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王旗》 凉州辞 第1章 孤苦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陇右凉州已经开春,今夜迎来了年后的第一场春雨,大如瓢泼。 凉州城以东二十里有座名为“盐官”的小镇,几百户人家院落规划修建的四四方方,外缘围上一圈低矮土墙就成了一座造型齐整的小型城郭。 镇东口第一座院子里,从墙面到屋顶斑驳陆离,东拼西凑,缝缝补补,看得出来主人家很勤快但家境差了些,眼看着就要漏风又漏雨,破败潦倒。 此时一个衣着贫寒浑身湿透的落魄少年正蹲坐在院中主屋的门槛上,身后的屋子里没有点灯,也空无一人,他就这么一个人双臂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屋檐外如注的雨线怔怔发呆。 每年的这一天,少年都会有些难过,今年额外又多了一份难过,因为大约半刻前,有个长相俊美的年轻人千里迢迢赶路到了这里,跳上他家墙头,笑眯眯说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取他的狗命! …… 少年姓楚,名元宵,是个孤儿,年岁不大,过了今天就算刚满十三了,被捡回来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天生人,正月十五被捡回来就算是正月十五生的了。 据那个死了七年的老酒鬼生前的说法,十三年前的那个元宵节,他在凉州城外的某个山坳里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还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能看得出来刚出生不久,哭声时断时续,被发现时就那么躺在一片死人堆里。 没有人知道当时躺在这个婴儿周围的那不下三十条人命为什么会被人截杀在荒郊野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在不在那三十具尸体之中,总之老酒鬼到了那地方的时候,在场的除了包裹里头的那个孩子还有半口气,其余人等无一活口! 老酒鬼当时大概也未多深思,只是以为可能是行凶的人不觉得他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能活下来,又或者也可能是不在乎他到底能不能活得下来,反正最后他倒是有那么一把子好运气没做了刀下亡魂。 那年冬天很长,开春很晚,凉州城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这个孩子也算是命大,老酒鬼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没被冻死,属实算是老天爷大发了一回慈悲。 那老酒鬼本是个无亲无故的老独孤,前半生都是凉州边军里的戍边军卒,没什么本事,在军营里蹉跎了大半辈子到最后连军饷钱都没存下几个。 后来年纪到了就从行伍里退了出来,他就背着他那把压箱底吃灰多年的破军刀离开了军营,最后在这离州城不远的盐官镇安了家落了户。 那天恰巧有事进城的老酒鬼碰巧遇上这档子事,就把在那山坳里的事情报了官,然后带着这个捡回来的孩子回了盐官镇上这座小破院子,后面的几年就只能够一口面糊糊一口水地把这孩子养到了六七岁,一大一小两个独孤,这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勉强凑合。 如此大的人命案事发边地,消息自然不胫而走,随之而来的各种猜测说法也有很多,其中听起来最靠谱的说法是他们运气不好遇上了流寇马匪图财害命,毕竟凉州是正儿八经的边地,近些年来虽没有打过仗,但有个把伙的流窜匪类确实也不算太稀奇。 当年为了此事,凉州边军还曾专门派出过一营数千军马在方圆数百里地界内巡查剿匪,以保地方安宁,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找到。 …… 自此之后,时隔七年。 少年犹记得,老酒鬼死的那年他七岁,那天也是个元宵节。 大清早就出了门去忙着挣他们爷孙俩一碗饭钱的老人直到后半夜才回来,一身风雪,重伤垂死,还没来得及等到七岁的小娃娃跌跌撞撞跑出门去找个郎中回来,他就已经在炕头上咽了气。 那老头儿生前脾气不好,极爱喝酒,喝醉了之后脾气就更不好,偌大一个盐官镇几百户人家上千口人丁,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愣是一个朋友都没处到。 所以当时只有七岁的娃娃楚元宵枯坐一夜一天又一夜之后,就只能一边哭一边自己给那老头找个埋骨地,家里没钱,连口棺材都打不起。 鹅毛大雪,寒风呼啸,刺骨冰凉入心三寸,镇东口这第一座院子的院门到几步之外的镇口,再到三里地外的那座名为蛰龙背的山脚下,少年现在已经不太愿意记得清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把那老头的尸身连扛带拖搬出去那么远的,也不愿意回想起当时身后留下的那一条长长的雪地脚印又有多长?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被捡回来的孩子再一次成了个孤儿。 …… 少年家那座院子出了院门往东走几步有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树干粗壮要好几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得住的那种,树冠上朝北的一根粗壮树干上挂着一口岁数不小的大铜钟,印记斑驳,摇摇欲坠。 据说这口铜钟是由镇口往镇里报信示警的,以防马匪山贼劫掠之用,但近年来边地太平,边军戍边守土有方,再加上十几年前的那一营边军把方圆数百里地面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所以后面的这些年,这铜钟也就没人再敲响过,甚至后来不知道是哪家的败家子把挂在钟里头的那根敲钟铁锤也偷走了,所以这老铜钟也就干脆成了个摆件,没了啥用处。 跟这挂着铜钟的老槐树隔着一条官道的镇口另一侧有一间破茅屋,当年老酒鬼刚死的那个时候,这破茅屋里还住着个跟老酒鬼年纪一般大的姓梁的老更夫,靠着替小镇上打更守夜,能在盐官署那边领一份微薄薪俸过日子。 那个姓梁的老更夫跟姓楚的老酒鬼也算是邻居,却一直很不对付,见面从不给对方好脸色的那种。 那时候老酒鬼新丧,才七岁的娃娃骤然失去了依靠,吃一口饭都成了问题,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很多时候都会饿着肚子靠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就抬头看着那口没有钟锤内里空空如也的铜钟,安慰着自己铜钟不饿我也不饿,希冀着扛一扛饿过劲就不会那么饿了。 每当此时,那个负责晚上打更的梁老头就总是坐在茅屋里头,透过敞开的屋门看着路对面坐在树下的那个小娃娃。 一老一小两个人就隔着一条路默默无言,娃娃看着铜钟,老头看着娃娃。 日子就这样大约又过了两三个月,那个惯爱拉着一张脸的梁老头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从那张破椅子上起身走出了茅屋门,朝着又一次坐在树下离那口大铜钟更近了些的小娃娃招了招手。 少年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走到那个梁老头面前,那个脾气也不怎么好的老人就只说了一句话:“命不好也不要想着把自己饿死了事!你就算再怎么烂命一条,也得对得起捡你一条命的那个老鬼!做人得讲良心,不能光想着自己!” 七岁的小娃娃被人骂了有些伤心,但没有反驳,看着那个一脸冷漠的老人点了点头。 于是在那之后,他就多了一条生计,开始每天晚上跟着梁老头走街串巷给这座小镇打更,每晚跟着出去转一圈回来,梁老头都会分他一颗铜板当饭钱,也就是靠着每天的那一颗救命的铜板,这个不知道是命好还是命不好的娃娃才有命从七岁长到了十岁。 他以为以后都会这样每晚披着夜色跟着那个佝偻的老人走街串巷走下去,直到他成人,然后给那老人养老送终,把本应该给老酒鬼的那一份也一起回报给这个老邻居。 但是可惜,天不随人愿,老天爷好像总是不太愿意让他好过。 十岁那年,又是元宵节。 那天一如往日站在家门口等着梁老头出发去打更的十岁小少年,久等都不见那个面恶心善的老人从茅屋里拉开屋门出来。 他不免的心里发慌,终于第一次主动推开了破茅屋的那扇屋门,看到的是那个救活了他一命的老人坐在他一贯爱坐着的那张竹椅上,双眼紧闭,神态安详,但已经没了活人气。 不过这一回好歹比上一回要好一些,看得出来梁老头的人缘多少是比那老酒鬼要好一些的,附近的街坊邻居听说打更的梁老头过世,零零散散还有人主动过来帮忙。 几家人原本合计着想凑几块薄木板给老头打一口棺材,可是那梁老头是坐在椅子上咽的气,被发现的又太晚,尸身僵硬根本捋不直也装不进棺材里头,最后别无办法就只能火葬。 这个葬法在凉州其实不时兴,但十里八乡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加上老梁头这么个情况又特殊,也就只能如此办了,那个装了梁老头一捧骨灰的陶罐是少年从自己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陶罐入土的地方离老酒鬼的坟头也不远,就隔着一座小山包。 两个生前做了十几年邻居的老头,死后又当起了邻居。 如今少年十三岁,老梁头也死了已经三年了,现在逢年过节去上坟的时候,他会在两座坟头前都磕几个头。 活人一命不容易,他很感激那两个给他续命的老人。 …… 后来的这三年间,少年虽然一直很少接触旁人,但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小镇上一直流传着的某种说法,并且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从未跟人说过自己其实是有些相信这些传言的,当然也可以说是无人可说…… 镇民们茶余饭后闲话家常都会说到住在镇子东口的这个半大娃娃,说他是个天煞孤星,说凡是跟他亲近一些的人到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比如当年跟他一起出门却被截杀在凉州城外荒郊野地里的那三十多条人命,再比如捡他回来的那个老酒鬼,又比如那个住在他对门,发善心给他饭吃的老更夫,最后都无一例外不得善终! 信誓旦旦,证据确凿! 像这种乡下地方,这样空穴来风、寻风捕影的事情大多真真假假、私语窃窃,往往来的都很容易,少有人真的在乎真假,你若非要计较,可能都未必能找得到源头。 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这都不妨碍少年只能独来独往,很少有人有胆子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甚至还有些人老远见到了都会往边上躲一躲,眼神怪异,指指点点。 人嫌狗不爱,这个属实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命好还是不好的少年就是这么一步步长到如今的。 …… 老梁故去之后,接了他的打更差事的是个邋里邋遢的中年汉子,其实说这人邋遢都有些埋汰了这两个字,自从楚元宵认识他以来,好像就从没见过他洗脸,那一身比之少年还多有不如的破衣烂衫也满是泥污,脚上那双看不清本来颜色的老布鞋也永远都是耷拉在脚上,本该在脚跟后面的鞋帮早就沾在鞋底上了。 这个不修边幅的邋遢汉子姓侯,却也有个跟他形象太不相衬的好名字,叫作侯君臣。 这侯君臣大约是天生的不拘小节,三年前老梁身故的次日从盐官署那边接过的打更差事,当天就直接去了镇子东口的那间破茅屋,也不管他的前任老梁头昨天才被从茅屋里抬出去,大大咧咧直接躺在茅屋里的那张破板床上就开始蒙头大睡。 虽然他不再带着少年一起打更巡夜,但却是小镇上少有的愿意跟对门那个孩子说几句话的人之一。 后来这三年间,每每少年得空重新坐回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都爱搬着那张破旧竹椅坐在对面的茅屋门外,袒胸露腹,一边抬起脚来用手搓着脚趾间的泥垢,一边朝对面的少年吆喝:“姓楚的小子带吃的没有?好东西要与人分享才能有滋有味,你小子可别藏私!” …… 时间就是这么一天天往前推,终于到了少年十三岁这年的正月十五,又是元宵节。 当他从镇东口外那座蛰龙背山脚下磕完了头回来的时候,侯君臣一如既往坐在茅屋门口,搓着脚趾笑眯眯看着少年道:“你说像你这种天煞孤星的命格,去给死人磕头会不会再把那俩老鬼又克死一遍?” 刚刚走进镇口的少年有些无语,侧头斜睨着那个中年汉子回呛道:“我这三年的早饭午饭晚饭至少有一半都进了你的肚子,我怎么就没见你一命归西?” 中年汉子闻言理所当然摆摆手,“那是老子阳气重,就你这点子煞气,都不够给老子挠挠痒的!” 少年懒得跟这个懒汉废话,翻了个白眼准备推开院门回家,又听到身后传来那个汉子懒懒散散的声音:“晚上记得锁门,要是让不干不净的东西进了家门,你那点煞气倒是容易克死自己!” 少年也不回头,抬手朝着汉子摆了摆算是个回应。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以为是侯君臣那个老光棍开玩笑的话,却在天黑之后成了真,只不过好像也跟他有没有锁门关系不大。 跳上墙头这种事,对有些人可能是很难,但对有些人,不叫事。 …… 凉州辞 第2章 人命 下午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天上就下起了大雨,开年之后的第一场春雨,雨线如注,大雨滂沱。 少年自镇东口那座山脚下的两座坟头前磕完头回来,就一直蹲坐在这门槛上看着雨幕,屋檐外溅起的水滴回呛到门口来,不一会儿就浸透了半边衣裳,但少年依旧怔怔出神没什么反应,心里想着老话说春雨贵如油,这开年不久就有这么大一场春雨,想来今年的庄稼应该会有个不错的长势吧?只可惜他没有能种几亩薄田的好命…… 天色渐黑,少年正发呆的时候,一个一身鲜艳大红色长袍的俊美年轻人,手撑着一把同样颜色鲜红如血还绘着一片花团锦簇的金色牡丹的油纸伞,就在眼前的雨幕茫茫之中突兀地跳上了少年家院门口的那堵不太高的低矮墙头。 来人站在墙头上,依稀看得清伞下的面容很是俊秀,一身红衣在大雨中纤尘不染,典雅矜贵又妖艳,与手中那把艳丽夺目的鲜红色油纸伞一起,隔着雨幕看就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诡异红莲。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依旧蹲坐在屋子门口都没什么惊讶表情的少年,不由微微挑眉道:“你好像对我的出现并不是很意外?” “有人说我身上的煞气会把自己克死。”少年回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中还透着些灰败。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原来所谓的煞气克死人的时候,是会派这么好看的人来收人性命的?本以为该是人们常说的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什么的……不应该是面相凶恶,不怎么标致才对吗? 站在雨中墙头的红衣人有些好笑地看着少年的表情,他竟然莫名地看懂了这少年在想什么,于是若有所思地淡淡道:“虽然我觉得你好像是误会什么了,但是差别也不是太大,我确实是来收你命的。” 少年表情麻木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红衣年轻人看着这样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良久,不由地有些无趣,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小子,混迹江湖很多年,我从不杀手无寸铁还一心求死的人,因为很无趣,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如此…不怕死?” 这个红衣年轻人很多年来手下收走的人命差不多能算是不计其数了,人之将死,各种各样的反应他都见过,有拼命挣扎的,有痛哭忏悔的,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一脸平静坦然受死的… 人间很大,人也很多,但好像很少有人如眼前这个少年,不但没有惧怕,反而像是隐隐透着些…期待? 蹲在门口的少年闻言怔了怔,他愣愣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墙头的年轻人,眼神终于透出了些思考和打量,“你不是鬼差?” 那人挑眉一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鬼差了?”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少年在知道了这人不是鬼差的瞬间似乎想到了某些事,于是拧眉发问,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孤苦伶仃,孤苦到好像连个仇家都没有,不是鬼差又哪里来的收命一说? “因为如果按江湖规矩算的话,我应该算是个杀手,有些类似于收买命钱的那种。” 站在墙头的年轻人很是随意地与少年聊着一些按规矩来说全然不应该谈及的事情,侃侃而谈毫无半分犹豫保留,像极了乡野村夫闲话家常,在说谁家的婆娘长得俊一样显得兴致勃勃。 少年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脑海里有那么一瞬的空白,他表情错愕地看着那个自称杀手的年轻人,问:“谁要买我的命?” 站在雨幕中一朵红伞下的俊俏贵公子闻言抬起空闲的那只手,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眉心,感觉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你长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刻仔细想过,为什么在你身边的人会莫名其妙的死掉?”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那个已经站起身的少年,恍然道:“哦,你真的以为是你自己命硬,克死了他们?” 说罢,年轻人蓦然而笑,摇了摇头道:“我突然有一点不想杀你了,这么多年总是上门杀生,杀得多了也怪让人无趣的,我在想是不是让你弄清楚前因后果,然后再去找那些鬼鬼祟祟藏在暗处的人报仇,会不会更有意思一些?” 两人都还未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隔着院门的墙头另一侧的一个邋遢汉子突然开口:“可你不杀他,回去后怎么跟你的雇主交代?” 少年是直到这个邋遢汉子出声的这一刻,才猛地发现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却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坐了多久。 这个邋遢汉子… “交代?”红衣人对于有旁人出现丝毫不以为意,他抬头看了看伞外的雨幕,嗤笑一声语气傲然道:“我风雪楼什么时候需要跟旁人有交代过?况且,收了买命钱的才需要交代,你又何时听过我风雪楼是做收钱杀人的买卖的?” 站在门口的少年没有说话,乡下地方,孤陋寡闻,他听不太懂他们交谈的内容。 倒是坐在墙头另一侧的邋遢汉字突然皱了皱眉头,表情在此刻才真正地凝重起来,喃喃了一句:“你出自风雪楼?” 那红衣年轻人没有回答邋遢汉子那如同自语的疑问,他笑眯眯看着门口的少年道:“这个故事可能要这么说,才会更有意思一些,十三年前在凉州城外截杀你们的那伙人,真正的目的并不是那死掉的三十多个人而是你,但他们之所以没有杀你也并不是忘了给你补一刀,而是希望你被冻死或者被某些野兽叼走。” “六年前,那个从死人堆里捡你回来的老酒鬼之所以会重伤回家,不治而亡,也不全是因为他出了意外摔伤之类的,动手的人同样是希望你无人照料,然后冻饿而死。” “三年前,那个带你打更,然后每天给你一枚铜板的老更夫,之所以会悄无声息的死在那张椅子上,原因自然是跟那个老酒鬼如出一辙。” 撑伞的年轻人隔着雨幕轻描淡写,说完了这三段故事里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然后看着那个少年似笑非笑道:“但是很有意思的是,你好像总是命不该绝,在他们以为你必然会死的时候,你总是能够莫名其妙地活下来。” “所以他们才会请动风雪楼亲自出手?” 最后面这句话是那个邋遢汉子问的,他很随意地坐在墙头上,也不管还在不断跌落的大雨淋得他一身破衣烂衫更显脏乱邋遢,也不在乎墙头的泥泞已经渗透了他那件本就脏乱的裤子,只是伸手掏了掏耳屎,然后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接着又随意捻了捻双指,这才看了眼那年轻人,问了一句。 年轻人饶有兴致点了点头,看了眼少年之后笑道:“也许吧,毕竟风雪楼只要愿意动手,就从来不会失手,而且我们能让人自然死亡,而不是因为意外或者是刺杀之类的原因……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风雪楼比较能扛事。” “但是为什么不直接杀我?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这有什么区别吗?” 少年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了下来,却并不全是因为有人想要他的命而愤怒,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他一个人的命,而搭上那么多其他人的命,明明他们都是无辜的! “为什么不直接杀你的具体原因,应该不太好猜,江湖山巅仙家修行,各种各样奇奇怪怪不合常理的事情多了去,背后主谋自己不说出来的话,外人不一定能猜得准。”邋遢汉子眼中闪过一抹明悟,他不清楚前因后果,但能从那红衣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一些东西。 少年听着这个结论,很是奇异地看了眼那个给出结论的邋遢汉子,他从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日子过得像是比他还惨淡的对门老光棍,竟然会知道这些。 那红衣年轻人倒是附和似的点了点头,笑道:“可能的原因有很多的,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种,可能是某些歪门邪道的阴诡讲究,又或者可能是你身上涉及到某些高等的仙家机密,再比如可能是不希望,因为直接杀你而沾上因果……种种可能都有可能,我不是主谋自然不得而知。” 少年闻言缓慢地点了点头,但是他仅仅沉思片刻之后就又皱起了眉头,抬头看着墙头的两人沉声道:“但这还是不合理。” “比如?”红衣年轻人一脸兴味地看着那个好像慢慢展现出来某种斗志的少年问道,这个小东西好像是跟别家十三岁的孩子不太一样,难道是因为自幼贫苦? “既然想让我死于冻饿,为什么不在老酒鬼救我的当时就杀我…或者杀他,反而要拖到六七年之后?那不是又拖延了很多年吗?”少年问出了他想到的第一个不合理的问题。 屋檐外的这场春雨下得似乎更大了一些,雨点砸在墙头上那一把撑开的妖艳红伞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衬得伞下的红衣贵公子身形也朦朦胧胧,恍若云间。 他耸耸肩笑看着那个少年道:“你倒是挺聪明,能听出来问题!但是很可惜,我依然没有办法回答你,因为十几年前的事与我无关,那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世上还发生过这么一档子事情,所以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伙人当时是怎么想的。” “这个世间每天都会发生很多的事情,有些有原因,有些只是偶然,有些原因出奇的错综复杂!你想要知道真正的原因,最好的办法只能是问主谋本人。” 红衣年轻人到此时似乎像是也突然发现了某件很有趣的事情,他兴致盎然地盯着那个少年,摩挲着下巴轻笑道:“来之前确实没怎么在意,但我现在突然也开始有些好奇,那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如此执着地针对你这么个小娃娃?你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家伙,背后究竟又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至于让他们一定要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杀人?还十几年如一日?” “仙家江湖修行中人,要弄死个人太容易了,轻轻松松、直截了当、简单太多,却偏要用如此复杂迂回的办法,绕上这么大一个圈子,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莫名奇妙的小心,却又非要执着于弄死你…” 伞下的年轻人一脸有趣地看着少年,低笑道:“有趣!这个故事可比现在就杀了你要有趣得太多了!” 说到这里,他又侧头看了眼正阴恻恻盯着自己的那个邋里邋遢的中年汉子,笑眯眯一脸和蔼道:“至于你…是想先把我拿下?然后再问一问我是从谁手里接的这单买卖?” 邋遢汉子也不否认,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淡淡道:“的确是有这么个想法。” 年轻人忍俊不禁,轻笑道:“首先,你看着也不像是没听过风雪楼是什么所在的人;其次,我赌你项上人头,你根本就不确定能不能打得过我;最后,当初拿着信物来找我兑现承诺的那个人,当着我的面自杀了。” 这个话分一二三的回答很有意思,一边是明晃晃的威胁,偏又好脾气的给了个解释。 说罢,他反过来盯着那个形容狼狈的邋遢汉子阴恻恻道:“我现在也很好奇,一个装傻伴痴看门打更的邋遢更夫,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外面的江湖事?你也不像是……” 他话说一半没有说完,反而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那汉子饶有兴趣问道:“你究竟又是什么人?待在这里做什么?” 侯君臣笑了笑,“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在这里混个平安苟且的后半辈子,你信吗?” 红衣贵公子勾唇一笑,风光潋滟,眯眼打量着汉子反问道:“那你觉得这个理由,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 “那就换个地方聊聊?”侯君臣转头看了眼同样盯着自己的少年,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已经满头包了,不适合再知道太多关于我的事情。” 说罢,他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少年,就直接闪身从墙头上消失了。 红衣年轻人见状,定定看了眼侯君臣消失的方向,随后又转过头看着少年笑道:“我希望你清楚一件事,今天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命大,而是因为我想看一出好戏,可这并不代表下一波来的人,还会如我一样,所以你最好是早些想好办法对策,否则就死期不远了!还有,你若是浪费了我看戏的兴致,相信我,即便是你死了,我都能让你再死一回!另外再多提示一句,那些人既然能花大力气请动风雪楼,就说明耐心已经不多了,说不定下一回就是不绕弯子直接提着刀来的!” “言尽于此,你可要加油哦!毕竟我可不想偶尔发一回善心,最后却没有好戏可看!” 长相俊美的红衣贵公子说罢,笑着朝少年挥了挥手,随后就如那个邋遢汉子一样,连人带伞一同闪身消失。 只留了还站在屋门口的少年楚元宵有些回不过神,这就…走了? 他总归是听明白了,那个撑伞的年轻人是接了别人的买卖委托来杀自己的,然后就这么说走就走? 看不懂他的做法,但很受震撼,真他娘的随便! 少年又呆立片刻之后,终于回过神来,先是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庞,接着重新蹲回了门槛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先前墙头上还站着人的那两处位置,回想着两人说的有人要杀他的话,久久无言。 为了拿走他一个人的命,前前后后已经搭上了将近四十条人命! 从小到大都在为了活着这一件事费尽周折的十三岁少年,抬起头望着屋外的大雨滂沱,低声喃喃自语。 “杀人也好,买命也罢,你们有什么理由,能如此拿人命不当一回事?!” 凉州辞 第3章 赌注 正月十六。 昨夜那场席卷整个凉州的大雨直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才堪堪风停雨歇,大清早拉开屋门,阵阵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清新好闻。 贫寒少年楚元宵在天蒙蒙亮时就起来了,或者说他昨晚其实整整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活了十多年,不算很长但也不算很短,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生活全在旁人的算计之中,并且一想到说不准此时就有一双眼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他,还在算计着怎么让他冻饿而死,少年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东边山头上太阳还没升起来,小镇的第一声鸡鸣声也还没有开始,十三岁的贫寒少年已经踩着那双破旧的布鞋走出了院门,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了下来,目光就直勾勾盯着路对面那间破茅屋的屋门。 他要开始等人了。 脚上那双破布鞋是老酒鬼生前没有穿完的,家境贫寒,老人死了之后他也没舍得扔,缝缝补补还能再穿一穿,虽然他岁数不够导致那双鞋穿在脚上来回晃荡,但毕竟人穷志短,将将就就也还能凑合。 对面茅屋里,躺在那张铺了一层干草的破床板上的邋遢汉子侯君臣有些烦躁,不必开门他就知道对面那棵老榆树下蹲了个小王八蛋! 汉子一边拽起那床破棉被把头捂得更严实了一些,一边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狗日的小王八蛋!大清早的就不让人消停!你他娘的倒是安安稳稳躺了一夜,老子还得半夜顶着大雨去镇里的大街小巷敲梆子呢!” 嘴上不饶人的侯君臣最后还是没能顶住屋外那个小王八蛋盯着自己这间漏风又漏雨的破茅屋的执着目光,翻来覆去最后只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猛地拉开屋门朝着对面破口大骂。 “小王八蛋你他娘的大清早的在这儿蹲鬼呢?!阎王爷催命也不是你这么个催法!就不能等老子睡醒了再来?” 蹲在对面的少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有料到自己只是蹲在这儿,那个汉子待在屋里连门都没开就能知道的清楚,这个手段…… 不由的让他对所谓的修行之人更好奇了。 侯君臣打着哈欠拉着椅子骂骂咧咧出了茅屋,将椅子放在屋门外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朝着对面的少年招了招手,“有什么问题赶紧问,问完赶紧滚蛋,别他娘的耽误老子睡回笼觉!” 少年从树下起身走到路对面,趁着那迷迷瞪瞪的邋遢汉子还没来得及再次睡着,他站在椅子边上赶紧问了他的第一个问题:“风雪楼是什么地方?” 一贯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来的懒汉着实从未这么早起来过,困倦的要命,隐约听到了少年的问题后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一个好像什么事都知道一些,什么人都能杀一杀的江湖势力,不算仙家门派也不是豪阀大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惹他们。” “那请他们杀人需要什么条件?”少年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昨晚那个红衣年轻人临走前说想要他命的那些人花了大力气请动风雪楼说明耐心不多了,所以他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请动风雪楼? 这个问题并不是单纯的好奇,它本身能说明很多问题。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那个人明明是受人委托才来杀人的,然后随随便便就走人了? 少年从没有听过见过谁家做买卖能如此随意的,是不是能说明要他命的人至少没有比风雪楼强? 邋遢汉子侯君臣听见少年的问题微微顿了顿,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身旁的少年,复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嘟囔:“风雪楼不收钱,他们的每一任楼主继任之后都会随机往江湖上放出去数量不等的一批信物,想请风雪楼办事就得拿着这些信物其中的至少一件才能登门,至于这个事情最终办还是不办,还得看风雪楼的心情。” 少年竖着耳朵好不容易听清了懒汉那含糊不清的嘟囔,随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风雪楼怎么听起来好像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但好像又莫名让人觉得带着某种不太好形容的霸道! 昏昏欲睡的侯君臣久久听不见少年问出第三个问题,破天荒睁眼看了眼少年,皱了皱眉之后淡淡道:“天下势力,包括山下江湖和山上仙门,几乎所有有些本事的势力都包括在内,按照本事大小共分九品,一个品阶之内又分上下二层,九洲之内除了一个超品的临渊学宫不在九品之内又掌管阶品晋升外,三教是仅有的三个一品,再往下二品到九品各有位分,你眼前的这个风雪楼位在三品上,但江湖上有个私底下广为流传的说法认为那个古古怪怪的神秘木楼其实有进入二品的能耐本事,只是不知为何他们一直没有向临渊学宫那边提过要升阶品的意思。” 站在一边的少年听得认真也很敏锐,听完这段解释之后精准抓住了两个字:“几乎?” “不在这九品内的即为不入流,既非不入流也不愿在九品内的……”邋遢汉子话头一顿,睁眼看了眼少年,道:“我不太方便与你明说,总之不会太多,不超过一手。” 侯君臣不知道是有所顾忌还是什么原因,没有明说某几个山门的名姓,一带而过之后他又再次闭上眼,话题也重新说回了风雪楼。 “风雪楼的信物,在外面的江湖上属于是一物难求!想要你命的人既然能请动风雪楼就已经很能说明那伙人本事绝不会太低!另外虽然昨晚来的那位说了,委托给他们差事的人已经当场自杀了,但我估摸着他们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幕后事的,而且看样子下这个委托的人应该实力不弱,即便不会比风雪楼强也不会差太多……实际究竟孰高孰低,尚在两可!” “风雪楼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耳朵很灵手段很高,但是这个“灵”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出手无碍,以保证那“手段很高”四个字,如此一来这买卖也就能做得更长久。” 汉子看了眼少年,道:“你要想想这个中的逻辑。” “所以你如果要防着人家来取你狗命,最好是现在就开始想办法修行,增长实力预备自保的手段,更好的办法是再找一个足够高大且厚重的靠山,否则你就离去见真正的阎王爷的时间不远了。” 少年定定看着闭眼打瞌睡的汉子欲言又止。 那懒汉侯君臣这一回连眼睛都没睁,直接懒洋洋摆了摆手,“别打老子的主意,我就是个只想苟命的乡下更夫,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那样的人手底下护住你,更没有什么东西能教给你的!” 他说着话,晃晃悠悠从竹椅上起身准备回屋补觉,进门之后又突然停住脚步,从屋门里探出个头来:“你倒是可以再等两天,估摸着过些天会有外乡人来镇上收徒,你到时候可以踅摸踅摸,要是运气够好的话也说不准能碰上个机会,但记得到时候别瞎了狗眼就行。” 汉子说罢就准备关门,又突然顿住,然后大睁开眼瞪着少年骂道:“赶紧滚蛋!再敢打扰老子清静,不用他们来取你狗命,老子先把你狗日的头给拧下来!” 嘭地一声,侯君臣说完就直接甩上了茅屋门。 几乎下一刻,少年就听见了一声重物砸在床板上的巨响声,他咧了咧嘴,这老光棍怎么就不怕他一下把这摇摇欲坠的茅屋给震塌了? …… 后来的几天,听劝少年楚元宵每天一得空就会坐在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有人经过就看看人,没人经过就抬起头研究研究那口常年挂在树杈上的大铜钟。 他自小喜欢坐在钟下,有个发现一直没有敢告诉过旁人,就是那口铜钟里面有字,而且好像他每次过来看都会发现那钟里头刻的字都不太一样。 虽然少年并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就是能看出来不一样。 少年最开始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有些震惊,后来他又留了个心眼儿仔细观察过旁人,但是好像他们偶尔坐在钟下抬头看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不知道是没有发现那字有变化,还是发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是少年有时会暗暗思量,这玩意儿还能叫没什么问题吗? 大约在少年问完了那个邋遢汉子之后又过了三四天,天天得空就坐在钟下的少年终于看到了许多陆陆续续而来的外乡人,从东边那座蛰龙背山下的官道上绕过来进了他们这座盐官镇。 当然,几乎所有进入小镇的外乡人都会在第一时间看到镇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还有那口陈年大钟和钟下少年。 有人会主动上来搭话,也有人漠视少年的存在,然后径直从路口经过进入小镇,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这些人前前后后大约近百,少年一贯记性好,看一眼基本就都能记住,但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大概只有那么三四伙人。 这伙人里最先进入盐官镇的是一行三人,路过那棵老槐树和树下坐着的小镇少年面前时,都是从宽阔官道的另一侧远远绕过。 为首的那位中年美妇人妆容精细、锦衣华服,看着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夫人,走在她旁边的少年同样一身富贵,看面相应该是跟贫寒少年差不多大的年纪,这一大一小两人该是一对母子,似乎正在交谈什么事情。 从官道那一侧路过少年身前时,那个富贵少年轻描淡写看了眼贫寒少年,眼神淡漠,既没有高看也没有低看。 贫寒少年莫名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大概跟路边的石头差不多…… 母子二人身后还跟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妪,看向那母子二人时面色和暖,转头看向挑着扁担的少年时,眼神中则带着一股轻蔑。 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的贫寒少年没再敢仔细抬头去观察这些富贵行人,只是在心里默默估计着那老妇人大概是这富贵母子二人出门远行带出来的佣人,就像镇上大户人家的那些富贵人物们出门来时是一样的。 在这当先而入的三个外乡人之后,让他同样有印象的也是一行三人。 一个满头白发宽袍大袖的瘦高老人当先而行,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都不超过二十岁的样子,样貌出众,劲装长衫,英气逼人。 那个年轻男子腰间挂着一柄带鞘的无穗长剑,一手自然握住剑柄,走路时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与之并肩跟在老人另一侧的少女则跟那男子刚好是截然相反的走路方式,一身红装,一柄长剑背在身后,剑首连着一对朱红剑穗,这少女长相极美,朱唇点绛,眉黛远山,白玉无瑕,走起路来蹦蹦跳跳,挂在她身后的剑穗就会跟着来回晃动,灵动活泼,相得益彰。 老人走到小镇少年身前不远处时突兀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同样看着他们的少年后先是笑了笑,然后才用河西方言主动与少年交谈:“敢问小兄弟,此处可是盐官镇?” 贫寒少年并没有料到这些外乡人还会与自己搭话,更没想到那老人的方言说的如此地道,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了眼老人,再看看老人身后那一对同样打量自己的年轻男女,有些赧然地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老人笑着点头道谢,又仔细打量了一眼少年之后抬步往小镇中心的方向走去,身后年轻男女则一同跟随离开。 贫寒少年远远听见走远的三人中那个漂亮姑娘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跟那老人问什么事情,然后那个年轻男子又说了句什么,接着那老人又笑着说了一句,只是三人之间说的不再是河西方言,所以少年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的是什么内容。 再之后是个一身白衣白靴、大红色斗篷罩身的年轻少女,同样生的很好看,那一身色彩浓重的红装斗篷丝毫不曾盖过少女娇美的容貌,反倒是相得益彰,人比花娇。 少女身背长剑,腰间挂着一块乳白色的鱼龙玉佩,皮肤白皙,眉目如画,英姿飒爽,最让人记忆深刻是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又黑又亮,灿若星河。 少女经过小镇少年身前时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一瞬后就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小镇少年只听见少女一连串话音出口,声如银铃很好听,但根本没听懂她说了什么,一脸茫然。 少女微微皱眉,沉默片刻之后再次开口时就换成了有些拗口不太熟练的河西方言。 少年仔细分辨许久才明白她问的是镇上姓李的人家怎么走? 这盐官镇上的人家不到四百户,因为最早是从四方汇聚而来,所以姓氏很杂。 少年从小就在小镇上混迹,所以大多数人家他都是知道的,有些人家虽然门坎太高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跨进去的,但基本也都知道那些高门大院姓什么。 这少女看打扮装束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亲戚,镇上姓李的人家虽多,但是大户人家姓李的就那么一个,柳朱陈李的李。 说起来,盐官镇本就建得四四方方,两条主街又方方正正地将小镇分成更小的四块,柳朱陈李四家大姓如同商量好了一样各占一块,周围其余的小门小户家境都不如这四家来的富贵。 少年七岁到十岁的那三年间天天晚上跟着老梁头去走街串巷打更,闲着没事的时候那个老人就会一边提着灯笼往前走一边给少年讲一些小镇上的奇闻轶事。 据说宅邸在小镇西北块中心位置的富户柳氏是在郡城凉州那边做大买卖的豪商,布行粮号饭庄酒楼,各种各样的铺子开了一大堆,生意红火,大红大紫。 柳氏祖辈就是靠着做生意发的家,如今的当家人柳元骧常年都在凉州郡城那边经营自家生意,只留了一对儿女常年在盐官镇陪着柳家的老太爷住在建有柳氏宗祠的老宅里,这是那位柳老太爷亲自发话定下的。 位于小镇西南块中心的朱氏世居盐官镇,祖祖辈辈都是镇上的地主乡绅。 盐官镇周围大多是官家盐田不适合种庄稼,剩下为数不多能长出来些许粮食的田亩大多都是朱家的产业,所以镇上不少人家都是这朱氏的佃户,实实在在的大地主,财大气粗。 第三家陈氏据说是个什么书香门第,大概意思就是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如今位于小镇东北一块靠中心位置的那座乡塾就在陈家大宅的隔壁。 据说他们陈家祖上曾有子弟在朝廷里当过一个叫“尚书仆射”的大官,虽然小镇上没见识的镇民们都不知道那个“尚书仆射”是个多大的官,但都听说过如今还有一大批陈氏子弟就住在京城里,陈家在盐官镇的那座大宅子跟柳家一样也是供奉家族香火的老宅。 少女打听的李氏则是官员之后,盐官镇中心位置离五方亭不远的那座盐官署里从古到今每一任盐官都是李家人,跟世袭的一样从没有改过旁姓。 少年知道少女听不太懂他的方言,于是就只能一边说话一边用双手比划着告诉她,从小镇东口进去往西走到第二个路口,再左转往南走到第二个路口就能瞧见李家那座高大的大院宅门。 少女看着小镇少年比划形容了半天,大约是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思索一瞬之后朝他笑了笑。 少年在一瞬间犹如看到了一朵绽放的桃花,晃了晃神后微红了脸。 那姑娘也不计较,用不太熟练的方言说了声“谢谢”之后转身离开。 少年目送少女走远终于不见了身影,再回头时就发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他身边不远处正笑眯眯等着他回神。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张嘴想说话,但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听懂方言。 那弯腰驼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雀头拐杖的老人倒是笑着先开了口:“小兄弟知不知道这镇上的乡塾在何处?” 少年点了点头,准备像之前跟那个少女解释的办法一样给老人指路,不料老人微微摆了摆手,说了个“不急。” 少年有些莫名。 老人看了眼少年,片刻后笑问道:“小兄弟家中是不是有一把看着有些岁数的三尺长刀?” 少年在一瞬间面色有些紧绷,他蓦然想到了老酒鬼还在世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拿出来擦一擦的那把直刃长刀,但是从老酒鬼开始到后来少年自己当家,他们都从未将那把从规制上讲属于军中利器的兵刃拿出家门示过人。 可眼前这老人竟然只是看了少年一眼就一口叫破?这也是仙人手段? “卖于我可成?”老人看了眼少年的表情,不等他有回答便笑着问了一句。 少年面色有些凝重,但出于礼貌还是摇了摇头。 老人拂须笑着点了点头,“那小兄弟可愿听老夫一句劝?” 少年又点点头。 “如果老夫没看错,你家中那把刀是有些来历的,若无必要,还是不要让旁人看见了为好,尤其是我们这类外乡人。” 贫寒少年闻言先是怔了怔,老人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有些值得玩味,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 老人似乎是能看出来少年的某些思虑,笑了笑也不再多说,准备听完少年指路就往学塾那边去了。 少年看了眼老人佝偻的身影,犹豫了一瞬之后主动上前搀扶起老人的胳膊。 老人回过头看了眼一脸真诚的少年,笑着点了点头,任由少年搀扶着自己去往乡塾。 到了学塾大门外,少年抬头看了眼那座质地不太奢华但门槛却有些高的乡塾正门,很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也小心放开了老人的手臂。 老人回头看着少年笑了笑道:“小兄弟不准备扶着老夫进去?这门槛看着有些为难老人家啊。” 少年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眼那道门槛,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面色有些尴尬。 老人也不说话,笑意盈盈等着少年思量。 楚元宵最后还是又上前一布扶住了老人,搀扶着他跨过那道门槛,但少年的双脚一直都站在门槛之外,虽然有些别扭却始终没有迈过门槛。 等到老人过去之后,少年就又退后了一步朝着老人躬了躬身打算告别。 老人家缓缓回过身来,看着少年躬身行礼也并未阻拦,待他直起身来后才笑道:“小兄弟不在学塾读书吗?老夫与这乡塾的先生有些关系,你若愿意的话,老夫可以替你说项一二让你来这里读书。” 话说到一半,老人又看了眼少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可以不交束脩,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学费。” 站在门槛外有些局促的少年听见老人的话,有些惊喜地抬起头看了眼老人家,但仅仅一瞬间眼中的光芒就又很快熄灭了下去,他再次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朝老人致谢道:“谢谢老人家的好意,但我家里比较穷,不用交学费也还是读不起书,得先想办法吃饱肚子。” 老人笑了笑,大手一挥道:“这有何妨?我可以一并说项,让那教书先生把你的饭也一并管了。” 这一回,少年甚至有些惶恐,赶忙摇着手后退了一步,深深朝老人家深鞠一躬,感谢道:“老人家,我只是扶着您走了几步路而已,根本都不费什么劲,哪里当得起这样大的恩惠?” 说着他又朝老人躬了躬身,随后告辞一声就赶忙跑开了,看起来像是深怕老人再说出什么让他还不起人情的建议。 老人就站在门槛内,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拂着胡须,笑眼看着门槛外的少年渐次跑远,没有说话也未挽留。 …… 等到楚元宵刚回到小镇东口的老槐树下,对面茅屋里那个邋遢汉子就探出了头,他先是看了看小镇乡塾的方向,然后将少年叫到跟前,问道:“送到了?” 少年点了点头,心不在焉。 侯君臣看着少年的表情,揶揄道:“没跟人家讨个报酬?比如让你去乡塾读书识字什么的?” 少年看了眼邋遢汉子,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搀扶老人家走了个路而已,就跟人要报酬?要脸吗?” 邋遢汉子闻言哈哈大笑,好片刻后才在少年看白痴一样的目光中停了下来,又嘱咐了少年一句:“剩下的那些就不用看了。” 少年不明所以。 侯君臣有些无奈,“你就不怕你这样天天待在镇口,哪一天要你命的那伙人找个死士上来突然给你一剑?连费劲设计引你入局的力气都省了?” 听见这话,少年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汉子则是面无表情又跟了一句让他更加惊愕的话:“还有,就算是说之前提过的那伙人要你命只会在暗处行事,但是你这些天目送进镇的这些外乡人可就不一样了,他们要是有人觊觎你手里那把刀的话,绝对有可能让你眨眼死在当场!” 侯君臣也不等少年有什么反应,淡淡道:“刚才那位老先生说的话是对的,说一句‘怀璧其罪’你可能听不懂,但打个比方就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你怀里抱着一只嫩羊站在荒郊野地,周围还有一群饿红了眼的野狼,你猜是你先死还是那只羊先被吃?” 汉子有些喟叹,侧过头看了眼小镇西侧的方向,那里渐渐地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年,表情郑重语重心长。 “当然,盐官镇这个地方比较特殊,会有些限制,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杀人夺宝,但修行之人要弄死个把人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固执地一定要绕那么大一圈去谋求一个特定的结果,所以你要是想活命,就最好擦亮眼睛放聪明些。” —— 小镇乡塾。 今天大清早的时候,小镇上适龄又读得起书的少年少女们开始陆陆续续进入乡塾,学塾里那位负责教大家读书的中年塾师老早就站在了乡塾的门口,笑意温和看着一个个学生与自己行礼问好,目送他们跨过乡塾的门槛再绕过院中那座略显巨大的四足方鼎,踩着石板路穿过一片竹林进入后面的学堂。 这位一身青衫的中年塾师姓崔,是小镇上公认学问最高的读书人,连乡塾隔壁号称诗书传家的大姓陈氏也没有人对这个说法有任何异议。 十多年前这个读书人也是路过小镇东口外的那座蛰龙背山脚下进入的小镇,恰巧遇上当年那位前任老塾师与盐官署那边告老请辞卸去了塾师的职位,所以这位新来的儒士崔觉就成了新一任的乡塾先生。 十多年间,这个读书人一直很少离开乡塾,多数时候不是在学堂里头给少年们讲书,就是坐在乡塾后院的那座凉亭下观棋打谱,读书治学,安安静静,恬恬淡淡,兢兢业业。 …… 时近正午,有一个上了年纪弯腰驼背的白发老人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在小镇东口那边与一个少年问了路,然后又被少年扶着慢慢悠悠穿街过巷拐入乡塾所在的桃李街。 被拂着跨过门槛的老人在目送着那少年跑开之后又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最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一步重新跨出门槛,回过头看了眼大门两侧那一副对联。 陋室书香沉静,漫山水十里韵味悠长; 天下儒风浩然,盈天地万年气升云霄。 老人看着对联点了点头,转瞬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便重新借着拐杖的帮忙艰难抬脚跨过那道门槛进了院子。 乡塾之中,草木繁盛,曲径通幽,老人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学堂之外。 此时阳光正好,他就顺势在那间草堂外角落处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一边抬手慢慢悠悠替自己捶腿解乏,一边听着透过头顶的窗户传出来里面的那个教书先生温温和和的讲书声:“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就在老人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快要靠在学堂窗台下的矮墙上时,身边才缓缓想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先生辛苦了。” 老人闻言也不睁眼,大大方方靠在墙上,发问的声音柔和舒缓带着某种经年久隔的回忆:“学生们放课了?” 青衫儒士安安静静坐在老人身侧,也学着老人一样靠在那墙壁上,笑意清浅:“嗯,休沐半天,都回家了。” 老人还是闭着眼点了点头,静静享受着和暖的日光,人老了身上就容易缺阳气,总是爱晒一晒太阳找些热气回来,好让自己舒服一些。 春光和暖,艳阳高照,这一对师徒竟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从日上三竿一直坐到了太阳西斜。 草堂春睡日迟迟,高枕黄昏蝴蝶飞。 中年儒士再睁眼时,那个老人已不在身侧,而是提着一直小巧的水壶花洒在院中篱笆围成的花园边帮那些刚刚开始发芽的花花草草们浇着水。 直到塾师醒来,那老人才放下手中花洒,转过身慢慢走到台阶边重新坐下身来,两人似乎都忘了要作揖见礼问安叙旧的文脉规矩,老人转头看着学塾的大门那边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这门槛还是高了些。” 中年儒士轻轻点了点头:“是。” 老人有些可惜,轻叹道:“从夫子还年轻的那个年月开始到现在,我儒教文脉传承了过万年,孜孜不倦追求有教无类、天下大同一直到如今,可这门槛却还是如此之高,当真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老人似乎陷入某种久远回忆之中,身旁的青衫学生就静静陪坐,也不说话。 只是片刻,白发苍苍的老人就重新笑了起来,他回想了一下之后侧头看着身旁的学生笑道:“我在镇口那边看到了一个气息驳杂的少年人,好像能看得出来的因果劫数就不下四五条之多,牵连驳杂,纷繁扰攘,很有意思。” 青衫儒士笑着点了点头,“那个孩子来历有些复杂,背后的一些牵涉分别都代表了什么……暂时还不太明了。” 老人听着这语气侧头看了眼学生的表情,面色慢慢地变得凝重起来,不确定道:“你们该不是要选那个孩子作赌约?” 儒士看着乡塾门外的方向,点了点头也不否认,“暂时是有这么个想法,但还未定下来,毕竟此事也不是学生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老人破天荒有些急躁,“那少年牵扯因果如此之多,你们的赌局又恰恰事关九洲文脉万年传承,你当真要如此冒险?万一中途夭折,我文教道统岂不危险?” 中年儒士闻言有些无奈地侧头看着自家先生,笑道:“老师,能一眼看到底还如何称为赌局?谁都左右不了的乱局得出来的结果岂不是更能说明问题吗?” 老人皱着的眉头并没有因为学生的解释有所舒缓,仍旧不太赞同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互不认输,最后还是中年儒士有些无奈地转开目光,轻声道:“大约三四天前,有人曾找了风雪楼的人来过此地,就是来找那个孩子的。” 老人有了那么片刻的呆滞,他看着身侧的学生问了一句:“你插手了?” 儒士缓缓摇头,“没有,那位红莲祭酒只是呆了片刻就自行离开了。” “红莲祭酒……”老人细细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虽然老夫不怎么关心江湖事,但也偶尔听说过风雪楼排行第三的红莲祭酒性格怪谲,但凡决定了要奔着杀人而来就从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怎么会只是呆了片刻?” 青衫儒士还是摇了摇头,“他刚到了地方就用他手中那把红莲簦短暂地遮掩了天机,我并没有强行探查,所以并不清楚具体聊了什么。” 老人有些怔怔,似乎忘记了刚才还在聊赌约的事情。 中年读书人悄悄侧头看了眼先生,见他还未回神忍不住唇角勾了勾,然后语气淡淡放出了另一个更加显眼的消息:“镇东口的那口铜钟最近几年有些异动。” 老人在这句话之后几乎瞬间从呆滞中醒神,双眸都开始有些微微睁大,毫不犹豫否认道:“这不可能!” 说罢,他看着自家学生认真的表情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还是因为那个少年?” 儒士点了点头,“沉寂数千年都从未见它有过任何异常,明显是这里没有能让他感兴趣的人和事,但就是最近这三年间,他好像唯独对那个少年的观感有了些变化……” 老人饶是阅历非凡也有些回不过来神,过去的数千年间,他们脚下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镇其实已经走出去了太多太多的人物,只是因为每六十年改换一次天机,留在这里的除了个别的几个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记得曾有人离开此地去往外乡,所以这里才能一直如此的平静。 在这样漫长到几乎无尽的岁月之中,小镇东口的那口大铜钟就一直挂在那里,看着一批批的小镇少年们走出这里去到外面搅动风雷,但它从没有过任何特别的反应。 天下九洲疆域何止千万里,修行中人更是不计其数,可没听过盐官镇的屈指可数,因为那些一代代由此出走的少年们中间有人如今已经成长为了道门的一方天君,也有人成了江湖一脉的宗主,还有人力压一洲之地数百上千年……豪杰无穷,英才无算,但那铜钟就是从未对其中任何一人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同。 不凑巧,今天倒是遇上一个,这个变故……出人意料,喜忧参半。 中年儒士话音刚落,就有些好笑的看着自己那个板板正正修身养性很多年的先生好像突兀回到了某个很久远的过去…… 只见老人毫不犹豫挠了挠自己那原本打理得精致仔细的一头银发,自暴自弃一般嚷嚷道:“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 话音还没落,他又突然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学生,笑眯眯如同一头老狐狸一般笑着说出了一句让自诩养气功夫到家的中年儒士都狠狠抽了抽眼角的话:“小崔,你还没收徒吧?要不然先生再给你找个小师弟?” …… 凉州辞 第4章 短志 盐官镇南玉砌街的朱府大宅里今天有三位贵客到访,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带着一位刚刚脱了稚气的少年公子,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垂眸恭敬跟随的老妪。 那个虽然年少但面相上已经渐渐开始显露出清逸俊朗之风的少年公子自打进了朱家大宅正堂之后就一屁股坐在上首主位上,即不管那位主人家明显抖了抖的面皮,也没兴趣瞧一瞧这朱府正堂里琳琅满目的雕件古董、文人字画。 与他同来的那位美妇人大约是略微有些看不过自家宝贝儿子如此无礼的做派,柔声开口规劝两句,但那少年公子也就只是嘴上应和两声,举止动作却仍旧没有任何要给这大宅主人家一点面子的意思,反而转头漫不经心提起桌上早就奉上来的那只暖玉茶盏开始品起了茶。 那富贵夫人无法,只得无奈转身看了眼那个作为主人家招待他们的朱氏家主,有些歉意道:“朱家主还请见谅,我家这小家伙从小被我和他父亲给惯坏了,不知礼数多有冒犯,还请朱家主海涵则个。” 朱氏现任家主名叫朱建棠,是这一代的盐官镇最大的地主,经营小镇周边的田亩靠收租过日子。 相传朱氏祖上是当年第一批来盐官镇定居的外乡人之一,那个年头的盐官署还在经营官盐生意,朱家那位老祖宗用背了一路的一袋子金锭跟盐官署的那位盐官,也就是小镇李氏第一代落户在盐官镇的那位老祖宗做了一笔买卖,买下了小镇周边方圆之内除了官府盐田以外的所有田亩,能种田的雇人或者租给别人种田,长不出粮食的盐碱地就卖给后来的小镇居民们建宅子。 老酒鬼在生前有次醉酒时,少年楚元宵曾听他说过,说那位朱氏老祖宗是这盐官镇成了四方来客的汇聚之地以后的祖祖辈辈多少代人里最会做买卖的一个,甚至都没有之一的说法,只可惜他当老祖宗当得英明,但后辈子孙不争气,全是些败家子! 少年犹记得老酒鬼说出最后面这个话的时候那一脸嘲讽的神色,但为什么说朱家的后辈子孙全是败家子他却并没有详细解释,只是又灌了一口酒之后就摇摇晃晃睡觉去了。 少年那时候岁数还很小,也没有怎么在意老酒鬼的这些醉话,后来事不常想起时也只觉得毕竟人家家大业大,再怎么败家也比他这个贫寒到无家可败的落魄孤儿要有钱有势的多。 不过按照老梁头跟他闲聊时的排法,如今的朱家传到朱建棠这一代已经是大不如从前了,在盐官镇四大姓之中排在最末,还在那个祖上代代盐官但行事作风一直低调的不行的李氏之后,确实比当年传说中的盐官镇第一高门要差上很多。 朱家的那位小霸王朱禛大概是因为从小就是家主膝下的独苗,又是朱氏家主老来得子,所以一贯很受宠爱,养出来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不吝性格。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在这整个盐官镇能让他最服气的也就三个人,一个是他那位身材壮硕早与“美貌”二字相去甚远、被外人私下叫着“母大虫”的名号,却能牢牢把住朱氏主母大娘的位置毫不动摇的健壮娘亲。 另一个是学塾里那位负责给镇上没到一定年纪的少年少女们教书的塾师崔先生。小胖子朱禛是个一贯不服天不服地的主,但是自打进了镇上乡塾见到了那位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塾师崔先生之后却意外地很是羡慕,总爱念叨一句“崔先生学问大,跟我娘能坐稳当家主母一样,也是靠本事吃饭的人,老子服气!” 还有最后一个就是柳家那位如花似玉的大小姐柳清秋了。 朱禛一贯混天混地全然不是读书的性格,能踏踏实实进乡塾读书有一半是因为乡塾那位学问极大的崔先生,另一半原因则是因为很早前初进学塾的时候先瞧见了那位端坐在书桌背后安静温书的文静少女柳清秋,多方打听才知道她是柳家的大小姐,跟那个与他齐名却不被他瞧在眼里的柳清辉是亲姐弟。 今日,因为府上要来贵客,朱禛他爹大清早就派人去了乡塾那边替宝贝儿子跟塾师崔先生告了一天的假,所以小胖子朱禛就没能去成乡塾,而是不情不愿呆在家里跟着爹娘一起迎接贵客。 小霸王朱禛对于不能去乡塾这件事本就有些不高兴,再搭眼一瞧这位所谓“贵客”是这么个德行,就更不高兴了,板着一张脸就准备骂人。 只是还不待他有所动作,壮实的胳膊就猛地被另一只肥硕的大手拽住,朱禛那位当主母的娘亲先是狠狠瞪了眼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儿子,转而歉意地朝着主位那边看了一眼,眼中歉意之色背后还带着一缕掩藏不及的惊惧。 依旧大摇大摆端坐在主位上的少年公子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慢条斯理坐在那里研究那只暖玉茶杯,至于那杯中用朱氏府上最好的茶叶沏出来的茶水,他就只是闻了闻就失去了喝一口的兴趣。 壮硕妇人看着那位小公子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刚要轻舒一口气,却不料那个与那对富贵母子一同进门来后就一直站在那位小公子座椅旁低眉垂眸寂静无声的年迈老妪就在此时微微抬了抬眼皮,轻描淡写瞥了那一对壮硕母子一眼。 朱氏主母满身横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姿态猛地颤了颤,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她硬着头皮将儿子拉到身后,一贯横眉冷对的胖脸上挤出一个可称“谄媚”的笑容,朝那老妪讨饶似的笑了笑。 一直没什么声息的年迈老妪微微皱了皱眉头,厌弃地收回了目光,似乎连多一眼都不愿意再看那张满是横肉的肥脸。 站在正堂中间还在互相客气的那个中年美妇和已经开始拱手抱拳说客气恭维话的朱氏家主似乎对身后这一连串的细微变故都毫无所觉。那朱氏家主微微躬身,抱拳笑道:“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三位贵客都是出尘入云端的仙家贵人,不是我等山野俗人可比,坐在上首大是应该,万不敢讲究俗礼。” 那中年美妇人笑了笑,二人又再客套一番之后分方落座,只是还不待作为主人的朱氏家主朱建棠先说什么,那个从进门来开始就一直在上首坐着没挪窝的十余岁少年公子却已将那暖玉制成的精致茶杯随手放在身侧方桌上,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问道:“朱家主,最近这镇上陆续到来的外乡人有没有已经做成了生意的?” 被突兀问话的朱氏家主微微愣了愣,转头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那位风韵正盛的富贵夫人,却见她只是云袖遮面端着茶杯正在品茶,对于那少年公子的问话毫无意外,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朱建棠见状微微垂眸,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思索,只是也算见惯市面的朱氏家主面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从善如流将注意力转到那少年身上,斟酌道:“回禀柯公子,就目前的消息来看大多数的仙家都还在试探和观察,尚未有人真正出手与镇上人谈过生意。” 重新伸手把玩着桌上那只白玉茶杯的少年公子闻言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之后突然转头盯着那个坐在正堂门口位置的小胖子,面含挑衅语气轻佻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朱家主,本公子在来之前就听说你们镇上有个柳氏,还听说他家有个跟本公子年纪相仿的姑娘长得很是不错,你觉得她够不够格给本公子当个暖床的丫头?”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面色各异。 那中年美妇恰恰在此时正端着茶杯饮茶,水袖后的美艳面容在听到儿子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忍不住轻皱了皱眉头,但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作未闻。 那位朱氏家主朱建棠则是在听到这远道而来的仙家贵公子突兀说出这么一句不衬身份的话的那一瞬间面色大惊,他倒不是担心那柳氏的长女,而是豁然转头看向了自家那个惯大的宝贝儿子…… 不出所料,小胖子朱禛在看到那个坐在首位的锦衣少年面现挑衅看着自己说出来这么一句的瞬间如同屁股下面扎了根钉子一样从座椅上弹跳而起,一巴掌拍得椅子旁的茶桌砰砰作响,而小胖子根本不管手掌上传来的刺痛,只管朝着那同龄的少年怒目而视,大有他敢再说一句就要动手的架势。 坐在上首的少年公子对此毫无以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 几乎同时,那个一直站在锦衣少年座椅身侧悄无声息的老妪犹如嘲讽一般冷哼一声:“哼!” 刚从座椅上跳起来的小胖子朱禛一瞬间如遭雷击,面色肉眼可见地憋成了猪肝色! 这位朱氏独子只觉肩头犹如被压上千斤重担,浑身骨骼嘎吱作响,仅仅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双腿一软重新重重砸回了身后的椅子上。 坐在朱禛一侧的那位朱氏主母看到自家宝贝疙瘩如此形色不由大急,眼看着就也要跟着跳起来,却被坐在她另一侧的丈夫一把死死拽住,还被甩过来一个极其阴翳的警告眼神! 根本没有余力注意父母动作的小胖子在下一刻也确实不算埋没了他多少年里顶在头顶的那个“小霸王”的头衔,尽管脸色越来越诡异,也尽管额头上汗渍越来越重,但是他丝毫没有要认怂的意思,依旧死死盯着那个坐在首位的锦衣少年,扶在椅背上的双手青筋暴起,脸庞两侧同样鼓起两道狰狞的肉瘤,硬扛着某种压在他肩头如山的重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并且就那么直挺挺站在原地,牙关紧咬唇角渗血也仍旧宁死不坐! 此时朱氏大宅的正堂之中落针可闻,只听得见那小胖子朱禛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交错发出的咯咯脆响! 那个从开头就只是挑衅一句的富贵公子在这一连串的整个过程里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看那个小胖子一眼,只是饶有兴致拨弄着桌上那只白玉茶杯。 直到那小胖子硬顶着他身侧的嬷嬷放过去的千斤重力重新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又硬挺了几个呼吸之后仍没有要倒下去的意思,那锦衣少年才缓缓将那个白玉茶杯拿起来,另一只手随意挥了挥。 小胖子朱禛就在那一瞬间如释重负,全身脱力让他不由地一个趔趄。 一直被死死拽住的朱家主母也在同一刻挣脱了来自丈夫的控制力道,赶忙跳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她惯大的宝贝儿子,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看不出一丝的迟滞和累赘。 坐在首位的锦衣公子面上似笑非笑看着那个被扶着大口喘气的小胖子,轻描淡写道:“朱禛是吧?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柯玉贽,来自一个叫作水岫湖的仙家宗门。” 不等那个还没捯匀呼吸的小胖子说话,吊儿郎当坐在首位的锦衣少年就再一次笑着开口:“我本以为你连第一关都撑不住,却没想到你这百多斤的肥肉倒也不算白长,资质还算不错,也算有点骨气,所以今天本公子就好心再额外多教你一个道理。” 柯玉贽将手中那只暖玉茶杯举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松手,玉杯猛地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富贵少年淡淡看了一眼那被他摔碎的上好玉器,又将目光挪回那个面色难看的小胖子,笑道:“你看,你朱家视若珍宝,只有贵客中的贵客上门才舍得拿出来奉茶的清云杯,如此珍贵的一套暖玉玉器却被我摔没了一只,一套价值连城的茶具就这么成了残缺品,你要不要问问你的家主父亲敢不敢找我的麻烦?”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说话的少年公子却懒得看一眼那个有些绷不住情绪弄得面色略显阴沉的朱氏家主,只是继续笑咪咪看着小胖子。 “外面的世界比你们这座小小的盐官镇要大得太多太多,你以为在一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混一个‘小霸王’的名头很了不起吗?其实在我眼里你连作个蝼蚁都不太够格。当然,我可能在某些人的眼中也是不太够格的蝼蚁,但是至少在此刻你是站在矮处的那一个。” 柯玉贽轻轻伸出来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道:“那么要怎么样在这种人外有人的江湖中间不被人欺负呢?其实无数江湖人无数代传承总结到最后就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你比所有人都厉害,还有一种是你比所有人都有钱,拳头大或者能用钱砸死拳头大的人,就是所有江湖人唯一的出路!” “如果你有那个荣幸如你的家主父亲所希望的那样成为我水岫湖的弟子,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教你的道理。” 锦衣公子说完了这一大段话之后,这才微微侧头看了眼那个又恢复成一派和煦面色的朱氏家主,笑问道:“朱家主以为本公子今天教给你儿子的这个道理,值不值得一套清云杯?” —— 楚元宵准备去一趟镇上的那家客栈,位置在小镇的最西头,坐北朝南,正好与镇子最东口坐南朝北的楚家院子位置相对。 客栈的名字叫云海间,既能打尖,也可住店,是小镇上唯一一间做外乡人生意的铺面,临街的门面是三层木楼,背后还有个后院,里面单盖了几间平房,柴房、灶房都在其中,院中还有口水井,离着前院木楼最远的那两个角落里分别还有马厩、茅房,各式配置一应俱全。 云海间的掌柜姓范,是个体型富态、面相和蔼的老人家,看重客栈门外的官道,做的就是来往过路人的生意。 少年是想去客栈那边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买卖能做?比如去捞几条鱼或是抓几只野味,或者实在不行就去山里砍一捆柴火,送到客栈后院,都能换到数目不等的几颗铜板。 吃饭可以靠山山水水,但是来钱的门路就只能用这种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好在云海间的范老掌柜是个厚道人,也是镇上少数几个不信那个天煞孤星传言的人之一。 只要少年不招摇不影响到客栈的生意,范掌柜就还是很愿意乐乐呵呵与少年做一做买卖的,毕竟这个孤苦贫寒的少年人历来实诚,送到客栈的东西总是物美价廉,很有赚头。 少年去往客栈的路途必然要经过小镇中心的那座五方亭。 盐官镇本是晒盐的盐场,所以小镇造型四四方方,镇上不到四百户的人家院落都是以原来盐场的盐田为地基,盐田田埂转化而来的纵横街道分南北向和东西向各有七条,又都是以中间位置的那条主街为中线。 两条主街交汇处有一片占地很大的空地,正中位置修建了一座名为“五方亭”的凉亭。 顾名思义,五方亭就是五角五面五根立柱的造型,亭口朝东开,左右两侧的立柱上各挂一块墨底金字的竖匾,合起来正是一副胜迹联。 上联说:“乾坤阴阳,太极生两仪,四象齐聚”; 下联是:“天地无极,五行衍百物,道在万方”。 亭口上方的立檐下挂着一块同为墨底金字的匾额乃是对联横额,内容四字:“五方揭谛”。 有人说五方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亭口横额上的那“五方”二字,也有人说是因为盐官镇的百姓都是从五方汇聚而来的,说法不一,反正各有各的道理,相持不下,多少年都没争论出个确定的结果来。 这座占地极广的十字路口东北角上有个开着一间书铺又在门口摆摊卖书的说书匠,时不时会在卖书之余敲一敲他手里那块惊堂木然后说上一段书。 少年楚元宵从小到大,要是肚子不饿又有闲工夫的时候,偶尔也会去盐官镇那边听那个姓路的说书匠说书。 不受乡邻们的待见,他就一个人远远蹲在听书的人群最外围,津津有味听那说书先生说上一段,不打扰谁也从不主动上去讨人嫌,只远远听着,差不多要散场前先一步自己早早离开,免得受人指指点点,好听不好听的话都不听就是。 也是在这种听书的过程里头的某一次,他偶然听那位路先生提起过,说按照天下规制,像五方亭这类的凉亭多为四六八面,很少听说过谁家有凉亭的亭角是修成单数的,因而眼前这座凉亭之所以修成这样,那是有些仙家讲究包含在里头的…… 至于这个讲究到底是什么,那位说书匠好像是刻意卖关子一样并没有说完。 这好像也是那位主要是靠卖书挣钱的说书匠一贯的路数,大概是为了拉拢客人,所以这位路先生每每说书说到精彩紧要处就开始挖坑卖关子,从不说完下半段…… 要想知道后来事你就得掏钱买来他书摊上的那些书自己去看。 楚元宵自幼家境贫寒连一双鞋都买不起,更没有钱交得起进乡塾读书的学费束脩,自然也更不会花那个冤枉钱去买本他看不懂的书回来。 所以他也不知道那五方亭究竟为什么会不合规制?又有什么仙家讲究? …… 路过五方亭的时候,少年刚从那位说书匠的书摊前经过,姓路的说书先生还笑着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少年赶忙也跟着点了点头,与人回礼。 结果还没等他打完招呼走出去几步,迎面就碰上了一个姓赵的少年,锦衣玉带,富贵逼人。 这个赵家少年郎全名叫赵继成,他爹赵裕是小镇上除了那柳朱陈李四大姓的家主以外最有钱的次一等财主中最拔尖的一个。 只可惜赵家发家的年月不算久远,也就是在赵继成他爹这一辈上才算正经脱出泥腿子的行列,所以赵继成这家伙虽然锦衣玉食不愁吃穿,但在如大姓柳氏的嫡子柳清辉、还有朱氏的嫡子朱禛等那一伙富贵公子眼里,他们赵家就只能算是个暴发户,他赵继成也就是活脱脱一个“穷儿乍富脱不了泥相”,不受待见甚至比楚元宵这个顶着个天煞孤星名头的纯粹泥腿子更甚些许。 毕竟贫寒少年那命硬克人不偿命的名头好歹是有些唬人的,可他赵继成却就只有站着挨欺负的份! 楚元宵眼看着那赵家子故意堵住自己的去路,也没有打算轻易放自己过去的意思就有些头疼,他一直不是很明白这个赵继成为什么总爱跟他过不去,从小就是。 他好像也不怕他那个天煞的名头……有事没事路上遇见就总爱寻他的晦气! 贫寒少年有时候闲着没事的时候也会细细琢磨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这个同龄人? 但想来想去也就只想到过一件事算是个由头,而且还不是自己故意的,只能算凑巧碰上他出丑而已,可那也早都是过去六七年前的事情了,要不是少年记忆力一贯很好的话绝对早都想不起来了。 当年老酒鬼刚刚过世的那段时间,镇上大户柳氏那边放出消息说是要花钱收上好的磨刀石去凉州城那边卖,镇上谁家有这样的石头都可以拿到柳家大宅后院的偏门那边去换钱。 这个买卖,小镇上有手艺和有正经营生的人都不太看得上,但彼时四处踅摸光景吃一口辛苦饭的贫寒少年却极愿意天天走出镇子西口三里地去一座名为“金柱”的石崖那里搬花岗石。 他刚开始也分不清什么样的石头算得上“上好”两个字,就只管瞧着那些模样周正的石块往回搬,后来搬得多了才大概能看出点门道,知道了大约什么样的石头容易受待见。 那时候少年年少腿短,每趟搬不了两块,每天走不过来回两趟,但贫寒少年搬石头搬得乐此不疲,毕竟但凡那位柳氏胖管家能瞧上一块他搬来的石头,他就能立马换到实打实的铜板在手里! 这对于往日只能上山捡柴或是去镇北的玄女湖那边摸鱼但其实换不到几个钱的贫寒少年来说,这可是个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只是柳家这收石头的买卖也仅仅做了几个月就不做了,这还让少年可惜了好久。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次少年搬着一块好不容易挑出来的四方四正的石墩从柳家大宅正门所在的清水街上路过,在拐角处正巧碰上那位柳家小少爷柳清辉跟朱家的小少爷朱禛俩人带着一帮家仆将那个彼时也还是孩子的赵继成挤在墙角,言语难听,指指点点。 见到抱着石头过来的贫寒少年,那两个富家少爷暗骂了一声晦气,然后就带着人离开了,而彼时被挤在墙角里手足无措的赵家孩子也还年幼,红着一双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远远看着确实也挺可怜的。 他同样也看了眼还抱着石头一脸迷茫的楚元宵,然后就跑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赵继成再碰到他这个同龄人时就总是没有好脸色,也不会好好说话,而且多少年如一日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 此刻,在五方亭边堵住楚元宵去路的赵继成才不管他面前的贫寒泥腿子在想什么,只是双臂抱胸好整以暇看着他,一脸讥讽道:“姓楚的你这又是准备去收谁的命了?我们盐官镇屁大点地方,可经不起你如此祸祸啊!” 贫寒少年有些无奈,每回见面第一句话都是这同一句,他都已经懒得反驳了。 赵继成将少年的表情看在眼中,如出一辙的无趣,从没点有情趣的反应,但他也没有要罢休的意思,继续讥讽道:“我听说像你这种命格的人就适合去那楚馆青楼勾栏火炕去当个大茶壶,命硬扛造不说,说不定还有机会一饱眼福不是?” 说到这里,这个嘴损的不是一星半点的赵家子又笑眯眯道:“我估摸着就你这个名声这辈子都别想着能讨个媳妇过日子了,去凉州城里当个大茶壶说不定还能有机会找个年老色驰卖不出钱来的老女人搭伙过日子,人家过瘾你也不用花钱,一举两得嘛!” 赵继成打量着少年的表情,像是恍然大悟一样突然笑道:“哦对了,你看这楚馆青楼四个字是不是跟你本身就很有缘?是不是就很衬?” 楚元宵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并没有打算回嘴的意思,他一直觉得这个赵家子很无聊,有吃有喝日子不愁,家里惯大的孩子可能都这样幼稚? 可当那赵继成说出那最后一句的瞬间,贫寒少年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眼神冰冷上前两步一把揪住姓赵的衣领,冷冷道:“赵继成,我不想跟你有冲突是因为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承认自己一直都活得很不容易、很小心,我也很怕妨碍到别人,怕招人嫌,怕别人当着我的面指指点点,害怕的理由有很多……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拿我的家人姓氏开这种玩笑!” 他攥着对面衣领的拳头又紧了紧,语气很硬但声量刻意放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到,“你从来都不愿意别人提到你爹的瘸腿,也不愿意别人说你娘痴傻,这些我不是不知道!可以前不管你怎么找我的茬我从来都没有还过嘴,任你高兴!但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说这种话我都不会还手的?我是不是命硬克人我不知道,但我能保证如果动手打架的话,你连趴在地上找牙的机会都没有,不信你可以试试!” 被突然揪住衣领的赵家子不知道是因为喘不过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脸色在一瞬间憋得涨红,半天讷讷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双手使劲想要把楚元宵那只手从他的衣领上扯下来。 可惜他力气不够大,掰不过那个从小上山下河搬石头背柴火的贫寒少年,最后仍旧是努力半天,毫无用处。 楚元宵看着他那涨红的脸色和渐渐开始有些慌乱的眼神,突然觉得很无趣,微微放缓手上力道,低声警告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爱跟我过不去,但我警告你以后不要拿我的家人开玩笑,虽然他们不在了,但我还没死呢!” 说罢,贫寒少年一把将那赵继成推到一旁,然后冷着脸从他面前经过,往镇西的云海间那边走去。 被推到路边的赵家子看着那个泥腿子一步步走远,脸色一点点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砰砰直跳的心绪,却在转过头时碰巧看见那个坐在书摊后竹椅上捧着一把精致小巧的茶壶喝茶的说书匠正饶有兴致看着他! 赵家郎在这一瞬间脸色变得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他恶狠狠瞪了那说书匠一眼,然后一句话都没能再说出口,直接转身跑开。 书摊后,姓路的说书匠看了眼那个狼狈的赵家少年,又看了看已经走远几乎看不见背影了的姓楚的孩子,微微笑了笑,低声喃喃道:“是谁说仓廪实则知礼节?又是谁说的人穷志短?” 凉州辞 第5章 少女 月落日升,一夜又过,天高气爽,春风将近。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 小镇东口再往东一步就要出了镇口的街道尽头,一个红色斗篷罩身的白衣少女背对着南侧楚家的院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神情清冷,天生丽质。 少女此时已将昨日背在身后的那柄带鞘长剑挂在了腰间。 远远观瞧,那连鞘长剑铸艺简朴,剑首略显方正,无穗,造型硬朗,不像是小姑娘喜欢的风格,却稳稳当当成了这少女的佩剑。 少女此时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那口挂在老槐树上的大铜钟上,钟形古朴,纹理斑驳,钟体上隐约可见兽面纹、云纹、龙凤纹之类各钟纹饰不下十几种,交相错杂。 铜钟内壁上亦刻有铭文,少女微眯起双眸仔细辨认,但依旧看得不太清晰,似乎是有“天罚”二字,其余的就看不太清楚了。 大约是因为过于专注,少女似乎都没有听到身后院落开门的响动。 西凉地界气候严寒,万物生发的时节来的比较晚,此时的盐官镇方圆刚刚开春,绿意尚薄,显得略微有些荒凉,一袭大红色的身影在这样的景象里就显得分外惹眼,犹如青龙睁眼,又像是荒野开春之间的第一抹生机。 小镇少年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楚元宵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搭话,又觉得这样会打扰到那个姑娘的认真观赏。 正自犹豫间,那个少女大概是也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她转过身来看到少年的面容时微微愣怔了一下,又有些恍然,用依旧不太熟练的河西方言开口道:“你住在这里?” 少年点了点头。 少女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眼那棵老槐树和那口铜钟,再回头时眼角还挂着一抹若隐若现的严肃意味,她仔细打量了一眼已经出门来站在门口的少年,随后才有些犹豫地开口:“你……” 少年很自然地将对面少女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但他莫名觉得这个外乡人不像是个坏人,紧接着又不由在心里暗叹:难怪对面茅草屋里那个邋遢汉子总爱念叨,说是好看的人天生让人讨厌不起来…… 以前不觉得,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他又觉得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少女最后还是没有将话说完,她简单同少年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转身往镇子西侧那边去了。 少年站在门口目送少女缓缓走远,他莫名其妙摇了摇头,随后转身锁上院门,紧一紧身上单薄的旧衣裳,提起斜靠在门口的扁担出镇进山。 千说万话都无益,糊口过日子才是正经生计,他昨天还跟云海间的范掌柜商量好了今天要往客栈送几只野味过去换钱的。 说到生计,过去的这些年里,少年一个人几乎已经跑遍了盐官镇周围方圆数十里的所有地方,包括那几十口已经半荒废的盐井附近,自然还有周围的山山水水。 小镇出东口顺着官道再往东三里地,有一座挺拔峻峭名叫蛰龙背的高耸剑山堵在官道尽头,因为山势高大,官道跨不过去就只能从山脚下绕过去才能往更东的方向延伸。 带大少年到十岁的那两个老人现如今就都埋在蛰龙背的山脚下,与另一侧的官道一山相隔。 这座山头的上半截高耸入云,常年都隐藏在一片迷蒙的云层之中,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也没有人敢爬上去。 盐官镇上有个世代流传的说法,不能随便爬那座名字里头有个“龙”字的山头,否则就会触怒龙王爷然后落一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前些年镇上有个姓徐的年轻人不信这个邪,不顾旁人的劝阻执意上山,结果一大群人盯着他进了那半山腰的云层,却再没见他下来,后来这许多年,山还是那山,云还是那云,但那个姓徐的犟种却再没有回来。 不光如此,后来那个失踪了的徐姓年轻人留在家里的一家人全部病的病疯的疯,没能剩下一个囫囵的! 至此,乡民就更加笃定地认为这肯定是那位坐在蛰龙背山顶上的龙王老爷生气降罪了! 当然也就更没有人再敢去那云层里头瞧一瞧,更是连提一嘴的勇气都不再有! 镇中五方亭往北的主街道出了镇子打头有一座望不到对岸的大湖名叫玄女湖,据说是古时候天上玄女种荷花的地方。 传说玄女湖的水是从更北边的大山里头流过来的,到了玄女湖停上一站后再通过一条名叫蓬英的小河向南弯弯绕绕流过盐官镇,再绕过镇子南街正对着的那一大片红枫林之后流向更南边的遥远地方。 楚元宵小时候会去那座玄女湖里或者是从湖里流出来的那条蓬英河里摸鱼拿去镇西的客栈云海间换钱,虽然前前后后拢共也没换到几颗铜板,但倒是让他练出来了一身好水性。 不过,以前老酒鬼和老梁头都曾先后特意嘱咐过他,那条蓬英河水浅,他想怎么摸鱼都无所谓,但是那座玄女湖的水太深,他想摸鱼可以但绝不允许离岸超过九丈以上,一次都不许! 少年并不是个犟种,所以自然一直都是听话照办的,而且实际上玄女湖里的鱼有很多,也不需要他离岸太远,但他有时候坐在湖岸边也会好奇那个玄女种荷花的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反正老酒鬼还活着的时候每每听见旁人这么说就总是嗤之以鼻,骂一句胡说八道、狗屁不通! 官道从镇西口的云海间门口出镇子再往西三里地有一座孤零零山崖石名为金柱崖,长宽高各有上千丈但四面全是断崖,人根本上不去,活像个拦路虎。 官道绕过这座山崖石就是直通凉州的平坦大道了,据说到了凉州城站在城头往东看,还能瞧见这座金柱崖和更远一些的那座剑山蛰龙背,远远瞧着像极了登天的天梯。 少年以前虽然上山下河哪里都去,但从未细心多想过,可自从上次那个打着红色的油纸伞跳上他家墙头的年轻人来过了之后,少年才开始留心起一些东西。 他没读过书,也不懂风水易理之类的讲究,但好歹脑子还算活泛,想起那些在小镇上流传多年的说法,还有那个姓徐的年轻人一家,包括带大他的那两个老人以前对他反反复复的某些叮嘱,还有镇中心的那座在那个说书匠口中不合规制的五方亭……就隐隐约约有了某种莫名的感觉,是不是这些事情也应该是有些什么别的说法? …… 告辞离开的佩剑少女渐行渐远,走出去几十步之后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回头看了眼那个已经出镇东去的少年背影。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在小镇李氏那边听说的那个外乡人捡回来的外乡孤儿应该就是他了,还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最好不要接触太多。 少女不信这些,她一贯觉得拿“命该如此”这类的胡话糊弄人是最没出息的说法。 与其如此,她更愿意相信手中那柄三尺长剑,谁不服砍死谁!老天爷又如何? 她又看了眼那个已经快要看不见背影的少年,然后转身离开。 盐官镇的得天独厚,照不照顾外乡人,见仁见智。 这里面包括他们这些最近才来的,也包括那个来了十几年却命途多舛的贫苦少年。 —— 小镇乡塾的塾师崔先生今天破天荒没有忙着给学生们开课讲书,这位习惯性手提折扇的中年儒士今日少见地走出了那条名为“桃李”二字的街巷,看他步履的朝向应该是去往镇子中心的那座五方亭。 学塾里,一个弯腰驼背住着拐杖的老先生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给端端正正坐在学堂里的小镇少年们讲书:“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心以得之……” 走出桃李街的中年儒士身后还跟着个少年,衣着朴素,面容平静,应该是学塾内的学生之一。 儒士走到那个占地极广的十字路口,侧头看了眼东北角上那个一贯捧着一把小巧紫砂壶卖书的说书匠。 两个读书人,一个教书,一个卖书,平时并没有怎么见过面,今日倒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点头致意,别无多言。 随后,中年儒士继续领着学生前行,最终停在了路口中间的那座五方亭前。 崔先生看了眼亭口上那一副胜迹联,侧头问那个随行而来名为韩元赋的学生道:“你对这副联可有什么看法吗?” 韩元赋有些紧张,他以前从未跟着先生单独出来过,平时能跟着先生进出的大多都是大姓陈氏的那个嫡子,姓陈名济的书呆子。 在乡塾读书的这些年里他一直都很羡慕陈济,但却从没有料到过有一天会是他跟着先生出门,还被先生考校了这样的问题……因为生怕这个问题自己答得不好,所以少年有些犹豫,面色迟疑。 中年儒士见状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即可。这个问题不算考校,所以你不用担心答得不好,先生也不会生气。” 少年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还是字斟句酌、小心翼翼,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多,他从心底里还是暗暗希望能让先生记忆深刻一些,“先生,学生觉得这副联取字取意力求广大,目的自然是为了营造气象,只是这联在横竖之间……不太搭,放在这小小的五方亭……似乎……也不太衬。” 他尽量地想要说得委婉一些,所以到后面就显得有些磕巴。 中年儒士一边听着少年的说法一边缓步走进了那座凉亭,坐在亭中石桌边的圆形石凳上,对于少年的回答只是笑了笑没有评价,等他说完之后又转了个话题问道:“你知道那些外乡人为什么会来盐官镇收徒吗?” 少年若有所思,缓缓点了点头,“有些猜测……” “说来听听。”儒士笑着点头示意,手中折扇指了指石桌对面,示意少年可以坐下回答,“还是老规矩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也可以说说你对此事的看法。” 少年恭恭敬敬朝先生行了礼,随后轻轻坐在先生对面,屁股只略微挨了少半边石凳,身姿板正,认真回答道:“盐官镇的布局,并不像是任意排布,或者任由住民随意建造,更像是提前安排好的,虽然是有以原来盐田为界的缘故,但依旧不太合常理。” 儒士轻轻点了点头,但没有出声。 少年看了眼先生的表情,继续字斟句酌:“小镇方位很正,四方物象如蛰龙背、玄女湖、金柱崖和红枫林等,虽然名字叫法不一却暗合了四象,而这座五方亭好像是取自九宫‘中五立极’一说,还有那条蓬英河……” 中年儒士笑了笑,制止道:“嗯,可以了,理不可说全,多说无益,你可以直说结论。” 说着,他手中折扇轻轻推动石桌上摆放的那盘象棋中的某颗棋子换了个位置。 炮八平五,最常规的开局。 五方亭中石桌的桌面上刻有一副棋盘,一副木制象棋常年累月摆在那棋盘上供在亭中休憩的人们对弈打发时间,也没人会收钱,只要临走时再摆放回原位即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坐在对面的少年下意识伸手,马八进七,但并没有忘了还在说的话:“学生猜测,盐官镇应该是个什么阵法,对镇上一定岁数的镇民有好处,而且是关于仙家修行方面的,仙门收徒主要的目的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儒士并不说话,只是不断加快手中折扇拨动棋子的速度。 坐在对面的少年没有办法,只能一边理清言语思路,一边又不得不分心照顾棋局,跟上先生手底下不断加快的弈棋速度。 心分二用,心猿意马,少年很快就额头见了汗,气息粗重,狼狈不堪,但他依旧咬牙坚持,力求棋局不落下风,而之前回答先生的问题已经顺流而下说到了他对之前见过的几家外乡仙门各自的印象和猜测。 “……有一群来自一个叫作水岫湖的宗门的仙家落脚在镇南的朱氏家中,朱禛昨日告假没来乡塾应该就是被他爹留下迎接仙门贵客的……” “还有镇南的赵继成他们家里好像也来了人,学生之前曾有过猜测,赵继成他爹当年独自一人离开凉州之后可能就已经进过仙门,但是为什么瘸着腿回来,还有赵继成他娘为什么有些……痴傻,应该都是与那座仙门有关,但他家昨天来的那些仙家是不是来自他爹当年去过的那座仙门,还看不出来……” 少年说到此处时终于有些坚持不住,手下弈棋的动作微微一顿,面色潮红,气息不顺。 中年儒士面无表情,只是手中折扇在棋盘上微微一点一挪,炮六平五,马后炮,将! 少年的面色有些难看,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 与此同时,五方凉亭的亭口之外,小镇东街上有一个红色斗篷的少女缓缓从镇东侧往西而来,路过那位陆姓说书匠的书摊时她还特意从主街南侧走到了北侧的书摊前停下脚步。 说书匠脸上盖着一本“天工制略”四字封面的书本用以遮阳,躺在晃晃悠悠的竹制摇摇椅上神游太虚。 少女到了书摊前,那说书匠睡梦中大概也能感觉到有人光顾自家生意,一骨碌从摇椅上坐起身,同时赶忙将扣在脸上遮阳的书籍拿下来,随手摊放在面前书桌上,坐直腰板,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外乡小姑娘,笑着拉拢生意:“这位客人可是看中什么书了吗?您别看我这买卖不大,但我保证所有书籍都是官刻正本,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少女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视线从桌上码放的书籍中间一一扫过,在那本摊放的《天工制略》上微微停顿,翻开那一页上正讲到:“宋子曰,首山之采,肇自帝始,源流远矣哉……” 少女视线并未过多停留,随后又移动到说书匠放在桌上的那把小巧紫砂壶,这一次好像是有些兴趣,又多看了几眼。 说书匠买卖做久了,自然也精通察言观色的本事,知道少女对他精心摆放在书铺外书摊上的这些书籍没什么兴趣,于是又赶忙起身,殷勤礼让,邀请少女进书铺里头去瞧瞧。 少女顺着说书匠的指点看了眼那店门大开却空无一人的书铺,随后朝他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要进门的打算,而是反手随意从面前桌上码放的书本中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册,付了钱之后就那么随意提在手中,缓缓转身离开。 说书匠大概是终于做成了最近几天来的第一笔开张生意,有些高兴,可能又有些辛酸,面色也有些古怪,拱手笑着朝那已经转身的少女致谢,还请人家读书满意的话下次再来。 少女没有回头,右手很自然地握住挂在同侧腰间佩剑的剑鞘,拇指轻轻抵在剑镗上,左手提着她随意买来的那本书册,缓步往路口中间的五方亭门前闲逛过去。 凉亭中,中年儒士侧头看了眼石桌对面有些呆滞的学生,略微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少女走到亭前,认真读了一遍挂在亭门两侧的那副对联,又抬头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挂在亭口上方的“五方揭谛”四字,左手一翻,那本书册莫名消失不见,抵住剑镗的右手拇指微微加重力道,长剑尚未出鞘,已有丝丝缕缕的剑气缓缓从稍有松动的剑鞘口中溢散开来。 坐在亭中石桌边的中年儒士微微起身,侧行两步挡在呆愣的少年身前,随后朝那少女拱手微微行了一个儒家揖礼。 少女微微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之后才松开右手,继而双手抱拳,回了一个武夫礼数,这就算是双方打过招呼了。 儒士目送少女转身缓缓走远,身后传来少年有些担心的声音:“先生?” 中年塾师转身,看着已经起身的学生,笑道:“下回想挨打的时候还是看人家姑娘的脸比较好。” 少年没懂。 塾师摸了摸鼻子,面色古怪:“江湖规矩,盯着仙家修士的兵器尤其是剑修的,意同问剑。” 少年闻言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随后还是止不住某些好奇心思,又问了一句:“先生,她是哪家的?” 中年塾师转头深深看了眼这个历来脑子比较活泛,功课也很优秀的小镇学生,随后转身面朝凉亭门外,视线穿过长长的小镇东街看着镇外那座直插云霄的孤绝剑锋,张口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西河剑宗。” …… 镇南,无名巷,北灵观门前。 从五方亭那边闲逛过来的红斗篷少女缓缓从东往西路过道观门前,在那座刻有“道法自然”的石碑前与一个衣衫华贵、身后跟着一名弯腰驼背低眉垂眸老妪的富家公子擦肩而过,那少年嘴唇微微动了动。 少女突兀停步,蓦然转身! 在五方亭那边松开的右手这一次直接握住挂在腰间的长剑剑柄,毫不犹豫抽剑出鞘,剑柄在手中转了半圈,而寒光凛凛的剑身则是直接在少女身前画出半轮满月,最后剑尖直指那华服少年! 一直跟在富贵少年身侧的老妪则在少女拔剑之前先一步一把抓住少年肩头,随后骤然脚下发力,一老一少两个人在一瞬间前冲数步,随后一起转身看着那个毅然拔剑毫无犹豫的少女。 少女看着对面那个转危为安之后一脸玩味的富贵少年,眼神冰冷:“你说,我要是在这里砍死你,算不算坏了圣人规矩?” 只消片刻,无名巷内,剑气四溢,如有龙吟! …… 凉州辞 第6章 剑器行 小镇上很少有人能说的清楚,所谓“无名巷”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 有人说,是因为先人们取名时实在想不出来好名字所以就干脆起了个“无名”;也有人说是因为那座属于道门的北灵观的大门就开在这条巷子里所以才叫了这么个名字。 反正没念过书的人不会想这个事,念过书的人踅摸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找谁要这个答案。 乡塾上每次换一位教书先生,就都会有人拿这个问题去请教,各有各的意图,但结果却总是如出一辙,那些个教书先生往往研究了半天,最后给出的答案都是各说各的道理,莫衷一是。 最不一样的说法,是那位如今小镇公认最有学问的崔先生给出的,当初被问及此事时他只是略作思考,然后就笑着说了一句,“都对,也都不对,对与不对,得看问的人是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就这么看起来有些潦草的一句话就算是把人给打发了。 有人说崔先生这是耍赖,也有人说崔先生学了佛门手段打了个机锋,但不管旁人满不满意,反正那位读书人再听见有人议论时就都只是笑一笑了事,从无辩解。 …… 此刻,在这条名字由来众说纷纭的小镇无名巷内,那座方位恰巧与坐落在小镇东北的乡塾的位置相对的北灵观门前,红色斗篷罩身的明艳少女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单手持剑,剑锋直指对面那个衣衫华贵的少年公子,剑身锋锐,寒气逼人! 少女先前好像听小镇李氏的人简单说过,眼前这个眼睛不老实说话也不太干净的富贵少年是水岫湖的宗主独子,姓柯,叫柯玉贽。 同样作为仙家弟子,少女多多少少听过一些那个水岫湖的名声,是个山门开在天下九洲最西南金钗洲的仙家门派。 水岫湖历来姓柯,从没有外姓人当过一宗之主,宗主之位跟天下大多数王朝正统的皇室帝位一样从来都是由一脉相继的柯氏子弟继承,父传子,子传孙,千秋万代,子子孙孙。 如今的水岫湖当家宗主名叫柯万庭,范围放大到天下九洲之中不算很有名,但在西南一隅的金钗洲也算得上是一方霸主。 这位柯宗主还有个算是比较出名的原因是江湖盛传他成名半生,当了一宗之主的年头也不算短了,但时至今日仍旧只有一位夫人,不纳妾也不养外室,夫妻恩爱得很。 所以在那金钗洲有一首流传甚广的打油诗是这么说的:天下西南金钗洲,江湖纷乱百九流,修行有成人无算,水岫深情砥中流。 又因为水岫湖那位颇受荣宠的宗主夫人自打登进柯氏门楣以来这许多年间就只生了一个儿子,自然可想而知这位身为水岫湖少宗主、板上钉钉下一任水岫湖掌权人的富贵少年在讲究一姓传承的水岫湖会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地位? 但即便如此,少女拔剑出鞘依旧毫无半分犹豫,眯眼看着对面那个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如同看着一个死人,“你说我要是在这里砍死你,算不算坏了圣人规矩?” 对面,那个少年和跟在他身后的年迈老妪一起转身,少年自然而然就是被老妪护在了身后。 柯玉贽对于少女杀气四溢的威胁毫无怯意,笑了笑道:“姑娘何必如此?在下只是倾慕姑娘貌美,颇有爱慕之意,难道还犯法了不成?” 少女微微皱眉,手中一柄八面长剑寒光闪烁,她似乎不太想说话,但还是耐着性子给了一句:“所以就凭你所谓的爱慕之意就可以随意出言调戏旁人?我是有修为在身的,心耳不顺还能拔剑,可如果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呢?你是不是就打算抢人了?” 锦衣公子柯玉贽还真就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后认真道:“若是能如姑娘一样惊艳漂亮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跟着我有什么不好呢?我水岫湖虽不算最顶尖的仙家但也不是太差,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姑娘能跟着我,虽然我不可能给这样的女子一个正室的身份,但哪怕是个妾室或者是通房,难道不也应该是她的福气吗?” 少女头一次听人当着她的面把欺男霸女这件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不由地眼中冷意更甚,语气冰冷地说了一句:“所以如果我现在能砍死你,那就是你本事不济,不在乎谁有道理。” 