋转,声音传开,与此同时,已经向前挥动了上百次拳头。 “还是等会让他们跟你身后那些人玩玩吧!!” 白王爷挥拳的方向很单调,但苏寒山受到的攻击角度,却复杂至极。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百头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活尸,像闪电般接连从地面窜起,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浑身上下掌影翻飞,把这些活尸通通打爆。 但他的身形被牵制住,铁塔上的诸多尸魔,已经陆续脱身,避开这块战场,去攻击杨白发、杜文通等人。 即使是刚才主动开口挑衅的顾西楼,竟然也认同了白王爷的安排。 “他们受焚天宝玉损耗在前,数量又处于劣势,很快就会被逼,退回到城墙之下,然后本王的同族,就会摧破城墙。” 白王爷还在持续出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场大祭祀的力量,就会从城墙破损处开始,渗入城内,平民要么身死,要么变成活尸,苍天之力也会随之钝化。” “这天下终究会是尸魔的天下,以你的实力如果转化尸魔,必然可以保留最完整的神智,而且会比现在更强,偏偏要跟本王作对,着实可惜了。” 不断有周边的活尸尸体,随着白王爷出拳,而突然觉醒般,飞扑起来,发出强烈一击,又都被苏寒山打爆。 “你废话真的很多!!” 苏寒山顷刻之间,持续打爆了两百多具活尸,已经察觉出白王爷这种打法的用意。 《大成就八足经》,能够修炼出浑厚程度远超同级的精神力。 但这种浑厚的精神,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全身都转化成了带有部分大脑特质的结构,肉身在抗击打能力上,比起别的同境强者就要逊色一些。 哈哈禅师当初被打破了天地元气和精神力的护层,跟苏寒山一击碰撞之后,手掌就受到损害,正是这个原因。 而且,也是因为身体的承受力不够,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只能在体表运转,不敢引入体内,发挥起来,有很多不便之处。 白王爷现在的这种战法,就用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绕开了这个缺陷。 他看似是在出拳,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劲,传导到别的活尸身上,然后操控活尸,向苏寒山进攻。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劲力的传导太慢了。 白王爷传导的,只是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是修炼到玄胎境界,无论是大楚秘术,还是神魄秘术,能够与天地元气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都只是一部分而已。 白王爷就不断把自己跟天地元气共鸣的那部分精神,抛射出去,落在新鲜的活尸身上。 这部分精神会把天地元气直接引到活尸体内,内外贯连,在出击的那一瞬间,不存在任何短板缺陷。 虽然在一瞬间之后,活尸就会因超负荷而崩溃,但发挥出的威力,却跟白王爷亲自出手差相仿佛,而且还不会有亲自出手的风险。 “但是抛射离体后的精神,没有本体脑思的灵变,注定这些活尸的每一击,都只是这种快速而死板的冲击而已。” 苏寒山的动作,陡然慢了一分,身体周围急剧暗淡下来。 冲向他的一头活尸,忽然偏移,撞向第二头活尸,第二头活尸,又偏向第三头活尸。 苏寒山身影缓缓转动,双臂如同带动沉重无形的巨物,身体周围,接连有六头活尸撞在一块儿,仿佛黏成一体,悬空成团。 “去!! 六头活尸蓦然发亮,六次冲撞的力量,都被苏寒山带动,反轰回去。 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六次冲击加上苏寒山本身真气,光是反向加速的过程中,就使周围大块土地开裂,千百具尸体和土块,失重般飞上半空。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击,白王爷的身体却只在周围失重似的环境中,微微一涨,青黑的肤色都仿佛化为血红,随后就一掌按在了那团血金色光芒表面。 嗡!!!! 相当于他本身六次出拳,还加上了苏寒山一击的力量,竟然被他单掌按停。 “你只有这种程度吗?” 白王爷的手掌弯曲,血金色的光团,被他硬生生压缩得只剩下人头大小,露出光团另一面眼露惊色的苏寒山。 周围所有浮上半空的土块、尸体,也受到波及,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积。 “那就有点让本王失望了!” 白王爷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 借助那些活尸的身体,施展天地元气内外贯连的攻击,只是他这套战法的前奏。 而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天地元气强行压合在那些活尸的血肉之中,使那些活尸爆碎之后,微不可见的血液颗粒,暂时还附带着高浓度的天地元气。 白王爷则利用尸魔之身对于血液的吞噬消化天性,将所有的血液微粒,吸取在体内,变相达到天地元气内外皆合,无所不至的状态。 这才是远远超越了哈哈禅师,完全没有短板的战斗方式。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印,血贯轮回! 有的尸魔,居然连头发都长了出来,除了换上一身盔甲之外,相貌身高,都跟自己以前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 苏寒山一眼看出其中好几个熟人,竟然都是在嵩山碰过面的。 “是你!!” 顾西楼的背部还没能脱离铁塔,眼神却已经鲜活起来,发出夹杂着恨意的狂笑,“你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复活吧?” “我们已经彻底化身尸魔,我们有无穷的生命,再来啊,看你还能不能杀得了我们!!” 杜文通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闻言,脸色都沉重万分。 那些尸魔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强悍,假如这样的强者还可以复活,真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能再死一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寒山也没想到对面还能复活,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成拳头,身影骤然一闪,原地只留下一个正在膨胀的金色脚印。 木鼓断空的身法,以肉身追过声音的极速。 苏寒山的身体,就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但空中绽放开了一圈圈气浪,却预示着他的身体,刚刚已经从那些地方穿过。 而在气浪还未曾绽放的前方,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身影。 不是白王爷。 这个直挺挺从地面竖立起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尸,身体表面布满树皮状的褶皱,连尸怪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尸,似乎能够跟上苏寒山的速度,竖立起来的同时,已经打出一拳,精准的攻向苏寒山的面门。 嘭!!! 苏寒山的手掌,与这只拳头对撞,那头活尸当场炸成一团飞灰,暴散出去。 但苏寒山高速的身影,也骤然为之一顿,从难以被看到的状态,显现出来。 他从那头活尸的拳头上,竟然感受到一种牵引着天地元气,聚拢大河潮浪,一股脑推动过来的磅礴力量。 “既然都曾经被你杀害,本王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你交手?” 白王爷眼中血光旋转,声音传开,与此同时,已经向前挥动了上百次拳头。 “还是等会让他们跟你身后那些人玩玩吧!!” 白王爷挥拳的方向很单调,但苏寒山受到的攻击角度,却复杂至极。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百头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活尸,像闪电般接连从地面窜起,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浑身上下掌影翻飞,把这些活尸通通打爆。 但他的身形被牵制住,铁塔上的诸多尸魔,已经陆续脱身,避开这块战场,去攻击杨白发、杜文通等人。 即使是刚才主动开口挑衅的顾西楼,竟然也认同了白王爷的安排。 “他们受焚天宝玉损耗在前,数量又处于劣势,很快就会被逼,退回到城墙之下,然后本王的同族,就会摧破城墙。” 白王爷还在持续出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场大祭祀的力量,就会从城墙破损处开始,渗入城内,平民要么身死,要么变成活尸,苍天之力也会随之钝化。” “这天下终究会是尸魔的天下,以你的实力如果转化尸魔,必然可以保留最完整的神智,而且会比现在更强,偏偏要跟本王作对,着实可惜了。” 不断有周边的活尸尸体,随着白王爷出拳,而突然觉醒般,飞扑起来,发出强烈一击,又都被苏寒山打爆。 “你废话真的很多!!” 苏寒山顷刻之间,持续打爆了两百多具活尸,已经察觉出白王爷这种打法的用意。 《大成就八足经》,能够修炼出浑厚程度远超同级的精神力。 但这种浑厚的精神,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全身都转化成了带有部分大脑特质的结构,肉身在抗击打能力上,比起别的同境强者就要逊色一些。 哈哈禅师当初被打破了天地元气和精神力的护层,跟苏寒山一击碰撞之后,手掌就受到损害,正是这个原因。 而且,也是因为身体的承受力不够,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只能在体表运转,不敢引入体内,发挥起来,有很多不便之处。 白王爷现在的这种战法,就用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绕开了这个缺陷。 他看似是在出拳,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劲,传导到别的活尸身上,然后操控活尸,向苏寒山进攻。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劲力的传导太慢了。 白王爷传导的,只是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是修炼到玄胎境界,无论是大楚秘术,还是神魄秘术,能够与天地元气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都只是一部分而已。 白王爷就不断把自己跟天地元气共鸣的那部分精神,抛射出去,落在新鲜的活尸身上。 这部分精神会把天地元气直接引到活尸体内,内外贯连,在出击的那一瞬间,不存在任何短板缺陷。 虽然在一瞬间之后,活尸就会因超负荷而崩溃,但发挥出的威力,却跟白王爷亲自出手差相仿佛,而且还不会有亲自出手的风险。 “但是抛射离体后的精神,没有本体脑思的灵变,注定这些活尸的每一击,都只是这种快速而死板的冲击而已。” 苏寒山的动作,陡然慢了一分,身体周围急剧暗淡下来。 冲向他的一头活尸,忽然偏移,撞向第二头活尸,第二头活尸,又偏向第三头活尸。 苏寒山身影缓缓转动,双臂如同带动沉重无形的巨物,身体周围,接连有六头活尸撞在一块儿,仿佛黏成一体,悬空成团。 “去!! 六头活尸蓦然发亮,六次冲撞的力量,都被苏寒山带动,反轰回去。 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六次冲击加上苏寒山本身真气,光是反向加速的过程中,就使周围大块土地开裂,千百具尸体和土块,失重般飞上半空。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击,白王爷的身体却只在周围失重似的环境中,微微一涨,青黑的肤色都仿佛化为血红,随后就一掌按在了那团血金色光芒表面。 嗡!!!! 相当于他本身六次出拳,还加上了苏寒山一击的力量,竟然被他单掌按停。 “你只有这种程度吗?” 白王爷的手掌弯曲,血金色的光团,被他硬生生压缩得只剩下人头大小,露出光团另一面眼露惊色的苏寒山。 周围所有浮上半空的土块、尸体,也受到波及,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积。 “那就有点让本王失望了!” 白王爷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 借助那些活尸的身体,施展天地元气内外贯连的攻击,只是他这套战法的前奏。 而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天地元气强行压合在那些活尸的血肉之中,使那些活尸爆碎之后,微不可见的血液颗粒,暂时还附带着高浓度的天地元气。 白王爷则利用尸魔之身对于血液的吞噬消化天性,将所有的血液微粒,吸取在体内,变相达到天地元气内外皆合,无所不至的状态。 这才是远远超越了哈哈禅师,完全没有短板的战斗方式。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印,血贯轮回! 有的尸魔,居然连头发都长了出来,除了换上一身盔甲之外,相貌身高,都跟自己以前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 苏寒山一眼看出其中好几个熟人,竟然都是在嵩山碰过面的。 “是你!!” 顾西楼的背部还没能脱离铁塔,眼神却已经鲜活起来,发出夹杂着恨意的狂笑,“你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复活吧?” “我们已经彻底化身尸魔,我们有无穷的生命,再来啊,看你还能不能杀得了我们!!” 杜文通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闻言,脸色都沉重万分。 那些尸魔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强悍,假如这样的强者还可以复活,真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能再死一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寒山也没想到对面还能复活,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成拳头,身影骤然一闪,原地只留下一个正在膨胀的金色脚印。 木鼓断空的身法,以肉身追过声音的极速。 苏寒山的身体,就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但空中绽放开了一圈圈气浪,却预示着他的身体,刚刚已经从那些地方穿过。 而在气浪还未曾绽放的前方,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身影。 不是白王爷。 这个直挺挺从地面竖立起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尸,身体表面布满树皮状的褶皱,连尸怪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尸,似乎能够跟上苏寒山的速度,竖立起来的同时,已经打出一拳,精准的攻向苏寒山的面门。 嘭!!! 苏寒山的手掌,与这只拳头对撞,那头活尸当场炸成一团飞灰,暴散出去。 但苏寒山高速的身影,也骤然为之一顿,从难以被看到的状态,显现出来。 他从那头活尸的拳头上,竟然感受到一种牵引着天地元气,聚拢大河潮浪,一股脑推动过来的磅礴力量。 “既然都曾经被你杀害,本王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你交手?” 白王爷眼中血光旋转,声音传开,与此同时,已经向前挥动了上百次拳头。 “还是等会让他们跟你身后那些人玩玩吧!!” 白王爷挥拳的方向很单调,但苏寒山受到的攻击角度,却复杂至极。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百头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活尸,像闪电般接连从地面窜起,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浑身上下掌影翻飞,把这些活尸通通打爆。 但他的身形被牵制住,铁塔上的诸多尸魔,已经陆续脱身,避开这块战场,去攻击杨白发、杜文通等人。 即使是刚才主动开口挑衅的顾西楼,竟然也认同了白王爷的安排。 “他们受焚天宝玉损耗在前,数量又处于劣势,很快就会被逼,退回到城墙之下,然后本王的同族,就会摧破城墙。” 白王爷还在持续出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场大祭祀的力量,就会从城墙破损处开始,渗入城内,平民要么身死,要么变成活尸,苍天之力也会随之钝化。” “这天下终究会是尸魔的天下,以你的实力如果转化尸魔,必然可以保留最完整的神智,而且会比现在更强,偏偏要跟本王作对,着实可惜了。” 不断有周边的活尸尸体,随着白王爷出拳,而突然觉醒般,飞扑起来,发出强烈一击,又都被苏寒山打爆。 “你废话真的很多!!” 苏寒山顷刻之间,持续打爆了两百多具活尸,已经察觉出白王爷这种打法的用意。 《大成就八足经》,能够修炼出浑厚程度远超同级的精神力。 但这种浑厚的精神,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全身都转化成了带有部分大脑特质的结构,肉身在抗击打能力上,比起别的同境强者就要逊色一些。 哈哈禅师当初被打破了天地元气和精神力的护层,跟苏寒山一击碰撞之后,手掌就受到损害,正是这个原因。 而且,也是因为身体的承受力不够,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只能在体表运转,不敢引入体内,发挥起来,有很多不便之处。 白王爷现在的这种战法,就用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绕开了这个缺陷。 他看似是在出拳,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劲,传导到别的活尸身上,然后操控活尸,向苏寒山进攻。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劲力的传导太慢了。 白王爷传导的,只是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是修炼到玄胎境界,无论是大楚秘术,还是神魄秘术,能够与天地元气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都只是一部分而已。 白王爷就不断把自己跟天地元气共鸣的那部分精神,抛射出去,落在新鲜的活尸身上。 这部分精神会把天地元气直接引到活尸体内,内外贯连,在出击的那一瞬间,不存在任何短板缺陷。 虽然在一瞬间之后,活尸就会因超负荷而崩溃,但发挥出的威力,却跟白王爷亲自出手差相仿佛,而且还不会有亲自出手的风险。 “但是抛射离体后的精神,没有本体脑思的灵变,注定这些活尸的每一击,都只是这种快速而死板的冲击而已。” 苏寒山的动作,陡然慢了一分,身体周围急剧暗淡下来。 冲向他的一头活尸,忽然偏移,撞向第二头活尸,第二头活尸,又偏向第三头活尸。 苏寒山身影缓缓转动,双臂如同带动沉重无形的巨物,身体周围,接连有六头活尸撞在一块儿,仿佛黏成一体,悬空成团。 “去!! 六头活尸蓦然发亮,六次冲撞的力量,都被苏寒山带动,反轰回去。 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六次冲击加上苏寒山本身真气,光是反向加速的过程中,就使周围大块土地开裂,千百具尸体和土块,失重般飞上半空。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击,白王爷的身体却只在周围失重似的环境中,微微一涨,青黑的肤色都仿佛化为血红,随后就一掌按在了那团血金色光芒表面。 嗡!!!! 相当于他本身六次出拳,还加上了苏寒山一击的力量,竟然被他单掌按停。 “你只有这种程度吗?” 白王爷的手掌弯曲,血金色的光团,被他硬生生压缩得只剩下人头大小,露出光团另一面眼露惊色的苏寒山。 周围所有浮上半空的土块、尸体,也受到波及,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积。 “那就有点让本王失望了!” 白王爷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 借助那些活尸的身体,施展天地元气内外贯连的攻击,只是他这套战法的前奏。 而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天地元气强行压合在那些活尸的血肉之中,使那些活尸爆碎之后,微不可见的血液颗粒,暂时还附带着高浓度的天地元气。 白王爷则利用尸魔之身对于血液的吞噬消化天性,将所有的血液微粒,吸取在体内,变相达到天地元气内外皆合,无所不至的状态。 这才是远远超越了哈哈禅师,完全没有短板的战斗方式。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印,血贯轮回! 有的尸魔,居然连头发都长了出来,除了换上一身盔甲之外,相貌身高,都跟自己以前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 苏寒山一眼看出其中好几个熟人,竟然都是在嵩山碰过面的。 “是你!!” 顾西楼的背部还没能脱离铁塔,眼神却已经鲜活起来,发出夹杂着恨意的狂笑,“你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复活吧?” “我们已经彻底化身尸魔,我们有无穷的生命,再来啊,看你还能不能杀得了我们!!” 杜文通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闻言,脸色都沉重万分。 那些尸魔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强悍,假如这样的强者还可以复活,真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能再死一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寒山也没想到对面还能复活,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成拳头,身影骤然一闪,原地只留下一个正在膨胀的金色脚印。 木鼓断空的身法,以肉身追过声音的极速。 苏寒山的身体,就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但空中绽放开了一圈圈气浪,却预示着他的身体,刚刚已经从那些地方穿过。 而在气浪还未曾绽放的前方,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身影。 不是白王爷。 这个直挺挺从地面竖立起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尸,身体表面布满树皮状的褶皱,连尸怪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尸,似乎能够跟上苏寒山的速度,竖立起来的同时,已经打出一拳,精准的攻向苏寒山的面门。 嘭!!! 苏寒山的手掌,与这只拳头对撞,那头活尸当场炸成一团飞灰,暴散出去。 但苏寒山高速的身影,也骤然为之一顿,从难以被看到的状态,显现出来。 他从那头活尸的拳头上,竟然感受到一种牵引着天地元气,聚拢大河潮浪,一股脑推动过来的磅礴力量。 “既然都曾经被你杀害,本王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你交手?” 白王爷眼中血光旋转,声音传开,与此同时,已经向前挥动了上百次拳头。 “还是等会让他们跟你身后那些人玩玩吧!!” 白王爷挥拳的方向很单调,但苏寒山受到的攻击角度,却复杂至极。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百头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活尸,像闪电般接连从地面窜起,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浑身上下掌影翻飞,把这些活尸通通打爆。 但他的身形被牵制住,铁塔上的诸多尸魔,已经陆续脱身,避开这块战场,去攻击杨白发、杜文通等人。 即使是刚才主动开口挑衅的顾西楼,竟然也认同了白王爷的安排。 “他们受焚天宝玉损耗在前,数量又处于劣势,很快就会被逼,退回到城墙之下,然后本王的同族,就会摧破城墙。” 白王爷还在持续出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场大祭祀的力量,就会从城墙破损处开始,渗入城内,平民要么身死,要么变成活尸,苍天之力也会随之钝化。” “这天下终究会是尸魔的天下,以你的实力如果转化尸魔,必然可以保留最完整的神智,而且会比现在更强,偏偏要跟本王作对,着实可惜了。” 不断有周边的活尸尸体,随着白王爷出拳,而突然觉醒般,飞扑起来,发出强烈一击,又都被苏寒山打爆。 “你废话真的很多!!” 苏寒山顷刻之间,持续打爆了两百多具活尸,已经察觉出白王爷这种打法的用意。 《大成就八足经》,能够修炼出浑厚程度远超同级的精神力。 但这种浑厚的精神,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全身都转化成了带有部分大脑特质的结构,肉身在抗击打能力上,比起别的同境强者就要逊色一些。 哈哈禅师当初被打破了天地元气和精神力的护层,跟苏寒山一击碰撞之后,手掌就受到损害,正是这个原因。 而且,也是因为身体的承受力不够,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只能在体表运转,不敢引入体内,发挥起来,有很多不便之处。 白王爷现在的这种战法,就用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绕开了这个缺陷。 他看似是在出拳,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劲,传导到别的活尸身上,然后操控活尸,向苏寒山进攻。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劲力的传导太慢了。 白王爷传导的,只是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是修炼到玄胎境界,无论是大楚秘术,还是神魄秘术,能够与天地元气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都只是一部分而已。 白王爷就不断把自己跟天地元气共鸣的那部分精神,抛射出去,落在新鲜的活尸身上。 这部分精神会把天地元气直接引到活尸体内,内外贯连,在出击的那一瞬间,不存在任何短板缺陷。 虽然在一瞬间之后,活尸就会因超负荷而崩溃,但发挥出的威力,却跟白王爷亲自出手差相仿佛,而且还不会有亲自出手的风险。 “但是抛射离体后的精神,没有本体脑思的灵变,注定这些活尸的每一击,都只是这种快速而死板的冲击而已。” 苏寒山的动作,陡然慢了一分,身体周围急剧暗淡下来。 冲向他的一头活尸,忽然偏移,撞向第二头活尸,第二头活尸,又偏向第三头活尸。 苏寒山身影缓缓转动,双臂如同带动沉重无形的巨物,身体周围,接连有六头活尸撞在一块儿,仿佛黏成一体,悬空成团。 “去!! 六头活尸蓦然发亮,六次冲撞的力量,都被苏寒山带动,反轰回去。 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六次冲击加上苏寒山本身真气,光是反向加速的过程中,就使周围大块土地开裂,千百具尸体和土块,失重般飞上半空。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击,白王爷的身体却只在周围失重似的环境中,微微一涨,青黑的肤色都仿佛化为血红,随后就一掌按在了那团血金色光芒表面。 嗡!!!! 相当于他本身六次出拳,还加上了苏寒山一击的力量,竟然被他单掌按停。 “你只有这种程度吗?” 白王爷的手掌弯曲,血金色的光团,被他硬生生压缩得只剩下人头大小,露出光团另一面眼露惊色的苏寒山。 周围所有浮上半空的土块、尸体,也受到波及,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积。 “那就有点让本王失望了!” 白王爷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 借助那些活尸的身体,施展天地元气内外贯连的攻击,只是他这套战法的前奏。 而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天地元气强行压合在那些活尸的血肉之中,使那些活尸爆碎之后,微不可见的血液颗粒,暂时还附带着高浓度的天地元气。 白王爷则利用尸魔之身对于血液的吞噬消化天性,将所有的血液微粒,吸取在体内,变相达到天地元气内外皆合,无所不至的状态。 这才是远远超越了哈哈禅师,完全没有短板的战斗方式。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印,血贯轮回! 有的尸魔,居然连头发都长了出来,除了换上一身盔甲之外,相貌身高,都跟自己以前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 苏寒山一眼看出其中好几个熟人,竟然都是在嵩山碰过面的。 “是你!!” 顾西楼的背部还没能脱离铁塔,眼神却已经鲜活起来,发出夹杂着恨意的狂笑,“你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复活吧?” “我们已经彻底化身尸魔,我们有无穷的生命,再来啊,看你还能不能杀得了我们!!” 杜文通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闻言,脸色都沉重万分。 那些尸魔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强悍,假如这样的强者还可以复活,真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能再死一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寒山也没想到对面还能复活,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成拳头,身影骤然一闪,原地只留下一个正在膨胀的金色脚印。 木鼓断空的身法,以肉身追过声音的极速。 苏寒山的身体,就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但空中绽放开了一圈圈气浪,却预示着他的身体,刚刚已经从那些地方穿过。 而在气浪还未曾绽放的前方,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身影。 不是白王爷。 这个直挺挺从地面竖立起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尸,身体表面布满树皮状的褶皱,连尸怪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尸,似乎能够跟上苏寒山的速度,竖立起来的同时,已经打出一拳,精准的攻向苏寒山的面门。 嘭!!! 苏寒山的手掌,与这只拳头对撞,那头活尸当场炸成一团飞灰,暴散出去。 但苏寒山高速的身影,也骤然为之一顿,从难以被看到的状态,显现出来。 他从那头活尸的拳头上,竟然感受到一种牵引着天地元气,聚拢大河潮浪,一股脑推动过来的磅礴力量。 “既然都曾经被你杀害,本王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你交手?” 白王爷眼中血光旋转,声音传开,与此同时,已经向前挥动了上百次拳头。 “还是等会让他们跟你身后那些人玩玩吧!!” 白王爷挥拳的方向很单调,但苏寒山受到的攻击角度,却复杂至极。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百头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活尸,像闪电般接连从地面窜起,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浑身上下掌影翻飞,把这些活尸通通打爆。 但他的身形被牵制住,铁塔上的诸多尸魔,已经陆续脱身,避开这块战场,去攻击杨白发、杜文通等人。 即使是刚才主动开口挑衅的顾西楼,竟然也认同了白王爷的安排。 “他们受焚天宝玉损耗在前,数量又处于劣势,很快就会被逼,退回到城墙之下,然后本王的同族,就会摧破城墙。” 白王爷还在持续出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场大祭祀的力量,就会从城墙破损处开始,渗入城内,平民要么身死,要么变成活尸,苍天之力也会随之钝化。” “这天下终究会是尸魔的天下,以你的实力如果转化尸魔,必然可以保留最完整的神智,而且会比现在更强,偏偏要跟本王作对,着实可惜了。” 不断有周边的活尸尸体,随着白王爷出拳,而突然觉醒般,飞扑起来,发出强烈一击,又都被苏寒山打爆。 “你废话真的很多!!” 苏寒山顷刻之间,持续打爆了两百多具活尸,已经察觉出白王爷这种打法的用意。 《大成就八足经》,能够修炼出浑厚程度远超同级的精神力。 但这种浑厚的精神,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全身都转化成了带有部分大脑特质的结构,肉身在抗击打能力上,比起别的同境强者就要逊色一些。 哈哈禅师当初被打破了天地元气和精神力的护层,跟苏寒山一击碰撞之后,手掌就受到损害,正是这个原因。 而且,也是因为身体的承受力不够,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只能在体表运转,不敢引入体内,发挥起来,有很多不便之处。 白王爷现在的这种战法,就用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绕开了这个缺陷。 他看似是在出拳,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劲,传导到别的活尸身上,然后操控活尸,向苏寒山进攻。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劲力的传导太慢了。 白王爷传导的,只是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是修炼到玄胎境界,无论是大楚秘术,还是神魄秘术,能够与天地元气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都只是一部分而已。 白王爷就不断把自己跟天地元气共鸣的那部分精神,抛射出去,落在新鲜的活尸身上。 这部分精神会把天地元气直接引到活尸体内,内外贯连,在出击的那一瞬间,不存在任何短板缺陷。 虽然在一瞬间之后,活尸就会因超负荷而崩溃,但发挥出的威力,却跟白王爷亲自出手差相仿佛,而且还不会有亲自出手的风险。 “但是抛射离体后的精神,没有本体脑思的灵变,注定这些活尸的每一击,都只是这种快速而死板的冲击而已。” 苏寒山的动作,陡然慢了一分,身体周围急剧暗淡下来。 冲向他的一头活尸,忽然偏移,撞向第二头活尸,第二头活尸,又偏向第三头活尸。 苏寒山身影缓缓转动,双臂如同带动沉重无形的巨物,身体周围,接连有六头活尸撞在一块儿,仿佛黏成一体,悬空成团。 “去!! 六头活尸蓦然发亮,六次冲撞的力量,都被苏寒山带动,反轰回去。 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六次冲击加上苏寒山本身真气,光是反向加速的过程中,就使周围大块土地开裂,千百具尸体和土块,失重般飞上半空。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击,白王爷的身体却只在周围失重似的环境中,微微一涨,青黑的肤色都仿佛化为血红,随后就一掌按在了那团血金色光芒表面。 嗡!!!! 相当于他本身六次出拳,还加上了苏寒山一击的力量,竟然被他单掌按停。 “你只有这种程度吗?” 白王爷的手掌弯曲,血金色的光团,被他硬生生压缩得只剩下人头大小,露出光团另一面眼露惊色的苏寒山。 周围所有浮上半空的土块、尸体,也受到波及,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积。 “那就有点让本王失望了!” 白王爷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 借助那些活尸的身体,施展天地元气内外贯连的攻击,只是他这套战法的前奏。 而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天地元气强行压合在那些活尸的血肉之中,使那些活尸爆碎之后,微不可见的血液颗粒,暂时还附带着高浓度的天地元气。 白王爷则利用尸魔之身对于血液的吞噬消化天性,将所有的血液微粒,吸取在体内,变相达到天地元气内外皆合,无所不至的状态。 这才是远远超越了哈哈禅师,完全没有短板的战斗方式。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印,血贯轮回! 有的尸魔,居然连头发都长了出来,除了换上一身盔甲之外,相貌身高,都跟自己以前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 苏寒山一眼看出其中好几个熟人,竟然都是在嵩山碰过面的。 “是你!!” 顾西楼的背部还没能脱离铁塔,眼神却已经鲜活起来,发出夹杂着恨意的狂笑,“你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复活吧?” “我们已经彻底化身尸魔,我们有无穷的生命,再来啊,看你还能不能杀得了我们!!” 杜文通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闻言,脸色都沉重万分。 那些尸魔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强悍,假如这样的强者还可以复活,真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能再死一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寒山也没想到对面还能复活,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成拳头,身影骤然一闪,原地只留下一个正在膨胀的金色脚印。 木鼓断空的身法,以肉身追过声音的极速。 苏寒山的身体,就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但空中绽放开了一圈圈气浪,却预示着他的身体,刚刚已经从那些地方穿过。 而在气浪还未曾绽放的前方,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身影。 不是白王爷。 这个直挺挺从地面竖立起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尸,身体表面布满树皮状的褶皱,连尸怪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尸,似乎能够跟上苏寒山的速度,竖立起来的同时,已经打出一拳,精准的攻向苏寒山的面门。 嘭!!! 苏寒山的手掌,与这只拳头对撞,那头活尸当场炸成一团飞灰,暴散出去。 但苏寒山高速的身影,也骤然为之一顿,从难以被看到的状态,显现出来。 他从那头活尸的拳头上,竟然感受到一种牵引着天地元气,聚拢大河潮浪,一股脑推动过来的磅礴力量。 “既然都曾经被你杀害,本王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你交手?” 白王爷眼中血光旋转,声音传开,与此同时,已经向前挥动了上百次拳头。 “还是等会让他们跟你身后那些人玩玩吧!!” 白王爷挥拳的方向很单调,但苏寒山受到的攻击角度,却复杂至极。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百头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活尸,像闪电般接连从地面窜起,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浑身上下掌影翻飞,把这些活尸通通打爆。 但他的身形被牵制住,铁塔上的诸多尸魔,已经陆续脱身,避开这块战场,去攻击杨白发、杜文通等人。 即使是刚才主动开口挑衅的顾西楼,竟然也认同了白王爷的安排。 “他们受焚天宝玉损耗在前,数量又处于劣势,很快就会被逼,退回到城墙之下,然后本王的同族,就会摧破城墙。” 白王爷还在持续出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场大祭祀的力量,就会从城墙破损处开始,渗入城内,平民要么身死,要么变成活尸,苍天之力也会随之钝化。” “这天下终究会是尸魔的天下,以你的实力如果转化尸魔,必然可以保留最完整的神智,而且会比现在更强,偏偏要跟本王作对,着实可惜了。” 不断有周边的活尸尸体,随着白王爷出拳,而突然觉醒般,飞扑起来,发出强烈一击,又都被苏寒山打爆。 “你废话真的很多!!” 苏寒山顷刻之间,持续打爆了两百多具活尸,已经察觉出白王爷这种打法的用意。 《大成就八足经》,能够修炼出浑厚程度远超同级的精神力。 但这种浑厚的精神,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全身都转化成了带有部分大脑特质的结构,肉身在抗击打能力上,比起别的同境强者就要逊色一些。 哈哈禅师当初被打破了天地元气和精神力的护层,跟苏寒山一击碰撞之后,手掌就受到损害,正是这个原因。 而且,也是因为身体的承受力不够,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只能在体表运转,不敢引入体内,发挥起来,有很多不便之处。 白王爷现在的这种战法,就用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绕开了这个缺陷。 他看似是在出拳,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劲,传导到别的活尸身上,然后操控活尸,向苏寒山进攻。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劲力的传导太慢了。 白王爷传导的,只是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是修炼到玄胎境界,无论是大楚秘术,还是神魄秘术,能够与天地元气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都只是一部分而已。 白王爷就不断把自己跟天地元气共鸣的那部分精神,抛射出去,落在新鲜的活尸身上。 这部分精神会把天地元气直接引到活尸体内,内外贯连,在出击的那一瞬间,不存在任何短板缺陷。 虽然在一瞬间之后,活尸就会因超负荷而崩溃,但发挥出的威力,却跟白王爷亲自出手差相仿佛,而且还不会有亲自出手的风险。 “但是抛射离体后的精神,没有本体脑思的灵变,注定这些活尸的每一击,都只是这种快速而死板的冲击而已。” 苏寒山的动作,陡然慢了一分,身体周围急剧暗淡下来。 冲向他的一头活尸,忽然偏移,撞向第二头活尸,第二头活尸,又偏向第三头活尸。 苏寒山身影缓缓转动,双臂如同带动沉重无形的巨物,身体周围,接连有六头活尸撞在一块儿,仿佛黏成一体,悬空成团。 “去!! 六头活尸蓦然发亮,六次冲撞的力量,都被苏寒山带动,反轰回去。 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六次冲击加上苏寒山本身真气,光是反向加速的过程中,就使周围大块土地开裂,千百具尸体和土块,失重般飞上半空。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击,白王爷的身体却只在周围失重似的环境中,微微一涨,青黑的肤色都仿佛化为血红,随后就一掌按在了那团血金色光芒表面。 嗡!!!! 相当于他本身六次出拳,还加上了苏寒山一击的力量,竟然被他单掌按停。 “你只有这种程度吗?” 白王爷的手掌弯曲,血金色的光团,被他硬生生压缩得只剩下人头大小,露出光团另一面眼露惊色的苏寒山。 周围所有浮上半空的土块、尸体,也受到波及,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积。 “那就有点让本王失望了!” 白王爷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 借助那些活尸的身体,施展天地元气内外贯连的攻击,只是他这套战法的前奏。 而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天地元气强行压合在那些活尸的血肉之中,使那些活尸爆碎之后,微不可见的血液颗粒,暂时还附带着高浓度的天地元气。 白王爷则利用尸魔之身对于血液的吞噬消化天性,将所有的血液微粒,吸取在体内,变相达到天地元气内外皆合,无所不至的状态。 这才是远远超越了哈哈禅师,完全没有短板的战斗方式。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印,血贯轮回! 有的尸魔,居然连头发都长了出来,除了换上一身盔甲之外,相貌身高,都跟自己以前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 苏寒山一眼看出其中好几个熟人,竟然都是在嵩山碰过面的。 “是你!!” 顾西楼的背部还没能脱离铁塔,眼神却已经鲜活起来,发出夹杂着恨意的狂笑,“你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复活吧?” “我们已经彻底化身尸魔,我们有无穷的生命,再来啊,看你还能不能杀得了我们!!” 杜文通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闻言,脸色都沉重万分。 那些尸魔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强悍,假如这样的强者还可以复活,真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能再死一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寒山也没想到对面还能复活,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成拳头,身影骤然一闪,原地只留下一个正在膨胀的金色脚印。 木鼓断空的身法,以肉身追过声音的极速。 苏寒山的身体,就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但空中绽放开了一圈圈气浪,却预示着他的身体,刚刚已经从那些地方穿过。 而在气浪还未曾绽放的前方,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身影。 不是白王爷。 这个直挺挺从地面竖立起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尸,身体表面布满树皮状的褶皱,连尸怪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尸,似乎能够跟上苏寒山的速度,竖立起来的同时,已经打出一拳,精准的攻向苏寒山的面门。 嘭!!! 苏寒山的手掌,与这只拳头对撞,那头活尸当场炸成一团飞灰,暴散出去。 但苏寒山高速的身影,也骤然为之一顿,从难以被看到的状态,显现出来。 他从那头活尸的拳头上,竟然感受到一种牵引着天地元气,聚拢大河潮浪,一股脑推动过来的磅礴力量。 “既然都曾经被你杀害,本王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你交手?” 白王爷眼中血光旋转,声音传开,与此同时,已经向前挥动了上百次拳头。 “还是等会让他们跟你身后那些人玩玩吧!!” 白王爷挥拳的方向很单调,但苏寒山受到的攻击角度,却复杂至极。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百头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活尸,像闪电般接连从地面窜起,攻向苏寒山。 苏寒山浑身上下掌影翻飞,把这些活尸通通打爆。 但他的身形被牵制住,铁塔上的诸多尸魔,已经陆续脱身,避开这块战场,去攻击杨白发、杜文通等人。 即使是刚才主动开口挑衅的顾西楼,竟然也认同了白王爷的安排。 “他们受焚天宝玉损耗在前,数量又处于劣势,很快就会被逼,退回到城墙之下,然后本王的同族,就会摧破城墙。” 白王爷还在持续出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场大祭祀的力量,就会从城墙破损处开始,渗入城内,平民要么身死,要么变成活尸,苍天之力也会随之钝化。” “这天下终究会是尸魔的天下,以你的实力如果转化尸魔,必然可以保留最完整的神智,而且会比现在更强,偏偏要跟本王作对,着实可惜了。” 不断有周边的活尸尸体,随着白王爷出拳,而突然觉醒般,飞扑起来,发出强烈一击,又都被苏寒山打爆。 “你废话真的很多!!” 苏寒山顷刻之间,持续打爆了两百多具活尸,已经察觉出白王爷这种打法的用意。 《大成就八足经》,能够修炼出浑厚程度远超同级的精神力。 但这种浑厚的精神,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全身都转化成了带有部分大脑特质的结构,肉身在抗击打能力上,比起别的同境强者就要逊色一些。 哈哈禅师当初被打破了天地元气和精神力的护层,跟苏寒山一击碰撞之后,手掌就受到损害,正是这个原因。 而且,也是因为身体的承受力不够,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只能在体表运转,不敢引入体内,发挥起来,有很多不便之处。 白王爷现在的这种战法,就用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绕开了这个缺陷。 他看似是在出拳,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劲,传导到别的活尸身上,然后操控活尸,向苏寒山进攻。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劲力的传导太慢了。 白王爷传导的,只是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是修炼到玄胎境界,无论是大楚秘术,还是神魄秘术,能够与天地元气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都只是一部分而已。 白王爷就不断把自己跟天地元气共鸣的那部分精神,抛射出去,落在新鲜的活尸身上。 这部分精神会把天地元气直接引到活尸体内,内外贯连,在出击的那一瞬间,不存在任何短板缺陷。 虽然在一瞬间之后,活尸就会因超负荷而崩溃,但发挥出的威力,却跟白王爷亲自出手差相仿佛,而且还不会有亲自出手的风险。 “但是抛射离体后的精神,没有本体脑思的灵变,注定这些活尸的每一击,都只是这种快速而死板的冲击而已。” 苏寒山的动作,陡然慢了一分,身体周围急剧暗淡下来。 冲向他的一头活尸,忽然偏移,撞向第二头活尸,第二头活尸,又偏向第三头活尸。 苏寒山身影缓缓转动,双臂如同带动沉重无形的巨物,身体周围,接连有六头活尸撞在一块儿,仿佛黏成一体,悬空成团。 “去!! 六头活尸蓦然发亮,六次冲撞的力量,都被苏寒山带动,反轰回去。 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六次冲击加上苏寒山本身真气,光是反向加速的过程中,就使周围大块土地开裂,千百具尸体和土块,失重般飞上半空。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击,白王爷的身体却只在周围失重似的环境中,微微一涨,青黑的肤色都仿佛化为血红,随后就一掌按在了那团血金色光芒表面。 嗡!!!! 相当于他本身六次出拳,还加上了苏寒山一击的力量,竟然被他单掌按停。 “你只有这种程度吗?” 白王爷的手掌弯曲,血金色的光团,被他硬生生压缩得只剩下人头大小,露出光团另一面眼露惊色的苏寒山。 周围所有浮上半空的土块、尸体,也受到波及,全部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积。 “那就有点让本王失望了!” 白王爷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 借助那些活尸的身体,施展天地元气内外贯连的攻击,只是他这套战法的前奏。 而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天地元气强行压合在那些活尸的血肉之中,使那些活尸爆碎之后,微不可见的血液颗粒,暂时还附带着高浓度的天地元气。 白王爷则利用尸魔之身对于血液的吞噬消化天性,将所有的血液微粒,吸取在体内,变相达到天地元气内外皆合,无所不至的状态。 这才是远远超越了哈哈禅师,完全没有短板的战斗方式。 波罗揭谛转世投胎印,血贯轮回! 第190章 五藏界天 血金色光团被压缩的那一刻。 苏寒山身体周围的罡风轰然破碎,无形巨力继续收合,冲击在他体表的护身真气上,金色的光芒被压得非常浓郁,好像混身套了一层坑坑洼洼的金色水晶。 这不是像凝光革气或者玄冰结界那样,依靠空气硬化等手段,造成包裹式的均匀压制。 白王爷现在展现出来的这一手,要更加混乱,更加狂暴。 他体内也有了大量携带天地元气的血液填充,能够制造共鸣的范围更大,整个区域内的天地元气活性,就在急剧攀升。 假如说这片范围内的天地元气,本来是静静流动的气流,那么现在,这些天地元气就像是成千上万根看不见的铁棒,在高频乱抽。 那些被凝固在半空的事物,就相当于受到了全方位无死角的高频打击,硬生生被抽打成了高密度的状态。 因为狂暴躁动到了极点,反而使得这片范围内的所有事物都无法移动,搞得好像静止了一样。 动极而静,正是如此。 当白王爷也感觉,这个躁动已经提升到了不太好控制的程度,虚抓的手掌,便突然向前一冲,轰击在那个血金光团上。 咕嘟!!! 那个血金色的光团,在这一刻剧烈的变形,竟然发出了好像热汤煮沸翻滚的声响。 但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下一刻,光团的变形就达到了极限,彻底破裂,爆发出一股耀眼的光束,轰击在苏寒山身上。 苏寒山的身影在巨响声中轰的一声滑退出去数十丈,在地面滑出了一道长长的沟壑,土石乱飞。 那个血金色光团中蕴含的力量,本来根本不足以支撑光束延伸到这个距离。 但是在白王爷引爆光束之后,周围那些躁动的天地元气,正好找到了一个宣泄渠道,全部涌向这个光束的轨迹之中,使得这条光束越来越长。 即使苏寒山退出了数十丈,这条光束依然顶在他身上,而且还变得越来越粗大,越来越汹涌。 光束的颜色,也从血金色,转为彻头彻尾的血红。 不过,当苏寒山后退的速度越来越慢,右脚向后一蹬,踏碎地面又将之冻结,彻底停住身形时,汹涌的光束,就在连声炸裂的声响中,裂成两半。 从苏寒山立足之处开始,向两边折射出去。 血红光束的分叉点,更是透出一点璀璨的蓝光。 天敌真元,冰轮两相!! “破!” 苏寒山大喝一声,冰轮禅定变雷音震荡,天敌真元形成的冰蓝霹雳轰鸣震荡间,将整条光束彻底撕裂。 白王爷的身影,却已经不在光束源头,而是在半空之中,双手一招,血红色的气流就呜呜怪响,凝聚成一个比他身高大出三四倍的圆盘。 苏寒山抬头之际,那个圆盘正被白王爷推动,极速旋转,对着他盖压下来。 那圆盘看似光滑,实则是很多股血红元气结合而成,除了作为操控者的白王爷,别的东西一旦碰到,立刻就会被搅成碎屑,比磨盘还要危险万倍。 更麻烦的是,这血红圆盘看似有形,实则无质,轻灵迅动之极,在半空坠落的过程中,还能随意变向。 苏寒山察觉阴影之时,脚下一跺,身影纷飞,朝四面乱闪。 那东西却只在半空剧烈一晃,就找准真身,已经盖到头顶三尺处。 苏寒山再度爆发天敌真元,招式路径却改为回天鹤舞,双掌向天,赤红色的仙鹤虚影在他背后展开双翅,一飞冲天,撞在那个血红圆盘之上。 血红火红两种光芒,绚烂爆发,层层耀眼气波炸开。 最该用于克敌制胜的天敌真元,却接连被迫用于防御。 白王爷现在能够驾驭的天地元气,恐怕相当于他自身实力的三倍,而光说他自身实力,也比顾西楼高出一截。 苏寒山的天敌真元,也没办法一下子破尽这么雄厚的元气。 两种光芒炸碎的时候,苏寒山的身形,被残余力道压迫,向下一沉,却没有被打入地下,仅仅是踩出一个浅坑,反而是周围地面隆起,炸裂,升起六条风柱。 随着他手掌牵引,六条风柱顶端扭曲聚合,就对着上空轰去。 白王爷人在半空,却突然被一股血红大风吹动,倏然退去三丈,躲开那一击。 苏寒山在空中的转折移动,还要靠内力运转,按照纯阳三法的道理来驾驭气流。 白王爷却是以精神共鸣天地元气,只要念头一动,天地元气自然就把他的身影挪走。 那裹着血红气芒的身影,在空中一退之后,又乍然向前,闪到地面,出现在苏寒山面前。 苏寒山抬手一掌,与白王爷的拳头对拼,却在拳掌碰撞之时,发现掌下一虚。 白王爷的拳头,只是一个天地元气组成的幻影。 苏寒山心里刚有这念头,又觉得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道轰在他掌心上,不禁闷哼一声,倒射出去。 原来,白王爷身体的其他区域都是完全真实的,只有右臂的部位,制造了一层幻影,而这一层幻影,也仅仅是让拳头的位置跟真实方位差了一寸而已。 苏寒山打杀陈帆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手段,那是因为他事先感知到有人埋伏,但今天,却是他被骗了一手,无论古月法眼还是全局感知,都没有来得及察觉虚实。 “看来你真的只有这种程度,攻下长安最后一个比较麻烦的阻碍,也即将被本王拔除了。” 白王爷的身影忽左忽右,每一个字吐出,好像都多出一个他的影像。 苏寒山挥掌拦截,虽然每一击最后都拦住了,却都跟预期中有着微妙偏差,接连受挫,一退再退,口中吐出血来。 ‘火候差不多了。’ 白王爷掌握局势,心中隐秘的转过这个念头,眼中隐隐有尸魂榕树的影像,一闪而逝。 在一连串忽左忽右的虚影之间,白王爷再度追上苏寒山,又是一掌打过去。 这一掌看起来,跟他之前的那些攻击,没有任何差别。 本身《大成就八足经的修为,借助活尸血液灌入体内的天地元气,加上以此为根基,共鸣外界三倍的天地元气。 这样的攻击虽然强大,但苏寒山靠着天敌真元和稳固的根基,即使判断有些许误差,也还是能够扛下来。 这种状态的每一击,只能够给苏寒山留下一点轻伤。 要想真正杀死苏寒山,至少还要能够把这种优势维持上百次,累积成致命的伤势。 但实际上,白王爷的这一掌又新增了一股可怕的灭魂之力,就是借助与尸魂榕树之间的联系,直接从梦境象征中传递过来的力量。 从梦境象征中借力,本该有着非常明显的异兆。 白王爷这一击,却是力量深藏,极难被察觉,原因有二。 一来,是他的血贯轮回之道,跟尸魂榕树这个梦境象征,异常贴合。 自然界的榕树,本来就有着独木成林的说法,只要一棵树,树的根须蔓延出去,就可以将整片地域的营养夺取,遮挡阳光,在树根上生长出更多树干树枝,使得整片区域里,都没有其他树木的生存空间。 把那些蔓生出去的子树,即使遭到虫害,灾难,凋零,最后也会成为这片榕树林的养份。 血贯轮回这一招,能够成型,至少有三分原因,也就是得到了尸魂榕树的启发。 第二个原因,则是因为现在在场的所有人,智慧水准都已经下降了。 最明显的,就是跟白王爷正面作战的苏寒山。 白王爷很清楚,苏寒山之前应该也已经跟一个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 虽然时间不长,大概能借过来的力量也不多,更不能形成什么天作之合的妙招,但总归也是一股值得借用的力量。 如果苏寒山早早借用过来,恐怕就不会在连番对拼之中,造成不断累积的轻伤。 但是他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单凭自己的招数、根基与敌人抗衡。 打的越久,这种失了智似的遗忘,就会越明显。 连自己能够借用的力量都不能完全想起来,那么对外界感知,自然也会更迟钝,更片面。 当苏寒山再次习以为常的,以之前的状态挥掌来迎击。 白王爷这深藏不露的一掌,就把他彻底击杀。 轰!!!! 从连串虚影中挥出的血色攻击,洞穿了空气。 苏寒山又一次抬起了手掌,纯阳神掌,天敌真元,展现出来的气意,一如既往。 两掌碰触的一刹,白王爷眼中血光狂舞,树枝抖动,摧枯拉朽的力量,就向前推移过去。 轰隆!!!! 大地震颤,两人所处之地一陷再陷,地面的沟壑裂纹,不断蔓延,裂缝中喷出气劲,所到之处,活尸的尸体粉碎腾空。 血光滔滔,由西半边升腾扩张,向东碾击,却陡然顿住,因为东边已经被清柔沉缓,似有若无的五色光芒,全部占据。 苏寒山笼罩在五色光华之中,眸光焕彩,凝视对手。 白王爷神情微变:“你……没有中咒?!” 白王爷并不是什么智略超绝的奇人。 他懂得调度大军,懂得兵法,懂得治理原本白王府的领地,懂得选拔手下,但各方面的水平,都只是保留在一个中等的水准,不至于被专业负责这些事情的人欺瞒而已。 但他不是智者也没有关系,神魄武道的存在,让他从很久以前就找到了一个更便利的,可以在各种争斗中占据优势的手段。 那就是诅咒! 用诅咒,来干扰对手的状态,把对手拉低到比自己更低的水准,有智慧却没有施展的余地,有力量却用错了方向和时机。 当然,他的诅咒,并不是那种直白的,利用什么头发指甲,生辰八字,稻草小人,来咒死对手。 那种东西,对于神魄武道的修炼者来说,很容易演变成精神上的硬碰硬,跟正面对决也没有什么差别了,算不上是精奥巧妙的手段。 白王爷的诅咒方式千变万化,是随时随地,随着时局环境而演变的。 比如他在城外战场上,立身高台,天人交感,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可能离开祭台范围这个可能性。 那就是一种诅咒。 在刚开战时,那些看似随意的感慨废话,也是诅咒的一部分,而在此过程中,高速出拳,从随机方位操控活尸出击,则是诅咒的另一半,让苏寒山这个在天梯境界就已经能感知天地元气的人,居然没察觉到含有浓厚元气的血液微粒,逐渐聚向白王爷。 但是这一切都太自然了,天人交感的状态,在所有人的思维中,都属于祭祀状态“应该”出现的模样。 之后的出拳和言谈,也符合尸魔一方的首领,面对苍天之眸的持有者“应该”出现的行为。 所以,别人就算已经吃了这两次亏,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的疏忽大意,想要更用心的观察对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某一方面,反而在思维中形成新的盲点,更容易落入后续的诅咒。 可是,苏寒山不一样,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任,或者说,他深信着已经拥有武功的自我。 无论是大楚王朝还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大概都无法理解那种感觉,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就知道武功的存在,并不以为怪。 然而苏寒山永远不会忘记,当他今世的这一具身体还只会爬的时候,学到了吐纳之法,光是靠着呼吸的调节,就明确感受到体内一股暖流的运转,是多么惊奇的事情。 当他小时候第一次把内力运用在耳朵上,能够隔着紧闭的门窗,明确听到几十米外,狸猫在院墙上缓步走动的声音,那种会心一笑的喜悦。 武功让他的眼睛可以看清草叶被风吹动的褶皱,武功让他的脑子可以预判别人的动作,武功甚至保住了他的腿,让他重新可以站起来。 从他接触武功到现在,就像是在平凡的人体之外,多了新的耳朵,新的眼睛,新的大脑,新的手脚,每一年的他都跟过去不同,都在进化。 不仅是肉体的进化,也是心态的进化。 如果说,现在的他会因为力量、速度,计算能力等等直观上的差距,被别人击败,那并不奇怪。 但如果说,现在的他,还会因为仅仅是粗心大意,忽略掉自己明明可以感受到的元气血液微粒。 那跟前世十七岁在教室里面被老师责怪太不该犯的粗心,又有什么差别呢? 这十八年的苦功,对身心的打磨,岂不是都练到狗身上去了! “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这十八年每一步的历程,问题关键,绝不会是我的粗心,那就只会是你的把戏。” 苏寒山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对方的诅咒,从一开始就已经在与之抗衡。 诅咒这种阴暗中作祟的东西,只要防微杜渐,又怎么能够成得了气候? 但他知道的这一切,只在心中流淌,并没有出口。 