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纨绔世子联手后》 1. 第 1 章 八月初五,临安正当雨季。 不住的雨点如断线玉珠落下来,雕花木窗外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沉闷刺耳。 不时闪过一道银电,照亮了屋中少女不安的睡颜。 夏夜风凉,榻上的少女额角却出了薄薄一层细汗,眉心紧蹙。 细白的手腕紧紧地攥着身下柔软的锦被,宛如正受酷刑,痛彻心扉。 似乎要将她整个人从头顶劈成两半。 雨势越来越急,院中的芭蕉叶被打得瑟瑟缩缩,众多叶子都缩了卷,唯有一片依旧舒展在风雨中。 因着无遮挡之物,雨点砸得愈发肆无忌惮,然那叶片竟仍丝毫不曾弯折。 不过须臾,狂风散去、雨势渐弱,那片芭蕉叶茎摇摇欲坠,终是难承其重,坠入泥中。 哪怕坠下时,叶片依旧傲然。 又一道银电闪过,屋里的少女猛地惊醒,倏然坐起。 银光霹雳,一双桃花眼在朦胧的夜里愈发明亮,只是漂亮的眸子中却盛满了锐利的寒意。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秦姝意伸出手覆在双眼上,依稀可觉清浅的温热。 她摁向腕间,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垂下眼睫时,心中大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甫闭上眼,种种往事似乎又浮现在眼前,如云如雾般渺然,却又如刀如箭般冷硬。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座凄冷的宫殿,毅然走向那冲天的烈焰。 记忆中,她嫁与萧承豫,成了他的妻,自此二人荣辱系于一处。 一不渴求荣华富贵,二不向往滔天权势,最初秦姝意也只是想和他,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可她渐渐看到夫君藏在眼底的勃勃野心,秦姝意想,自己是真的爱昏了头,才会在先帝磋磨他时,去求父亲作保。 三试及第、风光无限的兄长也因着这层裙带关系,放弃入仕,转而做了三皇子幕僚。 秦姝意的眼角流下一滴泪,顺着她的脸庞聚到下巴上,又滑入衣襟,冰凉的泪不见踪影,只余胸腔中憋着的一簇暗火。 对萧承豫,她自觉问心无愧。 无论是妻,还是臣。 可她心中却蔓生嗔痴怨恨。 恼怒一腔真心,所托非人,其痛宛如剥肤;愧对阖府上下百人,为这桩孽缘陪葬;更无颜面对为她横死牢狱的血肉至亲。 生前短暂的回忆不可控地涌入脑海。 是新封为贵妃的卢月婉闯入冷宫示威,高髻上簪金插玉,愈发显得华贵,那张娇妍的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而她却发髻散乱,被衬得形容狼狈,仰头直直地看着浅笑嫣然的女子,软缎鞋踩在手背上,力道却几乎要将她整只手碾碎。 卢月婉来回用力,听到一声“咔嚓”脆响,才心满意足地撤回缎鞋。 看见面前人拼命忍耐痛意,细眉皱起的清丽面庞,新贵妃讽刺道:“不愧是尚书府养出来的女儿,当真是让人心生爱怜呢。” 十指连心,这双手曾抚焦尾琴、破玲珑棋局,也曾握过削铁如泥的短刃,就这样生生碾碎了。 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宛如她的尊严,瞬间消失殆尽。 秦姝意颤巍巍地站直身子,死死咽下想要痛呼出声的冲动,目光锐利如刀,只冷冷地问:“我父兄和娘亲,到底怎么了!” 饶是金玉堆砌,卢月婉也被女子这凌人的气势惊得顿了一瞬。 她故作掩饰地将手中的茶壶放在桌上,而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平安符,在手中把玩。 平安符看起来已经上了年头,红底金线,绣着朵长势正盛的牡丹花。 秦姝意的眼怔然顿住,讷讷地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卢月婉余光中瞥见她的神情举止,又将那平安符收入袖中,缓缓开口。 “听说秦伯母贴身携带此物,连吊死后都攥在手里,十分珍重。狱卒为了取这个东西,可着实是废了一番力气。” 说完将符掷在地上,她的话残忍无比,却没有要中断的意思,笑盈盈继续往下说。 “姐姐久居深宫,想必还不知道秦大人和令兄的近况,今日午时,在丽正门斩首示众。” 卢月婉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揣摩道:“此刻,怕是尸骨都无人收敛,在乱葬岗被野狗咬的正欢呢,不过老人家黄泉路上有阖府作伴,想来也并不孤单。” 她的语调里还带着江南女子的轻柔婉转,说起话来更如蘸了蜜一般,如今这蜜里却似淬了黄连胆汁,搅得人心中发苦。 秦姝意定了定神,宛如一尊失去生气的木雕,盯着卢月婉,下意识反驳。 “你在骗我,他承诺过只要我还活着,便会保全秦府上下百条性命。” 卢月婉却冷笑一声,柳眉倒竖,将她细细打量了一圈,宛如在看一条砧板上的鱼。 女子半嗔道:“你父兄与皇子余孽尚有勾连,意图谋反,你猜豫哥哥是保还是不保?” 说着转身走向门边,似乎想到什么,她回过头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姐姐知道吗?倘若没有你,令尊和令兄兴许能拼出一条活路也未可知,前几日有人劫狱,他们本可逃命,却为了你,甘愿留在狱中等死。” “秦姝意,你说,你算不算是害得尚书府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呢?” 卢月婉的话如同妖鬼鼓惑人的吟唱,落在秦姝意耳边却似平地起惊雷,震得她身形一僵。 门被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秦姝意眼中只余那片飘然离去的衣角,听得环佩叮当的声音愈走愈远,强撑的那口气散去。 整个人似脱了力,摔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眼睛干涩,早已流不出泪。 可心脏处却似被人拿刀一点点地剜开,刀尖在心脏的软肉上拨弄,末了还要在伤口上撒一把盐。 血肉淋漓,痛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会呢? 她都听他的,不曾寻死,苟且残生。 为什么这样还不够?一定要杀了她的至亲,让她家破人亡才算完满么。 她恍然想起,自己得知秦府谋反的噩耗时,跪在承乾宫门诉冤。 那日也下着大雨,血珠和雨点混在一起,流了满地,而她那相濡以沫的夫君就执伞在不远处看着,不置一词。 多么可笑,拥护新帝的功臣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狡兔死,走狗烹,这就是帝王之道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数日前,萧承豫披甲出府,握着她的手道:“本王欠王妃良多,有朝一日必会弥补,此战若胜,尔便为后。” 可是这才过了多久,她的母家便锒铛入狱,朝臣迫不及待地给她扣上七出之罪,“无子,善妒”,最后竟被贬妻为妾。 这就是他口中的弥补吗? 满口“不得已”地将她囚在冷宫,还刻意隐瞒秦家出事的消息。 秦姝意心下了然,这是想留她一条命,让她浑浑噩噩地继续待在这深宫中。 可惜,他从不了解她。 拼命活着的那一点期待被撕扯,心脏寸寸开裂,秦姝意挣扎着起身,看向桌上的茶壶。 终于还是倒出一杯,无色无味,形如清水,释然般一饮而尽。 入喉灼热,似乎要将人的整个肺脾烧烂。 —— 天色渐晚,夜幕临近。 冷宫里的女子强撑着几分力气,擎着烛台靠近屏风,锦绣雕花的屏风已露出残破之状,却仍是极好的助燃物。 烛油滴在屏风处、薄被里,衣裙上。 秦姝意打开窗户,她吸了口气,正刮东风,风助火势,渐成燎原之态。 注意到屋内情况的侍卫忙将门锁破开,却碍于呛鼻的烟雾,又退了出去,大喊道:“不好了!走水了!快来救人啊!” 秦姝意听到外面人仰马翻的呼喊声,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何必在意她的生死呢? 她只是这腌臜深宫中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罢了。 听到殿外喧闹的声音,她又忽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荒诞之感,好像只是大梦一场。 可身边的热浪温度却高得惊人,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忽然宫外响起一道尖利的太监声,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宫人劝阻声。 “陛下您不能进!您要保重龙体!娘娘,娘娘她凤体康健,必会安然无恙的!”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萧承豫这般失态的模样,毕竟新帝登基,一向注重自己在人前的形象,事事都要做到完美。 此时一身明黄色衣袍被宫人拽得散乱,眉宇间俱是怒气,急促唤道:“不是的,姝儿!” 秦姝意站在外殿,冷冷看着不远处的人,二人之间,隔着燎原的火势,恰似前几日,他执伞看着她的距离。 便如天堑一般,终究是该断了。 萧承豫看她站出来,突然使力甩开拉住自己的宫人。 只是他每向前一步,秦姝意便会后退一步,也就离那灼热的火焰更近一步。 青年帝王不敢再动,怔怔地望着她,“姝儿,你听朕说,朕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那里危险,听话,来朕身边,好吗?” 秦姝意突然笑了。 她生得极美,哪怕着一袭破衣烂衫,站在烈火中也不折损半分风姿,愈发显得璀璨夺目。 喉头微热,涌上一股腥气,恨与怨在她的心中缠绕,久久不散。 都快死了,还在扯谎骗她。 她冷声道:“萧承豫,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敢再信。若有来世,我也不愿再同你产生丝毫纠缠,可你欠下的,我定要你千百倍偿还!” 那么多条人命堆在一起,她相依为命的血亲冤死狱中,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让她如何不恨? 这样扬声喊了一句,语调已有些嘶哑,但她还是挺直了脊背,径直指向面如死灰的男子,声音低沉,如索命厉鬼。 “我会杀你,为冤死之人赔罪!” 秦姝意扔下这样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转身走向火海,任由火舌舔舐了她的裙角。 许是不久前卢月婉送来的那杯鸠酒起了效,她喉头腥甜。 喉咙和脏脾的灼烧感愈来愈烈,如同被人用银针挑开每一段筋脉,身后众人的声音也变得虚缈,她猛地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形容狼狈不堪的女子倒下时,还揣着满腔愤懑不甘,强撑着一口气发誓。 “信女秦姝意在此立誓,不入皇家,手刃宿仇;如有违背,便叫信女万箭穿心而亡。” 呼吸渐弱,不过须臾便失去了意识。 —— 再一睁眼,眼前的景象却倏然变换。 她似乎回到了自己的闺房,秦姝意不禁怀疑,难道是生前遗愿未了,死后做的一场大梦不成? 身下是乌木鎏金的架子床,掀开床侧做工精细的鲛纱帐,少女伸出微颤的手指,卷开在床边垂落的床幔,触感竟如此真实。 倒似她又重新活过来一般。 屋中虽然漆黑一片,但秦姝意只扫一眼便能勾勒出整间屋子的布局。 整间屋子布置典雅,一面铜镜立于紫檀妆台上,摆放着女儿家的脂粉首饰,梨木柜橱立在角落里。 一张绘着山水图的屏风遮住内室,外间放着她的画案和琴桌,还有一张放在侧边待客的红木罗汉榻。 她走下床,忽然听到廊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由一怔,梦里还有别人?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 第 1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2. 第 2 章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带着院中初显的皎洁月色和清凉的风,雨滴如玉落盘,檐下风铃偶尔响起清脆的叮当声。 借着皎洁的月色,秦姝意看清了侍女的身形,小丫头盘着双丫髻,十分眼熟,小心地在屋外甩了甩身上的雨珠。 侍女转过身,正看见定睛瞧着自己的秦姝意,吓了一跳。 她一面点上了屋中的灯,一面说:“小姐怎得醒了?也是,今夜这雨委实大了些。” 整间屋子霎时明亮起来,秦姝意看向那张熟悉的脸,脑中的弦似乎骤然被扯紧。 这是春桃,她的贴身婢女。 可她明明记得,卢月婉本想借春桃诬陷她谋害皇嗣,春桃被关进慎刑司却不肯叛主,已经咬舌自尽。 彼时她是罪妃,只能将簪子横在脖子上,胁迫侍卫给她开了门。 阴冷恐怖的慎刑司里,陪她长大的侍女倒在角落里,老鼠从她脚边跑过。 她却早就没了呼吸,甚至不能转转眼珠,看看自己的小姐。 秦姝意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她的春桃,以前最怕老鼠了,却为了维护自家小姐的清白,甘愿死在阴暗的牢狱里。 可是现在,死去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让她如何不恍惚? 而且她自己也饮了毒酒,末了还放了一把火,早就该尸骨无存才对。 她暗自揣度,愣神间,春桃已经端了茶杯走过来。 “小姐夜间醒了口干,喝杯茶吧?” 秦姝意压下心中的疑团,她垂眸看着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月白中衣,眼前都是熟悉的一切,鼻尖还能嗅到屋中清淡的安神香。 面前的春桃脸颊红润,眉眼灵动,举手投足间不带濒死之气。 烛火微晃,身影便投在那幽幽的烛光下。 至于她自己,自然也还活着,又或者说,她死后又活了过来。 想到自己曾在志异话本中看到的神鬼传奇,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压低声音。 “现下是几年,圣上可安否?” 春桃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寻常百姓家怎能随意谈论今上寿数,但看小姐神情凝重,又不像闹着玩儿。 连忙道:“如今是永初八年,圣上身体康健,自然万安。” 原以为是一场黄粱大梦,不料一睁眼,她竟回到了永初八年吗? 饶是以往从不相信鬼神之说的秦姝意,此时也不免心潮难平。 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之景,脑中的弦猛地绷紧,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哥哥殿试成绩如何?可还如意?” 春桃明显被这个问题震惊到,表情更加不自然,可是看小姐又一脸严肃,比方才的表情还要郑重些。 只好讷讷地解释:“小姐,大公子殿试得等来年四月了......” 四月甲榜,三试及第,状元游街。 哥哥尚未入王府,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秦姝意蹙着的眉头疏解,接过茶杯,捧在手里,茶香袅袅升起,暖暖地贴在手心,散发着不真实的热度。 “嗯,做了个噩梦。” 春桃这才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 “原来是魇着了!小姐以后可万万不能再说这种话了,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怕给老爷他们招祸事呢!” 见小姐平静下来,她又开口道:“小姐喝了安神茶再睡会吧,可莫要忘了明日的赏花宴。” “赏花宴?” 秦姝意抬眼看向说得起劲的春桃,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事。 “是啊,您前些日子接了淑妃娘娘的帖子呀,莫不是忘了?”春桃提醒着。 浅浅啜了口茶,热茶入喉,熨帖着心肺,秦姝意点点头,方接话答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春桃狐疑地看着少女,又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不见发热才放心吹了灯离开。 永初八年,赏花宴,郑淑妃。 她怎么会忘呢? 这场宫宴,名为赏花,实则只邀请了京中未婚配的女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郑淑妃是当今圣上在潜邸时的侧妃,二人也算少年情谊,膝下二子。 长子早夭,次子正是如今的二皇子桓王,府中姬妾成群,偏偏正妃人选还没着落。 桓王的外祖是两朝元老、当今帝师郑弘,明日赏花宴的女郎们必都是高门贵女。 爹爹官至礼部尚书,只有她一个女儿,被宴请也是意料之中。 现在回想,这场赏花宴确实成全了一对鸳鸯,只不过不是淑妃的二皇子,而是她和萧承豫。 秦姝意闭上眼,前世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 她的座位在郑淑妃下首,众人赏荷时也都零零散散地站在湖边。可一只野猫猛地从身后冲过来,惊得她几乎仰倒。 春桃反应快,拉住了她,却被暗处的一双手连带推进了湖里。 待她醒来时正躺在淑妃的咸福宫,救她上来的却是三皇子。 意识朦胧间,只模糊地瞧见他束冠蓝衣,怀抱微凉却有力。 现在想来,那应当是她与萧承豫的第一次见面。 男子长发微湿,剑眉星目,立在外殿的屏风边,见她醒了,微微一笑,拱手离开,一派浊世佳公子的翩翩模样。 一切的孽缘,起于那一刻。 回忆至此,她的指尖却已然攥得发白。 骤然还魂,秦姝意满心不安,却实在抵不住熬了半宿的倦意,睡了过去。 —— “小姐怎么起得这么早?”春桃推开门就见到自家小姐端坐在梳妆镜前,惊讶地问。 秦姝意点点头,朝她轻笑:“睡不着,起来坐会儿,醒醒神。” 一朝重生,满腹滔天的仇恨,任谁也睡不安稳,昨夜春桃离开后,她心思重,也只是浅眠了一会儿。 一束稀薄的晨光透过木窗照在女子的脸上。 她还没上妆,脸庞粉白,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如弯月的桃花眼。 少女琼鼻樱唇,笑起来眼波流转,颊边梨涡隐约,越发显得人娇俏灵动。 自家小姐就是好看,越看越欢喜。 春桃这样想着,也不自觉的开心起来。 “圣上前些日子赏了老爷几匹蜀锦,夫人特意给小姐做了几身新衣裳,小姐挑件穿上吧!” 春桃笑眯眯地打开了柜子。 秦姝意拨拉着琳琅满目的衣服,挑得眼晕。 爹娘只得她一个女儿,视若珍宝,衣服首饰更是花样繁多,只要得了新料子,一定是先给她裁了衣服送过来。 “就这件吧。”少女伸出纤白的手指,却指了一条石青色棠花暗纹的高腰襦裙。 “这件?”春桃上前抽出这条长裙,疑惑地问道:“料子虽好,但小姐年轻,缘何穿这样深的颜色?” 秦姝意点头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什么。 春桃喃喃道:“小姐从前可是最喜欢藕色、杏色那样清亮的颜色了,怎么如今倒喜欢这样暗沉的颜色?” 这场赏花宴,秦姝意并不想在穿戴上出风头。 二皇子萧承轩的外祖是一大助力不错,但他本人却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如得淑妃青眼,势必被皇帝划作桓王一党。 不仅不划算,还惹得一身腥。 前世她已经看透了这所谓帝王家的真心,凉薄寡淡,不过转瞬即逝。 如今重活一次,她发誓不入皇家,只愿做个鹌鹑鸟,故而这次倒甘心做其他贵女的陪衬。 这石青色,便是第一步。 春桃是家生子,自小跟在她身边伺候,一手盘发的技巧炉火纯青,拿了把檀木梳站在她身边,嘴角几乎要弯上天。 “小姐许久未曾赴宴,得打扮得精神些才好,这次是梳个飞仙髻还是灵蛇髻呢?” 秦姝意看着镜中映出春桃娇憨天真的模样,也笑了出来,轻咳几声,拉长了尾音,“那就梳个单螺髻吧。” 春桃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小姐,腮帮子鼓起,“小姐作弄我呢!” “没有呀,我都好久没梳过单螺髻了。”秦姝意转了转眼珠,摇了摇小丫鬟的胳膊,撒着娇。 “小姐骗人,您前日就梳的这个。”春桃扁了扁嘴,嘴上不满,手里还是乖乖拿了檀木梳给少女拢着头发。 她并没有撒谎。 前世与萧承豫定情后,总让春桃琢磨新颖发式,换着样地穿漂亮衣服,总想让他见自己的每一面都好看。 嫁给他后,自己便盘了繁复的妇人髻,更遑论说梳这样式简约的单螺髻了。 她的少女时代短暂而枯燥。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三皇子紧紧系在一起,再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可即便是那样山崩海裂的深爱,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呢?这世间的情与爱,终究是没有道理的。 心口一阵抽痛,秦姝意克制着不再回想。 她伸手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羊脂海棠玉簪,示意春桃插在发髻上,又拿了对珍珠耳坠戴在耳上。 镜中现出一张芙蓉面。 春桃愣愣地看着站起来转了一圈的秦姝意,眼里尽是惊艳之色,过了一会,才磕磕巴巴地说:“小姐好美。” 闻言,秦姝意轻笑,上前捏了把春桃的脸,嗔道:“马屁精!” 春桃回过神,颇有底气地反驳道:“奴婢才没有拍马屁呢!我们小姐就是仙女!” 秦姝意看着嘻嘻闹闹的小丫鬟,也笑出声,走到门前,却不敢伸手去推。 她怕。 怕这一切不过黄粱一梦,不过是她死前的最后一点幻想,怕这岁月静好的一切被打破。 身后的春桃看她神色戚惶,还以为她是没有休息好,便要上前开门,却被秦姝意伸手拦住。 “春桃。”秦姝意出声喊住她,眉心蹙了蹙,喃喃道:“我有些怕。” 春桃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只听过丑媳妇怕见公婆的,万万没想到小姐还会怕老爷和夫人呐!” 她又转着眼想了想,猜测道:“莫不成,小姐是孤魂野鬼,害怕青天白日不成?” 眼见她越说越离谱,秦姝意很是无奈,不过方才的不知所措也消散了不少,一颗心安定下来。 推开门,入目是满园夏色,一派生机勃勃,芭蕉叶上的雨点嘀嗒嘀嗒落在地上,院子角落里还放着哥哥给她做的秋千。 有多久没回家了? 她早已记不清楚,自萧承豫密谋夺嫡时,她便很少出府,连和父兄、娘亲见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唯恐被先帝猜疑、功亏一篑。 为他的千秋伟业,将自己燃成了一捧灰。 实在是不值得。 走到正厅,爹爹和娘亲正在用膳,哥哥转头看着她,冲她挤了挤眼睛,满是揶揄的笑意。 那杯茶、那场火、那个冷宫。 终究是过去了。 一切都宛如一场梦,此刻秦姝意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才算回到了人间。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2. 第 2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3. 第 3 章 “刚爹和娘还想让人去瞧瞧,妹妹怎么来迟了。”说话的正是礼部尚书秦诵舟的大公子秦渊。 见少女兴致不高,他话到嘴边忙转了转,又逗着妹妹说:“原来妹妹是打扮成仙子,下凡来啦!” “咳咳!” 秦尚书轻咳一声,沉声责怪秦渊,“你妹妹脸皮薄,莫要打趣她。” 秦尚书的夫人谢韵坐在一侧,眼角笑出两道鱼尾纹,她如今虽已年近半百,却还带着独有的风韵,朝逆光站着的少女招手。 “姝儿,莫听你哥哥的,来娘这儿!” 秦姝意心脏狂跳,她暗暗掐了把自己的手心,疼,细细密密地疼。 她回来了,这不是梦。 爹爹、娘亲,哥哥,他们都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似乎回过神来,再也克制不住满腹委屈,拥住最近的哥哥,泪水潸然而下,喉咙里溢出两句细碎的“哥哥......” 秦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泪吓了一大跳,却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少女,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秦诵舟和谢韵扭头看向一旁侍候的春桃,春桃也是一脸茫然,小姐自昨晚梦魇,便有些黯然低落,如今哭出来,也吓了她一跳。 “妹妹,你怎么了?”秦渊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问。 “是啊,姝儿,可是受了什么委屈?”秦夫人一脸心疼,“若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姝儿一定要跟娘说啊!” 一旁的秦尚书压了压声音,兀自猜测着:“莫非是淑妃娘娘的赏花宴?” 他捋了捋胡须,似乎认定就是这件事,又道:“那二皇子委实不堪良配,我们姝儿不想去,便称病推了这宴!” 秦姝意推开哥哥的胳膊,忙解释道:“不是的,爹爹......” 秦尚书瞧见女儿脸颊上垂着的两行泪,更加心疼,声音里已染上薄怒。 “姝儿,爹爹在官场多年,为的就是护住这一家人,若是连自家女儿都保护不了,那爹爹还图什么呢?” 秦姝意哭笑不得,却又十分熨帖,擦了擦泪,安慰着父亲。 “女儿没有不想去赴宴的意思,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魇着了。” 听到她那么说,众人才放下一口气,秦渊好奇地看着妹妹,故作神秘地追问。 “什么噩梦,竟将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姝儿吓成这样?” 秦姝意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夫人已经伸手拧上了秦渊的耳朵,恨恨开口。 “你妹妹魇着了,你还在这儿添油加火,真是个没分寸的!” 秦渊的掌心虚虚地拢在自己耳边,直喊疼,又笑嘻嘻地看着妹妹。 秦姝意破涕为笑,哥哥哪是存心提她的伤心事呢,不过借此引自己挨打,逗乐妹妹罢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了一顿饭。 “小姐,时辰到了,咱们走罢。”春桃在一边提醒。 “姝儿,娘亲不在你身边,你要万事留心,但也不能让人欺辱了去。” 秦尚书已经上朝,秦渊苦读备考,偌大正厅里就剩下秦夫人,她握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 以往此类宴席,世家女眷们都在一处,虽然少不了闲言碎语、冷嘲热讽。 但好歹有长辈在场,也有关系好的姊妹相互照拂。 可是这郑淑妃的赏花宴却只给未出阁的女子下帖子,都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秦夫人不得不担心自家女儿的处境。 “娘亲放心吧,女儿有分寸”,顿了顿,她笑得眉眼弯弯,“才不跟哥哥一样呢!” 谢韵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如今倒像她哥哥,学了个插科打诨,也被逗笑了,又仔仔细细地嘱咐了一顿,这才让她离开。 —— 宫道漫长,秦姝意将马车帘掀开一个小角,无声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这条路,上辈子她曾走过一遍又一遍,四四方方的宫墙,巍峨肃穆的宫殿。 她也曾像折了翅的鸟,被人诓骗以情爱之名,囚在这里度过短暂凄惨的一生。 情到浓时,萧承豫也曾牵了她的手漫步在宫道上,一字一句地发誓,要让她荣登后位。 