对面的少年闻言直接笑了,“当然。” 手提长剑的少女话到此处并没有直接动手,她定定看了眼对面主仆两人,那个少年仅仅是从早已做好动手准备的老妪身后探出来一个脑袋,再看这主仆二人的前后动作和摆出来的架势,更像是……早有准备! 她凝眉仔细想了想,随后反倒是收回了剑锋直指对面的古朴长剑改为提剑在手,随后再次问了一句:“直说你的真实目的,虽然我看你很不顺眼,但我不想打一些莫名其妙被算计的架!” 躲在老妪身后的柯玉贽闻言先是双眸微微一亮,随后又有些头疼,他笑看着对面那个少女,问道:“就不能真的当我是个登徒子?” 少女有些烦躁,“不是不能,是不只能。” “行吧。”柯玉贽抽了抽嘴角,想了想之后又开口道:“姑娘你应该知道那把刀的所在了吧?若在下猜测不错,姑娘是不是还有意想要入手那把刀?” “就因为这个?”少女似是恍然,好看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明悟。 江湖人混江湖,确实很少有谁是真的因为所谓单纯的低级贪欲,有些事需要理由,有些事只靠一个猜测就够。 “不够?”柯玉贽笑着反问了一句。 “够了。”少女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再无犹豫,手中那柄剑身八面的冷冽长剑迎风上挑,一道似有若无的凌冽剑气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迎风暴涨直斩对面二人! 少女出手干脆凌厉,毫无拖泥带水,剑气透剑而出的一瞬间,一声嘹亮的龙吟声响彻整个无名巷! 与此同时,对面那个面色平静、无声无息的年迈老妪在少女动手的一瞬间,伸出一手向后将她负责保护的那个少年一把推出两人之间的战场,另一只手捏指掐诀,一道护身罡气瞬间成型,如同一面墙壁挡在那劈斩而来的剑气之前! 两道劲气想交的瞬间,如有金铁之声! 还不等那老妪彻底解决那一道剑气,那个持剑在手的少女举起长剑飞身直刺,锋锐无匹的剑尖在那一道剑气几尽尾声的瞬间直刺在那面罡气墙壁之上。 那老妪此时微垂的眼眸才微微抬起,看着对面那张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她眼中闪过夹杂着一缕厌恶与阴毒的阴沉之色,张口说话,刺耳难听。 “小姑娘,今日这一场已经算是坏了此地圣人定下的规矩,真要讲起理来,算是我家少爷挑衅在前,而你是动手在先,谁都不占便宜!老身劝你一句,若你能放弃那把刀还有那个少年,那么咱们可以就此作罢,否则就莫怪老身不讲情面了!” 听着像是好话,偏又绵里藏针! 持剑前刺,与那老妪形成僵持的少女闻言瞥了眼对面这个一脸阴森诡异的老妇人,毫无惧意,她面无表情语气淡漠给了一句:“本姑娘命好,从小到大,还从没有被人威胁过!”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那老妪脸色阴沉,念叨了一句“不识抬举”,同时空闲下来的那只手在身后再次掐诀,一道充斥阴森气息的气机在手中瞬间成型,她前踏一步,手中气机直直朝着对面那小姑娘的脸上砸去! 如此手段不可谓不阴毒! 少女见势也不慌张,顺势后仰下桥,手中长剑上划,在那老妪身前的护身罡气上留下一道莹白的剑痕,她空闲的左手单手撑地,借着下腰的动作双脚顺势离地,左脚直踢那老妇人前伸的那只手肘! 这一脚势大力沉,如果踢实的话则那老妪必然得断一只手臂! 老妪见状,掐诀捏罡撑起罡气护身的那只手臂握拳后撤,再一拳砸在少女而上踢来的脚掌之上。 少女由此借力后撤,几个空翻之后,与那老妪拉开一段距离。 如此下来,两人有来有往三四个回合的近身缠斗几乎只在片刻间就已完成,但双方又明显都未尽全力。 至于结果,则是算那老妪略占上风。 富贵公子柯玉贽此时老神在在就站在两人交战场外,他找了一棵就种在无名巷路边墙根下的白杨树,然后单脚撑地斜靠在树干上,另一只脚随意搭在撑地的那只脚面上,手中轻轻摇晃着一把摊开的折扇。 看到两人对招暂告段落,他笑眯眯看着那个微微在地上捻了捻脚尖卸力的美艳少女,笑道:“姑娘,谈买卖要讲诚意,所以在下不妨与你明说,因为这盐官镇朱氏的原因,我水岫湖已经招惹了一批剑修,所以其实我并不想因为今日之事再得罪另外一波剑修。” 说话间,柯玉贽吧嗒一声合上手中那把摊开的折扇,随后他抬手用扇子轻轻磕了磕鬓角,继续道:“我大约能猜到你是出自西河剑宗门下,但并不是很能确定你究竟师从剑宗内的哪位剑仙?但单看方才你与辛嬷嬷之间的简单换招,不得不说姑娘造诣极高,得天独厚,想必你师从贵宗的名宿前辈辈分不低,不然不至于如此年纪轻轻就能与境界高出自己许多的对手打的有来有往。” “所以从这几点上来说,在下其实也不太愿意与姑娘为敌。” 柯玉贽手握折扇双手抱拳,认真朝着那个少女拱了拱手,笑道:“故而你我不妨打个商量,只要姑娘放弃对那把刀的想法,同时承诺不插手盐官镇后叙的事情,则在下愿意与姑娘讲和,并且还可以为方才的出言无礼道歉,再承诺送姑娘一份厚礼作为赔礼,条件随便姑娘提便是,如何?” 那年迈的老妪站在不远处,闻言侧头看了眼自家公子,她皱眉仔细想了想,眼神中有些不赞成,但并未说出口。 少女从刚才动手开始,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对面那老妇人身上,她静静听完柯玉贽的言语,第一次将目光移开看了眼富贵少年,然后就又转回了目光,随后开口说话时,语气带着某种莫名的意味。 “所以,我不插手后叙的事情才是你真正想要的目的吗?我不管你是真的不知道某些事还是其实有一手算计,既然你说要讲和,条件随便我提的话也可以,我要求你们立刻离开盐官镇,并且不准带走这里任何一个人或一件东西,接受吗?” 从开始就一直面带笑容的柯玉贽在这一刻终于在面上闪过一抹阴翳,他冷笑了一声,看着那少女道:“姑娘难道非要如此强人所难?” “来而不往。”少女面无表情。 柯玉贽摇了摇头,并没有再说话。 那老妪见买卖并没有做成,自然而然起手,双手在身前交叠,手指掐诀,看着对面那小姑娘道:“既然你如此不通情理,那就休怪老身不讲情面了!” 霎时间,无名巷内一阵阴风扫过,三人身周的温度都开始缓缓下降。 少女眯眼冷笑一声,“歪门邪道,胆子不小,你大可试试!” 话音落下,她手中长剑竖起,剑锋在上,剑柄在下,双手摊开的瞬间,那竖直向上的长剑滴溜溜开始悬空旋转。 少女双唇微动轻轻念出三个字“剑器行”! 这一瞬间方圆之内天地变色,原本因那老妪而微微下降的温度骤然拔高,身处其中,如遇暖阳! 少女身前那悬空的长剑也在这一刻极速旋转的同时一化成三,煌煌然如遇分身! 那老妇人在这一刻,原本一直显得有些阴森的脸上终于现出了震惊的表情,彷佛那原本褶皱斑驳的皱纹都被拉平了许多,她蓦然转头朝着同样面露震惊的少年公子暴喝一声:“公子退后!” 同时老妇人再不敢有任何托大,干枯的双手迅速交错掐诀,为求速成防守,双手速度之快隐现残影! 也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这一刻,少女身前突兀出现一个略显苍老的道袍身影,来人手中拄着一直长长的竹竿,正是那个常年在北灵观中闭关修行几乎从不现身的闭目老道士。 老道人弗一现身就伸出一直苍老干枯的手掌,双指交错在那悬浮在空中飞速旋转的三柄长剑居左的那一柄剑身上轻轻一弹。 少女双手动作随之微微一滞,紧接着那三柄长剑复又合而为一,她只得顺势接住剑柄,犹豫一瞬之后提剑在手,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老道人闭着眼睛“看”了眼少女,笑道:“小友天赋卓绝实非泛泛,但以老道看来,今日情形尚未到了要祭出杀招的地步,小姑娘何必如此?” 少女冷冷看了眼站在远处那个脸色变得有些尴尬的富贵少年,语气淡淡:“剑修出剑,只分生死。” 老道长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缓缓转身“看”着对面两人:“来这里之前,没有人跟你们说过这里的规矩?” 那老妇人静静站在原地,又恢复了先前低眉垂眸的样子,倒是那柯玉贽,听见了老道长问话之后犹豫了一瞬便上前一步抱拳道:“后辈水岫湖柯玉贽见过道长,实不敢瞒,来之前都晓得规矩。” 老道人沉默无语,只是脸色再不复之前看那少女时的和蔼,显得有些严肃意味。 柯玉贽一瞬间压力巨大,额角隐有汗意,抽了抽嘴角道:“晚辈一时冲动,还请前辈海涵。” 这是这个自幼身份尊贵,自来到小镇之后从未低头的水岫湖少宗主第一次向人服软。 老道人微微叹了口气,淡淡道:“念你年轻,加之今日冲突双方各有错处,今日之事暂且作罢,但……下不为例!” 老道人说到此处顿了顿,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接着又跟了一句:“包括所有人!” 语声煌煌! 小镇范围之内所有身怀修为之人,无论本地还是外乡人,耳畔如有雷鸣! 柯玉贽恭敬行礼,不敢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那老妪迅速离开无名巷。 老道人也不管他,转身看着那个一脸平静的小姑娘,笑道:“老道久不出门,倒是不知道公孙先生门下又收了个好苗子。” 少女手腕一转,提在手中长剑自然而然归剑入鞘,她后退一步拱手抱拳:“晚辈西河剑宗李玉瑶,排行十三,见过陆天师。” 老道士点头笑着点了点头,道:“排行十三,这么说来,应该还是个小老大?” 少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道人转过头又“看”了眼少女,笑道:“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像你师父,小老大当的不差嘞!” 明知老前辈是在开玩笑,但少女一贯冷清的面庞上还是少有的有些赧然,俏脸微微有些泛红。 老道人笑了笑,“不差不差,公孙先生当年收下十二娘时曾说过,再收徒弟得按闺女收,而且就只收一个给她关门就行了。” 说到此处,古井不波的老道人语气有些戏谑,他笑呵呵道:“过了这么多年,如今贫道看来,公孙先生这是又收了个自己嘛,怎么又是个气不顺就拼命的女子?你明知他们是故意的,不只是冲你也是奔着老道来的,你又何必如此?” 老道人话语的意思像是批评,但语气却饱含欣赏之意,“以你的修为要使出你家师父的绝学是很勉强的,怎的还不惜自毁根基也要强行施为?若是真出了意外,你师父一来得后悔她因为稀罕你的天赋所以提前把压箱底给你,二来她不得亲自提剑上门拆了老道的房顶?” 少女并不是愚鲁之人,自然听得出来老道长这一大段话里含着的语重心长,于是恭恭敬敬朝着老人拱手抱拳行了一礼,随后才道:“晚辈只是觉得,行走江湖不能时刻都靠着师门余荫,也不能处处都赖着长辈照拂,总有人力不能及之处,彼时再靠自己恐怕就来不及了。” 老道士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倒也是个明白姑娘。” 话到此处,这位坐镇小镇的道家圣人也没有再多说,转而换了个话题,他转头“看”了眼那一对主仆已然消失的街角,缓缓道:“这一趟来此的这些人,有一部分心思比较复杂,具体的目的应该并不单纯,你暂时没有必要与他们起直接的冲突,静观其变即可。” 少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老道长知道少女听进去了,就笑着摆了摆手,“那老道就不留你了,去忙吧。” 少女面色有些犹豫。 老道人洞若观火,笑问道:“还有事?” “前辈,镇东口那个少年……” “看出来了?”老道长毫不意外,“他有些独属于他的故事需要经历,有些外乡人是觉得他本身也是个外乡人所以不大感兴趣,有些人……” 老道士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对少女道:“你倒是可以跟他交个朋友,但是也不要有什么要将他带回宗门的想法,他的身上有些别的因果,最终的去处在这里的事情没结束之前还定不下来。” 少女点了点头,行礼之后缓缓离开。 老道人闭着双眼拄着竹竿缓缓走上北灵观门前的石阶,转头“望”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天道承负,因果报应,弟子今日插手俗务,有负祖师传道,希望来日不至恶果,如有天罚,弟子愿一力担之。” 长街之上,萧萧风鸣,冥冥之中,如有回音。 …… 凉州辞 第7章 买卖 迎着正午的烈日,小镇西南玉砌街的街口转进来一老一少一对主仆。 一贯低眉垂眸的年迈老妪亦步亦趋跟在富贵少年公子身后,在无名巷那边时显得有些阴森的脸色此时也恢复了温和。 走在老妪身前的少年公子可能是因为嫌阳光刺眼,于是摊开手中折扇遮在额前,折扇上题字龙飞凤舞功力深厚,内容则是一首名传天下广为人知的诗词,极出名的一句便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没有回头看跟在身后那位姓辛的老嬷嬷,但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笑了笑开口道:“辛嬷嬷不必如此,今天这一趟虽然没有料到那西河剑宗派过来的弟子辈分会如此之高,但是总体上我们想要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他转身找了一块街边有遮阳的阴凉地走入其中,随后看着街外稀疏的行人低声道:“虽然她竟能施展西河剑宗压箱底之一的手段这件事让我始料未及,也导致我们未能在有人插手之前将她重伤,但这本身也不完全是我们的主要目的,或者也可以说是两可之间而已。” 柯玉贽转头看了眼老妇人平静的面色,改用修士之间传音的方式低声道:“从这个过程上其实能看出来很多事,首先我们已经试出来这里的某些底线;其次是来之前做的功课不算白瞎,能看出来有些事应该是真的;再次就是从结果上说明了只要我们能一直在规矩之内,最好再占住一个理字,那么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说到此处,少年目光微微抬高,看着小镇中心五方亭的方向轻笑一声,用同样的方式继续道:“最后,虽然没能将她重伤,但其实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即便最后有李氏参与,我们准备的后手也应该够了。” 恭敬站在一旁的老妇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但面色并没有变化,她语气低沉道:“公子有此认知,老奴斗胆敢为宗主与夫人感到高兴,只是老奴不太认同公子为何与那姑娘讲价时要说出‘条件随便提’这等话呢?” 柯玉贽扇了扇手中那把折扇,笑道:“嬷嬷难道觉得那买卖还能谈成?” 老妇人有些不赞同的摇头,皱眉道:“公子莫要责怪老奴冒犯,俗语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世上很多谋算到最后坏了事,都是坏在一个‘理所当然’上,老奴斗胆请公子细思量。” 富贵少年手摇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脸色变得略微有些阴沉,定定看了眼那个低眉垂眸面无表情的老嬷嬷一眼,眼中墨色沉沉,片刻后突然一笑,认真朝老妪拱手致谢:“嬷嬷说得对,玉贽受教。” 那老妪闪身让过少年公子的拱手礼,微微弯腰没有说话。 柯玉贽也不意外,笑了笑转头看着远处朱氏那座气派的门楼牌坊,低声道:“接下来,咱们就要真正开始谈买卖了。” …… 小镇东口。 孤苦已久的楚姓少年郎和那个负责小镇巡夜的邋遢汉子一左一右分别蹲坐在小镇出口的路口两侧,一个在那口铜钟下,一个在茅屋门口。 两人此时都顾不上搭理对面的邻居,各自手中都端着一只破了边的蓝瓷花碗,碗里盛了满满一碗兔腿炖野菜,兔子是少年早上进山打回来的。 过去的三年里,无依无靠的少年大多都是靠着这种方式糊口,要嘛去山里抓山鸡打野兔,要不去镇北的玄女湖或者是流经小镇的蓬英河里捞鱼…… 反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要能有一口吃的,少年基本上该学会的都能很快学会,这是一个孤苦少年该有的觉悟。 当然,老梁头走了之后的这三年里少年还学会了另外一个规矩,就是但凡是有他一口吃的,就得分给住在对面茅草屋里的那个中年汉子半口,哪怕是从嘴里抠出来的都成,反正就是得分! 就比如此刻,少年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就能瞧见那个邋遢汉子狼吞虎咽的难看吃相。 这个老光棍像是上辈子饿死鬼投胎的一样,三年间无论少年给他的是兔肉鱼肉还是山鸡肉鸽子肉,反正只要是吃的,他最后保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半点,多硬的骨头都能给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以前的时候,少年只以为他是个靠着那几颗铜板过活的打更人,跟他自己一样都是穷鬼一个,所以有自己一口吃的就分他半口,苦命人要填饱肚子不容易,还总觉得有些羡慕姓侯的那一口好牙…… 可是等到他几天前猛然发现这个一起厮混了三年多的老光棍竟然是个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之后,再看他那连饿狗见了都得说一声佩服的吃相就怎么都觉得有些不能直视了。 实在是……一言难尽。 两人风卷残云一样各自干掉一碗兔肉炖野菜,懒汉侯君臣身子往后一靠躺在那张破旧竹椅上,随手从身后的茅屋墙上扯下一根茅草开始剔牙,一边打量着对面那个跟他如出一辙的少年。 背靠老槐树坐在石墩上的少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有话说有屁放!” 原本还懒懒散散躺着的邋遢汉子闻言突兀地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看着对面的少年严肃道:“道友,老夫观你印堂发黑目光呆滞,掐指一算你三天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少年先是一愣,紧接着毫不犹豫破口大骂:“老猴子,你他娘的刚吃完老子一碗兔子肉,饭碗都没撒手就开始咒我?良心让狗吃了?” 汉子看着气急败坏的少年笑了笑,直接往后一靠半躺在竹椅上,提着碗的那只手随手一撇,那只瓷碗就滴溜溜越过两人之间的官道,不偏不倚不轻不重落在离少年不远的空地上,完好无损,筷子都没掉,整整齐齐担在碗口上。 一手好活。 接着,他同样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爱信不信。” 原本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少年见他如此反应反倒有些心里打鼓,他认真看了眼汉子,小心道:“你认真的?” 汉子再次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爱答不理。 还不等少年再次问话,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就从西侧的小镇长街上传了过来,“你叫楚元宵?” 蹲在树下的少年应声回头,就看见几日前一行三人经过镇口的那个富贵少年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那个低眉垂眸的老妇人。 楚元宵看清了来人之后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若有所思看了眼对面那个已经开始晒太阳的邋遢汉子,却见那汉子正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走了视线。 站在远处一直看着楚元宵的富贵少年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那个眼神,于是他有意无意看了眼那个昏昏欲睡的邋遢汉子,但仅只一眼就微微皱眉有些嫌恶地移开了目光。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泥腿子野种跟一个乞丐老光棍为邻,全都些上不了台面的下等贱民! 贵为水岫湖少宗主的柯玉贽,得天独厚自幼优渥,他长到如今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世上还有如此这般连蝼蚁都不如的下等人。 富贵少年压下心头不适,摆出一个自认和蔼的表情与那个还端着瓷碗的少年笑道:“你好,我叫柯玉贽,来自金钗洲。” 蹲在树下的楚元宵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温和的外乡少年,朝他点了点头,“你好,我叫楚元宵。” 柯玉贽笑了笑,“此行冒昧登门是想与你做一桩买卖,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楚元宵只在瞬间就似乎明白了他说的那桩买卖是什么意思,于是他摇了摇头,但并未明说,含糊其辞道:“家里穷,我没什么东西可以卖的,所以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 “你都不问问我要买什么?”柯玉贽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如此轻易下结论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有些什么误会?但似乎你我这才是第二次见面而已吧?” 楚元宵摇了摇头,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一边淡淡道:“没有误会,我对你也不存在什么恶意,我只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我对你们这里有个大致的了解。”柯玉贽依旧没有表现出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情绪,仍旧是笑了笑缓缓道:“你们这里最有钱的无外乎就是那四家大姓,如果你能答应这桩买卖,我能保证你得到的价钱足以让你后半生都能如那四家一样成为一个绰绰有余的富家翁。” “我一贯认为谈买卖谈不拢无非是价格不够公道而已,这个天下从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用价钱来衡量的,人是,物件也是。”柯玉贽似乎对自己给出的价钱极其胸有成竹,傲然一笑道:“当然,你如果不满意也可以再往上加一加,如果不太过分自然也能商量。” 楚元宵很快就收拾好了两副碗筷,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眼那个一脸傲意的少年公子,过往的十三年间,这种表情几乎是他看过最多的表情。 那些认为自己站在上风的人们几乎都是用这种俯视的目光看着他,从没有人在意他有什么话想说,也没有人会真心觉得如他这样的孤苦少年能说出来什么值得考虑的事情,给一个看似公道的回应,不过是为了显得和气又亲善一些罢了。 仅此而已。 看惯旁人眼色的贫寒少年对于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他有时候也会尝试着去理解他们一些,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不愿意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这两件事从来都不冲突。 几乎没有犹豫,他还是摇了摇头:“不是价钱够不够的问题,你想要的那件东西对我也很重要,所以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就是不想做这笔买卖而已。” 此话一出,对面那个富贵少年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不再如方才那么和颜悦色,他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这个油盐不进的泥腿子,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反倒是一直跟在柯玉贽身后的那个年迈老妪脸色阴冷,语气不善说了一句:“小子,做人得有分寸!有时候贵人给你脸面是你的荣幸,你若还不兜着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楚元宵看了眼那个突然说话的老妪,然后把目光重新转回那个富贵少年身上,他突然就笑了:“其实从你们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只不过是不想与我这样的人多说废话所以才假装很亲和而已,但是从内心里你其实多一个字都不想说对吗?” “那你又何必非要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呢?”柯玉贽骤然收起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语气凉凉:“我家那位教书先生总是爱说一句‘难得糊涂’,我以前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好,但此刻我突然觉得放在你身上会是个出奇好的建议!” 他微微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看着对面那个他开始有些讨厌的贱民,已经懒得废话了,直接威胁道:“我猜你可能不太清楚用仙家手段弄死一条狗会有多简单!你同样也不清楚一个人真正的悲惨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劝你在我还有耐心跟你和和气气讲价的时候就好好听劝,给你一根骨头就好好叼着!” “你要知道,在我看来弄死你其实并不如弄死一条狗更有趣!” 手中还端着碗筷的贫寒少年闻言突然有些好笑,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浑身透着威胁冷意的富贵少年,笑道:“你知道吗?就在几天前曾有个人站在我家墙头上跟我说他是来收我命的,我当时害怕极了。” “可是到今天听你威胁我的时候,你前前后后又是装模做样的笑脸商量,又是冷着脸的威胁,还用了你大概所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想要羞辱我,但其实我反而没有感觉到一点害怕,我甚至从你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少年看着对面两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笑了一声道:“有时候废话越少的人反而越可怕!这个道理我现在白送给你,你都不用说谢谢!” 直到此刻,柯玉贽终于第一次正视了一眼面前这个泥腿子,他抬头看着天上缓缓流动的白云深吸了一口气,再低下头时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温和,轻笑一声:“受教了。” 说罢也不再看贫寒少年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跟在富贵公子身后的年迈老妪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冷冷凝视少年一眼,同样转身离开。 …… 楚元宵静静看着那一对主仆渐渐走远直到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才猛然长出一口气,原本绷直的后背一瞬间放松下来,只是还不待他将微微颤抖的手稳住,就听见长街对面突然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那个一直躺在破旧竹椅上一言未发的邋遢汉子闭着眼笑道:“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故意激怒那个少年呢?况且你自己明明就发慌的要命,还硬要把人家从不生气勉强能忍一步步刺激成彻底暴怒,你闲的慌?” 贫寒少年咧了咧嘴角,半开玩笑道:“不是你说的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所以他暴不暴怒有区别?” 侯君臣仍旧闭着眼,淡淡摇了摇头道:“没有区别,我只是好奇你这一出到底是哪一出?” 少年闻言默了默,他端着那两双碗筷缓缓踱步到了茅屋门前,转头望着东面那座高耸入云的挺拔剑山,语气幽幽道:“我在想,既然有些人真的不把人命当一回事,那么如果他被激怒,然后再被打败,他会不会愿意静下心来认真地看我一眼?” …… 凉州辞 第8章 相王府 盐官镇离开主街的某个街角处,一个富贵逼人的少年公子面色阴沉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亦步亦趋的年迈老妪。 离开主街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那个前一刻还黑着脸的少年公子突然淡笑出声。 跟在他身后的老妪抬眸意味深长看了眼自家公子,随后轻声开口问道:“公子何故发笑?” 柯玉贽哼了一声,“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一趟跨洲远游会很无聊,做几桩买卖捡个漏,然后再带个所谓的修道种子回去便算了事,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一个如此有趣的人。” 这个一身荣华的少年公子脚步不停,只是再不似之前阴沉,反倒有些兴味盎然道:“辛嬷嬷难道没看出来那个少年是在故意挑衅?” 跟在他身后的老妇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递了一句话头,问道:“公子高见。” 等待回答的少宗主柯玉贽对于身后这句似是而非的奉承也不怎么介意,他一边走路一边带着些思索淡笑道:“我倒是不在乎他为什么要刻意激怒我,蚍蜉撼树而已,他的算计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现在更好奇的是,他有意无意说出的那句有人曾来收他的命……” 说到此处,他突然站定脚步,转过身望着东边的方向,虽然隔着一座座院落,但他彷佛能看到镇口的位置一般,眼神阴翳,语气淡淡道:“我很好奇为什么还会有别人要收他的命?他是跟什么人有仇吗?再者能说出这种话的应该不会是那些只会拿着一把不值钱的破柴刀砍人的乡间莽夫,但是他一个身无长物的泥腿子为什么能在那样的人手底下得以活命并且还毫发无损?” 说话的过程也是这个自诩城府的少宗主思索的过程,他吧嗒一声打开手中折扇,缓缓轻摇的同时继续道:“有所依仗?或者是来人改了主意?再或者这个事情本就是他随意编造来唬我的?” “辛嬷嬷以为如何?”说这句话时这为少年公子才第一次转头看了眼身侧默默无言的老妪。 那老妇人依旧低眉垂眸,对于主家少主的目光恍若位居,只是语气平实回了一句:“老奴愚钝,全凭公子思量。” 柯玉贽闻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侧头深深看了眼那老妪,然后转身继续前行,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道:“所以我才说这个人很有趣,终于让我有了些想要弄死他的兴趣!我很想看看等到他死到临头无计可施的时候,是不是还能像今天这般硬气?另外,虽然那把刀我志在必得,但我是不是也该防一手?免得阴沟里翻船?” …… 小镇东口,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晒太阳的打更人侯君臣听见身旁少年的低声呢喃,睁开眼睛有些惊奇地看了眼少年。 “怎么?”少年挑了挑眉,笑问道。 邋遢汉子摇了摇头,“没怎么,我就是觉得你这小王八蛋胆子是真的大!对面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多大的手段你也不知道,你就敢这么作死?你还真的是仗着没念过书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吧?” “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还站在这儿?”贫寒少年听着汉子骂人也不生气,反倒笑眯眯看着汉子说道:“你都吃了我三年的饭了,不得交点饭钱?” 侯君臣在这一瞬间有些后悔,以前是觉得这个小王八蛋挺有意思所以总爱跟他打趣玩笑,抢他一口饭吃之类的也算是逗个闷子,至于现在嘛……他想赖个账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我说小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算计?”邋遢汉子抬起一只脚踩在屁股下的竹椅上,习惯性开始搓脚趾间的泥垢一边斜睨着少年似笑非笑道:“再说了,你他娘薅羊毛也不能总可着老子一个人薅不是?薅秃了就他娘的长不回来了你懂不懂?” 少年笑了笑,有些无奈道:“没办法,家里穷啊!我要是有刚才那个姓柯的那样的家底,还用的着像这样四处找援手?这不是没有那个财大气粗的命嘛?” 侯君臣听罢也跟着笑了笑,随意将椅子上那只脚放下去,然后毫无顾忌抬起那只刚刚搓过脚的手又揉了一把头上那如鸡窝一样的一头乱发。 他侧过头看了眼镇口以外那座挡在官道尽头的挺拔剑山,又看了眼那条从剑山山脚下绕过去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沉默片刻之后回头看着少年稍微有些郑重道:“小子,我重新再说一遍,你他娘别打老子的主意!老子就是个只想混吃等死的乡下打更人,本事一般的很!护不住你也当不了你师傅,要想学本事或者是找靠山你得另觅高人!” 贫寒少年闻言看了眼邋遢汉子,又看了眼手中那两副刚刚用完还没来得及洗的碗筷,似笑非笑道:“老猴子,你他娘的不会是想赖账吧?” 某个一闪而逝的心思被当面叫破,任这邋遢汉子一贯不拘小节也难免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没好气地反驳道:“谁说老子要赖账了?你不得给老子一点时间让我想想吗?” …… 小镇中心的十字路口那边,那个卖书也说书的路姓说书匠依旧躺在路口东北角的书铺前那张竹制摇椅上,一手捧着那把小巧茶壶,一手端着一本并不厚实的古籍善本。 说书匠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正啧啧赞叹,果然古人治书要比今人有诚意得太多,与人说话,劝人听劝,都很用心。 他手中正翻着的这册书籍上第一篇的内容就是规劝著文当时的那位千古一帝应当礼贤下士,选人用人应该只论才气不问出身,凡是有才之人尽皆可用,只有如此才能收拢天下为一家之姓! 一个简简单单的道理也能说得入木三分! 洋洋洒洒不到千字,却成了流传世间数千载的千古名篇! 虽然作此名篇的那位,在人品一事上广为后来数千年直至如今的一大部分文人史家所诟病,但其一身才学又确实无可否认同样熠熠生辉了数千载,单单那一手技法意气皆大成的精湛书法就能单开一脉,绝对称得上“大家”二字! 说书匠正看到高兴处,突然就皱了皱眉头,随后珍而重之将手中那本古籍放在身旁的书桌上,抬头遥遥看着镇东口的方向,眼神冷冷,一言不发! …… 小镇东口这边,那个邋遢汉子侯君臣在贫寒少年的目光注视中沉思片刻,突然眼前一亮,但还未及开口,一声冷冷的警告声就在他的耳畔炸响:“姓侯的,你若敢胡说八道,小心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邋遢汉子丝毫不以为意,嘿嘿一笑,同样以仙家传音的手段回怼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所以这个饭钱老子必须得还!你个老小子能被人当钱使,你就偷着乐吧!” 站在他身旁的少年懵懵懂懂,很显然他并没有那个能耐能听得见先前这两段二人之间狗狗祟祟、语气不善的传音对话,就只是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坐在竹椅上的小镇打更人短短片刻间一连串变幻莫测的表情转换,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邋遢汉子传音回怼完之后丝毫不给对面反驳阻止的机会,直接对着身旁眼神奇异的少年笑眯眯道:“小子,你跟水岫湖之间的这场恩怨,我本事低微帮不上什么忙,你若想找帮手或者是找人出个主意什么的话,可以去五方亭那边转转。” 说罢,他又想了想,接着道:“另外,你家里藏着的那把刀,照你现在的能耐根本保不住!与其强留伤身不如听我一句劝去拿它做笔买卖,有卖有赎的那种,当然水岫湖柯氏确实不是个好买家,但至于说你该跟谁做这桩买卖、怎么个做法、能拿到多少好处,这些就得靠你自己的眼光和本事了!”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算是还了你的饭钱!剩下的就别再问我了,多一个字都没有!你可以滚蛋了!” 打更人侯君臣说完这句话之后直接指了指官道对面的那座院门,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开始晒太阳,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多说哪怕一个字! 少年深深看了眼已然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中年汉子,最后还是端着那两双碗筷回了家,一番思量过后最终还是选择去了镇中的五方亭那边。 那就让他来看看,那个奇奇怪怪的侯君臣口中所谓的饭钱,到底值几个钱? —— 镇南积雪巷。 某座大宅门口,一对威猛凶悍的石狮蹲坐在门前台阶两侧,狮头高昂作仰天怒吼状,各有一只小石狮子分别藏伏在那两尊石狮身后,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一个面色略显阴翳的少年郎耷拉着双腿坐在的其中一只石狮头顶,身后是灰砖青瓦建成的宅子正门,门前五层台阶下来就能到石狮子面前清一色由大如桌面的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 那座恢弘的宅子大门的顶端挂着一块做工精细的金字匾额,匾上面以楷书工工整整写着简简单单两个字,赵宅。 今天的赵继成最终还是推脱不过,从乡塾那边请了假留在了家中。 这几天有那些外乡人来过他们家说要见他,他大约能猜到某些缘由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见他们,但是自从昨天在五方亭那边跟那个姓楚的泥腿子有了真正的冲突开始,他思前想后还是选择了今天留在家里。 衣食不愁的赵氏少年自小就不受镇上那四家富贵子弟的待见,街头巷尾见着了就免不了总要被嘲笑一番说他是个暴发户的儿子。 当年被柳清辉跟朱禛两人带着人堵在清水街的街角,又好巧不巧让那个没爹没娘抱着一块石头路过的野孩子撞见的时候,彼时同样还是个孩子的赵继成就开始惦记一个问题。 为什么大家都是盐官镇的百姓却偏偏是他要被那伙人针对?明明那个姓楚的野种还不如他呢! 少年那个被传说成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父亲名叫赵裕,是小镇上为数不多离开凉州去过外乡的人之一。 小镇上没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离开家乡的那个赵姓年轻人远行去了哪里?只知道他离开了十多年之后再回来时已经瘸了一条腿,身边还跟着个痴痴傻傻的女人。 彼时已经三十多岁的赵裕在回乡之后不久就请了小镇上一群木工和泥瓦匠将赵家老宅重新翻修,也就有了现在这座门口挂着“赵宅”二字也算气派的富户院落。 小镇百姓也是从这座院子上回过味来,原来这个爹娘早死之后就离家远走的赵家子弟离乡多年,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也确实是挣到了钱的,而且看样子也就只比那四家稍微差了一些,已经算是很有钱的人家了。 也是在赵家老宅重修之后不久,凋敝荒废多年的赵氏门中就添了一口丁,是个带把的大胖小子!自然是那个赵裕带回来痴傻的女人生的,也就是现在坐在赵宅门口的这个阴翳少年! 其实最让少年难过的不是那个“脱不了泥相”的说法,因为最恶毒的话大多是说他那个走路需要拄拐的瘸爹和吃饭还需要旁人操心的傻娘的。 从小时候有记忆开始,街头巷尾就有个让他很不顺心的顺口溜流传,“赵家门,爹瘸腿,娘是傻子饭靠喂,生了个儿子克父母,扫把星投胎暴发户遭罪……” 你瞧瞧这个说法,根本没比那个姓楚的好多少!或者说他比姓楚的更惨,因为他从没见过柳清辉跟朱禛他们针对那个泥腿子! 小镇上与赵继成年岁伯仲的少年人不在少数,几乎人人都会这套不知是哪个王八蛋编出来的说辞! 赵氏少年从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能靠自己出家门开始,后面的这十多年间,他几乎听遍了所有同龄人围着他肆无忌惮的嘲讽吟诵! 最开始是那几家富户的所谓小公子们带的头,比如柳清辉,再比如朱禛……后来就演变成了那些家门修得还没他家后院偏门气派的泥腿子狗崽子们也跟着一起念! 还会有人闲着没事从隔着一整座盐官镇的位置专门穿街过巷跑到他家门口来,就为了大声吆喝这么一段,彷佛欺负嘲讽一个吃的比他们好但日子可能不如他们舒心的同龄人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和炫耀的事情! 所以赵继成从不相信书上写的那句“人之初,性本善”。 在这个赵氏少年的记忆中,小镇上没有当着他的面用顺口溜嘲讽过他的同龄人寥寥无几,有印象的无外乎就是那个出了家门好像就只有去往乡塾那一条路的柳氏长女,还有那个住在小镇东口、吃一口饱饭都成问题、身世还不如他的野孩子。 …… 今日的赵氏少年告假在家,吃过了午饭之后就出门来习惯性坐在门口的石狮子头顶上,看着街对面那户人家的屋顶上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泛绿的一簇荒草发呆。 不多时,积雪巷街口那边走进来一个身着天蓝色长衫的少年,身后跟着个高冠博带的清瘦老人,两人缓缓而行到了那一对石狮子不远处就停了下来。 来人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个坐得高高的发呆少年,也不打扰。 好在赵氏少年郎也没让来人久等,微微转头看了两人一眼之后视线又转了回去,说话的内容也就仅仅两个字:“来了?” 这个简单两字的说话语气好似见了个多年未见的老熟人。 片刻之后,门口挂匾“赵宅”二字的庭院后宅内,一个身着天蓝色长衫的少年,还有一个面色天生阴翳的少年,两个同龄人在院中石桌边相对而坐。 那个与前者随行而来的高冠博带的瘦高老人与一个拄着拐有些跛脚的中年男子两人一起双双拢袖站在院子南墙边的回廊下,看着院子中心的一对少年,两两无言。 院中草木尚未发芽,故而略显荒凉,西侧墙根上一排修剪笔直的白杨树光秃秃毫无绿意,三三两两的麻雀在其间树杈上来回跳跃,算是让这一座院子稍微有了些鲜活气。 身穿天蓝色长衫的仙家少年公子看着坐在对面大约是天生面色阴翳的赵氏少年,勾唇一笑,问道:“赵公子应该早就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吧?那我就不多废话了,不知赵公子是否考虑好了与我相王府之间的这桩买卖?” 少年赵继成闻言并未直接回答,他凝眉思考了一瞬,又转过头看了眼那个站在院墙边廊檐下的跛脚男人,随后看着对面的蓝衣少年道:“九洲正北的兴和洲有个大名鼎鼎的相王府,这是天下尽知的事情!虽然像我们这样的小地方消息有些闭塞,但这几天下来我多少也是知道了一些的,所以这桩买卖我并不排斥,至于能不能做成……我只有一个问题。” “请讲。”名为陈奭的相王府少年坐在石凳上微微后仰起上半身,搭在桌边的一只手掌心朝上缓缓抬起,示意赵继成但说无妨。 “你们相王府与我们西北礼官洲的茱萸山相比,哪家更厉害?” 问话的目的很刁钻,某些原因不言而喻。 蓝衣少年陈奭笑了笑,他转头朝着同样站在廊檐下的那个清瘦老人笑问道:“强不强的……晁老,你听过茱萸山吗?” 清瘦老人只是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陈奭转过头看着对面的赵继成,笑着耸了耸肩,还用多说吗? 赵继成见状淡淡笑了笑,他上身缓缓前倾,一双手臂趴在面前的石桌上,表情有些玩味,轻笑道:“那如果我说将来的某一天,我要拆了他茱萸山的山门,刨断他那所谓仙家宗门的山根气运,到时说不准还是借着你们相王府的名号,也无所谓?” 廊檐下,清瘦老人依旧面无表情,反倒是那个跛脚的男子在听到自家儿子如此说话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但当他准备抬脚往石桌边走去时,却被身旁的老人一把按住了肩膀,耳边也传来老人淡淡的说话声:“赵道友,有些事还是不要太多干涉年轻人的意愿,有时候恶念并不算是纯然的坏事!况且我猜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必然也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说,所谓子承父仇,百尺竿头,岂非好事?” 被老人挡住的中年汉子赵裕叹了口气,满头已经泛着花白的发色和脸上纵横的褶皱让这个只有四十岁出头年纪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年过花甲。 他回头看了眼高瘦老人,只是那老人视线并未看他,而是依旧目不转睛盯着石桌边的两个少年。 跛脚汉子赵裕虽不太赞成老人的某些言语,但还是默默收回了迈出去半步的那只脚,也抬头看着院中,轻声道:“晁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老人表情不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兴和洲相王府的声名遍传天下,但从来都是只请外姓客卿供奉却绝不收外姓弟子,这也是天下共知的事情!今日之举似乎……请前辈指教!” 老人笑了笑,道:“你说的是不错,不过既然我相王府能在这甲子之期时来盐官镇做买卖,就说明了我们收你的儿子为府中弟子的事情定非是作假,所以赵先生不必担心我等的诚意。” 赵裕闻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老人侧头瞥了眼中年汉子,意味深长道:“赵道友,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年轻人的事便交给年轻人自己去选吧!莫要插手太多,免得于人于己两不宜……” 院中石桌边,蓝衣少年陈奭饶有兴致看着对面的赵继成那一脸玩味又带着些阴森的表情,笑道:“这么说吧,早在来盐官镇之前,我们相王府对你赵继成还有赵家都是有过了解的,甚至我们对你赵氏的了解会比你自己都深刻!所以你大可不必在这件事上反复求证!” 随后,他学着对面赵继成的动作也一样趴在那张石桌上,看着对面淡笑道:“我觉得你倒不如猜一猜,为什么来找你做买卖的会是号称“南北二陈”之一的“北陈”相王府?” …… 凉州辞 第9章 算计 盐官镇五方亭。 这个地方,在小镇上来说一直到都是最热闹的地方,一年四季,冬月午后、夏天傍晚,都会有镇上的老人小孩大小居民在闲暇时来这凉亭中晒太阳或者是乘凉,一大帮人聚在一起聊天吹牛,天南海北地侃大山,或者是听说书匠说书…… 故而小镇上的张家长李家短、无数的新奇故事或是小道消息大多都是从这里传开来去往四面八方的。 贫寒少年从镇东口走到十字路口处时就看见中心位置的那座五方凉亭内围满了人,都是下棋的和看人下棋的。 不光石桌旁的石凳上有人坐,凉亭四周的靠椅上也坐满了人。 听说书的路先生说,这种亭中长椅官名叫作“鹅颈椅”,但是好像还有个据说是有典故的叫法也管这些长椅叫作“美人靠”或者是“吴王靠”,也叫“飞来椅”,很是讲究。 不受待见的贫寒少年自然不会没有眼色,做那种贸贸然进入凉亭的莽撞事,他只是站在街角无人处,放眼打量,希冀着能从外貌上看出来,邋遢汉子给他的那句指点到底是说的谁。 只是还不等他有结果,凉亭那边就有人因为观棋手痒又插不上嘴觉得无聊,所以转头高声招呼那个时常坐在路口东北角的说书匠,“路先生,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说段书来听听?” 端着那把精致茶壶一边喝茶一边看书的说书匠闻言抬头,朝那边瞥了一眼,倒也不扭捏拒绝,笑眯眯放下手中书籍,朗笑一声,同样以高声应和道:“行啊!来来来,各位看官都来往前面围一围,且听我来给大家说上一段,今日的这一段故事可是大有嚼头嘞!不听可惜了!” 原本还在观察人群的少年站在街角里,在这一来一往两声对答过后,他若有所思将目光放在了那个已经起身正襟危坐,等待着看官们围满聚齐就准备开书的说书先生身上…… 片刻之后,大约是等的差不多了,那说书匠也已然准备就绪,左手握着一把折扇拄在桌上,右手提起桌上的醒木重重一敲,这就算是正经开讲了。 “桃花春雨饮桃树,一壶桃酒入仙乡,书中曲折咸如意,世上百事愁断肠,五方亭前龙门阵,盐官镇外万万方,劝君开门多仔细,人间正道是沧桑!” 说书匠的惊堂木在最后一句结尾的时候又一次适时响起,后面又跟着那五方亭到这说书摊里里外外不少人的掌声叫好声一起,劈里啪啦响成一片。 那位被人群围在中间,端坐在书桌后竹椅里的说书匠,笑眯眯朝着捧场的各位听众拱手致谢,视线有意无意在某几位混在人群中神色莫名的看客脸上一一扫过。 高高远远站在人群之外的一家未开门的临街铺面门前台阶上的贫寒少年看得仔细,那位路先生在拱手致谢之后低头的一瞬间嘴角微微勾起,讥讽之意一闪而逝,也不知是对谁的? 少年偶尔听人说起过,说书匠每次开书之前大都会念一段像今天这样的听起来还挺顺口的文本段子,他们管这个叫“出场诗”,也叫“定场诗”。 只是没念过书的贫寒少年大多都听得懵懵懂懂,虽然偶尔遇上这位路先生说书也会听一段,但都只当是个过门,有时候觉得顺口的还会跟着学上一学,却并未真的懂得过其中意思,也不知道旁的看客是不是能听懂? 只听那说书匠念完了定场诗,就开始了今天要说的故事:“传说在上古年间,人间并不似今天这般太平!那个年代的天下还不是像如今这般由人族一家说了算,神族伏魔,魔族吃妖,妖族吃人,人死变成鬼,鬼又反过来害人害妖害神,各方之间纠缠不休,大战不断,合纵连横,智计百出,却又成千上万年分不出来个胜负!当年的战况那可端的是个精彩纷呈,生灵涂炭!” 说书匠似乎是为了让故事显得更精彩一些,故而刻意地语气夸张,抑扬顿挫,尽可能的拉住围在周围的看客们的注意力。 “据说这乱仗打到距今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上的时候,天下间横空出世了一个年轻人,一把长刀在手,斩尽邪魔外道,直叫风云变色,更叫天地低头!” 说书匠似乎是想要吊一吊围成一圈的听众们的胃口,说到一半突然停下话头端起书桌上那把精致的紫砂小茶壶,对着壶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神神秘秘笑问道:“各位看官可知道这年轻人是何方人士吗?” 屏着呼吸听故事的人群里有人笑着搭话:“路先生,该不是要说这人是咱凉州的吧?” 搭茬的人话一出口,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说书匠笑眯眯放下小茶壶,指了指那个说话的盐官镇民跟着笑道:“颠倒话,话颠倒,说说笑笑图热闹,各位看官莫要觉得惊怪,这位街坊刨活可是刨在了正理上,当年那位气概横秋的人族大能正是咱们凉州人氏嘞!” 说书匠言罢抬手,一声惊堂木响彻在后! 眼见人群中不少人脸上摆明了不信的神色,说书匠也不着急,彷佛是为了让自己说的书更加可信,他又抛出了另一个重头戏。 “各位看官可知道咱们承云帝国的禁军为什么取名叫‘神策’吗?这可就正是那位大能者留下来的传承嘞!不信各位街坊去问问咱们乡塾的崔先生,看看那神策军是不是从咱这陇右河西起的家?” 此话一出,周围接连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抽气声! 这说书匠有胆子敢提小镇上公认最有学问,连那号称书香门第的陈氏都比不过的崔先生的名头,就说明了他说的这光怪陆离的故事不怕对质! 那难不成那什么大能者还真是咱凉州人? 以前可从没听人说过啊! 说书匠成功引来一众听客的注意力,说书自然就说的更是起劲,一时间口水四溅、唾沫横飞,铁马金戈,刀光剑影,端的是精彩纷呈,引人入胜! “那年轻人手中一把长刀也是他最顺手的神兵利器之一,史书上有载说是‘名冠神都,威服九洲’嘞!各位听听,这说法可是威武霸道的狠了!” 听得入迷的人群中,有几个外乡人注意力却似乎不在那说书匠所说的故事内容上,反倒是视线来来回回都在人群中逡巡徘徊,大多都在那些小镇少年少女们身上转悠。 …… 说书匠这趟书从日头西斜一直说到了日薄西山,在那天边的太阳将要落山的前一刻恰恰巧巧停在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上! 一众看客连声叫好,却也意犹未尽。 后来如何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打败了三界大敌的一代魔尊,然后呢?剩下的魔族余孽如何了? 鬼王奉魔尊为主,魔尊已死,那鬼王呢?还有跟他们斗了个两败俱伤的妖族又如何了?既然神界看不起人间,后来又如何了? 说书匠今日又是一贯的路数,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想看后手?你得买书! 少年今日破天荒没有在说书散场之前就早早离开,他蹲在那间没开门的铺面前,低着头忽略掉所有离开路过的人异样的打量眼光和窃窃私语,直等到人烟散尽才站起身来,犹犹豫豫走到了那说书匠正在收拾准备收摊的书铺前,盯着那位路先生欲言又止。 说书匠也不抬头,只是一边收拾一边淡淡问道:“你是怎么会觉得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这句话问的就很有意思。 少年闻言一笑,“路先生今天说的这段跟以前的不一样?” 少年这话是个问句的语气,那说书匠闻言抬头,挑眉看着少年笑道:“怎么个不一样?” “以前您只说才子佳人,或者是奇闻轶事,要不就是讲一讲哪里有个贫苦少年怎么一步步挣钱挣出个天下首富,或者是读书读出个当朝状元,从没有说过今天这样神神怪怪的事情。”少年半带回忆地回了这么一段。 “你倒是听了不少,但就凭这个?”说书匠似笑非笑又问了一句。 “还有就是您提到了一把刀。”少年说出这句时,语气很是笃定。 闻言的说书匠停下了手中收拾摊子的活,重新坐回那张竹椅上,伸手端起那把小茶壶抿了一口茶水,随后才看着少年笑道:“勉强算你个歪打正着吧,但既然是镇口的那个莽夫指点你来找的我,你就应该想到一个问题,他不愿意插手的事情凭什么要我帮忙?” 少年点了点头,随后想了想又试探道:“老侯跟我说我家里那把刀最好拿出来做笔买卖,路先生您若是肯帮忙,那这笔买卖我愿意跟您做。” 说书匠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摆摆手道:“你那把刀确实很贵重,虽然在普通百姓眼里也就是把长一些的刀,但在修行之人眼中却是个实打实的宝物,足以让很多人眼红的要命!” 他说着放下了茶壶,捞起桌面上平放着的那把合起来的折扇,一边摆弄一边又道:“但这说的是最近新来的那些外乡人,不包括我也不包括镇口那个莽汉,我们来这个地方的时间甚至都比你还早,真若有意的话,这买卖也等不到现在了。” 少年听着隔着一张书桌坐在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如此说,就有些为难。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事实,他连三顿按时按点的饱饭都对付不起,又哪有钱和其他的所谓贵重物,掰着指头算来算去,也就是刚刚从那位去了乡塾的老人还有那个姓柯的富贵少年那里意识到,老酒鬼珍而重之的那把刀能当个本钱,可这位路先生却又说不感兴趣,这就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家底太薄,命中注定。 一身灰色长衫的说书匠看着少年有些难言的表情笑了笑,也没有打算继续为难他的意思,他用手中折扇在桌沿边上轻轻敲了敲拉回了低着头的少年的注意力,然后淡淡道:“咱们脚下的这块地方,注定了在这里的每件事,都会自觉不自觉的在将来衍生出来很多后叙的事情,你说它是天命昭昭也好,说它是因果循环也罢,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如果你运气足够好一些的话,那么我今天帮了你也许就能救你的命,也许能从那水岫湖手底下活得一命,再好一些的话,可能也能暂时一并挡住那一拨真正谋划着要你命谋划了十几年的神秘人,但这并不是说这道劫数就这么轻而易举过去了。” “你今日欠下的劫数,在将来就极有可能会变成更大更棘手的劫数,连带着今天帮你的和将来帮你的人都得跟着你一起应劫,避无可避!” 说书匠的表情此时有些严肃,再不复之前的淡然笑意,“你得知道一件事,可能在你们普通人的眼里如‘因果报应’这一类的说法像是句随口之言,你可能还会觉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类话更像一句真话……” “但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人而言,因果就是因果,报应能躲过一时绝躲不了一世!现在欠的债在将来或早或晚都必须得还,拖得越久还的就越多!当然,也有些人不在乎这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却从没想过欠下的债终会有他还不动的一天!” 说书匠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冷厉,面色也有些阴森,他微眯着眼眸直勾勾盯着少年的双眼,那神情像极了寺庙之中的护法天王盯着跪在佛堂内的鬼祟妖邪。 “所以,即便我愿意帮你,你觉得你能拿什么来还欠我的这笔债?” 少年在一瞬间被那说书匠身上透体而出的骇人气势压迫的后退了一步,面色也跟着有些苍白,但他看着那个一身凌厉的说书匠的眼神反而更加坚定了许多。 几乎就是下一刻,他就顶着那说书匠极具压迫力的凝视硬着头皮回答道:“路先生,我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本事,所以我不太清楚您说的那个报应会是什么样?但您说这像是还债,这一点我听懂了。” 说到这里,少年紧紧握拳咬牙,强行支撑自己又往前跨出一步重新站回方才没有退步之前的位置。 周身的压力无与伦比的巨大,过去这十多年间他从未有过如今天一般浑身紧绷到连嘴都张不开的感觉,但他能听到自己说出口的话音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任何的起伏。 “路先生,我从没有能借钱给旁人的福气,也没有那个面子能从旁人那里借到钱,所以我不知道欠人的债是什么感觉,不过欠人人情是什么感觉我还是知道的,并不好受,欠了人情还不上就更不好受!” 少年说到此处时眼中带着些久远的回忆,但语气顿了顿之后很快就抽回了思绪,眼神很快地恢复清明。 他再看着说书匠时略有些无奈,叹息道:“我现在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仅有的一点本钱您还看不上,所以我确实做不起那种当面付账、钱货两清的买卖,但现在事到临头别无选择,这笔买卖我又非做不可……” “有些事我也不太懂,所以条件可以由路先生您来提,我能保证我绝不还价更不会赖账!至于信与不信还是您说了算!” 坐在竹椅上眯眼打量着少年的说书匠,凝视着少年那笃定的眼神,好大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少年就同样眼神坚定地看着说书匠,不躲也不闪,但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说书匠微微冷笑一声,道:“倒是个当滚刀肉的一把好手!” 他说完一句之后又看了少年片刻,突然摇了摇头,道:“以后别跟旁人做这种不给留自己后路的买卖,要嘛让人觉得你是个傻子,要嘛就是让人卖了,你连给人数钱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没有回嘴。 说书匠看了看少年,然后用手中折扇指了指身前的书桌和那一大摞又没卖出去的书本,吩咐道:“把这些东西都搬进铺子里头去,找个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摆好了再出来。” 少年先是愣了愣,然后又笑着回了一声:“好嘞!” —— 玉砌街,朱氏后宅的一座偏院中。 自金钗洲水岫湖越山跨海而来的那一对富贵母子分别落座在院中一棵桃花树下的石桌两侧,那个只要与他们待在一起就总是低眉垂眸的年迈老妪,一如往常恭立在那丰腴美妇人的身后,寂静无声。 美妇人看着对面自家宝贝儿子那百无聊赖的表情有些无奈,也有些好奇,于是轻笑着开口道:“听辛嬷嬷说,你们已经去过镇东口那边找人做买卖了?还不太顺利?” 少年闻言点了点头,撩起眼皮有意无意看了眼老妪。 老妇人静静站在主母身后,没有任何表情,耷拉着眼皮好似昏昏欲睡,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 富贵少年笑了笑,脑海中闪过了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身影,不在意道:“嗯,一个不知好歹的贱民,不过问题不大,等他尝过了苦头,就会知道什么叫仙家不可逆了。” 美妇人听着儿子的话微微有些皱眉,她不太认同他的用词,斟酌了一下之后柔声道:“玉贽,说话用词不可如此粗鲁,你是读过书识礼数的,怎可将那等无礼词汇宣之于口?你将来还要成为一宗之主,万不可让人笑话。” 对面的富贵少年有些不耐,但碍于说话的人是他的母亲,所以还是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最后什么话都没说,一笑了之。 美妇人见状只能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再深究,继续问道:“那你打算如何解决?” 柯玉贽微微后仰,智珠在握,冷冷一笑道:“这个地方对我们这些外乡人的限制太多了,贸然亲自动手很容易被针对,但好在他们的规矩里没有说过不允许镇民之间有所冲突。” 富贵少年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阴森可怖,他冷笑着环视了一圈朱家的这座偏院,道:“要算计一个人真的太容易了,算计一个一文不名的垃圾就更容易了,我很想知道,当他面对他曾经无法企及唯有羡慕的人时,发现他曾很羡慕的那些人在用怎样一副冰冷丑恶的嘴脸看着他时,他会作何感想?” 他啧啧两声,声音冰凉而残忍地蔑笑道:“光天化日,抛尸荒野,也不知道某些当后人的会不会愧疚?” 美妇人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表情似乎是有些不忍,轻声道:“死者为大,尤其是我等修行中人,不宜不敬。”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那年迈老妪眼皮微动了动,她缓缓睁开了些眸子,低声道:“夫人,可否容老奴说一句?” 美妇人柔声一笑,“辛嬷嬷但说无妨。” “那把刀事关重大,来此之前早有定计,所以老奴斗胆请妇人该下决心处绝不可有恻隐之心,否则因小失大误了大事反为不美。”老妇语气平淡,似乎只是说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美妇人闻言也没有反驳,柔柔一笑,“辛嬷嬷批评的对,是我小气了些。” 老妪微微躬身,轻声道:“老奴不敢。” 美妇人笑了笑,转头对着自家儿子笑道:“你如此做法,难道不怕那个少年找你拼命?” 富贵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嗤笑道:“那岂不是正好吗?这里的规矩不允许我们对土著动手,但没有禁止在那些贱民主动攻击我们的时候还不许还手!他若敢来找我,我正好得着个弄死他的理由!” 美妇人听着他的话再次皱了皱眉头,有些话她说过很多遍了,但他从来没有往心里去过。 坐在对面的富贵少年只作未见,转头瞥了眼站在一旁再次陷入寂静的老妪,吩咐道:“那就劳烦辛嬷嬷去一趟主院那边,叫那个朱建棠过来一趟,就说本公子有些事情要与他商量。” “是,公子。”年迈老妪微微低头应是,然后转身徐徐出了偏院。 富贵少年看着老妪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想了想又转头与美妇人道:“母亲,为防意外,此事可能还需要您稍微关注一二。” 原本以为已经定计妥当,就不打算再插手的中年美妇人闻言有一瞬诧异,看着对面的少年问道:“怎么?” 柯玉贽回想了一番他之前的猜测,朝自己的母亲简单说明了一下。 美妇人听完也有些吃惊,紧接着面色有些凝重道:“你确定吗?那个少年背后有大修士撑腰?” 柯玉贽摇了摇头,“他背后有没有人,或者有什么人,这人又会是什么境界……这些目前都还不清楚,但想来应该不至于太过厉害,否则他也不至于混到如今这般落拓!另外则是有可能,他会用那把刀换一个援手也说不定,请母亲坐镇不过是为了防患未然,避免马失前蹄的后手防备而已,不一定会需要您出手。” 美妇人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富贵少年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石桌旁那棵桃树的树枝上点点生发出来的轻巧绿意,森冷一笑。 一个不知深浅的泥腿子,你以为你放几句狠话就能如何了? 井底之蛙坐进观天,不知天下之大,更不懂什么叫仙人! 大字不识的算计? 有用吗? …… 凉州辞 第10章 玄女湖 楚元宵在说书匠的指点下,将摆在书铺外的书摊搬进了铺子里面。 再出来时,说书匠依旧躺在那张唯一没有搬动的竹椅上,一手握着扇柄,一手捧着那把小茶壶,看着五方亭的方向静静无言。 “路先生?”少年看着说书匠,很是小心的问了一句。 说书匠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了眼少年,眼神漠然毫无感情,但仅仅只是一瞬间他就收回了情绪,又换成了一派温和,彷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眼神只是少年的错觉。 恢复成温润笑意的说书匠看着少年笑道:“你觉得,那个水岫湖嫡子会用什么办法对付你?” 还心惊于说书匠上一刻那个冰凉眼神的少年,被突兀问及这样的问题,眼神中不由闪过一丝迷茫,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说书匠,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开始皱眉沉思但久久无果。 修行中人会有什么样的手段,他都算不上是一知半解,实打实的一无所知。 一身灰色长衫的中年文士坐在竹椅上看着少年笑道:“我不妨再告诉你两个消息,你听完了再猜他会怎么做?” 少年点了点头,身侧的两只手有意无意地攥着身上短衫的下摆。 中年文士也不在意少年的紧张,缓缓道:“第一个消息是,盐官镇这个地方对自己人还是很友善的,有人定了规矩不允许外乡人随随便便攻击这里的百姓,这里面当然也包括你。” 他说着话又转头看着那个不远处的五角凉亭,继续道:“定规矩的人本事很高,所以这个规矩不是谁都敢碰的,这也是为什么那个柯氏子弟没有在你激怒他的当场就对你出手,反而只是撂了个狠话之后就离开的原因。” 少年闻言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又小心问道:“那路先生所说的第二个消息是?” 中年文士将少年的反应看在眼中,意味不明地轻笑了笑,随后似乎带着某种不宜察觉的嘲讽,继续道:“第二个消息其实不算什么大消息,水岫湖那帮人落脚在玉砌街的朱氏,他们两家之间从属关系的意味很浓,简单来说就是,除非涉及到朱氏可能被抄家灭族的大事,其余的事情基本上都会是那朱建棠听命办事……” 此时,这个一贯云淡风轻的说书匠略带深意地看着少年笑问道:“现在再猜一猜那个柯玉贽会怎么对付你?” 几乎在说书匠说完第二个消息,尤其是“听命办事”那四个字之后,少年的脸色瞬间就黑沉了下来。 水岫湖的人住在朱家这件事他大概知道一些,但之前只以为两家有买卖要谈,所以仅是待客而已,可现在看来好像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说书匠看着少年意有所指地笑言了一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钱势和武力有时候很让人无奈?面对未知的水岫湖还有勇气,可面对积威已久的朱氏就有些发怵?” 少年站在语气随意的中年文士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衣角,脸色却怎么都转不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抬手捏了捏肩膀,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娘的费劲!” 说书匠笑了笑,对少年的失礼并不计较,只是淡淡道:“世道如此,千百年来从未变过,天下治乱之由皆出于此,福祸相依,不得解脱。” 少年听得迷迷糊糊。 中年文士随意摆了摆手,“你不需要听懂这些,我得告诉你的是,如果他当真指使朱氏针对你,方法只会比他们自己动手更多,也可能会更……没有下限,或者你也可以直接认为是下作!你别无长物,逼你低头的方式,无非就是从你身边的人或者是你仅有的那些东西。” 他看着少年算是善意地提醒道:“你身边没有几个人,侯君臣那老货就算抛开那点低劣的修为不谈,也能算是领着盐官署的差事,朱氏不至于不给李氏面子,那么剩下的就只会是你的那座院子,以及东边蛰龙背山脚下的那两座坟茔了,这一点上你恐怕得心里有数。” 说书匠说出的“两座坟茔”四个字瞬间让少年捏紧了拳头,但文士的话并没有说完,他似乎也没有在意少年的反应,继续侃侃而谈。 “另外,我跟侯君臣那个莽夫一样,因果牵扯,所以不会直接插手此事去帮你打架!你要在他们两家的压力之下觅得生机,就得去真正靠你那把刀做买卖,或者是想别的办法寻得一些帮助,至于找谁就看你的眼光和本事了,不过我倒是建议你可以去玄女湖那边看看。” 两人的谈话到了此时,那说书匠大概是觉得差不多了,于是缓缓从竹椅上起身,一边提着竹椅往铺子里面走,一边背对着少年意有所指说了一段话。 “盐官镇这个地方,你往哪里走、会遇到什么人,有时候是注定好的,但是你会怎么做以及结果会如何却又不是一定的,冥冥中给你一难的同时也给你留好了一线生机,至于能不能抓得住,得看个人的造化,与人无尤!” 说书匠进了屋门,将手中竹椅放在地上,转身关上门的前一刻他看着少年道:“做什么决定之前多想一想,行差踏错则悔之不及!另外,你的动作恐怕要快一些,朱氏那边可能已经开始谋划了,别等着人家刨了你的祖坟,你才病急投医,那时候就是真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说完之后,中年文士就毫无停滞缓缓关上了书铺的门,再无多一句话说。 少年站在铺子门外,半晌都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店门沉思良久,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之后才转身离开。 这位神神秘秘的说书匠好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是什么都说了。 少年觉得,应该够了。 …… 凉州的正月,夜半寒凉。 少年离开五方亭那边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如那路先生所说直接穿过小镇北街来到了那座横亘在整个小镇以北的大湖的湖边。 这也并不只是因为那位说书匠的提点,还有关于某些之前隐隐约约的猜测,少年觉得他也需要亲自验证一下。 镇东那座蛰龙背已经有人验过了,但镇北的这座名为“玄女”的大湖就需要他自己来。 站在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平静湖面,少年先是做了个简单的热身,然后脱掉身上的衣服只留一件裤头,将脱下的衣裤与那双略显大了一些的旧鞋一起整齐码放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回头看了眼身后星星点点的小镇灯火,然后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湖水中。 今夜月色明媚,玄女湖本就清澈透亮的湖水在月光照耀之下显得更加清明。 少年在水下微微眯着双眼尽力睁开一条缝隙以便视物,他一边在心里估算着自己离岸的距离,一边缓缓往湖中游去。 一丈、两丈、三丈……八丈,少年在离岸九丈之前停了下来,再次浮出湖面换了一口气,之前这八丈多长的距离他已经换了好几次气了。 从这里看起来,湖面之下没有任何异常,平静得让少年觉得自己的某些猜测是不是错了? 随后他从湖面上深吸一口气之后再次返回水面之下,手臂摆动之间毅然越过了九丈的那个界限! 下一刻,眼前光影一阵晃动之后少年猛地发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景象,即便在下水之前他就在心里有了某种准备,但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无以复加! 离岸九丈以外,原本该是湖底的湖床突然消失,本该是湖底的地方变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这里的湖水比之九丈以内的湖水更加清澈透亮,并且他可以毫不费力的睁开双眼,不会有任何的不适。 同时,湖水似乎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冰冷刺骨,彷佛还有一股股的热流正在从那深渊之中升腾上来,让身处其中的少年感觉周身暖洋洋的,竟然很是舒爽! 但这样的景象和变化,站在岸边的时候根本半点都看不出来! 更为诡异的是,从水下看天上的月亮似乎毫无组织隔阂,清晰如在岸边,可月光照耀入水之后却在到达湖床本该在的那个位置时毫无预兆的消失不见,没有一丝一毫能够照入那深渊之中一丝一毫! 少年在一瞬愣怔之后,不受控制地将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底部,尽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湖底有什么。 但是,还不等他有什么结果,惊变突生! 湖底原本一股股升腾而起的热流骤然加剧,同时一串串大小不一的洁白水泡从底部冒上来……那景象就像是湖水被烧开了一般突然开始沸腾! 紧接着,少年就看到了一幕足以令他记忆终身的恐怖景象! 湖面以下数百丈的位置,那黑暗深渊的地步骤然亮起一团巨大的金黄色光芒,狭长而巨大,最宽阔的那个位置有一道竖向的黑色缝隙,这整个景象结合在一起,就是一只巨大到超过百丈方圆的金色竖瞳! 并且这只巨大的眼瞳自睁开的那一瞬就开始冰冷漠然的注视着浮在水面处的那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瘦小的身影,像是天神注视着蝼蚁,又像是凶兽盯上了跑到嘴边的猎物! 还漂浮在水面下的少年看清了那是什么的一瞬间,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而去! 处于震惊之中的他甚至忘记了浮上水面换气,也忘记了摆动四肢逃离这个地方!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是愣愣看着那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冷漠竖瞳! …… 小镇东口。 坐在茅屋里的竹椅上等待着时间一到就去打更的邋遢汉子侯君臣毫无征兆面色巨变! 他一把拉开茅屋的屋门,目光死死盯视着长街对面正对着茅屋屋门的那口挂在树梢的巨大铜钟! 那口小镇上数百代人都从未见过异动的巨大铜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开始缓缓旋转起来,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泽从那铜钟之上透体而出,显得本有些斑驳泛绿的钟体在这一刻犹如是黄金铸就而成,熠熠生辉! 负责悬挂铜钟的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也因为铜钟的旋转而开始缓缓颤动,令人牙酸的木头爆裂之声开始密密麻麻地从巨大的树杆上四处响起。 邋遢汉子有些震惊地看着整个过程的发生,他忍不住爆了一声粗口之后就准备抬手做些什么,但还不等他有所动作,那巨大的树冠之下离着铜钟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就猛地浮现出一个一身青衫的读书人身影。 来人先是轻轻挥了挥儒袍宽大的衣袖,将此处的景象与外界隔绝开来,也将那些闻见动静而试探着延伸过来的探查神识被远远阻挡在那一道似有若无的幕墙之后,有些偷摸过来的外乡人也被毫无征兆地传送到了小镇其他位置无法再靠近此地一步! 这个手段……不可谓不超绝。 这一手之后,在隔绝之外的所有人眼里看来,好像就只是这个地方突然灵气暴动,然后又瞬间恢复了平静,树还是那树,钟还是那钟,别无异常…… 但只有依旧站在茅屋门口的邋遢汉子看得清清楚楚,那青衫读书人在做完这些之后缓缓抬头,目光温和看着那口此刻显得巨大而煊赫的金光铜钟,温润沉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后辈儒生崔觉,见过前辈。” …… 玄女湖这边。 少年在被那只巨大的竖瞳盯住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行动的能力,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再动弹!因为他在水下无法呼吸,眼看着就要被憋死在水中! 另外似乎还有一股不断增强的巨大吸力从深渊底部某些犄角旮旯的方向缓缓生发,扯着少年一点点向深渊底部沉去,劲道也越来越大,他甚至惊骇地感觉到自己灵魂似乎已经透体而出,先于肉身向着那只竖瞳的方向飘了过去! 这种灵魂脱离肉身的感觉,难以形容,又异常真实,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就看到自己的身躯正漂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下,双目空洞,四肢僵硬,直勾勾盯着自己飘落的方向,如同死人! 少年在这一瞬间亡魂皆冒,一股宛如实质的战栗摇曳地几乎让他魂魄四散! 也就是在此时,镇东口的那口铜钟突兀出现异常! 当然,命悬一线的少年并不知道这些。 但是那只在水底睁开的巨大竖瞳却似乎因为这个异动而微微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微微眯起凝视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仿佛在重新打量着这个胆敢擅自闯入禁地的少年! 随后水底的吸力猛地一顿,无能为力的少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奇异地发现自己一瞬间又回到了肉身里,合二为一! 那无法呼吸的窒息之感这一刻再次占据了整个感官,不由地让他再次开始挣扎起来,同时湖底的那只恐怖竖瞳也再次无可避免映入眼帘! 就在少年被逼无奈与那个竖瞳对视的当口,一根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细长绳索突然从湖面之上扎入水中,如臂使指一般迅速缠绕在少年腰间,然后宽松的绳索突然收紧,一个用力直接将少年拉出了水底,直接飘飞回了岸边! 水下那只巨大的竖瞳对此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就那么静静凝视着那根绳子入水,看着少年被拉出水面,片刻之后它便又重新缓缓闭合,而湖中的所有变故也在这一刻复归平静,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扑通一声砸在岸边的少年楚元宵顾不上其他直接开始大口大口喘气,他差一点点就被憋死在了水下! 当然,少年虽然在努力呼吸,但浑身也在无意识地颤抖,那只巨大的竖瞳给他的惊吓过于庞然,导致少年回到岸边之后许久仍止不住地恐惧战栗! 几天之前还在为如何填饱五脏庙而努力的贫寒少年何曾见过如此壮观而恐怖的景象?单单一只眼睛就有数百丈方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本体该有多庞大? 少年暂时脱险之后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他原本叠放在岸边石头上的衣服就被人扔过来砸在了他头上,同时一个灵动又带着些清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穿上衣服!” 少年闻声瞬间回头看向身后,入眼所及是一个一身白衣身披大红色斗篷后背长剑的少女,此时正背对着他站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少女背后那把长剑造型古朴,剑首方正,而她此时手中还提着一根已经盘起来的细长绳索,正是将楚元宵拉出湖面的那根! 楚元霄一瞬间回神,赶忙动作利落将衣服穿上,然后从岸边站起身来,尴尬犹豫了一瞬之后朝着那个仍旧背对着他的少女弯腰躬身,诚恳致谢,“我穿好了,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那白衣少女闻言,先是转过来一点点眼角余光,看到少年确实穿戴妥当之后才整个人都转过身来,看着少年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去湖心?” 天黑又背光,少年没有看到那个长相俊俏的姑娘耳垂有些微微泛红。 他闻言有些赧然,挠了挠湿漉漉的后脑勺,期期艾艾道:“我想试试之前的一些猜测……” 少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嫌弃道:“你胆子真大,要不是我恰好过来又隐隐察觉到水下有人,你现在已经死了!” 少年闻言咧了咧嘴,也有些尴尬。 白衣少女看着少年的尴尬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笑魇如花,“你好,我们之前见过,我叫李玉瑶,你也可以叫我李十三。” “楚元宵。”少年还在无意识地挠着后脑勺,简单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李玉瑶闻言只是简单点了点头,彷佛她早就知道这个少年的名字。 少年见状并不如何意外,他看着那姑娘问道:“李姑娘,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姑娘似笑非笑看着少年,说了一句让他似曾相识的话:“我也有些猜测,好奇所以过来看看?” 不等楚元宵有什么反应,她再次饶有兴致看着少年问道:“我听说你跟水岫湖那个姓柯的起冲突了?” 说着,她转头看了眼身旁那再次归入寂静的平静湖面,再次道:“我看你除了有些莽撞以外也不像是个很笨的人,为什么会干这种不靠谱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对付他对你来说很难。” 最后这句话说的很是笃定,并不是疑问的语气。 少年有些尴尬,讪讪地挠了挠头,眼前的姑娘毕竟才救了他一命,所以选择了如实相告:“嗯,一半是我故意的,一半是因为他想要我家里的一件东西。” “故意?”李玉瑶明媚的双眸微微睁圆,有些好奇地看着少年。 她自然而然略过了所谓的柯玉贽想要的东西,这几乎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了,她倒是有些好奇这个少年为什么要刻意挑衅柯玉贽,“无冤无仇却挑动人家跟你对立,偏偏还是个你斗不过的人,我不觉得你有什么样的理由能支撑住你所谓的‘故意’。” “嗯……主要可能是因为之前就有一口气不太顺,恰好他来谈买卖又不拿正眼看人让人生气,所以一时没忍住就有些冲动了……”少年这话说得越来越尴尬了,说到后来就有些悻悻地闭了嘴。 少女几乎瞬间明白了少年的意思,但她还是皱了皱眉,道:“虽然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是怎么说呢……‘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一类的说法在修行界中早已不是什么新鲜说辞了,修行之人与天争命,与同道中人争资源,争名利、争机会,修行关隘里争长生大道……抬着头往上看习惯了就自然低不下头来。” 她想了想之后看着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念叨了一句,“没救了。” 少年听得有些发愣,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抱歉,我……听不太懂。” 白衣少女大概也没有希望少年能听懂这些,摆了摆手便算作罢,也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她转而又想了想,接着道:“我很好奇,你既然故意挑衅,又准备用什么办法跟他斗?难道就打算送命了事?” “我目前还没有找到很好的办法,只能说尽量一试……路先生说我可以拿那把刀跟外乡仙家做桩买卖,但是具体跟谁做得看我的眼力。” 说到这个,少年也稍微有些苦恼,毕竟靠眼力这个事……怎么衡量准与不准,是个问题,“我想着是不是能找个差不多的仙家,让他们帮忙打一架,然后再收我当个徒弟什么的……应该也还成吧?” 少女闻言,转过头来又将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太确定道:“我觉得,你可能对我们这些外乡人来此代师门收徒一事有些误解。” “什么意思?”楚元宵赶忙问了一句,这个事情算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甚至都没有之一。 少女想了想后摇了摇头没有明说,她想起了北灵观那边老道长的那个说法,觉得有些事大概不适合由她来说明,于是转了个话题看着少年道:“虽然我觉得你挑起纷争的动机有些问题,但这应该不妨碍我跟你做桩买卖。” “买卖?”少年有些诧异,“李姑娘你……不是用剑的吗?” 说完,他还有意无意看了眼对面那姑娘背在身后的那把古朴长剑。 李玉瑶倒也不介意少年的眼神,也没有解答这个问题,而是又道:“但是有一点我得说明,这桩买卖最多是我帮你打架,但不会有收你入宗门的说法,或者说无论你去找我们这些外乡人中的谁来做这笔买卖,他们应该都不会收你入宗门。” 少女说到这里又看了眼少年,摊了摊手坦然道:“当然,信与不信都在你,你也可以自己去验证。” “为什么?” 李玉瑶的这个解释直接让少年一愣,这好像与他之前的认识不太一样,他不由回想了一下老猴子与路先生两人之前分别跟他说过的话。 老猴子说让他找个靠山开始修行,也说过外乡人会来盐官镇收徒,还说过让他拿刀做买卖,但好像确实没有说过可以用那把刀做买卖来换师门的说法。 路先生也差不多,说过做买卖,也说过找人帮忙,但好像也唯独没说过拿刀换师门…… 巧合? 少年摇了摇头甩开心念电转,再次看着那个少女问道:“我也不是怀疑李姑娘这个话,但还是前面那个问题,姑娘你不是用剑的吗?” 李玉瑶摇了摇头,语气淡淡说了一句话。 楚元宵在少女开口的那一瞬莫名觉得,对面这个姑娘那一贯清清冷冷的俏脸上好像闪过了一抹一闪而逝的……不怀好意。 而她说的那句话则是…… “我现在正缺个砍死他们的理由!” …… 凉州辞 第11章 秘辛 小镇东口。 青衫儒士朝着那口挂在镇口的巨大铜钟行了个儒家揖礼,缓声道:“后辈儒生崔觉,见过前辈。” 那铜钟寂静无声,只有一圈又一圈的金黄色光晕不断荡开,逐渐碰触到儒士布置在四周的封印光幕时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随后相互抵消,冰雪消融,或者也可以说,是那铜钟并没有要强行破开那一层由儒士布置而成的封印水幕的意思,任由自身光晕被遮掩消弭。 站在茅屋门口的邋遢汉子与青衫儒士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一圈圈光晕上,准确来说也不单纯是金黄色的柔和光芒,更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汇聚而成的一篇篇经文,字体还在不断变化,从古到今九洲之内产生的纷繁浩荡的各类字体都包含其中,轮转变幻,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看了半晌之后,先是邋遢汉子侯君臣揉了揉眼睛,摆摆手颓然道:“不看了不看了,很多字都算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不光看不懂不说,除了头晕眼花还什么都记不住,再看下去怕是得把刚吃过的晚饭都吐出来了。” 邋遢汉子的喃喃自语过后突然闭嘴,小心看了一眼见并未影响到青衫儒士,这才放下心来。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身后的竹制摇椅之上,不再看那铜钟也不再看崔觉,而是撑着下巴环视了一圈周围那由儒士布置的隔绝封印,片刻后还忍不住摇摇头,轻声啧啧赞叹道:“果然从手段上来说还是练气士和神修比较花哨,单靠武夫要来这么一手怕是得祖师爷亲自上手才成喽!” 大约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一直抬着头的儒士崔觉才重新低下头来,随后抬手揉了揉眉间,面色有些疲惫。 一直观察着动静的侯君臣看着儒士有些好奇,笑道:“崔先生,我以前偶然听过一种说法,说在上古四大神器上所载的天书内容,第一眼能看懂的内容越多,就说明离飞升成仙的可能越近,看样子您好像是看懂了不少?” 青衫儒士负手而立,闻言转过头看了眼小镇打更人,温润一笑之后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又看向那巨钟,这才轻声道:“山上山下、仙门江湖,各种各样的说法从来都不缺。” 他说话的声音在侯君臣听来有些飘渺,让人弄不清他到底是在朝自己说还是朝着那口巨大的铜钟说,但话音一直没停,后面的内容还在继续。 “很多年前,传说中土神洲曾有个读书人在一夜之间遍观天书,而后他便由前一天还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儒生,变成了第二天天亮之后的练气十境,也就是问道境的大修士。” “这个消息甫一出现,九洲之内几乎所有三品以上的宗门、世家、帝国在短短不到三天的时间内该知道的全部都知道了,十天之内所有知晓了消息的仙家势力尽数派人抵达了中土神洲。” “哦?还有这么一回事?”侯君臣饶有兴致从那竹椅上坐起身来,看着青衫儒士有些好奇问道:“三品以上……我这落魄了太久的小门小户,好像是不太够格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难怪没听说过,那后来呢?” “后来……”儒士说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当所有人都到了地方开始找人的时候,却发现那个读书人消失了,那些来找人的人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这怎么可能?”侯君臣有些惊奇,“你们三教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话说出口,邋遢汉子自觉失言,于是又略带尴尬地笑着找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你们……有问题,只是说在九洲之内以三教的能力不应该会找不到一个人吧?” 青衫儒士似乎并未在意邋遢汉子的某些话,只是笑了笑继续解释道:“其实不光是你一个人有过这种想法,毕竟事情是发生在中土神洲。” “当年那个消息最开始出现的时候,三教只是静观其变并未插手也没有特意验证,所有其他八洲的三品以上势力派人来中洲也一律放行并未拦阻,直到那些人找不到人之后产生与你一样的想法而把目光投向三教,临渊学宫那边才安排了巡察使前去勘察,但结果却仍旧是如出一辙,一无所获。” “临渊学宫都出面了?”邋遢汉子不由抽了抽嘴角,“那结果的可靠性自然是有保证的,但是这结果……有些古怪。” 青衫儒士点了点头,道:“是,结果很古怪,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最后所有人都只能认为最开始的那个消息是个假消息,然后不了了之。” “好家伙,一个假消息骗过了九洲之内所有的三品以上仙门,这个放消息的人够吹个几辈子了!”邋遢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来,半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青衫儒士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又道:“其实这最近很多年里,关于四部天书的说法从来没断过,有些消息流传很广,有些消息昙花一现,但到了最后都被验证为假或者是难辨真假不了了之,而你前面提到的那个说法也是不了了之的消息之一……”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笑着看了眼邋遢汉子,道:“因为没有人真的读懂过天书,也没有人真的由此飞升成仙过,真与不真,不得而知了。” 邋遢汉子闻言点了点头,面带沉思,却没有再说话。 青衫儒士见他如此也没有再继续交谈,而是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口缓缓归于平静的铜钟。 看样子,这位前辈似乎是不打算现身,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了。 —— 玄女湖畔。 贫寒少年惊讶地看着对面那个姑娘银铃般的声音说完那句隐含恶意的话,他先前倒是并不知道这两家之间竟然还有矛盾。 前一刻还杀气腾腾的少女看到少年那一脸的惊讶后,就又勉强收了收气势,开始打量着少年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算计?” 此话一出,反倒是问得楚元宵一愣,“李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想拿那把刀换一个援手,还想让买家收你入仙门,这话是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少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锐利,直抵人心。 少年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又问了一句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故意激怒柯玉贽,目的是让他起意针对你,然后你想办法打败他,在这个过程里你如果足够亮眼就能进入很多来收徒的仙家眼中,这才是你真正想达到的目的吧?” 被戳破用心的少年眼瞳微微一缩,有些赧然:“我连老猴子都没说的事情,却没想到被李姑娘你给看出来了,不过你能告诉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李玉瑶随意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玄女湖道:“猜的而已,一个凭一两句传闻就能猜出来这玄女湖有问题的人不会是个笨蛋,你不断跟我试探用那把刀换一个入仙门的机会可能性有多大,两遍问我用剑的为什么要换一把刀回去,你其实是想知道那把刀有什么神异之处对吧?”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所以你其实完全不像你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少女似笑非笑看着楚元宵,“心里绕了这么多弯子的你,却说你是因为一时气愤所以没忍住故意激怒的柯玉贽,我是不信的,而且你特意在镇口那边看着每一个来此的外乡人其实也是想混个脸熟,所有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同一个目的铺垫准备!当然,这些理由不算特别充分,我也就是随便一猜,只是没有想到你连反驳都没有,直接承认了。” 楚元宵听完少女所有的分析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苦笑了一声,道:“我之前以为只要我不说旁人就不会知道,但现在看来怕是老猴子跟路先生早就把我看得明明白白了,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少女闻言只是挑眉一笑不置可否,随意跳上了她身边那块高出地面许多的石头,坐了下来。 少年看到少女的动作,于是也后退了两步找了一块不远不近的石块,侧身对着那姑娘坐了下来,看着湖面上或明或暗的点点星光沉默了片刻,才又缓缓开口。 “说实话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个世上的人都是像盐官镇上的这些乡亲邻里们一样的,每天只要操心着吃饱穿暖多挣钱就可以了,茶余饭后闲聊一聊,张家长刘家短,谁好谁不好也不会怎么样,其实都挺好的。” 说着话,他随手捡起湖岸边的石子,手臂放平往湖中扔石子打着水漂,一边继续道:“李姑娘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一直有很多人都说我是天煞孤星专克亲人,我以前是有些相信的,所以不敢跟人混熟,也不敢到人多处,怕讨人嫌,也怕真的像传说中的一样真的命硬再克死别人……我是个被人救了好几遍的人,所以我知道人活着不容易。” “可后来突然又有人告诉我其实不是,我只是被人针对了,所以身边的人就得不断赔上性命……刚听见这个说法的时候我有些不舒服,很不舒服,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站在高处的人就能拿我们这样的人命不当命?”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在不断流动的云层中时隐时现的圆月,意味不明地笑道:“但当那个柯玉贽来找我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主仆两人那一模一样的眼神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从小到大,我最会看人眼色了。” 少女听着少年有些低沉的语气说完这些,侧头看了眼他的方向。 少年坐着的那块石头要比她坐着的这块巨石低矮许多,所以她看过去时恰好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半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侧脸。 她沉默了一瞬,道:“我能认为你这算是在给我解释吗?” 少年笑了,他并没有回过头看那个坐在高处的姑娘,只是摇了摇头道:“算是吧,话赶话都说到这里了,不解释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李玉瑶闻言想了想,“那如果那个柯玉贽要是没有撞上去呢?你又打算怎么办?” 少年坐在湖边,闻言仍旧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本来是想着先混个脸熟,然后看看能不能跟谁家搭上线,做买卖也成,有别的条件也成,办法总归是人想出来的,只是没想到那个柯玉贽会自己送过来了一只枕头,就是……” 他看着湖面上的波光粼粼的星星点点,有些自嘲般笑了笑,“就是这个枕头有些太硌人了,枕着不习惯。” “说到硌人,我觉得你大概还不是太了解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说话的少女没有再深究那个坐在远处的少年究竟是什么心态去挑衅的柯玉贽,她只是缺个理由所以做了桩买卖而已,至于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说到底跟她的关系都不大。 所以她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继续道:“你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那伙人是来自仙家,你们之间的差距大到难以估量,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说你不明智的原因,你根本连他们都有些什么样的手段都不知道。” 说到实力的差距,原本还有些惆怅情绪的少年表情也变得认真严肃起来,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湖心处,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在湖中看到的那只让他感觉灵魂都在战栗的巨大竖瞳。 随后他甩了甩头甚至不敢再细想下去,自嘲一笑道:“李姑娘,能详细说说修行是怎么回事吗?说实话,我都要跟人打架了,却还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 坐在少年身后高处的少女摇了摇头,道:“完整的修行体系太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简单来说水岫湖那两个人都是练气士,我听说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第三个人,但我还没见过,所以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那人具体会是什么修为。” “目前看来,那个柯玉贽是练气三境,也叫小周天,能力上相对来说不算很厉害,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他的感知能力还有反应能力都已经超过普通人太多,简单来说就是他闭上眼让你偷袭,你都未必能打中他。” “那个老妪是练气六境,也叫大周天,这就比柯玉贽厉害太多了,内气外放、隔空取物什么的都在她能力范围之内,而且从上次我跟她短暂交手的情况来看,她可能还兼修了某些歪门邪道的能力。” 说到那个面向阴冷的年迈老妪时,少女连表情带语气都有些不屑,“只不过一个区区魔道宵小,以为会几手阴诡手段就能如何厉害,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 一直努力细听的少年有些头大,但还是又问了一句:“什么是练气士?什么是魔道?” “修行路大体上分三种,武夫、练气士和神修,武夫以修持肉身为主,追求肉身不灭不朽;练气士是收纳天地之气化为己用,辅以悟道,追求羽化飞升,长生不死;神修是以修持精神力量为主,什么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之类的都是他们的手段,但这条路有些特殊,目前来说修行最多的是儒门,另外佛门和道门偶尔也会有,但三教以外的人很少有修这个的,因为太难了。” “至于魔道……呵!”少女冷笑出声,又道:“你可以认为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相比于真正的上古魔族,这些人全是垃圾!虽然我并未见过真正的上古魔族,但听师父说,如今九洲之内的这些魔道中人,除了他们那个祖师爷确实很厉害之外,剩下的那些全都持心不纯、练法不精,给曾经真正的魔种提鞋都不配!” 听着少女介绍的楚元宵闻言咧了咧嘴角,能听出来她是真的对那个什么魔道印象很差,毕竟之前她说看那个柯玉贽不顺眼要砍他的时候都不是这种语气。 少女并未在意少年的表情变化,而是反问道:“所以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除了找援手以外还有什么打算吗?” 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面前的那座占地巨大的湖泊,笑道:“我今晚这不是就是来探底的吗?我在想,盐官镇上这些流传已久神神怪怪的传说,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 …… 凉州辞 第12章 掘坟(求收藏,求推荐~) 少年楚元宵与少女李玉瑶之间的买卖直到深夜才算商议结束,然后就是各回住处。 很快,一夜又过,夜尽天明。 今天的天气不是太好,自正月十五那夜下了一场大雨之后,到今天是开年以后的第二场春雨,不过今天并不如元宵节那天一样是大雨滂沱,只是在天快亮时才开始丝丝缕缕地下雨,阴雨绵绵的雨。 小镇上鸡犬无声,这些个各有职司的禽畜都窝在自家窝里躲雨了,再加上天下细雨没什么人出门,所以清晨天明时分的小镇就有些莫名的安静。 安静到诡异。 楚元宵开门时,正巧看到一群人从镇西的方向汹汹而来,为首的是个撑伞的中年人,一身富贵,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就很凶恶,不好相与。 那把挡雨的油纸伞撑在他的头顶都显得有些……单薄。 刚走到门前不远,那领头的中年人看着拉开门来的少年,哼哼冷笑一声:“哟,小子你倒是挺会来事,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提前出门相迎?是以为这样我们就不会收回你身后这座院子了?” “收院子?”少年细细咀嚼了一下那中年胖子的话,知道来者不善但还是又问了一句:“朱三管家,不知道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收我家的院子?” “你家?”被称为管家的那个中年胖子狞笑一声,“小子,你要搞清楚一点,这座院子是二十年前我家老爷与那个已经被土吃了的老酒鬼之间的买卖,而你只能算是个老酒鬼捡来的野种,之所以姓楚也不过是顶了那老酒鬼的姓而已,你可不能算是真正的楚家人。” 朱三嘿嘿冷笑一声,讥诮道:“如今那个姓楚的老鬼怕是连骨头都烂没了,那么这桩买卖自然就该作废,这院子也得重回我朱氏名下!所以今天,我们是来收账的!” 从开始就一直站在院子门口,维持着拉开门的姿势没有变的少年听见那朱三如此说话也不由愣了一瞬,他看着那朱三胖子皱了皱眉,道:“朱管家,买卖怎么会有一方去世了就作废的说法?” “没听过是吧?”朱三说话时一脸讥诮,“那今天之后你就可以听过了!” “另外,你一个克死那么多人的天煞孤星,当年若不是有那两个老不死的一点面子,早就该被赶出我们盐官镇了!如今正好,我朱氏虽收了这院子但可以大发慈悲许你带走一根打狗棍和一只破瓷碗,以后就滚出盐官镇不准再回来了,听明白了没有?” 说着话的朱三管家也不回头,只是一脸的残忍笑意,抬起手朝跟在他身后的那群随行而来的家仆招了招手。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见状面面相觑,表情各异,有人漠不关心,有人面带不屑,还有人隐隐透着些诡异的兴奋……但最后当先越众而出的却是个面带不忍的年轻人。 他手提哨棒往前走出几步,越过身形富态壮硕的朱氏管家到了依旧站在院门口的少年身前,微微犹豫一番之后看着少年低声道:“小兄弟,说实话我只是听人家的吩咐干活混一口饭吃,这趟虽然跟来了但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惹恼了主家那边?容我句劝,能服个软就服个软吧……咱们这类人都是细胳膊细腿根本掰不过的,何苦来哉?” 这话一出,已经开始戒备的楚元宵反倒微微一愣,但还不等他回话,那年轻家仆身后的朱三胖子先发声了,阴阳怪气道:“哟,朱五四,你倒是挺心善嘛!要不然你屁股转过去跟他一伙?再反过来跟给你脸面赐你姓朱的家主老爷作对?” 