因为面对敌人,不需要回话,只需要回击。 就在白王爷神色微变的这一刻,两人所处的这片战场东半部分,呈扇形一分为五。 五种纯色区域中,都是裂痕静止,尸骸滞空。 玄冰七轮结界是用玄冰禅定心境,混合凝光革气等手段,开创出来的招数。 但实际上,无论是凝光革气还是佛家所说的禅定,都没有明确的属性可言。 玄冰可以禅定,烈焰之中,也可以禅定。 来自五脏庙的五脏五行精神念力,其中每一种属性的力量都非常充足,只要调配得当,都可以用来构造一座对应的结界。 每一座结界的规模,都只比纯粹的玄冰七轮结界,少了两成,总的体量,远超苏寒山不借力的状态,更可以借这五重转折,把从五脏庙借来的力量,分合梳理,发挥至极。 白王爷以为对方不到一个时辰前才缔约,肯定没有与梦境象征对应的绝招,却不知道,苏寒山从选定五脏庙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思索招法。 “五行封界,大地归藏!!” (本章完) 第191章 血莲绽放,太虚双华 “虚张声势!!!” 白王爷发出一声大吼,双臂齐出,背后高涨的血光骤然分化,狂乱舞动,看起来就像是一株巨大的榕树,在不断分出新的枝条。 而每一个枝条的末端,都带有一个形象鲜明的剪影,老鹰,白鸽,夜枭,蝙蝠,蟒蛇,蟾蜍,蝎子,壁虎,狮子,饿狼,大象,犀牛,等等等等,一时间数不清楚。 真正的尸魂榕树,可以直接作为尸变源头与本土尸魔的桥梁,枝条上挂着的都是一头头尸魔。 白王爷借来的力量,当然不能与那完整的梦境象征相提并论,但是,结合转世投胎变化印的奥妙,也能让那一股单纯的梦境之力,做出千百种不同的灭魂攻击。 不错,苏寒山防住了他的诅咒,这一点很出乎意料。 但就算是这样,对方的体量依然要比他略逊一丝,也不过是把原本可以必杀的局面,再度拖成了水磨功夫。 这招对拼下来,必然还是苏寒山会吃个小亏。 白王爷瞬息间变幻手型,双臂齐出的时候,苏寒山也从单掌抗衡的姿态,骤然一收,手腕在腰间翻转,再度推出。 他们两个的速度相差仿佛,但就是一个给人异常繁复奥妙的感觉,另一个却给人非常简朴、直白的观感。 苏寒山不但动作上的感觉更简单,五行结界的力量涌向身体的过程,更是朴素,远远无法跟转世投胎的榕树千影相比。 就仅仅是背后的五色扇形区域,再度化为浓郁明亮的五彩流光,让苏寒山的双手之上,都有五色光华旋转,喷薄欲出的场面。 轰!!! 在四掌相拼的瞬间,白王爷的脸皮忽然一抖,眼中骇然不解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双臂上的指环、护腕、衣袖,已全部炸碎,肩部的骨骼都向后一耸,身不由己,暴退而去,撞入后方的血光榕树幻影之中。 血光榕树所有的枝条,都在瞬间破裂,枝条末端的影象,散乱迸射出去。 白王爷的身体,就像是被镶嵌在榕树主干之中,整个树身中段剧烈弯曲,在地面轰鸣着移动,倒退向更远处。 战场更东面的地方,顾西楼等一群尸魔,已经大占上风,在布满尸魔元气的地方战斗,如虎添翼,越战越勇,却也被两大强招对拼的声势惊动,朝这边观望了一眼。 仅此一眼之中所看到的巨变,就更令他们大惊。 榕树所过之处,地面甚至不是变得支离破碎那么简单,而是全部化为五彩斑斓的粉尘,爆冲到半空。 宛如一条彩色长龙,正从大地之下翻滚着,逐渐显出身体,发出震撼四野的狂啸长鸣。 那些粉尘,很显然不是血光榕树制造出来的破坏,而是苏寒山的绝招形成的持续影响。 不只是地面,整个高大巍峨的树身,好像也开了上百个气孔一样,在倒退的同时,不断向外喷射出大量的五彩光尘。 这血光榕树,本质上是白王爷的天地元气与梦境之力结合的形象,现在喷散成这个样子,显然是内部的能量正在崩溃。 直到榕树的幻影,撞在那座钢铁战车铸就的高塔上,巨大的金铁交鸣声中,已经淡到极致的榕树幻影,才彻底破碎。 当!!!! 白王爷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后脑后背撞在铁块之上。 古语有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天下最强的弩箭到了接近尾声之时,连鲁国最以柔薄知名的一张丝绢,都刮不破。 可是,苏寒山的那一击,即使已经经过了沿途上百丈地面化为粉尘的消耗阻碍,即使是在黑色闪电加固下的铁塔,也不能无视最后那点余波的撞击,产生了明显的晃动。 但白王爷的心思,这一刻却分不出来一星半点,去关心铁塔的稳固与否,他脸上痛色狰狞,双臂伤口交错,血肉阑珊,只死死盯着远处五彩流光的人影。 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击?! 似乎是之前那种取巧的,以较弱力量破开大量元气的手段。 但是差别又太大了,太刚猛,太爆裂,太神速,远远超出了之前那种手段,所能形成的威胁,这是什么招数?! 苏寒山对于每次修成极境带来的神通,都有一种追根究底的想法,这种好奇是来源于对自身的掌控欲,也是在开发新能力的过程中,让自己获得了进步的感觉,变得更充实,更细致,可谓是一种享受。 从爆灯花的手法到禅定结界的出现,其实都有他乐此不疲,探索凝光革气的脉络在其中。 天敌真元出现之后,苏寒山当然不会放过这么有意思的探究对象。 他用苍天之眸洞察敌人的过程中,都在不断比较敌人与自身的差别,思考天敌真元能够克制这一个个敌人的深层原因。 最后他选择了从五行变化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每一种能量的属性,都可以分为大五行和小五行。 大五行就是说,在常态上来看,它应该属于五行中的哪一种。 比如说一股烈焰能量,显然是应该属于火行,但这不代表,这股能量中就没有其他属性的特征。 尤其是在受到外界影响的时候,比如,在烈焰之中倒一盆水下去,这个瞬间,区域内剧烈起伏、高低不等的火焰热量,就会变得更加均匀,等扛过水的影响后,才会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从能量形式来说,它依然是火,但这种均匀和包容,就应该是属于土行的特征。 土能克水,土行特征的出现,就是这股烈焰能量,对于水元刺激产生的反应。 所以,任何一个属性单一的能量,其实内部都包含有一个完整的小五行变化体系,用来应对外界的刺激。 不过,因为大属性和纯度的不同,这种能量内部的小五行体系,起始点和后续的变化节奏,也有不同。 天敌真元的运转方式,暂且可以说,就是靠着隐性经脉,真气无比细分的敏锐,跟某一事物接触后,找到其内部小五行的运转节奏。 当这一事物的小五行,是木系暴增时,必然火系减弱,天敌真元就已经先一步攻到火系,加剧落差,等到小五行系统产生新变化来对抗时,天敌真元又已经攻到新的弱点处。 只要找准节奏,就能更省力的破坏小五行体系,使得这一事物急剧失衡,直到崩溃。 不知道这些道理的时候,苏寒山的天敌真元,只能等待身体自己去酝酿,又因为天敌真元的形成,是依赖极致细分的隐性经脉,过于纤细,注定了能量运转,不可能达到最激烈的速度。 而当他自己明白了这些道理。 把真气散发于外,并利用外在的五脏庙的力量,临时形成五座结界,作为力量运转的枢纽,就不用过于去呵护。 所以苏寒山的这一击,不但力量体量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攻速也是发挥到了极致。 他忍着轻伤,一次次硬接白王爷的攻击,就是要加深体会,把新推敲的这一绝招,调试到最佳的状态。 “五行封界、大地归藏”这个名字,其实还嫌稍微晦涩了一点,当这一招真正发威的时候,可以有一个更加粗暴的叫法。 ——小五行绝灭神通! 苏寒山一击之后,前方漫长道路上的彩色粉尘,弥漫腾空,却不能阻碍他眼中熠熠光辉。 瞬息之间,他的身影已经踩在那些粉尘上方,奔腾而去。 他在半途之中,听到了白王爷撞上铁塔的声音传递到耳边,看到了白王爷剧痛不解的神情,也感觉到后方战场上,顾西楼施展鲲鹏变,破空狂冲,要来拦截他。 但顾西楼是根本来不及的。 真正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拦截到白王爷前方的,只有东南面铁塔上的尸气血团。 那血团豁然破开,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正是哈哈禅师。 他没有穿什么骨质盔甲,只有一件青灰色泽的僧袍。 当瘦削苍劲,又长又尖的手指,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的时候,哈哈禅师的身影,已经来到白王爷前方不到三丈处。 精神的力量,呼喊出他死去活来都没有忘却的咒语,反而是变得更加深刻的咒音。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精神回荡的力量,引起同源功法的强烈感应。 白王爷被那一招打得五内翻腾,四肢不听使唤的恶劣状态,骤然有所缓解。 “好!” 白王爷的精神,也发出一声大喊,血光抖擞,再度发出血贯轮回,双手印法极速变换,如同八条手臂向前张开,八臂之间,形成一个八角轮盘,然后蜕变成圆。 内圈的血色小圆,由他的精神填充,外圈更多的大圆,由天地元气来凝聚而成。 六个血色的同心圆,很快扩张开来,外面最大的一圈,足足有十丈大小。 这同心圆,无比的靠近了哈哈禅师的后背,也将一股正在疾呼的精神意念,传递过去。 “他那一招,现在暂且用不得,老师,这个时机万万不能错过,你拼着一死,接受我全部的天地元气,加上你自己的实力,务必要打出足够让他重伤的一击!!” 尸魔可以重生,这一点是已经证实过的,再死那么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白王爷这句话,也着实有点太孝。 但那股精神意念中,无比的紧迫急切,哈哈禅师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白王爷就是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如果炸了,还能不能控制血液,冲入哈哈禅师体内。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先自爆一下,确保来一次最彻底的合力。 因为刚才那一击,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了。 光是比他强出一截,还不至于有多可怕,可怕的是,他弄不懂对面体量还比自己稍低的情况下,那招为什么那么强。 绝不能让苏寒山再有机会施展出那一招!! 现在,可能就是白王爷此战中仅有的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梦境象征,终究是处在众生梦境之海的力量结晶,跟现实世界之间,有很深的一层隔阂。 无论是苏寒山还是白王爷,即使已经跟某一段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要在现实中借用神力,也有很大的限制。 一次短暂的巅峰爆发之后,通过彼此联系,传递过来的力量,会有很明显的衰落。 白王爷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之前那一招具体的奥妙,却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手段,所有刚强浩大的暴力冲击,都是精密运转之后的产物。 精密的东西,是最容易破坏的,五脏庙所传力量的急剧下跌,显然会使得苏寒山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关口,无法第二次使出那个招数。 意念的传递,与电光一样快。 哈哈禅师对这一切都心领神会后,看着那个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毛头小子,索性放开了心中的怒火。 不去追求轮回转世的精巧变化,只是将所有的体验中,偏向于愤怒的那一面,展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接受了同源功法,但青出于蓝的血贯轮回,再去追求精妙反而不妥,只有以不同种类的愤怒,形成一种滔滔大势,来裹挟这股力量,才可以发挥出最强硬的一次攻击。 “老衲就带你到地府同游一回!!” 老衲还能回来,你却回不来了! 哈哈禅师的长啸声中,带着这样的韵味,随后整个身体砰然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只有右手的食指保持完好,位于莲花中心一点的正前方。 那一根手指就是从各个物种的愤怒中提炼出来的精神引子,是彻底锁定的一点指示,即使苏寒山这个时候想要闪避,也逃不开追击。 “地府同游?我怕你们没这个能耐!” 苏寒山的身影直闯而来,速度分毫不减,“一个已经败过的,一个已经落下风的,在我面前就只会有你死我活这一个下场。” 他身影飞驰,双手一张,半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在他左手边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卍”字印玄冰结界,右手边则是一个烈焰熊熊,但焰光凝固的结界,两边结界的大小对等,一闪之后,就急速收缩深化。 冰蓝化为玄暗,赤焰化为皓白。 太华拳谱的三招,全部都是追求对于内力运用的极端情况。 其中,冰轮两相这一招,还算稍微好一点。 但是大日流沙那一招,苏寒山到现在,都只敢使用四成功力来运行,就是因为,如果一次性运用的时候,超出这个范围,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第三招,就更加离谱了。 原本苏寒山没有修炼到真形巅峰的话,根本不准备尝试那一招的威力,否则的话,可能拳头还没有打出去,自己就已经是个筋断骨折、五痨七伤的下场。 但是,研究天敌真元的过程,加上五脏庙的外部加持,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仅剩的五脏庙之力,仅利用玄冰禅定、烈焰禅定的两种结界,在体外模拟施展第三招的极端状态。 太华拳谱,太虚双华碎元功! 苏寒山双手一收,手掌却没能合到一起,只有两大结界的力量,在相吸相斥的极端环境中扭曲结合,镀散开来,化为覆盖双手小臂的无色光焰。 你死,我活! 苏寒山眉梢微扬,露齿阖牙,脚下怒踏一步,直接抬手撞入血莲花爆发的强光之内。 凹陷在铁塔之下,全力加持血贯轮回的白王爷,从未觉得一个招式爆发的光芒,能够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心神紧绷到极限,念头好像都迟缓万倍,双眼圆睁,盯着那团还在膨胀的血光。 噗!!! 千种等待,只是弹指一刹那。 枭绕着无色光焰的一只手,已经从血光莲花的根部,破杀出来,粉碎了白王爷的期待! 他在半途之中,听到了白王爷撞上铁塔的声音传递到耳边,看到了白王爷剧痛不解的神情,也感觉到后方战场上,顾西楼施展鲲鹏变,破空狂冲,要来拦截他。 但顾西楼是根本来不及的。 真正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拦截到白王爷前方的,只有东南面铁塔上的尸气血团。 那血团豁然破开,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正是哈哈禅师。 他没有穿什么骨质盔甲,只有一件青灰色泽的僧袍。 当瘦削苍劲,又长又尖的手指,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的时候,哈哈禅师的身影,已经来到白王爷前方不到三丈处。 精神的力量,呼喊出他死去活来都没有忘却的咒语,反而是变得更加深刻的咒音。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精神回荡的力量,引起同源功法的强烈感应。 白王爷被那一招打得五内翻腾,四肢不听使唤的恶劣状态,骤然有所缓解。 “好!” 白王爷的精神,也发出一声大喊,血光抖擞,再度发出血贯轮回,双手印法极速变换,如同八条手臂向前张开,八臂之间,形成一个八角轮盘,然后蜕变成圆。 内圈的血色小圆,由他的精神填充,外圈更多的大圆,由天地元气来凝聚而成。 六个血色的同心圆,很快扩张开来,外面最大的一圈,足足有十丈大小。 这同心圆,无比的靠近了哈哈禅师的后背,也将一股正在疾呼的精神意念,传递过去。 “他那一招,现在暂且用不得,老师,这个时机万万不能错过,你拼着一死,接受我全部的天地元气,加上你自己的实力,务必要打出足够让他重伤的一击!!” 尸魔可以重生,这一点是已经证实过的,再死那么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白王爷这句话,也着实有点太孝。 但那股精神意念中,无比的紧迫急切,哈哈禅师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白王爷就是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如果炸了,还能不能控制血液,冲入哈哈禅师体内。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先自爆一下,确保来一次最彻底的合力。 因为刚才那一击,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了。 光是比他强出一截,还不至于有多可怕,可怕的是,他弄不懂对面体量还比自己稍低的情况下,那招为什么那么强。 绝不能让苏寒山再有机会施展出那一招!! 现在,可能就是白王爷此战中仅有的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梦境象征,终究是处在众生梦境之海的力量结晶,跟现实世界之间,有很深的一层隔阂。 无论是苏寒山还是白王爷,即使已经跟某一段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要在现实中借用神力,也有很大的限制。 一次短暂的巅峰爆发之后,通过彼此联系,传递过来的力量,会有很明显的衰落。 白王爷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之前那一招具体的奥妙,却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手段,所有刚强浩大的暴力冲击,都是精密运转之后的产物。 精密的东西,是最容易破坏的,五脏庙所传力量的急剧下跌,显然会使得苏寒山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关口,无法第二次使出那个招数。 意念的传递,与电光一样快。 哈哈禅师对这一切都心领神会后,看着那个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毛头小子,索性放开了心中的怒火。 不去追求轮回转世的精巧变化,只是将所有的体验中,偏向于愤怒的那一面,展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接受了同源功法,但青出于蓝的血贯轮回,再去追求精妙反而不妥,只有以不同种类的愤怒,形成一种滔滔大势,来裹挟这股力量,才可以发挥出最强硬的一次攻击。 “老衲就带你到地府同游一回!!” 老衲还能回来,你却回不来了! 哈哈禅师的长啸声中,带着这样的韵味,随后整个身体砰然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只有右手的食指保持完好,位于莲花中心一点的正前方。 那一根手指就是从各个物种的愤怒中提炼出来的精神引子,是彻底锁定的一点指示,即使苏寒山这个时候想要闪避,也逃不开追击。 “地府同游?我怕你们没这个能耐!” 苏寒山的身影直闯而来,速度分毫不减,“一个已经败过的,一个已经落下风的,在我面前就只会有你死我活这一个下场。” 他身影飞驰,双手一张,半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在他左手边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卍”字印玄冰结界,右手边则是一个烈焰熊熊,但焰光凝固的结界,两边结界的大小对等,一闪之后,就急速收缩深化。 冰蓝化为玄暗,赤焰化为皓白。 太华拳谱的三招,全部都是追求对于内力运用的极端情况。 其中,冰轮两相这一招,还算稍微好一点。 但是大日流沙那一招,苏寒山到现在,都只敢使用四成功力来运行,就是因为,如果一次性运用的时候,超出这个范围,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第三招,就更加离谱了。 原本苏寒山没有修炼到真形巅峰的话,根本不准备尝试那一招的威力,否则的话,可能拳头还没有打出去,自己就已经是个筋断骨折、五痨七伤的下场。 但是,研究天敌真元的过程,加上五脏庙的外部加持,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仅剩的五脏庙之力,仅利用玄冰禅定、烈焰禅定的两种结界,在体外模拟施展第三招的极端状态。 太华拳谱,太虚双华碎元功! 苏寒山双手一收,手掌却没能合到一起,只有两大结界的力量,在相吸相斥的极端环境中扭曲结合,镀散开来,化为覆盖双手小臂的无色光焰。 你死,我活! 苏寒山眉梢微扬,露齿阖牙,脚下怒踏一步,直接抬手撞入血莲花爆发的强光之内。 凹陷在铁塔之下,全力加持血贯轮回的白王爷,从未觉得一个招式爆发的光芒,能够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心神紧绷到极限,念头好像都迟缓万倍,双眼圆睁,盯着那团还在膨胀的血光。 噗!!! 千种等待,只是弹指一刹那。 枭绕着无色光焰的一只手,已经从血光莲花的根部,破杀出来,粉碎了白王爷的期待! 他在半途之中,听到了白王爷撞上铁塔的声音传递到耳边,看到了白王爷剧痛不解的神情,也感觉到后方战场上,顾西楼施展鲲鹏变,破空狂冲,要来拦截他。 但顾西楼是根本来不及的。 真正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拦截到白王爷前方的,只有东南面铁塔上的尸气血团。 那血团豁然破开,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正是哈哈禅师。 他没有穿什么骨质盔甲,只有一件青灰色泽的僧袍。 当瘦削苍劲,又长又尖的手指,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的时候,哈哈禅师的身影,已经来到白王爷前方不到三丈处。 精神的力量,呼喊出他死去活来都没有忘却的咒语,反而是变得更加深刻的咒音。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精神回荡的力量,引起同源功法的强烈感应。 白王爷被那一招打得五内翻腾,四肢不听使唤的恶劣状态,骤然有所缓解。 “好!” 白王爷的精神,也发出一声大喊,血光抖擞,再度发出血贯轮回,双手印法极速变换,如同八条手臂向前张开,八臂之间,形成一个八角轮盘,然后蜕变成圆。 内圈的血色小圆,由他的精神填充,外圈更多的大圆,由天地元气来凝聚而成。 六个血色的同心圆,很快扩张开来,外面最大的一圈,足足有十丈大小。 这同心圆,无比的靠近了哈哈禅师的后背,也将一股正在疾呼的精神意念,传递过去。 “他那一招,现在暂且用不得,老师,这个时机万万不能错过,你拼着一死,接受我全部的天地元气,加上你自己的实力,务必要打出足够让他重伤的一击!!” 尸魔可以重生,这一点是已经证实过的,再死那么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白王爷这句话,也着实有点太孝。 但那股精神意念中,无比的紧迫急切,哈哈禅师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白王爷就是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如果炸了,还能不能控制血液,冲入哈哈禅师体内。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先自爆一下,确保来一次最彻底的合力。 因为刚才那一击,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了。 光是比他强出一截,还不至于有多可怕,可怕的是,他弄不懂对面体量还比自己稍低的情况下,那招为什么那么强。 绝不能让苏寒山再有机会施展出那一招!! 现在,可能就是白王爷此战中仅有的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梦境象征,终究是处在众生梦境之海的力量结晶,跟现实世界之间,有很深的一层隔阂。 无论是苏寒山还是白王爷,即使已经跟某一段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要在现实中借用神力,也有很大的限制。 一次短暂的巅峰爆发之后,通过彼此联系,传递过来的力量,会有很明显的衰落。 白王爷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之前那一招具体的奥妙,却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手段,所有刚强浩大的暴力冲击,都是精密运转之后的产物。 精密的东西,是最容易破坏的,五脏庙所传力量的急剧下跌,显然会使得苏寒山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关口,无法第二次使出那个招数。 意念的传递,与电光一样快。 哈哈禅师对这一切都心领神会后,看着那个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毛头小子,索性放开了心中的怒火。 不去追求轮回转世的精巧变化,只是将所有的体验中,偏向于愤怒的那一面,展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接受了同源功法,但青出于蓝的血贯轮回,再去追求精妙反而不妥,只有以不同种类的愤怒,形成一种滔滔大势,来裹挟这股力量,才可以发挥出最强硬的一次攻击。 “老衲就带你到地府同游一回!!” 老衲还能回来,你却回不来了! 哈哈禅师的长啸声中,带着这样的韵味,随后整个身体砰然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只有右手的食指保持完好,位于莲花中心一点的正前方。 那一根手指就是从各个物种的愤怒中提炼出来的精神引子,是彻底锁定的一点指示,即使苏寒山这个时候想要闪避,也逃不开追击。 “地府同游?我怕你们没这个能耐!” 苏寒山的身影直闯而来,速度分毫不减,“一个已经败过的,一个已经落下风的,在我面前就只会有你死我活这一个下场。” 他身影飞驰,双手一张,半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在他左手边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卍”字印玄冰结界,右手边则是一个烈焰熊熊,但焰光凝固的结界,两边结界的大小对等,一闪之后,就急速收缩深化。 冰蓝化为玄暗,赤焰化为皓白。 太华拳谱的三招,全部都是追求对于内力运用的极端情况。 其中,冰轮两相这一招,还算稍微好一点。 但是大日流沙那一招,苏寒山到现在,都只敢使用四成功力来运行,就是因为,如果一次性运用的时候,超出这个范围,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第三招,就更加离谱了。 原本苏寒山没有修炼到真形巅峰的话,根本不准备尝试那一招的威力,否则的话,可能拳头还没有打出去,自己就已经是个筋断骨折、五痨七伤的下场。 但是,研究天敌真元的过程,加上五脏庙的外部加持,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仅剩的五脏庙之力,仅利用玄冰禅定、烈焰禅定的两种结界,在体外模拟施展第三招的极端状态。 太华拳谱,太虚双华碎元功! 苏寒山双手一收,手掌却没能合到一起,只有两大结界的力量,在相吸相斥的极端环境中扭曲结合,镀散开来,化为覆盖双手小臂的无色光焰。 你死,我活! 苏寒山眉梢微扬,露齿阖牙,脚下怒踏一步,直接抬手撞入血莲花爆发的强光之内。 凹陷在铁塔之下,全力加持血贯轮回的白王爷,从未觉得一个招式爆发的光芒,能够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心神紧绷到极限,念头好像都迟缓万倍,双眼圆睁,盯着那团还在膨胀的血光。 噗!!! 千种等待,只是弹指一刹那。 枭绕着无色光焰的一只手,已经从血光莲花的根部,破杀出来,粉碎了白王爷的期待! 他在半途之中,听到了白王爷撞上铁塔的声音传递到耳边,看到了白王爷剧痛不解的神情,也感觉到后方战场上,顾西楼施展鲲鹏变,破空狂冲,要来拦截他。 但顾西楼是根本来不及的。 真正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拦截到白王爷前方的,只有东南面铁塔上的尸气血团。 那血团豁然破开,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正是哈哈禅师。 他没有穿什么骨质盔甲,只有一件青灰色泽的僧袍。 当瘦削苍劲,又长又尖的手指,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的时候,哈哈禅师的身影,已经来到白王爷前方不到三丈处。 精神的力量,呼喊出他死去活来都没有忘却的咒语,反而是变得更加深刻的咒音。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精神回荡的力量,引起同源功法的强烈感应。 白王爷被那一招打得五内翻腾,四肢不听使唤的恶劣状态,骤然有所缓解。 “好!” 白王爷的精神,也发出一声大喊,血光抖擞,再度发出血贯轮回,双手印法极速变换,如同八条手臂向前张开,八臂之间,形成一个八角轮盘,然后蜕变成圆。 内圈的血色小圆,由他的精神填充,外圈更多的大圆,由天地元气来凝聚而成。 六个血色的同心圆,很快扩张开来,外面最大的一圈,足足有十丈大小。 这同心圆,无比的靠近了哈哈禅师的后背,也将一股正在疾呼的精神意念,传递过去。 “他那一招,现在暂且用不得,老师,这个时机万万不能错过,你拼着一死,接受我全部的天地元气,加上你自己的实力,务必要打出足够让他重伤的一击!!” 尸魔可以重生,这一点是已经证实过的,再死那么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白王爷这句话,也着实有点太孝。 但那股精神意念中,无比的紧迫急切,哈哈禅师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白王爷就是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如果炸了,还能不能控制血液,冲入哈哈禅师体内。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先自爆一下,确保来一次最彻底的合力。 因为刚才那一击,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了。 光是比他强出一截,还不至于有多可怕,可怕的是,他弄不懂对面体量还比自己稍低的情况下,那招为什么那么强。 绝不能让苏寒山再有机会施展出那一招!! 现在,可能就是白王爷此战中仅有的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梦境象征,终究是处在众生梦境之海的力量结晶,跟现实世界之间,有很深的一层隔阂。 无论是苏寒山还是白王爷,即使已经跟某一段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要在现实中借用神力,也有很大的限制。 一次短暂的巅峰爆发之后,通过彼此联系,传递过来的力量,会有很明显的衰落。 白王爷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之前那一招具体的奥妙,却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手段,所有刚强浩大的暴力冲击,都是精密运转之后的产物。 精密的东西,是最容易破坏的,五脏庙所传力量的急剧下跌,显然会使得苏寒山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关口,无法第二次使出那个招数。 意念的传递,与电光一样快。 哈哈禅师对这一切都心领神会后,看着那个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毛头小子,索性放开了心中的怒火。 不去追求轮回转世的精巧变化,只是将所有的体验中,偏向于愤怒的那一面,展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接受了同源功法,但青出于蓝的血贯轮回,再去追求精妙反而不妥,只有以不同种类的愤怒,形成一种滔滔大势,来裹挟这股力量,才可以发挥出最强硬的一次攻击。 “老衲就带你到地府同游一回!!” 老衲还能回来,你却回不来了! 哈哈禅师的长啸声中,带着这样的韵味,随后整个身体砰然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只有右手的食指保持完好,位于莲花中心一点的正前方。 那一根手指就是从各个物种的愤怒中提炼出来的精神引子,是彻底锁定的一点指示,即使苏寒山这个时候想要闪避,也逃不开追击。 “地府同游?我怕你们没这个能耐!” 苏寒山的身影直闯而来,速度分毫不减,“一个已经败过的,一个已经落下风的,在我面前就只会有你死我活这一个下场。” 他身影飞驰,双手一张,半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在他左手边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卍”字印玄冰结界,右手边则是一个烈焰熊熊,但焰光凝固的结界,两边结界的大小对等,一闪之后,就急速收缩深化。 冰蓝化为玄暗,赤焰化为皓白。 太华拳谱的三招,全部都是追求对于内力运用的极端情况。 其中,冰轮两相这一招,还算稍微好一点。 但是大日流沙那一招,苏寒山到现在,都只敢使用四成功力来运行,就是因为,如果一次性运用的时候,超出这个范围,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第三招,就更加离谱了。 原本苏寒山没有修炼到真形巅峰的话,根本不准备尝试那一招的威力,否则的话,可能拳头还没有打出去,自己就已经是个筋断骨折、五痨七伤的下场。 但是,研究天敌真元的过程,加上五脏庙的外部加持,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仅剩的五脏庙之力,仅利用玄冰禅定、烈焰禅定的两种结界,在体外模拟施展第三招的极端状态。 太华拳谱,太虚双华碎元功! 苏寒山双手一收,手掌却没能合到一起,只有两大结界的力量,在相吸相斥的极端环境中扭曲结合,镀散开来,化为覆盖双手小臂的无色光焰。 你死,我活! 苏寒山眉梢微扬,露齿阖牙,脚下怒踏一步,直接抬手撞入血莲花爆发的强光之内。 凹陷在铁塔之下,全力加持血贯轮回的白王爷,从未觉得一个招式爆发的光芒,能够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心神紧绷到极限,念头好像都迟缓万倍,双眼圆睁,盯着那团还在膨胀的血光。 噗!!! 千种等待,只是弹指一刹那。 枭绕着无色光焰的一只手,已经从血光莲花的根部,破杀出来,粉碎了白王爷的期待! 他在半途之中,听到了白王爷撞上铁塔的声音传递到耳边,看到了白王爷剧痛不解的神情,也感觉到后方战场上,顾西楼施展鲲鹏变,破空狂冲,要来拦截他。 但顾西楼是根本来不及的。 真正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拦截到白王爷前方的,只有东南面铁塔上的尸气血团。 那血团豁然破开,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正是哈哈禅师。 他没有穿什么骨质盔甲,只有一件青灰色泽的僧袍。 当瘦削苍劲,又长又尖的手指,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的时候,哈哈禅师的身影,已经来到白王爷前方不到三丈处。 精神的力量,呼喊出他死去活来都没有忘却的咒语,反而是变得更加深刻的咒音。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精神回荡的力量,引起同源功法的强烈感应。 白王爷被那一招打得五内翻腾,四肢不听使唤的恶劣状态,骤然有所缓解。 “好!” 白王爷的精神,也发出一声大喊,血光抖擞,再度发出血贯轮回,双手印法极速变换,如同八条手臂向前张开,八臂之间,形成一个八角轮盘,然后蜕变成圆。 内圈的血色小圆,由他的精神填充,外圈更多的大圆,由天地元气来凝聚而成。 六个血色的同心圆,很快扩张开来,外面最大的一圈,足足有十丈大小。 这同心圆,无比的靠近了哈哈禅师的后背,也将一股正在疾呼的精神意念,传递过去。 “他那一招,现在暂且用不得,老师,这个时机万万不能错过,你拼着一死,接受我全部的天地元气,加上你自己的实力,务必要打出足够让他重伤的一击!!” 尸魔可以重生,这一点是已经证实过的,再死那么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白王爷这句话,也着实有点太孝。 但那股精神意念中,无比的紧迫急切,哈哈禅师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白王爷就是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如果炸了,还能不能控制血液,冲入哈哈禅师体内。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先自爆一下,确保来一次最彻底的合力。 因为刚才那一击,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了。 光是比他强出一截,还不至于有多可怕,可怕的是,他弄不懂对面体量还比自己稍低的情况下,那招为什么那么强。 绝不能让苏寒山再有机会施展出那一招!! 现在,可能就是白王爷此战中仅有的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梦境象征,终究是处在众生梦境之海的力量结晶,跟现实世界之间,有很深的一层隔阂。 无论是苏寒山还是白王爷,即使已经跟某一段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要在现实中借用神力,也有很大的限制。 一次短暂的巅峰爆发之后,通过彼此联系,传递过来的力量,会有很明显的衰落。 白王爷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之前那一招具体的奥妙,却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手段,所有刚强浩大的暴力冲击,都是精密运转之后的产物。 精密的东西,是最容易破坏的,五脏庙所传力量的急剧下跌,显然会使得苏寒山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关口,无法第二次使出那个招数。 意念的传递,与电光一样快。 哈哈禅师对这一切都心领神会后,看着那个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毛头小子,索性放开了心中的怒火。 不去追求轮回转世的精巧变化,只是将所有的体验中,偏向于愤怒的那一面,展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接受了同源功法,但青出于蓝的血贯轮回,再去追求精妙反而不妥,只有以不同种类的愤怒,形成一种滔滔大势,来裹挟这股力量,才可以发挥出最强硬的一次攻击。 “老衲就带你到地府同游一回!!” 老衲还能回来,你却回不来了! 哈哈禅师的长啸声中,带着这样的韵味,随后整个身体砰然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只有右手的食指保持完好,位于莲花中心一点的正前方。 那一根手指就是从各个物种的愤怒中提炼出来的精神引子,是彻底锁定的一点指示,即使苏寒山这个时候想要闪避,也逃不开追击。 “地府同游?我怕你们没这个能耐!” 苏寒山的身影直闯而来,速度分毫不减,“一个已经败过的,一个已经落下风的,在我面前就只会有你死我活这一个下场。” 他身影飞驰,双手一张,半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在他左手边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卍”字印玄冰结界,右手边则是一个烈焰熊熊,但焰光凝固的结界,两边结界的大小对等,一闪之后,就急速收缩深化。 冰蓝化为玄暗,赤焰化为皓白。 太华拳谱的三招,全部都是追求对于内力运用的极端情况。 其中,冰轮两相这一招,还算稍微好一点。 但是大日流沙那一招,苏寒山到现在,都只敢使用四成功力来运行,就是因为,如果一次性运用的时候,超出这个范围,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第三招,就更加离谱了。 原本苏寒山没有修炼到真形巅峰的话,根本不准备尝试那一招的威力,否则的话,可能拳头还没有打出去,自己就已经是个筋断骨折、五痨七伤的下场。 但是,研究天敌真元的过程,加上五脏庙的外部加持,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仅剩的五脏庙之力,仅利用玄冰禅定、烈焰禅定的两种结界,在体外模拟施展第三招的极端状态。 太华拳谱,太虚双华碎元功! 苏寒山双手一收,手掌却没能合到一起,只有两大结界的力量,在相吸相斥的极端环境中扭曲结合,镀散开来,化为覆盖双手小臂的无色光焰。 你死,我活! 苏寒山眉梢微扬,露齿阖牙,脚下怒踏一步,直接抬手撞入血莲花爆发的强光之内。 凹陷在铁塔之下,全力加持血贯轮回的白王爷,从未觉得一个招式爆发的光芒,能够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心神紧绷到极限,念头好像都迟缓万倍,双眼圆睁,盯着那团还在膨胀的血光。 噗!!! 千种等待,只是弹指一刹那。 枭绕着无色光焰的一只手,已经从血光莲花的根部,破杀出来,粉碎了白王爷的期待! 他在半途之中,听到了白王爷撞上铁塔的声音传递到耳边,看到了白王爷剧痛不解的神情,也感觉到后方战场上,顾西楼施展鲲鹏变,破空狂冲,要来拦截他。 但顾西楼是根本来不及的。 真正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拦截到白王爷前方的,只有东南面铁塔上的尸气血团。 那血团豁然破开,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正是哈哈禅师。 他没有穿什么骨质盔甲,只有一件青灰色泽的僧袍。 当瘦削苍劲,又长又尖的手指,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的时候,哈哈禅师的身影,已经来到白王爷前方不到三丈处。 精神的力量,呼喊出他死去活来都没有忘却的咒语,反而是变得更加深刻的咒音。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精神回荡的力量,引起同源功法的强烈感应。 白王爷被那一招打得五内翻腾,四肢不听使唤的恶劣状态,骤然有所缓解。 “好!” 白王爷的精神,也发出一声大喊,血光抖擞,再度发出血贯轮回,双手印法极速变换,如同八条手臂向前张开,八臂之间,形成一个八角轮盘,然后蜕变成圆。 内圈的血色小圆,由他的精神填充,外圈更多的大圆,由天地元气来凝聚而成。 六个血色的同心圆,很快扩张开来,外面最大的一圈,足足有十丈大小。 这同心圆,无比的靠近了哈哈禅师的后背,也将一股正在疾呼的精神意念,传递过去。 “他那一招,现在暂且用不得,老师,这个时机万万不能错过,你拼着一死,接受我全部的天地元气,加上你自己的实力,务必要打出足够让他重伤的一击!!” 尸魔可以重生,这一点是已经证实过的,再死那么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白王爷这句话,也着实有点太孝。 但那股精神意念中,无比的紧迫急切,哈哈禅师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白王爷就是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如果炸了,还能不能控制血液,冲入哈哈禅师体内。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先自爆一下,确保来一次最彻底的合力。 因为刚才那一击,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了。 光是比他强出一截,还不至于有多可怕,可怕的是,他弄不懂对面体量还比自己稍低的情况下,那招为什么那么强。 绝不能让苏寒山再有机会施展出那一招!! 现在,可能就是白王爷此战中仅有的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梦境象征,终究是处在众生梦境之海的力量结晶,跟现实世界之间,有很深的一层隔阂。 无论是苏寒山还是白王爷,即使已经跟某一段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要在现实中借用神力,也有很大的限制。 一次短暂的巅峰爆发之后,通过彼此联系,传递过来的力量,会有很明显的衰落。 白王爷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之前那一招具体的奥妙,却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手段,所有刚强浩大的暴力冲击,都是精密运转之后的产物。 精密的东西,是最容易破坏的,五脏庙所传力量的急剧下跌,显然会使得苏寒山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关口,无法第二次使出那个招数。 意念的传递,与电光一样快。 哈哈禅师对这一切都心领神会后,看着那个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毛头小子,索性放开了心中的怒火。 不去追求轮回转世的精巧变化,只是将所有的体验中,偏向于愤怒的那一面,展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接受了同源功法,但青出于蓝的血贯轮回,再去追求精妙反而不妥,只有以不同种类的愤怒,形成一种滔滔大势,来裹挟这股力量,才可以发挥出最强硬的一次攻击。 “老衲就带你到地府同游一回!!” 老衲还能回来,你却回不来了! 哈哈禅师的长啸声中,带着这样的韵味,随后整个身体砰然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只有右手的食指保持完好,位于莲花中心一点的正前方。 那一根手指就是从各个物种的愤怒中提炼出来的精神引子,是彻底锁定的一点指示,即使苏寒山这个时候想要闪避,也逃不开追击。 “地府同游?我怕你们没这个能耐!” 苏寒山的身影直闯而来,速度分毫不减,“一个已经败过的,一个已经落下风的,在我面前就只会有你死我活这一个下场。” 他身影飞驰,双手一张,半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在他左手边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卍”字印玄冰结界,右手边则是一个烈焰熊熊,但焰光凝固的结界,两边结界的大小对等,一闪之后,就急速收缩深化。 冰蓝化为玄暗,赤焰化为皓白。 太华拳谱的三招,全部都是追求对于内力运用的极端情况。 其中,冰轮两相这一招,还算稍微好一点。 但是大日流沙那一招,苏寒山到现在,都只敢使用四成功力来运行,就是因为,如果一次性运用的时候,超出这个范围,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第三招,就更加离谱了。 原本苏寒山没有修炼到真形巅峰的话,根本不准备尝试那一招的威力,否则的话,可能拳头还没有打出去,自己就已经是个筋断骨折、五痨七伤的下场。 但是,研究天敌真元的过程,加上五脏庙的外部加持,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仅剩的五脏庙之力,仅利用玄冰禅定、烈焰禅定的两种结界,在体外模拟施展第三招的极端状态。 太华拳谱,太虚双华碎元功! 苏寒山双手一收,手掌却没能合到一起,只有两大结界的力量,在相吸相斥的极端环境中扭曲结合,镀散开来,化为覆盖双手小臂的无色光焰。 你死,我活! 苏寒山眉梢微扬,露齿阖牙,脚下怒踏一步,直接抬手撞入血莲花爆发的强光之内。 凹陷在铁塔之下,全力加持血贯轮回的白王爷,从未觉得一个招式爆发的光芒,能够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心神紧绷到极限,念头好像都迟缓万倍,双眼圆睁,盯着那团还在膨胀的血光。 噗!!! 千种等待,只是弹指一刹那。 枭绕着无色光焰的一只手,已经从血光莲花的根部,破杀出来,粉碎了白王爷的期待! 他在半途之中,听到了白王爷撞上铁塔的声音传递到耳边,看到了白王爷剧痛不解的神情,也感觉到后方战场上,顾西楼施展鲲鹏变,破空狂冲,要来拦截他。 但顾西楼是根本来不及的。 真正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拦截到白王爷前方的,只有东南面铁塔上的尸气血团。 那血团豁然破开,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正是哈哈禅师。 他没有穿什么骨质盔甲,只有一件青灰色泽的僧袍。 当瘦削苍劲,又长又尖的手指,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的时候,哈哈禅师的身影,已经来到白王爷前方不到三丈处。 精神的力量,呼喊出他死去活来都没有忘却的咒语,反而是变得更加深刻的咒音。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精神回荡的力量,引起同源功法的强烈感应。 白王爷被那一招打得五内翻腾,四肢不听使唤的恶劣状态,骤然有所缓解。 “好!” 白王爷的精神,也发出一声大喊,血光抖擞,再度发出血贯轮回,双手印法极速变换,如同八条手臂向前张开,八臂之间,形成一个八角轮盘,然后蜕变成圆。 内圈的血色小圆,由他的精神填充,外圈更多的大圆,由天地元气来凝聚而成。 六个血色的同心圆,很快扩张开来,外面最大的一圈,足足有十丈大小。 这同心圆,无比的靠近了哈哈禅师的后背,也将一股正在疾呼的精神意念,传递过去。 “他那一招,现在暂且用不得,老师,这个时机万万不能错过,你拼着一死,接受我全部的天地元气,加上你自己的实力,务必要打出足够让他重伤的一击!!” 尸魔可以重生,这一点是已经证实过的,再死那么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白王爷这句话,也着实有点太孝。 但那股精神意念中,无比的紧迫急切,哈哈禅师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白王爷就是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如果炸了,还能不能控制血液,冲入哈哈禅师体内。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先自爆一下,确保来一次最彻底的合力。 因为刚才那一击,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了。 光是比他强出一截,还不至于有多可怕,可怕的是,他弄不懂对面体量还比自己稍低的情况下,那招为什么那么强。 绝不能让苏寒山再有机会施展出那一招!! 现在,可能就是白王爷此战中仅有的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梦境象征,终究是处在众生梦境之海的力量结晶,跟现实世界之间,有很深的一层隔阂。 无论是苏寒山还是白王爷,即使已经跟某一段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要在现实中借用神力,也有很大的限制。 一次短暂的巅峰爆发之后,通过彼此联系,传递过来的力量,会有很明显的衰落。 白王爷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之前那一招具体的奥妙,却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手段,所有刚强浩大的暴力冲击,都是精密运转之后的产物。 精密的东西,是最容易破坏的,五脏庙所传力量的急剧下跌,显然会使得苏寒山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关口,无法第二次使出那个招数。 意念的传递,与电光一样快。 哈哈禅师对这一切都心领神会后,看着那个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毛头小子,索性放开了心中的怒火。 不去追求轮回转世的精巧变化,只是将所有的体验中,偏向于愤怒的那一面,展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接受了同源功法,但青出于蓝的血贯轮回,再去追求精妙反而不妥,只有以不同种类的愤怒,形成一种滔滔大势,来裹挟这股力量,才可以发挥出最强硬的一次攻击。 “老衲就带你到地府同游一回!!” 老衲还能回来,你却回不来了! 哈哈禅师的长啸声中,带着这样的韵味,随后整个身体砰然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只有右手的食指保持完好,位于莲花中心一点的正前方。 那一根手指就是从各个物种的愤怒中提炼出来的精神引子,是彻底锁定的一点指示,即使苏寒山这个时候想要闪避,也逃不开追击。 “地府同游?我怕你们没这个能耐!” 苏寒山的身影直闯而来,速度分毫不减,“一个已经败过的,一个已经落下风的,在我面前就只会有你死我活这一个下场。” 他身影飞驰,双手一张,半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在他左手边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卍”字印玄冰结界,右手边则是一个烈焰熊熊,但焰光凝固的结界,两边结界的大小对等,一闪之后,就急速收缩深化。 冰蓝化为玄暗,赤焰化为皓白。 太华拳谱的三招,全部都是追求对于内力运用的极端情况。 其中,冰轮两相这一招,还算稍微好一点。 但是大日流沙那一招,苏寒山到现在,都只敢使用四成功力来运行,就是因为,如果一次性运用的时候,超出这个范围,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第三招,就更加离谱了。 原本苏寒山没有修炼到真形巅峰的话,根本不准备尝试那一招的威力,否则的话,可能拳头还没有打出去,自己就已经是个筋断骨折、五痨七伤的下场。 但是,研究天敌真元的过程,加上五脏庙的外部加持,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仅剩的五脏庙之力,仅利用玄冰禅定、烈焰禅定的两种结界,在体外模拟施展第三招的极端状态。 太华拳谱,太虚双华碎元功! 苏寒山双手一收,手掌却没能合到一起,只有两大结界的力量,在相吸相斥的极端环境中扭曲结合,镀散开来,化为覆盖双手小臂的无色光焰。 你死,我活! 苏寒山眉梢微扬,露齿阖牙,脚下怒踏一步,直接抬手撞入血莲花爆发的强光之内。 凹陷在铁塔之下,全力加持血贯轮回的白王爷,从未觉得一个招式爆发的光芒,能够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心神紧绷到极限,念头好像都迟缓万倍,双眼圆睁,盯着那团还在膨胀的血光。 噗!!! 千种等待,只是弹指一刹那。 枭绕着无色光焰的一只手,已经从血光莲花的根部,破杀出来,粉碎了白王爷的期待! 他在半途之中,听到了白王爷撞上铁塔的声音传递到耳边,看到了白王爷剧痛不解的神情,也感觉到后方战场上,顾西楼施展鲲鹏变,破空狂冲,要来拦截他。 但顾西楼是根本来不及的。 真正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拦截到白王爷前方的,只有东南面铁塔上的尸气血团。 那血团豁然破开,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正是哈哈禅师。 他没有穿什么骨质盔甲,只有一件青灰色泽的僧袍。 当瘦削苍劲,又长又尖的手指,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的时候,哈哈禅师的身影,已经来到白王爷前方不到三丈处。 精神的力量,呼喊出他死去活来都没有忘却的咒语,反而是变得更加深刻的咒音。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精神回荡的力量,引起同源功法的强烈感应。 白王爷被那一招打得五内翻腾,四肢不听使唤的恶劣状态,骤然有所缓解。 “好!” 白王爷的精神,也发出一声大喊,血光抖擞,再度发出血贯轮回,双手印法极速变换,如同八条手臂向前张开,八臂之间,形成一个八角轮盘,然后蜕变成圆。 内圈的血色小圆,由他的精神填充,外圈更多的大圆,由天地元气来凝聚而成。 六个血色的同心圆,很快扩张开来,外面最大的一圈,足足有十丈大小。 这同心圆,无比的靠近了哈哈禅师的后背,也将一股正在疾呼的精神意念,传递过去。 “他那一招,现在暂且用不得,老师,这个时机万万不能错过,你拼着一死,接受我全部的天地元气,加上你自己的实力,务必要打出足够让他重伤的一击!!” 尸魔可以重生,这一点是已经证实过的,再死那么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白王爷这句话,也着实有点太孝。 但那股精神意念中,无比的紧迫急切,哈哈禅师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白王爷就是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如果炸了,还能不能控制血液,冲入哈哈禅师体内。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先自爆一下,确保来一次最彻底的合力。 因为刚才那一击,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了。 光是比他强出一截,还不至于有多可怕,可怕的是,他弄不懂对面体量还比自己稍低的情况下,那招为什么那么强。 绝不能让苏寒山再有机会施展出那一招!! 现在,可能就是白王爷此战中仅有的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梦境象征,终究是处在众生梦境之海的力量结晶,跟现实世界之间,有很深的一层隔阂。 无论是苏寒山还是白王爷,即使已经跟某一段梦境象征缔结了稳定的联系,要在现实中借用神力,也有很大的限制。 一次短暂的巅峰爆发之后,通过彼此联系,传递过来的力量,会有很明显的衰落。 白王爷虽然不知道苏寒山之前那一招具体的奥妙,却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手段,所有刚强浩大的暴力冲击,都是精密运转之后的产物。 精密的东西,是最容易破坏的,五脏庙所传力量的急剧下跌,显然会使得苏寒山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关口,无法第二次使出那个招数。 意念的传递,与电光一样快。 哈哈禅师对这一切都心领神会后,看着那个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毛头小子,索性放开了心中的怒火。 不去追求轮回转世的精巧变化,只是将所有的体验中,偏向于愤怒的那一面,展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毫无保留的接受了同源功法,但青出于蓝的血贯轮回,再去追求精妙反而不妥,只有以不同种类的愤怒,形成一种滔滔大势,来裹挟这股力量,才可以发挥出最强硬的一次攻击。 “老衲就带你到地府同游一回!!” 老衲还能回来,你却回不来了! 哈哈禅师的长啸声中,带着这样的韵味,随后整个身体砰然炸开,形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只有右手的食指保持完好,位于莲花中心一点的正前方。 那一根手指就是从各个物种的愤怒中提炼出来的精神引子,是彻底锁定的一点指示,即使苏寒山这个时候想要闪避,也逃不开追击。 “地府同游?我怕你们没这个能耐!” 苏寒山的身影直闯而来,速度分毫不减,“一个已经败过的,一个已经落下风的,在我面前就只会有你死我活这一个下场。” 他身影飞驰,双手一张,半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在他左手边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卍”字印玄冰结界,右手边则是一个烈焰熊熊,但焰光凝固的结界,两边结界的大小对等,一闪之后,就急速收缩深化。 冰蓝化为玄暗,赤焰化为皓白。 太华拳谱的三招,全部都是追求对于内力运用的极端情况。 其中,冰轮两相这一招,还算稍微好一点。 但是大日流沙那一招,苏寒山到现在,都只敢使用四成功力来运行,就是因为,如果一次性运用的时候,超出这个范围,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第三招,就更加离谱了。 原本苏寒山没有修炼到真形巅峰的话,根本不准备尝试那一招的威力,否则的话,可能拳头还没有打出去,自己就已经是个筋断骨折、五痨七伤的下场。 但是,研究天敌真元的过程,加上五脏庙的外部加持,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仅剩的五脏庙之力,仅利用玄冰禅定、烈焰禅定的两种结界,在体外模拟施展第三招的极端状态。 太华拳谱,太虚双华碎元功! 苏寒山双手一收,手掌却没能合到一起,只有两大结界的力量,在相吸相斥的极端环境中扭曲结合,镀散开来,化为覆盖双手小臂的无色光焰。 你死,我活! 苏寒山眉梢微扬,露齿阖牙,脚下怒踏一步,直接抬手撞入血莲花爆发的强光之内。 凹陷在铁塔之下,全力加持血贯轮回的白王爷,从未觉得一个招式爆发的光芒,能够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心神紧绷到极限,念头好像都迟缓万倍,双眼圆睁,盯着那团还在膨胀的血光。 噗!!! 千种等待,只是弹指一刹那。 枭绕着无色光焰的一只手,已经从血光莲花的根部,破杀出来,粉碎了白王爷的期待! 第192章 梦从海底跨枯桑 嘭!!!!! 白王爷距离那朵血色莲,本来就很近,不足三丈而已。 他能够调动的天地元气,包括自身大半精血,刚才又都灌注给了哈哈禅师。 这下血色莲一破,他根本没来得及闪避,就被苏寒山的手掌按在了脸上。 扭曲的无色气焰,在跟白王爷接触的一刹那,就把他头部的血肉毛发化为青烟,整个脖子以上,剩下一个光溜溜的骷髅头。 骷髅头也只是一晃眼,就彻底破碎为烟尘,让苏寒山的手,毫无阻碍地拍在了铁塔的表面。 哐啷巨响声中,战车堆叠而成的铁塔,中间这整整三层钢铁塔身,全都猛烈的变形,剧烈升温发红,化为数以万计,数之不尽,烙铁般的碎片,朝着西面的空中爆射抛洒出去。 上半截塔身,直接向西飞移,在高空就出现明显的解体征兆,下半截塔身,也向西倾斜,钢铁歪折之声,令人牙酸。 苏寒山这一掌,不但摧毁了白王爷的肉身,更在高空之中,制造出了一场令人惊叹的火雨喷泉。 本来正在朝这边赶来的顾西楼,在半途中见证了这一幕,脚下不由得为之一顿。 按白王爷号令,撤在战场西面数里开外,防止被焚天宝玉损杀的大王子及诸位尸魔将领,这时才隐约看清战局,也脸色巨变。 从焚天宝玉爆炸,苏寒山和白王爷还没有落地的时候,就已经交手,直到现在胜负落定,也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大王子等尸魔将领,一来没赶得及,二来也是对白王爷的安排有无比的信任,这时事态变化,大违所料,做人的时候就曾身经百战的一群将领,震愕至极,竟然有些手足失措。 叮叮叮叮叮!!!!! 从东向西,喷散出去的碎片,最后有部份,甚至直接钉在了祭坛中央的高台之上。 那些从天而降,缭绕在高台、铁塔上的黑色电流,跟正常的闪电大有不同,接触了这么久,都没有使高台铁塔有明显的升温。 但是,现在这些铁片,是被苏寒山的掌力毁熔而成,钉在高台侧腰之后,立刻激起了阵阵青烟,利用铁皮裹着木头制造的那一部分战车,更是着起火来。 八塔一台的祭坛,正东面缺失了一个支柱,中央的高台也变得摇摇晃晃。 整个战场上蒸腾涌动,朝东奔流而去的尸魔元气,顿时出现明显的减缓,城池上空的苍天元气,倒是有反推出来的趋势。 其余各个塔身上,本来正在孕育的尸气血团,骤然分解,化作条条血光,彼此牵搭,似乎以这个残缺的祭坛为中心,构成一株漫向天穹的血光榕树,继续接引那些黑色闪电,来弥补祭坛受损之后的缺憾。 苏寒山落在那截倾斜残破的塔身之上,看到了这一幕,神色微动,眼光疾转,却没有继续对祭台动手,而是陡然闪身向东。 顾西楼察觉不妙,鲲鹏变的力量急忙逼发出来,周围地区整整两三百头活尸,被他作为完整尸魔的威严,和共鸣得来的天地元气所牵引,飞上半空,手脚乱搭,身躯相叠。 青黑色的人形躯体,轰然之间,就在半空中拼凑成了一条大鱼的形状。 鱼跃尸海,“头部”一晃,碾过了长空大气,撞向苏寒山。 转身成为完整的尸魔后,顾西楼的鲲鹏变更见圆融,这一击之力,比起当初嵩山万岁观下的交手,尤胜三分。 