可最后她却成了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带着封号被打入冷宫的罪妃。 对天起誓? 当一个人成为权力的操纵者时,心里的誓言自然随风而散,旧时的情谊又值几文钱? 不过是诓骗对真心抱有期待的无知少女罢了。 平稳行走的马车突然剧烈地颠动一下,秦姝意本就靠窗,一不留神,头便撞上了坚硬的马车壁。 春桃性情从来是一根筋的直肠子,见状一把掀了帘斥道:“你们怎么驾车的?” 只听马夫连连道歉:“实在是对不住小姐!方才是急着避世子殿下的马,才颠着小姐了。” 阖朝只有一位世子。 又能在内宫纵马、出行无忌,想来也只有那位了,可他怎么会在此刻出现? 算算时间,那位此时应当还在西北戍边。 还没来得及细想,秦姝意揉了揉额头,拉着春桃道:“我没事,不必苛责他们。” 春桃心疼自家小姐,放下帘子细细看着秦姝意的额头,她皮肤白嫩,又极易留疤痕,现下被撞的地方已经起了一圈红,突兀极了。 “吁!” 安静的宫道上传来一阵骏马嘶鸣声,行进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又听得个男子清冽的嗓音在马车外说道。 “方才惊了你们的马车,对不起啊!” 哪里有一点做错事的自觉。 春桃听了更气,正要与那人理论,秦姝意忙摁下她的手,兀自掀开了帘子。 只见不远处停着匹通体雪白的银鬃马。 青年一手勒着马缰,一手弹了个响指,本是极浪荡不堪的做派,却掩不住那通身的贵气。 他束了高马尾,戴着顶镂空银冠,平添几分冷然,剑眉扬起,一双丹凤眼挑着漂亮的弧度,高挺的鼻梁处长了一颗小痣,薄唇勾着笑。 整个人沐在骄阳下,愈发显得桀骜不驯、意气飞扬。 只一点,那人穿着一袭石青色绣竹暗纹的锦袍,二人如今正值金玉一般的年纪,遥遥相对,倒颇有几分心有灵犀的意味。 果然是他。 恒国公世子,裴景琛。 秦姝意福身一拜,敛眸开口。 “世子无意之失罢了,妾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应淑妃娘娘宴请,万不敢耽搁,还望世子放行。” 随后,示意车夫离开。 裴景琛玩味地笑了一声,“哦?那就走吧。” 得了许可,马车才继续行驶在漫长的宫道上,绑着铁皮条的车轱辘轧过青石砖,传来一阵阵“咯吱咯吱”的轻响。 青年伸了个懒腰,目光幽深,心口处却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意。 方才的少女礼节周到,言语间却是一点都不客气,他本无歉意,都走出好远。 突然想起不该刚回京就给姑母惹事,又担心御史台那些老匹夫找麻烦,这才匆匆折返,敷衍给了个台阶。 这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胆量却不小,不惧高门、不显怯懦。 他这几年跟着父亲戍边,却不知临安城何时出了个这样的人物。 便是将整个临安翻过来,也很难找出与他家世相当的女子,寻常人见了他下马跪拜也不为过。 她倒是有底气的很,这脾性不像久居京中的闺秀,倒跟那上阵杀敌的北狄女将有几分相似。 骏马上的青年迎头看向太阳,眯了眯眼,这才走了几年啊,难不成京城又变天了? 恒国公府的名头就这么不中用了吗? 不可思议的裴世子咂了咂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姑娘的模样。 明眸皓齿、柳眉薄唇。 眉眼间颇有几分熟悉,只是一时跟记忆中的人对不上号。 而马车里由着春桃轻揉额上伤口的秦姝意眉心微蹙,也不由得想起方才见到的青年。 他如今远比记忆中要漂亮张扬得多,性格也要更纨绔些。 秦姝意鬼使神差地想起临安百姓对这位天子外侄的评价—— “不拘礼教,桀骜难驯”。 如今看来这八个字倒是总结得很精辟。 难怪他会被恒国公上书绑到了西北,美其名曰:“父子上阵”。 裴将军想来也是在磋磨他这副懒散的习性,不出意外的话这裴世子应是刚回京,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回临安呢? 前世与他的初见,是在和萧承豫大婚时。 司仪正要扬声道:“夫妻对拜”,却听得府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秦姝意兀自掀了半边盖头去瞧那位不速之客,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万众瞩目的脸。 来的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 穿着一身乌金色麒麟轻甲,如缎子般柔软的乌发高束在脑后,颊边垂下两绺以玉珠点缀的细辫。 青年劲瘦的腰间配着把薄如蝉翼的银剑,一双丹凤眼里却仿佛结着三尺寒冰。 这人脚上穿了一双墨色云纹锦靴,料子自然是上乘,鞋侧却磨损不平,想来是风尘仆仆一路赶到。 虽然来者皆是客,但这世子一进门便摆出气势凌人的架子,饶是秦姝意也对此颇为不满。 看到她不悦的眼神,裴世子似乎愣了一愣,抿紧了唇,脱甲卸剑,内里穿着一身大红色素面直裰,通身气度却似脱胎换骨一般。 若说方才是战场上凛然肃穆的常胜将军,如今便像花团锦簇的清贵世家公子,姿容昳丽,清瘦挺拔。 满室华光集于一身,风头甚至压过了一旁的萧承豫。 仿佛他才是真正的新郎。 红衣青年径直走到她面前,递上一杯茶,自己则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薄唇上还沾着润泽清澈的酒液。 裴景琛接过随侍送上的礼盒,温声道:“秦姑娘,略备薄礼,贺尔新婚。” 他唤一句姑娘,不以王妃礼相待。 可她已嫁作人/妻,从此便是生死无关。 酒不醉人,是人自醉。 礼盒包得精致贴心。 那是一把七弦焦尾琴,上篆断纹流水,琴头系着根红线,音色广和古朴,秦姝意爱之如珍似宝。 可惜在求死时,这把琴也随她葬在了冷宫的火海里,百年名琴七弦焦尾,最后还是殉了主。 —— “淑妃?”裴景琛低喃了句,长腿夹住马腹,一甩缰绳,竟也是后宫的方向。 今日天气难得不错,他的心脏却彷佛被人轻轻攥住,扯了又松,胸腔处传来速度偏快的心跳声。 一声声,彷佛催命的鼓点。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受,那痛意并不剧烈,却十分煎熬,如同万蚁噬心,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后,身下骏马疾驰而去。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3. 第 3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4. 第 4 章 秦姝意到了咸福宫,悬着的心才放下,方才半路上那么一耽搁,只怕来晚了惹人注目。 现在看来还好,席间女郎只有零星几个空位,但这场宴会的主角—郑淑妃还没有到。 少女环视一周,倒有几张熟面孔,只是她们都坐的靠前。 若是同她们坐在一处恐怕叽叽喳喳、惹人注目,难保不会重滔覆辙。 她向众女郎轻轻颔首,径自走向东南角落一个偏后的座位,这不是赏景的好地方,却胜在安静踏实,倒也乐得自在。 “昨日陛下歇在了咸福宫,本宫这才误了时辰,叫姑娘们久等!” 秦姝意闻声抬头,正瞧见回廊处一众浩浩荡荡的人群往这边走。 为首的女子云鬓金钗,面如秋月,正是恩宠不绝的郑淑妃。 当真娇纵,难怪养出二皇子那样的天真憨货。众女眼观鼻鼻观心,忙向她行礼,又推辞说无事。 郑淑妃姗姗来迟,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往席下扫了一眼,看到秦姝意坐在角落里,目光微沉,旋即一笑。 “那是秦尚书的女儿吧?出落得真是标致,怎么坐的那么偏?” 她伸手在自己左边席上的第一个座位指了指,邀请道:“来本宫身边坐,本宫许久没见你了。” 秦姝意的心却倏然一僵,左席之首正是前世落水之地,此时她又怎么可能再去坐那个位置。 她站起身,福身行礼,脑海中飞速组织着语言,正要婉拒郑淑妃,却见另一个妙龄少女被宫人引着,施施然走进回廊。 “臣女卢月凝,身体不适来迟了,望娘娘莫要怪罪。” 来者高挑匀称,穿着月白色广袖长裙,袖口和裙边都绣着精细的云纹,腰间别了半块墨色双鱼玉佩,衣饰并不繁琐,却很衬她的气色。 淑妃端着主人的架子开宴,却没想到有人根本不把她的赏花宴放在心上,强压住面色不虞,假意热情地关心。 “无妨,卢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卢月凝笑意不达眼底,温声回道:“已经无碍了,谢娘娘挂怀。” 淑妃正要邀请卢月凝来自己身边坐,却见席下只有一个座位,不由犯了难。 秦姝意与卢月凝隔空对上目光。 只见卢月凝眉眼舒缓,朝上座的郑淑妃行礼道:“娘娘,不知臣女可否与这位妹妹同坐?” 秦姝意有些意外,她们二人并不相熟,勉强算京中淡如水的点头之交。 这位卢姑娘的父亲是临安城出名的宠妾灭妻,卢母早早遁入空门,卢父又在外放途中遭了匪,所以她养在祖父卢御史膝下。 不通女工,却极善文墨,富有才名。 可惜身后事颇令人唏嘘。 卢御史过世后,她与旁支的堂兄成了亲,那堂兄人面兽心,娶她不过是为了御史家产,见其一生清廉、无利可图,便日日折磨这花一般的人。 可怜卢月凝还不到二十,便随她祖父而去。 她那时哀叹卢月凝命运坎坷,实在悲惨,萧承豫还慰藉她,说绝不会让她受半点苦。 可不久他便娶了卢月凝的庶妹进王府,当真是一箭双雕。 既得温香软玉在怀,又得了卢御史门生的支持,其城府深沉,现在想来还不由扼腕。 看着面前像月光一样皎洁淡然的女子,秦姝意鬼使神差地说:“臣女也愿与卢姐姐同坐。” 郑淑妃见二人默契地答话,又瞥了眼身边的一个座位,笑道:“也好,你们姊妹这样和睦,本宫瞧了也高兴。” 倘若是小门小户的女儿,郑淑妃此刻怕是要大发脾气。 可是这两个少女的家人俱是圣上的肱骨之臣,当下也只能附和,不过自己也懒得再去拉着她们二人问长问短。 两人坐在一起,一个如冬日皎月,一个如夏日翠竹,就算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自有一番风华。 席上笙歌燕舞,不时还有几个贵女上台演奏,一顿忙忙碌碌,看得人眼花缭乱。 秦姝意参加惯了这种形如鸡肋的宴会,也能坐得住。 她粗略看了看在场的女郎,已经有好些个现了倦意。倒是身边的卢月凝,不疾不徐,十分端稳,不由多了几分欣赏。 卢月凝本歪头看着台上的歌舞,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转头轻声问:“秦妹妹怎得这样盯着我?是我脸上沾东西了么?” “没有。只是有点好奇,卢姐姐已经坐了那么久,却不显烦躁,十分令人敬佩。” 秦姝意由衷地赞叹道,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颊边一个小小的梨涡,十分讨喜。 卢月凝低头浅笑,“原来你是在想这个,我幼时随祖父临字,一坐便是三个时辰,如今已经习惯了。” 秦姝意看着身旁温柔的女子,对她的好感愈来愈浓烈。 卢御史是当世大儒,一步步从地方官做到了京中三公之一,为人刚正不阿,在他膝下教养的孙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番读书人的风骨。 反观卢月婉,虽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妹,却心如蛇蝎,只将内宅争宠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其实按卢御史耿介的性子,卢月婉和她的姨娘就算在府中不争宠,也能一辈子平安顺遂。 可是她们却一心踩着别人的性命向上爬,费尽心思,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秦姝意和卢月婉相交甚浅,又因为与她一同嫁给了萧承豫,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自然不明白她心狠手辣的手段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心么? 可是,这值得么? “我能唤你姝意妹妹么?我应是比你大一岁,从前多在府中读书临字,祖父官职虽高,但脾气执拗,我又因素来不喜交游,闺中好友寥寥无几。” 卢月凝的眼睛宛如一潭清水,望着面前浅笑嫣然的少女,又道:“今日赴宴,我初见妹妹便十分欢喜,若秦姑娘不嫌弃......” 秦姝意在那样清澈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笑得眼睛宛如月牙,轻轻握住卢月凝的手。 “好啊,凝姐姐。” 上座的淑妃许是看见了女郎们的倦怠,伸手拿过身旁女官的羽扇,悠悠摇着。 “咸福宫里就这一点好,花卉繁多,如今姑娘们坐着也累了,不如走动走动赏赏花,也不失为一番美意。” 淑妃一发话,少女们都活泛起来,大家年纪不大,自然是更喜欢欣赏美好的事物。 秦姝意心下好奇,宴会都过去一半了,淑妃的宝贝儿子却还没入场。 前世她落水后意识模糊,也未曾注意到二皇子是否在场。 郑淑妃千方百计为儿子选正妃,桓王却连咸福宫进都懒得进,还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如今要防着的是暗处的“野猫”,以及,谨慎赏荷。 在场的女子们都向湖边靠近,八月还带着点燥热,今日天气却好,微风拂过,反倒吹得人通体舒畅。 偌大的湖里种了满园的荷花,宛如工笔画,难怪郑淑妃赞不绝口,以此为傲。 卢月凝也站起来想往那边走,秦姝意揽住她的胳膊,笑盈盈道:“凝姐姐,那边太挤了,咱们找个高处宽敞的地方赏花岂不更好?” 她犹记前世野猫是从身后蹿出来的,回头瞧了瞧,那一处贵女们站着的地方与野猫正巧对上。 秦姝意不禁有些心悸,她对野猫的来处不无猜测,但看到那蠢笨娇蛮的郑淑妃,又觉得这位娘娘没有心计筹谋这件事。 只是现在,还是离得越远越好,这些是是非非,她不敢再陷入其中。 卢月凝点点头,任由少女牵着。 她们并没有去太偏远的地方,刚才的临水回廊南面是一大块翻倒的假山石,略有高度并不陡峭,堪称完美。 两人站在人群不远处,与湖边也隔了一小段距离,看着兴奋不已的世家贵女们。 突然,一只黢黑的野猫从回廊的藤架上窜了出来,直扑向面前的女子。 那姑娘靠近湖边,又受了惊,下意识往后倾倒,踉跄一下堪堪站稳。 身旁的小宫女却“不小心”推了她一把,少女“扑通”一声径直栽倒在了湖里。 此事显然在淑妃意料之外,众人惊叫出声,急忙往后退,又喊着会凫水的太监下水救人。 太监们虽然都下了水,一时间却都在水里扑腾,不仅没救出那浮沉着的女子,反惹得场面更加混乱。 卢月凝没看清具体情况,正要上前,秦姝意忙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勿动。 众人都在关心湖里扑腾的少女,秦姝意的眼睛却盯上了那只伤人的狸奴,黑猫在宫女的裙下钻出,又跑出了回廊。 它身形小,加上大家的关注点都在落水人身上,自然没看见这个“始作俑者”的去向。 扑了人却还能记得归处,果然是家畜,只是不知这个家畜的主人又是这深宫里何方神圣。 湖里扑腾着的女子呼喊声越来越弱。 千钧一发间,一个穿着宝蓝色素面直裰的男子跃入水中,利落地抱住湖水中挣扎的女子,将她放上岸。 这才抹了抹额上的水珠,露出一张秦姝意无比熟悉的脸。 冤家路窄。 正是化成灰烬也忘不了的人,萧承豫。 秦姝意的手不自觉地攥起,站在高处也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还没说话,身旁的卢月凝看她出神,便捏了捏她的手指。 “是姜太尉的庶长女,姜蓉。” 与其他科举入仕的读书人不同,这姜太尉是纳捐买官。 姜家是皇商,本家在富庶的扬州,像极了吞金兽,不过这聚宝盆聚来的钱财大半都献给了当今皇上。 帝王家最怕的就是有皇嗣傍身的簪缨世家,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姜家姊妹入宫多年又无所出,全无威胁,故而颇得圣心。 姜太尉本人能力不强,但胜在八面玲珑、圆滑世故,故也集结了一众党羽。 他的庶长女? 两个嫡女嫁入皇家,府中只剩一个庶长女和次女,算算年龄,次女今年也不过五岁,尚不在议亲范围。 只是一个庶女也能坦然应邀,这姜家的势力不容小觑。 秦姝意细细回想,这位姜三小姐应该是奉了家族之名来讨郑淑妃欢心。 郑太傅是帝师,郑家又是举朝闻名的清流世家,倘能和桓王结亲,对姜家来说声望便可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儿,秦姝意的心头闪过一丝嘲讽。 这群人惯会拿家中女眷的婚事做交易,为自己谋利,不愧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不过郑淑妃自视甚高,自然瞧不上皇商之女,所以这姜家最后为了上位,不惜以姜三姑娘的清白作陪,要挟桓王达成目的。 下流,可耻。 夏日衣衫轻薄,正午阳光烈,勾勒出姜家小姐曼妙的身体曲线。 今日赴宴的女子无不家世显赫,不管落水的是谁,传出去都于名节受损。 秦姝意只觉心冷,这布局者果然心狠手辣。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4. 第 4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5. 第 5 章 郑淑妃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头昏脑胀,正要发话把姜蓉带到咸福宫侧殿,外面便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 “皇后娘娘驾到!” 秦姝意来不及琢磨,忙牵着卢月凝走进人群,站在边上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众人簇拥着的皇后娘娘裴南筠。 裴皇后穿着一袭明黄色鸾凤宫装,罩了件藕荷色撒花薄衫,三千青丝绾成云髻,斜插两支赤金凤钗,腰间系了根孔雀纹宫绦,气度华美。 她蹙眉看着躺在地上并未醒转的姜蓉,嘱咐身边的女官道:“佩云,把姜小姐带到凤仪宫侧殿,再找太医来瞧瞧。” 女官垂首应是,身后两个小宫女便伶俐地搀了人起来。 “人是在我宫里出的事,姐姐半路截人是什么道理?”郑淑妃似乎十分不满皇后的举动。 裴皇后淡淡的看着她反问,“怎么?妹妹还嫌今日事情闹得不够大么?” “可是......” 郑淑妃一心想要辩解,意欲斡旋,虽然她对这姜家女不甚欢喜,但毕竟这人是在她宫里落的水,只怕皇后带走姜三姑娘,她日后也难免落人口舌。 闻言,裴皇后的眼神却骤然变得凌厉,拔高了音调,瞥她一眼,“本宫听说淑妃与姜贵嫔素来不和。”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这件事郑淑妃是瓜田李下,硬吃了个哑巴亏,她咬牙行礼,“是妹妹思虑不周,此番便有劳姐姐费心了。” 等她把话说完,裴皇后看向衣衫尽湿的三皇子,面上关心的神色不作假。 “承豫行事果决,这才救下姜三小姐,本宫会如实转告给皇上,只现在虽是酷暑,衣服湿了也恐染风寒,你与承瑾身量相仿,不如随本宫去凤仪宫找身衣服换上吧。” “儿臣拜谢母后好意。”萧承豫眸色平淡,并不动容,拱手推辞。 “但生死大事,儿臣既然碰见了,便不能坐视不理,母妃还在漪兰殿等儿臣,日后得了空,儿臣再去拜见母后”。 离开时步伐沉稳,看着倒是十分周正有礼,殊不知这身好皮囊下藏了一颗狼子野心。 “你们也来吧,”裴皇后语气和缓了些,十分谦和,笑道:“本宫也许久没见到那么多新面孔了。” 秦姝意瞥了眼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又看向笑盈盈的裴皇后,疑窦丛生。 前世自己落水醒来后,已经在咸福宫侧殿,彼时只看见了萧承豫和郑淑妃。 后来京中流言四起,谣传她与三皇子私相授受,她秉承着清者自清、越描越黑的想法,再加上对萧承豫情愫渐生,并未干涉。 却未料这竟成了后来给父亲定的罪名之一。 ——教女无方、败坏民风。 如今却有了变故,落水的是姜蓉,萧承豫没有留下,皇后中途截人,这些贵女也被邀去凤仪宫。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了呢? —— 凤仪宫内燃着淡淡的白芷香,殿中还放了消暑的冰块,众人进殿只觉得宛如处在世外桃源一般。 “佩云,将前些日子皇上御赐的太湖碧螺春拿来,送予各位姑娘尝尝。” 裴后回宫后收起了训斥郑淑妃时的尖锐,眉目淡婉,坐在上位含笑看着殿中的少女们,恍若家中的长辈一样平易亲切。 大家坐在殿中安静品着有价无市的太湖名茶,裴后也并不催促,只是与众人闲说着一些琐事。 皇后常年呆在后宫,对京中趣事并不了解,好奇的样子像极了学堂里的女学子。 期间又最喜欢听卢月凝讲,她是名满临安的才女,随手拈来一则故事就讲的妙语连珠。 一时间殿内气氛十分和谐,其乐融融倒比方才在咸福宫赏花有过之而无不及。 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的佩云姑姑疾步走到皇后身边,与她耳语了几句。 裴后神色变得凝重,对众人说,“流言甚于明枪暗箭、止于智者。姜小姐落水一事有蹊跷,本宫自会明察秋毫,为姜小姐主持公道。” “吾等既同为女子,便应知道女子在这世间的艰辛,回府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需三思。” “臣女谨记。”众人纷纷应和。 “嗯,都来看看姜小姐吧,你们年岁相仿,也替本宫劝劝她。”裴皇后无奈地扶了扶额,这才往侧殿走去。 姜蓉已换上干净的衣服,正抱着膝啜泣,觉得自己落水被陌生男子救起,颇损名节。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还是裴皇后走上前,坐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承诺会还她一个公道。 卢月凝凑近秦姝意压低了声音道:“姜三姑娘方才还献舞来着。” 秦姝意倒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她当时的注意力全在身旁的卢月凝身上,并没有看是哪家小姐上台演奏。 这就对上了。 看来这姜小姐如此伤心,不过是在担心郑淑妃对她印象不好。 姜家与郑太傅关系不错,偏偏摊上这档子事,只怕日后会与萧承豫纠缠不清。 萧承豫的生母赵美人是皇上微服私访时带回宫的江南歌女,没有母家支持,人微言轻。 萧承豫本人又一心收敛锋芒,在朝中毫无根基,家世上与桓王萧承轩相比,又确实差了许多,任谁也想不到最后是他坐拥万里河山。 灭门之仇,她只恨不能手刃宿敌。 这一世哪怕要远离皇权更迭,也绝不可能让萧承豫顺利称帝,心中簇起一团暗火,抬头却对上了裴皇后探究的目光。 思绪一转,她蹙了蹙眉,神色凝重地向前迈了一步,坚定地看着抽泣的姜蓉。 “自古人生于世,命都是最重要的,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女子在这世道,活得更加艰难,一生圄于内宅,不能上战场为国征战,亦不能入仕考取功名。” “不能死战、亦不能死谏,终其一生不过是在恪守礼教驯化的三从四德。”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姜姐姐,有多少人求生无门,你又何必因着虚无的名节二字一心求死呢?” 秦姝意说完,只觉心中吐出一口浊气,透过姜蓉,她似乎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阖府葬在皇权之下,无助也无力反抗的自己。 是的,她悔了。 她懊恼自己万念俱灰下饮下鸠酒、放火烧宫,她应该拼命活着,带着彻骨的恨意拉萧承豫陪葬,去黄泉为秦府上下一百条命赔罪。 侧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着这位从开宴就低调的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秦姑娘。 女子身量纤弱,相貌清丽,额角带着红肿,只一眼便觉得少女体态弱不禁风。 可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阳光把她的身影割成了两半,一半罩在了阴影下,一半照在和煦的日光里。 襦裙上的棠花暗纹波光流转,又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文人墨客常淡笔描摹的翠竹。 “说得好!” 门外一道带着笑意的清冽男声响起,拊掌以示赞同。 裴景琛把玩着象牙玉骨的折扇,丹凤眼微弯,薄唇翘起,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看清秦姝意的相貌后,眸光顿了顿,又笑道:“你说得很好。” “小琛,莫要胡闹!”裴皇后绽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斥责着这位混世魔王。 “是某唐突,还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裴景琛后退两步,谦逊地朝秦姝意拱手道歉。 秦姝意本就没有生气,见状福身还礼,淡淡道,“世子言重了。” “你既把自己看得轻如鸿毛,口口声声懊恼失节,干脆直接嫁给救你的三皇子不就好了?让你爹找陛下求道赐婚旨意,又不是什么麻烦事,何必刚醒就哭哭啼啼?烦得很。” 裴景琛单腿撑在窗边,瞳孔显出浅浅的琥珀色,轻狂无状,说出的话却一点不留情。 姜蓉原本还惊艳这裴世子容貌昳丽,结果还没说话就被他刺了个透心凉,心里更委屈,又不敢再哭出声惹他烦心,只能死死咬着唇。 在一旁站着的世家女眷们也有些震惊,但又觉得裴世子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这样做确实也能解决根本问题,就算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她们从前只听过当今皇后有一个侄子,养在身边长大,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人生得极俊美,颇得圣心。 是个闲散又风光的“花瓶”。 现在一见,传闻之所以是传闻也有道理,并不算空穴来风。 譬如这位世子说话确实不留情面; 再譬如他就算是个“花瓶”,也应当是“花瓶”中最顶尖的那个,容色甚至远胜方才剑眉星目的三皇子。 “裴景琛。” 皇后拧了拧眉,语气里带着点薄怒,转头揽着眼圈红肿的姜蓉。 “好容易才劝住了,佩云,去拿本宫那套点翠嵌珠累丝银头面。” 那套首饰被装在精美的雕花木盒里,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姜蓉止了泪,忙站起来行了个大礼,嗓音微哑,“臣女惶恐!” 裴皇后拉过她的手,将盒子放在她手中,声音柔和,“你此次进宫受委屈了,安心收着吧,世子轻浮无礼,这也权当本宫一点赔罪的心意。” 姜蓉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礼盒,众人见状也纷纷告辞。 秦姝意和卢月凝走在人群后,裴皇后身边另一个侍奉的女官却追了上来。 “两位小姐留步,皇后娘娘有请。”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5. 第 5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 第 6 章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折返回凤仪宫。 还未入殿,便听得女子絮絮叨叨地斥责。 “走了那么久怎就半点长进也没有,那都是养在深闺的姑娘,又不是军中士兵,你怎么还没个正形!” 青年嗓音清冽,心虚地反驳:“哪里没长进了?父亲和叔伯都夸我稳重了许多,可堪重任。”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了,那姜三小姐看着柔弱,可是被救上来后哭声可真是十分铿锵有力,侄儿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裴皇后气结,恨铁不成钢地说:“早知本宫就不该心疼你跟着哥哥戍边辛苦,理应让你多吹几年冷风长长记性!” 