被称为朱五四的年轻家仆闻言面色变了变,但嗫嚅了一下没有说话,提着那根哨棒的手紧了紧却还是没有动作,只是目露劝诫地看了眼少年。 如果他还不听劝,他也算仁至义尽了,毕竟吃人家的饭就得忠人之事,这是做人的本分,如果非得出手不可,就莫怪他心狠! 楚元宵此时虽然内心冷透,但好歹也能分得出来好歹,朝那个与他当面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表情和善但没有说话。 随后,他视线越过那朱五四的肩头,看着他身后的朱三胖子面色又冷了下来,冷声道:“朱管家,你们如此不讲理就不怕我去盐官署告你们的状吗?” 少年口中的盐官署坐落在小镇中心的五方亭那边,如今虽然还开着门,但是不做采买官盐的买卖已经很多年了。 朝廷律法里贩卖私盐乃是杀头的重罪,因此小镇居民顶多也就只敢悄悄从那一口口盐井里淘换些许井盐回来自用,乡民们也没有谁是有那个胆量敢拿出去私相买卖的,所以小镇周围数十处窝棚底下的那些深深浅浅大同小异的盐井虽没有填盖,但多少年下来早就荒废的差不多了。 因而即便盐官在、盐田在,盐井也算在,但是镇上原本靠采盐为生的盐匠们却无一例外全部改换门庭某别的生路去了。 如今那已经成了光杆老爷的盐官大人坐镇的盐官署更像是个县衙乡署处理百姓俗务的所在,加之朝廷也一直都没有收回盐官镇“御用官办制盐”的名头,所以盐官镇这地方虽然名义上仍归凉州首县姑臧管辖,但其实更多的还是盐官署里头的那位盐官大人说了算。 所以少年此话,其实也算是借官府名头来威胁那朱氏的三管家。 朱三闻言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也仅仅就是一闪而逝,随后就又讥笑道:“小子,我现在终于有些理解了你为什么会得罪那些仙家了!说什么到盐官署告状?你怕是脑子不好使吧?同为盐官镇四大姓氏,你觉得我朱氏的事情那盐官署背后的李氏会管吗?” 楚元宵闻言默了默,又说了一句:“盐官署是官家的,自然会为民做主!” “哈哈哈……!”朱三闻言彷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边乐不可支一边指着少年嘲讽道:“没用的,认命吧小子!如今的世道只有同等人之间才会讲个理字!官府?哈哈哈,你一个野种泥腿子还妄想与我朱氏讲理?实话告诉你,那盐官署虽归李氏来管,但也得给我朱氏面子!想告赢我们?你他娘的做梦!” …… 两人还在说话,朱三身后还跟着一帮同行而来的朱氏家仆,但谁都没有发现从他们两边对话开始,长街对面那间茅屋的屋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来,邋遢汉子也出现在了门口,笑眯眯看着对面两伙人的对峙。 当打更人侯君臣听到对面那朱三胖子一脸嘲讽说出那么一段之后,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嘲风还是叹息地低声道:“果然,狗仗人势的往往会比牵狗绳的主子还凶,咬起人来尽心尽力,可到头来也就只是为了根骨头罢了。” 话音很低,无人听见,他说罢之后还有意无意看了眼长街西侧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不由地更加玩味了许多。 …… “哦?李氏掌管的盐官署还得给你朱氏面子?这倒是个好说法,那要不要把李春畴那个李氏家主叫过来问问,看看他是不是得给你们朱氏面子?” 就在侯君臣玩味的目光中,一个清清冷冷的白衣少女身影出现在了楚元宵还有朱三管家等人的不远处,面无表情看着那朱三,不咸不淡问了一句。 前一刻还朝着楚元宵叫嚣的朱氏管家朱三听见少女的这段话,面色骤然难看了太多,他毫不犹豫含怒转身,正准备骂出口的脏话在看到那少女其人之后却被硬生生憋在了嗓门里没能骂得出来。 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他并不认识,但她那一身淡漠的气势也确实让他忌惮,这显然不是盐官镇人氏,那么来历就很已经明显了。 好歹是大姓管家,朱三觉得自己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水岫湖来的那些仙家需要他们朱氏堂堂的家主老爷都小心伺候,那么眼前的这个也就不是他一个三管家能惹得起的。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少女看了眼转过身来却憋得脸色涨红的朱三胖子,冷冷道:“我不管你在朱氏是什么身份,但是现在我让你带着你的人滚蛋!如果不服气可以让你们家主朱建棠去李氏找李春畴!” 说罢,身背长剑、斗篷罩身的李玉瑶直接从人群旁边经过走到了楚元宵门前,对于那些面色各异的朱氏来人没有再多看一眼。 她先是看着楚元宵轻声道:“这些人只是为了来留住你在这里的,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柯玉贽他们真正的后手可能已经去蛰龙背山脚下了,所以你最好现在立刻带上东西,马上跟我走!” 看着面色惊变的少年转身回院子里面取东西,李玉瑶又转过身来看着那个面色有些迟疑的朱三淡淡道:“回去告诉朱建棠,他要认什么人当主子这种事跟我的关系不太大,而且此地有圣人规矩在,我现在也的确不会把他怎么样,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管得了他!让他在要做什么事之前想想后果,盐官镇现在还是承云帝国的疆土,有王法管辖,这里所谓的四大姓也并不是非得有他朱氏不可的!” 说罢,少女就转过了头看着院子的方向,不再看那朱三一伙人。 前一刻还汹汹而来、气焰嚣张的朱三胖子此时面色非常的阴沉难看,但看着那少女似乎毫无防备的背影掂量了许久还是没有敢动手,最后只得带人悻悻离开。 …… 楚元宵很快就从院子里出来了,左手提着一把带鞘的直刃长刀,右手里握着的则是一把普普通通泛着些铁锈的柴刀。 按照昨夜谈妥的买卖章程,那三尺长刀自然是要交给少女李玉瑶的,作为她帮他扛过这一劫的酬劳,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则被他随意別在腰间,然后便抬腿往镇东的蛰龙背山脚下跑,那里有两座坟,都是他填的土。 出镇口之前,少年一边跑一边抽空朝那还斜靠在茅屋门口的邋遢汉子招呼了一声:“老猴子,帮我看一下门,算你十顿饭钱!” 少年说的很急,也没有管那邋遢汉子侯君臣有没有答应,脚步不停出了小镇顺着官道快步往东跑去。 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倒是没有少年那么惶急,修为在身,赶路从容,连不断落下的蒙蒙细雨也不曾有一滴沾身,她路过茅屋门前时还朝着侯君臣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然后一掠而过跟在少年之后东行远去。 侯君臣目送着两个少年人一路疾驰离开,又回过头看了眼路对面的那口挂在老槐树上的铜钟,片刻后轻笑一声,摇着头背着手往院门口那边走去,一边低声呢喃:“这小子的十顿饭还是很有嚼头的,只是看个门的买卖的话……划得来。” …… 镇东蛰龙背。 这个地方对于楚元宵而言着实很像是自家的院子,过去的这些年里他几乎都是靠着小镇四周的这些山山水水过活,早就转遍了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地界,熟得很了。 后来镇东这山脚下埋了两座坟之后,少年进这山的目的就又多了一个。 今天大清早,阴雨蒙蒙还没有停,山脚下就来了两伙人,第一波是小镇大姓朱氏的二管家朱贰为首,一起来的还有十来个朱氏家仆,各个手持铁锹锄头一类的掘土工具,到了山脚下也不废话,直接分成两拨开始掘坟,两座坟头都不放过。 等到贫寒少年赶到的时候,两座坟前的墓碑都早已经被这帮人放倒,地面上鼓起来的那两座坟包也已经被铲平了,再挖下去怕是就要见到那两具埋进去很多年的枯骨了。 第二拨人准确说来只有两人,一个锦衣华服的富贵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年迈的阴郁老妇,这老妪手中还撑着一把纸伞为自家公子遮雨,二人不急不缓地走上了两座坟头之间的那座小山包。 柯玉贽到了地方之后就蹲在那小山包上,左边瞧瞧右边看看,饶有兴致看着两边的朱氏家仆在那里掘坟,一边好心情等着那个泥腿子摆脱了朱三带过去堵门的那帮人,然后来这里跟他拼命。 那年迈老妪则是站在自家公子身后,替他撑伞,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伞外站着淋雨的,则是那毕恭毕敬的朱氏二管家,一脸谄媚的肥肉笑得已经有些僵硬了。 柯玉贽看着那两座坟头前被各自放倒的石制墓碑有些好奇,转头看了眼朱贰,有些好奇笑道:“朱二管家,我瞧着那个泥腿子日子过得破落寒酸,也不像是有钱立得起碑的人,这两座坟为何还会有这等做工精巧的石碑立在坟前?” 被问话的朱贰此时正心里有些犯嘀咕,虽然从之前来此开始他就一直陪着笑,但他的心里实际上是惶恐得很。 毕竟虽然他们是接了家主的令来这里挖人家的祖坟,可在小镇上生活过很久的人都知道,埋在这两座坟包里的那两个老鬼生前都是出了名的难缠鬼!如今自己等人来掘二人的坟,会不会招灾可说不准呐! 听见柯玉贽的问话,发愣的朱贰愣是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年迈老妪侧过头不温不火看了他一眼,他才警醒过来赶忙回答起了缘由。 话说这盐官镇上有个石匠,小镇上多数人都只知道那个孤家寡人的老光棍石匠姓石,但并不知道他叫什么,所以街坊邻里大多都叫他石师傅。 那石匠把大半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了雕石上,手艺堪称一绝,小镇上所有大户人家的家中石器大多都是出自这位石师傅之手,就比如赵继成家门前那一对石狮子,再比如蹲坐在四大姓氏各家房顶檐角的嘲讽神兽,还有镇南北灵观门口那座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的石碑和石碑底下的那尊驮碑的霸下神兽,所有这些各个都栩栩如生,如有灵气。 反正基本上小镇上那些能叫上来名字的石器基本都是这位石匠的作品。 手艺好,自然上门来的买卖就多,加上这位石师傅一贯笑眯眯见谁都是和和气气,是个很会做生意的匠人师傅,所以石匠铺子的生意也一直都很好。 但是这位石师傅一直有个很有意思的规矩,就是小镇上无论谁家有人驾鹤西行,只要有坟头他就都会送一块石碑过去,给不给钱都成,不强求。 这大概也是那位石匠人缘好的原因之一,虽然大多数人家只要有那个余力就基本都会给一摞铜板结了碑钱,但依旧不妨碍大家认可那石匠是个好人,死者为大,故去的人能被尊敬,是一桩好事。 就是因为这位匠人师傅的好心肠,所以在这蛰龙背山脚下的两座坟堆也就各自有了一块墓碑,至于那个贫寒少年有没有给钱,这位朱氏管家就不大清楚了。 “石匠……”柯玉贽皱着眉头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似有所感地抬头往小镇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眯眯看着那跑过来的两个同龄人,玩味一笑道:“来了!” …… 凉州辞 第13章 不讲道理 楚元宵一路尽可能的脚步快跑,一边皱着眉头心里自责,因为他既没有料到朱氏在只隔了一天后就动手,也没有想到朱氏会真的如说书匠路先生所说的一样,会做如此有损阴德的事情! 陇右西凉一直都有很多风俗,比如无缘无故刨人祖坟有损阴德是要折寿的,再比如已故之人不可见天光,不然去了地下也会不得安生。 朱氏如此豁得出去,当真是不怕遭报应! 当少年跑到山脚下那个小山包跟前,看到的是那两个老头的坟都被掘平了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便双眼赤红,整个身体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过往的十三年间他从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愤怒过。 水岫湖柯玉贽,还有小镇大姓朱氏,你们都该死! “柯玉贽,祸不及家人,你踩过线了。” 说这句话的是跟在楚元宵身后到的白衣少女,一边说着话,她眼神冰冷地扫了眼那些已经不自觉停手的朱氏家仆。 蹲在山包上的柯玉贽并未起身,只是笑眯眯看着站在山包下的两人,摆摆手乐呵道:“不不不,李姑娘怕是误会了!在下只不过是早上闲着无聊所以出来随便转转,又正巧碰上这些人在这里掘坟,就觉得新鲜所以瞧个热闹而已,可不敢担上这主使的名头!柯某身为江湖中人,岂敢如此有违道义?” 说着,他又转头看着那个已经眼瞳赤红死盯着自己的泥腿子少年,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哟,这不是楚兄弟吗?你这是怎么了?” 他装模做样看了眼那两块坟地,有些吃惊道:“这是你家的坟头啊?唉哟你瞅瞅,都快给刨平了!啧啧啧,这朱家人也是,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竟然就来刨人祖坟?真不地道!” 还站在一旁的朱氏二管家闻言面色一变,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那撑伞的老妪盯了一眼,吓得他面色抖了抖,嘴唇嗫嚅着最后还是没敢说话。 楚元宵死死盯着柯玉贽那张笑意森冷玩味的脸,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冷冷道:“柯玉贽,我当时言语挑衅激怒你这件事,确实是有故意的部分,在这一点上我有些惭愧也不占理,所以你要为难我,我能理解,我甚至在挑衅你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斗不过你就赔上一条命的准备!” 说着话,少年解下了自己别在腰间的柴刀握在手中,然后再次抬眸看着那个依旧玩味的富贵公子,继续道:“但是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用这样的办法!甚至昨天有人提前提醒我的时候,我还隐隐觉得他说的可能也不一定对,但现在看来确实是我想得简单了!” “以前有人跟我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的时候我不是很明白,但我现在有些明白了……说实话我有些后悔,但现在说也有些晚了,你可以说这件事不是你主使,你也可以说是我主动挑衅的你,都没有关系!无论如何这个仇都已经结定了,今天要嘛是你死要嘛是我死,你我之间必须得有一个人偿命!” 少年说罢,血红着双眼提着刀直接朝山坡上的柯玉贽冲了过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一个身背长剑腰佩长刀的白衣身影就先一步从他身侧一掠而过,留给他一个长发飘飞的惊艳背影,同时一个淡淡的声音随之传入耳中:“你只需要稍微拖住那个姓柯的一时半刻即可,我解决完那个老东西就来帮你,你打不过记得躲!” 小山包上,年迈老妪阴森瞥了眼冲她而来的少女,彷佛随时都会断掉的声音缓慢响起:“小姑娘,之前在无名巷的那一次,我们互不占理也算是未分胜负,但今日的你可算是挑衅在先了!你若执意如此,那么你要是受伤甚至殒命,我水岫湖可都是不会为此向你们西河剑宗认错的!” 手握刀柄拖刀前冲的李玉瑶闻言并未直接开口说话,手中长刀挽了个刀花改为刀锋在前,简简单单四个字跟在刀锋之后缓缓响起:“生死自负!” 那老妪嘴角勾了勾,阴森一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后朝着身旁的柯玉贽低声说了一句:“公子小心。” 说罢,老妪手中一团泛着丝丝黑气的光圈氤氲而生,直直朝着少女砸了过去,一老一少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劲气四溢,逼得朱氏一群家仆一个个脸色发白,只能往远处逃离开去。 依旧站在小山包上的柯玉贽手腕一翻,一把折扇凭空出现在他手中,随意看了眼远处激战的两人,他回过头看着楚元宵轻蔑一笑,淡淡道:“虽然被冤枉让我觉得有些委屈,但是我看你好像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我,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究竟准备怎么让我偿命?” 楚元宵几乎没有犹豫,提着柴刀直冲柯玉贽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犹豫。 手持折扇的柯玉贽吧嗒一声打开折扇遮在胸前,一只脚猛地踩地发力,另一只腿微微曲膝,一记膝撞直奔已到跟前的贫寒少年而去,势大力沉,动作潇洒,颇具风流。 楚元宵见状迅速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如果正面相撞,他有没有挥刀砍人的机会不好说,但肯定会被柯玉贽那一记膝撞给撞飞! 昨夜李玉瑶曾简单跟他说过,这个柯玉贽是练气士三境巅峰的实力,这具体是什么样的力量他并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知道了一点就是如果被姓柯的实实在在打中一招,他绝对非死即残! 少年几乎毫不犹豫当即横刀在身前,一手紧握刀柄,另一手撑在刀身上,用刀身去接那一记膝撞! 电光火石! 嘭的一声,手持柴刀的少年连刀带人倒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之后,单膝跪地,双脚撑在身后,两手握刀插在泥地之中后退一大段距离才堪堪止住身形,嘴角已经隐隐有血丝渗出! 果然修行中人相比于普通人来说占优太多,柯玉贽轻描淡写一计膝撞,楚元宵即便是尽力防守依旧还是免不了受伤,胸口钻心的绞痛久久不散,眼前都开始一阵阵发黑! 细雨蒙蒙还没有停,地面草被不丰全是泥水,这一招交锋之后,少年已近乎成了泥人,后背、脚腕处全都同样火辣辣地发疼! 这就不由得他不凝重了,道听途说全不如亲身感受一次来的直截了当。 富贵公子柯玉贽一击之后也不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笑眯眯看着少年道:“你看,上次见面我就说过了,你不明白仙家修士对你们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现在看来你确实比我想的要稍微厉害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了不是吗?你觉得你还能接住我几招?” 远处单膝撑地蹲在地上的楚元宵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腕和那把已经略微有些弯曲的柴刀,他抬起头看着柯玉贽面无表情道:“你的话太多了。” 稳占上风的少年贵公子丝毫不以为意,“优势占尽,不嘲讽几句怎么能赢得舒爽?难道对付你还需要我凝心聚力十分小心?不需要的。” 贫寒少年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眼天上不断落下的蒙蒙雨线,然后缓缓从地面上站起身来,持刀再次朝着柯玉贽冲了过去。 …… 另一处战场上,年迈老妪最开始那一团黑气并未能一招建功,少女从少年手中拿到的那把战刀几乎毫不费力将那一团黑气一分为二,随后竟然自主将之吸收消弭。 这是那把被人觊觎的战刀自带的能力,在老妪那一股气被吸收之后,那战刀光泽似乎更明亮了一些,不太明显,不易察觉,但确实有一些。 老妪对此似乎也不意外,一掌拍开刀身之后,单手成爪朝着少女的颈间抓了过去。 李玉瑶身子后仰,空闲的那只手掌撑在地上,双脚凌空直踹老妪心口,逼迫她回防。 两人几乎瞬间各换一招,一触即分,不输不赢。 退后两步的年迈老妪捏了捏拳,朝着少女森冷一笑,“小东西,方才只算是试探,接下来就别怪老身拿手段境界欺负人了!” 说罢,她双手在身前迅速结印,周身气势陡然暴涨,无形中一圈圈起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涌动开来! 站在对面的李玉瑶微微眯眼,嗤笑一声:“旁门左道,很厉害吗?” 说着话,少女将手中长刀横在身前,双指夹着刀身缓缓抹过,在离开刀尖那一刻长刀之上骤然亮起一抹金黄色的光泽,一声嘹亮的刀鸣声响彻四野! 下一刻,她双手持刀一刀横斩,一轮形如半月的金黄色刀芒脱刀而出,直斩老妪而去! 那刀芒上四溢的劲气直接将沿途上不断落下的雨滴四散崩飞,又如同利箭一般被刀芒裹挟,一同射向那气势还在拔高的老妪! 年迈老妪阴沉一笑,拔地而起,一拳崩碎了横斩而来的刀芒,手掌上黑气汇聚凝结成一只方圆超过三丈的巨大黑掌,鬼气森森! 她冷喝一声,那黑掌顺势直接向还在地面的少女拍了下去! 李玉瑶冷眼抬头看了眼那如压城而来的黑色巨掌,毫不犹豫双腿发力直直往后倒飞出去,躲开了黑掌的范围。 那巨掌拍地的瞬间,激起地面无数泥水,如离弦之箭向四周无差别激射而出! 少女手中长刀瞬间挽出一连串刀花,将所有朝她而来的泥水全部砍碎!而后她长刀一甩,一串泥水从刀尖处甩落在地上,刀身再次恢复清亮光泽,纤尘不染,寒光湛湛! 双方再换一招,又是不分胜负! 少女趁着空当抽空朝楚元宵那边看了一眼,那边两个同龄人还在不断缠斗,准确的说,是贫寒少年提着那把有些变形的柴刀在不断寻找机会攻击,而那个手持折扇富贵公子柯玉贽则是一脸猫戏老鼠的蔑笑在那里逗着他眼中的那只老鼠玩…… 两人之间,一人浑身整洁干燥清爽,下了一早晨的雨对他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而那个不断攻击的贫寒少年则是一身泥水沾身,形容很是狼狈,同时也很无奈,对面的柯玉贽甚至除了最开始那一招膝撞之外没有再展示任何主动的攻击手段,就只是看着他攻击,然后防御,再看着他攻击,再防御……循环往复,来来回回,他拿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就好像最开始少女叮嘱少年的一样,他只是拖着,等待着她解决了老妪然后过来帮忙。 少女转回头,看着再次一道磅礴气机攻击而来的老妪,她侧身躲过那一道攻击,握在右手中的长刀瞬间换到左手之中,倒持刀柄顺势插在地上,空闲下来的右手掐诀,肩头背后的长剑应声飞剑出鞘,在空中旋转一周,自然而然落入少女手中,双手握住剑柄,长剑竖在身前,随后两只手掌一搓剑柄,瞬间拉开,那长剑就一边滴溜溜旋转,一边悬空在她身前,一化二,二化三,三柄剑尖朝上的古朴长剑如同列阵一般在少女面前一字排开! 对面的老妪下一招还未脱手,见状皱了皱眉头,毫不犹豫收回攻击改为防守! “剑器行!”这一招她之前在无名巷就见过了,只是那时候少女的招式被北灵观那位老道长打断并未能用出来。 但既然当时见过了,老妪自然不会不防备,所以她很自然地用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手段,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手印之后,方圆数十丈之内突兀间鬼哭狼嚎,一只只泛着黑气的骷髅鬼脸不断凭空浮现出来,汇聚到一起,凝成了一道鬼脸密布、嘶吼不断的巨大黑盾。 这不是实物,而是由老妪修行的灵气凝聚而成,从成型的那一刻开始就随时准备落向地面阻挡飞散四溢的剑气,另外那黑盾看起来如同活物,盾面不断有鬼脸挣扎却不得脱身,鬼魅嘶吼,阴气森森,闻之目眩! 上上下下都透着某种阴森的诡异,这就属于是魔道的手段了。 阵阵阴风呼啸,少女犹如水中巨石,衣袂翻飞,长发飘动,但她身前那以一化三的三把长剑却并没有直接飞射向老妪,而是突然四散开来,围绕在对战的两人四周来往穿梭,如同战场上环绕游弋在外围的精锐骑军,不断寻找最适合攻击的恰当机会。 剑器行,四大剑宗之一的西河剑宗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也是四大剑宗之中唯一的一位女子开山祖师的成名绝技! 如今的仙家江湖,没有几个人完整的见过这一整套剑招的全貌! 但同样的,面对剑宗祖师公孙先生的完整剑器行,九洲之内敢说能无伤挡下这一招的人,也没有几个! 天下九洲,仙家修士不计其数,能做到这个地步,霸道得很了! 当然,如今的李玉瑶自然使不出完整的剑器行,但对面那老妪也不清楚这到底是那一手绝技中的哪一招,只闻威名,不见真身,说的就是她现在的情况。 为求稳妥,那老妪只能一手维持结印,另一只手在雨中缓缓扭动手腕,四周落下的雨水在一瞬间被汇聚在她掌中,继而分散凝结成三杆七尺长枪排列身前,形如实质,晶莹剔透,快若闪电,直奔少女飞射而去! 李玉瑶看着那三柄势若奔雷而来的长枪,下一刻彷佛忘记了那三柄环绕游弋的长剑,左手顺势拔起还插在地上的长刀迎面而上,一劈二砍三拨,将三枪挑离原来的路径,随后穿过枪阵一刀横斩向老妪腰间。 面色阴冷的老妪森然一笑,“等的就是这一刻!” 说罢,她结印的那只手突然一扭,那漂浮在高空之中的鬼泣巨盾怒砸而下,朝着少女当头罩去! 处在巨盾砸落方向上的李玉瑶面色沉静,眼见那黑色阴影越来越近也不见丝毫惊慌,心念一动,那原本游弋在四周的三把长剑瞬间调转方向直奔高空中迅速下落的盾面而去。 三柄长剑与那巨盾相撞的瞬间,一圈圈宛如实质的金铁交击声自那巨盾上荡漾开来,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声巨大的爆鸣响彻四野! 黑盾上的无数鬼脸在那声波之下彷佛更加痛苦,嘶吼的愈发凄厉惨烈,混合着刺耳的爆鸣声,显得更加诡异! 老妪看了眼那三把与巨盾形成僵持的长剑,抬手正要抵挡少女横斩而来的刀芒,但她突然面色一变,身形暴退,一只手闪电般突兀抬起至耳畔,双指一夹,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从虚空中缓缓现出身形。 “原来,不是以一化三,而是化四!”老妪看着停住身形的少女轻蔑一笑,“那么现在,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少女看着一脸得意的老妪,也跟着笑了笑,眼神冰冷地轻轻念叨了一个字:“爆!” 话音刚起,老妪用双指截停的那把长剑就在她骤然惊变的表情中在她耳畔爆开! 嘭!无数丝丝缕缕的锋锐剑气骤然爆射开来,方圆三丈之内全部被剑气笼罩,彷佛要将其中所有实物全部绞碎! 与此同时,那一声携带着剧烈爆响的猛烈爆炸也几乎瞬间将身处其中的年迈老妪吞没,黑沉的雾气与莹白的剑气互相混杂在一起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而悬浮在高空中那口不断压着三把长剑落地的巨大黑盾也因维持不住形态而开始缓缓消散。 …… 原本在与贫寒少年逗乐子的富贵公子柯玉贽无可避免地被这个陡然间的变故所吸引,在爆炸的那一瞬间那老妪的气息竟然诡异地消失了,他失去了对辛嬷嬷的感知。 这个变故太过突然,柯玉贽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就是这一刻! 不远处一直在不断寻找攻击机会的楚元宵几乎同时毫无预兆从左手中甩出了一件东西,直直朝着那水岫湖少宗主的脑门砸了过去! 紧接着,他甩出的左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又再次毫无预兆甩开右手,又是一件东西朝那富贵少年而去,但这一次却是奔着腿去的! 对面那位水岫湖少宗主倒也机敏,丝毫不愧对他练气三境顶峰的修为,虽然视线偏转但依然感觉到了有个东西朝他面门飞了过来,下意识抬起手中撑开的折扇挡在面前。 但是,当那飞过来的东西砸在折扇上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又一次下意识微微偏转了一半身形。 这个偏转身形的动作做得毫不犹豫,但毕竟是慢了一点点,腿部一阵剧烈的疼痛迫使他低头看向了腿部,长衫前摆连带着底下的长裤一起被划破,膝盖稍上一些的位置被那旋转着飞砍过来的柴刀划出了一道几乎见骨的巨大伤口,鲜血如注! 这就是练气士与武夫之间的差别了,柯玉贽虽然不怯与楚元宵近身打斗,但这只是因为他不认为楚元宵能伤到他,当然如果不是一连串的算计,这也是个事实。 但如果是三境巅峰的武夫,那么仅仅是一把纯靠一个少年的蛮力扔过来的柴刀,他可能连躲都懒得躲,在身躯这一点上,追求肉身不灭不朽的武夫要比追求羽化飞升的练气士强悍得太多。 柯玉贽被砍伤之后不由地脑中空白了一瞬,当他再抬头时眼中甚至还带着些不可置信的神色,因为那把柴刀并不算结束,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略显消瘦的决绝身影! 楚元宵几乎是使出了浑身所有的力气,在柴刀脱手而出的瞬间就跟着冲了过去,趁着柯玉贽受伤来不及回神,一个肩撞将之撞翻在地,跳过去骑在他身上的同时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接着猛地后坐,一屁股砸在他的腹部! 一连串的变故几乎是在瞬间发生,这个速度甚至让已是练气三境巅峰的柯玉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先是被柴刀砍伤了腿,然后是被楚元宵撞倒,后脑勺就这么实实在在的砸在了地面上,这让他瞬间眼前一片漆黑,而脖子上那只手借着惯性在落地的一刻让他近乎窒息,再紧随其后的腹部重击则在瞬间让他失去了所有抵抗力! 两眼还在发黑的柯玉贽连视线都还没能恢复,骑坐在他身上的楚元宵咬牙切齿的声音已经响起,“柯玉贽,你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刻吗?” 这一刻,柯玉贽虽然脑子还在发懵,但基本也明白了刚才电光火石间的整个过程,还停留在脖颈处的手掌掐得他喘不过气,脸色憋得涨红,但依旧不曾服软,咬着牙道:“好算计,好配合!” 楚元宵脸上也没有什么胜利的表情,只是冷冷回了一句:“还成。” “咳咳!”柯玉贽费劲努力地捯了一口气,免得自己真的被憋死过去,呼吸艰难地道:“有种你现在就弄死我,否则我保证你会不得好死!” 楚元宵脸上依旧没有多高兴的神色,这一刻他反而有些犹豫,杀人不是一件说干就能干的事情! 毕竟,对于小镇少年来说,人命不是他煮在锅里的兔子肉! “即便到现在,你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对吗?”有些犹豫的少年听着被他压住的富贵少年,皱了皱眉头问道。 “错?咳咳……”柯玉贽面色涨红,艰难呼吸的同时冷笑一声道:“你一个泥腿子野种,让我跟你道歉?痴心妄想!” 说完这句话,被压服在地的富贵少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力道之大甚至让坐在他身上的贫寒少年差一点被掀翻下去! 胸腔中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的小镇少年在这一瞬眼神中透出一抹狠厉!杀人而已,以前没杀过不代表他做不了! 一念至此,他顺手抄起旁边的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毫不犹豫朝着那剧烈挣扎的柯玉贽当头砸了下去! “闪开!” 就在这一刻,紧张的气氛彷佛一瞬间被拉长,眼神发狠的贫寒少年耳畔彷佛蒙上了一层纱布一般,声音不太真切,但他仍旧听到了远处那个白衣少女略显凄厉的惊呼声! …… 李玉瑶在楚元宵制住柯玉贽的那一刻,毫不犹豫提刀挡在了那老妪的毕竟之路上,一边使尽手段阻挡那老妇人几乎毫无收手的疯狂攻击,一边注意楚元宵的动静。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劝阻他停手。 杀人这种事在修行者眼中并不是多复杂的事情,但是那个小镇少年只是一个普通人,杀人于他而言是另外一回事。 另外,那个柯玉贽毕竟是水岫湖少宗主,虽然她杀他并不需要任何犹豫,但是他杀他却与自杀无异!一旦柯玉贽身死,楚元宵此生都将面对水岫湖无休无止的疯狂报复!那是一个五品宗门的继承人,还是独苗! 这是现实,五品看起来似乎是不太高,但那时对西河剑宗这样的顶尖豪门而言,楚元宵面对朱氏都几乎束手无策,可朱氏在九品制中连不入流都算不上!拥有一对仙人境父母的水岫湖少宗主,不是连修炼是什么都没弄清楚的普通少年能面对的,那跟他被地府鬼差盯上没有什么区别! 就是这一刻,李玉瑶猛地发现她对面的老妪那原本毫无保留的攻击手段骤减,到最后更甚至直接选择了罢手! 紧接着,彷佛是为了证明少女的犹豫,就在楚元宵抄起石头要砸向柯玉贽脑袋的那一刹那,一股磅礴的气息陡然从某个方向蓬勃开来,眨眼之间就朝着手臂还在怒砸下去的小镇少年激荡而去! 心念电转,她猛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着那个将要砸下手中石头的少年喊了一句:“闪开!” 因为太过突兀,又很是着急,少女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破音,显得有些急切而凄厉! 还没反应过来的楚元宵在一瞬间猛地发觉到自己仿若被一股巨力包裹住了一样,再不能动弹分毫! 同时,一声听着极其温柔的声音在四周的虚空中缓缓响起,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小小年纪就要取人性命,心思如此阴毒,其罪当诛!” 最后四个字时,再不复丝毫温柔之意,杀机毕露! 听清了来人说话,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不断挤压,彷佛要将自己碾碎,楚元宵忍不住心头一沉,果然仙家手段不是他所能想象的,费劲心机将柯玉贽制服却还是不能解决问题。 他垂眸看了眼已经停止挣扎的柯玉贽,却发现他那张可称俊俏的脸上此时正一脸阴毒之色,满是残虐的快意! 虽没有开口说话,却透着无尽的嘲讽!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象不到的差距! 远处,少女李玉瑶在变故陡生的那一刻毫不犹豫放弃与那年迈老妪对峙,持刀转身朝着少年的方向飞掠而去,她跟那少年做买卖时曾承诺过要保他性命! 这一刻时间彷佛停滞,少年身周的压力不断增大,少女飞掠的路途也彷佛无限拉长…… 好像仅仅是一瞬间,又好像是经过了无限久远的光阴,就在少女即将到达少年身侧时,她身前的空间一阵氤氲,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凭空出现,直接挡住了她前掠的路径! 美妇人甫一出现,就伸出一只洁白修长的素手朝着少女拍了过去,淡笑道:“小姑娘出身仙门,却与一个低贱普通人联手对付仙家修士,甚至心怀歹意欲要致人死地,如此不辨是非,本座恐怕要代你家师长教育一番,免得小姑娘走入了歧途。” 飞身前冲的少女闻言冷笑一声:“教育我?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话,她眼中毫无惧意,一边前冲一边伸手一招,还游弋在外的长剑猛地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以到了少女手中。此时,她左手持剑,右手持刀,长刀上光芒大盛的半月形刀芒瞬间透体而出横斩向美妇人!同时,她左手长剑猛地响起一声激越的龙吟声,两条金黄色的五爪金龙隐隐在剑身上游弋盘旋,像是长剑的一部分,却又栩栩如生地鲜活灵动,身剑合一,力劈华山! 一刀一剑,如十字斩! 美妇人看着少女对于直冲而来的攻击如同不见,听着那一句毫不留情的反讽也不怒反笑,淡声道:“小姑娘,出身名门是好事,但圣人有言,学无先后达者为师,面对江湖前辈,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这是我替你家长辈教给你的第一个道理。” 说罢,她轻轻抬手,秀丽的青葱玉指轻轻弹在那横斩而来的刀芒之上,几乎毫不费力就将那煊赫的刀芒弹碎,无数金黄色的碎裂光点向四周飘飞出去。 接着,另一只手向上迎去,徒手挡住了少女力劈而来的长剑剑气,劲气迸发间直接反弹了剑气,反朝少女劈了回去! 李玉瑶被迫无奈,只能以剑格挡,借力身形后撤,在空中飞出一个空翻,借着长刀插入地面划出一道极长的刀痕才止住身形。 美妇人见少女飞了出去也不追击,再次笑了笑道:“你二人无故挑衅我水岫湖在先,又致我儿受伤在后,那就莫怪我这江湖前辈不讲情面了!小姑娘出身仙门乃是同道,法外开恩罪不至死,修养个一年半载便算此事作罢!” 少女后撤出一大段距离,单膝点地,长剑归鞘,战刀拄地,侧过头吐了一口血水,又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脸色凝重。 那老妪练气六境大周天,她勉强能应付,全力施为也能打个有来有往,可眼前这个水岫湖主母,练气九境的仙人,在练气十二境中,上三境不出的情况下,她几乎是顶天的战力了。 这就让少女有些无奈,她与她的差距暂时还是有些太远了。 美妇人对于少女的目光表情并不在意,她说着话又回头看了眼还被定在原地的那个泥腿子少年楚元宵,语气就显得漠然了太多,淡淡道:“至于这个贱民,冒犯仙家,以命抵罪!” 这个做派,这个语气,像极了传说中酆都鬼府判人生死的地府判官,一言定人功过生死。 不同的是,传说中的判官定人生死是有根有据,按薄判罚! 而眼前的这位水岫湖主母,取人性命只凭实力,不讲道理! 凉州辞 第14章 计之深远 “至于这个贱民,冒犯仙家,以命抵罪!” 水岫湖主母,仙人境郑醇柔,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判了旁人的生死,随后她看了眼自己还被压在地上的宝贝儿子,不由地皱了皱眉。 她随手甩了甩衣袖,轻轻松松将已经被禁锢的小镇少年打飞了出去,然后将已经恢复了力气却好整以暇躺着没动的柯玉贽拉了起来,简简单单一个内气震动就为他清理了沾在身上的泥垢,一边不赞同地柔声责备道:“堂堂水岫湖少宗主,怎么能如此躺在地上,多有失体面?” 柯玉贽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同样迅速到了跟前的年迈老仆。 老妇人面色有些难看,躬身告罪:“老奴护主不力,请夫人、公子责罚。” 美妇人没有说话,慢条斯理为儿子整理妥当,这才转身看了眼老妪,柔柔一笑:“辛嬷嬷不必如此,那小姑娘毕竟身出名门,修为也与嬷嬷相差不多,你不能及时相救也算情有可原,不必自责。” 老妪听着夫人的话依旧弯着腰没敢第一时间起身,浑身汗毛倒竖,饶是面冷心冷如她,也不敢简简单单就将这位看着温柔的宗主夫人的话当作十成十来听。 美妇人见她如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反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再次把目光看向了被禁锢在远处未能起身的美貌少女,轻笑道:“小姑娘,既是出身名门,自该知道仙凡有别,你可能是觉得仙家眼光太高不把凡人看在眼中不对,但这是不争的事实,反过与外人一起对付仙家,岂不是毁自家墙角吗?” 李玉瑶被那美妇人用仙人手段禁锢不能动弹,但她还能说话,闻言嗤笑一声,“第一,我与你们水岫湖不是一个墙角,到底是谁给你的脸面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第二……” 少女面带嘲讽,讥笑一声:“第二,是事实不代表它一定就是对的,人与人有差别我承认,但我不觉得这差别是你所谓的仙凡有别。” 美妇人闻言脸色冷了冷,但转瞬就又调整了表情,淡笑道:“小姑娘年纪还小见识不足,作为前辈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但今日之事你说了不算,想要主持公道,就等你有那个本事再说吧!” 说罢,她不再多言,随意伸手隔空虚按,两股磅礴巨力骤然从天而降直接笼罩了一男一女两个少年。 少女李玉瑶还好,长刀插在地面上,她硬顶着巨力颤颤巍巍起身,嘴角的血迹愈发明显了些,但依旧紧咬银牙不肯低头。 而从一开始就被禁锢,不能说话也无法起身的小镇上少年则是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趴在地上,面色涨红,双眼怒睁却无能为力。 眼看着两人就真的要如那美妇人所说的一样,一人重伤,一人赔上性命,陡然之间变故再生,一道宏大浩然的剑光自虚空中突兀闪现,犹如热刀切黄油般一剑斩断那美妇人对于她手中仙法的掌控。 就在这位郑夫人不可置信的惊骇目光中,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声音紧随剑光而至:“郑醇柔,既然你觉得拳头大的就有理,那不妨来看看你我之间究竟谁的拳头更大一些?” 话音落下,一个一身白衣、气质温雅且同样眉目如画却又比少女多了几分成熟风韵的绝色女子凭空出现在少女李玉瑶身侧,一只白皙的素手搭在少女肩头,那原本还笼罩着少女的庞然巨力骤然间烟消云散,再无踪迹。 白衣女子先是有些嗔怪地睨了眼身旁的小姑娘,随后侧过头又看了眼那个前一刻还被压在地上无法起身的小镇少年,见他身上的巨力也一并消失已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传粗气,不由挑了挑眉。 但她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目光转向那个被她称作郑醇柔的美妇人,冷笑一声道:“水岫湖当家主母郑夫人?好大的名头!听说你要代我西河剑宗教育人?那得先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话落,也不见这绝色女子有任何动作,刚才突兀闪现一斩又消失的那道剑光骤然再现,这一次直接化作一道犹如实质的冷艳长剑,光芒一闪瞬间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直奔那郑醇柔的眉心刺去,剑气森森,杀机满溢! 郑夫人被突兀的变故骇得亡魂皆冒,她大概已经猜到了来人身份,所料不错的话,必是西河剑宗那位开山女祖师座下排行第十二的宠徒,声名遍及九洲天下的“夜雨剑仙”李十二娘! 世人只知这位西河剑宗开山祖师座下第十二弟子姓李,因她师姐妹中排行十二故被称作李十二,早些年因为一曲西河剑舞,得过一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也是诗名传世精彩绝伦的大文豪的一首盛赞长诗,自此便名动天下,成为声名足以流芳百世的一代佳人! 但其实鲜少有人知道,西河剑宗门下这位封号“夜雨”的绝色剑仙李十二,其实并不仅仅是剑舞一绝尽得公孙真传! 三百年前在西海龙宫,这位西河剑宗十二先生曾单人仗剑,仅凭一把名剑夜雨外加一身浑厚修为,在毫无援手的情况下一人单挑三大练气九境的仙人境剑仙,一番惊天动地的大战最后的结果是对面一死一逃一重伤,而她本人毫发无损! 这才是这位夜雨剑仙真正的本事! 只不过西河剑宗上至开山祖师公孙氏,下至剑宗门下历代弟子,不爱虚名早就成了门风,所以无数江湖人未到一定层级,基本都不知道这位更多被称作“十二先生”的西河剑宗初代弟子,究竟厉害到了什么地步! 水岫湖郑醇柔自忖声名尚可,但也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能与这位战力彪炳的夜雨剑仙掰手腕!可攻击眨眼便至,她也只来得及将柯玉贽一把推出战圈之外,然后疯狂调动体内全部灵气汇聚于身前,竭尽全力抵挡那一剑之威! 远处站在原地动也没动的夜雨剑仙一剑出手便懒得再看那郑醇柔一眼,转过头来看着自家小姑娘,替她轻轻抹了抹唇角,一脸宠溺加心疼,又带着丝丝缕缕的嗔怪。 少女李玉瑶这时候也才开口说话,她先是撒娇似的朝着那美艳女子笑了笑,然后张开双臂抱住自家师姐,一脸娇俏开口唤人,“小师姐!” 白衣女子有些生气,抬手不轻不重刮了一下小姑娘的琼鼻,有些责备地道:“你这丫头怎么总是如此不计后果?小师姐要是没来,你岂不是就真的要被抬回家去养伤了?” 李玉瑶毫不在意,摆了摆手笑道:“可小师姐你这不是来了吗?” 李十二看着小姑娘一脸娇憨,全然没有了方才与人对敌时的清冷与傲然,她不由地有些无奈,抬手轻轻在少女额间弹了弹,笑道:“小师姐下回不跟着你出门了,看你还怎么逞凶?” 少女缩了缩脖子,娇嗔地吐了吐小舌头,却没有开口说话,笑眼弯弯,亮如明月。 白衣女子叹了口气也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了远处还在挣扎的郑醇柔。 只见那水岫湖宗主夫人满脸凝重,使尽解数的防御也只来得及防御了一息,就在夜雨剑仙转过头来的那一刻,那柄长剑瞬间就突破了她层层叠叠的灵气防御,只是剑尖有意无意偏转些许,从美妇人肩头一划而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鲜血如瀑! 错身而过的长剑在飞出去不远之后突然停步,调转方向再次朝着郑醇柔后心而来,眨眼便至! 郑醇柔闭了闭眼有些绝望,她想过会有人插手,但没有料到局面会如此恶劣,偏偏就是西河剑宗门下剑仙出手,这曾是她预想过的最坏的境况! 为了从一开始就防着这个局面,所以她没有选择对那个少女下死手,但仍旧没料到这位夜雨剑仙一露面就半点不讲理! 她没下死手,她却一句话不多说直接下了死手! 一念至此,这位在西南金钗洲声名显赫的大仙人郑夫人咬了咬牙,忍着肩头的剧痛双手开始迅速结印,如果对面还不肯罢手,那她就只能拼命了! 白衣女子挑了挑眉,哟呵一声冷笑道:“宁死不低头,也算有些骨气!那就看看是我的剑快,还是你的手段高!” 那柄剑尖直指郑醇柔后心的灵气长剑上剑光一闪,剑锋更显锋锐,寒光森森,直接突破灵气封锁,眼看着就要收了那美妇人的命! 就在这一刻,一声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儒门崔觉,恳请十二先生手下留情,容人一命。” 话音的同时,一个青衫身影缓缓浮现在敌对的两伙人中间的位置,拱手朝着白衣女子行了个儒家揖礼。 李十二冷笑一声,语气嘲讽道:“崔觉,小女子没读过几本书,礼数不周,但我瞧着你倒是挺会挑时机!该你出面主持公道的时候你不出现,现在我出来讲理,你就又出面挡着我找公道?我现在差不多要开始怀疑你到底是儒门圣贤,还是她水岫湖的靠山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就在崔先生现身的那一刻,郑醇柔身后那柄锋锐无双的灵气长剑却还是撤掉了必杀之意,也放缓了攻势,让那郑夫人堪堪能够抵挡得住。 被白衣女子当面嘲讽的青衫儒士笑了笑并未生气,双手揖礼也并未放下,温声解释道:“学塾那边事情驳杂,耽搁了片刻来的晚了些,还请剑仙恕罪!” 白衣女子闻言毫无仪态顾忌,直接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再不依不饶,随手一招,郑醇柔身后那柄灵气长剑突然一顿,随后就缓缓消失,灵气四散不见。 青衫儒士笑着朝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碍于礼法他没有看向那衣着有些狼狈的郑夫人,而是看着面色惨白的柯玉贽,表情声音都不再如前一刻那么和蔼,严肃道:“先前在无名巷,陆道长就曾警告过禁止外乡人的恶意冲突,你们作为当事的其中一方,不仅明知故犯,还挑唆朱氏在这里恶意针对小镇百姓,可知罪?” 心头发颤的水岫湖少宗主闻言气息一滞,但他看了眼站在远处捂着胸口不发一言的楚元宵,咬牙不服气地抗辩道:“崔先生,朱氏针对楚元宵一事与我水岫湖并无干系,我只是来此看个热闹,是他们挑衅在先……” 柯玉贽说着话,无意间瞥见了青衫儒士身后的那个自现身就让他恐惧无比的白衣女子那一脸玩味的表情,话就越说越心虚,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小,到最后他更是自己就停下了话头。 青衫儒士摇了摇头,语气淡淡,“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确实是我儒家圣贤提出来的说法,坐镇此地的三教中人基本也都会有这个讲究,但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一亩三分地上发生的所有事,在我们眼里都跟账簿记账没什么区别,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只要往回翻一翻账本就都清清楚楚,你不必以此为由与我抗辩。” 说着话,这位小镇塾师一闪身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却到了那个捂着胸口的贫寒少年身侧,抬起一只手搭在少年肩头,运转修为帮他压住一些伤势。 楚元宵只觉一股清凉之意从肩头缓缓散开,遍及四肢百骸,原本身上各处火辣辣的疼痛感觉也开始缓慢消散。 他抬起头感激的看了眼身侧的那位教书先生,眼神诚挚。 崔觉朝着少年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柯玉贽继续道:“‘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这个话确实没有错,但在盐官镇这个地方你的手段并不成立,你把‘坐镇’二字想的太简单了。” 柯玉贽面色似乎更加惨白了些,嗫嚅了一下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郑醇柔看着自家儿子的表情叹了口气,她已经止住了肩头伤口处的流血,又翻手从随身携带的储物法器中拿出一件外衣披在身上遮住肩头,这才转身朝着那青衫儒士微微万福,轻声道:“此事是我水岫湖考虑不周,自然甘愿受罚,就请崔先生发落便是,我等绝无怨言!” 青衫读书人轻描淡写瞥了眼那个语气平平的水岫湖主母,并没有计较她言语中的某些歧义,只是淡淡道:“水岫湖此行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容你们一天时间,尽早离开此地,若是无故逗留超过时限,我会通知临渊学宫那边,届时金钗洲水岫湖将会封山百年。” 说罢,他转头看向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位美貌女子,“两位对此可有异议?” 白衣女子耸了耸肩,无所谓道:“这地方是你们说了算,我没什么可多说的。” 说着,她还侧头看了眼身侧的自家小师妹。 李玉瑶接到师姐的目光,点头了然,转头看了眼远处的柯玉贽,冷声道:“柯玉贽,我跟你们水岫湖之间的梁子今天就算是结下了,以后我自会登门拜访,希望你们到时候已经都准备好了。” 崔觉见西河剑宗这边没有异议,于是又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少年,语气温和,“你有不同的意见也可以说,这件事决定权主要在你。” 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的贫寒少年听见崔先生如此说,不由的一愣,他没有想到还会问他的意见,沉默一瞬之后他先抬头看了眼远处那两座已经被铲平的坟堆,面色更加冰冷,随后他转过头看着柯玉贽冷然道:“柯玉贽,这个仇我今天没有报成是我本事不济,但你最好记住这一天,将来我会去找你的。” 说罢他转头看着崔先生,学着抱拳感谢,没有异议。 对面,听到崔觉的判罚以及那少女明晃晃的威胁之后,水岫湖三人齐齐脸色一变,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至于那个贫寒泥腿子的威胁,三个人如出一辙选择无视,连眼神都没有多给那少年一个,他们仍旧不觉得一个寒酸破落的泥腿子能对他们构成什么样的威胁! 水岫湖光在明面上就有两位九境仙人,一个十多岁还连修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蝼蚁,能成什么气候? 今日之事,若不是那个师从西河剑宗的少女插手,凭他一个无依无凭的凡人贱民,早死了八百回了! 美妇人郑醇柔见无人再说话,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后朝着那位儒家派驻此地坐镇的青衫圣人柔声问道:“崔先生,不知我水岫湖之前交过的定金是否还做数?” 崔觉点了点头,“买卖定金自然作数,但是你们要谈买卖也只有这一天时间,不在‘无故’一词的范围之外。” 郑夫人闻言轻轻松了口气,再次朝着那儒士躬身万福,“水岫湖认罚,谢过崔先生手下留情。” 青衫儒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那位一身白衣的女子剑仙见状同样环视一圈,剩下的事情也不需要她再插手,于是就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嘱咐道:“早些回来,我在李氏那边等你。” 李玉瑶看了眼自家师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剑仙李十二临走前侧过头深深看了眼那个一身狼狈的小镇少年,随后剑光一闪,消失不见。 就这样,片刻之间在场的就只剩下那位一身青衫的小镇塾师,还有一男一女一对少年人。 楚元宵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地上看着那两座坟头都被刨平了的墓地,情绪低落。 少女看了眼少年有些不忍,她低眉斟酌了一下,随后抬眸看着那位教书先生问道:“崔先生,请恕晚辈不敬!既然各位坐镇此地的圣人都有能力通察这座小天地之内的一切事情,那为何不及早阻止那姓柯的行凶?为何反而要坐视他指使朱氏做出如此恶劣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与你们各家的教义有冲突吗?” 青衫儒士闻言看着小姑娘点了点头,堂堂儒门圣人被当面指谪也并未生气,他没有直接回答小姑娘的问题,而是转头看着那个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少年,叹了口气后看着少年道:“楚元宵,如果你觉得我处事不公,那么我现在也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水岫湖三人尚未离开此地,如果你认为他们应该死在此地,我可以我的名义判定他们触犯此地规矩,进而将其抹杀。” 一直低着头蹲在地上的少年有些迷茫,抬起头来看了眼看着自己的青衫塾师,又看了眼那个站在稍远处的姑娘,随后他重新低下头来仔细想了想,才低落沉闷道:“当时故意挑衅柯玉贽这件事是我有错,我猜如果不是我说了那几句话,柯玉贽可能还是会对付我,但应该不会想到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逼我低头,所以是我那些挑衅的话激起了他足够强的好胜心。” 塾师崔觉看着少年,面色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不置可否,复又轻声问了一句:“还有吗?”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抬头,他大概能猜到崔先生要问的是什么,沉默了片刻之后又继续道:“既然双方都有错,那直接请崔先生出手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所以我希望这笔账是由我自己来同他们算!” 崔觉闻言静静看着少年说话时的表情,片刻后才转过头看着之前向他问话的少女,语气平静道:“你的说法是对的,三教一家各出一人坐镇此地,在这方小天地之内,我们想知道什么事情基本都是只要动一动心念便可,但问题就是,这是不是能代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应该被左右?” 说到此处,儒士转头看了眼重新低头沉默的少年,回过头又换了个话题对那少女说道:“陆天师应该跟你说过,水岫湖这些人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单纯,而他们刻意地制造事端,也绝不仅仅是因为一把刀的问题。” 少女被这句话点醒,瞬间回想起在北灵观前,那位一直闭着眼的老道长跟她说过的那些话,然后再将前后发生的几件事串联到一处想了想,此时再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有些迷茫的少年时,忍不住眯了眯杏眸,若有所思。 青衫儒士见状笑了笑,继续道:“至于说我挡下十二先生的杀招,没有让她取了那郑夫人的性命,这个其实比较容易解释。” 话说一半后就没有再说完,只是面带笑意看着少女。 李玉瑶愣了愣,看着那儒士面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她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眯眼道:“崔先生的意思是,不杀郑醇柔其实是为了他?” 说着,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 楚元宵看着少女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有些迷茫,但还不等他细想,就听那少女就继续道:“杀了郑醇柔,我自然是不会怕水岫湖的,他们没有胆子敢找三教一家,也未必有勇气登西河剑宗的门去寻仇,那么在场的唯一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人,就会理所当然地成为第一个被针对泄愤的最佳选择!” 崔觉笑着点了点头,“但是如果不杀她,此行回去之后,他们的目光就会一直盯着已经放话要上门收账的你,和你身后的西河剑宗,而现在不被他们看在眼中的这个少年,未来也不一定会被记得起来,或者至少不会被第一时间针对。” 少女李玉瑶听到这里,也有些无奈地跟着笑了笑,“的确,抬着头往上看习惯了,就自然低不下头来。” 楚元宵听着这句话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之前已经听过一回了。 李玉瑶没有再多纠结,也不在乎自己被这位儒士推到前面去替那个少年挡刀,她有属于她的底气,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西河剑宗门下弟子。 她转过头看着少年道:“如果用我今天帮你的这件事来抵你的那把刀,这价钱就太便宜了,这买卖你做的不值,所以那把刀就算暂时寄放在我这里,等你觉得筹到了足够本钱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赎回去。” 说着,她解下挂在腰间的那块做工精致的鱼龙玉佩,随手抛给少年,然后继续道:“这块玉佩就暂时押在你这里,准备换刀的时候,可以带着它来西河剑宗或者是来帝京长安,这两个地方离得不远,找剑宗守山弟子或者是皇城禁卫都可以,他们会带你来找我。” 中年儒士并未插言,只是笑意盈盈看着两个少年人之间的交谈。 蹲在地上的楚元宵看着手中下意识接过来的那块玉佩愣了一下,随后他抬起头看着少女,正准备说话,却被那少女摆了摆手打断了话头,只听她随意道:“你觉得值是你的事,实际值不值是另外一回事,我一贯没有欠旁人人情的习惯,你要是不想换,我可以现在就把刀还给你。” 楚元宵张了张嘴,最后有些无奈地闭上了嘴,说不过就只能闭嘴。 少女看着他默认了,这才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眼表情平静寂静无声的青衫儒士,犹豫了一瞬后又看着少年说了一句:“有机会多读点书,如果要走出去看看,就再多学点江湖上成文不成文的规矩,行走江湖什么的都能用得上,有机会的话,下回再见!” 随后,她便没再多话,朝那儒士抱拳行礼以示告辞,而后就离开了山脚下,没有给少年说话的机会。 塾师崔觉静静看着二人交谈完毕,少女朝他行礼时同样抬手回礼,然后又静静看着少女离开。 楚元宵定定看着少女离开的方向,但仅仅片刻后就回过神来没再多想,以后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说,他转过头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小镇塾师,恭敬道:“崔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中年儒士没有回头,他也看了眼少女离开的方向,随后抬高了视线看着小镇的方向,目光悠远。 作为盐官镇镇守圣人之一,眼前这座小镇在他们几人眼中和在其他人眼中是不大一样的。 不大不小的镇子笼罩在一片虚虚袅袅的云气之中,云波翻覆,缠绵飘渺,有几尊高达数千丈、形貌各异的巨大虚影就汇聚围绕在小镇四方,隐身在那云气之中,个个灵智鲜活俯视着围在中间的这座小镇,眼神冷漠,凶神恶煞! 他在这个地方当了多少年的塾师,就看了它们多少年。 塾师并未让少年久等,虽未回头但同样轻声回道:“风雪楼来找你的那位,在他们那座木楼里自上而下排在第三,整个山下江湖和山上仙家中间,能请得动他的人没有几个,但具体是谁请的,我亦不得知。” 少年有些遗憾,但并未如何失望,他想了想后站起身,学着刚才那李姑娘的样子朝着儒士拱手抱拳,郑重道:“谢谢崔先生方才出手,以及为我考虑的那些事情,虽然可能说这种话并没有什么用,但还是谢谢先生。” 儒士闻言回身,抬手朝着少年回了一礼,随后又摆了摆手示意少年不必在意,他看着少年缓声道:“关于你要找个人拜师这件事,暂时先不要着急,也不用去找那些已经进镇的仙家了,他们不会收你。” 还在躬身行礼的少年闻言不由一愣,怔怔抬头看着那中年儒士问了一句:“为什么?” 儒士摇了摇头,转身朝那已经被削平的两座坟茔微微作揖,一边轻声道:“因为他们挡不住真正要杀你的那些人。” …… 凉州辞 第15章 业障难量 儒士崔觉在朝那两座坟茔作揖行礼之后就离开了蛰龙背山脚下,只留少年一人在此。 楚元宵先在两座坟前恭恭敬敬各磕了三个头,这才开始将那些被铲出去的土重新再填回来。 朱氏那帮人先前刨坟的工具是他们自己带过来的,现在人走了,工具自然也被带走了,少年就只能靠徒手来做这些事,他跪在地上一边往回扒拉着虚土,一边低声念叨,像是在与坐在身旁的两个老人闲聊。 “对不起啊,你们两个老头,我原本以为脑子够用一些,就能跟那个姓柯的斗,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看起来用处不大。” 少年一边忙忙碌碌手里的活,一边苦笑道:“我其实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我们这些活的不容易的人,就连人都不能算了?” 一捧捧的泥土被捧回那坟头上,两块石碑也被重新立在了坟前,忙活完这些事的少年重新跪在两座坟前磕过了头,然后就走上了那座在坟茔之间的小山包,他似乎也不在意雨后的泥水湿滑,就那么一屁股坐在那山包顶上,看着远处那座寂静无声的小镇,轻声呢喃道:“如果只有拳头大,或者是有很多钱,才能成为人上人,那我想知道,他们这些人会不会也有落魄的一天?那个时候靠什么?” —— 小镇玉砌街,朱氏大宅偏院。 从金钗洲而来的水岫湖主仆三人,此时又重新聚齐在了院中那张石桌边。 换了一身衣裳后,重回锦衣华服翩翩少年姿态的水岫湖少宗主柯玉贽,此时面色仍然有些苍白,反倒是坐在他对面的母亲郑醇柔早已经重新收拾妥当,与蛰龙背山脚下那场争斗之前的水岫湖主母别无二致,依旧雍容,细看起来也就是妆容好像比之前稍微浓重了一些。 站在少年身后的年迈老妪在自家夫人重新现身的那一刻,不着痕迹抬眸看了一眼夫人,随后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 三人相顾无言许久,最终还是年纪最轻的富贵少年最先憋不住心绪,低着头阴沉开口道:“母亲赎罪,儿子自以为智珠在握,却没想到被那个泥腿子算计了,更没想到西河剑宗竟来了不止那姑娘一个人。” 坐在少年对面的郑夫人笑了笑,并没有让儿子看到她桌面下的一双玉手双拳紧握,她看着儿子苍白的面色柔声安慰道:“我儿不必自责,关于此事,我们也并非是全无收获。” 柯玉贽微微一滞,抬头看了眼自家母亲,眼含疑问却并未说话。 郑夫人看着少年眸中的不解,轻笑道:“此事之后,我儿应当学会一个道理叫作‘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在去那山脚下之前,根本没有想过你会在那个少年手上吃亏,这一点是不应该的。” 被指出错误的柯玉贽表情更加阴骘了一些,当然他这个反应倒也不是针对正在为他复盘的母亲,只是这件事属实让他难堪了些。 郑夫人见状一笑也没有深究多言,而是又转了个话题道:“再者,那位崔先生并没有因为此事,将我们来此之前交的买卖定金一笔勾销,那我水岫湖此行就不算太亏。” 柯玉贽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郑醇柔看着儿子点头又摇头,不由一笑,问道:“怎么了?” “我的本意是想临走前,带走那个据说是小镇天赋根骨第一的柳氏长女,再不济也该是次一等那一批少年人之一,可现在只有一天时间,我们的时间怕是不够了。” 柯玉贽提及此事,面色不由地更加阴翳许多,一不算错步步错,在北灵观门口那一战,那位闭目拄拐的目盲老道的有意宽纵,让他以为可以擦着此地规矩的边行事,却没有想到在蛰龙背山脚下,那位儒家圣人竟突然就将这规矩边界拉紧了太多。 如今他们只有一天时间,再想登门与人慢慢讨价还价依然是时间不够了。 郑夫人倒是没有自家儿子的那种遗憾,她先是微蹙秀眉而后又很快舒展开来,轻笑道:“倒也不算太差,那朱禛单就天赋而言也是不错的,况且根骨的斤两也不轻,你那日刚到时的一番试探就能看得出来,他心头有一口意气始终凝而不散,这种人只要给他些念想,将来就必能有所成就。” 提到小胖子朱禛,柯玉贽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头,他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并不是因为那个小胖子资质不行,就只是觉得自己看他很不顺眼而已,当初的随意试探也不过就是顺手而为,并不是有意将他收入门下,可如今却反倒成了他为数不多的选择。 俗话都说“乌鸦落进凤凰群”,可没料到他柯玉贽有朝一日却要在乌鸦群里挑凤凰了,岂有此理? 郑夫人看着少年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长久看来,今日之败对他这个自小优渥的儿子来说,未必全然就是一件坏事了。 …… 朱氏正院这边,家主朱建棠此时也坐在正堂首位上听着手底下排在第二和第三的两个管家同他回报今天早上的一系列变故。 面色阴沉,不怒自威。 朱贰、朱三两个管家悄摸摸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今天这个事情实打实出人意料,但又偏偏像极了踢到铁板。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重,反倒是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小胖子朱禛,听着两人的回禀有些意外,以前只听说镇东口的那个落魄同龄人是个命中带煞、克人克己的祸胎,他母亲从小就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与那个泥腿子有接触,话都不让说! 可今日听起来,好像还挺有意思! 朱建棠从听到西河剑宗十二剑仙插手开始,面色就变得不太好看,有一股明眼可见的阴翳,但到底还是并未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眼坐在一侧的儿子朱禛,见他一脸很感兴趣的表情,脸色就更不好看,警告道:“朱禛我警告你,咱们朱氏虽然在盐官镇这个地方看起来还算可以,但是相比那些外乡来的仙家,我们只能算是个普通人!水岫湖的做派你也已经看在眼里了,不要想着跟人家挑衅,否则那楚元宵的下场就在眼前!” 小霸王朱禛满不在乎,看了眼自家老爹,然后翻了个白眼没有搭茬。 朱建棠见此有些无奈,想了想还是语重心长道:“儿子,这些千里迢迢来此的外乡人毕竟是有数的,能带走的人也同样有数。咱们朱家自从先祖那一代在此立足,多少代人下来就从未有过一个子弟离开盐官进入仙门……很多人都说你爹不会算账,可又有谁在意过我朱氏这多少年间,空守宝山入不得其门的尴尬窘境?这一步踏出去就还有脚踩云头的可能,若是永远守在这里,不止你会如你爹一样,我朱氏上下,子子孙孙千秋万代,已经一眼看到头了。” 说到这件事,这位身材壮硕的朱氏家主就很是有些遗憾,其中曲折一言难尽! 盐官镇甲子之约这件事,已经传承相续了数百代,所有曾经是小镇少年过的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在离开盐官镇之后,但凡是混得有些出息的,都会再回来把自家人接走,然后盐官镇就会再对应迁进来一户人家。 这中间的曲折全如平常,像极了一个平常的偏远小镇上的人来人往,唯有最是贵气的小镇四大姓,多少代传承至今从未改过姓氏! 因为某些很是玄妙的原因,留在这里的小镇之人,在每个“甲子之约”间隔的这六十年内都不会记得有人离开过,即便零星有人记得一些,也只会以为那些离开的人是因为去了外乡发了财之类的原因,所以才会搬家离开,从没有人记得他们中间有人进了仙门,甚至都不会记得有仙门这样一回事。 这整个过程不知是用了什么仙家手段,总之就是多少个甲子一直都处理得很是模糊,玄玄妙妙得让明眼人看着就打心底里发慌! 当然这类会发慌的明眼人本不会太多,但偏偏盐官镇四大姓氏传承久远,各家家主大概恰恰就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伙人,又碍于当年各家初祖与坐镇此地最早的那一批圣人之间早有约定,所以这些家主之间一代代口口相传下来的这个秘密,甚至都不能与枕边人明言! 光是如此倒也不至于如何,可放眼望去,入眼所及的事总是让这位自诩不弱于人的朱氏家主一口心气顺不下来! 同为小镇四大姓,小镇李氏的家主代代盐官,还有传言说李氏与他们这凉州所在的承云帝国皇室关系密切,这大概也是代代盐官都会有一封明黄圣旨专行任命的原因,皇帝亲自指派,中书令亲笔拟敕旨,门下侍中亲手加盖传国大印,再由尚书省左仆射亲点黄门侍郎远赴凉州传诏!帝国明面上最顶点的四个人同时参与其中,这个牌面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 再说到陈氏那边,他们一直都与远在外乡的某个同样姓陈的书香豪门有联系,具体是哪一家朱建棠并不清楚,但前后二者的关系就如同小镇陈氏是那外乡豪门的一个分支,这与他朱氏之间的身份之别同样是高下立判! 小镇柳氏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外援,可这些年他们柳氏的买卖却是做得越来越大,早就不拘泥于盐官镇这样芝麻粒儿大的小地方,柳氏家主柳元骧更是常年都不在盐官镇! 如此细数过来偏偏就唯有朱氏,除了地多之外别无长物,他们就只能被脚下这片土地拘禁在此,除了地里刨食之外毫无寸进! 眼看着朱氏与其他三家的差距越来越大,大得让朱建棠从内心里开始发虚,让他在见到其他三位按理说与他同个层级的大姓家主时,总觉得直不起腰来!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二十年前朱建棠从他爹手里接过掌管朱氏一门的家主权柄,又知道了那个代代单传的秘辛之后,过了几年心气不顺的日子,这位自诩智略的新任家主才会一改家族传承祖训,在这一届“甲子之约”尚未到来之前,就提前与外乡仙门联络,与主动找上门来的金钗洲水岫湖在凉州城碰面,两家一拍即合筹谋多年,为的就是今日让他朱氏能有个机会,送一个自家嫡系子弟进入仙门,而一旦送出去的子弟修行有成,朱氏就将不再仅仅是盐官镇这个云山雾绕的小地方里,一个只能靠着地租过日子的乡绅土豪! 这就是他这位朱氏家主刻意寻求给他们朱氏的一个登天的机会!多少代家主里独一份的功劳,千秋功业,一人独掌! 一念及此的朱氏家主,看着小胖子不以为意的表情有些生气,他语气很是严肃地劝诫自家儿子道:“儿啊,为父处心积虑筹谋了十多年,为的就是能为你搏一个好前程!” 朱建棠说着话,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笑道:“如今水岫湖被那位崔先生限制,必须在一天之内离开盐官镇,那么很明显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和机会去与其他人谈买卖了,这就会是你的天赐良机,也是我朱氏翻身的机遇,你可明白?只要此次你能拜入那水岫湖门下,努力刻苦好好修炼,等到将来修行有成的时候,咱们朱氏就能直接离开这个地方去往金钗洲,那时咱们就再也不是代代都只能靠一亩三分地吃租子的乡下土霸王了!儿啊,这是我朱氏上下多少代人的夙愿,万万由不得你胡作非为的,你可明白?” 原本漫不经心的小胖子朱禛听着父亲口中那个“朱氏多少代人的夙愿”这一句话,终于是有些认真起来,但后面那一句却又无可避免让他觉得有些厌烦! 他单手撑着自己半边略显饱满的胖脸,看着一脸凝重的家主父亲,道:“爹,说实话,我以前确实不太操心你总在算来算去的那些事情,你说想要带着咱们朱氏再上一个台阶我也没意见,而且现在说得如此明白,我还挺佩服你,可是你说的拜入水岫湖这件事,我不觉得它是个好选择!” 朱建棠脸色骤沉,他挥手屏退两个禀事的管家,看着正堂的房门从外边缓缓关上,这才转头看着自己这个说话做事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儿子,怒道:“你个混账说的什么屁话?!老子机关算尽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送你入仙门这一件事,结果你现在跟老子说这不是个好选择?!” 朱禛摇了摇头,“爹,你送我入乡塾这么些年,我一直也没怎么好好读过书,崔先生教过的好些个道理我也没记住,为数不多记住的几句里面有一句‘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父亲,又解释了一句:“简单说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意思。” 朱建棠听到这里反倒是笑出了声,看着小胖子揶揄道:“你个混账还有脸说这几个字?你跟那柳氏的柳清辉一起欺负那个赵继成还少了?” 小胖子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无所谓道:“那算哪门子的善恶?我都没动手打过他,就是说了几句难听话而已,算什么恶事?” 朱建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也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件事,只是他很少听自家儿子掉书袋,有些意外,饶有兴致地问道:“所以呢?你这掉了一堆书袋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小胖子摇了摇头,面色轻蔑道:“我就是觉得,要是跟着这样一家子,那迟早得被带到沟里去!你瞅瞅这家人都干的什么事?我一个成名多年的盐官镇‘小霸王’,我都干不出来刨人祖坟这种缺德事!” 惊觉儿子说错话的朱氏家主连忙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门外一个凉薄淡漠的轻笑声突然响起。 “呵,缺德?”随着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水岫湖少宗主柯玉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脸冰冷道:“朱禛,看来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给你上的那堂课还没讲到位啊!” 小胖子朱禛坐在椅子上,只是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朱建棠很是尴尬,也很有些惶恐,站起身来搓着手给柯玉贽让座,“柯公子,小儿不懂事,出言无状,还请柯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他计较。” 柯玉贽瞥了眼小胖子,随后朝朱建棠笑了笑,自然而然坐在了堂中主位上,看着朱禛似笑非笑道:“你不了解修行世界是一个什么状况,所以我懒得与你强辩,但我给你一句忠告,在动辄人命的修行世界里,强行秉持所谓的‘善良’二字那是对自己的残忍!当所有人都在盯着一粒能让人轻松破境的大还丹的时候,你所谓的礼让并不能得到旁人的感谢,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然后用抢来的大还丹破镜,再然后毫无顾忌地对你下杀手!” “修行是与人争命,与天争命!就像你父亲处心积虑谋划多年,不就是为了让你们朱氏不被其他三姓落下脚步吗?如果柳陈李三家都在今日更上层楼,你要不要问问他们三家的家主,还会不会给你爹面子,将他视为同类人?你要不要现在再去问问那个楚元宵,如果他此时有机会让我死在这里,他会不会放弃这种机会?” 柯玉贽说完这段话之后转过头看着小胖子,见他脸上透着沉思,他忍不住有些自得,轻笑道:“所以啊,朱禛,做人能有个机会往上爬一步并不容易,可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机会,我劝你在这种时候不要坚持你所谓的可笑的善良,那跟只会长头发的妇人之仁没有任何区别!” 说罢,柯玉贽没有再说话,转手把玩着桌上那只朱氏下人奉上来的茶盏,一边伸出手指顺着杯沿一圈圈画圈,一边自信满满等着小胖子的答复。 小胖子朱禛同样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一眼坐在对面的父亲不断给他使过来的眼色,他低眉垂眸沉思了很久,久到朱建棠手中茶盏里的茶水都添了三次。 就在这位朱氏家主看了好几遍那柯玉贽老神在在的表情之后,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叫醒自家儿子的时候,小胖子朱禛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随后抬起头先看了眼朱建棠,又转过头看着柯玉贽,在这位水岫湖少宗主笃定的目光中轻声笑道:“柯玉贽,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虽然你说的可能有些道理,但我仍旧不认为跟着你们柯氏,是个什么明智的选择,就像如果我是楚元宵,即便我有机会,我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弄死你。” 这个回答大出意料,让意图落空的柯玉贽有些发愣,等他回过神来时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朱禛,所以你现在是准备拒绝我的邀请了?” 朱禛没有任何犹豫,在柯玉贽和朱建棠两人都有些发青的脸色中点头笑道:“不错,我不会跟你去金钗洲,更不会进水岫湖!” 此话出口的这一刻,这两天之内所有压在柯玉贽心里的戾气终于全部被引爆,他彻彻底底冷下了脸,极力压制住情绪才没有当场发作,目光阴森看着那个一脸笑意的小胖子好片刻,突然一反常态笑了笑:“朱禛,你这该不会是为了报当初我摔碎那只清云杯时的那一箭之仇吧?” 朱禛笑了笑,“算,也不算,不能说没有报复的意思,毕竟一套清云杯还是很值钱的,但我不想入水岫湖与你同门的原因,也不止是为了那一套清云杯。” “哈哈,好!很好!”柯玉贽再无任何忍让,被人如此打脸还能忍,他就不是那个水岫湖一霸的少宗主! “朱禛,我还真是没想到,本以为毫无趣味的盐官镇之行,不仅让我见识了那个泥腿子楚元宵,回头又见识了你!你们好像都觉得我很好惹是吗?觉得我堂堂五品宗门水岫湖,是随便什么猫狗都能欺辱的是吧?” “你以为我让你们刨朱氏的祖坟就是最狠的手段,但你没有想过,你背后的朱氏和那个孤家寡人的野种其实不一样吧?你们有上上下下近百口,老少妇孺过一半!就从今日开始,你最好祈祷盐官镇能一直护着你们朱氏,否则我必让你亲眼看着你朱氏全族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在我手上。” 说到此处,他冷笑一声,白牙森森瘆人心脾,“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不了!我到时候会让你瞪大了眼睛,看着你朱氏满门是如何在你面前被人玩弄侮辱求死不能?再看着他们如何被人扒皮活剥挖心掏肺?然后让你看着你朱氏世世代代都是如何活在悲惨之中的?!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还能如今天一样硬气!” 此话一出,场面彻底冷了下来,即便是有心水岫湖的朱氏家主朱建棠也冷着脸没有说话,朱禛看着柯玉贽那近乎扭曲的表情,面无表情从椅子上站起身,“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也就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了,朱禛会记住今日柯公子的赐教,也请三位抓紧时间离开我家吧!” “呵!朱禛,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后悔!”柯玉贽说完这句话看了眼朱建棠,随后径直离开了朱氏主院正堂,再未回头。 正堂里,朱氏家主朱建棠缓缓起身走出几步,与儿子朱禛并肩而立,看着柯玉贽的身影在院门处消失,随后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朱禛的肩膀,语气凝重地轻声道:“儿子,爹这次可是陪着你一起赌上了朱氏全族的命脉,希望你可不是一时冲动啊!” 小胖子朱禛闻言收回了看着院门的目光,侧头看了眼父亲,语气玩味道:“爹啊,这里又没有旁人,咱爷俩就不用玩儿心计了吧?你一直希望的不就是出现如今这个局面吗?都这会儿了,你又语气这么凝重作甚?” 朱建棠闻言微微一滞,笑了笑没有说话,再次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转过头看着院门的位置,目光幽深。 既然是赌命,不赌一把狠的,怎么能赢到大的…… —— 小镇东侧蛰龙背山脚下。 少年楚元宵在那两座重新拢起坟包的坟茔前又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缓缓离开山脚回返小镇。 片刻之后,当少年的身影遥遥可见,即将消失在镇口的时候,山脚下那两座坟头中间的那座小山包上,突兀出现一个身形敦厚的中年壮硕汉子。 若楚元宵还在此处,就必然能认得出来,这汉子就是当初给两座坟前分别立了石碑,却没有收他任何一文钱的那个小镇石匠。 石师傅站在山头上,静静看着那个遥遥在望的,身影即将消失的少年,语气莫名地轻声呢喃了一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种因得果,业障难量。” 凉州辞 第16章 乱局 小镇西口,客栈云海间,三楼天字号客房,也是整个客栈的唯一一间天字号,其余客房都是从地字号开始往后排的。 这间客房的内里中间位置摆着一套雕龙纹花的矮脚板凳和八仙桌,靠后窗的位置则放着一排成套的花桌靠椅,花桌面上摆放的古董摆件、时令瓜果一应俱全,进门右手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书架,上面码满了经史子集古册善本,书架前还配有一张书案,文房四宝镇纸笔挂一应俱全,应有尽有,与之相对的是,在进门左手靠墙边则是一张造型古朴考究的架子床,看造型应是出自某个皇家之物。 这间客栈内唯一冠以天字号的客房之中,所有的家具清一色全部由价值千金的名贵南海梨花木打造,而其他一应陈设摆件则全部都是来历极大的名家珍品,无一例外皆是出自于九洲之内各大顶尖帝国的皇家贡品之列,放在外面就属于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的那一类,比当初柯玉贽在朱氏摔掉的那一套清云杯还要更甚一筹。 并且,朱氏全族代代相传了多少年,总共也就只有那一套清云杯而已,可云海间的这间客房里,诸如此类却并不是只有一套,由此可见这间客房是何其的奢华阔绰!自打云海间在小镇开门迎客至今,这间客房安排入住宾客的次数不超过一手之数! 但最近这两天,云海间的这间天字号客房开门了,而入住其中的那位贵客乃是一个满头白发宽袍大袖的瘦高老人,与老人一同进入客栈的还有一男一女两名年岁不大的少年人,他们则分别被客栈的范老掌柜安排在地字一号和地字二号客房中。 今天,这一对少年人也都在天字号客房中,其中那个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少女,此刻正趴在那张宽大的书桌边打着盹,那柄一贯被她背在身后带穗长剑,就靠放在书桌边的桌腿旁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而那个年岁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同行少年,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将配剑横放在端正并拢的双腿腿面上,左手按着剑鞘,右手中握着一个红透了的苹果,但他并没有吃,就只是那么握在手中随意晃来晃去,似乎注意力也不在那果子上,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客房中的那张八仙桌,一言不发,怔怔出神。 此时,被少年盯着的那张八仙桌上正放着一张棋盘,纵横各十九道,黑白棋子间隔摆放在不同棋位,星罗棋布,百折千回。 这盘已经持续了好多个时辰的棋局,执棋人是两位年岁各不相同的老人,一位自然是这间客房的房客,也就是那位满头银发的瘦高老人,姓秦名顾溪,是号称“非儒即墨”的诸子显学之一墨家的当家二掌柜,也是大名鼎鼎的墨家初代祖师爷墨子的座下首席弟子,这个身份,在九洲之内已经几乎是到顶的那一批人之一了。 与他坐在对面的,则正是这云海间的那位体型富态的圆脸老掌柜。 两位老人棋至中盘,手执黑子的白发老人捻着棋子将落未落,突然又收回手来,有意无意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富态老掌柜,笑道:“范先生,这一局棋走到这里之后再看来,似乎是各有先手不分胜负,不知先生觉得,下一步计将安出?” 被问话的老掌柜手里同样捻着一枚白色棋子,已经来来回回地摩挲了良久,正等待着对手的长考结束,闻言抬起头看了眼对面的白发老人,笑着摇头道:“秦先生这话可是高抬于我了,老朽一辈子也就只是会打个算盘而已。” 说着话,他看了眼手中那枚棋子,复又笑道:“虽说这棋子与那算珠的造型有些相仿,又非要让老朽在这小小的棋盘上摆弄一二,倒也勉强还能应付,可要是这棋盘再放大一些,到了更大的棋局上,那老朽就决计是摆弄不清楚的喽!” 对面的白发老人听着这个老掌柜如此说话,有些无奈地失笑摇头,继而将手中那枚黑子在棋盘上落子生根,同时又看着老掌柜道:“范先生这话说的怕是过谦了太多,九洲仙家四品以上几乎无人不知,当年在石矶洲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国运之争,你范先生虽非真正的执棋之人,但这一方谋主的名分必然是当仁不让的!可现如今先生却说自己不精通棋局,那恐怕这天下间,敢说精通二字的也剩不下几个了!况且先生可不光是打算盘的,若老夫记得不错的话,这武庙陪祀的头衔,你可是还戴在头上的吧?” 圆脸富态的老掌柜闻言只是笑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跟在白发老人落子的动作之后,也跟着将手中那枚白子放在他早已算好的位置上,老神在在,不发一言。 秦姓老人见他如此也不失望,再次按下一枚棋子后又笑道:“既然范先生不愿谈局势,那不妨聊一聊朱氏的那个小家伙如何?在老夫看来,敢凭着一腔意气,就当面拒绝那个处在暴怒边缘的水岫湖少宗主,这个小胖子的胆量也不算小了。” 老掌柜准备落棋的手在棋盘上方微微一顿,没能顺利将棋子按下,他先是抬眸瞥了眼对面的老家伙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后坐直身子点了点头,坦然一笑道:“老夫在此地已经数百年了,每隔几十年就换个身份,这云海间也重新再开张一回,前前后后看着这小镇百姓十几代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也就唯独那个小胖子酷类其祖,是个做买卖的好苗子。” 对面的白发老人闻言暗笑,心道果然,但转头说话却又像是拆台一样故意道:“可我瞧着那小胖子的心思,可不像是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主爹一样那么直白啊,你就不怕走了眼?” 老掌柜知他故意也不戳破,反倒又平静地解释了一句:“我们这些算计钱财的买卖人,从来都没有稳赚不赔的说法,下了本出了力,能不赔就有赚,即便赚不到实打实的银钱,也总能赚个经验教训,终归还是划算的。” 说罢,他将手中白子落在棋盘上,目光顺势一转,在客房内的另外两处一趴一坐的两个少年人身上一扫而过,转了个话题继续道:“时隔六年,我还一直在猜墨家会是谁来凉州?却不想这几日一睁眼竟是秦先生亲自到了,不知你们墨门中对那镇东口的楚老头那档子事可有定论?” 老掌柜三言两语把话题转到此处让白发老人有些始料未及,原本还有笑意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他一边观察着盘中的盘中局势一边皱眉沉声道:“三教一家四方坐镇的圣人之一,堂堂的练气士问道十境,却因为意外而亡,让人实难置信!” 这话等于是变相承认了没有定论。 范掌柜闻言了然,但他此时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听着秦老头的话也跟着点了点头,缓缓道:“几天前,风雪楼的那位红莲祭酒曾经到过那座院子,老朽也是事后从那邋遢更夫处听来的消息,说当初楚老头搭上一条命的原因,并非是因为这盐官镇,而是因为那个孩子……如果此言不作伪的话,那么诸子百家之前一直纷纷扬扬的各类说法,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找错方向了……” 原本有一半心思还放在棋盘上的老人闻得此言未免一怔,再顾不得思考棋势走向,看了老掌柜好一会之后恍然大悟道:“难怪老夫进镇时,看那少年人一身气息驳杂却看不出个出处由来,后来还刻意与他搭了一句话,却又发现他毫无修为……难怪,难怪!” 老人连续说了两个“难怪”,但没有说下文。 老掌柜瞥了眼老人惊愕未消的神情,笑了笑道:“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个消息真实不虚的话,只怕咱们脚下这座盐官镇的局势,就要更加的复杂难解了。” “盐官镇一直都是诸子目光紧盯的地方之一,敢如此明目张胆朝着镇守圣人下手取命的,想必不会是九品之内的宗门了,他们没这个胆量!”白发老人神情凝重,半带思索语气凝重道:“可那些不入流的也没有这个本事……” 说到此处,他惊异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老掌柜。 范掌柜点了点头,伸手将一枚棋子放到棋盘上最后一处棋位,淡淡道:“两种可能,一是四大王府,至于二嘛……” 老掌柜并未讲话说全,说到一半后看了眼对面的秦老头。 二人眼中,皆有墨云翻覆。 —— 镇东蛰龙背山脚下,与那两座坟茔相对在另一侧的官道上,准备离开此地回返金钗洲的水岫湖主仆三人正驻步回望。 此地已经算是出了那座小镇笼罩的范围之外,不在那几位圣人的监管之内了,所以此时在他们眼中的盐官镇,就显得有些若隐若现,看不太真切。 少宗主柯玉贽的面色很不好看,一脸阴沉。 那个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人郑醇柔从远处小镇上收回目光,看了眼身旁的儿子后柔声宽慰道:“不必太过愤懑,虽然那朱禛不入水岫湖这件事,有些出乎意料,但其实也不算全然对我们不利。” 说着,她突然转头看了眼身后默默无闻的年迈老妪,轻笑道:“辛嬷嬷以为如何?” 柯玉贽侧头看了眼母亲,然后将目光看向那老妪,等待她的解答。 老妇人躬身默了默,犹豫一瞬后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公子,其实从那朱建棠在十多年前选择与咱们水岫湖合作的那一刻开始,属于咱们的胜局结果,基本上就已成定局了,这与他们今日突然变卦与否,关系都不太大。” 郑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看了眼柯玉贽依旧不太明白的表情,于是又特意启用了仙家传音入密的手段,详细解释道:“朱氏作为盐官四大姓之一,本身就是这座大阵的其中一块柱石阵脚,这也是为何朱氏能一直富贵长青的重要原因,但是可惜那朱建棠一叶障目违背祖训,保了富贵不知足偏还想爬上青云,岂不知一旦他们不愿再安于现状,开始起意脱离此地,那么咱们眼前这座盐官大阵就注定会不稳了,并且无论那朱禛进入水岫湖与否,朱氏离开的局面也都已注定了,再加上你临行前给他们施加的压力,也会成为他们更加努力脱困的动力之一,如此种种到了最后汇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他们为此努力越多,这座大阵就会崩塌得越快!” 这一刻,一直自认为城府聪明的柯玉贽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很多事,难怪当初他刚到朱氏时与那小胖子结怨,母亲只是皱了皱眉却并未阻拦,也难怪他说想带走那柳清秋,母亲也不反对。 郑夫人一眼就看清了自家儿子心中所想,抬手摸了摸柯玉贽的头顶,温柔一笑道:“无关大局,我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又哪有阻拦你的道理?” 柯玉贽听着这话,原本糟糕至极的心情终于才透亮了一些,想了想后又可惜道:“可惜那个姓楚的泥腿子没能死在我手里,要不然这一趟就真的算圆满了。” 郑夫人点了点头,想了想后又无所谓道:“也不必强求,当初你父亲与那边谈妥了买卖之后,那边只是附带着提了一句,让我们对那个少年人照顾一二,但并未明确说过必须要拿了他的命,所以成与不成,都无碍大局。” 闻言的柯玉贽思索着缓缓点了点头,“那就算了吧!反正这一趟盐官镇之行,该做的我们都做过了,接下来就等着那边兑现承诺便是!” 郑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嗯,如此一来,只要对方不食言,则我水岫湖就能有把握,在十年之内由五品晋升为四品宗门,到了那时,今日损失的这一成气运,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 小镇东口的大槐树下,一大一小两个穷鬼肩并肩蹲在那口大钟之下,各自手里捧着一只蓝瓷碗,碗里满满当当装着一碗红烧肉。 邋遢汉子还是那个风卷残云,连狗都羡慕的吃相,反倒是一旁的少年好像没什么食欲,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碗里的肉,却没怎么下嘴。 侯君臣往嘴里扒拉了几筷子肥肉,狼吞虎咽,满嘴流油,转过头瞧见少年这动静,鼓着腮帮子翻了个白眼,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含含糊糊道:“难过、发愁有个逑用!打架也好,动脑子也罢,都不得先吃饱了?难不成你把自己饿死了,仇人也能跟着你陪葬?” 蹲在一旁的少年闻言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随后长吁出一口气,又侧过头看了眼汉子,有些难过道:“老猴子,我主要是有些感叹,咱俩这认识也有个三四年了,这可是我头一次见到回头饭呢!” 汉子本来扒拉了满满一嘴红烧肉,好险被这话噎得差点呛死!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饭碗,然后一边用手护住瓷碗边沿,防着肉掉出去,一边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张口骂道:“你个狗东西,老子看你心情不好,想着给你买碗肉吃解解馋,你倒还有说道了?不吃拉倒,给老子滚一边去!” 少年被一巴掌扇了个趔趄也不生气,侧眼看着汉子嘿嘿一笑,“老猴子,你都白吃了我三年的饭了,咋的还不能让我说一句了?我以前觉得你个老光棍只是抠门,但你今天要是这么说话,我可就要开始再加一条,觉得你是小气了!” 汉子在少年说话的这个时间里,又扒拉了两口肉,闻言翻了个白眼,斜眼睨了少年一眼,似笑非笑道:“小子,现在是你欠我十顿饭,可不是我欠你!你个狗东西现在端着这碗肉都得倒给我钱,少他娘的在这儿阴阳怪气,不然小心老子一介堂堂武夫大高手,忍不住挥手出拳打死你!” 贫寒少年闻言只是笑了笑,也不反驳,回过头望着小镇东侧的方向看了一会,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头跟碗里的红烧肉较劲,一边往嘴里扒肉,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还得是客栈里的大厨亲自下手炒出来的肉好吃,咱自己动手就总是差些火候!” 汉子似乎是懒得理他,只管低头吃肉。 两人头顶是那口锈色斑驳的老旧铜钟,在两人低头期间,偶有清风吹过,钟身随之摇曳,没有鼓槌,也有回声。 …… 凉州辞 第17章 讨价还价 小镇中心五方亭街口的西南角上,有一家主卖小食糕点的食铺,与那位说书匠开在东北角上的那间书铺正好对门,中间就隔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十字路口,以及路口中心位置的那座五方亭,这食铺的店家掌柜是一对夫妻,男人姓韩,叫韩夔,女人姓柳,叫柳玉卿,夫妻二人还有个儿子,叫韩元赋,曾跟那位乡塾先生在街口五方亭里下过象棋,当时还差点挨了那个白衣红斗篷姑娘的一剑。 这间名为“韩记食铺”的糕点铺子的东家韩夔,是个朴实憨厚的中年男人,无论冬夏,裤腿常年都挽起来编在膝盖下面,露出一双精壮健硕的小腿,这也是乡下小镇上最常见的那一类人,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每天抬头低头想着的都是自家媳妇和宝贝儿子,只要他们吃饱穿暖就万事大吉,剩下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平时闲着没事就总爱蹲在那食铺门口的台阶边上,脱下一双鞋码放整齐,然后光脚踩在上面,端着一只装满葵花子的瓷碗,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十字路口的人来人往。 志向不高,知足常乐。 韩夔家的这个婆娘柳玉卿,倒是个小镇上出了名的锦绣人物,年轻的时候长相俊俏出挑,如今虽然上了些年纪,但风韵依旧,美貌犹存,要知道当年柳玉卿嫁给韩夔时,可把小镇上年纪相当的一众男子给可惜坏了,都是一口如出一辙酸溜溜的语气,说韩夔那个又黑又穷的二傻子,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婆娘?好端端一只白天鹅,叫一个癞蛤蟆给领回了家,可惜了了! 不过柳玉卿真正如此出名并不仅仅是因为貌美,还因为她当初刚嫁进韩家门的时候,这家人几乎已经到了穷得揭不开锅的地步,结果短短十来年的功夫,她不光给韩家生了个带把的大胖小子传续香火,还指挥着朴实敦厚的韩夔,跟她一起把当年那个韩家经营到了如今这般,已经是实打实光景不错的小富之家,即便比不上四大姓的豪奢,也比不上次一等的富户赵家那样富贵,但也已经妥妥地成为了小镇上为数不多的有富之家了,怎么算也都能超过七八成甚至更多一些的人家。 要知道在更早些的年间,他们韩家其实并不比镇东口那一对孤寡爷孙俩的境况好多少,柳玉卿嫁进家门,只用了十来年的功夫就改头换面有了新活法,所以小镇上如今也有一种说法,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教育自家后辈时,会像口头禅一样反反复复念叨的说辞,大意就是娶婆娘就得娶像韩柳氏那样的女人,你瞅瞅人家这短短才多少年?这叫什么,这就叫旺夫,这就叫本事!还有人也会说一些诸如“贤妇令夫贵”或者是“妻贤夫祸少”一类的民谚俗语,反正就是夸人家好就对了! 水岫湖来的三位仙家离开盐官镇的这天,十字路口的这间糕点铺子恰巧有贵客登门,来人一老一少,衣袂飘飘,仙气盈身,一看就不是凡俗之人,这二人来自石矶洲,位于中土神洲的东边,是一个叫作云林宗的山巅仙门派到盐官镇来谈生意的。 二人为首的少年姓章,叫章锦淮,据说是那云林宗当家主事之一的传法长老的嫡系后辈,身份荣宠,跟他一起来的老人则是云林宗祖师堂的一位供奉长老,负责为少年护道保平安。 天下九洲,江湖山巅有一个不算成规,但很普遍的习惯,多数山巅仙门的祖师堂里最拿事的职位一共有五个,宗主,掌律,传法,司库和知事,除了一宗之主总领全局以外,坐在这剩下的四个长老交椅上的人基本都是各司其职,但不怎么分先后。 掌律执掌宗门戒律,省察门下弟子不得干犯宗门戒律和江湖道义,至少在表面上,不能违背临渊学宫和三教百家早就定好的江湖规矩;传法自然是负责门下弟子的修行,传功传法,练功修行,某种意义上关系到一座仙家福地的未来高度;司库掌财权,与人打交道做买卖,往回多拿钱,往出花好钱,活钱如流水,水运涨财运,这都是司库长老的分内事;至于最后一个知事长老,基本就等于是各家仙门的耳朵了,主掌仙家邸报和江湖消息的迎来送往,不至于让这些动不动就在山中修行的数十年上百年的山上神仙们,出得门去时发现世上已千年,责权极大。 云林宗在石矶洲名声不小,在天下宗门九品制的排行里位在四品,而且还是正四品,比之金钗洲水岫湖整整高出了一个大阶品,只要上三品的仙门不出声,云林宗便足以算得上是江湖上一言九鼎的大仙门了,这在普通人眼里基本与老天爷无异,加之章锦淮又是云林宗传法长老的嫡系后辈,身份之尊贵自然就不在话下,此次来到盐官镇,千挑万选挑中了韩家,要跟那个还在乡塾读书的少年韩元赋谈买卖,完全可算得上是诚意十足了。 此时韩元赋还在乡塾中读书,尚未散学回家,故而负责招待两位仙家的就只能是他的一对父母。 中年汉子韩夔一如既往的憨厚木讷,自家婆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发话他就蹲在铺子门口一言不发,这个朴实的乡下汉子这次倒是看了一回眼色,知道有贵客登门,他就没有拿出那个如往日一样只要蹲在门口就想着脱鞋的习惯,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那两位坐在铺子里待客的椅子上的仙人,再回头看一眼五方亭那边朝北的那个路口,以往的时候,儿子散学都是从那边回来的。 一贯心气极高的食铺老板娘柳玉卿今天很高兴,笑靥如花,可以说今天是开年之后的这些天来最高兴的一天,他们这糕点铺子毕竟做的是小镇百姓的生意,迎来送往,与人闲聊几句,就总能听到很多小镇台面上和台面下的各种消息,自前几天偶尔听到有外乡的仙人来镇上收徒之后,她就开始巴望着有没有哪位仙人慧眼识珠,来与她家的宝贝儿子也谈一谈买卖,千盼万盼,左顾右盼,望眼欲穿,终于是盼来了跨过门槛进门来的贵客,当然就高兴,如此富贵怎么会不高兴?但高兴是一回事,可这位一贯接人待物圆转如意的美艳老板娘,今日也是破天荒头一回面对两位身负神通的外乡仙人,不免地有些局促。 毕竟要是往前推半月,她印象里神仙老爷的形象,都还停留在寺庙道观里的那些接受百姓香火供奉的泥胎金身上,就比如年初一那天,她先是早早打发了丈夫和儿子去韩氏祖坟那边上坟之后,她还专门提着一竹篮香火纸钱去了趟镇南的北灵观,给大殿里的那位据说是叫祖天师的神仙老爷奉了几炷香,还添了几十文香火钱来着,小镇上并没有佛寺,供奉神仙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孤零零一座北灵观,本着漫天神佛跟自家祖宗都是神仙的想法,所以一家人就得两边都要照顾到。 当时北灵观里那位目盲的老道长就站在那座不算很阔绰的观中大殿门口,面带微笑,朝着这位一贯爱来烧香的小镇香客打了个道门稽首,还说了几句吉祥话来着,迎春纳吉,花开富贵,财源广进,步步高升,都是极好的好彩头,她当时听得就很高兴! 却不曾想这才过了半个月,就有真神仙进了她家的门,破天荒头一回,怎么能叫她不紧张? 云林宗章锦淮此时就坐在糕点铺子里,他们进门前这铺子里空地上原本是不摆椅子的,是在他们登门说明来意之后,那位美貌的老板娘才专门指挥着既是东家又是伙计的黝黑汉子,搬过来了一整套茶几座椅,还特意去门口挂上了关门打烊的牌子,专门招待这二位仙乡来客,殷殷切切,诚惶诚恐,敬意十足! 仙家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看了眼无事可忙就蹲在了门口靠着门板的那个黝黑汉子,又打量了一番明显有些手忙脚乱的美艳女人,圆润丰满,风姿绰约,其实对于她端上茶几的那些茶水糕点之类反倒是没有多大兴趣,见夫妇二人忙完之后就都在铺子门口那边,挨在一起一蹲一站,对着门外望眼欲穿,便觉得这些乡下人看着日子勉强还算过的去,但为人处事就差了些,不够大器,于是回过头看了眼坐在茶几另一侧的那位与他同来的护道长老,二人对视一眼之后,各自不着痕迹微微点头,随后便仍旧由这位年岁不大的富贵少年公子开口。 “二位,按理说登门拜访,与人谈买卖,总该备些见面礼,但是我们这一趟来的有些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我这里只有两块不怎么值钱的暖玉,不妨就送予二位聊表敬意,它们于仙家修士而言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对于普通人会有些延年益寿的功效,保一保二位能够无病无灾应该勉强也还凑合,就算是个礼数,还希望二位不要嫌弃。” 这位锦衣华服的仙家少年说着话,从衣衫长袖中摸出来两块晶莹剔透的小巧玉简,长宽相宜不到巴掌大小,做工精致,是个看着就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是这个富贵公子自幼练就的一门本事了,与人说话打交道,疾言厉色不如和风细雨,张口提要求不如先送三分暖,一件事有个好开头就能先成一半事,这实打实属于是他练习多年的经验之谈。 这个举动,让一贯憨厚朴实的黝黑汉子韩夔都有些意外,站在他旁边的柳玉卿更是有些受宠若惊,一边道着谢一边斟酌了一番,大概也猜到了对方的意思,忖度着若是不接的话,恐怕对自家儿子谈买卖不利,于是就在又一番千恩万谢过后接了过来,夫妇二人一人一块,当着二位仙家的面各自佩戴在身上,只觉得清清凉凉,感觉还不错,仙家之物确实有其不凡之处。 章锦淮对于二人的致谢之言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看这话头开的不错,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对面那对夫妇确实喜笑颜开,心情不错,于是才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上,“二位,按照江湖规矩,一个普通人若想进入仙门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天地虽宽,但机缘有限,我们此次登门就是看中了贵府公子的天赋尚可,为了收徒而来,但既然韩公子暂是不在家,那不妨就先由我来与二位说一说这桩买卖的外围事?” 黝黑汉子蹲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眼自家婆娘,收到目光的柳玉卿有些茫然无措,她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跟这二位仙家老爷搭话,却不料他们竟然是先开了口说正事,这就是正有此意了,于是定了定神赶忙笑着点头应和。 “既然是做买卖,就该有讨价还价的过程,说实话,我本意其实是不愿意从山水迢迢的石矶洲远来这一趟的,如今蹲在我云林宗山门外求着拜入其中的人还有一大堆,人数可能都远超了你们这座乡下小镇的人头数,其实要求天赋是一回事,但生于这个天地间的人不计其数,有天赋的人亦不在少数,那些站在山门外的人能不能迈进山门,要看天赋气运,更得看个人的努力,二位以为这话说的可对?” 章锦淮说话时笑意盈盈,语气温和,看着极富真诚,但只言片语之间就将这价码抬了又抬,不着痕迹,老道非常。 柳玉卿听着这话,心里想着这仙人占着个仙字,可这做买卖的功夫,丝毫不输她这个开铺面开了十来年的食铺掌柜老板娘,年岁不大,手段不低。 心里这般想,但面上自然不敢有半分不敬,只能是陪着笑讷讷无言,等着那富贵逼人的仙家公子真正的下文。 章锦淮看着女人的那一张笑脸,风韵犹存,眼神中还闪过一抹藏之不及、似有若无的精明,就也跟着她一起笑了笑,他知道她是听懂了的,那抹像是没藏好的精明就是最聪明的回应,这是个好事,跟真正的聪明人说话做买卖,总好过跟明明蠢透了却还要故作聪明的傻子对牛弹琴。 “我前面说过了,韩公子天赋尚可,但其实并没有到能在这座小镇上超群拔尖的地步,当然我云林宗也不算来此的这些外乡人中最顶尖的那一列,故而我们双方从各自的品阶上来说也算是同类,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章锦淮心中如何想暂且不论,但对于谈买卖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道理谙熟于心。 