假如这竭力一招,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施展出来,足以一击摧毁瓮城的外墙,把内侧城墙城门也打出一个大窟窿。 可是,苏寒山的身影贯穿这条“大鱼”的时候,就好像是烈焰中灼烤过的铁剑,突兀贯穿了一个空壳纸箱。 借五脏庙的力量施展出来的“太虚双华碎元功”,余力未消,仍然有无色气焰,镀在他的手臂之上。 这让他的衣袖,从肘部以下不翼而飞,不是燃烧后的迹象,而是毁灭崩离,利落至极。 顾西楼的手臂,拦住苏寒山的手刀时,也迎来了跟那半截衣袖相同的下场。 手臂中间的一段,像是突然被抹消掉了一样。 唰!! 顾西楼这具崭新的尸魔之躯,齐齐整整的分成两半,朝左右两边倒下。 尸体砸到地面之后,看起来光滑齐整无比的伤口,被风一吹,才噗的一声,燃起熊熊火焰。 水神老怪和龙牙大将,一个没了自己通灵相伴的巨蟒,一个没了自己剧毒金沙,各领了苏寒山一拳,也当场了账。 其余大半复活的尸魔,还不等苏寒山动手,就被杨白发、杜元贞等人抓住时机,绝招反杀。 “怎么不把那个祭坛彻底摧毁掉?” 杨白发喘了口气,匆忙问道,“难道那祭坛新生变故后,连你也破坏不了吗?” “破是破的了,不过我另有发现,换个战术。” 苏寒山说话之间,身上无色光焰已经彻底熄灭,但双手合十,一次深深吐纳之后,五色霞光又如同轻烟,从他双肩和头顶袅袅升起,散发出神异而悠长充沛的力量感。 “先回城墙再说!” 话音未落,他率领众人,飞驰绝尘,一路向东,路上的活尸,根本碰不到他的身体,就被罡风通通荡飞。 杜文通等人全都已经汗出如浆,刚才苦战之下,力抗强敌还不觉得,现在那些强敌已灭,心神微松,登时察觉早就超凡脱俗的筋骨,也泛出浓浓的酸胀。 不过,等到他们距离城墙还有二三十丈的时候,忽然觉得浑身一轻,通体舒畅至极,险些惊呼出声。 原来苍天之力,已经扩张到了城外,进入这片范围后,就不用再承受精力加速流逝的苦恼了。 而那些活尸进入了这片范围,却变得步履蹒跚,双臂下垂,迟钝呆板。 “尸变源头的力量能够大举降临,除了依靠这个祭祀仪式之外,白王爷等尸魔高手的存在,也是重要的基石。” 苏寒山舒了口气,神清气爽,回头看去,口中说道,“现在众多尸魔,只剩下西面那十几个不太成气候的,祭坛又已经残破。” “即使尸变源头本能的朝这边加注力量,也需要酝酿好一阵子,才能再度跟城中降临的苍天意志对抗。” 张安寿不解道:“既然如此,抓住时机,赶紧毁了那个祭坛,岂不是更好?” “尸魔都是能复活的,白王府的地盘不小,经营多年,到底还有多少手下,隐藏在哪些地方,会不会弄一个小些的祭祀,再把白王爷复活过来,都很难说。” 苏寒山神采奕奕,说道,“事情的关键,不在于那个祭坛,而在于尸变源头,只要尸变源头还在活跃,像今天这种巨大的麻烦,总会接踵而来。” “我想到一个办法,能给尸变源头来一记狠的,但需要你们帮忙。” 杜元贞道:“我等万死不辞!” “没那么麻烦,我只需要你们去号召各城的百姓吃饭,近的,现实中派人传令,远的城池,正好在梦境中传令。” 苏寒山抬眼看着天色,西面是血色天穹,黑电闪烁,东面是走马观,千百种奇景轮放。 “这个时辰,也是该吃个早饭了,今天让他们吃饱一点,带着饱足的精神,感谢五脏神,并一起为西部雄关的这一战祈福。” 杜元贞道:“只要这样?” 众生梦境之海的存在,早就让他们意识到,平民百姓的意念也是有力量的。 但是,各城百姓,持续数十日的积累,在今天这场大战之中,也只是作为苍天之力降临的一个引子罢了。 现在临时要人们聚念,没有足够的时间积累,那点虚无缥缈的力量,就算在梦境之中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何况是重击尸变源头? 可既然苏寒山神色很笃定,众人也不再多问,纷纷上了城头,各自传令。 苏寒山也在城头上盘坐了下来,进入梦中。 西部雄关的百姓被惊醒之后,再想让他们睡着,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力传令。 但是苍天梦境之中,那些来自其他城池的人,还都没有离开。 苏寒山在怪山高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杨白发、杜文通等人陆续出现,各寻兵将传令,没有多管,自顾自去了五脏庙前。 这座五脏庙,如今流光溢彩,比起最初的怪树模样,越来越像一座简朴而庄重的庙宇。 但比起一般庙宇或豪华或神圣的氛围,这座庙宇,除了庄重之外,更多的就只是一种亲切。 苏寒山探手抚摸着这座庙宇,闭上眼睛,尽心回忆着躲避焚天宝玉那一刻的感受。 以自己探索过的那片区域为基础,再度缩减,彻底确定被尸魔选中的那尊梦境象征,处在什么方位。 安排一顿早饭,要不了多久。 杨白发和杜文通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想要知道他接下来怎么做。 没过多久,杜元贞也寻了过来。 “我先安排伙夫造饭,给士兵们轮番吃了早饭,他们都吃的快,已经在感激五脏,为战场祈福,这里有产生什么变化吗?” 杜文通摇摇头,面上更显忧虑。 军中几乎所有人,观想法都是入了门的,精神明显要比常人更加强悍。 以长安各城为例,虽然兵将的数量在总的人口中比例不大,但精神力量的总和,比起其余平民百姓来说,少说能抵到一半。 如果说军中的祈福在这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那么之后,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效果。 “他对梦境之海的了解比我们都多。” 杨白发说了这么一句,也双手合十,“老夫刚才喝了一大坛酒,算是朝食了,五谷之精酿,也是该感谢五谷,感谢五脏。” 他说话间,向高处看了看。 幽暗的天穹之上,正是苍天意志所在之处,也是尸变源头所在之处,临时聚集万民感激五脏的意念,莫非是能够叫这五脏庙彻底唤醒,以地通天,让五色光芒生长到海面以上吗? 哗…… 杨白发想到这里,就看到五脏庙这棵怪树的顶端,似乎真的升高了一截。 真的有效? 哗!!!! 杨白发猛然低头,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五脏庙长高了,而是这座五脏庙,正在脱离地面。 苏寒山弯着腰,抓住五脏庙侧面的根须,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整个五脏庙抬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能抬起来的吗?!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都曾经以攻击梦境象征的手段,来磨砺自己的精神,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稳固坚硬,什么样的攻击打上去,都无法撼动。 但苏寒生是已经跟五脏庙稳定缔约的人,自然有所不同。 关键不在于他的实力,比别人高多少,而是在于五脏庙受到稳定缔约之后,被唤醒的程度,要远比别的梦境象征更高。 众生梦境之海中的这些梦境象征,种种分布格局,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动的。 梦境,未必全都代表着瑰丽美好,但却必然代表着活跃灵动。 即使是早已经消亡的生灵,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份灵动,那它们也不会在这梦境之海中,显露出自己的象征,而是应该直接在现实的大自然中分解循环。 所以,在尸变源头侵入这一方天地,在众生梦境之海陷入沉寂之前。 所有的梦境象征,都处在一个漂浮游荡的状态,纵然是最不活跃的那一部分,也是载沉载浮,随波逐流,在梦境之海中,自在舒展根须。 五脏庙有了苏寒山这个稳定缔约者之后,就正在回归那个状态。 所以苏寒山才有机会,强行把它抬起来。 可五脏庙的形体太大,要他直接把这尊梦境象征,搬向某个方位,难度还是太高了,速度也必然快不起来。 必须要让五脏庙在上浮的趋势之外,另有飘向某个方位的趋势,苏寒山才好顺势而为。 各个城池,万千百姓的感激和祈福,终究是太过松散短暂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在这众生梦境之海引起明显的变化。 但只要能让五脏庙,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趋势,也就够了。 有那么一点前往战场的趋势,有那么一点平定灾害的趋势,有那么一点镇压尸魔的趋势,叠加在原本就对尸魔象征深为厌恶的本能之上。 顺势而为,如滚石下山。 苏寒山举起五脏庙,初时一步一步,沉重万分,旁人连靠近也不可得,更不能助之。 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一分,迈出百步之时,速度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倍,又是百步,再增数倍。 没过多久,苏寒山已经快得像是身上不存在任何负重,以全速在向前奔行。 穿过怪山之间,穿过怪树之间,靠近了那块格外空旷的荒沙地带。 此地外围,同是形如怪树的梦境象征,却分外枯朽,与别的地方相比,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精髓,孤立于坟茔中的旧骨,哀望人间事,再也不可触及。 当五色的玄光披拂而来,却为这些早已枯朽的梦境象征,洒上了曾经拥有过的光辉。 五脏庙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其余的异象,一掠而过,撞向空旷地带的某一方位。 幽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空地,与旁处别无二致,却在五脏庙碾压过来的瞬间,突然破碎,犹如琉璃崩散,露出内部深厚浓郁的血光。 妖异的尸魂榕树,屹立在这片与世隔绝,被遮掩起来的地方。 榕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人形的身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正是白王爷,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反思,考虑下一次出手该如何作为,一雪前耻。 琉璃破碎之声,传到耳畔,白王爷眼皮一抖,赫然抬头。 “你?!!” 这一刻,榕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看到了一尊无法辨别全貌的庞然大物,对着他们冲撞碾压了过来。 那种五色光芒,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把他们打杀的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 轰!!!! (本章完) 可既然苏寒山神色很笃定,众人也不再多问,纷纷上了城头,各自传令。 苏寒山也在城头上盘坐了下来,进入梦中。 西部雄关的百姓被惊醒之后,再想让他们睡着,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力传令。 但是苍天梦境之中,那些来自其他城池的人,还都没有离开。 苏寒山在怪山高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杨白发、杜文通等人陆续出现,各寻兵将传令,没有多管,自顾自去了五脏庙前。 这座五脏庙,如今流光溢彩,比起最初的怪树模样,越来越像一座简朴而庄重的庙宇。 但比起一般庙宇或豪华或神圣的氛围,这座庙宇,除了庄重之外,更多的就只是一种亲切。 苏寒山探手抚摸着这座庙宇,闭上眼睛,尽心回忆着躲避焚天宝玉那一刻的感受。 以自己探索过的那片区域为基础,再度缩减,彻底确定被尸魔选中的那尊梦境象征,处在什么方位。 安排一顿早饭,要不了多久。 杨白发和杜文通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想要知道他接下来怎么做。 没过多久,杜元贞也寻了过来。 “我先安排伙夫造饭,给士兵们轮番吃了早饭,他们都吃的快,已经在感激五脏,为战场祈福,这里有产生什么变化吗?” 杜文通摇摇头,面上更显忧虑。 军中几乎所有人,观想法都是入了门的,精神明显要比常人更加强悍。 以长安各城为例,虽然兵将的数量在总的人口中比例不大,但精神力量的总和,比起其余平民百姓来说,少说能抵到一半。 如果说军中的祈福在这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那么之后,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效果。 “他对梦境之海的了解比我们都多。” 杨白发说了这么一句,也双手合十,“老夫刚才喝了一大坛酒,算是朝食了,五谷之精酿,也是该感谢五谷,感谢五脏。” 他说话间,向高处看了看。 幽暗的天穹之上,正是苍天意志所在之处,也是尸变源头所在之处,临时聚集万民感激五脏的意念,莫非是能够叫这五脏庙彻底唤醒,以地通天,让五色光芒生长到海面以上吗? 哗…… 杨白发想到这里,就看到五脏庙这棵怪树的顶端,似乎真的升高了一截。 真的有效? 哗!!!! 杨白发猛然低头,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五脏庙长高了,而是这座五脏庙,正在脱离地面。 苏寒山弯着腰,抓住五脏庙侧面的根须,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整个五脏庙抬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能抬起来的吗?!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都曾经以攻击梦境象征的手段,来磨砺自己的精神,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稳固坚硬,什么样的攻击打上去,都无法撼动。 但苏寒生是已经跟五脏庙稳定缔约的人,自然有所不同。 关键不在于他的实力,比别人高多少,而是在于五脏庙受到稳定缔约之后,被唤醒的程度,要远比别的梦境象征更高。 众生梦境之海中的这些梦境象征,种种分布格局,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动的。 梦境,未必全都代表着瑰丽美好,但却必然代表着活跃灵动。 即使是早已经消亡的生灵,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份灵动,那它们也不会在这梦境之海中,显露出自己的象征,而是应该直接在现实的大自然中分解循环。 所以,在尸变源头侵入这一方天地,在众生梦境之海陷入沉寂之前。 所有的梦境象征,都处在一个漂浮游荡的状态,纵然是最不活跃的那一部分,也是载沉载浮,随波逐流,在梦境之海中,自在舒展根须。 五脏庙有了苏寒山这个稳定缔约者之后,就正在回归那个状态。 所以苏寒山才有机会,强行把它抬起来。 可五脏庙的形体太大,要他直接把这尊梦境象征,搬向某个方位,难度还是太高了,速度也必然快不起来。 必须要让五脏庙在上浮的趋势之外,另有飘向某个方位的趋势,苏寒山才好顺势而为。 各个城池,万千百姓的感激和祈福,终究是太过松散短暂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在这众生梦境之海引起明显的变化。 但只要能让五脏庙,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趋势,也就够了。 有那么一点前往战场的趋势,有那么一点平定灾害的趋势,有那么一点镇压尸魔的趋势,叠加在原本就对尸魔象征深为厌恶的本能之上。 顺势而为,如滚石下山。 苏寒山举起五脏庙,初时一步一步,沉重万分,旁人连靠近也不可得,更不能助之。 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一分,迈出百步之时,速度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倍,又是百步,再增数倍。 没过多久,苏寒山已经快得像是身上不存在任何负重,以全速在向前奔行。 穿过怪山之间,穿过怪树之间,靠近了那块格外空旷的荒沙地带。 此地外围,同是形如怪树的梦境象征,却分外枯朽,与别的地方相比,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精髓,孤立于坟茔中的旧骨,哀望人间事,再也不可触及。 当五色的玄光披拂而来,却为这些早已枯朽的梦境象征,洒上了曾经拥有过的光辉。 五脏庙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其余的异象,一掠而过,撞向空旷地带的某一方位。 幽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空地,与旁处别无二致,却在五脏庙碾压过来的瞬间,突然破碎,犹如琉璃崩散,露出内部深厚浓郁的血光。 妖异的尸魂榕树,屹立在这片与世隔绝,被遮掩起来的地方。 榕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人形的身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正是白王爷,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反思,考虑下一次出手该如何作为,一雪前耻。 琉璃破碎之声,传到耳畔,白王爷眼皮一抖,赫然抬头。 “你?!!” 这一刻,榕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看到了一尊无法辨别全貌的庞然大物,对着他们冲撞碾压了过来。 那种五色光芒,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把他们打杀的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 轰!!!! (本章完) 可既然苏寒山神色很笃定,众人也不再多问,纷纷上了城头,各自传令。 苏寒山也在城头上盘坐了下来,进入梦中。 西部雄关的百姓被惊醒之后,再想让他们睡着,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力传令。 但是苍天梦境之中,那些来自其他城池的人,还都没有离开。 苏寒山在怪山高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杨白发、杜文通等人陆续出现,各寻兵将传令,没有多管,自顾自去了五脏庙前。 这座五脏庙,如今流光溢彩,比起最初的怪树模样,越来越像一座简朴而庄重的庙宇。 但比起一般庙宇或豪华或神圣的氛围,这座庙宇,除了庄重之外,更多的就只是一种亲切。 苏寒山探手抚摸着这座庙宇,闭上眼睛,尽心回忆着躲避焚天宝玉那一刻的感受。 以自己探索过的那片区域为基础,再度缩减,彻底确定被尸魔选中的那尊梦境象征,处在什么方位。 安排一顿早饭,要不了多久。 杨白发和杜文通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想要知道他接下来怎么做。 没过多久,杜元贞也寻了过来。 “我先安排伙夫造饭,给士兵们轮番吃了早饭,他们都吃的快,已经在感激五脏,为战场祈福,这里有产生什么变化吗?” 杜文通摇摇头,面上更显忧虑。 军中几乎所有人,观想法都是入了门的,精神明显要比常人更加强悍。 以长安各城为例,虽然兵将的数量在总的人口中比例不大,但精神力量的总和,比起其余平民百姓来说,少说能抵到一半。 如果说军中的祈福在这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那么之后,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效果。 “他对梦境之海的了解比我们都多。” 杨白发说了这么一句,也双手合十,“老夫刚才喝了一大坛酒,算是朝食了,五谷之精酿,也是该感谢五谷,感谢五脏。” 他说话间,向高处看了看。 幽暗的天穹之上,正是苍天意志所在之处,也是尸变源头所在之处,临时聚集万民感激五脏的意念,莫非是能够叫这五脏庙彻底唤醒,以地通天,让五色光芒生长到海面以上吗? 哗…… 杨白发想到这里,就看到五脏庙这棵怪树的顶端,似乎真的升高了一截。 真的有效? 哗!!!! 杨白发猛然低头,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五脏庙长高了,而是这座五脏庙,正在脱离地面。 苏寒山弯着腰,抓住五脏庙侧面的根须,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整个五脏庙抬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能抬起来的吗?!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都曾经以攻击梦境象征的手段,来磨砺自己的精神,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稳固坚硬,什么样的攻击打上去,都无法撼动。 但苏寒生是已经跟五脏庙稳定缔约的人,自然有所不同。 关键不在于他的实力,比别人高多少,而是在于五脏庙受到稳定缔约之后,被唤醒的程度,要远比别的梦境象征更高。 众生梦境之海中的这些梦境象征,种种分布格局,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动的。 梦境,未必全都代表着瑰丽美好,但却必然代表着活跃灵动。 即使是早已经消亡的生灵,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份灵动,那它们也不会在这梦境之海中,显露出自己的象征,而是应该直接在现实的大自然中分解循环。 所以,在尸变源头侵入这一方天地,在众生梦境之海陷入沉寂之前。 所有的梦境象征,都处在一个漂浮游荡的状态,纵然是最不活跃的那一部分,也是载沉载浮,随波逐流,在梦境之海中,自在舒展根须。 五脏庙有了苏寒山这个稳定缔约者之后,就正在回归那个状态。 所以苏寒山才有机会,强行把它抬起来。 可五脏庙的形体太大,要他直接把这尊梦境象征,搬向某个方位,难度还是太高了,速度也必然快不起来。 必须要让五脏庙在上浮的趋势之外,另有飘向某个方位的趋势,苏寒山才好顺势而为。 各个城池,万千百姓的感激和祈福,终究是太过松散短暂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在这众生梦境之海引起明显的变化。 但只要能让五脏庙,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趋势,也就够了。 有那么一点前往战场的趋势,有那么一点平定灾害的趋势,有那么一点镇压尸魔的趋势,叠加在原本就对尸魔象征深为厌恶的本能之上。 顺势而为,如滚石下山。 苏寒山举起五脏庙,初时一步一步,沉重万分,旁人连靠近也不可得,更不能助之。 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一分,迈出百步之时,速度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倍,又是百步,再增数倍。 没过多久,苏寒山已经快得像是身上不存在任何负重,以全速在向前奔行。 穿过怪山之间,穿过怪树之间,靠近了那块格外空旷的荒沙地带。 此地外围,同是形如怪树的梦境象征,却分外枯朽,与别的地方相比,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精髓,孤立于坟茔中的旧骨,哀望人间事,再也不可触及。 当五色的玄光披拂而来,却为这些早已枯朽的梦境象征,洒上了曾经拥有过的光辉。 五脏庙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其余的异象,一掠而过,撞向空旷地带的某一方位。 幽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空地,与旁处别无二致,却在五脏庙碾压过来的瞬间,突然破碎,犹如琉璃崩散,露出内部深厚浓郁的血光。 妖异的尸魂榕树,屹立在这片与世隔绝,被遮掩起来的地方。 榕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人形的身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正是白王爷,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反思,考虑下一次出手该如何作为,一雪前耻。 琉璃破碎之声,传到耳畔,白王爷眼皮一抖,赫然抬头。 “你?!!” 这一刻,榕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看到了一尊无法辨别全貌的庞然大物,对着他们冲撞碾压了过来。 那种五色光芒,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把他们打杀的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 轰!!!! (本章完) 可既然苏寒山神色很笃定,众人也不再多问,纷纷上了城头,各自传令。 苏寒山也在城头上盘坐了下来,进入梦中。 西部雄关的百姓被惊醒之后,再想让他们睡着,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力传令。 但是苍天梦境之中,那些来自其他城池的人,还都没有离开。 苏寒山在怪山高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杨白发、杜文通等人陆续出现,各寻兵将传令,没有多管,自顾自去了五脏庙前。 这座五脏庙,如今流光溢彩,比起最初的怪树模样,越来越像一座简朴而庄重的庙宇。 但比起一般庙宇或豪华或神圣的氛围,这座庙宇,除了庄重之外,更多的就只是一种亲切。 苏寒山探手抚摸着这座庙宇,闭上眼睛,尽心回忆着躲避焚天宝玉那一刻的感受。 以自己探索过的那片区域为基础,再度缩减,彻底确定被尸魔选中的那尊梦境象征,处在什么方位。 安排一顿早饭,要不了多久。 杨白发和杜文通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想要知道他接下来怎么做。 没过多久,杜元贞也寻了过来。 “我先安排伙夫造饭,给士兵们轮番吃了早饭,他们都吃的快,已经在感激五脏,为战场祈福,这里有产生什么变化吗?” 杜文通摇摇头,面上更显忧虑。 军中几乎所有人,观想法都是入了门的,精神明显要比常人更加强悍。 以长安各城为例,虽然兵将的数量在总的人口中比例不大,但精神力量的总和,比起其余平民百姓来说,少说能抵到一半。 如果说军中的祈福在这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那么之后,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效果。 “他对梦境之海的了解比我们都多。” 杨白发说了这么一句,也双手合十,“老夫刚才喝了一大坛酒,算是朝食了,五谷之精酿,也是该感谢五谷,感谢五脏。” 他说话间,向高处看了看。 幽暗的天穹之上,正是苍天意志所在之处,也是尸变源头所在之处,临时聚集万民感激五脏的意念,莫非是能够叫这五脏庙彻底唤醒,以地通天,让五色光芒生长到海面以上吗? 哗…… 杨白发想到这里,就看到五脏庙这棵怪树的顶端,似乎真的升高了一截。 真的有效? 哗!!!! 杨白发猛然低头,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五脏庙长高了,而是这座五脏庙,正在脱离地面。 苏寒山弯着腰,抓住五脏庙侧面的根须,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整个五脏庙抬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能抬起来的吗?!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都曾经以攻击梦境象征的手段,来磨砺自己的精神,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稳固坚硬,什么样的攻击打上去,都无法撼动。 但苏寒生是已经跟五脏庙稳定缔约的人,自然有所不同。 关键不在于他的实力,比别人高多少,而是在于五脏庙受到稳定缔约之后,被唤醒的程度,要远比别的梦境象征更高。 众生梦境之海中的这些梦境象征,种种分布格局,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动的。 梦境,未必全都代表着瑰丽美好,但却必然代表着活跃灵动。 即使是早已经消亡的生灵,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份灵动,那它们也不会在这梦境之海中,显露出自己的象征,而是应该直接在现实的大自然中分解循环。 所以,在尸变源头侵入这一方天地,在众生梦境之海陷入沉寂之前。 所有的梦境象征,都处在一个漂浮游荡的状态,纵然是最不活跃的那一部分,也是载沉载浮,随波逐流,在梦境之海中,自在舒展根须。 五脏庙有了苏寒山这个稳定缔约者之后,就正在回归那个状态。 所以苏寒山才有机会,强行把它抬起来。 可五脏庙的形体太大,要他直接把这尊梦境象征,搬向某个方位,难度还是太高了,速度也必然快不起来。 必须要让五脏庙在上浮的趋势之外,另有飘向某个方位的趋势,苏寒山才好顺势而为。 各个城池,万千百姓的感激和祈福,终究是太过松散短暂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在这众生梦境之海引起明显的变化。 但只要能让五脏庙,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趋势,也就够了。 有那么一点前往战场的趋势,有那么一点平定灾害的趋势,有那么一点镇压尸魔的趋势,叠加在原本就对尸魔象征深为厌恶的本能之上。 顺势而为,如滚石下山。 苏寒山举起五脏庙,初时一步一步,沉重万分,旁人连靠近也不可得,更不能助之。 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一分,迈出百步之时,速度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倍,又是百步,再增数倍。 没过多久,苏寒山已经快得像是身上不存在任何负重,以全速在向前奔行。 穿过怪山之间,穿过怪树之间,靠近了那块格外空旷的荒沙地带。 此地外围,同是形如怪树的梦境象征,却分外枯朽,与别的地方相比,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精髓,孤立于坟茔中的旧骨,哀望人间事,再也不可触及。 当五色的玄光披拂而来,却为这些早已枯朽的梦境象征,洒上了曾经拥有过的光辉。 五脏庙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其余的异象,一掠而过,撞向空旷地带的某一方位。 幽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空地,与旁处别无二致,却在五脏庙碾压过来的瞬间,突然破碎,犹如琉璃崩散,露出内部深厚浓郁的血光。 妖异的尸魂榕树,屹立在这片与世隔绝,被遮掩起来的地方。 榕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人形的身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正是白王爷,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反思,考虑下一次出手该如何作为,一雪前耻。 琉璃破碎之声,传到耳畔,白王爷眼皮一抖,赫然抬头。 “你?!!” 这一刻,榕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看到了一尊无法辨别全貌的庞然大物,对着他们冲撞碾压了过来。 那种五色光芒,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把他们打杀的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 轰!!!! (本章完) 可既然苏寒山神色很笃定,众人也不再多问,纷纷上了城头,各自传令。 苏寒山也在城头上盘坐了下来,进入梦中。 西部雄关的百姓被惊醒之后,再想让他们睡着,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力传令。 但是苍天梦境之中,那些来自其他城池的人,还都没有离开。 苏寒山在怪山高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杨白发、杜文通等人陆续出现,各寻兵将传令,没有多管,自顾自去了五脏庙前。 这座五脏庙,如今流光溢彩,比起最初的怪树模样,越来越像一座简朴而庄重的庙宇。 但比起一般庙宇或豪华或神圣的氛围,这座庙宇,除了庄重之外,更多的就只是一种亲切。 苏寒山探手抚摸着这座庙宇,闭上眼睛,尽心回忆着躲避焚天宝玉那一刻的感受。 以自己探索过的那片区域为基础,再度缩减,彻底确定被尸魔选中的那尊梦境象征,处在什么方位。 安排一顿早饭,要不了多久。 杨白发和杜文通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想要知道他接下来怎么做。 没过多久,杜元贞也寻了过来。 “我先安排伙夫造饭,给士兵们轮番吃了早饭,他们都吃的快,已经在感激五脏,为战场祈福,这里有产生什么变化吗?” 杜文通摇摇头,面上更显忧虑。 军中几乎所有人,观想法都是入了门的,精神明显要比常人更加强悍。 以长安各城为例,虽然兵将的数量在总的人口中比例不大,但精神力量的总和,比起其余平民百姓来说,少说能抵到一半。 如果说军中的祈福在这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那么之后,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效果。 “他对梦境之海的了解比我们都多。” 杨白发说了这么一句,也双手合十,“老夫刚才喝了一大坛酒,算是朝食了,五谷之精酿,也是该感谢五谷,感谢五脏。” 他说话间,向高处看了看。 幽暗的天穹之上,正是苍天意志所在之处,也是尸变源头所在之处,临时聚集万民感激五脏的意念,莫非是能够叫这五脏庙彻底唤醒,以地通天,让五色光芒生长到海面以上吗? 哗…… 杨白发想到这里,就看到五脏庙这棵怪树的顶端,似乎真的升高了一截。 真的有效? 哗!!!! 杨白发猛然低头,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五脏庙长高了,而是这座五脏庙,正在脱离地面。 苏寒山弯着腰,抓住五脏庙侧面的根须,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整个五脏庙抬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能抬起来的吗?!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都曾经以攻击梦境象征的手段,来磨砺自己的精神,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稳固坚硬,什么样的攻击打上去,都无法撼动。 但苏寒生是已经跟五脏庙稳定缔约的人,自然有所不同。 关键不在于他的实力,比别人高多少,而是在于五脏庙受到稳定缔约之后,被唤醒的程度,要远比别的梦境象征更高。 众生梦境之海中的这些梦境象征,种种分布格局,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动的。 梦境,未必全都代表着瑰丽美好,但却必然代表着活跃灵动。 即使是早已经消亡的生灵,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份灵动,那它们也不会在这梦境之海中,显露出自己的象征,而是应该直接在现实的大自然中分解循环。 所以,在尸变源头侵入这一方天地,在众生梦境之海陷入沉寂之前。 所有的梦境象征,都处在一个漂浮游荡的状态,纵然是最不活跃的那一部分,也是载沉载浮,随波逐流,在梦境之海中,自在舒展根须。 五脏庙有了苏寒山这个稳定缔约者之后,就正在回归那个状态。 所以苏寒山才有机会,强行把它抬起来。 可五脏庙的形体太大,要他直接把这尊梦境象征,搬向某个方位,难度还是太高了,速度也必然快不起来。 必须要让五脏庙在上浮的趋势之外,另有飘向某个方位的趋势,苏寒山才好顺势而为。 各个城池,万千百姓的感激和祈福,终究是太过松散短暂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在这众生梦境之海引起明显的变化。 但只要能让五脏庙,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趋势,也就够了。 有那么一点前往战场的趋势,有那么一点平定灾害的趋势,有那么一点镇压尸魔的趋势,叠加在原本就对尸魔象征深为厌恶的本能之上。 顺势而为,如滚石下山。 苏寒山举起五脏庙,初时一步一步,沉重万分,旁人连靠近也不可得,更不能助之。 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一分,迈出百步之时,速度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倍,又是百步,再增数倍。 没过多久,苏寒山已经快得像是身上不存在任何负重,以全速在向前奔行。 穿过怪山之间,穿过怪树之间,靠近了那块格外空旷的荒沙地带。 此地外围,同是形如怪树的梦境象征,却分外枯朽,与别的地方相比,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精髓,孤立于坟茔中的旧骨,哀望人间事,再也不可触及。 当五色的玄光披拂而来,却为这些早已枯朽的梦境象征,洒上了曾经拥有过的光辉。 五脏庙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其余的异象,一掠而过,撞向空旷地带的某一方位。 幽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空地,与旁处别无二致,却在五脏庙碾压过来的瞬间,突然破碎,犹如琉璃崩散,露出内部深厚浓郁的血光。 妖异的尸魂榕树,屹立在这片与世隔绝,被遮掩起来的地方。 榕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人形的身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正是白王爷,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反思,考虑下一次出手该如何作为,一雪前耻。 琉璃破碎之声,传到耳畔,白王爷眼皮一抖,赫然抬头。 “你?!!” 这一刻,榕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看到了一尊无法辨别全貌的庞然大物,对着他们冲撞碾压了过来。 那种五色光芒,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把他们打杀的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 轰!!!! (本章完) 可既然苏寒山神色很笃定,众人也不再多问,纷纷上了城头,各自传令。 苏寒山也在城头上盘坐了下来,进入梦中。 西部雄关的百姓被惊醒之后,再想让他们睡着,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力传令。 但是苍天梦境之中,那些来自其他城池的人,还都没有离开。 苏寒山在怪山高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杨白发、杜文通等人陆续出现,各寻兵将传令,没有多管,自顾自去了五脏庙前。 这座五脏庙,如今流光溢彩,比起最初的怪树模样,越来越像一座简朴而庄重的庙宇。 但比起一般庙宇或豪华或神圣的氛围,这座庙宇,除了庄重之外,更多的就只是一种亲切。 苏寒山探手抚摸着这座庙宇,闭上眼睛,尽心回忆着躲避焚天宝玉那一刻的感受。 以自己探索过的那片区域为基础,再度缩减,彻底确定被尸魔选中的那尊梦境象征,处在什么方位。 安排一顿早饭,要不了多久。 杨白发和杜文通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想要知道他接下来怎么做。 没过多久,杜元贞也寻了过来。 “我先安排伙夫造饭,给士兵们轮番吃了早饭,他们都吃的快,已经在感激五脏,为战场祈福,这里有产生什么变化吗?” 杜文通摇摇头,面上更显忧虑。 军中几乎所有人,观想法都是入了门的,精神明显要比常人更加强悍。 以长安各城为例,虽然兵将的数量在总的人口中比例不大,但精神力量的总和,比起其余平民百姓来说,少说能抵到一半。 如果说军中的祈福在这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那么之后,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效果。 “他对梦境之海的了解比我们都多。” 杨白发说了这么一句,也双手合十,“老夫刚才喝了一大坛酒,算是朝食了,五谷之精酿,也是该感谢五谷,感谢五脏。” 他说话间,向高处看了看。 幽暗的天穹之上,正是苍天意志所在之处,也是尸变源头所在之处,临时聚集万民感激五脏的意念,莫非是能够叫这五脏庙彻底唤醒,以地通天,让五色光芒生长到海面以上吗? 哗…… 杨白发想到这里,就看到五脏庙这棵怪树的顶端,似乎真的升高了一截。 真的有效? 哗!!!! 杨白发猛然低头,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五脏庙长高了,而是这座五脏庙,正在脱离地面。 苏寒山弯着腰,抓住五脏庙侧面的根须,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整个五脏庙抬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能抬起来的吗?!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都曾经以攻击梦境象征的手段,来磨砺自己的精神,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稳固坚硬,什么样的攻击打上去,都无法撼动。 但苏寒生是已经跟五脏庙稳定缔约的人,自然有所不同。 关键不在于他的实力,比别人高多少,而是在于五脏庙受到稳定缔约之后,被唤醒的程度,要远比别的梦境象征更高。 众生梦境之海中的这些梦境象征,种种分布格局,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动的。 梦境,未必全都代表着瑰丽美好,但却必然代表着活跃灵动。 即使是早已经消亡的生灵,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份灵动,那它们也不会在这梦境之海中,显露出自己的象征,而是应该直接在现实的大自然中分解循环。 所以,在尸变源头侵入这一方天地,在众生梦境之海陷入沉寂之前。 所有的梦境象征,都处在一个漂浮游荡的状态,纵然是最不活跃的那一部分,也是载沉载浮,随波逐流,在梦境之海中,自在舒展根须。 五脏庙有了苏寒山这个稳定缔约者之后,就正在回归那个状态。 所以苏寒山才有机会,强行把它抬起来。 可五脏庙的形体太大,要他直接把这尊梦境象征,搬向某个方位,难度还是太高了,速度也必然快不起来。 必须要让五脏庙在上浮的趋势之外,另有飘向某个方位的趋势,苏寒山才好顺势而为。 各个城池,万千百姓的感激和祈福,终究是太过松散短暂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在这众生梦境之海引起明显的变化。 但只要能让五脏庙,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趋势,也就够了。 有那么一点前往战场的趋势,有那么一点平定灾害的趋势,有那么一点镇压尸魔的趋势,叠加在原本就对尸魔象征深为厌恶的本能之上。 顺势而为,如滚石下山。 苏寒山举起五脏庙,初时一步一步,沉重万分,旁人连靠近也不可得,更不能助之。 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一分,迈出百步之时,速度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倍,又是百步,再增数倍。 没过多久,苏寒山已经快得像是身上不存在任何负重,以全速在向前奔行。 穿过怪山之间,穿过怪树之间,靠近了那块格外空旷的荒沙地带。 此地外围,同是形如怪树的梦境象征,却分外枯朽,与别的地方相比,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精髓,孤立于坟茔中的旧骨,哀望人间事,再也不可触及。 当五色的玄光披拂而来,却为这些早已枯朽的梦境象征,洒上了曾经拥有过的光辉。 五脏庙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其余的异象,一掠而过,撞向空旷地带的某一方位。 幽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空地,与旁处别无二致,却在五脏庙碾压过来的瞬间,突然破碎,犹如琉璃崩散,露出内部深厚浓郁的血光。 妖异的尸魂榕树,屹立在这片与世隔绝,被遮掩起来的地方。 榕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人形的身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正是白王爷,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反思,考虑下一次出手该如何作为,一雪前耻。 琉璃破碎之声,传到耳畔,白王爷眼皮一抖,赫然抬头。 “你?!!” 这一刻,榕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看到了一尊无法辨别全貌的庞然大物,对着他们冲撞碾压了过来。 那种五色光芒,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把他们打杀的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 轰!!!! (本章完) 可既然苏寒山神色很笃定,众人也不再多问,纷纷上了城头,各自传令。 苏寒山也在城头上盘坐了下来,进入梦中。 西部雄关的百姓被惊醒之后,再想让他们睡着,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力传令。 但是苍天梦境之中,那些来自其他城池的人,还都没有离开。 苏寒山在怪山高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杨白发、杜文通等人陆续出现,各寻兵将传令,没有多管,自顾自去了五脏庙前。 这座五脏庙,如今流光溢彩,比起最初的怪树模样,越来越像一座简朴而庄重的庙宇。 但比起一般庙宇或豪华或神圣的氛围,这座庙宇,除了庄重之外,更多的就只是一种亲切。 苏寒山探手抚摸着这座庙宇,闭上眼睛,尽心回忆着躲避焚天宝玉那一刻的感受。 以自己探索过的那片区域为基础,再度缩减,彻底确定被尸魔选中的那尊梦境象征,处在什么方位。 安排一顿早饭,要不了多久。 杨白发和杜文通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想要知道他接下来怎么做。 没过多久,杜元贞也寻了过来。 “我先安排伙夫造饭,给士兵们轮番吃了早饭,他们都吃的快,已经在感激五脏,为战场祈福,这里有产生什么变化吗?” 杜文通摇摇头,面上更显忧虑。 军中几乎所有人,观想法都是入了门的,精神明显要比常人更加强悍。 以长安各城为例,虽然兵将的数量在总的人口中比例不大,但精神力量的总和,比起其余平民百姓来说,少说能抵到一半。 如果说军中的祈福在这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那么之后,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效果。 “他对梦境之海的了解比我们都多。” 杨白发说了这么一句,也双手合十,“老夫刚才喝了一大坛酒,算是朝食了,五谷之精酿,也是该感谢五谷,感谢五脏。” 他说话间,向高处看了看。 幽暗的天穹之上,正是苍天意志所在之处,也是尸变源头所在之处,临时聚集万民感激五脏的意念,莫非是能够叫这五脏庙彻底唤醒,以地通天,让五色光芒生长到海面以上吗? 哗…… 杨白发想到这里,就看到五脏庙这棵怪树的顶端,似乎真的升高了一截。 真的有效? 哗!!!! 杨白发猛然低头,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五脏庙长高了,而是这座五脏庙,正在脱离地面。 苏寒山弯着腰,抓住五脏庙侧面的根须,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整个五脏庙抬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能抬起来的吗?!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都曾经以攻击梦境象征的手段,来磨砺自己的精神,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稳固坚硬,什么样的攻击打上去,都无法撼动。 但苏寒生是已经跟五脏庙稳定缔约的人,自然有所不同。 关键不在于他的实力,比别人高多少,而是在于五脏庙受到稳定缔约之后,被唤醒的程度,要远比别的梦境象征更高。 众生梦境之海中的这些梦境象征,种种分布格局,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动的。 梦境,未必全都代表着瑰丽美好,但却必然代表着活跃灵动。 即使是早已经消亡的生灵,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份灵动,那它们也不会在这梦境之海中,显露出自己的象征,而是应该直接在现实的大自然中分解循环。 所以,在尸变源头侵入这一方天地,在众生梦境之海陷入沉寂之前。 所有的梦境象征,都处在一个漂浮游荡的状态,纵然是最不活跃的那一部分,也是载沉载浮,随波逐流,在梦境之海中,自在舒展根须。 五脏庙有了苏寒山这个稳定缔约者之后,就正在回归那个状态。 所以苏寒山才有机会,强行把它抬起来。 可五脏庙的形体太大,要他直接把这尊梦境象征,搬向某个方位,难度还是太高了,速度也必然快不起来。 必须要让五脏庙在上浮的趋势之外,另有飘向某个方位的趋势,苏寒山才好顺势而为。 各个城池,万千百姓的感激和祈福,终究是太过松散短暂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在这众生梦境之海引起明显的变化。 但只要能让五脏庙,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趋势,也就够了。 有那么一点前往战场的趋势,有那么一点平定灾害的趋势,有那么一点镇压尸魔的趋势,叠加在原本就对尸魔象征深为厌恶的本能之上。 顺势而为,如滚石下山。 苏寒山举起五脏庙,初时一步一步,沉重万分,旁人连靠近也不可得,更不能助之。 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一分,迈出百步之时,速度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倍,又是百步,再增数倍。 没过多久,苏寒山已经快得像是身上不存在任何负重,以全速在向前奔行。 穿过怪山之间,穿过怪树之间,靠近了那块格外空旷的荒沙地带。 此地外围,同是形如怪树的梦境象征,却分外枯朽,与别的地方相比,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精髓,孤立于坟茔中的旧骨,哀望人间事,再也不可触及。 当五色的玄光披拂而来,却为这些早已枯朽的梦境象征,洒上了曾经拥有过的光辉。 五脏庙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其余的异象,一掠而过,撞向空旷地带的某一方位。 幽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空地,与旁处别无二致,却在五脏庙碾压过来的瞬间,突然破碎,犹如琉璃崩散,露出内部深厚浓郁的血光。 妖异的尸魂榕树,屹立在这片与世隔绝,被遮掩起来的地方。 榕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人形的身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正是白王爷,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反思,考虑下一次出手该如何作为,一雪前耻。 琉璃破碎之声,传到耳畔,白王爷眼皮一抖,赫然抬头。 “你?!!” 这一刻,榕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看到了一尊无法辨别全貌的庞然大物,对着他们冲撞碾压了过来。 那种五色光芒,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把他们打杀的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 轰!!!! (本章完) 可既然苏寒山神色很笃定,众人也不再多问,纷纷上了城头,各自传令。 苏寒山也在城头上盘坐了下来,进入梦中。 西部雄关的百姓被惊醒之后,再想让他们睡着,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力传令。 但是苍天梦境之中,那些来自其他城池的人,还都没有离开。 苏寒山在怪山高处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杨白发、杜文通等人陆续出现,各寻兵将传令,没有多管,自顾自去了五脏庙前。 这座五脏庙,如今流光溢彩,比起最初的怪树模样,越来越像一座简朴而庄重的庙宇。 但比起一般庙宇或豪华或神圣的氛围,这座庙宇,除了庄重之外,更多的就只是一种亲切。 苏寒山探手抚摸着这座庙宇,闭上眼睛,尽心回忆着躲避焚天宝玉那一刻的感受。 以自己探索过的那片区域为基础,再度缩减,彻底确定被尸魔选中的那尊梦境象征,处在什么方位。 安排一顿早饭,要不了多久。 杨白发和杜文通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想要知道他接下来怎么做。 没过多久,杜元贞也寻了过来。 “我先安排伙夫造饭,给士兵们轮番吃了早饭,他们都吃的快,已经在感激五脏,为战场祈福,这里有产生什么变化吗?” 杜文通摇摇头,面上更显忧虑。 军中几乎所有人,观想法都是入了门的,精神明显要比常人更加强悍。 以长安各城为例,虽然兵将的数量在总的人口中比例不大,但精神力量的总和,比起其余平民百姓来说,少说能抵到一半。 如果说军中的祈福在这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那么之后,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效果。 “他对梦境之海的了解比我们都多。” 杨白发说了这么一句,也双手合十,“老夫刚才喝了一大坛酒,算是朝食了,五谷之精酿,也是该感谢五谷,感谢五脏。” 他说话间,向高处看了看。 幽暗的天穹之上,正是苍天意志所在之处,也是尸变源头所在之处,临时聚集万民感激五脏的意念,莫非是能够叫这五脏庙彻底唤醒,以地通天,让五色光芒生长到海面以上吗? 哗…… 杨白发想到这里,就看到五脏庙这棵怪树的顶端,似乎真的升高了一截。 真的有效? 哗!!!! 杨白发猛然低头,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五脏庙长高了,而是这座五脏庙,正在脱离地面。 苏寒山弯着腰,抓住五脏庙侧面的根须,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整个五脏庙抬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能抬起来的吗?!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都曾经以攻击梦境象征的手段,来磨砺自己的精神,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稳固坚硬,什么样的攻击打上去,都无法撼动。 但苏寒生是已经跟五脏庙稳定缔约的人,自然有所不同。 关键不在于他的实力,比别人高多少,而是在于五脏庙受到稳定缔约之后,被唤醒的程度,要远比别的梦境象征更高。 众生梦境之海中的这些梦境象征,种种分布格局,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动的。 梦境,未必全都代表着瑰丽美好,但却必然代表着活跃灵动。 即使是早已经消亡的生灵,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份灵动,那它们也不会在这梦境之海中,显露出自己的象征,而是应该直接在现实的大自然中分解循环。 所以,在尸变源头侵入这一方天地,在众生梦境之海陷入沉寂之前。 所有的梦境象征,都处在一个漂浮游荡的状态,纵然是最不活跃的那一部分,也是载沉载浮,随波逐流,在梦境之海中,自在舒展根须。 五脏庙有了苏寒山这个稳定缔约者之后,就正在回归那个状态。 所以苏寒山才有机会,强行把它抬起来。 可五脏庙的形体太大,要他直接把这尊梦境象征,搬向某个方位,难度还是太高了,速度也必然快不起来。 必须要让五脏庙在上浮的趋势之外,另有飘向某个方位的趋势,苏寒山才好顺势而为。 各个城池,万千百姓的感激和祈福,终究是太过松散短暂的力量,当然不可能在这众生梦境之海引起明显的变化。 但只要能让五脏庙,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趋势,也就够了。 有那么一点前往战场的趋势,有那么一点平定灾害的趋势,有那么一点镇压尸魔的趋势,叠加在原本就对尸魔象征深为厌恶的本能之上。 顺势而为,如滚石下山。 苏寒山举起五脏庙,初时一步一步,沉重万分,旁人连靠近也不可得,更不能助之。 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快一分,迈出百步之时,速度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倍,又是百步,再增数倍。 没过多久,苏寒山已经快得像是身上不存在任何负重,以全速在向前奔行。 穿过怪山之间,穿过怪树之间,靠近了那块格外空旷的荒沙地带。 此地外围,同是形如怪树的梦境象征,却分外枯朽,与别的地方相比,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精髓,孤立于坟茔中的旧骨,哀望人间事,再也不可触及。 当五色的玄光披拂而来,却为这些早已枯朽的梦境象征,洒上了曾经拥有过的光辉。 五脏庙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其余的异象,一掠而过,撞向空旷地带的某一方位。 幽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空地,与旁处别无二致,却在五脏庙碾压过来的瞬间,突然破碎,犹如琉璃崩散,露出内部深厚浓郁的血光。 妖异的尸魂榕树,屹立在这片与世隔绝,被遮掩起来的地方。 榕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人形的身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正是白王爷,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反思,考虑下一次出手该如何作为,一雪前耻。 琉璃破碎之声,传到耳畔,白王爷眼皮一抖,赫然抬头。 “你?!!” 这一刻,榕树上所有的人脸,都看到了一尊无法辨别全貌的庞然大物,对着他们冲撞碾压了过来。 那种五色光芒,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把他们打杀的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 轰!!!!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二章 凛凛寒冬再无劫 巨响声中,血光四溅,犹如泼洒在天上地下的新鲜血水。 尸魂榕树被五脏庙拦腰一撞,轰然震动,向后推移而去,枝条乱舞间,大量人脸人形虚影,暴射脱离出来,一个个脸型拉长,狂乱啸叫。 推着五脏庙撞过来的苏寒山,也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之下,像一只秋后落叶,像一只离弦之箭,倒射而去。 不过,这场剧烈的冲撞之中,五脏庙是占据主动的一方,苏寒山也是,虽然倒射出去,却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远远的在空中一个翻身,就落在地面。 “一大群男女老少,全都挤在一棵树里,太不像话了,还是让我来送你们一起往生极乐吧!” 苏寒山抬头望去,双掌缓缓合十,五种结界骤然张开。 中央立足之地为金色,左侧白色,右侧青色,前方冰蓝璀璨,后方赤红纯粹。 直接在梦境之海,在如此靠近五脏庙的地方,施展五行封界,规模远比在现实之中更加恢宏庞大。 整片空旷荒沙地带,犹如盛开了一朵五色奇花,钻破了原有的所有浓郁血色,焕发出温和明亮的不同光彩。 但下一刻,这五行结界就极速旋转起来,从温和宁静,变得充满梦幻般的绝灭之力。 所有从榕树之中被震飞出去的尸魔残魂,全部都被这个巨大的彩色漩涡吸取过来。 “休想!!” 白王爷等寥寥几個修为最高深的尸魔,还能保持清醒的意识,这时纷纷嘶吼长啸,施展绝招,想要抗衡五行结界。 可是,他们在现实中的真身刚刚被毁掉,残余的魂魄,还没有来得及得到多少修养。 就算是跟尸魂榕树稳定缔约的白王爷,此时此刻,也根本无法抗衡状态完好的苏寒山。 他们的残魂,直接被拉扯得脱离了人形,像是一条条狭长的红烟,被拽入彩色漩涡之中,急剧磨灭。 隐约可以看到,这么多数量的红烟,刚一落入其中,就消灭了大半,眨了眨眼的功夫,已经只剩两三张人脸,还在挣扎。 白王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在极速旋转的漩涡之中,根本无法传出完整的意念。 苏寒山完全没准备分辨他们的遗言,一心一意的推动五行结界的力量,只顾将之运转的更加迅猛。 当漩涡之中最后一张人脸,属于白王爷的面貌,发出不甘的吼声,也彻底磨散之后。 只见五彩漩涡,突然从平贴地面的状态,竖立了起来。 苏寒山的身影如同鱼跃龙门,飞纵半空,双掌前推,螺旋向前。 他的身体,始终处在五彩漩涡最中心的地方,这一纵之下,就带动五彩漩涡竖立而起,印在了五脏庙上。 刚刚在大冲撞之后,势头受挫,落在地面的五脏庙,被这一印之下,顿时焕发强光,抖擞精神,再度追击过去。 苍天意志能够轻而易举地通过苏寒山展现过的一些武学奥妙,演变出这些功法更深层的意蕴,展现出来。 如今苏寒山,就想让五脏庙也学上一学。 不用学那么多,只要能把“小五行绝灭神通”,彻彻底底的施展出来就行。 梦境象征的力量太广博,也太庞杂了。 虽说苏寒山能把五脏庙搬运起来,但是要说能够运用其中蕴含的所有力量,别说是他一个,就算是来上十个他,也未必能够做到。 可是,如果借助彼此缔结的联系,让五脏庙自己学会跟它无比契合的一招半式,那么,以它的体量,小五行绝灭神通的威力,究竟会达到何种程度,苏寒山也很难预料。 失去尸魂的尸魂榕树,就有幸成为了第一个体验者。 五脏庙后方,是苏寒山印上去的五彩漩涡,而在前方展现出来的图案,要复杂了千百倍也不止。 最中心是黑白红青黄,五个颜色纯净的圆形光点,围成一圈。 第二圈就是把每一种颜色分为深浅两种,十个光斑围成一圈,第三圈又分空透、碎彩。 第四圈,每一种光彩,分出五种对应的山势草木鸟兽影像,第五圈,混入人间百景,光阴沧桑,到了这一圈的时候,已经模糊到了极致,也宏大到了极致。 只凭五脏庙的底蕴,也不足以将第五圈图景的奥妙,真正展现出来。 然而在最外围,还有一圈异常稀薄的光芒,更是复杂得不可言说,好似有星斗天象的预示,大地气候的变动,一座座王朝的生衰灭绝,五德流转,尽在其中。 嗡!!! 尸魂榕树被这个五行绝灭的宏大图案一撞,这回连向后推移的机会都没有,就定在原地,无比剧烈的颤抖着。 血玉般妖异的树皮上,出现了无数斑驳的痕迹,树枝从最纤细的部分,陆续破裂,内部的血光,也像是不堪重负一样,从断口之间,崩散流泻。 终于,从树枝上蔓延到树干的裂缝,彼此交错,汇集成一条条更大的裂口,直到尸魂榕树的树干,彻底断成了两截。 这一刹那,冥冥之中的断裂声,不仅回荡在这空旷的海底,甚至也涉及到现实之中。 西部雄关的战场上。 白王府的王子、将领,都感受到了魂魄上的重创,彩色光芒顺着尸魂榕树的联系,从他们现实七窍中透射出来,烧毁了神志,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残破的祭台区域,血光凌空搭建而成的榕树幻影,突然崩塌,中心处的高台,本来就已经有燃烧的趋势,这时也蓬起浓浓的黑烟,倒塌下去。 