裴景琛默不作声,站在皇后身后,讨好地给自家姑母揉着肩膀。 “快过来,莫在门口站着。” 裴皇后还要训斥他,却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两个少女,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笑道:“清姿傲骨,宛若香兰,你们俩是谁家的姑娘?” “礼部尚书秦诵舟之女,秦姝意。” “监察御史卢缙孙女,卢月凝。” 一直安静着的裴世子抬头看了那身着石青色襦裙的少女一眼,手猛地顿住。 怎么是她? 他早该想到的。 裴皇后察觉到侄子的心绪,还以为刚才训他训得心中不乐意了,于是轻声道:“小琛,你刚回来还没见承瑾和明昭,你们许久未见也应说说话,莫生疏了。” “是,姑母,那侄儿先告辞了。” 殿外吹进一阵微风,卷起他的袍角和额发,愈发显得郎艳独绝,他似乎兴致不高,又探究地看了秦姝意一眼,匆匆行礼就转身离开。 “早就听闻卢御史有个捧在手心里的孙女,才名远扬,不是男儿身,却胜似男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裴皇后眼含赞许,对着卢月凝点点头,又看向秦姝意,略一沉吟,道:“秦尚书一代名臣,骨气刚健,秦小姐果敢伶俐,有乃父之风。” 真挚平和,一番夸赞饶是两世为人的秦姝意听在心里也不禁熨帖,诗文中提到的“如沐春风”当属此列。 三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裴皇后不便久留未婚女郎,又让佩云姑姑拿了两个小盒来。 “这支翡翠玉簪步摇很衬秦小姐的衣裳,这根汉白玉梅花珠钗则跟卢小姐腰间玉佩合配。” “这些都是本宫年少时的嫁妆,如今年岁渐长,再戴这些小姑娘家的首饰怕要惹笑话,理应把它们送给更合适的人。” 二人正要婉拒,裴皇后忙走下来压住她们的手,依旧是那样温婉的笑容,“莫不是觉得不如姜小姐的那套头面,嫌弃这寒酸的首饰了?” 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再推辞,收下了那两个礼盒,异口同声道:“谢娘娘厚爱!” 两个少女恭敬地接过雕花木盒,姜蓉那套头面虽十分雍容华贵,却太过招摇,两相对比还是手中拿的珠钗步摇典雅婉致,别有一番秀美。 走出凤仪宫,秦姝意拿着木盒,心中并没有太大波澜,反而卢月凝却有些意外的欣喜。 “姝意妹妹,你觉得皇后娘娘怎么样?”尾音上扬,她看起来确实很开心。 “端庄娴淑,是当之无愧的国母。”秦姝意真诚地赞扬着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可她没有说的是,就是这样好的人,后来被卷入赵美人巫蛊案。 恒国公裴南季自请削爵,又主动上交西北兵权,这才平息天子之怒,堪堪保住妹妹的性命。 可裴皇后最终还是被下令终身幽禁凤仪宫,在诸皇子夺嫡的前一年,油尽灯枯。 秦姝意嫁到王府后,难免要应酬宫中的交际,不过萧承豫一向置身事外,是以作为三皇妃,她满打满算也只见过皇后娘娘两次面。 一次是新妇入宫,给诸位皇室宗亲请安,那时裴皇后坐在首位,下首是宫中几个得宠的嫔妃,彼时嫔妃们都同情她嫁的是一位不得宠的皇子。 只有裴皇后拉住她的手,目光里带着艳羡和祝福,对她说:“高位者不一定事事顺遂,你们夫妻俩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裴皇后弥留之际子女都不在身边,她和已经嫁给桓王的姜蓉作为宗亲女眷入宫侍疾。 皇后娘娘很乖很听话,端来的药那样苦,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却从不让高宗入殿见她,嘴上说着担心病气传给圣上。 秦姝意那时不明白,死前却恍然大悟。 原来那是心死之人的恨意。 奄奄一息间,她抚上秦姝意的手,笑着问:“是明昭么?你来看母后了?” 秦姝意死死咬住下唇,回握住裴皇后瘦得脱了相的手,重重点着头。 裴皇后吊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想摸摸她的脸,声若蚊蝇:“母后......很想,很想你。” 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最后也没有触碰到她的脸,半空中脱了力,重重地坠了下去。 明昭公主萧珞,永初十年,前往北狄和亲;五皇子萧承瑾,永初十年,率兵镇压岭南叛乱;恒国公裴南季,自请削爵,一代帅才自此没落。 皇后娘娘亲缘寥寥,死时却那样平静,彷佛没有挂念,但又比谁都更凄惨。 她死前也没有见到她拼命等的人,她的子女和兄长山水相隔,千里迢迢见不到最后一面,而那等在殿外的君主,她却一眼都不想再看。 帝大悲,为裴后守灵七日,愤而呕血。 “宸”借指帝王,却成了裴后的谥号。 卢月凝抚上凉丝丝的木盒,喃喃道:“我也很喜欢皇后娘娘。她很温柔,很亲切。” 秦姝意看着出神的卢月凝,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遁入空门的母亲,凑近她耳边道:“我听说,五殿下丰神俊朗、温文尔雅。” 卢月凝很快从沉湎的情绪中回过神,颊边迅速染上两抹薄红,“姝意妹妹!” 秦姝意弯起桃花眼,以示无辜。 她确实没有撒谎啊,五皇子萧承瑾的确是个磊落正直的君子,只是素来体弱,一直没有娶妻。 前世高宗身体情况越来越糟,却迟迟不立太子,又因明昭公主的婚事跟五皇子生了嫌隙,日夜担心这位嫡子会逼宫,竟派他远赴岭南镇压叛军。 萧承豫称帝后,捷报送到了临安,同时送来的还有主帅萧承瑾染上瘴气,郁郁而终的死讯。 储君人选默然逝去,当真是天妒英才。 想到这儿,她不禁为这位素未谋面的五皇子惋惜,忙改口说:“卢姐姐,我说着玩的,你可别真喜欢五皇子啊,听说,他素来体弱多病呢!” 卢月凝的脸更红,“姝意妹妹,莫要非议殿下。” “好姐姐,我错了。”秦姝意摇着她的胳膊,撒娇讨饶。 卢月凝的手指轻点她的鼻梁,叹道:“你呀!” —— 回府正赶上秦尚书下值,秦姝意小跑着揽上父亲的胳膊,笑着往正厅走。 秦夫人心疼女儿一去那么久,没吃多少东西,特意下厨做了她爱吃的百合酥和荔枝乳酪。 “姝儿,你头上怎么肿了?快过来让娘看看!”秦夫人心细,一眼看见了她的伤,焦急地询问。 秦姝意闻言揉了揉,笑道:“就是不小心磕到了,没事的,娘。” 一边说着,一边夹了块百合酥,“女儿坐了那么久,眼睛都要饿花了。” 秦夫人听到这话,又看女儿兴致勃勃,便没有追究,转而殷勤地给她夹菜。 饭后秦姝意不再与父母兄长寒暄,借口涂药匆匆回房,她手中端着个小绣架,安静回想着今日一连串的事。 春桃拿着锦帕沾了药酒往她额上抹,传来一阵刺痛的凉意。 秦姝意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一个人影。 前世被打入冷宫后,萧承豫便断了她所有的消息来源,就连家族祸事都是卢月婉告知。 裴皇后薨逝,恒国公提前致仕,请奏回了故乡江陵,裴景琛走后,还引得许多恋慕他的京中贵女暗自神伤,临街相送。 自此这位纵马临安、风流不羁的世子便如这世间的一粒微尘,随风飘散,再没听过半点消息。 可这位世子殿下,前世究竟是怎样的结局呢? —— 国公府,灯火通明。 仆从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片欢声笑语,自然是裴景琛戍边早归的缘故。 世子虽有些不务正业,但绝不下流,对仆从也是一等一的好,所以大家都是真心尊重想念这位多年未见的少主。 “你是说今日见到了那位秦姑娘?” 一个穿着月白云纹窄袖蟒袍的男子背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周纪要》,嗓音温柔。 “半点没变,还是那般伶牙俐齿。” 裴景琛慵懒的靠在桌边,看着桌上的残局,如玉的修长手指捏着颗黑子。 自弈乐在其中,漂亮的像一幅写意画。 拿着书卷的男子转过身,凤眼狭长,唇色苍白,腰间系着根玄色龙凤纹银带,乌发用和田玉冠束在脑后,长身玉立,姿态闲雅,露出几分翩翩的病弱,正是五皇子萧承瑾。 五皇子轻咳两声,笑道:“她没变,你应当高兴才是。” 裴景琛落下黑子,又伸手捏了颗白子,眸光微闪,并不作答。 反而想起了另一件事情,他又意味深长地说:“卢御史的嫡亲孙女也跟她在一起,似乎十分亲厚。” “哦?”五皇子似乎来了兴趣,径自坐到裴景琛对面,手执黑子,“卢小姐素来不喜参加这种宴会的。” 裴景琛挑眉,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慢悠悠落下白子,“人家是不喜,又不是不去。” 顿了顿他又反问,“你怎么知道卢小姐不喜?莫不是暗中窥视卢小姐?好你个无耻的萧承瑾,我要告诉姑母。” 五皇子看着棋局,无奈地笑了笑,黑子已经落在棋盘上,“牙尖嘴利,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么,不遵礼教,流连风月。” 裴景琛正要反驳,院中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那人便推开了房门,径直闯了进来。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6. 第 6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7. 第 7 章 裴景琛看向这位不速之客,眼里闪过一丝失措,只觉不妙。 少女的发髻上插着根鎏金蝴蝶簪,腕上戴着羊脂缨络手镯,穿着蜜粉色团锦苏缎长裙,杏眼长眉,五官与裴皇后有六分相似。 她风风火火地走来,甫进屋就娇斥道:“皇兄身子骨弱,来国公府饭都没吃上,就被表哥叫来看书弈棋,表哥的心也忒黑了些!” 裴景琛瞪了默不作声的萧承瑾一眼,也不甘示弱,“分明是你皇兄上赶着来国公府,他自己非要和我对弈,你这丫头怎么还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五皇子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咳了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萧珞的肩膀。 “好啦明昭,你也知道皇兄喜棋,好不容易赶上裴二回来,心里高兴,自然忘了时辰。” 少女撇撇嘴,低声埋怨,“从小到大哪次不是这样,皇兄和表哥都不愿意跟我玩,明昭长大了,又不是只会跟在你们身后的鼻涕虫......” 裴景琛声音清冽如冷泉,带着冰雪将融的暖意,下巴微抬,冲着棋盘的方向调笑。 “小跟屁虫,你既然长大了,就让表哥看看弈棋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明昭上前扫了两眼,眉头蹙起,杏眼微瞪:“本公主才不稀罕与你们下棋呢!” 说完转身就走,出了门口,又转头看着屋中两个风姿清俊的青年,催促道:“快来吃饭!” “这就来!” 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裴景琛眼里带着慵懒的笑意,不急不缓地落下白子,声如碎玉。 “殿下,棋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白玉棋子落在棋盘的角落里,原本已经岌岌可危的局势,竟因这一子带出了微弱的生机。 五皇子凤眼中含着赞赏,看向对面懒洋洋的青年,音调微扬,放下左手的书卷。 “绝处逢生,好棋。” —— 夜风微凉,悄悄将没关严的木窗吹开一角,院中传来阵阵蝉鸣。 榻上的少女蹙着眉头,眼角滑落一滴泪,显然梦境并不安稳。 梦里,她在漆黑的街道上提着晃动的灯笼,如同一缕幽魂。 身后传来马蹄疾奔的声音,秦姝意惊惶地小跑起来,眼前蓦然闪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她强忍着不适,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如同被人用钝刀剜开了心脏。 明明是凉爽的夏夜,装饰华丽的卧房里却燃着暖炉,女子半靠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本应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时却宛如一口枯井,双目毫无生机,身形单薄,面色苍白。 身旁的男人气度轩昂,眉宇间萦绕着几分愁绪,端着药小心翼翼地劝着她,“姝儿,喝点药吧。” 秦姝意只是执拗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冰冷刺骨,“三郎,杀了她。” 萧承豫低下头,贴心地吹了吹那碗黑乎乎的药,“那个给你下毒的侍女已经畏罪自杀了。” 他舀了药汁递到女子嘴边,又温声道:“我们还年轻,孩子会再有的。” 秦姝意直接伸手抹去颊边的泪,冷笑道:“王爷清楚,妾说的不是侍女。” 她直接端过药碗,一仰头喝了下去,声音再听不见任何波澜,“不会再有了。” 萧承豫伸手将人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长发,浑身紧绷着,却始终不发一言。 秦姝意看着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心一寸寸地冷下去,彷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午后,天气闷热的院中芭蕉都蜷缩起来。 侍女给她端来荔枝冰酪,春桃小心地用银针试了毒,见颜色如常才放心地端给她,又劝着她切莫贪凉,却没想到只小尝了两口,腹中便传来一阵剧痛。 她小产了。 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甚至还没来这个世界看一眼。 可他的父亲却纵容着真凶逍遥法外,只是轻飘飘地安慰着“会再有的”,秦姝意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不会再有了。 从这以后,每次与萧承豫欢好,她都忍着作呕的冲动,事后一碗避子汤。 萧承豫似有察觉,断了她房中的药,只是先前灌下去的那些,到底伤了根基。 提着的灯落在地上。 秦姝意浑身冰凉,自她醒后发现重活一世,看到父母和哥哥,内心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哪怕是目的不明的赏花宴,她也并不惧怕,只想着只要小心避开注定的情节,就能安好的活着。 可现在,随着她慢慢回想起往日种种,却后知后觉的怕了,诚然这第一把刀是没有落在她头上,那暗处的冷箭呢? 饶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她也不敢笃定仅凭自己就能护住整个尚书府。 萧承豫心思深沉,初登帝位便下令抄斩发妻母家,提拔自己的心腹执掌六部,雷霆手段实在狠辣。 秦姝意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恨的,单纯地相信只要与这些皇子保持距离,天大地大自有一席之地。 可当过往一幕幕在她眼前撕开,她再也不能淡然的视若无物。 父亲已官至一品,在朝中也算是中流砥柱;哥哥苦读多年只为辅佐明君、成就千秋伟业。 儒生以出相入仕为毕生追求,他们能坦然地放下一切吗?又,甘心么? —— “小姐,小姐?” 耳边响起春桃急切的呼唤声。 秦姝意缓缓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伸手摸到了额头上的锦帕。 “怎么了?” 一说话自己先吓了一跳,嗓音已经沙哑的不像话。 春桃拧着新帕子上的冷水,给她换了帕子,眼底已经有了淡淡的红血丝,“小姐夜间着凉了,如今都昏了三天了。” 说着自己又哽咽起来,“都是奴婢不好,要是奴婢心细些,把窗户关上,小姐万万不会染上风寒……” 秦姝意失笑,强撑着力气揉了揉她的头,缓缓道:“傻丫头,怎么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啊?” 春桃擦了把泪,给她掖好被角,忙说:“奴婢真是傻了!老爷和夫人还不知道小姐醒了呢!奴婢这就去喊他们。” 不一会,秦尚书等人就匆匆赶来,神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眼便知在秦姝意昏迷的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秦夫人坐在女儿床边,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家女儿,“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没事,爹娘方能宽心。” 秦尚书也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揽着秦夫人的肩,性格内敛的他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对秦夫人嘱托道:“有事就派小厮去礼部司找我。” 秦夫人笑着点头,又看向乖巧躺着的女儿,“你爹见你连日发热,担心得不行,特意向皇上告了假,如今你醒了,他也该好好处理攒下的公务。” 秦姝意看着走到门口的父亲,他年近五十,鬓边已添了白发,嘶哑地说了句:“爹爹下值给姝儿带栀春坊的梅花酥和茯苓糕,好不好?” 秦尚书怔了怔。 他在朝为官养成了情绪不外露的冷脸性子,哪怕心中对小女儿爱得深沉,也从不显山露水,故而秦姝意自小更与娘亲和兄长亲近,反而有些畏惧他。 自上次女儿梦魇便似转了性,肉眼可见的与他也亲近起来,慢慢的拉近着父女之间的距离,十分欣慰,连说了好几句记下了。 秦夫人看着父女二人的互动,也很高兴,守着秦姝意喝完药,说要多给菩萨上两柱香,笑着离开了。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秦姝意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病竟躺了半月有余。 暮秋过半,府里的草木慢慢显出颓意,秋日暖阳和煦,晒得人也倦怠,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姝意一时兴起,和春桃拿了扫帚扫着院中落下的芭蕉叶,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这时外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府里的小厮递了封信,道是御史府送来的。 秦姝意狐疑地接过来,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宣纸,一手簪花小楷十分秀美。 她粗略读了一遍,是卢月凝相邀明日一同去广济寺上香,这半个多月她都呆在府里,确实是有些无聊,读完这信连着眼睛都亮了亮。 临安有个不成文的风俗,阳春和暮秋都会去寺中上香还愿,女子多是求子或求如意姻缘,而男子则是求得榜上有名、锦绣前程。 广济寺是皇家寺庙却不设门槛,不拘泥于世俗男女大防,庙中多是得道大师,甚至京中许多贵人削发,也会选择广济寺,故而香火十分旺盛。 想到哥哥明年四月便要应试,秦姝意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她回房研墨写完回信,又让小厮送去卢府,应下了这个邀请。 晚饭后秦姝意与母亲说起这件事,秦夫人喜上眉梢,女儿肖似丈夫,体贴懂事却有些清傲冷淡。 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憋在心里,虽然同自己也亲近,却还是怯怯的,倘若这性格托生成男子倒也没什么,内敛安静是个能成大事、担责任的。 可偏偏是个女孩。 在秦夫人眼里,更希望这个唯一的女儿可以同其他姑娘家一样,明媚些开朗些,无忧无虑。 孩子开心,做娘亲的就很欢喜了。 从未听女儿说过这些母女间体己话的秦夫人,当下点头,答应了秦姝意的请求。 只一点,她也要跟着去上柱香,谢佛祖保佑小女大病得愈。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7. 第 7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8. 第 8 章 次日,秦姝意挑了件烟青色素面缎裙,发上插了支海水纹青玉簪,又拿了把青萝团扇,便要往外走。 春桃却赶忙拦住,拿出一件月白绣花小披风,眸中带着一丝担忧,责备道:“小姐风寒刚好,怎么能穿得这么单薄呢?若是上香回来再病了,可如何是好?” 秦姝意眯着眼睛看了看暖洋洋的太阳,伸出团扇遮着略有些刺眼的光,无奈道:“好桃儿,你来瞧瞧今天这日头多大,要是叫我穿了这披风,怕不是要捂出痱子。” 春桃看了眼自家小姐,抬头看了会太阳,好像确实有点热,可是小姐病刚好,实在不能吹风。 小丫头纠结了一会,终于下定主意再劝劝主子,却见人已经走出好远,只好抱着披风追了上去,“可是万一起风呢?诶,小姐,您等等奴婢呀!” 身后春桃小跑着追上,秦姝意与母亲先出了府,映入眼帘的就是两辆朱轮宝盖的四轮马车。 前一辆车的马鬃上带着暗色的红络头,正是上次宫宴后卢月凝乘的马车,可是后面这辆? 疑惑间,卢月凝已经下车站在了她身边,依旧是月白色的缠枝百褶裙,发上簪着那根梅花钗,亲切地唤了句:“姝意妹妹”。 她又恭敬地看向秦夫人,福身行礼:“秦伯母好。” 秦夫人瞧着卢月凝温婉娴静、礼数周全,也觉得喜欢,赞赏地朝她点点头。 后面的马车上的人也掀了帘子走了下来,是个穿着青灰马面裙的妇人,看着她熟悉的眉眼,秦姝意愣了愣。 只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一袭桃红色绣花襦裙,发上的玲珑山茶花珠钗在日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 待整张脸露出来,眉眼低垂,十分娇怯。 秦姝意的心中却如同掀起惊涛骇浪,死死忍住上前掌掴她的冲动,那行如弱柳扶风的少女,正是她日夜做梦都期盼着能杀了的人。 为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为着被酷刑折磨致死的春桃。 为着这人曾在朗朗乾坤下颠倒黑白,将一项又一项莫须有的罪名往她头上扣! “小女卢月婉,见过秦伯母、秦姐姐。” 少女神色羞赧,朝秦夫人行礼。 秦母看到女儿冷然的样子,猜测是二人初见还有些生疏,便主动上前扶起来卢月婉,又与旁边的妇人开口寒暄。 秦夫人性情爽朗、善于交际,赵姨娘有心迎合,两个妇人看起来聊得十分尽兴。 赵姨娘不动声色地对卢月婉使了个眼神,卢月婉会意,便来到秦姝意半步外,又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莹莹双眸里满是崇拜。 “秦姐姐芳名在外,妹妹虽不出闺阁,却也有所耳闻。早就听说姐姐少时随秦尚书游历,端方豁达,凛然正气不输男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秦姝意闻言却并不激动,神色漠然,淡淡道:“说来惭愧,我只听过令姊才思敏捷、学富五车,还未曾听过卢二小姐芳名,不过传闻一向如此,总是更偏重长者的。” 大周尊卑有序,长者自然德高。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卢月婉年纪小倒无妨,但最致命的是,她的姨娘逼得正室夫人遁入空门,满京城有谁看得起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卢月婉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被明里暗里嘲讽了一顿,尚且不能还口,只能附和道:“秦姐姐说的是。” 她有意示好,这人却不承她的情,还真是跟嫡姐一样的不识抬举。 这个仇,她记下了。 总有一天秦姝意会跪在地上,匍匐求饶。 此时秦府的马夫也赶了马车出来,秦姝意借口想跟卢月凝叙叙旧,与她坐在了一辆马车里。 卢月凝上车后忍不住笑出声,语气轻快,却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竟不知,咱们秦大小姐噎起人来这样厉害,比起那日的恒国公世子还要损上几分。” 秦姝意忍俊不禁,眨了眨眼,一派底气十足的模样,“是贵府的这位二姑娘太矫揉造作,一句话里揣着十个意思,自己先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卢月凝看她这样神气的模样,又说:“这几日祖父公务繁忙,又赶上父亲年忌,姨娘让我在祠堂为父亲抄经,我实在是没寻到法子出府探望你。” “妹妹,我这几日担心极了,你的病可好些了么?”卢月凝面露愧疚,神色关切。 秦姝意轻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日日憋在府里也无趣得很,还要谢谢姐姐想着我呢。” 卢月凝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神情是真挚的歉疚,“说起来这事倒是姨娘安排的,自从我娘拜进广济寺,我便再也没有去那里上过香了。” “姨娘祈愿婉妹妹求得乘龙快婿,我于姻缘一事倒无欲无求,只是祖父年岁渐长,也想上柱香,祈求祖父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乘龙快婿? 秦姝意眸光暗了暗,心中嗤笑,又问道:“如此说来,姐姐是突然被赵伯母喊来的?” 卢月凝点点头,不疑有他,“姨娘与住持商量了要在寺中住一夜,为父亲办场法事,将事情安排妥贴后才与我说的。” 秦姝意面上沉静,却忍不住疑惑,卢月婉肖似其母,内宅女子争斗的手段层出不穷。 自己小产的前一日,赵姨娘还特意带了时令鲜果来探望她,不过是水果还是剧毒便不可知了。 她知晓内宅事难免腌臜,故而紧提着一颗心千防万防,在王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为护住腹中的孩子。 万万没想到,卢月婉和她那姨娘会在冰酪碗边淬上无色无味的丹参汁,每每想到这儿,秦姝意的心都如坠冰窟。 这对母女皆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心人,怎么可能会如此好心,带着府中嫡女来抛头露面、拜佛上香? 若赵姨娘一心为女儿求的是乘龙快婿,那首当其冲的障碍就是卢月凝。 大周嫡庶有别,况且卢御史素来偏疼这个长在自己身边的孙女,能够与其婚配的必是人中龙凤。 嫡姐尚未定亲,身为庶妹的卢月婉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更罔论在嫡姐之前定下一桩门第显赫的婚事了。 可如果这个嫡女遭遇什么意外呢? 受益者是谁不言而喻。 秦姝意突然想起,前世萧承豫房中有个跟了他很久的通房丫头,那女子朴实寡言,念在多年情谊,萧承豫待她自然不错。 可是卢月婉入府不久,便“碰巧”撞破了这丫鬟与马夫的奸情,越俎代庖,当即下令将这对“奸夫淫/妇”杖杀。 她那时匆匆赶到,却只见到淌了满地的血。 究竟是奸情还是冤屈,已死之人无可辩驳。 看着眼前对这一切恍若未知的卢月凝,秦姝意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竟有些喟叹,不知这算是好,还是不好。 卢御史将孙女养得太好了。 卢月凝虽有傲骨实则温善,不妄自揣测人性的恶意。她的祖父将她养成了世人交口称赞的才女,却忽略了她身边心狠手辣的庶母和庶妹。 这样纯善的人,会被恶鬼生生吞噬。 “凝姐姐,让你姨娘把大师请到府中做法事不是更好?”毕竟是御史府的家事,秦姝意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太冒进,只是谨慎地发问。 卢月凝莞尔一笑,点头道:“妹妹与我想到一处了,可姨娘说近日事务繁杂,担心在府中办法事会惹得祖父他老人家不快,左右住一晚就回去。” 秦姝意一时不知该如何提醒她。 