柳玉卿听着这话本想高高兴兴点头迎合,话到唇边又骤然收声,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在心里过了过之后又改换了说辞,柔柔笑道:“仙家公子这话说的谦虚了些,在我们这样的乡下人眼中,神仙便是神仙,哪里有什么高低之分?今日贵客登门,还能赏脸与我家那个臭小子谈买卖,那是我们的荣幸,高攀的很了,所以这位公子可万万再莫要自谦了,折煞我们了不是?” 这话说的,啧啧,章锦淮都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面上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章锦淮,是云林宗门下弟子,负责此次谈买卖的全过程,我想说的是既然是做买卖,自然双方都会想要个好价钱,最好是你我双方都能双赢,那就最好不过了不是?” 听话得要会听音,做生意做了十来年的柳玉卿听到这里,自然明白接下来的话才是这场买卖的重头戏,于是善解人意给那仙家公子递了个话头:“那不知以公子高见,要怎么做才能有公子所说的双赢局面?” —— 茶余饭后,酒足饭饱,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更夫和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人一起,肩并肩靠坐在小镇东口的那棵挂着铜钟的老槐树下,面朝西南,正对着午后太阳落山的方向,晒阳取暖,昏昏沉沉。一人抬头盯着树梢上那几抹刚刚新发的嫩绿新芽怔怔出神,另一人则低着头对着散落在地的几颗光滑圆润的石子,时不时点着下巴。 一阵清风拂过,挂在头顶树梢另一侧的铜钟微微摇曳,偶有几缕微风自那钟底敞口处钻进钟内,就会撞出一些呜呜咽咽的声音再传出钟口来,像是撞疼了风,也像是撞疼了钟。 低着头昏昏欲睡的邋遢更夫率先醒神,抬起头看了眼身侧仰着头的发呆少年,用肩旁撞了撞他,语气促狭道:“哟哟哟,小小年纪这就开始春心荡漾了?来来来,说一说你这是惦记上哪家的黄花闺女了?若要我说,帮你打架的那个姓李的姑娘就不错,天赋卓绝,打架还一流是一方面,最重要是长得好看,比咱们盐官镇公认的那个最好看的柳氏长女还要好看上一些,从外乡来的这些人里,也就那个背着朱红剑穗的小姑娘勉强能跟她争个长短,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俩还有同阵对敌的交情,这就叫近水楼台了嘛!” 仰着头的落魄少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邋遢汉子叽里咕噜倒完了那一嘴的车轱辘,他才翻了个白眼,侧过头来看着汉子反问道:“要是做了桩买卖就能有你说的那个交情,那你去云海间买了两碗红烧肉,怎么不见你嫁进老掌柜家里去当个上门女婿?” 侯君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噎了个半死,愣了愣之后毫不犹豫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少年后脑勺上,随后转过身朝着镇西的方向连连拱手抱拳,口中嘀嘀咕咕念念有词,“说者无心,听者无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贫寒少年看着这个老光棍如此做派,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失言了,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歉意地看了眼镇西云海间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到那座三层木楼,但老一辈人有话说,心诚则灵嘛! 侯君臣抱拳点头如捣蒜,好半晌不见那边有什么旁的动静,这才安下心来,转过头恶狠狠瞪了眼身旁少年,低声骂道:“你个混账王八羔子,想死别带上老子!鼻子下面那个洞要是缺个把门的,老子不介意帮你缝起来!” 少年诧异于汉子如此激烈的反应,有些奇怪道:“有…那么严重?” 这回轮到那打更人翻了个白眼,偷摸鬼祟看了眼镇西的方向,低声道:“你个狗日的是不知道,范掌柜家里真有个未出嫁的闺女!” 贫寒少年抽了抽嘴角,疑惑道:“可是我长这么大咋就没见过?别说闺女了,我咋都没见过老掌柜有…媳妇?” 楚元宵词汇匮乏,又觉得说“婆娘”二字好像是对那位圆脸和蔼的老人家不太敬重,于是磕巴了一下才说出“媳妇”这个词。 侯君臣有些无奈,又看了眼镇西的方向,见还是没什么动静,这才看起来稍微大了些胆子,低声苟苟祟祟道:“那是因为人家范掌柜家里的夫人跟千金从没来过此地,可不是说他没有!而且我还告诉你,江湖盛传,范掌柜的那位夫人在很多年前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大美人,能当胭脂状元的那种,比你那个心上人姑娘还好看的多了!” 孤陋寡闻的落魄少年只觉得大长见识,一双眼睛都忍不住睁圆了几分,啧啧称奇之余又微微愣了愣,虎着脸怒道:“什么心上人姑娘?!你个老猴子是不是想死?” 侯君臣看着少年尴尬的表情嘿嘿怪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不是人之常情?我要是你这个岁数,我也喜欢长得漂亮、人品又好的好姑娘,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少年默了默,干脆放弃了挣扎,也不再抗辩,直接闭嘴抬头,继续看着树梢发呆去了。 邋遢汉子自顾自乐了半晌,见少年不愿意再搭茬也就没再挤眉弄眼往下多说,每个少年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朵放在心头的俊秀桃花,有些人得天独厚,一朵桃花开得浓艳馨香,沁人心脾,有些人的运气不太好,就仅仅只是一只尚未长开的花骨朵,偷偷摸摸放在心底,偶尔有了些空闲才会翻出来看一看,小心翼翼,珍而重之,不与人闻,又希冀着花开月圆,香气满人间。 无论花开与否,这都该是少年人的幸运,自然应该好好珍藏。 侯君臣靠在树干上,又看了一会儿镇西的方向,随后突然换了个严肃的表情,低沉开口道:“小子,我之前看你一直不得空,所以就没有细问,但你现在有时间,所以我问一句,你是不是跳过玄女湖了,还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原本还有些耳根子泛红,在那里强装镇定的少年闻言豁然转头,愕然看着身旁的汉子,眼神凝重,语气也凝重,“这都能看得出来?” 侯君臣点了点头,无奈道:“小子,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是老天爷亲生的,运气好起来的时候,鬼差杀神都拦不住,比如你三番四次死里逃生的时候,但有时候又觉得你简直像是个后娘养的,这霉头厄运专门追着你往死里整,你自己说说,你这到底是个什么命数?” 这话在这个当口听起来可不太像是什么好话,楚元宵未免有些紧张,盯着邋遢汉子那无奈的表情,问道:“所以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刚送出去了一块金镶玉,转手又抱回来一块狗头金!”侯君臣有些烦躁地伸手揉了揉额间,转眼看见少年一脸茫然,于是没好气地解释道:“意思就是说,之前你那把刀虽然来历非凡,是个极其值钱的宝物,但说到底还只是件外物,虽然对有些人来说价值极高,但换个人说不定也就只是个用着比较趁手的兵器而已,可你瞅瞅你现在这一身浓郁犹如实质的水韵,这玩意儿若是放在外面江湖,都不用恐怕二字,你板上钉钉早就连尸首都没有了!你要知道,江湖山巅之间,有些人为了巴掌大的一块水韵,抄家灭门的事都做了不知道多少了,结果你再瞅瞅你,跟个水娃似的,还四处乱晃,我都佩服那些人能忍得住,没有直接上来砍了你这小王八蛋的狗头!” 楚元宵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道:“不是有崔先生他们定的规矩在吗?” 侯君臣看了眼少年,随后点了点头表示肯定,道:“所以你现在脑袋还在脖子上,是得好好感谢那几位镇住了场子,不是所有人都敢像那水岫湖一样无法无天,但问题是你怎么能保证时间长了之后,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天地有定数,人命有时穷。仙家江湖,修行证道,说一千道一万,所作所为不过就是求一个不断拔高人力的上限,再尽力拉长人命寿数,这是从老天爷手里抢饭吃的买卖,一个人身处其中,对于某些事情的执念到了一定程度,就无可避免会像是个会咬人的兔子,又像是个会跳墙的狗! 如今的山上山下,仙家江湖,偏偏最多的就是这种不要命的疯狗! 邋遢汉子指着摞起来放在两人不远处的地面上的那两副碗筷,给少年打了个比方,“如果你现在饿的要死,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若再吃不到一口饱饭,你就得埋在这树底下当肥料!这个时候往你面前放一碗红烧肉,然后我告诉你不许吃,你就真的不会吃?” 少年想了想,看着汉子点了点头。 侯君臣一瞬间有些无语,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低声恶狠狠骂了句“傻狗”,随后又换了个说辞道:“那换个人,把你换成那个柯玉贽呢?你猜他吃不吃?” …… 凉州辞 第18章 黑衣杀人 陇右凉州隶属的承云帝国,位于九洲西北的礼官洲的中部地带,自盐官镇离开的水岫湖一行三人,要回返西南金钗洲就需要从凉州一路南下,去往礼官洲东南位置的海岸边,那里有一座名为“长风”的跨洲渡口,在那里搭乘跨洲渡船一路飘洋过海绕过位于九洲中心位置的中土神洲,在九洲最南端的楠溪洲北岸停靠一站,随后再转乘渡船东行才能到达西南金钗洲。 山海相隔数十万里,天高地阔,山遥路远。 练气九境的仙人郑醇柔带着儿子柯玉贽和那个姓辛得年迈老仆,自打离开盐官镇东行之后,不知是归心似箭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一路上几乎一直是疾行赶路少有停歇,仅仅才一天的光景就已经走出了数千里地的行程。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一天走出这么多的路程几于天方夜谭,可对于这位修为已达到仙人地步的郑夫人而言,却完全不是难事,虽说她还要带上两个不会飞的同伴,也无非就是再掏出一件可用作飞行赶路的法器而已,这对于家大业大的水岫湖而言,当真不算难事。 仙家修行的法门在这片天地间传承已远超万年,总有许多山巅宗门流派在培养不出来高阶战力之后,就会选择别开生面另辟蹊径,转向其他的修行行当,比如炼器一脉,又或者是符箓一脉,虽然各自用途不一,但只要做的好,也一样能混得风生水起。 这跟当初柯玉贽初到朱氏大宅时,与那个小胖子朱禛说过的话有些类似,拳头不够大也可以靠挣钱来买拳头,结果还是一样的少有人敢惹,而且此类门路只要做的好,还是会有很多外姓人求上门来,只为了讨一个情面,修行也是做生意,只要交友广泛到了一定的地步,旁人在想打一打你的主意之前,就得好好掂量一翻。 万水千山,殊途同归。 当然,天下间真正顶尖的高手握在手里的兵器法宝,大多都会首选自行炼制,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得心应手,用旁人已经炼好的,虽然很方便,但未必趁手也不放心,只是事实无绝对,还是总有人不愿意研究,又或者没机会钻研此类法门,于是这做买卖的路也就能走得通了。 炼器与符箓,二者有些类似,但并不完全一样。 炼器主要是以法器为主,九洲之内通行最多的法器,大概要数作为储物法宝的须弥芥子,这个名称的由来最早是出自一桩佛门公案,其中道理自有分说,除此之外,次一等多的就比如此时郑夫人用到的这类赶路法器,再有就比如兵器类的刀枪剑戟等等,以及一些阵法类的宝物,很多仙门出产的阵法类的法器虽比不得盐官大阵一样,有那个底蕴涉及到太过深刻的诸子百家高深学问,但也能做到一些波云诡谲的仙家手段,当然除此之外也还会有一些偏门的炼器手段,不能算是九洲之内的仙家大宗正派光明正大放在明面上的路数,但暗地里用的人也不少。 符箓一派跟炼器又不太一样,方法往简单了说就是施展周身灵力,混合朱砂符水,刻阵于小小的一方符纸上,用的好就能战力彪炳,这也是符箓一脉比较主流的脉络,其中做得极好的,就比如道门一脉旗下大宗之一的龙虎山天师府,左手符箓,右手雷法,降妖伏魔的本事令天下侧目多年,这个能耐想打个架的话,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的!但除了这一种主流脉络之外,也还有一些其他类型的以符箓为生的山上宗门,他们可能不如前者那般善于争斗,打架的本事一般般,可在另外一些门路上来说,画符的本事就绝对可谓是不遑多让了,吃饭喝水,贴符点灵,飞天遁地,赶路修行,方方面面,各有千秋。 郑夫人此次掏出来的这枚法器,就是前者炼器一脉造出来的宝物之一,这法器造形如小舟,遇风暴涨可作飞渡,内里灌以仙家修为便可日行千里,是属于赶路法器中比较上乘好用的一种,虽不像那跨洲渡船一样,可以达到越海连洲的地步,但仅在一洲之内赶路的话,比之单靠仙家修士自己飞行,还是要省力很多的,尤其是像如今这样还要带人的时候。 这枚飞舟是当年金钗洲郑氏为自家闺女出嫁水岫湖预备的随行嫁妆之一,出自金钗洲炼器大宗拾林山,价格不菲,一物难求!郑氏当年大概也是有嫁女高攀了水岫湖的想法,进而有了一些得想办法充一充门面的心思,于是为此费力拖关系找门路,千辛万苦找上了拾林宗负责宗门钱财流水的司库长老,又搭进去市价一倍半的钱财,这才买回来这么一件。 当然这可能跟当年的金钗洲郑氏门楣不算很高的原因有关,以现如今这位郑夫人堂堂九境仙人的分量,再跟那拾林山谈买卖应该就不至于如此这般的艰难了,说不得那拾林山还得给个面子贱卖一二也说不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再回头看当年郑氏那桩多花了钱的买卖做得算不算亏本,就是见仁见智了。 郑夫人驾驭飞舟日行数千里,一路南下刚出凉州,进了隔壁狄州的地界不远,就在舟上母子二人有说有笑之际,一道明晃晃锐利无匹的剑光,突兀地从这艘离地近千丈的飞舟侧前方地面上拔地而起,丝毫不给三人反应的时间,转瞬便至,直斩飞舟! 剑光来的太快,饶是以郑夫人练气九境的修为,都略微有些措手不及,她几乎是下意识外放了一身灵气修为,却也只来得及护住船体未被一剑劈碎,但船上属于炼器的阵纹还是被斩断了不少! 眼见飞舟避无可避无法飞行开始往地面坠落,郑夫人虽有些心痛但也无可奈何,这位见多识广的水岫湖主母心里清楚,自己三人只能依旧坐在船中,等着下坠到一定高度离地不远之后,才能收了法器自行落地,若是此时在离地千丈处就贸贸然收了飞舟,她就必然得分神去顾着另外两个不会飞的同伴,彼时地上那人若再来一剑,那他们三人恐怕都得丧命于此! 不过,即便是有这飞舟打底,下坠时的失重感对于不会飞的人而言依旧并不好受,少宗主柯玉贽在飞舟受损后开始自云端跌落的那一瞬间就浑身紧绷,随着不断下坠的过程,额头上也已经见了汗,不过他倒也还算镇定,不见太多慌乱,咬紧牙关先看了眼母亲一脸凝重的表情,随后唇角有些哆嗦地开口问道:“这是剑修?难不成是西河剑宗?” 飞舟另一侧,一边分神防备着地面剑气,又要顾着飞舟下坠的郑夫人同样也眉头紧锁,闻言并未回头,也没有看人,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那一大片的长势茂密的丛林,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好说,但看这手段,应该是剑修无疑!” 柯玉贽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没有说话,一连串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行西北礼官洲,来的时候除了住店休憩和在渡口搭船外,其他时候他们都没有与外人接触,更没有结怨,有脑子的江湖中人走江湖都要明白一个道理,因为你保不齐迎面撞上的会是何许人,故而低调行事基本等于是江湖共识。 到了盐官镇之后,虽然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嚣张,但那不过是为了完成自家宗门与某个手眼通天的神秘势力之间的一笔买卖交易,最终的目的就是让水岫湖可以无惊无险地从五品上顺利晋入四品,所以他虽然面上纨绔跋扈,但到底还是留了些心眼,一共到头也就得罪了三个人而已……或者也可以说是四个,但严格来说,那最后一个并不算是他得罪的,而是那桩买卖必须要付的代价。 至于眼前的这道劫数,坐镇那座小镇的圣人为此插手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们一贯讲求光明正大,那么剩下的最多可能就是那三个人中的某一个,那个白衣姑娘李玉瑶背靠西河剑宗,恰好又是剑修,自然是可能性最大的,朱禛那一家子算是个有些小钱的人家,买凶杀人的可能性也有,但他们似乎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而那个泥腿子则不过是无依无靠的野草一根,求人救命还得拿他手里那把刀,去买一次旁人出手的机会,可能性自然应该是最小的…… 但就在这个念头闪现的一瞬间,柯玉贽不知为何,莫名地想起了他当初的某个猜测,那个泥腿子当时之所以底气十足当面挑衅,说不准是因其背后有人尚未露面…… 除此之外,水岫湖在山上山下江湖山巅的旧有仇家一路尾随至此,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们三人在来时一路平安顺遂,偏偏是在归途之上,又是刚出凉州地界,此人动手的地方选的如此微妙,就很有嚼头,反其道而行,嫁祸于人? 可是江湖人之间结了仇,又有本事有胆量正面报仇的,大多都必然会是当面动手,之所以会如此,为的既是报仇也是扬名,可眼前这一幕又着实不太像是仙家做派……有底气面对九境仙人,为何还要如此鬼鬼祟祟?尤其还是一位剑修? 天下间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说法,“和尚劝人的经,道士捉妖的符,儒生骂人的嘴,剑修杀人的剑”,有人给这个说法取了个名字叫作四大惹不起,这其中的前三样很显然是给了那唯三座站在一品仙家行列的顶尖山门,唯有第四样是独独给了一类人,剑修的名声有多霸道,可见一斑! 这个名声也不光是因为剑修杀力极高,还因为剑修做事的风格,如果问这个天下中谁做事最喜欢直来直去和最不讲情面,那么剑修说自己第二,就没人能有本事当上第一! 就是手握这样一个响亮名声的剑修,今日却在这狄洲地界上来了这么一出设伏偷袭的戏码,也算得上是难得一见了。 …… 但不管柯玉贽如何思量,那枚受损的飞舟都以极快的速度坠落地面,直到离地数丈之内,郑夫人才敢收了法器,三人各凭本事自行落地。 微妙的是,在他们这一整个落地的过程里,先前在地面上的那个突兀出手的剑修,并没有如三人担心的一样乘人之危再度出手,这看起来倒是很剑修,但很出三人意料。 双脚平稳落地的郑夫人心下大安,看了眼身旁同样平安落地的两人,以眼神示意二人靠近到她身边来,随后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一片茂密的树林,狄洲比之凉州更靠南一些,开春就要早一些,所以这片树林已有了明眼可见的绿意。 郑夫人一眼过后并未能直接找到出手之人,于是一边外放修为弥漫开来去探寻暗处那人的藏身之地,一边柔声开口道:“阁下既已出剑,又何必藏头露尾,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见!” 这位美妇人声如其名,温柔沉凝,柔和悦耳,声音不大,但四野之内该传到的地方全都传到了,这就是九境仙人的手段。 这传音还在林间回荡,一声古怪的笑声就紧随其后,在三人四周的虚空中响起,不明来由,“来之前有人跟我说,郑夫人肤白貌美,天人之姿,此刻一见,名不虚传!” 郑夫人淡淡一笑,豁然抬头看向正前方的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之上,那里出现了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黑衣剑士,长剑倒持,身形跟着脚下的树枝随风轻浮,四平八稳。 “道友特意在此拦路,不知有何指教?”美妇人对于这黑衣人言语中的所谓奉承只作未闻,开口就直问对方来意。 树顶的黑衣人闻言似乎是勾起唇角笑了笑,语气中还含着一股有如实质的歉意道:“不好意思,受人之托,要在此地留下夫人。” 此话一出,美妇人双眸微微眯起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柯玉贽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而那个年迈老妪则是毫不犹豫跨前一步站在了美妇人身前,眼神戒备,如临大敌。 这一次,那黑衣人则是直接笑出了声,看着那老妪意味深长道:“这位老人家,当忠仆这件事做到了你这一步,也算是对得起主家发给你的那一份工钱了,但你是拦不住我的,一剑都挡不住,就莫要多此一举了。” 说罢,他话音转向那个微眯着双眼的美妇人,笑道:“郑夫人,我这个人历来算得精细,习惯只做自己分内之事,额外就一分力都不愿意多出,眼下藏在你身后的那位富贵小公子和身前的这位年迈忠仆,都不是我此行目的,所以我也不想节外生枝捎带上他们,不如就劳烦夫人让他们先行离开?” 话说到这里,他也不在意言语中被提到的那两个多余人难看的神色,像是思索了一瞬,随后又补充道:“我保证他们二人平安无事,还能顺顺利利回到你们金钗洲,如何?” 被母亲护在身后的富贵少年从落地一直没有说话,听到此处终于是忍不住了,面色冰冷,推开母亲护住自己的那只手臂,露出身形,冷冷看着那个站在树梢,像是谈买卖一样说话的黑衣斗笠剑修,阴沉道:“阁下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虽然我们于那座小镇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人物,水岫湖放眼天下九洲也算不得什么顶尖豪门,但难不成阁下以为只是如此,就能将我水岫湖的两位仙人境当成是泥捏的不成?任凭你随意揉捏,生杀予夺?难不成你背靠着西河剑宗就可以只手遮天了?” 富贵少年说这段话时一脸愤慨,又像是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傲然,他的一双父母就是他的底气,虽不足以真正地嚣张跋扈,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让他折腰,所以即便面对一位修为难测的剑修时,仍旧语气笃定,毫无怯意,而与他同站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则都面色沉凝,既没有插言,也没有拦着少年。 树梢上的黑衣人静静听着少年说完一大段,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复少年的这句话,憋了半天才忍着笑看着那个一脸愤慨的少年道:“柯公子是吧?我有个问题很好奇,非常好奇,难道你以前的江湖路,都是这样扯虎皮做大旗才走过来的?仇人相见,先坐下来比一比谁的靠山更硬,就算谁赢?” 柯玉贽的脸色被这句话噎得骤然更白了三分。 黑衣剑修对此毫不理睬,直接嗤笑一声,摇着头嘲讽道:“要不然我也讲个道理给你听?仙家修士证道求长生,最大的依仗不是家世身份,也不是财力高低,而是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毅力,就你这号的,这辈子都休想踏入真正的顶尖之列了!” 话说到这里,那个站在树梢的持剑人头顶的斗笠边沿微微上抬,露出一双摄魂夺魄的双眼,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似笑非笑道:“柯公子,你觉得这个道理,值不值得换你母亲一命?” 郑夫人眯眼看着两人的对话,在黑衣剑修这话出口的时候,她终于有些心疼起来,冷冷开口道:“阁下莫要太过分!你虽是剑修,战力剽悍,但我观你恐怕连八境的门槛都还没迈上去吧?你我之间差了整整两境,本座姑且不说最后胜负如何,但恐怕也轮不到你在这里教训我的儿子!” 对面那剑修听着这郑夫人一番言辞也并不生气,只是笑道:“郑夫人说的倒是个实在话,你我确实差了两境还有余头,至于说教训一事,阁下在那盐官镇不是也打算着要教育教育那位西河剑宗门下高足吗?而且据我所知,你在盐官镇还生受了那位夜雨剑仙的一剑加半剑,我猜那些留在你体内肆虐的剑气,你到现在都没消弭干净吧?敢问郑夫人的实力如今还能发挥到十成十吗?要是这么算的话,不知道你我之间的两境之差还剩下多少?” 柯玉贽骤闻此言,惊骇莫名,走了一路都没听到母亲提过此事一句,他一直以为并无大碍,难道并非如此?一念至此,他豁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郑夫人,眼含疑问,一脸担忧。 郑夫人看着柯玉贽安慰一笑,随后抬起头眯眼看着那黑衣剑修,冷笑道:“不错,我确实有伤在身,但是要对付你一个区区七境金丹又有何难,即便你是剑修又如何?” “哦,是吗?”黑衣剑修咧嘴一笑,“那这样呢?又怎么说?” 话音未落,只见他原本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那顶斗笠边沿缓缓抬起,露出斗笠下那一张粗犷豪放的脸,随后抬起头仰面朝天,双臂张开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周身的气势在对面那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开始一反常理,骤然暴涨,层层拔高,引得方圆百丈之内突兀间狂风大作,而那一身修为气息则一步步开始从练气士七境金丹境内不断登高,到了八境元婴的门槛处时,也仅仅只是微微一顿,随后便毫不犹豫一步跨过门槛,直入元婴! 好一手压境的好活! …… 凉州辞 第19章 四灵齐聚 时间过了晌午,小镇乡塾里每日中午那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刚过,学生们已经三三两两回到草堂,各自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书桌背后,腰背挺直,端端正正,等着先生过来讲书。 除了那个没有闲钱供得起自己读书的落魄少年之外,小镇上那些年纪十来岁差不多算同龄的少年们,差不多都已经坐在这间草堂里了,比如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距离先生最近的那个陈氏家主嫡子,名叫陈济的书呆子,又比如坐在他隔壁桌的柳氏家主嫡长女柳清秋,再比如坐在他们后面第二排的韩家独子韩元赋,而朱氏嫡子朱禛与柳氏嫡子柳清辉两人则明显属于不爱读书的那一类,物以类聚,臭味相投,整个草堂三十多个少年少女,就他们二人最中意那处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因为那里离那位负责教书的青衫先生位置最远,自然就是他们偷偷摸摸打瞌睡,或者是自娱自乐的最好去处。 瘸了一条腿的富户赵裕膝下独子赵继成,则像是个异类,既不与最前排的那几人坐在一处,也不与最后排的那两个大姓嫡子为伍,专门挑了个边边角角靠窗通风的位置落座,混在一片人群之中,不出头不抢眼,普普通通,默默无闻。 今日的小镇塾师崔先生一反常态,按时进了草堂,却没有一如往常开课讲书,而是嘱咐学生们各自温书,温故而知新,书上事千言万语,妙笔生花,涓涓如流水,只要读的认真仔细,就总有几朵艳阳花,开在那些你曾读过去的文字中间。 朗朗书声出草堂,涓涓诗意润心弦。 闲下无事的教书先生就在学生们的一方方书案间缓缓踱步,走走停停转了几圈之后,有意无意停在了韩元赋的那张书桌旁边,抬手轻敲桌面,示意这个心思聪慧的学生随自己出门。 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比如那个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的赵家独子,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之后就撇开了目光,无意细究,至于被点名的韩元赋则是认认真真将书本合上,再伸手理了理书本封面,抹平整,放整齐,然后才起身跟在那位中年塾师身后出了草堂,又跟着先生穿过竹林,最后停在了乡塾门内院中的那座四足方鼎附近。 崔先生伸手在那方鼎外壁上轻轻抹过,一股微凉的气息顺着手掌传来,儒士只是微微一笑,随后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少年,温润一笑,道:“今天下午放你半天假,现在可以回家去看看了。” 韩元赋自幼心窍玲珑,这一点大多应该是遗传自他的母亲,听着先生简单说了这么一句,他就瞬间猜到了某种可能,只是面色却有些犹豫,看着先生欲言又止。 青衫儒士知他心思,笑了笑后抬头看着从那一片竹林顶部穿透下来的缕缕阳光,声音温和:“去看看吧,不一定全是坏事,先生虽教过你们读书识字,知仁守礼,存心养性,但从不认为身在这草堂里所有的学生们,就都只应该走‘读书万卷’这一条路,天下很大,道途万千,行万里路未必就一定不如读万卷书。” 少年韩元赋闻言看了看先生,又侧过头看了眼竹林后的那座书声琅琅的草堂,随后深吸一口气,朝着青衫儒士躬身揖礼,然后便转身往草堂外走去。 塾师崔先生面带微笑,坦然受了学生一礼,而后静静看着他往外走去,在乡塾大门的门口处,少年脚步顿了顿,随后毅然决然迈步而出,未再回头。 人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每个聪敏上进的翩翩少年郎,都应该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一番锦绣天地,金玉故事。 …… 盐官镇存世的年月久远,来历神秘,生活在此地的小镇百姓们世世代代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偶有小情小灾,但从无大难。 在小镇之外的天下江湖人眼中,看不懂的只知道这里有不世出的修道种子,天赋极佳,看得懂的则大多对于这座名为小镇实为大阵的世外之地,所涉及到的诸子百家学问,尤其以三教为最,只字不提,缄口不言。 韩元赋在那座五方亭中与先生下棋时曾提到过,五方亭口那一副对联,取字用意,气象万千,纵横之间却又不是同出一门,各有来历,典故不同,而且很少有人知道,那副用字组合奇奇怪怪的对联真正的题字人,是一位成名数千年,儒道兼修、声名赫赫的大文人,且早年间还是位官至将军的军中武官,但真正最让他出名的还是那一手隶草行楷皆大成的隽永书法,铿锵飘渺,飞白昭彰,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在九洲天下之间得了一个公认的“圣”字,传世万代,熠熠生辉。 这副来历极大的对联,再配合上诸子某一脉的九宫中五立极的说法,放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小镇中心位置,在懂行的人眼中看来,就会逸散出千丝万缕根根金线,将这座占地不大的小镇笼罩其中,这当中最粗的那四根金线又各自伸向小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与那镇东蛰龙背、镇北玄女湖、镇西金柱崖和镇南红枫林连接起来,如四座放铸在河岸边拉拽桥索的镇河铁牛,将那缕缕金线编织而成的金碗稳稳当当倒扣在小镇上方。 既是五行衍百物,也是四象齐聚,众妙之门,玄之又玄。 …… 出了乡塾大门的韩元赋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到了门外的桃李街上之后,低着头思考片刻却没有直接去往自家那间开在靠近小镇中心位置的糕点铺子,而是先左转东行,去了趟小镇东口,远远看了眼那口挂在镇口老槐树上的老旧铜钟,又看了眼靠坐在树下的那一大一小邋遢落魄的一对邻居,此时那两人正头对头凑在一起,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他倒并未好奇上前,而是选择了沉默良久之后转身回头,沿着小镇东街一步步去往五方亭路口。 蹲在糕点铺子门口的黝黑汉子不知儿子今日改了归家的路线,还一直盯着北街的路口,所以没有注意到从东街过来的少年,再等他发现时,韩元赋已经到了铺子门口,正好听到铺子中那个来自石矶洲的富贵仙家少年笑意盎然,正说到买卖双赢更上层楼一事。 柳玉卿一句话头递出口,也发现了今日破天荒早早归家的儿子,眉眼笑意更浓了几分,但并没有再说话。 韩元赋抬脚跨过铺子门槛,看着一双父母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看向那个章锦淮,开门见山道:“你我都知道双方来意,废话就不多说了,你直接告诉我那第一等天赋的人都是谁,另外还有谁拿到了那几个有可能后来居上的机会?” 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仙家少年章锦淮看着这个突然进门来,见面就掀桌子的小镇少年,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致答非所问:“不得不说,你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聪明,如果脑子好也算天赋的话,你应该能稳稳当当站在第一列。” 韩元赋听着这句看似夸赞的话,不惊不喜,面无表情,只是简单回了一句:“有意义吗?” 章锦淮笑了笑,道:“算有,也不算有,修行中人没有几个是真的不聪明的,如果脑子不够使,连修行入门的那道门槛都找不见,后面的话都不用多说了,但是修行毕竟不是读书考试,灵根、气运、亲近大道才是根本,甚至可以说缺一不可,说句实在话,仅仅是靠聪明的话,也许能在王朝科举中搏一个好名次,但是要面对修行路,不太够。” 韩元赋对此并不意外,有些事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些外乡人万里路遥,不辞辛劳来到盐官镇,可不是因为这里的人有多聪明,相反的,在他看来,这里的有些人其实反而不太聪明,比如那个朱氏家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韩元赋此刻似乎心情不太好,不愿意过多掰扯,所以再次提醒了那章锦淮一句。 原本还有些兴趣缺缺、颇感无聊的章锦淮此时突然就有了些兴趣,他发现这趟买卖来的似乎不算亏,这个姓韩的少年很有意思,于是就又换了个姿势,半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笑着回答道:“要说天赋最好的话,自然是以柳氏的那个长女为最,当之无愧的天赋第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都不是摸到了门径这么简单,而是已经实实在在迈过了那道门槛,真正地入门了。” “然后呢?”韩元赋依旧说话简单,还顺势找了个椅子坐下,正好与那章锦淮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颇有些分庭抗礼的意思。 章锦淮对此不以为意,继续道:“次一等的话,陈氏的那个嫡子陈济,还有赵氏的那个赵继成…”,说着他微微犹豫了一下,但在看到韩元赋那平静的眼神之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还有你勉强也能跟他们算在同一列,但只能算垫底…当然,朱氏的那个小胖子也算一个,只是可惜他那个财主爹不太聪明,为了一粒芝麻丢了一筐西瓜,做买卖的本事太差。” 说到最后时,这位仙家少年还缓缓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古怪,似是可惜,又像是嘲讽。 韩元赋轻轻点了点头,跟他估计的差不太多,于是看着章锦淮问道:“我能问一句那筐西瓜指的是什么吗?” “元嘉剑宗,与李氏来的那两位女子背后的西河剑宗位属于同一列,剑仙辈出,底蕴深厚,在九洲之内可以说是仅次于诸子百家的一批仙门了,真正拔尖的天下豪门。” 章锦淮话到此刻时,已经隐隐觉察出来了似乎哪里不太对,但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再想伸手抓住时,却已经寻不到了,这种感觉不太好,让这个习惯性掌控全局的仙家少年很是不舒服,正当他为此有些苦恼,微微皱眉时,就听到对面的那个小镇少年淡淡道:“朱氏的朱禛本来可以跟元嘉剑宗做买卖,赵继成更是已经跟兴和洲相王府谈妥了,陈济……我听说他们陈氏其实算分支,主脉在楠溪洲,那是个手握半洲的顶尖豪阀,我盲猜柳氏的那个大小姐也早就被安排好了,虽然不知道是哪家,但我想以她的天赋来说,也不会是什么小门小户,那么我还没来得及问与我谈买卖的你,是出自哪里?不知道你背后的那座山门,与前面这几家相比,能到什么水准?” 一言既出,如绽惊雷! 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得很直白,但几乎已经是红果果的打人脸面了,甚至连那位从进门之后,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云林宗供奉长老都拉下了脸来,一脸阴沉,眯着眼盯着对面一脸平静的韩元赋。 蹲在门口的黝黑汉子依旧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目光在茶几两侧的人各自脸上扫了一圈,像是没有听懂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而站在汉子身旁的老板娘柳玉卿则是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想说话,又不太敢插言,双手紧握,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章锦淮的脸色最是难看,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几下,他终于明白了之前那个一闪而过的不妙念头是什么,原来眼前这个乡下少年自进门来就一直沉稳镇定,不断把话题引向某个方向,为的就是这一刻! “好一手讨价还价的玲珑本事!”明白过来的仙家少年冷冷一笑,“你好歹是这小镇上次一等天赋的修行种子,即便是垫底也仍旧是其中之一,而我云林宗却确实不如那些顶尖豪门,所以这么说来倒是我们高攀你了?” “不敢。”韩元赋眼见对面两人大有一怒之下拍案而起的态势,于是便适可而止,没有再选择更深一层地刺激对方,只是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既然是谈买卖,自然就该开诚布公,讲究一个真正的诚意,阁下先前的做法,虚虚实实,欺人太甚,有些不太地道了。” 这个自幼聪慧,越长大越聪明,甚至可以说有多智近妖趋势的小镇少年郎,仅仅通过进门前听到的那短短三言两语,就已经明白了在他到来之前,双方经过了什么样的交谈。 他从小就在铺子中长大,每天都看着自己那个只知道低头干活,从不多说一句话,朴实到有些憨厚的爹,还有那个万事总爱斤斤计较,算计细致到有些市侩的娘,但这不代表他会认为自己的爹娘有什么不好,两人身上的某些东西他都学会了,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更上层楼,每个人活在这世上,位置不一样,所以活法也不同,仅此而已,无关对错。 所以,当他猜到那章锦淮必然是拿乔身份,说话做事不太地道的时候,就毫不犹豫选择了以眼还眼,也不必担心对方会恼羞成怒,双方会一拍两散,因为云林宗高不成低不就,没有太多选择。 章锦淮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一派风轻云淡的笑意盈盈,笑道:“倒确实是我做事不太地道了。” 说着他还转头朝着门口的那一对铺子掌柜点头致意,说了声抱歉。 韩夔夫妇有些受宠若惊,还夹杂着一抹含着些担忧的骄傲,当父母的,大半生里有一大半的喜怒哀乐,都是来自于那个他们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 仙家少年见状笑了笑,转过头看着对面的小镇少年,笑问道:“可还满意,接着又怎么说?” 韩元赋点了点头,还似是而非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才真正认真起来,表情严肃道:“说一说之前提到的那个可以后来居上、你我双赢的机会吧,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你真的一点都不像是在这个地方土生土长起来的,如果不是这个地方有圣人坐镇,我甚至都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哪个外乡仙门安排在这里的一个局,专门等着我们这样的外乡人上钩!”章锦淮听着对面的少年那笃定的语气,摇了摇头有些喟叹,眼前这个少年敏锐得有些可怕,“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这可完全不像一个普通镇民该有的视野。” 被问及缘由的小镇少年人,乡塾中学业拔尖的学生之一,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转过视线望着门外那座正对铺子门面的五角凉亭,从这个方向其实看不到那副对联,但他还是久久没有回神,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猜的。” —— 半刻前,镇口老槐树下,韩元赋站在街角处看过来的时候,小镇打更人和那个孤苦的贫寒少年间,正在讨论关于所谓“一身水韵”的事情。 就在那个聪明的韩氏少年离开街角转身西去的下一刻,两个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了那个缓缓离开的背影,表情各一,若有所思。 “你猜他是来看谁的?”邋遢汉子说话时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那个背影。 楚元宵倒是收回视线,侧头看了眼侯君臣,翻了个白眼道:“反正不会是来看你的。” 侯君臣闻言也回头看了眼少年,嗤笑道:“你是跟谁学得这么不要脸的?” 楚元宵这次没有接话,只是看人的眼神很真诚。 邋遢汉子一瞬间怒从心头起,抬手朝着少年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少年被扇了个趔趄,梗着脖子伸手拍了拍身后的老槐树,骂道:“我他娘的就不能说他是来看这棵老槐树的吗?你自己理解错了还说我不要脸,这也能怪我?” 侯君臣哼哼冷笑,“你倒是挺会挑!” 少年也不反驳,耸了耸肩,认真看着邋遢汉子问道:“刚才的话你还没说完,你说的那个水韵是怎么回事?” “盐官镇之所以会有如此多的外乡人来此收徒,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地方本身,是一座涉及大道极深的大阵,包含了许多诸子百家的学问在其中,它本身真正的用途你暂时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这座大阵自落成之初开始,就有一个配套的功能,就是它会不断吸收大阵周围的天地灵气为己用,目的是用以保障它那个真正的用途,不过它在运转的过程中因为有灵气流转的缘故,你说它是损耗也罢,说它是有意为之也行,总之这些灵气会不断冲刷身处其中的每个人,浸润他们的人身小天地,就像是河岸边的岸堤泥土会被河水浸湿是一个道理,其实按理来说,纯粹的天地灵气是不能直接纳入人体之内的,仙家修士打坐修行的极大一部分时间就都是耗费在这一类的灵气炼化上,但这说起来就恰恰又是这座大阵的另一个神异之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座熔炼灵气的熔炉,身处其中被冲刷浸润的小镇乡民们,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灵气满怀了。” 侯君臣讲到这些事情时,眼神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佩服与感叹,不得不说,当初设立此阵的那几位大能当真是手段、智略都堪称通天彻底,奇思妙想,精妙绝伦。 “这种无主且无害的灵气冲刷对于人身小天地大有好处,尤以在此地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婴儿为最,又因为它每六十年运转一个轮回,所以每到甲子之期时,当时的这一批少年人就极可能会是天赋才情都最上乘的一批修道种子。” “原本此阵是三教一家设立在此地的,所以这些修行种子按理说也该由这四家分享,这是合情合理的。”邋遢汉子说到这里,语气中的敬重之意似乎更加地明显了些,“但是那四家却恰恰放下了门户之见,每到甲子时就会打开阵门,允许九洲江湖中人进入其中,挑选合心意的修行种子回山培养。” 贫寒少年听到这里,也跟着点了点头,大道理他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碗里的肉分给别人吃,这样的决定是不好做的,愿意给是情分,不愿意给是道理,心里这么想着,就又问了一句,“白给吗?有没有什么条件?” “也不算有什么太苛刻的条件,每家进入小镇前要先交一成的宗门气运为定金,如果成功带走一枚种子,就要额外再交三成,合起来总共四成气运。”这是侯君臣的回答。 少年听了个大概明白,他虽不知道什么是宗门气运,但想来大概跟人的运气差不多,一个修行种子换一个宗门的四成运气,这个价钱…也不便宜啊。 侯君臣几乎不用看就知道少年所想,有些无奈,但还是解释道:“你带走一个这里的修行种子,就等于挖了一块这座大阵的墙角,挖的多了,光吃不补,就总有坐吃山空的时候,交四成气运反哺回来,是为了补上那块墙角,好让大阵继续运转下去,这样才能让整个山上山下、江湖山巅吃这碗饭都能吃得长久,让子子孙孙无穷尽也都能有饭吃,这可不是那四家想要赚钱的意思!” “况且,你来做买卖,如果眼光够好,运气也够好,就能挑到一个万里挑一的天赋种子回去,只要培养得当,将来他的出头之日,可未必就是四成气运的问题了,这笔账得看你怎么算!” 楚元宵听到此处自然就明白,自己之前是想差了,但想了想之后还是疑惑道:“那这跟你说的那个水韵有什么关系?” 侯君臣闻言看了眼少年,长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小镇少年们还不能算是这座大阵最大的利好,因为它每一甲子运转下来,其实最磅礴的那一撮灵气积蓄,全部集中在了那东南西北中五处点位,恰恰暗合了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之说,其中属于镇中五方亭的那一份土行灵气最是丰厚,但化用在了整座大阵底下,用以维持大阵的根基稳固,而另外四份金木水火之气虽然也有同样的功用,但其实只被用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则沉淀了下来,正好又暗合了天之四灵的青玄赤白,分别被四座阵脚处孕育出来的那四象之灵所食,转化成了金木水火四份气韵,与前面提到的气运有所不同,但对于大道修行而言,好处同样不可限量。” “这有什么用处吗?” 楚元宵正儿八经是头一次听到这种玄玄乎乎的说法,他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五行,什么又叫四灵,只是勉强知道一些比如皇天后土的叫法,还有小镇上各家各户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要给祖宗排位,还有灶王爷神龛,以及天地神位等等这些,都各自供奉一份香火,供养神仙,先送后迎,“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还要在院子中心的位置上烧一些松枝之类的供奉,最好也再上一炷香…当年老酒鬼还活着的时候偶尔简单说过一些,比如说院子正中间的那个地方叫中宫,属后土神祗,在天上真正的仙界那里地位极高之类的说法,但更多的也就没有了。 人间各地代代相传的风俗习惯,大多是上一辈在做,下一辈跟着学,前人未必会说得明白,后人只是跟着做,也不一定明白,总之都叫讲究是了,哪里真的清楚这些个门门道道的? 邋遢汉子听到少年的那个问题,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那一身浓厚的水韵让他有些眼晕,于是又叹了一口气,无力道:“赠于有缘人。” …… 凉州辞 第20章 争渡 天地大道,万物有灵,五行衍百物,道在万方。 按照诸子百家某一脉的说法,天地万物皆属五行,金木水火土,对应到人身小天地中就是肺肝肾心脾,对应到天地之气也是同样的道理,东南西北四灵对应金木水火,中宫则对应为土。盐官大阵吸收而来的天地灵气,被四灵各自食用之后转化为各自对应的气韵,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艮辛金,北方壬癸水,除了中央戊己土已被大阵本身用掉了之外,其余四方各有留存,作用于人身之后就会让其人更亲近于天地大道,也就是江湖仙家们常说到的大道亲水、大道亲火一类的说法。 当然,关于如何才能得到这四份气韵的青睐加身,在过往的无数年间,九洲江湖上也曾有过各种五花八门的说法,取巧的,求亲的,硬抢的,不一而足,但到最后也基本如出一辙,都被验证了未必可行,不是说任谁简简单单跳了一趟水岫湖,就都能稳稳当当拿到手的,所谓“有缘”二字,冥冥之中玄玄妙妙,不可名状。 五方亭一侧糕点铺子内,章锦淮看着对面的韩元赋,严肃道:“按照过往多数甲子之期的成规,这四份全靠福缘的泼天富贵,未必一定会在甲子之约结束、小镇关门前各有归属,有些如果寻不到有缘人,就极可能继续蛰伏,静待下一次的甲子之约,小镇开门。即便是有人得手,也会因其价值非凡,故而在得手之后三缄其口,由各自身后的仙门手段迭出,千方百计遮遮掩掩,力求将之平安带回山门。” “但是?”韩元赋闻言也不觉得意外,平静地问了两个字。 章锦淮有些失笑,摇了摇头笑道:“你猜的不错,这一次确实出了个例外。” 说罢,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供奉长老何仲秋。 这位仙风道骨的何长老自然收到了少年的眼神,从善如流解释道:“过往之中,为人所知的那些得此大机缘之人,大多都是此地天赋极佳的仙道种子,各自气韵加身时大多也都已经谈妥了买卖,背后会有仙门大宗作为靠山,所以不太害怕旁人抢夺,更可能从最开始就施加手段遮掩了那一份气韵外化,直到平安回到山门、炼化完毕之后才可能会不经意漏出些口风来,但是唯独这一期却出了个意外,属于北方玄武的那一份水韵落在了一个无依无凭的少年身上,且时至此时依旧毫无遮掩。” “楚元宵。”韩元赋几乎瞬间就猜到了那个所谓的“无依无凭”指的是谁。 章锦淮笑着点了点头,“所以这就是个极好的消息,你们镇东口的那个少年人,无依无靠,加之也没有哪家仙门愿意将四成宗门气运花在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外乡人身上,所以现在从他手里抢东西就是最简单的。” “简单?”韩元赋看了眼对面那两位仙家,嗤笑道:“或许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也认为他就是个普通人,至多就是命格有些硬,容易克死亲近之人,但是经过了水岫湖一事之后,难道你们到了现在,还依旧认为他简单?” 富贵章锦淮闻言也点了点头,道:“是,能搭上西河剑宗的线,还能劳动此地坐镇圣人亲自出手帮其平事,确实是不算简单。”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摇头嘲讽道:“但是,我认为水岫湖之所以落得那样一个结尾,不是因为那个落魄少年有多刚强厉害,而是水岫湖那个傻子出手的方式有问题,狂妄无知,自以为是,更可笑的是他那股自作聪明又端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违背江湖道义还硬要占个理字,简直就是蠢到家了。” 坐在富贵少年对面的韩元赋看着他脸上的那一股轻蔑之气,并没有出言附和他话语中的意思,模棱两可,只是道:“所以呢?” “我一贯认为,施以重威,不如许以重利,现如今出门在外行走江湖,与人打交道,总要知道‘货赂公行’、‘政以贿成’这几个词,给他足够的好处,于我们而言损失其实并不算大,反过来还能拿到一份难以想象的机缘,何乐而不为?”章锦淮到底是没有愧对自幼的仙门培养,说这话时的做派姿态拿捏的恰到好处,但表情却有些古怪,他看着对面那个一直不愿意表露太多情绪的韩姓少年,笑道:“尤其是你们这个地方,吃软不吃硬的人,看起来要比贪生怕死的人更多一些。” 对于这最后的一句话,韩元赋只当未闻,他也没有贸贸然回话,反而开始垂下眼睑,眼神深沉,心中算计。 坐在对面的章锦淮也不着急,好心情地从面前的茶几上捏起一块卖相还算不错的糕点,一边开始细细品尝,一边好整以暇等着对面的结果。 大约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直到那位站在铺子门口的老板娘柳玉卿都开始有些尴尬着急的时候,沉默许久的韩元赋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吃完了糕点就开始靠在椅背上发呆的仙家少年,轻声道:“也可以,但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提前问清楚。” “请。”章锦淮靠在椅背上并未直起身,意态闲适,只是抬了抬一只手,示意对方直说便可。 小镇少年微微沉默了一瞬,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随后问道:“第一个问题,这份水韵最后会落在谁身上?” 这个问题早在对面两人的预料之中,那个锦衣富贵的少年笑了笑没有直接开口,是他身旁的那位供奉何长老开口给的解释,“这一点你完全不必担心,若是放在盐官镇之外,这一类五行气韵的争夺往往都属于是亡命一级的争斗,为了一份机缘屠人满门都是家常便饭,但是在盐官镇之内,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因为你们跟那些气韵同出一源,所以这个地方像是大道规矩一样早就定好了,那四份气韵只能由参与买卖的小镇少年才能带离小镇,其他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说完,他看着对面的韩元赋还要发问,于是先一步抬了抬手,补充道:“只要你拿到手之后直接将其炼化融入己身,它就注定了是你的东西,即便之后再出了盐官镇,别人也是抢不走的。” 听到那何长老说的如此直白,韩元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们准备要怎么拿到那份水韵,以及我们拿走了属于那个…人的水韵之后,他又会如何?” 过往的这些年间,韩元赋一直都知道镇口那边有这样一个落魄少年,也听过小镇上疯传他天生命硬,说他会克死至亲,好像多少年来印象中也的确如此,偶尔还会在门外五方亭对面的某个街角边看到他,远远站在人群之外听说书的路先生讲故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看一眼就能让人想起来“孤苦伶仃”那四个字,他对他的印象大概也就是仅此而已了。 说实在话,那个少年会如何,其实与他关系不太大,但是韩元赋自忖是读过些圣贤书的,觉得只顾自己不管旁人这样的事,不是个光鲜体面的做法,也无法跟那位教他懂礼的先生交代。 章锦淮听着这个问题,抬头深深看了眼对面的少年,淡淡道:“气韵一事,其实简单,只要他没有将之炼化,我们自然就能拿出来,这一趟来之前我曾恰好跟宗内长辈那里领了几颗丹药出来,只要让他服下,再辅以仙家手段,就能把那些水韵从他体内剥离出来。至于拿出水韵之后他会如何…其实也不算很严重,最大的可能就是自此以后,天地大道于他而言如镜花水月,基本再无修行的可能,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影响,若无其他灾祸,活到个寿终正寝也不算难事。” 这个结果…韩元赋的面色并不好看,大约是有些不忍,皱着眉头有些不太赞同,“这样不太好吧?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他本就贫苦,此举又要断了他修行路,岂不等于是抢了他改头换面的最宽前程?恕我直言,此举实非君子所为!” 这个话说出口,场面不出预料地静了静,包括还站在铺子门口的老板娘柳玉卿都有些焦急,本想张口说话,可话音还没出口就瞧见了那位老神在在的仙门供奉何长老淡淡瞥过来的凉薄眼神,吓得她一句话憋在口中,面色涨红。 章锦淮并没有看见前二者之间的眼神变故,只是静静看着对面的韩元赋,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道:“我原本看你天生聪慧,还觉得你我算是同道中人,但你这话却又让我觉得我是高看你了,要不然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韩元赋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章锦淮也跟着笑了笑,再开口时脸上的表情又带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嘲讽意味,只听他淡淡道:“你猜之前在镇东蛰龙背的山脚下的那一场,那位郑夫人为什么刚一现身就要毫不讲理,痛下杀手?丝毫不顾及作为江湖前辈名宿的姿态风度和名声?” “难道不是因为她儿子受辱了吗?”韩元赋在这种时候面对这个问题,心中自然有猜测,不然就枉费了他那么好使的脑子,但并没有直接出口,而是说了个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章锦淮意味深长看了眼韩元赋,勾了勾唇角笑道:“是,仙家江湖历来都有习惯,就是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来老的,祖祖辈辈,前仆后继!可你要知道,咱们脚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叫盐官镇!坐镇此地的三教圣人都不止一两位而已,她一个区区九境的仙人,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地有规矩当头,小打小闹不打紧,杀人越货不可取,却偏偏还要明知不可为而强行下杀手,你以为她当那水岫湖一宗主母那么多年,是白混的吗?” 这基本都不是个问题,所以这位仙家公子也没有等对方回答的意思,直接道:“实际上,水韵一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要当个明白人,修为至少也得是八境起步,她最开始大概只是掠阵,但在真正看到那个少年之后,应该是瞬间就起了杀心的,所以才会一现身就不管不顾要直接下杀手!但可笑的是,最后的结果是她既没能成功杀人越货,那个大概是被她打算用作承接气韵的器皿的朱氏小胖子,也没有如她所预料的一样跟着他们去往水岫湖,所以说水岫湖的这趟买卖,从老的到小的全都是丢人丢到家了。” 章锦淮越说嘲讽之意越重,到最后更是直接毫不遮掩的嘲讽嫌弃,但这当然并不是他的本意,只听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盯着韩元赋,语重心长道:“韩元赋,我还是得承认你确实很聪明,但你在某些事上又确实不够大器,既然你说‘君子不夺人所好’,那我也得说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然你的幼稚并不能怪你,因为你过往最大的见识都来源于那座草堂,但是你得明白,照着书本读书与真正的见识是两回事,等你一只脚踏进江湖就会发现,万卷书和万里路,从来都是天差地远,人间殊途。” 说到这里,这位自信满满得仙家少年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某些话说得有些过火,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地方,于是小心翼翼侧过头看了眼身旁的何长老,在见到那老人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之后,才放心长出了一口气,却也谨慎地没有再继续说先前的话题,只是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再说一件事,按理说那个落魄孤儿身负如此大的一份机缘,早应该有人不再在意他那个不伦不类的身份,上门去与他谈买卖了,可你见到有人登门了吗?并没有!为什么?因为他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虽然谁都觊觎,却没有人真的敢捧入手里,因为所有人大概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幕,既没有预备剥夺他那一身水韵的手段,也没有把握让他直接将其炼化,还没办法没胆量能把他安全带回山门,所以他就到了如今这般,被高高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得了机缘,却断了仙缘,你说这该叫什么呢?这就叫时运不济!可好巧不巧,这些手段我们都预备了,万无一失,那么你说这又该叫什么呢?” 他笑了笑,上身从靠椅上直起,又微微前倾,看着韩元赋笑道:“这就叫天命所归!而你却还在这里瞻前顾后,前狼后虎?要我看,你就该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了!” —— 老槐树下,贫寒少年有些表情不太自然地看着身旁的邋遢汉子,他大概能理解他说的那句“送出去金镶玉,抱回来狗头金”是怎么个意思了,可是这又该怎么办呢? 侯君臣感觉自己最近唉声叹气的时候比他过往多少年加在一起都多了,他不由地有些懊恼,好好当个混吃等死的乡下更夫不好吗?何必非要插手这家伙的这档子烂事?可自己吃了人家三年间的过半口粮,这个人情欠的,就跟那个姓李的小姑娘说的一样,觉得值不值和实际值不值,那是两回事! 没有办法,他就只能提醒那少年道:“按照江湖上惯行的办法,要抢你这一身水韵,方法大致分两种,一种是直接取了你的狗命,那时候本来属于你的一身水韵就成了无主之物,只要在它没有回归天地之前的一定时间里,用仙家手段收走再放到合适的人身上,便算是得手了!” “那另外一种呢?”楚元宵好奇问了一句。 “还有一种可能是不需要取你的命,虽然效果未必如前一种好,在外面大多也不时兴,但放在这盐官镇就恰恰好,办法就是利用仙家手段削弱你的气血命数,然后将水韵强行剥离!” 楚元宵乍听这个方式还有些庆幸,好像不用送命? 但是还不等他有所放松,就听那邋遢汉子淡淡道:“这种方式确实不需要你一时三刻就赔上性命,但是自此以后,你的大道之路就算是断了头了,而且你的寿数少说都得减半,极大概率活不过三十岁,至于你还想着什么诸如找某些幕后人报仇之类的…等下辈子吧!” …… 凉州辞 第21章 登门 平日里除了一对家主子女进出门上下学,以及必要的仆人采买家用进出外,其他时候都不怎么开门的柳氏老宅,今日不仅少见地开了院门,而且开的还是在正中位置的大门,这个规格比之以往的只开角门来说,对于一贯低调的豪商大姓柳氏而言,实打实就是近些年破天荒的头一遭。 不仅如此,柳氏那位常年在凉州郡城那边经营自家生意的家主柳元骧,不知何时也已悄然回到了小镇,在指派了府中下人打开正门之后,他就亲自带着一大群族中直系或旁系的头面人物,前呼后拥一起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齐齐望着街口拐角的位置,翘首以盼,迎候贵客。 只是如此大的阵仗,柳氏族人但凡有些牌面的都到了,却唯独不见家主膝下那一对嫡系儿女,那位年岁不满十五,佳人美名却已经遍传凉州郡城的家主长女柳清秋,此时还在乡塾草堂之中,正捧着一本先贤典籍安静温书,而那个比之小了两岁的家主嫡子柳清辉则明显不是个爱读书的料,此刻就趴在草堂的最后一排,百无聊赖,与小胖子朱禛一起,二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说话的声音也不太大,混在一片琅琅书声之中,就不那么明显。 作为小镇镇守圣人之一的乡塾塾师也坐在草堂内,对于这些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事情自然一清二楚,但是这位一贯温和沉静,养气功夫极佳的青衫儒士,并无任何太过特别的反应,恍若不知。 在来到小镇之前,这位儒家圣人还有个很响亮的名号,与另外三人合称“儒门四生”,在天下最大的那座文庙祖师堂里是有一把交椅的,不算很高,但也绝对不低,妥妥的下一任文教教主候选人之一,教书一事于他而言,得心应手,惟手熟尔,况且自他接任儒教一脉在小镇的镇守之位已有十多年,坐在乡塾内看着进门来求学问道,年满后再出门去的小镇少年少女,也已不下一二百人之多了,所以这位深知育人之道的中年儒士,治学严谨是一方面,但同时也早不再如当年初出茅庐时一样,只认为所有坐在书斋学堂内的学生,就都应该死读书,读死书,“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一说,是天下文庙供奉的那几十个神像之中年岁最久远的那位读书人一贯的主张,儒家也是靠着这个才成就了如今唯三一品之一的儒教的根本,不能说是没有道理的。 却说早上的时候,柳氏那位很少回来的家主柳元骧,曾试图要给一对儿女在乡塾崔先生那边告假,但是府中仆人尚未成行,就被柳氏老太爷一句话给叫停了要迈出门的那条腿,当时柳家主大概是认为有贵客要登门,此举似有不妥,但柳老太爷就又只说了一句话,“龙泉剑宗不是水岫湖,我柳氏也不是那朱氏,你柳元骧更不该是那只会些小心思,实际越活越回去的朱建棠。” 四大剑宗之首的龙泉剑宗,山门开在天下九洲正东的石矶洲,是那座财力富庶程度独占天下九洲鳌头的一洲之地内,仙家宗门中的执牛耳者,同时也是四大剑宗之中唯一一个不止会练剑,更能出产名剑的所在,剑术、剑意、剑心三途同修的剑道正宗,底蕴深厚,术法卓然。 此次龙泉剑宗派往西北礼官洲盐官镇的门下剑修共有四人,以一个年不满十四岁的少年人为首,此人姓欧,单名一个阳字,跟在他身后的三人,一少二老,皆为剑修。 极有意思的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约定俗成的江湖共识,天下九洲大大小小的仙家宗门,但凡是交了一成宗门气运为定金来此谈买卖收徒的,无论挑人也好,谈买卖也罢,无一例外都是由年岁不大的少年人负责,水岫湖的柯玉贽是,云林宗的章锦淮是,甚至西河剑宗李玉瑶和龙泉剑宗的欧阳也是。 更有意思的是,三教一家早早定死了规矩,凡是来谈买卖的外乡仙家,一律以一成宗门气运作为定金敲门砖,外加三成就可以带人走,全然不在意对方的山门大小,品级高低,但实际上九洲之内的仙家宗门品级高低,恰恰又与气运多寡关联极大,虽然偶有例外,也不是一定的正向必然联系,但绝大多数都会是品级越高,气运就越厚,所谓一成气运在这些分个三六九等的仙家眼里,多寡悬殊。 如果拿此次甲子之约来到盐官镇的这些外乡仙门来说,五品的水岫湖比不上四品的云林宗,而四品云林宗自然也比不得位在正三品,差一步进入二品的四大剑宗,修行世界还有个经过成千上万年演化而来的成规,与此事有直接的关系,就是仙门品秩上自一品,下至九品,每三品就是一个大台阶,互相之间差别极大,江湖上有个话糙理不糙的说法,中三品最高的正四品宗门给上三品最低的从三品宗门提鞋都不配,气运多寡更是天壤之别,这其中差距之大可见一斑。 可当初制定买卖规矩的人,却对这其中的差别视而不见,端端正正在四成气运上面画了一条线,不至于让你真正地伤筋动骨到直接活不下去,又能让你咬牙切齿,切肤之痛,而且来的宗门品级越高,割掉四成气运之后就会越是肉疼。 时近正午的时候,以欧阳为首的一行四人低调出现在了小镇清水街的街角,这位正儿八经身出名门的豪门子弟,一现身时就能看出来与那柯玉贽不是一路人,不仅衣衫朴素,态度平和,他们甚至都不是从小镇东口那边大摇大摆进入的小镇,反而是特意绕了一圈路,从小镇北口默默进入盐官镇,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以至于都没有几个镇民看见他们。 带着一大群柳氏族人早已等候多时的柳元骧见到来人,赶忙走下台阶,前迎几步,拱手笑道:“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请各位仙家恕罪。” 对面那为首的少年欧阳也同样一脸温和笑意,回以抱拳,歉意道:“柳家主客气了,有劳诸位在此久等,实在是我等的失礼,抱歉之处还请各位见谅海涵。” 双方从见面开始,气氛就很融洽,一番热络寒暄过后,宾主相宜都很放松,把臂共进府门,很快就到了柳氏老宅的正堂。 柳家那位已是古稀之年的老太爷并没有与柳氏族人一起到府门外迎候,就只是坐在正堂之中等着人来。 府门外的一行人穿过府门,绕过门前影壁进入前院,就能看到坐在正堂内上首主位上的这位上代柳氏家主,是一位看着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但精神头却又很足的健硕老人。 欧阳带着同门三人,在柳元骧陪同下进入正堂,这位仙家少年当先抱拳,恭恭敬敬朝那老人行礼问好,“晚辈龙泉剑宗欧阳,携同门三人,见过柳老前辈。” 柳老太爷点了点头并未起身,环视了一圈这老老少少一行四人,伸手虚扶,笑声爽朗:“老朽不过一截乡野朽木,面对各位仙家高人,于礼来说本该出门远迎,只是这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还要劳烦各位先来与我见礼,罪过罪过。” 看得出来,欧阳对此毫不介意,听着那老人如此说,反而又低了低身形,笑道:“老前辈安心便是,来之前家父曾特意交代过,要好好与老前辈行礼问安,还要我代他向您问好!家父与您是至交好友,晚辈又岂敢放肆?” 柳老太爷闻言一怔,认真看了眼少年之后不确定道:“这么说来,令堂乃是欧鹤鸣?” 欧阳笑着点了点头,肯定道:“正是。” 柳老太爷又细细看了眼恭敬站在躺下的少年,摇了摇头有些感叹地笑道:“果然仙家修行与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六十年前你父亲来这里谈买卖时,我们还是把臂言欢的同龄好友,不曾想这甲子过后,我已是垂垂老矣,你父亲却还正当壮年,不一样啊,不一样。” 老人说着话,似乎陷入了某种很是久远的回忆之中,眼神浑浊飘渺,站在堂下的包括柳氏家主和龙泉剑宗四位来客在内,则都静静恭候,无人说话打扰,也没有不耐之色。 柳老太爷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看着堂下那四位外乡来客,人人面色温和平静,毫无着恼之色,不由有些欣慰,但同时他又看了眼正堂门外,似乎那一双浑浊的视线能穿街过巷,看见镇南玉砌街朱氏的那座高大的门楼牌坊,继而就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可惜的是,他的那位早已入土多年的姓朱的老朋友,生前在世时曾辛辛苦苦经营筹划了大半辈子,苦心孤诣,精心安排,到最后却还是没能让他身后之人逃脱宿命,没能跑出镇南无名巷北灵观里的那位老道士当年下过的那句谶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 天色渐迟,晚饭过后。 一过戌时,负责小镇打更的邋遢汉子侯君臣就提着他挣钱吃饭的家当出了门,穿街过巷,步履平缓,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梆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悠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贫寒少年楚元宵一如既往,饭后送走了打更的老光棍,一个人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面,看了会儿天上那轮过了十五之后,就开始逐渐从圆满转为半弦的明月。 侯君臣打更临走前曾特意告诫过,让他不要在外面多待,尽早回家,锁好门窗,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当初那个花名红莲祭酒的红衣贵公子一样,登门杀人,半路收手。 惜命少年一贯听劝,所以只是在树下坐了片刻,就起身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土,准备回家锁门睡觉,一身水韵,怀璧其罪,群狼环伺,由不得他不小心。 只可惜“福祸无门,唯人自招”这句话,放在他这里好像总是不那么恰当,自从那位风雪楼的红莲祭酒在雨夜跳上他家墙头的那天开始,他的麻烦就不曾断过,今天看起来,就又来了一桩事。 还不等少年走进院子,反锁院门,老远就听见一声笑意柔和,很是热情的呼唤声从长街西侧传过来,少年应声回头,就看见往日里远远碰上都要绕着走的那位镇中心韩记食铺的柳掌柜,领着她家那位出了名朴实憨厚的黝黑汉子,汉子手中还提着一只尺寸小小、四四方方的盒子,快步往这边走过来。 少年有些犹豫,一方面知道自己如今不宜见外人,另一方面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二位往日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乡邻,必然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这就叫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他还是有些左右为难,若是面对外乡人,他可以毫不犹豫进门关门,不给对方一个字的言语机会,可面对小镇上的乡邻,他有时候也会有些拉不下脸来。 过往多少年间,这个少年因为那个小镇上四处谣传的流言,处处人嫌狗不爱,活得拘拘谨谨,磕磕绊绊,所以对于人情一事就反而看得比旁人更重,因为滴水之恩于他而言更重于旁人,当初老梁头在茅屋里的那张破烂竹椅上过世之后,帮着他抬埋了老人的附近乡邻里,就有那位特意过来帮忙的黝黑汉子,而且镇上那位石匠师傅送过来石碑的时候,在立起来的碑前摆放的贡品里有一大半,都是出自镇中心的那间韩记食铺,那个憨厚的黝黑汉子跟那位笑呵呵的石匠师傅一样,都没有收钱。 楚元宵回头看了眼街对面的茅屋,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抬脚,站在原地等着那一对极显热络的中年妇人和略显沉默的黝黑汉子夫妇,等他们到了跟前之后,又将二人让进了院中。 今日迎门,仁至义尽,无论如何,都算还债。 寡言少语的朴实汉子韩夔,自打进门之后就一直沉默无言,偶尔抬头看一眼孤苦少年之后就会再次低下头来,侧头看着屋外这间破落的院子里的各种破旧陈设,眼神中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亲切。 其实他们韩家在很多年前时,是与眼前这个院子差不了太多的,后来直到他讨了媳妇之后才开始有所改观,乃至到如今的焕然一新,韩家也终于能如那些有钱人家一样有了些富贵气,这当然是好事,他也觉得小镇上广为流传的评价自家媳妇的那些好话,都说得很对,但这个一贯少话的黝黑汉子有些时候也会有些怀念,怀念当年曾吃不饱饭时,不期然从屋后的鸡窝里掏出来一枚鸡蛋时的惊喜,怀念日日守在田间地头盼着天上下雨,再等雨水落在自家那几亩薄田上,就会知道今年能有个好收成时的高兴。 这个敦厚汉子自幼家贫没读过书,不知道当年的那些感觉,该用一个叫作“希望”的词汇来形容,只是偶尔会有些遗憾,如今家境殷实早就远超了当年,也不必再为如何填饱肚子发愁,儿子还能交得起每年那几百文的学塾束脩,有书可读知书明理好过他这个当爹的太多,但他却反而很少再如当年一样,能只是捧着一块简简单单的糕点就高兴许久…难不成这人一有了钱之后,能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反而少了? 柳玉卿不愧是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与人打交道打了十几年的一把好手,明明一天之前她还嫌弃你是个命硬克人的扫把星,但是此刻站在当面时,你却又完全看不出来她心里对你抱有的成见,说话做事,言笑晏晏,热络非常。 这位小镇上一贯出了名很能算计的韩记食铺柳掌柜,能让韩家短短十来年就改头换面,从那所谓的泥腿子行列里拔出了腿来,自然是说话做事谈买卖的本事都远超同侪,在这一点上她很有自信,俗话说术业有专攻,要说讨价还价,那她的本事可比某些所谓身出名门的仙家子弟要老道得太多了。 自打见面开始,这位柳掌柜就一直在与那个贫寒少年拉关系攀交情,一边说着当年老酒鬼在世时,自家铺子与他如何如何的做过食客买卖,又说着与那位老更夫如何如何的关系融洽,但凡路上遇见了还能攀谈几句,还提到了那老更夫过世时,自家觉得如何如何可惜,所以才主动过来帮忙送行,当初送来那许多贡品,就是觉得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又如何的好人不长命云云,总之就是个交情匪浅,源远流长,彷佛他韩家与这贫寒少年楚元宵祖上那就是不可多得的世交,亲得不能再亲了。 楚元宵将这二人引进屋中落座,其实他们的来意也很好猜,无非就是为了那一身在侯君臣口中所说的让人眼晕的水韵,想来对面这一对按辈分算是长辈的夫妻,心中也清楚自己清楚,只是眼见对方顾左右而言他,本就不愿多提的楚元宵自然也不会先提及。 少年很少有机会与旁人打交道,自从那两个老人过世之后,小镇上有了那些传言开始,他能说话最多的就只剩下对门那个似乎百无禁忌的邋遢更夫,再之后就得排到镇西云海间的那位圆脸富态的老掌柜,可那位买卖人与眼前这位明摆着又不是一类人,所以眼下这个当口,少年就实在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笑着应付,偶尔偏转视线与那个黝黑汉子碰上时,双方就都会有些尴尬,不约而同地转开视线,坐落不安,三人之间的气氛也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柳玉卿自忖这场合气氛烘得差不多了,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汉子,示意他将还提在手中的那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才笑着介绍道:“来之前,我还跟你韩叔两个人商量来着,说这许久不曾登门拜访,今天这么贸贸然前来做客,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东西,在家里踅摸了一圈也没看到啥好东西,就只能带了几块铺子里的丰收饼过来给你尝尝,不是啥好东西,小楚你可不要嫌弃啊!” 楚元宵见状也没啥别的可说,就只能跟着客气,笑着回应道:“韩叔跟韩婶两位是长辈,能过来串门就已经是我当晚辈的福气了,哪里还需要给我带什么东西,您真是太客气了。” 柳玉卿见眼前少年话音客气,自然心中满意,笑道:“唉,登门做客哪有不带些礼物的,多多少少也是个心意嘛!” 说着,她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汉子,眼见他一脸木讷,没看自己也收不到自己的眼神示意,就只能有些尴尬地一边自己斟酌着用词,一边继续往下说,“其实我跟你韩叔今天来,是还有些旁的事情要请小楚你帮个忙,也不知道你这边方不方便?” 贫寒少年闻言微微一怔,虽然心如明镜,但脸上疑惑的表情该有还是得有,继而佯装不解道:“啊,两位长辈有事要我帮忙?那自然是能帮就要努力帮一帮的,乡里乡亲之间的情分放在那里,也说不上方不方便,只是…” 少年说话间,脸面上似乎是有些难为情,期期艾艾道:“只是二位长辈也知道,我这自小家里就穷,再加上家里那两个长辈都过世得早,也没留下啥值钱的物件,所以我恐怕不一定能帮得上二位啊。” 听见少年说到“乡里乡亲之间的情分”这句,坐在对面的那位中年妇人的脸色似乎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也就只是一闪而过,最后她还是咬了咬牙,看着少年诚挚道:“应该也不算是啥大事,婶子就直说了!想来你应该也知道,最近咱们镇上来了很多要收徒的外乡仙家,恰好这其中又有两个仙人来了我们家,看中了你那个元赋兄弟,说是要收他为徒,只是人家提了些条件,我们听着这里头有些事可能跟小楚你有些关系,所以我跟你叔就商量着过来了,看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楚元宵听完柳玉卿的话,看起来有些惊喜,像是能感受到对面这对夫妇心中的喜悦心情一样,抬起双手合在一处握拳恭喜,同时笑道:“韩兄弟被仙家看中了?那确实是个好事嘞!我先恭喜韩叔跟婶子了!” 柳玉卿跟着笑了笑,但却见对方像是忘记了她说的后半句话里的内容,于是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下后抬头四顾,随后起身从墙根处的柜子上拿了两只瓷碗过来,又提起桌上水壶往碗里倒了水,将一碗摆在少年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中,朝着少年歉意道:“小楚啊,这就算是个不情之请,那两位仙家说了,要收我家元赋进仙门的条件,是得要让你把身上的一身水韵让给元赋才成,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当父母的都是望子成龙的,就是个盼着儿子能成才的意思,今天你韩叔跟你婶子就是过来求你来了,希望小楚你能成全!” 楚元宵听到这里,终于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他先前在这柳掌柜还没提出来所求之前,就已经委婉的拒绝了一次,后来又故意没有接茬了一次,奈何对方明明是个人精,却又像是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无可奈何的贫寒少年看了眼放在面前的那碗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端起来,只是看着对面那位端着水碗一脸殷切的中年妇人,面色迟疑地思虑着要如何回复对方这句请求,说句实在话,就凭着当年老梁头下葬一事,如果对方的要求不算很过分,他都会尽可能去答应对方,但眼前事却偏偏不能在其中。 就在楚元宵踌躇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从院门口那个方向传来,漫不经心,却又悦耳如银铃,“你们连登门拜访送礼物都送得如此吝啬小气,却一张口就要人家断了自己的大道前程,还要赔上大半寿数,就为了让你们自家的宝贝儿子能够顺风顺水踏上修行路,我倒是见过很多登门求人的,可唯独没见过你们这样登门杀人的。” 这个声音过于突兀,屋内三人同时一惊,齐齐转头,透过敞开的屋门看向院门那边,只见一个一身红装,身背长剑,朱红色剑穗长长地挂在剑首上的俊俏姑娘,此刻就坐在院门处的一侧墙头上,一双手拄在墙头上,笔直修长的双腿遮盖在长衫裙摆下,交叠在一起从墙头上耷拉下来,正随意地晃来晃去。 楚元宵自然是记得这个姑娘的,当初他们进入小镇时,那个与她同行的老人家还跟他说过话,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一双夫妻此时却面色各异,但如出一辙都不太好看。 以柳玉卿的精明世故,她自然能判断的出来,这个看着可可爱爱的小姑娘不是本地人氏,但她眼看着说不定能成事的时候,话头被人粗暴打断,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于是就不太赞同地看着那个红衣姑娘,道:“这位姑娘说话是不是刻薄了一些?跟我家儿子谈买卖的那两位仙家说了,只要小楚能自愿送出那一份水韵,他们肯定会相应地给出一个公道的价钱,而且小楚本身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这怎么能说是我们登门杀人?” 那个红衣姑娘看着巴拉巴拉说了一对的中年妇人,挑了挑眉毛意味深长道:“哦,是吗?那个云林宗的章锦淮是这么跟你们说的?说他楚元宵被剥夺了水韵之后,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柳玉卿被这句话问得一口气梗在了心口,面色有些尴尬,眼神飘忽,但当她转过头看向对面那个少年时,却发现他只是面色平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意外,更不觉得惊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最后这个想法闪过脑海的那一刻,这位一贯待人接物八面玲珑的食铺女掌柜深觉自己二人被人戏耍了,当这个念头爬上心头,就再也挥之不去,直接填满了心田脑海,容不下其他任何的思虑,只见她面色一变,后面的话再说出口时,那声音都开始变得凄厉尖锐起来,“是!两位仙家跟我们说了,他楚元宵被剥夺了水韵之后,以后就不能再踏进修行路了,可是那又怎么样?” 其实从那个红衣姑娘问出那句话之后,在场的除了这位柳掌柜外,其他人都没有再说话,可是这位隐隐可见貌美的食铺老板娘却像是感受到了旁人不断的质疑一样,说话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歇斯底里,“再说了,那些外乡来的仙人有那么多,可除了那个水岫湖之外,都没有其他人靠近过这座院子,那个水岫湖即便是来了也不是来收他为徒的,所以根本就没有人与他楚元宵谈买卖,大道路断了头又有什么问题?他本来就没机会踏入仙门!何况我们韩家对他楚元宵有恩,我让他把这个机缘让给我儿子有什么不对?” 坐在墙头上的红衣姑娘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个突然就开始变得有些癫狂的中年妇人,听着她一番言语就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却没有说话。 但是坐在妇人对面的楚元宵却因为这柳掌柜的最后一句话,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只是犹豫了一下到最后也还是没有说话。 只有那个一直默默坐在柳玉卿身侧的黝黑汉子,听到这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自家媳妇的肩头,见她转过头来,他便轻轻摇了摇头。 柳玉卿本来还想张口说话,但看到自家男人那沉凝的眼神之后,她张了张嘴,最后安静了下来。 黝黑汉子见媳妇沉默了下来,于是才转过头看了眼坐在院门口的墙头上的那个姑娘,最后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有些遗憾道:“小楚,韩叔大概是听明白了,可能我们之间对有些事的了解程度上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所以韩叔得跟你说一声抱歉,其实我们在来此之前,并不知道你被剥离了水韵之后还会影响寿数,只是以为你以后可能就不能修行了…当然在这一点上,我们也确实是有私心的,不够爽快也不够坦诚,这个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但是现在看来,这笔买卖确实是不能做了,韩叔也再跟你说声抱歉,希望你不要记恨我们。” 韩夔说完这些话后就缓缓站起了身,拉起媳妇的手就准备出门,只是夫妇二人临出门时又突然停了下来,韩夔沉默了一瞬,没有回头,但有一段沉闷的声音传了过来:“小楚,韩叔本来是没有脸面说这个话的,但想了想还是不得不解释一声,你婶子本身其实也不是个坏人,只是她这个人心气高,这辈子就操心着两件事,一是怎么让我们这不争气的父子俩吃饱穿暖,二是怎么让儿子有出息,最好还能当个人上人…以后你有了孩子,应该就能明白,人们常说的望子成龙这个事,是个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黝黑汉子低下头伸手轻轻抹了抹自家媳妇的眼角,又心疼地看了眼她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叹了口气后抬起头来看着院门口,语带歉意地说出了后半段话,“这人呢,抬头往高处看得多了,脖子就容易犯僵,脖颈子一僵就不容易低下头来,刚才她说话不好听,就劳烦你看一眼叔的面子,别跟她计较,成不?” 这番话出口,语气平实,没有太多的起伏波动。 还坐在桌边看着二人背影的贫寒少年微微低头沉默了一瞬,随后就从桌边站起身,看着那个朴实汉子得背影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那个汉子背对着屋子抬起胳膊摆了摆手,“那就这样,我们先走了,以后咱们还是乡里乡亲,你要是有空又愿意的话,就常来铺子里转转。” 场面寂静,站在屋中的少年,和坐在院门墙头的少女,双双沉默着,看着那一对夫妻走出了院门,又缓缓往小镇西侧走去。 人间善恶皆有因,此刻小镇,清风绵绵,犹如代人相送。 …… 目送韩氏夫妇离开之后,楚元宵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墙头的红衣姑娘,正巧撞上那姑娘看过来的目光。 “谢谢。”贫寒少年不知道还应该说点什么,最后就只能道谢。 那红衣姑娘笑了笑,拄在墙头的双臂微微发力,她整个人就轻轻从墙头上跳了下来,飘然落地,衣袂翩翩,寸土不沾身,干净漂亮。 双脚落地的红衣姑娘微微弯腰理了理裙摆,再抬头时依然一脸温和笑意,看着少年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姜沉渔。” “你好,楚元宵。”楚元宵笑了笑,朝那姑娘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红衣姑娘点了点头,又道:“我只是在镇西云海间那边待得有些烦,两个老头天天就只会下棋,也不出门,我听他们聊天提到了你,有些好奇,所以过来看看。” 这个话倒是有些出了楚元宵的意料,不由地挑了挑眉,如果没猜错,所谓“两个老头”应该是指当初那位与他搭话的瘦高老头,还有云海间的那位富态老掌柜,但是这二人聊天提到了他?少年莫名有些好奇他们聊天都聊了些什么? 红衣姑娘看着少年的表情,不由地笑了笑,却没有过多解释,反而开始在院子中缓缓踱步转悠了一圈,四处观瞧,好奇满满,挂在她身后剑首上的那缕长长的朱红剑穗,与她那一头长长披散下来,尾端以上五寸随意绑了一根鲜红色丝带的黑直长发交相辉映,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灵动飘柔。 “听说有人从你出生开始就在追杀你?”姜沉渔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院门口,转过头看向站在屋门外的贫寒少年时,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楚元宵在听到问题的这一刻,自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恐怕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高,毕竟如之前的水岫湖,和眼下在韩家的那个什么云林宗,都不知道他正面对什么样的窘境?但既然对方能如此笃定地一口说破,少年略微思索就知道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了,干脆大方承认。 “是,那些人已经杀了我身边很多人,但我不太清楚他们具体是谁。”说出这句话时,贫寒少年依旧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语气就显得不太平稳,带着些努力克制的意味。 姜沉渔见对方如此坦诚,眼神中倒是闪过一抹赞赏,天下间最毁人心的,无非贪嗔痴慢疑,也就是佛门所说的五毒心,继而造作恶业,生出后续恶果,六欲,七情、八苦、九难、十劫凡此种种,很多人不信佛门,她也不信,但有时候也会觉得他们有些话说的不算全无道理。至于眼前这个少年人,明明未曾深入太多江湖事就已嗔怒加身,却又已经懂得了克制,也算是有几分慧根的吧? 红衣姑娘没有就此再有太多的问题,重新又换了个话题问道:“我还听说,你跟镇南赵家的那个叫赵继成的少年人有些龃龉?” 问完之后,又见对面那个少年没有太听懂,她就又笑着解释了一句,“意思就是你们俩有矛盾,不太对付?” 楚元宵有些尴尬,他最大的吃亏就吃在了没读过书上,“也不算有矛盾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太乐意跟我好好说话,我其实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姜沉渔闻言笑了笑,不予置评,继续道:“我听范掌柜说,那个赵家子已经跟相王府谈妥了,以后会去九洲正北位置的兴和洲,成为号称‘北陈’的相王府门下第一个外姓弟子,前途可以说很无量了,你不怕他将来学成了之后回来找你的晦气?” 贫寒少年倒也没什么害怕之色,只是低声念叨了一句,“北陈相王府?” “对,相王府姓陈,他们来历有些久远,跟楠溪洲的豪阀陈氏合称‘南北二陈’,但其实相王府的战力手段要比楠溪陈氏高很多,按照江湖九品制的算法,楠溪陈氏是正三品,只比三教除外的诸子百家低了一个阶品,比你们这个承云帝国还要高出半品,但是相王府不在却九品之中,并且不是那种不入流的不在品,而是他们不愿意进入九品制,且掌管天下仙门品秩晋升的临渊学宫对此并无异议。”姜沉渔借着楚元宵的那句念叨,给出了一个算是比较详细的解释。 听着这个解释,楚元宵瞬间就回想起了当初侯君臣在给他介绍风雪楼时,曾简略提了一嘴的那个“不超过一手之数”,这个相王府应该就是其中之一了。他看了眼那个左顾右盼,看起来已经开始有些无聊了的红衣姑娘,小心问道:“姜姑娘,有人跟我说,既非不入流又不在九品之内的,不超过一手之数,能告诉我其他的那几个都是谁吗?” 姜沉渔突然转头,眯起双眼微微凝视了少年片刻,随后又嫣然一笑,也不怎么犹豫,轻声道:“所谓不超过一手之数,其实就是四家,江湖上将他们并称为‘四大王府’,兴和洲相王府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姓氏与王号不同的,而其他那三家则都是以姓氏为王号,分别是东北龙池洲的岳王府,正东石矶洲的楚王府和西南栖霞洲的穆王府。” 说到这里,那红衣姑娘突然盯着楚元宵,似笑非笑道:“你猜,你有没有可能是那石矶洲楚王府流落在外的楚氏子弟?” —— 凉州辞 第22章 断头路 韩氏夫妻一路相携回到了五方亭路口西南角的韩记食铺,期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其实他们去往镇东那座院子这件事,是瞒着儿子韩元赋去的。 下午的时候,韩元赋与那云林宗贵子章锦淮之间曾有过一场激烈的争论,双方话不投机,差点就谈崩了买卖,若不是柳玉卿见机不对故意支开了儿子韩元赋,说不定那二位仙家早就甩袖出门了。 韩元赋被母亲支出门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直到他们夫妻二人出门去往镇东那座院子的时候他都还不在,也就是在这个期间,那位仙家来的少年公子将早就备好的那枚丹药给了柳玉卿,也才有了他们的镇东之行。 说来也奇怪,不知道是那个姓楚的落魄少年当真是有一把子好运气,真如传说中一样命硬,还是因为他真的聪明到了一定的地步,反正就是没有端起来那碗柳玉卿倒给他的水,而这个结果才是真正让柳玉卿此行功亏一篑的根本原因! 二人进入糕点铺子时,看到儿子韩元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又重新坐回了之前的那张椅子上,与章锦淮面对面坐着。那位很少说话的云林宗供奉何长老也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目,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只留下两个少年大眼瞪小眼,表情都不太好看。 正与章锦淮对峙的韩元赋,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进门来的一双父母,再看到二人脸色表情都不太好看,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了结果,从回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终于在此刻跟着放松了下来,像是长松了一口气。 对面的章锦淮饶有深意地看了眼韩元赋的表情变化,转过头看着那一对夫妇,笑问道:“二位此去,结果如何?” 韩夔又恢复了木讷朴实的表情,闻言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那坐在椅子上的三人,就重新蹲回了门口,后背靠着门板,低着头不发一言。 柳玉卿此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态,闻言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章锦淮,歉意道:“章公子,不好意思,那个孩子不愿意做这笔买卖,而且…有个红衣姑娘突然到来,说我们如果剥离了那个什么水韵之后,会影响到楚家那个孩子的寿数,这个事…您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柳玉卿到了此时依旧不愿意得罪这位说话做事不太地道的仙家贵公子,毕竟那是她儿子的未来出路,所以说话就有些犹豫磕绊。 章锦淮闻言也不意外,挑了挑眉看了眼对面的韩元赋,随后就将目光转到了坐在他身侧,闭着眼像是在打盹的宗门供奉何长老身上。 那位看起来老神在在的何长老闭眼如睁眼,在章锦淮视线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偏过头看了眼夫妇两人,突然就笑了,“呵!天下间有些买卖,哪能是他说不想做就不做的?这个大道断头路,他已经抬脚踩上去了,而且踩得瓷实!”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在场五人,只有来自云林宗的这二位仙家没什么意外之色,韩记食铺的三人如出一辙都微微睁大了双眸,一脸的不可置信! 少年韩元赋从震惊之中率先回神,他眯起眼仔仔细细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两人,又看了眼蹲在门口的父亲和站在他身旁的母亲,最后目光直勾勾落在了挂在二人腰间的那一对玉简之上! 章锦淮对于他的这个反应非常的满意,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食指指向韩元赋,笑着说了两个字,“聪明!” 韩元赋豁然转头看向对面的仙家少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着牙冷冷道:“你从一进门开始就已经算计好了!” 章锦淮摇着头笑了笑,“也不算吧,其实是个防患于未然的后手防备,我在来找你之前对你有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于我的提议,你答应与不答应的可能在五五开,所以就只能在趁你还没回来之前就留个后手,你如果痛快答应了,那自然一切都好说,但如果你不同意,那这后手可就是胜负手了。” 说到这里,这位仙家公子微微向前俯了俯身,自下而上欣赏着对面的韩元赋那难看的表情,表情傲然地轻笑道:“所以你看,我早说过了,聪明有时候很有用,但不是最关键的,对吧?” 与此同时,那位老神在在的何长老似乎也终于有了些笑意,朝那对夫妇微微抬手招了招,那原本还挂在二人腰间的一对小巧玉简就如同有灵智一般,自动解开了系挂的软绳,飘飘忽忽回到了老人手中,他有些眼馋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一翻手腕,那对玉简就飞向了韩元赋面前,漂浮在他身前一尺处,微微上下浮沉却没有掉落在地。 章锦淮得意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来吧,韩公子?这水韵剥离出来可就还不回去了,说到底还是你福缘深厚所致,我也还是那句话,‘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你觉得呢?” —— 楚元宵与姜沉渔之间的对话尚未结束,那个提着梆子铜锣出去打更的邋遢汉子就已经回来了。 这个原本打算回茅屋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出门的打更人,还没走回茅屋门口就突然面色一变,来不及放下手中的东西就直接从原地消失,再现身时已经到了楚元宵的院子中,冷眼盯视了那个红衣姑娘一眼。 但只是下一刻,他就又微微摇了摇头,转头看着站在门口有些错愕的少年,冷冷问道:“今晚还有谁来过了?” 看着老猴子如此行状,内心已经开始有不祥之感的楚元宵,听见这个问话忽然就想到了某种可能,他脸色控制不住地往下一沉,声音都开始有些颤抖地道:“韩记食铺的那对夫妻。” “呵!”侯君臣冷笑一声,抬步进了屋子,看了眼还放在桌上没有收拾掉的那两碗水,然后突然端起原本归楚元宵的那一碗直接喝了一口,咂了咂之后嘴脸色就显得更加阴沉了起来,随后原本抬手就要摔碗的动作突然又顿了顿,转过头看了眼站在门口脸色也很难看的楚元宵,就又没有摔下去,而是两步走到少年面前,把碗递到他嘴边,沉声道:“喝下去!”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心情沉入谷底的少年有些反应不过来,楚元宵低头看了眼那碗水,又抬头看了眼侯君臣,语气有些凝重又有些疑惑道:“什么意思?” 邋遢汉子被这话问得又是一声冷笑,看了眼屋门外朝西的方向,怒声道:“其实你没有动这碗水不算你不聪明,防人之心一点毛病都没有,但是你对江湖事知道的还是太少了,踏进韩家门的那云林宗来人,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在这碗水上!你猜到这水里加了的料是对的,但其实这反而不是什么腌臜东西,它恰恰是一枚山上山下用以延年益寿、养神补气的丹药,还是个好东西,是对现在的你来说能有些续命之用的东西!虽然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也算是聊胜于无,因为…你身上的水韵已经没有了!” 邋遢汉子侯君臣脸色阴沉得可怕,在少年那彻底阴沉下来的目光中抓起他的一只手,将那只水碗塞到了他手中,随后直接从他身边走过,一步跨出门槛,脚步不停地一边往院门口走,一边开始撸起袖子卷袖口,露出了那两截破烂袖口下的一双精壮的小臂,口中不断骂骂咧咧道:“还真是他娘的好手段,抢走了水韵不说,还要留下一颗补气丹药,这都他娘的还会嘲讽人了是吧?!好一个云林宗,好一个仙家手段,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欺负人欺负到老子罩着的人头上来了,四品宗门的老神仙很了不起吗?今天要是不打死你们这群王八蛋,就算老子白吃了这么多年的粮食!” 邋遢汉子骂骂咧咧一路往院门口走,路过那红衣姑娘时,他看了眼那少女有些尴尬歉意的表情,摇了摇头语气生硬道:“小姑娘就不用自责了,会用这种阴诡手段的都会些魔门的手段,修为境界至少还得是练气八境元婴以上的老不死!至于其他的修士,就算是武夫最高的神武三境,或者是神修最高的天神三境都没这个能耐,你也才武夫五境而已,看不出来是情理之中,也不能怪你!” 少女闻言还是有些尴尬,她本以为拦回去那一对小镇夫妇就算暂时挡住了少年的这一劫,只是没想到他们都想得太简单了些。 邋遢汉子说罢,也不再管有没有安慰到那个小姑娘,直接从她身旁错身而过,伸手就要去拉院门,口中还在继续不断骂骂咧咧,“这一个二个的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老子不出手,就真以为老子是泥捏的吗?!老子今天就打死他们,管你是什么四品五品,就是圣人也拦不住,我说的!” 只是,还不等邋遢汉子一双手抓住那院门把手,那两扇略显破旧的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而站在门外的,正是那个手持竹竿,看起来像是闭眼目盲的北灵观老道长。 邋遢汉子原本一脸盛怒的表情,在看到那老道人的时候,就突然变得有些僵硬,只听对面的老道士表情古怪,笑呵呵道:“侯道友何故如此盛怒?连圣人都拦不住…这是要去打死谁?” 邋遢汉子被那老道士拦住去路,又如此一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随后又突然抬起头梗着脖子嚷嚷道:“我说老天师啊,你们三教一家当初在这里定下的规矩到底还做不做数了?!这群王八羔子一个二个的如此欺负人,你们究竟管是不管?!” 老道士闻言微微笑了笑,拄着那根长长地竹竿跨过院门,站在门内的侯君臣顺势让开门口,他便踏进了院中,一边往屋门口走一边笑道:“所以老道这不是紧赶慢赶的,特意从无名巷那边赶过来了嘛?” 侯君臣回过头看了眼那个已经蹲在了屋门口,盯着手中那碗水开始发呆,面色有些苍白,可怜兮兮的贫寒少年,他面色就开始有些不忍,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低声嘟囔道:“都这个时候了,您再赶过来又有什么用?这小子一身水韵都已经被人抢了个干净,毛都没剩下,实实在在已经上了断头路…” 老道士听着背后邋遢汉子的低声抱怨,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在缓缓路过红衣姑娘身边时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就一步步到了屋门台阶下,站在了那少年身前。 情绪低迷如同一只夹着尾巴的落水狗一样蹲在门口台阶上的贫寒楚元宵,在那老道长到了身前时才缓缓从那碗水上移开目光,抬起头看向老道长,之前三人只简单的一连串对话,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恍恍惚惚如同不在人间,当初崔先生说再等一等的时候,他以为会等来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好的出路,可如今…好出路没等到,断头路先踩上了,还怎么找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讨说法?还怎么去找那金钗洲水岫湖讲一讲他们刨他祖坟的这个理?靠他可能只剩下区区十几年的寿数? 但是,当老道长到了身前时,少年还是抬起了头,看向这位他往日里很少能遇见的老人家,虽然面色很苍白,但眼神却还没有完全的沉寂下去,只是迷迷糊糊有些茫然。 目盲老道似乎没有太多的其他情绪,只是笑了笑,朝那少年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贫寒少年依旧茫然,他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是哪里有问题,听见老道的问话就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人并无意外,见少年不说话就又笑着问道:“云林宗的事,自会有人与他们讲道理,老道暂时就不多此一举去帮你讨说法了,今日来此,是想说老道这里有一法,虽不能帮你续上已经断了的大道之路,但勉强能保你寿数不减,可以正常活到你原本该有的岁数,但也有个条件,就是你此生恐怕都只能呆在这盐官镇中,远行至多不能超过十里地外,也就是说你以后恐怕连二十里外的凉州城都进不了,若是如此,你可愿意?” 楚元宵听完老道长的话先是怔了怔,接着又低下头想了想,等到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已再不复迷茫,变得倔强而坚定,只见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拒绝道:“不愿意!” 老人见提议被拒绝也不见生气,只是微不可察点了点头,又笑着问道:“哦?有命可活,为何不愿?” 只见对面那个自幼孤苦的贫寒少年缓缓起身,看向镇东口蛰龙背山脚下的那个方向许久,随后轻轻转头看着老道士,一句不轻不重的话音缓缓出口。 “因为我有个问题,一定要好好问一问某些人!” …… 凉州辞 第23章 压胜钱 夜深人静,镇东口的楚氏院落中只剩下了贫寒少年一个人,继续蹲在屋子的门槛上,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怔怔发呆。 半个时辰前,北灵观的老道长跟他说,可以保他寿数不减,只是要像个刑徒一样一辈子呆在脚下这座小镇之中,活到被土吃了的那天。这要是放在以前,在那个叫红莲祭酒的风雪楼中人没来之前,他自然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自幼孤苦的少年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自生活,其实也从没去过凉州城,所以能不能离开此地一事,于他而言也就算不得什么艰难困苦了,人生就那么点长,在哪里都一样。 可是,从元宵节那一夜过后开始,这笔账就已经注定了不能这么算,再见过了水岫湖的那些人,又见过了眼下这个好像是叫云林宗的这些人之后,这笔账就更不能这么算了。 老酒鬼生前的时候总是脾气不好,惯爱骂骂咧咧,尤其是喝醉了酒之后,有些车轱辘话说了很多年都没有变过说辞,其中有一段是这么说的,“人可以短命,也可以贫苦,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不管你吃的是糠咽菜也好,是山珍海味也罢,反正最后拉出来的都是屎,哪怕是放在油盐酱醋里全过一遍也还是屎,它也香不了!但人活一世,最怕的是断了脊梁,那个时候,你可能连人都不是,街头巷尾,房前屋后,看见了一坨屎,你可能都会觉得它香!” 那个自少年有记忆开始,就一直顶着一只红彤彤的酒糟鼻的酒鬼老头,说起话来总是这么的不讲脸面,发酒疯骂人的时候,可能还会比这个要更难听得多,可楚元宵总会在心里想,如果不是这个老酒鬼,还有后来那个同样面冷心热的老更夫,哪里还会有如今这个只要运气好一些,就能吃上兔腿烧野菜的小镇少年? 人生有很多事,其实可以不做,想一想就行了,但也总会有那么几件事,不吃不喝,不睡不眠,都非做不可! 至于那断头路…老道长在听到他的那句回答后也曾沉默良久,最后不知是安慰还是怎么,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那便如此吧,想来这天下间,也不总有十成十的死局,天演四九,人遁其一,道在万方。” …… 等到忙着发呆的贫寒少年意识到,夜幕之下,入眼所及,还有旁人在的时候,那个蹲在院门墙头上的墨衣年轻人,已经观察他不下一炷香的时间了。 少年猛地抬眼看过去时,那人正曲臂抱膝蹲在门边墙头上,面白无须,朱唇皓齿,还有一双狭长妩媚的丹凤眼,清雅矜贵,面目俊美,还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阴柔气质,此时正饶有兴致看着他,一脸兴味盎然。 楚元宵此时突然就觉得有些好笑,他竟然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阵仗,突然看见这样一个人也不如何惊慌,就只是蹲在原地也不起身,看着那个墙头上一脸好奇的黑衣年轻人,问道:“你们这些修行中人,都喜欢这种爬墙头的调调?” 对面那黑衣年轻人闻言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别人我不太清楚,我反正是不怎么喜欢,翻墙哪里比得上踹门来的长志气?” 话音一顿,他突然就改了一口戏腔,一双手腕各自翻转,手掐兰花指,语气悠悠道:“只见那俊俏少年郎,一脚踹开隔壁王寡妇家的门,双手叉腰,意气风发,张口大喊道,‘这是谁家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你家苏相公在此,还不快快前来迎接,更待何时?’” 蹲在墙头上的这个黑衣年轻人,就是这么一番装腔作势的唱念做打,丝毫不在意蹲在屋门口的少年那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怡然自乐,洋洋得意,“啧啧啧,你瞧瞧这出口成章的本事,再听听这功力深厚的唱腔,真真是不学就会,不点也通,想来我一定是那种因为时运不济而被埋没了戏伶天赋的一等天才!” 蹲在门槛上的贫寒少年到了这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赶紧给对方找台阶,“你是谁?来干啥的?” “我?”黑衣年轻人一脸饶有兴致,笑道:“我姓苏,你可以叫我苏三载,是个外乡人。” 楚元宵点了点头,这点不是明摆着吗?他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蹲在脚下的那块墙头,心疼道:“别蹭了,再蹭你就等着明天和泥给老子砌墙吧!说吧,找我又是为了啥事?” 苏三载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也不算有事,我就是对你有些好奇,所以想过来看看。” “好奇?”楚元宵有些不解,刚才有个红衣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嗯…”苏三载从墙头上起身,随后轻轻跳了下来,这才看着少年笑道:“就是想看看,能在那个红莲祭酒手下留得一命的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 楚元宵此时的心情其实是实打实不太好,所以说话也不愿意太多弯弯绕绕,而且对面这货看着也不像是个什么正经人,于是就干脆道:“现在看过了,是不是可以走了?我要睡觉了,再见!” 少年说着话就准备转身回屋,不想搭理那个傻子! 再反观那个站在院中的黑衣年轻人,似乎少年越是不高兴,他就越高兴,笑眯眯道:“你这小小年纪,火气这么大作甚?不就是走了个断头路而已嘛,怎么像是跟死了爷爷一样?” 好家伙,一句话能戳两个痛处,这话要说不是故意的,以后楚元宵的“宵”字反着写! 本已转身的少年豁然回头,双拳紧握,冷着脸盯着那黑衣年轻人,咬牙切齿道:“想打架?” 黑衣年轻人忍俊不禁,咧着嘴笑出声来,随之显露出来的那一口白牙泛着一层冷光:“行啊,打得过你我就不姓苏!”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紧接着他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放心,我对你并没有恶意!当然,不管你信与不信,都无所谓!” 少年面无表情,他现在更加觉得这家伙是个傻子了。 黑衣年轻人苏三载对此倒是无所谓,他转头瞥了眼小镇五方亭的方向,随后转过头故意压低声音对着少年道:“我告诉你个秘密,想不想听?” 少年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那黑衣年轻人见状毫无意外,甚至颇有果然如此的意味,但问出口的话却是“你难道就不好奇?” “好奇,但既然是秘密,就说明它本身会牵扯很多事情,我不觉得我能承担得了这样的事情,尤其是现在。”少年说完之后想了想,又跟着补充了一句,“老酒鬼说过,知道得太多并不一定是好事。” 苏三载听着少年的话不由得摸了摸下巴,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少年,随后才啧啧叹道:“话倒是说得没错,理也是这么个理,但你家那个老先生难道没告诉过你,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自己就能决定的,至少不是现在的你能决定的?” 楚元宵闻言不由叹了口气,顺势重新蹲回了门槛上,一边双臂抱住双膝,一边淡声道:“那你说吧,我听着。” 苏三载笑了笑,“你倒是挺从善如流。” 他说完又往回走了几步,重新倚靠在刚才跳下来的那堵院墙上,丝毫不顾忌那墙壁上满布的黄土,会让他那一身崭新光鲜的黑色长衫不再那么纤尘不染,只是双臂环抱看着那个低头沉默的寒酸少年,缓缓道:“其实,那些外乡人没人来找你谈买卖,并不仅仅是因为你其实也是个似是而非的外乡人。” 贫寒少年依旧低着头,并不说话。 说话的黑衣年轻人也不在意,他语气不停继续道:“你们盐官镇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之所以特殊有很多原因,这其中比较重要的一条,就是这个地方不久之后的走向会事关未来万年间,天下九洲的学问正统该归属于哪家?大概意思就是,以后的山下江湖,山上仙门,还有王朝庙堂等等所有这些都包含在内,未来万年要按谁家的学问来行事?这个答案都要从这里开始起头去求结果!” 楚元宵抬头看了眼黑衣年轻人,然后直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就那么直愣愣看着那个一脸笑意的黑衣年轻人,也不说话。 苏三载对于他毫无避让的直视不以为意,笑眯眯继续道:“你运气有点好,好巧不巧被捡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少年听到这里,终于彻底的冷静了下来,好奇道:“所以呢?” “所以你这个身份让你看起来最没有前途,人家不愿意把四成宗门气运浪费在你身上呗!”苏三载说话的语气饱含着幸灾乐祸的满满恶意。 “但你说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楚元宵隐隐觉得他这个回答,好像跟前面的哪句话里的意思有些矛盾。 苏三载闻言一脸疑惑,“我说了吗?” “你没说吗?”虽然是个问句,但少年的语气很笃定。 结果对面那个年轻人竟然就光明正大的摇了摇头,肯定道:“我没说。” 少年抽了抽嘴角,对于这个家伙的脑子再次有了些质疑,盯着他不说话。 黑衣年轻人耸了耸肩,眯眼仔细看着少年的表情,换了个话题缓缓道:“不可惜?不生气?” 少年倒也不纠结,思索了一下后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可惜,但不生气。” 苏三载定定看了少年片刻,语带调笑道:“我倒是很好奇,你这个什么事都在心里转八百圈,临了到了嘴边说出来,却大多只有短短连十个字都不到的习惯是怎么来的?” 少年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道:“老酒鬼说,少说话多做事,但别活成个没脑子的傻子缺心眼儿。” 苏三载笑着点了点头,“这个话说得好,我得好好记下来,会用脑子确实是个好事情,出门不带脑子容易受人骗……” 缕缕清风,缓缓拂过。 黑衣年轻人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于是似笑非笑看了眼不远处突然现身的那个青衫读书人,又转头对少年道:“哟,这个破院子今夜还真是蓬荜生辉了!小子,你要不要到东边那座山脚下去瞧瞧,看一看你那两座祖坟是不是正在黑烟滚滚啊?” 说着,这个在楚元宵看来绝对脑子有病的年轻人丝毫也不给他回嘴的机会,直接转头看着那个中年儒士笑道:“崔先生怎的不在学塾里读书治学、观棋打谱?何故还能有空来此?” 对面的中年儒士面色平静,微微弯腰作揖,“苏先生既远道而来,若不出门相迎,实在有失礼数。” 苏三载一笑而过,不置可否,转过头看了眼已经起身,正朝着儒士行礼问好的落魄少年,笑道:“本想跟你多聊聊,结果这么快就来人了,摆明了就是不让多聊的意思嘛!我这脑子就是好,一猜就中!那咱们就下次?” 少年闻言先看了眼站在远处面色温和的崔先生,再看了眼那个黑衣年轻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苏三载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手腕一抖,从袖口中飘飞而出一枚铜铸花钱,眨眼就到了少年身前,随后缓缓漂浮着,一片清凉之意从中弥散开来,那铜钱尺寸看起来要比市面上流通的官制铜钱形制要略大一些。 随着动作,苏三载简单解释了一句:“这东西叫压胜钱,也有人管它叫花钱,与你常用的铜钱有些一样,也有些不一样,多数时候都是不能直接当钱来使的,给你的这一枚上面刻的那四个字读作‘法古宪今’。” 少年对于这种控物飞行的神仙手段还是觉得有些新奇,也从没有听闻过所谓“压胜钱”是什么,更没有贸然伸手去接,只听耳畔继续响起那黑衣年轻人淡然的声音:“你我今天聊得如此投缘,我瞧着你也算顺眼,所以这枚花钱就作为见面礼送你了,以后若是有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可以手握这枚钱默念那四个字,我会来帮你解决的。” “条件呢?”少年两眼清明,并没有什么惊喜的意思。 黑衣年轻人咧嘴一笑,忍不住打了个响指,“果然聪明,条件就是你只要是用了这枚钱,就算是认了我当半个师父。”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但这不算在你们盐官镇的买卖之内,只算是我跟你之间的私事。” “我已经在断头路上了,无法修行。”少年觉得这话得提前说清楚,做人得诚实。 “我又不瞎!”苏三载闻言翻了个白眼,接着又道:“没关系,我这个人本事大,什么都能教,你不能修行也可以学别的,比如说学一学怎么当个好厨子!” 少年下意识看了眼悄无声息站在远处的塾师崔先生。 中年儒士并无太多的表情,就只是静静看着此处,察觉到少年的目光之后,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而后缓缓开口道:“好坏参半,各有利弊,接不接受得靠你自己选择……” 也算是变向承认了苏三载那句“不算买卖只是私事”的说辞。 崔先生话说到一半,看了眼那个一脸无所谓的黑衣年轻人,随后对少年郑重道:“好处是这位苏先生本事很高,辈分也很高,有一些通天的手段,坏处是一旦你选择拜他当半个师父,后面可能就会有些大因果跟随,说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苏三载并不介意儒士的多话,笑眯眯等他说完之后还意味深长看了眼面色凝重的少年,随后他也没再说什么,反而看着那个中年儒士笑道:“既然来了,崔先生介不介意我讨一杯茶喝?” 儒士笑了笑,“地处偏僻,茶无好茶,苏先生若不介意,蓬荜生辉。” 两人同时朝着还有些迷糊的少年点点头,随后并肩而行,一步跨出,一闪而逝。 唯留少年茫茫夜色间,两眼迷茫,摸不到头脑。 …… 作者的话 有点小事 一边码字,一边在想,可能会有读者朋友对于九洲各自的位置,还有修行境界体系等等这些内容有些模糊,因为我没有专门成体系的介绍过,但我又觉得自己水平有限,能力一般,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东西说得很精彩又不像是在水字数,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单独说一下做个交待为好,这一章不算正文章节,所以可看可不看,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没兴趣就算了,并不影响情节推进。 一、先说一下九洲的位置排布,以后我就不在正文里提到某一洲时,还要在之前加方位词了。 九洲大体上属于三乘三的方正形式,但并不是严格的整齐排布,距离有远近,方位有偏差,但大致上可以理解为如下: 聚集临渊学宫还有三教百家的中土神洲处于九洲中心位置,以中土神洲为原点,其他八洲环绕在中土神洲周围,方位分别是:西北礼官洲,正北兴和洲,东北龙池洲,正东石矶洲,东南金钗洲,正南楠溪洲,西南栖霞洲,正西永安洲。 各洲一洲之内的江湖庙堂形势都不太一样,这个等以后情节需要的时候再具体介绍,就不在这里赘述了。 —— 二、再说一下修行体系,我之前简单提过修行架构分为精气神三条道路,详细来理解介绍如下: (一)“精”对应武夫修行路,硬桥硬马的肉身功夫,追求的是肉身不朽,与天地同寿; 总共有十二个大境界,具体划分如下: 1、锻体三境:一境炼筋,二境炼骨,三境炼体; 2、凝魂三境:四境聚力,五境凝神,六境武魂; 3、先天三境:七境御风,八境拔山,九境天人; 4、神武三境:十境武圣,十一境武神,十二境武帝。 (二)“气”对应练气士,吸收天地灵气炼化为己用,追求羽化飞升,位列仙班; 总共有十二个大境界,具体划分如下: 1、小周天:一境筑基,二境练气,三境小周天; 2、大周天:四境练神,五境神海,六境大周天; 3、仙人三境:七境金丹,八境元婴,九境仙人; 4、合道三境:十境问道,十一境闻道,十二境合道。 (三)“神”对应神修,以修炼精神力为主,追求灵魂神识长生不朽,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总共有十二个大境界,具体话分如下: 1、启神三境:一境知觉,二境炼魂,三境凝魄; 2、养神三境:四境神识,五境神意,六境神志; 3、登神三境:七境神丹,八境神婴,九境神人; 4、天神三境:十境阴神,十一境阳神,十二境元神。 以上为完整的修行境界体系架构,具体各个境界有什么样的能力等内容,以后情节需要时做一介绍,不再赘述。 —— 三、关于江湖势力的等级划分相对比较简单,就是九品制,参考朝堂上至一品亲王,下至九品芝麻官的分类法,每一品分正从两个等级,所以九品一共是十八个等级,这一点比较简单,我之前在正文里介绍过了,应该问题不大。 天下势力,临渊学宫不属于一家一派,类似于一个联合组织,地位大概相当于江湖皇帝的角色,已经提过的四大王府不在九品制中,大概属于编外人员的类型,具体的原因涉及到剧情内容,后面再慢慢解释,不再赘述。 —— 四、最后说点题外话,我本身是个新手,虽然自己也在努力学习,但是不得不承认,我可能在剧情、节奏、悬念等等这些方面的把控能力上,都还有很大的提升进步空间,也希望各位读者朋友能够多提意见和建议,多多支持!我会努力学习,尽快成长,希望能把想展现给各位朋友的故事,写到一个很好的水平,希望能让我想象中的江湖,最终以一个绚丽多彩的姿态呈现在大家面前!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也请多多支持,求收藏求推荐求关注求评论~ 咱们九洲江湖见! 凉州词 第24章 磨刀石 镇南无名巷,北灵观。 身着老旧道袍的目盲老道人侧身坐在道观后院的一座凉亭内石桌边,与他隔着这张石桌坐在另一侧的,还有一个略显虚淡的身影,飘飘摇摇,不大真实。 老道人双手抱着竹竿,长长的竹竿一头拄在地上,另一头直指凉亭穹顶,他闭着双眼面朝着凉亭外,似乎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老道一旁那个不太真实的影子看起来也像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他笑眯眯侧头看了眼石桌对面,乐呵道:“我听说墨家那位首徒来盐官镇了,所以特意从凉州那边跑过来瞧瞧热闹!” “怎么?没来见你?”老人说着话,又左右瞧了瞧,这道观里好像是有很多年没有过墨家弟子的气息了。 “楚先生当年遭逢巨变,但原因一直扑朔迷离,后来的那位梁供奉也莫名道消,按那位红莲祭酒的说法,这二位应该都是因为同一件事遇的难,秦先生到了之后就一直在探查此事。”那闭目老道人面色凝重地回了一句。 身影虚淡的老人闻言摩挲着下巴,同样有些凝重:“这事说来也着实是过于离奇,按理说你们三教一家四位圣人同时坐镇盐官,既是看守也是互相照应,结果老楚头就在这明明是自家地盘的一方天地之内遭袭,甚至都落了个身死道消的结局,而你们其他三人竟然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而且后来那个梁老头也是一样的原因,你们也都有了防备,竟然还是没抓到人!” 他有些古怪的看着老道人:“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们这四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老道人笑了笑,对于老人这句调笑只作未闻,语气不太确定地道:“我们分析过,一种可能是,对方有某种能够在一定时间内隔绝天地的极品法器或者是灵阵,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两位道友自己有意。” 那老人闻言,双眼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睁大,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他们一个二个的,自己自愿寻了死?” “不可能!”老人话说到一半,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后一种说法,“那个梁供奉是怎么回事我可能不清楚,但那老酒鬼可是墨家圣人,肩上还挑着重任呢!修为到了你们这个地步,我不认为会有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堂堂问道境的高手束手自缚、自行赴死!” “所以,这件事才透着古怪……而且包括铁匠甘泉、说书匠路春觉,还有范掌柜在内,我们所有这些人各施手段,前前后后用了很多年,依旧还是没能找到原因,这件事就越发显的不可思议了。”老道人面色愈发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 “话说我没记错的话,墨门那位首徒秦先生,好像一直与儒家那边不太对付吧?他怎么会亲自来此?”老人换了个话题,依旧摩挲着下巴问道。 传说墨门那位墨子和他的座下首徒两人,在很多年前都曾是儒家门下,但是后来两人又都因某些看法上的不一致而退出了儒门,然后师徒二人自己开山立派才有了如今的墨家,虽然山门规格略逊了三教一筹,但仍不失为当世显学之一。 大概是因为当年的那些变故,所以墨门很多时候都与儒门不睦,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墨家那位被称为墨子的祖师爷,还有他的座下首徒秦顾溪,这二位在墨门之内的地位自不待言,却从不与儒门弟子和和气气地说话,甚至如非必要就连面都不愿意见!如今却不料这位秦先生竟然会亲自到访盐官镇,看样子还要接手坐镇圣人的职责,与儒门在此的那位当起了邻居? “举大事者不忌小怨。”老道人摇了摇头,“儒墨两家的眼光格局都不在小处,秦先生会亲自到此并不奇怪。” “倒也是……”那老人有些喟叹,“说实话,我确实挺佩服你们这些大门大户里出来的人,能被称作圣人的,确实是没有一个简单的。” 老道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人也有些沉默,他皱眉沉思了片刻,似乎是因为他们之前提到的那个老酒鬼,让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些事,于是看着老道人笑道:“你们这盐官镇就这么的规矩森严?还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别人都快把木头椽子杵到你们眼窝子里来了,你们当真就能忍得住不还手?” “中土神洲曾经有个很厉害的文人写到过一句话,叫作‘过刚易折,慧极必伤’……”老道人很自然地听懂了老人的意思,又轻叹一口气,道:“那个孩子太过相信自己的智慧,所以有些事须得他自己及早的体会到。” 对面那老人闻言笑了笑,“你这话让我莫名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爱待在军营里头,刚开始的时候磨刀都喜欢磨的很利,力求锋锐,总想着战场对阵的时候,只要手握一柄快刀就能杀人省力又省心,只要杀人容易了就能再多杀几个!” 老人身影虚淡,说话时眼中泛着某种岁月久远的追思:“可后来待得久了慢慢就发现了另一件事情,刀锋磨得愈快,刀口便会愈薄,与人对阵时,那刀就更容易缺口或者是卷刃…所以磨刀这件事,磨得快与不快、好与不好,有些时候其实不大好分辨。” 这话乍听起来,像是在附和老道人之前那句用以引证的八字名言。 老道静静听着老人说话,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老人也没怎么在意老道的反应,只是又笑眯眯继续道:“说到磨刀,我一贯觉得刀磨得好不好,不光是要看磨刀人的水平,也得看看那磨刀石到底是个什么材质,你们难道就不怕那磨刀石品相太高,你们一个没看住,就叫人把刀磨断了?” 老道摇了摇头,状若自语一般念了句诗,“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 那老人笑了笑,“为何不念后两句?不是更有名?” 老人笑了笑,闭着眼抬头望天,春风拂过,白云悠悠,春来风物两相宜。 …… 转眼间,一夜又过。 小镇东北的乡塾之内,那个昨夜被请进乡塾的黑衣年轻人,趁着青衫塾师给学生们讲书的功夫,一个人在乡塾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院子里四处闲逛,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游手好闲。 昨夜,那个从很早前就到了小镇,还是被楚元宵扶到乡塾的白发老人,在天黑之后不久就离开了乡塾,也出了小镇,连过夜都不愿意,连夜离开。 临走前,老先生冷飕飕瞥了眼那个吊儿郎当的黑衣年轻人苏三载,然后对着那个既是乡塾唯一的塾师,也是自己学生的青衫儒士嘱咐道:“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领,知道的说你是讲礼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发了失心疯呢!” 一身青衫的儒士崔觉温和一笑,拱手作揖:“是,先生,学生知道了。” 老人也没再多说,又凉凉看了眼那个姓苏的家伙一眼,冷哼一声,随后转身一闪而逝。 自打一进这院门就满脸新奇,开始在院中闲逛的苏三载,在偌大的乡塾中四处乱串,啧啧称趣,直等到老人离开之后才缓缓踱步到了青衫儒士身边,面带笑意道:“仲先生还是如此的……嫉恶如仇?” 青衫儒士有些无奈,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男子,低声道:“苏先生还是不要挑衅了,我家先生要是真的动起手来,我这当学生的也拦不住。” 苏三载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崔觉也并没有在同一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而是换了话题道:“苏先生到访如此之早,又这么快就拿出了第一枚花钱,似乎与之前的约定……并不相符。” “崔先生很介意?”苏三载不以为意,斜瞥了一眼身旁儒士,似笑非笑反问了一句。 崔觉笑了笑,也没有正面回答,又问道:“既然如此,苏先生觉得现在的小镇形势如何?” “那个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苏三载面含讥诮毫不犹豫地给了这么一句,但随后又似有所感,转过头看了眼青衫儒士那一脸有些古怪的表情,于是又笑眯眯跟了一句:“哦,抱歉,我不是在说你们,我说的是跟我一样的这些外乡人。” 说罢,他赶忙假装紧张似的抹了一把额间那并不存在的汗水,还顺手往地上甩了甩,悄咪咪低声呢喃道:“好险好险,就差了一丁丁点儿,就把三教圣人给骂了,真是让老子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吓死个人嘞!” 站在身旁的青衫塾师自诩养气功夫不差,依旧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眼角,你还不如直接大大方方的喊出来更痛快! 也不知道我家先生走远了没有? …… 中午时分,乡塾草堂放课午休,塾师崔先生在送走了学生们之后就出了学塾的大门,并且没有带着那个一贯跟在他身后的学生陈济,只是独自一人离开,不知去向。 陈氏家主嫡子陈济见先生不需要他跟着,也就没有再在学塾之中久留,自行回了隔壁的陈氏大宅。 于是,这偌大的乡塾里就只剩下了那个一身墨衣,游手好闲像是个浪荡公子哥的黑衣年轻人苏三载。 闲来无事,苏三载很自来熟地一顿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个青衫读书人珍藏多年尚未开封的一块茶饼,掰下来一小块装进茶壶中,丝毫没有所谓煮茶品茶的精致讲究,直接大水漫灌倒满一壶刚烧开的沸水,如此这般就算是给自己沏了一壶茶,随后又搬了两把竹椅和一只小茶几放在乡塾院子里的那一片竹林下阴凉处,悠哉游哉,自斟自饮。 说起来,这人间的缘法有时候是个很奇妙的事情。 早些年一直在江湖上四处晃荡无所事事的黑衣年轻人,其实没有太多刻意想要去的地方,他一直都挺喜欢一句诗叫作“人间无处不青山”,是个特别厉害的顶尖大人物写出来的,简简单单七个字就能告诉旁人,有时候一句好诗其实不太需要多复杂华彩的辞藻,只要胸怀够广,气势够足,落笔就能浑然天成,用一句出自他同样极喜欢的另一位大诗人的说法,就叫“凡为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卫”,你瞧瞧这话说的多好! 眼下这一趟专程来这凉州盐官镇,并且还掏出了那枚代替拜师仪见面礼的警世花钱,送给小镇东口那个姓楚的落魄少年,其实也不是随意之举,事实上无论是做学问也好,修行求道也罢,收徒一事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无关痛痒的小事情。 在来此之前他是不想来,在外闲逛的时候,虽然老早听过这地方的煊赫名声,但有些事他其实很不想掺和进来这一手,只是可惜佛门有个大和尚曾有过一句话,实在是说得太有道理,所以没有办法,他就只能来了。 “幸亏我读书够多,心性也够刚强,坚韧不拔有大毅力大智慧,要不然早就让那些大和尚把我给抢进佛门里去了!”苏三载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语气认真煞有介事地喃喃自语了一句。 说起来,当年他拜师的时候,先生送给他的见面礼就没有像他现在这么用心,自家那个沉默寡言面色冷厉的先生啊,当年为人处事就不够圆滑,属实是太过潦草了些,自己跟他那才是双方第一次见面,结果他就直接甩过来了一部,让当时还年少的他连搬都搬不动的大部头典籍,这就算是自己给他三跪九叩,恭恭敬敬奉上拜师贴的回礼了。 “这么一想,我必会是个比师父还好的师父。”黑衣年轻人松松垮垮躺在那张竹荫下的竹椅上,抿了一口茶水,笑眯眯怡然自得,过了片刻后放下茶杯,似有所感,转过头往乡塾院子门口望去,随后挑了挑眉。 门口处,一个一身白衣、眉目如画、大眼圆圆的小姑娘正站在乡塾正门门槛之外,背上还背着一把剑,剑首方正,造型古朴,腰间左侧还另挂有一把三尺长刀,是这承云帝国的边军制式。 这小姑娘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精致秀眉微微皱了皱,冷眼打量着躺在竹椅上的黑衣年轻人,看样子似乎是有些意外! 苏三载挑眉笑看着少女,抬手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喝茶吗?” 少女依旧不说话,却突兀地后撤左脚一步,左手扶住刀鞘,右手按在了刀柄之上!再抬眸时,少女眼中已然盈满杀意,手中还未出鞘的长剑之上,丝丝缕缕的剑气缓缓弥散开来,天地寂静,冷意森森!她看着那个坐在竹椅上的青年,冷冷问道:“你是谁?” 苏三载看着小姑娘如此动作,不由咧了咧嘴角,“哟呵”一声之后笑道:“虽然我长得不像崔觉那么难看,又好巧不巧还比你好看些,但你也不必因为这个,就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吧?” 少女闻言眯了眯一双星眸,周身杀气更盛,她摇了摇头道:“你确实不是崔先生。” 苏三载看着这个看起来脾气有些执拗的小姑娘,有些无奈,他抬手揉了揉额头,随后指了一圈乡塾四壁,笑道:“你瞧瞧,我都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躺在由崔觉坐镇的这座乡塾院中,还能如此悠哉悠哉地喝茶晒太阳,茶壶里装的还是他宝贝了很多年都不舍得拆开的茶饼,你觉着如果没有他的同意,我能做到这些?” 小镇之内,阵法林立,大阵套小阵,阵阵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乡塾塾师崔觉作为此地四位镇守圣人之一,在这个地方的分量类似于朝堂之内手握生杀大权的掌权人,即便不是皇帝,也绝对够格称得上是三公之一了,且眼下的乡塾其实就是他立足的道场,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只要是在这个地方,就绝对是类似于老天爷一样的存在,真正的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若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外人绝无可能进得了小镇乡塾的这座院子,更不可能如此随意悠哉,毕竟这可是真正意义上事关阵法根基的仙家重地! 少女垂眸想了想,抬头看着那个笑意盈盈的年轻人,语气缓和了下来,平静道:“我找崔先生。” 她当然不会因为这个人看着面相年轻,就真觉得他只会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年轻,修行世界总有很多年岁大得离谱的老妖怪,都爱扛着精心修饰成细皮嫩肉的一张娃娃脸招摇过市,群魔乱舞。 “不在,好像是出门找人去了。”苏三载仔仔细细打量着那个依旧站在门外,但敌意终于缓和下来的小姑娘,漫不经心地随意回了一句。 少女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冷眼看着躺在竹椅上的黑衣人,眼中冷意更胜之前。 苏三载看着少女的动作表情忍不住啧啧出声,“怎么?难不成你还觉着我是趁他不在才偷溜进来的?” 少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苏三载面色有些古怪地扬了扬脖子,再低下头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有些邪魅的表情,配合着本就有些阴柔的气质,整个人更显妖异,那一口白生生的牙齿在他邪笑时,很容易晃得人心头发寒。 只见他微微眯眼,冷冷盯着那个手握刀柄没有再往下动作,但周身杀气越来越沉重的少女,诡魅一笑道:“你想拔刀,还想出剑?呵呵!咱们且不说这座扮演圣人道场的盐官乡塾,在你出手之后会如何反应,单单就只是我一个人都能轻易打死你,你信吗?” 苏三载这句话刚一出口,对面的少女瞬间就毫不犹豫抽刀而出,背后长剑则是自行跟随出鞘飞剑如龙,她脚下以弓步发力,毫不犹豫跃过乡塾门槛,飞身持刀斩向还半躺在竹椅上的黑衣年轻人,而那柄如同飞剑的八面长剑在空中游弋一圈后,直戳这黑衣年轻人的后脑勺!前后夹击,心意相通! 这一刻,刀芒大盛,剑气如龙,势若奔雷,以小镇乡塾为中心的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人畜尽皆噤若寒蝉,耳畔龙吟响彻云霄! 少女刀锋之前,还坐在竹椅上的苏三载眼中闪过了一抹讶异,但其实并不见丝毫惊慌,他只是眯眼看着那如同挟带天地之力而来的美貌少女,随后搭在竹椅扶手上的手腕轻轻挥动,那只放在小茶几上的茶杯如受指引凌空飞起,直直砸在少女刀尖之上,至于那身后如电光火石的无匹长剑,他根本就懒得管,任它刺过来便是! 下一刻,那只茶杯就被那把锋锐长刀整整齐齐一分为二!那一瞬间,杯中茶水与茶杯一样被整整齐齐劈成两半,却并无一滴沾在长刀之上!但也就是这一只茶杯破碎的这么点功夫,少女与青年之间那原本咫尺的距离彷佛瞬间被无限拉长,那把长剑从苏三载脑袋上一穿而过,直直到了少女身前,但是那个黑衣年轻人却半点伤势都没落下,当之无愧的手段奇高! 这一刻,如同光阴长河被突兀截停,又像是空间之海被拧成一条麻花,两人之间好像骤然就只剩下了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甬道,甬道周围色彩斑斓,光怪陆离,而那个前一刻还在少女眼前的黑衣年轻人,眨眼间就如同后移到了千万里之外!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玄之又玄! 持刀前冲的白衣少女,感受着甬道四周挤压而来的庞然巨力,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她视线越过刀锋,凝视了一眼那个坐在远处,依旧似笑非笑的黑衣男子,随后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少女眼神澄澈清明,长刀归鞘,一把抓住还游弋在身侧的长剑剑柄,改飞剑为持剑在手,下一刻毫不犹豫身剑合一,直直扎进了两人之间的那条扭曲得如同中空的麻花一样的甬道之中,瞬息千里直奔苏三载而去! 在甬道的另一头,面色妖异的黑衣年轻人见此,忍不住再次挑了挑眉,好家伙,西河剑宗又教出来了一个怪胎姑娘?修为倒是不高,可这剑心……如果不是看得明白她身出名门,加之根骨确实年轻,魂体又凝实不虚,苏三载大约都要忍不住怀疑一番,这是不是哪家的老妖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用了转世或者夺舍一类的禁法了? 眼看着长剑将要再次到达身前,苏三载忍不住手指微动,就要再次出手动作一番的当口,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咳声缓缓响起,生生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苏三载看了眼来人的身影,笑了笑之后将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任由长剑直刺而来。 至于另一边的白衣少女,在那声咳嗽响起的时候,眼中杀意依旧毫无变化,长剑直刺的力道也无分毫收留,杀气森森,依旧是不管不顾的要命招数! 一声略带无奈的轻叹,一只白皙的手掌突兀出现在少女长剑之前,双指并拢夹住剑身,引导着剑尖微微偏转方向,随后那一双修长的手指从剑身往剑尖处一抹,又顺势抹过剑尖往更远处甩了过去。 这一夹又一抹再一甩的过程里,原本少女手中长剑上盈满四溢的雄浑剑气就离开剑身飞了出去,在那如同空间扭曲一样的甬道外壁上激起了一大片涟漪,然后随着缓缓平复的变幻时空缓慢消失。 青衫读书人双指甩出之后就负手在后,淡淡瞥了眼坐在椅子上的黑衣年轻人,随后转身看着对面重新站回乡塾门槛外的一大一小两个绝色女子。 苏三载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尖,坐着没动,他似乎看见了崔觉那只负在身后的手掌,借着衣袖掩藏下轻轻握成了拳头,随后缓缓一松一紧活动着舒缓筋骨。 小镇乡塾的大门门槛之外,先前就在那里的白衣少女,此时又复归到原位,仿佛根本没有动过,只不过她面色冷凝,正在收剑归鞘。 在她身旁,站着一个一身白衣、气质温雅,同样眉目如画却又比少女多了几分成熟风韵的绝色女子,一只白皙的素手还搭在少女肩头。 就在方才,就是这绝色女子与那青衫儒士两人之间默契联手,既卸掉了少女长剑之上的必杀之意,又保证了少女没有被反噬重伤,能够平平安安落回原地。 现出身形的白衣女子先是看了眼小姑娘那不太开心的冷淡表情,随后淡淡一笑,带着些宠溺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但之后抬起头看着崔觉时,脸色就又沉了下来,阴阳怪气道:“崔先生,看样子你跟你的朋友,都对我们西河剑宗很不满意?” 青衫读书人闻言再次回头,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苏三载,然后回过头去微微躬身朝那女子行了个揖礼,歉意道:“傻孩子不懂事,冒犯了十三姑娘,还请二位剑仙海涵。” …… 凉州词 第25章 奸商 西河剑宗夜雨剑仙李十二,看着那青衫儒士作揖道歉之后,突然冷笑了一声却并不说话,打算就这么直接带着身旁满脸不高兴的小姑娘李玉瑶离开。 从刚才就一直躲在崔先生身后的黑衣年轻人苏三载,突兀从儒士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来,摩挲着下巴盯着那个小姑娘,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活像是个做生意不想付钱的奸商。 少女李玉瑶皱了皱秀眉,原本就不太开心的表情瞬间冷若冰霜,一只手再次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儒士崔觉有些头疼,回头看了眼鬼鬼祟祟的苏三载,结果这个黑衣年轻人反而笑眯眯朝着儒士眨了眨眼睛。 崔觉愣了愣,随后又皱了皱眉头,接着也跟着眨了眨眼。 站在门口的绝色女子李十二,眼睁睁看着站在院子里的这两个男人眉来眼去,莫名就觉得他们不安好心,于是不着痕迹微微侧移一步将小姑娘挡在了自己身后。 苏三载见状一笑,从儒士身后横移两步现出身形,朝那站在学塾门口的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拱了拱手,笑道:“二位都别生气,刚才只是因为难得遇到一个天赋出众的好苗子,所以一时手痒没忍住,但你们应该都看到了,我其实并没有下狠手,如果二位对此不满意,我可以亲自道歉!当然,如果想要赔偿的话也可以,条件由这位小姑娘随便提就是!” 将小姑娘挡在身后的绝色女子李十二盯了一眼苏三载,语气淡漠道:“苏先生是吧?你我虽素未谋面,但阁下的名声我多少是听说过一些的,想必苏先生应该也清楚,我西河剑宗现在虽然暂时不能对你如何,但也并不想与阁下有任何瓜葛!” 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小师妹,又回过头来看着苏三载继续道:“所以道歉我们接受了,但赔偿就不必了,只希望苏先生能够安分一些,行事莫要太过分,否则就别怪我剑宗弟子出剑不认人!” 苏三载闻言连连摇头,笑道:“瞧十二先生您这话说的!我来了这里都这么长时间了,可是一件违背规矩的事情都没有做过,天地良心不是?” 李十二只是静静看着表情语气都很夸张的苏三载在那里自说自话,面无表情,冷艳如雪。 有些自讨没趣的苏三载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随后想了想又笑道:“要不这样吧!二位既然对在下的赔偿没兴趣,那不如我免费给二位送上一则消息作为补偿如何?” 他看了眼那个站在李十二身后的少女,笑道:“我听说镇东口的那个姓楚的小子,已经因为水韵一事踏上断头路了,但是他门口的那口铜钟好像对他有些兴趣,所以我建议十三姑娘你,稍后可以再去那边转转,我觉得那小子应该会需要些帮助,十三姑娘若是有兴趣,想要还清因为你手中的那把刀而欠下的人情债的话,就可以再跟他做一笔买卖,有买有卖,钱货两讫,就不算你占他便宜。” 绝色女子看着对面那个阴柔俊俏侃侃而谈的黑衣男子,眉头微皱,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在她身后白衣少女听着苏三载的话,低头想了想,然后从自家师姐身后现出身来,朝着苏三载点了点头,而后直接转身离开。 绝色女子回头看了眼渐行渐远的少女,转回头冷冷凝视了一眼苏三载,还有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的青衫儒士,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直接闪身消失不见。 站在学塾院中的两个男人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相继离去,苏三载侧头瞥了眼崔觉,眼神彷佛在说:怎么样,老子机智吧? 儒士挑眉回了一个眼神,开口道:“你应该清楚,这件事最后不管结果如何,你恐怕都免不了要被那几位亲自上门追着砍了。” 苏三载对于崔觉的所谓提醒毫不在意,摆摆手无所谓道:“无妨无妨,当师父的若是不敢舍得一身剐,那就是不称职了,到时候要是真的大祸临头,我肯定会说这事也有你一份!放心吧,江湖规矩,挨揍这种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 小镇东口,落魄少年楚元宵今日破天荒没有早起,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才从被窝里爬起来,简单洗漱,啃了半个干硬的馒头之后就出了门,不过他也没有走远,只是往镇口走了几步,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坐在了树下。 少年一贯勤快,独自一个人混饭吃不容易,早睡早起才有更多的力气精力去扒拉每天的那三顿饭,但是今天不太一样,不是因为他愿意赖床,只是因为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他就浑身酸疼,周身乏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少年在心里暗暗思量,这大概就是那所谓的水韵被剥离了之后的后遗症吧?之前老猴子就说过,一旦水韵被抢,他就等于踏上了大道断头路,而且极大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去,如今有了亲身体会,就不得不承认一句此言不虚。 靠坐在老槐树下的潦倒少年虽然已经起来了,但依旧不太舒服,镇口这周围也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呆坐良久之后,突然想起来昨晚那个看着脑子不太好的黑衣年轻人给他的那枚铜钱,于是抬起酸疼的胳膊从怀中把它摸出来,微微抬起头翻来覆去的打量了一番,铜钱中间有个方方正正的小孔,这个造型倒是跟他们平时用到的那些普通铜板一样,他闭起一只眼,铜板捏在手中再遮在另一只眼睛上,目光视线就能透过那小孔,还能看到一小片挂在树梢更上方的天空,湛蓝如许,白云悠悠,清清淡淡,四四方方。 万家千山静朝晖,穷室漏仙与谁闻。 少年将那钱币凑在眼前,不断挪动铜钱的位置,视线就跟着来回游走,从天上看到镇上,从镇西晃到镇东,突然就透过小孔看到了那个从长街北侧的某个路口处走出来的白衣姑娘,身背长剑,腰佩长刀,清清淡淡,风姿绝伦。 对面的那个姑娘大概是看到这少年如此造型也有些意外,还好笑地挑了挑眉头,这可把本就有些尴尬的少年给弄得更加尴尬了,他赶忙把那略大一号的铜钱拿下来,但想了想后并没有选择揣回怀中,只是捏在手指间,笑看着那个好看姑娘缓缓走近,笑着问了一句:“李姑娘,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少女李玉瑶脚下步幅迈得并不大,但走路很快,不需多久就到了跟前,她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先是拧眉若有所思看了眼那枚花钱,眼神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好片刻后才挪移视线看向了少年,上下打量一番,缓缓道:“我在乡塾那边听人说的,说你被人抢了从玄女湖得来的那一身水韵,所以过来看看。” 少年有些诧异,但又听到她说到“乡塾”二字,大概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又听那姑娘说道:“我也是回了李氏那边之后才听小师姐提到的,说你得了属于北方玄武的那一份水韵,只是没想到…” 少女说了一半之后就停下了话头没有往下说,这已经无异于当面揭人伤疤了,她觉得这样不太好。 楚元宵经过了一夜的消化,现在反倒是已经坦然了下来,看着那姑娘笑了笑,“嗯,我都还没明白过来,一桩好事怎么眨眼就成了坏事?老猴子说,如此结果的话,我可能都不再能活得过三十岁去…” 他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地道:“我大概是真的从小就命不太好,即使是有大福气临头了,也没那个好运能留得住。” 李玉瑶闻言没有接话,她再次低头看了眼少年捏在手中的那枚,在规制上比正常铜钱略大了一号的花钱,随后看着少年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楚元宵自然是看到了那少女两次看向那枚铜钱的眼神,但此刻并没有直接提起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呢,我在想如果不能修行,我该怎么在三十岁之前做完我想做的事情?” 说着,他低头摩挲了一下手指间的那枚花钱,犹豫了一下才抬起头,扬了扬钱币,朝那少女道:“李姑娘,我就不绕弯子了,昨晚有个黑衣年轻人来我这儿了,说是我可以认他当半个师父,即便不能修行也可以学别的…崔先生说这个选择好坏参半,并没有直接反对,我后来又问过了老猴子,但他好像也不愿意明说,我也不认识其他的什么人,不知道能不能请教一下你,这个花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背剑佩刀的白衣少女对于少年的坦白有些意外,但同时也有些莫名的开心,毕竟能被一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信任,这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微微弯了弯美眸,红润白皙的唇角也跟着翘了翘,想了想之后解释道:“其实关于花钱这类东西,仙家当中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讲究,就只是个用来讨彩头、做纪念的特殊铜钱而已,官府铸钱的时候大多都会在正规的铜钱之外,再铸一些不在规制之内的各类钱币,也被叫作压胜钱,种类也比较多,比如官家银库中用以镇邪的镇库钱,或者开炉铸钱时祭神纳吉的开炉钱,还有些不是通过钱炉浇筑,而是通过制钱匠师雕刻而来,比如用作皇家定制翻铸正规铜钱的样式雕母钱,这一类的就不一定是铜质,象牙、玉制或者是其他材质的都有,总的来说就是各式各样品类繁多,不一而足…它本身对仙家修行的帮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特别,在某些特定的事情上有用,但并不是四海皆准。” 少年听的似懂非懂,脸色有些迷茫。 李玉瑶见状笑了笑,抬手指了指他手中的那枚钱币,继续道:“你手里的这枚钱,最值钱的其实是那四个字,与其说是钱有多值钱,不如说是给你钱的那个人很值钱。” 楚元宵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个给他感觉脑子不太好的年轻人,也想到了当时那个青衫塾师对他的评价,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那个人有些古怪…” 李玉瑶笑了笑,没有多说那人的来历,只是道:“这个事情只能由你自己来选,我给不了你建议,也不能给,这趟过来一是想看看你什么状况,二是看能不能再跟你做笔买卖,以偿还因为这把刀欠下的人情?” 贫寒少年听见这姑娘的来意,本想拒绝,但想了想之后又有些犹豫地没有说话,人跟人之间欠人情这个事,很多时候是算不清楚的,你来我往其实没办法算到刚刚好处,分毫不差,更重要的是,对于此刻的少年而言,冥冥之中,他隐约觉得自己大概会恰好需要这桩买卖。 白衣少女对于少年的这个反应似乎是比较满意,眉眼弯弯,脸上的笑意比之刚才更多了一些,她缓缓伸出三根纤细的玉指,朝着少年笑道:“总的来说,我想说的有三件事。” 楚元宵被这姑娘的笑颜晃得有些晃神,跟着笑了笑没有说话,等着她说完,却见那少女手腕一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还顺手将之递到了少年身前,道:“这本书叫《春秋仙器谱》,是我之前在五方亭那边,从那位说书的路先生那里买来的,当时本来想找个机会给你,算是做买卖的诚意,但是没想到后来直接打了架了,就没给成,不过现在给你也不算晚,不算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本介绍从古到今九洲之内曾出现过的,比较有名的仙器法宝的图谱书册,你可以拿来识字什么的都行。”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那把长刀,笑着调侃道:“这把本名‘大夏龙雀’的战刀也有记载在这本书上,你到时候可以看看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好东西。” 楚元宵闻言接过了那本书,但对于少女那个语气轻快的调侃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笑而过,并未在意。 李玉瑶也不拖延,抬头看了眼镇东的那座蛰龙背,随后对着少年继续道:“第二件事是我给你的那枚鱼龙佩,九洲江湖中有很多事关上古的神秘传说,中土神洲曾有个大文人写过一本名为《槐录堂集》的书,其中说这鱼龙在更早年间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螭吻,是那龙之九子中排在最末的幺儿,天生大道亲水,口阔噪粗,生平好吞食,我给你的那枚玉佩虽不是真正的龙子真身,但其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缕其精魂的,我觉得它可能会对你有些帮助,这个东西并不是西河剑宗的宗门法宝,虽然也算有些来历,但你暂时不需要在意,只要不给旁人就没有关系,我可以承诺在你找到办法之前我暂时都不会将之收回,它对现在气韵全无的你而言,应该多少还是有些帮助的,至少能够尽可能的帮你稳住体魄不要再恶化下去,虽然依旧不能帮你解决大道断头的问题,但聊胜于无,说不定也能让你活得稍微久一些,也会有更多的机会去寻求断头路的解决之法。” 这个话一出口,少女还没如何,反倒是还靠坐在树下的少年先一步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迟疑道:“李姑娘,对于你们这些仙家手段我是不太懂的,但我猜测你说的这个…鱼龙玉佩,应该也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吧?我听路先生说一些故事的时候讲过,像这类极其珍贵的东西,多多少少都会有不可轻易给旁人之类的规矩,你现在就这样给我,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李玉瑶闻言愣了愣,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噗嗤一笑,乐道:“唉,我说你这人也挺奇怪!你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有根救命稻草可不易,怎么还想着别人方不方便?不是应该不管不顾先拿到手里保命再说吗?” 少年闻言笑了笑,下意识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可能是一个人混生活混得久了,习惯了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吧?我不太习惯欠别人的人情,即便是去范老掌柜那边拿东西换钱,都总想着多给他一些东西,能让人家能多赚一些,所以你突然给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有些不适应。” 对面那个粉雕玉琢的白衣姑娘听着少年语气平平随口而出的这些话,能听出来他的真诚,莫名就有一些心酸,她摇了摇头笑道:“你其实不用太过客气,我之前就说过,这把刀其实来历很大,我给你的玉佩虽然也算珍贵,但没有到你想象中那么高的地步,比你的刀还是差了很多的,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这笔买卖我依旧并不亏,而且我不算是。” 少女说完这话,眼见那个已经扶着树杆努力站起身来的少年依旧面色犹豫,有些无奈道:“跟你说话是真费劲!我以前都很少有跟人啰里啰唆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你就不能痛快点?我真的不爱废话!” 这个话让少年更加地感觉不好意思了,看着少女那看起来有些不耐的脸色,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拒绝的话了。 李玉瑶眼见对方默认了,这才悄悄勾了勾唇角,随后抬头看了眼镇东那座名为“蛰龙背”的挺拔剑山,这才回过头来继续道:“第三件事,就是得说一下关于你的大道断头路这件事,那位侯先生有跟你详细解释过吗?” 楚元宵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没有明确说是为什么,只是说丢了水韵就断了大道之路,然后就是会短命,于是他朝那姑娘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现在只知道以后可能不能再如你们一样修行了,还有就是可能活不了太久,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少女点了点头,这跟她想的差不多,于是沉吟了一下,缓缓道:“那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走上大道断头路?这个可能会对你有用。” 话说江湖上一直有一个打的不太准确的比方,说修行一事,最看重灵根、气运和亲近大道,这就好比是身在乡下的庄稼汉种田,体内灵根的品秩高低,就相当于这块田地的肥力大小,土壤越是肥沃,收庄稼时的产量就会越高。 气运厚薄则好比庄稼人赶时节的运道好坏,能不能按时无灾无难不出意外地把种子种进田地,能不能在缺雨水的时候碰上老天爷下雨,能不能在缺肥料的时候正好碰上家里有农肥,运气好坏在这种时候就很是关键。 亲近大道则像是看老天爷愿不愿意特地照顾你,你本来有半桶水浇地,老天爷如果愿意照顾你,就能下场雨把你的水桶装满,让你浇地浇个透彻。 后二者之间在这个比方里看起来似乎是一回事,但那是因为这只是个不太准确的比方,放在修行一事上就是完完全全地两回事,修行中人费尽心力求证修行大道,不光在于修行道场的天地灵气浓郁程度,也能借助于天才地宝、仙家法器等等这类修行底蕴之物的厚薄多寡,所以江湖上有那么一大类人总是忙忙碌碌,脚不沾地的去寻仙访道,探查各类秘境遗迹,追求那些对修行有益的各类机缘,这个就得靠气运好坏,而天地大道是不是亲近于你这件事,与前者比对自然就是另外一回事。 楚元宵当初一身浓厚的水韵有关修士亲近大道,就像是给他把那用以浇地的半桶水装成了一满桶,浇在地里就能让庄稼长势更好,收成更高,这本是个实打实的好事,只可惜后来有人剥离了水韵,这就不仅是等于拿走了老天爷给的那后半桶水,更等于是直接连水桶一起端走,最后的结果就是于这个贫寒少年而言,他不仅无水可浇,并且连从别处舀水来浇水的手段机会都没能留下,这个后果无异于杀鸡取卵,涸泽而渔,这也是为何会说真到了这一步,就等于修行大道走到了断头路的原因。 李玉瑶说着这些话,看了眼站在树下的那个同龄人,犹豫了一下后缓缓道:“人身小天地,用以浇灌境界的气韵一物,在你踏上仙途之前是不分五行种类的,就像是无色无味的半桶清水,当你得了水韵,就等于后加进来的半桶水有了颜色,所以就导致整桶水都有了颜色,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后来的大道亲水这一类的说法。山上山下,福地洞天,气韵一物本不常见,仙家修士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只能靠本身那仅有的半桶水浇地,所以大道亲与不亲,是早就注定好的,但你现在连水桶都没有了,换个说法来说就是,你这个人就修行一事上等于是直接被天地大道所抛弃了,所以你之后无论如何修行都不会再有任何成果,并且因为剥离一事削弱了你的周身气血,所以连带着连寿数也一并受了损。” 站在树下的少年听着这一大堆的介绍,只觉得头昏脑涨有些犯晕,他想了想后看着那个白衣少女,轻声问道:“李姑娘,在我之前,还有没有人曾发生过这种事?” 李玉瑶看了少年一眼,点了点头道:“有。” “那最后,他们中间有人修行成功了吗?”少年问这句话时,语气中带着一股明显的小心翼翼,眼神中却又透着星星点点微不可察的亮光。 随后,他就听到对面那个少女有些可惜的声音淡淡道:“天下九洲的修行一脉传承久远,数万年的光阴长河滚滚流淌,但凡是有史记载断了大道之路的,最后全部短命而亡,无一例外!” 楚元宵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结果,依旧忍不住有些失望,他之前还曾希冀过万一有个万一呢,可现在这话听起来,好像就是在说没有那个万一。 就在少年即将彻底放弃修行一途,思考着要不要换个方式寻仇的时候,就听对面那个冷冷清清的貌美姑娘又淡淡地跟了一句:“但是,虽然没有人成功过,可江湖上千百年来却一直有一种推论广为流传,即便没人做到过也依旧从不曾消失。” 少女话音顿了顿,看着那个少年眼神中骤然爆发的光亮,语气平平说出了八个字:“以身入道,三径同修!” …… 凉州词 第26章 讨债 小镇乡塾,黑衣年轻人在送走了那两位西河剑宗门下高足之后不久,就独自一人离开了乡塾,像是生怕那个乡塾塾师跟踪一样,一路上频频回头,不断观望学塾大门那边有无青衫身影出现,那贼眉鼠眼的做派,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口中还连珠炮一样低声喃喃,念念有词:“你可好歹是坐镇此地的三教圣人,是要讲脸面的,可千万不要来干那听人墙角的鬼祟勾当,要不然我可是会失望的,说不定一个消沉失落就会多喝二两,喝醉了就一定会去中土神洲,挖地三尺找一个能说会道、妙笔生花的小说家出来,再好好地将你今日的苟苟祟祟之举公诸于天下,保管叫你声名扫地,颜面无存!” 另一边,安安静静坐在乡塾后院凉亭下的青衫塾师,好像能听见那个远在学塾门外的年轻人的碎碎念一样,脸色有些莫名的古怪,也有些无奈,看了眼左手中那一本薄薄的棋谱,右手轻轻拾起一枚放置在桌面一侧棋奁中的黑子,缓缓按在棋盘上,随后细细打量了一番黑白局势,淡淡一笑,外势隐现。 这位儒家圣人如此这般,像是真的将自然而然俯视小镇各处的耳目视线都关闭了一样,就只是平平静静坐在凉亭下观棋打谱,静等着学生们午休结束之后回来上课。 …… 站在街角的苏三载碎碎念了良久,见乡塾那边毫无反应这才不情不愿地作罢,好似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但随后他就抬起双手揉了揉脸,一脸邪笑着大摇大摆走出桃李巷,去往五方亭路口,第一站就先是在那座书摊前站了一会儿,只用了片刻的功夫,就将那姓路的说书匠整齐码放在书摊上的所有书籍全部扒拉了一遍,直到弄得他那整个桌面都乱七八糟之后才肯罢休,但是却偏偏就只看不买,那说书匠码好一本,他就弄乱一本,全不给他收拾整齐的机会,故意捣乱不说,还仰着脖子昂着头一副嚣张跋扈的做派,鼻孔朝天斜睨着那个有些无奈的说书匠,彷佛在说“你奈我何?” 说书匠路春觉也确实是有些无奈,看着那个一脸嚣张的黑衣年轻人,脸色也有些复杂,起身苦笑着拱手道:“苏先生,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明言,如此这般…属实是有些…小儿科了。” 苏三载长长“哦~”了一声,这一个字拉长成一句话,音调拐了又拐,歪着头斜瞥着这个一身灰扑扑的说书匠,伸出一只手不断颤抖着指向对方,脸上是一副“你小子口出狂言终于被我抓了个现行”的表情,语气夸张道:“你你你,你竟然敢说我是小儿科?!” 一边说着话,他突然又开始撸起袖子往小臂上方卷,一边朝那隔着一张书桌的中年文士嚷嚷道:“你说这话是不是看不起我?啊?你是不是想打架?!来来来,看看今天咱俩到底是谁先打死的谁?!” 看这个摩拳擦掌、撸胳膊卷袖子的架势,这黑衣年轻人今天是真的打算要动手的,被逼无奈的说书匠就只能微微后退一步,弯腰躬身朝那年轻人拱手抱拳,道:“是在下失言,多有冒犯,还请苏先生见谅!” 苏三载闻言,手上动作这才微微一顿,看着那个中年文士哼哼冷笑一声,继续嚷嚷道:“失言?你个王八蛋失言的地方还少了?要不是你最开始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我那天可怜见命途多舛孤苦伶仃饥寒交迫惨绝人寰肝肠寸断…的乖徒弟…” 这一连串不带任何停顿的漫长言辞,大概是让说话的苏三载有那么一口气倒不过来,只见他说到“徒弟”二字后猛地停了下来,长长换了一口气,这才又继续道:“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大道断头、惨上加惨的悲惨下场?我还就告诉你了,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过得去的说法,我保证一时三刻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就算是坐镇此地的那四个家伙一起来也拦不住,我说的!” 还在低着头赔礼道歉的说书匠闻言,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眼角,抬起头看了眼那个鼻孔朝天哼哼哼的黑衣年轻人,心念电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出了名无理搅三分的家伙,今天就是故意过来敲竹杠的? 这个认知让说书匠感觉既有些好笑又有些委屈,他早在给那个少年指点出路的时候就说过,有些事情在脚下这块地方种下因,就必然会在将来结出一个果,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现世报会来的这么早!还是原地爆炸!并且偏偏让他之前种因和现在还果的,竟然还是同一个人!这他娘的上哪儿说理去?!你们这对名分都还没定下来的王八蛋师徒,这是合起伙过来抢钱的吧?! 对面鼻孔朝天的苏三载才不管说书匠在心里想什么,见到他一脸呆滞不可置信,就干脆没好气地伸出一只手,差不多要直接杵到那说书匠的脸上才肯罢休,大声嚷嚷道:“快快快,给钱给钱!老子要给我那寒酸落魄的乖徒弟存家底攒聘礼,大道路都他娘的断了头了,没有本钱怎么能娶个好姑娘当媳妇?!你这个始作俑者动作麻利点儿,我还赶着去下一家收账呢!” 路春觉在这一瞬间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脸嚣张的家伙,垂在身侧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来来回回掂量许久,最后还是选择忍了下来没有直接爆发,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值不值是另外一回事,眼前这个王八蛋在九洲江湖上,是出了名的狗皮膏药滚刀肉,剁不烂煮不熟,学问高拳头硬,但凡跟人动手,打得过就打死你,就算打不过也能恶心死你,他路春觉还想着好好过日子呢,惹不起惹不起! 强忍一口恶气的说书匠,最后还是吭吭唧唧、不情不愿地从袖口中摸出来一枚小巧精致的软玉吊坠,拇指大小,晶莹剔透,仔细观瞧时还能看到那吊坠内里隐隐有一抹光泽流动,就像是一只天生就孕育其中凤凰之灵! 苏三载一把夺过文士手中的吊坠,抬起手将之对着日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侧过头看着那说书匠,有些狐疑道:“这玩意儿很值钱?我怎么觉得你这家伙像是在糊弄人?” 本就心气不顺的说书匠闻言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要大打出手,只能板着脸冷冷看着对面那个家伙,没好气道:“苏先生若是对在整个妖族都难得一见的凤凰之灵都不满意,那还于我便是,大可不必如此疑神疑鬼看不起人!” 苏三载闻言又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路春觉的表情,确定他是真的生气之后才嘿嘿一笑,道:“满意满意!堂堂说书匠路大先生出手的东西,岂能不是好东西?” 说罢,他随手一翻将那玉坠收走,这才重新换了个笑眯眯的脸色,拍着胸脯朝那说书匠保证道:“路先生莫生气,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实在是前些年大手大脚惯了,弄得如今家底子太薄,连跟徒弟见面都给不出啥好东西!不过请路先生你放心,后面那几家,我保证让他们家家都掏一个大的,不比你多赔出个几倍来,都算我姓苏的对不起你!” 路春觉看着那黑衣年轻人前倨后恭的脸色冷笑一声,冷笑一声讽刺道:“苏先生这一身竹杠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真不愧是令师门下的得意弟子!” 黑衣年轻人压根不在乎他说什么,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反话正听,还随意拱了拱手,过奖过奖,然后就毫不犹豫从书摊前转身离开了,只留下那个一脸阴沉的说书匠站在书桌背后,看着他的潇洒背影,呼气如龙! …… 玉砌街朱氏大宅门前。 一身黑衣的苏三载摩挲着下巴,抬头打量着这个正门之外高高筑起的门楼牌坊,啧啧感叹了一句确实有钱,随后又低头看了眼那朱氏紧闭的朱红大门,朗声吆喝道:“姓朱的一家子都给老子滚出来!十息之内不开门,老子让你们明天就得花钱重修你这牌坊楼!” 声音也不算特别大,但该听的人必须都得听见! 不过片刻,朱氏家主朱建棠就带着一众家丁打开了正门,小胖子朱禛跟在其父身侧,父子二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虽不知来者何人,但知道来头不小,来者不善! 苏三载看着那一对面露疑问的父子,开门见山道:“我姓苏,不是你们盐官镇的,具体叫啥你们也不用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你们惹不起的外乡人就可以了!” 朱氏家主看着来人这个说话的语气,还有那一脸嚣张的表情,心底一沉,但还是拱手客气道:“贵客光临,朱氏上下有失远迎,只是不知这位仙家莅临寒舍,有何指教?” 黑衣年轻人哼哼冷笑一声,“也没什么指教!只不过我就是来晚了一些而已,就听说你们一家子合伙着外人一起,把我徒弟的祖坟给刨了!所以,老子现在是来收账的!你们得赔我徒弟的修坟钱,赔我徒弟伤心落泪的难过钱,还得赔引我生气的生气钱,还有不知道什么钱的钱……总之,乱七八糟加起来也不会太多,加上你们又不是修行中人,拿不出什么仙器法宝,我这个人又比较好说话,所以就给你们折成银子来算了,也就是个区区三五千万两吧,算你们不成敬意!” 说着,他又像是在镇口五方亭那边一样,一只手直直伸出去,朝着那一对朱氏父子冷哼道:“给钱吧!” 好家伙!这一刻不光是朱氏家主脸色有些绷不住,整个朱氏上下听见这话的全都脸色一冷,你他娘的当我们是躺在金山银山上过日子的吗?还区区三五千万两?! 朱建棠到底还是不太敢直接得罪这个看着就来头不小的黑衣年轻人,但听着对方这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的话,依旧控制不住地沉下了脸,语气也无法再如先前一般恭敬,眯着眼淡淡道:“关于楚家那件事,我朱氏所为确有不妥之处,但是阁下一张口就要如此多的钱财数目,恐怕也不是个好好商量的态度吧?” “不妥?态度不好?”苏三载嘿嘿怪笑一声,“为了你们自家能有个子弟入仙门,你上手就刨别家的祖坟,你管这叫不妥?那老子现在也有些不舒服,要刨了你家祖坟才能好,你说妥不妥?二十多年前做的买卖,现在人死了你就能说买卖作废,那我现在弄死你们所有姓朱的,然后说你这宅子田亩都姓苏你说妥不妥?” 这一串连珠炮一样的“妥不妥”问得朱氏上下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朱建棠嘴唇张了又张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占理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朱氏一门现在无山可靠,在这一次甲子之约之前的过往无数年间,盐官镇四大姓背后都各有一群剑修坐镇,虽然不是那种正常路数的你来我往双方合作,也不会如那陈氏背后的那支陈姓主脉,或是李氏背后的承云皇室一样,给出实打实的扶持,但是至少在有恶客登门时,他们都会出手保证各家姓氏无恙! 但可惜的是,因为水岫湖一事,朱氏与那群剑修之间已经算是分道扬镳了,再加上朱禛与柯玉贽交恶,他们与水岫湖也已经是闹掰了,故而如今面对对面这个摆明了就是来欺负人的黑衣年轻人,朱氏满门上下毫无办法! 朱建棠甚至此刻开始在心里想,这是不是该叫“人算不如天算”? 对面,还站在门楼牌坊前的黑衣年轻人才不管这位朱氏家主作何感想,抬着手久不见对方给个准话,于是也不废话,直接一巴掌拍在了身侧支撑那门楼牌坊的其中一根立柱上,看着是力道不大,但那由上好大理石建盖而成的牌坊立柱,却在一瞬间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开始产生裂纹,然后如同蛛网一样不断延伸,眼看着就波及到了整个门楼!紧接着就在下一刻,在整个朱氏全族上下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伫立在小镇大姓朱氏门前无数个年头的这座门楼牌坊,终于在今天轰然倒塌! 按照小镇上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说法,这座牌坊楼的来历可不简单,按照承云帝国的法制规章,一家一姓想要有这个体面能够盖起这样一座豪华气派的门楼牌坊,就必须先要有大功于帝国,且还要得到当朝皇帝陛下的御笔朱批方可建盖,这个规格可不是随随便便说有就能有的,谁敢有违礼制,那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朱氏初祖当年初到小镇时,恰逢北方草原帝国入寇边塞凉州,战事胶着僵持不下,那位朱氏老祖宗一咬牙一跺脚捐出大半身家不够,还又组织了一批乡勇亲自参战,最后为那场事涉帝国疆域以及整个礼官洲的大局走势的惊天大战立下巨功,才终于得此荣耀! 那个时候的盐官镇四大姓,还远不像如今这般根深蒂固,甚至都还没有四大姓一说,正是因为朱氏那位老祖宗有了如此功绩,才会有了从盐官署那边买下周边田亩的后来事,以及才有了朱氏大宅门前这座门楼牌坊,还有朱氏最早成为盐官镇四大姓排行第一等等这些辉煌荣耀! 所以,这座牌坊对于朱氏而言,意义重大,不可或缺!但也就是这个让小镇朱氏世世代代引以为豪了数千年的最大荣耀之一,从今日起,因为苏三载轻描淡写的一巴掌,不复存在! 乱世横飞,尘土飞扬,一片混乱,整个朱氏连带家仆在内的百多口人,此刻都处于震惊呆滞之中,表情复杂,整个场中足足有十息还多的时间里一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直到不知是谁的一声哀嚎,才终于彻底打破了寂静,随后就又成了一片哀号,朱氏尽哭,比之当年老家主驾鹤西行之后的场面还壮观太多…… 在场众人,唯有那个站在已经倒塌的牌坊楼下的黑衣年轻人,一脸无所谓不说,还随意拍了拍双手彷佛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可那漫天飘扬的尘土碎屑于他而言,其实如同无物,片叶都不沾身! 苏三载轻描淡写一巴掌拍碎人家数千年的家族荣耀,还笑眯眯看着对面那还站在大门台阶上的朱氏全族,耸耸肩道:“你们朱氏一门传承了几百代,都在指着这牌坊提心气,我今天拍碎了它,就算抵了你们刨我徒弟祖坟的债!但是惹我生气这个事,你们还是得给个说法,当然这钱数自然是可以往下降一降,也就不用再三五千万两了……” 他说着又装模做样低头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再抬头看着那朱氏家主笑眯眯道:“打个对折如何?” 朱氏家主朱建棠此刻只觉得目眦欲裂,一股心血直冲脑门,冲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头晕目眩、摇摇欲坠,想他机关算尽半辈子,最大的渴望就是让整个朱氏能够更上层楼,却想不到最后到头来,反而连整个宗族数百代的荣耀都赔了出去!还能不能成为朱氏数百代家主中最有功劳的一个还不知道,但他真真切切已经成为了小镇朱氏数千年来,最大的败家子! 水岫湖这个买卖,做的不值! 站在朱建棠一侧的小胖子朱禛倒是没有如他父亲一样有那么强烈的冲击,他以前有时候还会在心里暗暗觉得,立在自家府门前的这个其他三家大姓都没有的牌坊楼,有时候看起来还会有些多余,而且一点都不好看!朱氏满门守着这么个牌坊过日子,确实也算荣耀倍至,但那又如何呢?混到最后,还不是成了四大姓排在最后的一个? 他转过头看了眼已经摇摇欲坠口不能言的父亲,又朝着另一侧的母亲使了个眼色,让她扶着些父亲,随后自己转头看向那个黑衣年轻人,沉声道:“阁下,当初我们与水岫湖合作伤到了楚元宵,此事确实是我们的错,无可辩驳!如今阁下既然已拍倒了我朱氏的荣耀,我也不想说谁的损失更大,但一债还一债,难道此事还不能作罢?” “作罢?”苏三载摸了摸下巴,随后侧头斜瞥着那个小胖子,似笑非笑道:“我拍倒了你们的荣耀,是因为我有这个能耐!我在你们盐官镇弄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那几个坐镇的也没有来找我,而你们朱氏更不能将我如何,这是我的本事所及!可如果没有我呢?你们都没有想过那个寒酸又落魄的小可怜会怎么样吧?欺负他一个老实人没靠山?你跟水岫湖闹翻了,就有人说你会做买卖,可你们朱氏自知理亏,有哪怕一个人去过镇东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给那个你们眼中贫寒落魄的泥腿子说一句,哪怕就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的‘对不起’吗?甚至都不用你们真正姓朱的亲自去,哪怕是你们所谓赐姓的家仆呢,有吗?!这就是你们朱氏所谓自知有错的态度?到头来依旧是是非只在实力,不在乎谁有道理?” 说到这里,苏三载没有再理那个无言以对的小胖子,他豁然转过头朝着镇西云海间的方向一声暴喝:“元嘉剑宗的,还有姓范的那个老胖子,埋着头装蒜都装够了没有?!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声暴喝声如洪钟,也许离得远一些的小镇百姓不一定能听到,但是他想让听到的那些人,一个不差,如雷贯耳! …… 今日又继续坐在云海间天字号客房里对弈的两个老人,在苏三载这一声遥遥传来的暴喝之后,互相对视一眼,如出一辙会心一笑,那位体型富态的老掌柜轻轻将手中那枚白色棋子放在棋盘上,然后一闪身就从这间客房里消失了,等到他再现出身时,已经到了玉砌街的街口处! 与之相对的长街另一侧,与那老掌柜同时现身的,还有一老一少两名剑修,二人为首的少年一身白衣,身背长剑,手中还捏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整个人看起来风姿绰约,轻灵俊秀! 老掌柜看了眼那个站在牌坊前没有挪步的黑衣年轻人,缓缓走上前,拱手笑呵呵道:“多年不见,苏先生真是风采依旧啊!” 苏三载侧过头意味深长看了眼老掌柜,语气不善道:“少他娘的套近乎!范胖子,老子本来只是过来收徒的,也不想跟你们这帮人有任何瓜葛!但我刚一进来,入眼所及全是你们这群所谓的名门正派,一个个在这里道貌岸然,故作高深!你们所谓的那些规矩都当放屁了不成?人家当着你的面犯规你们都不管,还立个狗屁的规矩!还有,你这个还没入门的徒弟一家子,伙着外人欺负老子的学生,你们都问过老子了没有?!”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一点情面都不留! 黑衣年轻人话说到这里也不管老掌柜什么反应,又突然转过身看向那两个刚刚走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的剑修,耻笑道:“还有你们,元嘉剑宗的是吧?区区一个五品宗门就他娘的敢欺负到你们脸上来,你元嘉剑宗还算堂堂正三品?丢不丢人?你们要是不会打架,可以让出所谓四大剑宗的狗屁名头,然后再从这里交差滚蛋!” 苏三载对两边来人挨个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直接抬起手指了指朱氏一门,对着两侧的人没好气道:“既然他们动手欺负我徒弟,就必须得给个说法!朱氏给不起就由你们两家来给,如果不让我满意,老子今天就弄死这一门上下,让你们这狗屁倒灶的盐官大阵也跟着一起完蛋!到时候咱们大家都掀了桌子,谁都别想好好混!都是混江湖的,谁他娘的还没个靠山了?由得你们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到最后连他娘得一句交代都不给?!” 苏三载劈里啪啦一顿骂,这话说得可轻可重,但被他言语威胁了的可不止是在场的这些人,只是不知为何,场面上依旧没有其他人出现。 范掌柜先看了眼另一侧的元嘉剑宗来人,这才又看向苏三载笑道:“苏先生,老夫之前确有收这小胖子入我门下的想法,但水岫湖一事与我无关,让老夫出钱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黑衣年轻人闻言微微侧头斜瞥了一眼体型富态的老人,笑容有些古怪,“少废话!好心办坏事的路春觉都得给老子掏钱,何况是罪魁祸首之一的朱氏?你这个想着当师父的,要是不愿意替未来的学生赔罪,那你这师父也可以不用当了,有好心的话倒是可以收个尸!” 这话说得让那个老掌柜有些无奈,但是另一侧的元嘉剑宗两人对视一眼之后,那少年看着苏三载拱手抱拳道:“苏先生,此事与我元嘉剑宗之间的关系不大吧?毕竟…”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看了眼那一家子失魂落魄的小镇大姓,意味深长道:“毕竟朱氏已放弃与我剑宗合作,我们恐怕没有理由还要管朱氏的这堆破烂事。” “不管?可以!你们之间的合作结束了,所以水岫湖才有机会找上的朱氏,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也有失职之责,即便如你所说,此事不是你们有错在先,我也可以宽宏大量不计较,但是如果我弄死朱氏满门,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盐官镇的事你们还管不管?如果你能说出来‘不管’这两个字,那你们就可以走了!”苏三载说这话时,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摆明了老子就是来敲竹杠的,就问你服还是不服吧! “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黑衣年轻人说完了前面那一段,复又笑眯眯看着这个面色有些无奈,但更多是饶有兴趣的白衣少年,笑问对方姓名。 白衣少年闻言笑了笑,后退一步重新拱手抱拳,“晚辈元嘉剑宗乔浩然,见过前辈。” “乔浩然。”苏三载一边念叨着这三个字,一边仔细打量了一遍少年,点了点头笑容古怪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好像并没有如你言语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很抗拒赔钱?” 白衣少年闻言低头看了眼手中折扇,又抬头看着对面这位跟他印象中的江湖前辈也不太一样的年轻人,笑道:“有…这么明显?” 苏三载耸了耸肩,伸出一只手,拇指朝后指了指身后那个圆脸富态的老掌柜,道:“因为你其实跟这个老家伙是同一个表情,而这个老家伙其实也不是真的不想赔,他只是习惯了在掏钱之前都要讨价还价而已!” …… 苏三载的最后一站重新回到了五方亭路口,随后一屁股坐在亭中的那张摆有一副棋盘的石桌边上,面朝西南正对着那间糕点铺子,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对面那间铺子的门口,一脸的饶有兴致,也不着急,安静等待。 韩记食铺中,云林宗二人自昨夜将那两枚玉简交给了韩元赋之后,又将水韵炼化之法也一并给了他,再之后二人也并没有离开食铺,就一直坐在铺子里那两张靠椅上,既是为那韩姓少年护法,也是在等待着他将那一身气韵炼化之后再说其他。 早在半个时辰前,朱氏那边闹出的动静不小,在境界不低的云林宗供奉何长老这里,基本就是随随便便顺耳一听就能知道的事情,加之苏三载后来那一声朝着云海间方向毫不客气的含怒暴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到了这二人耳边,如绽春雷! 于是此刻,当那个黑衣年轻人一脸饶有兴趣坐在五方亭中时,还在糕点铺子中的两位运筹帷幄的仙家高人,就开始控制不住地芒刺在背,如坐针毡! 另一侧,韩氏夫妇今日依旧没有开门做生意,同样也呆在铺子里面,面色焦急等待着已经进了后面的卧房一夜又半天,到现在还没出来的儿子韩元赋。 大概是因为他们二人都只是普通百姓,故而并不知道玉砌街那边具体发生的事情,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巨响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倒了,值此宝贝儿子踏上修行路前的紧要关头,夫妻俩其实也顾不上在意这个!但是后来突然又发现那两位坐在茶几边的仙家,突然都有些脸色不太对劲!两夫妇就一起跟着担心起来,是不是后面忙着炼化水韵的儿子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又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板娘柳玉卿在这种时候到底还是有些胆小,用肩膀轻轻靠了靠旁边的丈夫,使个眼色想要让他问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只可惜韩夔这个傻木头,总是看不懂人的眼色,收到了她的眼神,也看了眼对面那两位仙家,最后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如此这般,此刻待在这铺子前堂里的四个人,如出一辙心绪不宁,莫衷一是各有缘由! …… 凉州词 第27章 封山 玉砌街朱氏大宅门外。 千辛万苦好言相劝,更重要的是连自忖也算有钱的范掌柜,都迫不得已瘪下去了一小半的钱包,才终于将那个撒泼打滚,叫嚣着要弄死朱氏满门的瘟神给送走。 出自元嘉剑宗门下的白衣少年乔浩然目送着苏三载离开,又回过头似笑非笑看了眼灰头土脸的朱氏满门,最后再朝那位圆脸和蔼的老掌柜抱拳行礼,然后便与同来的宗门长老一起离开了玉砌街,从头到尾都没有与朱氏说一个字。 场面重新恢复了寂静,台阶上方站着一群失魂落魄的朱氏族人,台阶下尘埃落定的倒塌牌坊前站着富态的老人,这位做过路人生意做了很多年的老掌柜低头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一片残砖烂瓦,有些可惜地轻轻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人间人人爱富贵,奈何总有人得一千求一万,人心不足,画地为牢,见怪不怪。 老掌柜看着那碎了一地的乱石,最后将目光转到那朱氏满门那边,又恢复了一脸和蔼,朝那小胖子笑着招了招手,等到朱禛走到跟前,这才笑道:“有没有兴趣跟老夫聊聊?” 往日里当惯了小霸王的朱禛此时也有些局促,回过头看了眼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但目露殷切的一对父母,随后才朝那老人弯腰拱手,恭敬道:“愿意。” 老掌柜对小胖子这个反应也还算满意,随后又看了眼周围那乱七八糟的一地碎石,于是伸出一只手搭在少年人肩头,“那咱们就换个地方。” 一阵氤氲,一老一少两人就从朱氏门前消失了,等到朱禛再睁眼时,发现两人已经到了镇北的玄女湖畔,富态老人背对着少年站在岸边,目光悠远望着湖心的方向,神情郑重,默默无言。 小胖子在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修行求道一事之后,对于这种随意变换方位,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的仙家本事就一直有些羡慕,但是此刻跟着老掌柜来了这么一遭,却难免还是有一股不适之感,原来这些看上去很是仙气飘渺的神仙手段,也不是任谁说承受就能承受的。 老掌柜从出现就一直没有说话,很是贴心地背身等着小胖子压下心头不适,有功夫开始打量周围环境之后才终于缓缓开口:“对于今日之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站在老掌柜身后的小胖子朱禛毕竟不是真正的蠢笨之人,虽然他以前只以为这老头就是个开店混饭吃的买卖人,但如今若是还不能明白自己以前是有眼不识泰山,他也不配跟那个水岫湖少宗主掰手腕了…而且很明显的,老掌柜当下的这句问话,必然也不是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考教的意味显而易见。 这就由不得这个往日里一贯无法无天的盐官镇小霸王不凝重了,低下头拧眉沉思的良久,才小心翼翼郑重开口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既然当初做错了,就该准备好会有今天这一幕,自造苦果,与人无尤。” 老掌柜听见少年这话,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转了个话题又问道:“你为什么没有跟这水岫湖那几位去往金钗洲?虽说五品仙门不算很厉害,但也不是太差了,前途尚可,未来也还是可以期一期的。” 这一次,小胖子倒是不需要斟酌,淡淡摇了摇头,平静道:“为了一把刀可以不择手段,我不确定我去了水岫湖,会不会哪天因为类似的原因死于非命。” 一直背对小胖子的老掌柜闻言笑了笑,转过身看着小胖子笑道:“你父亲辛辛苦苦算计那么多年,甚至不惜与元嘉剑宗闹翻,又不惜自污名声也要将你送入水岫湖,结果一番辛苦到最后不仅让朱氏为人笑柄,你竟还毫不犹豫拒绝了他求来的机会,难道不觉得可惜吗?而且你这样做,等于也将自己是个刺头的名声送出去了,万一其他的仙家都因此不敢收你入门呢?怎么办?” 朱禛闻言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父亲自污声名是不假,但其实也未必是想让我入水岫湖,以他隐忍算计将近二十年的心气,他是看不上水岫湖的,之所以看起来昏招迭出,是非不分,无非就是想用自己的声名扫地给他的这个儿子当个垫脚石罢了,反衬我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小霸王,其实不全是那些外人眼中的那样,仅仅只是个纨绔子,其实还会讲道义,也有些远见,还算聪明,天赋尚可,如此种种加起来之后,是不是刺头可能就不一定有那么重要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既然是赌命,要赌就赌一把大的,赌一赌真正的仙家之中总有那心明眼亮的高人,要不然只是混个不温不火的结局,没个屁用,根本配不上他心心念念想让朱氏真正爬上云头的一番算计!” 小胖子平平静静的这一番话,已经可以说是非常的直白了,连他那个如今已被小镇人和外乡人一起讥讽耻笑的父亲心底里真正的盘算都一起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老掌柜对于少年的坦诚似乎是有些赞赏,但还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又继续问道:“那在你看来,你父亲这一番算计,算得如何?” 这个话…其实不太好回答,小胖子抬头看了眼老掌柜,有些迟疑道:“我其实觉得是他想的太复杂了,元嘉剑宗虽然一直不愿意从我朱氏选人,但好歹一直都还是站在我们身后的,如果两家之间没有闹掰,大概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档子事,如此结果可能不会是稳赚,但至少也不会赔得这么惨…做买卖,还是要尽量求一个稳妥的,兵行险招可能会有大破大立的机会,但是太险了,而且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旦喜好上这种一夜暴富、大赚一笔的路数,就免不掉总要有赔个底朝天的时候,这就不太善。” 站在岸边看着小胖子絮絮叨叨的老掌柜听到这里,终于才真正的笑了起来,“不管对与不对,你倒是有一番自己的道理,那你可知我是谁吗?” 朱禛大概是因为说完了前面那一段话的缘故,之后就像是完全放松了下来,听着老掌柜的问话,随意耸了耸肩道:“若论聪明,我确实比不上韩元赋,那个家伙很多时候看一眼某个人,可能就会连对方早上吃了什么都猜的出来,但我就做不到,说实话,我之前一直都以为您就只是个做小买卖的普通人…” 老掌柜听到这里似乎更高兴了一些,笑道:“买卖人这一行,很多时候不得不精明,但有些时候也不能太精明,不差不差,刚刚好。” —— 小镇东口。 苏三载一巴掌拍碎了朱氏门楼牌坊的那一刻,远在小镇最东侧的这棵老槐树下的二人也听到了动静。 楚元宵听着重物倒下的声音,有些疑惑的看向西侧,这里与玉砌街之间隔了上百座院落,所以他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但是在少年转头的那一刻,身侧传来了那个白衣少女的声音,带着些有趣的意味语气,笑道:“有个人去朱氏讨债了。” “朱氏?讨债?”这倒是个新奇事,贫寒少年看向那个一脸兴味的少女,目露疑惑,堂堂小镇四大姓之一的朱氏还会欠人钱? 白衣少女李玉瑶看着少年疑惑的表情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毫无顾忌耸了耸肩,笑道:“你那个还不知道算还是不算的半个师父,大概是帮你去朱氏那边讨一个说法了,我修为有限,听不太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是他已经把朱氏门前的那座门楼牌坊给拍了个稀碎。” 站在老槐树下的少年有些发愣,他大概是能听懂对面那个姑娘说的话,但又好像不是很明白,“帮我讨说法?拍碎了朱氏的牌坊楼?” 少女饶有兴致点了点头,“不错,如你所闻。” 这一刻,孤苦多年的小镇少年呆愣良久,心底里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不太好形容的…开心,大概是这个情绪吧,但是碍于此刻眼前还有旁人,于是他只能微微侧过身去面朝那棵老槐树,努力深吸了几口气之后,才终于觉得心头的不适稍有缓解。 李玉瑶看着这个自从认识开始,好像就没有特别高兴过,也好像没有特别不高兴过的少年,此刻仅仅是因为有个人因他而拍倒了几根石头柱子,就看起来变得如此…感慨,好像是意料之外,又好像是情理之中,让她觉得自己也好像有那么些说不太清楚的…触动。 当然直到此刻,两人之间也不算有多熟悉,所以这个白衣姑娘也就只是触动了那么一瞬,随后她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还没有转过来的少年,认真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听见问话,贫寒少年在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了眼表情认真起来的白衣姑娘,问道:“什么问题?” “就是…”李玉瑶大概也有些不太好形容她在某一刻突现在脑海中的某种感觉,斟酌了一下措辞,双手微微抬起,认真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过往多少年的无尽岁月里,盐官镇每六十年一开门已经开了数百次,从来没有出现过有外乡人敢堂而皇之对这里的土著出手,但是这一次小镇开门,你竟然成了绝无仅有的异类,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这个说法很有嚼头,但也有些难以想象,楚元宵乍听见时甚至有些不太能回得过味来,愣愣看着对面那个看起来越来越笃定的姑娘,迟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盐官镇这个地方,有什么来历,又有些什么规矩,我觉得到了现在,你大概都已经有所了解了。”李玉瑶看着少年的表情,耐心解释道:“过往无数年间也曾有过无数期甲子之约,远的不说,就说眼下这一期,也不可避免会有那么几家外乡人,与这里的少年人之间谈买卖谈不拢,甚至是不欢而散的都大有人在,但是这其中却没有一家外乡仙家敢明火执仗出手针对小镇土著,明目张胆视坐镇此地的三教一家圣人们早就立好的规矩如无物,这本该是江湖共识一样的铁律,却唯独把你排除在外了,他们宁可硬扛着得罪三教一家的风险也要对你下手,这很反常不是吗?” 到此刻,少年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表情肉眼可见地凝重了起来,但他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某种猜测,犹豫道:“但是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那种有些个别的…例外?” 李玉瑶看着少年的反应,并没有直接强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不错,过往来过的那些人可能都是比较守规矩的,硬要说是这一次小镇开门碰巧来了两家愣头青,也能解释的过去,可是为什么这极其个别的两家外乡人,会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目标一致独独只针对你?虽然他们看起来也都有各自的理由,但如果把这样三件不合理的事情同时集中到你一个人身上,你还会觉得合理吗?” “但是如果那把刀是确定的理由的话,那后面这件水韵的事只能算是偶然吧?”这一刻,虽然嘴上还在努力否认这件事并不是一定的,但是这个还站在树下,一只手撑在老槐树那粗壮的树干上的少年,已经莫名的开始感觉到后脊背在发凉了。 对面的这个姑娘可能不清楚,但是不代表楚元宵自己不知道,早在他们这些外乡人进镇之前,曾有个一身红衣,手持红伞,自称来自风雪楼的红莲祭酒曾跳上过他家那堵就在几步外的墙头,在雨夜扬言要取他狗命,还说了一大堆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的陈年旧事! 白衣少女听着楚元宵那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服的语气,虽然不知道少年心中实际所想,但大概也能看出来,他也已经开始觉察到这件事的离谱之处了,于是她就又耐着性子补充了一句:“的确,水韵这种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控制的,被称为四象之灵的那四位也不是说认可谁就一定会认可谁,但实际上要对你出手才是重点,出手的理由就未必唯一了,你的确不是一定会拿到水韵,但就像水岫湖那三个人一样,只要打定主意想对付你,就总能有由头,即便没有也可以造出来一个由头,只是看方法够不够巧妙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上,贫寒少年一时都有些语塞,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他终于彻底沉下了脸来,看着那个少女迟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对付我,不单纯是因为我身上的机缘?” “是,而且我隐隐觉得有极大的可能是,已经针对过你的人,和正在针对你的人,甚至还在等着要针对你的人…可能都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这一连串变故的背后,在某个更靠后的地方,也许还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你!”李玉瑶神情认真的说完这些,随后想了想,又道:“至于眼下这个替你出头的所谓半个师父…也不太好说,未必是对你好,也可能是真的对你好。” 面带沉思的少年缓缓靠着老槐树重新坐了下来,眸带沉思,伸出一根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敲着额间,语气凝重道:“要是这么说的话,这所谓半个师父究竟如何还不好说,但我觉得他好像确实有些…奇怪。” —— 镇中路口,韩记食铺。 就在云林宗两人战战兢兢实在要坐不住了的时候,那个进入铺子后院已经一夜半天的少年韩元赋,终于从外面掀开了铺子后门的门帘,缓缓走进了食铺里面,神采奕奕,气完神足,红光满面。 韩氏夫妇看着眼下的儿子周身气质好像跟以往已经大相径庭,两两对视一眼之后,都能看到对方眼神中的喜悦和兴奋,不由地都长出了一口,高兴起来。 反倒是那坐在茶几边上的两个外乡仙家,此刻虽然也都松了一口气,但是二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些不太自然,僵硬牵强。 韩元赋自打片刻前从后院卧房中打坐醒来开始,就一直在感受身上那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感觉,此刻他已经理解了为什么云林宗那二人会对这水韵如此执着?因为气韵加身并且成功炼化之后,他现在甚至已经能隐隐察觉到身体周围那些在不断流转的浑厚的天地灵气了!况且,严格来说他现在仅仅只是炼化了那一份水韵,还并没有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气韵之能,可见一斑。 少年先看了眼父母,见他们都很高兴,也跟着笑了笑,但转头看向那两位仙家时,却发现他二人的表情好像都有些僵硬,甚至是有些发白,这个反应…韩元赋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大概猜到了一种可能。 云林宗章锦淮虽然此刻心中紧张,但在看到韩元赋的那个眼神之后的表情变化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有了一份感叹,他都开始有些好奇这姓韩的少年如此好的脑子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你猜的不错,我们惹上麻烦了!”面对韩元赋疑问的目光,仙家少年只能叹了口气,苦笑一声给出解释。 “在哪?”韩元赋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再说什么好像都有些晚,水来土屯吧。 章锦淮长吸一口气,朝着门外五方亭那边点了点下巴,“就在那边等着我们给交代呢。” …… 片刻之后,韩记食铺中的五人已经站在了五方亭口,站在最前面的是韩元赋与章锦淮两个少年人,后面是那位云林宗供奉长老,最后才是韩氏夫妇。 因为五方亭口朝东开,所以当五人从西侧绕到凉亭东侧的亭口时,其实是站在了苏三载的背身后侧,但是直到此刻,那个黑衣年轻人依旧还是那个托着下巴面朝西侧的坐姿,并未转身看他们。 章、韩二人对视一眼,随后一作揖一拱手抱拳,齐齐见礼:“后辈晚生见过苏先生。” 云林宗供奉何仲秋没有说话,但该有的礼数不敢怠慢,跟着两个少年一起行礼,而站在最后的韩氏夫妇则都有些不明所以,柳玉卿更是从心底里觉得神奇,像何长老这样仙风道骨的老神仙,为什么会对那个看起来年岁还没有自己夫妇二人大的年轻人如此恭敬? 不管五人心思如何,坐在凉亭中的黑衣年轻人到此刻依旧没有转身,只是淡笑着阴阳怪气道:“不敢不敢,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年轻,那里当得起二位旷世之才如此大的礼数?一个弄得不好,二位怕不是还要收走我这小命一条?” 此话一出,凉亭外五人中站在前面的三个如出一辙面色一变,为首的两人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等人,一派云淡风轻的背影,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由章锦淮先咬了咬牙,当先开口道:“前辈,此事是个误会,我等实不知那位楚兄乃是前辈座下高足,若是早知有此事,我等就绝不敢有昨夜之举!” 弯腰更深,抱拳更诚了些的章锦淮话音出口,却久久听不见头顶前方那凉亭中有声音传出来,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更加压抑了太多,内心惴惴,额头和后背上都隐隐开始见汗。 过了好半天,就听到那个半趴在石桌边托着下巴的黑衣年轻人冷笑一声,淡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嫌我来的太迟了?还是说如果那个小家伙没有像我这样的半个师父出头的话,你们的所作所为就是理所当然?” 苏三载这个话说的平平静静,没有任何的语气起伏,但是当他话说完的这一刻,五方亭内外之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弯着腰还没来得及支起来的章锦淮脸色骤然更白了三分,口中讷讷不知该如何回话,按理说现如今的天下九洲,无论是山上山下,还是江湖山巅,讲辈分讲靠山早就是稀松平常的江湖共识了,可是这个话明显又不能在此刻说出口来,总不能告诉对面这位喜怒无常的大能者,说老子就是这个意思!那与寻死何异? 韩元赋作揖未毕,侧过头看了眼脸色发白的章锦淮,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转头看向那个黑衣背影,恭敬道:“前辈,此事实是学生的错,若是昨日下午我没有中途离开食铺,应该就不会有后来的事,还请前辈责罚!” 坐在是桌边的苏三载闻言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副棋盘,伸出手随意扒拉了一下某一枚象棋子,嗤笑道:“怎么?见江湖流俗说不通,就又要开始给我演以退为进了?一贯自诩聪明绝顶的你,当真不知道自己离开后会发生什么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假意借着你母亲给的由头故意离开的,还故意把你那一对为了能让你成个才就什么事都愿意做的父母留下,好让你这个‘谦谦君子’坐享其成?” 话说一半,苏三载再次冷笑一声,语气之中的嘲讽之意更甚一筹,讥讽道:“你是觉得我会不好意思弄死你这个‘无辜’之人,还是觉得我会不好意思对付你那一对爱子心切的父母?你要不要回头几步去问问那个躺在书摊后面装死的说书匠,看看他一个仅仅是好心办坏事的,是怎么给我一个交待的?跟他比起来,你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算无辜?” 韩元赋听着这话,面色也不可避免的有些难看,但还不等他试图开口解释反驳,就听那个黑衣年轻人又冷冷道:“还有,奉劝你别对着我自称‘学生’,老子到现在为止就只有一个还没入门的学生,以后也许还会再收一个,但也绝不会是你!想当学生去找你那个崔先生,少在老子面前假仁假义!” 苏三载这一张嘴,跟那些坐在文庙学宫或是寺庙道观里的诸子百家三教圣人们打嘴仗都少有败绩,何况是这两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劈里啪啦一顿炮仗,喷的身后两个少年人齐齐失语,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站在两个少年身后的云林宗供奉何仲秋本不愿插言,但见此情形就不得不开口,躬身行礼道:“苏先生,这两个小家伙不知深浅,言语冒犯还请先生见谅!关于楚元宵一事确实是我等有错,无可辩驳,先生有何要求但说无妨,我等必遵循行事绝无二话,只求聊表歉意!” “呵,这两个小王八蛋不会说话,你以为你就很会说了?什么叫老子有什么要求?你当老子是来要饭的吗?让你们赔钱还委屈你们了?”他嘿嘿冷笑一声,眯眼看着那个衣袂飘飘的云林宗供奉,意有所指道:“别以为老子不清楚你们这帮混账在桌面底下打的什么算计?只是老子不愿意管这破烂事,要不然老子现在一张状纸送到中土神洲,光是那座临渊学宫就够你们这劳什子的四品云林宗喝一壶的!” 苏三载又是一顿炮仗,半点面子都不给留,让原本还自持身份的何仲秋也被这一顿话喷得脸色青白交错,一脸的尴尬阴沉,外加一缕掩饰不及的慌张惊骇,但他偏偏又不敢发作,憋了个半死! 直到这一刻,眼见再无人回嘴,黑衣年轻人才缓缓从石桌边转过身来,眯眼打量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站在最后那一对夫妇身上,似笑非笑道:“你们两个有什么要说的吗?来来来,但说无妨,打嘴仗这件事人多才热闹!我可以给你们个优待,你们要是能骂得过我,我可以放你们所有人一马!” 