整片战场的血光、尸魔元气,沸沸扬扬,最后呈现一波大浪,拍向西部雄关。 这一波浪潮的声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更显庞大,黑红色的虚幻气浪,高得似乎与天相连。 但是城墙上的守军,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最初的那种战栗感。 他们眼看着尸魔元气翻腾了很久,那样浩瀚,却始终不能进入城关,只能被苍天意志显现出来的异境,逐渐化去。 “快看!” 有守军惊呼了一声,引起所有人的视线投向战场。 只见整片战场上,嘶吼奔跑的那些活尸,彻底停下了脚步,有些迷茫的晃了晃,徘徊了几步之后,就陆续绊倒下去。 从南到北,这片辽阔的战场,迎来了久违的清静,远处如同魔窟的群山之影,也在慢慢升起的阳光下,露出了温雅的黛青色。 镇魂铃的权能,失效了。 尸变源头,虽然看起来要比苍天意志主动得多,但也只不过是在凭借本能行事。 它能够给尸魔指引,传授转生祭祀之法,却没有给白王爷等人直接传授过,超离本土武道范围的更高功法前景。 对于五十年前就举行过转生祭祀,但转生不完整的那些尸魔,它也没有着重点拨,只是任凭其散落各方,浑浑噩噩。 当苏寒山发现,在祭坛已经残破了一部分,随时可能彻底被毁掉的情况下,尸变源头的反应,却是继续朝其中加注力量,就更是确定,它是全凭本能行事。 所以,才有了直接入梦境,先借用五脏庙来撞破尸魂榕树的这个计划。 尸变源头的力量传输,是以海面以上的本源,海底的榕树中介,现实的祭坛,三者依次联系起来的。 只要现实的祭坛没有彻底毁去,它的力量,就着重在现实祭坛之上,反而对作为重要媒介的海底榕树,提供不到足够的关注。 等到尸魂榕树一断,它灌注到现实的大股力量,就顿时变成指令不清的散兵游勇,可以被苍天意志花极小代价应付掉。 而它的本源,却要在突然损失了海底、现实两大部分的力量后,面对苍天意志的持续反扑。 五脏庙缓缓沉降,矗立在荒沙之上。 苏寒山的身影落下,抬头看向天穹。 他的左手,苍天之眸在持续发亮,好像是苍天意志知道他的心意,有意让他在这个时候,看到海面以上的景象。 青色的太阳,正在反复的膨胀、收缩,猛然一震,把根植在太阳深处的九指百节怪手,逐节逐寸的推移到边缘处。 六条金青色的光芒,从太阳中心的方位焕发出来,交错封盖在怪手之上。 每一条光芒似乎都带着强大的冲击力,使那只尸魔怪手多次歪折,出现幅度很大的变形扭曲,却始终没有断裂。 最后,六条光芒的顶端来回穿梭,编织成玄奥的图案,时而如六座凶煞星斗,时而如六种含有不同意象的兵符令牌,把尸变源头牢牢锁住。 苏寒山盯着那些图案出神良久,能够感觉出来,那些图案背后的奥妙,可能正是源于玄阴六煞和六韬心法。 他乍一看,好像还明白了很多,可是细说又说不出来,究竟明白了什么。 “可惜,还是没能彻底打爆啊。” 回过神来之后,苏寒山摸了摸手背上的印记,脸上有一点遗憾。 现在的自己,还是太弱了。 杨白发等人也赶了过来,正看到断裂的榕树,顺着苏寒山的视线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海面上……有什么变故吗?” 杨白发已经有所猜测,问这个话的时候,语气中饱含希冀。 “以这一场而论,苍天意志,大获全胜。” 苏寒山抬头看着,“不过,尸变源头只是被镇压,还没有被彻底毁去,你们要抓紧时间,唤醒更多的梦境象征。” “把持住这个优势,直到今天的优势扩大成真正的、彻底的胜利。” 他已经感觉出来,等他离开的时候,苍天之眸会转移给别的跟梦境象征稳定缔约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略微理清苍天之眸需要传达的信息。 杨白发等人神色各异,但都明显的松了口气。 就算隐患还在,至少当前的难关,算是渡过去了。 “我这就醒过去,看看战场上现在的情形。” 杜文通说了一句,拱手道别,身影立即消失。 杜元贞倒是留了下来,以防又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清醒过去通知。 “真是像做梦一样。” 杨白发神态轻松,盯着天穹,望了片刻,走到五脏庙旁边,也伸手摸了摸这座庙宇。 “年纪大了念旧,放不下心里头那点旧时的印象,才想着出来走动走动,想不到这一路走下来,没看到多少熟悉的东西,倒是遇见了这么多新奇的事情。” 苏寒山正在接纳五色光芒,修养精神,闻言说道:“也许你会觉得,宁愿没有梦境象征,苍天意志,也不要有尸变源头,这一切东西都不存在,会比较好吧。” “哈哈哈!” 杨白发笑了几声,摇着头感慨道,“老夫只是有那么几分念旧,还不至于存有这些自欺欺人,不切实际的妄想。” “五十年前的那个世道,就算没有尸变,其实也找不出多少值得留恋的东西,照样到处都要死人,照样朝不保夕。” “所谓念旧,只不过是因为旧日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而我们活了下来,所以才能有时间去脑子里翻翻捡捡,找点东西出来回味,好像也成了自己活过的一段证明。” 杜元贞说道:“长安城这场大战落幕之后,也会成为旧事,将来也会是无数人的一段回忆。” “是啊!” 杨白发说道,“老夫也算是活人里面,特别有作为的那一批了。” “比起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心情来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更应该逞气力,展威风,早日把这些磕磕坎坎,让人难受的东西,都变成过去。” 像他这样的老人,正因为经历过的磨难已经太多,反而更能够看得清楚这些事情,却也更放不下一些事。 无论是江东人还是他出来开拓道路,路上遇到的很多人,都觉得这位老吴王是一个急公好义,特别热心肠、有担当的人物。 简直是这五十年乱世以来,少见到如同奇迹般的性子。 当然很少有人知道,在他心里,这些忙忙碌碌,却不是为了心怀苍生那么大的理想,只是为了救济自己当年的不甘。 多少人身上,都有与他当年相似的影子呢,因为自己至今都放不下,才希望那些人以后都不要遇到长得好像熬不过去的冬天。 “过几日,请寒山你去江东一趟吧,把江东那些个人,也全都拉到梦境里面来。” 杨白发看着正在点头,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的苏寒山,又一次露出笑容。 这个初见面的时候,就察觉出与自家心态有几分相似的好汉子,却远比自己当年更加强大,带来的改变也更多。 既然真有苍天,希望苍天有心,他的未来,同样可以比自己更顺利。 (本章完) . 第一百九十三章 苍然一梦,再会有期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 冰凉的雾气,萦绕在院子里面,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露珠。 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的飞来,抓在枝头的一刹,像是整株树上,摇落了千万点清透闪亮的珍珠。 苏寒山推开窗户,左手端着热茶,右手将一个青瓷碟子放在窗台上。 碟子上是他昨天晚上吃剩下的糕点残渣,很快就引得两只小鸟飞落过来,争相啄食。 自从他去了江东,又回到东平城以来,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没有霜痕的早晨。 冬天的寒意快要彻底过去了,他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也就只剩下一天。 吹着茶叶沫子,慢吞吞的把一杯热茶喝完,苏寒山看着窗外景色,动作举止没有刻意收敛,却偏偏一直没有惊飞两只小鸟。 直到院门之外有人走过,两只鸟儿才重新飞上枝头高处,歪着头看向院门。 来的是两个小吏,进门问候一声,主要是把最近的账目保存在苏寒山的书房里,就告退了。 东平城现存的人口,其实跟一个小镇也差不多,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所谓的官吏。 苏寒山当初刚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不太了解这些方面的情况,任用地头蛇处理,终究显得过于冗杂,之前在梦境里面聊起这些事情,江东和长安那边商量之后,就派出一小批干吏过来。 至于那些失业的地头蛇,倒也不必担心他们精力多的没处发泄,因为东平城附近,与运河诸城之间的商队往来,变得更频繁了。 甚至除了商队之外,有了不少独脚客商的行迹,那些有家底的,都有了胆气出去搏一搏。 至于平民百姓,也有这些干吏出面谈来的生意可以安排,半工半学,渐渐也就在种地之外,多了一点手艺傍身。 所以东平城现在要比以前热闹很多,送来的账目,却远比以前更薄,梳理的更加明确,轻重缓急,详略得当,让人看过去的时候一目了然。 苏寒山不用出门,也能够从东平城的风水气息,感受到城中切实的变化。 拈起碟子上最后一点碎屑,恰好弹入枝头小鸟口中,苏寒山随手凝聚水流冲洗了一下,就带着碟子,回到桌边。 桌子上稍微有点凌乱,四五撂书籍,摆满了半张桌子,不算整齐,另有笔墨纸张,占据了桌面上剩余的位置。 杯碟是直接放在那些摞起来的书册之上。 如果让这些书册的原主人看到了这副样子,心疼不至于,多少也要忍不住亲自动手收拾收拾。 因为这些都是当世顶尖的武学典籍,来自运河诸城,来自长安,来自江东,囊括了观想、招法、炼药、锻造等等篇章。 苏寒山最近白天的时间,大多都用在这些东西上面了。 把这些秘籍,寻章摘要,转抄成大楚王朝的文字,并斟酌其中某些需要替换的典故。 但最重要的,还是在此过程中,为那些观想法添加部份符合意境的注释。 虽然松鹤武馆的人,都不可能走神魄入体的路子,但是把这些神魄武道绝学,单纯当做搏杀的绝招来看待,借鉴学习,却是绝佳的资源。 就像苏寒山也没有走神魄入体的道路,却练成了金蝉子拳谱。 当然,他自己既有纯阳三法,又有太华拳谱,在南宋世界学到的那些秘籍,任何绝招,在真形境界里面,也很快就可以有对应的根基去运用。 金蝉子拳谱在他身上,还显示不出格外重要的地方。 可是,松鹤武馆的其他人,很多在内力方面,连修炼纯阳三法的硬性标准,都还没有摸到。 对于南宋世界的武功绝学中,需要单独淬炼某一部位才能够发挥到极致的招数,也还差得远着。 直白一点讲,他们在作战的时候,就都只有普通招式可以运用,战力的高低,纯看对战机的把握,没有绝招可言。 而这个世界的顶级武学招法,讲究的是神来一笔,福至心灵,最看重的是那种心灵上的感触、意境的凝聚。 思路心态对得上的,就算内力根基不行,也可以大有收获,成就一记绝好的杀手锏。 “我要把老家附近的团练防御使兵力都纳入掌控,却还嫌人数太少,如果要再扩招的话,兵械粮饷方面也有一些难办,这个世界的武道,倒是很有可能帮我化解这个难题。” 苏寒山心里想到什么,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会多添一句注解,到时候交给大师兄他们,不用多说,就能明白。 大楚王朝那边常见的武道路数,全部都涉及到导引经脉、内力吐纳之术。 就是把人体中本来那些散乱的、浪费的、运用效率不够的元气,全部牵引到经脉之中,按照各家各派揣摩出来的路线,得到收藏和增强。 直到把人体常见的这些元气,增强为内力,可以实实在在的增加肢体的力量。 可以说,整个气海境界,武者的体质跟普通人,都没有明显差距,完全就是元气利用效率的提升。 但是,在气海境界内,人体补充元气,也只有一个途径,就是进食。 所以,在内功入门到气海小成这个阶段里,人体还没有完全适应高效率利用元气的状态,经脉却已经受到刺激,产生更大的需求感,进食的质和量,都要比常人的要求更高。 气海小成者,一个人抵十个壮士的饭量,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如果还要日日苦练,那品质也得提上去。 而神魄武道的入门,别说跟大楚的武学相比,就算跟大楚的左道秘术比起来,也有明显的隔阂,完全不从经脉这个大框架上入手,仅仅是专攻心神大脑这一块。 在入门的时候,本质上是调节大脑可控制的种种分泌,来调节体质,从最细微处见功夫。 这个阶段对食物的需求,跟常人没有差别,但体质的活性,却是实打实提升上去了。 然后再转修大楚武功的话,就可以更快地形成战力,经脉所需的适应期更短,极大的节省粮食方面的开支。 长安各城那边,一共也就那么多人口,却养出了足够抗衡活尸大军好几个月的兵力,也可以说,多亏了这个世界的武道特色了。 苏寒山一写,就写到了中午,正要照例出门去逛逛,看看外地来的商贩,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内力气息走进了城主府。 “城主,我回来了!” 王向前的声音,很快在院门外响起。 苏寒山隔着窗口,抬手一抓,开了院门,就看见王向前背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 最近在梦境里面,苏寒山把大手印也结合到了五脏斗拳大法之中,传授给王向前。 但是梦境里面,毕竟只是精神体,内功修炼得如何,很难看个分明。 苏寒山估摸着自己已经快要离开这个世界,就知会了王向前一声,让她到东平城来,真身将这套武功演练一遍给他看看。 “你来得还真巧,我刚好要出去吃午饭。” 苏寒山把笔墨一推,笑道,“也不急着演练,我们先去吃一顿再说吧。” 王向前点点头,道:“多谢城主。”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 第195章 万川红遍,伏龙军营 第195章 万川红遍,伏龙军营 光芒闪过之后,苏寒山回到了松鹤武馆,自己的房间之中。 他低头一看,左手背上的苍天之眸印记,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也感受不到自己跟梦境象征五脏庙之间的联系了。 不过,苏寒山抬手虚按在自己肺腑之间,却感受到了五脏庙给自己的临别赠礼。 他的心、肝、脾、肺、肾之中,此刻各有一道梦境之力凝聚而成的烙印,分为五色,亦真亦幻,缓缓明灭。 这五道烙印,比他当初在战场上主动牵引五脏庙所得到的加持,还要浑厚得多。 只不过,没有了五脏庙本体的后续支撑,这五道烙印的力量,是用一点少一点,如果随随便便在战斗之中消耗掉,未免有些可惜。 将之保留下来,用五脏斗拳大法的意境来喂养,反哺出来的,将会是更加纯正的五行意境。 不但能让自己的武道意志更加精纯,还能够加速对于肉身的淬炼。 毕竟,按照小五行理论来说,除了五脏之外,人体的其他任何一个部位之内,也各有小五行体系在运转。 他现在修成两重极境,又是真形境界,淬炼了大脑,感应既大又精,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天武馆里面大多数人都不在。 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好好一把棋子,现在看起来更像是长四寸、宽二指的一截老竹根。 苏寒山精神振奋,笑容满满的起身,推开房门。 只有广明禅师,盘坐在池塘边的凉亭之中,默念经文。 现在,有了这块玉石中的记录,苏寒山就可以逐步读取主要的脉络,在自己的修行之中,慢慢揣摩印证。 四周的空气中,泛起点点青色光尘,传来似有若无的低语声。 他记录在棋子上的所有武学精义,依然可以从这块玉石上查询到,非但如此,玉石之中还包含了苍天意志自己诠释重衍的纯阳玄阴、阴符六韬等功法妙谛。 但有一点,却是他的脑力感应没有察觉到的,直到他走到池塘边,才发现异样。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反馈,应该不仅有来自五脏庙的力量,还有来自苍天意志的映照……” “好啊!这样一来,二叔他们就算暂时得不到纯阳三法神功的全套传承,也不愁没有后续的修炼方向了。” 黑白玉石打磨而成的棋子,又被他精雕细刻了许许多多武学精义,现在却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高温烧熔过,融为一体。 棋子表面雕刻的字迹已经被毁掉,颜色也大有变化,没了半点黑色或白色,只剩下一种沧桑的深青。 苏寒山仔细感应,没察觉自己体内还有什么别的变化,心念转动间,脸色微变,伸手一摸。 “这池水怎么红了?” 当初,在长安城西部雄关上空,在青色太阳表面,苍天意志都展现过这些功法奥秘,可因为太过高妙,苏寒山只能猜到来历,却没能得到任何清晰的启发。 这种语音,不是大楚官话,也不是武德皇朝的语言,并非世间任何语种,但含义微妙深湛。 苏寒山仔细端详片刻,默默运转一丝真气,注入其中,玉石表面浮现一个浅淡的竖眸印记,微微发光。 这五脏庙烙印的存在,既能够加速五脏的淬炼,对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很有增益。 他藏在怀里的那一把棋子,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苏寒山一听之下,心中就自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松鹤武馆的池塘,用的是山上的活水,虽然现在表面冻着冰层,但底下的水流,依然活泛。 苏寒山的眼力足以看清,现在整个池塘里面的活水,都变成了一种纯净的红色。 “你回来了!” 广明禅师听到声音,起身迎出来,视线也投向池塘,语气有点古怪,说道,“红了的,何止是这么一块水塘,你最近是去了哪里,难道没有注意到,这天下的江河湖水,已经发红好几天了?” 天下江河皆红?! 苏寒山面露诧异之色,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段野史记载。 自古以来,中土的帝王驾崩,都有紫星崩碎,万龙同悲,天降血雨,江河皆红的异象。 但是距离上一代楚帝驾崩,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对于民间普通百姓来说,这段时间,实在足够漫长。 平时也没人会考虑这种记载,到底是真是假。 “我当时出门没多久,就隐有感悟,找了一個深山洞窟闭关,没怎么关注外界变化。” 苏寒山问道,“难道皇帝驾崩,真的会产生覆盖整个大楚的天地异象?” 广明禅师摇头:“贫僧也不是很清楚,况且史书记载的种种异象,该是一同发生,最近除了江河之水发红,却没有其他异象,可能皇帝是半死不活吧。” 大楚太大,除非处在皇都等地,否则很难有人会在自家平常场合,对皇帝保持多大的敬畏。 而且,当今皇帝驾崩的谣言,是五六年前,就已经到处都有人传了,不算什么新奇事。 梁王选那个时机造反,搞不好也跟这个谣言有点关系。 那个大楚皇帝,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跟松鹤武馆的关系也不大。 苏寒山聊了两句,就问起武馆众人去向。 原来最近,沧水团练的事情已经如火如荼的办起来了,从县里选拔的兵丁,统一安排到了千霞岭附近,安营扎寨,习武操练。 以前各大武馆,每年都要组织一场秋猎,去千霞岭清剿那些精怪猛兽,也作为来年招揽生意的试金石。 照眼下这个局势,以后这种秋猎比武,多半是不会办了,干脆把团练的营地安在那边,顺带肩负起清理精怪野兽的职责。 苏寒山跟广明禅师出了门,脚程都快,没走多久,就到了千霞岭附近,看到山岭前那一大片平地上,大举练兵的声势。 立靶射箭,跑马操练,长枪对拆,内功调息,负重奔跑,整个大练兵场上,乱中有序,热气蒸腾。 北方的冬天漫长,过年之后还要到三月份左右,江河土地才会化冻。 现在这片土地,还有一个月的冰冻期,脚下冷硬如石,迎面寒风如刀,却更刺激得这些人高声呐喊,带着韵律,苦练不休。 一个县的团练,名义上的名额是五百人,但是眼前所见的,怕是两千多人都有了。 因为除了团练新兵之外,还有县衙新招的捕快,松鹤武馆、风雷武馆扩招的门徒,全都混在里面。 周子凡、雷动天、秦陆白、杨翩翩,四大天梯境界的高手,天天都亲自在这里,指点他们修炼。 以前的沧水县里,别管是哪一家武馆的弟子,都绝难有这么好的待遇。 苏寒山没有靠近过去,远远的在林子里面眺望,目光扫过全场,低声道:“好像少了些人啊。” 广明禅师说道:“武功到了气海二十转以上的人,全部被你二叔和雷玉竹,带到千霞岭深处去修炼了。” “这还是雷玉竹的提议,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套据说是秦朝末年,雷府大宗排练门徒的阵术,练起来非常艰辛,内功根基不够的,反而伤身。” “可是一旦练有所成,不但合击阵法的威力奇大,每一个人在演练阵法的过程中,经脉还都会得到雷磁涤荡,可以提升天资禀赋,内功修练,事半功倍。” 广明禅师说到这里,也不禁有些感慨。 “传说当年,大秦吞并各大雷府门派,秦之锐士,就有很多是用雷府大宗排练门徒的手段培养出来的,大楚太祖也招降了很多秦朝兵马,成为后来横扫八荒的一大根底。” “贫僧亲眼看过之后,才知道传闻不虚,那雷磁洗脉之法,明明只是一些适用于气海境界的手段,却竟然能那么精妙,令贫僧这个真形境界的,都有很多看不透、想不通的地方。” 苏寒山好奇道:“那我倒要去见识见识。” 他说话间,忽然心头一动,闪电般扭头看去。 只见练兵场的角落里面,一群身穿粗布衣服的青壮汉子、妇人,各自推着独轮板车,挑着担,驱赶牛羊,往营寨里面走。 两千多人的营寨,每天需要消耗掉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需要肉和菜。 米面都可以从衙门仓库里面直接调配,这些肉和菜,却是天天要从城里的大酒楼大饭馆那里,集中调度,供应过来。 送菜的这些人,跟看守营寨的那些老练捕快,都已经混了个脸熟。 广明禅师这样的高手,记性远超常人,来过几趟之后,对那些人基本也都认得,他看见苏寒山突然不语,盯着那些送菜的人,不禁有些困惑。 “怎么了?你对他们安排的伙食有什么建议吗?” “对伙食有没有意见不好说,对人倒是有些意见。” 苏寒山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消失,只看到唇齿开合,听不到言语。 广明禅师立刻知道,他是在运用传音入密之法,跟别人说话。 练兵场上,原本在认真指挥练功的周子凡,不易察觉的朝这边瞥了一眼,呼唤着练兵的众人收缩队列,远离了营寨,好像也是要进山的样子。 那些送菜的人,这个时候即将进入营寨,其中有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扎着蓝布头巾,浓眉大眼短须的汉子,瞧见练兵场上的人忽然收缩队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有所觉。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山林间的一道身影,突然无比清晰的映照在他的眼睛里面。 人的视觉,近大远小。 那道身影,原本在他的眼睛里面,跟筐子里的一颗菜差不多大小,但在刹那之间,层层递进,闪烁似的在他眼眸之中放大。 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整个视野,都因为那道身影的出现,而显得逼仄狭小起来。 仿佛他的眼睛,根本容不下那么一道影子。 “暴露了!!” 黝黑汉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刚要动作,恍然惊觉,身体周围的一切,已经笼罩在一片冰蓝色的光泽之下,陷入静止。 苏寒山已经到了他面前不足三丈的地方,探手向他抓了过来。 这一抬手,好像整个手臂超越了三丈的长度,手掌的边缘,手腕关节,衣袖的每一个褶皱,全部都在这个动作之中,产生了极致的速度感。 任何一个面对这一击的人,都会产生一种窒息、渺小、脆弱而恐惧的体验。 仿佛除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被对方这一手的速度所裹挟,成为了自己的敌人,正在朝着自己镇压而来。 但是这个黝黑汉子眼神骤变之际,却根本没有管朝着自己头顶抓下的这一掌,反而向自己正前方,打出一拳! 他原本被玄冰七轮结界所限制,这一下出拳的时候,整条右臂,却好似从那种朴实平凡的形体中,脱胎而出。 他的右边衣袖还停留在原地,乃至连右手上,作为酒楼伙计应该有的那些疤痕、灰烬、油渍,也还停留在半空中,停留在原本的位置。 但他真正的手臂,已经从这些事物中摆脱出去,幽冷如鬼,纯净洁白,整条手臂散发着非人的光泽,犹如冷峻的白玉,击打在空气中。 嘭!!!! 空气里暴露出了一只手掌,正好跟他的拳头相碰撞。 至于落向他头顶的手臂,还有他周围的那些冰蓝光泽,全部都像梦色泡影,被一震就全部散去。 刚才那一切,至少有一大半,是精神冲击形成的幻境在作祟。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黝黑汉子,堪破了这场幻境,还接住了苏寒山的一掌之力,只不过身子向后一晃,滑出去不到半丈。 “堂堂一个真形境界的高手,气息收敛到让我二叔跟广明禅师都没察觉出异样,跑来送菜,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苏寒山的意念,形成四面八方,翻翻搅搅的声音,徘徊鼓荡着。 明明他就站在面前,声音却飘忽至此,如果换了个人来,恐怕要为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的偏差,难受到直接吐血。 黝黑汉子也微微皱眉,但更令他心弦震动的是,他发现,本来在他身边的那些送菜伙计,已经全部被抛去远处。 苏寒山刚才的幻境、掌力,都被他化解、抵消,但让他也没能注意到身边那些人的动向。 这样一个人,在情报之中居然说……是天梯境界?! 广明禅师跟身份不明的黝黑汉子,此刻简直感同身受,虽然之前还听苏寒山说过有所突破,但是按照当初的估计,他要以天梯极境突破真形,需要一年的时间。 而他出门一趟,只不过是十八天而已,任谁也不会把他口中的突破,跟那种大突破挂上等号。 可是现在,站在广明禅师面前的,偏偏就是一个无论战力还是境界,都已叫人难以揣度的苏寒山。 (本章完) 第196章 千阳穿露,苍龙显圣 震惊的心情虽然相似,后续的反应却大有不同。 广明禅师可以说是惊喜,而那个黝黑汉子,却是惊吓、惊愕、惊……走!! 他一言不发,闪身就往右侧逃走,所用的身法,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 在动身的刹那,他的身影就一分为三,真身直射出去十丈开外时,左右两边的虚影则兜出弧线,正好追上他的真身,同时撞入真身之中。 轰!!! 他的速度暴增了一倍,几乎是贴地飞行,将空气撞破,带出一道滚滚的雷音气浪。 可是他快,苏寒山更快。 木中纯阳,木鼓断空的绝世身法,苏寒山就只是一个大步跨出,身体已经追上了那个人,一脚对着他的后背踩了下去。 那个贴地飞行的人,身体一翻,腰间一道弧光扫出,顺势扫在苏寒山的脚底。 叮! 苏寒山的功力,在他脚下形成了足够踏穿铁塔的厚重金色脚印,更具有一种强大的爆炸膨胀力道。 可是,被那道弧光击中的刹那,苏寒山就感觉到,自己的脚印没有来得及爆炸,已经破碎。 这个人的腰带里面,竟然藏了一把剑,连苏寒山之前都没看出来。 显然他跟手里的这把剑,有非同一般的默契,气息浑然相通,不分彼此。 软剑挥出的那道弧光,看起来细长微弱,却直如是他这整个人的精气神,记忆体重,一切存在感的凝缩。 这绝对是一个从接触武道开始,就专练剑法的剑客。 或许在他连气感都还没有练出来的时候,剑法已经先练得精熟。 惟有如此,才能够练得出在木鼓断空这一招没来得及爆炸的时候,就将之切开的技艺。 苏寒山猛一提气,在那道弧光还没有来得及突破他鞋底的时候,陡然拔升六丈高,隔空一掌轰了出去。 黑白光暗之气,凝聚成一个浓郁深邃的太极球体,仅有酒坛大小,滚动飞射而至。 那个人此刻背对地面,双脚的脚掌已经触及大地,极速滑退,是一个很不容易发力的姿势,内力也难免要分摊给脚下。 可是面对阴阳一气,他只是手腕一动,笔直的剑光,就像一根针一样,穿透了黑白球体。 那种感觉,非常之奇妙。 仿佛苏寒山挥出去的那道掌力,变成了一个水泡。 普通人在生活中也可能会遇到类似的事情,用一根钢针穿过水面的泡沫,那个泡泡,却能巧合地完好无损。 黝黑汉子手里的剑,刺穿了阴阳一气,阴阳一气却没有爆炸,反而是他的剑尖,发出一道灰蒙蒙的剑气,射向了苏寒山。 那只是一个开头。 在一眨眼的时间里,黝黑汉子又对着阴阳一气形成的球体,刺出了上百剑。 每一剑都穿透球体,每一剑都没有引发爆炸,反而射出灰色剑气。 苏寒山在追击过程中,就遇到暴雨般狂射而来的一条条剑气,都被他瞬闪无声的玄阴神拳打爆,却让他心头颇觉惊讶。 因为他感觉到,那些灰色剑气,中轴虽然是来自对方的功力,外层的灰色光芒,却全部是自己灌注在阴阳一气中的功力。 黝黑汉子的每一剑刺穿黑白球体的时候,剑尖都带出了一部分力量,所以黑白球体的速度才会越来越慢,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刺出上百剑。 上百剑刺完,这个黑白球体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虚幻的空壳,跟不上黝黑汉子倒着滑走的速度,被抛弃在半空中。 苏寒山的脚在这个幻影之上一踏而过,继续追击。 广明禅师因为起步晚,被抛得更远一些,远远看见那个黝黑汉子出剑,莫名觉得熟悉,惊喝一声。 “千阳穿露剑法!” 旭日升起的刹那,千根光线穿过露珠,草尖上的那一滴小小露水,都不会有半点损坏。 广明禅师对这种剑法印象很深,对这个剑法所属的门派,印象更深。 在雪岭郡的东南部,有一个叫做飞流剑宗的门派,虽然创建至今还不足两百年,但是因为有玄胎境界强者的坐镇,几代人发展下来,黑白通吃,声势很大,俨然是当地一霸,在附近的两三个郡里,都有名声。 那边的诸个官衙,平日也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即使是互相勾结,刮来的油水大头也要归了飞流剑宗,过得很不舒坦。 司徒世家把那块地方的官吏,当做一种变相的流放,近些年里,因为跟司徒云涛之间的争斗,就使了不少手脚,把司徒云涛麾下的几个干臣,打发到那边去了。 想要借着飞流剑宗的手,教训司徒云涛的手下,让这个宗门跟司徒云涛之间结怨。 好在司徒云涛见机得早,派出手下门客幕僚中,最能言善道、八面玲珑的几个人,过去辅佐自己那些干臣,缓和跟飞流剑宗之间的关系。 广明禅师在那几个门客中,有两个至交好友,经常联络,就听他们大倒苦水,讲过飞流剑宗的很多事情。 但是不管怎么说,飞流剑宗跟司徒云涛这一系的人,终究还没有结成死仇,怎么会有这个门派的真形高手,突然出现在沧水县,还易容改扮,明显图谋不轨的样子?! 苏寒山经历神威宴之后,跟众人闲聊时,对于北地各郡,名气比较大的一些独门绝学,也有所耳闻。 广明禅师一喊出这个剑法名称,他就也知道了对方的来历。 “原来是飞流剑宗。” “窥伺我们沧水团练这么长时间,被发现了又不告而别,你再不肯说明来历用意,我就要下狠手了!!” 苏寒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追着那个黝黑汉子的身影,已经先后闯入树林之中。 这千霞岭附近的草木旺盛,动辄都是百年的树龄,生得高大粗壮,藤蔓大多数粗如蟒蛇,矮树荒草毒,也交错密布。 除了练兵场那一块地方整顿过之外,别的地方,就算是樵夫带着刀斧,也很难砍出一块路来。 但是对于那个黝黑汉子来说,他的身体也像是一把剑,在整个树林里面,几乎不做任何转折。 剑光在前,人影在后,无论灌木、藤蔓还是大树,全部都是一闪而过。 有的大树树干,都已经被他整个人穿透过去了,还过了一会儿,才爆成两半。 这是因为他速度太快,剑气太锐利,粗达数尺的树干,也像是变成了一种极具弹性的东西,被他整个人挤穿过去的瞬间,又合拢到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树质纤维中的裂缝才蔓延到整棵树,剑气残留的影响,让树木断裂、爆开。 黝黑汉子在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密林,穿过山坳,进入更加荒莽的原始森林。 他速度依然不减,面色依旧不变,但感觉到后面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速度越快,环境的阻力越强。 高手行动的时候,要想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往往都要有种种手段,减少自己在施展身法时对环境的影响。 苏寒山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反而应该是渐渐追不上,速度衰缓,被拉开距离的迹象。 “到底年轻,招法火候还差些,但意念和功力都那么强悍,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邪运,吞了什么强悍的天材地宝,才练出来的吧!” 黝黑汉子心中很是不快。 凭他的武学造诣,在飞流剑宗也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逃跑的经历,平日里只有别人见了他就逃的份。 但是苏寒山的实力大大超乎预料,单单一人就是劲敌。 如果稍有耽搁,被广明和尚、苏铁衣,加上那些拥有机关战甲的天梯武者一起围上,只怕今天还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逃跑是百般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松鹤武馆的实力与情报偏差这么大,背后又有司徒云涛的支撑。 万一剑奴真的跟这个武馆联系上了,就算是宗主亲自出手,恐怕后续的麻烦,也难以避免。 只有寄希望于其他各路人马,能够提前把剑奴捉拿回去。 黝黑汉子想到这里,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那个追击他的响动,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那么清晰,好像根本没有被他甩开,反而在靠近。 无形的压力,甚至于突然罩在了他头顶之上。 黝黑汉子猛然回身,故技重施,以倒退姿态出剑。 但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一个脚印,也不是一个仅有人头大小的掌力球体。 空中如同龙吟,连绵如云、遮蔽日光的茂密树冠,陡然全部炸成粉末,露出大片空档,窥见广阔蓝天。 只见一条头尾长达十丈的青褐色神龙,正从高空俯冲下来。 龙角狰狞,龙牙参差,龙鳞如叶,龙骨如木,那根本就是用林子里的大树,扭曲变形而成的一条巨龙雕塑,却像真正的龙一样飞来。 黝黑汉子手里爆射出千条剑光,疯狂穿刺切割那个巨大龙头,抵抗巨龙冲撞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寒山空手追击的时候都追不上,到底是怎么把累赘到了极点的这么一大堆玩意儿,一起带着,追击过来的?!! 这就是纯阳三法之中,属于木中纯阳的秘式,苍龙显圣! 同样是必须兼修纯阳玄阴,才能够参悟出来的秘式,但这一招,比起六道风洞和赤血阴雷,难度还要大得多。 毕竟直接针对固体事物的改造,需要考虑到的东西更多。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铁锤砸在木板上,谁都无法说准,这个木板断裂处的纤维,到底会是什么形状。 苍龙显圣这一招,却要让所有的树干、树枝、树叶,在变形改造之后,头尾一体,构造精细。 通过苍龙之身内外的纹路孔道,减少高速运动带来的阻力,大大削弱音爆气波,对于前进速度的影响。 黝黑汉子的剑速已经爆发到极点,脚下忘了后退,竭尽全力的发功,身体表面的伪装全部破裂,露出英俊的中年男子相貌,眉如描墨,须如刻纹,肌肤白如玉石,没有半点毛孔瑕疵。 他上半身的衣物化灰,剑光浓密到了,形成一块硕大的银白色云朵,蜂拥卷动,带着剑啸狂鸣,抵抗苍龙的冲撞。 嗡嗡嗡嗡嗡嗡,沉重又绝速的苍龙一撞,硬生生被他的剑光瓦解。 从龙头到龙尾,碎成肉眼不可辨别的微尘。 但黝黑男子的剑光,也在这种超高强度的对抗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疲惫,那是他的经脉手臂的疲惫,也是他的长剑材质的疲惫。 更是他心神上一丝不妙的预兆,所带来的阴影。 剑光略缓的刹那,他已经能够透过银色的云朵,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不好!!” 黝黑汉子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产生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 但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同步了这种意念,手臂抬起,身影模糊一震,就从空气之中消失。 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黝黑汉子持剑的手上。 咚!!! 黝黑汉子,不,已经卸去了伪装的中年剑客,浑身都剧烈的动荡了一下,五指一松,手里的软剑朝天空笔直激射出去。 他另一只手来不及去抓自己的剑,连忙横掌一挡。 苏寒山的第二拳,就砸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动荡的不是全身,而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这些乖巧的,脆弱的,任劳任怨的五脏,突然造反,在他的胸腹之间对撞。 瞬间的剧痛倒还罢了,关键五脏对撞,引得与之相关的经脉,都随之歪曲,骤然间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内力发挥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的第三拳,畅通无阻的砸在了中年剑客的额头上。 中年剑客的脑袋,“绷”的往后一晃,七窍中都流出细微血迹,眼神涣散。 真形境界的强者,体魄蜕变已深,生命活性太强。 苏寒山这一拳,为了能够达到让他彻底昏死的效果,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七窍感官。 但飞流剑宗的事迹,苏寒山早有耳闻,心中先就存了一份恶感。 这人鬼祟行径,劝又不听,没直接打死,都该算是考虑周全,为了问清缘由。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腰带,像拎一条死狼似的,把他拽起来,纵身而起,返程回去。 (本章完) 过了一会儿,树质纤维中的裂缝才蔓延到整棵树,剑气残留的影响,让树木断裂、爆开。 黝黑汉子在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密林,穿过山坳,进入更加荒莽的原始森林。 他速度依然不减,面色依旧不变,但感觉到后面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速度越快,环境的阻力越强。 高手行动的时候,要想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往往都要有种种手段,减少自己在施展身法时对环境的影响。 苏寒山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反而应该是渐渐追不上,速度衰缓,被拉开距离的迹象。 “到底年轻,招法火候还差些,但意念和功力都那么强悍,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邪运,吞了什么强悍的天材地宝,才练出来的吧!” 黝黑汉子心中很是不快。 凭他的武学造诣,在飞流剑宗也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逃跑的经历,平日里只有别人见了他就逃的份。 但是苏寒山的实力大大超乎预料,单单一人就是劲敌。 如果稍有耽搁,被广明和尚、苏铁衣,加上那些拥有机关战甲的天梯武者一起围上,只怕今天还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逃跑是百般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松鹤武馆的实力与情报偏差这么大,背后又有司徒云涛的支撑。 万一剑奴真的跟这个武馆联系上了,就算是宗主亲自出手,恐怕后续的麻烦,也难以避免。 只有寄希望于其他各路人马,能够提前把剑奴捉拿回去。 黝黑汉子想到这里,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那个追击他的响动,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那么清晰,好像根本没有被他甩开,反而在靠近。 无形的压力,甚至于突然罩在了他头顶之上。 黝黑汉子猛然回身,故技重施,以倒退姿态出剑。 但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一个脚印,也不是一个仅有人头大小的掌力球体。 空中如同龙吟,连绵如云、遮蔽日光的茂密树冠,陡然全部炸成粉末,露出大片空档,窥见广阔蓝天。 只见一条头尾长达十丈的青褐色神龙,正从高空俯冲下来。 龙角狰狞,龙牙参差,龙鳞如叶,龙骨如木,那根本就是用林子里的大树,扭曲变形而成的一条巨龙雕塑,却像真正的龙一样飞来。 黝黑汉子手里爆射出千条剑光,疯狂穿刺切割那个巨大龙头,抵抗巨龙冲撞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寒山空手追击的时候都追不上,到底是怎么把累赘到了极点的这么一大堆玩意儿,一起带着,追击过来的?!! 这就是纯阳三法之中,属于木中纯阳的秘式,苍龙显圣! 同样是必须兼修纯阳玄阴,才能够参悟出来的秘式,但这一招,比起六道风洞和赤血阴雷,难度还要大得多。 毕竟直接针对固体事物的改造,需要考虑到的东西更多。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铁锤砸在木板上,谁都无法说准,这个木板断裂处的纤维,到底会是什么形状。 苍龙显圣这一招,却要让所有的树干、树枝、树叶,在变形改造之后,头尾一体,构造精细。 通过苍龙之身内外的纹路孔道,减少高速运动带来的阻力,大大削弱音爆气波,对于前进速度的影响。 黝黑汉子的剑速已经爆发到极点,脚下忘了后退,竭尽全力的发功,身体表面的伪装全部破裂,露出英俊的中年男子相貌,眉如描墨,须如刻纹,肌肤白如玉石,没有半点毛孔瑕疵。 他上半身的衣物化灰,剑光浓密到了,形成一块硕大的银白色云朵,蜂拥卷动,带着剑啸狂鸣,抵抗苍龙的冲撞。 嗡嗡嗡嗡嗡嗡,沉重又绝速的苍龙一撞,硬生生被他的剑光瓦解。 从龙头到龙尾,碎成肉眼不可辨别的微尘。 但黝黑男子的剑光,也在这种超高强度的对抗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疲惫,那是他的经脉手臂的疲惫,也是他的长剑材质的疲惫。 更是他心神上一丝不妙的预兆,所带来的阴影。 剑光略缓的刹那,他已经能够透过银色的云朵,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不好!!” 黝黑汉子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产生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 但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同步了这种意念,手臂抬起,身影模糊一震,就从空气之中消失。 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黝黑汉子持剑的手上。 咚!!! 黝黑汉子,不,已经卸去了伪装的中年剑客,浑身都剧烈的动荡了一下,五指一松,手里的软剑朝天空笔直激射出去。 他另一只手来不及去抓自己的剑,连忙横掌一挡。 苏寒山的第二拳,就砸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动荡的不是全身,而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这些乖巧的,脆弱的,任劳任怨的五脏,突然造反,在他的胸腹之间对撞。 瞬间的剧痛倒还罢了,关键五脏对撞,引得与之相关的经脉,都随之歪曲,骤然间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内力发挥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的第三拳,畅通无阻的砸在了中年剑客的额头上。 中年剑客的脑袋,“绷”的往后一晃,七窍中都流出细微血迹,眼神涣散。 真形境界的强者,体魄蜕变已深,生命活性太强。 苏寒山这一拳,为了能够达到让他彻底昏死的效果,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七窍感官。 但飞流剑宗的事迹,苏寒山早有耳闻,心中先就存了一份恶感。 这人鬼祟行径,劝又不听,没直接打死,都该算是考虑周全,为了问清缘由。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腰带,像拎一条死狼似的,把他拽起来,纵身而起,返程回去。 (本章完) 过了一会儿,树质纤维中的裂缝才蔓延到整棵树,剑气残留的影响,让树木断裂、爆开。 黝黑汉子在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密林,穿过山坳,进入更加荒莽的原始森林。 他速度依然不减,面色依旧不变,但感觉到后面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速度越快,环境的阻力越强。 高手行动的时候,要想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往往都要有种种手段,减少自己在施展身法时对环境的影响。 苏寒山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反而应该是渐渐追不上,速度衰缓,被拉开距离的迹象。 “到底年轻,招法火候还差些,但意念和功力都那么强悍,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邪运,吞了什么强悍的天材地宝,才练出来的吧!” 黝黑汉子心中很是不快。 凭他的武学造诣,在飞流剑宗也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逃跑的经历,平日里只有别人见了他就逃的份。 但是苏寒山的实力大大超乎预料,单单一人就是劲敌。 如果稍有耽搁,被广明和尚、苏铁衣,加上那些拥有机关战甲的天梯武者一起围上,只怕今天还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逃跑是百般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松鹤武馆的实力与情报偏差这么大,背后又有司徒云涛的支撑。 万一剑奴真的跟这个武馆联系上了,就算是宗主亲自出手,恐怕后续的麻烦,也难以避免。 只有寄希望于其他各路人马,能够提前把剑奴捉拿回去。 黝黑汉子想到这里,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那个追击他的响动,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那么清晰,好像根本没有被他甩开,反而在靠近。 无形的压力,甚至于突然罩在了他头顶之上。 黝黑汉子猛然回身,故技重施,以倒退姿态出剑。 但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一个脚印,也不是一个仅有人头大小的掌力球体。 空中如同龙吟,连绵如云、遮蔽日光的茂密树冠,陡然全部炸成粉末,露出大片空档,窥见广阔蓝天。 只见一条头尾长达十丈的青褐色神龙,正从高空俯冲下来。 龙角狰狞,龙牙参差,龙鳞如叶,龙骨如木,那根本就是用林子里的大树,扭曲变形而成的一条巨龙雕塑,却像真正的龙一样飞来。 黝黑汉子手里爆射出千条剑光,疯狂穿刺切割那个巨大龙头,抵抗巨龙冲撞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寒山空手追击的时候都追不上,到底是怎么把累赘到了极点的这么一大堆玩意儿,一起带着,追击过来的?!! 这就是纯阳三法之中,属于木中纯阳的秘式,苍龙显圣! 同样是必须兼修纯阳玄阴,才能够参悟出来的秘式,但这一招,比起六道风洞和赤血阴雷,难度还要大得多。 毕竟直接针对固体事物的改造,需要考虑到的东西更多。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铁锤砸在木板上,谁都无法说准,这个木板断裂处的纤维,到底会是什么形状。 苍龙显圣这一招,却要让所有的树干、树枝、树叶,在变形改造之后,头尾一体,构造精细。 通过苍龙之身内外的纹路孔道,减少高速运动带来的阻力,大大削弱音爆气波,对于前进速度的影响。 黝黑汉子的剑速已经爆发到极点,脚下忘了后退,竭尽全力的发功,身体表面的伪装全部破裂,露出英俊的中年男子相貌,眉如描墨,须如刻纹,肌肤白如玉石,没有半点毛孔瑕疵。 他上半身的衣物化灰,剑光浓密到了,形成一块硕大的银白色云朵,蜂拥卷动,带着剑啸狂鸣,抵抗苍龙的冲撞。 嗡嗡嗡嗡嗡嗡,沉重又绝速的苍龙一撞,硬生生被他的剑光瓦解。 从龙头到龙尾,碎成肉眼不可辨别的微尘。 但黝黑男子的剑光,也在这种超高强度的对抗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疲惫,那是他的经脉手臂的疲惫,也是他的长剑材质的疲惫。 更是他心神上一丝不妙的预兆,所带来的阴影。 剑光略缓的刹那,他已经能够透过银色的云朵,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不好!!” 黝黑汉子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产生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 但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同步了这种意念,手臂抬起,身影模糊一震,就从空气之中消失。 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黝黑汉子持剑的手上。 咚!!! 黝黑汉子,不,已经卸去了伪装的中年剑客,浑身都剧烈的动荡了一下,五指一松,手里的软剑朝天空笔直激射出去。 他另一只手来不及去抓自己的剑,连忙横掌一挡。 苏寒山的第二拳,就砸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动荡的不是全身,而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这些乖巧的,脆弱的,任劳任怨的五脏,突然造反,在他的胸腹之间对撞。 瞬间的剧痛倒还罢了,关键五脏对撞,引得与之相关的经脉,都随之歪曲,骤然间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内力发挥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的第三拳,畅通无阻的砸在了中年剑客的额头上。 中年剑客的脑袋,“绷”的往后一晃,七窍中都流出细微血迹,眼神涣散。 真形境界的强者,体魄蜕变已深,生命活性太强。 苏寒山这一拳,为了能够达到让他彻底昏死的效果,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七窍感官。 但飞流剑宗的事迹,苏寒山早有耳闻,心中先就存了一份恶感。 这人鬼祟行径,劝又不听,没直接打死,都该算是考虑周全,为了问清缘由。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腰带,像拎一条死狼似的,把他拽起来,纵身而起,返程回去。 (本章完) 过了一会儿,树质纤维中的裂缝才蔓延到整棵树,剑气残留的影响,让树木断裂、爆开。 黝黑汉子在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密林,穿过山坳,进入更加荒莽的原始森林。 他速度依然不减,面色依旧不变,但感觉到后面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速度越快,环境的阻力越强。 高手行动的时候,要想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往往都要有种种手段,减少自己在施展身法时对环境的影响。 苏寒山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反而应该是渐渐追不上,速度衰缓,被拉开距离的迹象。 “到底年轻,招法火候还差些,但意念和功力都那么强悍,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邪运,吞了什么强悍的天材地宝,才练出来的吧!” 黝黑汉子心中很是不快。 凭他的武学造诣,在飞流剑宗也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逃跑的经历,平日里只有别人见了他就逃的份。 但是苏寒山的实力大大超乎预料,单单一人就是劲敌。 如果稍有耽搁,被广明和尚、苏铁衣,加上那些拥有机关战甲的天梯武者一起围上,只怕今天还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逃跑是百般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松鹤武馆的实力与情报偏差这么大,背后又有司徒云涛的支撑。 万一剑奴真的跟这个武馆联系上了,就算是宗主亲自出手,恐怕后续的麻烦,也难以避免。 只有寄希望于其他各路人马,能够提前把剑奴捉拿回去。 黝黑汉子想到这里,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那个追击他的响动,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那么清晰,好像根本没有被他甩开,反而在靠近。 无形的压力,甚至于突然罩在了他头顶之上。 黝黑汉子猛然回身,故技重施,以倒退姿态出剑。 但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一个脚印,也不是一个仅有人头大小的掌力球体。 空中如同龙吟,连绵如云、遮蔽日光的茂密树冠,陡然全部炸成粉末,露出大片空档,窥见广阔蓝天。 只见一条头尾长达十丈的青褐色神龙,正从高空俯冲下来。 龙角狰狞,龙牙参差,龙鳞如叶,龙骨如木,那根本就是用林子里的大树,扭曲变形而成的一条巨龙雕塑,却像真正的龙一样飞来。 黝黑汉子手里爆射出千条剑光,疯狂穿刺切割那个巨大龙头,抵抗巨龙冲撞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寒山空手追击的时候都追不上,到底是怎么把累赘到了极点的这么一大堆玩意儿,一起带着,追击过来的?!! 这就是纯阳三法之中,属于木中纯阳的秘式,苍龙显圣! 同样是必须兼修纯阳玄阴,才能够参悟出来的秘式,但这一招,比起六道风洞和赤血阴雷,难度还要大得多。 毕竟直接针对固体事物的改造,需要考虑到的东西更多。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铁锤砸在木板上,谁都无法说准,这个木板断裂处的纤维,到底会是什么形状。 苍龙显圣这一招,却要让所有的树干、树枝、树叶,在变形改造之后,头尾一体,构造精细。 通过苍龙之身内外的纹路孔道,减少高速运动带来的阻力,大大削弱音爆气波,对于前进速度的影响。 黝黑汉子的剑速已经爆发到极点,脚下忘了后退,竭尽全力的发功,身体表面的伪装全部破裂,露出英俊的中年男子相貌,眉如描墨,须如刻纹,肌肤白如玉石,没有半点毛孔瑕疵。 他上半身的衣物化灰,剑光浓密到了,形成一块硕大的银白色云朵,蜂拥卷动,带着剑啸狂鸣,抵抗苍龙的冲撞。 嗡嗡嗡嗡嗡嗡,沉重又绝速的苍龙一撞,硬生生被他的剑光瓦解。 从龙头到龙尾,碎成肉眼不可辨别的微尘。 但黝黑男子的剑光,也在这种超高强度的对抗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疲惫,那是他的经脉手臂的疲惫,也是他的长剑材质的疲惫。 更是他心神上一丝不妙的预兆,所带来的阴影。 剑光略缓的刹那,他已经能够透过银色的云朵,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不好!!” 黝黑汉子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产生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 但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同步了这种意念,手臂抬起,身影模糊一震,就从空气之中消失。 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黝黑汉子持剑的手上。 咚!!! 黝黑汉子,不,已经卸去了伪装的中年剑客,浑身都剧烈的动荡了一下,五指一松,手里的软剑朝天空笔直激射出去。 他另一只手来不及去抓自己的剑,连忙横掌一挡。 苏寒山的第二拳,就砸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动荡的不是全身,而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这些乖巧的,脆弱的,任劳任怨的五脏,突然造反,在他的胸腹之间对撞。 瞬间的剧痛倒还罢了,关键五脏对撞,引得与之相关的经脉,都随之歪曲,骤然间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内力发挥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的第三拳,畅通无阻的砸在了中年剑客的额头上。 中年剑客的脑袋,“绷”的往后一晃,七窍中都流出细微血迹,眼神涣散。 真形境界的强者,体魄蜕变已深,生命活性太强。 苏寒山这一拳,为了能够达到让他彻底昏死的效果,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七窍感官。 但飞流剑宗的事迹,苏寒山早有耳闻,心中先就存了一份恶感。 这人鬼祟行径,劝又不听,没直接打死,都该算是考虑周全,为了问清缘由。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腰带,像拎一条死狼似的,把他拽起来,纵身而起,返程回去。 (本章完) 过了一会儿,树质纤维中的裂缝才蔓延到整棵树,剑气残留的影响,让树木断裂、爆开。 黝黑汉子在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密林,穿过山坳,进入更加荒莽的原始森林。 他速度依然不减,面色依旧不变,但感觉到后面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速度越快,环境的阻力越强。 高手行动的时候,要想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往往都要有种种手段,减少自己在施展身法时对环境的影响。 苏寒山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反而应该是渐渐追不上,速度衰缓,被拉开距离的迹象。 “到底年轻,招法火候还差些,但意念和功力都那么强悍,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邪运,吞了什么强悍的天材地宝,才练出来的吧!” 黝黑汉子心中很是不快。 凭他的武学造诣,在飞流剑宗也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逃跑的经历,平日里只有别人见了他就逃的份。 但是苏寒山的实力大大超乎预料,单单一人就是劲敌。 如果稍有耽搁,被广明和尚、苏铁衣,加上那些拥有机关战甲的天梯武者一起围上,只怕今天还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逃跑是百般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松鹤武馆的实力与情报偏差这么大,背后又有司徒云涛的支撑。 万一剑奴真的跟这个武馆联系上了,就算是宗主亲自出手,恐怕后续的麻烦,也难以避免。 只有寄希望于其他各路人马,能够提前把剑奴捉拿回去。 黝黑汉子想到这里,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那个追击他的响动,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那么清晰,好像根本没有被他甩开,反而在靠近。 无形的压力,甚至于突然罩在了他头顶之上。 黝黑汉子猛然回身,故技重施,以倒退姿态出剑。 但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一个脚印,也不是一个仅有人头大小的掌力球体。 空中如同龙吟,连绵如云、遮蔽日光的茂密树冠,陡然全部炸成粉末,露出大片空档,窥见广阔蓝天。 只见一条头尾长达十丈的青褐色神龙,正从高空俯冲下来。 龙角狰狞,龙牙参差,龙鳞如叶,龙骨如木,那根本就是用林子里的大树,扭曲变形而成的一条巨龙雕塑,却像真正的龙一样飞来。 黝黑汉子手里爆射出千条剑光,疯狂穿刺切割那个巨大龙头,抵抗巨龙冲撞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寒山空手追击的时候都追不上,到底是怎么把累赘到了极点的这么一大堆玩意儿,一起带着,追击过来的?!! 这就是纯阳三法之中,属于木中纯阳的秘式,苍龙显圣! 同样是必须兼修纯阳玄阴,才能够参悟出来的秘式,但这一招,比起六道风洞和赤血阴雷,难度还要大得多。 毕竟直接针对固体事物的改造,需要考虑到的东西更多。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铁锤砸在木板上,谁都无法说准,这个木板断裂处的纤维,到底会是什么形状。 苍龙显圣这一招,却要让所有的树干、树枝、树叶,在变形改造之后,头尾一体,构造精细。 通过苍龙之身内外的纹路孔道,减少高速运动带来的阻力,大大削弱音爆气波,对于前进速度的影响。 黝黑汉子的剑速已经爆发到极点,脚下忘了后退,竭尽全力的发功,身体表面的伪装全部破裂,露出英俊的中年男子相貌,眉如描墨,须如刻纹,肌肤白如玉石,没有半点毛孔瑕疵。 他上半身的衣物化灰,剑光浓密到了,形成一块硕大的银白色云朵,蜂拥卷动,带着剑啸狂鸣,抵抗苍龙的冲撞。 嗡嗡嗡嗡嗡嗡,沉重又绝速的苍龙一撞,硬生生被他的剑光瓦解。 从龙头到龙尾,碎成肉眼不可辨别的微尘。 但黝黑男子的剑光,也在这种超高强度的对抗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疲惫,那是他的经脉手臂的疲惫,也是他的长剑材质的疲惫。 更是他心神上一丝不妙的预兆,所带来的阴影。 剑光略缓的刹那,他已经能够透过银色的云朵,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不好!!” 黝黑汉子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产生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 但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同步了这种意念,手臂抬起,身影模糊一震,就从空气之中消失。 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黝黑汉子持剑的手上。 咚!!! 黝黑汉子,不,已经卸去了伪装的中年剑客,浑身都剧烈的动荡了一下,五指一松,手里的软剑朝天空笔直激射出去。 他另一只手来不及去抓自己的剑,连忙横掌一挡。 苏寒山的第二拳,就砸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动荡的不是全身,而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这些乖巧的,脆弱的,任劳任怨的五脏,突然造反,在他的胸腹之间对撞。 瞬间的剧痛倒还罢了,关键五脏对撞,引得与之相关的经脉,都随之歪曲,骤然间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内力发挥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的第三拳,畅通无阻的砸在了中年剑客的额头上。 中年剑客的脑袋,“绷”的往后一晃,七窍中都流出细微血迹,眼神涣散。 真形境界的强者,体魄蜕变已深,生命活性太强。 苏寒山这一拳,为了能够达到让他彻底昏死的效果,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七窍感官。 但飞流剑宗的事迹,苏寒山早有耳闻,心中先就存了一份恶感。 这人鬼祟行径,劝又不听,没直接打死,都该算是考虑周全,为了问清缘由。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腰带,像拎一条死狼似的,把他拽起来,纵身而起,返程回去。 (本章完) 过了一会儿,树质纤维中的裂缝才蔓延到整棵树,剑气残留的影响,让树木断裂、爆开。 黝黑汉子在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密林,穿过山坳,进入更加荒莽的原始森林。 他速度依然不减,面色依旧不变,但感觉到后面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速度越快,环境的阻力越强。 高手行动的时候,要想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往往都要有种种手段,减少自己在施展身法时对环境的影响。 