总不能直接袒露自己是转世之人,那赵姨娘和卢月婉都不是什么好人,让卢月凝上完香就跟自己回尚书府,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连她自己尚且对转生一世颇为忌惮,更何况是身旁的卢姐姐。 可卢姐姐是真心拿她当闺中好友看待,让她就此甩手不管,她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从小爹爹和娘亲就拿“君子九思”教养她,哪怕前世和卢月婉有那样深的仇恨,她也始终恪守着不能逾越的底线,不曾以阴谋诡计牵扯无辜之人,罔论现在自己身旁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这是个皎若明月的少女。 她有温度、有心跳、名满临安,年迈的祖父还在等她安然回家。 她不该沉沦深渊,落得一身污泥。 “凝姐姐,不若我今晚也在这儿落脚,我兄长明年秋试,我也想为他祈福。” 秦姝意笑意浅浅,颊边梨涡漾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娇俏灵动。 卢月凝面上又惊又喜:“真的吗?这......可是伯母会同意吗?” 秦姝意笑意更深,桃花眼波光流转,神采飞扬,“姐姐放心,我会同母亲好好说的。” —— 山寺古朴巍峨,尽显皇家气派,山下草木都落了叶,这里却依旧是翠竹葱郁的生机勃勃。 庙中不时传来一阵沉重的撞钟声,寺内男男女女,香客络绎不绝。 广济寺建造面积宏大,青石路宽广,众人自觉分了两队向寺内走去。 秦姝意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静静地听着殿内有规律的木鱼声,她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信女秦姝意,愿爹爹和娘亲身体康健;” 不求父亲得入内阁,不求母亲一品诰命,只求二老和和美美,无病无忧。 “愿哥哥学有所成、榜上有名;” 兄长苦读数十载,悬梁刺股,他不该是汲汲半生的惨烈结局。 “愿前世所有欺我辱我的人半生痛苦、舍命所求终不可得。” 爹娘以君子风尚要求她,却也教过她,这天下没有白受的委屈,宿仇也没有不杀的道理。 秦姝意双眼紧闭,脊背挺直,殿中沉香袅袅升起,让人不自觉的宁静下来。 大殿内的朱红幕布后站着个束着高马尾的男子,一身鸦青色缎面圆领袍,额间系着素白缀玉抹额。 那双丹凤眼蕴着笑意,悠然地摇着象牙折扇,目光却聚在安静跪着的少女身上。 裴景琛打量着跪在明处的秦姝意,一束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显出一种脆弱而坚韧的美。 “她似乎瘦了。” 青年心中蓦然闪过这个念头。 秦姝意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目光,将手中的香插在香炉后,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朱红幕布。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8. 第 8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9. 第 9 章 风吹幕布,不见人影。 但秦姝意刚才确实感觉到了一个眼神,虽无恶意,但被人这样看着到底不太舒服。 “施主”,香炉边的和尚唤了她一声,友善地看着她,也看向那幕布的方向,神色歉疚。 “施主是要找玄空师叔吗?师叔云游未归,施主若有事相求,不如等下次吧。” 原来是玄空大师的禅房,秦姝意忙摇了摇头,也许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有些累了吧。 上完香,秦姝意便跟着母亲出了大殿,提了要和卢月凝在寺庙住一晚的事情。 秦夫人担心她,果然不同意,又软磨硬泡了好久,才得了许可,但秦母不放心,又去找住持要了一间客房,也说要住在这里。 不一会,便走来一个面庞稚气未脱的小和尚,对众人双手合十,憨态可掬,语气轻快。 “施主还请往这边来。” 先前香炉边的和尚拉过小和尚的僧袍角,双眸沉静,耐心叮嘱。 “来者俱是客,后院客房已分毕,师侄莫要带错了贵人,好生伺候着。” 小和尚笑嘻嘻地点头,双手合十,脆生生承诺道:“师叔放心。” —— 年轻的小和尚带她们来到后院,热情地介绍着,秦姝意却被角落里的一棵参天古柏吸引了目光。 前世她也常来广济寺上香祈福,不过就是在前殿挂个求姻缘的木牌,匆匆而来匆匆而归,从未留宿,所以不知道这临安广济寺还种着如此壮观的一棵古树。 站在古柏前,秦姝意抬手触到冰凉的柏叶,心头却涌上一股流泪的冲动。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在时间的冲刷下,谁记得谁? 谁又能救赎谁? 她死了,却承天道垂怜,又活了下来。 一条命,一家人,一条根本看不到尽头的路,秦姝意孤身提灯行走,前路漫漫,却不敢停步。 她怕重蹈覆辙,她怕前功尽弃。 她怕爹爹和哥哥弯下膝盖,哀求天子善待发妻;她亦怕娘亲拿着那根平安结坦然赴死。 那样闻之泣血的结局,再不敢闭眼回想。 “秦施主?” 耳边响起一声呼唤,嗓音低沉,是个身披袈裟、风尘仆仆的僧人,他一下下地抚摩着自己手间的佛珠,淡淡道:“施主近来可安好?” 秦姝意讷讷将双手合十,疑惑地问:“大师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僧人眼中如古井无波,“既来之,则安之。天赐机缘百年难遇,往日之日不可追,施主既得往生,心结也应解开,何必拘于梦靥。” 秦姝意眼眸锐利,又渐渐黯淡下去,只轻声道:“大师慧眼,只是家父从小便教育我,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的声音中还带着点病愈后的沙哑,又道:“待心愿已了之时,小女子自然不会有心结。” 僧人抬眸看了她一眼,默念了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因果轮回罢了”,说罢便摇摇头,转身离开。 那给她们介绍的年轻和尚见到这一幕,却一路小跑了过来,激动地看着那个离去的身影,喃喃道:“玄空师叔?师叔不是云游去了吗?” 他又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这才看向一旁站着的秦姝意,“施主请跟小僧来,客房在这儿!” 秦姝意敛下眸中的失意,小步跟上年轻僧人。 后院依山而建,草木繁盛,潺潺的溪流穿山而过,风吹山林带出瑟瑟之声,竹林清幽,倒是极好的悟道之地。 只是卢月凝的客房偏偏在西厢房的角落里,与其他人的房间都隔了一段距离,落在秦姝意眼中,便有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秦姝意不便参与御史府安排的法事,提前说好晚饭后要来卢月凝房中找她下棋,也回房休息。 —— 青石路的尽头,不起眼的禅房中燃着沉木香,竹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牌,奇怪的是木牌上并未署名。 先前离开大殿的裴景琛正跪在蒲团上,收敛了人前的玩世不恭,长睫低垂,薄唇紧抿,姿态十分恭谨。 磕了三个头,他才缓缓地站起身,向在竹榻上打坐的玄空作了个揖,“大师供奉家母排位多年,裴某无以为谢。” 僧人睁开眼,淡淡道:“国公和夫人对贫僧有再造之恩,这是贫僧分内之事,世子言重了。” 裴景琛拿起桌上的折扇,敲着单薄的手心,恍若无意地问道:“大师回寺却瞒着僧人,可方才又匆匆出门见了秦家小姐。难道,她与佛祖有机缘?” 玄空并未答话,摇摇头,“无所来处的虚渺之事,世子无需顾虑。” 裴景琛轻笑着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又听到玄空无奈的提醒。 “一切未见定论,世子还是莫要强求的好,因果轮回,世子欠下的恩债早已还清,又何必为难自己?” 那双停留在竹门上的手顿了顿,却还是坚定地推开了那扇门,“是,裴某谨记。” 清冽的尾音夹杂笑意,青年的眼中却是数九寒冰的落寞,摇着折扇的身影渐渐走远,步伐却有些急,全不似往日从容。 他回京尚未还多年前的一桩恩情,怎么能算一身轻松呢?玄空是得道高僧,窥见天机不足为奇,对他的规劝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理智告诉他,应该抽离自己的情感,更应远离轻易便能牵动自己情绪的人,但心里却满是少女手抚古柏时悲戚的眼神,和她孤决的性情。 那样单薄,孑然一身,彷佛下一秒便要随风而散,片片碎裂成透明的星屑。 —— 夕阳落山,后院客房已经映出影影绰绰的烛光,两个少女正对坐弈棋。 秦姝意看着对面坐着的少女,带着清浅的笑意,落下白子,“凝姐姐,你输了。” 卢月凝蹙眉看了看棋局,恍然大悟,莞尔一笑,“好一招声东击西,倒叫我后院失了火。” 秦姝意赢了棋,面上却没有任何骄矜之色,反而凝重地看着卢月凝。 “姐姐棋风稳健,是正统的君子之道,却不知这世上多的是居心叵测的小人手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诚然是兵法的上上策,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 第一才女的名头不是世人两句吹嘘追捧,卢月凝自然明白,秦姝意并不是单纯与她探讨棋道。 人生如棋,四方盘上的拼杀皆在上演真实的人生,落子无悔,正如脚下的路。 害人之心?防人之心? 卢月凝心中已有了计较,捻起一颗黑棋,压了压声音,“谢妹妹提醒,我会留心的。” 该说的已经说完,秦姝意是旁观者,只需要稍微点拨一下这识人不清的当局者,自然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心中一颗大石落了地,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姐姐许久没来广济寺,也该去见见卢夫人。” 卢月凝的手指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哀伤,“哪还有什么卢夫人,现在应该叫法慧师太了。” 秦姝意盯着对面少女微颤的指尖,伸手接过那枚黑子,“可是姐姐心中还有卢夫人。” “啪嗒”一声,黑子落入棋盅,霎时再也追溯不到棋子踪影。 良久,烛火晃了晃,卢月凝似乎平复了心绪,展眉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秦姝意解下来时披着的月白绣花披风,给卢月凝系着衣带,桃花眼中漾着半湖春水。 “更深露重,姐姐披衣出门也暖和些。” 纤白的手指往上一挑便是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她低声安慰道:“今日上香,我听见寺中大师道,往日之日不可追,姐姐莫要画地为牢、囚住自己。” 卢月凝眉眼坦然,神色从容,又点了点头。 —— 一室烛火摇曳,秦姝意面上覆着一方沾了水的锦帕,手中握着一柄利刃,靠在门边。 山寺寂静,卢月凝的房间虽然偏僻,但女子声音尖利,喊叫起来自然会惊醒寺中当值的僧人。 所以如果真应了她的猜测,赵姨娘母女用下流手段对付,首选便是迷香,将人迷倒,再行不轨之事,届时只会百口莫辩。 广济寺恩承皇家香火,贼人能混进寺中并不容易,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至多两个。 凉夜温和,秦姝意听着蜡烛的“噼啪”声,心猛地狂跳。 前世嫁入王府后,萧承豫曾手把手地教她自保之法,她学得很认真,学到的招式自然也不是花架子,却有一点不足,那就是她从未杀过人。 所以她在赌,赌只有一个贼人进屋,赌她趁其不备可以一举击晕。 这是赌死,亦是赌生。 今日午间,秦姝意已经仔细地观察了整间客房,许是当时寺庙的建造者希求周边环境雅致,所以每间客房都开了一扇后窗。 开窗便是翠竹葱郁、清溪潺潺。 如今倒是方便她将打晕的贼人丢到山后,潜回自己的房间后,到时随便找个由头将当值的僧人喊来,把事闹大,引开另一个放风的人,此事便算了了。 支走卢月凝自然也在她的计划之中,若是贼人早早蹲守,自然要等“她”离开后再下手。 秦姝意会使刀,虽然没杀过人,但自保绰绰有余,倘若她们二人都呆在屋里,贼人恼羞成怒进屋,仅凭秦姝意,绝不可能敌得过两个大汉。 她先前说了那样一番话,本就有些突兀,目的是让卢月凝留心赵姨娘母女,却并不想那么早就印证自己的话。 如此循序渐进才是最稳妥的法子,既防居心不良之人狗急跳墙,又能掩盖自己是转生之人的事。 院中一丛繁盛的灌木后,果然蹲着两个蒙面人,一身夜行衣,腰间佩刀,盯着远处客房里昏黄的烛火,绝非善类。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9. 第 9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0. 第 10 章 “这两个女人怎么话那么多,都去了许久还没出来!要我说便将她们统统绑起来,也叫咱哥俩尝尝这大家闺秀的滋味。” 其中一个似乎蹲得有些不耐烦,额上一道狰狞的刀疤,说着下流话,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另一个带着兜帽,瞧不见面容,闻言呵斥道:“没出息的东西,主母说了绝不能将那秦家的牵扯进来,等这票干完,你还用担心没有美娇娘相伴?” 刀疤脸看着穿着披风出来的女子,恨恨道:“老子等了那么久,可算出来了。” “怎么瞧着高了些?”蹲在刀疤脸身边的男子似乎有些疑惑。 刀疤脸一早就想着卢大小姐雪肌玉肤,心里是按耐不住的激动,被同伴的话浇灭了心头的兴致,十分不悦地反驳道:“哪里高了?秦家的那个穿的就是这件披风,我认不错。” 看着身旁的同伴有些松动,面上却依旧谨慎的模样,刀疤脸更加气愤,催促道:“时候不早了,你怎么跟主母交差!” 似乎也是。 看着那穿着披风的女子越走越远,夜间本就看不清的男人只好点头同意,虽妥协了,但还是叮嘱道:“得手后别弄那么大声,来人我会学三句猫叫,掩护你伺机遁逃,莫要迟疑。” 刀疤脸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客房里,巴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搂住屋里的美人,哪里会有耐心听同伴在说什么,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女人,也值当你这怂货这样担惊受怕的。”说完弓着腰从藏身处悄悄走了出来,慢慢向那亮着灯的客房走去。 刀疤脸走得匆忙,自然没注意到藏身之处站了另一个青年,身量颀长,融于沉沉夜色。 “喂,干嘛呢?” 带兜帽的男子头顶投下一道阴影,察觉不对,正欲提醒那远处矮身行走的刀疤脸,顷刻之间,就被身后的人捏住了下颌,喉咙呜咽着,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青年的指间带着层薄茧,看着消瘦,力道却极大,似乎要捏断他的下巴,清冽的声音宛如地狱里的修罗,揭开他的兜帽后轻哼一声。 “佛门净地,竟也出了这样的败类么,屋里是谁?” 和尚闭着嘴摇了摇头,斜着眼睛不予解答,可下巴瞬间脱了臼,彻骨的痛意传至四肢百骸,眼眶已经出了血,忙从喉头溢出一句细碎的话。 “是卢家......卢大小姐......” 裴景琛被吊起来的心松了下来,想到自己那个光风霁月的表兄,又轻轻地笑了笑。 殊不知,他的笑看似温柔,落在被他抓着的和尚眼里,又是另一道催命符。 青年恍若不经意地瞥了和尚一眼,薄唇轻启,语调慵懒。 “你这次可真是惹错人了,待我先还个人情,自然有人上赶着让你,生不如死。” 言罢一记掌刀劈下,和尚立马晕死过去,失去了意识。 刀疤脸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行走,将窗纸戳出个洞,却没见屋里的人,只隐隐看见床上的被子隆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原来是在床上。 他淫/笑一声,并未细想,便伸出燃着的迷香轻轻往房中吹,神情专注。 裴景琛支着下巴看了一会,仿佛融于夜色,站在他身后,不等他反应过来,扇柄已经敲上了刀疤脸的后脖颈,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姝意的面上系着一方提前沾了水的锦帕,安静地站在门后,乍一听到窗外重物倒地的声音,心跳如鼓。 借着微弱的烛火她看见了伸进来的细香,那倒地的应该是今晚的贼人。 可另一个出手的人是谁? 刀紧紧地握在手中,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来人应当不会杀她的吧。 倘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的话,她也无话可说,只是一想到爹爹娘亲和哥哥,便浮上层万蚁噬心的痛。 可是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倒地的并不是今晚的贼人,而是另一个人,这个人或许是路过的丫鬟,也或许是巡夜的和尚,唯独不是赵姨娘的人。 秦姝意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单薄的脊背后已经冷汗岑岑,这是最坏的可能,但并不代表这不会发生。 半夜来访的,还能有什么好人? 既逢绝境,她必须自保。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急不缓,倒十分悠悠然,随后木门被轻轻推开。 秦姝意的脑中倏然闪过“先发制人”四个字,用了最狠的力道,果断持刀向前刺去。 屋中烛火未剪,还有些昏暗,秦姝意潜意识觉得来者有些眼熟,应当是个男人,但不敢迟疑,一脚踢他下盘,转刀攻侧肋骨。 那人似乎有些惊讶门后竟然藏着个人,不免顿了一下,但下意识的步伐更快,转身抢过了她的刀,反手将秦姝意抵在墙边。 那方素白的锦帕掉落,带着一阵微弱的掌风,利刃停在她瓷玉一般的颈间。 房内陷入了一种奇妙的静止,秦姝意下意识闭上了双眼,鼻端是一阵幽幽的冷竹香,只能听见两个人同样混乱的呼吸和心跳声。 良久,对方收起了短刀,松开抵着她的手,入耳是熟悉的清冽嗓音,尾音勾着笑,如同一根羽毛挠在她的心上。 “好久不见,秦姑娘。” 周遭的一切彷佛又开始流动,靠在墙边的少女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对面的青年,桃花眼中沉静如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恭敬地唤了一句。 “世子。” 裴景琛瞥了一眼手中的刀,刀身还折射着银光,但是刀口略有些厚,不算上品。 他伸手将刀递给面前的少女,“秦小姐,方才你差点杀了我。” 秦姝意闻言有些脑中停顿一瞬,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差点被误杀了的应该是她吧。 少女垂眸遮住眼中的狐疑,思绪迅速发散,自己半夜拿刀站在门后,对来客一顿猛刺的行为属实是有些惊世骇俗,该如何解释。 年轻的世子站在她对面,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少女坦荡地站在原处,语速飞快地解释。 “方才这屋里屋外叽叽喳喳地响,许是有老鼠撺掇,妾怕极了,才出此下策的。” 裴景琛饶有兴趣地看着淡漠的少女,并没有质疑,反而轻叹一声岔开话题,“秦小姐,方才是我救了你。” 少女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愣一下,才讷讷道:“多谢世子。” 青年脸上挂着笑,似乎还在等她继续说,但少女却只简单地道了句谢,似乎再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他看着波澜不惊的少女,心中突然涌起浓浓的失落感。 裴景琛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莫非,他真的被边关的风霜吹成了军营糙汉,变成了当今临安城少女们最排斥的样子? 秦姝意如果有探视人心的能力,窥见对面人这样的想法,只怕会嘲讽一顿。 感谢? 她都不知道裴景琛带着怎样的目的,为何会突然出手救她,何谈感谢?这裴世子像一个谜团,秦姝意只想敬而远之。 但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什么好事,思量再三,她还是主动开口问道:“世子为何在此?” 裴景琛看着桌上胜负已定的棋局,回过神,并未接话,反而笑盈盈地问:“秦小姐执白子?” 秦姝意伸手拂乱棋局,随手捻起两颗棋子,淡淡地说:“妾执黑。” “哦?” 裴景琛啧了啧嘴,黑棋每一步都极其稳妥,看似步步紧逼、占了上风,实则一举一动都在白棋的局中,引它亮出底牌。 最后,擒贼擒王,直捣黄龙。 有些人无需和对方有太多接触,仅凭几句话、几个动作便能揣测出对方的人品性情。 不巧,裴景琛正是这样的人。 他幼时丧母,跟着裴皇后在深宫生活;稍大些又被恒国公带去了战场,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惯了人情冷暖,学的就是揣摩人心的本事。 这秦家女郎,分明是布局者。 当下也懒得揭穿,他端起棋盅,示意秦姝意将棋子放进来,轻声道:“裴某散步消食,正巧走到这里,看见有老鼠鬼鬼祟祟,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 最后的四个字念得尤其和缓,似乎在舌尖打了一个圈,秦姝意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自己方才的疑问,只不过这解释同他这个人一样,可信度十分低罢了。 秦姝意将棋子放进棋盅,对上裴景琛的眼神,勾了勾唇,“妾是来找卢小姐赏月赋诗的,太可惜了,姐姐偏偏不在。” 挑衅味儿十足,大半夜还消食赏月的人,古往今来恐怕找不到第三个。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站在烛光下,窗纸上映出二人的剪影,少女堪堪到青年肩膀,却并不显弱势。 裴景琛放下棋盅,瞥了眼窗外,说道:“那两只老鼠已然无碍,秦小姐今夜可以安心歇息”,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与秦姝意讨论今夜的星星亮不亮。 说完施施然踱步到了门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扭过头来,看着纤瘦的少女。 秦姝意以为他还有话要说,便安静地等着他嘱咐,模样十分乖巧。 裴景琛失笑,丹凤眼神采奕奕,寂静中只听见他说了句:“秦小姐,你瘦了些”。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得有些唐突,想起表兄上次暗讽他的话,又笑道:“你该多吃些,免得握刀都没力气。” 青年的话说出口又皱了皱眉,怎么感觉越描越黑,越说越不对呢? 秦姝意面上有些挂不住。 她能把自保的招式记住已经不错了,如今竟然被嫌弃是花架子,这人说话竟这样不留情面,实在是过分。 奈何刚承了他的恩情,又不能说得太刻薄,真是叫人不痛快,只好咬牙道:“谢世子提点。” 可怜裴二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惹得佳人不快,看着不远处的少女面颊显出绯色,不由心中一动,耳根染上一层诡异的薄红。 待卢月凝回来,亥时已经过半。 月落中天,秦姝意打着哈欠告辞,今晚这一折腾,实在是累极了,沾了枕头便睡过去。 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却不知长夜漫漫,有人翻来覆去,看了一整晚的月亮。 —— 第二日清早,众人开门见到的便是一副这样荒诞的图景。 那位金尊玉贵的恒国公世子慵懒地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根细长的杨柳条,逗弄着两个倒在地上的壮汉。 柳枝明明柔软,可抽在那两个人身上,却似带着倒刺的长鞭,毫无还手之力的二人痛苦不已。 广济寺一向肃穆,此番情形也算百年难得一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那两个壮汉的眼神瞥向人堆里的赵姨娘母女,可惜嘴上封着布条,只能呜呜地出声。 赵姨娘紧紧握住女儿颤抖的手,她的长相温婉秀致,颇有江南女子的风范。 可她此刻的眼神却宛如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呸”了一声,骂道:“淫贼,合该诛其九族!” 两个壮汉神色凄惶,再也不敢看站在一旁的赵姨娘,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裴景琛眼里,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义愤填膺的妇人。 “淫?这位夫人似乎十分清楚。”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0. 第 10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1. 第 11 章 被裴世子冷不丁的一激,赵姨娘的身形晃了晃,但还是强撑着笑,解释道:“妾身瞎猜罢了,这样穷凶极恶的相貌,还惹得殿下亲自出手教训,必然不是好人。” 裴景琛看着手持戒尺的住持,冷声道:“此二人昨夜行窃不成,还欲杀人灭口,按我大周律例,其罪当诛。”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冷声说道:“只是其中一个是您寺中僧人,还需便宜行事,望方丈先按寺规惩处,晚些大理寺会来提人。” 僧人? 秦姝意看向那两个已心如死灰的贼人,猛然发现其中一个确实有些眼熟,正是昨日香炉边站着的和尚! 难怪卢月凝的客房在最偏僻的角落里;难怪贼人能轻而易举地混到寺中图谋不轨;原来是这泱泱的广济寺中出了内鬼。 蓄着白须的住持觑着裴景琛的神色,见他眉眼凛然,自是不能周旋,便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表态道:“此番是老衲座下弟子糊涂,世子放心,此等孽障老衲绝不会姑息。” 裴景琛捋着手上的柳枝,扫了住持一眼,轻嗯一声,淡淡地说:“贵寺既承圣上的恩德,天子脚下更应该诚心侍佛,住持应多上心。” 那年迈的住持闻言,手指微颤,这孽徒八面玲珑,往日里又孝敬了他不少钱财,不然也不会在这寺中来去自如,不住地点头应是。 “世子心怀大义,小女子感激不尽。” 人群中一个身量娇小的少女盈盈向前迈了一小步,福身行礼,一把嗓子甜腻的能流出糖汁。 裴景琛剑眉挑起,眼睛却看向那少女身旁如翠竹抽枝的另一个姑娘,眼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光流转,“你谢本世子什么?” 卢月婉闻言神情更加羞怯,完全是小女子春心萌动的模样,柔声道:“若不是世子将这两个贼人绳之以法,怕他们会做出不少恶事呢,小女子每每想到,都心惊胆战。” 秦姝意瞥了眼卢月婉,眉头一挑,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 这卢月婉的演技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瞧瞧那泫然欲泣的委屈,真真是我见犹怜。若不是秦姝意早晓得她这人内里如败絮,只怕也会当她这是真情实感的流露。 裴景琛捕捉着秦姝意脸上的每一个小表情,心里升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少女面上冷性冷情,可在至交好友面前是娇俏灵动的好妹妹,又是赏月又是挽胳膊。 在姑母和那个哭哭啼啼的姜三小姐面前,可以洋洋洒洒说一大串。 就算站在矫揉造作的卢二小姐身旁,也有生动鲜活的小表情。 唯独拒他于千里之外,没有寻常少女对待救命恩人的娇羞也便罢了,还出言挑衅。 