从刚才韩元赋被骂开始就憋了一口气的柳玉卿,闻言就要上前一步去讲理,但那一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被身旁的韩夔给一把拦了下来,他缓缓朝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也好,铁板太硬踢不动也罢,总之就是别犯傻! 苏三载见状饶有兴趣看了眼那个一贯朴实憨厚的黝黑汉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却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收回来重新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冷笑道:“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不是都觉得自己有理吗?”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少年互相对视一言,章锦淮只敢暗暗叹口气,然后恭敬道:“请前辈发落便是,我等照做。” 黑衣年轻人双臂抱胸往后靠了靠,靠在石桌上,看着对面这几个人畏畏缩缩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有些无趣,表情有些古怪地摇了摇头,低声呢喃了一句:“欺软怕硬,扒高踩底,这就是九洲江湖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没种了…” 随后,苏三载嘲讽一笑,重新坐起身眯眼打量着那个依旧恭敬低头没有抬起的仙家少年章锦淮,笑眯眯道:“行吧,既然你们说随我发落,我也就不多为难你们了!我这个人一贯是最会讲道理的,我记得你们之前商量这个事的时候,你曾说过‘施以重威,不如许以重利’,还说什么‘货赂公行、政以贿成’,那就按你说的来办,包括你们韩家,也包括你们云林宗,各自名下一半家底,以楚元宵的名义记到那范胖子的云海间账上,这些东西以后就都归楚元宵了,这件事从今天算起一个月之内办完,如果办不完我会亲自出手帮你们办!我提醒你们一句,我这个人从不白给人干活,到我出手的时候还是不是一半可就不好说了,你们自己掂量!” 这话一出口,站在五人最后的柳玉卿当场脸色一边,张口就要反驳,但一句话没出口就被站在他们身前的云林宗供奉何仲秋回头冷冷盯了一眼,警告意味犹如实质! 只是还没等警告完柳玉卿的何仲秋回过头去,就听到那黑衣年轻人又一句似笑非笑的声音传了过来:“另外,云林宗在做完前面这件事之后就开始封山,凡是云林宗门下之人不得出山门一步,封到楚元宵上门去跟你们算完账为止,如果他活不到上门算账的那一天,那你们就永远守着你们那座狗屁云林山老死了事吧!敢有一个人出现在江湖上,老子保管你们全宗上下九族十八代,连一只蚂蚁都留不下活口,不信你们就试试!还有你,韩元赋对吧?你从现在开始就是云林宗门下弟子了,跟他们一起回去封山吧,也别想着你不入云林宗门下就没事!拿了人家赌上全家性命给你求来的好处,不跟人同舟共济是对不起你所谓的‘君子’二字的!” 最后,苏三载眼神冰冷,看着无一例外面色剧变的五人,似笑非笑道:“既然选了做贼的路,就要做好顿班房的准备!你们既然毁了别人的大道之路,就得陪着一起遭罪,这才叫公道!” ……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黑衣年轻人最后看了眼身前凉亭外失魂落魄的五人,随后一闪身从原地消失。 再现身时,他竟然出现在了那说书匠的书铺中,甫一现身,他就立马转身扒在书铺的门框边上,鬼鬼祟祟打量了一番不远处五方亭口那边心气全失的五人,见他们都没有向这边转头看过来,于是才长出一口气,低头看向那个躺在门外台阶下的竹制躺椅上,脸上还盖着一本佛门《大涅槃经》的神游天外说书匠,用仙家修士传音入密的手段对他笑道:“路先生,快快快,这趟买卖稳赚不赔,赶紧进门,坐地分赃了!” —— 凉州词 第28章 坐地分赃 楚元宵从李玉瑶那里得知了苏三载一路敲竹杠已经敲到了五方亭,又听说那个奇奇怪怪的黑衣年轻人还连带着说书匠路先生的竹杠都给敲了,就觉得这个家伙有点过分了,所以在等到那个白衣姑娘离开之后,他犹豫许久之后还是决定去五方亭那边看看。 大概是因为气血被削弱的原因,所以少年一路上都走得不是很快,等他走到五方亭附近的时候,十字路口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路口斜对面的那间韩记食铺关着铺子门没有迎客,路先生的书摊倒是还摆在书铺门口的台阶下,只是那张往日里总是摇摇晃晃的竹椅上此刻并没有人。 少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迈步登上了书铺门前的台阶,然后再跨过进入了书铺之中。 入眼所及,让这个习惯了规规矩矩的少年都忍不住有些瞪目结舌,只见书铺一侧的一排书架前,一灰一黑两个身影此时正头对头蹲在一起,屁股朝外,鬼鬼祟祟,你一手我一手地将铺陈在地上的一堆瓶瓶罐罐扒拉过来扒拉过去,还有不断讨价还价的声音传过来。 “不行不行!姓路的,要是按你这个分法,那老子岂不是亏大了!我又是去跟人讲道理,又是去拍石柱,还要跟人打嘴仗,还要装成嚣张跋扈的大高手,前前后后干了一箩筐的活!你是不知道,我在那个玉砌街上朝云海间那边吼那一嗓子的时候,可是担惊受怕的要死,既怕那位有钱人的祖师爷用银子砸死我,又怕那号称‘虎了吧唧’的元嘉剑宗上来就给我两剑,老子这可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挣回来的钱!你再看看你干啥了?你就在你那破竹椅上躺了一会儿!结果你现在就要跟老子五五分账?你怎么好意思的?”这一听就是敲了一路竹杠的苏三载说的话。 “姓苏的,你别太过分,老子为了跟你做这笔买卖,把名声都赔出去了!说不准以后的九洲江湖上就要开始流传,说那路春觉跟个大傻子一样,好心好意给人指条明路,结果反过来被你们这对师徒合伙骗钱敲竹杠!你想过没有,那可是老子爱惜了多少年的一世英名啊!今天就这么毁到你手里了!老子要五五分咋的了?过分吗?你要再废话,老子要四六分,我六你四!” 没想到,这位一贯看起来稳稳当当的说书匠也如此不客气,苏三载的话刚一说完,就听他接上话头继续嚷嚷了这么一段,结果两人就像是顶牛一样杠在一起,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大概是因为分赃分得太过于专注,两人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铺子里突然又进来了一个人… 楚元宵抽了抽嘴角,就这么看着这两人好半晌,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有些犹豫、略显迟疑地轻声道:“那个…二位,你们…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对面那个黑衣年轻人,毫无形象一骨碌趴到地上那一对瓶瓶罐罐上,用身子压住了大半部分不说,还在使劲用双手扒拉没遮住的那些,看样子是意图把所有东西都藏进怀里去… 那个一身灰色长衫的说书匠倒是比较简单,直接干脆转过身,还慌慌张张地张开了双臂,将身后的黑衣年轻人,还有铺在地上的那一堆破烂,全部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还尽可能地张开双臂,似乎生怕挡不严实… 贫寒少年看着这俩人的做派,忍不住捂了捂脸… 说实话,过去这么多年,他一边努力地扒拉着看怎么过好自己的贫寒日子,一边也一直有些羡慕小镇上这些为数不多的读书人,眼前这位说书匠路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就总觉得他们这些读过书的人总是看着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相逢见面三两句话,就能让人觉出来某些其他人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可今天这一出…他都不知道该说点啥,你俩这吃相,比那邋遢汉子侯君臣还让人没眼看… 贫寒少年不知道该说点啥,可对面那两人不是,待到他们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之后,一身黑衣毫无仪态的苏三载突然就眼睛一亮,也不再忙着遮掩地上的东西,一骨碌爬起来后直接哈哈笑道:“来来来,来的正好!快快快,快过来分东西!这姓路的王八蛋欺负我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就总想着占老子的便宜!” 说着,他又一巴掌拍在了站在他前面,同样有些笑意且还放松了下来的说书匠的肩头,笑哈哈嚷嚷道:“姓路的,这回我徒弟来了,看你怎么说?这桩买卖,我徒弟才该是首功,要不是他被人欺负了,能有我们在这里赚钱的份吗?现在开始,得三个人分,你三,我们七!” 说书匠闻言大怒,赫然转身骂道:“放屁!他都还没认你当师父呢!算你哪门子的徒弟?!” 黑衣年轻人哼哼冷笑,斜睨着说书匠幸灾乐祸道:“那他跟我也比跟你亲!说不准他以后就是老子的得意开山大弟子,但跟你之间,屁的关系都么的!” 贫寒少年看着这俩人…没来由再次抬手捂了捂脸,没眼看啊没眼看! 说书匠被苏三载这一句话怼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吭吭唧唧了半天,最后干脆豁出去了,一咬牙一跺脚,指着少年对那黑衣年轻人怒道:“行,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还是对半分,但得是我们两个人跟他对半分,我跟你合起来占一半,这小子占一半!” 说书匠说完之后还嘿嘿怪笑一声,又道:“既然你说楚元宵首功,老子也没意见,那就他占大头,剩下的,老子搭上了后半辈子的名声,得拿三成,你就是个干苦力的,屁大点技术含量,玩个以势压人谁不会,拿两成绰绰有余到头了!你要同意,咱就这么分,你要不同意,大不了出去打一架,谁怕谁?你之前威胁老子的事情,老子还没忘呢!” 黑衣年轻人闻言看了眼楚元宵,又看了眼路春觉,再看了眼地上那一堆东西,也是一咬牙一跺脚,狠狠道:“分就分!反正肉烂到自家锅里了,给师傅给徒弟都一样,老子不亏!” 两人说罢就又重新蹲回地上分东西去了,谁都没再搭理还站在门口的那个少年。 门口处,进门来就只说了一句话的贫寒少年,愣愣地有些回不过神来…啥玩意儿?我还啥都没干,也啥都没说呢,咋突然就占了大头了? —— 白衣少女李玉瑶从小镇东口离开之后就回了小镇李氏,也没有与旁人打招呼,只是跟替她开门的那位看门老仆道了谢,然后就一路脚步不停,去了李氏专门给她收拾出来的那座偏院。 那个在镇东蛰龙背山脚下,还有小镇乡塾那边,都曾现过身的容貌绝色的白衣女子李十二,此时就正坐在这偏院中一棵桃树下的石桌边,桌上放着几只做工精致的小巧酒坛,坛中装着的,正是用她身后的那棵桃树上开出来的桃花酿制的清酒。 过往多少年,每每甲子之期,西河剑宗祖师门下十来个二代女弟子,偶尔有空就会有人接一次任务过来一趟,不一定是谁,也不一定每次都会来,但想来了就会给师姐妹们打个招呼,再过来一趟。 李氏祖祖辈辈人丁兴旺,但这间院子雷打不动只在甲子之期才可能会有人入住,只要这些按辈分来说属于高得不能再高的剑宗二代祖师不来,其他时候,李氏除了偶尔会派人修缮打扫,就没人会来这里乱闯,更从不会有谁住进来,这已经是这家小镇大姓祖祖辈辈流传下来得家规之一了。 师姐妹们之间有个小秘密,连师尊都不知道,就是她们每次有人来此,都会悄悄从那棵长在院中很多年的桃树下,挖出来上一次有人来时埋下去的桃花酿,等喝完了之后,就再埋几坛新酿的酒进去,等着下回有人来再喝,如此往复,年年岁岁,陈酿不绝。 今年早春刚到,桃花未开,白衣女子坐在树下,手中提着一只小酒坛一边缓缓饮酒,一边抬头看着头顶的树枝上点点泛开的绿意。 星绿点点,风景绝丽,胜雪白衣,貌美更盛桃花二三两。 稍过片刻,提着一只小酒坛的白衣女子就听见那院门从外面被推开,侧过头就瞧见了自家小师妹正抬步跨进院中,她淡淡看了眼那柄被少女挂在腰间的三尺长刀,随后视线上抬,就看见了小师妹脸上那若有若无的清淡笑意,于是眼神一闪,唇角也跟着挂上了一抹清浅笑意。 小姑娘长大了啊。 李十三看见师姐李十二也不意外,关上院门然后缓缓走到石桌旁,将佩剑佩刀一并解下放在石桌上,又看了眼桌上那码成一排的小酒坛,暗戳戳搓了搓玉指,却没有伸手去拿。 爹爹娘亲还有师父全都不让她饮酒,师姐们倒是没有人反对,甚至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酷爱饮酒的小师姐,在她还小一些的时候就曾偷偷给她喂过果酒,结果就因为她当时小脸泛红,这个在她入门前一直被夸是师姐妹中天赋最好小师姐,第一次被师父好一顿胖揍! 也就是从那一次以后,小姑娘李玉瑶就牢牢记住了一件事,在她没有及笄之前绝对不能喝酒,要不然小师姐肯定会挨揍! “我家小十三又跟那少年做买卖了?”李十二似乎也想到了某些陈年旧事,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抬手抿了一口酒,说话间还瞥了眼桌上的那把名为“大夏龙雀”的三尺横刀。 少女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绝色女子忍不住轻皱了皱眉,看着小姑娘柔声道:“你应该知道这把刀牵扯了很多因果吧?你之前接过这把刀来,就已经等于一并接过了那个少年身上的一部分因果纠缠,但至少你有你要接刀的道理,可如今你竟又把你那鱼龙佩送了出去…我们修行中人总说天数有常,你如此作为,就不怕一个弄不好会跟着遭了灾?” 小姑娘听着小师姐的话,毫无顾忌耸了耸肩,无所谓道:“修行路那么长,要遭灾的时候多了去,也不多这一两个,可欠人人情不能不还。” 绝色女子闻言,表情有一瞬的犹豫,随后面色变得有些严肃,缓缓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你要明白,你的身份可不仅仅是西河剑宗的初代关门弟子,有些事在你看来可能无所谓,但在有些人那里,可未必这么想。” 这个话倒是让少女微微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人,跟着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看起来,但随后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温暖一笑,“不怕不怕,我有哥哥给我撑腰,实在不行我就去找祖爷爷,到时候看他们谁还敢多说一个字!” 白衣女子听着小姑娘的回答,脑海中就闪过了一个清清静静的少年身影,以及一个好像总是佝偻着身形的年迈老人,最后也就没再多说,转而换了个话题,表情严肃道:“自从那天蛰龙背山脚下一事之后,小师姐一直都没好好跟你谈过,但是今天有这个机会,小师姐就得好好告诫你两句!从今以后,在境界未到之前,不准你再用西河剑舞还有剑器行!之前那次在无名巷那边,要不是陆老天师拦住了你,你已经因为区区一个水岫湖而毁掉自己的修行根基了!你自幼聪慧,比我们这些师姐都更有大道天赋,这里头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清吗?这种事,不允许再有下一次,你如果做不到,师姐现在就抓你回山门,让师父她老人家亲自跟你讲道理!” 少女听着小师姐破天荒如此严厉的语气,吐了吐嫣红的小舌头,然后偷偷看了眼小师姐那故作严肃的表情,再伸出手越过本就不大的石桌桌面,摸了摸小师姐那搭在桌边的一只白皙素手,点着头讨好一笑,软声撒娇道:“知道了小师姐,不怕不怕。” 江湖上能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夜雨剑仙李十二,对于眼前小姑娘这个撒娇卖萌的可爱姿态,总是有些无可奈何,粉粉嫩嫩的小丫头每次一这样,她就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没有丝毫办法,不管多生气,到最后就都只能一笔揭过。 不过小姑娘虽然历来脾气清淡,不是足够亲近的人,根本都看不到她这种天真烂漫的样子,但是这个小丫头也很聪明又很听话,一直很分得清什么事重要,什么事无所谓,只要是她点头答应了的事情,基本就都会守诺。 李十二见此也就没再多说,复又抿了一口酒之后,表情突兀变得有些古怪,随意地转了个话题就略过了方才有些严肃的氛围,转而调笑道:“真就如此坚决?我家小十三这是…长大了?” 说话的语气有些戏谑。 李玉瑶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是斜眼睨了师姐一眼。 绝色女子笑了笑,“好好好,不跟你开玩笑了。” 说罢,她表情再次有些严肃道:“你一贯天赋卓绝,咱们师姐妹十三个,就属你天赋最好、大道最长!如今你就这么接下这桩因果,又平白给自己添上一桩劫数,师父虽然最疼你,可也不一定会高兴,所以你最好是做好回去就会挨揍的准备,师父但凡要训人,可就从来没有下手轻一点的说法。”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跟师姐一样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根根逐渐开始显出绿意的桃枝,轻声道:“我觉得师父有句话说得特别对,修行之人不光要增长修为,还一定要修心中那一点浩然正气,甚至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她侧头看着自家师姐,道:“虽然现在很多仙家宗门都不怎么爱提这个,更有甚者嗤之以鼻,觉得那是自造枷锁,没事找事,但是咱们西河剑宗,就从没有将武德修心跟境界修行分开过!有些时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话可能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很幼稚,但这并不能代表它是错的!而且,我本来就看有些人不顺眼!” 坐在一旁的绝色女子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看着这个让她比疼爱亲妹妹更甚的小师妹,温柔笑道:“好好好,你家小师姐又不是不同意你去做买卖,板着个小脸这么严肃作甚?大不了你挨揍的时候,小师姐帮你分担一点还不行?” 小姑娘蓦然而笑,从自己的凳子上起身,蹦蹦跳跳三两步绕过石桌,伸出两只胳膊环在师姐靓丽的颈间,整个人就这么挂在了小师姐背上。 她皱着琼鼻轻轻嗅了两下缓缓弥漫的酒气飘香,接着用小姑娘家特有的娇嗔语气跟小师姐商量道:“好师姐,给我尝一口呗?” 这个撒娇耍赖的娇憨之态,跟她在外面与人打交道时那冷冷清清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绝色女子闻言直接毫不犹豫将提着小酒坛的那条胳膊伸直,让手中那只小酒坛离得少女更远了一些,这才歪着头跟小姑娘的小脑瓜挨在一起蹭了蹭,笑道:“咋的?小师姐陪你挨揍不行,还要让师姐再多挨一顿揍呗?” …… 凉州词 第29章 布石 盐官镇最近陆陆续续还有外乡人进镇,一如既往,前赴后继。 小镇陈氏今日有来客,看样子还不是一伙人,坐落在乡塾隔壁的陈氏大宅特地大开正门,先后迎进来两伙人,一先一后,纷至沓来。 两伙人中先一步到访陈氏的,毫无意外又是一老一少,各自一身纯白色长衫,高冠博带,大袖飘摇,为首的少年姓陈,单名一个爽字,清雅矜贵,面目俊美。与这少年同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位略显富态的矮胖老人,手中握着一对核桃狮子头,一抹灿烂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这二人来自楠溪洲陈氏,就是之前韩元赋曾提到过的那个楠溪陈氏,手握半洲之地,位在江湖九品制中的正三品之列,真正与四大剑宗这一类的顶尖仙门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天下豪阀,当之无愧的九洲大姓。 在他们之后登门的两人则是两位剑修,身背长剑,各自一身长衫都是同一个造型,看着既像是儒衫,又像是道袍,属于四大剑宗之一的永安洲青莲剑宗门下弟子才有的着装,除此之外,这二人各自又头戴一顶道门莲花冠,这则是正儿八经属于道门上清一脉门下仙师才能戴的道冠。 这后二位来自永安洲的剑修一反常态,与之前见过的其他外乡人大相径庭,并非一老一少,而是看起来年纪相仿的一对年轻人,一男一女,与青莲剑宗那位开山祖师爷同姓,男子名为李天然,女子名为李平阳,是一对兄妹,修为卓然。 对于小镇陈氏而言,这先后而来的四位仙家都是难得一见的贵客,只是来历略有不同,先一步进门的楠溪洲陈氏二人属于陈氏主脉来人,与小镇陈氏之间大约就相当于一姓嫡系与旁系之间的区别,此行到访其实是为了陈氏家主陈书槐膝下的那个独子陈济,按照老早之前楠溪洲那边传过来的邸报消息,多年不曾热络理睬过小镇陈氏这个远在西北的旁支的楠溪陈氏主脉,有意在此次甲子之约时,接纳陈济前往楠溪洲,由家学渊源的豪阀陈氏亲自培养。 至于后一步进门的永安洲青莲剑宗二人,则是在收徒之外还身怀其他暂时不可明言的任务目的。 按照盐官镇以往流传多年的规矩,四大姓各自有各自的经营脉络,除了朱氏之外的其他三家各自背后都有不同的外盘,但是除了这些之外,其实还各自有一群剑修分别站在四大姓的背后,正好就是同处在江湖正三品之列的四大剑宗,四家各站其一,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保证对应的某个小镇大姓在大阵运行期间的家宅宗族安全,这是当年盐官大阵初建时,负责摆阵的那几位三教一家大圣人亲自出面,与四大剑宗祖师之间谈妥的约定。 只不过,当初约定要保住各家命脉是一回事,后来的这无数年间,四大剑宗各自如何看待小镇大姓的方式又是另外一回事,有的是无论负责的小镇大姓门内子弟天赋好坏以及最后成败如何,都一定会带走一名大姓子弟入门下,有的是视其天赋资质的好坏来选择是否选某个子弟带入山门培养,也有的则是无论有无天赋以及天赋好坏如何,都从不从这小镇上带走任何一个少年人… 因缘由来已久,故而在四大姓历代家主的心目中,看待各自背后剑宗的目光也就会有所不同,传代越久,这个看法也就会越来越根深蒂固,天差地远,这也是为何当初朱氏不惜自毁根基,也要断绝与正三品仙门元嘉剑宗之间的联系,反过来去热脸贴上一个区区只有正五品的水岫湖的原因之一。 今日,贵客登门小镇大姓陈氏,亲自出门迎接的陈氏家主陈书槐,是个看起来有些呆板的中年人,看样子像极了读书读得太多读傻了一样,带着陈氏一众族人在门口迎接仙家,人未来时他就沉默寡言站在原地,表情平静不苟言笑,有族中不时常能见到面的旁系族人想要上来搭话混个脸熟,他也就只是简单点点头应付一两句,言语之间直接就能看得出来他的不善言辞,后来等到那两伙仙家一前一后分别登门时,他恭候远迎,与人见面,作揖行礼,一举一动也都是刻板端正,一丝不苟,然后就让开门路再说一个“请”字,便算是将贵客迎进门了。 两伙仙家前后脚登门,再过片刻之后,陈氏正堂之中,先后到来的两家仙人四位贵客,与那陈氏家主,三方落座,各自看茶。 楠溪洲陈氏门下来人与永安洲青莲剑宗两位剑仙,各自打量了一下那个坐在上首垂眸品茶却不说话的小镇陈氏家主,好像对于他的呆板都没什么意见,见怪不怪,反倒是随后这双方之间对视的一眼,让这两家互相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好像就不那么融洽,既没有好颜色,也没有好语气,似乎连最起码的互相点头致意都不太愿意。 就这样,在这座小镇上出了名书香世家的陈氏的正堂中,作为东道的主人陈书槐不说话,来做客的两家仙人就客随主便也不说话,场面就有些寂静,略显尴尬。 —— 小镇乡塾。 后院凉亭之中,一位青衫儒士和一名墨衣年轻人相对而坐在一张特制的纵横十七道的棋盘两侧,儒士执白,青年执黑,手谈一局。这种特制的棋盘形制,比如今天下九洲内通行的纵横各十九道的棋盘要更小了一些,早已经不常见了很多年。 有一种说法认为,这黑白二子之间的游戏,最开始是与四大天书其中的某一部有一些关系的,最早的棋盘也很小,可能纵横都不超过十,后来经过无数年的世代演变,棋道愈盛,坐在棋盘两侧的执棋人,对于棋盘上辗转腾挪一事的技艺也跟着越来越高,棋盘自然也就跟着越来越大,才有了如今通行天下的纵横各十九,至于说到纵横各少了两路的十七道,那大概都是数千年前的事了,却莫名其妙在今天被特意搬了出来。 今日一局,对弈二人又不约而同选了座子棋,棋盘愈小,战况焦灼。 那个一贯充任塾师书童的少年陈济就坐在棋桌一旁的石凳上,观棋不语,大开眼界。 这个同为小镇四大姓家主嫡子之一的少年郎,好像总是与其他那几家的少年们不太一样,不太爱出门,继承书香家风酷爱读书,是小镇乡塾里功课最好的几个学生之一,很受塾师崔先生的欣赏。 所以陈氏少年郎一边读书一边也算是当了先生的书童,有机会跟着先生读书习字,观棋识谱,琴棋书画,近水楼台,受益颇多。 朱氏的那个小霸王朱禛一直以来都有最佩服的三个人,也有最不喜欢的三个人,很不巧这陈济就是其中之一,一贯被那小胖子称作“书呆子”,不过他一向都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几天前崔先生的先生来乡塾的那两天,陈氏少年也曾有幸落座一旁,参观他家先生与先生的先生之间的那场对弈,当时是常制棋盘,那位师祖老先生的棋力也不低,只是不知为何,却在棋至中盘形势未明之前就突然投子认输了,这还让不明缘由的少年可惜了良久。 未曾想他今日突然就又有了个机会,少年虽然面上还守着读书人的礼数,但内心早已雀跃不已,喜出望外!只不过,今天的棋盘不一样,下棋的路数自然也就会与几天前那局棋的路数不一样,要谈及收获,自然也会截然不同。 手中捻着一枚黑子的墨衣年轻人苏三载,低下头看了眼棋盘上某处占优极大的先手,轻笑道:“你就真不准备管管?再放任下去的话,你提前准备的某些妙手可就用不上了,说不得我还要先下一城!” 青衫儒士面色不显,温润平和,对于对手的调侃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执棋落子,随后侧头看了眼观棋入迷的少年学生,温和一笑,没有说话。 苏三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眼陈济,看着少年全神贯注似乎对两人的谈话毫无所觉,不由看着崔觉笑道:“我怎么觉着你这个学生有点呆?比我挑的那个差远了?” 说罢,顺手将捻在手中的黑子落地生根。 塾师崔觉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苏三载见儒士总是不说话,就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其实自很多年前他在某一局手谈中赢了自家那位一贯严肃刻板的先生半子之后,后面的这些年他对下棋这件事的兴趣其实就一直都不是很大了,总觉得这种小处争雄的游戏没多大意思,所以此刻与儒士之间的对弈,他布局落子都是随心所欲,从头到尾没有一次长考,却也能与那小镇塾师下得有来有往。 见作为对手的青衫儒士不肯说话,苏三载闲极无聊,便又将目标放在了一旁观棋的少年身上,一边围棋落子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将那少年从观棋观得如痴如醉如同梦游的状态中拍醒,这才笑眯眯问道:“小陈济,我听说你们陈氏也来人了?” 少年看着一脸兴味的苏三载,难免有些犹豫,这个古古怪怪的黑衣人来的这两天里,他都没有看明白自家先生跟这个突兀造访之后就好像一直不打算走的苏先生之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说是朋友,好像不是… 说是敌人,也不太像… 观棋入迷却突兀被问到问题,少年先看了眼自家先生,见先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之后,这才转头看着那位苏先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楠溪陈氏?”苏三载饶有兴致,“南北两陈倒是聚齐了。” 似乎是骤觉有趣,他笑眯眯盯着陈济问道:“既然你们陈氏主脉都来人了,那你怎么还能跑到这里来看闲棋?你那个一贯追求克己复礼的家主爹,难道就不怕人家仙家来人怪罪你们无礼?” 少年闻言反倒是没什么别的表情,只是继续看着棋盘上黑白棋子之间的来回攻伐,简简单单说了四个字:“尊师重道。” 苏三载听着少年的回答,不知道是又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你们这盐官镇四大姓倒是各有各的有趣。” 陈济有些不明所以,转过头疑惑地看了眼这个说话做事总是奇奇怪怪、云山雾罩的苏先生。 墨衣年轻人也不管他,又是一枚黑子随意放在那张特制棋盘上的某个点位,语气古怪道:“一家拆房顶,一家挖墙根,一家抱着房梁不撒手,还有一家……”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笑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小镇塾师,略带嘲讽道:“总惦记着挂在墙上的福禄寿。” 大部分注意力都盯着棋局的少年陈济,对于这个奇奇怪怪的评价有些不明所以,面色怪异地看了眼苏三载,又看了眼平平静静、温温和和的自家先生,随后犹犹豫豫低声道:“苏先生……” 苏三载转头看着少年。 “您要不还是先看看……您的黑子可能要被屠龙了……” “!” …… 片刻之后,棋局落定,苏三载对于棋局的最终结果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只是随意抹了一把棋盘上星罗棋布的双方落子,将之弄得乱七八糟,随后才抬头看着对面的青衫儒士笑问道:“我这两天随意四处瞧了瞧,你们这一期甲子之约的开胃菜好像是都上的差不多了,估摸着下一步就要上真正的正席了吧?你就不打算干点啥防范一二?” 青衫儒士闻言笑而不语,先看了眼苏三载,随后转过头朝着还坐在一旁的少年温声道:“陈济,今日就先到这里,你也回去见见客人,不过莫要贪玩太多,晚上睡觉前要记得温一温今日学过的功课。” 少年陈济闻言很听话地起身告辞,恭敬朝先生和那个苏先生行了个周全标准的儒门礼数,随后徐徐退出凉亭,转身缓步出学塾往隔壁的自家大宅走去。 苏三载和青衫塾师坐在原地,目送少年出门,也能感知到他出了学塾的大门,又走进隔壁陈氏的那座与小镇其他三家相比略显寒酸的大宅门,步履平缓,不急不徐。 苏三载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眼对面的小镇塾师,笑道:“看起来,你对你这个学生很满意?” 中年儒士抬手在棋盘上分拣棋子装进黑白两色不同的棋奁之中,一边回道:“还成,只是书读得多了,但还没去过外面看看,差了‘行万里路’的见识,尚需一些经历。” 黑衣年轻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继续先前的话题笑道:“小镇开门,我看着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不该来的外乡人也来了不少,这个形势…恐怕跟你们往期的甲子之约不太一样吧?你就不准备管管?就不怕有人偷偷摸摸趴在地上,然后再突然一个抬头,就把整张桌子都给你们掀了?” 中年儒士手中动作不停,很快就将棋子分拣完毕,在听见苏三载的问话之后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抬起头面色平静凝视着对面那人,没有说话。 黑衣年轻人见对面崔觉如此眼神,有些好笑道:“哎你别太过分了!这么看我是几个意思?要按我的规矩,真要对你们有什么这破地方有什么想法,我都不可能让你猜到是我,更别说我还蹦到你们面前来晃悠了!” 青衫儒士闻言也跟着笑了笑,淡淡道:“以苏先生之能,合伙敲竹杠都能敲得如此婉转如意,有借有还,若是突发奇想再偶尔别出心裁灯下黑,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这话说得对面的苏三载瞬间火冒三丈,一拍身前棋桌就跳了起来,指着那个脸色平静的乡塾塾师骂道:“好你个姓崔的,我都提前跟你说了不要干那偷鸡摸狗的偷窥勾当,你居然还敢如此?你等着老子的,看我是怎么让你名传天下更甚以往的!再说了,老子辛辛苦苦敲了一圈,却叫那个狗日的路春觉张口拿走三成的大头,还有五成给了你的半个徒弟,我这买卖可亏大了,算他娘哪门子的婉转如意?” 这一次,那个温温和和的小镇塾师就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谁的徒弟都是徒弟,师父给徒弟挣钱,天经地义了不是? 大发了一通雷霆的苏三载劈里啪啦一顿炮仗,转头见那儒士干脆不接话,张了张嘴突然有些哑火,随后鬼鬼祟祟四处看了看,然后坐回桌变,看着崔觉神神秘秘道:“我之前偶然听说那位云中君曾在中土神洲放过话,说他要在你们这次开门之后过来一趟…我现在有些好奇,你在这地方看门,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位真的来了吗?” “不清楚。” 塾师崔觉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在谈到这个话题时,眉宇间也有些微的凝重,诸子百家之中一直有一脉很是神秘,据说这一门上下原本应该是脱胎于道门的,但是他们上自那位别开生面的祖师爷,下至门下那仨瓜俩枣的弟子门生后来人,全部无一例外神神秘秘,占着二品仙门的位分,却从不立哪怕一座山头,一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都没几个人知道他们那些人的真名,行事诡谲,遮遮掩掩,让人忌惮。 这一刻,崔觉莫名想起几天前,自家先生专门给自己送过来的那只牛皮纸信封,封口上盖着蜡封,上面有个火漆印章的古朴篆字。 先生将那信封递到自己这个学生面前,只说了一句:“给,我这趟是来送信的,如今差事办完了,过两天也就该回去了,不过路上可能会拐个弯,我要去找某个人聊聊天。” 当时,他还特意看了眼先生。 结果那老头就只是摆了摆手,淡淡道:“放心放心,这么多年修生养性的功课不是白做的,不打架只聊天,我保证以德服人。” …… 凉州词 第30章 试一试 小镇如今趣事多,多到一定程度上就连看着有些离谱的事都开始发生了。 这一天,楚元宵家对门那个自打邋遢汉子接手小镇打更差事开始,除了贫寒少年会偶尔敲门外再无人来的破茅草屋竟然也有了访客,那来人是个膀大腰圆,面相粗犷的中年汉子,身上那一身衣服看着倒是挺值钱,只是跟这个汉子那豪放不羁的狂放气质不太衬。 这人入了镇口之后,先是侧头看了眼那口挂在老槐树下的铜钟,随后才转过头看向那间茅草屋,缓步踱到门前,似乎是有些嫌弃茅屋邋遢破旧,就没有直接伸手敲门,只是轻笑一声,嗓音粗壮,道:“想不到堂堂东海傲来国的神侯府少府主,竟会有朝一日藏身在这样一个乡下小破地方,靠着给人打更敲梆子来混一口饭吃,还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却不想,那茅屋门还没开,里头倒先传出来一句语气淡淡的声音,“风水轮流转,又转到你来敲我的门了?” 门外那汉子明显被这话憋得一口气梗在了喉头,面色也自然而然地有些阴沉,冷着脸嗤笑一声,道:“侯君臣,当年你像个丧家犬一样逃出傲来国,又逃出石矶洲,整个神侯府因为你满门尽灭,你是怎么好意思还在这里苟活的?我要是你,早就找个狗洞钻进去一死了之了!” 此话一出,那茅屋里突然就没有了声音,过了好半晌之后,只见茅屋门被那侯君臣从里面拉开,露出面来的邋遢汉子睡眼惺忪,抠了抠那一头如鸡窝一样的乱发,随后又看了看抠下来沾在指甲缝里的那些泥垢,双指将之捻了捻搓成个泥球后随意弹到别处,他也不看那锦衣汉子,像是那人的脸还没有他手里的泥垢好看,只是语气淡淡又有些无奈道:“蒋櫱,你要是有事就直说,要是没事就滚蛋,阴阳怪气不该是你的风格,我也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来找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找你?”那个被称作蒋櫱的壮硕汉子冷笑一声,“谁说老子是来找你的?你还当自己是在当年的神侯府?” 这话倒是让邋遢汉子一愣,也是从刚才开始第一次抬眸看了眼那蒋櫱,疑惑道:“那你来干啥的?来谈买卖的?” 蒋櫱哼哼冷笑一声,又道:“奉宗门之命,来接人的。” “宗门?”侯君臣有些愣神,这蒋櫱跟他算是旧相识,曾是那东海傲来国的军中将领,后来因为曾是傲来国军方定海神针的神侯府出事,侯君臣作为少府主逃离了傲来国之后,两人之间就没有再见过面,所以自己确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了宗门的,于是又跟了一句:“你离开军中了?哪个宗门?”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听见街对面的那个院落门响,目光偏转看过去就发现有个落魄少年,正端着两只瓷碗从门里出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 蒋櫱淡淡看了那少年一眼,随后便没再理会,只是回过头看着邋遢汉子,脸色淡漠道:“云林宗,我来接那两个谈买卖的回返宗门。” 侯君臣闻言脸色突然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一是因为没有想到这蒋櫱放着好好的三品王朝军中武将不当,反而进了只有四品的云林宗,二是突然想起了之前那苏三载向云林宗讨债的事情,于是看着那汉子若有深意地笑道:“他们还需要专门来接?是怕那个身负水韵的少年被人抢了?”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问话,那蒋櫱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看着邋遢汉子问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侯君臣不明所以。 锦衣汉子看着侯君臣的表情撇了撇嘴,又耸了耸肩道:“云林宗那边收到了个隐秘消息,说有一股不知来历的江湖势力,在截杀从盐官镇出来的各宗仙家,之前从你们这里离开的那个金钗洲水岫湖的当家主母被人拦在了狄州地界,已经身死道消了。” 邋遢汉子乍听见这个消息,直接愣了愣,随后突然转头看了眼对面那个已经端着碗远远等在了路对面老槐树下的落拓少年,但仅仅只是一眼就有状若无意收回了视线,又看着那蒋櫱道:“这我倒是并不清楚,没有离开过镇子,没有那么多的消息来源。” 那蒋櫱闻言再次嗤笑一声,说话的语气再次有些鄙夷道:“那我祝你在这个破地方混吃等死混到死,希望我们不会再见!” 说罢也不等侯君臣回答就直接转身离开了,却不料身后再次传来那邋遢汉子有些古怪的声音:“借你吉言。” 蒋櫱听着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但并未回头,脚步也未停,直接大步离去,进入了小镇。 …… 站在老槐树下的楚元宵沉默看着那个锦衣汉子缓步离开,随后才端着碗从树下走出来,去到路对面的茅屋门前。 侯君臣此时还在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蒋櫱,视线飘渺,表情怔怔,久久不曾回神。 贫寒少年看了眼邋遢汉子的表情,犹豫了一瞬之后将手中的一只碗递到他面前,随后轻声问了句:“你们认识?” 侯君臣瞬间回神,看了眼少年一眼,随后从他手中接过饭碗,又耸了耸肩淡淡道:“很久以前算是并肩对敌的战友吧,只是后来…出了些变故,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少年,饶有深意地笑道:“他现在是云林宗的人,来这里接章锦淮那几个人离开的,而且我猜他可能还不知道,你那个还没认进门的半个师父,已经把他们云林宗给封山了,并且说不准就是封到死为止。” 楚元宵闻言咧了咧嘴角,跟着也回过头看了那个已经走远的锦衣汉子,有些无奈道:“你这么一说,我怎么突然觉得他可能还会来找我的麻烦…” 侯君臣这个时候已经端着饭碗蹲靠在了茅屋的墙边,开始狼吞虎咽犒劳五脏庙了,听着少年那莫名无奈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道:“都混到断头路上了,还不得消停,真不知道你小子这到底是个什么逆天的运气!不过,你现在不是还有半个未过门的师父吗?大不了到时候跪地磕头认师父呗!做人嘛,为求活命,不寒碜!” 楚元宵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眼那个又开始低头扒饭的邋遢汉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为什么明明是个好话,偏偏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总是像坨屎一样?” 邋遢汉子一边扒拉着饭,一边抬起头看了眼少年,想了想之后含含糊糊道:“因为老子很多年都没有揩齿漱口洗头洗澡了,当惯了茅坑里的臭石头,命该如此,怎么?你不服气?” 贫寒少年闻言再次翻了个白眼,耸耸肩嘲讽道:“所以活该你当个老光棍!” 侯君臣听着少年这话也不生气,二人之间互相嘲讽毫不留情都早就习惯了,就像当初侯君臣能毫无顾忌说少年会不会把埋在坟里的死鬼再克死一遍一样,两人都习以为常,反而在下一句话里就嘿嘿怪笑,挤眉弄眼反唇相讥道:“可不嘛?你倒是有心上人了,但你看看人家堂堂天之骄女,愿不愿意搭理你这个寒酸落魄、无依无靠,还两只脚都踩上了断头路的乡下穷小子?” 少年在这一刻,猛地想起了之前那个白衣姑娘跟他第二次做买卖时最后提到的那个说法,当时因为镇西朱氏那边突兀传过来的动静,导致两人之间没有将那个话题说完,所以此刻,他先耳旁风一样自动过滤掉了邋遢汉子那些调侃意味浓重的嘲讽话语,然后走过去蹲在那汉子身侧,重新面色认真地轻声道:“之前有人跟我说,断头路不是完全没有救,还说有个传言叫…” 少年突然有些卡壳,当时光顾着激动了,那句话咋说来着? “以身入道,三径同修。”侯君臣扒着饭,见状抬头淡淡看了眼少年,很自然地将那八个字给他续上了,跟不需要思考一样的理所当然。 少年闻言侧过头看着邋遢汉子,惊喜道:“你也知道?” 侯君臣翻了个白眼,侧头没好气看了眼少年,道:“我当然知道,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跟你说过这个事?” “很难?”少年自然而然地给了个问句一样的回答,当时那个白衣姑娘已经说过了,自古踏上断头路的人从来没人续命成功过,答案自然显而易见。 “很难?”侯君臣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干完了那满满一碗饭,侧过头似笑非笑看着少年,嗤笑道:“你以为仅仅‘很难’两个字就完了?天下九洲,疆域无尽,苍苍茫茫,身处其中的修行之人更是浩如烟海,多如牛毛!但就是如此多的人头数,其中除了那么个别的几个人之外,剩下的所有人全都是连一条路都修不明白的!你现在竟然还想上手就三条路?当自己是老天爷呢?我就这么来问你吧,古往今来,所有能见载于史册的人物,无论多么惊才绝艳,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曾做到过的事,就仅仅只是叫‘很难’?” 邋遢汉子说着话,将手中已经空了的饭碗放在地上,随后一屁股席地而坐,习惯性翻手从身后的茅草屋墙上扯下一根茅草开始剔牙,一边哼哼道:“三教知道吧?天下九洲之中除了那个不属于一家一姓,也只能算是个江湖联合势力的临渊学宫之外,真正意义上的实力站在最顶尖的那三座一品山门,你觉得他们三家的祖师爷够不够厉害?够不够惊才绝艳造化万千?但就是那三位,也仅仅只做到了两径,还不是同修,只是先将其中某一条道走到了人间修行路的尽头,然后才又回过头拾起了另一条路,就这样都已经是人间绝顶,无数年月间后无来者了,并且除了那位早已经不知所踪的上古最后一代人皇之外,也算是前无古人!你觉得比之那三位,你又在哪里有优势吗?还想三径同修?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大概是属于仙家修士的一些规矩讲究,这个邋遢汉子原本吊儿郎当的做派,在提到某三位顶天的大能者之时,并没有直接提及那三位名姓,说完了之后还突然一改姿态,扔掉手中那根茅草,然后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抱歉抱歉,晚辈无意冒犯,多有得罪,还请三位祖师宽宏大量,莫要与晚辈计较…” 长街之上,风和日丽,忽如春风有来处,嫩芽青草飒飒鸣。 少年看了眼这个突然古里古怪的邋遢汉子,又看了眼对面那口挂在老槐树上因为清风拂过而缓缓摇晃的铜钟,莫名觉得后背有那么一点点发凉。 沉寂片刻之后,邋遢汉子抬头看着周围和暖的日光,轻轻一笑,随后再次转头看向落魄少年,道:“现在还想试一试吗?” 少年闻言不自觉地挠着头苦笑一声,随后侧过头去,视线透过那用以围城的低矮土墙之间空出来的那个充当镇口的豁口,看向镇东三里外的那座蛰龙背山脚下,有两个不太清晰的小土包就伫立在那里的某个小山包两侧。 他凝视良久,长长地深吸一口气,随后回头看向邋遢汉子,笑道:“我还有别的选择?” …… 之前在对阵水岫湖时,白衣少女李玉瑶曾简单提过一次,说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修行路从大脉络上来说就是三条路,也就是她后来提起的“三径同修”的三条路,精气神。 今天,听到了“试一试”三个字的邋遢汉子侯君臣,沉默半晌之后叹了口气,选择了正儿八经给少年详详细细解释了一遍这里头的门门道道。 所谓“精”之一字,对应武道一途,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武夫,练的是硬桥硬马的肉身功夫,追求的是肉身不朽,与天地同寿,天地不朽我不朽。从修为厚薄上来说总共是十二个境界,分别是一境炼筋,二境炼骨,三境炼体,四境聚力,五境凝神,六境武魂,七境御风,八境拔山,九境天人,十境武圣,十一境武神和十二境武帝。 还有一种说法也将这十二境归类成了四个阶段,每三个境界划归一个大阶段,因为大阶段之间的跨境难度往往比小境界的难度更大,分水岭更高,因此这种分法将武夫路由低到高分为锻体三境,凝魂三境,先天三境和神武三境。 再说到“气”之一字,这一脉对应练气士,修炼的主要方法就是吸收天地灵气炼化为己用,辅以参悟天地大道,最终追求羽化飞升,据说到了道路尽头之后再往前迈一步就能飞升入真正的天上仙庭,位列仙班,那就将是另外一个故事。 从境界划分上来说,其实三条路都差不多,总共都是十二境,也都是四个大阶段,练气士一境筑基,二境练气,三境小周天,四境练神,五境神海,六境大周天,七境金丹,八境元婴,九境仙人十境问道,十一境闻道和十二境合道。 大阶段由低到高就是小周天,大周天,仙人三境和合道三境。 最后是“神”之一字,对应神修,以修炼精神力为主,追求灵魂神识长生不朽,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神修境界一境知觉,二境炼魂,三境凝魄,四境神识,五境神意,六境神志,七境神丹,八境神婴,九境神人,十境阴神,十一境阳神,十二境元神。 大阶段一分为四,启神三境,养神三境,登神三境和天神三境。 …… 邋遢汉子解释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啰里啰唆说了一大堆,自己听着都头疼,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侧过头看着身侧那个迷迷瞪瞪的少年人,笑着调侃道:“你瞅瞅,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玩意儿设计的这一套修行体系,真是吃饱了撑着都不够费那个劲的!如今的天下九洲仙家中人,关于这些像极了天条一样的东西,来历说法五花八门,莫衷一是,有说是那位已经失踪了过完年的末代人皇弄出来的,也有说是那位从不露面的老天爷随手捏出来的,还有说是自打开天辟地就有此一遭,反正谁也没见过到底是哪个混账,谁也改不了这套东西,就只能千秋万代就这么凑合用着了…只是偶尔闲来无事,可能也会在茶余饭后、酒桌上下,一脚踩着凳子一手端着酒碗,口沫横飞,唾液四溅,说完一套天花乱坠的来历臆测,临了再恨恨加上一句‘狗东西不做人,整这么复杂是想为难谁’便算了事。” 听得头大的少年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随后看着邋遢汉子问道:“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踏上这三条路?” 这一句问得好,问得那个吊儿郎当的邋遢汉子都微微眯了眯眼,他若有所思转过头往镇西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也不回头,只是轻声回了一句:“这个事,你就得去问问某些你真正该问的人了!” …… 凉州词 第31章 云无心以出岫 距离盐官镇千万里之遥,天下西南金钗洲。 万水千山之间,有一座占地广袤逾数千里的巨大湖泊横陈在大地之上,环绕在这一片大湖周围的还有无数奇峰叠嶂,让这里看起来如同一座巧夺天工的山中水盆,外人想进来不容易,前途曲折未必找得到入口,但内里人想出去,就只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随风万重山!端地是个开山立派,易守难攻的好去处! 从湖岸边抬头望去,入眼所及不见对面的整座大湖上空,云蒸霞蔚,仙鹤盘旋,是一派仙家福地的光伟气象,而在这大湖的正中心位置,还有一座孤零零拔地而起的巍峨独峰刺破湖面直冲云霄,那独峰山根处占地方圆数百里,遥遥望去,山上苍榆翠柳,绿柏青松,生机盎然! 此山山腰处有一座恢宏雄伟的白玉门楼,最高处廊檐下横挂有一幅匾额,上书“水岫湖”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意态张扬,极富仙家意气! 此湖与那落户此地的仙家同名,叫做水岫湖,此山则更上层楼名为领岫峰,正是金钗洲江湖仙家之中排名极靠前的山上仙门水岫湖的宗门落址所在! 从那领岫峰山脚下开始步步登高,穿过领岫峰山腰处那座豪华气派的山门,一路随山势盘旋环绕登上山顶,就能看到水岫湖那座传承千载屹立不倒的仙家祖师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珠围翠绕,富丽堂皇! 水岫湖门下弟子大多勤勉修行,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远大的目标,就是为了能在山顶那座金碧辉煌的祖师堂内,能有他们的一席之地,即便是敬陪末座,也算光宗耀祖的很了。 在远在西北的礼官洲盐官镇那个地方,也许一个五品宗门都不够上桌吃席,可是放在九洲之内除了中土神洲以外的其他地方,这已经是普通百姓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头顶老天爷了。 此时,隔山跨海远在西北千万里的礼官洲已进入深夜之中,但西南金钗洲却已到了天光正盛、日上三竿的大白天! 今日阳光正好,水岫湖上下一派祥和,宗主柯万庭正领着门内一众大小长老,在主峰山顶的祖师堂内议事,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商量着下一步如何将水岫湖占有的仙家地盘再扩一些,大上一倍乃至更多的范围,好让以后门下弟子随意出门都能随随便便当个山下人的老天爷。 如今的水岫湖,宗主与夫人双双踏入仙人境,势头正盛,加之十多年前他们曾明目张胆从元嘉剑宗手里抢了一块肉过来,到如今又一直不见位在东北的龙池洲那边有任何动作,金钗洲江湖上对于水岫湖的评价就更上了一层楼! 虽然那块肉也不算是多值钱的一块肥肉,说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也无不可,可那鸡肋再怎么不值钱,也是从堂堂四大剑宗之一的元嘉剑宗手里抢来的!挣不挣钱的都无所谓,光是面子上挣回来的光鲜亮堂就已经足够让这一宗上下扬眉吐气,心气再拔高一层了! 乘着这股东风,水岫湖上下近些年无一例外心气极高,上至各位德高望重的祖师堂长老,下至刚入门的新晋外门弟子,一个个全都嗷嗷叫着要让水岫湖再上一个台阶,最好是最终能如那元嘉剑宗独占龙池洲一洲之鳌头一样就更好了!只要他们水岫湖能把金钗洲的半洲之地握在手里,还管他什么剑宗什么剑祖,你能奈老子如何? 水岫湖如今镇守在家的那位仙人境大修士,同时也是一宗之主的柯宗主柯万庭,此时正端坐在祖师堂内历代祖宗牌位之下的第一把交椅上,面色沉静,运筹帷幄,有条不紊地跟各位在座的长老供奉安排着,接下来门下弟子该如何一步步向外扩张,如何蚕食周围其他仙家的地盘,如何一步步吞并其他不够资格位列仙班的山巅仙门! 坐在宗主之位以下的四位长老,各自微微轻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正襟危坐,渊渟岳峙,关于上首的当家宗主所交代之事,若是有与他们各自负责的一脉有所关联的就仔细听着,然后再安排给手底下的其他负责具体事宜的长老,于己无关的则各自端坐,双目微阖,老神在在,一言不发。 话正说到关紧处,却见门外进来一个恭敬身影,也不管堂中议事进程,蹑手蹑脚从一侧绕路过来,一路直奔宗主身侧,随后轻轻弯腰俯首,在宗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此人正是水岫湖旗下主脉柯氏一系的首席弟子,平日司职处理宗主身边日常杂事,保证关心着宗门大势走向的柯宗主不需要为一些琐碎小事费心,属于宗主面前红人,地位极高,像今日这样的场景,在祖师堂众人眼中都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 听完弟子禀报,那位柯宗主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后转过头朝着坐在他下手一侧的宗门掌律长老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继续议事,在得到回应之后,也不见这位一宗当家人有任何动作,就无声无息从那张座椅上消失不见,不带片云。 水岫湖畔,那位少宗主柯玉贽此时只带着那个一贯低眉垂首的年迈老妪,二人已经从遥远的礼官洲回到自家山门。 富贵少年刚到湖畔,就一屁股坐在了岸边的一块凸起的堤石上,失魂落魄,面色惨白,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老妪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不见伤势,但脸色只比那少宗主更显惨白,让她那原本就不太讨喜的苍老脸庞看起来更加的骇人了些。 宗主柯万庭刚一现身,就看到了这样一幅低迷景象,于是一双浓眉就不由得皱得更深了,他轻轻伸手拍了拍还没有回神的柯玉贽的肩膀,语气不明地问了一句:“回来了?你母亲呢?” 这句简简单单的问话,落在此时的富贵少年心头,就既像是天籁,又像是重锤,砸得他脸色更白了些,双眼含泪转过头看着许多天都不曾见到的父亲,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柯万庭看着自家儿子如此行状,忍不住心头微沉,脸色也冷了下来,看了眼那个悄无声息站在一侧的老妪,阴沉道:“辛嬷嬷,你来说。” 老妇人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措辞再三,才开始将此行一路发生的所有事都详细叙述了一遍,声音低沉,微微发颤。 这位水岫湖宗主就微微侧身,双手负后面向那座大湖,湖中心那座挺拔的独峰遥遥在望,若隐若现,他就站在岸边静静听着,直到那老妪语气沉重说完了最后的结果,他都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辛嬷嬷说完了整个过程之后也不再开口,场面就又寂静了下来,一直过去了许久,久到柯玉贽终于勉强压住了心中的悲哀情绪,抬起头看向父亲时,柯万庭依旧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只是负在身后的其中一只手,两只微微搓动,似乎是在说明他在思考什么。 柯玉贽缓缓从那块堤石上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与父亲肩并肩站在一起。 柯万庭直到此刻才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玉贽,你觉得截杀你们的那个剑修,会是什么人?” 站在一旁双眼通红的富贵少年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沉默了一下,其实这已经是他想了一路的问题了,但总有很多地方似乎不太合理,说不通,所以再次斟酌片刻之后,才听到他略显沙哑的声音低沉道:“父亲,儿子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也有些怀疑目标,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合理,说不通…” 柯宗主闻言并未说什么,只是继续声音平淡跟了一句:“说一说你怀疑的对象都有哪些,又为什么说不通?” 富贵少年闻言点了点头,凝重道:“最开始,我怀疑的只有三个人,就是西河剑宗的那个李玉瑶,还有朱氏的朱禛和那个泥腿子楚元宵。” 说到这里,少年回头看了眼父亲,见他依旧面色沉凝盯着湖面不发一言,于是就又继续道:“当初在盐官镇时,那位夜雨剑仙曾亲自出手对付母亲,是那位儒家圣人出面才拦下了她,后来在我们到达狄州地界被堵截时,我曾故意提到西河剑宗去试探那个设伏的剑修,但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又像是…故意没听懂我的试探一样,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是西河剑宗出手,应该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即便是因为有坐镇圣人阻拦,导致夜雨剑仙不能当场下手,但也不至于要特意等到狄州地界再动手,这根本不是四大剑宗之中任何一家的行事风格…” 柯宗主听着少年的叙述,动作并未有任何的改变,只是淡淡说了个“继续”,就开始静待他的下文。 少宗主柯玉贽微微顿了顿,然后就继续道:“至于那个朱禛,虽然我们双方之间已经闹翻了,但是朱氏既然已经惹恼了元嘉剑宗,应该不会蠢到还要再出手将我们也得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们的目的一直都很单一,就是想要爬上云头脱离盐官镇,与我们成为死敌这件事,于他们的那个目标来说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毫无助益,反而有明眼可见的坏处,所以我认为朱氏没有这个动机必要。” “至于那个泥腿子,我曾怀疑过他背后还有人,但是当初母亲出手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先出手的却是那位夜雨剑仙,所以我现在又在怀疑我当初的那个怀疑是不是猜错了?如果他背后真的有人,那么当初在蛰龙背山脚下,那个人动手才是真正的师出有名,可能那位亲自现身的圣人都未必会拦着,又何必要多此一举放到凉州之外?即便那个人那时候未必可能是母亲的对手,但也不应该放任那个泥腿子被打死,至少也应该露一面才是。” 柯万庭听完儿子的这些分析,又是许久没有说话,背在身后的一只手食指与拇指从之前就一直在轻轻捻动,一直没有停,直到站在一旁的柯玉贽忍不住要开口出声的时候,才听到这个脸色沉凝的中年宗主缓缓道:“我基本认同你对西河剑宗和朱氏的分析,虽然你的逻辑并不周全,但是有句话你说的是对的,就是这两家不至于如此,从动机上来说并不足够充分,至于说那个孤儿…” 说到那个贫寒少年的时候,柯万庭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同时双眸微眯,再开口时话题竟莫名转了个方向,缓缓道:“那个剑修设伏的地方,恰恰巧巧选在了你们刚刚出凉进入狄州地界的时候,这就很会让人觉得他好像是在刻意等你们离开凉州,可意图又表现得如此明显而笨拙,反过来又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反其道而行,嫁祸于身在凉州的某些人…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应该怀疑凉州的那些人,还是不应该?” 柯玉贽闻言皱了皱眉头,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不太够用,要绕这么多圈? “其二…”柯万庭看着儿子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孤儿,如果他身后真的有人,其实也未必需要在第一时间出现,因为在盐官镇那个地方,有那几位镇守圣人的情况下,想要在明面上杀死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个地方随时都可能被人从光阴长河之中截停,这件事放在九洲之内的其他任何地方都绝无可能,即便是天下最顶尖的那几位也做不到,但却唯独只有在那方圆几十里的地界之内可以,虽然他们仍旧做不到逆流而上,但这已经是全天下独此一份的能力和成就了,对于当初设置此实验的那几家而言,在很大程度上他们已经算是成功了。” “所以父亲您的意思是…” 从很早以前开始,柯玉贽的心里其实就一直都有些怕他的这位宗主父亲,因为他总是会让你觉得一件事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不简单,这种能力仅仅只需要他用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做到,他也从不会像母亲一样把什么事情都给你讲透彻,很多时候都是告诉你一段似是而非,需要你细细思量很多遍才有可能悟透的话,然后剩下的就全靠你自己去体会…他似乎总是能让人既敬且畏。 柯万庭并不知道柯玉贽心中所想,他只是默了默,随后看着还在发愣的富贵少年,沉声道:“所以从今天开始,你有了一个时刻都要排在第一位的任务,就是必须盯死你在凉州遇上的那个孤儿,必须要知道他所有的一举一动,其中你觉得需要的,要来告诉我一声。” 柯玉贽听着自己父亲的安排,心头猛地一怔,随后恭敬点头称是。 柯万庭微微点了点头,又道:“至于另外那两家,不需要你像对待那个孤儿一样,但是也要关注一二。” “是!”柯玉贽闻言再次点了点头。 柯万庭终于点了点头,随后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再次看向那个湖面中心的挺拔独峰,轻声道:“从今天开始,为父会宣布你母亲此行得到了于修行有益的大机缘,所以已经回山闭关,力求突破十境问道,你要记得不可再与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情,其他知道此事的人也要一律封口,明白吗?” 富贵少年骤然听见这话,身形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颤,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却没看到他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只听到了一句简简单单的吩咐:“没什么事情就回宗吧,以后记得多照拂一下你的母家,免得旁人起疑。” …… 片刻之后,水岫湖的这处湖畔除了富贵少年之外再无旁人,他的宗主父亲已经离开了,那个年迈的老妪也已不知去向,只留下这个曾经在盐官镇嚣张跋扈的仙家子弟,有些落寞地蹲坐在那块堤石上。 柯玉贽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怔怔出神,所以从今以后,整个水岫湖上下,只会有他一个人难过?所以那首当年传遍整个金钗洲的打油诗…其实是假的吗? —— 凉州词 第32章 月明星稀 话说陈氏嫡子陈济自学塾告辞两位读书人之后离开乡塾,回到陈氏之后自然就见到了先后登门的两伙外乡仙家。 那个来自楠溪陈氏的少年陈爽看着从门外缓缓走进正堂的少年陈济,有些好奇的一番打量,随后当先起身打破堂中的沉默氛围,朝着那坐在上手不说话的陈氏家主陈书槐笑道:“陈家主,我与二人虽是初次登门,但明人不说暗话,我就不绕弯子了,此次我们前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带府上公子陈济回楠溪洲,之前也曾专门传书题过此事,所以当下我想跟陈公子单独聊两句,不知方不方便?” 陈爽说话开门见山,但并不算很无礼,按理说作为陈氏主脉来人,对于小镇陈氏而言算是站在上风的,但是这位豪阀贵公子似乎并没有想要借此颐指气使的意思,说话依旧和和气气,不见丝毫气焰,但这话说出口之后,本就有些沉默的正堂之中氛围还是不可避免微微一凝,也让刚刚迈进门来的少年陈济脚下一顿,站在了正堂门口,看着自家那个坐在上首端着茶盏似乎在出神的父亲,也在等着他的回答。 但是,还不等陈书槐说什么,坐在楠溪陈氏二人对面的青莲剑宗两人倒是先出口插话了,说话的是那位名为李天然的剑宗男子剑仙,他看着对面已经起身的豪阀少年,语气淡淡道:“陈公子,虽然你我都是仙家同道中人,修行中人也不是非要讲究个礼数不可,但是关于该由谁来带走盐官镇陈氏嫡子一事,按照早就定好的成例规矩来说,恐怕该是我青莲剑宗先说话吧?” 少年陈爽闻言笑了笑,转头看着坐在对面靠椅上并没有起身的那一男一女两位剑仙,笑道:“五溪剑仙话是不错,但是请恕晚辈冒犯,按规矩确实该是你青莲剑宗先选,但是此次收徒属实有些特别,我楠溪陈氏恐怕不能按照以往定好的规矩行事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想必青莲剑宗也该有所了解,所以晚辈只能说,此事还请见谅。” 五溪剑仙,是青莲剑宗门下弟子李天然的封号,这位身背长剑的练气九境仙人,虽然声名一事在九洲江湖上并未如西河剑宗门下的那位白衣绝色夜雨剑仙那么出名,但并不代表他手里的本事也一定不如那位,只是大概没有遇到一个足够出名的机会而已,而坐在他身侧的那位女子李平阳也同样有封号,是为“月影”,这位月影剑仙的封号来历与那夜雨剑仙倒是有些类似,都是与各自手中佩剑有关。 另外,江湖上有个流传不太广泛的小道说法,说这二位剑仙的封号可能与青莲剑宗那位开山祖师爷有些关系,世人皆知青莲剑宗开山祖师李乘仙,诗酒剑三绝,其中又以诗名为最,酒名次之,剑道一事虽成就极高,但声名却只能排在“三绝”最末,而眼下的这“五溪”和“月影”两个词,都曾在那位剑宗祖师的某些成名诗词中出现过,加之二人又都姓李,于是就更有人借此认为这二位剑仙与那位开山祖师爷之间恐怕有些血缘关系,但是永安洲青莲剑宗对于此事从未给过正面解释,对于这二位剑仙的师承关系也未曾给过明确的说法,所以江湖猜测就一直都只是猜测,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五溪剑仙李天然听着少年陈爽的回答,还准备再说两句,只是没开口前就收到了坐在身侧的月影剑仙李平阳递过来的眼神,还有那微微摇头的动作,于是犹豫了一下没再说话,大概意思是青莲剑宗对于南溪陈氏的这个做法选择了默认。 陈爽见状微微一笑,朝着那二位剑仙躬身抱拳行礼,承让承让,却之不恭,今日情分,容当后报。 坐在上首的小镇陈氏家主陈书槐,和那个笑眯眯手握一对狮子头的矮胖老人,两人都没有说话,静等着少年陈爽与青莲剑宗那边谈妥,至此,陈家主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然后抬起头看了眼自家站在门口的嫡子陈济,吩咐道:“济儿,陈公子初来小镇造访陈氏,你若无事就领着陈公子四处转转,府内府外都行。” 陈济闻言看了眼那个正看着自己的豪阀来客少年陈爽,随后朝着父亲拱手作揖,将此事应承下来,随后两个少年便一前一后同出了正堂的门,先逛陈府,再逛小镇。 跟在陈济身后的富贵少年一边跟着四处闲逛,一边打量着在前头领路的小镇少年,见他缓缓而行,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就觉得似乎之前出家门远赴西北礼官洲之前,听到自己的家主父亲交待的某些事似乎是有那么点意思的,这个未来很多年可能都要身处漩涡中心的少年人,大概可能真的会有些神奇之处。 心里这么想着,一向就不爱憋话的豪阀子弟陈爽直接就开口与陈济搭话了:“你也看到了,我跟族中九长老一起从楠溪洲远赴至此,目的就是为你而来的,现在周围也没有旁人,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就可以直接问了。” 领着客人刚刚走进陈氏后花园的少年陈济闻言并未回头,脚步也没有听,只是有个淡淡的声音传过来,道:“我倒是真有个问题挺好奇的,之前跟镇南赵家的那个赵继成谈买卖的人,据说好像是来自跟你们起名的兴和洲相王府,而那个负责跟赵继成谈买卖的少年来客好像是叫陈奭,我好奇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的角度倒是有些刁钻,听得跟在陈济身后的豪阀少年有些挑眉,笑道:“他叫陈奭,我叫陈爽,说没关系吧也算有关系,毕竟都是姓陈,算同姓不同宗吧,但要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也不算,毕竟我楠溪陈氏与兴和洲相王府之间少说都隔了整整一个中土神洲,这个距离想有什么必然联系,也比较困难不是吗?” 陈济闻言也没有再为此多说什么,继续带着陈爽在后花园中闲逛,一边又继续好奇问道:“我一直听说你们楠溪洲陈氏手握半洲之地,是天下有数的世家豪阀,并且还是我们的盐官镇陈家的主脉,所以你们楠溪陈氏是真的掌管着半个楠溪洲?” “倒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夸张。”陈爽闻言笑了笑,道:“其实一直以来,九洲山上山下都说陈氏与姜氏两家将楠溪洲对半分了,但实际上虽说陈氏传承久远,直系旁系子弟众多,但也远远没有到能掌管半个洲的地步,一洲之地不是一个州郡或者是一个帝国的问题,疆域幅员辽阔难以想象,对半分只不过就是个说法而已,大概只是因为在楠溪洲,三品以上的势力只有颖山陈氏和许川姜氏,又恰好一南一北,加之楠溪洲其他的仙门偶尔有些什么事的时候,又都刚好愿意听这两家说上两句,所以可能才会有了这么个说法,当不得真。” 领路的小镇少年闻言没有回头,但还是忍不住咧了咧嘴角,头一次见识到这种将“自得”两个字如此委婉又如此明显地挂在嘴上的说法,你不如直接说你们两家是楠溪洲一南一北的江湖共主来的更痛快! 当然这个话不能直接说,所以陈济只是听着并没有言语,仍旧在前面领路,就听到后面的陈爽继续道:“其实在天下其他八洲,人们大多称呼我们是楠溪陈氏或者楠溪姜氏,但我们自己则大多自称为颖山陈氏,他们称自己是许川姜氏,这其中颖山陈氏在家学渊源一事上,与中土神州的那座天下最大的文庙之间有些关系,所以我们也算是儒门一脉分支,而姜氏那边又恰好与武庙那边有些关系,所以总说楠溪洲对半分,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其中吧。” 这个说法陈济之前倒是没听过,陈氏以诗书传家,说是文庙一脉分支倒也并不算意外,但是楠溪洲姜氏与兵家武庙之间有关系这件事,就是真的有些新奇了,可能也是因为他不怎么了解姜氏的缘故吧。 陈爽将楠溪洲的江湖山巅的大概情况说完时,两人已经停步在了陈氏后花园的一座小湖边,并肩而立,望着湖中已经些微泛出春色的一池莲瓣,小镇少年陈济缓缓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听我父亲说,楠溪陈氏主脉已经超过至少五个甲子没有从盐官镇带走过人了,你们时隔如此之久之后又突然要从小镇陈氏选人,并且还要先于按规矩应该排在前面的青莲剑宗,我想知道那个所谓的你们两家都有所了解的‘弯弯绕绕’到底是指什么?” —— 镇南北灵观,那个常年闭目的老道长今日一人独自坐在观中大殿门口,有香客来上香的时候就微微起身,笑着点头打个招呼,没有人来的时候就坐在廊下的艳阳处,晒一晒太阳取个暖。 前些天曾与老道长一起坐在凉亭下,聊起过磨刀一事的那个身影虚淡的老人这两天并不在道观中,大概是已经回了凉州城,关于老人的身份一事,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其实算是个秘密,且在平常的街头巷尾,常人见之如未见,举头三尺有神明。 老道长晒了一会儿太阳,见道观中今日破天荒没有太多香客前来,也不太需要他特意盯着,于是便缓缓起身,拄着那根一贯在手中的长长竹竿转过身,脚步平缓往后院中去,前堂无来客,后院有仙人。 后院凉亭中,一个身着玄袍的清瘦高挑的老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比之常年在道观中修行,连门都很少出的老道长而言,更像是神仙中人。 这老人在那老道长未从前院大殿门口处转过来之前,就先一步突兀现身在凉亭中,环视了一圈后院中的景色,随后坐在石桌边的石凳上,笑眯眯拂须啧啧一叹,果真是道门清净地,虚极静笃,来去由心,道亦有道。 片刻之后,老道长拄着竹竿从院门中穿过进入后院,坐在凉亭下的老人远远瞧着老道长进入视野,淡笑一声,缓缓道:“多年不见,陆天师风采依旧。” 亭外仙风道骨的老道长闻言并无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头,“贫道见过周先生。” 亭中老人闻言笑了笑,轻轻弹掉落在玄袍腿面上的一片落叶,随后才道:“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老夫只是慕名已久,想着亲自过来看一看这座名震天下的盐官大阵,适逢小镇开门,也算有缘。” 老道长拄着竹竿站在凉亭外,似乎并无进去就座的打算,听到亭中老人的话,微微沉默,似乎欲言又止。 老人坐在石桌边,看了眼亭外那个闭眼伫立的老道士,面无表情但语气含笑问了三个字:“有指教?” “先生大才,指教自然是不敢,只是贫道以为天道有常,一切皆有定数,奉劝先生何必执着?”老道士如此说罢后又叹了口气,话虽如此说,可奈何人心朝上、各有所图,世间纷繁扰攘,大多数故事的纷争对立都是从这里来的。 玄袍老人缓缓从亭中石凳上起身,听那老道如此说法,不由嗤笑了一声,面含讥诮:“真人又何必要学那些佛门的大和尚一样,在此处与老夫打机锋?” 他目光偏转,视线越过老道士,又穿过盐官镇鳞次栉比的屋顶檐瓦,看着小镇以东三里地外的那座高耸入云的挺拔剑峰,道:“你我皆知,天道根基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易位,妖龙睁眼,荧惑守心!现如今,所谓天道定数与变数之说尚在两可之间,道友又何来执着之语?” 一直闭眼站在原地没有挪位置的老道长听到老人如此说话,有些叹息地摇了摇头。 十四年前的那个元宵节,本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却是一轮血月独挂夜空照遍九洲,犹如妖龙睁眼,如此邪异任谁看来都是大凶之兆! 于是,中土神州临渊学宫为此特意召集诸子百家各方圣人,当时除了三教的那三位开山祖师,也是九洲之内站在最顶点的三人没有亲临之外,其他百家诸子悉数到场,在经过一番密议之后,最终决定升坛占星,可最后的结果是那一场搭上了三教百家不下双手之数的圣人性命的窥天之举,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天道根基移位,大乱之世将起! 再之后,三教百家又各凭手段,对天下九洲各地做了个大概的堪舆,其中有句四字谶语“月明星稀”是属于礼官洲承云帝国凉州地界的,负责解签的道门一脉在这句四字谶语后面跟着的解辞有一大堆,简而言之就是凉州地界气运浓厚,有大争之相!然而因为能拥有这种结论的地方为数不多,所以江湖二品以上的诸子百家到最后就无可避免将目光都汇聚到了凉州盐官镇,这也才有了后来所谓的,未来天下九洲文脉道统归属之争,要从这里开启的说法! 今日这位云中君到访此地,最开始的依据就是从当年“月明星稀”那四个字来的。 老道长听着老人语气中的坚定,只能微微一叹,将手中竹竿靠在肩头,侧身面向那站在亭中的老人的身影,微微拱手,“既然如此,贫道多说无益,只是此地不宜久留,恐怕得有劳云中君尽早离开了。” 负手东望的亭中老人微微一笑,侧过头看了眼那老道长,然后再次转动目光看向那座伫立在小镇东侧云层飘动的挺拔剑山,缓缓笑道:“原本还想到镇西头那座大名鼎鼎的‘云海间’去瞧一瞧,只是现在看来,老夫恐怕是没有这个荣幸了,也罢也罢…” 这位被老道士称作“云中君”的老人笑着摇了摇头,但下一瞬他微微眯眼看向那老道人,周身突然开始缓缓浮现出一道道光泽闪烁不定的阴阳八卦图,甫一出现就环绕在他周身开始旋转飞行,黑白两色光芒交相呼应,越转越快,随风暴涨,天地失色! 一瞬间气势惊人的亭中老人朝那亭外老道士抱拳笑道:“不过,老夫跋山涉水来一趟也不容易,以前是一直没得着机会,正好今日赶巧,不知老夫可否有幸来领教领教天师府外姓大天师的道法高绝?” 这一刻,寒春平地起惊雷,霎时之间,天地之内,雪骤风急如天倒! —— 凉州词 第33章 仙人指路(求收藏,求推荐~) 春日清空起惊雷! 如此奇景可不常见! 虽说对于小镇的百姓而言,以前也不是没有遇上过诸如晴空落雨、天狗食日之类不合常理的天象,但自今日之后,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就又多了一样。 可普通百姓对于如此这般的奇异场景,其实并无太多的解释和说法,只能尽量将之往人们所希望的方向去理解,比如清空落雨是好兆头,尤其是起楼建屋的开工之日,若遇上如此天气,都会念叨几句“水生财,鱼镇宅,有水有鱼富贵来”云云,这就是最好的吉兆,再比如天狗食日,家家户户就都会拿着饭勺敲饭盆,意在惊走天狗,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等等,诸如此类,各有讲究。 贫寒少年楚元宵今日闲来无事,蹲坐在镇东口老槐树下的,当耳畔传来那几声炸雷声响时,他正在抬头仔细观察着头顶那口印记斑驳的老铜钟,仔仔细细,若有所思,只是被雷声牵扯注意力的这一刻,还不等他转头去寻那雷声来处,就猛然惊奇地发现那钟口里面的铭刻文字在突然之间有了变化! 少年没有读过书,所以不认识那些字之前是什么,经过变化之后又变成了什么,但是仍旧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以前的时候,他虽然也曾发现过那些铭文每天都会不一样,但却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眼睁睁看着如此奇异的景象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只是还不等少年对如此变故有所反应,另一个奇景就再一次的不期而至,小镇东侧三里之外那座名为蛰龙背的挺拔剑山,毫无征兆地现出了它的全貌!常年笼罩着剑峰上半截山头的那一层浓厚云层,在那一声惊雷之后猛地开始风起云涌,翻卷沸腾,一声嘹亮的龙吟声响彻九霄!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巨大磅礴的黑色阴影出现在了那沸腾的云层背后,远观其形如巨龙,虽仍未见真身,但从那遮天蔽日的阴影上就能看出来其体型之巨大,回环往复盘绕在那剑峰之上,周身风雷齐聚,如神灵降世! 如果说晴空炸雷还只算是个有些奇异的天象的话,那么此刻,小镇上几百户人家上千口人丁在此刻,有一个算一个,看着小镇东侧那骤然出现的神迹,无一例外震惊失语,呆若木鸡! 与此同时,小镇乡塾中,坐在书房里静静翻书的青衫塾师看着书桌上那一方镇纸骤然泛起一层玄光,这光芒虽然偏黑色,但并不阴沉,反而在光晕流转间让整间书屋都笼罩在一层柔和墨色之中,读书人不由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长身而起,又拿起那方镇纸,一步跨出,消失不见。 青衫塾师再现身时,已经到了小镇以北的玄女湖畔,手中那一方镇纸在他现身之后,那一层冥冥玄光竟再一次随风暴涨,直接映照得整个湖面都开始泛起一层墨色,湖面中心位置的湖水在那墨色所及之处缓缓开始沸腾起来,这个景象虽不如镇东蛰龙背那边的变故一样扣人心弦,但是小镇上所有身负修为的仙家中人,无一不感觉到了一股庞然浩荡的巨大威压突然出现在小镇以北,与镇东口那一道巨大的龙影散发出来的压力如出一辙,浩瀚煊赫,摄人心魂! 但是,这依旧不算结束,几乎同时又有两道同样霸道的威压从镇西那座金柱山,还有镇南的红枫林深处弥漫开来!与之伴随的还有两声震耳欲聋的兽吼,一声是来自镇西的虎啸,还有一声是来自镇南的凤鸣! 到了此时,青白赤玄四色光柱相约而至,如利剑横空,直上云霄,刹那间笼罩了整个盐官镇! 这一刻,如那青衫儒士现身玄女湖畔一般无二,有一个瘦瘦高高宽袍大袖的白发老人出现在了镇南红枫林边,手中提着一柄漆黑如墨的无锋长剑,还有一个光头石匠则闪身出现在了镇西的那座金柱崖下,手中则是一串一百零八珠的白玉佛珠! 至于那位还在与云中君斗法的闭目老道长,即便一直以来都温温和和与人为善,此时也忍不住面色有些难看,道袍大袖无风自动,含怒抬手,一手甩袖猛然挥出之后,身处镇南北灵观中的他们二人便一起从道观后院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蛰龙背山脚下,离那两座立在山脚的坟头并不遥远。 老道长语气冰冷,沉声道:“一手阴阳术引动盐官大阵,让四灵同时现身,惊天彻底,云中君当真好手段!” 站在老道长对面不远处的老人闻言,脸色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看起来有些凝重,还有些丝丝缕缕的无奈,他回过头环视了一圈那四座环绕在小镇四方的巨大兽形虚影,缓缓沉声道:“如果我说此事与我无关,你信吗?” 老道长听着这句话,眉头微皱了皱,但没有说话,等着那老人的下文。 那老人看了眼老道士,又有些无奈地继续解释道:“且不说你我之间,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我要做什么你都察觉不了的地步,单说你坐镇圣人的身份,这座大阵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清楚,你认为我刚才的那几手能造就出如此大的阵仗来?你是高看了我,还是低看了你们三教一家?” 两人之间此时已然罢手,老道长听着老人的解释不由默了默,沉思一瞬之后,虽然依旧紧闭双目,但还是做了个抬头环视的动作,从那四座逐渐有实体化趋势的虚影上一一扫过,然后猛地发现了一件事,这四位几千年都未曾真正现身过的大阵阵灵,此刻似乎并不是在关注他们二人的斗法,视线所及,在镇东口! 这个发现让那老道士一身磅礴的气机流转都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滞,随后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了太多,语气冷硬道:“看来,恐怕是我们这些人都被人算计了!” …… 镇口老槐树下。 落魄少年一瞬间远离了喧嚣,一阵眩晕过后,当他再次睁眼时,入眼所及是一片漫无目标的白,不刺眼不炫目,也没有任何其他颜色,似乎连自己都看不到的白,真正的白昼如夜! 少年有一瞬间的心慌,放眼四顾心茫然,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正当此时,一个略显干涩,听起来像是许久都未曾开口说过话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那一片莹白的对面,没有实体,也看不见对面是谁,少年只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如同瞎眼,就只能竖着耳朵听着那个的声音缓缓道:“不必慌张,你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少年张口想说话,但很可惜他做不到,这一刻的感觉比之当初那一夜他在镇北玄女中时,发现自己灵魂离体,回头望见自己双眼空洞的躯体还要令人心生恐慌,肉身不在,且似乎连灵魂都看不见! 那个声音似乎能感知到他心中所想,声音依旧干涩,但似乎是在慢慢适应这个状态,语调也在慢慢归于流畅,“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我想你大概是有些猜测的,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的是,你所料不错,用你们普通人的说法来讲,我是挂在老槐树上的那口铜钟,用他们修行中人的说法,我是那四部天书的其中之一。” 那个声音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似乎是感知了一下少年心中所想,随后便又再次开口道:“按理来说,我不应该如此之早就与你对话,或者也可以说,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其实不应该让你出现在这里与我当面,但是很可惜,如你所见,有些事情不能用‘按理来说’或者是‘本来应该’这一类的说法来形容。” “你们这座盐官镇,在很多年前初建的时候,我曾与某个老朋友有过一个私下的约定,即如非必要则不能现身,也不能随意插手这里发生的事情,但今天是个例外,有些人盯着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年了,布局精密,步步为营,从当年那个姓徐的年轻人不顾劝阻爬上蛰龙背的那一刻,或者更早一些,从当年你被带回盐官镇那一刻,这个局就已经开始了,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巧用一记神仙手,触发整个盐官大阵,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逼我现身。” 少年听到这里,大部分的内容还是让他有些晕乎,侯君臣先前无意间曾说过,盐官镇自建成至今,年岁比天下九成九的江湖仙门都要更大,堪堪接近万年光阴,在如此之久的岁月之前,那个对面提到的所谓老朋友究竟是谁,他自然不得而知,这口自他记事起前就已经挂在镇口老槐树上的铜钟,在他眼中也一直都是一口看起来只是有些特别,刻字会变化的铜钟,仅此而已。 倒是对面说起的那个姓徐的年轻人爬山那件事,他是有记忆的,当初他因为水岫湖一事去跳玄女湖时,就曾想起过这件事,正是因为多年前那个徐姓年轻人登山未归,徒留灾祸满门,小镇百姓才确定了传闻中蛰龙背有神异之处是真有其事,所以也才有了后来的他在玄女湖那一夜放手一搏的决定,然后就在湖底看到了那只范围超过百丈的巨大竖瞳,以及再后来莫名其妙因此得了一身水韵,又被云林宗用计夺去送给了那个韩元赋等等的这一连串变故。 冥冥之中,因果相循,恰如仙人指路。 少年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一连串的线条,对面那个声音恰逢此时轻声一笑,道:“其实不光是蛰龙背和玄女湖的问题,你年少时曾经帮着柳氏从镇西的那座金柱崖下挑过磨刀石,后来柳氏将之与他们收回来的其他石头一起运到凉州城中贩卖,还包括那个什么水岫湖与小镇朱氏之间的买卖交易,这些事都是导致了出现今日这个局面的众多原因的其中一部分,恰恰这其中又有一大部分,都多多少少与你有些关系。” 少年在这一刻终于确定了对面那个声音能听见他的心声,于是尝试着在心湖之中开口问道:“我能看到钟上刻字的变化这件事,也跟这些事有关系吗?” 对面那个声音面对这个问题似乎是犹豫了一瞬,停顿了片刻之后才缓缓解释道:“也算也不算,有很多事在我看来都是有先兆的,之所以放开一些变化让你注意到,算是我自造的一份与你之间的因果,目的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幕。” 这又是一个玄之又玄的说法,少年对于这些仙家中人,包括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的东西在内,很多事都不能用他以往所见所闻来解释的通,懵懵懂懂,似是而非。 “所以,今天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这个问题大概是对此刻情景最有用的解释,楚元宵到此刻都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一幕。 那个声音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前面跟你说过了,某些人盯着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今日这一幕触发整个封印进而引出四灵现身,以及包括五方亭那边的一些异动,其实都是探路之举,就像两军开战之前的先行试探,目的就是为了摸清这里的路数,好为他们接下来真正的动作开路。” “封印,局,试探,开路…”楚元宵细细琢磨了一下这场对话中的某几个词,所以接下来大概要说的就是这座盐官大阵真正的用途了吧?当初侯君臣在解释盐官镇甲子之约时曾模糊提过一句话,但仅只是一笔带过,说这个地方除了明面上造就修行种子的作用外,其实还有一个真正的用途,但那究竟是什么,那个邋遢汉子并未明言… 对面那个声音有好几息的时间一直没有出声,少年猜测他是在犹豫斟酌,抉择到底要不要说出最后的谜底,直到又过了片刻之后,那个声音大概是结束了思考,随后才开始了对这整个事件的解构。 盐官大阵落阵很早,正如当时侯君臣无意间所说的一样,接近万年。 万年之前,那几位大圣人之所以会选择在此地摆阵,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培养修行种子这么个简单目的,因为要摆出这种阵仗来做这件事,几于牛刀宰鸡,从盈亏一事上来说其实一点都不划算,若不是当年有此事,如今的天下九洲可能都不是仅仅只有三位十二境,如这等顶天的战力,远远不是造就几个天赋异禀的修行种子就能比得上的,实打实的入不敷出。 这件秘辛真正的谜底事关上古五族大战,此事也是在玄女湖那一天,说书匠路春觉曾在拍着惊堂木说书时提到过一部分外围事,但真正的内幕一直是独属于包括三教一家在内的为数不多几家仙门之间,秘而不宣的不传之秘,盐官镇存在了多少年,这个秘密就保守了多少年。 当年人神妖魔鬼五族大战的最终落幕一战时,属于人族的那位当时还未失踪的末代人皇亲帅大军临阵,起手就选择不遗余力,全力以赴,第一剑先斩魔尊,第二剑重伤鬼王,后将整个妖族十八部隔绝在了一座由几十方洞天福地连通而成的名为“云梦泽”的小世界,最后再一剑封天门,断绝神族降世的天地通路,这才有了后来延续至今的天下九洲疆域无尽太平万万年,那是一场真正事关万年的旷世之战,而那一场大战的最终战场,就正是脚下的这片属于西北礼官洲的承云帝国地界! 那一战之后,那位末代人皇也许是在大战中受伤太重,也许是因为其他不可知名的原因,总之在大战之后不久就失踪了,从此再未曾现身人间,但此事事发的太过突然,导致他似乎都没来得及处理已经兵解的那位魔族之主留下的那一柄沾染魔性极深的魔尊剑,而这恰恰就是盐官大阵真正的来历,落户凉州的盐官镇,名为小镇,实为大阵,真正要封印的就是那场大战的手尾。 当时还只是雏形的三教一家四位开山祖师,还有数位与三教祖师差不多层级的大圣人,以及四大剑宗,四大王府,楠溪洲姜、陈两大姓氏,礼官洲承云帝国的那位初祖,群雄汇聚,云集于此,被逼无奈之下,才摆下了这座传承近万年的封印大阵,目的就是镇压那柄本该属于魔族的魔尊剑,以防止这件已经拥有灵智的神器再次为祸人间! 但是,神器之名绝非易予,那场天下英豪手段尽出的封印之举,最终的结果就是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间最高处,处在第一列的那些顶尖圣人就只剩下了如今已是三教祖师的那三位,算是硕果仅存,而次一等的几位比如墨家祖师,当然还有另外几位,都已经重伤万年,至今仍未曾痊愈,还有四大王府脱离临渊学宫九品制,置身九洲世外,以及相对完好的四大剑宗不得不以战力卓绝的剑修身份,负责守护小镇四大姓,配合四家坐镇圣人守护盐官大阵…如此种种变故脉络,才有了如今的小镇格局以及天下大势。 解释到此处,那个声音再次沉默良久,随后叹息一声,对着少年轻笑道:“我之前所说,有人盯着这里很多年了,说的就是某些人的狼子野心,一直盯着封印在这座大阵底下的那柄魔尊剑,希冀着要让它有朝一日重见天光,他们也好借此一步登天!” 一直在默默静听的贫寒少年对于如此壮阔的曾经事,只是听闻就有些心潮澎湃,惊心动魄,但同时却也隐隐有一股伴随而来的无力之感萦绕在少年心头,如此之大的格局阵仗,涉及其中的人物无一不是站在天下最顶尖之列的人间最高处,再反观他楚元宵,如今却只是个已经踏上断头路,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三十岁的短命之人,又能做什么呢? 落魄少年一念至此,有些好奇也有些无奈,犹豫一瞬之后小心开口问道:“所以…前辈选我的目的是希望我做什么吗?晚辈能帮得上忙?” 那个声音闻得此言之后似乎是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些莫名的兴趣,笑道:“其实我前面有说过一点,今日之举虽然早有来历,但实际上并不是我选的你,这个说法恰恰应该反过来,是你选的我。” “我选的您?”楚元宵只觉得自己被那位…钟前辈的一句话给震了个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不知东西,这咋我还能不知不觉做个选择题,偏偏答案是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对面那位似乎对于少年心神摇曳之处也颇觉有趣,所以再说话时,语气之中都带上了三分笑意,道:“道门那位开山祖师曾说过一句话,在我看来说的就很有道理,叫作‘大道氾兮,其可左右’,天道常与不常,无处不在,既然你出现在了你该出现的地方,就必有缘法,至于在何时何地起何用处,我只能说,暂未可知。” 少年闻言有些…无语,您不是说自己是四部天书之一吗?“天书”两个字是白给的?还能不知道大道在何处? 对面那位忍俊不禁,笑道:“如果有时间又有条件的话,你以后可以去借一本他们道门奉为圭臬的经典《三千言》来读一读,读懂了第一句,你就会知道所谓的‘天书’也不是无所不知的,世间万事万物,只不过是相对而言罢了。” 贫寒少年听得似懂非懂,想了想之后又以心声问道:“那晚辈接下来需要做些什么吗?” 他本来只是坐在树底下晒太阳,顺便看个钟而已,然后突然就被提到了这里,神神怪怪,玄玄妙妙,总不会只是为了过来听一听故事的吧? 既然提到了正事,对面那位不知年岁的老前辈就又重新恢复了严肃,微微沉默之后缓缓道:“以现在的情势而言,既然对面是借机过来探路的,那就让他们探就是了,暂时还不必你操心太过,况且现在的你也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就是自这里出去之后,你要去找一找身在乡塾中的那两个读书人,至于要不要认他们各自当半个师父,这个得由你自己来选,眼下这一趟过去,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即可,他们自会想法子保你性命!至于你能不能解决断头路的事情,在天命,也在人为,不必太过担心,诚心正意即可,先做好这一件事,等我需要用到你的时候,我自会来找你。” 少年闻言心中了然,心湖之中以心声应承下来。 临走之前,对面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见到真声的声音突然又道:“你在此间了解到的所有事情,出去之后不可与旁人说起,如果只是略微提及,我这里就会有所感应,也会阻拦于你,但你若是执迷不悟…” 那个声音微微顿了顿,最后说出的三个字杀气森森。 “你会死。” —— 凉州词 第34章 天字密议 四灵齐聚的浩然阵仗并未持续太久,在四位坐镇圣人各自携带信物出现在四方隐秘之地后不久,那四座明晃晃昭然于世的巨大神影就缓缓消弭,只留下一镇本地百姓与外乡仙门来人,心思各异,或震惊或沸腾,千古奇观,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小镇塾师崔觉,镇南道观老道长,镇西石匠,还有初到此地不久的墨子首徒秦顾溪,四位坐镇此地的三教一家圣人各自从隐秘之地返回,却并未回到各自的驻地,而是齐齐汇聚在镇西云海间的天字号客房。 四人刚一现身,秦顾溪便看向了还在客房中的一对徒孙,开门见山吩咐道:“沉渔、繁盛,你二人都各自回自己房间吧,暂时都不用过来了。” 正坐在窗边靠椅上的年轻男子繁盛闻言起身,收剑归鞘,随后朝着四位首次齐聚的坐镇圣人行了一礼,随后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说,沉默着出了客房的门,回自己的客房去了。这个年轻人一贯如此,从不多话,也没什么多余的爱好,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手中那把长剑上,爱剑如命。 反倒是那个一直在书桌那边趴着打盹的红衣小姑娘姜沉渔,闻言有些迷瞪地抬头揉了揉眼睛,随后有些好奇地看了眼齐聚一堂的四位圣人,随后眼珠转了转,笑眯眯道:“师祖爷爷,让我也听听呗,我保证不插话不多嘴,守口如瓶。” 宽袍大袖的墨门圣人秦顾溪闻言略微犹豫了一下,只是还不等他拒绝,就听到那位仍旧抱着一根竹竿的闭目老道长笑呵呵道:“小姑娘天资聪慧,说不准还能帮我们查漏补缺也未可知,在这里听一听也无妨。” 这话听着像是个客气话,但也是个肯定的意思。 秦顾溪又看了眼其他两人,崔觉面色平静没有多说什么,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而那个一贯待人和和气气的光头石匠则是一脸乐呵呵的笑意表情,如同一座供奉在寺庙中的弥勒佛像,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老人见此又再次犹豫了一下,随后看着那姑娘道:“那你安静听着就是,不要出声,此地的事情万不可告诉旁人。” 红衣小姑娘乖巧点头,笑眯眯没有说话。 至此,四位圣人也都不再管那小姑娘,各自在屋中那张圆桌边坐下,正正好好分坐四方,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当先开口的是北灵观的老道长,先是挥了挥道袍衣袖,将客房内外格局开来以防万一,随后才脸色沉凝,语气凝重道:“今日此事,各位有何看法?来此之前,与我动手的那位云中君说此事非是他的手笔,贫道也出手试探过了,他确实没有作假的可能,虽然他有他的算计意图,但是此事演变到这个地步,于他而言确实没有必要,这与他的立场不符。” 此言一出,房中不免微微一静,另外三位圣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那个仍旧趴在书桌后的红衣小姑娘睁着一双杏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满脸新奇。 片刻之后,那个一脸笑意的石匠先开了口,笑呵呵道:“贫僧看来,对面的执棋人布局这么多年,目的不言而喻,我等恐怕得做好被对面掀桌子的万一之准备了。” “若是如此…”白发老人秦顾溪说话说了一半,停顿了一下之后才道:“恐怕就不能是我们四人能商量着决定的问题了,这件事恐怕得传信中土神州那边,请临渊学宫以及各家祖师堂早做打算,以备万一。” 墨子首徒此话出口,其余三人的表情就更加凝重了许多,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一个话题说完,又是那老道长开口道:“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诸位怎么看镇东口的那位与那个少年之间的问题?此次四灵齐齐现身,摆明了与那位是有关系的,钟锤已经莫名消失很久了,这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在以前看来能瞒过了我们也许是不可置信,但如今看来也未见得多不可能,这座大阵维持万年,漏风又漏雨是注定难免了,但是那位不应该不知道钟锤的去向。” 话到此处,三人都转过头看向了那位从进入客房开始一直没有说话的青衫儒士,在场的四人中,最后一次与那位有过交集的,就是这位小镇塾师,儒门十多年前特意换人重新派驻此地的镇守圣人崔觉。 中年儒士闻言微微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三人的动作,而是上一次他并未直接见到那位,都不能算是打了个照面。 楚元宵跳入玄女湖那一夜,那位大概是不愿放任那个少年人被湖底的玄武之灵带走,所以突然现身喝退了在湖底睁眼的那位,并且释放了一部分天书的边角出来,当时离镇东口最近的是他还有那个小镇更夫侯君臣,但二人其实只是看到了那一圈圈晕开的金色天书文字,谁都没有见到本尊。 “此事目前恐怕不太好判断,那位不愿亲自现身见我等,无法强求,但是他对那个少年似乎不太一样,这里可能会有些我们不太清楚的内幕。”崔觉思索了一下之后,摇着头表示他同样不太清楚具体的变故内容。 但说完前一句之后,他又想了想,继续补充道:“现在的情况是,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小镇四大姓恐怕多多少少都出了些问题,朱氏那边是心有不平所以引来了水岫湖,但很明显水岫湖背后还有其他人,此事我之前已传信临渊学宫那边去查了,尚无回复,另外三家…” 崔觉犹豫了一下,又道:“陈氏那边,青莲剑宗门下两位嫡传剑仙已经亲自到了,具体的原因得问问陈家主和那二位剑仙,我先前还收到了家师亲自代送过来的一封信,并且家师当时也提到了云中君,另外,苏三载那边也提到了云中君。” 说到此处,老道长接上儒士的话头继续道:“李氏那边,可能有承云皇室的变故在其中,李家主膝下的那位嫡子被老早接回了承云帝京长安城,说是皇室柱国宗祠那边的意思,不打算让他参与甲子之约,这件事现在看来,同样耐人寻味,如果联系到道争一事上来看的话,恐怕跟承云皇室的那位初祖有一定关联。” 再之后是墨家秦顾溪接上话头,缓缓道:“老夫新到不久,柳氏那边不太清楚具体的变故,但是先前与铁匠甘泉谈过了,甘师傅认为主要的问题出在柳氏的买卖上,当初那一批包含了金柱崖山石的磨刀石被送到凉州之后,买家很多,有些能查到根脚,有些则未必,对面的人应该是通过这个变故,掌握了一部分大阵西侧阵脚的窍穴,漏风漏雨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了。” 谈话到了此处,再次有些沉默,四位分别来自三教一家门下的镇守圣人各自垂眸沉思,无人说话。 正当此时,有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客房一侧的书桌背后传过来,“各位前辈,晚辈能说句话吗?” 说话的红衣小姑娘有些不太好意思,一直手臂缓缓抬起,脸色赧然,像极了乡塾塾师在草堂中讲书时,堂下的学生举手提问一样,规规矩矩,眼神中却又带着些跃跃欲试。 四位圣人全部微微一静,随后相视一笑,果然还叫老道长说中了,小姑娘有话说。 墨门秦顾溪背对着少女而坐,闻言并没有回头,眼神中还带着许多笑意,但故意板着脸冷声道:“放肆,前辈议事怎可随随便便说话,忘了之前交代你的事了?岂可如此无礼…要说什么就想好了再说,没有意义的事就不要说了!” 少女看着自家师祖的背影,没来由皱了皱琼鼻,朝那老头吐了吐舌头,意态娇憨,但随后还是认真起身朝着四位江湖前辈福身行礼,其实这不是她喜欢的行礼方式,她更喜欢武夫抱拳的方式,但是此时此地,在座的没有一位是随便的人物,她就只能别别扭扭以女儿家的方式,微微万福,随后才开口道:“晚辈有个猜测,有极大的可能是那个姓楚的少年已经见过那位…挂在树上的前辈了,想知道那位…钟前辈的意思,说不定可以问问那个少年人。” 坐在圆桌边的四位老人闻言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古怪,最后还是儒士崔觉笑着开口道:“哦?何以见得?” 其实这四位都知道那位在对待那个少年的态度上有些特别,这一点从当初玄女湖一事就能看得清楚,说那个少年见过那位,其实已经不是可能了,是有很大的可能,但眼前这个小姑娘能在眼下这种场合一定要出口插言,说不准是有些什么别的思路,所以四人都想听听小姑娘的下文。 得到允许的红衣少女姜沉渔看了眼青衫儒士,笑着朝那位崔先生抱拳行了一礼,才又继续道:“晚辈大致了解一些小镇自开门后的各方情况,最特殊最扎眼的无非就是水岫湖还有云林宗两家对待那个少年的一系列动作,想必诸位前辈也都清楚这两件事很反常,加上我在甘师傅那边偶然听来的一则消息,说风雪楼的那位红莲祭酒来过小镇找那个少年,所以晚辈盲猜,这两家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要置那个少年于死地,可这个事如果跟盐官大阵的一系列变故合在一起,这件事看起来就更加复杂又耐人寻味了,甚至都不好说那两家背后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伙人…还包括已经亡故的楚师叔祖,还有那位梁老供奉,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却全部围绕在那一个人身侧,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诸位前辈都不知内情的话,恐怕就只有那位钟前辈知道一些事情了,所以晚辈猜测那位前辈的选择,很可能也出自这些事情里的全部或者某一部分。” “情势如此危急,那位前辈如果还不愿与各位前辈通个气,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己已有定计,二是他已经选定了后手…” 少女这一连串的推测,虽然说话时面带思索,但几乎没有太多的磕绊,如果不是早有思量,就只能说她急智如珠,有运筹帷幄之姿了,只听她最后一句语气很是肯定道:“加上前面那一筐的分析,晚辈盲猜,这个后手极可能就是那个少年!” 此言笃定,虽不中,亦不远亦…或者也可以说,十成故事,她猜中了九成半! 话音落下,坐在圆桌边的四人表情个人,最后另外三人都面色有些奇异地看了眼那个背对着少女落座的墨门首徒,眼神意思几乎如出一辙:你当年不惜身份,攥拳头撸袖子宁可翻脸也要抢过来的这个徒孙女,抢的值! 话说墨门的这位坐镇圣人,其实一直都不太爱出风头,一生至今最为九洲山上山下、江湖庙堂所熟知的事情总共只有三件。 第一件事就是大名鼎鼎的“出儒入墨”,当年这位墨门二当家年轻时,曾拜师儒门,后来却又从儒门中退出,转入墨子门下成为首徒,此事曾令天下哗然,甚至有不少人觉得他看不清形势,言语之中颇有嘲讽之意,微词多年,但这位秦先生本人对此置若罔闻,不屑一顾。 第二件事则是“止楚攻宋”,那也是一场发生在石矶洲,却曾风靡九洲的大事件,虽然如今这二者都已不在,但是当年事发之时,有一句出自墨子之口的名言,“虽杀臣,不能绝也”,远隔千里却能支撑其师说出如此豪言壮语的,正是眼前这位低调惯了的墨门秦子。 第三件事虽不如前二件那般有名,但是在九洲三品以上的大小势力之中是实打实的广为流传。有一版玄之又玄的说法中曾提到过,说大约十多年前,闭门坐关的显学墨门二掌柜,忽有一日心声感应,神人梦授,说九洲正南的楠溪洲将有一命女童降生,将成为墨门秦子一脉的天命传人,未来命势贵不可言,天生的王侯之姿! 这个“王侯之姿”的说法就非常的耐人寻味,虽然在九洲天下之内,女子修士不知凡几,修为有成开山立脉的也不在少数,最出名的就比如西河剑宗的那位开山祖师公孙先生,真正天下有数的大高手,但是虽说女子在江湖一条路有上不封顶的说法,可换到庙堂之间的这条路上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九洲之内大大小小的帝国成百上千,从来少有女子参政的情形,更遑论有成就王侯爵位的,所以关于当年的神人梦授一事,众说纷纭。 但不管外人如何评论,当年的墨门二当家在此事之后当即出关,从中土神洲不远万里南下楠溪洲,多方查探之后将目光放在了楠溪姜氏身上,因为彼时豪阀姜氏嫡脉正好有个新生的女童,从时间上推算恰恰正是神人梦授的当时。 当然,事情仅止如此也不会流传到整个九洲三品以上,真正的问题出就出在这个新生的女童正是楠溪姜氏家主膝下独女,正儿八经的半洲小公主,身份之高,天下少有!况且楠溪姜氏有自己的家传学问,怎么会同意自己集万千宠爱的小公主跟着去学别处的道统学问? 矛盾摆在那里,双方之间僵持不下,谁也说不服谁,一方非要代弟子收徒,一方死活不同意,最后结果就是逼得姜氏别无办法,只能请二代老祖宗亲自出关,掀了家族宗祠的祖宗牌位还有祠堂房顶现身出来,与这位墨门二当家当面讲理! 那一场大打出手、天昏地暗的掰手腕,最终的胜负结果不为外人所知,但收徒一事的最后结果却是双方各退一步,两家学问都给小姑娘,倾囊相授,至于小姑娘对哪边的学问学得更好,得看哪边教人的本事更高! 这个最后的结果才是真正让无数三品以上知情的仙门福地眼珠子掉了一地的根源所在,毕竟九洲江湖有所谓法不轻传的说法,从没听说过有谁家的徒弟还可以同时学两家道统学问的,这种“骑墙头”的拜师行径,竟然还是两家大打出手互不相让才求来的结果,当真是千古奇谈! 