苏寒山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反而应该是渐渐追不上,速度衰缓,被拉开距离的迹象。 “到底年轻,招法火候还差些,但意念和功力都那么强悍,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邪运,吞了什么强悍的天材地宝,才练出来的吧!” 黝黑汉子心中很是不快。 凭他的武学造诣,在飞流剑宗也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逃跑的经历,平日里只有别人见了他就逃的份。 但是苏寒山的实力大大超乎预料,单单一人就是劲敌。 如果稍有耽搁,被广明和尚、苏铁衣,加上那些拥有机关战甲的天梯武者一起围上,只怕今天还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逃跑是百般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松鹤武馆的实力与情报偏差这么大,背后又有司徒云涛的支撑。 万一剑奴真的跟这个武馆联系上了,就算是宗主亲自出手,恐怕后续的麻烦,也难以避免。 只有寄希望于其他各路人马,能够提前把剑奴捉拿回去。 黝黑汉子想到这里,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那个追击他的响动,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那么清晰,好像根本没有被他甩开,反而在靠近。 无形的压力,甚至于突然罩在了他头顶之上。 黝黑汉子猛然回身,故技重施,以倒退姿态出剑。 但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一个脚印,也不是一个仅有人头大小的掌力球体。 空中如同龙吟,连绵如云、遮蔽日光的茂密树冠,陡然全部炸成粉末,露出大片空档,窥见广阔蓝天。 只见一条头尾长达十丈的青褐色神龙,正从高空俯冲下来。 龙角狰狞,龙牙参差,龙鳞如叶,龙骨如木,那根本就是用林子里的大树,扭曲变形而成的一条巨龙雕塑,却像真正的龙一样飞来。 黝黑汉子手里爆射出千条剑光,疯狂穿刺切割那个巨大龙头,抵抗巨龙冲撞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寒山空手追击的时候都追不上,到底是怎么把累赘到了极点的这么一大堆玩意儿,一起带着,追击过来的?!! 这就是纯阳三法之中,属于木中纯阳的秘式,苍龙显圣! 同样是必须兼修纯阳玄阴,才能够参悟出来的秘式,但这一招,比起六道风洞和赤血阴雷,难度还要大得多。 毕竟直接针对固体事物的改造,需要考虑到的东西更多。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铁锤砸在木板上,谁都无法说准,这个木板断裂处的纤维,到底会是什么形状。 苍龙显圣这一招,却要让所有的树干、树枝、树叶,在变形改造之后,头尾一体,构造精细。 通过苍龙之身内外的纹路孔道,减少高速运动带来的阻力,大大削弱音爆气波,对于前进速度的影响。 黝黑汉子的剑速已经爆发到极点,脚下忘了后退,竭尽全力的发功,身体表面的伪装全部破裂,露出英俊的中年男子相貌,眉如描墨,须如刻纹,肌肤白如玉石,没有半点毛孔瑕疵。 他上半身的衣物化灰,剑光浓密到了,形成一块硕大的银白色云朵,蜂拥卷动,带着剑啸狂鸣,抵抗苍龙的冲撞。 嗡嗡嗡嗡嗡嗡,沉重又绝速的苍龙一撞,硬生生被他的剑光瓦解。 从龙头到龙尾,碎成肉眼不可辨别的微尘。 但黝黑男子的剑光,也在这种超高强度的对抗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疲惫,那是他的经脉手臂的疲惫,也是他的长剑材质的疲惫。 更是他心神上一丝不妙的预兆,所带来的阴影。 剑光略缓的刹那,他已经能够透过银色的云朵,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不好!!” 黝黑汉子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产生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 但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同步了这种意念,手臂抬起,身影模糊一震,就从空气之中消失。 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黝黑汉子持剑的手上。 咚!!! 黝黑汉子,不,已经卸去了伪装的中年剑客,浑身都剧烈的动荡了一下,五指一松,手里的软剑朝天空笔直激射出去。 他另一只手来不及去抓自己的剑,连忙横掌一挡。 苏寒山的第二拳,就砸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动荡的不是全身,而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这些乖巧的,脆弱的,任劳任怨的五脏,突然造反,在他的胸腹之间对撞。 瞬间的剧痛倒还罢了,关键五脏对撞,引得与之相关的经脉,都随之歪曲,骤然间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内力发挥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的第三拳,畅通无阻的砸在了中年剑客的额头上。 中年剑客的脑袋,“绷”的往后一晃,七窍中都流出细微血迹,眼神涣散。 真形境界的强者,体魄蜕变已深,生命活性太强。 苏寒山这一拳,为了能够达到让他彻底昏死的效果,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七窍感官。 但飞流剑宗的事迹,苏寒山早有耳闻,心中先就存了一份恶感。 这人鬼祟行径,劝又不听,没直接打死,都该算是考虑周全,为了问清缘由。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腰带,像拎一条死狼似的,把他拽起来,纵身而起,返程回去。 (本章完) 过了一会儿,树质纤维中的裂缝才蔓延到整棵树,剑气残留的影响,让树木断裂、爆开。 黝黑汉子在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密林,穿过山坳,进入更加荒莽的原始森林。 他速度依然不减,面色依旧不变,但感觉到后面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速度越快,环境的阻力越强。 高手行动的时候,要想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往往都要有种种手段,减少自己在施展身法时对环境的影响。 苏寒山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反而应该是渐渐追不上,速度衰缓,被拉开距离的迹象。 “到底年轻,招法火候还差些,但意念和功力都那么强悍,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邪运,吞了什么强悍的天材地宝,才练出来的吧!” 黝黑汉子心中很是不快。 凭他的武学造诣,在飞流剑宗也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逃跑的经历,平日里只有别人见了他就逃的份。 但是苏寒山的实力大大超乎预料,单单一人就是劲敌。 如果稍有耽搁,被广明和尚、苏铁衣,加上那些拥有机关战甲的天梯武者一起围上,只怕今天还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逃跑是百般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松鹤武馆的实力与情报偏差这么大,背后又有司徒云涛的支撑。 万一剑奴真的跟这个武馆联系上了,就算是宗主亲自出手,恐怕后续的麻烦,也难以避免。 只有寄希望于其他各路人马,能够提前把剑奴捉拿回去。 黝黑汉子想到这里,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那个追击他的响动,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那么清晰,好像根本没有被他甩开,反而在靠近。 无形的压力,甚至于突然罩在了他头顶之上。 黝黑汉子猛然回身,故技重施,以倒退姿态出剑。 但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一个脚印,也不是一个仅有人头大小的掌力球体。 空中如同龙吟,连绵如云、遮蔽日光的茂密树冠,陡然全部炸成粉末,露出大片空档,窥见广阔蓝天。 只见一条头尾长达十丈的青褐色神龙,正从高空俯冲下来。 龙角狰狞,龙牙参差,龙鳞如叶,龙骨如木,那根本就是用林子里的大树,扭曲变形而成的一条巨龙雕塑,却像真正的龙一样飞来。 黝黑汉子手里爆射出千条剑光,疯狂穿刺切割那个巨大龙头,抵抗巨龙冲撞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寒山空手追击的时候都追不上,到底是怎么把累赘到了极点的这么一大堆玩意儿,一起带着,追击过来的?!! 这就是纯阳三法之中,属于木中纯阳的秘式,苍龙显圣! 同样是必须兼修纯阳玄阴,才能够参悟出来的秘式,但这一招,比起六道风洞和赤血阴雷,难度还要大得多。 毕竟直接针对固体事物的改造,需要考虑到的东西更多。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铁锤砸在木板上,谁都无法说准,这个木板断裂处的纤维,到底会是什么形状。 苍龙显圣这一招,却要让所有的树干、树枝、树叶,在变形改造之后,头尾一体,构造精细。 通过苍龙之身内外的纹路孔道,减少高速运动带来的阻力,大大削弱音爆气波,对于前进速度的影响。 黝黑汉子的剑速已经爆发到极点,脚下忘了后退,竭尽全力的发功,身体表面的伪装全部破裂,露出英俊的中年男子相貌,眉如描墨,须如刻纹,肌肤白如玉石,没有半点毛孔瑕疵。 他上半身的衣物化灰,剑光浓密到了,形成一块硕大的银白色云朵,蜂拥卷动,带着剑啸狂鸣,抵抗苍龙的冲撞。 嗡嗡嗡嗡嗡嗡,沉重又绝速的苍龙一撞,硬生生被他的剑光瓦解。 从龙头到龙尾,碎成肉眼不可辨别的微尘。 但黝黑男子的剑光,也在这种超高强度的对抗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疲惫,那是他的经脉手臂的疲惫,也是他的长剑材质的疲惫。 更是他心神上一丝不妙的预兆,所带来的阴影。 剑光略缓的刹那,他已经能够透过银色的云朵,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不好!!” 黝黑汉子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产生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 但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同步了这种意念,手臂抬起,身影模糊一震,就从空气之中消失。 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黝黑汉子持剑的手上。 咚!!! 黝黑汉子,不,已经卸去了伪装的中年剑客,浑身都剧烈的动荡了一下,五指一松,手里的软剑朝天空笔直激射出去。 他另一只手来不及去抓自己的剑,连忙横掌一挡。 苏寒山的第二拳,就砸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动荡的不是全身,而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这些乖巧的,脆弱的,任劳任怨的五脏,突然造反,在他的胸腹之间对撞。 瞬间的剧痛倒还罢了,关键五脏对撞,引得与之相关的经脉,都随之歪曲,骤然间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内力发挥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的第三拳,畅通无阻的砸在了中年剑客的额头上。 中年剑客的脑袋,“绷”的往后一晃,七窍中都流出细微血迹,眼神涣散。 真形境界的强者,体魄蜕变已深,生命活性太强。 苏寒山这一拳,为了能够达到让他彻底昏死的效果,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七窍感官。 但飞流剑宗的事迹,苏寒山早有耳闻,心中先就存了一份恶感。 这人鬼祟行径,劝又不听,没直接打死,都该算是考虑周全,为了问清缘由。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腰带,像拎一条死狼似的,把他拽起来,纵身而起,返程回去。 (本章完) 过了一会儿,树质纤维中的裂缝才蔓延到整棵树,剑气残留的影响,让树木断裂、爆开。 黝黑汉子在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密林,穿过山坳,进入更加荒莽的原始森林。 他速度依然不减,面色依旧不变,但感觉到后面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心中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速度越快,环境的阻力越强。 高手行动的时候,要想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往往都要有种种手段,减少自己在施展身法时对环境的影响。 苏寒山追击的动静越来越大,反而应该是渐渐追不上,速度衰缓,被拉开距离的迹象。 “到底年轻,招法火候还差些,但意念和功力都那么强悍,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邪运,吞了什么强悍的天材地宝,才练出来的吧!” 黝黑汉子心中很是不快。 凭他的武学造诣,在飞流剑宗也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逃跑的经历,平日里只有别人见了他就逃的份。 但是苏寒山的实力大大超乎预料,单单一人就是劲敌。 如果稍有耽搁,被广明和尚、苏铁衣,加上那些拥有机关战甲的天梯武者一起围上,只怕今天还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逃跑是百般无奈之举。 更无奈的是,松鹤武馆的实力与情报偏差这么大,背后又有司徒云涛的支撑。 万一剑奴真的跟这个武馆联系上了,就算是宗主亲自出手,恐怕后续的麻烦,也难以避免。 只有寄希望于其他各路人马,能够提前把剑奴捉拿回去。 黝黑汉子想到这里,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那个追击他的响动,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那么清晰,好像根本没有被他甩开,反而在靠近。 无形的压力,甚至于突然罩在了他头顶之上。 黝黑汉子猛然回身,故技重施,以倒退姿态出剑。 但这一次他面临的不是一个脚印,也不是一个仅有人头大小的掌力球体。 空中如同龙吟,连绵如云、遮蔽日光的茂密树冠,陡然全部炸成粉末,露出大片空档,窥见广阔蓝天。 只见一条头尾长达十丈的青褐色神龙,正从高空俯冲下来。 龙角狰狞,龙牙参差,龙鳞如叶,龙骨如木,那根本就是用林子里的大树,扭曲变形而成的一条巨龙雕塑,却像真正的龙一样飞来。 黝黑汉子手里爆射出千条剑光,疯狂穿刺切割那个巨大龙头,抵抗巨龙冲撞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寒山空手追击的时候都追不上,到底是怎么把累赘到了极点的这么一大堆玩意儿,一起带着,追击过来的?!! 这就是纯阳三法之中,属于木中纯阳的秘式,苍龙显圣! 同样是必须兼修纯阳玄阴,才能够参悟出来的秘式,但这一招,比起六道风洞和赤血阴雷,难度还要大得多。 毕竟直接针对固体事物的改造,需要考虑到的东西更多。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铁锤砸在木板上,谁都无法说准,这个木板断裂处的纤维,到底会是什么形状。 苍龙显圣这一招,却要让所有的树干、树枝、树叶,在变形改造之后,头尾一体,构造精细。 通过苍龙之身内外的纹路孔道,减少高速运动带来的阻力,大大削弱音爆气波,对于前进速度的影响。 黝黑汉子的剑速已经爆发到极点,脚下忘了后退,竭尽全力的发功,身体表面的伪装全部破裂,露出英俊的中年男子相貌,眉如描墨,须如刻纹,肌肤白如玉石,没有半点毛孔瑕疵。 他上半身的衣物化灰,剑光浓密到了,形成一块硕大的银白色云朵,蜂拥卷动,带着剑啸狂鸣,抵抗苍龙的冲撞。 嗡嗡嗡嗡嗡嗡,沉重又绝速的苍龙一撞,硬生生被他的剑光瓦解。 从龙头到龙尾,碎成肉眼不可辨别的微尘。 但黝黑男子的剑光,也在这种超高强度的对抗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疲惫,那是他的经脉手臂的疲惫,也是他的长剑材质的疲惫。 更是他心神上一丝不妙的预兆,所带来的阴影。 剑光略缓的刹那,他已经能够透过银色的云朵,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不好!!” 黝黑汉子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产生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 但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同步了这种意念,手臂抬起,身影模糊一震,就从空气之中消失。 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黝黑汉子持剑的手上。 咚!!! 黝黑汉子,不,已经卸去了伪装的中年剑客,浑身都剧烈的动荡了一下,五指一松,手里的软剑朝天空笔直激射出去。 他另一只手来不及去抓自己的剑,连忙横掌一挡。 苏寒山的第二拳,就砸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次动荡的不是全身,而是他的心肝脾肺肾,这些乖巧的,脆弱的,任劳任怨的五脏,突然造反,在他的胸腹之间对撞。 瞬间的剧痛倒还罢了,关键五脏对撞,引得与之相关的经脉,都随之歪曲,骤然间词不达意,力不从心,内力发挥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寒山的第三拳,畅通无阻的砸在了中年剑客的额头上。 中年剑客的脑袋,“绷”的往后一晃,七窍中都流出细微血迹,眼神涣散。 真形境界的强者,体魄蜕变已深,生命活性太强。 苏寒山这一拳,为了能够达到让他彻底昏死的效果,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七窍感官。 但飞流剑宗的事迹,苏寒山早有耳闻,心中先就存了一份恶感。 这人鬼祟行径,劝又不听,没直接打死,都该算是考虑周全,为了问清缘由。 苏寒山吐了口浊气,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腰带,像拎一条死狼似的,把他拽起来,纵身而起,返程回去。 (本章完) 第197章 飞流隐秘,剑傀龙生 苏寒山回到练兵场的时候,周子凡、秦陆白和杨翩翩,都已经穿上机关战甲,蓄势待发。 苏铁衣和雷玉竹,也被通知赶回。 “真形境界,你擒拿了一个真形境界的高手?!” 秦陆白的震惊声音,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苏寒山扫了一眼山脚那边好奇张望的新兵们,道:“这人不是我从前的仇家,如此行径,动机古怪,关于他被抓的消息,要先封锁起来。” 周子凡、雷动天等人,立刻警省,喊来各自亲厚的门人,反复叮嘱,去约束新兵。 “这里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雷玉竹看着那个俘虏,眼中满是惊奇之色,被玉镯器灵教导惯了,本能就通过俘虏身上痕迹,在推算之前战斗的情景,晃了晃脑袋,说道,“营寨里现在基本是空的,我们进去细谈。” 众人进入营寨,寻了平日教头们用来聚谈的大厅,就把俘虏往地上一丢,围观起来。 “这人用的是飞流剑宗的主流剑法之一,学的人很多,但真形部分的剑术秘诀,绝对只有飞流剑宗高层才能到手。” 广明禅师讲解起来,“飞流剑宗,除了他们那位玄胎宗主之外,明面上的真形高手,共有四人,分别是外事堂的正副堂主,刑堂堂主和传法堂堂主。” “外事堂的正副堂主,负责平日里跟邻近三个郡之间的黑白两道打交道,应该没空跑来乔装易容,而且那两人的相貌特征,贫僧也知道,与此人不符。” “传法堂堂主,是他们宗主的关门弟子,据说已经修炼到真形巅峰,常常闭关,寻求突破。” “以这人的身手、外貌来说,更有可能是刑堂堂主,但如果说他们宗派暗地里,还有别的真形高手,那这人身份,贫僧就无从揣测了。” 周子凡说道:“反正抓的是活口,直接拷问不就好了,把官府对待那些邪派妖人的刑罚都用上,分筋错骨、铁针断脉、浸粪坑,看他能顶几样。” 广明禅师无奈一笑,道:“对于真形高手来说,这些东西,都没有用的。” 天梯境界的修行围绕脊椎进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隐性经脉和血液蜕变这两项。 人的身体里面,血液是一套最重要的动力体系,它所提供的,并不仅仅是人肉眼所能看到的,肢体运动的力量。 更是参与到身体内部,无数人眼不可察觉的微小反应之中,每时每刻都在体内推动着成百上千个部位,成百上千个功能的运作。 每一个血液蜕变彻底完成,踏入真形境界的人,哪怕是功力全失,都能够借助血液,干涉身体功能。 假如遭遇那些侮辱折磨刑罚手段,这种人依然可以调节自己的触觉、嗅觉、视觉等等,削减刑罚的效果。 当初,天命教那个舵主齐海龙,并非负责武职,更说不上什么心智如铁,但是在两条腿都被斩断,身负重伤之后,能在深山老林里流亡数千里。 就是因为他是真形境界的高手,有这些调控身躯知觉的实力。 即使真把这样的人浸了粪坑,也不过就是跟被人踩头的羞辱程度差不多,只会让他们心中更恨,更能抗拒审问。 “寻常刑罚,确实没用。” 雷玉竹搓了搓手指,带着一丝薄茧的红润指尖,闪烁出电光,道,“不过,昔日秦末雷府,有一套控电殛体之术,能让人反复体验扒皮断肢之痛。” “就算他能调整知觉,如果接连体验被砍掉十七只手,十八只脚的痛苦,还越来越痛,恐怕也扛不下去吧。” 广明禅师很是动容:“秦之刑罚,连中古末年的世间顶级强者,都有扛不住的,雷姑娘如果通晓一二,或许真有成效。” “然而雷姑娘毕竟只是天梯境界,而此人在真形境界中,都有甚深功底,不如再请寒山施主,把他经脉摧残一遍,把脊椎节节错开,使他功力衰微,只留一口气时,再由雷姑娘动手。” 和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轻咳一声,念了句阿弥陀佛,低眉敛目,不再多言。 出家人理应慈悲为怀,他也是在郡尉府那种地方,混得久了,耳濡目染都是雷厉风行之辈,有些建议,顺嘴就全溜了出来。 “也好。” 苏寒山点了点头,蹲身下去,对中年剑客脑袋敲了一拳。 这一拳看似轻描淡写,但中年剑客身上,已经传出嘎嘣嘎嘣,如同连串钢锁错开的声音,浑身抽搐,猛然惊醒过来。 不等他有反应,苏寒山又敲了一拳。 这一拳却是五脏斗拳大法,不但能扭曲五脏相关经脉,更能刺激对应的七情六欲,使之剧烈变化,冲击精神,如同诸多铁锯、磨盘,在心神之上来回拉扯碾压。 “想不到……你竟然……有这样的实力……” 中年剑客浑身颤抖,额头冒汗,脸上却露出冷笑之色,“但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惑吧,就凭这点手段,想让我为你解惑,你是在做白日梦!” 苏寒山淡淡然说道:“我确实是很好奇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伪装菜农的时候,居然对大师兄他们都有一丝杀意,现在已经是阶下囚,第一段话,又是主动挑衅?” “不管我做什么,你们也不可能放一个已经结怨的真形武者离开,那我为什么不能挑衅?” 中年剑客哈哈笑道,“你不能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答案,你们会错失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将来、很快,也一定会有人来为我报仇,而你们只能等死!” 他笑的脸色发红,很快,脸上又发白,眼珠无意识的抖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找回焦点,继续瞪着苏寒山。 苏寒山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五脏斗拳大法,已经让这个人变得功力又衰微,心神也衰微,内气紊乱,连自杀也不可得,才更易问出真话。 雷玉竹只把连鞘长刀向前一指,哑光的金属刀鞘就压在了中年剑客肩膀上。 中年剑客冷笑以对,但下一刻,随着电火花闪烁的噼啪之声,他的眼珠子陡然突起,浑身都爬满了青筋,头脸之上,好像有千百条蚯蚓分布。 随着电光流窜,他的嘴巴也大大张开,无法闭合,隐约能看到有轻烟从口腔中冒了起来,喉头嗬嗬有声。 十几个呼吸之后,雷玉竹把刀鞘一抬,中年剑客像团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你、你,这是什么东西?” 中年剑客脸颊抽动,望着雷玉竹的那把刀,声音嘶哑至极。 雷玉竹问道:“为什么伪装身份,来到沧水团练窥探?” 中年剑客哼了一声:“你以为……” 雷玉竹的刀鞘又压了下去,这次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中年剑客的眼珠子都翻白了,才把刀鞘抬起。 中年剑客的身体瘫软着,似乎都不知道刀鞘已经离开,依然在颤抖。 苏寒山弹出一缕冰蓝罡气,让中年剑客的脑子清醒清醒,他这才得以发出惨叫的声音。 “为什么对我大师兄有杀意?” 苏寒山问道,“我大师兄没有离开过沧水,跟飞流剑宗根本没有交集,没招谁没惹谁,你这一点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不要说周子凡,就算是苏铁衣当初出门历练,也没有去过飞流剑宗的地盘。 雷玉竹把手里的刀在中年剑客眼前挥了一下,配合苏寒山的问话。 中年剑客眼珠子完全随着那把刀移动,嘴巴张了又张,干涩道:“我那个时候……不是想着杀你大师兄,我是想,你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点气候,属实是个麻烦。” “假如当初派人把你们全杀了,现在就省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丝杀意,就被苏寒山从人群之中,发觉了端倪。 更想不到,这些人不是成了“点”气候,而是单人出手,都能直接把他拿下。 苏寒山的眼神,明显冰冷起来:“把事情原委全部说清,否则,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了,还能再享受一百次刚才的待遇。” 片刻之前,还硬气无比、冷声挑衅的中年剑客,现在根本不敢冒刺,缓了口气,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飞流剑宗立派之处,之所以是在雪岭郡的东南角边缘处,不仅是因为那里接壤山阳、山右等郡,类似边界处三不管的地方,有很多便利。 更是因为,飞流宗主年轻的时候有奇遇,在一位剑道高人遗留的洞府中,得到全套丹药秘籍宝剑,还有一张藏宝谜图,记载了秦末大名鼎鼎的西鲁剑宗遗迹所在。 那张藏宝谜图,最后辨认出来的地点,就是现在的飞流剑宗山门附近。 飞流宗主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无法进入西鲁剑宗遗迹,本来余生之中,也以为没有什么指望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前,外事堂堂主,遇到一个突然出现在西鲁遗迹洞窟外的重伤男子,更发现此人体内,居然寄生了西鲁剑宗当年的一柄剑灵。 飞流宗主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决定利用秘法,借助这个剑灵感应,找到再次进入剑宗遗迹的办法。 但是,这样的大事,牵扯到飞流宗主自己修为晋升的希望,涉及整个飞流剑宗未来几百年兴盛的可能,当然不会让一个区区天梯境界的外来者,有自主之权。 飞流宗主亲自下手,把那人拿下,拷问出了他误入剑宗遗迹的所有细节,赶路到误入之处,入口却已经消失,更发现剑灵与他结合已深,索性准备把他和剑灵一起祭炼,变成一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剑道傀儡。 整整两年多的苦功,那人体内让剑灵喜爱的术师血脉,被完全挖掘出来,修为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有了这样的水准,足可以用来感应剑宗遗迹了。 然而,那个应该已经被磨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剑奴,却在感应剑宗遗迹期间,又莫名有了点恢复神志的苗头。 宗主准备加深祭炼时,西鲁剑宗遗迹的入口短暂开启,有大批剑灵出逃,剑奴发狂,也趁机作乱,等宗主把那些剑灵收纳镇压,剑奴已经带伤逃窜,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除了秦陆白、杨翩翩之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了猜测。 “你说的那人,是左龙生?” 苏铁衣的声音沉厚,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显得肌肉紧绷无比,凝视着中年剑客,“你确定误入遗迹之后,再度出现的,被你们抓去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剑客说道,“据说他是带着妻子、镖手,还有另一个天梯境界的武馆馆主一起护镖,半路误入了剑宗遗迹。” “我们飞流剑宗那么多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护个镖就撞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惜对他们来说,入了宝库都没有取得宝贝的能力,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呵,其余人都……” “闭嘴!!” 苏寒山一脚踩在他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苏朝东当初的失踪,本来就跟身死的意义差不多,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侥幸。 广明禅师说起左香云梦中与她爹有所感应的事情时,苏寒山嘴上不多谈,心中却也难免多了一点希冀。 可惜,没等到左香云气海三十转之后,施法去找回亲人们,就先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恶讯。 大厅里面沉默了片刻,苏铁衣抬手拍了拍苏寒山的肩膀。 “还有些事没问清楚,你别把他踩死了。” 苏寒山收回了脚:“左叔逃走,但神志不清,你们就想到他的故乡来找找?” 中年剑客答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有少许偏差。 飞流宗主是把那些剑灵收入体内镇压,急于炼化,否则不便出手,就把寻找剑奴的事,交代给了门内真形、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些人聚谈之后,推断出左龙生的术士血脉,很可能让他在神智不多的情况下,去寻找同样具有这种血脉的至亲。 飞流剑宗的高层,是知道左龙生来历的,毕竟也是当初在神威宴上扬过名的人物,但对于永信镖局,对于左香云,就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回想起来要追查时,才发现,左香云居然一直在松鹤武馆长大,而小小的一个松鹤武馆,最近一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铁衣成为真形高手,周子凡突破天梯,另有两个天梯高手成为教头。 最麻烦的,还属苏寒山,凝光革气,战力超群,神威宴第一,明显跟司徒云涛有深厚的关系,身边长期跟着个郡尉府的真形境界门客。 飞流剑宗这些高层商量之后,也觉得有几分棘手,决定暂时凭剑奴遗留的精血,施法追查,除非确定剑奴已经要跟松鹤武馆联络上,否则的话,都不要对松鹤武馆直接动手。 中年剑客则是过来看看情况,想试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左香云掳走。 “你们……” 苏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宗主炼化剑灵要多长时间,有多少真形高手,分别是何种实力,都是走什么路线去搜寻的?” 中年剑客哼了一声:“你以为……” 雷玉竹的刀鞘又压了下去,这次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中年剑客的眼珠子都翻白了,才把刀鞘抬起。 中年剑客的身体瘫软着,似乎都不知道刀鞘已经离开,依然在颤抖。 苏寒山弹出一缕冰蓝罡气,让中年剑客的脑子清醒清醒,他这才得以发出惨叫的声音。 “为什么对我大师兄有杀意?” 苏寒山问道,“我大师兄没有离开过沧水,跟飞流剑宗根本没有交集,没招谁没惹谁,你这一点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不要说周子凡,就算是苏铁衣当初出门历练,也没有去过飞流剑宗的地盘。 雷玉竹把手里的刀在中年剑客眼前挥了一下,配合苏寒山的问话。 中年剑客眼珠子完全随着那把刀移动,嘴巴张了又张,干涩道:“我那个时候……不是想着杀你大师兄,我是想,你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点气候,属实是个麻烦。” “假如当初派人把你们全杀了,现在就省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丝杀意,就被苏寒山从人群之中,发觉了端倪。 更想不到,这些人不是成了“点”气候,而是单人出手,都能直接把他拿下。 苏寒山的眼神,明显冰冷起来:“把事情原委全部说清,否则,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了,还能再享受一百次刚才的待遇。” 片刻之前,还硬气无比、冷声挑衅的中年剑客,现在根本不敢冒刺,缓了口气,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飞流剑宗立派之处,之所以是在雪岭郡的东南角边缘处,不仅是因为那里接壤山阳、山右等郡,类似边界处三不管的地方,有很多便利。 更是因为,飞流宗主年轻的时候有奇遇,在一位剑道高人遗留的洞府中,得到全套丹药秘籍宝剑,还有一张藏宝谜图,记载了秦末大名鼎鼎的西鲁剑宗遗迹所在。 那张藏宝谜图,最后辨认出来的地点,就是现在的飞流剑宗山门附近。 飞流宗主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无法进入西鲁剑宗遗迹,本来余生之中,也以为没有什么指望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前,外事堂堂主,遇到一个突然出现在西鲁遗迹洞窟外的重伤男子,更发现此人体内,居然寄生了西鲁剑宗当年的一柄剑灵。 飞流宗主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决定利用秘法,借助这个剑灵感应,找到再次进入剑宗遗迹的办法。 但是,这样的大事,牵扯到飞流宗主自己修为晋升的希望,涉及整个飞流剑宗未来几百年兴盛的可能,当然不会让一个区区天梯境界的外来者,有自主之权。 飞流宗主亲自下手,把那人拿下,拷问出了他误入剑宗遗迹的所有细节,赶路到误入之处,入口却已经消失,更发现剑灵与他结合已深,索性准备把他和剑灵一起祭炼,变成一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剑道傀儡。 整整两年多的苦功,那人体内让剑灵喜爱的术师血脉,被完全挖掘出来,修为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有了这样的水准,足可以用来感应剑宗遗迹了。 然而,那个应该已经被磨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剑奴,却在感应剑宗遗迹期间,又莫名有了点恢复神志的苗头。 宗主准备加深祭炼时,西鲁剑宗遗迹的入口短暂开启,有大批剑灵出逃,剑奴发狂,也趁机作乱,等宗主把那些剑灵收纳镇压,剑奴已经带伤逃窜,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除了秦陆白、杨翩翩之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了猜测。 “你说的那人,是左龙生?” 苏铁衣的声音沉厚,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显得肌肉紧绷无比,凝视着中年剑客,“你确定误入遗迹之后,再度出现的,被你们抓去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剑客说道,“据说他是带着妻子、镖手,还有另一个天梯境界的武馆馆主一起护镖,半路误入了剑宗遗迹。” “我们飞流剑宗那么多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护个镖就撞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惜对他们来说,入了宝库都没有取得宝贝的能力,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呵,其余人都……” “闭嘴!!” 苏寒山一脚踩在他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苏朝东当初的失踪,本来就跟身死的意义差不多,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侥幸。 广明禅师说起左香云梦中与她爹有所感应的事情时,苏寒山嘴上不多谈,心中却也难免多了一点希冀。 可惜,没等到左香云气海三十转之后,施法去找回亲人们,就先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恶讯。 大厅里面沉默了片刻,苏铁衣抬手拍了拍苏寒山的肩膀。 “还有些事没问清楚,你别把他踩死了。” 苏寒山收回了脚:“左叔逃走,但神志不清,你们就想到他的故乡来找找?” 中年剑客答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有少许偏差。 飞流宗主是把那些剑灵收入体内镇压,急于炼化,否则不便出手,就把寻找剑奴的事,交代给了门内真形、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些人聚谈之后,推断出左龙生的术士血脉,很可能让他在神智不多的情况下,去寻找同样具有这种血脉的至亲。 飞流剑宗的高层,是知道左龙生来历的,毕竟也是当初在神威宴上扬过名的人物,但对于永信镖局,对于左香云,就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回想起来要追查时,才发现,左香云居然一直在松鹤武馆长大,而小小的一个松鹤武馆,最近一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铁衣成为真形高手,周子凡突破天梯,另有两个天梯高手成为教头。 最麻烦的,还属苏寒山,凝光革气,战力超群,神威宴第一,明显跟司徒云涛有深厚的关系,身边长期跟着个郡尉府的真形境界门客。 飞流剑宗这些高层商量之后,也觉得有几分棘手,决定暂时凭剑奴遗留的精血,施法追查,除非确定剑奴已经要跟松鹤武馆联络上,否则的话,都不要对松鹤武馆直接动手。 中年剑客则是过来看看情况,想试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左香云掳走。 “你们……” 苏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宗主炼化剑灵要多长时间,有多少真形高手,分别是何种实力,都是走什么路线去搜寻的?” 中年剑客哼了一声:“你以为……” 雷玉竹的刀鞘又压了下去,这次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中年剑客的眼珠子都翻白了,才把刀鞘抬起。 中年剑客的身体瘫软着,似乎都不知道刀鞘已经离开,依然在颤抖。 苏寒山弹出一缕冰蓝罡气,让中年剑客的脑子清醒清醒,他这才得以发出惨叫的声音。 “为什么对我大师兄有杀意?” 苏寒山问道,“我大师兄没有离开过沧水,跟飞流剑宗根本没有交集,没招谁没惹谁,你这一点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不要说周子凡,就算是苏铁衣当初出门历练,也没有去过飞流剑宗的地盘。 雷玉竹把手里的刀在中年剑客眼前挥了一下,配合苏寒山的问话。 中年剑客眼珠子完全随着那把刀移动,嘴巴张了又张,干涩道:“我那个时候……不是想着杀你大师兄,我是想,你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点气候,属实是个麻烦。” “假如当初派人把你们全杀了,现在就省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丝杀意,就被苏寒山从人群之中,发觉了端倪。 更想不到,这些人不是成了“点”气候,而是单人出手,都能直接把他拿下。 苏寒山的眼神,明显冰冷起来:“把事情原委全部说清,否则,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了,还能再享受一百次刚才的待遇。” 片刻之前,还硬气无比、冷声挑衅的中年剑客,现在根本不敢冒刺,缓了口气,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飞流剑宗立派之处,之所以是在雪岭郡的东南角边缘处,不仅是因为那里接壤山阳、山右等郡,类似边界处三不管的地方,有很多便利。 更是因为,飞流宗主年轻的时候有奇遇,在一位剑道高人遗留的洞府中,得到全套丹药秘籍宝剑,还有一张藏宝谜图,记载了秦末大名鼎鼎的西鲁剑宗遗迹所在。 那张藏宝谜图,最后辨认出来的地点,就是现在的飞流剑宗山门附近。 飞流宗主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无法进入西鲁剑宗遗迹,本来余生之中,也以为没有什么指望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前,外事堂堂主,遇到一个突然出现在西鲁遗迹洞窟外的重伤男子,更发现此人体内,居然寄生了西鲁剑宗当年的一柄剑灵。 飞流宗主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决定利用秘法,借助这个剑灵感应,找到再次进入剑宗遗迹的办法。 但是,这样的大事,牵扯到飞流宗主自己修为晋升的希望,涉及整个飞流剑宗未来几百年兴盛的可能,当然不会让一个区区天梯境界的外来者,有自主之权。 飞流宗主亲自下手,把那人拿下,拷问出了他误入剑宗遗迹的所有细节,赶路到误入之处,入口却已经消失,更发现剑灵与他结合已深,索性准备把他和剑灵一起祭炼,变成一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剑道傀儡。 整整两年多的苦功,那人体内让剑灵喜爱的术师血脉,被完全挖掘出来,修为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有了这样的水准,足可以用来感应剑宗遗迹了。 然而,那个应该已经被磨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剑奴,却在感应剑宗遗迹期间,又莫名有了点恢复神志的苗头。 宗主准备加深祭炼时,西鲁剑宗遗迹的入口短暂开启,有大批剑灵出逃,剑奴发狂,也趁机作乱,等宗主把那些剑灵收纳镇压,剑奴已经带伤逃窜,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除了秦陆白、杨翩翩之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了猜测。 “你说的那人,是左龙生?” 苏铁衣的声音沉厚,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显得肌肉紧绷无比,凝视着中年剑客,“你确定误入遗迹之后,再度出现的,被你们抓去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剑客说道,“据说他是带着妻子、镖手,还有另一个天梯境界的武馆馆主一起护镖,半路误入了剑宗遗迹。” “我们飞流剑宗那么多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护个镖就撞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惜对他们来说,入了宝库都没有取得宝贝的能力,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呵,其余人都……” “闭嘴!!” 苏寒山一脚踩在他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苏朝东当初的失踪,本来就跟身死的意义差不多,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侥幸。 广明禅师说起左香云梦中与她爹有所感应的事情时,苏寒山嘴上不多谈,心中却也难免多了一点希冀。 可惜,没等到左香云气海三十转之后,施法去找回亲人们,就先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恶讯。 大厅里面沉默了片刻,苏铁衣抬手拍了拍苏寒山的肩膀。 “还有些事没问清楚,你别把他踩死了。” 苏寒山收回了脚:“左叔逃走,但神志不清,你们就想到他的故乡来找找?” 中年剑客答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有少许偏差。 飞流宗主是把那些剑灵收入体内镇压,急于炼化,否则不便出手,就把寻找剑奴的事,交代给了门内真形、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些人聚谈之后,推断出左龙生的术士血脉,很可能让他在神智不多的情况下,去寻找同样具有这种血脉的至亲。 飞流剑宗的高层,是知道左龙生来历的,毕竟也是当初在神威宴上扬过名的人物,但对于永信镖局,对于左香云,就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回想起来要追查时,才发现,左香云居然一直在松鹤武馆长大,而小小的一个松鹤武馆,最近一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铁衣成为真形高手,周子凡突破天梯,另有两个天梯高手成为教头。 最麻烦的,还属苏寒山,凝光革气,战力超群,神威宴第一,明显跟司徒云涛有深厚的关系,身边长期跟着个郡尉府的真形境界门客。 飞流剑宗这些高层商量之后,也觉得有几分棘手,决定暂时凭剑奴遗留的精血,施法追查,除非确定剑奴已经要跟松鹤武馆联络上,否则的话,都不要对松鹤武馆直接动手。 中年剑客则是过来看看情况,想试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左香云掳走。 “你们……” 苏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宗主炼化剑灵要多长时间,有多少真形高手,分别是何种实力,都是走什么路线去搜寻的?” 中年剑客哼了一声:“你以为……” 雷玉竹的刀鞘又压了下去,这次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中年剑客的眼珠子都翻白了,才把刀鞘抬起。 中年剑客的身体瘫软着,似乎都不知道刀鞘已经离开,依然在颤抖。 苏寒山弹出一缕冰蓝罡气,让中年剑客的脑子清醒清醒,他这才得以发出惨叫的声音。 “为什么对我大师兄有杀意?” 苏寒山问道,“我大师兄没有离开过沧水,跟飞流剑宗根本没有交集,没招谁没惹谁,你这一点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不要说周子凡,就算是苏铁衣当初出门历练,也没有去过飞流剑宗的地盘。 雷玉竹把手里的刀在中年剑客眼前挥了一下,配合苏寒山的问话。 中年剑客眼珠子完全随着那把刀移动,嘴巴张了又张,干涩道:“我那个时候……不是想着杀你大师兄,我是想,你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点气候,属实是个麻烦。” “假如当初派人把你们全杀了,现在就省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丝杀意,就被苏寒山从人群之中,发觉了端倪。 更想不到,这些人不是成了“点”气候,而是单人出手,都能直接把他拿下。 苏寒山的眼神,明显冰冷起来:“把事情原委全部说清,否则,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了,还能再享受一百次刚才的待遇。” 片刻之前,还硬气无比、冷声挑衅的中年剑客,现在根本不敢冒刺,缓了口气,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飞流剑宗立派之处,之所以是在雪岭郡的东南角边缘处,不仅是因为那里接壤山阳、山右等郡,类似边界处三不管的地方,有很多便利。 更是因为,飞流宗主年轻的时候有奇遇,在一位剑道高人遗留的洞府中,得到全套丹药秘籍宝剑,还有一张藏宝谜图,记载了秦末大名鼎鼎的西鲁剑宗遗迹所在。 那张藏宝谜图,最后辨认出来的地点,就是现在的飞流剑宗山门附近。 飞流宗主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无法进入西鲁剑宗遗迹,本来余生之中,也以为没有什么指望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前,外事堂堂主,遇到一个突然出现在西鲁遗迹洞窟外的重伤男子,更发现此人体内,居然寄生了西鲁剑宗当年的一柄剑灵。 飞流宗主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决定利用秘法,借助这个剑灵感应,找到再次进入剑宗遗迹的办法。 但是,这样的大事,牵扯到飞流宗主自己修为晋升的希望,涉及整个飞流剑宗未来几百年兴盛的可能,当然不会让一个区区天梯境界的外来者,有自主之权。 飞流宗主亲自下手,把那人拿下,拷问出了他误入剑宗遗迹的所有细节,赶路到误入之处,入口却已经消失,更发现剑灵与他结合已深,索性准备把他和剑灵一起祭炼,变成一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剑道傀儡。 整整两年多的苦功,那人体内让剑灵喜爱的术师血脉,被完全挖掘出来,修为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有了这样的水准,足可以用来感应剑宗遗迹了。 然而,那个应该已经被磨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剑奴,却在感应剑宗遗迹期间,又莫名有了点恢复神志的苗头。 宗主准备加深祭炼时,西鲁剑宗遗迹的入口短暂开启,有大批剑灵出逃,剑奴发狂,也趁机作乱,等宗主把那些剑灵收纳镇压,剑奴已经带伤逃窜,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除了秦陆白、杨翩翩之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了猜测。 “你说的那人,是左龙生?” 苏铁衣的声音沉厚,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显得肌肉紧绷无比,凝视着中年剑客,“你确定误入遗迹之后,再度出现的,被你们抓去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剑客说道,“据说他是带着妻子、镖手,还有另一个天梯境界的武馆馆主一起护镖,半路误入了剑宗遗迹。” “我们飞流剑宗那么多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护个镖就撞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惜对他们来说,入了宝库都没有取得宝贝的能力,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呵,其余人都……” “闭嘴!!” 苏寒山一脚踩在他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苏朝东当初的失踪,本来就跟身死的意义差不多,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侥幸。 广明禅师说起左香云梦中与她爹有所感应的事情时,苏寒山嘴上不多谈,心中却也难免多了一点希冀。 可惜,没等到左香云气海三十转之后,施法去找回亲人们,就先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恶讯。 大厅里面沉默了片刻,苏铁衣抬手拍了拍苏寒山的肩膀。 “还有些事没问清楚,你别把他踩死了。” 苏寒山收回了脚:“左叔逃走,但神志不清,你们就想到他的故乡来找找?” 中年剑客答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有少许偏差。 飞流宗主是把那些剑灵收入体内镇压,急于炼化,否则不便出手,就把寻找剑奴的事,交代给了门内真形、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些人聚谈之后,推断出左龙生的术士血脉,很可能让他在神智不多的情况下,去寻找同样具有这种血脉的至亲。 飞流剑宗的高层,是知道左龙生来历的,毕竟也是当初在神威宴上扬过名的人物,但对于永信镖局,对于左香云,就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回想起来要追查时,才发现,左香云居然一直在松鹤武馆长大,而小小的一个松鹤武馆,最近一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铁衣成为真形高手,周子凡突破天梯,另有两个天梯高手成为教头。 最麻烦的,还属苏寒山,凝光革气,战力超群,神威宴第一,明显跟司徒云涛有深厚的关系,身边长期跟着个郡尉府的真形境界门客。 飞流剑宗这些高层商量之后,也觉得有几分棘手,决定暂时凭剑奴遗留的精血,施法追查,除非确定剑奴已经要跟松鹤武馆联络上,否则的话,都不要对松鹤武馆直接动手。 中年剑客则是过来看看情况,想试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左香云掳走。 “你们……” 苏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宗主炼化剑灵要多长时间,有多少真形高手,分别是何种实力,都是走什么路线去搜寻的?” 中年剑客哼了一声:“你以为……” 雷玉竹的刀鞘又压了下去,这次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中年剑客的眼珠子都翻白了,才把刀鞘抬起。 中年剑客的身体瘫软着,似乎都不知道刀鞘已经离开,依然在颤抖。 苏寒山弹出一缕冰蓝罡气,让中年剑客的脑子清醒清醒,他这才得以发出惨叫的声音。 “为什么对我大师兄有杀意?” 苏寒山问道,“我大师兄没有离开过沧水,跟飞流剑宗根本没有交集,没招谁没惹谁,你这一点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不要说周子凡,就算是苏铁衣当初出门历练,也没有去过飞流剑宗的地盘。 雷玉竹把手里的刀在中年剑客眼前挥了一下,配合苏寒山的问话。 中年剑客眼珠子完全随着那把刀移动,嘴巴张了又张,干涩道:“我那个时候……不是想着杀你大师兄,我是想,你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点气候,属实是个麻烦。” “假如当初派人把你们全杀了,现在就省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丝杀意,就被苏寒山从人群之中,发觉了端倪。 更想不到,这些人不是成了“点”气候,而是单人出手,都能直接把他拿下。 苏寒山的眼神,明显冰冷起来:“把事情原委全部说清,否则,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了,还能再享受一百次刚才的待遇。” 片刻之前,还硬气无比、冷声挑衅的中年剑客,现在根本不敢冒刺,缓了口气,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飞流剑宗立派之处,之所以是在雪岭郡的东南角边缘处,不仅是因为那里接壤山阳、山右等郡,类似边界处三不管的地方,有很多便利。 更是因为,飞流宗主年轻的时候有奇遇,在一位剑道高人遗留的洞府中,得到全套丹药秘籍宝剑,还有一张藏宝谜图,记载了秦末大名鼎鼎的西鲁剑宗遗迹所在。 那张藏宝谜图,最后辨认出来的地点,就是现在的飞流剑宗山门附近。 飞流宗主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无法进入西鲁剑宗遗迹,本来余生之中,也以为没有什么指望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前,外事堂堂主,遇到一个突然出现在西鲁遗迹洞窟外的重伤男子,更发现此人体内,居然寄生了西鲁剑宗当年的一柄剑灵。 飞流宗主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决定利用秘法,借助这个剑灵感应,找到再次进入剑宗遗迹的办法。 但是,这样的大事,牵扯到飞流宗主自己修为晋升的希望,涉及整个飞流剑宗未来几百年兴盛的可能,当然不会让一个区区天梯境界的外来者,有自主之权。 飞流宗主亲自下手,把那人拿下,拷问出了他误入剑宗遗迹的所有细节,赶路到误入之处,入口却已经消失,更发现剑灵与他结合已深,索性准备把他和剑灵一起祭炼,变成一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剑道傀儡。 整整两年多的苦功,那人体内让剑灵喜爱的术师血脉,被完全挖掘出来,修为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有了这样的水准,足可以用来感应剑宗遗迹了。 然而,那个应该已经被磨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剑奴,却在感应剑宗遗迹期间,又莫名有了点恢复神志的苗头。 宗主准备加深祭炼时,西鲁剑宗遗迹的入口短暂开启,有大批剑灵出逃,剑奴发狂,也趁机作乱,等宗主把那些剑灵收纳镇压,剑奴已经带伤逃窜,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除了秦陆白、杨翩翩之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了猜测。 “你说的那人,是左龙生?” 苏铁衣的声音沉厚,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显得肌肉紧绷无比,凝视着中年剑客,“你确定误入遗迹之后,再度出现的,被你们抓去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剑客说道,“据说他是带着妻子、镖手,还有另一个天梯境界的武馆馆主一起护镖,半路误入了剑宗遗迹。” “我们飞流剑宗那么多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护个镖就撞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惜对他们来说,入了宝库都没有取得宝贝的能力,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呵,其余人都……” “闭嘴!!” 苏寒山一脚踩在他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苏朝东当初的失踪,本来就跟身死的意义差不多,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侥幸。 广明禅师说起左香云梦中与她爹有所感应的事情时,苏寒山嘴上不多谈,心中却也难免多了一点希冀。 可惜,没等到左香云气海三十转之后,施法去找回亲人们,就先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恶讯。 大厅里面沉默了片刻,苏铁衣抬手拍了拍苏寒山的肩膀。 “还有些事没问清楚,你别把他踩死了。” 苏寒山收回了脚:“左叔逃走,但神志不清,你们就想到他的故乡来找找?” 中年剑客答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有少许偏差。 飞流宗主是把那些剑灵收入体内镇压,急于炼化,否则不便出手,就把寻找剑奴的事,交代给了门内真形、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些人聚谈之后,推断出左龙生的术士血脉,很可能让他在神智不多的情况下,去寻找同样具有这种血脉的至亲。 飞流剑宗的高层,是知道左龙生来历的,毕竟也是当初在神威宴上扬过名的人物,但对于永信镖局,对于左香云,就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回想起来要追查时,才发现,左香云居然一直在松鹤武馆长大,而小小的一个松鹤武馆,最近一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铁衣成为真形高手,周子凡突破天梯,另有两个天梯高手成为教头。 最麻烦的,还属苏寒山,凝光革气,战力超群,神威宴第一,明显跟司徒云涛有深厚的关系,身边长期跟着个郡尉府的真形境界门客。 飞流剑宗这些高层商量之后,也觉得有几分棘手,决定暂时凭剑奴遗留的精血,施法追查,除非确定剑奴已经要跟松鹤武馆联络上,否则的话,都不要对松鹤武馆直接动手。 中年剑客则是过来看看情况,想试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左香云掳走。 “你们……” 苏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宗主炼化剑灵要多长时间,有多少真形高手,分别是何种实力,都是走什么路线去搜寻的?” 中年剑客哼了一声:“你以为……” 雷玉竹的刀鞘又压了下去,这次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中年剑客的眼珠子都翻白了,才把刀鞘抬起。 中年剑客的身体瘫软着,似乎都不知道刀鞘已经离开,依然在颤抖。 苏寒山弹出一缕冰蓝罡气,让中年剑客的脑子清醒清醒,他这才得以发出惨叫的声音。 “为什么对我大师兄有杀意?” 苏寒山问道,“我大师兄没有离开过沧水,跟飞流剑宗根本没有交集,没招谁没惹谁,你这一点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不要说周子凡,就算是苏铁衣当初出门历练,也没有去过飞流剑宗的地盘。 雷玉竹把手里的刀在中年剑客眼前挥了一下,配合苏寒山的问话。 中年剑客眼珠子完全随着那把刀移动,嘴巴张了又张,干涩道:“我那个时候……不是想着杀你大师兄,我是想,你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点气候,属实是个麻烦。” “假如当初派人把你们全杀了,现在就省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丝杀意,就被苏寒山从人群之中,发觉了端倪。 更想不到,这些人不是成了“点”气候,而是单人出手,都能直接把他拿下。 苏寒山的眼神,明显冰冷起来:“把事情原委全部说清,否则,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了,还能再享受一百次刚才的待遇。” 片刻之前,还硬气无比、冷声挑衅的中年剑客,现在根本不敢冒刺,缓了口气,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飞流剑宗立派之处,之所以是在雪岭郡的东南角边缘处,不仅是因为那里接壤山阳、山右等郡,类似边界处三不管的地方,有很多便利。 更是因为,飞流宗主年轻的时候有奇遇,在一位剑道高人遗留的洞府中,得到全套丹药秘籍宝剑,还有一张藏宝谜图,记载了秦末大名鼎鼎的西鲁剑宗遗迹所在。 那张藏宝谜图,最后辨认出来的地点,就是现在的飞流剑宗山门附近。 