他昨夜愁得一宿没睡,生平第一次生出这样浓烈的自我怀疑,不仅开着窗赏了一晚上的月,心脏的跳动也十分异常,还带着一丝细微尖锐的刺激,烧得人心灼灼。 明月皎皎,恰似故人。 偏他对秦姝意生不出一丝不耐烦,扫了眼她身边那捏着嗓子说话的女子,笑意不达眼底,“如此,姑娘便该好好想想怎么谢本世子了。” 裴景琛在京中走马斗鸡、赏舞听曲儿,虽是纨绔,但他的家世道一句万人之上也不算过分。 再加上风流不羁,生得俊美,一番话说得含情脉脉,惹得不少来上香的少女芳心暗许,饶是存了心勾他的卢月婉听了也面皮微热。 裴景琛随手掷开柳枝,轻叹一声,“可惜有的人却只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裴某上赶着,也得不到半点谢意。” 秦姝意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他这是什么意思? 堂堂世子,竟然就因为自己昨夜没有像卢月婉这样夸赞他,便埋怨上了?说出去不让旁人笑掉大牙才怪。 枉她昨夜担惊受怕,又存了怀疑他的心思,以为他这人会有多么高深莫测,现在看来,分明像个吃不到糖就赌气的小孩儿。 他不是自诩风流么? 秦姝意心念一转,扯了扯嘴角,也学着卢月婉那样小鸟依人的神态,面色羞赧,“世子朗如日月,自然不会与这样不懂规矩的小女子计较。” 裴景琛平日有颗九转玲珑心,此刻却成了块呆木头,注意力停留在“朗如日月”上,秦姝意竟是这样想他的吗? 有匪君子,朗如日月。 她愿意这样赞美他,就说明对他还是有一点不同的吧。 心情愉悦了起来,他笑道:“秦小姐善解人意,散了裴某心头的郁气,是裴某应当谢秦小姐。” 说罢,还真的拱手行礼,神采飞扬,越发显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秦姝意愣了愣,没有察觉到裴景琛对她已经熟稔到只用“你我”相称,下意识地回了个礼,脱口而出,“不足挂齿。” 嘱托完后续事宜后,裴景琛自然告辞离开。 卢月凝看着这两个人之间奇怪的互动,把心头的疑问压了下去,秦妹妹做事一向谨慎,与裴世子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她怎么能这样无端猜测两人的关系呢? 实在是小人之心了。 —— 春桃端着碗杏仁粥,看着院中那道翩跹的身影,她家小姐自从上完香回来就像变了个人,拧着一股劲,竟每日早上都开始雷打不动地练起武来。 一开始是在院子里扎马步,后来还让大公子给扎了个稻草人,不知从哪里拿了把刀,动了真格。 秦家府上三辈都走的科举入仕,还没出过武状元,春桃初时吓得不轻,偷偷将此事告诉了尚书和夫人。 但小姐说自己体格太弱,总是不舒服,振振有词,看女儿确实精神了许多,老爷他们也便纵着小姐,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 冬阳倦倦,临安城近日阴寒,难得出了太阳,模模糊糊地照在窗子上,院中鸟雀鸣啾不停,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凉意。 秦姝意难得赖床,留恋着被窝的温热,倦怠地伸了个懒腰,不知是不是习武的原因,这段时间噩梦做得倒少了,人也精神了许多。 不过她的心思却在另一件事上,今日小年夜,照例是要去参加宫宴的。 大周开国的太/祖皇帝白衣出身,重视民间疾苦,也学了百姓团圆的风俗,故而每逢小年这日,总会宴请朝中肱骨大臣,以示皇家宽和仁慈、与民同乐。 秦姝意揉了揉额角,心头冒出几分不嗤,哪里有什么与民同乐? 不过是拉拢群臣的政治手段罢了。 上位者总担忧自己的皇位坐的不够安稳,平日打臣下的巴掌多了,年底不给个甜枣怎么说的过去呢? 一想到那历来虚与委蛇的宫宴,她便生出几分头昏脑胀。 起身披了件薄袄,一头乌黑秀丽的发高高扎起,看着镜中利落的长发,秦姝意心中莫名闪过裴景琛的身影,他素来也喜扎高头发。 察觉自己思维走偏,她忙收敛了那些奇怪的念头,吩咐春桃道:“快去拿个手炉来,我要去松涛院。” 春桃见她神色匆匆,眼里却并不惊惶,忙去取了暖炉,放了几块赤红的新碳,关切地说:“大公子此时应在温书呢。” 秦渊备考辛劳,明年便要应试,搁在以往,秦姝意确实不会主动打扰。 但今日她有事相商。 往年兄妹两人都是轮换着参加宫宴,今岁轮到了秦姝意,但她近日心绪杂乱,便想央哥哥替她一趟。 —— 京郊大营,一匹通体雪白的银鬃马如一道闪电在众人眼前划过,穿着佛头青杭绸夹袍的青年稳稳地坐在马上。 他手执一把长弓,烈马离箭靶越来越远,指间的弓弦也越来越弯,电光火石间,长箭“噌”地离弦,破风而去。 箭靶边的小兵不可置信地看着射入箭靶三分的羽箭,激动地敲响了手中的锣。 “正中靶......靶心!” 校兵场上一片沸腾,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年轻的新士兵们血气方刚,初入营哪里见过这样过瘾的招式,齐声喊着“世子英武”,一声赛过一声。 裴景琛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身下的马似乎知晓主人的事情已经完成,放慢了速度。 他发上一根玉白的发带随风飘扬着,转头睥睨地看着众人,鲜衣怒马、眉眼飞扬。 青年随手将弓扔给场边的士兵,又纵马跑了两个来回,过了瘾才翻身下马,走向看台。 另一个姿容清俊的男子正端坐在桌边沏茶,一举一动十分闲雅,与这喧闹的校兵场倒有几分格格不入,单薄的凤眼扫了下大步走来的裴景琛,并没有说话。 新沏的茶上还飘着层淡淡的雪沫,裴景琛这几个时辰滴水未沾,如今茶水就在眼前,也不显急躁。 他端起茶放在鼻尖下细细地嗅了嗅,赞赏地看了眼沏茶的五皇子,这才优雅地品尝起来,嗓音还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少年意气。 “差不多出出气得了,你从前不总是嫌弃做这种事会脏了手吗?” 萧承瑾闻言顿了一下,复又笑道:“既招惹了不该碰的人,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不过是略施小计罢了。” 伸手将茶杯放下,裴景琛戍边八年,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位表兄与那卢家小姐有何渊源。 他昨日亲自去了趟大理寺,广济寺的两个贼人已经被折磨的没个人样,活像被生生剥下层皮。 同宗同源,他自然知道这出自谁的手笔,奇的是那二人嘴倒很硬,死活不肯供出背后的人。 虽然裴景琛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是秉着不落人口舌的想法,还是不赞同就让他们那么轻易死在牢里,尤其是死在这位的手里。 再联想到最近探子回禀的消息,卢大小姐的那个庶母似乎最近过得很不太平,冬寒料峭,她院中却尽是蛇虫。 有一晚还爬到了床上,捉也捉不完,直将这位赵姨娘吓得足足病了两个月,再没余力动那些歪心思。 “裴二。” 萧承瑾将茶杯斟满,唤了他一声,并没有解释什么,低声说了句。 “若他们针对的是秦姑娘,你当如何?”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1. 第 11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2. 第 12 章 裴景琛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当听到贼人说屋中的是卢大小姐时,他第一反应是庆幸,庆幸她没有牵扯其中。 可是挡住她的刀,锦帕落下时,他的心却乱了;他那时是怎样的想法呢? 生气、不解,甚至想质问那个纤弱的少女。 问她怎么会在屋中,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外面是多么危险的人,甚至想斥责她逞英雄。 可是看到掉在地上的锦帕,和她手上的刀,裴景琛忽然想通了一切,有些语塞,他有什么立场来责备她呢,又怎么舍得呢? 何况在她看来这原本就是一件做足了万全准备、胸有成竹的事,只要她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就好。 而那些图谋不轨的人,他可以替她杀。 听着秦姝意紊乱的呼吸,裴景琛能感觉出眼前人的害怕,他那时心疼地想要伸手去抱住她。 最后还是忍下了那股冲动,只是松开了抵住她的手,笑着亮明身份,看她缓缓地睁开眼。 若不是萧承瑾如此直白地发问,他甚至不敢细想,如果出事的是她,他或许会当场击杀那两个贼人,哪还会去考虑要去承担什么后果呢? 裴景琛岔开话题,提起了探子说的另一件事,神色颇为不屑,“姜盛惟那个不成器的衙内儿子昨日在栖欢楼醉了酒,四处吹嘘自己是未来的国舅爷。” “呵,也不知他有没有做国舅的福气。” 萧承瑾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眸中闪过一抹冷意,挥手差人将茶具收走,压低了声音道:“母后让我看好你,今夜的宫宴万不能出岔子。” 裴景琛:“......” 裴世子一头黑线,他什么时候出过岔子了?距离他上一次参加宫宴,已经过去了八年。 虽然他当时看不惯那些世家子弟欺辱宫女的模样,但也只是仗义出手“小小”地惩戒了一下,并没有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吧。 显然这位世子爷刻意忽略了一件事,正是因为这一出手,他就被恒国公一纸上书,五花大绑送到了西北军营。 萧承瑾看向他的冷脸,伸肘撞了他一下,这才听到一句不情不愿的“知道了”,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他轻咳一声,又说:“父皇近日阴晴不定,舅舅还在军营,你别触霉头。” 言外之意:你别找事儿。 裴景琛:“要不我?” 萧承瑾:“正中靶心,世子英武。” 言外之意:别想称病。 萧承瑾眼含笑意,落在外人眼里只会夸赞一句这表兄弟的情谊真是深厚,可只有裴景琛憋着一团气,恨不得生吞了这个和自己同源的表兄。 这人惯会装出一副儒雅病弱的模样拿腔作调,就知道噎着自己,让他去宫宴,又让他别说话。 这不就是摆明了让他做个哑巴吗,还是个不带脑子的哑巴! —— 月华影转,承乾宫内燃着暖暖的地龙,离开宴还有一会,朝中的大臣们已经悉数落座。 秦姝意随父亲坐下,一抬眼正瞧见前面的卢月凝,她发上依旧是那根梅花钗,腰间半块双鱼佩。 卢御史位列三公,又是长者,故座次上还有一小段距离,两个姑娘见状只是点头笑了笑。 大周年夜宫宴一向宽松,没有禁止交头接耳的要求,在座的大臣们同朝为官数年,彼此都十分熟络,没一会就热闹起来。 秦姝意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无聊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下午本来说定了让哥哥来,结果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哥哥一听说今晚丹书斋出售孤品徽墨和洮河砚,麻溜变了卦,还没吃饭就去了丹书斋门口等着,生怕抢不到。 她看向殿门口,外面点着成排的宫灯,一瞬间竟觉得自己还在冷宫,周围人的说话声都模糊成了背景,她的耳边只听得到风雨声。 晃神间听到一句:“二殿下,三殿下到!”这才将她拉回了现实。 两人已经进了殿,秦姝意蹙了蹙眉。 桓王大摇大摆地坐到了自己外祖郑太傅的席边,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在这位堪称“孤家寡人”的三皇子身上。 萧承豫却并不露怯,反而是一一见礼,姿态十分恭谨,秦姝意看着走来的人,手中的帕子绞得越来越紧。 五步、三步、一步...... 萧承豫在秦尚书面前站定,目光低垂,谦逊地行礼,在看到秦姝意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忍住,忍住,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不能冒失。 心头的火越烧越旺,秦姝意指尖狠狠地掐上了自己的掌心,一股痛意袭来,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臣女参见三殿下。” “秦小姐不必多礼。” 萧承豫笑了笑,剑眉星目,端的是翩翩君子、林下之风,可内心深处却颇不平静。 不知为何,初见这秦家小姐,他便觉得有些心虚,那是从骨子里往外透的酸涩,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实在是奇怪。 看着那远去的身影,秦姝意背上冷汗直冒,连带呼吸都有些重,秦尚书看到女儿这般心神不宁的模样,关切地问:“姝儿,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秦姝意换了几口气,忙说自己没事,让父亲不必过于担心。 秦尚书心里却忐忑不安,自三皇子进殿,女儿便有些心不在焉。 再想起这几日夫人在府中说过的话,他不禁有些猜测,女儿如今也及笄了,莫不是春心萌动,思慕这位三殿下? 于是秦尚书也转眼瞧了瞧已经走远的萧承豫,相貌身形都是上等,看着也是人品贵重,但他宦海沉浮多年,也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自然清楚这位殿下并非池中之物,他所求可能不是一个尚书府给得起的,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秦家便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可若是女儿实在喜欢?秦尚书又看向女儿始终蹙着的眉尖,终究是心软了。 若她非君不嫁,那便答应了吧,早年在外为官,小女儿跟着他遭人白眼、舟车劳顿,受了不少委屈,这才养成了沉静淡漠的性子。 如今眼瞧着是与他们亲昵了些,他为人父,不能连女儿这样的要求都不满足。 左右他也是人臣,只要是明君,效忠谁并没有什么不同,不管怎样,必须找个时间问问女儿的心思才是。 秦姝意绝不会想到,因为自己的反应,反而让秦尚书做出了这样重大的一个决定。 更不知道,这些也同样落在了上席另一个人的眼里。 裴景琛捏着茶杯看着已经站在旁边的萧承豫,听着他和萧承瑾之间的寒暄,不屑地轻嗤一声,冷嘲道:“多年不见,三殿下愈发清俊卓绝,只怕是不少春闺梦里人呢!” 萧承豫闻言皱了皱眉头,属实不知自己是何时惹到了这位才回京的恒国公世子。 倒是一旁的萧承瑾打破了平静,边咳边道歉,“三皇兄莫怪,裴二在军中呆了八年,和一帮糙汉新兵相处,快言快语惯了。” 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五皇子和依旧带着怒气的裴世子,萧承豫眉头舒展,反而劝慰地说:“无妨,世子年岁尚小,吾不会计较;只是冬日天燥,皇弟也应保重身体。” 五皇子点点头,正要感谢,却听裴景琛又意味深长地调笑道:“听说栖欢楼新来了一批环肥燕瘦的姑娘,裴某做东包个雅间,不知三殿下可愿赏脸一行?” 萧承豫面上果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素来嫌恶这些流连风月的无知纨绔,心里对这位世子更加不屑,将门之子却是这样的庸碌之辈,实在有愧于这样高的家世。 还有中宫嫡出的五皇子,却患上了严重的咳疾,末了他还是平平静静地说,“多谢世子好意!” 待上席只剩下他们二人,萧承瑾的神色更冷:“裴二!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裴景琛也知道这次是自己有些冒失,可是看到秦姝意方才那情深意重的模样,他就觉得心里窝了一团火。 听到萧承瑾嫌弃的话后也没有马上反驳,先抿了一口茶,这才低声解释:“反正我也是个纨绔,那不如把废物的名头再坐实一点儿。” 萧承瑾轻叹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圣驾至!凤驾至!” “公主殿下到!” 殿外传来一个尖利昂扬的太监声音。 秦姝意视线定格在这对并肩走来的帝后身上,皇家威严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最生动的呈现,尤其是高宗,虽鬓间斑白,却无损那股极其狠厉的气场。 她倒吸一口凉气,可惜沉迷长生、命不久矣。 帝后身后跟着一个豆蔻年纪的少女,一身石榴红描金宫装,髻上斜插双头曲凤步摇,颈间戴着一副双福锁片项圈,圆润的杏眼熠熠生辉,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娇妍俏皮的风情。 正是大周皇室千娇百宠的明昭公主萧珞。 高宗子嗣缘稀薄,有几个皇子和公主甚至还没来得及进入序齿排行已经夭折,明昭是裴皇后所出,传闻诞下她时凤仪宫红霞漫天,主祥瑞。 高宗大喜,兼其岁数最小,故颇宠爱这个小女儿,亲自为其定下“明昭”的封号。 取“容仪恭美,柔德有光”之意。 如今看来确实是众星捧月,年夜宴众皇子都没有与帝后同入席的道理,这位明昭公主却能获此殊荣,果然受宠。 可是秦姝意心里却升起几分莫名的唏嘘,这样深厚的宠爱,又有多少真心呢? 毕竟,她亲眼见到了明昭公主的结局。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2. 第 12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3. 第 13 章 高宗晚年猜忌身边人,疑心甚重,北狄的新首领即位,以休战为条件,求娶中原的明昭公主。 裴后幽禁凤仪宫,恒国公自请削权,五皇子在雨中跪了一夜,也没能护住自己的胞妹,反而触怒高宗,被逼远赴岭南镇压叛乱。 大周公主出嫁向来要有宗室命妇作陪,以表重视,她作为三皇妃,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秦姝意还记得,她陪着刚及笄的明昭坐在价值万金的花轿上,向来娇蛮任性的小公主一言不发,宛如一尊木雕,丝毫不见新嫁娘的欢喜。 她不知该劝什么,欲言又止。 似乎无论在什么时候,女子都是最好的战利品和牺牲品,盛世牺牲一个女子维持和平,乱世还是靠牺牲一个女子平息战火,彷佛女子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世人都道既享了皇室尊荣,便应心怀大义,却从不问孤身跋涉远赴千里之外的异乡姑娘,想不想要这份福气。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所以她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心头泛着苦涩,“公主,你可以哭出来。” 时隔多年,转世轮回,秦姝意却清晰地记住了明昭的眼神。 那双杏眼里满溢着濒死之人的灰败和悲伤,她嘴角明明弯着,却不见释然,只是摇了摇头。 阳春三月,临安城外飘扬着万物勃发的生机,车马出城,明昭下轿折了根柔嫩的柳枝。 她看着面前的秦姝意,又好像透过女子看着巍峨华美的临安城,伸手递出柳枝,嗓音微哑。 “三皇嫂,谢谢你。” 说完她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折柳赠别,倘若命好,便可来日再见;倘若不顺,便是香消玉殒、终生不得回故土半步。 只是一句谢谢,明昭最后也没有落泪。 心念一转,那个折柳相赠的少女渐渐虚化,和席上朝气蓬勃的明昭重合在一起。 秦姝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如今重来一世,她勉强能救自己、救尚书府,却救不了萧珞,不免喟叹。 宴会上一片莺歌燕舞、觥筹交错,她心下感慨,不愧是皇家宴席,确实有十分的排场。 正当一批舞女演奏完下场时,席间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陛下日理万机、福庇生民,实乃臣工之表率!永初八年,江扬等地风调雨顺、粮食丰裕;户户家给人足、出不闭门,正是倚仗陛下的英明决策啊!” 听到席下的夸赞,高宗果然笑了起来,“朕功实微,姜爱卿过誉了!若是没有众爱卿鞠躬尽瘁,岂有今日大周之盛景!” 众大臣自然开始恭维着上席的九五至尊,在座的都是大周的肱骨之臣,能有如今的地位自然早就摸透了当今皇上的秉性。 曲意逢迎的臣子和多喝了几杯酒的帝王,殿内的气氛一时间颇有几分微妙。 高宗眉开眼笑,似乎有些不胜酒意,定睛看向最先夸赞的姜太尉,又恍若不经意地瞥了眼他身边的女子,慢悠悠地开口。 “听闻姜爱卿的掌珠过了年便满十八了?不知可曾许配人家?” 这就是要赐亲的意思了! 姜太尉蓦然想起嫡女姜贵嫔派人传来的消息,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欣喜,忙拱手道:“承蒙陛下挂怀,小女还未曾许婚。” 高宗眯了眯眼,眸光深沉,勾唇道:“如此,朕就破格当回月老,为姜小姐和承豫赐婚。” 三皇子?那个无权无势的三皇子? 姜太尉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只觉被人迎头一棒,美梦破碎,打了个猝不及防,女儿传出来的消息不应该有错啊,思来想去只剩一种可能。 这位陛下,在敲打他。 高宗借姜贵嫔的口,亲自给身边的宠臣编织了一场美梦,让他误以为要赐婚的对象是桓王,到了今晚,才亲口打碎这个本就荒诞不经的笑话。 帝王心,高深莫测。 而帝王术,攻心为上。 姜太尉身处高位数十载,却忘了眼前这位是从当年那场浮尸百万的政变中,提剑弑父的皇帝。 他不禁冷汗直冒,庆幸自己还算沉得住气,并未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去拜访郑太傅,不然今晚他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都是一个未知数。 想明白这一切,已经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的姜太尉连忙拉着身边的姜蓉俯身跪拜,叩头谢主隆恩,姜蓉显然还不知道这此间的事宜,面上有些茫然。 萧承豫也起身谢恩,神色淡淡,不辨喜怒,只是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秦姝意身上,内心莫名有些闷躁。 突如其来的赐婚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细想此事,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姜盛惟此人虽然颇为圆滑,不如其他京官德高望重,但是老狐狸自然有老狐狸的优势。 譬如,太尉府那份丰厚的家业。 他看着端坐在席间的秦姝意,又是那股酸涩涌上心头,头痛得几乎要炸开。 秦姑娘身上有淡淡的兰香,他很熟悉那个味道,但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她。 夜宴被此事打断,突然有些冷清,高宗似乎心事重重,看了看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的姜盛惟。 这位一向盛气凌人的太尉如今怯懦得像一只受了惊的山鸡,到底是天子御前多年的宠臣,尚余几分情谊。 他沉声道:“传朕旨意,皇三子萧承豫克勤恭勉,晋为穆王,择日完婚后开府建衙,其母赵氏端重贞静,赐号宁,晋为婕妤。” 皇帝心思深沉如海,更是浮沉难测,引得堂下一阵哗然,秦姝意面白如纸,贝齿咬住了下唇。 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年夜宴还没过一半,姜太尉的心已经被人扯了又松、松了再扯。 饶是不熟悉这中间事情发展的人也感觉出了高宗提拔人的心思,毕竟连带着后宫里的赵美人都升到了婕妤。 众人看向萧承豫,这位才是今晚最风光的人啊!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可单凭皇帝兴起时指的一桩姻亲,转眼间就成了本朝第二个开府建衙的亲王。 比他年纪还大些的桓王,因为没有正妃,所以其母郑淑妃到现在依旧只是四妃之一,如今看来,还不如这位无权无势的三皇子风光无限。 自姜太尉恭维高宗的第一句话起,秦姝意心里便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如今这根弦“啪”地断裂,直震得她心中升起难以言表的恐惧,她彷佛感知不到周围的光和声,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萧承豫封王了。 上一世,哪怕到夺嫡前夕,他依旧只是个没有封号的皇子,因为生母地位低下,甚至还要靠秦尚书舍脸为他挣了开府别住的资格。 可是现在,他却得到了比上一世强悍许多的助力。 前世她嫁给萧承豫之后,高宗也是担心姜太尉和郑太傅结党,可是还没来得及指婚,姜蓉和桓王就在这样的小年夜上被人发现苟合。 高宗震怒却也无法,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但是郑太傅却被降职为国子司业,二皇子一党还是吃了个哑巴亏。 现在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段姻缘不过是商户之女和不受宠皇子的门当户对,但是在秦姝意眼里却完全不同,因为她曾看到过那封信。 ——前世的姜太尉见二皇子夺嫡无望、临阵倒戈,自愿献出所有家底来向新帝投诚的信。 萧承豫非嫡非长,甚至没有封号,他的帝位来的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大周人心动荡,北狄虎视眈眈,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情势下,有人献上万贯家财投诚,他和昔日敌人达成了不可不谓愉快的合作。 现在更是这样,自古欲成大业者,钱权缺一不可。可是有太多人渴望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鄙夷最末等的商人,不屑与满身铜臭的商贾为伍。 所有人都忽视了姜太尉从扬州一介商贾,到如今位列三公,背后是多么令人心惊的财力! 有了丰厚的家底为盟,一个刻意藏拙的皇子便多了三分胜算。 秦姝意暗暗调整着呼吸,她要冷静,事情还没到最绝处,不过是让萧承豫暂时占得一些便宜。 转生而来的她,才是最大的先机! 姜太尉行事左右逢源,却有个致命的缺点,老来得子,因此格外溺爱自己的宝贝儿子。 那姜衙内被惯的无法无天,兼之是个好色之徒,甚至曾经做出过强抢民女的恶行。 若不是姜太尉花重金打点女子的家人,这件事恐怕会被告到顺天府喊冤。 对付姜盛惟这样的百足之虫,如若不能将其一击致命,势必后患无穷。 既然老狐狸狡兔三窟,那便攻他的死穴。 从那行事不端的姜衙内下手,是最好的选择,只不过她需得好好安排,找一个滴水不露的办法。 回过神也算放下了一颗心,没有那样浓烈的不知所措。余光中看见一抹月白的身影离开,正是卢月凝,行至门侧,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默契地转过头朝她粲然一笑,秦姝意点头会意。 过了片刻,一批清丽绝伦的舞女鱼贯而入,殿中又响起了歌乐声,推杯换盏间并没人注意这小小一方宴席。 秦姝意借出殿透透气的理由成功说服了身旁的秦尚书,觑了空也悄悄离开。 刚出殿门就觉出了瑟瑟的冷意,石柱上挂着华美的六角宫灯。 秦姝意紧了紧身上青莲绒的灰鼠斗篷,凝姐姐的意思分明是在外面等她,况且这是皇宫,不可能会去太偏僻的地方。 看着眼前这明显已经算得上有些远的御花园,她心里泛着疑惑,难道是等不及先回席上了? 她兀自猜测着,正要转身找个宫女问问,突然听到不远处一声淫/笑。 “呦,这是哪个宫的小娘子,长得倒标致!过来让爷亲一口!”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3. 第 13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4. 第 14 章 单听声音便能猜到此人是多么下流,深宫之中腌臜事数不胜数,她亦担心看到不该看的。 