所以眼下这个睡眼朦胧、可可爱爱的小姑娘,自打当年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会成为很多人眼中的香饽饽,虽然抢徒弟可能未必抢得过那两家,但说不定自家的子弟门生有那个浑厚的福缘,得了小姑娘青眼相加,能将之娶进门来呢?一人双道统,还要加上当年墨门二当家的那个“神人梦授”的光辉典故,岂不是妥妥的赚大发了? 此刻,坐在云海间天字号客房中的四位小镇看门人表情各异,作为小姑娘嫡亲师祖的秦顾溪尽力平了平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佯装生气道:“小丫头大言不惭,在各位江湖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不知高低,以后要注意些,万不可再如此造次!” 对面三人碍于身份修养不便多言,但如出一辙齐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个老东西也不瞧瞧你那压不下去的嘴角,都翘到天边去了! 心里如此想,但面上并不能说什么,三教圣人“非礼勿言”的规矩还是要讲究一二的,故而四人之间的密议话题又拐了个弯回到正事上,而那个说完了话的小姑娘在自家师祖背后做了个鬼脸,然后就趴回书桌上打盹去了。 一身老旧道袍的闭目老道长微微沉吟,随后抬起头朝着青衫儒士缓声道:“小姑娘话说得不错,如此看来,你与那苏先生二人要收那少年入门下的这个事情,恐怕要提前开始了,此事已经不仅是事关道统归属的问题了,说不准此地安危都得寄托在那个少年身上!” 安危系于一身,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 凉州词 第35章 亡羊补牢 小镇五方亭路口,韩记食铺。 自打上回在五方亭那边被那个黑衣年轻人踩着脸一顿怼之后,后面这两天,这家过去多年里哪怕逢年过节都从未歇业过的糕点铺子这两天破天荒一直没有开门,这让许多吃惯了铺子里卖的那些软糯精致糕点的镇上百姓都有些奇怪,也有些不适应。 有些有幸与外乡仙家做过买卖的小镇镇民可能知晓一二内情,就觉得也能理解,但也有些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的,就会很是好奇,加之最近小镇不太平,大家就都会在私底下猜测那间铺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又发生了什么旁的他们不知道的稀奇事?但是不管外人如何想,这间打烊关了门的食铺里头,这几天都是一副愁云惨淡的落寞场景,不足为外人道也。 等到那个来自石矶洲姓蒋的云林宗武夫到了食铺那天,刚一进门就听说了先前五方亭发生的事情,这位武夫十境的云林宗供奉,不出意外火冒三丈,对于韩姓一家人更是直接没有了任何好脸色,好好的一桩买卖,最后谈出来个无限期封山,还要将堂堂四品仙门一半的家底都送到云海间去挂在那个泥腿子名下,这位拳高人胆大的仙家武夫就更加地怒不可遏,简直岂有此理! 也是在这个时候,这位武圣境的蒋供奉才终于明白了当时他进镇时,那个邋遢汉子打更人为何在听到他进了云林宗之后,会是那么个表情,好一个阴阳怪气,好一个“借你吉言”!无限期封山可不就是不再见吗?! 仙家贵公子章锦淮这两天自然也一直都心情不太美妙,再见到自家山门新过来的蒋供奉如此表情,就更能想见这一趟回返石矶洲之后,他将会吃一个多大的瓜落儿,说不准自家那位担任宗门传法长老的老祖宗就得先扒了他的皮! 仙家江湖,修行登高,人人都在力争上游,一分仙家底蕴巴不得换上十倍百倍的收益都还嫌少,可他头顶着“天骄”二字领了师门任务出来做买卖,到头来却赔出去一半的宗门家底,就眼下这么个结果,到时候算账的人可不管你到底是领的什么任务出的门,也不会管你原本的买卖到底完成了几成,出门前还是个香饽饽的任务,到现在却成了埋人的坑,他又能跟谁说理去? 那供奉蒋櫱,听到结果之后就一直脸色奇差,一脸阴沉盯着先到的两位同门,全没了在石矶洲山门之内遇见时的客客气气,直接语气冷硬道:“二位当真做的一手好买卖,做成如今这个局面,回去之后准备如何与宗门交代?” 那位负责为章公子护道先行的长老何仲秋脸色也不好看,但想到那个姓苏的黑衣年轻人当时那个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他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低沉道:“来此之前,没有人说过那个少年背后还站着那样一尊大佛,这个事情可不能只寻我二人的不是,要从根上论,恐怕负责邸报消息的知事堂那边也得背至少一半的锅!” 不能怪他不敢有别的想法,且不论那个姓苏的年轻人本身的手段本事,单说他背后那座在中土神洲位列二品的仙家山门,就不是随随便便谁都敢去摸一摸那个老虎屁股的… 天下九洲正中心的中土神洲是九洲之中占地最大的一块陆地,广袤浩瀚自不必说,能在其间立足的仙脉山门,既然能与那个临渊学宫当邻居,不用想都知道没有一个是能用“简单”二字来形容的,但这些几乎算得上是九洲仙门里的老天爷的仙家福地中间,奇奇怪怪的仙家门楣也不在少数,与北灵观老道长斗法的那位云中君,背后的那个仙门是属于不占山头也能稳稳当当拿着二品品秩的一类,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是占了山头却千百年都不留一个人在山上的一类,说的就是那苏三载背后的那个仙门。 那个同样位列二品的仙家福地,几乎一直没有明确的师门传续,据说只是一群人凑在一处打个照面,又各自互相聊几句,再挑个风景好的地方占个山头立了块石碑,就算是位列诸子百家的其中之一了,然后这帮人连个看门的都不留,就各自下山各奔东西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成百上千年都没人再回去看一眼那座山头和那块石碑,把好好一个灵气浓郁、仙缘深厚,让无数人眼馋至极的洞天福地留在那里开野花长野草… 要知道,开宗立派一事从来都是九洲之内的大事,就连在最底层的从九品门派,占山为王竖起山门时都会请几个相熟的江湖朋友聚到一起庆贺一番,可那座占着正二品品秩的仙家府邸,竟然把开山一事做的如此随意,是实打实的万年难遇,整个九洲都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可偏偏他们把事情都做得如此随意了,可不知道其他那些在中土有根基的顶天仙门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反正从无任何一家对此有说法有异议,好像也没人对此有觊觎之心,占山的人就那么撂着山头,其他人也就放任他们撂着,且不说没人去打那块地方的主意了,就连去谈桩生意买过来的说法都没有… 就这个懒散中透着霸道的做派,还是个正二品的品秩位分,区区云林宗一个四品,敢说什么? 蒋櫱闻言嗤笑一声,讥讽道:“所以事到如今,除了对面品秩太高不可力敌,以及言语之间互相甩锅之外,你们就没有别的说辞了?好一个巧舌如簧三寸刀,老子千里迢迢来此接应,你们就给我看这个?” 何仲秋见这蒋櫱言语如此盛气凌人,心底里自然也不乐意,双方之间你是供奉,我是长老,谁也不比谁矮一头,真要论起来,我这个长老的名头还要比你一个供奉更靠近祖师堂一些,你在这里阴阳怪气是给谁看脸色? 所以,这位何长老也同样没好气道:“蒋供奉不必如此咄咄逼人,且不论我与锦淮二人这桩买卖做得如何,你姓蒋的是十境武夫,我姓何的也不是什么废物点心,练气九境也没太差到哪里,真要打架老夫也不在怕你的!你若真觉得自己拳高无敌,也不用在这里嘲讽我们,大可此时就出门,去与那位苏先生较量较量!你都不用当真打得过那位,只要能让我们不用掏这五成家底,老夫以后再见你,自行退避三舍就是!” 事情如何解决还没商定,这二位算是自家人的十境武圣与九境仙人练气士之间已经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意思…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少年公子章锦淮见双方谁也不让谁,一方面气那蒋供奉得理不饶人,说话吐字如问剑,另一方面也有些无奈,其实双方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种没有意义的互相嘲讽撂狠话没有任何的用处,可这种说话做事总爱压别人一头的习惯好像早就根深蒂固了,不光是眼前二人如此,如今的天下江湖,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个尿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开来的别样传承… 迫于无奈,这位仙家少年就只能不情不愿开口和事,“两位可否听晚辈弟子一句劝,先不要争吵了,那位苏先生凶名在外,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堂堂三品的仙家被他折腾散架的都不在少数,何况我云林宗还只是个四品?另外也请蒋供奉先消消气,我们这桩买卖谈成这样,确实有不妥之处,一是确实有不知道那少年背景的原因,这与当初…的说法不一样,实在是大出预料,让我们都有些措手不及,二是我们在事情操作的层面上也确实欠了考虑,做的太简单直白了…但恕晚辈直言,现在还不是说谁对谁错的时候,晚辈觉得此事要想有个圆满,力敌实不可取,还是得另想别的办法才行。” 章锦淮说话时语气诚恳,作为和事佬,自然是两边都得尽量照顾到,同时在说到某些事情时,他有意没有明说,说一半留一半,一来是此地不便,二来是也提醒面前这两个自家人,眼下这个事也不是毫无缘由,想必二人各自心里也都清楚。 呼气如龙的供奉蒋櫱听着少年这话,心觉这姓章的小子倒是还算会说话,于是瞪了那何仲秋一眼,随后看着少年道:“你小子看着倒是个务实的,不像某些人!” 何仲秋闻言大怒,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瞧见了对面章锦淮递过来的眼色,犹豫了一瞬之后忍了下来,少年的话是对的,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蒋櫱似笑非笑看了眼何长老那忍气吞声的憋屈姿态,冷哼一声之后继续看着少年道:“那你觉得眼下此事该如何解决?既然都已经如此说了,想必你总不是无的放矢吧?” 见话题终于又引回到了正事上来,章锦淮微微笑了笑,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蒋供奉的问话,而是侧过头看了眼坐在他身旁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镇少年韩元赋,笑道:“韩公子,此事最开始都是为你而起,你难道不准备说两句?” 韩元赋自打那日五方亭一事之后就没再去过乡塾,一直都呆在自家这间铺子之中,前途未卜加上心底懊恼以至于忧心忡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在听完了那个黑衣年轻人的一些话之后,就总觉得无颜再去学塾见崔先生了,楚元宵被断了大道前程的那天,一切事情都发生的太过突然,他有时候自己都回想不起来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儒门圣贤有所谓“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的说法,苏三载的那段话,让他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光明正大地坦诚某些事情… 先前丝毫没有在意三人对话,只是独自发呆的韩氏少年突兀被一旁的章锦淮问起,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头,侧过头看了眼那个仙家少年,又看了眼对面两位神色不善的江湖前辈,斟酌了一番之后犹豫道:“晚辈有个想法不知道算不算妥当?那位苏前辈既然说,要我们等楚元宵上门算账之后才能解封山之困,那我们能不能先与那个少年谈一谈?如果能让他提前放下仇怨,是不是就能说成是已经与我们算完账了?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云林宗可以不必封山?” 这个提议…看起来好像是像那么回事,对面三人都有些意动,斟酌思量,互相对视一眼之后,那蒋櫱哼哼冷笑一声,“行,这倒也算是个没办法的办法,但既然断人前程这事是何长老亲自下的手,那不妨就还是请何长老去与人商谈如何?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拉的屎谁去舔干净!” 坐在一旁的何仲秋闻言直接含怒起身,手指着那个一脸蔑笑的蒋櫱,气得手都开始有些哆嗦了,脸色黑如锅底,怒道:“姓蒋的,你别欺人太甚!真当你十境武圣就了不起吗?不过是个从傲来国灰溜溜跑出来的逃兵而已,武夫心气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你以为老夫真真怕了你不成?!” 此话出口,本就低沉的气氛骤然一静,那“逃兵”二字算是彻底的激怒了蒋櫱,他脸色阴沉转过头看了眼身旁那看着仙风道骨的何仲秋,眼神冰冷如看死人,“你再说一遍?” 原本怒不可遏的何仲秋在话音出口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怒极出口的话失了分寸,此刻再见那蒋櫱的眼神,只觉后背一凉,但这位当惯了仙家高人的云林宗长老觉得此情此景,他若直接认怂的话,有些过于折损颜面,于是直接咬了咬牙,梗着脖子生硬道:“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你我之间谁不知谁的来历?许你辱人在前,难道还不许老夫还礼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在场的谁又不是人精,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神色莫名,而那个姓蒋的武夫供奉则是嘲讽一笑,懒得理他,转过头看着少年章锦淮道:“你呢,怎么说?” 章锦淮闻言低头默了默,随后缓缓道:“蒋供奉,晚辈认为此事何长老确实不适合出面,毕竟断人前程这事不是小仇小怨,恐怕还得劳烦蒋供奉亲自出面才成,大局为重,毕竟您是新到此地,与那少年并无直接的冤仇,谈事情的话,相对来说会更容易一些,前辈以为如何?” 蒋櫱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侧头看着那何仲秋冷笑一声,“何仲秋你可记住,今次是你欠了老子一个人情,下回再敢出言不逊,老子一拳打死你!” 何仲秋看了眼蒋櫱,又看了眼那两个少年,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但最后还是没能多说出一个字来,张了张嘴之后选择了沉默。 章锦淮不着痕迹朝那长老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此事不宜过多纠缠,先解决问题为要,其他事情容后再算不迟。 蒋櫱不知道是没有看见那一老一少的眉来眼去,还是看见了也不甚在意,只是从那摆在铺子中间一直没挪过地方的靠椅上起身,双手负后前行几步到了窗前,定定看着铺子门外那座名曰五方的五角凉亭,淡淡道:“那就再等一等,到时候我会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姓楚的泥腿子!” ——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贫寒少年还有些发懵,放眼四顾,镇口此时并无人,那个邋遢汉子的茅屋门敞开着,却不见人影,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楚元宵对此也并未过多在意和关注,他现在更需要静下心来,细细消化一下方才那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惊奇变故。 自打那位红莲祭酒来过了之后,少年觉得压在自己肩头的故事似乎不受控制一般,越来越多了,包括老酒鬼、老更夫在内的那将近四十号人命债还没有着落,结果迎面撞上一个水岫湖,这个事还没算解决完,然后又冒出来一个云林宗断了他的大道前程修行路,那个黑衣年轻人苏三载才帮他讨了一部分公道还没结束,结果此刻反手又多了个事关上古到如今的魔剑封印…这一件件一桩桩,层峦叠嶂纷至沓来,就跟那玄女湖的风浪似的,人人都说“堤高于岸,浪必摧之”,可问题是他浪了吗?怎么就要被如此摧残? 少年此刻只有一个问题,到底是哪个混账给他写的这个鸟命数,跟砌墙一样,砖头码了一块又一块,这破故事到底还有没有个尽头了? 清风徐徐,头顶新旧槐叶沙沙作响,回音无尽。 贫寒少年正苦恼时,一声古怪笑意自他身后粗壮老槐树的另一侧猛然响起,惊得少年一个激灵,“谁?!” 楚元宵一骨碌从地上翻起身,小心翼翼绕过那棵须得几人合抱的粗壮老槐树,就看到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正背靠着老槐树,半躺在树荫下,双手叠放托在脑后,视线越过围着小镇的那一堵低矮墙头,看着远处那一座已经再次归于寂静的剑山蛰龙背,唇角带笑,意味深长。 这一趟盐官之行,这个黑衣年轻人到了地方之后几乎转遍了整个小镇,甚至在与那云林宗讲道理的时候,他还曾在那座五方亭中坐了许久,但是唯独关于东南西北那四座阵脚,他刻意地选择了绕道而行,既没有靠近过,也没有想要探究一二的意图,用那个教书匠他们儒门一脉的那位三当家的话来说,就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到如今,再看一看半刻钟之前的那个阵仗… “呵!亏得老子有先见之明,要不然都他娘的说不清楚!”苏三载目光悠远,低声念叨了一句,但是眼神中并无太多的庆幸或者惶恐之类的意思,反倒是嘲讽味道更甚,却不知是对着谁的。 一句喃喃自语结束后,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已经绕过来站在身侧不远的少年身影,既然他发现了自己,苏三载就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就又转回视线继续看着那座剑峰,笑意盎然道:“哎哟,我这想偷偷摸摸听个墙角都听不成,你这小子怎么就不能学一学我,有事没事的也自说自话几句,总好叫我能知道一下,你那个不太聪明的榆木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啥?” 说完见那少年没什么反应,依旧只是静静看着自己,黑衣年轻人也就没再多做调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勾了勾唇角笑眯眯直言道:“看完了今天这一出大戏之后,我觉得你可能都等不到用那枚花钱的时候,就得要拜我为师了。” 楚元宵闻言翻了个白眼,“但是可没有人说过我必须要拜你为师,都只是说要不要拜师看我自己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学厨子也得趁早不是吗?学得越早出师就越早,要是等你被黄土吃了半截的那天再拜我为师,我倒是一贯命长无所谓,可能也不会介意到那个时候再收你入门,但你不妨猜一猜,彼时的你又能学到几成手艺,以及还有没有命撑到出师?要是再做出来一锅夹生饭,砸了我的招牌不说,也不好吃不是吗?” 苏三载说到此处耸肩一笑,看着少年继续道:“你觉得这个说法如何?有没有些道理?” 楚元宵被这话堵得默了默,抬头看了眼那口别无异样的老铜钟,随后想了想又道:“那位钟前辈说,让我找你跟崔先生,就说是他让我来找你们的…” 黑衣年轻人闻言笑了笑,也不看那口他随便侧一侧头就能看到的老铜钟,只是瞥了眼少年,似笑非笑道:“扯虎皮做大旗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了,运用得勉强也还算凑合,都省了我亲自费力来教你了,但是眼下你手里的这张虎皮对我没什么作用,你们这个破地方跟我屁大点的关系都没有,就算是被某些人连根拔了都影响不到我!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找一找那个教书匠,这个说法对他应该有用,而且还是很有用的那种。” 听着苏三载的言语,少年脑海中闪过那个一贯青衫,笑意温和的小镇塾师,便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崔先生在乡塾吗?” 苏三载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这事很简单,半点不难猜,那几个看门的这会儿应该都在同一处,估计正商量着怎么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少年抽了抽嘴角,这个话要怎么让他来接?当然,他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大安稳,商量着推他进火坑?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看起来,眼前这个吊儿郎当四处拱火的黑衣年轻人好像是没有要给他解惑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些天我也算看出来了,你小子是属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一类的,从那个打更人,到那一对姓韩的夫妇,当然也包括那个西河剑宗的小姑娘,这里面多多少少都能看出来一些,但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人有时候不能太耿直,不要觉得只要人家于你有恩,你就能把对方挖到眼前来的大坑都视而不见!可不是所有人都要讲究个买卖公道的,就跟你家那位老酒鬼说的一样,出门不带脑子容易受人骗,下回要答应别人什么事的时候,记得先过过脑子。” 说罢,苏三载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后沾上的尘土,随后又瞥了眼少年,笑道:“既然扯虎皮做大旗算是你自己学会的本事,那今天这几句就得算是我送你的第一个道理了,也算我临走之前给你提个醒,记得好好领悟。” 黑衣年轻人说完也不打算等少年回复就准备走人,但刚迈出一步之后又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眼少年,又道:“我有些事得离开这里了,你以后若有难处就用那枚花钱找我,但也要记着那是拜师的承诺,我这人不像你,从来就有一点好,就是从不白白帮人做事!另外,虽然我已经限定了那云林宗,让他们一个月之内把一半的家底存进云海间,但你记得去跟那个范老头确认一下,姓章的那个小王八蛋是个大滑头,不一定会乖乖兑现,还有就是如果你暂时没有急用的话,等他们履约之后最好也先不要取出来了,财不露白是一回事,最主要是那范老头别的本事高不高不好说,但钱生钱这个本事,放眼整个天下都没人敢说能比得过他,他要是拿着你的本钱赚钱,你也就能跟着赚钱,这是个极好的好买卖,钱放在那里是不会亏的。” 楚元宵看着年轻人,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苏三载笑了笑,“希望下回见的时候,你不会还像之前一样惨兮兮的,要不然我到时候说不准一个生气,就一巴掌把你给拍死了。” 这话说完之后,年轻人没再多说一个字,就见他只是一步跨出,就已鸿飞冥冥,消失不见。 唯留少年槐树下,眼含艳羡,有些神往。 —— 凉州词 第36章 如见暖阳 苏三载走后不久,少年也还没去乡塾那边,他说崔先生不在书塾,他是相信的,就准备过一会儿再说,所以又重新靠坐回了老槐树下,老猴子不在,他就只能一个人怔怔出神。 几年前,老酒鬼刚刚过世的那段时间,大概是少年自有记忆开始过的最惨的时候,在那个作为小镇前任打更人的老梁头从竹椅上起身走出茅屋朝他招手之前,坐在铜钟下的七岁少年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心里想一个问题,就是他如果跟那些已经离世的人一样了的话,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了? 即便是在老梁头朝他招手那一刻的盏茶功夫之前,他其实已经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需要从老槐树下起身了,当时才只有七岁的小小少年唯一有些担心的地方,就是在想自己如果在这棵老树下闭上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是不是还会有人来替自己收尸? 如果没人管他,自然就无所谓了,老酒鬼常说的四个字“落叶归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帮那棵替他遮阳遮了好几个夏天的老槐树上些肥也不错,就算是还了它一直以来的照拂。 可…若是有人管呢?那个过来把他埋了的人,会不会觉得自己是麻烦到了他?会不会一边把他拎走,一边还会骂骂咧咧几句,说他一个没人要的孤魂野鬼,到死了还要连累麻烦别人? 那个时候,小镇上虽然还没有流传开他天煞孤星、命硬克亲的说法,但是老酒鬼脾气不好,没处到几个有交情的朋友是实打实的,他被捡回来之前还死了三十多个人也是真的,所以少年从老早的时候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所以他虽年幼,却已经很怕麻烦别人了,更怕会被旁人指指点点… 只是彼时头晕眼花的小小少年,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出三里地,去到老酒鬼的坟堆边上再等死,而且后来他也没有好意思跟老梁头提起过,当时老人走出茅屋朝他招手的时候,他甚至以为那个老人会说一句“要死就死远点,别堵老子的门!” 临了结尾可能还会再加上两个字,晦气! 所幸,后来的事也跟他迷迷糊糊想到的并不一样。 这个世上,有人恶语相向从不值得让人奇怪,可但凡有人偶尔发自真心的说上两句好话,甚至都不需要多温和的语气,就能让听在耳中的人,从心底里惦念很久。 光阴荏苒,如今距离当初那个场景已经过去了六年,前三年他跟着老梁头混一口饭吃,后三年他跟侯君臣一起吃饭,但在心底里他是明白的,那个邋遢汉子其实也一样,根本就不是缺他端过去的那一口饭吃,别的都先不提,就只说老更夫当年打更有多少工钱,接班的老猴子就一样会有多少,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根本也饿不到肚子,所以那个一贯邋里邋遢,多少年连一双鞋都不换的中年汉子,其实大概就只是觉得像他这样孤苦伶仃的一个娃,如果一年到头都与人说不上三句话,可能也就离死期不远了,仅此而已。 从头到尾,那三个人,死了两个,活着一个,都为他好。 也所以,正月十五的那个雨夜,当那个一身红装的红莲祭酒出现的那一刻,少年就彻底熄灭了他那还剩下一半的,想要离开人世的心思。 如今的楚家少年郎,很惜命,很怕死,但并不是怕没有时间再看一眼这个世道,他只是不希望有些人欠下的人命债,最后都没有人去讨个说法! …… 就在贫寒少年怔怔发呆的时候,有个一身白衣,身背长剑,手提着一柄白纸折扇的翩翩少年郎,从小镇东街的西侧位置缓缓而来,面色温润,唇角带笑,看着树下的少年,兴趣盎然。 这个曾在朱氏大宅门前代替元嘉剑宗向那个黑衣年轻人赔罪的白衣少年,姓乔,名浩然,人如其名,浩然明月,朗朗清风。 白衣少年行到近前,见那个树下的少年仍未回神,于是就远远站在旁边,一边打量着周围的街道院落,那棵老槐树,还有挂在树上的老铜钟,一边等待着少年醒来。 元嘉剑宗历来门风,最早起自那位脾气火爆的剑宗开山老祖师,面对江湖人,不管同道与否,都只有一句话,“遇敌出剑不回头,逢友灌酒桌底走”,只是今日,这个名字里带着清风朗月“浩然”二字的白衣少年郎并没有选择提酒来此,因为他不是很确定,那个坐在树下的同龄少年到底会不会喝酒? 老槐树下发呆的少年不知道来人的来意,但是他习惯了不麻烦旁人,也不喜欢让旁人久等,所以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看向那个一脸笑意的白衣少年,问了一句:“有事?” 对面那个白衣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回了一句,“没什么事,闲来无事串个门。” 一边笑言一边走近了的白衣少年,指了指贫寒少年身侧的位置,笑问了一句:“能坐吗?” 楚元宵定定看了眼这个似乎跟他之前见过的某些仙家少年不太一样的同龄人,又侧头看了眼他手指着的那块位置,挑眉跟着笑道:“没人就自然能坐。” 乔浩然从善如流,转身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在意那杂草丛生、虚土如绵的地面会弄脏他那一身光洁如新的纯白色云锦长衫。 当然,一件衣服对于一位出自正三品仙门的仙家贵公子来说,算不得什么,可能都未必需要花钱,可是,这样的行为就从不会出现在那个水岫湖的柯玉贽身上,也不会出现在那个云林宗的章锦淮身上,不是说谁一定不对,但待人处事,看待人间,说了什么真就不一定比得上做了什么。 贫寒少年看着白衣少年那毫无滞涩的动作,再次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 乔浩然笑道:“需要我做个自我介绍?” “不然呢?”楚元宵耸了耸肩,虽然是给了个反问,但语气并不生硬,至少在前面的这一系列经过来看,这个突然造访的白衣少年就比那个柯玉贽更容易让人察觉出来“友善”这个词的意思。 “我叫乔浩然,来自龙池洲元嘉剑宗,就是原本应该在朱氏背后,但是被那个水岫湖抢了脸面的窝囊仙门。”白衣少年就这么毫无阻滞地用一句话就把自家师门给骂了。 很明显,这个说法就是在楚元宵听来,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着那个白衣少年无奈道:“你这么说话,就不怕被家里长辈打断腿吗?” 结果那个姓乔的少年郎不见害怕不说,反而直接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翘起二郎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摸过来的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道:“无所谓,反正第一个说这话的又不是我,谁要是想拿这个话当由头来揍我,他得先去把我家那位仗剑开山的祖师爷打一顿!但凡谁要有这个本事,就算是挨揍,我也服气!” 楚元宵闻言再次回头看了眼那个吊儿郎当的白衣少年,他终于有些明白当初在说书匠的书铺里,苏三载那句“虎了吧唧的元嘉剑宗”是个什么意思了,眼前这个还不知道是干嘛来了的少年人,确实是很配那个四字评语。 “所以…你到底干嘛来的?”心里想着那个评语,贫寒少年嘴上问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很多时候,表现得很亲善的人,未必就一定是个好人。 半躺着靠在树下的白衣少年闻言侧头看了眼楚元宵,笑眯眯道:“想听实话?” “不然呢?” “过去这些天,我听了些故事,觉得你这个人很对脾气,所以有些好奇,就过来看看。”乔浩然这话说的很直白坦诚,不见藏私。 其实从这白衣少年说自己是出自元嘉剑宗门下的时候,楚元宵就已经有了些猜测,所谓的“听了些故事”,最大的可能无非就是水岫湖了,他们与水岫湖之间的过节更在他之前,其实还有一些前因后果的关系,于是干脆直白问道:“你这个话,我是不是能理解为,因为你们也跟水岫湖有过节,所以我们之间应该算是敌人的敌人?” 白衣少年闻言笑了笑,“也不算吧,如果真的只是要与水岫湖放对的话,元嘉剑宗能拿出手的剑仙就算没有几十上百个,但一二十个总还是有的,用不着找盟友之类的算计。” 说着话,他重新换了个姿势,找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靠过去,换了只胳膊撑在老槐树底遒劲如龙爪的某支根须上,然后才又继续道:“我就是觉得,你在毫无修为的情况下,就敢一个人正面硬刚单算战力已经能是四品的水岫湖,这个脾气就很对我胃口,跟你交朋友就不磕碜。”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乔浩然这个话其实说的不太准确,所以楚元宵摇了摇头,道:“四品不四品的,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都不是很清楚那到底代表了什么,况且我也不算是单打独斗,是西河剑宗的李姑娘帮忙了。” 白衣少年闻言笑了笑,又看了眼路对面的茅屋,道:“清不清楚的不重要,有‘威武不能屈’这几个字就够了,其实如果你当初要是一见那姓柯的就跪下,我也一样不会觉得你有错,只不过就是不会再有今天这一趟会面了而已。” “就这?”对于乔浩然的这段话,楚元宵反而有些意外,他打架没打赢,结果时隔多日反倒得了别人一句夸,这年头人与人之间算输赢都是这么算的吗? 没想到,那白衣少年却笑着还了一句,“不然呢?” 这话回的,贫寒少年抽了抽嘴角,行吧,你说了算。 但同时,他又有些好奇,看着那白衣少年问道:“其实我也有些好奇,你们元嘉剑宗打算怎么对付水岫湖?” 乔浩然想了想,耸耸肩道:“从我自龙池洲出门前的样子来看,家里那帮老头好像暂时都没有要出手的打算,但是…” “什么?”楚元宵递了一句。 那个白衣少年看了眼楚元宵,然后就坐起身来,又撑开手中那把扇面空空如白纸的折扇看了一眼,突然就沉着脸恶狠狠道:“本少爷都没机会入手一把题了我家祖师爷诗词的折扇,那个姓柯的是个什么狗屁德性,敢用老子这个嫡亲徒孙都没资格用的东西?” 说罢,少年转头朝一旁啐了一口,将那根狗尾巴草吐出去老远一截,毫无半点仙家仪范,一脸恶意道:“老子迟早有一天非拆了他那水岫湖的山顶祖师堂不可,我要是不让他姓柯的以后吃饭都坐小孩儿那桌,老子就不姓乔!” …… 贫寒少年目送乔浩然离开之后并没有忘记正事,转身去往桃李街的小镇乡塾。 刚刚离开的那个白衣少年给他地感觉还算不错,没有如那水岫湖柯玉贽一样的高高在上,好像也没有像西河剑宗的李姑娘一样有一种说不太清楚的清冷疏远,真要说起来,倒是跟对门的邋遢汉子侯君臣有点相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至于那少年说的要交个朋友一事,楚元宵其实没太往心里去,天上飞的跟水里游的能不能成为朋友,也许能,但是不是一定就能成为朋友,也未必。 有无交情,不在一时。 乡塾之中,青衫塾师已经从云海间那边返回,重新坐在书房中的那张书案背后,那方镇纸也放回了原位。 其实按理来说,像镇纸这一类方圆不一、形制各异的书斋用物,一般都应该是成双成对出现在同一张书案之上,既是读书人闲来无事把玩欣赏的奇珍雅件,也是文人为文作画时用处极大的案头清供,文雅并重,讲究颇多,但是不知为何,小镇塾师今日提在手中许久的这方镇纸却是个孤零零的单件,本该与之相配的另外那一件,似乎并不在眼下这座乡塾之中,不知下落。 与塾师崔先生一起到了乡塾的,还有那个一身红妆的跳脱小姑娘,大概是因为这些天一直呆在云海间少有出门,加上她对那座作为儒门圣人道场的小镇乡塾好奇颇多,所以在几位江湖前辈议事结束之后,她就跟自家师祖告了声假,然后蹦蹦跳跳跟着青衫儒士一起来了桃李街,对于身后自家师祖那有些难看的脸色,小姑娘干脆假装没看见…老头好哄的很,等她串完门回去的时候给他带串糖葫芦。 所以当楚元宵到了乡塾门外的时候,先看到的并不是那位温和清雅的小镇塾师,而是那个在乡塾之中四处闲逛的红衣姑娘,两人之间也早就认识,韩氏夫妇登门楚家那一天,这位姜姑娘还曾仗义执言来着。 红衣少女对于少年的到来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见他站在门外犹犹豫豫没有迈过门槛的样子,反而让她觉得有些有趣,于是就三两步晃到门口处,看着那略显局促的少年笑问道:“你为什么不进门来?连门槛都不跨过来,又怎么找里面的人?” 少年看了眼那漂亮的红衣姑娘,先是唤了声“姜姑娘”,随后听见那姑娘的问题,他又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有好意思说,其实他以前来这里的机会不多,偶尔来过的一两次,好像都不用在门口等太久,崔先生就会出现在那竹林的路口处,所以其实跨不跨过门槛,并不是特别的重要。 红衣少女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又回头看了眼那竹林背后重重叠叠的几间草堂,再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干脆一步迈出门槛再绕到少年身后,直接一巴掌推在少年背上,推得他往前一个趔趄,就不得不抬脚跨过门槛,免得被那门槛绊倒摔出个狗吃屎来。 等到少年站定时,就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进了乡塾的院门,身后传来那个红衣姑娘乐呵呵的娇俏声音:“你看,进去就进去了,也不会怎样嘛!偏要那么小心做什么?又没人跟你要钱,没来由还让人觉得你小气!” 这是从小到大,这个家境贫寒的少年第一次跨进乡塾的院子,以前老酒鬼还在世的时候,那老头总是爱在喝的醉醺醺的时候骂几句,说什么狗屁的仁义道德,念那玩意儿有啥用,还不如攒钱买几亩地种粮食填饱肚子来的划算! 所以他那个时候虽然也会有些羡慕同龄的孩子们能来这里读书,但自己并没有机会进入这座院子。 后来老酒鬼去世之后,他就换成每日都跟着那个老更夫一起去走街串巷为小镇巡夜,那个姓梁的老头倒是没说过读书无用之类的话,反而有时候路过乡塾门口的时候,还会教着他读一读乡塾门口的那一副对联上写的那两串字,虽然没解释过那是什么意思,但少年还是会懵懵懂懂觉得那很有意思。 只是那个时候的少年,已经过的是得靠着自己才能填饱肚子的日子了,自力更生,勉强温饱,每日那一枚铜板都得要用来吃饭,根本不够交上进乡塾读书的那一份少说二三百文的束脩钱。 再后来老梁头过世之后,他连每日那一枚铜板都没了来处,好在年岁大了一些之后就能自己解决吃饭的问题,但依旧没有闲钱能过上有书可读的优渥日子,自然就还是与这座院子离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无缘踏足这座在少年心里代表了“学问见识”四字的乡塾院落,大概是这个自小落魄的贫寒少年,在见到那个红莲祭酒之前的那十多年里最大的遗憾,甚至比那个在小镇大街小巷流传遍了的“天煞孤星”的说法还要更让他遗憾。 故而今日少年被那姜姑娘一把推进乡塾之后,他不免有些心神摇曳,彷佛多年夙愿得偿,心头熨帖,丝丝缕缕,如见春风。 心湖翻涌如倒海的小镇少年郎,闻言回头看了眼那个面若桃花的红衣姑娘,却见她一脸笑嘻嘻的表情,还抬起一只粉雕玉琢的白嫩玉手握成拳头朝他打气,张嘴说话却没有声音,但看唇型像是在说两个字“加油!” 少年咧嘴一笑,春风习习,吹皱心湖一圈圈,周身舒泰,如见暖阳。 …… 凉州词 第37章 传道论道 少年最终是在崔先生的书房之中见到的他,进门时那个读书人就站在窗边,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乡塾后院已可见点点绿意的满园春色。 红衣姑娘姜沉渔推开书房的房门,然后将少年一把塞进房中,然后飞快说了句“不用谢”,就咣当一声将房门从外面给关上了,半点也不像她也是个客人的样子。 结果那位闻声回头的乡塾先生好像对此也并无任何不悦,反而笑看着少年道:“小姜姑娘说的对,登门做客要有礼数,但也不必太过拘束,要不然就总会让人觉得自己待客不周,也不太好。” 少年闻言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之后还是先认真朝那青衫儒士躬身行礼,“见过崔先生。” 中年儒士笑着点了点头。 楚元宵见崔先生不说话,于是也有些词穷,憋了半天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直接道:“崔先生,是镇口的那位…钟前辈让我来找您的。” 崔觉闻言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先走回来书案背后属于他的那个位置落座,然后又指了指对面的那个蒲团,示意少年坐下再说。 等到双方都坐定了之后,那位温文尔雅的青衫儒士还是没有直接谈及那口铜钟的事情,反而是看着少年问道:“那位苏先生在离开前,有去见过你了吧?” 等见到少年点头之后,他又笑着继续道:“关于之前他跟朱氏还有那云林宗那边讲道理的事情,你是什么看法?”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少年有些愣神,不是在说铜钟的事情吗?怎么会突然提到那两家?虽然心中疑惑,但见崔先生笑意温和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少年只得改换心绪思路,重新思考眼前的问题。 其实关于水岫湖和云林宗这两件事,前后恰好牵扯到了四家人,两家是盐官镇土著,两家是外乡人。 苏三载以他半个师父的身份去与人讲道理,拆了朱氏全族珍而重之了很多年的那座门楼牌坊,又将那个柳掌柜除了那一对父子之外最重视的糕点铺子划拉了一半送到了他的名下,这个惩治的手段其实不可谓不重! 平心而论,少年虽然心里觉得自家祖坟被人扒了坟头是深仇大恨,但是朱氏的那座牌坊于他们而言也差不多跟祖坟没什么两样,他被人算计踏上了断头路,可那间糕点铺子被拆了一半,于那位柳掌柜而言也一样如剜心取血,况且韩元赋刚被送进云林宗,就要跟着一起封山,那么那个姓韩的少年这辈子还能不能有出路,以及那座四品仙门里头的那些人会如何对待那个少年,这几乎都是可以想见的,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苏三载的那一趟讲道理的过程已经算是很够劲了,少年心中不爽利是真的,但也并没有非要咄咄逼人逼到死的想法。 至于那两家引起冲突,可以说是主谋的外乡人,有人跟他说过他们可能别有来历,目的不纯,少年现在其实还不是很清楚这些事还能涉及到什么别的事,但是就眼下的形势来说,水岫湖的事情当然还不能算完,虽然老猴子跟他说了那个郑夫人好像被人堵在了半道上的事,还说这个事看起来也透着股子莫名的古怪和不简单,说不准到头来还是为了针对他楚元宵而来的,但一码归一码,他与水岫湖之间的恩怨不是他们被别人截杀了一个人就能算结束的,天下人算账都从来不是这么个算法。 云林宗被苏三载逼迫,承诺一个月之内将一半家底送到他名下,如果他活不到一步步登上属于云林宗的那座云林山的那一天,云林宗就要从此成为有山门没前程的一座空架子,从这一点上来说,也算双方之间扯平…如果他以后能解决端头路的问题,那么与云林宗之间的这笔账要怎么算就还得斟酌。 少年从始至终都还记着一件事,就是当初北灵观的那位老道长问及他未来打算时,他曾给过的那个回答,他一直都有个问题,要好好问一问水岫湖、云林宗,还有那个一直藏在桌面底下从没露过面的幕后人。 青衫塾师听着少年略带思索的娓娓道来,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待少年说完之后沉默片刻,随后才道:“你打算三径同修一事,我已有所耳闻,这也是目前看来最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此事艰难,你也知道从没有人曾真正做到过,所以我亦不能保证你一定会成功,在我这边来说,我本身是神修,可以与你说一些关于神修入门的门径所在,但其他的两条路,你恐怕还得另寻出路。” 塾师的这个说法,是应承了最开始少年所说的那句,他是受了那位钟前辈的指派才来此找崔先生的说法,算是真正的开始想办法为他保命了。 少年有些惊喜,侯君臣曾说过,他要怎么踏上真正的修行路要问该问的人,看来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了。 其实那个邋遢汉子还说过一件事,九洲江湖上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传道授业要有师徒之名,乱教别人的徒弟和乱学旁人的传承一样,都是江湖大忌,人家大度不追究则已,但若是真要追究你误人子弟,你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这也是为何侯君臣除了跟少年介绍了一遍修行体系之外,没有说过任何详细的修行门路的原因所在,有些事,不该他来说就一句都不说,就像此刻眼前这位崔先生只说了他会传授神修一途的门径,其他的得另觅旁人一样,都是一个道理。 楚元宵好不容易压下心湖中翻涌的情绪,有些尴尬地看着那位塾师,期期艾艾道:“崔先生,我来之前并不知道有这件事,所以都没有准备…” 崔觉闻言只是笑了笑,表情有些古怪,“还记得你曾从镇口扶到乡塾来的那位老先生吗?那是我的先生,那位老先生离开前曾说过,当日你扶他一路,受累不浅,可抵束脩。” “可是…”少年有些犹豫。 青衫儒士笑着摆了摆手,“你要拜我为师,总不能入门第一件事,就是让你的先生违背先生的先生教诲吧?”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福缘天降,天祚明德。 自幼贫寒的落魄少年楚元宵有些难言,心湖如翻江,眼前先生似曾相识,像极了十三年前那个从凉州城外捡回一个包裹的老酒鬼,也像六年前那个从竹椅上起身走出茅屋的老更夫… 人间路遥如远征,遇恶从恶,善路难行;今日抬头见明月,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少年没再多言,只是郑重从那张蒲团上站起身来,认真整理了那一身破旧衣衫,尽量齐整,以表心诚,随后双膝跪地,认认真真朝着那位坐在书案背后笑意温和的青衫儒士三拜九叩。 “先生在上,学生拜见先生。” ……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少年回头关上屋门,后退几步仔细看了眼那扇房门,依旧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虽然在那个苏三载突然出现,又替他出头讲理,言语间也曾隐约提到过除了他那半个师父之外,他可能还会有另外半个师父时,再加上好像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多少都会有这位崔先生的影子,少年心里隐隐就有些猜测,但是今日这一场,依旧会让人觉得迷迷糊糊,如同梦游。 少年又抬手看了眼手中那一册薄薄的书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千字文》,是先前他拜师时先生送给他的见面礼,说是读书人初入学堂开蒙时会常用到的文本书册,赠与他识文断字之用,作为踏入学海书山的敲门砖。 不过,崔先生倒是并没有要求少年以后都必须来乡塾上课,只是说可以让他拿回家去诵读学习,如果有问题可以来乡塾找他,彷佛知道如此安排其实更合少年心意,也知道这个总被人嘲讽“天煞孤星”的落魄少年不太习惯坐在人多的地方,还要被人围观,指指点点。 少年小心翼翼将那本正文连带着附在背后的训诂注解一起,一共也没有多厚的轻薄书册捧在怀中,然后转过身,如在云端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往乡塾大门走,精神焕发,红光满面,任谁看见都知道今日有喜。 只是那个推他进了乡塾的红衣少女此时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见人影,反倒是在路过正对乡塾院门的那片竹林背后的授业草堂时,少年先遇上了那个一贯与他不对付的赵家少年赵继成。 自上回在五方亭那边,两人红了脸撕扯了一回之后,今天这才是二人的第一次碰面,这其实很让楚元宵有些意外,早在那些外乡人没来小镇之前,这个赵继成很多时候都很愿意绕一趟远路去镇东口那边转一圈,然后才会回返他在镇南的那座赵氏家门,如此迂回的目的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要好巧不巧碰上住在镇口的这个无父无母的落魄孤儿,然后再阴阳怪气找些乐趣,这是他很多年养成的习惯,从无更改…可是五方亭之后的这些天,这个赵家少年郎好像是转了性一样,从没来寻过晦气,这就确实很出楚元宵的预料了,难道说与那相王府谈成了买卖,会让这赵继成突然发现他自己已经眼高于顶,不屑再与他多做口舌之争了? 但可惜,等到那个姓赵的少年第一句话出口,楚元宵就知道自己怕是想错了,只见对面那个每次见面如出一辙一脸嘲讽恶意的同龄人,今日在乡塾之中见到本不会在此出现的贫寒少年,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脸色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哟,瞧瞧我今日这是碰见了谁?想不到一个泥腿子都能进乡塾了,你是怎么找见的院门?这可真是铁豆子开花,实在是难为你了!” 话说完,那一脸嘲讽的少年一低头,就有瞧见了少年抱在怀中的那本薄薄的书册,随之又是一愣,但很快他就猜到了那本书的来历,只是这个一贯冷心冷脸的赵家子好像是假装没有猜到一样,指着没有说话的贫寒少年,语气夸张又带着满满的恶意,一脸惊怪道:“姓楚的,往日里我只以为你命硬克亲,却没想到你竟然还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偷东西都偷到乡塾里来了!也不怕被隔壁的陈氏知道之后,打断你的狗腿?” 这个话说得就有些过分了,让一贯遇见之后都会选择沉默以对的楚元宵忍不住有些皱眉,捏了捏拳头,可想要动手又觉得这里不是地方,而且他今日刚刚拜了先生… 其实乡塾此时并没有太多人,不知道是不是凑巧,早上的时候崔先生刚好放了乡塾中读书的学生们一天的假,休沐一天,再加上之前那四灵齐聚的盛况,几乎所有人都回了家,只是这个赵继成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学塾中? 还不等楚元宵有所回应,二人之外就有突然出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赵继成,圣人云‘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在这里读书这么久,说话做事还如此恶俗,对得起先生对你的栽培吗?” 这句话来的突兀,两人齐齐回头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同龄少年人站在不远处两片竹林间的小路出口上,正静静看着两人的方向,眉头微皱,一脸的不赞同,正是隔壁陈氏的家主嫡子,陈济。 赵继成看清来人之后,咧嘴嘲讽一笑,指着楚元宵对那刚出现的少年道:“陈济,你说这话难道就不脸红?还四海之内皆兄弟,我想问你长这么大有没有去过一次镇东口仔细看过这家伙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有没有看过有人生来就被旁人欺负?除了你们姓陈的一家子,你好意思觉得你还是谁的兄弟?” 陈济闻言皱了皱眉头,这个一贯平平静静的少年今日第一次有些厌恶地看了眼那个出言恶劣的赵家少年,随后缓缓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说完又眼见赵继成还是一脸的嘲讽蔑视,于是他就又补了一句:“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后面这句话就已经是在文绉绉地骂人了,赵继成到底是读过书的,自然也能听得出来这个姓陈的家伙是什么意思,于是就干脆彻底拉下脸来看着这个陈氏嫡子,大概是准备直接骂人甚至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了。 站在一旁捧着一本《千字文》的贫寒少年有些尴尬,一方面感激那个陈济,他听不懂他们之间那之乎者也的唇枪舌剑,但总知道陈济是在帮他说话的,另一方面又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插话,因为听不懂就是真的听不懂,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反而帮了倒忙,那岂不就更加地尴尬了… 只是三人都没有发现,就在三人身旁不远处的那间草堂前,有个红衣姑娘正坐在敞开的窗台上,双腿搭在窗台下,一脸饶有兴致看着两人之间斗嘴,以及那个站在一旁插不上话满脸尴尬的少年,等到那赵继成拉下脸来似乎是准备动手的时候,她才扑哧一笑,乐道:“以前老听家里那些老头们说临渊学宫有一帮闲着没事就爱坐而论道的诸子圣贤,打嘴仗打到后面就容易撸胳膊卷袖子打起来,我一直有些遗憾没机会能见识一下,结果没成想今天竟然在这里见了个翻版,你们还真有点论道的架势,只可惜就是水平还差了点儿。” 这一次变成了三人齐齐回头看向声音来处,除了早就见过这姜姑娘的楚元宵之外,剩下两人在见到那姑娘面容的时候,眼中都闪过一抹惊艳。 听着楚元宵与那姑娘打招呼,站在不远处的陈济眸光一闪,他虽未见过姜沉渔,但是与同样来自楠溪洲的陈爽已经有一搭没一搭聊过很多事了,所以仅仅是楚元宵脱口而出的“姜姑娘”三个字,就让他猜到了那活泼少女的身份。 反而是那个脸色难看的赵继成,经过了最开始的惊艳之后,就再次眯起了眼看着那少女道:“你又是谁?” 红衣少女挑了挑秀眉,笑呵呵道:“你管我是谁。” 赵继成闻言也不生气,看了眼明显与那少女认识的楚元宵,随后呲着一口白牙嘿嘿笑道:“我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跟这家伙还是相熟的了?” 说罢,也不等那少女说话,他就转过头看着楚元宵讥讽道:“姓楚的,我之前还听说你跟那西河剑宗的李玉瑶有一腿,怎么转过头来这就又有了另外一个,你想好了她俩谁做大谁做小了没?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个天煞孤星的命格,艳福倒是不浅嘛!只是不知道你这大道断头的短命鬼,还剩下几年齐人之福可以享?” 话音刚落,还不待脸色骤变的贫寒少年楚元宵发作,那个搭着腿坐在草堂窗台上,双臂环抱的红衣少女也只是笑眯眯挑了挑眉还没有说话,就见一道煌煌如大日的煊赫剑光自学塾大门口那边飞斩而来,快如闪电,势若奔雷,直奔那口出不逊的赵继成脖颈而去,直接干脆,要命的手段,与之相随的还有一声激越嘹亮的龙吟声冲霄而上! 另外,还有一个清清淡淡的冰冷声音跟在那剑光之后,“既然嫌自己命长,那我成全你。” …… 凉州词 第38章 命,是真苦 镇南,赵宅。 自从与小镇少年赵继成谈妥了买卖之后的这些天里,兴和洲相王府做客盐官镇的二位仙家来人,一位相王府陈氏嫡系后辈子弟陈奭,还有一位是相王府外姓供奉客卿晁宗,这二位仙家干脆就住在了属于赵氏的那座也算有档次的宽阔大宅之中,那赵继成一直都没有表示过要离开家乡远赴别洲的意思,这两位仙家好像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悠哉游哉如游客,半点不着急。 今日碰巧看了一出四灵齐聚的大戏,对这些仙家手段好奇心颇重的赵家嫡子还专门去了一趟两位仙家落脚的偏院,与陈奭聊了些事情,随后就告辞离开了。 陈氏客卿晁老前辈等那赵氏少年离开之后才现身院中,坐在那仍旧是一身天蓝色长衫的少年陈奭对面,一只手肘撑在身旁的石桌之上,看着他此行护道的这个主家嫡脉子弟,笑问道:“四大王府各自遁世已久,相王府此次一改往日习惯,特意派你我出山接下这桩因果,实是出了不小的力气,可我瞧着这个赵氏嫡子周身戾气如此之大,恐怕是不太好相与的,且不说他将来能不能知恩图报回敬王府了,单看这个惹祸还嫌祸太小的样子,保不齐将来会不会连累了相王府都不好说,若是如此看来,这桩买卖是不是划算,可当真就不好说了。” 坐在对面的蓝衣少年笑了笑,手中折扇轻摇,抬头看着院墙上那齐站一排排,交头接耳的家雀三两只,语气有些古怪道:“没办法,虽说四家王府都属于遁世不出,可这其中唯独我相王府脸皮最薄,脾气最好,也算是与中土神州的那群老天爷最是谈得来,老话说柿子要挑软的捏,那不挑我们还能挑谁?总不能在龙池洲那边吃一顿管饱的闭门羹,或者是干脆被石矶洲的那一家子打出府门来不是?” 晁供奉闻言默了默,相王府势大,有些话由他们的子弟说出口来也许不会如何,可他只是个供奉客卿,同样的话能不说就还是不说为好,总是要避讳一二的,于是转而又笑道:“那为何不找西南栖霞洲的那座穆王府?不是脾气也挺好吗?” 少年陈奭闻言摇了摇头,“穆王府确实是脾气还不错,但是那个地方不行,中土神洲那边挑头提意的这笔买卖,只能在西北礼官洲、北兴和洲以及东北龙池洲这北三洲来做,至多再算上西永安洲和东石矶洲就算是顶破天了,但绝对是不会去到南三洲的,此事虽未明说,但他们也有他们的规矩和讲究,说到最后还是兴和洲最为合适,加上我相王府又恰好就安家在那里,所以我们其实是属于挑不出瑕疵的不二人选了,若想推脱就得学龙池洲的岳王府或者是石矶洲的楚王府,可奈何家里的老祖宗不愿意拉下脸来去做那个恶人,所以就没办法,只能开个特例破了相王府不收外姓弟子的规矩。” 说到这里,陈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以后这个不收外姓的规矩怕是都不能再提了,要不然我相王府非得被人嘲笑说我们欺软怕硬不可…” 话说到这里,两人之间又是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 正当此时,没有给两人任何的反应时间,只见眼前光影一闪,两人所处的地方,于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换了个位置,行云流水的变化没有丝毫的滞涩,而那个正皱着眉思索问题的相王府供奉晁老前辈,刚从突兀被人改天换地的震惊中抬头,迎面就撞上了一道煊赫剑光! 这位九境仙人练气士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一只袖袍,无风自动,大袖飘摇之间将那剑光收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这一手仙家高人掌观山河的绝巅术法施展的随心顺手,但也实属是被逼无奈,想他堂堂仙人境大修士,总不好拿着一张老脸去硬接别人含怒出手的剑气,虽然可能也不至于太过伤筋动骨,但到底来说还是不太好看的。 同时现身之后就站在了那晁供奉身后的少年陈奭同样有些愣神,待环视一圈之后,又忍不住一双眼眸都微微睁大了几分,他二人本还在赵氏后宅之中谈事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小镇乡塾之中? 那晁供奉接下了那一手剑气,随后再看时也终于明白了身在何处,抬起手臂看了眼那挂在手腕上的,被那一道剑气绞得烂如纸屑的破碎袖袍,又转头看了眼还在他背后的少年陈奭的更背后的那个赵家子,脸色就彻底变得难看了下来。 好家伙,他一个堂堂练气九境的仙人大修士,竟然连反应时间都不给,蒙头就从小镇南侧被隔空拘拿到了此地,目的就只是为了去帮那赵家子挡灾?怎一个欺人太甚了得! 堂堂的九境仙人,毕竟不是不值钱的大白菜,只是因为盐官镇这个地方过于特殊,才让人看起来像是九境满地走,八境多如狗,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十境、十一境的世外高人四处溜达,可但凡要是换个除了中土神洲以外其他地方,只要那些一般都爱找个地方趴窝不动弹的上三境老不死们不露脸,堂堂九境,毫无疑问就是老天爷一样的存在,又岂会如此简简单单随随便便被人像是抓了个家雀一样的,随意拘拿来拘拿去…老夫混江湖混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要脸面的吗?! 这位晁老供奉此刻心头火冒高三丈,野火燎原恨天高,烧得他整个人都红透了,但偏偏他又说不出来什么,毕竟能随便拘拿九境仙人的,绝非是一般的人物手段,在天下其他地方可能也未必能如此容易,可脚下这块地方偏偏又是那为数不多的例外之地。 再看一眼此刻现身的地方,盐官镇乡塾,那么动手的人自然是显而易见了,除了那位儒门圣贤之外又还能有谁? 再回头看一眼他是替谁挡的灾,晁老供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凌乱于风中,心头一堆牲口呼啸而过,一脸的有口难言、便秘多日的难看表情,想他前一刻还在与人说这个赵家子是个闯祸还嫌祸太小的主,结果这才过了多久,还有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明晃晃被拿来替这混账玩意儿挡了灾…现世报来的如此之快,还有何道理可讲? 乡塾院中,那个青衫儒士并未现身,彷佛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那一群原本就在的少年少女各自一脸新奇看着那突然现身、两脸凌乱的相王府一老一少,表情各异,除了那个口出狂言差点被还在院门口的李玉瑶一剑削了脑袋的赵家子是一脸阴沉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脸的古怪。 还搭着双腿坐在草堂窗台上的红衣少女更是毫不留情,直接一双手拍得噼啪作响,一边笑嘻嘻喝彩道:“好一手改天换地斗转星移的控物术,掌观山河缩地成寸,仙人如绣球,拴绳如遛狗,佩服佩服!” 这位得天独厚古灵精怪的红衣姑娘这一段夸人骂人一起来的话音落地,那晁老供奉就更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脸色黑得如能滴墨汁,冷冷看着那个红衣姑娘,“姜姑娘,老夫敬你是姜氏嫡女,又是墨门高足,但再怎么说老夫好歹也是年长几岁的江湖前辈,你如此出言嘲讽不留情面,是不是过于欺人太甚了些?” 红衣少女闻言也不害怕,反而看着那个脸色冷峻难看的所谓老前辈呵呵一笑,然后朝那站在一起的一老二少呲了呲她那一口洁白齐整的贝齿,脸颊两侧还随之露出两只浅浅的小酒窝来,下一刻就见她指了指那个脸色阴沉的赵家子,然后似笑非笑道:“陈奭还有晁老供奉是吧?本姑娘想问个问题,你们相王府是不是跟这个姓赵的家伙谈了买卖,是不是要收他进你们王府门下?” 被问话的二人闻言皆是一愣,都有些狐疑地看了眼那赵继成,突然就联想到了刚才那一剑… 姜沉渔见状一笑,巧笑嫣然间如同一只狡猾小狐狸,看着那二人继续道:“你们相王府门下弟子出言无状得罪了本姑娘,所以导致本姑娘现在很生气,心情很不好,必须要出这一口恶气,你们说我是该找他呢?还是该找你们相王府?” 不等那二人有所反应,就见这红衣姑娘又笑着补了一句:“哦,忘了说了,他还同时得罪了西河剑宗那位开山祖师的关门弟子,正儿八经的香饽饽小老大哦!” 彷佛是在回应红衣少女的后面这句话,先前那个背剑佩刀站在乡塾院门口处的白衣少女适时出现在了那竹林间的狭窄路口处,先凉凉看了眼那个笑嘻嘻的红衣姑娘,随后才转头看着那相王府二人,表情冰冷,用态度肯定了姜沉渔那句她也被得罪了的说法。 这一刻,形势急转直下到就连陈奭都彻底黑了脸,转过头盯了一眼赵继成,冷冷道:“你到底干嘛了?” 可不等那从先前开始就一直沉着脸的赵家子说话,那个红衣少女就发善心一样有些幸灾乐祸地先开口替他回答了,笑嘻嘻道:“也没干嘛,可能就是觉得你们相王府日子过得太清静,所以想给你们找几个对手而已。” 说着话,她还抬起双手,一边装模做样掰着指头算数,一边念念有词道:“我数数啊,二品的有兵家和墨家,三品的有西河剑宗,承云帝国,还要加上我们区区一个楠溪姜氏,不多不多,也就区区四五个吧!想来你们相王府作为四大王府之一,历来都有霸道之名誉满九洲,连临渊学宫负责主持的九品制都能不放在眼中,想必也不太看得上我们这小小家雀四五只,没事没事,打个架而已,问题不大!” 好嘛!这个话听完,作为此次代表相王府来盐官镇谈买卖的主掌之人,少年陈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他娘跟捅了马蜂窝有区别?晁供奉说得是真不错,这个姓赵的家伙确实是惹事的一把好手,来到盐官镇的外乡人那么多,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这两个最不能惹的姑奶奶,还一次出手就两个一起得罪? 你难道就没见老子这些天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快成小家碧玉了吗?我因为什么你不知道?老子堂堂相王府出身都如此小心谨慎,你可倒好! 就你这个挑人的眼光,下次甲子之约我相王府干脆派你赵继成来做买卖算了!如果得罪人的本事也能算修为境界的话,你赵继成要是上不去十二境,都算你出门没挑日子! 四大王府虽然确实霸道,哪怕是对上之前这红衣姑娘掰着指头算出来的那其中任何一家或者是两家,都丝毫不在怕的,可是一次对上五个,这就有些过分了,常言说双拳难敌四手,这五家放到一起…除了那三个一品山门之外,九洲之上还有谁敢说自己不怂的?那可是最低都是三品的势力,还一起来五个,天王老子也得抱头蹲到墙角去!老话说形势比人强,就算是四大王府中排第一的楚王府也没这个胆量不是吗? 当然了,姜沉渔话虽然是那么说的,但想来事情也没有严重到真的会引发双方之间龃龉到那个地步的程度,可是不至于是一回事,不给个交代之后还是不是不至于就真不好说了,毕竟人家都把各家的名字都抬出来了,你若还不有所表示,那就是明晃晃地打人脸面了,不至于也得变成至于! 贵家公子陈奭很是无奈,现在都不用问这赵继成到底干嘛了… 形势至此,他只能先无奈看了眼身侧的自家供奉,随后跨前一步,抱拳行礼,然后歉意道:“二位道友,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赵继成到底做了什么,但是想来二位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所以陈某在此先行替他向二位道歉,还请两位姑娘大人大量,宰相撑船,饶他这一回。” 双臂环抱的红衣少女闻言笑了笑,随后转过头看了眼那个站在路口处的清冷少女,她以前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些好看,但是此次到盐官镇又看到那个清清冷冷的白衣少女之后,就觉得还有人比自己还好看,真是没天理,不过她倒也并不是嫉妒,长什么样子那是父母给的,为了个长相去嫉妒旁人,那不就等于是对自家爹娘的不满吗?况且书上都说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胭脂状元这种事,从来都不长久,又何必人心不足? “李十三,现在怎么说?这位陈公子看起来还比较诚恳,这面子要给吗?” 这个摆明了仗势欺人的姜沉渔,好像一直都是个乐乐呵呵的表情,即便是被人言语得罪心底有气的时候,也依旧不见她沉一次脸。 被问话的白衣少女李玉瑶闻言,直接没好气地看了眼那红衣姑娘,挑事的是你,现在和事的也是你,啥事都让你干完了,本姑娘还能说什么?说我不如你脾气好? 见那漂漂亮亮的白衣姑娘没有更进一步的说法,姜沉渔就又笑眯眯转头看了眼楚元宵,“你呢?又咋说?虽然我觉得这个姓赵的那些话要是真成了真,对你来说其实是天上掉下了个大馅饼,还是又香又甜的那种,而且他言语冒犯的是我们姑娘家的清名,于你来说其实并无大碍,但是你好歹也是当事人之一,所以本姑娘也给你个发表意见的机会,你现在要不要原谅他?” 这个话问的…… “姜姑娘,我可没得罪你们吧?这从头到尾的,我是一句话都没说过啊…”楚元宵苦着脸回了一句,那张脸上的笑容要多牵强有多牵强,比哭还难看! 这个红衣姑娘真是惹不得,笑眯眯问个话挖了一堆坑!这个时候,你要说原谅吧,万一这姑娘跟着来一句“你这么容易就原谅他,你该不会是真的肖想我们两个漂亮姑娘陪着你齐人之福吧?”,真到那个时候,他姓楚的怕是得挨揍…没见那边李姑娘已经开始眯眼了吗? 可你要说不原谅,她保不齐又会来一句“人家都道歉了你还不原谅?你就没见到李姑娘都没说啥?难不成你比我们还委屈?被编排我们俩,委屈到你了?”,那不就还是得挨揍? 话里话外,说原谅不是,说不原谅也不是… 古怪精灵,玫瑰带刺,一轮暖阳晒的人头皮发麻! 此时此刻,饶是站在远处没再说过话的小镇陈氏嫡子陈济都忍不住有些好笑,本来是个言语恶毒剑拔弩张的难看场面,严格来说又不算多大个事,毕竟江湖中人其实应该是没有这么多讲究的,可被这红衣姑娘一顿插科打诨,再配上虎皮大旗一锅乱炖,就生生弄成了如今这般上不去下不来的古怪场面,俗话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可要是遇上眼前这种刁钻古怪的,怕是都不得不说一句技高一筹甘拜下风了。 正当贫寒少年被那红衣少女一句话刁难得尴尬到不知道如何自处的时候,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突兀地缓缓在众人周围响起,人未至声已到,传音入密,仙人风流。 “沉渔回来,莫要胡闹了。” 这个在此刻简直如救命的天籁一样的声音,楚元宵当然是认识的,当初红衣姑娘姜沉渔他们三人初进小镇时,这个声音的主人,也就是那位满头白发的瘦高老人,还曾跟坐在铜钟下看热闹的落魄少年搭过话来着。 在草堂窗台上坐着的那个红衣少女被自家师祖出声制止之后,吐了吐嫣红的秀舌,娇俏如灵鹊,然后就直接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随意拍了拍尘土,双手叉腰道:“行吧,今天先放过你们!姓赵的,你下回要是还敢在骂人的时候捎带本姑娘,我一定去兴和洲拔了你狗嘴里的牙!” 说罢,就见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路过贫寒少年身侧时还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道:“看见没,以势压人才是对付坏人最好的办法,干脆利落!” 说完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朝后院书房那边看了一眼,低声道:“崔先生,你可别怪我教坏你家新收的学生,主要还是得怪我家师祖老头,怪他不让我学儒术。” 话音毕,静等片刻不见后院那边有动静,少女就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往乡塾院门那边走去,在路过白衣少女李玉瑶身边时,她倒是脚步未停,但却朝那白衣姑娘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就乐乐呵呵哼着首不知是哪里的曲子闪人了,只留给身后这一群人一个鲜红俏丽的好看背影。 抱着书站在原地,从头到尾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贫寒少年楚元宵,一路目送着那红衣少女走远,视线就不可避免又撞上了那个站在竹林小径拐角处的白衣少女的眼神,就见那背剑佩刀的清冷姑娘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转身走了… 就这样,场面莫名地…更加尴尬了。 相王府来的那个兴和洲少年陈奭只觉此刻云过天晴,也突然改了前一刻还有些阴沉的脸色,视线在三个小镇少年的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笑容古怪地停在了楚元宵身上,竟然像是还带着些怜悯一样,笑道:“虽然我不知道赵继成之前到底说了什么,但我现在想说的是,你可真是…命苦!” …… 凉州词 第39章 得寸进尺 苏三载闪身离开小镇的那一刻,远在镇中五方亭路口的那间韩记食铺里,那位十境武圣蒋櫱几乎是瞬间就感应到了这个变化。 人间修士亿万万,人人身处光阴长河,劈波斩浪逆流而上,千辛万苦求长生,只为立足长河不动如山,经得起那河水冲刷,不会顺流而下,还能保持金身不腐不朽,故而在高深修士眼中,这一个个修行中人就如河中孤石,激起浪花一朵朵,又如夜空星月,星星点点,或明或暗,自带光焰万丈长。 再加上,苏三载其人历来都是一副嚣张跋扈,率性随心的狂放做派,明明自身修为几近通天,却偏偏懒得遮掩那一身恍若神人的光芒高涨,甚至多数时候都恨不得人还未到就先敲锣打鼓昭告一番“老子来也”四个大字,所以这个在普通人眼中看来平平无奇,甚至还脑子有病的一个怪人,放到修为高深如蒋櫱之流眼中,就是妥妥的暗夜灯笼高高挂,旁人想要挪开眼光都困难,自然就是来也明显,去也更明显。 但是,这位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从石矶洲东海傲来国军中改换门庭进了云林宗的四品仙家首席供奉蒋武圣,也并不仅仅是个总爱被江湖人调侃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鄙武夫,在感应到那黑衣年轻人离开之后,依旧并未着急动身离开食铺去往镇东口,反而是双臂环胸坐在食铺中的那张茶几旁,闭目养神,安坐如山。 只待那个贫寒落魄的楚氏少年郎在那棵老槐树下见过了那个元嘉剑宗的门下弟子,又去了趟小镇乡塾再出来,然后重新坐回那棵老槐树下,食铺中端坐许久的蒋供奉这才缓缓睁眼,微微一笑,长身而起,胸有成竹出门东行。 小镇乡塾是什么所在自不必说,蒋供奉再如何地自诩艺高人胆大,也不敢贸贸然将自身神识伸进那座从外观上看起来简陋普通到甚至有些寒酸的院落之中,但是这并不妨碍蒋供奉有一番心底计较,他只要看一看那出了乡塾院落的落魄少年,就几乎是一目了然了,除了多带了一本似乎是用于稚子开蒙的《千字文》书册之外也别无他物,再就是脸色也有些尴尬,除此之外就与先前并无任何不同了。 深觉窥得真相的蒋供奉至此就彻底的放下了心来,像《千字文》这种在九洲天下几于烂大街一样的东西,虽不能说人手一本,但只要是个读过书识过字的人,就几乎都是摸过十遍八遍的,本身价格也不贵,就是个几文钱的东西,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蒋大供奉就觉得这少年也就这样了,去了乡塾也不过是叫人家用一本开蒙读物给打发出来了而已,不足为虑。 至于说脸色尴尬一事,那就更好解释了,因为苏三载其人,在儒门一脉来说,历来都是被划归在不受欢迎的那一列之中的,这从当初那位被落魄少年扶进乡塾的那位钟老先生身上就可见一斑,而且就连不是儒门的西河剑宗门下,对他也都不甚有善意,当初那位夜雨剑仙在乡塾门口时那一番冷嘲热讽的言语带刺也能看得出一二来。 当然,后来才到的蒋供奉虽不知这些先前事,但他对江湖上一些由来已久的门门道道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既然这楚元宵被那苏三载收入了门下,那么一贯与那黑衣年轻人不睦的儒门又怎么会善待于他?送他一本《千字文》开蒙已经算是儒门讲求仁义到了时时处处斤斤计较了,还能指望他们善待更多?讲笑话了不是? 儒门一脉历来讲求“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一个泥腿子进乡塾,还想受什么优待?你不尴尬谁尴尬? 如此种种理直气壮之下,蒋供奉很是放心,静待良久确定那苏三载不会去而复返之后,就施施然光明正大去找那少年会一会面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我云林宗当真封了山! 靠山都走了,我看你如今能靠着谁?孤苦伶仃,受人摆布,命该如此! …… 小镇东口这边,抱着一本开蒙读物的贫寒少年有些头疼地回到了老槐树下,靠坐在那粗壮的树杆边上敲着脑壳,崔先生给了他一本书这件事确实值得开心,这是除了那个白衣姑娘李玉瑶给他的那本书外,他第二次接触到这种读书人的东西,而且又是入学开蒙之物,这让心心念念此事良久又求之不得的少年打从心底里高兴,但问题是他大字不识一个,要怎么读懂这本书就是个让人头疼问题。 虽说崔先生说过了有问题可以去找他,但是少年暗暗思量一番之后就还是有些为难,自己总不能天天时时刻刻去乡塾找先生吧?从那封面上三个字就开始问?那得麻烦先生到什么时候去?不说先生会不会烦,多年来都从不习惯麻烦旁人的少年自己就先做不到如此理直气壮… 要不是头顶的钟前辈叮嘱他必须去乡塾找崔先生,要不是那个红衣姑娘将他塞进先生书房,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踏进乡塾去。 当然,头疼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件,还有那个历来与他不对付的赵家子在乡塾里说的那句话,让尘埃落定坐回树下的少年此刻回想起来都有些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自处,编排就编排,还当着人家姑娘的面编排,以后见到那两个姑娘该得多尴尬? 以前老猴子编排他,说他和那李姑娘如何如何,好歹也只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少年自己其实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样的福分,不管是李姑娘也好,还是姜姑娘也好,那明眼可见都是飞在云头的金凤凰,怎么会是他一个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落魄少年可以肖想的?都不是一路人能有同一条路可走? 那都不叫肖想,那得叫野望! 如今叫那姓赵的当着面叫破,以后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多尴尬? 少年正为这一二件事头疼,一抬头就遥遥看见那个一身华服的壮硕汉子远远从长街西侧缓缓走过来,脸上挂着一抹和蔼笑意,一边走一边朝少年点头致意,少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有种那是“慈祥”的感觉…这个错觉让他鸡皮疙瘩都忍不住掉了一地。 来人身份,少年是认识的,当初此人进镇时还跟侯君臣聊过几句,当时他正端着两碗饭出院门,这个汉子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后来侯君臣跟他说过,此人现在是云林宗的供奉客卿,少年自己当时还说了一句感觉这人会来找他,结果这才过了多久,这就应验了?老子这张嘴是开过光了吧? 但不管少年如何思量,那个壮硕汉子很快就到了少年附近,看着从树下起身的少年,笑了笑拱手抱拳道:“你我之前见过一面,我是云林宗供奉蒋櫱,此行过来是想专程与楚小兄弟道个歉,另外还有些事情想要商量。” 好一个专程,又好一个另外。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少年见那蒋供奉说话如此客气,也不好一张口就与人为恶,就只能将捧在手里的那册书籍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珍而重之地抹平整,揣稳妥,深怕起了褶皱让自己事后心疼。 对面的蒋櫱看着少年低着头对一本烂大街的书册如此珍视,没来由眼中闪过一抹鄙夷,果然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山猪吃不了细糠,狗肉上不得台面,一本人间随手甩过来打发人的破书都能如此地小心翼翼,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不过如此也好,这泥腿子既然如此小器,那么他后面要说的那些话也就更好说,更有作用了。 少年低着头并未见到那汉子眼中的神色,先将书本小心揣好,这才抬头朝那汉子抱拳还礼,平静道:“这位前辈客气了,我与贵宗之间的仇怨,苏先生已经帮我算过了,至于后面的事,还得看我有没有命登上贵宗山门再说,道歉一事,于现在的我来说,当不起。” 对面的汉子蒋櫱闻言心底冷笑一声,好一个不卑不亢,这是不愿将仇怨就此揭过,又不太敢明说,所以拿软钉子来戳人?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这壮硕汉子面上还是又笑了笑,道:“我云林宗此次先来的那两个,不问自取,确实做事不太地道,此事我已严厉批评过二人,他们两个也自愧有错,不敢来与小兄弟当面道歉,所以我在这里代他二人跟小兄弟说声抱歉,只是楚小兄弟先前也说了,令师苏先生已与我云林宗算过账了,并且要我云林宗将一半家底挂到小兄弟名下,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也算是我云林宗的诚意,所以此次想请小兄弟看看,此事是不是就此揭过,你我双方之间一笑泯恩仇如何?” 这个话可以说已经说的很客气了,只是听着他说话的楚元宵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他定定看了眼那个一脸温和笑意的壮硕汉子,认真道:“所以蒋前辈的意思是,苏先生说的我以后要上云林宗与诸位算一算账这个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也就不用再封山了?” “正是!”蒋櫱开颜一笑,心道了一句孺子可教也,同时脸上笑意越发和蔼,道:“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云林宗一半家底已是一笔惊天的财富,都已经不是能用黄白之物来计算的数目了,如此巨富算我云林宗道歉的诚意,于小兄弟而言也足够你随意挥霍而不必小心计算了,如此一来双方虽各有所失,亦算各有所得,就此罢手言和,何乐而不为呢?” 这段话再听完,少年终于明白了之前他哪里觉得不对了,于是看着那汉子,面无表情道:“所以前辈是觉得,你们云林宗一半的家底够买我短命三十岁,够我在气血两亏死于非命之前随意挥霍?” 这话问得丝毫不客气,问得那壮硕汉子脸上表情都微微一滞,心底恼怒,语气就跟着也不那么的和蔼了,淡淡道:“小兄弟,云林宗四品宗门,一半家底可不是一笔小数字,且不说死在求道路上的修行中人不知凡几,你就算无病无灾真正靠自己修行,这辈子是不是能挣到那么多钱都尚在两可,就单说如今已经踏上了断头路的你,有如此一笔钱财让你富裕优渥过完这剩下的年月,难道不好吗?如今的天下九洲,人人笑贫不笑娼,你有了这笔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没有?不比你住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来得舒服?又何必非要与我四品仙门掰扯个孰对孰错?日子本就不多,留些时间享清福难道不好吗?” 这个说法不算新鲜,当初那个水岫湖子弟柯玉贽也曾说过差不多类似的话,但今日再听,依旧把这个贫寒少年楚元宵给逗笑了,他刚开始还以为这个一脸真诚笑意的壮硕汉子与另外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呢! 少年堪堪忍住笑意,随后又挠了挠头假装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我听人说,那一身水韵对于修行大道好处极大,不然也不至于引得你们专门来抢,有了那一身水韵之后修行路就会好走得太多,也能走得更远,难道有了水韵都还修不出来个好前程吗?而且我还有个师父叫苏三载啊,你们不是都说他很厉害?” 这段句话就是属于少年的一语双关了。 你云林宗迫于我有个苏三载这样的师父,才不得不把一半家底给我,现在要说成是你们的诚意?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平平安安修行修到有一半云林宗家底的那一步,这是当我那个师父不存在? 况且我本有大好的前程,你们逼我上了断头路,转过头来又像是施舍一样给我你们一半的家底就算了事?真要双方扯平,不该是你云林宗也从此大道断头吗?怎么就用一半钱财就抵了我一条命了?就因为你们是一座四品仙门,而我只是个你们眼中的泥腿子?你们的一半家底还能重新挣回来,我且问这断头路的短命能挣回来那后一半命吗? 好个牙尖嘴利的乡下泥腿子,被驳得有些气短的云林宗供奉蒋櫱,此刻终于是彻底地沉下了脸来,看着那少年冷笑道:“小子,看来我先前是对你太客气了,让你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是吧?” 说完这句,蒋櫱突然就挺起了腰杆,居高临下看着少年,讥讽道:“是,你的确是有个好师傅叫苏三载,可不知道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你那个师父确实厉害,有些不太成器的三品宗门也可能被他祸害得摇摇欲坠过,但是那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做到的事情,我云林宗若是当真不愿意掏那一半的家底,你一个短命之人,有没有那个荣幸能活到看着你那个所谓师父将我云林宗祸害完的那一天?” “另外,俗话总说人走茶凉,你如今已是摆明了活不过三十岁,甚至说不准都活不到那个时候,只几年就得去见阎王,在你没死的时候你那个好师父可能还会记着你,可等你死了呢?他长生久视了几千年了,你不过是个漫漫修行路上的心血来潮而已,你觉得你那个师父能记得住你几天?到时候我云林宗还是堂堂的正四品仙门,而你却已经是一冢枯骨虫吃鼠咬,谁会比谁苦?你怕是不知道,于我修行中人而言,闭个关破个境,一坐就是几十年上百年不出山门,你一个短命鬼区区十几年的活头,与我们而言也不过就是打个盹的时间,你竟还想与我们算账?是不是自视过高了些?” 这一刻,听完了他这前前后后一大段的楚元宵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些天看到的很多仙家中人,为什么对于他们这些小镇上的普通人全都是那样一个眼神?淡漠,凉薄,高高在上,如天神看蝼蚁,巨人看浮尘,原来就是因为这个。 仙家修行中人修为到了一定地步,突破人身小天地的某些界限之后,寿数就会自然而然地拉长,短的一二百年,长的数千上万年,还有的能无限接近真正的长生久视万万年,普通人在他们眼里可能就真的跟蝼蚁差不了多少,二者之间都已经不能算是同一个种类之分了。 天地大道本无情,修行中人行在其间,和其光同其尘,自然也是无情最长久。 云林宗供奉蒋櫱看着少年被他一段话说的有些怔肿,自得一笑,突然又放缓语气笑道:“所以啊,楚小兄弟就莫要再为此事斤斤计较了,你我双方达成和解,你有钱可花,临死之前有雍容加身,荣华富贵,我云林宗也免了封山之劫,双方都能皆大欢喜,就是最好的正解,你说对也不对?” 被蒋櫱这段万变不离其宗的流水话叫醒的少年,抬起头看了眼那个复又“和蔼”起来的壮硕汉子,微微默了默,然后突然就笑了,不过他却并没有直接接话,而是缓缓抬手从怀中摸了一件东西出来,随后才看着那汉子笑道:“苏先生临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事可以用这枚花钱找他,我现在觉得蒋前辈你的这段话说的很有道理,该让苏先生也一并听一听,要不然我们把他叫回来,你再跟他讲一讲这番道理?” 少年掏出来那枚警世花钱的一瞬间,原本还志得意满的壮硕汉子骤然脸色惊变! 好一个苏三载,他对他那一身煊赫煌煌的光泽气焰从来不加掩饰,可给这少年留下的这枚花钱却是花心思用手段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这少年此刻自己掏出来,他提前竟都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脸色难看的汉子蒋櫱一脸阴沉,死死盯着少年拿在手中那枚花钱,最后咬牙切齿道:“好一个苏三载,好一个楚元宵,好得很!” 说着他突然桀桀怪笑一声,看着少年,语气阴毒道:“行啊,那就把你家那个好师父叫过来,老子突破武圣十境多年一直苦求破境契机无果,今日正好向声名遍天下的苏大先生讨教一番,寻个破境的机缘!他若是打不死我,你楚元宵就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那一半的云林宗家底,他若是能打死我,那咱们就来看看,要是在那中土神洲临渊学宫的那一部勒功账本上挂上一个‘滥杀’的名头,他苏三载还能不能担得住?!” 膀大腰圆的十境武夫发狠说出这样一句话,倒是唬得少年一愣,反而有些犹豫起来,他其实一点都不怕看不到云林宗那一半家底,苦日子过惯了,如今的他哪怕没有钱也不会缺一口吃的,有钱更好,没钱也无所谓,他真正怕的是那蒋櫱说的后一句话。 侯君臣在说到江湖九品制的时候说过,那个临渊学宫是超品,掌管九品制,虽然是个以诸子百家为主的江湖宗门共同搭建起来的联合势力,但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类似于九洲共主的角色,与那位已经消失不见的末代人皇差不多的性质,如果苏三载在那学宫那边被记账,他实在不确定他是不是能扛得住… 而且他虽然总共跟那苏三载也没接触过几回,但以他现有的对那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合适的黑衣年青人的了解,再看看眼前这个据说是武夫大高手的蒋櫱那一脸发狠中又带着些色厉内荏的表情,他觉得,有很大的可能,如果苏三载真的被他叫过来了的话,这个蒋櫱… 死定了! …… 正当少年也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念出那四个字的时候,突然就有一只手缓缓搭在了少年肩头,还似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少年肩膀,随后就有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缓缓响起:“蒋櫱,如此言语吓唬一个后辈,你可真是出息大发了,来来来,要不然你再跟我讲讲你的道理,看看你是不是也能唬得住我?” …… 凉州词 第40章 武夫问拳(求收藏,求评论~) “蒋櫱,如此言语吓唬一个后辈,你可真是出息大发了,来来来,要不然你再跟我讲讲你的道理,看看你是不是也能唬得住我?” 在这个声音的主人伸手搭在少年肩头,随后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贫寒少年都不必回头就知道了来人身份,不是那个与他对门做邻居,还每天蹭他三顿饭的邋遢汉子侯君臣,还能有谁? 而对面的蒋櫱,则在侯君臣出现的那一瞬间,面上表情就变得更加阴骘了起来,再看到那邋遢汉子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更让蒋武圣无地自容,眼含冷光眯眼盯着对面那个吊儿郎当的小镇打更人。 此时此刻,这二位多年故人各自明了,方才的事他蒋櫱自己心里清楚,对面的这个邋遢汉子也清楚。 在那个贫寒少年掏出那枚花钱的时候,蒋櫱几乎瞬间就开始肝颤了,苏三载其人平常时分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隐做派,旁人想见他一面都根本找不见他人在何处,但每当他自己现身人间,并且要刻意与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作对的时候,除了至少二品以上的诸子百家外,即便时堂堂三品仙门都未必真扛得住他的祸祸! 蒋供奉是十境武圣不假,这个高度也足够在无数江湖人眼中成为飞龙在天的神仙人物,仙家人物无论走的是精气神三径中的哪一条,堂堂上三境之威,哪怕是刚迈上这个门槛的第一步,都足够在一时一地称王称霸了,但是也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蒋櫱是天上神仙也得看看跟谁比,很凑巧,那个脾气古怪到恶名昭彰的黑衣年轻人,就恰恰是他这个十境武夫眼中的飞龙在天! 当初那一夜的楚家院落中,崔先生介绍苏三载时说过的那句“本事很高,辈分也很高”从来都不曾是一句虚言。 所以此刻,蒋櫱看着对面那个表情似笑非笑更像嘲讽的邋遢汉子,他再一瞬间就觉察出来了什么叫无地自容,恼羞成怒,只能用恶言相加来掩饰心底尴尬,“侯君臣,你一个可悲落水狗,是怎么好意思在这里与我当面的?当年神侯府大祸临头时你不敢赴死,都已经夹着尾巴跑路了,难不成今日要在这里与我彰显你的武夫心气?我且问你还有那个一往无前的武胆加身吗?怕不是早已碎了个干净?!” 很多年前的石矶洲东海神侯府,煌煌赫赫名震九洲,支撑起三品傲来国半壁江山,与傲来国皇室宗祠并称帝国双壁,风头无两,可最后结果却因为一场不期而至的大祸临头,导致这座煊赫数千年的王侯府邸满门尽灭! 当年那一批从帝国西境各处率军支援神侯府的傲来国军中众将中,就有蒋櫱其人,只可惜等他们领军到达神侯府地界时,那座王侯府邸已被他们自己招惹来的强敌夷为平地,连带麾下数十万战力彪炳的强军劲旅,除了个别外出不在的,其余也无一活口,人人死状极惨!而侯氏一门,除了那个号称傲来国未来第一人的神侯府少府主下落不明之外也同样无一生还! 如今时隔几十年,蒋櫱其实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这与东石矶洲远隔山海数十万里之遥的西北礼官洲遇上故人,更没想到当年那位鲜衣怒马的少侯爷,会沦落成如今这般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的凄惨境况! 那么,已落得如此下场的侯君臣,莫说是他当年那颗曾令无数军中武将艳羡眼红的武胆了,恐怕是与人对敌不胜不还的武夫心气都不再有了吧? 看着眼前除了那张讨人厌的笑脸之外就气焰全无,再无当年风姿的邋遢汉子,早已改换门庭成了云林宗首席供奉的蒋武圣狞笑连连,甚至在心底隐隐觉得恣意畅快,心气大盛!想当年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数傲来国军中将领,全被此人一身卓绝天赋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也到了你侯君臣站在下风头的时候,竟还敢来于我面前嚣张,当老子还是当年那个见你就矮一头的九境天人吗?! 眼见蒋櫱一脸快意,一只手还搭在少年肩头的邋遢汉子依旧还是那个淡然平静、松松垮垮的表情和站姿,只是在那人说到武胆尽碎的时候,这个多年不问世事的小镇打更人才终于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这个多年故人,语气莫名道:“打个你而已,武胆碎没碎,有那么紧要吗?” 这话说得就很轻巧随意,仿佛碎了无数江湖武夫求而不得的一颗武胆,是一件多么不值一提的鸡零狗碎小小事,好像还不如打碎了贫寒少年楚元宵给他盛饭的那一只瓷碗来的让人心疼一样。 可说话的人如此随意,传在听话的人耳中就成了一句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侮辱,奇耻大辱,莫此为甚! 九洲江湖有个广为流传的习惯,武夫路上三境既是境界名称,也是封号头衔,蒋櫱自从三十年前登临武夫十境成为武圣境武夫之后,“蒋武圣”三字已经成为很多人见到他的面之后唯一的称呼,而那“武圣”二字也几乎已成为他此生最大的荣耀,比之傲来国军方高阶武将的将军头衔,或者是后来的四品云林宗首席供奉的头衔,都更让他满意,也更让他自得,一生所求,无出其右!可就是这样一个他好不容易搭上半条命才挣回来的境界头衔,竟然在侯君臣口中就只换来了个“而已”二字? “好好好,侯君臣,我本以为沦落至此,你能混到靠打更的差事糊口已经是到头了,却没想到你已经低贱跌份、自甘堕落到要靠溜须拍马烧冷灶来混个体面的地步,既然你替那苏三载烧冷灶烧得如此诚心诚意,不打上一架换个重伤濒死,怎么让人看到你的用力用心,怎么让你在你的新主子那里摇尾乞怜?”蒋櫱此时心底的愤怒早已几乎烧光了理智,甚至都不太记得此行所为何事,他眼中也不再看得见那个落魄少年,只是盯着那邋遢汉子咬牙切齿道:“今日,我云林宗首席供奉蒋櫱在此问拳侯君臣,一决胜败,各安天命,生死自负,与人无尤!” 对面,那个被这蒋櫱一顿暴喝吼得耳畔嗡嗡的邋遢汉子有些无语,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随后看了眼那被震出耳朵孔的一大片淡黄色耳屎,随手弹了弹,又在身上抹了抹,这才看着对面那个眼看着就要被气死的壮硕锦衣汉子,无奈道:“蒋櫱,你都堂堂十境武圣大高手了,又是什么时候学得跟那些拳头不够硬、全靠大声吼的没出息一个样了,下战书就下战书,吼这么大声做什么?是想吼死我?人家佛门狮子吼也不是你这么个用法不是吗?还是说,你觉得动手之前一声吼,就能王八之气全开,大杀四方了?” 蒋櫱怒极反笑,看了眼对面两人,随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微微屈膝然后瞬间拔地而起,化虹而行往镇外更远的地方飞去,周身闪烁的那一层独属于高阶武夫的武道金身才有的耀目金光,随着他划过天际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弧线,如一色长虹久久不散。 盐官镇不许外乡人动手,蒋櫱便选择自行远离小镇,另择决战之地。 还站在镇东口的两人抬头目送那蒋櫱越飞越远,最终缓缓消失在天际,少年回过头看着身旁也准备动身的邋遢汉子,担心道:“有把握吗?” 邋遢汉子脚下一顿,侧过头看着少年咧嘴一笑,语气调侃道:“要照你以前的说话路数,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一句‘打不死那蒋櫱,以后都别吃老子的饭’才对吗?” 楚元宵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老子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侯君臣闻言一笑,“对喽,这才该是正常的说话路数嘛!” 说罢,他又淡淡瞥了眼少年那一脸的担心表情,轻笑一声:“放心吧,虽然我有很多年都没跟人打过架,手生了很多,但是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送给柯玉贽的那个道理?” 话音落下,还不待少年回想起那个道理是哪个道理,邋遢汉子就随风一闪消失在了原地,独留少年怀揣书册站在老槐树下,听着潇潇风鸣,望着铜钟摇曳,看他武夫拳意敲天门! —— 镇西云海间,天字号客房。 今日客房中只有墨家二当家与云海间老掌柜两人在此,这二位自打秦顾溪住进客栈以来,除了吃饭休息,以及必要的外出时候,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坐在那张棋盘两侧,不厌其烦对弈一局又一局,先看得一向都不太能坐得住的红衣小姑娘扛不住,偷溜出客栈四处闲逛了一圈才回来,就又把历来沉稳少言且耐心极高的繁盛也给逼出了门去… 于是此刻,客房中两个老头还在对弈,红衣少女姜沉渔百无聊赖就坐在二人侧旁,一边苦着脸看两个无聊老头下棋,一边从桌上果盘中摸脆枣来吃,两个老人对于少女如一只小仓鼠般啃那脆枣卡卡作响的声音作并无什么意见,二人之间也很少说话,只是沉默着不断弈棋,局局输赢皆不定。 就在那镇东口两位武夫正面放对,蒋櫱朝那个邋遢汉子说出问拳二字的正当时,客房中二人的棋局上也恰恰巧巧出了一记神仙手,占优极大的墨门二当家秦顾溪看着隐现胜势的棋路走向,抬头看着那惯执白子的老掌柜笑问道:“范先生以为这一手飞刀用的如何?” 老掌柜从先前时就一直微微皱着眉头,此刻对于秦老先生这句问话恍若未闻,依旧凝眉细细打量着盘中星罗棋布的点点落子,又经过了许久的长考之后,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口,抬手在棋盘上洒下几枚棋子,算是投子认输了。 做完这些,这位圆脸富态的老人才缓缓抬头,看着对面的老人笑了笑,一边摇头一边缓缓道:“秦先生确实棋高一着,白子一边早先都已经救了一手了,却仍旧免不了落在下风处,让你那一记飞刀屠了龙,只能说棋力高深处,差之一步,谬之千里,错了一手之后就注定了无力回天。” 老掌柜这句话说完,对坐的二人都有些微微沉默,直到片刻后那墨门秦子才缓缓长叹一口气,摇头道:“倒也非是棋力高低的问题,只是双方所求各有不同,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那一手落子本无大错,奈何入了这一局棋,就注定要被人抓住痛脚,时也命也,与人无尤。” 坐在一旁听着两个老人打哑谜听得头疼,等到自家师祖说完了这句话,她终于是有些忍不住了,悄悄抬起一只手掌,小心问道:“两个老头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下棋观棋就够无聊了,说话还这么遮遮掩掩,听的人脑壳痛!” 小姑娘苦着张小脸敲脑壳的动作逗得两个老人哈哈一乐,随后那一局告负的范老掌柜就开始负责分拣棋子,也不用一枚一枚去捡,只见他一只手掌朝上微微向上一抬,那黑白二色的棋子就自行浮空飞起,再如排兵布阵各寻队列般自行分散开来,随后各自飞回棋盘两侧的所属棋奁之中。 而闲着无事的墨门二当家则是抬手将桌上那只果盘轻轻推动,离着少女更近了一些,随后才看着自家这个抢过来的得意再传弟子笑道:“我家小沉渔也是大姑娘了,下棋这种事不用多学,只要练好了拳,以后能把我那个还不知是哪家小子的徒孙女婿打服气,就算是学到最好的拳法了!” 这话说的,把刚往嘴里塞了几颗枣子,两只腮帮鼓鼓的小姑娘呛得不轻,红着一张脸咳了好几声,等到终于平复了气息,她才转头瞪着自家师祖老头骂了一句:“不会聊天的老头不是个好厨子!” 说罢,也不等笑意深深的老人回话,小姑娘就气鼓鼓抱起桌上那一盘脆枣,鼓鼓囊囊去了那书桌后面,只留下两个老人对视一笑,一个开始重新落子,一个抬手给两人各自添茶。 —— 盐官镇以东二百里,一片荒无人烟、乱石嶙峋的奇峻山脉深处,站在山谷两侧山巅的两个高阶武夫遥遥对立。 此时天色已迟,西侧天边处已无那一轮太阳的身影,只有几道金光灿灿如剑气的狭长日光直上云霄,照得天边一大片层层叠叠的鱼鳞云五光十色,万紫千红。 先到此地的十境武夫蒋櫱已经等待了好一会儿,所以这段空闲的时间里足够他提前完成对阵的一切准备,如呼吸吐纳、调节气机、调动心气,活动筋骨等等一系列的预热手段,虽然先前在小镇时,他在言语上将那邋遢汉子嘲讽的一无是处,但仙家修士与人对阵最忌轻敌,故而该做的准备还是必须得做足,侯君臣当年在傲来国时也是实打实的一颗武夫路上的璀璨明珠,力压一国同辈多年不得抬头,所以虽然先前言语试探确定了他武胆碎裂之事,也不代表就能在与之对阵时可以掉以轻心。 武夫十境,那个邋遢汉子比他早一步进门槛至少半个甲子,其天赋才情可见一斑,绝非易与!与之对阵,轻敌二字意同取死有道! 后到的邋遢汉子到达对手预选的这片两人对阵的战场之后,从山脚下时就停止了飞行,没有直接飞上山巅,而是选择了在对手的凝眸注视下脚踏实地一步步登上山顶。 于是乎,在对面山头的武圣蒋櫱眼中,这个着装外表都早已经沧桑巨变的当年故人,此刻每登山一步,周身气势便拔高一层,一步步踏上山头,他周身的气势便如一点点解开封印般步步登高,等到他最终踏足山巅,顿步转身时,侯君臣三个字再不与邋遢二字沾边,虽然那一身破旧脏乱的衣衫与先前并无任何不同,但是其周身上下那一层舍我其谁的无敌气质已经有如实质,直上九霄,武夫气血庞然盛大如大日临空,直冲得头顶片片鳞云四散奔逃,在高空苍穹上捅出一个大大的圆圈窟窿来! 蒋櫱看着对面如此阵势,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失神,双眼呆滞不可置信般喃喃道:“武胆尽碎还能如此,这怎么可能?” 所谓武胆,是武道修行路上一座不可逾越的凌云天柱,并不是每个武夫都能拥有的,它与读书人的所谓文胆正好相对而立。 先前曾说过武夫出拳,当有一往无前、不胜不还的必胜心气,所谓“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每战必胜的必胜心气是支撑拳头力道大小、距离远近的必备之资,独一无二!但是要想具备武胆可就不仅仅是心气坚毅与否以及相不相信必胜的问题了,天下武夫万万千,必胜易得,无敌难求,古语有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个人相信自己一拳打出就必能建功,与一拳打出,无论身前是谁,这是两回事! 当然,武胆也不仅仅是“自信无敌”四字这么简简单单,还有些事就属于是类似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玄之又玄了,不足为外人道也。 除此之外,武胆一物虽求之不得,但也是柄双刃剑,因为武夫一口气,拔上去之后一旦再掉下来,就极易变成一块卤水豆腐,提之不易,而比之更高一级的武胆一旦碎裂,再想重回巅峰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难易程度也就比断头路差了那么有数的一点距离。 所以此刻,蒋櫱看着对面那个武道金身散发出的金光几于实质,气血翻涌冲破云霄的同阶武夫,感觉一股战栗之感直接从后脊梁处直冲脑门,不可置信。 转过身来,隔着一道山谷看着对面蒋櫱的侯君臣,此刻再看到那人眼中震惊时,都忍不住有些好笑,虽然场合似乎不太对,但他还是轻笑着问了一句:“蒋武圣,怎么是如此一副表情?你在那盐官镇时刻意言语争雄给自己挣出来的一口必胜心气楼上楼,此时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牢靠啊?真要卸了这一口气从头再来?” 被提醒了一句的蒋櫱瞬间回神,虽然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但此刻他再不胡思乱想,稳守心神,还朝那侯君臣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武夫问拳,最忌分心,未战先怯,乃是大忌!如此心境下一旦输了对阵,就将从此无缘再有登高的可能,因为怯上加输,那一口心气就真真要成为一块拢都拢不起来的豆腐渣了,再想提起来,就等着老天爷亲自发话帮忙吧! 所以侯君臣那句半带调侃的问话,看似嘲讽,实则是在救他武道之路!况且,争一口心中意气的武夫对阵,未战先怯,这一战就等于已经结束了! 这一幕之后,蒋櫱心里虽然不再有惧意,但却开始有了另外一种让他浑身不适的别扭,他咬了咬牙将之压回心底,随后重新抱拳,看着远隔千丈的侯君臣沉声道:“武夫蒋櫱,今日问拳,请赐教!” 对面山头上,侯君臣那一身破衣烂衫下,一身精壮肌肉遒劲鼓胀,不似先前干瘪如枯骨带皮囊,周身金光大盛如天神下凡,他同样表情严肃不似先前随意,拱手抱拳:“请!” …… 凉州词 第41章 三教祖师 等在镇口的少年这一夜都没等到回返的老猴子。 直到他第二日大清早重新回到老槐树下之后不久,才看到那个邋遢汉子缓缓从蛰龙背山脚下绕过来,一步步走进小镇。 昨夜他等到后半夜都不见人回来,实在扛不住才回了自家院子,但仍旧是一夜未眠,一直坐在屋内的桌边,耳畔时不时还能听到从小镇以东极遥远位置处传来的那阵阵如闷雷般的爆裂之声,昨夜晴空万里无云,繁星点点,闪闪烁烁,大晴天却有电闪与雷鸣。 所以今日大清早,少年从屋内桌边起身回到老槐树下时,看到那侯君臣风轻云淡缓缓进镇,少年赶忙从老槐树底的那一圈简易堆砌的土坛上跳下来,随后快步迎出镇口去到老远的位置,但等到了侯君臣近前又突然站定,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那个邋遢汉子,确定他身上看起来没什么明显的伤势,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看着老猴子问道:“打完了?你没事吧?那个蒋櫱呢?” 嘴里叼着一根野草吊儿郎当走回来的邋遢汉子看了眼那个一脸紧张的少年,好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弄得像是老子要死了一样!” 虽然嘴上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这邋遢汉子那双昨夜还金光大盛如同毫无感情的双眸之中,此刻却有一抹淡淡的温暖感动藏在最深处,他动了动嘴唇将那根野草换了个方向叼着,然后看着少年笑道:“那个蒋櫱…这会儿大概还镶在哪个乱石崖壁上呢吧?没人帮忙搭把手的话,要单靠他自己恢复气力把自己拔出来,那估计还得再镶个几天!” 听着老猴子如此轻描淡写的描述,少年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意,“所以这么说来,你打赢了?” 侯君臣闻言翻了个白眼,双手搭在脑后,抬步继续往小镇镇口那边走,一边没好气道:“几十年前我打他就跟揍儿子一样了,如今他不得是孙子辈的?这要打不赢,老子还混不混了?” 少年此刻终于确定了这个与他做了好几年对门邻居的老光棍似乎是真的没事,于是也就放心收起了担心,看着他的背影嘲讽道:“行吧,也不知道当初面对水岫湖的时候,是谁说的没本事罩得住我?这会儿打赢了一架就又突然牛气起来了?” 走在前面的邋遢汉子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眼一脸嘲讽的少年,哼哼冷笑一声,道:“你懂个屁!” 说罢,这家伙也没继续抬步,等到少年前行几步与他齐平时,他突然抬腿朝着少年屁股就是一脚,直踢得少年一个趔趄,也不等那怒目而视的小家伙回嘴,就先一步嚷嚷道:“赶紧他娘的给老子做饭去!这后面半个月你要是敢不顿顿好肉好菜给老子吃饱了,我就替那水岫湖重新扒了你那两座祖坟!老子这回替你出头可是亏大发了,被那堂堂蒋武圣一顿铁拳打得龇牙咧嘴吱哇乱叫,都快要伤重垂死奄奄一息了,必须得好好补补!” 少年本来还一脸怒容,听见这话又突然一怔,有些狐疑地重新打量了一边那汉子,小心道:“真的?” 邋遢汉子脚步不停,闻言翻着白眼冷哼一声道:“不然呢?” 