飞流宗主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无法进入西鲁剑宗遗迹,本来余生之中,也以为没有什么指望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前,外事堂堂主,遇到一个突然出现在西鲁遗迹洞窟外的重伤男子,更发现此人体内,居然寄生了西鲁剑宗当年的一柄剑灵。 飞流宗主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决定利用秘法,借助这个剑灵感应,找到再次进入剑宗遗迹的办法。 但是,这样的大事,牵扯到飞流宗主自己修为晋升的希望,涉及整个飞流剑宗未来几百年兴盛的可能,当然不会让一个区区天梯境界的外来者,有自主之权。 飞流宗主亲自下手,把那人拿下,拷问出了他误入剑宗遗迹的所有细节,赶路到误入之处,入口却已经消失,更发现剑灵与他结合已深,索性准备把他和剑灵一起祭炼,变成一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剑道傀儡。 整整两年多的苦功,那人体内让剑灵喜爱的术师血脉,被完全挖掘出来,修为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有了这样的水准,足可以用来感应剑宗遗迹了。 然而,那个应该已经被磨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剑奴,却在感应剑宗遗迹期间,又莫名有了点恢复神志的苗头。 宗主准备加深祭炼时,西鲁剑宗遗迹的入口短暂开启,有大批剑灵出逃,剑奴发狂,也趁机作乱,等宗主把那些剑灵收纳镇压,剑奴已经带伤逃窜,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除了秦陆白、杨翩翩之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了猜测。 “你说的那人,是左龙生?” 苏铁衣的声音沉厚,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显得肌肉紧绷无比,凝视着中年剑客,“你确定误入遗迹之后,再度出现的,被你们抓去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剑客说道,“据说他是带着妻子、镖手,还有另一个天梯境界的武馆馆主一起护镖,半路误入了剑宗遗迹。” “我们飞流剑宗那么多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护个镖就撞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惜对他们来说,入了宝库都没有取得宝贝的能力,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呵,其余人都……” “闭嘴!!” 苏寒山一脚踩在他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苏朝东当初的失踪,本来就跟身死的意义差不多,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侥幸。 广明禅师说起左香云梦中与她爹有所感应的事情时,苏寒山嘴上不多谈,心中却也难免多了一点希冀。 可惜,没等到左香云气海三十转之后,施法去找回亲人们,就先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恶讯。 大厅里面沉默了片刻,苏铁衣抬手拍了拍苏寒山的肩膀。 “还有些事没问清楚,你别把他踩死了。” 苏寒山收回了脚:“左叔逃走,但神志不清,你们就想到他的故乡来找找?” 中年剑客答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有少许偏差。 飞流宗主是把那些剑灵收入体内镇压,急于炼化,否则不便出手,就把寻找剑奴的事,交代给了门内真形、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些人聚谈之后,推断出左龙生的术士血脉,很可能让他在神智不多的情况下,去寻找同样具有这种血脉的至亲。 飞流剑宗的高层,是知道左龙生来历的,毕竟也是当初在神威宴上扬过名的人物,但对于永信镖局,对于左香云,就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回想起来要追查时,才发现,左香云居然一直在松鹤武馆长大,而小小的一个松鹤武馆,最近一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铁衣成为真形高手,周子凡突破天梯,另有两个天梯高手成为教头。 最麻烦的,还属苏寒山,凝光革气,战力超群,神威宴第一,明显跟司徒云涛有深厚的关系,身边长期跟着个郡尉府的真形境界门客。 飞流剑宗这些高层商量之后,也觉得有几分棘手,决定暂时凭剑奴遗留的精血,施法追查,除非确定剑奴已经要跟松鹤武馆联络上,否则的话,都不要对松鹤武馆直接动手。 中年剑客则是过来看看情况,想试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左香云掳走。 “你们……” 苏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宗主炼化剑灵要多长时间,有多少真形高手,分别是何种实力,都是走什么路线去搜寻的?” 中年剑客哼了一声:“你以为……” 雷玉竹的刀鞘又压了下去,这次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中年剑客的眼珠子都翻白了,才把刀鞘抬起。 中年剑客的身体瘫软着,似乎都不知道刀鞘已经离开,依然在颤抖。 苏寒山弹出一缕冰蓝罡气,让中年剑客的脑子清醒清醒,他这才得以发出惨叫的声音。 “为什么对我大师兄有杀意?” 苏寒山问道,“我大师兄没有离开过沧水,跟飞流剑宗根本没有交集,没招谁没惹谁,你这一点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不要说周子凡,就算是苏铁衣当初出门历练,也没有去过飞流剑宗的地盘。 雷玉竹把手里的刀在中年剑客眼前挥了一下,配合苏寒山的问话。 中年剑客眼珠子完全随着那把刀移动,嘴巴张了又张,干涩道:“我那个时候……不是想着杀你大师兄,我是想,你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点气候,属实是个麻烦。” “假如当初派人把你们全杀了,现在就省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丝杀意,就被苏寒山从人群之中,发觉了端倪。 更想不到,这些人不是成了“点”气候,而是单人出手,都能直接把他拿下。 苏寒山的眼神,明显冰冷起来:“把事情原委全部说清,否则,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了,还能再享受一百次刚才的待遇。” 片刻之前,还硬气无比、冷声挑衅的中年剑客,现在根本不敢冒刺,缓了口气,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飞流剑宗立派之处,之所以是在雪岭郡的东南角边缘处,不仅是因为那里接壤山阳、山右等郡,类似边界处三不管的地方,有很多便利。 更是因为,飞流宗主年轻的时候有奇遇,在一位剑道高人遗留的洞府中,得到全套丹药秘籍宝剑,还有一张藏宝谜图,记载了秦末大名鼎鼎的西鲁剑宗遗迹所在。 那张藏宝谜图,最后辨认出来的地点,就是现在的飞流剑宗山门附近。 飞流宗主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无法进入西鲁剑宗遗迹,本来余生之中,也以为没有什么指望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前,外事堂堂主,遇到一个突然出现在西鲁遗迹洞窟外的重伤男子,更发现此人体内,居然寄生了西鲁剑宗当年的一柄剑灵。 飞流宗主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决定利用秘法,借助这个剑灵感应,找到再次进入剑宗遗迹的办法。 但是,这样的大事,牵扯到飞流宗主自己修为晋升的希望,涉及整个飞流剑宗未来几百年兴盛的可能,当然不会让一个区区天梯境界的外来者,有自主之权。 飞流宗主亲自下手,把那人拿下,拷问出了他误入剑宗遗迹的所有细节,赶路到误入之处,入口却已经消失,更发现剑灵与他结合已深,索性准备把他和剑灵一起祭炼,变成一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剑道傀儡。 整整两年多的苦功,那人体内让剑灵喜爱的术师血脉,被完全挖掘出来,修为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有了这样的水准,足可以用来感应剑宗遗迹了。 然而,那个应该已经被磨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剑奴,却在感应剑宗遗迹期间,又莫名有了点恢复神志的苗头。 宗主准备加深祭炼时,西鲁剑宗遗迹的入口短暂开启,有大批剑灵出逃,剑奴发狂,也趁机作乱,等宗主把那些剑灵收纳镇压,剑奴已经带伤逃窜,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除了秦陆白、杨翩翩之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了猜测。 “你说的那人,是左龙生?” 苏铁衣的声音沉厚,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显得肌肉紧绷无比,凝视着中年剑客,“你确定误入遗迹之后,再度出现的,被你们抓去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剑客说道,“据说他是带着妻子、镖手,还有另一个天梯境界的武馆馆主一起护镖,半路误入了剑宗遗迹。” “我们飞流剑宗那么多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护个镖就撞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惜对他们来说,入了宝库都没有取得宝贝的能力,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呵,其余人都……” “闭嘴!!” 苏寒山一脚踩在他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苏朝东当初的失踪,本来就跟身死的意义差不多,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侥幸。 广明禅师说起左香云梦中与她爹有所感应的事情时,苏寒山嘴上不多谈,心中却也难免多了一点希冀。 可惜,没等到左香云气海三十转之后,施法去找回亲人们,就先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恶讯。 大厅里面沉默了片刻,苏铁衣抬手拍了拍苏寒山的肩膀。 “还有些事没问清楚,你别把他踩死了。” 苏寒山收回了脚:“左叔逃走,但神志不清,你们就想到他的故乡来找找?” 中年剑客答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有少许偏差。 飞流宗主是把那些剑灵收入体内镇压,急于炼化,否则不便出手,就把寻找剑奴的事,交代给了门内真形、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些人聚谈之后,推断出左龙生的术士血脉,很可能让他在神智不多的情况下,去寻找同样具有这种血脉的至亲。 飞流剑宗的高层,是知道左龙生来历的,毕竟也是当初在神威宴上扬过名的人物,但对于永信镖局,对于左香云,就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回想起来要追查时,才发现,左香云居然一直在松鹤武馆长大,而小小的一个松鹤武馆,最近一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铁衣成为真形高手,周子凡突破天梯,另有两个天梯高手成为教头。 最麻烦的,还属苏寒山,凝光革气,战力超群,神威宴第一,明显跟司徒云涛有深厚的关系,身边长期跟着个郡尉府的真形境界门客。 飞流剑宗这些高层商量之后,也觉得有几分棘手,决定暂时凭剑奴遗留的精血,施法追查,除非确定剑奴已经要跟松鹤武馆联络上,否则的话,都不要对松鹤武馆直接动手。 中年剑客则是过来看看情况,想试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左香云掳走。 “你们……” 苏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宗主炼化剑灵要多长时间,有多少真形高手,分别是何种实力,都是走什么路线去搜寻的?” 中年剑客哼了一声:“你以为……” 雷玉竹的刀鞘又压了下去,这次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中年剑客的眼珠子都翻白了,才把刀鞘抬起。 中年剑客的身体瘫软着,似乎都不知道刀鞘已经离开,依然在颤抖。 苏寒山弹出一缕冰蓝罡气,让中年剑客的脑子清醒清醒,他这才得以发出惨叫的声音。 “为什么对我大师兄有杀意?” 苏寒山问道,“我大师兄没有离开过沧水,跟飞流剑宗根本没有交集,没招谁没惹谁,你这一点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不要说周子凡,就算是苏铁衣当初出门历练,也没有去过飞流剑宗的地盘。 雷玉竹把手里的刀在中年剑客眼前挥了一下,配合苏寒山的问话。 中年剑客眼珠子完全随着那把刀移动,嘴巴张了又张,干涩道:“我那个时候……不是想着杀你大师兄,我是想,你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点气候,属实是个麻烦。” “假如当初派人把你们全杀了,现在就省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丝杀意,就被苏寒山从人群之中,发觉了端倪。 更想不到,这些人不是成了“点”气候,而是单人出手,都能直接把他拿下。 苏寒山的眼神,明显冰冷起来:“把事情原委全部说清,否则,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了,还能再享受一百次刚才的待遇。” 片刻之前,还硬气无比、冷声挑衅的中年剑客,现在根本不敢冒刺,缓了口气,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飞流剑宗立派之处,之所以是在雪岭郡的东南角边缘处,不仅是因为那里接壤山阳、山右等郡,类似边界处三不管的地方,有很多便利。 更是因为,飞流宗主年轻的时候有奇遇,在一位剑道高人遗留的洞府中,得到全套丹药秘籍宝剑,还有一张藏宝谜图,记载了秦末大名鼎鼎的西鲁剑宗遗迹所在。 那张藏宝谜图,最后辨认出来的地点,就是现在的飞流剑宗山门附近。 飞流宗主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无法进入西鲁剑宗遗迹,本来余生之中,也以为没有什么指望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前,外事堂堂主,遇到一个突然出现在西鲁遗迹洞窟外的重伤男子,更发现此人体内,居然寄生了西鲁剑宗当年的一柄剑灵。 飞流宗主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决定利用秘法,借助这个剑灵感应,找到再次进入剑宗遗迹的办法。 但是,这样的大事,牵扯到飞流宗主自己修为晋升的希望,涉及整个飞流剑宗未来几百年兴盛的可能,当然不会让一个区区天梯境界的外来者,有自主之权。 飞流宗主亲自下手,把那人拿下,拷问出了他误入剑宗遗迹的所有细节,赶路到误入之处,入口却已经消失,更发现剑灵与他结合已深,索性准备把他和剑灵一起祭炼,变成一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剑道傀儡。 整整两年多的苦功,那人体内让剑灵喜爱的术师血脉,被完全挖掘出来,修为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有了这样的水准,足可以用来感应剑宗遗迹了。 然而,那个应该已经被磨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剑奴,却在感应剑宗遗迹期间,又莫名有了点恢复神志的苗头。 宗主准备加深祭炼时,西鲁剑宗遗迹的入口短暂开启,有大批剑灵出逃,剑奴发狂,也趁机作乱,等宗主把那些剑灵收纳镇压,剑奴已经带伤逃窜,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除了秦陆白、杨翩翩之外,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了猜测。 “你说的那人,是左龙生?” 苏铁衣的声音沉厚,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显得肌肉紧绷无比,凝视着中年剑客,“你确定误入遗迹之后,再度出现的,被你们抓去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剑客说道,“据说他是带着妻子、镖手,还有另一个天梯境界的武馆馆主一起护镖,半路误入了剑宗遗迹。” “我们飞流剑宗那么多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护个镖就撞进去了,那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惜对他们来说,入了宝库都没有取得宝贝的能力,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呵,其余人都……” “闭嘴!!” 苏寒山一脚踩在他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苏朝东当初的失踪,本来就跟身死的意义差不多,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侥幸。 广明禅师说起左香云梦中与她爹有所感应的事情时,苏寒山嘴上不多谈,心中却也难免多了一点希冀。 可惜,没等到左香云气海三十转之后,施法去找回亲人们,就先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恶讯。 大厅里面沉默了片刻,苏铁衣抬手拍了拍苏寒山的肩膀。 “还有些事没问清楚,你别把他踩死了。” 苏寒山收回了脚:“左叔逃走,但神志不清,你们就想到他的故乡来找找?” 中年剑客答的话,意思差不多,但有少许偏差。 飞流宗主是把那些剑灵收入体内镇压,急于炼化,否则不便出手,就把寻找剑奴的事,交代给了门内真形、天梯境界的人物。 这些人聚谈之后,推断出左龙生的术士血脉,很可能让他在神智不多的情况下,去寻找同样具有这种血脉的至亲。 飞流剑宗的高层,是知道左龙生来历的,毕竟也是当初在神威宴上扬过名的人物,但对于永信镖局,对于左香云,就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回想起来要追查时,才发现,左香云居然一直在松鹤武馆长大,而小小的一个松鹤武馆,最近一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苏铁衣成为真形高手,周子凡突破天梯,另有两个天梯高手成为教头。 最麻烦的,还属苏寒山,凝光革气,战力超群,神威宴第一,明显跟司徒云涛有深厚的关系,身边长期跟着个郡尉府的真形境界门客。 飞流剑宗这些高层商量之后,也觉得有几分棘手,决定暂时凭剑奴遗留的精血,施法追查,除非确定剑奴已经要跟松鹤武馆联络上,否则的话,都不要对松鹤武馆直接动手。 中年剑客则是过来看看情况,想试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左香云掳走。 “你们……” 苏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宗主炼化剑灵要多长时间,有多少真形高手,分别是何种实力,都是走什么路线去搜寻的?” 第198章 秘诀相商,山野痴人 “我已经修成三十三节天梯,并突破到真形境界了。” 静室之中,铜盆、清水准备妥当,小巧铜镜放置在水底。 司徒云涛的投影,刚在水盆上空凝聚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不禁面露讶色。 “这么快?!上次你我交谈的时候,不是预估还要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能够稳妥的突破吗?” “有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机缘,灵感纷呈,提前突破了。” 苏寒山向前摊开右手,手掌上升起了很多条轻柔的金色光芒,每一条光芒,都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十倍不止。 内力能够细到这种程度,而且发出体外之后,能够维持不散。 这是练成三十三节天梯,自行重演过隐性经脉的一个确凿证据。 “好!好!” 司徒云涛目光微亮,赞叹了一声,越看越是喜欢,说道,“从请你去参加神威宴开始,还真是屡屡给我惊喜,等到日后参加真传试炼之时,说不定你的实力,会超出我们最好的预期。” “不过看你神色,是另有要事要跟我聊吧,直说无妨。” 苏寒山顺势说道:“我这次得到的机缘,除了对我个人的修行有所启发之外,对于招募新兵训练,也大有好处,有可能把截止气海小成阶段的粮食酒肉消耗,压到原本的十分之一。” 他讲述了一些武德世界的修行口诀,还有长安城训养兵马的经验。 虽然说的不全,但已经足够让司徒云涛动心。 连苏寒山现在都想着训练兵马,培植自己的势力,司徒云涛这方面的诉求,只会比他更早、更迫切。 能够调控的兵力越多,想要培养的新兵就越多,对粮食的损耗也就越让人头疼。 “这些全套的修行法门和练兵经验,我都可以交给师兄,但有一个请求。” 苏寒山眸光微沉,继续说道,“我杀了飞流剑宗刑堂堂主梅立,接下来,还要杀他们更多人,到时候他们宗主闻讯,可能会向我下手。” “我想请师兄调派一位玄胎境界的高手,帮我抵消这个后顾之忧。” 玄胎高手,起步都是相当于自身功力十倍的天地之气。 飞流剑宗的宗主柳兆恒,更是多年前就已经踏入玄胎境界,就算现在需要镇压剑灵,苏寒山也不觉得自己与之交手,会有什么胜算。 该找外援就得找。 司徒云涛自己是玄胎境界,但能跟司徒世家抗衡周旋,必定也有可靠的强援,长期处于雪岭境内。 “飞流剑宗?” 司徒云涛听苏寒山把结怨的过程说完,也知道这个仇怨是不能化解了,眉头微皱,沉吟少顷。 “雪岭现在这个格局,各方各系互相牵制,斗而不破,飞流剑宗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过去很多年里,任何想要跟飞流剑宗撕破脸的,都要考虑到,自己动手之后,会不会被渔翁得利。” “不过……” 他沉默数息,忽然眉头舒展,话锋一转,“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天下江河皆红的异象都露出来了,什么地方的局势,也都可以变一变。” “你实力突飞猛进,又跟飞流剑宗结了怨,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顾虑柳兆恒的存在,但其他人的威胁,就得靠你们自己去面对了。” “万万不要大意,我可不想我少一个预定的师弟,更少一套练兵的秘诀。” 话音刚落,司徒云涛的虚影就已经消失。 苏寒山眉梢微扬,毫不迟疑,走出静室。 必须要做的准备已经做好,接下来,就不能耽搁任何一点时间了。 多拖上片刻,左叔就可能多一层风险。 ……………… 晴天白日,照遍大地。 北方的山林还没到大片化冻的时候,但树上的积雪在连续日照下,已经消融许多,冰棱变得更净更透,露出乌沉沉的树枝全貌。 巨石峭壁在白雪的映照下也是黑的,山间被踩实了的路面,还是黑的。 广袤嶙峋之山川,都是黑白二色描绘的世界。 两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在山间飞掠,混身上下,与这片山林仅有的不同色彩,就是他们的名字。 他们都姓蓝。 细眼男子名叫蓝千放,另一个鹰钩鼻的男子,名叫蓝原石,都是属于飞流剑宗的暗堂。 蓝千放忽然在雪地上停步,摸出怀中一块环形玉佩。 那玉佩正发出白光,被蓝千放捏了几个印诀,打入真气之后,就传出了一个中年男子嗓音。 “是我,梅立,你们那边找到剑奴了吗?” “还没有。” 蓝千放说道,“剑奴叛逃时,受了重伤,但恐怕也是因为伤势太重,连他的血脉感知,有时候都会不稳,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我们判断他会找他的女儿,但这一路上,他的路线真是七拐八弯,迂回乱绕,在不少地方都吐了血,弄得我们难以分清去向。” 蓝原石也飞了过来:“目前我们三堂,已经分成四路搜寻,每一堂真形境界,各去一路,三堂天梯加起来,负责一路,但继续下去的话,只怕还要分成更多路线。” 梅立说道:“我已经把他女儿抓出来了,还真费了番心力,好在当时没有惊动松鹤武馆的几个硬手,等他们事后要查,也已经没了线索,不用担心司徒云涛那边的人扯进来了。” 蓝千放面上一喜:“好啊,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守株待兔,不管他绕多少路,只要没死在半路上,总会来寻他女儿的。” “嗯,你们把传音玉佩维持在开启状态,我好确定方向,赶去跟你们汇合。” 梅立说道,“另外,蓝原石你联络其他几路人,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新消息,万一剑奴已经被他们抓到,我们也不用再费周折。” 玉佩那边的声音很快消失,只剩风声,似乎是正在赶路。
蓝千放和蓝原石也没有闲着,联络过其他人后,依然按照自己原本的路线搜寻。 暗堂的人跟飞流剑宗明面上的几个堂口不一样,从小被搜罗训练,所做的都是极为严苛残酷之事,以功换赏。 所以他们向来对于立功之事,都更加热切,即使其中有走上宗门高位的,这种习惯也没有变。 梅立,就是暗堂上一代的堂主,因为立功又多,年纪又大了,才被宗主转到刑堂去,让他有了明面上的高层身份,出入都享受尊荣,已有好些年头。 这回追拿剑奴的大事,连梅立都如此活跃,蓝千放和蓝原石,又怎会懈怠。 他们走出数里,发现不远处的一座山坳之中,正有大批人马经过,便驻足查看,没有见到有可能是剑奴的身影,才继续前进。 那批人,总数不到百人,有三十个孔武有力的汉子,腰佩钢刀,胯下策马而行。 其余人等,全部都是少年男女,一律的衣着寒素,甚至如乞丐一般,身上不乏脏污,双手被绳索捆住,面带惧色而行。 这些骑马的人,全部都是奴隶贩子。 大楚王朝的高门富户,都有养奴的风气,但各地轻重不同,雪岭这里,本来算是轻的,即使卖身为奴,也要有官府见证的卖身契,能查到为奴者的来历,拐卖者则要论罪。 可是在山阳郡的难民涌入雪岭之后,不少大户人家趁机挑选奴仆,或者收为隐户,各地官府少有管得过来的,就给了这些奴隶贩子浑水摸鱼的机会。 那些能够成功逃到雪岭的难民大多彪悍,即使卖身为奴,也不会经过贩子,没有什么油水可赚。 他们就大肆在偏僻村镇之间,相看那些容貌上乘的少年男女,设法拐走,卖到别地,假称也是难民,混掉官府的监管,简直赚得手软。 冰天雪地里面,有些性子弱的少年少女,走着走着,就忍不住低声哭泣。 骑马的汉子喝道:“哭什么哭?也就是现在天气暖和些了,换前一阵子你们敢哭,直接把你们脸给冻烂,大爷是带你们去享福,以后不用种地,不用做工就能赚到钱,不知道多少人想去还没门路呢。” 少年少女们显然是被这些人教训过很多次,被这一吓,哭声立刻低了不少,有些人却还是止不住,喃喃念叨起家中爹娘。 这些人贩子中,不乏身怀武艺耳聪目明之辈,听得清那些喃喃哽咽,却只是冷哼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他们的爹娘只是朴实乡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就算丢了孩子,心急如焚,却也不会知道如何来追这些惯犯,更别提追上之后,能不能抢回儿女了。 人贩子们做惯了这样的生意,就是看准了老实人好欺负。 不料,这帮人正要走过山坳的时候,路边积雪中忽然坐起一道人影。 那片积雪平平坦坦,与别处没有半点差异,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藏在里面,待了多久。 人贩子们立刻勒马按刀,警觉起来。 虽然看那人蓬头垢面,衣服破破烂烂,像个乞丐,但是这种天气能在雪里久藏,必定有些功夫在身上。 人贩子头目开口先带三分礼让,盘道问话。 这个乞丐却充耳不闻,直直的走向人群之中,吓得那些少年男女匆忙避开。 “谁……叫我……” 乞丐语气滞涩,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左张右望,语气迷惑。 他明明听到有人在喊爹,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孩儿的声音,很熟悉,是他的……是、是谁? 总之,是很重要的人。 但是眼前的人都不喊爹了,没有那个声音了。 乞丐脑子里似乎闪过很多景色,破裂的、杂乱的色彩,带回家里的猎物,教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去嗅那些猎物的味道,在女孩被熏到的时候,哈哈大笑。 旁边还有一个更成熟的女人的声音在责怪他,但都是碎的,不成腔调。 忽然涌现在他脑海里的,又是一片不同的天空,到处都是剑,巨大的石剑,残破的宫殿,如剑的水池,剑形的峡谷,飞起来的锈剑、断剑、破剑。 “龙生,云儿……” 乞丐的面目呆滞,身体僵硬,对那些人贩子逐渐不耐烦的语气和试探的眼色,毫无反应。 他最近总是想到那些东西,听到那些声音,好像有个虚弱的女人在嘱咐他什么话,让他很难受。 但是,还有人在追他,好凶狠的人,让他总是吐着血,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没有时间好好回忆,把那些破碎的画面拼全。 人贩子们终究不准备惹事,带着那些少男少女,准备绕开这个古怪乞丐,有部分贩子从马上下来,去拽那些少年男女。 壮汉粗鲁拽住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姑娘时,小姑娘痛呼了一声,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腕也传来剧痛,像是被铁钳夹住。 那个古怪的乞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扭着头看他,眼神依然是那么呆滞。 人贩子们本就精神紧绷,看他动手,纷纷拔刀扑来。 他们的杀心、恶意,就像是针扎一样,让呆滞的乞丐猛然间一个激灵,把手里的壮汉“抡”了起来。 壮硕如熊,满面油光,在寒风里也半点都不怕冻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弧线,砸在了地上。 咚!!! 声音传出去的时候,所有的人贩子,连表情也未及变化,已突然被从上而下的无形之力,拍成了一滩滩血泥。 山间的地面,像是多了二十九块硕大的血色花朵。 只有那个被乞丐抡在手里的壮汉,还保持着身体的完整,但也已经两眼翻白,不醒人世。 所有的马匹,所有少年男女,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连马的眼睛里面,映照出那个乞丐身影的时候,都透露出无比的恐惧。 随着一声尖叫,这些少年少女和马匹,像受惊的鸟雀一样,四散奔逃。 乞丐的手里握着那个壮汉,目光投向那些逃走的人,却辨认不出究竟是哪个小姑娘,之前念出了那个让他熟悉的声音。 他茫然的站在原地,但是很快,眼神就狠厉起来,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前方的山坡上,两个披着白斗篷的人影,已经折返飞袭而来。 (本章完) 第199章 玄龟含章,玉落连珠 那两道身影,人还在百丈之外,双手已经变化印法,心急火燎,快如密雨的念出一连串咒语。 就算是真形武者,在这个距离发动攻势的话,也难以对敌人有什么影响。 可是,这串咒语刚念出来,乞丐男子的身体就突然一僵。 幽绿色的光芒,如同大量的藤蔓,从他心口处扩张开来。 破破烂烂的衣物,早已损毁的鞋袜,让人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些发光的花纹,下至脚踝脚背,中至手背指甲,向上缠过脖子,遍布了整张脸孔。 面部的花纹有一种对称的美感,但是花纹的末梢,似乎直接扎入眼皮眼睑之中,光是看着,就让人幻痛。 被炼制成傀儡剑奴的左龙生,全盛时拥有真形巅峰的战力,而且是法武合一的真形巅峰。 要不是他被飞流宗主重伤,出来搜寻他的这些人又都掌握着控制剑奴的咒语,这些人也不会有兵分四路,还能生擒对方的底气。 眼看咒语压制之下,乞丐似乎变成泥雕木偶,连杂乱的头发都不再动弹,暗堂两大高手,心中都是一喜。 蓝千放更快一步,骤然到了乞丐身前三尺处,一掌探出。 术士血脉,其实跟精怪比较相似,虽然能够拥有一些天赋神通,但是也可能出现比常人更麻烦的缺点。 比如黄鼠狼、刺猬那几大类里面的精怪,如果有机会掐住寸关,也就是相当于人类脉搏的地方,哪怕只使出寻常农妇的力气,也能叫其神通尽失,任人宰割。 左龙生被炼制成傀儡剑奴,开发术士血脉的过程中,飞流宗主早就发现,他身上有十一个穴位,异常薄弱。 明明体魄已经真形巅峰,那十一个穴位的防御力度,却只能达到初入天梯者的水平,刻意往那些位置注入更多真气,也会莫名散失,反而浪费内力。 左龙生原本有一套傀儡战甲,着重防护那些位置,但他出逃时,那套战甲已经被飞流宗主一击毁去。 蓝千放这一掌,就是要下重手,封死那十一个穴位,之后即使不再念咒,左龙生也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可这一掌逼近左龙生的体表时,左龙生额前的发丝忽然一动,眼珠上多出数十条血丝。 山路两侧的积雪,脚下的泥泞,骤然闪出冷光,三条冰棱延伸出来,快如闪电,尖锐的顶端,同时刺向蓝千放。 噗!! 蓝千放的身影似乎晃了一下,一退一进,本该刺中他的三条冰棱,被他以手掌按到。 硬度远超钢铁的玄冰,最锐利的三个尖端,被蓝千放手掌心里,铜钱大小的那块皮肤一接触,就噗的一声,全部化为碎屑。 飞流剑宗宗主当年得到的传承之中,最精髓的主要就是一篇内功,两套剑法。 但是宗门发展下去之后,考虑到所收门徒资质的不同偏向,剑宗涉及的产业范围,对应的武功风格等,当然不可能还只靠两套剑法流传。 因此,飞流剑宗多年来吞并了不少武馆、家族、门派,又从外地收购武学秘籍,明里暗里用了许多手段,不断充实武库。 暗堂在梅立那一代的时候,修炼到真形境界的人,要选习更高明的神功秘诀,还是只能学了两套剑法之一的《千阳穿露》。 但是,到了蓝千放他们这一代,两个执掌暗堂的真形高手,甚至都并非剑客了。 蓝千放修炼的《甘露降魔掌》,就是飞流宗主以穿露剑法真意,结合十几门掌法秘籍,融创出来的一门绝技。 这套掌法的阴柔莫测之处,隐隐还在同境界武者施展的“千阳穿露”之上。 即使正面与人作战的时候,也会给人一种神出鬼没,倏忽难料,一惊一乍,仿佛每一招都是在被他偷袭的感觉。 所以在他打碎三根冰柱的时候,左龙生也只来得及退了一尺。 这一尺也就够了,因为在后退的同时,左龙生右手里的“武器”已经抬了起来。 那是一个壮硕的人贩子,现在却已经全身冻硬。 左龙生抓着这个人贩子的手腕,就像是抓着一把奇硬无比的重剑,朝着蓝千放一扫。 蓝千放顺手一掌,就拍在那个人贩子腿上,同时空气中,人体中,似乎响起了很多玉沙玉珠流动碰撞的声音。 甘露降魔掌,在气海境界的时候内力如雾,天梯境界的时候,内力就练得如同露珠,到了真形境界,更是纯净如玉,光满无瑕,散布在百脉百骸之间。 练此掌者,如果遇到沉重外力冲撞,体内无数大小不一的玉珠滚动之间,就可以滑去九成九的力道。 等到玉珠相撞,彼此弹开,更可以顺势发出万众一心,聚沙成塔的至刚掌力。 蓝千放曾经在一块数十万斤重的巨石,从山道上滚落下来的时候,挥掌承受,然后一掌推出,将整块巨石洞穿。 可是这回他手掌拍去,玉珠叠响只在一刹那,随后身体就止不住的猛烈一震,双脚离地,被砸向侧面的山坡。 咚!!! 侧面山坡积雪炸开,蓝千放的手掌在山体上一按,把方圆十丈的山岩,按得如蛛网般密集碎裂,才止住去势,手臂一弹,移形换位。 亏他走得快,左龙生的重剑已经砸在他刚才停留之处。 周围十丈的山岩冻土,连受摧残,已经不止碎裂那么简单,直接化为粉末,但冰冻感也随之消融,形成大量潮湿水份。 左龙生的重剑凌空一搅,山坡上十丈有余的范围,都变成泥潭。 厚重的泥浆,依附在重剑之上,随着重剑抬起的刹那,大量泥浆被抽空,整个山坡出现一个空荡荡的大坑。 隆隆隆!!!! 左龙生的身体,比起他创造出来的这把泥浆巨剑,简直就犹如蚂蚁比之大象。 但是,蚂蚁立足不动,却把大象挥动起来,使得这两片山坡之间的空气,全部躁动嗡鸣。 巨剑砸下去的那一刻,不只是前方的山路凹陷下沉,地面震动,更使两面山坡上,积雪表面的冰壳破碎。 暗堂两大高手的身影,分别向左右两侧闪开。 “小心,他虽然重伤,玄龟含章剑诀,反而像是比从前更精妙了!” “强弩之末而已!!” 蓝原石的回应,被大雪的异响掩盖。 黑漆漆的树木,根本无法阻挡山坡上开始移动的大雪。 反而是树身被冰块砸断,顺着山势滚动,使得这场雪崩更加猛烈,一发不可收拾。 碎雪纷飞,随着狂风卷上半空,天上地下,似乎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迷乱了所有的视野。 雷鸣般的雪崩之声,越来越近,但是那把泥浆巨剑,依然在舞动。 因为蓝千放和蓝原石,两个大活人的身影,轻灵快速到了极致,像是两颗飞星一样,在这两片山坡之间交错跳跃。 他们贯穿乱雪,撞破狂风,不断袭向左龙生。 左龙生忍受着满身咒语花纹的控制,连连后退,依靠泥浆巨剑的体积,每每在半空中,拦截这两个人。 然而,左龙生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能够挥动这把泥浆巨剑,都不是依靠内功和体力,而是更多的依靠着驾驭水流的天赋神通。 看起来他是在挥剑,实际上,他只是借着泥浆巨剑内部水分运转的惯性,在调整这把巨剑的位置。 只不过,因为巨剑的体积实在够大,所以哪怕是幅度不大的调整,只要头尾各个部位,都运用巧妙,也能够封住那两个人进攻的路线。 但是这种战斗手段是需要动脑子的,左龙生现在却最不能动脑子。 那些混乱的画面,拼不全的声音,充斥着他的整个脑海,没有留下一丝半点的空隙。 现在控制剑奴的咒语,又硬要从外面挤进来,让这种痛苦沉重的负担,更增十倍不止。
突然,左龙生后退的步伐有一丝紊乱,半空中的蓝原石看准机会,右掌与泥浆巨剑碰撞、身影弹走的同时,左手袖中甩出一点乌光。 左龙生脑袋一歪,这一点光芒,擦着他的颈侧掠过,插在他背后的地面上。 那是一根竹签,用黑漆抹得光滑匀亮,然后又用鲜红的字迹,描绘了很多细小文字,修长花纹。 竹签一钉入地面,左龙生就发出一声崩溃般的痛吼,泥浆巨剑轰然垮塌,散落地面。 蓝原石走的是法武合一之路,修炼《四柱日影咒》,有四破之法,破听,破静,破光,破影。 其中破影之术,最是难防,只要他的法器竹签刺中对手的影子,对手的精气神,就会疯狂的从影子的破口处流走。 这种破功之法,因为破口根本不在自己身上,绝大多数人只能察觉自己的功力猛然下降,肢体沉重,难以动弹,神思累极,头痛欲裂,而找不出原因。 左龙生的精神本就不堪重负,被这一刺,当即昏乱。 蓝千放的手掌,立刻杀到,在他身前连击七个穴位。 蓝原石的身影也同时到了他后背处,锤击四次。 十一个天赋大穴被封锁,左龙生眼珠颤抖着,挣扎再三,终究垂下了眼帘。 等他上下眼皮的绿色花纹拼成完整的图案,就会加深封印,让他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脑海中那些不完整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遥远。 “龙生……”“爹……” 两面山坡上的雪崩大潮,即将在这里合拢,彻底埋掉这一段山坳道路。 但蓝千放和蓝原石完全不在意,区区雪崩,对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毫无影响。 能够抓回剑奴这件事,已经让他们脸上露出笑容,那种振奋之色,喜悦之情,何其热烈。 想到西鲁剑坟彻底开启后,他们能够得到多少好处,这两人心中的热意,就好像能够把这片雪崩都彻底烧化。 左龙生的眼皮彻底垂下。 “左叔!” 天空乱雪中,陡然有个身影坠落,头下脚上,一掌轰在左龙生的头顶。 热!热!热!热!! 蓝千放和蓝原石瞳孔紧缩,得偿所愿地感受到了能把雪崩烧化的热力。 狂烈无比的金光,从左龙生的体内轰然扩散,尤其是他的十一个弱点穴道,直接射出了仿佛有形有质的光束。 正因为那十一个穴道,是他的弱点,就像木桶上的十一个孔,灌入他体内的功力,最先、最多、最猛烈的从那十一个位置爆射出来。 蓝千放和蓝原石刚刚封锁进去的异种真气,就像是被强弓利箭射碎的瓷器,砰然破裂。 他们两个人同时被震退出七丈开外,脚下发力,就要强行冲回去,打断那个闯入者的行为。 但在这时,高空中有一道长吟,传了下来。 苏寒山最后的这一段路程,是驾驭苍龙飞来,一到此处,人即一跃而下。 木塑苍龙,却因为速度太快,惯性太强,又往前冲去一段距离,才被苏寒山的功力,吸引折返。 龙影螺旋而下,把苏寒山和左龙生守护在内,盘绕飞舞。 蓝千放和蓝原石,前后夹击,都打在了苍龙身躯之上。 他们感受到这条木龙的躯壳,在自己的手掌下,轻而易举的变形,即将被摧毁,心头却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警兆,急忙转功护体。 电光火石之间,苍龙的躯体已经崩溃裂解。 所有的木质纤维,微小结构,以及内部包含的纯阳金光,全部都朝着那两个人出手的位置,收缩而去。 收缩的极点,就是膨胀。 轰!!!!! 说到底,纯阳三法就是一门爆破神功。 被纯阳三法改造过的事物,无论外形呈现什么姿态,它们的本质,都是能够让苏寒山的功力发挥出更大杀伤力的超强爆破物。 苍龙爆炸形成的庞然金焰,宛如巨龙的两道吐息,全部向外喷射出去,轰退飞流剑宗的二人,没有半点波及到左龙生。 急剧膨胀的滚热气浪,把这片低洼道路的乱雪,全部气化,把两边山坡上滚动的大雪,也层层逆向推移,逐渐停住。 气浪稍缓时,左龙生的身影,已经变成盘坐的姿态,而苏寒山站在他身边。 蓝千放右手的衣袖被烧掉一半,脸色难看,抬眼望去:“这等功力……你是谁?” 你是谁? 这句话声音不大,竟然形成了回音。 不对,不是四面山谷形成的回音,而是蓝千放自己怀里的玉佩发出来的声音。 玉佩的另一端,应该是“梅立”才对。 梅立到了? 蓝千放脸色惊变,脑子里面刹那间似是明白了什么。 但是苏寒山的手掌,已经发出一道金光,罩住了他。 金光凝固的效果,对蓝千放来说,并不算难以挣脱。 可那金光却在他挣脱之前,已经扭曲,外层旋扭出彩色的光芒。 连作为光源的、苏寒山的那只手掌,也像面条一样拉伸,五指细长,掌心旋转,显得怪诞无比。 但随着旋转速度加快,转眼间,蓝千放就看不到什么怪诞的形象了,只能看到那团浓郁的五彩光晕,朝自己推移过来。 “雕虫小技,扰乱视听!” 刚才功亏一篑,蓝千放心中本有怒意,此时怒意疯狂高涨,伴随而生的更是强烈的自信。 甘露降魔掌,十成十的功力悍然出击,迎向对方碾压过来的五彩光晕,誓要一举击破。 然而,在另一个方向的蓝原石眼中,却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苏寒山只是抬起了手,蓝千放就主动飞身而起,别的地方都不打,自顾自把自己的手掌,拍向了苏寒山早已举起的那只手。 原本暗堂二人,处于两个不同方向,苏寒山倘若要兼顾左龙生,十分困难。 蓝原石刚才那一瞬间,已经想到许多手段,但他想不到,干练老辣不逊于自己的蓝千放,居然没打配合,主动先冲了上去。 两人手掌轰在一处,苏寒山侧身而立,高举起的那只手上,挤压泄露出一层五彩光线,脸却转向了后方。 他单手还正抵向飞身扑击的蓝千放,面无表情的脸,已经在看着蓝原石。 蓝原石……毛骨悚然!! (本章完) 第200章 茫茫雪地,求剑之心 嘭嘭嘭嘭嘭嘭嘭!!! 半空中的蓝千放,混身的关节如同爆竹般,接连发出炸响,迸射出一团团血雾。 他的甘露降魔掌,真气练的如同玉珠,彼此之间若即若离,并不完全相连,本来是一种高明的运功方式,无论是进是退,都留有更多余地。 可是遇到了苏寒山的掌力之后,他的经脉真气之间,那些若即若离的缝隙,好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成了一盘最容易被击溃的散沙。 苏寒山自行重演隐性经脉之后,对内力的洗练效果极致入微,巨细无遗。 两重极境的叠加,让他的内力品质之高,在他初入真形境界的时候,就比一般的真形巅峰还要略胜些许,只是在功力的总量上,还有较大的差距。 而当他参悟神魄武道,梦境象征,又审视天敌真元,开创出小五行绝灭神通之后,连最后的一块短板,也变得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他只用一分功力,就能够破掉敌人五分功力。 当四肢百骸的经脉间,全部有剧痛感袭上大脑的时候,蓝千放才从那种莫名其妙的愤怒与自信之中惊醒过来,但为时已晚。 这个飞流剑宗的暗堂高手,只来得及张了下嘴,惨叫还没发出来,身体就已经四分五裂,当空炸开,只剩一股血雾,随风飘走。 笃!笃!笃! 蓝原石带着毕生之中最激烈的心情,暴退而去,退后的同时,地面连响三声。 一响之后,他的身影就从人的视野中消失,仿佛光线不再能够照射到他身上。 二响之后,他的身体扰动的风声就随之消失,旁人所能够感受到的内力气息,也不复存在。 三响之后,四面八方的丛林雪地里面,同时出现了很多闪烁飞行的气息,全部都跟蓝原石的气质似是而非。 有的气息在极速远遁,有的气息,却竟然朝着左龙生突击过去。 诸般种种,都在隐形隐迹隐声的状态中行动,目不可视,耳不可闻,连精神直觉上的感应,都这么飘忽。 就算此时此刻,同时有十个不弱于蓝原石的高手围堵,也极有可能会被他逃出生天。 但苏寒山神色之中,看不出有半点疑惑思忖,只是悍然抬手,长袖一展,手掌已经劈落下去。 他劈落的这个方向,既没有对准蓝原石最开始逃走的那个方位。 也没有对准四周围的丛林之间,任何一道气息所处的位置。 就只是朝着一个大略的范围一挥手。 但这一掌挥下去,两侧的山坡树林,前方的山路泥泞,广阔又冰冷的北方空气,都闪过一层稀薄的五彩光华。 很淡很轻,就好像是偶尔有人隔着雾气看太阳的时候,无意中会捕捉到的一抹虹彩。 但就这么一掌过后,四方丛林所有混淆视听的气息,都像是最脆弱的气泡一样,齐齐破灭掉。 山路上突然出现了三根黑漆红字的竹签,正是之前那三声轻响的来源。 而在这条路线的尽头处,蓝原石的身影也突兀浮现,脸上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右腿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山路之上。 这样半跪的姿势,好像正在扛着什么无法抗拒的重物,但是他双掌、头、肩,共同支撑起来的那片地方,根本是一片空气,什么都没有。 苏寒山劈出去的那只手,停在寒风中,遥遥向下按了半寸。 蓝原石脸上就暴起了青筋,扛着无形重物的双手,皮肤都随之涨裂,腰背硬生生的又被压弯了半尺。 “怎么回事?明明感觉他释放出来的力量,也只是与我在伯仲之间,怎么会形成这种碾压般的优势?” “以寡凌众,难道是天敌真元,不对,不对,天敌真元是武道手段,根本没有这种破克秘术方面的效果!!” 蓝原石心中咆哮不已,牙关却是紧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天敌真元,只不过是修成天梯极境者,身体本能的演变,是一种单纯的功力变化。 而苏寒山的小五行绝灭神通,是他结合不同世界的武学底蕴,对天敌真元进行剖析之后,扩展出来的一整套理论。 不仅能用在功力之上,也能够用在精神之上。 他的精神,同样可以发挥出相当于自身总量的五倍杀伤,未来随着对小五行体系的钻研,这个倍数,还可能继续增加。 蓝千放只是看了他一个抬手的动作,就被五行光色所蛊惑,飞蛾扑火般主动进攻。 就是因为遇到了小五行体系释放出来的超绝精神攻势。 现在蓝原石遇到的,其实就是同样的招数。 但因为中招的目标不同,小五行体系自动运转调整,也会出现不同的表现形式。 作为法武合一、兼修秘术的人物,蓝原石所感受到的,就并非是可以蒙蔽心境,冲昏头脑的情绪蛊惑,而是粗暴至极的精神镇压。 旁门左道的秘术,说起来再多玄奥,总不外乎是在人体小天地的精气神,和外界大天地的各种环境因素中下功夫。 精神因为是最容易连通内外的事物,所以也成为左道秘术的标志。 蓝原石的《四柱日影咒》,也脱离不了左道秘术的这个范围,现在他的精神,被镇压到根本没有办法脱离自己的大脑,无法传达到体外,借来环境助力。 最得意的咒术手段,等于直接被废。 但他的艰难痛苦,也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就被一把寒冰长剑所终结。 从地面突然翘起的一层寒冰,极速延伸,斩断了他的脖子。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盘坐在地的左龙生。 遍布在左龙生身上的那些幽绿色花纹,即使是苏寒山也无法将之驱除,但已经变得黯淡下去。 万邪不侵,培植根基的纯阳功,助左龙生疗养身躯上的伤势,玄冰禅定,搜魔灭魔的精神法门,帮左龙生梳理精神上的创伤。 苏寒山的手段分门别类,对症下药,结合起来效果极佳,就这么一会儿,已经让左龙生心神安定,脑子清醒了不少。 “你是……谁?” 虽然精神头不错,思维上有了条理,但是左龙生的大半记忆,仍然像是被厚厚的灰尘封压着。 何况苏寒山跟五年前的模样,差别也太大,在他脑子里,是一点印象也唤醒不了。 “我是左香云的师兄。” 苏寒山说道,“左香云,就是你的女儿。” 听到女儿这个词,左龙生的神情顿时一振:“香云……” 远处的林子里面,又飞来几道身影,正是苏铁衣、广明、周子凡、雷玉竹等人。 “左大哥!” 苏铁衣面上有几分激动,“真的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苏寒山说道:“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飞流剑宗的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正在往这边赶。” “既然已经成功找到左叔,我们也不用考虑分散人手找线索了,你们所有人,直接带他一起回去。” 苏铁衣皱眉:“那帮人如果一直追踪,也不是个事,确实要解决一下,但我们可以全部留下,伏杀起来,胜算更大,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阿弥陀佛,苏馆主所言有理。” 广明禅师说道,“寒山施主,贫僧虽然可以用左姑娘的一滴血,混淆她真身所处方位,让别的术者以为,带着这滴血的贫僧,就是左姑娘本人。” “但是,左总镖头落在他们手里已经两年多了,经手的又是柳兆恒这样玄胎境界的大高手,贫僧如果贸然施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苏寒山一人留下,而众人护送左龙生离开,很可能其他几路人马,就会直接朝左龙生的方位追去。 苏寒山刚才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些亲友冒险。 毕竟,他们又不像苏寒山一样,有着在异世界十倍流速的修炼时间。 就算是苏铁衣,对上蓝千放或蓝原石任何一人,胜负可能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是广明禅师说得确实有理。 “那好!” 苏寒山说道,“我们就一起在这里伏击追兵,但有一点,如果来的是真形境界的话,玉竹姐和大师兄你们不要主动参战,以躲藏闪避为主,同时也保护好左叔。” 周子凡精通纯阳法,且有机关战甲的辅助。 雷玉竹身上显然也另有隐秘,当初神威宴的时候,她爆发最高速度,就堪比寻常真形境界。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有着神威夫人亲手助她纯化过的根基,又有罡煞结晶,实力手段进展,颇有令人难料之处。 照顾左龙生,应该绰绰有余。 众人各自点头,苏寒山单掌一抬,在空中汇聚起来一个庞大气团,震爆开来。 两面山坡上,原本被他亲自止住的积雪,受到狂风震波影响,再度形成雪崩。 众人身影在雪崩到来之前,各自施展身法,隐匿而走,很快,白茫茫的积雪,就把这一片山脚道路全部掩盖。 之前战斗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掩埋在六七尺厚的积雪之下。 就连单侧山坡上那个泥潭大坑,也在雪崩之时,被冰雪乱石断树掩埋,雪尘落定后,整个场景,正如北方大山中常有的任何一场雪崩,再无出奇之处。 七八里之外,一个正在赶路的人,仅是远远的听到雪崩的余音。 此人身材敦实,浓眉浓须,两眼滚圆,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威武豪迈的相貌气度,但是因为嘴唇出乎意料的薄,微微抿着,带出了几分冷傲之意。 他就是飞流剑宗的传法堂堂主,柳志成。 这个人不但是飞流剑宗宗主的族亲,而且自幼就得到宗主的看重,收为弟子,身份待遇,习武的天赋,一切都是让飞流剑宗的其他门人羡慕不已。 但是很奇怪,自古以来,似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觉得自己烦恼忧重,比普通困苦之人操心的事情还要多。 越有成就,越觉得自己所收获的还不够多,不够快乐。 柳志成操心的事并不多,但烦恼确实很深。 最大的烦恼,就来源于飞流剑宗的功法。 就算发展到今天,飞流剑宗的传法堂之中,已经有了十八般兵器样样具足的武功绝学,有了将近十门,能够在真形境界中持续修炼的绝技。 但是,有希望突破到玄胎境界的功法,仍然只有飞流宗主当年奇遇所得到的一套内功和两套剑法的组合。 而这个组合里面,修到玄胎境界的关键一步,其实是颇为粗糙的,柳兆恒当年能够成功,都是多亏他奇遇得来的大批丹药辅助。 到了柳志成这代,却早就没有那样的丹药了,自家不知如何练制,到外面打听,也没有听说过效果相同的丹方。 当然,不是说以飞流剑宗积累的财富人脉,就真没办法买到另外一门玄胎境界的武功。 问题是,飞流宗主自己当年是走那条路子上去的,他指点自己看好的门人弟子的时候,也都是从那条路子上来,如果修炼别的功法,没有名师,可能效果更差。 拓展玄胎功法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归结到西鲁剑坟之上。 那一套内功,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从西鲁剑宗的功法中推演出来。 要想将之优化,提升飞流宗主自己的实力,降低后来者修炼的难度,还是要靠西鲁剑宗原本的功法来借鉴补充,才是最好。 两年多以前,飞流剑宗抓到左龙生时,柳志成就已经是真形境界的巅峰,苦恼于无法踏入玄胎,听到这个消息,是全宗门知情者中最高兴的一个。 不但是因为有了打开西鲁剑坟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西鲁剑坟之中,不只可能存在秘典丹药,尸身衣钵,更是存在着大量的剑灵。 功法秘籍这种东西,有人愿意让后人看懂,但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保密。 最常见的就是开发隐语,像是赤龙这个词,在常见的隐语之中就有四种解释。 一是代表人的舌头,二是代表从脖子到心脏那根主动脉血管,三是代表朱砂,四是代表女子的月事。 如果通篇隐语的话,那么别人想要破译,简直难如登天。 而剑灵就不同了。 剑灵这种灵体,是剑器灵性的滋生,也是剑法精髓的凝结。 假如能够炼化剑灵的话,就可以用一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直接获得关于这套剑法的所有含义,不用担心有任何偏差错漏。 而且相当于让自己也体验一回这套剑法大成后的感觉,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以后修炼起来大有好处。 当时柳志成就想宰杀了左龙生,抽出剑灵,自己炼化。 还是飞流宗主觉得他这样做杀鸡取卵,制止了他,让他等上两年。 两年而已,他可以等,到底是有了指望,即使日夜心焦,也可以等得下去。 但是两年之后,那个奴才竟然逃了?! 柳志成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有多么愤怒,但是今日收到那个剑奴女儿被抓的消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那个奴才被引来之后,让对方也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折磨。 他凌空踏步,元气随行,离地半尺走了数十里地,都不需要接触地面,缓一口气。 蓝原石玉佩中提到的方位,差不多就在前方那几里之间了! “左大哥!” 苏铁衣面上有几分激动,“真的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苏寒山说道:“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飞流剑宗的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正在往这边赶。” “既然已经成功找到左叔,我们也不用考虑分散人手找线索了,你们所有人,直接带他一起回去。” 苏铁衣皱眉:“那帮人如果一直追踪,也不是个事,确实要解决一下,但我们可以全部留下,伏杀起来,胜算更大,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阿弥陀佛,苏馆主所言有理。” 广明禅师说道,“寒山施主,贫僧虽然可以用左姑娘的一滴血,混淆她真身所处方位,让别的术者以为,带着这滴血的贫僧,就是左姑娘本人。” “但是,左总镖头落在他们手里已经两年多了,经手的又是柳兆恒这样玄胎境界的大高手,贫僧如果贸然施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苏寒山一人留下,而众人护送左龙生离开,很可能其他几路人马,就会直接朝左龙生的方位追去。 苏寒山刚才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些亲友冒险。 毕竟,他们又不像苏寒山一样,有着在异世界十倍流速的修炼时间。 就算是苏铁衣,对上蓝千放或蓝原石任何一人,胜负可能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是广明禅师说得确实有理。 “那好!” 苏寒山说道,“我们就一起在这里伏击追兵,但有一点,如果来的是真形境界的话,玉竹姐和大师兄你们不要主动参战,以躲藏闪避为主,同时也保护好左叔。” 周子凡精通纯阳法,且有机关战甲的辅助。 雷玉竹身上显然也另有隐秘,当初神威宴的时候,她爆发最高速度,就堪比寻常真形境界。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有着神威夫人亲手助她纯化过的根基,又有罡煞结晶,实力手段进展,颇有令人难料之处。 照顾左龙生,应该绰绰有余。 众人各自点头,苏寒山单掌一抬,在空中汇聚起来一个庞大气团,震爆开来。 两面山坡上,原本被他亲自止住的积雪,受到狂风震波影响,再度形成雪崩。 众人身影在雪崩到来之前,各自施展身法,隐匿而走,很快,白茫茫的积雪,就把这一片山脚道路全部掩盖。 之前战斗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掩埋在六七尺厚的积雪之下。 就连单侧山坡上那个泥潭大坑,也在雪崩之时,被冰雪乱石断树掩埋,雪尘落定后,整个场景,正如北方大山中常有的任何一场雪崩,再无出奇之处。 七八里之外,一个正在赶路的人,仅是远远的听到雪崩的余音。 此人身材敦实,浓眉浓须,两眼滚圆,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威武豪迈的相貌气度,但是因为嘴唇出乎意料的薄,微微抿着,带出了几分冷傲之意。 他就是飞流剑宗的传法堂堂主,柳志成。 这个人不但是飞流剑宗宗主的族亲,而且自幼就得到宗主的看重,收为弟子,身份待遇,习武的天赋,一切都是让飞流剑宗的其他门人羡慕不已。 但是很奇怪,自古以来,似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觉得自己烦恼忧重,比普通困苦之人操心的事情还要多。 越有成就,越觉得自己所收获的还不够多,不够快乐。 柳志成操心的事并不多,但烦恼确实很深。 最大的烦恼,就来源于飞流剑宗的功法。 就算发展到今天,飞流剑宗的传法堂之中,已经有了十八般兵器样样具足的武功绝学,有了将近十门,能够在真形境界中持续修炼的绝技。 但是,有希望突破到玄胎境界的功法,仍然只有飞流宗主当年奇遇所得到的一套内功和两套剑法的组合。 而这个组合里面,修到玄胎境界的关键一步,其实是颇为粗糙的,柳兆恒当年能够成功,都是多亏他奇遇得来的大批丹药辅助。 到了柳志成这代,却早就没有那样的丹药了,自家不知如何练制,到外面打听,也没有听说过效果相同的丹方。 当然,不是说以飞流剑宗积累的财富人脉,就真没办法买到另外一门玄胎境界的武功。 问题是,飞流宗主自己当年是走那条路子上去的,他指点自己看好的门人弟子的时候,也都是从那条路子上来,如果修炼别的功法,没有名师,可能效果更差。 拓展玄胎功法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归结到西鲁剑坟之上。 那一套内功,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从西鲁剑宗的功法中推演出来。 要想将之优化,提升飞流宗主自己的实力,降低后来者修炼的难度,还是要靠西鲁剑宗原本的功法来借鉴补充,才是最好。 两年多以前,飞流剑宗抓到左龙生时,柳志成就已经是真形境界的巅峰,苦恼于无法踏入玄胎,听到这个消息,是全宗门知情者中最高兴的一个。 不但是因为有了打开西鲁剑坟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西鲁剑坟之中,不只可能存在秘典丹药,尸身衣钵,更是存在着大量的剑灵。 功法秘籍这种东西,有人愿意让后人看懂,但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保密。 最常见的就是开发隐语,像是赤龙这个词,在常见的隐语之中就有四种解释。 一是代表人的舌头,二是代表从脖子到心脏那根主动脉血管,三是代表朱砂,四是代表女子的月事。 如果通篇隐语的话,那么别人想要破译,简直难如登天。 而剑灵就不同了。 剑灵这种灵体,是剑器灵性的滋生,也是剑法精髓的凝结。 假如能够炼化剑灵的话,就可以用一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直接获得关于这套剑法的所有含义,不用担心有任何偏差错漏。 而且相当于让自己也体验一回这套剑法大成后的感觉,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以后修炼起来大有好处。 当时柳志成就想宰杀了左龙生,抽出剑灵,自己炼化。 还是飞流宗主觉得他这样做杀鸡取卵,制止了他,让他等上两年。 两年而已,他可以等,到底是有了指望,即使日夜心焦,也可以等得下去。 但是两年之后,那个奴才竟然逃了?! 柳志成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有多么愤怒,但是今日收到那个剑奴女儿被抓的消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那个奴才被引来之后,让对方也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折磨。 他凌空踏步,元气随行,离地半尺走了数十里地,都不需要接触地面,缓一口气。 蓝原石玉佩中提到的方位,差不多就在前方那几里之间了! “左大哥!” 苏铁衣面上有几分激动,“真的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苏寒山说道:“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飞流剑宗的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正在往这边赶。” “既然已经成功找到左叔,我们也不用考虑分散人手找线索了,你们所有人,直接带他一起回去。” 苏铁衣皱眉:“那帮人如果一直追踪,也不是个事,确实要解决一下,但我们可以全部留下,伏杀起来,胜算更大,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阿弥陀佛,苏馆主所言有理。” 广明禅师说道,“寒山施主,贫僧虽然可以用左姑娘的一滴血,混淆她真身所处方位,让别的术者以为,带着这滴血的贫僧,就是左姑娘本人。” “但是,左总镖头落在他们手里已经两年多了,经手的又是柳兆恒这样玄胎境界的大高手,贫僧如果贸然施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苏寒山一人留下,而众人护送左龙生离开,很可能其他几路人马,就会直接朝左龙生的方位追去。 苏寒山刚才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些亲友冒险。 毕竟,他们又不像苏寒山一样,有着在异世界十倍流速的修炼时间。 就算是苏铁衣,对上蓝千放或蓝原石任何一人,胜负可能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是广明禅师说得确实有理。 “那好!” 苏寒山说道,“我们就一起在这里伏击追兵,但有一点,如果来的是真形境界的话,玉竹姐和大师兄你们不要主动参战,以躲藏闪避为主,同时也保护好左叔。” 周子凡精通纯阳法,且有机关战甲的辅助。 雷玉竹身上显然也另有隐秘,当初神威宴的时候,她爆发最高速度,就堪比寻常真形境界。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有着神威夫人亲手助她纯化过的根基,又有罡煞结晶,实力手段进展,颇有令人难料之处。 