秦姝意略一思忖,还是侧了身子躲到一处假山后,吩咐身边跟着的春桃去喊人。 脚边放着块石子,只要那登徒浪子再调戏一句,她便将这块石头踢出去,吓唬住对方也好。 听声音几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醉汉恍惚,料想应该不会被追到。 不知是不是醉汉动手动脚,女子身边的侍女似乎有些急,呵斥道:“我家姑娘是卢家大小姐!你岂敢无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是凝姐姐!秦姝意的眼睛倏忽睁大,随即使劲将石子踢了出去。 她这两个月在府里日日习武,这一踢蕴了十足的力道,打在醉汉身上果然嗷嗷叫痛。 可疼归疼,他还以为是卢月凝的侍女从中作梗,挥手将其扇倒。 瞪着眼前的卢月凝,竟然直接上手扯她的衣襟,口中振振有词,“老子还是国舅爷呢!不识抬举的东西!” 醉汉身旁还有另一道清醒些的声音竭力劝阻道:“小衙内!小衙内!您喝醉了,赶快随奴才回去吧!” 小衙内? 秦姝意脑中猛地一惊,是姜盛惟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她方才还想着对付他的办法,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样快。 当下心火旺盛,眼见事情越来越控制不住,她习过武,听着姜衙内的小厮脑子还算清醒,便要冲出去拦住那个衣冠禽兽。 瞬间被一双修长有力的胳膊揽到了怀里,正要出声,嗅到一股熟悉的冷竹香,抬头一看却是面色冷凝的裴景琛。 裴景琛本在席间坐着,但每每想到秦姝意和萧承豫二人间熟稔的互动,心头浮上几丝莫名的怒意,借口要出来醒醒神提前离席。 孰料刚出来还没半刻,便撞上了她的贴身侍女,问清原委后,他便给慌乱的春桃指了条路,让她去找五皇子,自己则匆匆赶到御花园。 幸好她无事。 这一路赶来,心跳杂乱无章,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才平静下来。 似乎也察觉到这样亲密的动作不太合适,裴景琛松开了挡着她的胳膊,摇摇头示意她勿动。 听着不远处卢月凝的叫喊声,秦姝意的心里却静不下来,蹙着眉低声嫌弃道:“世子愿作壁上观,可那是妾的挚交,还请世子让开!” 眼里的焦急做不得假,秦姝意想不透这位世子殿下的想法,如果他愿意出面解围那再好不过。 但他八风不动,为何还非要拦着她? 裴景琛伸出折扇抵在她的颈侧,低头温声道:“有人会出手,你莫急。” 秦姝意还来不及揣测他话里有几分可信,就有人印证了他的话。 只听到姜衙内一声哀嚎,一个温润虚弱的声音斥道:“何人如此猖狂?” 裴景琛收起折扇,她也转身去看。 一个清瘦俊逸的男子站在卢月凝身边,身后的宫女忙拿了披风给惊惶不定的卢月凝披上,扶着她退到了一边。 姜衙内连续遭人暗算两次,腿上传来剧痛,重重地摔在地上,只看见面前的一双云纹白靴,还以为是哪个逞英雄的世家公子,语气鄙夷。 “哪里来的混账东西!连你姜爷爷也敢拦!敢跟你姜爷爷抢美人?不要命了!” 小厮没醉酒,壮着胆子看了眼面前的贵人,吓得跪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似乎要将这青石砖磕碎,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 “奴才有眼无珠!衙,衙内他喝醉了,才,才言行无状,冲撞了五殿下!殿下恕罪啊!” 姜衙内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就看见随侍的小厮跪在地上求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踢了身边的小厮一脚,骂道:“怂货!他算个哪门子的殿下!老子还是......” 正当他转眼看向面前的人时,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噎在了嘴里,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怎样的祸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也重重地磕头,涕泗横流,好不狼狈。 “殿下!殿下,臣,我不是有意的!” 说完恶狠狠地瞪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卢月凝,一副冤枉的样子,指向她:“殿下明鉴!是那贱人蓄意勾引臣啊!” 秦姝意听得攥紧了拳头,真是无耻! 恨不得现在出去揭穿这位小衙内的面目,待看到身旁裴景琛安定的眼神,还是忍了下来,只看这五皇子如何处理。 萧承瑾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伸脚踢开姜衙内指着卢月凝的手,嗓音有些低沉,“姜衙内当本殿是瞎子么?” 顿了顿,他轻笑一声,“还是说,衙内也想让本殿唤你一声舅舅?本殿可从来不知道自己竟多出一个这般痴恋美人的舅舅。” 耳边一阵轰鸣,姜衙内抖如筛糠,平生第一次觉得醉酒误事,感觉天都要塌了,他甚至能预见自己被关到大理寺严刑拷打的结局。 无论今晚站在这儿的是谁,他都可以捡回一条命,可偏偏碰到这位五皇子。 大周皇室身份最尊贵的嫡子,母亲是中宫元后,亲舅舅是千古帅才恒国公,他疯了才会把自己和恒国公相提并论! 这不是活生生诅咒五皇子早夭么! 偏还让他本人抓了个现成! 万般悔恨交织在姜衙内心头,越发恐惧。 萧承瑾似乎不想再看这副令人作呕的面目,冷声吩咐道:“姜衙内胆大如斗,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今夜倒让本殿开了眼,一会儿就留着你那些理由去陛下面前陈情吧。”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身着铁甲的侍卫上前绑住了还在求饶的姜衙内,很快将其带离。 卢月凝惊魂未定、堪堪平静,定了定神,福身道:“妾......多谢殿下。” 萧承瑾似乎有些担忧她的情况,嗓音又恢复了那样的温润:“卢小姐无事便好。” 似乎有些不自在,他又问道:“本殿稍后会将姜衙内蔑视皇家一事告知父皇,他方才欲行不轨的事情,卢小姐需要本殿帮你瞒下么?” 震惊,三脸震惊。 四个人包括萧承瑾自己都知道姜衙内有反心一事昭然若揭,可就他那个废物脑子也掀不起什么水花,故而就算把这件事上达天听又如何? 圣上防备恒国公,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最后也就是不痛不痒地罚他一下罢了。 可是如果将他今晚调戏御史孙女一事也捅出去就不一样了,卢御史和姜太尉在朝中的地位不相上下,姜太尉是老来得子,卢御史又何尝不是只有一个嫡亲孙女。 姜太尉是宠臣,这几年心思却太活络;而卢御史年事已高,又是难得的忠臣、孤臣,高宗对他一向以上宾礼相待。 故而若以此事为主牌,辅以姜衙内自称国舅一事,凭高宗的疑心,姜家就算不死,也得掉层皮。 在场的几人都看清了萧承瑾方才的神色,戾气丛生不作假,他是真的要整治姜太尉。 可最该算计利益的人,却问那受了委屈的少女,需不需要帮她瞒下这等荒唐事。 大周皇室如此凉薄,竟也会有这样真心实意为别人考虑的人么? 卢月凝神色怔怔,她不是傻子,亲眼目睹了方才事情的发展走向,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对上萧承瑾温柔如水的凤眼,欠身行礼,声音平缓。 “殿下不必替妾隐瞒,妾不是在意虚名之辈,妾也愿意尽己所能、回报殿下。” 萧承瑾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拱手长揖。 “瑾,拜谢卢姑娘。” —— 一直到一行人走后,假山后的秦姝意心绪依旧杂乱,她不是未经情/事的姑娘,方才五皇子和凝姐姐的互动落在她眼里,分明是有些绵绵情意。 身旁的青年似乎也在想事情,有些出神,连秦姝意看他都没有感觉到。 秦姝意蹙了蹙眉,呆在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如今凝姐姐他们应该是回了承乾宫,她也应该回去看看才是。 可是面前的裴景琛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无奈只好出声询问:“世子可否让妾出去?” 裴景琛低头看着她,幽幽的月光照在少女的脸上,愈发显得她宛如遗世独立的仙子。 斗篷的兜帽带着一圈细密的绒毛,给她添了几分娇俏可爱,青年慵懒地笑起来,“这是自然。” 路是让开了,人却一直跟在她身后。 不过这处确实有些偏僻,连宫婢也没看见几个,身后的人虽然看起来行事无端,却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也曾出手救她,秦姝意竟久违地感觉到一丝心安。 眼看着两人便要走出御花园,身后的人突然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的便是裴景琛一双含笑的丹凤眼。 宫灯的光慷慨地洒在他脸上,鼻梁上一颗小痣夺人心神,带着一份妖冶魅惑的俊俏。 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秦姝意默默地往前走了两步,出口问他是何事。 走了这一路,裴景琛心里确实装着事情。 他从来不是锯了嘴的闷葫芦,那些未解的疑惑放在心里,经年累月得不到解答只会随着时间烂掉,不过是平白折磨人。 人既然长了嘴那自然是用来说话、用来表明心意的,他才不屑当那些伪君子,那既非爱,亦非情,只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自私和冷漠找理由。 于是裴世子问了一句几乎让秦姝意气吐血的话,“你喜欢萧承豫吗?”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4. 第 14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5. 第 15 章 裴景琛的声色清冽,说话时带着独属于青年儿郎的意气,如今直接发问,神色亦不骄不躁,又露出那股慵懒的贵气。 只是面前的少女似乎在揣摩他的话,亦不急着回答,时间拖的越久,裴景琛的心里便愈发难捱,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等她的答案。 他私心里想等她说一句“不喜欢”。 少女堪堪到他肩膀,低眉敛目,看不清神色,只是沉默着,她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现在听到却只想冷笑。 喜欢萧承豫劝没了孩子的她再忍忍?喜欢萧承豫踩着秦府上下一百条人命上位?喜欢她的父兄死后甚至没有全尸?喜欢她的娘亲三尺白绫自尽狱中? 还是,喜欢那个强权倾轧下无力反抗、只能以死明志的自己? 血海深仇,她还没有受虐的癖好。 时间的流动似乎过得很慢很慢,少女缓缓抬起头,漂亮的桃花眼里一片空茫茫,声音清亮,反问道:“世子何出此言?” 裴景琛思绪一断,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说道:“秦小姐方才看他的眼神,十分情深意重。” 秦姝意眉尖蹙起,怎么可能情深意重? 再开口语气里已经夹杂了一份讥讽:“世子恐怕看错了,妾对三皇子无意。” 灭门之仇横亘在她和萧承豫之间,她又冷嘲道:“妾,一点儿也不喜欢三皇子。” 不仅不喜欢,甚至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裴景琛看着少女越来越冷的眼神,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竟然是“大不敬”。 他确实有些惊讶,刚才她在席上看萧承豫的眼神可不像无意,可现在的恨意也不似作伪,青年舌尖轻抵后槽牙,突然笑了出来。 “巧了,裴某也很不喜欢他。” 秦姝意愣了愣,倒没有想到眼前不可一世的世子会这样回答,联想到他素来的劣根性,又觉得没什么奇怪。 只是突然觉得惊诧,他们之间已经相熟至此么?两个互不相干的人,就那么简单粗暴地诉说了对另一个人的不喜?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另一个人面前这样不设心防了,尽管裴景琛对她毫无恶意,甚至屡屡出手相助,她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内心惊诧的同时,她更生出一丝后怕,大仇未报,更不知这位裴世子的底细,她怎么能贸然说出这些话,实在是失策了。 裴景琛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只是淡淡地笑,所有人都有不可触摸的过去,心中都藏了不能言说的秘密。 她能将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他,已经很难得,她既不想多说,他也没有追问的道理。 秦姝意脑中思绪飞速运转,既然裴景琛亦不喜萧承豫的做派,那…… 她下定了主意,又离青年更近一点,这才缓缓张口。 “众人皆轻视五殿下羸弱、世子平庸,可在妾看来,世子是大智若愚,五殿下是韬光养晦。世子是把收鞘的利刃,更是五殿下的好刀。” 说完她的心跳先乱了半拍,这话说得太露骨了。 高宗猜忌恒国公,却唯独不对这个侄子设防,裴景琛可以不在京中为质,甚至有宫道纵马、不卸兵器的特权,可见高宗对他的宠信程度远超其父。 能在疑心甚重的高宗身边安然活到现在,怎么可能是好相与的? 至于五皇子? 同宗同源,就凭他方才片刻之间就能算计好姜衙内言行无状一事,可窥见其也是铁血手段。 秦姝意心头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履薄冰的病弱皇子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呢?若他所求需得掩人耳目呢? 这念头初初冒尖,又被自己推翻,故而只是折中挑了个“韬光养晦”来形容萧承瑾。 裴景琛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又突然伸手将少女严严实实地遮在怀里,秦姝意正要挣扎,又听见一个宫婢的声音,“世子,殿下让您速回承乾宫。” 裴景琛轻嗯一声,宫婢扫了眼裴景琛明显不对劲的大氅,十分识趣地退下了。 察觉到周围没人,裴景琛却只是悄悄松开一点角,低头对上那双复又变生动的桃花眼。 少女微扬着头看他,裴景琛的心跳似乎也乱了,鬼使神差地说道:“我也可以是你手中的刀。” 秦姝意面上微热,为什么要扯上她? 难道因着同一个障碍,同一个不喜的人,所以就可以做盟友? 转念一想,如果能和裴世子他们联手,阻拦萧承豫即位,那保下秦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 这约定对她而言,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对裴景琛而言有什么意义? 他真能那么好心,愿意与她站在一处,对付如今青云直上的萧承豫么? 她挣脱出来,垂首站在一边,沉声分析,“这桩买卖于世子而言,并不划算。” 言外之意,她并不相信。 啧啧,这姑娘怎么送上门的好事都不要? 裴景琛有些不理解,他更不知道,在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眼里,本就没有多少人可信。 自她睁眼的那一刻,就注定是孤独的,现在突然有个人站出来说我能帮你,还不求回报,她只会觉得是在开玩笑。 可裴景琛收起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耐心解释,“裴某担心秦小姐泄露殿下的秘密,自然是要给秦小姐送点好处的,怎么看裴某都是赚了。” “何况令尊是一代名臣,德高望重,殿下身后只有武将却无文臣,裴某求的不止是秦小姐的诚意,也有整个礼部尚书府的支持。” 既然她不信这世间有真诚的情意,那就顺着她的思路走,用利益来说话。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秦姝意果然相信了,对上裴景琛的眼神,低声道:“妾必当守口如瓶,愿五殿下和世子终成大业。” 她发过誓,要远离皇权更轶,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前路荆棘遍布,后路已断,不如迎难而上,她会让父兄和娘亲活下来,也会让那些欺辱她的人付出代价。 诱之以名利,恫之以权势。 和裴景琛的交易,有风险。 但她却并不担心,无论是五皇子,还是这位世子,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和会藏拙的君子合作,对她而言,是当下最稳妥的方法。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只能避开那些针对她的节点,可是在变故面前却能力有限。 譬如萧承豫借姜太尉的势封王,她无能为力,却能在今晚借五皇子的手打压姜家、打压萧承豫。 —— 与裴景琛先后到了承乾宫,秦姝意才发现殿内一阵诡异的安静。 白发苍苍的卢御史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卢月凝颊边滑落泪珠,一言不发。 另一侧是跪倒的姜太尉,和脸上已经失去血色的姜衙内。 卢御史比高宗还要年长许多,一头白发分外扎眼,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臣奉上多年,从未生过二心,膝下只有这一个孙女,却被他姜家小儿这样羞辱。此事倘若就这样囫囵了了,便是老臣一头撞死殿上也无颜见她早丧的父亲!”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卢月凝哽咽着,深深叩首跪拜,声色凄厉,“求皇上、皇后娘娘为臣女做主!” 高宗紧绷着脸,裴皇后面色不忍。 倒是上席的明昭利索地站起身,登时下场狠狠扇了姜衙内一巴掌,火气直冒。 “混账东西!敢在承乾宫造次!还当这是你太尉府么,本宫看你是不想活了!” “明昭,不可无礼!”裴皇后觑着高宗的神色,还是出声劝道。 席下的明昭撇了撇嘴,又狠狠踢了姜衙内一脚,嫌恶道:“打你这混账都嫌脏了本宫的手!” 说完转过身去扶卢月凝,尝试几次扶不起来,低叹一声,入座时狠狠地剜了姜衙内一眼。 姜太尉自知理亏,他也清楚,皇上没有阻拦明昭公主,就说明圣人心中也是有气的。 现在他的心里满是对这个不成器儿子的怨怼,怎么就偏偏惹上了卢家大小姐。 便是他在朝中见了卢御史这个倔老头也要退让三分,这个混账倒好,直接调戏了人家孙女! 怨归怨,看到自己儿子吓成那样,还是有些心疼,忙辩解道:“陛下!犬子是醉酒生事!他,他也不想冒犯卢小姐的啊!” 说完又转头看向年迈的卢御史和卢月凝,扬声道:“卢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同一个醉汉计较了吧!犬子平时乖顺的很!” 卢御史连眼神都懒得给姜太尉,倒是卢月凝面上十分凝重,露出害怕的神色。 “姜世叔口口声声说衙内醉了,可是衙内亲口对妾夸耀自己是当朝国舅,怎么会怕区区御史!这也是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能说出来的大话吗?” 当朝国舅?区区御史! 秦姝意安静地坐在席中,心中不住感叹,卢姐姐这一番话,说得可真是十分耐人寻味。 她这可不仅是简单的打蛇打七寸,这番话说出来便是在高宗心里埋下一颗质疑的种子,句句皆是杀招。 一则子嗣,二则皇权。 天子之怒,足以让整个姜家覆灭。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5. 第 15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6. 第 16 章 满堂哗然,高宗皱着眉,面色铁青。 明昭气愤地站起来,又被身旁的侍女拦下,怒道:“好你个姓姜的!你敢诅咒皇嗣是不是!” 姜衙内急忙辩解,情急之下还扯上了姜太尉的衣袖,十分狼狈,“我没有啊!爹,爹,不是你说的吗,蓉妹妹她要......” 生怕他再说出点不该说的话,姜太尉转身将他扇倒在地,暴怒道:“逆子!还不闭嘴!” 上席的萧承瑾貌似不合时宜地咳了起来,面色愈发苍白,看向形容不堪的姜氏父子,又貌似不经意地看了眼高宗,语气虚弱。 “看来本殿活得太长了,竟惹得太尉如此不快。如此,本殿……咳咳,真是愧对太尉啊。” 裴皇后似乎十分害怕五皇子说这种话,忙道:“瑾儿!慎言!” 谁不知道高宗本就子嗣稀薄,最忌讳早夭之事。 姜衙内没脑子造反,可是诅咒皇嗣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触了高宗的逆鳞,就这一点便足够他死上十次八次,姜太尉急得脑袋磕得一声比一声响。 高宗声音低沉,压抑着无边怒意,“朕看令郎也活得太长了!既如此,便赏廷棍三十杖吧。” 自大周开国以来,鲜少用这样严重的惩罚,廷棍三十杖,姜衙内绝无生还的可能。 姜太尉爱子心切,脱口而出恳求道:“陛下!” “盐!臣愿上交盐引经营权和全部家产!求陛下,饶犬子一条性命啊!” 又是一阵哗然,众人只知道姜太尉是天子宠臣,却不知道受宠到了这种地步。 盐铁经营一向是肥差,姜太尉竟然有盐引经营权!难怪他家底雄厚,难怪年年都能给高宗搜罗来奇珍异宝! 只不过这一折腾,以后恐怕就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了。 不过根因还要看皇帝如何惩处,是以众人垂首看着面色冷凝的高宗,只等其开口。 良久,寂静的宫殿内所有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默不作声,高宗眼里闪过一丝算计,沉声道:“姜爱卿既有心为令郎认错,朕也不便过于追究。” 看着卢御史炯炯的目光,他又补充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卢家小姐受到这样的委屈,朕不能不主持公道,罚廷棍十杖,其余的就依姜太尉说的办吧!” 殿外很快传来姜衙内撕心裂肺的叫痛声,卢御史明白皇上并不打算深究了,于是携卢月凝提前谢恩离席。 姜太尉脑中的弦彻底断开,茫然地盯着身下的地板,他辛苦积攒几十年的家业一朝成空,只剩下了个太尉的虚名,但还好,他保住了儿子。 萧承豫面色有些冷,他刚刚才得到的一切转瞬成空! 为了一个不长脑子的白痴,姜太尉拿出了一切,现在就是一个花架子。 于他的大业不仅毫无助益,反而是拖累,眼眸锐利如刀,恨不能将殿外的姜衙内碎尸万段! 秦姝意瞥了一眼皱着眉头的萧承豫,心情颇好,几乎压不住嘴角的笑容。 就是这样,他在乎的、追求的、渴望的,她会一一打破、全部夺走。 她会让萧承豫尝到万念俱灰的滋味,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抬眼对上另一道炙热的目光,正是懒散的裴景琛,正拿着一杯酒遥遥举杯。 她现在开心,也端了杯酒不露痕迹地回敬,热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流入腹中,生出一种难得的畅快。 廷杖已毕,高宗让人将晕倒的姜衙内带走,这才询问还在跪着的姜太尉。 “恒国公前不久才上奏西北军饷紧缺,姜爱卿便自愿上交盐引经营权,真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姜爱卿依旧是太尉,家产只没收一半即可。” 顿了顿,他又道:“朕早就听闻淮扬之地的徽商以贩盐出名,如今正值危难之际,更该效仿姜爱卿大义凛然!前线战事吃紧,将士出生入死,想必盐商们也能理解朕的一番苦心。”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高宗身上,他才是一石三鸟计策的忠实执行者。 一纸婚约避免郑姜两家结党;利用姜太尉的爱子之心逼他拿出最后一张底牌;又借恒国公的奏章没收淮扬的盐引经营权,不仅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还稳固了帝位。 只是不知,他属意的人选是谁? 谁会携带御令前往扬州收权? 二皇子萧承轩眼神炙热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就差把“儿臣想去”贴在身上;三皇子萧承豫也看向了高宗,目光浅淡;五皇子萧承瑾只是继续喝着杯中的茶,偶尔轻咳几声。 风声鹤唳,只听得到地龙燃烧时的“噼啪”声。 “收盐兹事体大。” “桓王做事向来粗枝大叶,朕不放心;穆王年后新婚,不可冷待新妇;五皇子守礼自重,但素来体弱,此去多时若是伤了身体,更是得不偿失。” 场上的人都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最后要让明昭公主去? 高宗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萧承瑾身边早就有些不耐烦的青年,这才说:“朕瞧着裴家二郎便不错,如此便辛苦景琛替朕走这一趟罢!” 所有人心中都升上惊诧,三个皇子都在席上,实在是轮不到这位才回京的世子啊,何况他就是个一事无成、只会享乐的废物纨绔嘛! 若不是都知道这是姑侄关系,怕还要以为这是高宗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况且,让裴世子去收权,这跟直接默认五皇子去有什么区别? 裴景琛惊得站了起来,开口就是推辞,“朝中人才济济,陛下为何找微臣?微臣才刚回京,还没来得及去栖欢楼听曲儿呢!” 席下的文武百官:“......” 这是他们可以听的吗? 这,这分明就是个空有好皮囊的花瓶啊! 秦姝意却能理解,高宗此时身体状况其实已经不尽人意,怎么可能把收盐的肥差交给三个儿子。 席上的大臣已经有好几个私下结了党派,他看谁都会有疑心。 也正是因为朝中人才济济,故而更不能用,因为不知道用的是效忠自己的臣子,还是为这几个儿子做嫁衣。 所以于情于理,挑来挑去,刚回京的裴景琛反而是最合适的。 先前提到西北战事吃紧,再把收盐的差事交给他,他为了恒国公,不仅会尽心尽力,而且绝不会在盐引数额上做马脚;旁人可就难说了。 其次,正是因为他资质平庸,才能这样放心地用他,控制欲强的君主手下不需要大批智多近妖的谋士,相反,那些只会执行命令的庸才更得圣心。 最后也是他最看重的一点,他的这位侄子没有结党的风险。 戍边八年,初回京连脚跟都没站稳,恒国公性子冷硬,在朝中也没什么至交好友,何况自己这个外侄除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毫无可取之处。 就算裴景琛和五皇子情谊再深厚也对他的帝位毫无威胁,皇后母家的地位确实称得上烈火烹油,奈何五皇子本人体弱,世子又心思浅显。 阖朝,无人比裴家二郎更合适。 高宗似乎心意已定,摆手道:“无妨!准你手持谕旨,带一千轻骑,那都是些不足为道的商贾,不会为难你的。” 众大臣面面相觑,天子手令、轻骑精兵,他们今日不仅看到了什么叫一石三鸟,还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杀鸡用牛刀! 裴景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依旧十分不耐,清冽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挣扎:“姑父!” 裴皇后听了先责怪道:“裴景琛,愈发无礼了!” 高宗瞥了不耐烦的青年一眼,面上似乎不悦,但心里却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决定甚佳,也退让了一步,“你替朕收盐引权,回京后朕便允你一个心愿,可好?” 天子一诺,万金难求,这是极大的尊崇了。 奈何这位裴家世子仍皱着眉,似乎还在纠结,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这件事。 高宗看裴景琛最后还是接下了这桩差事,笑着牵住了身旁皇后的手,淡淡道:“你才回京,要多来内宫走动,朕和皇后都很牵挂你!收盐的事便等到来年春猎后再去也不迟。” 左右逢源,滴水不露,几句话就安抚好了世子的情绪,还给自己冠上了贤明君主的称号。 一听春猎,裴景琛果然面色舒缓,眉眼飞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陛下是万人之君,可不能反悔!” 青年的喜色不加掩饰,就这样明晃晃地表露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落在习惯揣测他人心思的皇帝眼里反而熨帖。 在所有人都跟他生异心时,这位毫无心机城府的外侄总是最好拿捏的。 高宗眼角弯起,露出几丝皱纹,扬声对席下的臣子笑道:“瞧这裴小郎,这是挖了坑等着朕跳呢!若是把这番心思用在正道上,恒国公哪里还会担心你游手好闲呢?” 俊美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裴景琛并没有接话。 待高宗和裴皇后离席,这场变故频出的年夜宴也算进入到了尾声,秦姝意与父亲同坐在马车上,都沉默着,只不过心思各异。 一个是暗讽高宗此时确实识人不清,孰不知自己眼中的“庸才”不过是收敛锋芒。 另一个则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女儿春心萌动,思虑着一会该怎么委婉地打听这件事。 —— 皓月当空,尚书府里还燃着灯,下了马车,秦姝意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院子,却被前面的秦尚书出声喊住。 “姝儿,你先随爹爹来书房一趟,爹爹有事要问你。” 秦尚书语气凝重,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引得秦姝意也有些惴惴,总担心父亲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和裴景琛之间的端倪,琢磨着一会该如何开口解释。 关上书房的门,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幽幽的烛火照在鬓发斑白的秦尚书身上,愈发显得庄严。 秦尚书慢悠悠地踱了几圈,心事重重,似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是此事涉及秦府、事关储君,倘若让秦夫人来问,又担心她问不到根处。 秦姝意也紧张地坐在檀木扶手椅上,手中捧着个珐琅暖手炉,手炉传来让她心安的温度。 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试探道:“爹爹想同女儿说什么?”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6. 第 16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7. 第 17 章 秦尚书见她坦然平静,也坐了下来,委婉地问:“姝儿,我与你娘亲商量了,我们不是那等迂腐势利的人家,你倘若有心悦的郎君,咱们去问问也是无妨的。” 秦姝意的心颤了颤,莫不是以为她喜欢裴景琛? 一想到那人,她满脑子都是他今晚那句轻而坚定的话,他可以做她手中的刀。 手炉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 秦尚书看女儿沉默不语,暗暗叹息,还真让他说中了,当即又低声问道:“爹爹只问你一句,可是真心喜欢殿下?” 秦姝意却有些茫然,殿下? 什么殿下?哪个殿下? 搂紧了手炉,她反问道:“爹爹在说什么?姝儿愈发听不懂了。” 秦尚书也有些着急,可让他在自己未出阁的女儿面前说这些又有些羞赧,心一横,还是说了出来,“自然是穆王殿下。” 手炉几乎滑落。 秦姝意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爹爹,似乎想从他眉眼中寻觅到几分开玩笑的痕迹,但很明显,秦尚书确实是很认真地在同自己的女儿说这些。 她蓦然想起上辈子也是在这样安静的书房里,爹爹坐在书案前,她跪在地上。 爹爹无奈地问她,是不是真心喜欢三皇子,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是,女儿非他不嫁。” 她那时满心都是即将嫁给心上人的执拗,哪里看得到爹爹为人父、为人臣的为难。 而今晚也是在这样的烛光下,爹爹又问出了相同的话,可他面前的女儿却早已心境大变,一切恍如隔世。 秦姝意神色疏冷,丝毫不躲闪秦尚书的目光,淡淡道:“女儿对穆王殿下无意。” 略一迟疑,她又补充道:“女儿也没有心上人,女儿只想一辈子呆在爹娘和哥哥身边。” 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又听到她说着小女孩撒娇的话,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秦尚书的心头却浮上一层暖意,整个人又变得柔和起来。 “傻孩子,不过反正你现在也还小,多在我和你娘身边养几年也是好的。” “实在不愿,便找个男子入赘到府里。再不济便不嫁了,我们还不至于养不起自己的女儿。” 秦姝意大胆地说着于理不合的话,秦尚书并未如寻常的长辈那样斥责她,反而仔细思考着女儿话里的可能性,为人父者,能做到秦诵舟这样的开明实为不易。 秦姝意忍住那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大周如父亲这般的朝廷重臣,家里的女儿无论嫡庶,大部分学的都是执掌中馈,以及如何讨好婆母、留住未来郎君的心。 可从小到大爹爹和娘亲却从未以这样的标准要求过她,在外放休沐时,带着她和哥哥领略山水间的丛生意趣,后来再大些来了京城后,便教她读书识字,学君子之道。 她看过山、游过水,悟儒道典籍,也学过孙子兵法。 秦姝意十分庆幸,她能有成为自己的自由,根基是她有着这样好的父兄和娘亲。 而如果她同其他的女子一般生在父母势利、一心利用子女的内宅中,恐怕早就沦落其中,只能像菟丝花一样依靠权势而生,拼命汲取泥潭中少得可怜的养分。 当生存成为苦难,结果只会是心性全无、风骨全无,又哪里会有今日能坐在书房里与爹爹推心置腹的秦家大小姐? 幽幽的烛光下秦尚书鬓间的白发愈发显眼。 秦姝意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到父亲了,父亲和萧承豫商讨事宜总是避开她的,不想把她牵扯进权力的旋涡里。 只是她最后到底是因伯仁而死。 起事前夕,人人自危之际,父亲却偷偷来到王府,忧思过度的老者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只是站在廊下恭敬地对她行礼。 “值此多事之秋,王妃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秦尚书将秦夫人亲手做的百合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从前挺得笔直的脊背如今已经有些佝偻,却还是笑着嘱咐。 “只有王妃安好,老臣和夫人才能放心。” 说完匆匆离去,脚步踉跄,她竟是连一句再见都么来得及说。 谁承想,那是她脑海中关于父亲最后的印象,也是父女之间的最后一面。 作为女儿,作为妹妹,她是新帝的发妻、是当今帝妃,却被囚禁冷宫,甚至不能去狱中探望自己的至亲。 她的父兄和娘亲,让她成为自由的她,让她见识到天地间最美的山水,让她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孝悌礼义。 她在真正的爱里长大,却被那虚伪的爱迷了眼,如飞蛾扑火、逆风执炬。 很不应该,太不值得。 秦姝意脊背有些僵硬,斟酌着开口道:“爹爹,圣上年纪大了。”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安静,秦尚书的笑凝在脸上,身为朝廷重臣,他要是连这点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不如直接告老还乡。 两个人的眼神碰上,都看出了对方的严肃和凝重。 片刻,秦尚书道:“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又是这样,不想让她牵扯进那些自认为腌臜的争斗中。 可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活在父兄和丈夫羽翼下遮掩耳目的小姑娘了,她要在上位者的窥视下护住自己的血肉至亲,怎么可能退缩? 秦姝意直视着父亲的双眼,语气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坚定。 “圣上年事已高、心量狭隘,爹爹是忠臣、也是重臣,狡兔尚且要挖三窟以备不患,爹爹为府里一百条人命准备条后路又有何妨?” “爹爹,人皆有贪欲,何况是那些离登上权力巅峰只差一步之遥的贵人,在多数人自觉划分阵营后,爹爹明哲保身,落在有心人眼里,只会是不合群的挑衅。” “我秦府不依附权贵而生,却也不能成为权贵的眼中钉、肉中刺。” 看着坐在对面侃侃而谈的女儿,秦诵舟心惊之余是由衷的钦佩。 这番见识和犀利的剖析,不仅三言两语将朝中情势点明,而且还想到了日后新帝登基,自己这个孤臣尚书会面临的尴尬处境。 如果上位的是与他同样可称为孤家寡人的皇子,那他自然是炙手可热的新帝肱骨。 而倘若上位的是长袖善舞的皇子,秦家的耿介孤直只会是灭门的理由,满门抄斩、身首异处。 哪怕上位者中规中矩,只要他不曾示好,也只会被归为当初势力最强的敌对方。 秦诵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女儿长大了,是他小瞧了自己的女儿,倘若她同秦渊一般托生男子,这等锦绣文才、凌云壮志,必是金榜状元。 秦姝意见父亲有些出神,试探着问道:“爹爹,是女儿哪里说错了吗?” 面色认真,她如今的揣测都是结合上辈子的经验提出来的,具体的形势变化她无法预判,她不在朝中,前世所知也有限,所以现在也只能将所有挑明去问父亲。 秦尚书摇摇头,一脸欣慰,“爹爹只是在想,你长大了,不是小姑娘了。” 闻言,秦姝意似乎被夸得面上有些发热,又道:“那爹爹是何想法呢?” 伸手剪掉要流下烛油的火苗,秦尚书才严肃地说:“爹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以百条人命换自己忠义的名声,愚不可及。” 以秦姝意对父亲的了解,就算此刻逼着他结党,他也不会那么做。 不过无妨,她今日说这一番话,原本就是为了让父亲对此事早早上心罢了。 左右还有一年的时间,不必此时就要求既定的结果,一切都还来得及。 秦姝意颔首,福至心灵,又淡淡地问道:“爹爹,朝堂波诡云谲,我们一家人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不好么?” 声音很轻,恍若自言自语。 奈何书房里实在安静,秦尚书闻言,脸上浮现一瞬间的怔愣和不解,他的音调轻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爹爹和你兄长都是儒生,自幼学的是忠君保民之道,我们秦家满门忠良,既然戴着这顶乌纱帽,便应竭尽所能为百姓办实事,怎能有贪生怕死之辈?” 秦姝意了然。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她能懂。 起身要走时,却听见父亲又说了一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他面上显露倦意,一双眼炯炯有神,“姝儿,我们忠的不是萧家,而是这天下万姓。” 彷佛一声惊雷炸在她的耳边,她恍惚间竟觉得窥见前世父亲身死时的一些蛛丝马迹。 他扶持新帝上位,为什么被满门抄斩?自己从前总觉得萧承豫狠辣,心里却清楚萧承豫是个爱惜人才的人。 一个男人的爱可以作假,被掣肘的君主却极度渴望忠心的能臣辅佐,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能杀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除非是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君到底为什么要臣死? 其一,狼子野心、功高震主。 其二,臣属手中有君主的把柄。 很明显,爹爹绝不会是第一种。 哪怕他在萧承豫的夺嫡大业中立下汗马功劳,依旧只是个尚书,更罔论位列三公。 但是后者,萧承豫能有什么秘密?能让他狠心抄斩整个尚书府,这个秘密到底有多么可怕,多么见不得人。 秦姝意疑窦丛生,眼里闪过一丝微不足道的探究,总觉得有些事远比她想象得要更加麻烦,这些事就像一团被狸奴弄乱的绣线,看不到根结所在。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7. 第 17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8. 第 18 章 灯火通明的养心殿里一片狼藉,宽大的御桌上摊着乱七八糟的奏折,方才还神采奕奕的高宗支着额靠在龙椅上,只觉得疲惫不堪。 他忽然睁眼看向身边随侍的太监总管,道:“徐进良,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徐公公安静地立在一边,手中的拂尘不经意地颤了颤,忙答道:“陛下身强体壮,正值壮年。” 高宗轻嗤一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叹息,显出几分颓然的俊美。 “连你也不肯跟朕说实话了。” 徐公公的头垂得更低,只是不动声色地说:“今日小年夜,按例陛下该去皇后娘娘那里。” 夜风入殿,吹起御桌上杂乱的奏折。 高宗眯着眼看向那张署名恒国公裴南季的奏章,似乎眼前就是长沟落月、大漠风雪。 片刻后,他才缓缓地站起身,看向殿外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宫道,淡淡道:“穆王初封,朕从前冷落了他们母子,今日便去宁婕妤宫里吧。” 徐公公也不再劝,讷讷答了句:“是。”随后昂声吩咐道:“摆驾漪兰殿。” —— 听到高宗要来的消息时,萧承豫的生母宁婕妤正半倚在宫锦靠枕边,拿了本《大周史志》看得入神。 大宫女素音匆匆进屋与她耳语几句,她似乎有些惊讶,却还是沉着地吩咐了几件事。 是以高宗进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灯下美人抚琴图。 宁婕妤不施粉黛、未戴钗环,只穿了一件银白绸缎中衣,抬头时眉眼淡如春水,气质秀雅,十分温婉的江南女子长相。 高宗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屏风边,双眼沉沉地望向她。 宁婕妤双眸里满是不可思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安静了一瞬,她起身疾走两步扑进了高宗的怀里,喃喃道:“六郎......” 殿内侍奉的宫女和太监见状立马识趣地退了出去,高宗听到这句话,心跳仿佛停了一瞬,不禁更加怜惜怀里的女子,搂住她削瘦的肩膀,歉疚地说:“澜娘,你受委屈了。” 宁婕妤抬起头,柔若无骨的双手依旧环着高宗的腰,两行清泪落得恰到好处,摇了摇头,十分满足地微笑着。 “妾没有受委屈,只要您心里还有澜娘,妾便知足了。” 高宗心里流过一丝暖流,显然对女子的善解人意十分受用,轻轻地抚摸着宁婕妤的长发。 抬眼看见那张琴桌,他饶有兴趣地说:“朕许久没听澜娘弹曲了,不知今日可有耳福?” 宁婕妤嗔怪地瞪他一眼,轻挑着高宗的衣襟,盛气凌人地道:“奴家一曲千金,郎君当真要听?” 嘴上是质疑,可人已经乖巧地坐在了琴桌边,深情款款,暗送秋波。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高宗自诩英雄,当然不例外,何况是许久未见、本就心怀愧疚的旧情人。 此刻他原先的郁结一扫而空,笑道:“就是一曲万金,朕也听得。” 闻言宁婕妤的纤纤玉指缓缓地落在古琴上,一曲《越人歌》在她的指下流出。 眼前是婉约秀丽的美人,耳边是玉润珠圆的琴音,一曲未尽,高宗便将宁婕妤打横抱起。 美人声音娇媚,却带着点颤意,搂住高宗的脖子道:“六郎唐突!妾的曲子还没弹完呢。” 高宗闷声笑道:“春猎时允你抱琴,随朕同行,届时再弹与朕听,亦不算晚。” 男子呼吸间的热气喷在女子耳边,她似乎有些瑟缩,反问道:“可是妾要是真去了,皇后娘娘怎么办呢?” 语气里是真情实感的担忧,可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她又补充道:“澜娘怕姐姐伤心。” 高宗并未回答,脚步却微不足道地踉跄一下。 —— 漪兰殿里是满室春情,凤仪宫却是意料之外的冷清。 佩云看着自家娘娘一言不发地站在廊下,心疼不已。 小年夜宴结束后帝后同寝本是旧例,可今日皇上却毫不犹疑地去了漪兰殿,连个消息都没往这边递,这不是诚心给娘娘添堵吗? 她是裴皇后的陪嫁丫鬟,主仆情谊远比旁人深厚,此时不免怨气与怒气一齐上涌。 当即埋怨道:“陛下近日愈发过分了,娘娘才是他的妻子!如今又被那个狐媚子勾走了魂!” 裴皇后蹙了蹙眉,扭头训斥说:“佩云,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怎么也学会吃起这等子酸醋?” “当日娘娘便不该管,还不如让淑妃娘娘落了她的胎!”佩云的语气愤恨。 那赵澜娘刚入宫时,区区一个地位卑下的歌姬却颇得圣宠,深宫之中自然惹人红眼。 郑淑妃自恃位高,经常磋磨这位刚入宫的赵美人,禁足罚跪、克扣月俸都是常事。 赵美人也是个有手段的,百般折辱之下,竟还怀上了身孕。 郑淑妃得知这个消息气急败坏地端了红花去了漪兰殿,还是自家娘娘及时赶到,这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娘娘当初替她出言解围,她如今母凭子贵,却毫无感激之意。 莫说旧例如此,便是平常侍寝,也应当遣人来与皇后娘娘递个消息,现在落在佩云眼里,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裴皇后却宛若不在意的样子,淡淡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恒国公在战场杀敌,本宫这个做妹妹的,理当在后宫为兄长祷告祈福。” 似乎想到什么,她微微一笑,眸中清冷,语气淡漠,还带着一丝释怀之意。 “何况,本宫从出嫁那天便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佩云面露不忍,正欲劝裴皇后回寝宫,余光却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小跑过来。 而后便听到守门太监和宫女低低的行礼问安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明昭。 少女依旧穿着那身宫装,一路跑来身上寒意尚未消散,原地跺了跺脚,才言笑晏晏地挽上裴皇后的胳膊,责备道:“外头这般冷,母后怎得不回寝宫休息?若是着凉了儿臣得多心疼啊。” 小公主又扭头看向身旁的佩云姑姑,杏眼里闪着笑意:“儿臣猜母后肯定是在等我,佩云姑姑您说对不对?” 听着明昭的话,佩云几欲落泪,忙点点头,这才笑着回话,“是,还好公主来了。” 裴皇后笑盈盈地看着古灵精怪的小女儿,先前的落寞已经卸下,心头是暖融融的感动。 明昭拉着母后的胳膊转身走进了凤仪宫,清脆的声音里是遮不住的雀跃和欢喜。 “母后,今日小年,让儿臣跟您一起睡好不好?” “儿臣就是害怕嘛,就是想黏着母后。” “儿臣在您心里,当然永远都是小孩子啦!” 佩云姑姑看着母女两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偷偷用手背擦掉了眼角的泪珠。 还好,主子不是一个人,她有天底下最好的子女,有人全心全意地爱着她,这就足够了。 —— 转眼间,已经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元节。 大周的上元节是传统节日,一向热闹,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女子在这一天也可以出门赏灯,与心仪的男子互诉衷肠。 临安城一改白日的肃穆巍峨,夜间连天灯火,满地琼瑶,一派繁华的景象。 秦姝意挽着自家兄长的胳膊,蹦蹦跳跳像一个出了笼的小兔子,秦渊含笑看着自家妹妹,眼中是对这个幺妹的偏宠。 二人本并肩走着,前面却突然爆发出一声女子的哭诉:“有贼啊!抓贼啊!” 小贼擦着两人的身子跑过,秦渊还没细想,将妹妹推到墙边,便飞奔着追了上去,秦姝意只来得及嘱咐一句,“哥哥,小心!” 她百无聊赖地拉着春桃靠在墙边,却被不远处的面具摊吸引了目光,转身对春桃说:“好桃儿,你且留在这儿等公子,我去买个面具,很快就回来。” 春桃却摇了摇头,一副要跟在小姐身边的样子,“还是小姐留在这儿等少爷吧,小姐想要什么,让奴婢去帮小姐买吧。” 秦姝意瞥到面具摊前已经围了两个人,人来人往,她看不清面具的具体款式,但又想自己去挑,买个合心意的,便安抚着春桃。 “没事的,就在那儿!” 说着还指了指那个面具摊,努努嘴道:“如果我们都去了,哥哥回来找不见人会担心的,你就留下来吧,我的好桃儿!” 言罢还冲着春桃眨了眨眼,春桃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听,做了一顿心理建设后还是泄了气。 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还是担忧地说:“那好吧,小姐你要快些回来。” 秦姝意得了应许,转身向那面具摊走去,待她走到摊子跟前,先前的那两个人已经离开。 摊主一看来了新客,又挂上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指着摊上琳琅满目的面具,抽出一个半面羽毛面具,热情地推销着。 “小姐,这可是当今临安城最时兴的款式了,供不应求呢!” 秦姝意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羽毛面具,反而看上了那羽毛面具下的一张恶鬼面具,红黑相间、凶神恶煞,倒勾起了她的兴趣。 半空中,两只手同时拿起了那张恶鬼面具,秦姝意疑惑地抬头,正对上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凤眼薄唇,束着高马尾的青年也低着头看她。 裴景琛似乎也有些意外,但那点惊讶转瞬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替代,含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说完果真松开了手,看看那副獠牙的鬼面,又看看清丽纤弱的少女,啧啧两声,又说:“只是裴某竟不知,秦小姐的品味是如此......” 似乎想不到形容词,在灯火下露出浅浅琥珀色的瞳孔转了转,他这才戏谑地补充。 “如此,别具一格。”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8. 第 18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9. 第 19 章 秦姝意掏出钱递给摊主,伸手便将鬼面系在脸上,转头看向慵懒的青年,语气毫无波澜,“是么?妾从前也不知道公子竟还是个君子。” 在她的预想中,裴景琛听到这句暗含机锋的话应该甩袖离去,抑或是会毫不客气地回怼她。 但是裴景琛都没有,他彷佛完全不介意被一个小女子压一头,反而十分欣赏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少女认为这是上位者对少见的敢于反抗权贵者的欣赏,她不屑得到这样待价而沽的欣赏。 孰料青年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面前的少女本就该如此鲜活,而不是一个人背负着他不知道的压力前行。 他可以也愿意分担,但前提是她得做自己,没有人意识到有一种名为“喜欢”的野草疯长。 不,有一个人意识到了。 摊主混迹市井,是个再眼尖不过的人精。 第一时间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这青年被少女讽刺了,还一脸乐呵的模样,便知谁才是主导,当即拿出半面银狐面具,递给裴景琛。 “公子,这个面具可是小人摊上压轴的宝贝,凡是买了小人这张银面的,最后无不赢得心上人芳心,都会恩爱两不疑的!” “当今临安的姑娘们都喜欢这种面具,公子俊美,戴了小人的面具,更是举世无双呢!不信公子便问问小姐,这个面具好不好看?”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秦姝意听得狐疑,抬眼看着若有所思的裴景琛,又对上那小贩炙热的眼神,只好轻嗯了一声。 裴景琛应该不会信吧? 当朝国公的独子,这种恭维的话他应当听的耳朵都快出茧子了吧,肯定不会的。 但一瞬间后,裴世子又说出了一句让秦姝意怀疑自己这位盟友心计的话。 “好,我买了。” 秦姝意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猜测南辕北辙,或许裴景琛他根本就不是大智若愚,而是他本来就愚。 看着他那副天真单纯又目光坚毅的样子,她突然觉得一开始还不如把那张鬼面让给他。 在秦姝意和摊主看来都是被讹了一把的冤大头青年,却十分小心翼翼地戴上那副银狐面具。 而后又与戴着鬼面的少女对视,恍然就明白了那些信道者的心思。 就当花钱听个吉祥话了。 况且心上人的恩爱两不疑,谁不贪求呢? 秦姝意摘下面具,看向还站在墙边的春桃,迈步便要往那边走去,人群却突然拥挤起来,夹杂着热闹的呼喊声。 “玉带桥边放烟花呢!大家快去看啊!五年一度的烟花呢!” 闻言本就拥挤的人潮变得更加喧闹,人人都激动地往前涌着,眼见街道上的人越聚越多,就要将秦姝意挤倒。 身旁却突然伸出一双劲瘦有力的胳膊,将被人挤着的她拥入怀中。 耳畔响起裴景琛清冽的嗓音,“秦小姐,冒犯了。” 鼻尖很快盈满那股熟悉的冷竹香。 青年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看似清瘦的身体下蕴藏着强劲的力量,哪怕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也能为怀里的少女撑起一片安稳之地。 秦姝意个子不算矮,可是被裴景琛抱了个满怀,愈发显得娇小。 她记挂着街对面的春桃,只好踮起脚抬头去看,胳膊压在他的胳膊上,发丝不自觉地蹭到了男子精致的下颌。 对面的春桃早就看不见人影,想来可能是被人群冲散了,站回去才觉得面前的裴景琛有些不太正常。 青年身体紧绷,耳尖和面颊上还泛着层薄红。 想到他可能是因为把自己护在怀里才被挤成这样的,秦姝意方才对他的不屑早就扔到了九霄云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低。 “谢谢你,世子。” 裴景琛竭力控制着身体里莫名的冲动和紧张,含笑看着少女,反问道:“怎么不叫公子了?” 秦姝意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方才当着那摊主时对他的称呼,忙解释道:“妾没有轻侮世子的意思,下意识地,就帮世子隐瞒了。”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有些心虚,这是她上一世留下的习惯了。 从前也曾跟着萧承豫出府逛街赏灯会,在外一律称他公子抑或郎君,习惯了帮他隐瞒身份,如今裴景琛在身边,下意识地又这样说了。 人群已经渐渐散去,现在松散了许多。 裴景琛也摘下面具,松开了圈着少女的胳膊,并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反而认真地说:“裴某并没有不高兴,相反,我觉得秦小姐此举是真的把裴某当成了自己人。” 