照顾左龙生,应该绰绰有余。 众人各自点头,苏寒山单掌一抬,在空中汇聚起来一个庞大气团,震爆开来。 两面山坡上,原本被他亲自止住的积雪,受到狂风震波影响,再度形成雪崩。 众人身影在雪崩到来之前,各自施展身法,隐匿而走,很快,白茫茫的积雪,就把这一片山脚道路全部掩盖。 之前战斗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掩埋在六七尺厚的积雪之下。 就连单侧山坡上那个泥潭大坑,也在雪崩之时,被冰雪乱石断树掩埋,雪尘落定后,整个场景,正如北方大山中常有的任何一场雪崩,再无出奇之处。 七八里之外,一个正在赶路的人,仅是远远的听到雪崩的余音。 此人身材敦实,浓眉浓须,两眼滚圆,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威武豪迈的相貌气度,但是因为嘴唇出乎意料的薄,微微抿着,带出了几分冷傲之意。 他就是飞流剑宗的传法堂堂主,柳志成。 这个人不但是飞流剑宗宗主的族亲,而且自幼就得到宗主的看重,收为弟子,身份待遇,习武的天赋,一切都是让飞流剑宗的其他门人羡慕不已。 但是很奇怪,自古以来,似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觉得自己烦恼忧重,比普通困苦之人操心的事情还要多。 越有成就,越觉得自己所收获的还不够多,不够快乐。 柳志成操心的事并不多,但烦恼确实很深。 最大的烦恼,就来源于飞流剑宗的功法。 就算发展到今天,飞流剑宗的传法堂之中,已经有了十八般兵器样样具足的武功绝学,有了将近十门,能够在真形境界中持续修炼的绝技。 但是,有希望突破到玄胎境界的功法,仍然只有飞流宗主当年奇遇所得到的一套内功和两套剑法的组合。 而这个组合里面,修到玄胎境界的关键一步,其实是颇为粗糙的,柳兆恒当年能够成功,都是多亏他奇遇得来的大批丹药辅助。 到了柳志成这代,却早就没有那样的丹药了,自家不知如何练制,到外面打听,也没有听说过效果相同的丹方。 当然,不是说以飞流剑宗积累的财富人脉,就真没办法买到另外一门玄胎境界的武功。 问题是,飞流宗主自己当年是走那条路子上去的,他指点自己看好的门人弟子的时候,也都是从那条路子上来,如果修炼别的功法,没有名师,可能效果更差。 拓展玄胎功法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归结到西鲁剑坟之上。 那一套内功,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从西鲁剑宗的功法中推演出来。 要想将之优化,提升飞流宗主自己的实力,降低后来者修炼的难度,还是要靠西鲁剑宗原本的功法来借鉴补充,才是最好。 两年多以前,飞流剑宗抓到左龙生时,柳志成就已经是真形境界的巅峰,苦恼于无法踏入玄胎,听到这个消息,是全宗门知情者中最高兴的一个。 不但是因为有了打开西鲁剑坟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西鲁剑坟之中,不只可能存在秘典丹药,尸身衣钵,更是存在着大量的剑灵。 功法秘籍这种东西,有人愿意让后人看懂,但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保密。 最常见的就是开发隐语,像是赤龙这个词,在常见的隐语之中就有四种解释。 一是代表人的舌头,二是代表从脖子到心脏那根主动脉血管,三是代表朱砂,四是代表女子的月事。 如果通篇隐语的话,那么别人想要破译,简直难如登天。 而剑灵就不同了。 剑灵这种灵体,是剑器灵性的滋生,也是剑法精髓的凝结。 假如能够炼化剑灵的话,就可以用一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直接获得关于这套剑法的所有含义,不用担心有任何偏差错漏。 而且相当于让自己也体验一回这套剑法大成后的感觉,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以后修炼起来大有好处。 当时柳志成就想宰杀了左龙生,抽出剑灵,自己炼化。 还是飞流宗主觉得他这样做杀鸡取卵,制止了他,让他等上两年。 两年而已,他可以等,到底是有了指望,即使日夜心焦,也可以等得下去。 但是两年之后,那个奴才竟然逃了?! 柳志成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有多么愤怒,但是今日收到那个剑奴女儿被抓的消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那个奴才被引来之后,让对方也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折磨。 他凌空踏步,元气随行,离地半尺走了数十里地,都不需要接触地面,缓一口气。 蓝原石玉佩中提到的方位,差不多就在前方那几里之间了! “左大哥!” 苏铁衣面上有几分激动,“真的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苏寒山说道:“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飞流剑宗的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正在往这边赶。” “既然已经成功找到左叔,我们也不用考虑分散人手找线索了,你们所有人,直接带他一起回去。” 苏铁衣皱眉:“那帮人如果一直追踪,也不是个事,确实要解决一下,但我们可以全部留下,伏杀起来,胜算更大,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阿弥陀佛,苏馆主所言有理。” 广明禅师说道,“寒山施主,贫僧虽然可以用左姑娘的一滴血,混淆她真身所处方位,让别的术者以为,带着这滴血的贫僧,就是左姑娘本人。” “但是,左总镖头落在他们手里已经两年多了,经手的又是柳兆恒这样玄胎境界的大高手,贫僧如果贸然施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苏寒山一人留下,而众人护送左龙生离开,很可能其他几路人马,就会直接朝左龙生的方位追去。 苏寒山刚才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些亲友冒险。 毕竟,他们又不像苏寒山一样,有着在异世界十倍流速的修炼时间。 就算是苏铁衣,对上蓝千放或蓝原石任何一人,胜负可能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是广明禅师说得确实有理。 “那好!” 苏寒山说道,“我们就一起在这里伏击追兵,但有一点,如果来的是真形境界的话,玉竹姐和大师兄你们不要主动参战,以躲藏闪避为主,同时也保护好左叔。” 周子凡精通纯阳法,且有机关战甲的辅助。 雷玉竹身上显然也另有隐秘,当初神威宴的时候,她爆发最高速度,就堪比寻常真形境界。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有着神威夫人亲手助她纯化过的根基,又有罡煞结晶,实力手段进展,颇有令人难料之处。 照顾左龙生,应该绰绰有余。 众人各自点头,苏寒山单掌一抬,在空中汇聚起来一个庞大气团,震爆开来。 两面山坡上,原本被他亲自止住的积雪,受到狂风震波影响,再度形成雪崩。 众人身影在雪崩到来之前,各自施展身法,隐匿而走,很快,白茫茫的积雪,就把这一片山脚道路全部掩盖。 之前战斗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掩埋在六七尺厚的积雪之下。 就连单侧山坡上那个泥潭大坑,也在雪崩之时,被冰雪乱石断树掩埋,雪尘落定后,整个场景,正如北方大山中常有的任何一场雪崩,再无出奇之处。 七八里之外,一个正在赶路的人,仅是远远的听到雪崩的余音。 此人身材敦实,浓眉浓须,两眼滚圆,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威武豪迈的相貌气度,但是因为嘴唇出乎意料的薄,微微抿着,带出了几分冷傲之意。 他就是飞流剑宗的传法堂堂主,柳志成。 这个人不但是飞流剑宗宗主的族亲,而且自幼就得到宗主的看重,收为弟子,身份待遇,习武的天赋,一切都是让飞流剑宗的其他门人羡慕不已。 但是很奇怪,自古以来,似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觉得自己烦恼忧重,比普通困苦之人操心的事情还要多。 越有成就,越觉得自己所收获的还不够多,不够快乐。 柳志成操心的事并不多,但烦恼确实很深。 最大的烦恼,就来源于飞流剑宗的功法。 就算发展到今天,飞流剑宗的传法堂之中,已经有了十八般兵器样样具足的武功绝学,有了将近十门,能够在真形境界中持续修炼的绝技。 但是,有希望突破到玄胎境界的功法,仍然只有飞流宗主当年奇遇所得到的一套内功和两套剑法的组合。 而这个组合里面,修到玄胎境界的关键一步,其实是颇为粗糙的,柳兆恒当年能够成功,都是多亏他奇遇得来的大批丹药辅助。 到了柳志成这代,却早就没有那样的丹药了,自家不知如何练制,到外面打听,也没有听说过效果相同的丹方。 当然,不是说以飞流剑宗积累的财富人脉,就真没办法买到另外一门玄胎境界的武功。 问题是,飞流宗主自己当年是走那条路子上去的,他指点自己看好的门人弟子的时候,也都是从那条路子上来,如果修炼别的功法,没有名师,可能效果更差。 拓展玄胎功法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归结到西鲁剑坟之上。 那一套内功,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从西鲁剑宗的功法中推演出来。 要想将之优化,提升飞流宗主自己的实力,降低后来者修炼的难度,还是要靠西鲁剑宗原本的功法来借鉴补充,才是最好。 两年多以前,飞流剑宗抓到左龙生时,柳志成就已经是真形境界的巅峰,苦恼于无法踏入玄胎,听到这个消息,是全宗门知情者中最高兴的一个。 不但是因为有了打开西鲁剑坟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西鲁剑坟之中,不只可能存在秘典丹药,尸身衣钵,更是存在着大量的剑灵。 功法秘籍这种东西,有人愿意让后人看懂,但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保密。 最常见的就是开发隐语,像是赤龙这个词,在常见的隐语之中就有四种解释。 一是代表人的舌头,二是代表从脖子到心脏那根主动脉血管,三是代表朱砂,四是代表女子的月事。 如果通篇隐语的话,那么别人想要破译,简直难如登天。 而剑灵就不同了。 剑灵这种灵体,是剑器灵性的滋生,也是剑法精髓的凝结。 假如能够炼化剑灵的话,就可以用一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直接获得关于这套剑法的所有含义,不用担心有任何偏差错漏。 而且相当于让自己也体验一回这套剑法大成后的感觉,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以后修炼起来大有好处。 当时柳志成就想宰杀了左龙生,抽出剑灵,自己炼化。 还是飞流宗主觉得他这样做杀鸡取卵,制止了他,让他等上两年。 两年而已,他可以等,到底是有了指望,即使日夜心焦,也可以等得下去。 但是两年之后,那个奴才竟然逃了?! 柳志成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有多么愤怒,但是今日收到那个剑奴女儿被抓的消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那个奴才被引来之后,让对方也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折磨。 他凌空踏步,元气随行,离地半尺走了数十里地,都不需要接触地面,缓一口气。 蓝原石玉佩中提到的方位,差不多就在前方那几里之间了! “左大哥!” 苏铁衣面上有几分激动,“真的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苏寒山说道:“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飞流剑宗的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正在往这边赶。” “既然已经成功找到左叔,我们也不用考虑分散人手找线索了,你们所有人,直接带他一起回去。” 苏铁衣皱眉:“那帮人如果一直追踪,也不是个事,确实要解决一下,但我们可以全部留下,伏杀起来,胜算更大,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阿弥陀佛,苏馆主所言有理。” 广明禅师说道,“寒山施主,贫僧虽然可以用左姑娘的一滴血,混淆她真身所处方位,让别的术者以为,带着这滴血的贫僧,就是左姑娘本人。” “但是,左总镖头落在他们手里已经两年多了,经手的又是柳兆恒这样玄胎境界的大高手,贫僧如果贸然施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苏寒山一人留下,而众人护送左龙生离开,很可能其他几路人马,就会直接朝左龙生的方位追去。 苏寒山刚才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些亲友冒险。 毕竟,他们又不像苏寒山一样,有着在异世界十倍流速的修炼时间。 就算是苏铁衣,对上蓝千放或蓝原石任何一人,胜负可能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是广明禅师说得确实有理。 “那好!” 苏寒山说道,“我们就一起在这里伏击追兵,但有一点,如果来的是真形境界的话,玉竹姐和大师兄你们不要主动参战,以躲藏闪避为主,同时也保护好左叔。” 周子凡精通纯阳法,且有机关战甲的辅助。 雷玉竹身上显然也另有隐秘,当初神威宴的时候,她爆发最高速度,就堪比寻常真形境界。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有着神威夫人亲手助她纯化过的根基,又有罡煞结晶,实力手段进展,颇有令人难料之处。 照顾左龙生,应该绰绰有余。 众人各自点头,苏寒山单掌一抬,在空中汇聚起来一个庞大气团,震爆开来。 两面山坡上,原本被他亲自止住的积雪,受到狂风震波影响,再度形成雪崩。 众人身影在雪崩到来之前,各自施展身法,隐匿而走,很快,白茫茫的积雪,就把这一片山脚道路全部掩盖。 之前战斗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掩埋在六七尺厚的积雪之下。 就连单侧山坡上那个泥潭大坑,也在雪崩之时,被冰雪乱石断树掩埋,雪尘落定后,整个场景,正如北方大山中常有的任何一场雪崩,再无出奇之处。 七八里之外,一个正在赶路的人,仅是远远的听到雪崩的余音。 此人身材敦实,浓眉浓须,两眼滚圆,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威武豪迈的相貌气度,但是因为嘴唇出乎意料的薄,微微抿着,带出了几分冷傲之意。 他就是飞流剑宗的传法堂堂主,柳志成。 这个人不但是飞流剑宗宗主的族亲,而且自幼就得到宗主的看重,收为弟子,身份待遇,习武的天赋,一切都是让飞流剑宗的其他门人羡慕不已。 但是很奇怪,自古以来,似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觉得自己烦恼忧重,比普通困苦之人操心的事情还要多。 越有成就,越觉得自己所收获的还不够多,不够快乐。 柳志成操心的事并不多,但烦恼确实很深。 最大的烦恼,就来源于飞流剑宗的功法。 就算发展到今天,飞流剑宗的传法堂之中,已经有了十八般兵器样样具足的武功绝学,有了将近十门,能够在真形境界中持续修炼的绝技。 但是,有希望突破到玄胎境界的功法,仍然只有飞流宗主当年奇遇所得到的一套内功和两套剑法的组合。 而这个组合里面,修到玄胎境界的关键一步,其实是颇为粗糙的,柳兆恒当年能够成功,都是多亏他奇遇得来的大批丹药辅助。 到了柳志成这代,却早就没有那样的丹药了,自家不知如何练制,到外面打听,也没有听说过效果相同的丹方。 当然,不是说以飞流剑宗积累的财富人脉,就真没办法买到另外一门玄胎境界的武功。 问题是,飞流宗主自己当年是走那条路子上去的,他指点自己看好的门人弟子的时候,也都是从那条路子上来,如果修炼别的功法,没有名师,可能效果更差。 拓展玄胎功法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归结到西鲁剑坟之上。 那一套内功,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从西鲁剑宗的功法中推演出来。 要想将之优化,提升飞流宗主自己的实力,降低后来者修炼的难度,还是要靠西鲁剑宗原本的功法来借鉴补充,才是最好。 两年多以前,飞流剑宗抓到左龙生时,柳志成就已经是真形境界的巅峰,苦恼于无法踏入玄胎,听到这个消息,是全宗门知情者中最高兴的一个。 不但是因为有了打开西鲁剑坟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西鲁剑坟之中,不只可能存在秘典丹药,尸身衣钵,更是存在着大量的剑灵。 功法秘籍这种东西,有人愿意让后人看懂,但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保密。 最常见的就是开发隐语,像是赤龙这个词,在常见的隐语之中就有四种解释。 一是代表人的舌头,二是代表从脖子到心脏那根主动脉血管,三是代表朱砂,四是代表女子的月事。 如果通篇隐语的话,那么别人想要破译,简直难如登天。 而剑灵就不同了。 剑灵这种灵体,是剑器灵性的滋生,也是剑法精髓的凝结。 假如能够炼化剑灵的话,就可以用一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直接获得关于这套剑法的所有含义,不用担心有任何偏差错漏。 而且相当于让自己也体验一回这套剑法大成后的感觉,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以后修炼起来大有好处。 当时柳志成就想宰杀了左龙生,抽出剑灵,自己炼化。 还是飞流宗主觉得他这样做杀鸡取卵,制止了他,让他等上两年。 两年而已,他可以等,到底是有了指望,即使日夜心焦,也可以等得下去。 但是两年之后,那个奴才竟然逃了?! 柳志成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有多么愤怒,但是今日收到那个剑奴女儿被抓的消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那个奴才被引来之后,让对方也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折磨。 他凌空踏步,元气随行,离地半尺走了数十里地,都不需要接触地面,缓一口气。 蓝原石玉佩中提到的方位,差不多就在前方那几里之间了! “左大哥!” 苏铁衣面上有几分激动,“真的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苏寒山说道:“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飞流剑宗的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正在往这边赶。” “既然已经成功找到左叔,我们也不用考虑分散人手找线索了,你们所有人,直接带他一起回去。” 苏铁衣皱眉:“那帮人如果一直追踪,也不是个事,确实要解决一下,但我们可以全部留下,伏杀起来,胜算更大,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阿弥陀佛,苏馆主所言有理。” 广明禅师说道,“寒山施主,贫僧虽然可以用左姑娘的一滴血,混淆她真身所处方位,让别的术者以为,带着这滴血的贫僧,就是左姑娘本人。” “但是,左总镖头落在他们手里已经两年多了,经手的又是柳兆恒这样玄胎境界的大高手,贫僧如果贸然施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苏寒山一人留下,而众人护送左龙生离开,很可能其他几路人马,就会直接朝左龙生的方位追去。 苏寒山刚才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些亲友冒险。 毕竟,他们又不像苏寒山一样,有着在异世界十倍流速的修炼时间。 就算是苏铁衣,对上蓝千放或蓝原石任何一人,胜负可能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是广明禅师说得确实有理。 “那好!” 苏寒山说道,“我们就一起在这里伏击追兵,但有一点,如果来的是真形境界的话,玉竹姐和大师兄你们不要主动参战,以躲藏闪避为主,同时也保护好左叔。” 周子凡精通纯阳法,且有机关战甲的辅助。 雷玉竹身上显然也另有隐秘,当初神威宴的时候,她爆发最高速度,就堪比寻常真形境界。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有着神威夫人亲手助她纯化过的根基,又有罡煞结晶,实力手段进展,颇有令人难料之处。 照顾左龙生,应该绰绰有余。 众人各自点头,苏寒山单掌一抬,在空中汇聚起来一个庞大气团,震爆开来。 两面山坡上,原本被他亲自止住的积雪,受到狂风震波影响,再度形成雪崩。 众人身影在雪崩到来之前,各自施展身法,隐匿而走,很快,白茫茫的积雪,就把这一片山脚道路全部掩盖。 之前战斗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掩埋在六七尺厚的积雪之下。 就连单侧山坡上那个泥潭大坑,也在雪崩之时,被冰雪乱石断树掩埋,雪尘落定后,整个场景,正如北方大山中常有的任何一场雪崩,再无出奇之处。 七八里之外,一个正在赶路的人,仅是远远的听到雪崩的余音。 此人身材敦实,浓眉浓须,两眼滚圆,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威武豪迈的相貌气度,但是因为嘴唇出乎意料的薄,微微抿着,带出了几分冷傲之意。 他就是飞流剑宗的传法堂堂主,柳志成。 这个人不但是飞流剑宗宗主的族亲,而且自幼就得到宗主的看重,收为弟子,身份待遇,习武的天赋,一切都是让飞流剑宗的其他门人羡慕不已。 但是很奇怪,自古以来,似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觉得自己烦恼忧重,比普通困苦之人操心的事情还要多。 越有成就,越觉得自己所收获的还不够多,不够快乐。 柳志成操心的事并不多,但烦恼确实很深。 最大的烦恼,就来源于飞流剑宗的功法。 就算发展到今天,飞流剑宗的传法堂之中,已经有了十八般兵器样样具足的武功绝学,有了将近十门,能够在真形境界中持续修炼的绝技。 但是,有希望突破到玄胎境界的功法,仍然只有飞流宗主当年奇遇所得到的一套内功和两套剑法的组合。 而这个组合里面,修到玄胎境界的关键一步,其实是颇为粗糙的,柳兆恒当年能够成功,都是多亏他奇遇得来的大批丹药辅助。 到了柳志成这代,却早就没有那样的丹药了,自家不知如何练制,到外面打听,也没有听说过效果相同的丹方。 当然,不是说以飞流剑宗积累的财富人脉,就真没办法买到另外一门玄胎境界的武功。 问题是,飞流宗主自己当年是走那条路子上去的,他指点自己看好的门人弟子的时候,也都是从那条路子上来,如果修炼别的功法,没有名师,可能效果更差。 拓展玄胎功法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归结到西鲁剑坟之上。 那一套内功,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从西鲁剑宗的功法中推演出来。 要想将之优化,提升飞流宗主自己的实力,降低后来者修炼的难度,还是要靠西鲁剑宗原本的功法来借鉴补充,才是最好。 两年多以前,飞流剑宗抓到左龙生时,柳志成就已经是真形境界的巅峰,苦恼于无法踏入玄胎,听到这个消息,是全宗门知情者中最高兴的一个。 不但是因为有了打开西鲁剑坟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西鲁剑坟之中,不只可能存在秘典丹药,尸身衣钵,更是存在着大量的剑灵。 功法秘籍这种东西,有人愿意让后人看懂,但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保密。 最常见的就是开发隐语,像是赤龙这个词,在常见的隐语之中就有四种解释。 一是代表人的舌头,二是代表从脖子到心脏那根主动脉血管,三是代表朱砂,四是代表女子的月事。 如果通篇隐语的话,那么别人想要破译,简直难如登天。 而剑灵就不同了。 剑灵这种灵体,是剑器灵性的滋生,也是剑法精髓的凝结。 假如能够炼化剑灵的话,就可以用一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直接获得关于这套剑法的所有含义,不用担心有任何偏差错漏。 而且相当于让自己也体验一回这套剑法大成后的感觉,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以后修炼起来大有好处。 当时柳志成就想宰杀了左龙生,抽出剑灵,自己炼化。 还是飞流宗主觉得他这样做杀鸡取卵,制止了他,让他等上两年。 两年而已,他可以等,到底是有了指望,即使日夜心焦,也可以等得下去。 但是两年之后,那个奴才竟然逃了?! 柳志成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有多么愤怒,但是今日收到那个剑奴女儿被抓的消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那个奴才被引来之后,让对方也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折磨。 他凌空踏步,元气随行,离地半尺走了数十里地,都不需要接触地面,缓一口气。 蓝原石玉佩中提到的方位,差不多就在前方那几里之间了! “左大哥!” 苏铁衣面上有几分激动,“真的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苏寒山说道:“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飞流剑宗的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正在往这边赶。” “既然已经成功找到左叔,我们也不用考虑分散人手找线索了,你们所有人,直接带他一起回去。” 苏铁衣皱眉:“那帮人如果一直追踪,也不是个事,确实要解决一下,但我们可以全部留下,伏杀起来,胜算更大,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阿弥陀佛,苏馆主所言有理。” 广明禅师说道,“寒山施主,贫僧虽然可以用左姑娘的一滴血,混淆她真身所处方位,让别的术者以为,带着这滴血的贫僧,就是左姑娘本人。” “但是,左总镖头落在他们手里已经两年多了,经手的又是柳兆恒这样玄胎境界的大高手,贫僧如果贸然施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苏寒山一人留下,而众人护送左龙生离开,很可能其他几路人马,就会直接朝左龙生的方位追去。 苏寒山刚才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些亲友冒险。 毕竟,他们又不像苏寒山一样,有着在异世界十倍流速的修炼时间。 就算是苏铁衣,对上蓝千放或蓝原石任何一人,胜负可能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是广明禅师说得确实有理。 “那好!” 苏寒山说道,“我们就一起在这里伏击追兵,但有一点,如果来的是真形境界的话,玉竹姐和大师兄你们不要主动参战,以躲藏闪避为主,同时也保护好左叔。” 周子凡精通纯阳法,且有机关战甲的辅助。 雷玉竹身上显然也另有隐秘,当初神威宴的时候,她爆发最高速度,就堪比寻常真形境界。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有着神威夫人亲手助她纯化过的根基,又有罡煞结晶,实力手段进展,颇有令人难料之处。 照顾左龙生,应该绰绰有余。 众人各自点头,苏寒山单掌一抬,在空中汇聚起来一个庞大气团,震爆开来。 两面山坡上,原本被他亲自止住的积雪,受到狂风震波影响,再度形成雪崩。 众人身影在雪崩到来之前,各自施展身法,隐匿而走,很快,白茫茫的积雪,就把这一片山脚道路全部掩盖。 之前战斗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掩埋在六七尺厚的积雪之下。 就连单侧山坡上那个泥潭大坑,也在雪崩之时,被冰雪乱石断树掩埋,雪尘落定后,整个场景,正如北方大山中常有的任何一场雪崩,再无出奇之处。 七八里之外,一个正在赶路的人,仅是远远的听到雪崩的余音。 此人身材敦实,浓眉浓须,两眼滚圆,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威武豪迈的相貌气度,但是因为嘴唇出乎意料的薄,微微抿着,带出了几分冷傲之意。 他就是飞流剑宗的传法堂堂主,柳志成。 这个人不但是飞流剑宗宗主的族亲,而且自幼就得到宗主的看重,收为弟子,身份待遇,习武的天赋,一切都是让飞流剑宗的其他门人羡慕不已。 但是很奇怪,自古以来,似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觉得自己烦恼忧重,比普通困苦之人操心的事情还要多。 越有成就,越觉得自己所收获的还不够多,不够快乐。 柳志成操心的事并不多,但烦恼确实很深。 最大的烦恼,就来源于飞流剑宗的功法。 就算发展到今天,飞流剑宗的传法堂之中,已经有了十八般兵器样样具足的武功绝学,有了将近十门,能够在真形境界中持续修炼的绝技。 但是,有希望突破到玄胎境界的功法,仍然只有飞流宗主当年奇遇所得到的一套内功和两套剑法的组合。 而这个组合里面,修到玄胎境界的关键一步,其实是颇为粗糙的,柳兆恒当年能够成功,都是多亏他奇遇得来的大批丹药辅助。 到了柳志成这代,却早就没有那样的丹药了,自家不知如何练制,到外面打听,也没有听说过效果相同的丹方。 当然,不是说以飞流剑宗积累的财富人脉,就真没办法买到另外一门玄胎境界的武功。 问题是,飞流宗主自己当年是走那条路子上去的,他指点自己看好的门人弟子的时候,也都是从那条路子上来,如果修炼别的功法,没有名师,可能效果更差。 拓展玄胎功法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归结到西鲁剑坟之上。 那一套内功,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从西鲁剑宗的功法中推演出来。 要想将之优化,提升飞流宗主自己的实力,降低后来者修炼的难度,还是要靠西鲁剑宗原本的功法来借鉴补充,才是最好。 两年多以前,飞流剑宗抓到左龙生时,柳志成就已经是真形境界的巅峰,苦恼于无法踏入玄胎,听到这个消息,是全宗门知情者中最高兴的一个。 不但是因为有了打开西鲁剑坟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西鲁剑坟之中,不只可能存在秘典丹药,尸身衣钵,更是存在着大量的剑灵。 功法秘籍这种东西,有人愿意让后人看懂,但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保密。 最常见的就是开发隐语,像是赤龙这个词,在常见的隐语之中就有四种解释。 一是代表人的舌头,二是代表从脖子到心脏那根主动脉血管,三是代表朱砂,四是代表女子的月事。 如果通篇隐语的话,那么别人想要破译,简直难如登天。 而剑灵就不同了。 剑灵这种灵体,是剑器灵性的滋生,也是剑法精髓的凝结。 假如能够炼化剑灵的话,就可以用一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直接获得关于这套剑法的所有含义,不用担心有任何偏差错漏。 而且相当于让自己也体验一回这套剑法大成后的感觉,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以后修炼起来大有好处。 当时柳志成就想宰杀了左龙生,抽出剑灵,自己炼化。 还是飞流宗主觉得他这样做杀鸡取卵,制止了他,让他等上两年。 两年而已,他可以等,到底是有了指望,即使日夜心焦,也可以等得下去。 但是两年之后,那个奴才竟然逃了?! 柳志成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有多么愤怒,但是今日收到那个剑奴女儿被抓的消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那个奴才被引来之后,让对方也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折磨。 他凌空踏步,元气随行,离地半尺走了数十里地,都不需要接触地面,缓一口气。 蓝原石玉佩中提到的方位,差不多就在前方那几里之间了! “左大哥!” 苏铁衣面上有几分激动,“真的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苏寒山说道:“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飞流剑宗的其他几支队伍,应该也正在往这边赶。” “既然已经成功找到左叔,我们也不用考虑分散人手找线索了,你们所有人,直接带他一起回去。” 苏铁衣皱眉:“那帮人如果一直追踪,也不是个事,确实要解决一下,但我们可以全部留下,伏杀起来,胜算更大,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阿弥陀佛,苏馆主所言有理。” 广明禅师说道,“寒山施主,贫僧虽然可以用左姑娘的一滴血,混淆她真身所处方位,让别的术者以为,带着这滴血的贫僧,就是左姑娘本人。” “但是,左总镖头落在他们手里已经两年多了,经手的又是柳兆恒这样玄胎境界的大高手,贫僧如果贸然施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苏寒山一人留下,而众人护送左龙生离开,很可能其他几路人马,就会直接朝左龙生的方位追去。 苏寒山刚才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些亲友冒险。 毕竟,他们又不像苏寒山一样,有着在异世界十倍流速的修炼时间。 就算是苏铁衣,对上蓝千放或蓝原石任何一人,胜负可能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是广明禅师说得确实有理。 “那好!” 苏寒山说道,“我们就一起在这里伏击追兵,但有一点,如果来的是真形境界的话,玉竹姐和大师兄你们不要主动参战,以躲藏闪避为主,同时也保护好左叔。” 周子凡精通纯阳法,且有机关战甲的辅助。 雷玉竹身上显然也另有隐秘,当初神威宴的时候,她爆发最高速度,就堪比寻常真形境界。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有着神威夫人亲手助她纯化过的根基,又有罡煞结晶,实力手段进展,颇有令人难料之处。 照顾左龙生,应该绰绰有余。 众人各自点头,苏寒山单掌一抬,在空中汇聚起来一个庞大气团,震爆开来。 两面山坡上,原本被他亲自止住的积雪,受到狂风震波影响,再度形成雪崩。 众人身影在雪崩到来之前,各自施展身法,隐匿而走,很快,白茫茫的积雪,就把这一片山脚道路全部掩盖。 之前战斗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掩埋在六七尺厚的积雪之下。 就连单侧山坡上那个泥潭大坑,也在雪崩之时,被冰雪乱石断树掩埋,雪尘落定后,整个场景,正如北方大山中常有的任何一场雪崩,再无出奇之处。 七八里之外,一个正在赶路的人,仅是远远的听到雪崩的余音。 此人身材敦实,浓眉浓须,两眼滚圆,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威武豪迈的相貌气度,但是因为嘴唇出乎意料的薄,微微抿着,带出了几分冷傲之意。 他就是飞流剑宗的传法堂堂主,柳志成。 这个人不但是飞流剑宗宗主的族亲,而且自幼就得到宗主的看重,收为弟子,身份待遇,习武的天赋,一切都是让飞流剑宗的其他门人羡慕不已。 但是很奇怪,自古以来,似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觉得自己烦恼忧重,比普通困苦之人操心的事情还要多。 越有成就,越觉得自己所收获的还不够多,不够快乐。 柳志成操心的事并不多,但烦恼确实很深。 最大的烦恼,就来源于飞流剑宗的功法。 就算发展到今天,飞流剑宗的传法堂之中,已经有了十八般兵器样样具足的武功绝学,有了将近十门,能够在真形境界中持续修炼的绝技。 但是,有希望突破到玄胎境界的功法,仍然只有飞流宗主当年奇遇所得到的一套内功和两套剑法的组合。 而这个组合里面,修到玄胎境界的关键一步,其实是颇为粗糙的,柳兆恒当年能够成功,都是多亏他奇遇得来的大批丹药辅助。 到了柳志成这代,却早就没有那样的丹药了,自家不知如何练制,到外面打听,也没有听说过效果相同的丹方。 当然,不是说以飞流剑宗积累的财富人脉,就真没办法买到另外一门玄胎境界的武功。 问题是,飞流宗主自己当年是走那条路子上去的,他指点自己看好的门人弟子的时候,也都是从那条路子上来,如果修炼别的功法,没有名师,可能效果更差。 拓展玄胎功法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归结到西鲁剑坟之上。 那一套内功,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从西鲁剑宗的功法中推演出来。 要想将之优化,提升飞流宗主自己的实力,降低后来者修炼的难度,还是要靠西鲁剑宗原本的功法来借鉴补充,才是最好。 两年多以前,飞流剑宗抓到左龙生时,柳志成就已经是真形境界的巅峰,苦恼于无法踏入玄胎,听到这个消息,是全宗门知情者中最高兴的一个。 不但是因为有了打开西鲁剑坟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西鲁剑坟之中,不只可能存在秘典丹药,尸身衣钵,更是存在着大量的剑灵。 功法秘籍这种东西,有人愿意让后人看懂,但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保密。 最常见的就是开发隐语,像是赤龙这个词,在常见的隐语之中就有四种解释。 一是代表人的舌头,二是代表从脖子到心脏那根主动脉血管,三是代表朱砂,四是代表女子的月事。 如果通篇隐语的话,那么别人想要破译,简直难如登天。 而剑灵就不同了。 剑灵这种灵体,是剑器灵性的滋生,也是剑法精髓的凝结。 假如能够炼化剑灵的话,就可以用一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直接获得关于这套剑法的所有含义,不用担心有任何偏差错漏。 而且相当于让自己也体验一回这套剑法大成后的感觉,身临其境,印象深刻,以后修炼起来大有好处。 当时柳志成就想宰杀了左龙生,抽出剑灵,自己炼化。 还是飞流宗主觉得他这样做杀鸡取卵,制止了他,让他等上两年。 两年而已,他可以等,到底是有了指望,即使日夜心焦,也可以等得下去。 但是两年之后,那个奴才竟然逃了?! 柳志成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有多么愤怒,但是今日收到那个剑奴女儿被抓的消息时,他已经决定,要让那个奴才被引来之后,让对方也体验体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折磨。 他凌空踏步,元气随行,离地半尺走了数十里地,都不需要接触地面,缓一口气。 蓝原石玉佩中提到的方位,差不多就在前方那几里之间了! 第201章 山色横云,朝元五气 柳志成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了传音玉佩。 他不需要手动变化印法,一股真气就凭空凝结,形成数层明黄色的印痕,陆续落在玉佩之上,再度联络蓝原石。 等待玉佩生效之时,他的目光还从前方的山坡林地之间扫过,浓眉微皱,露出几许不喜的神色。 经历过雪崩的那两片山坡,高处的雪色已经变得很薄,几乎露出了大山原本的形体和颜色,深沉近乎于黑,嶙峋近乎于铁。 而下方的雪层臃肿,就像是有上千辆大车拖来的棉花,全部蓬松的倾倒在那里,甚至在视觉上给人一种柔软可喜的感觉。 中土北方的大山之中,是很容易出现雪崩的,尤其是在已经过了年这么久,各处山岭间的积雪到了最厚的时节。 假如有精怪出来捕食,猎物濒死之时的嚎叫,可以引起雪崩,山间的一场大风,吹落哪一处行将脱落的岩石,也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形成雪崩。 柳志成出来搜寻剑奴的这段时间里,因为脚力够快,搜过的范围大,又总往那些险峻山野之间走,见过刚经历雪崩的地方,就已经不下于十处。 他不在乎雪崩可能带来的危险,但他讨厌雪崩给他的搜索造成的影响。 武者立足于真形境界巅峰的时候,对于天地元气的感知,已经有颇多的经验,往往搜索一片地方有无异常,凭心念和天地元气共感,是最方便的。 但是,天地元气本来就是指持之以恒,在自然界运转的种种力量,当然也会因为自然界的现象,出现或急或缓的变动。 像是刚经历过雪崩的区域,天地元气骤急而至,很容易在各个层面上,把之前可能存在的气息痕迹,冲刷掩盖掉。 让武者必须缩小感应范围,一片一片缓慢搜寻过去,才能达到之前一次随意共感的效果。 传音玉佩在发亮,柳志成的眉头在发皱。 寒风在发出轻响。 柳志成豁然回头,宽大的衣袖朝右后方甩去。 完全融在寒风之中的一道身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竟然已经靠近到了柳志成二十丈之内。 凭他心神剑意之浑厚,对天地元气驾御之细致,就算是对于专攻暗杀的蓝原石,也有把握在五十丈距离开外,察觉异样。 对方却潜入到了二十丈左右,才引起他心中警兆。 光凭这个,就让柳志成的警惕,拔升到了最高点,右手的一击,直接用上了十成功力。 明黄色的一点飞星,从宽大幽暗的袖口里面飞了出来,明明速度奇快,却产生一种沉厚稳重、缓缓飞行的错觉。 小小的一点黄色星芒,爆发出了远超整片山间积雪的存在感,好像它的重量,要比这些山间杂物加起来还更高。 苏寒山融入寒风、玄冰禅定的一拳,就打在这一点星光之上,好像打中了一座生铁铸就的小山,穿空无声的拳头,竟然被硬生生拦住。 嗡!!! 他的拳头在接触的一瞬间,从甚深禅定之中,倏然爆发出震荡雷音,把那小小的明黄飞星震散开来,揭露出了真面目。 那原来是一根黄澄澄的竹子。 长约四尺,粗如鹅卵,分为九节,光滑明亮,如玉如石,非铜非铁,正是南方顶级大宗“紫星观”特产的一种混星地煞竹。 那一点明黄飞星,就是这根竹子的尖端。 飞流剑宗的功法,侧重于水、土两种性质,用一般五金质地,或者玄铁、秘银、精金材质的长剑,对于自身的剑法意境来说,都并不能完全契合。 天长日久,反而容易在配剑之中形成杂质。 而混星地煞竹,有镇宅辟邪,阴怪莫犯之效,有调和水土,百草丰茂之力,坚韧程度比玄铁更胜数倍,同时兼具土、水、木三种属性,互生互养,相聚相成。 对于飞流剑宗的高手来说,这才是最最适合他们的配剑材质。 柳志成虽然还没有能够修炼到玄胎境界,把这根竹子彻底养炼成剑形。 但是他已经用自己的心神内力跟这根竹子交感多年,堪称随心所欲,剑随念动。 刚才他手都没有握上去,心意一动,竹子上就可以汇聚十成功力,发出最沉猛的一击。 这个时候,随着柳志成念头一变,手掌似乎是刚刚触到竹子表面,黄竹尖端,已经突兀变了个位置。 离开了苏寒山的拳头,刺向他的心口。 黄竹变向的过程,连苏寒山的心神,都没有能够捕捉清楚,但他预感到了对方的落点,左手如灯花一闪,手指张开,露出掌心,挡在心口。 此一灯花爆发,掌心吐劲的时机,精准如神,是在黄竹尖端已经抵到了手心皮肤,但还没有继续向前,让皮肤形变的那一刻,抢先向外吐劲。 崩!!!! 地煞黄竹略微一弯,弹劲强猛无比。 苏寒山的身影,倒射出十丈开外。 “杀!!” 柳志成大喝一声,身体如同露珠表面变形微晃的残影,在光泽一抖动间,就已经飞杀出去。 他根本没有问对方是什么来历,连想都没有去想,只要确定对方有杀意就够了。 剑是凶器,杀伐之器,明心之器,练剑者要有成就,或多或少都要沾一个纯字。 在各类武者之中,遇到伏击的时候,剑客的反击从来都是最果决的,没有半点分心杂念,整个脑子里面运转的都是剑法杀招。 黄竹握在柳志成手中,在他身影飞闪出去的瞬间,也绽放出大片细长的残影剑光。 长空寒风,路面积雪,两侧乱石,到处都是一条条黄色剑影舞动飞射,撕裂这些事物,向前延伸的景象。 寻常武者发射剑气的时候,都是离体越远,速度越慢,威能越弱。 但是,柳志成挥剑的时候,四面八方的天地元气,全部都在向这些剑痕之中填充,疯狂涌动,凝聚推射。 所以他这些剑气离体之后,却越来越长,越来越快,越来越粗大明亮。 也许仅仅只在十分之一的刹那里,原本昏沉的黄色剑影,已经变得如同十七八条粗犷的黄色电光。 分别在天上地下,乱石山坡之间,瞬间的一个扭动之后,全部朝着苏寒山轰击过去。 苏寒山眼中的五彩光华一闪即逝,凝成一种淡金带白、纯净透彻的光环,瞳孔锐利得不可直视。 只凭刚才那两下接触,他已经用小五行绝灭神通,试探出自己能够转变出的范围内,最克制对方的一种功力。 这个转变速度,比天敌真元的本能演变,要快了不知多少。 但这还不够。 他在退后的同时,双手已经下垂,在腹部交叠,然后向两边分开,经过身侧,滑出圆弧,向上抬去。 空中随着他这个动作,出现一抹金白色的弧光。 以他脚下的地面为起点,同时向两侧翘起、延伸,形成一个饱满的弧度。 当苏寒山的双掌在胸前合十,金白色的纤利光芒,在他头顶上空远远交汇,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完整的圆形。 这个金色圆形,只是坚立在地面上的,一个单薄的空心圆,并不是球体,看不出有任何防御能力。 但是,所有粗犷炽亮的明黄色剑气,都在苏寒山面前平平凡凡的空气中,陡然放慢了速度。 越是靠近,那些剑气就越缓慢、越暗淡,直到如同风化的石雕,彻底分解散去,化为无形。 这一招,其实苏寒山用过很多次了,正是太华拳谱第一招,大日流沙破长空。 只不过,比起以前每一次动用这一招的狂猛爆裂,这回,他运转这招的整个过程,都显得轻松写意,没有烟火气。 太华拳谱的三招,说到底,也是针对内力性质的变化,与小五行体系,有共通之妙。 他先转化出最能克制对方的功力,然后让这种功力,达到大日流沙的状态,却能够保证这种功力的克敌效果,没有因为经历了类似引爆燃烧的过程,而出现多少削弱。 能够完成此种招法的苏寒山,就代表着他对于自身现有的所有力量,都有了圆满如意的拿捏手段。 五行易变,归元合一。 乃至于能说是,已经得到了几分“五气朝元”的韵味。 柳志成看到了这样神异的一幕,脸色也略微有所变化。 不仅仅是因为视觉上的冲击,更是因为他察觉到,在苏寒山双掌合十的那一刻,周围山林之间的天地元气,突然被夺走了不少掌控权。 如果说,他自己对于天地元气的认知,是如同水流一般,可以随意在多处搅动变形,利用水流的运转趋势,填充自己的剑痕,爆发出更大的杀伤。 那么这一刻,苏寒山对于天地元气的认知,就像是一层厚重广袤,无处不在的幕布。 而五气朝元的出现,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将覆盖在这自然山野之间的幕布,扯动了一下。 这一扯,太宏观,太利落。 一扯之后,苏寒山自己都无法将大势变动中的天地元气掌握住。 可这一扯之下,柳志成原本对于每一个方位,所有天地元气的流动趋势的认知,也全部都出现偏差,需要修正。 他脑海中本来确实只有剑法杀招的流转,没有别的杂念,但正因为对方这一手,直接干扰到了他之后预设的所有剑法路数。 那些杂念,就像是咸风吹动的海面上,那一层层污浊的泡沫,终究还是忍不住涌动了一下。
苏寒山的手掌,就在这时探出,整个人的身影似乎都拔高不少,一掌对着柳志成按了下去。 小五行之力深藏于内,流沙之变,充盈在指掌筋骨之间。 他这一掌按下去,整个手掌的光芒色泽,像极了被高温烧到临近熔化状态的黄金,但却有着那种液态黄金,绝对无法比拟的坚定韵味。 气如黄金岩浆,质如海底大荒。 被这一掌的气势笼罩的柳志成,脸上的色调阴影,也在瞬间变化了不止一个层级。 “喝!!” 他飞驰而来的身影,陡然一沉,横眉立目,吐气开声,黄色的竹子被双手握住,表面的光泽变得极度暗淡,却产生了让人更加无法忽略的沉重质量。 强悍的功力和心神,层层叠叠的堆积到这根黄竹之上,色调深浅不一,错落有致,乱中有序。 以至于转眼之间,竹子表面,就多堆出了一层像是山脉走势,又像是乌云波浪那样的纹理。 飞流剑宗的另一套创派剑诀,山色横云剑法! 黄竹横挥出去,扛住了苏寒山按下来的那一掌。 二者接触的那一块区域,爆发出了耀眼无比的强光。 整片山林,都被这一股强光照得影影绰绰。 紧随其后的,才是一层如倒扣巨碗般扩张开来的轰鸣震波。 成群成群的雪堆,呼啦一下就飞上高空,飘的到处都是,乱石崩溃炸碎,断裂的大树木头,在空中激射。 就连距离他们交手处远达百丈的树木,都在这股震波的影响之下,猛烈的晃动了几回。 树干达不到一尺粗的,全部都被晃断,湿润的木质纤维半断半连,上半截的树身,喀拉拉的断折,向外侧倒塌。 苏寒山的身体,像一片延迟后的落叶,从强光源头倒飞出来,飘飘然飞出三四十丈,发丝间蒸腾起大片的热气,脚下陡然凝聚出金色脚印,凌空一踏。 只听鼓声震动,空中身影逆冲而回。 地面上,他们交手的那片位置,已经看不到半点积雪。 冻土岩石之间,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深刻痕迹,粗达三四尺,延伸出去数十丈,才变浅些。 柳志成的身体,被那一掌冲击之力,推动着在土地岩石,碾出了这样一条深沟,鼻孔中都微微见血,从深沟尽头,翻身掠出,从怀里摸出玉佩,奋力一掷。 那是一块水滴形状的玉佩。 苏寒山飞回之时,看见那块玉佩飞来,心中陡然感到绝大凶险,惊喝一声,双掌齐推,五层禅定结界,在前方展开,身影横移。 玉佩无声碎裂,爆发出一条水波般的剑光,一举贯穿五层结界。 苏寒山身影横走,那条剑光,竟然转向追来。 只见空中一条残影,伴随着金色脚印,曲折连闪,骤然没入树林之中,水波剑光,如影随形。 大量的碎木断树,纷纷化作木鼓,膨胀而起,在水波剑光追来之时,连串爆炸,消磨其光芒。 但那道剑光距离苏寒山,还是越来越近,如芒在背,令人心头发寒。 “玄胎高手借助特制法器,封存的一道攻击?!” 苏寒山想起自己在神威府与众闲聊过,听说过的东西。 玄胎高手对于玄胎以下的人都有碾压般的优势,但这种封存起来的攻击,不但制作过程极为麻烦,也称不上足够强大的威慑。 因为这种招法内部,只有出招者一点模糊的意念,是靠着柳志成抛出玉佩时锁定敌人的那一点心神为引,才能够确认攻击目标。 如果目标是像苏寒山这种级别的人物,只要在一照面的时候没有被重创,那后续要应对起来,就不是难事。 木鼓断空四处爆炸,也是在分散苏寒山的气息,混淆那道水波剑光的感应。 果然,在苏寒山再度急转数次,处处留印,回到自己曾经踏过的地方,水波剑光转向过来的瞬间,方向就晃动了一下,失去目标。 下一刻,水波陡然旋转,化为漩涡,朝着四面八方,所有方向角度,爆射出大量水滴。 方圆一里多地,全部被这些水滴状的剑气,轰炸得坑坑洼洼。 爆炸轰隆之声,延绵了十几个呼吸。 柳志成正背对着那片爆炸的山头,极速逃离。 他早就知道,封存玄胎一招的法器,奈何不了那个足以击败他的对手。 只是他刚才五脏皆痛,内腑经脉歪曲,一口真气续不上来,只能靠水滴玉佩,争取时间,才能换气逃走。 眼看他就要逃出前方路口。 忽然,半空中的一部分雪花,有违常理的聚合起来,变成一尊人形。 此人眉目深刻,衣袍宛然,赫然是司徒云涛的样子,强劲刚猛的双拳,带着狮吼声,就对着柳志成轰了过去。 柳志成黄竹一横,双掌齐推,震得司徒云涛浑身一膨,就要向后倒飞。 毕竟只是水月天子咒形成的假身。 就算是面对暂时不能操控天地元气,而且五脏已经纠结受损的柳志成,能扛住一招,没被打爆,只是倒飞出去。 都算是广明禅师那件护神念珠的法器品质,确实极佳,这阵子苦功,也没有白费。 但那冰雪假身还没倒飞,细如钢钉的枪头,已经从他背后穿刺过来,从胸口刺出,直取柳志成。 柳志成黄竹一晃,用光滑浑圆的竹身,也精准挡住枪头。 可在弹指之间,那杆玄铁长枪的残影,已经连刺了三十六枪,每一枪都贯穿了“司徒云涛”的身躯。 “司徒云涛”自己还在同时,挥出了二十一拳。 这才是水月天子咒的虚幻之身,最强的用法。 因为根本不是人,不会有死伤,体内甚至没有经脉这种东西,只要贯穿它躯体的人,收敛神意,不要故意扩散。 它完全可以在充当单向屏障的同时,协同攻击。 柳志成急于脱身,偏偏遇到这样的对手,不禁勃然大怒。 “滚!!!” 拳头长枪的残影再多,被他吼声干扰之后,山色横云一剑横扫,就全部打得崩溃。 水月假身直接气化消失,形成膨胀的气波,向后冲击。 身穿机关战甲的苏铁衣,没有半点硬抗意识,直接全力一跺,向右后方暴退,让开去路。 柳志成看他让的这么利落,心中却是一沉。 果然,侧面林中,又有一道雷光暴射而至。 黄竹一闪,轰破雷光,将包裹在至纯雷霆罡气中的那把法器长刀轰飞。 这回出刀的人,甚至根本没有现身的打算,只为了投出这么一击。 雪花再度聚合,“司徒云涛”重现,双臂上更是多出了龟壳纹理的黯冰臂铠。 柳志成哪会认不出,那是玄龟血脉的天赋神通。 剑奴竟然就在附近,在暗处看着他刚才被击败的那一幕! “你这……” 他暴喝出声,再度一剑荡碎了水月假身,后半句话,却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因为一只手掌,从后方追上了他。 这一掌按住了仓促向后斜背的地煞黄竹,依然砸在了柳志成后背之上。 柳志成再次体会到了五脏对撞,内腑经脉几乎扭成一团乱麻的痛苦,功力不禁涣散了数筹。 电光火石间,按在他背上的那一掌,二度发力,震断了他的脊椎。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飞流剑宗。 宗主闭关的宫殿里面,柳兆恒浑身游走着一百多枚手指长短的精巧剑形光芒,桀骜不驯的剑鸣,大多已经喑哑,被他驯服。 他的配剑“云霞令”,宛若黄色水晶雕琢而成,长四尺八寸九分,悬停在他面前,发出阵阵似欢悦的低吟。 忽然,配剑鸣声一变,刺耳难听,如铁片刮玉。 柳兆恒陡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惊怒之色。 “志成?!” (本章完) 第202章 新亭新酒杯,狮吼碎云霞 飞流剑宗的宫殿亭台,房院屋舍,蜿蜒遍布于山上山下,四座山头之间。 这其中大多地方,并不每天都有人住,比如山下有梅林别院,用来招待贵客赏景,山上有温泉别院,用来冬时聚友沐浴。 山谷有祭剑灵池,每逢年节之时,用来号召弟子,一同往池水之中倒入药丹药散,药粉药汤,一同祭炼佩剑,进而纯化自身剑气。 但是,在这些即使不住人的地方,也都有长剑零落,或沉于池底,或立于道旁,或刺在梅树之上。 就在闭关大殿之中,柳兆恒发怒之时,天上咔嚓嚓响起一声怒雷霹雳。 晴天白日的,这一声炸雷让不少人心头惴惴,推门去望,隐约云层翻卷,有落雨之态。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耳中回荡的除了雷音的余韵之外,还有一种剑鸣之声。 他们手中的剑,腰间的剑,墙上的剑,架子上的剑,路边的剑,池水中的剑,都受到了莫名感应,自发颤鸣。 薄利剑锋,往往都震荡出了一层银白的残影,使人深深地感受到,飞流剑宗宗主从剑鸣中传达出来的怒意。 真形境界的顶尖人物,就地一击之力,也只能在百丈左右,摧石拔树,再远一些,功力余波就要大幅衰退。 玄胎境界的强者,则凭端坐一处的功力气息,就可以影响周围三四里地,乃至于呼风唤雨,雾气凝霜,或让活树枯干,湿布生火。 数里之内,颠倒寒暑,沼泽、火海,都是随心而为。 不过,飞流剑宗这四座山头的范围广阔,距离掌门闭关之处最远的梅树长剑,已经约有十里左右,竟然也明显受到这样的感应。 那些有见识的弟子,都知道宗主这回忽如其来的闭关,使剑法神意,又有增进。 可这样的好事,却不知为什么会展露怒态。 下一刻,飞流剑宗的弟子们都看到一条明黄色泽的霞光,从山腰宫殿之间,飞上高空。 柳兆恒鬓角微霜,浓须耸动,黄衫飞扬,脚踏在长剑之上,人与剑浑如一体,破开山间云雾,飞空而去。 虽然说刚进入玄胎境界,乃至于部份真形巅峰境界的高手,都已经可以做到踏空而行。 但这种踏空而行,往往不会离开地面太远,因为如果遇到变故的话,还是要靠触碰地面,来让速度尽快拔升到极限。 柳兆恒却不同,他在玄胎境界中,也已经浸淫多年,而混星地煞竹养炼成的这把长剑,更是伴了他足足上百年的时间。 在他御剑飞行之时,变相转折,速度快慢,全部都如同天地自然,大势所趋,根本不需要触碰到地面实物,就可以发挥出最灵动的姿态。 没过多久,他就已经飞出几百里地,笔直的朝着秘术感应中,柳志成遇险之处而去。 大地上的城池,乡镇村落,只能看到云中一条黄色光痕,不断延伸。 无论山民城民,都被这新奇场景吸引,呼朋唤友,一起出来观看奇景。 在一座布满雪花的荒山之上,黑袍如墨,银线如蟒,铁冠束发的慵懒中年男子,也从凉亭之下抬头,观看那一道剑光。 “腾空破风,人在云中,剑气的光色还如此纯正,剑法意境之精深,在玄胎境界中也不可多得,值得敬上一杯。” 他捏着手中酒杯,盛满琥珀般的酒水,隔空敬酒。 就在他这手臂一抬,酒杯一晃之际,满山的积雪无声中飘起一层碎屑,随风轻舞,使得整片山林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山前的云雾,也在无声之间,层层叠叠的排向高空,如同隔绝了海浪之声的潮汐美景。 高空上那道黄色剑光,陡然一缓,直直的降落下来。 “司徒云涛!!” 柳兆恒脚踏飞剑,凌于断崖之外,衣衫猎猎,声若洪钟。 “你在这里拦我,是什么用意?莫非志成遇险,与你有关?!” 司徒云涛笑道:“柳宗主多心了,我只不过是来向飞流剑宗借一样东西,所以想请宗主到亭中稍坐,与我一起品尝美酒,方便细谈。” “借东西?” 柳兆恒目光垂落,眼神微闪。 眼前这座山头,方圆数十里内都荒无人烟,没有山路,没有寺庙,只有这么一座凉亭,孤零零的杵在这里。 而且这座凉亭,竟然完全是用琉璃建成,亭子的地基,是墨色琉璃,四根柱子,如同红色美玉,四面栏杆,都是晶莹红润。 亭子顶端的琉璃瓦,更是色如黄金,透如水晶,美轮美奂。 “要借东西,为什么不直接上我宗门?司徒老弟在这半路荒山之上,空手烧土,捏造出一座凉亭来,也未免太过有闲心童趣了。” 柳兆恒的脸色愈发冷厉,“除非你是事先就知道,我要离开宗门。” “这些年里,你的手下也上我们宗门之中送过几次礼,我虽然是照单全收,但也按照诺言,没有为难过他们。” “无论是谁,要跟司徒世家相争,我绝不会站到他们任何一边去,这是我上百年的时间里,已经验证过的立场,你何必多此一举,设这样的局?” 柳兆恒的声音,前面一句比一句更沉狠,但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又变得平淡起来,语速放缓,手负在腰后。 “还是说,你以为抓了一个颇受我疼爱的弟子,不只能保证我不插手,更能要挟我去给你当马前卒,借我全宗之力,为你前仆后继?” 司徒云涛摇摇头,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不瞒宗主说,我原本虽然确实准备对他们动手,但是,好几套计划里面,没有任何一套,是最先从飞流剑宗下手切入的。” 司徒云涛略带感慨的说道,“我们两个今天会在这里见面,实在是一个巧合呀。” “你们的人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那里偏偏有一个人进步之快,连我都想象不到,一举擒获了许多秘密,让我知道西鲁剑坟遗迹之事。” “我只好顺水推舟,改一改这些计划了。”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但是,效果可能会比原本的设想更好。” 柳兆恒听得心中微觉不对。 司徒世家不是没有对手,早在司徒云涛冒头之前,他们就有好几波宿敌,但一直都是斗而不破。 玄胎高手是很宝贵的,能在郡里官面上,与司徒世家争锋的人,总能给自己找到背景和出路。 所以,败落的一方,顶多是损失自己当地的势力根基,损失手下,自身多半也就是调迁到别处。 这是整个大楚王朝官场上潜在的规矩。 柳兆恒虽然并非官场中人,但也是因为这种规矩的存在,才能够一直不表明立场,让飞流剑宗独善其身。 他本来以为,司徒云涛今天耍一些手段,要把他们飞流剑宗,绑上郡尉这艘船,但还是在常规之中,为自己增加胜算而已。 但是司徒云涛的口吻,耐人寻味,背后透露出极大的野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 柳兆恒心思百转,语气审慎起来,“司徒世家在别处的人脉,不会比你一个天都真传差,你真想把事做绝,也只能凭你自己在当地的势力。” “可你有什么把握,对抗司徒家的神府老祖,难道你……” 想到那个可能,柳兆恒心中微微一冷。 “志成不是遇险,被你们的人拿下,而是已经死了吧,死在那个你所说的,超乎预料的人手上。” “那么,你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要挟我,拉拢我,你要借的,又是何物?” 司徒云涛展眉而笑,正要开口作答,却见断崖外明黄光彩一闪而过,骤变长虹而飞去。 这一飞,如同露中倒影,破碎而灭。 但露珠梦幻之中的阳光,却从虚幻梦想中,照射到了现实之中。 整道光彩,充满了梦幻感,所以微尘不会是这一缕光芒的阻力,山川,也不能够阻止他的前程。 既来不及阻拦,又不知道要如何阻拦。 千阳穿露剑法,在柳兆恒的手上,确实已经发展到了极致。 可是,他的身体刚一飞去,就觉得周围千层万层的山影,朝着他拥挤过来,极速旋转。 大山小山,险峰断崖,黑林石涧,青松怪岩。 成百上千种不同的山头风貌,在他四周围,如同走马灯一样流转而过。