我很高兴我们能在同一条线上对话,这样的你才是真实的你。裴景琛心里如是想,却咽下了这句话。 自己人? 秦姝意心头升起一丝莫名的慌乱,这是在她意料之外的说法,她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短暂的合作关系。 她是为了生存,他是为了秘密,各取所需,只是其中夹着利益牵扯罢了。 但是现在,这样的亲密,这样的信任,她真的可以靠近么?又真的,靠得住么? 这样想着,人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姿态恭谨,少女声如黄莺,却带着肉眼可见的疏离,纤长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 “妾惶恐,世子说笑了。” 裴景琛看着明显露出防备姿态的少女,似乎不解方才还生机勃勃的人,怎么转眼间又变成了这副老成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显出些不合时宜的落寞。 “在秦小姐心里,我是谁?” 秦姝意有些迷茫,不知他是何意,斟酌着回答道:“自然是恒国公世子。” 裴景琛失笑,漂亮的丹凤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无奈,“我是问我们的关系,秦小姐这样聪明的人,不应该听不懂裴某的意思。” 人群已经散了大半,街上的人都脚步匆匆地赶去玉带桥看烟花,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模糊成了一圈圈的光晕,只有自己和面前的青年定格成了真实的瞬间。 闻言,秦姝意突然抬起头,直直地望进青年眼底,那双眼里有无奈,也有浅淡的笑意,唯独没有她想象中的挑逗和恶趣味。 他在认真地等她回答。 少女身上紧绷的情绪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似乎又有什么在耳边炸开,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语调平缓笃决。 “盟友,妾永不背誓。” 前世二十余载,她也曾信誓旦旦地认为萧承豫是个正人君子,可结果并不光彩。 她不是小姑娘,自然能感觉到面前的青年对自己那份别样的情感;但也正因为她不是小姑娘,所以不能亦不敢随心所欲。 她不是孑然一身,背后更有秦府上下百条性命,小年夜那天在御花园里,她已经做过豪赌,这次绝不能再逾矩。 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赌不起,也不敢再赌。 秦姝意实在不明白他欣赏她什么,她执拗的脾气?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何况她也不能因着他的一时喜爱,就把自己贴上去,她比谁都清楚女子被厌弃后的凄惨结局。 看了太多伤心事,如今越来越相信,只有共同利益才能让两人走得更长久。 正是因为有着前车之鉴,秦姝意不敢再去探究一个男子的心思,所以斟词酌句,思前想后还是将自己放在了低处。 她手中的砝码不多,却有绝对的忠诚和决心,端看这裴世子要还是不要。 她的回答倒也在裴景琛意料之中,只是亲耳听她说,心中难免还是会泛酸。 青年眼底闪过苦涩,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说:“既如此,不知裴某可有幸邀秦小姐同行,看个烟花呢?” 如瀑的绢灯下,少年郎神色坦然,略显秾艳的五官夺人心神。 可心跳却快得异常,攥起的手指微微颤抖,出卖了他的紧张。 似乎过了很久,他才听到一句:“好。” —— 玉带桥上已经站了不少青年男女,无不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 两人站在桥边的柳树下,并未上前,身旁的人们却满含笑意的看着他们,指指点点。 秦姝意看向远处的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低声道:“是玉带烟花。” 少女的声音散在风中,裴景琛听在耳中,也有几分好奇,又看到身侧热情的人们,便开口问道:“各位大哥大姐,我们第一次来京城,敢问这玉带烟花有什么稀罕事?” 二人本就生得好颜色,如今这番话说得谦逊温和,人们便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 “公子有所不知,这玉带烟花五年才放一次,可遇不可求呢!” “传闻看到玉带烟花的人都会心愿得成的,上苍会护佑心诚之人。” “年轻人自由结组、戴着面具便可上桥看烟花,有人肯花钱还没有这样的机会哩!” 裴景琛一听这话不禁来了兴趣,他幼时离京,从未听说上元节还有这样的稀罕物。 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身侧有些怔愣的少女,问道:“秦小姐可愿赏裴某一个人情,机会难得。” 秦姝意看着桥上热热闹闹的少男少女,不禁有些恍惚,她只看过一次玉带烟花,却从未有过桥上观景的体验。 于她而言,这显然是陌生的。 前世上元节,她也黏着萧承豫出来赏灯看烟花,但二人并没有在人来人往的朱雀街上闲逛,只是在临安最大的酒楼鹊绛仙包下两个雅间,隔窗观景。 萧承豫在高宗面前一向是不问世事的闲散模样,难得出府,却忙着结交臣属,陪她的时间自然被安排到了最后。 他心中有愧,故而总是回府时给她买上一些昂贵的新鲜玩意儿讨她欢心。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他说着爱他,却从来不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她只是想无忧无虑地看场烟花。 今夜,她只放肆这一次。 为了那颗死去又重新跳动的心。 秦姝意系上那副凶神恶煞的恶鬼面具,遮住了面容,奈何身形窈窕、体态风流,扫一眼便知这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得到了答案,裴景琛勾起嘴角,也戴上了手中的半面银狐面具,只露出一截精致如白玉的下颌。 看着两个人十分般配登对的背影,方才介绍习俗的一个麻衣男人疑惑地问身边的中年妇人。 “娘子,你怎么没告诉他们玉带桥上的都是互通心意、求月神赐姻缘的年轻人啊?” 中年妇人眼神里流露出对男人不争气的不满,一副探究的模样,语气里还带着牵红线的兴奋。 “你个死木头,没看见那小娘子面皮薄吗?要是咱们直辣辣说出来,人家小娘子害羞了怎么办?”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19. 第 19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20. 第 20 章 二人并肩走到桥上,桥上的少男少女看两人气度非凡,也纷纷退让,他们就这样站在了玉带桥中央。 皓月当空,繁星璀璨,满街灯火,远远望去尽是流光溢彩的华美,河上还飘着方才人们放进去的莲花灯。 “嘭”的一声,几束烟花一齐燃放,径直升上夜空,在漫天的繁星中,绽放出一朵朵繁复的图案,纷繁的焰火如流星坠落人间,毫不吝啬地照耀底下的人们。 耳边响起青年男女和远处人们的欢呼声,火树银花,灯火氤氲。 秦姝意被这浓郁的节日氛围感染,也不自觉地抬起头,看着这壮观而又阑珊的场景,一瞬间似乎身处天宫星市。 青年背着手,转头垂着眼睫看她。 所有的喧闹声都归于虚无,世间嘈杂消失在耳畔,一片寂静中,戴着面具的少女彷佛才是最鲜活真实的图景。 裴景琛看不见她笑靥如花,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喜悦,这种喜悦是内心深处掩藏的欢欣。 他十五岁时曾在边境率领五百轻骑伏击三千北狄军,出奇制胜,回到军营后第一次获得父亲和其他将领的交口称赞。 但与现在身边人的笑容相比,那时的喜悦似乎又变得微不足道了。 此时鹊桥仙三楼的一个包厢悄悄地敞开半扇轩窗,窗外是虹桥盛景、人间烟火,窗内却是一室寂寥、满目落寞。 穿着玄色锦袍的青年半只手掌覆在窗棂上,长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长身玉立,安静地立在窗边,与窗外的融融暖意格格不入。 他突然开口道:“仲京,这烟花有那么好看么?” 似乎在询问,又似乎只是在喃喃自语。 他身后站着一个面庞白净的男子,闻言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鹊桥仙在朱雀街的黄金地段,包厢又在三楼的雅间,正巧能看见人头攒动的杨柳堤,和玉带桥上站着的少男少女。 有些人似乎只要站在那儿,就是天生的主角。 起码此时此刻,名唤仲京的谋士扫了一眼,便被桥中央的一对男女吸引住了目光。 少女披着银白披风,青年穿着墨黑鹤氅,在漫天的焰火中黑与白的冲击极为显眼。 女子面上戴着一副恶鬼面具,身量窈窕,正微仰着头看绚丽的烟花。 身旁的男子较她要高出许多,旁人都看着壮丽的焰火,他眼中却好像只有少女一个人。 谢女檀郎,真乃一对璧人。 仲京听着街上的百姓们欢声笑语,语调冷淡,“美则美矣,不过浅显之乐,待殿下大业将成之时,坐拥万里江山,岂是区区几束烟花能比的?” 夜风有些凉,吹着萧承豫面上发冷,但他却分辨不出这失魂落魄到底源于何处。 思绪繁乱,总觉得这一幕他曾经见过,只不过身边不应该是仲京,而应该是另一个人。 不知为何,他断定那应当是个女子,还是他曾见过的人。 正在他转身之时,身后的仲京定睛一看,却疑惑地问:“属下怎么看着那个男子有些眼熟?” 萧承豫也狐疑地转过头,又听见仲京喃喃道:“怎么越看越像国公府的那位世子......” 桥上的青年用一顶镂空银冠束着高马尾,脸上戴着半幅银狐面具,虽然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是露出了半张白皙的脸,身形颀长挺拔,气质与那天在年夜宴上出言不逊的纨绔世子如出一辙。 他身边的少女看着也有些眼熟,只是那张恶鬼面具遮的太严实,青年不动声色地向少女的方向悄悄挪了挪,挡住了她一半身影。 萧承豫微眯着眼,突然觉得这一幕碍眼得很。 许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吧,所以现在才会觉得熟悉,他对这些无用的事情素来不上心,当下也没有闲心去探究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想到上次高宗最后确定的收盐人选,他的心头又漫出丝丝缕缕的不满。 谁不知道淮扬富庶堪称中原聚宝盆,收盐是个绝对的肥差,不管谁去都是白白地捡功劳,可是父皇宁愿选一个外戚,也不愿对他委以重任。 莫非,自己这位擅弄权术的父皇属意的,当真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五弟? 萧承豫看向那两道身影,眸光一沉,眼底幽深了几分,冷笑道:“圣上对这个外侄可宠的太过分了,本王这位父皇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得让他明白,所托非人的感觉可不好受。” 仲京收回视线,揣摩着面前人的话,压了压声音,“依属下看,皇上倒不一定是中意五皇子。” “不过事不宜迟,殿下还需早做打算,您如今有这样的决心是好事。皇上将收盐权托付给裴世子,这于我们所求,自然无益。” 话未说完他眼里露出一丝迟疑,缄口不言。 萧承豫听得认真,却见身后人突然沉默,伸手关上了轩窗,低声道:“但说无妨。” 面目和善的谋士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提醒道:“殿下既已决意一争,那和姜三姑娘的婚事也应一并处理妥当,若是一番筹谋反为他桓王做了嫁衣,可就得不偿失了。” 俊朗的面庞上显出几分阴翳,萧承豫自然记得自己这位准王妃,本以为太尉府会是一项强悍的助力,谁承想她母家为了那个废物独苗,竟自断后路,毫无远见。 不过好在自己已经借此封王,母妃也晋了位分,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小年夜往后,母妃在后宫受到的宠爱与日俱增。 今时不同往日,倘若姜家覆灭,他亦可另娶世家贵女为妃。 只是当下的情况棘手之处便在于太尉府还吊着一口气,父皇对姜家又生了半分愧意。 不仅不会让这个婚约中途作废,还会让姜蓉大张旗鼓地嫁进穆王府,姜太尉这条将死的百足之虫,他不得不收。 母妃前些日子旁敲侧击地问到了他成婚的日子,钦天监推选的是吉日是二月初八,倘若错过这一天,只怕要往后推不少日子。 说来也巧,春猎的日子是二月十五,依父皇那个唯恐生变的性子,三月之前必会催促裴景琛启程。 如果春猎时裴世子不幸受伤,而他又不必陪伴新妇,皇帝只会折中选择让他和桓王同去扬州。 就桓王那点出息,满脑子寻欢作乐,非但不会影响他的计划,倘若真有什么意外自己这位二皇兄便是个完美的替罪羊。 “本王听说姜三小姐年后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大婚的日子只能延后。”萧承豫神色坦荡,与方才谈论烟花时的语气别无二致。 “是。”仲京垂手行礼,又说道:“虽则姜盛惟此人被拔去利齿,但其余威尚在,锦上添花微不足道,雪中送炭的恩情想来他会铭记在心,倘若殿下不得不娶姜家女,何不干脆与太尉同营?” 感受到一丝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仲京瞬时感觉如芒在背,头垂得更低。 “殿下明鉴!属下绝无二心,此番提醒正是为了殿下的大业着想!郑太傅一心扶持不成器的桓王,五皇子体弱多病却倚靠着手握重兵的恒国公。圣上日薄西山,殿下就算要做孤王消除皇帝疑心,也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啊!” 说完双膝一松,跪了下去,脊背依旧笔直。 萧承豫倒不是怀疑他,仲京的母亲与母妃亲密无间,又曾蒙外祖照拂,两辈浩荡恩德,仲京是绝不可能背叛他的。 只是他倒不知,自己的处境已经这样岌岌可危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行走,一不小心便会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他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谋士,淡淡道:“本王没有怀疑你,何况你说的有道理,于情于理,本王都该去拜访一下这位岳丈了。” “穆王妃哪有那么好当的?姜三姑娘突染恶疾的消息还是让她父亲亲口上奏天听的好,本王乐得一身轻。” 顿了顿,他似乎又有些莫名地心悸,“只是这条路费心劳神,本王有些忧心罢了。” 那些被他遗漏的记忆忽然露出一角。 他晃神间彷佛看到自己穿着明黄的龙袍,跌跌撞撞地向一座废弃的宫殿跑去,冷宫燃起熊熊大火,一个人影被无边的烈火吞噬。 仲京皱着眉心,面露悲戚,还是开口劝道:“殿下,事已至此,哪还有回头路呢?况且,只有您坐上那个位置,家母和澜姨这些年的努力才不会付诸东流。” 仲京抬眼看着眼前的青年,他比自己年纪要小上许多,却总是坚定果决,以往从未露出过这样黯然的神色。 他理解主上的不易,却不能支持他后退。 一直以来,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争、要么死。 萧承豫从短暂的迷茫中脱离出来,突然转头瞥了一眼已经关上的轩窗,脑海里不自觉地勾勒出那两人卿卿我我的身影,声音里夹杂着讥讽。 “派人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姑娘,裴景琛既如此倾慕佳人,想必美人身处险境时,他定会舍身相救。” “是。”仲京又问道:“可还需属下将此女身份回禀殿下么?” 萧承豫心头涌出一丝不安,又很快被另一股更强烈的不屑代替,淡淡道:“不必,你安排这件事便可。”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20. 第 20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21. 第 21 章 玉带桥边的烟花已经放的差不多,原本喧闹不已的人群渐渐散去,逢着十五的缘故,今日的月亮也格外圆,幽幽地洒着银白色的月光,泼在地上宛如一层水中银。 秦姝意有些激动的心也随着烟花庆典的结束而冷静下来,看向身旁安静的青年,她还是心存感念的。 如果他没有鼓励她“机会难得”,愿意陪着她,想必她此刻不会站在此处,而是同芸芸众生一般站在堤岸边,艳羡地看着桥上的人和烟花。 一颗九转玲珑心,做事滴水不漏,对周围人和事的感知敏感到不可置信。 众人眼中的“花瓶”不过是他给自己防身的一层假面,这样通透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废物? 秦姝意福身道:“今日蒙世子不弃,能与殿下同行是妾的荣幸,谢谢殿下。” 说罢抬起了头,她还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笑意未散的桃花眼。 话虽然生疏,但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这就足够了,虽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不像少时那般潇洒明朗,但是他愿意等她卸下心防。 他已经一个人孤独地等了十年。 就算是再等十年,他也等得起。 裴景琛弯起嘴角,眼眸澄澈明净,像卧着一泓清水,月光似乎融进了他眼中。 “裴某亦是如此。” 望着散去的人群和头顶的皎月,秦姝意低声道:“妾该回家了,若是久久未归,妾的父兄和娘亲会担心。” 裴景琛本想开口送她一程,又担心过犹不及,怕她多心,当下也不再强求,拱手道:“那裴某便不打扰了,有缘再会。” 上元节会取消宵禁时辰,为防走水,今夜城中会有护卫队彻夜巡逻。 尚书府离此处虽有一段距离,但是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只是让她一个人回家,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罢了,一会还是悄悄跟上,把她送回家的好。 离开时,却听见身后一道急促的低呼声,他忙转头去看,少女下桥时被一块凸起的尖锐暗石绊倒在地,他急忙走过去,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看到那双正要伸过来的手,秦姝意连忙揉了揉脚踝,扶着身旁的石桥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看到面色冷凝的青年,压了压声音。 “没事,只是崴脚了,尚书府离这儿不远,妾尚能行,世子也赶快回府吧,让人看见了于你我皆不便。” 裴景琛看着少女罗裙下已经渗出血迹的脚,眸光深了几分,冷声道:“秦姝意,你伤了筋骨,还要走回秦府?你是打算以后在轮椅上过一辈子么?” 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语气的亲昵和焦急。 看到她受伤,又听到她还想走回家的大话,他只觉得面前的人疯了。 连在外行军打仗的士兵都懂得要顾及伤处,她一个小姑娘却还想强撑着回尚书府。 听到斥责,秦姝意愣了愣。 除了父母和哥哥,还从未有人对她说出毫不掩饰关心的话。 萧承豫性格淡漠,他从不屑做男女情爱中的被动方,不会训斥她,也不曾设身处地的为她想,似乎她只是他兴起之时的一个爱宠,而不是他的结发妻子。 可是眼前的青年却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意和想法,哪怕在他主动问出二人关系时,秦姝意选了那个最现实也最凉薄的答案,他也未曾恼羞成怒,反而坦然放下,邀请她看烟花。 在自己面前,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赤诚热忱的人,一眼就能望到底。 被他这样一提醒,脚踝处确实隐隐作痛,刚挨了训斥,她的心头也不由得升上几分委屈,自觉理亏,轻声商量。 “那妾就在这儿等着,劳烦世子遣人去尚书府,给妾的父兄报个信,可以吗?” 看着少女清澈的桃花眼里盛着真诚的请求,裴景琛也反应过来,方才责备她的话确实说得有些重。 可是直接说句让他把她送回去,就那么难吗?对她来说,他就那么不可信么? 上元节男女大防不似往日严苛,再说她如今受了伤不利于行,就算被人看见后状告御史台,也是占理的一方。 裴景琛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少女,温声劝说:“秦小姐,这样冷的天,去令尊府上一来一回,延误就医的最佳时间,你日后恐怕要拄拐行走。” 说罢他又苦笑,自嘲道:“裴某本就声名狼藉,御史台参我的折子多达百本,再参一次又有何妨?上次你在姑母宫中劝慰姜三小姐,想必也不是小气的姑娘。” 话音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什么,迟疑地询问:“你害怕牵连秦尚书?” 一语中的,秦姝意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猜得没错,自己可以不在意世人的目光,唯独害怕父亲一生清名,却如同上一世一般,最后落得个教女无方、败坏民风的罪名。 裴景琛思忖一瞬,却撞进少女的眼,心里有了思量,声音温和,让人不自觉地安心。 “别怕,莫说你现在还顶着这样一张獠牙鬼面,便是你的侍女见了,也不见得一眼就能认出来。” “如果令尊知道你为了保全他的清名,不惜损害自己的身体,届时只会追悔莫及,更会心疼你。” “御史台那群老臣确实喜欢给陛下上折子,不外乎是于礼不合之类的小事,并不会关注同僚的内宅,这也不是他们的作风。” “倘若你还是放心不下,我便只送你半程,让乘风把你带到尚书府,可好?” 青年的话如春风掠水,落在秦姝意心中,品出点浅淡的熨帖,听完她疑惑地抬起头,喃喃道:“乘风?” 只见青年从袖中掏出一节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了短促的哨声,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不过片刻,远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正是她曾经见到的那匹通体雪白的银鬃马,温顺地停在主人身侧,还示好地蹭了蹭他的鹤氅。 “街上的巡逻护卫不会拦它吗?”秦姝意不禁好奇地问,除非事出有因,否则当街纵马就是大忌。 裴景琛随手顺了把马背,声音里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乘风是我的坐骑,随我冲锋陷阵,全临安除了圣上,谁人敢拦?” 青年桀骜不驯,语气里满是张扬,又小声补充道:“它性子虽烈,但是从不主动伤人。” 秦姝意看着马匹主人一心为马儿说话的模样,低头浅笑,这是有多怕她对这匹马留下坏印象啊。 她袖中蜷缩着的手指也不自觉地伸开,学着裴景琛的样子,抚上了骏马的前额,乘风并无排斥,反而主动伸头回应着她的抚摸。 秦姝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手又向它的面脊摸去,对裴景琛笑道:“世子快看,乘风很温顺。” “啧啧。”看着一人一马相处甚欢的模样,裴景琛咂摸着嘴,不禁有些吃味。 乘风一向烈性,此时在少女纤白的手掌下,却宛如一头听话的小羊羔。 马儿蹭得开心,却没想到它的主人看它越来越不顺眼,已经在考虑日后要不要把它绑在马厩了。 “好啦,秦大小姐,你有伤在身,我还是赶快送你回家的好。”青年一手勒住马缰,无奈地提醒。 秦姝意第一次见到这样通人性的骏马,自然十分欢喜,听到裴景琛的话,脸庞贴上乘风的面脊,温声道:“既如此,便谢谢乘风载我一程了。” 骏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鼻孔里发出轻轻的嘶鸣。 裴景琛手指攥成一团,如果说刚才他还在纠结要不要绑住乘风,现在他决定不仅要绑,明天还要将喂马的草料减半。 秦姝意拖着脚蹒跚靠近,手堪堪碰到马鞍,却因脚踝上的伤口使不上力,后背僵直,额上已经出了层细密的汗珠。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时,一只劲瘦的胳膊虚虚环住她的腰。 青年宽阔的胸膛擦着她单薄的脊背,唇贴近她的颈侧,还夹杂着一丝热气,嗓音放缓,柔声道:“放心,没人。” 说完臂上使力,将少女稳稳地放在了马背上,嘱咐她勒住马缰,自己则牵紧了马脖颈上的绳套。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秦姝意还有些怔愣,藏在面具下的脸颊愈来愈烫,双手紧紧的握着粗糙的马缰绳,腰间被那人碰到的地方也有些发颤。 绕是上辈子和萧承豫也做过这些亲密无间的事,但他的怀抱便如同他整个人一般,始终笼罩在一层迷雾中,带着彻骨的寒意,貌合神离罢了。 他总是匆匆来匆匆去,心思内敛,连带着情爱之事亦是如此。 在遇到裴景琛之前,秦姝意以为天下所有男子皆属此类,深沉而凉薄,便是有十分欢喜也只会表现出三分。 可是现在她却有所改观,原来真的有人愿意活成一团火。 “秦小姐?” 耳边响起青年清冽的嗓音,秦姝意下意识应了一句,“啊?” 青年见她呆呆的样子像极了怕生的狸奴,抬头笑着说:“你的面具松了。” 果然,他刚说完,那张鬼面就松松垮垮地掉了下来。 青年瞬间伸出右手,于半空中接住恶鬼面具,又伸长胳膊递给马上坐着的少女,看到她通红的脸,疑惑地问道:“秦小姐的脸怎么这么红?” 秦姝意一时语结,接过面具,重新系在脑后,遮住了脸,并未接话。 裴景琛揣测着她的反应,却笑出声,宽慰道:“秦小姐不必担心,没人看到。” “应......应当是今夜风凉,吹的。” 秦姝意磕磕巴巴地回答,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羞怯犹如雨后春笋冒出,她什么时候说自己是担心别人看到了,这人也太会乱猜了。 裴景琛牵着马,走出好远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测,莫非她害羞了? 皎洁的月光和满街的花灯幽幽地闪着光,为马上的少女和为她牵马的青年照亮前路,偶有几个行人纷纷侧目。 但任谁也想不到堂堂恒国公世子,竟会为一个戴着鬼面的少女牵马。 —— 人是阻拦不住时间流逝的,譬如此刻。 裴景琛站在街口,看着前面灯火通明的尚书府,勒住乘风,温声对少女嘱咐道。 “你现下伤了脚踝,回府后要少走动,找大夫包扎好后卧床静养即可。” 秦姝意摘下面具,认真地听着,乖巧地点了点头,看着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的青年。 “世子恩德,妾会铭记在心。” 两人不过短短地说了两句,一个男子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面庞俊秀,正是尚书府大公子秦渊。 他把那小贼制服后将钱袋子还给了失主,可是赶回原地却不见自家妹妹和侍女的身影,一问才知道方才朱雀大街人们都挤着去看玉带烟花,恐怕早就失散了。 他只这一个妹妹,从小当眼珠子宝贝着,赶去玉带桥时人潮拥挤,他挤在人群外围,并没看到秦姝意,只好回府看看妹妹是不是已经提前回家。 结果只见到了满脸泪痕的春桃,才知道主仆二人去买面具被人群冲散了。 等了一会还没等到,正要自己带着家仆出门寻找,就有眼尖的小厮来报信,说是看到了大小姐,他这才急匆匆跑来。 结果确实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可是妹妹身边的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为您提供 仲玉 的《和纨绔世子联手后》最快更新 21. 第 21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