天空被这些山头拱起,中间只剩下小小的一块,晴朗的日头不知所踪。 柳兆恒心头刚起了一点惊意,就发现,一切场景,又定格下来。 不同点在于,原本被他远远甩在后面的那座荒山凉亭,现在出现在他前方。 他正在飞向凉亭之中。 颠倒五感六识,逆乱八面十方。 果然是元神之力! 任何能够接触到天地元气的高手,都已经很难被幻象所蒙蔽。 因为天地元气的浩大广袤,无可言喻,那些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假如遇到幻境,只要略微感应一下天地元气,就会发现不协调的地方。 可是凝练出武道元神的高手不同,他们所干涉的,是别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官。 在这种元神营造的幻觉之中,天地元气的一切变化,还是会如实地反应到中招者身上。 但是中招者,却会因为自身节奏步调的紊乱,无法从中正常借力,连来去方向,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干涉摆布。 炼成武道元神者,之所以被称为神府境界。 就是因为,这种高手所处之地,犹如神明开府,将周边自然山川,一草一木,凡尘种种,都纳入冥冥的掌控之中。 司徒云涛坐在凉亭里面,张开了手掌,手掌上的那枚琉璃酒杯,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颤巍巍的绽放开来。 虽然是琉璃质地,却嫩得如同真正的花朵,抽发出鲜红的花色,无风自动,迎向柳兆恒。 司徒云涛的手都没有挥动,动的只是眼神。 他的双眼目光,追随着那朵琉璃莲花,似乎是在用眼神的力量,推动那朵莲花前进。 他的双眸之中,幽深如烟,烟下有海。 火海!! 柳兆恒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凝聚在那朵莲花之上,隔花见海。 他见过这一招,因为曾经跟司徒云涛切磋,知道这一招正是《地火吼圣真经》中的“地涌红莲,上通三圣”。 当年司徒云涛施展这一招的时候,手捏拳印,践踏大地,专采天地元气中的一类地火之气,上通气元、精元、神元,让他自身三种力量,分别显化道人、神将、旅客。 然后聚在一拳之中,打出红莲绽放,三圣飞天的意象。 方圆五六里,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地火红光,热浪滚滚,浑身毛孔洞张,似乎要随三圣虚影,一起飞升的感觉。 想不到今时今日,司徒云涛只用一枚琉璃酒杯,就打出了昔日长啸冲霄,倾尽全力的大杀招。 明明小小的酒杯上,聚集了那么多的地火之气,荒山周围的环境,都没有出现什么明显变化。 凉亭外薄薄的雪花,都没有融化的迹象。 柳兆恒似乎已经无可奈何,只能坠向那朵莲花,但他并指如剑,探出的那一记剑指。 稳重得如同薄暮时分,横陈在视野尽头的山色,厚重到足以隔绝夕阳与人间。 而且随着他这一指,他体表突然浮现一百多枚手指长短的剑形光芒。 不管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这一百多名剑灵,都被他的山色剑意裹挟而去,混入这一指之中。 当初这些剑灵刚闯出剑坟遗迹的时候,甚至足以拦住柳兆恒的脚步,迫使他闭关降伏。 这一刻,所有剑灵被他所用,这一指的力量,竟然堪破了元神营造的幻觉,让周围所有的山影距离,恢复常态,远远离开。 凉亭前方的天地,骤然开阔起来,更助长了这一剑山色天光的气势。 叮!!! 琉璃莲花崩碎开来,一百多条剑灵,也嗖嗖嗖嗖,全部从柳兆恒的剑指中,飞散出去。 “终究不过是初入神府境界,想胜我倒也罢了,却不信你能留得下我。” 破去了对手一记绝招,柳兆恒心思电转,精神大振。 他脚下的剑光,突然垂直向地,比切开豆腐还要轻松,像穿过烟雾一样,直接刺入山体深处。 而在他头顶,一线灵光更是飞向高天,隐隐可以看出是一枚水滴的模样。 那正是他的玄胎,滴天髓! 天空中云光欢涌,形成漏斗形状的光辉,聚集到那一枚小小的水滴之内。 山体中厚重又潮湿的元气,骤然汇流,涌入混星地煞竹,炼成的宝剑之内。 玄胎和本命配剑,都是柳兆恒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这些力量,刚涌入两种事物之中,等于已经涌入他的体内。 这才是柳兆恒真正的根基,是当年那个洞府主人,直接从西鲁剑宗的至高秘典《滴天髓》之中,拓印下来的残篇。 内功元气,剑法神意,所追求的都是这三个字代表的境界。 练山练水练天光,接引天地之精髓! 柳兆恒浑身的肌肤纹理,包括眉毛,头发,每一个毛孔,都发出元气充盈至极的明黄光芒,身影凌空而动。 剑指看似直刺司徒云涛,其实剑势是碾向这座凉亭。 他已经看出来,司徒云涛是在烧制这座凉亭的时候,散出自己的元神气息,笼罩山水地形。 剑指能不能刺到司徒云涛,都无所谓。 只要先毁掉这座凉亭,就能彻底破去司徒云涛的元神气息对于这片山水地形的影响,争取到足够的时机,脱身而走。 司徒云涛的眼神,却仍然随着之前莲花飞去的轨迹,向前移动,连速度都没有改变。 直到这时,恰好移动到直视柳兆恒双眼的地步。 柳兆恒浑身一震,身体突然停在半空。 莲花虽然毁了,但司徒云涛寄托在莲花之上,烘热大地,引领万物复苏的地火真意,却没有毁。 天地大而化之,地火稳中有序。 司徒云涛的地火真意,就那么稳稳的堆叠到极致,次序分毫不乱。 柳兆恒击毁了莲花之形、莲花之气,还以为自己已然破去了这一记绝招,却想不到,现在才是他真正面对这一记绝杀的时候。 红光从柳兆恒的眼睛,涌入他的脑海内。 仿若在幽暗之中,有一朵红莲静静绽放,莲花里又有九头狮子,蓬鬃而起,从慵懒之中渐醒,抖擞精神,一声咆哮。 “原来这就是元神……” 柳兆恒的意识,在这一声咆哮之后,就支离破碎,陷入永久的黑暗,彻底消灭。 司徒云涛收回了目光,手一抬,淡淡的云气托住了那具身体,另一只手凭空连抓。 玄胎被他抓回,打入身体之中,长剑被他抓中,哀鸣一声,静立不动。 剑灵也被他全部抓入掌中。 见到柳兆恒的第一招,司徒云涛就已经施展出了全力。 相比之下,剩余这些剑灵和宝剑“云霞令”,只须他动用不到小半的实力罢了。 “这座凉亭确实是我新造,正是要为你这个故人陪葬啊。” 司徒云涛吐气,环顾群山旷然之景,大步走出凉亭,袍袖一挥,整座凉亭灰飞烟灭。 柳兆恒的身体、配剑、剑灵,全都与他一同飞上高空,消失不见。 山间雪屑,渐渐飘来,盖满这片空地,与旧时无异。 已经发生的事,就隐藏在这些普通表象之下,酝酿巨变。 (本章完) 第203章 借魂入体,欲断掣肘 雪地丛林之间,两道身影轻如燕雀,踏雪无痕,往往一步踏出,就在二十丈开外。 但看他们专往地势崎岖,偏僻难寻之处钻,就知道他们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这二人正是飞流剑宗外事堂的正副堂主,宋飞烟与元歌。 早在那块水滴玉佩飞上高空,爆发威能的时候,当时还在数里外,山岭另一侧的这两个人,就察觉到了不对。 可是,考虑到那边的情况,竟然能逼得柳志成,丢出宗主特地为他封存的玄胎一击。 外事堂的正副堂主,就没有冒然前往,而是迂回绕弯,往地势高处去,偷偷窥探战场动静。 结果没有想到,那个站在柳志成尸体旁边的少年人,竟然敏锐到那种程度。 山上山下好几里,隔了那么远,还能够察觉到高崖山林之间的两人目光。 外事堂,顾名思义是整个飞流剑宗专门处理对外事务的堂口。 他们在刚分配到这个堂口做弟子时,就要从入门资历,武学境界,分门别类的分配任务,与外面各个阶层的人物沟通。 那些老练的、有固定基业的地头蛇,处事圆滑的商队,地方衙门的官吏等等,还好说,全都要看飞流剑宗的面子,对他们颇多礼让。 但是,偶尔遇到性子火爆或者流亡而至的人,万一言谈举止间有个不慎,被对面砍死,那就悔之晚矣。 就算事后剑宗会为弟子报仇,对死人本人来说,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外事堂的人,资历多了之后,性子都变得非常灵活,稍遇险阻,不思进,先思退。 宋飞烟和元歌被对方发觉之后,半点也没有耽搁,立刻就走。 即使之后察觉,对面那群人中,持续追击他们两个的,只有一个人。 他们二人也完全没有停下来伏击反杀的想法。 这样一心一意的潜逃,加上最开始的距离够远,硬是让苏寒山到现在都没追上他们两个。 “真是好耐力,年纪轻轻不但武功高,耐性也好,追了我们这么远,还要继续追下去。” 宋飞烟脚下不停,口中感慨道,“我们飞流剑宗,跟他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元歌说道:“之前不是有消息说,那个剑灵傀儡的女儿加入了一个有点麻烦的势力,跟司徒云涛纠葛很深。” “我看,指不定是司徒云涛从什么地方收到消息,派出自己秘密培养的手下,来跟我们作对。” 宋飞烟颇为赞同:“那我们回去的时候,绕开郡治之地通往宗门的那个方向,大不了再多跑几百里,论耐性,我们可不会比后面那小子差。” 话音刚落,两个人脸上还挂着镇定思考的表情,就一头栽进了雪地里面,蹭出去两条长沟。 苏寒山紧随而至,远远看见这一幕,心念电转,脚下停顿,立刻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空中落下一团云气,司徒云涛的身影显现出来。 “哈,都觉得是我特地派人跟飞流剑宗作对。” 司徒云涛看着那两个昏死过去的家伙,摇头说道,“我要是真能一手培养出师弟你这样的人,真恨不得早早培养出一百个。” 苏寒山拱手:“有劳师兄了。” “无妨,不过这两个人我还有用,你暂且不要杀之。” 司徒云涛说道,“刑堂死得最早,传法堂应该也被你所斩,但他们还有一个暗堂,那里面的人都是死忠,不杀不行。” 苏寒山道:“擅长掌法和竹签咒语的那两个真形高手,也已经伏诛,其余天梯境界的人物,我让二叔他们去负责,应该不会失手。” 司徒云涛点头:“那就一起去看看。” 他背后那团云气始终没有散去,这时再度翻卷了一下,把外事堂的两人,也给吞没。 苏寒山转身引路,司徒云涛飘然而随,片刻之后,就找上了苏铁衣等人。 那也是一片狼藉的战场,从山顶到山脚下的林子,全被摧毁,七八具天梯高手的尸体,零落在这片山坡间,也不知有没有死无全尸的。 武道修行之中,从气海到天梯境界是质的变迁,从真形到玄胎境界,更是质的飞跃。 但是天梯到真形这两个境界之间,如果不追求天梯极境的话,相对来说,突破的难度是比较低的。 踏入天梯,找准了淬炼身体的方向之后,后续就是按部就班的水磨功夫,逐渐磨到真形阶段。 对于那些有足够资源的势力来说,这个难度还要进一步的下调。 所以,很多宗门中,真形境界和天梯境界的数量差距,并不算大。 有的走精锐路线的门派,甚至可能出现,真形高手数量反而比天梯多的情况。 今日这一战,飞流剑宗高层中,天梯境界的人物,几乎是被一网打尽了。 “咦?” 司徒云涛看过战场后,又多看了雷玉竹一眼。 他眼力何等高明,只要略微一扫,就知道战场中有四人,都是被雷玉竹所斩。 要不是苏铁衣和广明禅师动手也快,只怕雷玉竹一个人,就能把这批天梯高手杀完。 那可是天梯境界,就算是以万里之主、一方郡守的眼界,也会觉得具备拉拢价值。 可雷玉竹同为天梯,杀这些人却像切菜一样容易,只要一个照面,一刀两断。 好啊,人才越多越好,不然即使事成,还要担心某些位置无人能胜任呢。 司徒云涛心念纷纭,把目光落在了左龙生身上。 左龙生若有所觉,转头与他对视,浑身霎时一震,眼神似乎迷茫,又似乎变得更加清亮。 片刻之后,左龙生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喘息,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山间一块大石之上,以手扶额。 “我、我想起来了,我是左龙生,怒沧江畔,沧水县中,永信镖局的左龙生……” 连苏寒山都束手无策的记忆尘封之患,司徒云涛只用了一个眼神,就已经破除。 苏铁衣连忙上前:“左大哥,你彻底清醒了?” “铁衣。” 左龙生抬起脸来,眼中若有泪光,手掌抓住苏铁衣的小臂,青筋蜿蜒凸起,“我镖局里的叔伯弟兄,我夫人,还有朝东,全都被那阵怪风刮进了满是锈剑的地方。” “都……都没能出得来!” 当初他们突然遭遇这样的大难,左龙生孤身一人存活,闯荡了数日,才误打误撞离开剑坟遗迹,结果却被抓去,当做剑奴,炼制了两年多。 恨么,当然是恨,但他心中不止有恨,这些回忆一同涌上心头,让他根本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念头,只觉得憋闷至极,忍不住一拳捶打在胸口,长嚎当哭。 嚎叫凄厉,引起回响,在山林间萦转不绝。 苏寒山垂眸默然,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左龙生才宣泄过去,平息了不少。 “飞流剑宗挖掘你术士血脉的过程太过粗暴,体内的剑灵也不是一心,又受了玄胎高手的重创,你现在的身体,还是要节哀。” 司徒云涛说道,“你体内剑灵已经被我摄住,你清醒后,可以慢慢将它消磨炼化,但是身心本源上的摧残亏空,依我之见,恐怕还是要到飞流剑宗去补足。”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第204章 鹿鸣千里,祈福大典 计划商定之后,事不宜迟,司徒云涛直接先走一步,前往飞流剑宗去冒充宗主。 苏寒山则多留了片刻,跟苏铁衣、雷玉竹等人道别。 他们会悄然潜回沧水,把苏寒山的肉身秘密保存起来,然后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尤其是参悟神魄秘法、苍天版本的阴符六韬功法等。 苏寒山本身的进步之快,给他身边这些人带来的,除了惊喜之外,也有一种复杂的心绪。 如果环境比较困难的话,有些人遇到这种事,说不定反而会放弃武道这条路子,把精力更多的偏移到别的地方。 但是,苏寒山简直隔一段时间,就搬一座武学宝库回来给他们随便挑,功法、眼界、前人见解,甚至是各种精怪药材的资源都不缺。 这么一来,复杂的情绪,就只会让大家更有修炼的动力。 送走众人之后,苏寒山站在原地,先走动了几步,握拳踢腿,熟悉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 他拳头一抬,身上就红光四射,方圆两三里内的积雪,滚滚融化,如同小溪般,在山脚下乱石废墟间流淌。 他的脚一迈步一落下,大半里的地面都猛烈一震,呈现出许多蛛网状的裂纹,还有条条缕缕的热气,从裂缝中喷洒出来。 即使武道元神已经离体,属于司徒云涛的肉身,司徒云涛的功力,仍然像是在身体里承载着上百条岩浆溪流,带着恐怖的高温和远胜于正常泥壤的重量。 只要筋骨肌肉稍微一动弹,这股庞然的力量,就向外绽放开来。 苏寒山觉得自己就像在驾驶一台足以撼动山岳的超强机甲,但要是这么个状态,直接赶路,动静就太大了。 他把自己的精神沉静下去,竭尽所能的感受这具身体内部的力量流向,因势利导,加以操控。 很快,苏寒山就发现,自己神魂周围布下的八百道红焰流云符咒,不但是为了防止外人窥探,也是为了让他能够不受这具肉身的伤害。 司徒云涛的肉身和功力,隐约都像是有了灵性,即使元神不在,如果有外来者,想要窃夺肉身,也会受到最强烈的反击。 而有了这八百道流云火焰花纹,苏寒山的神魂就不会被排斥,反而会被保护,拱卫起来。 他的精神感知,透过了这些红云符咒,再散发出去,也能够减少干扰,更快把握住力量运转的枢纽所在。 司徒云涛的玄胎,位于心肺后方、胸椎前方的那一点空隙之中。 乍一感应,整个玄胎就像是一点芝麻粒大小的红光,跟肺部里面任何一根细小血管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那一点红光,每次略微跳动之际,这具身体就会被惊涛骇浪般庞大的元气所充满。 好在这具肉身也足够强悍,几乎在须臾之间,就把玄胎牵引进来的元气,全部约束、精炼。 其中大约有一半转变成醇厚平缓的功力,在丹田穴位各处经脉中运转,另一半,则直接被肉身吸收。 对于原本的司徒云涛来说,这玄胎的吞吐、肉身的炼化运转,整个过程,大概就跟一次呼吸差不多。 但就这么一次呼吸中积蓄出来的功力,足够把一个气海圆满的人肉身直接撑裂,体内所有经脉全部焚毁掉。 苏寒山仔细掂量,觉得就算是以自己的肉身强度,如果承载这样一尊玄胎的话,估计也撑不过一刻钟,就会不堪重负,自焚爆裂。 而这,还只是这尊玄胎本能的运转状态,如果刻意摧动,效率还远不止是这种程度。 苏寒山半蹲下来,稍微尝试触动玄胎。 咚!!! 那一点红光,如心跳般突然膨胀了一下,隐约显露出一个小小的熔炉外形,表面布满了狮子、火焰、流云花纹。 苏寒山操控着的身体,骤然从地面消失,只见空中一圈又一圈气环爆炸开来。 近地面的云雾,直接破开了一个大洞。 苏寒山的视野猛烈拔高,眨眼间就已经超出了周边所有山峰的高度,只觉天地开阔百倍,一览众山小。 近地面的那些云雾,会遮挡阳光,使得大山之中,即使是晴天,人们所看到的光芒,也显得有几分苍白黯淡。 而在苏寒山现在的这个高度,放眼望去,只觉阳光明媚无比,云海茫茫,都被照得金灿灿一片。 只要把脑袋转动,时不时就能从云雾翻转的间隙里,看到或长或短的彩虹。 “哈哈哈哈!” 苏寒山情不自禁地发出笑声,大踏步凌空飞跃而走。 刚开始的时候,他每一步走出去,低空云层中都荡开一个空荡荡的大圆。 红光如焰,浓郁缭绕的身影,闪烁般出现在下一个位置,又是一步踏下。 但是没过多久,苏寒山迈步的动静就越来越小,云层中的景象变得正常了许多。 只这样简单的运动、奔跑,他就已经找准了感觉,可以操控这具身体常态下运转的力量。 虽然还不能说是随心所欲,至少也是能放能收,收放自如了。 等他跑出了几百里地之后,连身上的赤红光焰都淡了很多。 只有周围的天地元气汇聚云雾,形成一朵红云,在他脚下翻腾不休,托起他的身形,向前飞驰。 这就是真正的司徒云涛平时赶路的时候,最常用的手段,驾云之法。 同境界之中,驾云的速度虽然比不上飞剑迅捷,但胜在一个轻松写意。 都不需要消耗自己的功力,就是放任玄胎自行牵引周边的天地元气,自然而然会有云朵翻腾,将玄胎主人的身躯托举起来。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驾云之法显示出来的都是元气白云。 就像白色的阳光中,其实蕴含着七种光采一样,这种元气白云,代表着汇聚过来的元气比较杂驳。 而司徒云涛的玄胎,乃是属于上品玄胎,根基又深,哪怕是不用自己功力做引子,又是处于体外,随便吸引过来的元气,也已经向着地火元能转变,所以会显示出红云之相。 飞了一会儿之后,苏寒山从飞天遨游的新奇感中回过神来,干脆盘坐在红云之上,从戒灵传音那里,了解郡尉府、郡治之地的各种相关情报,为这段时间的扮演,做好功课。 雪岭郡的郡治之地,又叫花尾原,是整个雪岭范围内少见的大块平原,气候也跟别的地方颇有不同。 其余各县气候酷寒,滴水成冻的季节,郡治这里,或许还只是在池塘小湖之上,有一层薄薄冰面。 化冻的时间,也比别的地方要早。 苏寒山从几座格外高耸的尖峻山峰间飞过,降低云头,面前的云雾骤然散去,多姿多彩的大地,就映入眼帘。 这片大平原上,分布着一座座城池、城镇、村庄,像是大大小小,几百上千块锦盒,镶嵌在土地之中。
但最浓重的颜色,并非这些人烟繁华之地,反而是在那些原野之间。 因为已经化冻,荒地上有了大量柔软细嫩的青草,野林间那些枯干丑陋的树枝上,又抽发出了新芽。 树木的种类太多,广袤原野上,除了最常见的嫩绿树叶之外,棕红色的、金黄色的、紫红色的,凡是能说得上来,想得出来的色彩,都应有尽有。 宛如有世间最豪阔的画匠,在涂抹这片山河。 就连最普通的水的颜色,都是那样令人赞叹。 苏寒山飞到这里的时辰,恰逢万川皆红的异象,已经散去,各地水脉,都露出原有的模样。 有的净蓝,如同宝石,有的深绿,绕过山崖,有的湍白,揣下飞瀑。 有的远看深沉如墨,近了一看,却比最纯净的水晶还要清澈。 夕阳光辉洒下来的时候,如纱如雾,波光粼粼,又让这些本色不同的原野水脉,焕发出了更诉说不尽的喜人色彩。 这片平原,之所以叫做花尾原,就是因为西北方向的摩天岭群山,分外高耸,恰如一只只昂起脊背、抬起脖颈、傲视苍穹的孔雀。 而这片平原上的土地、水脉的景色,恰如大量孔雀的翎羽,修长而散漫的铺展下来。 苏寒山沿途欣赏美景,按照戒灵指示的路线,又飞了将近三刻钟,才在鹿鸣江的尽头,看到了郡尉府。 鹿鸣江,是怒沧江的分支。 怒沧江主干,在西北地势高处,分出一条水脉,流入平原地区,形成如同雀尾铺展的水脉港汊。 而这些平原水脉中,最粗壮的那一条,就被称之为鹿鸣江。 江水在流出两千一百多里之后,又在东南方向,汇入怒沧江主干之中。 年深日久,水浪侵蚀,在鹿鸣江汇入怒沧的那块地方,形成了大片水泽洼地,中间还有一座千顷大小的湖泊。 司徒云涛的郡尉府,就位于这片湖泊水泽的北方堤岸之上。 整座府邸占地也有上千亩,但建筑物不算太多,每一座院落都显得非常开阔宽敞。 苏寒山朝其中一个院子降落下去的时候,察觉到整座府邸中不少气息窜动,朝这边查看。 等发现了标志性的地火红云,认出是“司徒云涛”的身影,才全部平息回去。 “大人,你回来了。” 院子角落里面,早就有一个头戴方巾的白衣青年,在那里煮茶等候。 一看到苏寒山降落,立刻靠近过来。 此人名叫马连波,实际该算是司徒云涛的弟子之一,也是他的心腹手下,是少数几个知道司徒云涛计划的人。 明知眼前并不是自己的真师父,周围也没有外人在,马连波的举止态度,依然不露半点破绽。 “嗯。” 苏寒山点了点头,翻手取出一个小球。 这小球如果放大一些,就可以看得出来,是一百多柄长剑,全部剑尖向内,聚集成团。 “咱们收到的消息不假,飞流剑宗那边,确实有一座剑坟遗迹,大约是维护遗迹的阵法,年头太久,这两年时而有些破口。” “先后有一尊剑道傀儡和这些剑灵流窜出来,我这回跟老柳斗了一场,夺得这些剑灵,算是个不小的收获。” “你们先拿去参悟其中蕴含的剑法,但记住不要把剑灵炼化掉,等我养好了伤,还要仔细琢磨琢磨这个玩意儿,拿去跟老柳谈谈价。” 马连波接过小球,面色微喜,随后却又有些忧虑,说道:“大人,你今天不在的时候,司徒世家有了新动作。” “他们放出消息,要在二十八天之后,到鹿鸣湖边,举行一场祈福大典。” 苏寒山诧异道:“祈福大典,为谁祈福?司徒家老头子的寿元,应该还没到捉襟见肘的时候吧?” “不是为司徒世家的老祖宗。” 马连波拱手道,“是为了陛下祈福!” 假如只是为了司徒世家老祖宗祈福的话,也算不了多大的事情。 发动郡治之地的各个寺庙,包个场子,再找一大群和尚道士唱经念咒,花灯游街,也就差不多了。 雪岭各家各派的人,就算是捧场,派出壮年骨干带几个年轻新秀,参与一下,都算是给足了司徒世家面子。 但是给楚帝祈福的这个名头,可就大了。 天高皇帝远,大家平日里是不怎么在乎皇帝的存在,可是朝廷的体制,各种规矩的影响,其实都渗透在每一个角落里。 作为实际掌权的司徒世家,结合名义影响上最大的楚帝,两相叠加,雪岭各方掌权者和背后老辈的底蕴,却都不得不注目过来,甚至参与进来了。 “呵,既然是这么庄重崇高的事情,为什么要选在鹿鸣湖边?” 苏寒山低笑一声,说道,“直接选在郡守府,不是更有诚意吗?” 马连波答道:“他们表面上是说,鹿鸣湖是大吉之地,正好是鹿鸣江汇入怒沧江之处,暗合万川归海之意,万民祈福,归于陛下,再合适不过了。” “实际用意,恐怕是看朝局不稳,有心试探,想趁机对大人不利。”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与大人关系亲近些的,约莫都会来找大人商量,如何应对这次祈福大典。” 苏寒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会意。 朝局不稳带来的机会是双向的,司徒云涛在着手准备,对付司徒世家,可对方也在趁这个机会,要谋划针对司徒云涛。 马连波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提醒他,事情多了变数,本来想靠一个闭关养伤,推掉大多数外务的借口,现在只怕是行不通了。 面对这个暗流汹涌的祈福大典,身为“司徒云涛”的他,多多少少,要会见几个自己这方的盟友。 之后需要面临的考验和试探,也都比预计的更多。 (本章完) 第205章 真传演化多,龙虎一刀生 《我欲九天揽月》全本免费阅读 “这么多年,你也历练出来了,大事小事都办得漂亮,这次照样交给你斟酌,真有推不掉的邀请,再来通知我。” 苏寒山思量片刻之后,只是这么吩咐了一句,就神色从容,走入房间深处,推开一扇暗门,进入了练功房,孤身静坐。 马连波对着正在旋转关闭的暗门一拱手,离开了这片院落。 祈福大典这个消息,虽然给苏寒山带来了更大的压力,但他却没有花多少时间,把精力浪费在这方面的思索之中。 关于雪岭郡城各方的情报,他都是刚从戒灵那里得知,虽然过耳不忘,直接记住了,但还没有多深的见解,祈福大典消息又是刚传出来的,没有经过一个酦酵的时间。 这个时候考虑再多,也都是枉自猜测,没有实效。 苏寒山还是要把精力,放在另一个有着明确方向的事情上,就是继续探究这具身体的力量运转之法。 能够举手投足,不伤外物,能够驾云飞行,都只是适应了这具身体的基础能力,就好像是婴儿刚学会控制呼吸的力度。 要怎么把这些基础素质调动起来,形成用处更多,效率更高,威力更大的“招法”,才是作为一个武者,最根本的底蕴,最重要的学问。 练功房的存在,就是为这一点做的准备。 这间练功房,连着司徒云涛的卧室,但是风格大不相同。 卧室的床榻桌椅,茶壶明灯,壁衣毛毯,屏风盆景等等,都是常见的富贵人家装饰。 而这间练功房,除了在宽敞的房屋中间摆了一个石头雕刻出来的蒲团之外,就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平常讲究些的武者,都会在练功房里安放的书画典籍,救急丹药,在这里是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但是,当苏寒山盘坐入定,触动司徒云涛的玄胎之后,密闭的练功房里面,就产生无数发丝般飞舞穿梭的赤红光芒。 当第一缕红光跟墙壁接触的刹那,整个练功房好像被激活过来,四面墙壁,对这些红芒产生了强大的吸力。 那一条条光芒落在墙上,远近曲折,高低参差,各有不同,形成一排排竖读的字迹。 横平竖直,撇捺勾折,笔锋如刀,苍劲如箭,乍一看是已经深深刻在墙壁内部的字体。 细一看,又仿佛那些字迹都在浮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正在演练武功的身影。 司徒云涛的《地火吼圣真经》,也分内法,外用。 苏寒山直接借用了他的身躯,内在的根基是不用练了,但是外在的招数,还得通读精练,驾轻就熟才可。 这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就没有内功心法,全部都是外用招式。 《九方地狱掌》,《三圣通天拳》,《大炼焚影刀》,《赤海惊蛰剑》。 “地火吼圣真经,竟然有四样配套招式,拳掌刀剑,都覆盖到了。” 苏寒山微微感慨,先把四套招法都通读一遍,却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在沉吟之间,先从袖子里面,摸出了两根禁法玉简。 那里面,正是纯阳玄阴的全套传承功法。 苏寒山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根基不同,得到全套功法之后,也没办法直接印证优化自己之前的修行成果。 不过,玉简里面的全套功法传承,涵盖面确实要比苏寒山以前修炼的那两套残篇,广泛得多。 不完整的纯阳三法神功和玄阴六煞真经,展现出来的,都是非常严密的修炼路线,容错率不高。 即使修行中出现的一些感悟、偏差,并非坏事,而是对自身有益,但只要偏离了功法路线,也会增加之后修炼的难度。 在全套传承中,功法进展却不再这么严苛、单调。 就比如在真形迈向玄胎的这个过程。 残缺传承中记载的真形极境,只有一种练法,就是冷焰龙鳞身。 而全套传承中,竟然列举出了八种不同的真形极境,可供选择。 后续境界,更有十种以上的玄胎构造,完全可以根据自己修炼过程中的偏向,选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线。 苏寒山的手指在玉简上轻轻摩挲,神魂双眸中,回放着许多金色蓝色的字符,忽然停顿,眨了下眼。 “找到了,看来我没记错。” 地火之道,是分为很多类型的。 诸如地肺毒火、地磁光焰、地乳灵炎、厚德圣火等等,虽然同属于地火之中,但是性质有很大差异。 《地火吼圣真经》配套的四种招数,演变出来的就是不同地火意境。 《九方地狱掌》,对应的是地煞真火。 而在纯阳玄阴传承中,也有一种玄胎,走的是地煞真火的路数。 苏寒山要在短时间内,把四套招法都精研完整,不太可能,不如专攻其一。 既然纯阳玄阴,也有可能演变出地煞真火,就证明苏寒山以前的修炼经验,在四门招法中,跟九方地狱掌的共通之处最多。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寒山就主要攻读九方地狱掌法。 这具肉身的强大,不但让他可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更是反过来,隐隐有一种温养他神魂的感觉。 苏寒山从婴儿时期开始,对于武功的好奇和那种极力钻研的心志态度,就与日俱增。 在那个无论身体还是外界环境都困顿难熬的时期,他都能把一门擒拿手,练出大脑占卜预算般的效果,就是因为这种深切钻研的心性。 但是,人脑和魂魄的条件,有时候反而匹配不上他的意志。 他的钻研效果很高,对于脑力和精神的损耗,也远超常人练武的损耗速度,让他即使又有新的思路,也难以验证,必须修整。 气海境界的时候是这样,到了天梯境界,身魂蜕变了,意志也水涨船高,依然是这样。 直到与五脏庙缔结契约之后,那段时间里,他所有的思路对精神造成的损耗,都可以从五脏庙得到补充,简直是今生前所未有的畅快。 让他一鼓作气,整理参悟出了小五行体系。 想不到,回来之后,没过多久,他居然又能体会到类似的感觉。 司徒云涛的身躯提供的支持,虽然不像五脏庙那么温和广博,但也是生生不息,如同一座火炉,持续供暖。 更妙的是,五脏庙当时是苏寒山的研究对象,而现在,司徒云涛的身躯、玄胎,也正是他的参考对象。 这样难得的机会,让他很快彻底沉浸进去,不知昼夜。 “大人!大人!!” 马连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每一次呼喊,都稳稳的提升一部分音量,穿透进来。 这是专门唤醒闭关者的方法,循序渐进,以防惊扰到闭关之人,走岔了真气。 苏寒山回过神来,眼中火苗忽闪了一下,缩小隐藏到瞳孔深处,周围墙壁上的字迹也都消失不见,这才起身,走出练功房。 喑门旋转关闭,卧室的门打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苏寒山一步跨出门槛,发现今日的马连波,头戴金冠,黑发垂肩,换了身红底金丝袍服,脚踩一双鹿皮快靴,十分庄重。 “大人!” 马连波目光极快的扫了一下,没察觉出苏寒山跟闭关之前有什么变化,压下心中的一丝忧疑,拱手道,“这七天里,果然有许多人试探着要来拜访大人,都被我婉拒。” “不过,长乐山房那边,已经送了两次拜帖,事不过三,今天他们山主更是将要亲自来访,不得不请大人出关了。” 原来已经七天了! 苏寒山呼吸了一下外面的空气,抬手拍拍马连波的肩膀,笑道:“那就准备两坛好酒,候着东方老哥吧。” 司徒云涛的这一阵营之中,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有三名玄胎高手。 五路游击兵马总教头纪不移,黄塔观观主铁英散人。 第三个就是长乐山房的山主,东方新。 苏寒山去了正厅之中,坐了不久,就听到外面传来爽朗豪迈的笑声。 马连波在前引路,后面跟着一个锦绣宽袍的带刀汉子,踏入大厅。 这人两撇眉毛尤其醒目,仿佛是用两片生铁,铸成卷云纹,贴在眉骨之上,眉尾高挑,扬出脸颊轮廓之外,显得异常刚硬。 偏偏他两眼溜圆,又是个圆脸,相貌非常和气,跟这两撇粗豪的眉毛截然不同,相 第206章 海无病,与宴者 《我欲九天揽月》全本免费阅读 这一龙一虎来得奇快,以这样的速度,就算是两块松软的布团,也足以打穿坚石铸就的墙壁。 何况这蛟龙猛虎体内,明显饱含元气,不知道会在什么时机彻底爆发,更不知爆发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威力,多了一份莫测的威胁感。 苏寒山在咫尺之间,直面这一击,却只是不紧不慢,张嘴吹了一口气。 他嘴唇张开的幅度不大,更像是喝茶的时候,吹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 但这一口气吹出来,大厅里面响起了明显的气流尖啸声。 那一龙一虎的身影,就好像陷入了无形无质的风暴浪涛之中,逆流而上,速度骤然减缓。 无论如何翻腾奔跑,艰难前进,也只是在这股气流之中,维持了一个不进不退的局面。 离苏寒山只剩最后半尺,却犹如天堑,难以跨越。 眨眼之间,蛟龙猛虎体内磅礴的劲力,就被耗去大半,动作变得有些僵硬,体积也缩去不少,几乎要在气流中被吹走。 苏寒山吐气化为吸气,张口一咬,龙虎同时落入口中,被他唇齿压住,从容的咀嚼了两下。 “唔!” 从珍珠中破壳而出的一龙一虎,经历这么一番变故之后,落到人的嘴里,竟然鲜嫩无比,透出一股馥郁醇香的味道。 苏寒山眼皮一抬,整张脸都微微发亮,容光焕发,吃得出是肉,却说不出是鱼肉还是鹿肉,生鲜还是腊味。 但满而不呛,嫩而不松,层层精妙的滋味,带来一股一股不同的元气,从口腔发散,自然而然流遍胃肠内脏,渗透全身。 据说,东方新年轻的时候,曾经拜过一个炼丹的高人为师,可惜没有炼丹的天赋,后来下山打打杀杀,武功上竟然突破到了玄胎境界,却还是对早年经历,念念不忘。 因此他拿出毕生积蓄,往皇都寻觅,购买了一份与炼丹有近似效果,而又更适合他学的传承。 正是从中古流传下来的药膳食疗之道。 炼丹讲究一个精纯,无论用水用火,用金石用百药,用炉用鼎用灶,最后炼出来,皆要有一股精粹专注的药效。 而药膳,却可以讲究滋味醇厚,复杂多变,哪怕看似是一道清汤,味道也可以分鲜香咸甜等多层效力。 二者各有千秋,相对来说,药膳的门坎更低一些,易学难精。 或许,真是兴趣带来无比动力,又或许东方新恰在这方面,有罕见天资。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食疗师,到如今在药理上的造诣,已不逊于旁的玄胎境界的炼丹高手。 “看来最近一些流言不假,司徒老弟是真的受了伤。” 东方新眉间微皱,露出少许担忧神色。 如果司徒云涛没有受伤,要化解龙虎冲击,可以更加从容,不动声色。 要是司徒云涛真受了伤,这一道菜吃下去,也该有些立竿见影的效果。 可从刚才表现来看,他确实受了伤,吃了菜之后,气息却没有明显释然,只怕是那种伤到玄胎根基的顽固伤势。 这种伤,靠寻常丹药药膳,就没有多少用处了,还得靠时间疗养。 “我这里原本有一个大好消息,只想跟司徒老弟分享,但前几天先传闻说,世家要在鹿鸣湖搞祈福大典,如今又坐实你莫名受伤之事,只怕接下来人心惶惶。” 东方新摇摇头,“看来那个消息,就不能只在你我几人间流传,要拿出来,给大家都提提气了。” 苏寒山好奇:“什么样的好消息,有这样大的效力?” 东方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笑着解释道:“前一阵子,有一个叫做海无病的人,拜访长乐山房,谈吐非凡,气宇轩昂。” “我跟他深谈几番,试探出来,此人跟司徒世家有仇,是依附在上任郡尉麾下的小家族,后来上任郡尉调走,他家倒霉,凄惨破家,流亡外地。” “本来像这样对司徒世家有仇怨的人,数不胜数,微不足道,但此人运势不凡,几年前东海九郡发生梁王之乱,天命邪道,朝廷大军,当地教派和被朝廷征集的各方高手,把沿海地区厮杀得一片狼藉。” “很多人趁机冲击府库,大肆搜掠,也不乏有半路被伏击,与敌同亡在外的,死伤虽多,却也有不少豪杰,趁势而起。” “这个海无病,就在那场大乱中突破到了玄胎境界,念及他亡父亡母教诲,经常关注雪岭,前些时日,万川皆红,被他看出可能要有局势变化,因此回来查探有无报仇良机。” 苏寒山听得若有所思,唇角微笑,说道:“东方老哥,这似乎太巧了一点。” 东方新哈哈讲道:“他的来历我查过,跟他所说相符,一切事件动机也都正常,但确实如今时局敏感,谨慎为上。所以我想,正好凭司徒老弟的人脉,再查一回。” 想了想,东方新又补充了几句。 “此人非但是玄胎境界,而且早就精研秘术阵术,造诣极其深厚,进入玄胎时间虽然不长,战力也不可等闲视之。” “假如真的没有问题,我们得此强援,就实在是解了燃眉之急,人心可以稳固,后面应对司徒世家汹汹来势,也更有底气些。” 苏寒山思忖一番,点头道:“我会让人全速详查,如果没有问题,就借老哥的长乐山房办一场聚会,让这位海先生与我们认识认识,我也另有一件好消息宣布。” “哦?!” 东方新明显十分好奇,却没有刨根究底,豪气一笑,细问了问苏寒山对刚才那道菜肴的评价,拼了几壶酒,便起身告辞。 苏寒山送了他几步,回来之后站在桌边,慢悠悠倒了两杯酒,分了一杯给马连波。 “那个海无病,你怎么看?” 马连波捏着酒杯,斟酌道:“确实很巧,但恕我直言,当年大人回到雪岭,表现出跟司徒世家不对付的姿态,在很多人眼中,要远比这个海无病更蹊跷。” 哪有那么巧,刚好就是一个跟司徒家有怨的旁支子弟,拜入了天都。 刚好就是这个人,在天都脱颖而出,成为真传。 刚好在这个人得到燎原峰撑腰的时候,上一任郡尉认栽调走了,他得到朝廷授职,直接走马上任。 当初,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觉得这是司徒世家,苦心经营多年,使了多少手段,趁着大楚愈见衰颓之势,把朝廷一次次伸到雪岭里的爪子,给替换掉了。 从此,司徒世家不管明面如何,暗地里必定要成就一方铁桶江山,达成某些世家的前例。 结果,司徒云涛却真跟司徒世家斗到了现在。 这么一比,海无病的所有经历,包括回来的这个时机,都显得无比正常,符合一个玄胎高手该有的眼光和魄力。 “所谓料敌从宽,料己从严,如果真是我们走运,当然最好,但这个人,你还是要尽力查一查。” 苏寒山说话间,喝了一口酒,看着杯底浅浅的琥珀色酒液荡漾,波纹柔软,把白色的瓷杯内壁衬得愈发洁白光滑。 不自觉间,他就想起地煞真火,炼土石为琉璃,凝真火如浆液,种种奥妙,悉数在心头流转,又沉浸到武功的推敲之中。 ……………… 夜色降临时,月光照在雪岭郡城的中央。 那里是司徒世家的府邸,但任何一个看到这座府邸的人,都会明白,那根本不能用宅院住处来指代。 完全是一座城中之城! 雪岭各地繁华的景象,在这里都可以看到,其他地方买不到的高档货物、稀奇事物,在这里也可以找到。 很多司徒世家的亲眷,一辈子都不用走出这座府邸,就可以满足他们平日的诉求。 虽然还是有很多同族中人压在他们头上,但是只要恭顺一些,认清尊卑,不要质疑家规,所获得的享受,至少跟外面的人相比,已经是十分豪富。 在这里,随便一个司徒家家老的话,都比皇帝管用太多。 而远比那些家老更高贵,整个宫城这一代的主人,以万里雪岭来供养这座府邸的。 正是雪岭郡守、司徒家主,司徒朗照。 此时此刻,司徒朗照正在一座灯火通明,处处飘动花香的庭院深处,与人举杯对饮。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吴家家主吴人庸,也是玄胎境界的高手,与司徒朗照的夫人吴慧茹,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 “基本可以确定了,司徒云涛确实受了伤,而且伤势不轻,短时间内难以痊愈,真是天助我也。”< 第207章 长乐山上,击掌为誓 《我欲九天揽月》全本免费阅读 万里雪岭,连名称中都有一个雪字,显见得雪是常见之景,一年中有五六个月,都能见到霜雪素白,久久不化。 中土别的地方分一年四季,这雪岭,却好像只有两个季节。 一旦到了江河化冻,霜雪无痕之后,就说明东海上的暖热之气,已经浩浩荡荡,翻过重重山脉,覆盖到北方雪岭之中,即将进入夏季。 尤其是在长乐山,夏天的景色会比别的地方维持得更长,来得也更早。 那些即使在最冷的天气里,也只是被积雪覆盖,而并不会雕零的大叶树木,在近来大亮的日头和暖风之下,焕发出生机更加浓郁的暗青色。 那些枝干嶙峋的树木,则在风中肆意挥舞着新生出来的万千嫩叶,部分枝头,已经垂下了如风铃般成串的淡色花朵。 荒草地上,也生出了素雅的野花。 连上山的石阶缝隙里面,都能够瞧见一两抹青青草色。 黑色的皮靴踩在石阶之上,裤腿碰到了旁边的一株细茎白花,将花叶压弯。 只要稍一松劲,这朵白花又会弹直,但皮靴的主人却站在了那里不动,回头看去。 这是一个头上铁簪斜插,大眼红鼻,胡须潦草,身穿斜领蓝袍,背负一把长剑、腰挂两个酒葫芦的男子。 “阿萝掌柜,久违了!” 他朝山下岔道上走来的一行人拱手,满面笑容,“贫道总是喝酒误事,还担心今天又来的晚了,一见阿萝掌柜,心里这块大石总算落地,看来今天是赶了个巧。” 那一行人中,领头的是个墨绿长裙,云鬓高堆的美妇人,后面跟着的亲随却是几个老婆子和目光机警的敦实汉子。 “九酒道长,如果遇到这样的大事,还能坦然品酒酣睡,浑然忘了时辰,阿萝倒真要叹服。” 美夫人浅笑道,“久违云云,却不敢当,七日之前,道长还在我店里搬了一马车的酒,如此大主顾,总令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记忆犹新。” “哈!” 九酒道士摸上了腰间的酒葫芦,微微摇头,“掌柜店里是好酒,长乐山房的酒,更是扬名万里,只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那个品酒的心情。” 阿萝掌柜也走上石阶,抬头望去,轻声道:“这些年,郡尉大人手段高超,真斗得住司徒世家,咱们日子也松快不少,要是又回到一家独大的时候,咱们无论是卖药卖酒卖人力,可都别想赚到现在这个价了。” 九酒道士眉间闪过一丝忧色:“云涛老兄,跟前几任郡尉不同,手段虽更高,斗得也更狠,要是这回他落败,我们这些跟着他摇过旗的人,要考虑的,只怕就不是能不能赚,而是要看选什么时候逃亡了。” “嗯。” 阿萝掌柜思索道,“按长乐山房的口风,这回是有好消息要宣布,咱们先上山去看看吧。” 九酒道士也看向山顶,点了点头,终于继续迈步,那朵被他压弯的小花弹直了身子,在风中摇晃。 众人上山之后,自有长乐山房的弟子来邀请他们去入座。 今日的宴会,就在一座泉水旁边,地势开阔,阳光明亮,四面八方,摆放桌案坐垫。 坐在这里,向北望去,能够直接眺望鹿鸣湖,更远的雪岭郡城轮廓,也若隐若现。 道士和掌柜坐在邻近之处,没过多久,就陆陆续续,又有十几拨人上山。 人虽然不算太多,但已经可以代表雪岭郡治近半数势力的动向。 在这片广袤的平原,郡治之地中,单独一个天梯高手,要想自己开办武馆、开宗立派的话,是没有多少竞争力的。 反而会卡在一种既容易引起别人忌惮侧目,又比较容易被拿捏示威的尴尬境地,会碰到的是非烦恼,比气海境界的人还要多。 如果不愿前往其他各县开创自己的基业,那么只有投靠大势力,或者拉帮结派,打拼出一席之地。 今天到场的这些人,哪怕是像九酒道士这种,看起来孤身赴宴的,在他这一个真形高手背后,也代表着另外两位真形和好几位天梯高手的意见。 眼看众人来得差不多了,等在泉水旁边的几名长乐山房弟子,取出茶罐,现泡香茶。 阿萝掌柜秀气的鼻尖微微一动,诧异的向旁边看了一眼:“竟都是用的醒骨茶?!” 九酒道士原有些微焦躁,准备摸酒葫芦的手,也松了下来。 他虽说嗜酒如命,本人却是雪岭茶帮的头领,与茶帮高人合研秘制的“醒骨茶”,闻名遐迩。 用之配白盐,能破迷药、破幻术、伤阴魂、吓退水生精怪,用之配白糖,能治烦乱、治梦寐,治肝脉损伤,直接泡茶汤,也能滋养手三阴经脉。 但是茶帮每年自留的醒骨茶,远比不上他们卖出去的分量多。 像长乐山房这样,每人每桌来一整壶的最上品茶尖,茶帮自家也未必做得出来。 茶香味道,散布到整片场地间。 之前很多眼神转动,悄声商谈的人,都在这种香气之中逐渐放下了几分心绪,眉头舒展开来。 等到香茶奉上,这些人就纷纷举杯品尝,发出不一而足的细小喟叹之声。 九酒道士连饮了三盏下肚,赞道:“不愧是长乐山房的人,纵然我自己煮茶,这茶和水的分量,茶具,茶壶的材质,都没有这么恰如其分。” “要不是醒骨茶本身的品质绝佳,我山房里面这些人弄起再多讲究来,也只是装腔作势,白瞎罢了。” 东方新的声音传来,哈哈笑着,从风铃花树之间走出。 “不过,也还是请诸位朋友,给我长乐山房留点面子,不要全把肚皮用在饮茶之上,稍后还要品一品我们长乐山房的新菜。” 九酒道士连忙客套两句。 但更多人的视线,都已经放在东方新身后走来的那群人身上。 那几个人里面,有头发花白,身穿黄色道袍,背微微弓着的老婆子,手握一根比她人还高些的红木拐杖。 此人正是黄塔观观主,玄胎境界的铁英散人。 另一边则是玄袍焰纹的“司徒云涛”和马连波。 还有一人,头顶绾发结簪,戴芙蓉冠,额前发丝中分,五官端正,貌若盛年,俊雅中带了几分庄肃之意,身穿杏白衣袍,腰间环配叮当,翩然出尘,不染浊氛。 东方新察觉众人视线,笑着为众人引荐起来。 司徒云涛和铁英散人等,当然不用多做介绍,各自拱手,引得众人齐齐还礼之后,就在泉眼旁边,落座而去。 真正介绍的,还是那个陌生男子。 “这位海无病海兄弟,当年也是我雪岭人士,后来因为一桩变故,被大仇家迫害,远走东海之滨。” 东方新语带感慨,“好在他天纵之资,气运非凡,在东海九郡,磨练出一身超绝武艺,更兼通秘术阵术,于数年前,修成玄胎。” “这次回到雪岭,一来是要向那个大仇家报复,二来也是要看看祖籍之地的山川风景,有心跟故乡之人结交,恰逢我这里办场宴会,就请他也来,与诸位同道亲近亲近。” 海无病上前与众人见礼。 随着他这一步跨出,众人都感觉呼吸微缓,心头好像有一层滔天大浪压了下来。 但在触及他们心神,引起他们反击之前,又骤然散去,化为拂面清风,反使人神清气爽。 这并非示威,而仅仅是证实了属于玄胎高手的境界气质。 今日来到长乐山房的宾客全都为之动容,匆匆还礼,心里思绪起伏,有了几分惊喜之色。 雪岭最近暗流涌动,司徒云涛又闭门谢客。 他们这些参与了司徒云涛阵营的人,难免惴惴不安,想不到今天在长乐山房一聚,不但见到谢客已久的司徒云涛,还发现他们这边多出一个玄胎强者。 刚才介绍之中提到的什么大仇家,虽然没有明说,但大伙儿也都猜得出来。 能让一个人修炼到玄胎境界之后,过了好几年,才考虑回来报仇,还要先加入司徒云涛的阵营,这个大仇家除了司徒世家之外,还能有谁? 有些资历老的人已经想起,上任郡尉在的时候,麾下各个派系里面,就有一个海家。 上任郡尉投子认负,调迁他处时,司徒世家总也要明确表示一下自己的胜利,海家就在那群被用来显示战绩的倒霉蛋之中。 诸如九酒道士,想起当初那个让自己都没什么印象的小家族,再看眼前这位玄胎强者,惊喜之余,又不禁多了几分唏嘘。 “不瞒诸位,我离开雪岭之时仍是少年,这么多年下来,对雪岭的思念之情,着实不多,至少远比不过仇怨之心。” 海无病说话很直,“但是见到今天在场这么多同道之人,我对故乡才多了几分敬重。” “司徒世家再怎么横蛮霸道,我们雪岭中,总是有傲骨不屈之人,敢与之相抗。” “我该敬诸位一杯,更该敬这一任的郡尉,云涛兄!” 长乐山房的人见机送上好酒。 苏寒山一直在观察海无病,无论是情报调查的结果,还是从林子里碰面到现在,都没有看出分毫异样。 他捏起酒杯,算是受了对方敬的这一杯酒,饮下之后,心思暂且从对方身上移开,环顾左右,自己又倒了一杯,说道:“我们这些人跟司徒世家的恩恩怨怨,不必复述。” “总而言之,他要独尊独贵,就要打压咱们,咱们要不肯背井离乡,逃亡在外,又不肯屈心从之,就只能对抗。” “这些年,我自认郡尉府带着大家做的也算不错,但最近万川皆红,朝局有变,司徒世家蠢蠢欲动,我却只是坐守不出,让诸位担心了,我该自罚一杯。” 苏寒山喝了那杯酒,空杯向外,笑道,“我今天就借东方老哥的这个机会,与大家说个分明。” “祈福大典这件事情,看似是司徒世家不经商量,就要强行圈走我郡尉府旁边的一大片地方。”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祈福大典是为陛下祈福,我身为朝廷命官,当然没有理由阻拦。” “这并不代表,我不敢继续对抗司……” 苏寒山话没有说完,突然被山下传来的一阵大笑声打断。 山上的人脸色微变,很多人听出,这是司徒朗照的声音。 笑声原本还在数里开外,须臾之间,就已经到了山脚下,转瞬之间,又到了山顶。 司徒朗照身穿一件绣有星辰图案的紫色长袍,金冠黑髯,凛然威风,踏足在场地边缘,草坪之上。 吴人庸在他身侧,蓦然现身。 他们两个明明处在宴会场地的边缘处,可是一现身之后,就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好像那处边际,反成了无可置疑的中心。 而这些参与宴会,商谈大局的各方势力首脑,则只能沦落为不重要的边缘人。 “我刚刚依稀听到,云涛贤弟,原来是赞成这次祈福大典的?” 司徒朗照以手抚胸,“今日也巧,来了这么多雪岭郡城中的头脸人物,想必在这个场合下,云涛贤弟所说的话,不会是假。” “哎,这可真是让为兄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云涛贤弟一直对祈福大典的事不做表态,让为兄心中非常忐忑,还以为云涛贤弟对陛下有什么不忠诚之处呢。” 苏寒 第208章 星霜覆地,地狱上抬 《我欲九天揽月》全本免费阅读 就在司徒朗照运功的刹那,在他头顶上空,大约百丈的高处,突然暗了一块。 地面上、山头上的人抬头看去,就仿佛是晴朗的天空中,多了一块不规则的夜幕。 这夜幕还在极速扩张,遮蔽日光,很快就使大半个山头都暗淡下来。 武者修炼到玄胎境界的时候,凝聚的玄胎种类不同,所侧重吸收的天地元气种类也不一样。 在战斗中为了做到更精妙的操纵,往往还要把那些杂乱的天地元气,转化成自己最擅长运用的那一类元气。 司徒朗照的玄胎名为“星罗飞梭”,最擅长驾御的当然是星光元气。 如今虽然在白天,但太阳本来就是距离人间最近,最强大的星辰,他在玄胎境界中的造诣,已经深厚到可以化晴天日光为夜色星光。 当这片夜幕笼罩了整个长乐山上空的时候,星光在夜幕中浮现,一颗颗星子,光色各异,如云如团,乍一看去,仿佛组成了一座箜篌的轮廓。 在北天星河之中,织女星所处的那片星区,便形如箜篌。 这个星象一旦形成,山头上所有人,都感受到莫名的清凉,空中自然而然产生无数光点。 宛如一场洋洋洒洒的雨雪,飘落下来。 山上这些人全都属于司徒云涛的阵营,本来心中就十分警惕,见状哪敢怠慢,纷纷运起护体真气对抗。 那些星寒光点飘到他们身边,却没有展现多少攻击性,顺着护体真气就滑落开来,钻入地面。 人没有事情,地面却好像积累了一层层的微光,持续向下沉淀。 场中那口热气腾腾的泉眼,也被这层光辉覆盖,恰如一抹霜色,封住了所有热力。 九酒道士见多识广,发现泉水不再有热气升起,立刻就明白过来。 “这长乐山虽然是一座死火山,已经不再有大规模喷发的能力,但是地下还存有比别处更明显的地火热力。” “司徒云涛的功法探究地火奥妙,在这里动手的话,举手投足间自然就能勾动地火。” “司徒朗照这一手,借烈日精气化为星寒之气,侵蚀入地,暂时隔绝山中热力与地表的联系,整个过程竟然只在弹指间促成,不愧是多次与司徒云涛争锋,也没有落过明显败绩的人物。” 九酒道士心里这些念头转的很快。 在场的另外几位玄胎高手,当然要比他更早体会到司徒朗照的用意,神情间都或多或少流露出几许忧虑之色。 苏寒山迈步向前,这时才走了三四步,天空已被夜幕取代,地面已被星霜覆盖。 “哈!” 他心中也颇为新奇动容,念头电转瞬变,脸上却只是一笑,右手骤然抬起,向身侧地面一拍。 这一掌,并没有溶解地面星霜,破坏星寒之气的封锁。 恰恰相反,他这一掌竟然收敛了所有的火元热力,只剩一股浑浑地煞之气,质如土石,不分冷热。 雄厚无比的力道,顺势而为,用隔山打牛的精妙手法,混合着地面星寒之气,形成更剧烈、更快速、更深入的力量,去镇压地火。 倘若这个时候,有人具备直接观察各色元气的视野,从远处侧面来观看长乐山,就会发现。 灰色的山体上方,黑蓝二色交织的一层界限,正在极速下降,朝着灰色山体底部的熔岩红光,冲击过去。 司徒朗照原本只是想要在长乐山顶表面,暂时形成一个隔热层。 苏寒山这一掌,却让无形无质的隔热层,加速向下渗透,对熔岩地火形成强烈刺激。 熔岩红光在这股刺激下,稍微下沉、收缩、变形,随后就向上反弹了一波。 这反弹只是一波晃荡而已。 毕竟是死火山,熔岩无法钻透山石地层,不可能出现喷发现象了。 但是这一晃荡,已经突破上方隔热之力,引起整个长乐山范围内,地火元气的变动增长。 而在山顶上。 绝大多数人所能感受到的,就是苏寒山那一掌刚拍下去的时候,方圆数里的地面,就突然应激,绽放出红彤彤的光芒。 无论山间草木,人脸衣裳,桌案瓷器,全被照的红彤彤一片。 司徒朗照在星寒之气加速下沉的一瞬间,就知道不对,抢先出手。 红光绽放之时,他已经直接出现在苏寒山面前,一掌之下,裹挟刚刚吞吐日光精气,积攒而来的力量,混合玄胎功力,喷薄而出。 苏寒山眸光一抬,手掌扬起的过程,跟红光绽放的过程,完全同步。 山势地火,浑然一体! 咚!!!! 两人两掌相拼,山顶地面微微一晃。 嘭嘭嘭嘭嘭嘭,山上从近到远的一口口温泉泉眼,陆续炸出水柱,浪花喷涌,热气呲啦呲啦,弥漫开来。 距离山顶百丈高的那一层夜幕,蓦然被冲破,烟消云散。 司徒朗照的身影飘飞出去,脚下接连在空中踩出几团气爆云朵,稳住身形,悬空不落。 苏寒山缓缓收掌,山上红光随之褪去,草木土地恢复本色。 除了山上的气温比之前高了不少,仿若来到了酷暑时节,不少草叶树叶,微微卷曲起来。 整个聚会场地里面,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破坏。 纪不移和马连波对视一眼,都按捺着心中又惊又喜的情绪。 当真想不到,这个小家伙,短短时日内,驾驭云涛的身躯,就能硬扛司徒朗照一掌,不露败相。 “我说了,击掌为誓,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苏寒山甩了甩右手,负在身后,脚下屹立不动,淡然说道,“鹿鸣湖当然可以用来办祈福大典。” “不但要办,还要大办特办,我们郡尉府也要参与进来,场地周边的安整筹备,就由我们郡尉府的人手,连同在座的诸位民间义士,一起出力。” “到了祈福大典当天的组织、接待,所用礼器、祭祀等等,再请郡守大人费心。” 司徒朗照盯着苏寒山,眸光转动不休,始终有点摸不准,刚才那一掌之中,对面展露出来的状态,究竟算是有什么程度的伤势。 “呵呵,云涛贤弟有这个想法,为兄当然不会拒绝。” 司徒朗照还是摆出了笑容,“不过要在鹿鸣湖沼泽中,短时间内搭建场地,除了木石夯土之外,非用大量铜铁为支架不可。” “郡尉府的游击兵马在山中绞杀精怪,兵甲器械换用很多,库存应该不剩多少了。” “在场其余各家,似乎也没有在铸造之上格外有心得的,不如还是调换一番,筹备事宜都由郡守府来管,到了当日,再请郡尉府的一同露脸。” 苏寒山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山下:“铸造库存等等,就不劳郡守大人费心了,我这里却还有一位老友,愿意倾力相助。” 众人朝他所望的那个方向看去。 山下隐约有两道人影疾驰而来,跨过水泽,奔掠上山。 如九酒道人等,在雪岭做惯了生意的,很快认出那两个人身份,诧异万分。 “怎么会是他们?” 山路石阶上,传来两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快速靠近的同时,一起呼喊。 “飞流剑宗,宋飞烟、元歌,奉宗主之命,特来拜会云涛郡尉,商议共同操办祈福大典之事。”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到了山顶场地,面对众人,各自拱手为礼。 果然是飞流剑宗,外事堂的正副堂主。 司徒朗照眉头微蹙,抚须望着那两人。 吴人庸更是脸色一沉,直接开口说道:“我们前两日刚派人给柳兆恒送的请柬,他也在与会宾客之中,当时却没有听他说,有心要参与操办此事。” “你们当真是奉柳兆恒的命令前来吗?” 宋飞烟脸上堆笑:“吴家主这话说的,莫非我们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假传宗主号令不成?” 元歌应声道:“熊心豹子胆我倒常吃,假传号令的胆量,我还真没有。” “柳宗主跟我是多年的好朋友,其实我们私下里都以师兄弟称之,常常互相帮忙。” 苏寒山笑着说道,“大约是对外人,没有那个交情,不好直说,但跟我郡尉府合作,他是很有此心,也有此力。” “飞流剑宗的铸造之术,满山库藏,想来也足以胜任这一回筹备祈福大典的事宜吧?” 司徒朗照扫视在场众人,尤其盯了宋飞烟和元歌一会儿。 “呵,呵,哈哈哈!” 司徒朗照硬笑了几声,道,“好,那筹备祈福大典前半段的事情,就由贤弟负责吧,后半段我们再来参与。” “后会有期!” 他招呼了吴人庸一声,飞向山下。 没过多久,两人已经飞出数百里。 “明明以各方面的消息来看,他都伤得不轻,怎么还能接下你一掌?” 吴人庸不解,“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伤是肯定伤了,而且应该真是损到根基的伤势。” 司徒朗照此时已经想通,笃定的说道,“他的地火吼圣真经,虽然有刀剑拳掌四路神功,但平时最常用的是拳法。” “强行造生地火,裂土为焰,填充精气神,打出刚猛无俦的拳劲,这才是他贯彻最多的武道路数。” “反观他今天那一招,顺水推舟,借势而为,虽然同样不失强硬,到底不如往日的底气足。” “如果今天换个场合,没有外人干扰,再打下去,我有八成多的胜算,而从前交手,我只有四成四分半的胜算。” 星罗飞梭剑诀,本来就配合星罗算法。 司徒朗照从前跟司徒云涛交手很多次,常在空闲时,反复的演算两人之间的胜率。 面对完好的司徒云涛,有四成四分半的胜算,这个精确的结果,是他字斟句酌,再三推敲而成。 吴人庸听他讲过很多次这个数目,道:“真受伤,是好事。可山上多了一个陌生 第209章 盘诛八阵,绸缪将至 《我欲九天揽月》全本免费阅读 海无病说话间,将手上的那叠阵图展开,铺在面前的桌案上。 众人都围拢过来查看。 《地火吼圣真经》中,并不含有多少阵法内容,但苏寒山看过苍天演化版的阴符六韬之法。 纵然受限于自身境界,自己布置不出足以威胁玄胎的强大阵法,粗略的眼光,还是有的。 图纸上记载的这套阵法,奥妙非常,威力惊人,只凭这一套阵图详解,价值恐怕比起正常玄胎境界的功法还要更高。 东方新亦有所感,惊讶道:“这、这是什么阵法?好利害的阵型杀招!” 在座众人之中,以铁英散人在阵法上的造诣最高。 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点在阵图上,这个老婆婆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轻轻循着阵法线路移动。 “盘诛,八阵卷!” 足足大半刻钟之后,铁英散人才回过神来,读出了阵图边角处的一行小字。 “原本要做筹备的话,阵法这方面,肯定是老婆子我负责,可不得不说,这套阵法比我之前预想的阵法,高明不少,威力应该会更大。” “只是这阵法的风格……” 天底下万般阵法之中,与八卦之道相关的理论,是一大核心派系。 铁英散人主要研究的阵法,也是以八卦之道为根本。 不过,中土比较主流的八卦阵道,讲究的是多种元气的共同运转,卦象互叠衍生,变化无穷,以呼应天地之势,巧妙生克之法,来压制对手。 而这一卷阵图中透露出来的八卦之道,主要讲究的是对环境方位的误导扭曲,力量方向的偏差挪移。 对于元气本身的属性变化,倒是没有太多涉猎之处。 这样的阵法,一旦运转起来,内部没有多种属性的自然反应、协同变化,整个阵势必然难以持久,对于布阵的材料消耗,也非常剧烈。 但好处在于,省去了元气变化的所有步骤,哪怕入阵的只有一两种单调力量,也能贯彻运转,把阵法威力,极速拔高到最巅峰的状态。 “这样的阵法,并非武学正宗炼气之道,应有的气象。” 铁英散人说道,“传闻中,中古时期,八卦之道流传到东方海外洲陆后,因为当地精怪横行,妖孽频出,怪物竟然比人多,演变出来偏激风格,倒是与这套阵法,有些相似之处。” 海无病说道:“这卷阵法,是我在东海一伙残兵身上得来,想必是梁王昔日坐镇东海之滨,也通过海商生意,搜集到了海外洲陆的许多宝物。” 铁英散人点头,手指轻轻按着羊皮阵图的边角处,颇为珍重,仔细端详。 “倒也未必是从海商所得。” 纪不移忽然开口,“当年东海九郡中,有三教一王的说法,一王当然指的是梁王府,而三教,指的是天命教、获麟书院和众生相三大教派。” “天命教密谋造反,势力庞大,自不必多说。获麟书院门人虽然不多,却大多是白首穷经,养气浩然的大儒高手。” “众生相则最为神秘,据说是海外漂流而来的一支异人所创,教派风格,似佛非佛,似道非道,常常接取杀手生意。” “当年我宗门被灭时,那群老仇家,就请动了众生相的杀手……” 纪不移语气微顿,想到伤心处,目光深沉的落在阵图之上,缓缓说道,“我对阵法仅仅粗知一二,只看阵图,倒还没有察觉,听铁英散人讲解后,才想起来,那群杀手所用的阵法路数,似乎就与这阵图,有些相近之处。” “众生相?” 海无病讶异道,“这个教派的大名,我也听说过,只是当年没有机会接触。传闻众生相曾经被梁王请动,刺杀太师,被太师施法诅咒,反杀高层后,追索寻得总坛分坛,派兵围剿,覆灭得比梁王府和天命教还要快。” “他们的阵图,竟然出现在梁王府的残兵身上,呵呵,想来那梁王府当初作为,也跟司徒世家行事风格一般,太多龌龊。” 海无病说着说着,便面露冷笑,讽刺起司徒世家来。 东方新只顾感慨了一声:“东海九郡这几年虽然乱,但也真是处处机遇啊,如此厉害的阵图,竟只被一群残兵持有。” 苏寒山在旁有意无意的观察着,此刻说道:“既然诸位都对这套阵法的威力极为认可,那我们就在筹备场地时,暗中布置这套阵法吧。” 想布置出《盘诛八阵卷》这套阵法,先要有八八六十四根铜柱,再铸造八八六十四根铁桩,在铁桩表面刻满咒语花纹,引气洗练,分别安置在铜柱内部。 到时候,再打入场地周边的各个方位,构成阵型。 “材料库存方面,飞流剑宗会提供,至于整个铸造过程,以及实际布置,就得请海兄和铁英散人亲自参与了。” 苏寒山笑道,“海兄,散人的阵法造诣,在我们之中当属最高,请她助你一臂之力,你不会嫌弃吧。” 海无病连忙说道:“不敢。我虽然也懂阵法,但这套阵图是我奇遇所得,这回也是第一次尝试布置,正需散人这样真正的阵术高手来相助。” 铁英散人这位老婆婆,跟东方新那样重视门派利益,才选择站队司徒云涛的心态,有所不同。 她当年有个丈夫,跟司徒世家昔日那位玄胎长老,算是同个辈分,从年轻时就处处竞争,后来比斗落败,被对方极尽羞辱,回来之后愤而闭关。 伤势未愈,心境不稳,如此闭关突破,本来可能还有一半的成算,也只剩不到一成。 结果他不但闭关失败,还当场身亡。 铁英散人因此拜入黄塔道观,成了带发修行之人,心中恨怨,幽藏多年。 司徒云涛展露足够手段,跟司徒世家抗衡之后,铁英散人站到他的阵营之中,即是态度最为坚定的一个。 让她全程参与阵法材料的事情,苏寒山比较放心。 铸造场地,也不用到别的地方另外去找,长乐山房就是个好地方。 众人商议妥当,事不宜迟,命元歌回去传信,从飞流剑宗押送铸材原料过来。 苏寒山、纪不移与马连波,则与山上众人道别,先回返郡尉府上。 长乐山跟郡尉府之间,相隔不足百里。 回到郡尉府,司徒云涛的院子里面,苏寒山才吐出一口气,神态松弛下来。 “纪兄,周围没有耳目吧?” 纪不移凝神感应,摇了摇头。 苏寒山彻底放松,右臂衣袖突然开裂,从手背到手肘之上,延伸出数条伤口,有鲜血渗出。 马连波一惊:“你受伤了?” “只是伤了手三阳经脉和督脉,右臂的血肉有损,以这具身体的素质来看,很快就可以恢复。” 苏寒山道,“只不过这些淤血中,含有司徒朗照的掌力,必须释放出来才好。” 纪不移并不惊讶:“司徒朗照上手就是十成功力,虽然只是一掌,但你表面能够撑住,未露破绽,已经是了不得了,要是真的一点伤都没受,那才说不过去呢。” 他一挥手,将地面血迹吸入掌间,手掌一捏,将之抹消。 “计划至此,也算步入正轨了。” “云涛的计划重点在于,让司徒世家的人,主动去找柳兆恒。” “如果柳兆恒先去找他们结盟,司徒世家的人可能有诸多怀疑,试探,防备,太过麻烦。” “但是人心就是如此,换成司徒世家的人主动找过去,草蛇灰线,蛛丝马迹,甚至动用早年布置在各处的暗桩,费心费力,三请三让,最后才终于争取到柳兆恒的臂助,他们就不会有余力怀疑,只会感到一路艰辛的回报,为之满足、自信。” 纪不移笑了笑,说道,“云涛这些年,时时刻刻隐藏自身实力,九真一假,为的就是如今亲自跟他们演戏,想来等司徒世家找过去的时候,他心中一定很高兴。” 苏寒山也不禁笑了一声。 从前跟司徒云涛打交道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庄重成熟的一面。 但从戒灵中得到情报的时候,居然发现,司徒云涛会给戒灵每一天的记录做评语。 “今天做的很好,东方新送的菜越来越真诚了,我果然人缘绝佳。” “盘算这么久,终于帮老婆婆砍死一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日行一善。” “又收了一个奸细进来,还对他笑了,可惜真心不能换真心,就当日行一善,施舍他了。” “司徒世家还不明白吗?我既不想当你们家儿子,也不是非 第210章 正南秘谷,星罗神剑 《我欲九天揽月》全本免费阅读 鹿鸣湖往东南数十里,就是长乐山,从长乐山开始继续往南的话,平原地貌就不复存在,又是丘陵深壑,险峰山谷,云雾渺渺,终年不散。 星夜时分,司徒朗照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雪岭郡城,驾云飞出平原范围,绕开鹿鸣湖后,又向正南方向飞了两百里,才缓缓降落。 这里有三座险峰,相对而立,高度相仿,悬崖峭壁都如同刀削一般,中间空缺处,正好形成一座极深的幽谷。 司徒朗照从上方降落下来,穿过谷中灰黑色的云雾瘴气,就发现周围寸草不生的峭壁上,多了数不清的光点。 那不是萤火虫,萤火虫的数量,绝不会有那么多,光色也不会有那么稳定。 那更不是天然会发光的矿物,因为矿物光点,绝不会像这样悠哉悠哉,乱中有序的移动着。 那是剑气! 每一道剑气,都凝聚得如同针尖大小,长久不散,寄托在大地山壁之中,数量多到密如罗网,运转时,犹如雪夜星河。 这是司徒世家《星罗飞梭剑诀》的最高杰作,是他们家的老祖宗,亲自排布出来的剑阵中枢。 不错,司徒家的老祖司徒道子,最近根本就没有留在郡城之中,而是一直在雪岭南部的山间留连行走,每到夜晚,就停留在这座山谷内。 这座山谷底部,乱石横生,堆叠无序,看不到一点高大的树木,最多只有齐腰高的乱草杂枝。 但这些看似平凡的荒草矮树,到了晚上,质感就会变得像夜明珠一样,散发出各色光辉,其中以青、绿、蓝居多。 还有散发出同样质感的各类小虫,时不时的飞到半空,相互嬉闹。 整个山谷底部,被照得如梦似幻,瑰丽莫测。 山谷中央有一汪池水,也是蓝汪汪的,慑人心魂。 司徒道子黑发垂腰,须眉浓厚刚硬如刀,身穿绣满了北天星斗的长袍,正在潭边乱石之上打坐。 “老祖!” 司徒朗照在他背后停步,行了一礼,说道,“我查出飞流剑宗传法堂堂主等人失踪,秘密打探良久,动用暗桩,得知柳兆恒原来一直在觊觎他宗门附近的一座剑坟遗迹。” “前不久,剑坟遗迹中跑出一尊剑道傀儡和一批剑灵,被他视为打开遗迹的最大契机,可傀儡虽然被他抓回,剑灵却被司徒云涛夺走,还趁势抓走柳志成等人,要挟他合作。” “我暗中拜访,费尽口舌劝说,终于说动他,愿意到时候在祈福大典上倒戈一击。” 司徒道子声音沉厚响亮,犹如壮年男子,头也不回,随口问道:“你是怎么劝的?” “我允诺了司徒世家可以给他的许多好处,声称会尽力助他寻回传人、剑灵等等,他都不动心。” 司徒朗照如实说道,“我换了真话,告诉他他这一次答应合作,等于被司徒云涛摸到了弱点,以后像这样的威胁,还会无穷无尽,同为玄胎高手,就这样俯首帖耳,问他能不能甘心?” “又说起不管司徒云涛答应了他什么,司徒云涛不可能容忍一个势均力敌的受要挟者,实力继续增长,所有的好处就算真的有落到他宗门中的,也必然是对他本人无用的。” “而我们司徒世家有老祖宗在,有足够的底蕴,有更大的气量,一旦铲除掉了司徒云涛的阵营,又有足够多的空位让出来,可以瓜分给他。” 司徒朗照露出微笑,“当时他虽然还是不动声色,但我已经察觉到他的动心,继续摆出许多例子劝他,先后数次,才说服了他。” “嗯,以柳兆恒的性格,看重基业,看重传人,但说到最后还是看重他自己前程,为此其余皆可抛,你劝的路子是对的。” 司徒道子说道,“你只要能说通他,按他的性子,短期内我们就可以用一用,但也不可全然倚仗,还有那海无病,亦是如此。” 司徒朗照应了一声,继续说事。 “那海无病成功混入了司徒云涛的阵营之中,并且已经引得他们同意使用海无病献上的阵法。” “司徒云涛要走了祈福大典前半段的筹备权,却不知一切都在我们的算计之中。” 司徒朗照忍不住对大典当天的事,露出一丝热切,笑道,“海无病对我们的助力,倒是比柳兆恒还要大。” “他献上的阵法,能让司徒云涛等人看不出全局效果,直以为威力强大,不知另有缓冲地脉之效,能助老祖破解地遁太火神符。” “他家师长又曾跟老祖有些渊源,这回更是为求老祖助他化解诅咒而来,我看还是比较可靠的。” 大楚太师当年亲自领兵,镇压梁王叛乱,在军中遇刺,不惜施展《紫微罗天神咒》,咒死了众生相的大首领,更波及众生相在场不在场的全部成员。 诅咒的气息,会让他们很容易被太师的部下搜出方位,各地府衙都要辅助追杀。 所以明明很善于隐匿的众生相成员,被太师部下绞杀的速度,反而比梁王部下更快。 海无病是个幸运之人,原本只是真形境界,被诅咒气息锁定之后,才有机缘突破至玄胎,因此能反过来压制那一抹诅咒。 但《紫微罗天神咒》玄奥非常,不但是武道神念精气的集大成之作,更隐隐牵扯到星斗易数、气运命格,不是单纯力强,就能抹消的。 为了解决这个祸患,海无病才找到了司徒世家。 司徒家并不在乎来投靠自家的人是不是朝廷的通缉犯,他家的星罗飞梭剑诀、星罗算法,也有观星望气、卜算气数的法门。 只要司徒道子亲自出手,就能帮海无病抹掉那一丝深藏的诅咒,从此不用再担心被朝廷中人定位追杀,拿去领赏。 司徒道子之前就帮他加深了对诅咒气息的封锁,约定好祈福大典之后,帮他彻底抹消诅咒,换个身份,成为司徒家的长老。 “你错了。” 司徒道子声音依然缓和,却像是给兴奋中的家主浇了一盆冰水。 “比起柳兆恒来说,海无病这个人更不可信,我跟众生相的渊源,只是一点陈年往事,不值一提。实际上,众生相的整个来历,非常可疑,即使他们在东海九郡的势力被灭,也难保有无后手。” “海无病来到雪岭的目的,绝不单纯。” 司徒朗照惊讶道:“这……既然如此,老祖为何顺他所请?” “恰逢其会罢了。” 司徒道子抬起一只手,湛蓝色的蝴蝶停留在他的指尖。 “即使海无病不来,没有他献的那卷阵图,我也要对司徒云涛动手。万川皆红,大局已变,司徒家不得不思考入局,司徒云涛非除不可,我更要借除他这件事,使我自身修为更上一层楼。” 司徒道子不到百岁的时候,就修炼到了神府境界,在那个时代也称得上天之骄子。 到了神府境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仍然能感受到自身的进步,并不觉得焦躁。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于更高境界的参悟,陷入了瓶颈,无论怎么修行,似乎只是让自己的手段变得更多更杂,而没有办法产生新的质变。 年轻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猛虎蛟龙,后来他觉得自己是鹰隼大鹏。 等到在这个境界停留的久了,不知不觉间,朝廷派过来的郡尉,都已经被司徒世家斗走了好几轮。 威名愈盛的司徒道子,却反而觉得自己变成了囚笼中的老狼,罗网中的蝴蝶。 任凭他怎么闭关,都挣脱不掉那些看不见的枷锁。 所以他要再进一步,已经不能单靠闭关了。 他选择要借气、借运、借势。 “我们司徒世家在雪岭经营这么多年,世家的气运,或者说我的气运,早已经跟万里雪岭相连。” 司徒道子缓缓说道,“雪岭这块地方的好处在于,虽然气候严寒,人口稀疏,其实物产丰袤,险峰秘谷,精怪药材,层出不穷。” “四面各有将军、王府的势力镇守,隔绝外族的窥探,很难出现战乱,在我当年孤身开创基业的时候,这块地方最适合发展。” “但天长日久,世家成了规模,这个地方就显出不足来,向东,被东海九郡所隔,不能直接享受海上贸易之便利,向北,被北方边境所阻,不能与北荒千部浑水摸鱼,大发利市。” “向西向南看的话,我们这块地方,距离皇都中枢最繁华的地方,又实在太远。” “气运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要受限,如同笼中之鸟,不能展翼,无法在我接下来的修行中,提供足够的臂助。” 司徒道子指尖上的蝴蝶飞了起来,但只飞了一小圈,就累了似的,又落回他指尖。 “但好就好在,如今时局变了。” “几年前,我发现司徒云涛身上带着地遁太火神符的时候,就看到了朝局动荡的将来,就已经在谋划这一刻。” “地遁太火,囊括地火心火气运之火奥妙,虽仅以地脉为根,却自有万火相随。” 司徒道子语气中,略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布置这个剑阵,等到时机恰当,在花尾平原对司徒云涛下手,逼他发动太火神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