少年又仔细看了眼汉子,蓦然一笑,道:“那你赶紧把那口气咽下去,我眼馋你这打更差事很久了,三年前要不是你个老光棍不讲武德抢先了一步,说不准现在我才是接了老更夫衣钵差事的小镇打更人,天天都有工钱领,还能背靠官家,靠山梆梆硬,舒服的很嘞!” 邋遢汉子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呵呵一笑,斜睨着少年道:“你怕不是没睡醒,想个屁吃!” …… 小镇以东二百里,那道昨夜真真半夜都电闪雷鸣,地覆天翻的狭长山谷之中。 今早再看时,原本就草木不丰略显荒芜的山谷,已经彻彻底底被夷为了平地,原本四处凸起的嶙峋怪石已全部被砸成了齑粉,一阵山风吹过,山谷中就开始尘土飞扬,全是被那两个十境武夫对拳余波震碎出来的石屑粉尘。 山谷两侧的山崖,在昨天两人动手之前还颇有挺拔险峻之感,只是今日也奇峻不再,各自塌了一半不说,看着那叫一个卖相凄惨… 此刻,一侧塌了一半的山崖顶端,突兀出现一个一身黑衣的俊秀妖异年轻人,刚一出现连脚步都还没站稳,就先啧啧赞叹了两声,“好家伙,十境武夫之威果真是恐怖如斯,幸亏我见势不对提前开溜了,要不然当面对上蒋武圣,还不得被打个半死?果然我这脑子就不是一般的好使,说一句智略通天都不为过了,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说罢,黑衣年轻人就缓缓屈膝蹲了下来,然后偏转身形,视线看向山谷对面那座同样塌了半边的山崖半高处,那里有个极为明显的人形凹槽,里头还有个气息微弱的人影被镶嵌其中,看起来应该是还有口气,但人还处在昏迷中并未醒来。 年轻人仔细看了那耷拉着脑袋毫无知觉的人影一眼,随后笑着继续阴阳怪气道:“你瞅瞅,堂堂武圣大高手确实厉害,身板确实比石头都硬实,睡个觉都睡得如此霸道,惹不起惹不起!也不知道你们石矶洲云林宗的那座山门是什么材质,要是蒋武圣能睡在那上面,想必几个月都不用醒来了,舒服的很嘞!” —— 话说在昨日四灵齐聚之后,云海间天字号客房中,小镇四位看门人齐聚密议,随后儒家坐镇此地的圣人崔觉回到乡塾,就等到了那个收了镇口那座铜钟指派过来的少年,并将之收入了门下,成为真正三拜九叩行过大礼的门下学生。 也是在那一刻,四位负责看门的圣人,除了那位墨家二当家之外,其余三人如先前商定的一样,各自有一份仙家传信从小镇送出,隔空飞渡,目的地的方向也如出一辙,皆是从小镇东行去往与礼官洲隔着一座汪洋的中土神洲,分赴三教祖师堂。 倒也不是说没有人可以收那位秦老先生的传信,只是当年盐官镇落成封印的那一战,墨家祖师爷受伤不轻,后面这万年间,大多数时候基本都是处在闭关疗伤的状态之中,所以对于墨门一脉的俗物事情,他基本一直都是当着甩手掌柜,全部交给自己座下的首席弟子去自行决断,包括此次这位秦老先生从中土神洲来到礼官洲之前,去向自家师尊辞行时,那位老祖师也还是一样的说法,只有八个字,“自行决断,便宜行事。” 所以,这个信传与不传,对于秦老先生来说并无区别。 …… 关于九洲江湖的仙家传信一事,历来都是各门各派各有门路,但有个基本的惯例就是这一类的隔空传信,都带着各家自己极为明显的特征。 比如像四大剑宗这样以剑道为主要修行手段的仙家高门,大多采用的都是飞剑传书的方式,以一枚小巧飞剑为载体,带上传信内容,在两地之间来回穿梭,快若闪电。外人见之,一眼便可分辨这是剑宗传信,至于说敢不敢半路拦截,就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接得住四大剑宗的联手问剑了。 再比如儒门一脉,这些读书人与读书人之间相互传信,大多是以一枚刻有“仁”之一字的玉佩为载体,莹莹如月色,温润如清泉,以此类推,道门一脉多是一枚符纸折叠而成的纸鹤,翩翩跹跹,栩栩如生,佛门大和尚则多是用刻有“卍”字符的佛珠… 当然,如三座一品仙门这样站在山巅,让旁人一听就知道惹不起的豪门,以及像四大剑宗这样因为战力剽悍而同样惹不起的剑修一脉,旁人见到各家传信的手段,一来是本事未必够追得上信符,二来是慑于实力不敢拦截,但放到那些品秩不够的仙家宗门来说,传信一事自然是不敢如此托大的,毕竟光凭名号就能让人望而却步的仙门总共也就那么有数的几家,所以江湖上也还会有一些以传信为业的仙家势力,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各凭手段,保证信件送达即可。 这其中比较出名的,就比如负责各洲跨洲渡口的那些专做航运买卖的仙家豪阀,再比如中土神洲有一座名为“铜雀”的高楼,是个与风雪楼齐名的三品势力,只是风雪楼做的是杀人买卖,而那座铜雀楼则做的却是邸报生意。 不过,铜雀楼最赚钱的生意虽是邸报,但最出名的并不是邸报,因为除了通过设置在九洲各地的铜雀楼分号替仙家传递消息这个最基础的买卖之外,这座铜楼还别出心裁开设了一些,在现如今来说早已风靡九洲的类似于邸报的别样业务,名曰“月旦评”。 其实严格来说,现如今的月旦评一事流传至整个九洲之后,早已做不到一月一评了,再用这个三字叫法就并不准确,因为最初所谓“月旦”二字是指每月初一,最早流传的范围也只在中土神洲那座铜雀第一楼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只是后来因为临渊学宫那边有意推动此事流传到其他八洲,而“月旦”之名又已风靡已久,所以铜雀楼也就没有再另改名称。 月旦评每十年放榜一次,旨在点评天下各类人事,选拔尖之流入榜并传行天下,广为天下人津津乐道,这些榜单名类繁多,其中比较出名的,比如评选九洲内女子貌美排行的胭脂榜,又比如点评天下诗词字画的文渊榜,再比如评选修为战力排在天下前二十的春秋榜…不一而足,各有所长。 早前侯君臣曾提到过一次,镇西云海间的范老掌柜家的那位夫人,就曾登上过铜雀楼胭脂榜,并且还得过不止一次胭脂状元的名号,当年第一次登榜时,铜雀楼为其赋予的评语曾有“沉鱼”二字,且这位夫人还又在历届胭脂榜状元里最出名的四人中居于首位,就又实打实是状元中的状元,自胭脂榜开榜以来的天下第一美人! —— 却说昨日自小镇上传出去的那三份仙家传信,虽然措辞说法各有不一,但大概的意思都是一样的,一是说明小镇此时暗藏在桌面下的那一层波云诡谲,二是说明镇东口那位四部天书之一的老前辈选择了那个断了大道前程的少年为后手,最后则是请各家祖师堂商议定夺,此事后叙当是如何做法。 …… 属于小镇塾师的那枚玉佩传到中土文庙之后,大成殿中为了商议此事,聚齐了大半的文庙陪祀圣人,位置最高的那四位儒门四圣中,除了祖师爷至圣先师不在之外,其他三人也皆在场,但是众人一番商议之后,关于崔觉传信的这件事却得不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来,各位圣人说法观点莫衷一是,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各位圣人的说法大致上来说分成三派,一派认为那盐官镇事关重大,慎之又慎亦不为过,四部天书之一的那位将如此大的干系放在那个踏上断头路的孩子身上,实过于轻巧儿戏,绝不可行!文庙这边必须派人阻止,如果不够就要让临渊学宫亲自出面! 另一派则认为,那口铜钟放在那座镇口无数年岁月,盐官大阵存在多久,他就在那里多久,且其本身就身担重任,成与不成自然也只有他最清楚,远比远在中土神洲的文庙中人要清楚明白得太多,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选择权放在他手中,那自然就该任其放手施为! 最后一派见正反话都让前两家说完了,于是别开生面又说了另一件事,说那派过去镇守圣人崔觉,明知那少年已踏上断头路,却还偏偏顺了那口铜钟的意,收了那少年入门下,甚至还有将之作为道争赌注的意思,此举实乃助人下石,党豺为虐!文庙必须将其召回问罪,若有不从,当请至圣先师亲自清理门户! 哦,除了上述三派之外还有一人,就只是一个人,正是那位曾亲自到小镇乡塾帮自家学生送信的老先生,一听这些人言语之中对自家学生还有已经成了徒孙的那个少年多有不善,于是乎勃然大怒,提着手中那根雀头拐杖就要打人! 如此一来,整个大成殿中就更加地乱上加乱,直接成了一锅粥! …… 正当大成殿那边僵持不下的时候,文庙后院碑林这边,一位一身布衣的老书生手捧一卷字迹斑驳的长卷悄然现身,慢步走过无数年岁久远的碑刻石林,到了那几块近些年才新立起来的碑刻前转了转,笑眯眯看一看这些碑文,时不时笑着点点头说一个“善”字。 走走停停的老书生也不做什么通知,就那么一边转悠一边等着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方学生弟子们反应过来,然后匆匆跑到碑林这边来。 等到他们都到齐了,老人才转过身来看着一大群的学生弟子、徒子徒孙,笑眯眯问道:“都来了啊?” “学生拜见夫子!” 一群在外面可谓名震天下的儒家圣人,在老人身前就只能乖乖当个学生弟子。 老人摆摆手,继续笑道:“听说你们吵闹不休,要让我清理门户?” 老人提起正事,自然就有人上前一步接上下文,一位青衫老人左右看了看之后往前迈了一步越众而出,先是恭恭敬敬作揖行礼,然后才气呼呼道:“夫子,那坐镇凉州的崔觉为小义不顾大节,置天下安危及我文教道统如累卵!如此大逆不道,理当逐出儒门!学生恳请先生主持公道!” 有人挑头,自然从者如云。 老人静静听着他说完,笑着点了点头却未予置评。 那位先前送信到凉州,之前提着雀杖在大成殿准备打人的仲先生,见这帮混账如此诋毁自己的学生,又见自家夫子不给结论,于是就要张口反驳,却被那位被众人齐齐称作“夫子”的老人抬了抬手打断,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老人见他们都说完了,就又转头看着另一边那些面色或犹豫或坚决的弟子,问了一句:“你们呢?怎么说?” 被问及的众人互相看了看,一位墨衣老人也前跨了一步与那青衫老人并排而列,同样是先行礼后开口:“夫子,学生认为,凉州那个孩子虽身世来历复杂,但既然得了那本天书的认可,又赶上许多余味悠长之事,就正是恰逢其会,生逢其时,说不准就应了那时势造英雄之说,若我们仅仅以‘断头路’为理由将之驳倒,未必是件好事!况且,四部天书历来都各有独到之处,身在盐官的那位既然有意扶那少年一把,最后这肉还又落一半在我儒门一脉的锅里,我们若是还不领情,甚至要临渊学宫出面,就实在有些…” 那墨衣老人话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毕竟不是个好词汇,当着祖师爷的面说出来就有些过于无礼了。 “得寸进尺?”静静听他说完的老人见他话音停下,于是笑着给他补上没说完的话:“还是……恬不知耻?” 墨衣老人赶忙躬身:“学生不敢。”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而后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这里面有些是从当年他还是个落魄读书人的时候就跟着他游历天下的熟面孔,有些是近些年才进了大成殿陪祀的弟子或是再传弟子,但无一不是让儒家能位列天下诸子百家前三的顶梁柱,各个惊才绝艳,旷古绝今。 微微顿了顿,老人转头看着身后那成百上千文运盎然的石林碑刻,轻声笑道:“天下最难的事,就是你怎么选都对,但又好像怎么选都错。” 说着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学生们,继续笑道:“你们能到今天,自然也都是历经千辛万苦过来的,书上的道理读了千千万,里面还有不少就是你们自己亲手写上去的,我们这些人往书上写道理的时候,都把好坏分的清清楚楚,怕的是后面读书的人把好坏分的不太清楚。”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才又道:“可是,书读的多了,条条框框记得也多了,反倒容易在一些精细的事情上犯迷糊,好像觉得还是道理不够多,又好像有些记住的道理还互相打架,还打成了一锅浆糊!” 说着话,老人微微有些苦恼的脸上又现出些笑颜来,乐呵呵道:“既然道理打架,就不妨再往后看看,说不定就能打出个新道理来呢?” 先前说要严惩崔觉的那位青衣老人闻言正准备张口说点什么,可老书生就像是提前知道一样摆了摆手,笑呵呵道:“即便是选错了也不妨事,这天下之大也不会在一时三刻就天翻地覆的,再说不是还有咱们嘛?各位觉得呢?” 一众学生纷纷互相看了看,最后大家齐齐朝着那位居中央的老人躬身行礼:“学生等谨遵先生教诲!” 老人笑着抬了抬手让大家起身,然后微微转头看着那名墨衣老人道:“亚圣,告诉崔觉,让他放手去做就好,就说是我说的,这一局我儒家赌了。” —— 昆仑墟,牵着一头青牛的老道人晃晃悠悠出现在太清宫前的神道上,散步一般往正殿那边逛荡。 老人仙风道骨,路过一些目瞪口呆的门下徒子徒孙的时候,还会笑眯眯打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逛荡,身后留了一路呆若木鸡,连给祖师爷行礼都忘了的道门仙人。 太清宫正殿那边,坐着几位在道门中真正能跺跺脚就让天下震颤的大神仙,此刻他们也在为了凉州一事吵吵闹闹。 这其中,道祖座下三大亲传到场两位,分别是那位被无数山上仙人和山下江湖戏称为“道法近于一”道祖二弟子李灵君,和那位同样有个名号叫“小老大”的三弟子陆春秋! 除这二位以外,还有四位传说是道祖访人间时收来的记名弟子,那位龙虎山天师府的开山祖天师便是其一。 这几位在道门后辈眼中德高望重的老祖宗们正在殿中吵吵嚷嚷,却几乎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自家师尊已经现身,不约而同豁然转头面带喜色往殿外望去,看清师尊所在之后,一个个争先恐后便往那老道人跟前跑。 此时的太清宫大殿前巨大的广场上显得有些混乱,无数在宫观中负责各种杂事的道官,还有只是普通修行的仙人道士们,一边忙着给祖师爷行礼,一边抬眼偷瞧着那几位平日里绝少现身,或是即便现身也四平八稳、不疾不徐的二代掌教祖师们从正殿飞奔出来,撒丫子往广场这边跑……这妥妥的算是人间奇景了,千百年都遇不上一回! 除此之外,广场上原本还有些御气或御剑低空飞掠的道门修士,本是匆匆忙忙赶着去忙自己手头的活儿的,却在道祖出现的瞬间被那骤然弥漫的道韵吸引,可在他们纷纷转头往那漫溢的道韵来源处望去的一瞬间,又如出一辙如同下饺子一般,一个个倒栽葱似的砸落在地上… 这其中有一半是见到祖师爷的礼数,另一半则是吓的! 倒不是怕祖师爷责怪,毕竟虽然多数人没见过自家祖师爷的真身,可基本都听说过祖师爷他老人家是个和蔼的长辈,每次现身就从不与晚辈计较这些虚礼。 他们真正怕的其实是那位号称“小老大”的三掌教…… 道祖座下亲传、记名总共七位弟子,三大亲传镇守昆仑担任掌教,四大记名则是在外开山立派传道天下。 大掌教除了祖师爷现身的时候会露个面,其他时候不见踪影;二掌教醉心道法,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闭关;就只有三掌教时不时四处转悠不说,还兼领着一个在那些江湖门派或是山巅宗门中才有的所谓刑堂掌律的职位……嗯,他自封的…… 这要是让三掌教瞧见自己等人敢在祖师爷头顶飞来飞去,不得被当成个苍蝇给拍死?没瞧见几位掌教祖师都是从正殿那边跑过来的吗? 正当几位道门中位高绝巅的二代祖师爷们还在撒丫子狂奔而来的时候,那位一直没有现身的道祖大弟子也在某一刻适时出现,只不过不是在大殿中,而是直接到了师尊身前不远处,时机不早不晚,只比那六个师弟们早了半步。 这位面色柔和的道门大掌教现身之后也不管身后的师弟们,只是面带微笑对着老人躬身作揖道:“弟子见过师尊!” 后面匆匆赶来的师弟们恰恰赶到,就只来得及倒上一口气然后跟着大师兄一起向师尊行礼。 不过,那位诨号“小老大”的三掌教陆春秋,眼见大师兄如此不讲武德,干脆也不行礼了,反倒是撇撇嘴嘀咕道:“大师兄真不地道!” 说完也不管师兄们的反应,他一步溜到师尊身边,趾高气扬看着还在作揖的大师兄和后面的其他几位师兄,鼻孔朝上趾高气扬道:“免礼免礼!” 这位三掌教虽是师尊亲传,但入门比其他无论亲传还是记名的师兄们都要晚一些,所以“小老大”的诨号名副其实! 老人与大弟子对视一眼,都是笑了笑也不怪罪。 这位大掌教还真就听了师弟的话免礼了,后面的师弟们也自然跟着直起身来。 二掌教起身后淡淡看了眼这位小师弟,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反倒是先接了师弟一记挑衅意味十足的眼神。 三掌教笑眯眯看着众位师兄如此听话,转过头瞥了眼广场上还站着的一众徒子徒孙,挥挥手道:“都滚蛋,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又转头看着自家师尊笑道:“师父,咱里面说?” 须臾,老道人带着一帮弟子到了大殿,但并未进入殿中,老人转身站在殿前的高台之上,举目眺望殿前广场和昆仑仙山外更远处的云卷云舒久久未曾说话。 身后弟子恭谨而立,无人出声。 老道人远眺片刻,微微笑了笑这才转过身看着弟子们,道:“事情我已知晓,想说的也不多就只一句,就是你们吵归吵但事情还是要做的。” 说完他看了看弟子们的表情,接着又抬手以食指在身前不远处轻轻画了个“一”字,随着他的动作,那处原本平静的空间如同坍缩一般微微有些扭曲凝固,但仅过了一瞬之后又被他随手抹平。 老人做完这些又看着弟子们道:“怎么说?” “弟子受教。”依旧是大掌教带头行礼,师弟们跟从。 老道人摆摆手,说了句:“那就先这样。” “弟子恭送师尊。” 弟子们礼还没行完,老道人已然又牵着那头青牛一起鸿飞冥冥再无动静,仿佛从未来过。 —— 灵山大雷音寺。 佛音阵阵,金光莘莘。 大雄宝殿上眯眼拈花微笑的老和尚看来是要比那老书生和老道人要负责的多一些的,在盐官镇化身为石匠的那位龙树菩萨的传信到了灵山的时候,佛祖正端坐莲台为座下三千弟子比丘沙弥们讲经。 龙树的消息一到,无数佛众一片哗然。 其实相比于儒家和道门,佛门与万年前的魔族和鬼族之间,尤其是鬼族的渊缘要更深一些,所以但凡事涉魔鬼二族,无数一生苦修四大皆空的佛门中人往往都会有破戒之嫌。 这其中秘辛历经千年万载代代流转,很多不属佛门的江湖中人已经不知其中细节,只知道万年之前两家最不对付。 至于两家如此深沉的恩怨究竟缘自何来,最早的真相也只在一些山门足够高的高门大户之中,那传承久远的故纸堆里才有一星半点的记载。 传说最早年间五族共存的时候,鬼族与佛门二者隔着一片汪洋大海当邻居。 俗语说“远亲不如近邻”,可这一对邻居却因为在某些事情上的看法不一而互不顺眼太久,后来更是愈演愈烈直至上升到了道争的地步! 在当时的天下撞上那一场五族大战的天地大劫之前,这两家之间不管旁人就死盯着对方你一拳我一脚打生打死了很多年,最后就直接演变成了世仇!再后来又因为身处大劫,两家分属不同阵营,就更是带着盟友一起互相捅对方的命门,这仇自然也就结得更深了! 直到那场天地大劫结束,作为鬼族盟友的魔尊被末代人皇一剑斩杀,鬼族之王也重伤退却,魔、鬼两族随之退出人间,加之人皇又改天换地将天下分成了新的九洲,而诸子百家包括三教在内,全都搬进了中土神洲,故而双方之间的争斗才有了些许的平息。 但两家之间累计近万年的世仇,却没有因为大战落幕就消弭下去,两家的后辈弟子可能有些也不知道此仇缘起何处,但每一个入得门来的启蒙弟子都会被师父耳提面命大仇不可或忘,还要记得以后也要再告诉给弟子的弟子,要千秋万代一路传下去! 如此种种之下,龙树菩萨的消息一到,不少修为不够的佛门低阶弟子直接就坐不住了!即便是那些修行有成得证菩提的一众佛陀菩萨,也是面色变了变,不过到底是定力圆满没有当场发怒,尚能安坐。 但几乎也是在这一瞬间,所有佛门弟子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一处,无一例外,因为那里端坐的正是佛门领袖,万佛之祖! 被数千目光直勾勾看过来,常人必然是受不住的,但那在莲台上的老和尚宝相却并无任何变化,只不过,对于周天之内的五仙五类而言,不同性命各自眼中的佛相好像都不太一样。 “阿弥陀佛。” 老和尚佛唱一声,广视灵山佛众,随后缓缓开口说了一段广为人间流传的佛经“六如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凉州词 第42章 二月二 日子兜兜转转,很快就出了正月,这一天正好到了二月二。 这一天并非历法之中常说的二十四节气之一,但是凉州百姓对这一天有个很吉利的叫法,叫做龙抬头或者龙头节的。 关于这个节日,各地也都有一些不尽相同又流传很广的风俗,比如吃龙食,将面条叫作龙须面,将饺子称作龙角,各种各样的食物都会有不一样的叫法,但基本都会与龙字挂钩,讨个吉利彩头。 又比如敲房梁,也叫敲龙头,就是一边用树枝木棍敲打自家房梁,一边念叨一些民谚俗语,比如“二月二,敲龙头,龙不抬头我抬头,大屯满,小屯流,年年好景春开头”等等,也都是与吃龙食一样的好盼头。 凉州盐官镇因为有一条名为“蓬英”的小河流经小镇,所以还有一个祖祖辈辈流传的习俗就是放龙灯,用折纸或是麦秸扎成小船,上面放一盏用面团捏成的面灯,然后将这小船放进小河中,再让它顺流而下飘向远方,传说龙灯亮着的时间越久,就能保佑放灯的人家越热闹红火,家给人足,富贵平安,所以很多人家都会想办法尽可能地将灯做得大一些,既保证它不沉入河底,又能亮得更久一些。 过往的这些年,镇东口的那个贫寒少年虽然日子过得贫苦,但每年到了这一天天黑之后,也都会老早挤下来的那几口吃的,去攒一盏龙灯放入那条小河中,期盼老天爷眷顾,能让他在后面的一年中能有些好运气。 这个习惯从老酒鬼还或者的时候就年年都做,那时候是老头亲自带着他去,后来老酒鬼过世之后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去,找一个小河拐弯的僻静人少处,然后小心翼翼将那看着有些寒酸的小小面灯,放在他用在红枫林那边捡来的野草柴枝扎成的小船上,双手合十,目送着它在河中渐行渐远,口中念念有词,跟老龙王讨个吉利。 自打前次侯君臣与蒋櫱互相对拳之后,过去的这些天里,少年确如那日邋遢汉子从镇东回来时说的一样,每天都大清早起来就进山,打几只野兔,或者是抓几只山鸡,要不就是去小河中摸两条鱼回来,专门犒劳那个每天吊儿郎当晒太阳的小镇打更人。 到了龙抬头这天,大中午的时候,少年端着两碗鱼汤去对面茅屋门口,一碗给那躺在竹椅上晒暖的侯君臣,一碗归自己,然后两人就肩并肩靠在茅屋门外的门面墙边,吹着热气喝汤的呼噜声如出一辙,此起彼伏。 两人好像也都习惯了无论冬夏,只要端着碗吃饭就一定会蹲靠在墙边或是老槐树下,好像只有这种蹲着吃饭的姿势才能尝出那碗饭里的香味来,要是哪天改了习惯找地方坐着,反倒会不习惯,总觉得那样的话就连端碗的动作都别扭起来了。 端着饭碗一口气将半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送下肚,邋遢汉子抬头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侧过头瞥了眼身旁少年,笑问道:“这两天读书读得如何了?崔先生送你的那本《千字文》看得如何,背会了几个字?” 原本还在埋头努力干饭的少年闻言微微一滞,随后就开始抓耳挠腮龇牙咧嘴,一脸愁苦的表情,好像那前一刻还美味鲜香的鱼汤瞬间就不香了。 邋遢汉子有些好笑,“读个书而已,至于让你这么愁眉苦脸?天天上山下河偷鸡摸狗混一碗饭吃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愁苦啊?” 少年听着汉子语带揶揄,就转过头瞪了眼他,没好气道:“你个老光棍说得轻巧,我以前觉得读书是最好的事情,可等到翻开那本书才发现,说是千字文还就真是千字文!那本书上那些字,就没有一个是重样的,我不光得一个字一个字去找人问,还得回来自己背,不说弄懂它们都是什么意思了,光是记得住又勉强会写,就烧掉了一半的脑子…难怪读书人能被人尊敬,那是真不容易!” 听着话的侯君臣又将手中瓷碗搭在嘴边灌了一大口鱼汤,随后笑看着少年,古怪道:“恐怕是你觉得读书人该被尊敬吧?你去问问五方亭那边的那位柳掌柜,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尊敬读书人,以前没来那些外乡人的时候,她确实挺乐呵将自家那个宝贝儿子韩元赋送到乡塾去读书的,可自打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仙人之后,你猜她现在还愿不愿意让自家儿子从那本《千字文》开始,一字一句去识字读书?” 世间事,大多经不起仔细咀嚼,所谓难得糊涂,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楚元宵被侯君臣这段随口之言给说得有些沉默了下来,他从小看惯了各种人的各种面色,所以很多事是能够理解的,但是有时候也会有些无言,许多人望而不得的事,换到另一些人手里就成了顺理成章的理所当然,步步登高不回头便也是应有之义,人与人的不同,一眼可知,辩驳不得。 平常言,平常事,平常见,平常心,万般平常处,最难不平常。 恰如春风旅春色,秋风换衣落地黄,同是推杯座上客,心湖万般俱平常。 小镇打更人转过头,瞧见少年带着一抹怔忡怔怔发呆,于是微微一笑,也不打搅,三两口干了碗中鱼汤,随后将手中瓷碗轻轻放在地上,随后抬头朝着长街西侧的某个路口看了眼,接着闪身消失。 …… 等到少年再回神时,身旁已然悄无声息换了人,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邋遢汉子,而是换作了一席青衫,双手负后,茕茕孑立,望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以及挂在树上的那口铜钟,默默无言。 少年赶忙起身,端着那只汤碗多有不便,但还是躬身弯腰,朝那读书人行礼问好,“先生好。” 小镇塾师回过头看了眼少年,笑意温和,声音轻缓温润:“不必多礼,先把饭吃完。” 说罢,又见少年面上有些犹豫不太自然,于是就又笑着补了一句:“不必着急,慢慢喝就是。” 楚元宵有些吃不准崔先生此行来意,只大概能猜到,需要那个邋遢汉子刻意回避出去才能说的事,应该不会只是简简单单教书认字的问题。 先生不开口,他也不好催问,就赶忙将手中那只剩半碗的鱼汤一饮而尽,然后将自己的碗与侯君臣放在地上的那只碗叠放在一起,想了想后又端着两副空碗筷跑回街对面的自家院子,三下五除二将之洗刷干净,沥干,井井有条摆放整齐,这才转过身重出院门,走到街对面,正正经经朝那读书人作揖行礼,“先生,我吃完了。” 读书人将少年的一系列动作都看在眼中,挂在脸上的淡淡笑意一直没有收回,有些时候,有些人,有些事,自然而然,不用你教,他自己就会。 “那日我受了你的拜师礼之后,曾传信去往中土神洲,将最近的这些事都向文庙学宫那边做了说明,按照传回来的消息来看,似乎是有不太赞同的声音,而且还不少。” 青衫儒士缓缓开口,选择了开门见山,将某些事与少年当面说明。 楚元宵此时双手仍叠放着举在身前没有收回,闻言之后抬头看了眼崔先生,眼神也没有太多变化,静等着先生下文。 崔觉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见凝重,仿佛一直就只有那一种平平静静的心境态度,继续道:“还有人提议,要我卸任小镇镇守的职务,回返中土接受询问,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要将我逐出儒门,清理门户。” 后面这一句,不出意外终于让少年的脸色变了变,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儒士,欲言又止。 崔觉并未回头看少年表情,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缓缓抬手摆了摆,笑道:“没事,目前看来问题不算很大,你的先生被人言语诟病,还有你先生的先生提着拐杖护在身前,而且这件事,最后被我先生的先生暂时压了下来。” 说着,他手腕一翻,从袖袍中摸出来一块四四方方绿意盎然的玉牌,上面除了刻有一个工工整整的楷书“儒”字之外并无特别雕饰,只是表面平整光滑,打磨极为精细,可见制玉之人的严谨刻板。 拿出玉牌的青衫儒士看了眼那块牌子,随后降至缓缓递到少年身前,笑道:“这是中土文庙那边回信时所用的传信玉牌,这个‘儒’字是咱们儒门亚圣的亲笔,来历不浅,今日先生借花献佛将之赠与你,作为除了那本《千字文》之外的另一份拜师回礼。” 少年先抬眸看了眼那块玉牌,又抬头看了眼崔先生,有些犹豫。 崔先生见状笑了笑,又道:“不用担心,亚圣没有那么小气,即便有,也自然会有人去给他交代的,不会因为一块传信玉牌就来与你我特意问罪的,另外,这块玉牌虽是信符,但同时也是一枚品质不算特别高的须弥芥子,可以叫须弥物,也可以叫芥子物,能帮你做一些收纳之用,容纳空间大概也就是六七间屋子的大小,简单放一放东西还是够用的。” 说着话,青衫儒士将之放入少年还在行揖礼的手中,轻轻用力让他握住,随后才道:“我已施法让它与你心意相通,你只需将之佩戴在身上,需要存取什么东西的时候,动一动心念即可。” 见少年还是有些担心的表情,崔觉便又干脆笑着补了一句道:“平常传信,其实是不会用此类须弥物的,只会是一块平常的玉牌,这一趟既然用了这个,就是那位为你我师徒仗义执言的门中老前辈有意将之留在你这里,所以你不用担心,圣人有云‘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大大方方该拿便拿,不算失礼。” 眼见崔先生都将话说得这么透彻了,楚元宵也不好再推辞,就轻轻将之握在手中接了下来。 青衫儒士温和一笑,随后就有转过视线看着那棵老槐树,继续说起了其他的事情,“关于修行一事,我先前与你说过一些了,神修一途在九洲之内,除了佛门的佛祖之外,其他的神修基本都是出自我儒门一脉,之所以有如此格局,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在儒门弟子于著书立说一事上,比其他各家略占了些先手,天下文运共一石,儒门独占八斗,这便是最大的大势所趋,所以读书一事,你还是要多上一上心,对你修行有益,至于何时能有所领悟踏入神修一途的门槛,就看你的天赋与造化了。” 少年闻言抿了抿唇,随后看着先生郑重点头,“知道了,先生。” 崔觉点点头算是回应,又补充道:“你如今大道断头,要踏上修行路并不容易,三径同修之途实非易事,要有所突破就必须要凑齐三条路,再等一个天赐的机缘,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担任修行师父就能领你进门的,另外的那两条路…苏三载其人我先前也已与你介绍过了,优劣各半,虽然我与他之间还有些别的瓜葛,但并不是必须要应在你的身上,所以你不用为此过多纠结,要不要用出那枚花钱,看你自己需要。” 少年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后开口道:“先生,那位苏先生是修的哪一途?” 这个话问出来,侧身背对着少年面向那棵老槐树的青衫儒士微微默了默,随后笑道:“他这个人比较特殊,修的是哪一途对你来说也并不重要,只看你想跟他学哪一途,就像他之前跟你说的一样,他本事大,什么都能教,哪怕是你确实想跟他学一门厨艺,他也是真的可以教你的,那并不是个调侃虚言,而是事实。” 这…… 少年被崔先生这个回答说得有些发懵,什么叫“什么都能教”,还不是虚言?不是说没有人三径同修吗?那他还能会他没修过的路数?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但是,对于少年的疑惑,青衫儒士似乎只是点到即止,并没有要给一个详细解释的意思,见他还是一脸的呆滞与不解,他也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到了这里,这位专程从乡塾那边过来与少年交代一些事情的青衫塾师,大概是说完了所有想说的事情,随后便看了眼少年,道:“剩下的暂时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了,你若是读书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乡塾后院的书斋找我,没什么特别事情的时候,我都会在那里。” 待到少年点头应承之后,中年儒士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了眼那口挂在树梢上缓缓摇曳的铜钟,随后便缓步离开回了小镇乡塾。 少年站在原地,目送先生离开,等到先生转过街角消失不见又良久之后,他才缓缓走到茅屋近前,轻轻坐在了那张属于打更人的那张竹椅上,看着街对面的那口铜钟,开始在心底默背他从那本书上学回来的句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龙师火帝,鸟官人皇。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 镇南北灵观。 今日,早前曾与老道长讨论过磨刀一事的那位身形虚淡的老人,再次造访道观,还是如先前一样,二人同坐在道观后院的那座凉亭下,面向镇东那座高耸入云的挺拔剑山,隔着石桌并肩而坐。 老人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了眼石桌另一侧的那位常年双手捧着那根青翠竹竿,寂静无声的老道士,笑道:“都说人算不如天算,今年的这个节气竟然如此特殊,恰巧今日龙头节,明日便是春分,好巧不巧又赶上甲子之约到了末尾,眼看着你们这盐官镇就要重新关上大门,这个时候遇上这么个有趣的巧合,你们就没点什么说法?” 老道人闭目安坐,听着老人的问话,眉宇间有些无奈,“圣人之治,为无为,则无不治。” 老人莞尔一笑,“可别说老夫没有提前提醒你,我这些天在凉州城中仔细瞧了瞧,可是来了不少不常见的生面孔,一个二个的都在那里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结果那一身臭气都快熏得老夫吃不下饭了,要不是估摸着他们跟你们之间得见上一见,我都要忍不住找那位统领边军的李大都督去拿人了,今日专程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事,你们该拿出手的都提前摆出来,别叫人一闷棍打个半死,到时候怕你们没法跟中土那边交代。” 老人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老道代诸子,谢过薛城隍。” 那身形虚淡的老人摆了摆手,笑道:“多年的邻居,说这些就客套了,需要帮手就开口,我保不齐能把那位李大都督也一起给你们拉过来。” 老道长听着老人的大包大揽也不奇怪,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算是个回应,眼前这个老人,之所以每每现身时总是身形虚淡,并非是修行路途特殊,而是因为他真正的身份,乃是坐在凉州城隍庙里供桌上的那位城隍爷。 早在万年前五族大战尚未爆发的那个时候,像这位薛城隍一样的这些与人族修士修行成仙的路数截然不同,可以说是真正位列仙班的各路神仙,并不归人族管辖,也不能像如今这位薛城隍一样随意现身人前,他们的成神与否以及品阶高低,全部是由那五族中最强的神族说了算的,只是后来那位末代人皇一剑封天门,绝地天通之后,这些突兀失了顶头上司的各路金身正神就像是没了娘家,一个个失魂落魄不见前程,眼看着就要作为后患散落人间,形势无奈之下才被作为江湖共治联合势力的临渊学宫纳入管辖范围。 按照临渊学宫那边定下的规制,这些山水神灵的封正及监管一事,由天下各国诸如钦天监、道录院一类的道门官署掌管,各国的江河湖海及山川五岳的各路正神,还有各地城隍及其麾下的土地公、土地婆和其他各路神灵,要想成就真正的神道金身,都须先由所在帝国明发邸报传信临渊学宫报请许可,后由道门一脉门下道官前往封正之地实行勘验,最后再由帝国道录院奏请当朝皇帝陛下加印传旨,与中土道官一同进行封正,如此才能有资格算是一路正神! 凉州城隍庙的这位薛城隍,就是得了承云帝国及道门一脉共同封正的一州城隍,地位极高。 承云帝国各路正神之中,五岳山君、四渎水神,还有京城长安的那位城隍爷,均为一品正神,次一等的是比如五岳储山的山君、四渎之外次一等的江神河伯,还有帝国下辖十五道的治所首府上州城隍,是为二品,而凉州薛城隍正是这次一等的二品神祇,陇右道方圆万里辖境所属各地城隍土地均在其麾下。 一眼可见,这位薛城隍在神道之中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当然,除了他们这些正儿八经得到过正规封正的各路神灵之外,在有些官府、神灵都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少数虽没得到封正,但因为有百姓供奉香火,故而也能够存活下来的半路神灵,因为按照神道的规矩,各路正神的神通广大,一半来自朝廷钦天监、道录院的封正,另一半来自老百姓的香火供奉。 关于此事,最讲礼制规矩的儒家至圣先师曾有云:“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 所以,没那个本事能得到临渊学宫首肯,再得一封朝堂加封圣旨的,就是歪门邪道的淫祀,而凡为淫祀者,若是运气不好遇上正道修士或是一地正神,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毕竟不得封正就不是名正言顺的一国山水神灵,这些淫祀出身的半路神灵,虽有香火却不得封正,在先天上便有不足,若是运气不好遇上个正规的神灵要打起架来,等于未开战先绑了一半的手脚,束手束脚打架就占不着便宜。 其实也不容易。 凉州薛城隍是朝廷正儿八经封正的一地正神,在凉州一地又极得百姓推崇,虽说这位城隍爷从不在百姓面前现身,在普通老百姓眼中也就只是个泥胎神仙,但是只要是长久生活在凉州的百姓,都知道城隍爷很灵验,不说有求必应,但许多事情,大凡上香的百姓只要是诚心供奉香火又愿意讲道理的,所求之事基本也都会有所着落,缘因于此,所以凉州城隍庙的香火从来不差,平日里前来上香的百姓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而在那些到了一定修为的仙家修士眼中,这个薛城隍就是现在坐在北灵观后院凉亭下的这个老人模样,他与凉州大都督李清河是挨着住了多年的老邻居,交情不浅,敢给老道长打包票能把那位大都督拉过来助阵,也不是空口白话的诓人说辞。 老道长承了薛城隍的情,随后缓缓转头,面朝着小镇以东的那座剑锋,沉默不语没有多言。 万般因果总有归处,今日凉州盐官镇,万事俱备,静等客来。 且看明日春分,等一个龙抬头! 凉州词 第43章 龙抬头 二月初三,春分日。 仲春之月日夜分,昼夜均而寒暑平,阴阳半也,故名春分。 昨夜风平浪静,贫寒少年楚元宵在蓬英河流经小镇的某处僻静地放走了自己的那只龙灯,目送它顺流而行,进入镇南红枫林,消失不见。 今早起来出门时,碰巧遇上一伙人出镇东行,正是那从东石矶洲而来的云林宗仙家,还有那个名叫韩元赋的少年,这三人今日自小镇起程回返石矶洲,而那位几天前曾问拳侯君臣的十境武圣韩夔则并不在此列,准确来说是那日蒋武圣化虹飞离小镇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跟在他们这一行三人身后的,则是韩家少年郎的那一对爱子心切的父母,黝黑汉子韩夔,女掌柜柳玉卿,这二人倒并不是要离开盐官镇的,他们还会在小镇中继续生活,所以此刻其实只是送行,只不过一想到自家儿子此去山海远隔,还要跟着云林宗一起封山,而他们夫妇在小镇关门之后还会不会记得儿子去了外乡也在两可,说不好一家人今日一别就是无缘再见,所以这对夫妇此时的心情都不太美妙,顾盼生姿风韵犹存的柳掌柜泪眼婆娑,在她一旁偕行的中年汉子也有些眼圈泛红。 按照柳掌柜最开始的想法,既然要将食铺的一半家底挂到云海间里,记在那个姓楚的少年名下,还不如直接将整个食铺全都押给云海间的范老掌柜,拿一半的资财跟随云林宗二人一起离开小镇,一路同去石矶洲,哪怕到时候进不了那云林宗的山门,他们夫妇也可以在山门附近的人烟聚集处重新开铺子做买卖,那样就算见不到儿子的面,也好歹能离得近一些,只是不知为何,她家那个多年来一贯不怎么发表意见的丈夫韩夔,竟然坚决不赞同这个提议,并且她那将要远行的儿子韩元赋也不同意,所以后面这几日一家三口的气氛都不太融洽。 柳掌柜拗不过父子二人,就不太愿意给丈夫好脸色,本想连儿子也不搭理,但一想到他将要出远门,就又有些舍不得,三人之间别别扭扭了多日,最后还是改不掉这父子二人坚决异常的决定,于是就只能在今日含着满满两眼泪水,依依不舍送别宝贝儿子离开。 正巧当此将要走出小镇的时候,遇上那个开门出来的贫寒少年,柳掌柜一瞬间脸色变得难看阴沉至极,似乎连多一眼都不愿意看那个少年,反倒是跟在那面无表情的云林宗两位仙家身后的一对父子,都对楚元宵的出现有些不一样的反应。 中年汉子看着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的出行少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而那个将要远游的韩姓少年郎则是更进一步,不光朝那同龄人点了点头不说,脸上竟还有一抹笑意,笑容和煦仿若故友,不见丝毫的不虞和怨怪,甚至还能看出来些丝丝缕缕的歉意。 站在自家院门口的贫寒少年看着这对父子,内心有些触动,其实在此之前,连他自己都觉得,因为某些变故龃龉,他与这一家之间可能就会像那位柳掌柜表现出来的一样,互生怨怼,视而不见,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正常事,却没料到这对父子今日竟是这么个表现,有些古怪,又好像…也不是很古怪。 不过,虽然有这些变故,但双方到底是做不到真正的和和气气,所以也没有要搭话的意思,楚元霄看着一行五人出镇东去,一转头就瞧见对面那个邋遢汉子斜靠在茅屋门框边,看着那渐行渐远的五个人的背影,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 似乎是感觉到了少年的视线,侯君臣转头看了眼少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等他走到近前时,邋遢汉子才开口笑道:“以前没觉得,我现在突然发现,这个韩夔还真是有点儿意思。” 楚元宵回想了一下刚才几人经过时,那个黝黑汉子朝他点了点头的那个眼神动作,再往前还有他莫名其妙被抢了水韵那一夜,那个最开始一直沉默寡言的汉子在最后说出的那几段话,少年就莫名觉得这个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汉子,其实比那位能说会道的柳掌柜,更像是个聪明人。 侯君臣似乎是一眼就能看到少年的所思所想,笑道:“你想到的那些事实际上都是小事,他最有意思的地方,其实是拦住了那柳玉卿,没有让她卖掉铺子,然后他们夫妇俩跟着韩元赋一起离开…这个人真正的面貌,一直都跟你们眼中所看到的那个韩夔不一样,甚至跟柳玉卿看到的那个韩夔也不一样,他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只是鲜为人知而已。” 意有所指,模棱两可。 经过了前面这些天,少年也早已经习惯了这些脑门上明晃晃刻着“高人”二字的家伙们,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只给个引子却从不将话说透的这种表达方式,眼见这老猴子又是不欲多说的尿性,他也就懒得问,很多事,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看着便是。 二人之间话题聊完之后,都微微了一会儿,随后侯君臣转头看了眼五方亭那边的方向,压低声音朝着少年提醒道:“看样子今天应该会不大太平,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你,你最好是提前做一做准备,免得到时候被人打一个措手不及,再吓出个魂不附体六神无主,让旁人要摆平事情不说,还得给你招魂就不太妙了。” —— 盐官镇西二十里,凉州城。 最近这州城之中其实也来了不少人,这其中又有很多人是直接穿过了那座盐官镇来的城中,所以这座原本只算热闹尚可的凉州边城,自打年后开始,就在往日的基础上更加热闹了许多。 城内人群络绎,摩肩接踵,多是四处闲逛的外乡人,好像不是奔着那座开门谈买卖的小镇来的,又好像也并非一定不是。 城内大街小巷纵横交错,门门道道四通八达,开年之后的这一个月里,不管是开门做生意的商家店面,还是只能在街头摆摊叫卖的小商贩们,不管做买卖的本事如何,基本上全都赚到了比平时更多的铜板碎银子。 今日日上三竿,巳时刚过,城门早已开了许久,大街上已经是热闹非常了许久之后,城中最大最高的那座酒楼大门里,走出来一个长相俊俏、打扮精致的年轻人,肤白貌美,难辨雌雄。 此人白衣白靴,那一身云纹镶边的锦缎白袍,上面还有同样以雪白蚕丝绣线勾勒出的一幅完整山水风景纹样,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矜贵典雅,浑然出世,走路时脚步轻缓不急不徐,旁人若仔细观察还会惊奇地发现,他每一步之间的步幅长度竟然出奇的一致,多一寸太长,少一寸太短。 除此之外,这白衣人手中还提着一柄已经摊开的折扇,平举起来遮在额前,用以遮挡天光暴晒,唯独有些奇特的地方在于,那柄折扇的扇面竟然是纯黑色,没有任何杂色点缀,就连扇骨都是黑的,这样一柄光看颜色就显得厚重的折扇,放在这样一个一身白袍,肤色比那锦袍更白的翩翩佳人手中,突兀且扎眼。 因为此人过于貌美,又实在让人分不清雌雄,说他是男子吧,那一张堪称无瑕的脸庞又实在貌美,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流转,顾盼生姿,可若说她是女子,那挺拔高挑的身量,以及喉间突起的喉结,又绝不像是女子该有,故而如此人间绝色现身街头,就让过往路人无论男女全如被勾走了魂一般,乃至他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却依旧能留下身后那长长一路的旁观路人,色授魂与,心愉于侧,不得回神。 一把充当了阳伞的黑色折扇遮挡了大半日光,让这白衣青年有一多半俊颜都被遮盖在阴影之下,似乎是早就对自己一路走来会有此场景习以为常,他就只是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笑意,也不在意旁人打量探究的目光,自顾自从酒楼出门,脚步缓缓往城东那边城墙下的那座高大深长的城门洞走去,一路上无论多少人垂涎欲滴,却没有一人敢擅自上前搭话,彷佛面对此等只应天上有的绝色,人人自惭形秽,羞于见人。 东城门处,一群刀枪齐备着甲兜鍪,全副武装的凉州边军,分作两列站在城门两侧,仔细盘查着过往路人的身份文牒以及随身行李,确认无误之后才会让开城门放行通过。 那位掌管凉州东门卫戍的领军校尉,此时就站在来来往往人群外不远处,当看见那个由远及近的白衣年轻人时,也忍不住微微有些讶异,但他到底是军中将士,又是修行中人,所以并不像普通百姓一样会如何的失态,只是着人照常盘查完毕之后便放了行。 待那白衣人走远,校尉手下一个百夫长偷偷摸摸靠近前来,低声好奇道:“将军,您说这人是男是女?咋瞧着怪怪的?” 那校尉眯眼看着那已经出城东去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那百夫长都以为自家校尉大人可能不会再回答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才侧头看了眼自己身旁同样盯着那个身影的麾下袍泽,毫不犹豫一巴掌就拍在他军盔上,震得那百夫长头顶的盔缨一阵摇晃,随后也不管那汉子被他拍得头晕眼花,直接张口骂道:“人家是男是女关你屁事!当兵吃粮,上阵打仗,这才闲了几天你就管这么宽?缺练了是吧?要不要老子送你去斥候营蹲个几天?” 城门口一众甲士原本都竖着耳朵想听听自家校尉怎么个说法,结果迎面就是这一声暴吼,一个个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分神,赶忙各忙各的去了。 都是上过战场的边军将士,没有人是身上不背几条人命的,说他们怕死倒也不怎么至于,但是虽说近些年边地一直没有战事,可那斥候营依旧不是一般人能呆的地方,但凡进了斥候营的,说不准哪天出去一趟就回不来了是家常事,能不去就最好还是不去了。 …… 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的白衣年轻人耳力极好,隔得老远依旧能清晰地听到了城门口那边前后两句对话,但他对此并不见生气,还出奇地勾了勾唇角,心情很好,一脸笑意。 抬眼望了望二十里外那座高近千丈的山崖石,以及更远一些的那座高耸入云的挺拔剑山,又抬头从摊开折扇的边缘望了望头顶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白衣人唇角笑意更盛,低声喃喃道:“很快,这天就要黑了呢!” 脚下步履长短有度,若无意外,他走近那座山崖石前的最后一步,就正是这一轮高照的艳阳日落西山的那一刻! …… 匆匆一日风烟尽,春山日落渐黄昏。 不知为何,坐在镇东口老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的贫寒少年郎,莫名觉得今日的那一轮斜阳不似往日,仿佛蒙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阴影,隔绝了那最后一缕日光照射而来的暖气,让人浑身泛凉,更有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了手臂,不免让人心生不妙之感。 更令他觉得担忧的是,从那个邋遢汉子第一个提醒他早做准备开始,过去的这大半天里,他几乎像是走马灯一样,将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属于小镇本地和外乡来客的所有仙家高人都见了一遍,小镇塾师崔先生,北灵观老道长,云海间范掌柜,说书匠路先生,白衣姑娘李玉瑶,红衣姑娘姜沉渔… 他们有些人会走到近前来跟他说几句话,有些人只是远远站在街角处,朝这边看几眼,也不知道是在看他身后的老铜钟,还是在看他这个人… 这些人每过来一个,少年心头的阴影便多一层,等到最后的那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分别前来,跟他说了几乎是同一段如出一辙的言辞之后,少年心头不祥之感已经有如实质。 那位白衣姑娘依旧是背剑佩刀的装扮,走到少年身前时脸色还有点别扭,大概是还没消气,她倒也不是觉得自己被那个赵家子编排一事,应该归罪眼前这个少年,就只是觉得眼前这家伙到底是忍了多久,才会惯出来那个姓赵的混账敢有那般肆无忌惮口无遮拦的臭毛病? 明明是心有猛虎,却非要干那委曲求全的勾当,到头来连自己这个刚认识的朋友都得陪着他一起遭人毁谤,正所谓怒其不争,实不过如此! 所以时隔多日之后的今日再见,少女虽然大概也能理解到了一些独属于少年的难处,但还是难免别扭,总觉得这个家伙总跟个软包子一样,让人看着来气,故而说话的语气也就有些硬梆梆,并且也就只说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如果情势不对的话,可以用那枚鱼龙佩挡灾,不必在意它珍不珍贵,或是有旁的干系,先保住命才能有后话可讲,物尽其用才是真有用,不然要留着它下崽吗?” …… 那个红衣姑娘则依旧还是那个笑眯眯的表情,走路不改蹦跳的习惯,从镇西大老远晃悠过来,到了老槐树附近时,还摩挲着白皙精致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口寂静无声的老铜钟,一双亮如星月的杏眸满满都是计较,像极了是在考虑怎么把这铜钟偷回家去… 其实少年一直有个问题没敢当面问出口,就是这个名叫姜沉渔的红衣姑娘到底是为什么会处处伸手帮忙,仗义执言? 他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利可图,也没有自信到会觉得人家一个好姑娘,会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就瞧上了他,那个白衣姑娘好歹是因为与他前后做过两次买卖,有些人情债互相都没还完,见的多了几面也就成了朋友,可这个红衣姑娘无凭无据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只是这个话不好直接问出口,就憋得少年也有些难受。 少女姜沉渔好像也不在意少年的某些犹犹豫豫欲言又止,有什么问题到了想问的时候就肯定会问出来,如果能憋着不问就说明还没到憋不住的时候,既然愿意憋着,那就憋着呗,难受的又不是本姑娘。 “我猜他们都会告诉你,说要不要用你手里的那枚花钱看你自己的选择,但我觉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句话是话糙理不糙,你只要不是抢了旁人的机缘,有个厉害的师父有什么不好?活着才有后来事,连命都没了,后面那些故事还有你插话的机会吗?” —— 很快,天色渐晚,当西侧天边的最后一道日光消弭殆尽的那一刻,那个自凉州城中出来的白衣人恰恰巧巧走完了此次步履东行的最后一步,一抬头就看能看到那座隔在他与小镇之间的山崖石,确实如同一头蹲在路中央的拦路虎,虎视眈眈,择人而噬! 白衣人玩味一笑,先抬头看了眼头顶天光,随后才低下头来看着那高过千丈的方正石崖,挑眉道:“今夜虽是春分日,可偏偏星月不显,那太阳落山没了最后一道光,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瞎眼夜,你一头没了牙的老虎,还能咬得住谁?” 天地之间,骤然冷风起。 彷佛是为了应和这白衣人的那句笑言,天边最后一缕日光彻底消失不见,整个凉州盐官镇方圆十里之内,仿若瞬间被人扣在了碗底,夜幕沉沉,地暗天昏! 这个瞬间,小镇东南西北四座物象头顶,各自有一道人影闪身出现。 东方蛰龙背,一个手持竹竿的闭目老道人,骤然站在了那座近万年荒无人迹的剑峰山巅,一双闭合数百年未曾睁眼的双眸在此刻猛然睁开,双瞳皆白无黑瞳,其间电光火石,如有雷鸣! 北方玄女湖,一个手握镇纸的青衫读书人,缓缓浮现在了那座俯瞰如铜环的湖面上空,一身儒衫宽袍大袖,无风自动,手中镇纸有阵阵墨色光影缓缓晕开,照耀得整个湖面同风起,波澜滚滚如水沸! 南方红枫林,那一大片林间红叶常年不落,只是一年年寒来暑往间由红转绿,再由绿转红,今日春分,红绿相间,在那个倒持无锋长剑的白发老人现身枫林上空时,脚下枫叶无数,无一例外赤光大盛,如同涅槃凤羽,烧得整个长夜如白昼! 镇西金柱崖,一个上半身袒胸露腹、周身肌肉遒劲如苍龙的光头和尚,手持一串一百零八珠的白玉佛珠,颈间还另挂着一串十八颗大如小儿握拳、形如狮子头的佛珠,现身崖顶的那一刻,属于高阶武夫不朽金身的金光闪闪,双手合十,远远观之,如金甲神人! 四人现身的下一刻,整个四四方方盐官镇纵横各七条街,如同一支大笔勾勒而出的墨色笔画,将整个盐官镇内外分成八八六十四块,起自乾为天,落至水火未济,易数六十四卦,同处此镇! 每一小块中又各有六座院子,共计三百八十四座院落片片亮起,又有另外单独两座院子比之其他院落更大一些,分别是镇东北的小镇乡塾,和镇西南的北灵观,如同阴阳鱼上一双眼,合进那三百八十四院之中,聚齐三百八十六数,为易数三百八十六爻,衍化八方! 自镇北玄女湖流出,穿过小镇流入红枫林的那条小河蓬英,在小镇上的流经途径,如龙回头再回头,将小镇四方的那四座四灵物象圈成的那个圆,分成了东西两侧阴阳鱼! 外圆成八卦,内方六十四,外圆又内方,易数涵天地! 等到这一刻,整个盐官大阵才是自万年前落阵开始,真正第一次以全貌现身人间,再辅以东方青龙,北方玄武,南方朱雀,西方白虎,是为四象齐聚,道在万方! …… 小镇东口,原本坐在老槐树下的贫寒少年此时已经站起身来,看着周围金光暴涨,将整个如碗倒扣的小镇方圆十里映照得煌煌如大日凌空,只余内心震撼,无以复加!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略显干涩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随我走一趟五方亭,也好叫某些人睁大眼好好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 那个声音说到此处似乎是顿了顿,随后才缓缓说完最后的三个字。 “龙抬头!” …… 凉州词 第44章 执棋人 世人皆知,凉州盐官镇有三教一家四位圣人坐镇看门,万年间,三教每隔几个甲子就会各自轮换坐镇的镇守圣人,虽然各家时间长短不定,但经过万年沉淀,每家少说也曾有几十位圣人曾在此地任过职。 但世人大多不知道,盐官镇的镇守圣人从来都不是四位,而其实是五位!并且事实上那分属三教一家的四方圣人虽然都头戴“镇守”二字,但更多的职责还是小镇看门人,再外加各自镇守一座大阵的阵脚,那个真正的第五人阵主实际上从未现身人前,只是以那一口铜钟为家,挂在小镇东口那棵老槐树上近万年,沧海桑田,画地为牢,观星望月久无期,任他雨打风吹去。 今夜适逢形势骤变,这位被那个红衣小姑娘称作“挂在树上钟前辈”的绝巅存在,万年以来第一次走出家门落脚在了老槐树下的土石地面之上! 近万年未曾脚踏实地过,故而饶是作为四部天书之一,这一刻他也不禁有了许多感慨,光阴长河川流不息从未停歇,挣扎其间的无数山上山下人,人人恨不得修行愈高,离得愈远,抬头只见天上月,银靴覆地如空闻,大概不会有几人会只因为双脚能踏踏实实踩在地面上,就感到心底安然吧? 本就站在老槐树下的贫寒少年闻声猛地回头,入目所及是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衫,身形挺拔,银发如玉,但看面相却似是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这位钟前辈竟是如此行状,实是有些大出少年预料,之前他被召进那一片连自我都不存在的白色空间中时,虽未见到这位的本尊,但听那个干涩沙哑的说话声音,少年以为这位前辈很可能会是那种身形佝偻垂垂老矣的老迈形象,再或者也可能会是像北灵观的陆道长一样,看起来有一大把岁数…却独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样貌。 但无论如何,此刻并不是吃惊的时候,所以少年也只是愣了愣,就赶忙弯腰抱拳躬身行礼道:“见过…钟前辈。” 结果此话一出,场面紧跟着就静了静,然后就听到那位前辈语气古怪,似笑非笑道:“究竟是谁告诉你,我姓钟的?” 这个问题来的有些突兀,也问得少年有些愕然,虽没敢说出口,但眼神忍不住透出疑问,您是一口钟啊,难道不应该被叫钟前辈吗? “我住在钟里就姓钟,那你住在土坯房子里头,是不是该姓土?” 那位前辈看得明白少年的疑惑,所以用这一句话将之问倒之后,就又笑着自己给出了解释,“我是天书不假,但有谁说过天书必须是一口钟的?你看我是这口铜钟,只是因为我一直住在钟里,千秋万载间孤寡一人,又让我觉得自己家徒四壁显得太过可怜,所以才会闲来无事在钟壁上写一写东西来打发时间,而你能看到那字有变化,只是因为我无聊时写字写得太多了,于是它们就自己排了个队,轮番出来放一放风而已。” “那…”少年就有些为难,既然不姓钟,那又该如何称呼? “其实作为天书来说,我本来是没有名姓的,只是很多年前的无尽光阴流转之中,我曾先后奉过三人为主,故而后世有很多人曾以那三位圣人的姓氏或是国号来替我命名,前二者分别叫作连山氏和归藏氏,第三位则是立国号为周,所以你称呼我为其中任意一个都可。” 听着这个解释,楚元宵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还连那本千字文都没认全,更不会知道那连山氏和归藏氏到底是谁,以及那位立国号为周的圣人又是谁…不过既然三者任意一个都可以,少年就直接没有做选择,顺理成章朝那位前辈抱拳行礼道:“见过连山前辈。” 白发绿袍的连山前辈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过多纠结此事,他直接转头看了眼五方亭那个方向,随后就对少年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有人已经盯着这里很多年了,到了今天之后,他们终于是忍不住伸出了狗爪子,所以按你我之前的约定,你需要随我去一趟五方亭,作为执棋人去跟某个人下一局棋。” 镇中五方亭里的那张石桌上,常年四季摆有一副木制象棋,小镇上但凡是懂一些象棋棋理的人,基本都曾坐在那张石桌旁当过执棋人,只不过他们不曾有今日的阵仗,只能算是寻常对弈,但这其中并不包括眼前的这个少年楚元宵,一来是没有人会教他学这个,二来则是因为他即便学会了棋理,大概也没有人会愿意与他对弈。 所以,在听到连山前辈说要他作为执棋人与人下棋时,少年就有些为难,“前辈,晚辈…不会下棋。” 前辈连山对此并无意外,从这个少年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被抱回小镇时,他就已经在那座铜钟之中很多年了,所以这个少年是一步步怎么长到如今,学过什么,没学过什么…他可能比少年自己还清楚,所以听着少年那有些期期艾艾的解释,他只是又笑了笑,道:“会不会下棋不重要,今天这局棋也并不是惯常的那个下法,每一颗棋子该走到什么位置,我会告诉你,你只需要将之摆到该摆的位置即可。” 这倒是不难,少年心下稍安,他虽然并没有学过下棋,但偶尔也会远远瞧一瞧那座五方亭,就总会看到很多时候都会有一群人围在那张石桌边,互相之间呼来喝去,高声争论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眼下局势又该如何布局如何落子,诸如此类,热闹非常,就好像每一个观棋人都会比执棋人更知道局势走向,也好像比真正的对弈之人棋力更高、气力更足,往往一局棋下到最后,就会演变成棋盘胜负只在次要,争论出一个谁错谁对才会是最大的成败所在。 不过,连山前辈的话是如此说,但少年还是有些问题没有太明白,“前辈,为什么是必须要由我来与那个人下棋,您自己作为执棋人不是更直接也更保险吗?” 连山闻言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抬脚缓步从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走出去,随后抬头看了眼天上那不见一颗星辰的漆黑夜空,淡声道:“一是因为今日恰巧是节气春分,原本应该是小镇准备关门的日子,如果不是有眼前这场意外,我们会将此次到访的外乡人和他们要带走的那些少年们一起送离小镇。” 说着话,他回过头又看了眼少年,继续道:“二来是因为,今日对方既然有备而来,就必然不会只是此刻站在小镇之外的那一个人,我作为这座大阵的主阵,需要做的事会很多,如果亲自坐在那座如同牢笼的凉亭下与人下棋,我将不会再有别的机会去兼顾旁的事情,以及去策应那四位身处大阵阵脚的看门人,所以我需要你代我去受那道牢狱之灾,你只需要在我解决完外边事之前,根据我给你的传音来走棋,以便拖住在凉亭中与你对弈的那个人,直到我回身救场的那一刻,彼时就算是棋局输了,我也能将某些不该现身的东西重新压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默默听着连山的解释,少年不仅没有轻松下来,反而觉得肩头压力骤然间重了又重。 盐官镇底下镇着某件大凶之物这件事,他之前略微听到过一点点,崔先生在收他入门那一天,除了给他一本《千字文》外还对此事有过一个简单的解释。 此刻形势则显而易见,因为五方亭有“中五立极”一说,也是小镇上摆布出来的这一座九宫八卦图的中心位置,所以于整个盐官大阵而言,五方亭就是阵眼所在,压在大阵下的那件东西想要破阵出来,就必须要有人从外面下赢那一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破阵棋,进而破开封印,然后才能接应地下的那个东西逃出生天。 破阵一方能担此重任的,即便不是领头之人,也绝非易与之辈,而守阵一方却竟然会派出他楚元宵这样一个无半寸修为在身,大字没认全一千,也没有任何江湖认知,甚至连下棋都不会的少年去应对对方的破阵攻势…这个选择,甚至让少年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也难怪当时崔先生说他传信回中土之后,文庙那边有很多人对此事表达了强烈的不满,甚至还提出了要请至圣先师清理门户的说法来。 对于少年的沉思,连山只是静静沉默着,看着他一连串的表情变幻,好半晌都未发一言,直等到少年自己回神时,这位白发绿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天书之灵才勾唇一笑,意有所指道:“不必妄自菲薄觉得自己可能会不堪大任,我与你第一次会面时就曾跟你说过,今日局面并不是我选的你,其实是你选的我,还有那个姓陆的小道士也曾跟你说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又怎么知道那个‘一’就不会是你?”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少年心里还是觉得,如果他要是敢仅仅凭借着这样一个说法,就直接接下这么大一桩事关天下的差事,那他都不应该叫不自量力了,他应该叫狗胆包天! 连山见这少年知道的越多反而内心越发沉重,不由有些无奈,但也更多了一抹赞赏,作为天书之灵,他本身能通天下万物,前知后知,所以在铜钟里的这万年之中,他也曾推演观察过天下间无数惊才绝艳的所谓天才与天骄,有些人一路登高从无退却之心,时时讲求当仁不让,事事都能一马当先,并且很多事到了最后,也确实都被这些身负气运又刻苦奋进的天之骄子们,搏出了一个属于各自的大好结局,但是这并不能代表天下间所有事,只要事到近前,就一定都该讲“当仁不让”,因为恰恰是说出这四个字的那位儒门一脉祖师爷,还曾另外说过“君子三畏”四个字,而这三畏第一就是畏天命,前后相较,其道昭然。 不过,眼下的情形确实是由不得少年退却,所以连山在赞赏之余,也在心底里进行了一番计较,最后才朝那少年妥协道:“既然你实在担心,那咱们便取一个折中之法,我会留一小部分神识进入你的识海,如此一来,则那五方亭中的对弈,将由你我各掌握一半的意识,下棋之事由我掌握的那一半来主持,应变之事则由你来负责,你我合力共同拖住那人,你看如何?” 到了此刻,楚元宵虽然还是有些不太自信,但好歹有这位连山前辈就在他脑海之中指点,他多少还是放心了一些,至于这个提议中用到的某些神仙手段…见怪不怪了。 并且他也知道,既然这位前辈从最开始就是打算让他进五方亭,那么他接二连三的推辞,会不会改变结果不好说,但一定会打乱这位前辈的某些布局,能有现在的这个折中之法,也许已经是最好也最保险的方式了。 连山见少年没有再推辞,也终于满意地笑了笑,这个结果其实跟他最开始的预估差不多,如果这个少年人一上来就胸脯拍得梆梆响,他反而会有些担心,恰恰是这种既敬且畏才有可能撑得过接下来的那一场心力拔河,而他之所以要刻意安排前面这一段讨价还价,一是给这个少年一个足够的心理准备,二则是让他意识到必须要尽心尽力才能不负所托,否则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不光这座盐官大阵保不住,连带着身处这座小镇中的所有生灵,都得全部跟着搭上性命! 两人议定之后,连山带着少年缓缓走到五方亭附近,随后他一步跨上五方亭上方的那根尖顶,负手而立,朗声一笑:“墨大先生,既然不远万里到访盐官,何不进来一叙?你既然筹备多年想要破阵,如今事到临头却又驻步在大阵之外裹足不前,恐怕就有些虎头蛇尾了吧?” …… 盐官镇外,那个立足在镇西三里地外金柱崖前的白衣年轻人,手持一柄通体漆黑如墨的玉骨折扇,仿佛那座横亘身前的金柱崖并不能遮挡他的视线,从那句“蠢老虎”之言说完之后,就那么一直站在原地,笑意盈盈看着整座小镇的一系列变化。 从那外圆内方的布局现世,到四位守阵圣人分赴四方物象,再到四灵现身,整个盐官大阵周围冲天而起的四色光柱,加上小镇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间翻卷沸腾的耀目金光,聚合在一起将整个方圆十里之内黑沉沉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也将站在山崖石下的白衣人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但是,那个雌雄难辨的俊秀白衣人就只是一直站在原地,仿佛像是在看一出大戏一样,唇角含笑,也不加任何阻拦,就那么放任整座大阵运转起来,直至全盛巅峰! 直到小镇中心位置的那位真正的大阵主阵出言相邀那一刻,他才微微一笑,缓缓抬腿迈步,一步踏出时,身形毫无轨迹出现在万丈高空中,视线能轻而易举越过那座高过千丈的山崖石,一眼看到那小镇中心位置凉亭顶端的那个墨绿衣袍的白发年轻人。 也是在此时,这位被称作墨大先生的俊秀白衣人才终于说出了到达小镇后的第二句话:“这盐官镇毕竟是数位天下顶尖人物亲自摆下的道坛,又有你周先生亲身坐镇,本座若是真应了先生所言单刀直入,不光不敬不说,恐怕这条小命也活不长了吧?不过既然周先生诚意满满,那本座也总要有个机会能略备薄礼嘛!” 说罢,也不等旁人回复,白衣人轻轻抬起左手,拇指食指按在一处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这一声脆响,好似两军对阵的战场上那催人奋进的隆隆战鼓,虽然只有一声,却在方圆十里天地之内如空谷回响连绵不绝,声漫愈远,鼓声愈隆,小镇上那因为大阵运转而陷入懵懂之中的上千生灵,虽然一个个眼神空洞,但在这鼓声回响间就像是灵魂要被撕扯而走一般,无不面露痛苦之色! 下一刻,自盐官镇四面八方的遥远天边,猛然亮起不下二十道如璀璨星辰般的耀眼金光,甫一现身就以极快的速度向小镇汇聚而来,眨眼便到了跟前,而这些突兀现身出来的金光不是其他,无一例外全部是肉身成圣的绝巅武夫! 等到麾下列阵完毕,为首白衣年轻人才勾唇一笑,认认真真整了整衣冠,随后朝那总计五位守阵人抱拳行礼,朗声笑道:“酆都墨千秋,筹谋多年,今日登门破阵,请诸位赐教!” …… 凉州词 第45章 背水 中土神洲诸子百家之一的小说家一脉,曾有位姓段的大文豪,其人才高八斗、文笔卓绝,少年时也曾单人独行游历天下,关山万里路过西永安洲时,不知是受了什么启发,在其某一篇笔下故事中曾有过这样一段记载:酆都六宫,居于九洲之北,天下癸地,人死皆至其中! 后来这位段先生因其笔下精彩故事成名九洲,很多后来读书人开始对“酆都”一词出处寻根究底,但因为临渊学宫曾对九洲仙家江湖下过封口令,不得讨论外传酆都一事,故而那些看过段先生小说的普通九洲百姓,其实并不知酆都到底在何处,只是以为这个“居于九洲之北”的说法可能是那位段先生作为小说家,自己杜撰而来的虚构说辞。 但是,在仙家江湖之中,居于三品以上的各大仙门大多都知道一些其他事,比如道门一脉曾在某部经文宝诰之中也有过一段相类似的描述,“罗酆山在北方癸地,其上其下并有鬼神宫室,山上有六宫,洞中有六宫,是为六天,凡六天宫是为鬼神六天之治也。” 所以,所谓酆都,确在天下九洲之北的汪洋大海之中。 万年前五族大战之后,溃退出九洲陆地的魔族与鬼族遗民,无处安身之下,不得不在无尽大海之中寻求落脚之地,而这个酆都便是其中比较大的几处所在之一。 另外,当年临渊学宫在颁布九洲江湖仙门九品制时,也曾就此事做过一些安排,天下仙门大凡晋升到了一定品秩之后,就必须要以“战功”支撑品秩提升,无战功者不得无故升迁是定死的规矩,而这其中的战功所向,那座北方酆都便是目标之一。 可想而知,酆都中人于九洲之内而言会是如何的众矢之的? 但是今日,这位自称酆都墨千秋的墨大先生率领着如此之大的一套阵仗,不仅踏上了礼官洲的陆地疆域,并且还能穿过一洲北方的无数大小帝国、仙山福地和修行宗门,长驱直入抵达位于礼官洲中部的承云帝国凉州城下盐官镇,虽然是有那超过二十位的肉身成圣、起步至少十境武圣的金身武夫汇在一处,确实是一股磅礴已极的战力的缘故,但能如此悄无声息抵达这里,依旧让人不可思议,因为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提前传过来,中土临渊学宫和三教对此一无所知,身在礼官洲盐官镇的坐镇诸圣也没有丝毫察觉… 今日局面,值得玩味。 …… 墨千秋站在盐官镇西侧的万丈高空之中,等到麾下武夫齐聚小镇四方,如四面围城般将这座小镇团团围在正中心之后,笑着说出了那句“破阵请赐教”,瞬间就将这座大阵内外气氛拉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弯弓不越,摩拳擦掌! 长身而立站在五方亭顶端的天书连山,对于四面八方突兀现身的那一众绝巅武夫恍若未见,表情也不见任何惊恐变化,只是定定看着那白衣人淡笑道:“墨大先生如此处心积虑瞒过坐镇边地的各方圣人,不远万里亲临阵前,也算是花了大心思,又下了大决心,只是若今日不得功成,不知道以墨大先生之才,还能不能安返酆都?” 高天之上的那位白衣人闻得如此红果果的威胁,表情也不见丝毫变化,笑道:“周先生倒也不必如此恐吓于我,你是天生圣人,不需要像我们这些人一样步步爬高,如此福缘虽然确实是少了许多费心事,但想必你也不会如我等一样,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开始,就时时刻刻体会着什么叫有前无后不胜不归!所以,恕本座直言,于亡命一事,周先生实不如我等!” 两人之间,第一回合的言语交锋,半斤八两,不胜不输。 天书连山听着那墨千秋的回答,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之色,世间言语争锋,有些时候能杀人,有些时候…还不如个屁臭! 他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身形一闪从那凉亭顶上消失,然后就坐在了五方亭中的那张石桌边,看了眼桌上那各归原位的三十二枚棋子,挑了挑眉继续道:“既然墨先生有如此大的决心毅力,又有如此充裕的武备随驾,那就请入亭一叙如何?不入虎穴,何谈亡命?” 白衣人墨千秋低头看着那座扎根于大阵中心的五方凉亭,听到连山的那句邀战之言,淡淡一笑,提起手中折扇朝那分列八方的麾下武夫轻抬了抬,然后就见那二十余名出自九洲域外的金身武夫齐齐抬手起势,如出一辙一手下捞一手高抬,霸王举鼎起手式,随着各自一声沉闷暴喝,就如同巧妇揭锅盖一样,齐心协力将那如金碗倒扣在小镇上方的光幕拔起了一道等人高的缝隙出来! 这个动作,正应了武夫八境的境界名称“拔山”,霸王举鼎,力拔山兮! 前后各四字,皆出自石矶洲楚王府那位单凭膂力开府建衙,又脱离临渊学宫辖制而安然无恙的绝顶王侯,尽是神迹! 得入其门的白衣人墨千秋见状微微一笑,闲庭信步一脚越过那道高过头顶的宽大缝隙踏入大阵当中,第二步落下时已经身在了五方亭之外! 不过,这位号称酆都鬼侯、军师祭酒的墨大先生,在脚踏实地之后并未直接进入凉亭之中,他先是看了眼那个端坐桌边的阵主,又侧头看了眼不远处那个在此刻看起来略显突兀的单薄少年,随后挑眉玩味道:“此时此地如此情境,一个身在断头路上的少年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站在这里,不受这盐官大阵的幻境之苦?周先生可别告诉我,你是打算诓我与这小兄弟一起当那狱友吧?” 天书连山闻言转头看了眼墨千秋,以一个同样挑眉的表情回道:“难不成墨先生是觉得,自己的棋艺还比不过这样一个幼龄稚子?你那个军师祭酒的名号怕不是偷来的吧?” “这个时候还使激将,周先生也确实是瞧得起我那个不成器的名号!” 墨千秋又是好笑又是嘲讽般摇了摇头,继续道:“还是说周先生觉得本座亲自率军至此,会是没有提前做过任何的功课就一头扎进来的?盐官镇历经万年,千秋万代间用这副棋盘棋子对弈过的人,不知道周先生心中有没有个确实数字?如此多套棋路叠加下来,怕是早将这正反三十六子的所有路数都演完了吧?也不知本座这一局,是与你周先生下,还是与这少年下,还是与那万年间的无数执棋人下?又或者是与那位远在石矶洲掌管天下楚河的楚霸王下?” “有区别?”天书连山转头笑眯眯看着墨千秋问了一句。 其实对于眼前这位酆都鬼侯,会对这座大阵能有如此清晰的认知与了解这件事,天书连山早有估量,也并无意外,有些事情老早之前就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放在这座小镇中亘古未变的东西不算少,但真要一样样数起来其实也不算多,以眼前这位仅仅靠着那颗脑子就能在酆都城中混到一人之下地步的能耐,若说他看不出这副棋盘有问题,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但是,事情局势就摆在这里,这局棋你入还是不入,其实已经与你能不能看得懂没有太大的关系了,既然都已经放了话要破阵,那么哪怕此刻坐在对面的是三教祖师,这该入的局你还是一样得入,别无他途,这才叫真正的阳谋! 既然是要算计,就得是双方互相算计,只是一方有脑子,而另一方没脑子,那还配叫对局?如此简单的话,诸子之中小说家一脉的那帮人还不得一天之内就给你编出几百万个来? 墨千秋被天书连山如此一问,也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倒也确实是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周先生若不与我一起坐牢的话,恐怕此刻还在那边替我守着后门的那些个傻大个们,要不了多久就得全折在你周先生手下了,到时候我这个军师岂不也得独木难支?还谈何破阵不是?” “若是如此,墨大先生还是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你既然能悄无声息到得了这里,想必归程之上也定能一番风顺,平安顺遂!”天书连山闻言还是笑眯眯看着墨千秋,老子就是摆明了要耍赖欺负你,就问你服不服吧? 白衣人见他如此,也有些好笑又古怪,抬起手中那柄漆黑如墨的玉制折扇轻轻敲了敲脑门,随后笑看着连山笑道:“既然周先生非得耍赖取胜,那就由不得本座也非要耍一次赖皮不可了!” 话音刚落,就见他吧嗒一声摊开手中那一柄墨玉折扇遮在身前,随后笑看着连山道:“只是不知道,若是家里的梁柱塌了之后,周先生还能不能在这里安坐如山?阁下是该先去救你那重如泰山的天书本体,还是该在这里死扛棋局,而后再陪着这座大阵一起同归于尽?” 说完了这句,这位墨大先生也不等对方回应,直接猛地手腕一抖毫无停滞,发力突兀且力道巨大,瞬间就让他手中的那柄折扇寸寸碎裂,最后化作一团齑粉散落于地,然后再被他袖袍一甩之下,风吹四散,消弭无踪! 这个变故让除了白衣人之外的在场众人无不微微一愣,包括他麾下那二十多个还在扛鼎的金身武夫! 而坐在五方亭中石桌边的那位天书之灵的脸色则是猛然变得难看至极,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看着白衣人冷冷说了三个字“好手段”,又匆匆看了那个明显表情发懵的少年一眼,然后就突然从亭中消散了身影… 也就是在这个刹那,小镇内外四方都听见了一声嘹亮且凄厉的铜钟破碎声,那口万年间一直挂在老槐树上的老旧铜钟在这一声无锤自响的巨音中寸寸碎裂,随后从那棵巨树上脱离掉落砸在了地上,最终成了一堆破铜废铁… 做完了这一切的白衣人墨千秋笑眯眯转过身,看着那个脸色巨变的小镇少年,挑眉一笑道:“现在看来,你那位钟前辈没个几十年怕是都回不来了,所以还能跟我对弈的也就只剩下了个你,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信心来与本座手谈一局?” …… 大阵内外,在那一声钟碎之声响起的一瞬间,众人表情各异。 坐镇小镇四方物象的四位镇守圣人无一例外齐齐面色一变,当初挂在镇口老槐树上的那口铜钟被人偷了钟锤时,几人还曾专门翻过小镇的光阴账簿,从前到后细细翻检查看了一遍都没能发现那根钟锤是怎么消失的?就如同当年老酒鬼还有那个老梁头是如何身死一样,明明白白成了被藏得最严实的谜底,不得解答,而那个一直住在铜钟里的阵主又从来不曾现身出来,好似对此事置若罔闻,故而这个问题就一直拖了下来,无人可解,却不曾想在今日会应上了这么大一个大劫! 那根钟锤确实是被做成了那把折扇的扇骨,但很明显在外层又被加了一层天外玉石,所以在他一把摔碎那折扇之前,在场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事情有异! 再看那扛鼎而立的二十多名金身武夫,在这一刻好像是早就商量好的定计,又像是因为重力太过不得不脱手,总之就是钟声如鸣金,所有人无一例外瞬间撒手,那只原本被他们扛起的倒扣碗底刹那间重新砸回了大阵上方,严丝合缝,原本微微停滞的大阵道韵也重新开始运转起来,将那些绝巅武夫隔绝在外,且这一次敲门不应,无人再许开门! 紧接着下一刻,大阵内外众人甚至不需要眼神对视,不约而同,同时动手! 隔绝在外的破阵武夫全部以长拳凿山式拳开光幕,意图用武夫肉身之力硬生生凿穿那一层倒扣金光!并且如此一力破万法的直拳路数也确实见效显著,原本就因为骤然失去了阵主而有些晃动不稳的盐官大阵,被二十多位起码武圣起步的高阶武夫合力拳击,就算是再硬的龟壳也总有被砸碎的时候,若无新招,此阵必破! …… 坐镇小镇四方物象的四位坐镇圣人则是在这一瞬间开始各施手段,放手一搏! 位在蛰龙背头顶的那位老道长,一双眼瞳雷电闪烁,他本是道门一脉天师府的外姓大天师,龙虎山有雷法符箓双绝,到了老道长这里就是眼含雷霆,摄魂夺魄,加之多年不曾睁眼又让他雷罚之力更上层楼,所以从他睁眼的那一刻开始,周身方圆百丈之内犹如雷池,万法不侵,诸邪辟易! 在那一众武夫开始凿阵的那一刻,如雷神降世的老道长缓缓抬起手中那根竹竿立在身前,随后就轻声念出了八个字“岁在甲子,天下迎春!”,随着这句话出口,老道身周百丈雷池瞬间暴涨,整个镇东剑山蛰龙背如同身化雷剑,就连那盘绕在剑山之上的青龙虚影都开始散发出无尽雷光,仿若一头雷龙般仰天长啸,龙吟伴着雷鸣,无数雷电之力自龙口中喷薄而出注入大阵之中! 接下来,那阵外武夫每一击重拳都要先承受数道雷电反噬,如此反击于魔鬼两族修士而言,如同凌迟! …… 小镇以北,玄女湖上空的青衫儒士轻轻将手中那枚镇纸凌空悬在身前,随后双手悬空如翻书,一本如同虚影的书卷在他面前缓缓翻开,他紧随其后轻声低语了一句自家祖师爷当年就这本古籍原本的六字评语:“诗三百,思无邪!” 话音落下,那本虚影书卷与那枚悬浮镇纸瞬间合二为一,一抹青光自那书卷镇纸合体处瞬间散开,如同水雾一样笼罩住了那不知大小的整座湖面,近而注入那四足踏水仰天嘶吼的北方玄武之灵,让其在一瞬间凝如实物,龟身如甲充实大阵防御,蛇口啐冰如利剑,直斩阵外挥拳武夫! …… 小镇南方红枫林,那位倒持无锋长剑凌空而立的白发高瘦老人抬头望天,手腕一翻持剑在手,十六字组合脱口而出“天志非攻,兼爱贤同,明鬼非命,乐葬节用!” 身后朱雀周身真火在这一刻瞬间点燃了脚下整座广袤枫林,无数带火枫叶如凤羽,身化利箭带起无数火红尾焰,万箭齐发,为阵羽翼,如林之盛! …… 小镇西侧金柱崖,那位既是小镇石匠又是佛门龙树的光头和尚,在阵外武夫动手的那一刻,双手合十一声佛唱,随后开始不断拨动手中那一串白玉佛珠,不断念动的佛门经文化作金光文字环绕周身,在接触到他挂在颈间的那一串十八颗狮子头佛珠时,骤然宏声如狮子吼! 与此同时,小镇上无数院落包括小镇方圆之内无数坟前,所有出自石匠之手的石刻之物,比如蛰龙背山脚下的那两块石碑,又比如小镇四大姓门前的石狮子,再比如各家房顶屋脊的嘲风神兽,又比如北灵观门前霸下石碑,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石制品,无数石刻点点亮起,如人间星河汇聚流光,一颗颗朝那金柱石崖汇聚而去,补全了那座白虎之灵缺失的阵脚灵力,佛门护法仰天长啸,虎吼与狮子吼齐聚一堂,直奔破阵之人而去,送君回归天地,重入轮回! …… 高天之上大打出手,五方亭前,少年抬着头将四方变化全部看在眼中,随后重新低下头来,神情凝重看向那个似笑非笑静等他回话的白衣人。 墨千秋见此,笑容更盛,“你看看,包括你那位崔先生在内,所有人都开始拼命了,但可惜的是,这其实没用,因为他们防的住外面那些人,却唯独防不住已经踏足阵眼的我,所以结果也就很明显了,用你们九洲兵家武庙里某位圣人的话来说,就是‘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这个时候,还真就缺了那个‘人遁其一’的‘一’字…” 说到这里,他再此回头看了眼那座五方亭,亭外横竖对联,亭内石桌棋盘,然后看着少年笑眯眯道:“接下来,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和本事,敢站在我面前拦上一拦了,你觉得如何?” 一路至此,退无可退,贫寒少年被逼无奈只余破釜沉舟,不得不踏前一步拱手抱拳,“晚辈楚元宵,斗胆不才,请墨大先生赐教!” …… 凉州词 第46章 问心 五方凉亭中,酆都鬼侯与小镇少年隔着一张石桌对坐两侧,楚河汉界,各占半壁江山。 楚元宵此时有些局促,严格说起来,他今日是第一次进入到这座凉亭之中,过往十三年间,他在这座小镇上就一直都是个不受欢迎的异类,‘天煞孤星,命硬克亲’的说法也从未消失过一时半刻。 虽然家在小镇东口,但他并没有那个体面能够混迹在人群之中,五方亭是小镇上人烟最热闹的地方,故而他基本都没有机会能够靠近这张石桌,也自然更没有机会能学到所谓棋路中的哪怕一招半式。 白衣墨千秋看着少年一脸尴尬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笑,也没有着急在棋局一事上与他纠缠,反而是一转话题开始与少年闲聊了起来,“据本座所知,你楚元宵在过去这些年里,于脚下这座小镇上实打实过得并不如意,自幼孤苦,一路走来看过的好脸色也不多,甚至绝大多数人对你,都是言谈无忌恶语相加的恶劣态度,明明在别人面前都已卑贱如狗,到了你面前却能理所当然高高在上,而今日你却还要为难自己坐在这张石桌边,豁出性命与我对局,就为了救这一镇与你为难的恶人性命,当真值得?” 眼见少年不说话,墨千秋也不着急,继续笑道:“小镇朱氏锦衣玉食天生富贵,却连一个招呼都不打,为了自家的前程算计就能毫无顾忌地毁约去收你院子,还要刨你祖坟;韩记食铺的那对夫妇为了自家儿子的锦绣前程,毫无犹豫之心伙着外人断你大道之路,甚至在强占了你的大道机缘之后,还要怪你让他们丢了一半家底,还害她儿子跟着遭罪;还有镇南的那个从小与你不对付的赵继成,虽然他也确实有他的难处,但却把自己受的气,发在了你这个唯独没跟他有过任何过节的好人身上,虽然那柳氏长女也从没嘲讽过他,但是她到底还有个纨绔弟弟叫柳清辉,而你是真正的没有与他有过任何过节的唯一的一个人,他心中有气不去与仇人算账,却独对一个堪称独苗的好人百般刁难过不去…” 说到这里,这位老神在在的酆都鬼侯缓缓抬手挪了一颗棋盘上的棋子,炮八平五。 随后又笑看着对面表情怔肿的少年,笑道:“这只是我点到了名的几家,但其实你自己心里更清楚,诸如此类甚至更加过分的不在少数,这座小镇于你而言几乎就全是恶人!” “镇西云海间那位常年笑呵呵的范掌柜,因为你送过去的东西总是绰绰有余让他很有赚头,他才乐意与你做买卖,结果等到了他觉得那个朱氏的小胖子适合做他徒弟的时候,就全然没考虑过朱氏一门做过什么样的龌龊事…” “甚至就连你拜了师的那位崔先生,说不准也是因为你能被风雪楼手下留情,又能被那部天书看重,以及还有一些其他的因果,让他觉得你是身负天命才收你入了他门下…” “他们儒门的那位祖师爷曾经说过一句话,本座觉得极有道理,叫做‘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你今日在此抓耳挠腮赌命救人,难道不觉得别扭?不会觉得自己是在以德报怨?不会在心里觉得,自己其实是在豁出命来去救一群仇人?” 白衣人似乎并不着急要一时三刻就棋盘方寸间得一个大胜结局,好让镇压在大阵底下的某个古老存在脱困而出,逃出生天,反而像是闲话家常一样,开始与那个坐在他对面的衣着寒酸的贫寒少年,细数过往十多年间的无数少年酸心事,语调平缓似老友,诚意满满如春风,说完了要说的话之后也不强行打扰,就静静等待着这个与他对弈的少年人自己得出那个最后的结论来。 对面的贫寒少年从白衣人说出那“自幼孤苦”四个字开始就陷入了沉思之中,后面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听在耳中时,感觉就好像这个白衣人自他楚元宵被那个老酒鬼捡回小镇开始,就一直在他身边,用他的视野看着小镇上寒来暑往无数个鸡犬相闻的清晨与黄昏,一如知己,又如所思所想无所不知的心底恶龙。 等到那墨千秋说完了所有话,然后开始静静等待他的回答的时候,少年依然并未急着抬头,过往年间无数事,开始一幕幕在心湖之中轮番亮起,好像坐在这座凉亭之中后,他原本就极为好使的记忆力就目穷千里、更上层楼,原本有些模糊的记忆都开始如眼前事一样,纤毫毕现,清晰可闻。 良久之后,好像是突然大梦初醒的少年人,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白衣人,说出的第一句话却又好像与那人问出的问题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之前曾有人跟我说,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有一群人在盯着我,时时刻刻想要把我的命收走!以前我一直不太能想象得出,对方会是什么人,但是今日有幸见到墨大先生之后,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就是那群人跟你们这群人,有关系吗?” 白衣墨千秋没有得到自己问题的答案,反而突然被这少年发问,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但他给出的回答依旧很直接,看起来也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如果我只是简单地回答一个不是我们,你大概不一定会相信,那不如我再多给你一个简单的分析,你来听一听有没有道理?我们这帮人从最开始,目的就一直都很明显也很唯一,就是要破掉这座大阵,救出压在其下的某个故人回返酆都,由此而来的后续所有布局、所有的执棋落子,其实也全部都围绕在这件事本身,当初定计偷走那口铜钟的钟锤是为此,你曾参与其中过的柳氏贩卖金柱崖山石也是为此…” “这一盘棋走到今天,本座目前看来算是稍占了些上风,但这盘棋局虽能有今日玲珑局面,却并不代表在前期的盘征,做活,手筋,杀气这些个操作布局都会很简单容易,实际上说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每一步的落子机会都得来不易,差一步就满盘皆输也不为夸张,毕竟三教一家皆非易与,坐镇此地的那几位圣人也绝非泛泛,要不然也不至于如今的天下九洲还握在那临渊学宫手中,而我摩天一族时至今日还依旧窝在那无尽海域之中的某几座孤岛之上,不毛之地鸟不拉屎,想吃屎都抢不到热乎的。” 如此毫无遮掩说完了自家窘境,墨千秋才看着少年淡淡一笑,继续道:“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你,本座下棋布局从不做无用之功,在我看来,如果不是某些有心人先前那些针对你的无理手操作,你此时大概会跟其他的小镇生灵一样,浑浑噩噩呆在自家院落中,昏昏沉沉静等着这一局棋最后的水落石出,要嘛是所有人无知无觉一起身死道消,要嘛明早起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对于此刻凶险一无所知,而不会是像现在这样与我当面,让我还要多费些心力再来与你拔河一场…所以刻意针对你这件事,于我而言是个有害无利的废棋,多走一步都是弊大于利,何况还要费心费力走上那么多步,难不成我还怕自己赢得太容易?” 少年楚元宵听着对面那人如此回答,张了张嘴又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于是就又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不太确定道:“但是那些事情中有很大一部分,从结果上来说,对形成今天的这个局面是有助力的。” 墨千秋闻言哈哈一笑,忍俊不禁,看着少年道:“确实是有助力不假,但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个问题,对方既然寄希望于借旁人之手来取你性命,那么你既不会下棋也没有修为,却在此刻与我面对面坐在此处赌命,是不是就是最好的能要了你性命的局面?这不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吗?假借旁人的棋局,做活自己的手筋,对面那位既观棋也下棋的谋主,的的确确也不是个等闲之辈,本座有时候都在想,若是能有机会与之当面手谈一局,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说完之后眼见少年又不说话,白衣人好像是极有耐心一样又笑道:“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虽然此刻这凉亭之外兵凶战危,但是好在这凉亭门柱上的这幅对联有些实属特异的功效,故而你我之间还有时间,不算着急,有什么问题大可明言,本座还可以再帮你解答一二。” 少年闻言之后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虽然他一方面觉得这位墨大先生有些奇怪,作为反派来说,实在过于有耐心了一些,另一方面也觉得他的解答大概是不能全信的,即便他有些话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听起来也能逻辑自洽没有任何毛病,但他还是总觉得哪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白衣墨千秋眼见少年止住了话头不再多问,于是就笑眯眯又提醒了一句,“既然你对我没什么问题了,那么接下里是不是该由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 被第三遍问到同一个问题的少年,闻言只是略微默了默,随后就朝着那白衣人咧嘴一笑,道:“墨大先生,我虽然不是很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给出这个答案,但其实这对我来说并不算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您之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大部分我是认同的,我也觉得您说得有道理!我今日过来坐在这里之前,其实是曾跟连山前辈商量好了的,由他来控制我一半的神识主掌棋局,我大概只需要做些辅助应对的边角事,只是没想到局面会突然变成这样,所以现在要我一个人面对这些就确实很为难,并且如果我侥幸能赢上一点点,也确实是在救某些我不太喜欢的人…” 话说一半,少年转过头看了眼五方亭外东北角上那间关着店门的书铺,随后又转过头笑看着墨千秋道:“有个人曾跟我说过,在我们这座盐官镇欠下每一份人情,将来都肯定要还一个更大的人情,您说这镇上有很多人在我眼里应该是恶人,这个话的确是不假,但其实也说得并不完整,因为我曾经发现过一件事,就是我遇到的每一件坏事,其实往往都还会伴随着一件好事。” 墨千秋闻言挑眉一笑,“愿闻其详。” “当年凉州城外二十里的那座山坳之中,与我同路的那三十多口人死于非命,但是偏偏出现了我家那个脾气不好还爱喝酒的酒鬼老头。” “老酒鬼莫名其妙重伤身死的那一年,我本来应该会被饿死在那棵老槐树下,却又遇上了那个总是脸色很臭,却愿意省吃俭用就为了每天匀给我一颗铜板的老更夫,后来老更夫去世了,结果那个茅屋里又住进去一个老猴子。” “风雪楼接了别人的委托来取我的命,结果那位脾气古怪红莲祭酒三言两语之后,不仅没有杀我,反而告诉了我很多的江湖事,并且也让我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原来老猴子并不仅仅是我过去那么多年认识的那个邋遢汉子打更人。” “水岫湖与我过不去,伙着朱氏针对为难我,结果我反手就遇上了一个叫李玉瑶的朋友,还跟那位我一直都很羡慕,但没机会说话的说书匠路先生也搭上了话。” “水韵被抢踏上断头路一事,我又认识了一个叫姜沉渔的朋友,收到了一颗花钱,还拜了崔先生为师,以前只是羡慕却没有机会读书,如今怀里还揣着一本《千字文》,虽然我还是没来得及认全那一千个字,但至少我不再连自己的姓氏怎么写都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少年面带微笑,但言语郑重道:“您说范掌柜、崔先生他们都有所图,我虽然不能明确地保证他们一定没有您提到的那些想法,但是我觉得这个事也许重要,但其实也不太重要,因为至少现在这一刻,我只要一想到他们这些人,就都会觉得很高兴!您说我此刻赌命是在救恶人,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我输了,那我肯定也活不了,但如果我侥幸能赢,我就能救下对我来说几乎所有最重要的人,这个买卖其实一点都不亏的。” 少年这些话刚刚说完,就见到对面的那个白衣人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不等少年再做旁的反应,五方亭门口立柱之上的那一副对联,连同门顶刻有“五方揭谛”四字的横额在内,骤然之间金光大盛,将整座凉亭笼罩其中,都没来得及惊愕的楚姓少年郎在一瞬间犹如神灵降世、道韵加身,那一身破陋寒酸洗得发白的单薄衣衫直接被附上一层圆转如意缓缓流淌的金黄色气韵,而那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在这一刻更是直接转变为一双金瞳! …… 先前一刻,自打少年与那白衣墨千秋一同进入五方亭之后,那五角凉亭的顶盖,就好似当初那位风雪楼红莲祭酒手中的那柄名为“红莲簦”的牡丹红纸伞一样,一瞬间遮盖了凉亭之内的所有动静变故,遮掩天机,挡人视线,犹有过之! 而小镇四方的那四位坐镇圣人,一边各自与身后四灵配合防御那一众金身武夫破阵,一边都在分神注视着小镇中心五方亭那边动静,虽然各自内心中都隐隐不太安稳,但是苦于难以看透那被遮掩的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加之与四方的那些金身武夫之间的争斗又不得停歇,人人只余无可奈何。 五方亭门口那一副对联原本出自三教合力,横额四字出自佛门,上下竖联是道门一脉,而当年写这幅牌匾对联的则是儒道兼修的一代书圣! 三座一品山门各出全力共同为这座凉亭加持气力,故而铸就了这座凉亭的孤绝功用,不仅是阵眼所在,同时也在经历了盐官大阵流转灵气万年熏陶后,成为了一座于光阴长河中能短暂截停某一段流水的一件逆天法宝,此刻其中光阴流速比之其外就大相径庭,所以其中二人之间说了一大堆话,外面敌对双方之间才交手了两个回合不到。 当楚元宵突然之间改换了身姿形容的那一刻,最先给出变化的自然而然就是亭口那一幅对联,进而再由五方亭不断向外延伸,笼罩了整个盐官大阵!也让时刻关注着此地动静的四位坐镇圣人心下大安,阵主连山被困,但大道不孤,还有后来人! 这一刻的贫寒少年郎,因为白衣墨千秋一段咄咄逼人的问心之言,阴差阳错被大阵阵灵认可,以五行中央的那一份最是丰厚的土行气韵调动加于其身,我为阵,阵为我,确如那天书连山之前所说,犹如神人抬笔,写下了那个“人遁其一”的“一”字一半笔画,短暂时间内,几乎取代了阵主连山在这盐官的绝高地位,一步成神,直上青霄! 虽然这只能算是暂时的接管,但在这一刻,少年楚元宵就是小镇方圆十里之内的老天爷,方圆之间的所有大阵调度、天地灵气流转、四灵战阵情形以及阵外那一众武夫的奋力攻伐,在少年眼中如在手边,而过去万年间所有在这张亭内棋盘上走过的三十六子无尽棋路,如同一笔笔账簿记账,一笔不落,分毫不差! …… 形容骤变的楚元宵抬起手臂轻轻握了握拳头,感受了一遍那充斥全身的土行气韵与天地灵气,又闭目翻看了一遍存放在神海之中某个角落里的小镇迎来送往笔笔账目,阵灵附身使他不再只是那个曾经处处苛责自己与人为善,只求能安稳度日的贫寒少年,睁眼抬头随手挪动棋盘棋子,马八进七。 随后看向石桌对面的那个白衣人咧嘴一笑,眼神漠然,声音淡淡,“绝境之中侥幸占得一手先机,豁然开朗,柳暗花明,还请道友见谅!” …… 凉州词 第47章 大有 小镇凉亭风波色,十里月隐星火息。 身在凉亭之中,酆都鬼侯墨千秋眯眼看着对面那个转瞬之间形容变幻如金甲神人一般的小镇少年,眼中兴趣更重,但对于他那句“侥幸”,反而只是淡淡一笑,不甚在意。 烟波江上,江枫渔火,人间不如意,惆怅转头空。水长山高月照外,白云出岫本无心。 “既然是破阵,自然就要见惯这阵内阵外座座奇峰突起,那位周先生虽然被本座暂时困在了世外,但到底还是不会愧对天书之名的,会有此刻变故,倒也并不算意外。”白衣人笑着回了一句,随后低下头看了眼桌上棋局,再挪一子兵七进一,随后抬头看着对面那少年的一双金瞳,笑问道:“只是不知,此刻与本座当面的,该是那位盐官,还是那位膂力惊人的楚河之主?” 对面的金眼少年闻言也跟着一笑,抬眼看着白衣人,似笑非笑道:“为何就不能依旧还是温饱难全的少年人?” 这个回答倒是出了白衣人的预料,他仔细看了眼对面那个表情恣意早与之前天差地远的身影,挑眉道:“哦?这倒确实是有些出了本座的意料,中土诸子的格局确实都不小!” 少年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想了想之后又继续问道:“既然第一局问心是在下略占一步先手,那么接下来这第二局,不知道墨大先生预备如何落子?” 墨千秋听到那少年的问话后,却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先摇了摇头,然后才道:“你我双方既然都免了牢狱之灾,那么这局对弈,自然就也该有攻守易形、礼尚往来才对,又岂有本座一味冲阵,却不许你这守阵人还手的道理?” 少年闻言,一双金瞳在下一刻微微眯了眯,看着那一脸平静的白衣人问了一句:“你确定?” 问完之后,见那墨千秋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要反悔的意思,于是他就干脆也不推辞了,直接咧嘴一笑,然后抬手朝亭外一挥,同时轻声念了一句:“火天大有,应天时行,君子止恶,顺天休命!” 随着少年这句话音出口,便见一道极为浓郁的土行气韵,骤然自他那由金光凝聚而成的宽大袖袍之中喷薄而出,出了凉亭之后直奔南方红枫林而去! 小镇之南,原本还在与墨门那位瘦高老人合力攻击阵外武夫的南方朱雀,在那一道金光顺着小镇南街弥漫而来的瞬间,突兀停止了以火红凤羽化为万道利箭的攻击动作,随后仰天发出一声嘹亮的凤鸣,紧接着就如同阵前将士得到中军传令一般,从南方红枫林之内展翅腾空而起,顺着南街飞掠向北,迎上那一道金光将之衔在口中,随后直奔小镇西北方向腾飞而去! 同一时刻,整个盐官大阵如同一道自行旋转的罗盘一般,开始不断变幻方位,东南西北四方八面方位轮转,在那神兽朱雀到达西北正位并盘旋高天的那一刻,恰恰离乾相会,上离下乾,正是火天大有! 还在小镇之外破阵的一众酆都武夫如同骤然被人控制心神,手下动作齐齐一顿,然后就见整个大阵猛地爆发出一阵耀眼金光,光晕流转间汇聚到那五方亭顶端的高空之中,如同一根光柱长剑直刺苍穹,而小镇十里之内的天空中,原本如同被人倒扣下来的那只,漆黑不见丝毫光泽的巨碗,则像是被一剑刺穿了碗底,并且那个豁口还在不断扩大,就好似云过天晴一样,缓缓亮出了云层背后的无数繁星! 少年仅仅一个挥袖之间,直接破掉了白衣墨千秋在动手之前,处心积虑摆下的那一座,用以遮掩整个盐官镇斗法时产生的巨大动静的封禁手段! 漫天无数繁星现身,也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小镇上双方斗法产生的所有余波都将不会再被遮掩而不得脱出,因此它也将会被此地附近一定范围之内的仙家高手们感知到,更重要的是,也将会被身处中土神洲的那三位一品山门祖师爷察觉! 做完这一切的金瞳楚元宵仍不罢休,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抬起头来,视线越过那凉亭廊檐看了眼天上的浩然繁星,随后才低头看向对面的墨千秋,再次淡然出声:“四面楚歌。” 四字如号令,刹那间又有四道磅礴剑意自小镇四大姓的那四座院落之中勃然爆发,蓄积已久的无尽剑气瞬间充斥小镇附近的整个天地之间! 这一刻,早已等待多时的四大剑宗门下剑仙,终于如同利剑出鞘一样,得到了他们爆发绝顶战力的机会,青莲剑宗李天然、龙泉剑宗欧舟、元嘉剑宗徐槐、西河剑宗李十二,联袂仗剑,登天直上! 四大剑宗,今日携手,问剑酆都! …… 做完这一切的小镇少年这才勾唇一笑,拍了拍双手算是收功,然后手腕微微扭动,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棋盘上某一颗棋子,就见那颗刻有“卒”字的木制棋子如有灵智般开始自行动作,跨前一步,棋路正是那白衣鬼侯的翻版! 走完一步棋的少年,笑眯眯看着对面的白衣人道:“我觉得,打架就必须要人越多越好,最好是我比你多出个千八百倍来,那自然就是胜算无虞!即便是这大阵底下的那位脱困出来了,也得重新乖乖地再给老子蹲回去!” 到了此刻,原本一直朗月清风、运筹帷幄的酆都墨大先生,那张自现身之后就一直笑意盈盈的面色,终于开始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 在先前的算计之中,他费尽心力着人偷走了那口铜钟的钟锤,借此将那天书连山封印天外,这就等于是剥夺了盐官大阵的阵主之位,是极为重要的一步棋,并且从效果上来说也没有出错,但没有想到的是,那位天书之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虽然没做任何反抗就让自己将他带走,却留下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好像一窍不通的少年人… 他本以为只需要通过几句诛心之言就能摧毁这少年心性,让他放弃挣扎,却没想到会阴差阳错直接让他接掌了整座大阵的运转,更没想到的是这少年人竟然仅凭着三言两语,就直接破掉了他遮蔽天机的手段,还放开了被压在小镇各处不得出手的一大堆仙家高手! 要知道,此刻被楚元宵一句“四面楚歌”放出来的,可并不仅仅是那联袂问剑的四位剑仙,因为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大堆人站在小镇四面出口,光是看着就让人眼晕! 小镇西口那边已经被那个开客栈的胖掌柜堵了路; 小镇南口那边有个既是小镇铁匠又是龙泉剑宗门下大剑仙的甘泉; 小镇北口有个出自青莲剑宗门下的女子剑仙李平阳不止,还有个来自相王府的高冠博带供奉晁宗,以及楠溪陈氏那个手握一对核桃狮子头的长老陈完柯; 而小镇东口离那棵老槐树最近的地方,更是零零散散站了一大堆人,以十境武夫侯君臣领衔,还有墨家姜沉渔、繁盛,西河剑宗李玉瑶,元嘉剑宗乔浩然,龙泉剑宗欧阳,南溪陈氏陈爽,兴和洲相王府陈奭… 甚至就在此刻,这五方亭外东北角上那间书铺的那扇关着的铺门后面,还站着一个负手在后,手中捏着一本书卷的说书匠! 这密密麻麻一堆人,还真就应了那句“打架的时候人越多越好”的说法… 这个阵仗,饶是以白衣鬼侯的智计修养,也不免有些无奈,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随后看着对面那一双眼瞳金光灿灿的小镇少年,有些失笑道:“想不到本座刻意营造出来的两人对阵,被你毫不讲理一顿乱拳,就给打成了个一群人围观的局面…不得不说,那位天书周先生挑人的眼光确实极好,唯一的一个无亲无故,到最后反倒成了人缘最广、气运最佳的那一个。” 少年听着那白衣人言语之中毫布掩饰的夸赞,平静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自得之色,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墨大先生不远万里孤军至此,长驱直入又不留后路,本就是兵家大忌!何况你现在要攻下的,还是我九洲诸子百家最关心的几处福地之一,如此形势想要破阵又岂会是那么轻松容易的?何况今夜又是春分夜,天象四宫二十八宿同时现身东南西北四方天际,恰恰与这大阵四灵遥遥呼应,就给了我借此轻松破掉你遮掩手段的机会!” “此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墨大先生挑在今日下手,恐怕并不是个好选择!” 说到这里之后,本还在陈述胜败机理的金瞳少年,突然又话音一转轻笑道:“不过,以堂堂酆都鬼侯军师祭酒的卓绝智计,今日这个局面,恐怕并不是墨大先生你的失误吧?毕竟也太过于简单小儿科了些,窃以为阁下实不至于如此智昏,所以不妨就请大先生还是再掏一掏底牌?也好叫我这个贫寒少年郎也好好开一开眼见见世面?” —— 如今的天下九洲格局,以中土神洲为正中心,其余八洲环绕在其四周,虽各自之间远隔重洋,但这其实是经过了万年前那位末代人皇,以通天手段改天换地挪移而来的位置局面。 在那之前的天下九洲,其实并不是如今的形状,彼时各洲之间相隔的远近距离,各自差异巨大,也不是如今近似于九宫的摆法,且五族分九洲,各自多多少少都占着其中一两块陆地,而那个时候的天下之所以乱局纷争不断,基本也都是因为想要占领更多陆地为己用才引起的。 前面曾提到过的,当初初具规模的佛门,之所以会跟鬼族和魔族二者打生打死无数岁月,也是因为两家之间各占一地,却隔海相望互为近邻。 当年那场最终的天地大战时,末代人皇一战大胜,魔尊麾下的大部分魔族子民,应了那位已然兵解的魔族之主生前最后的一道魔尊令,改换门庭及修行路数,彻底融入人族,这也是为何如今天下九洲内还会有魔门手段的最早原因,人魔两族原本在生灵本质上差别并不算太过悬殊,后来改换人族修行法门后再经过万年传承,其实就已不再有多少差别,算是真正融入成功了。 但是,当年的那位鬼族之主却是另外一种结果,因为他并非被直接斩杀,故而在重伤之后直接选择了退出九洲陆地,这也意味着其麾下的鬼族全族生力尽存,全数汇聚在了海外某几块飞地之中,时时刻刻养精蓄锐意图重夺九洲,且当初退却之后的鬼族,还收纳了一大批不愿融入人族的魔族遗民和不愿进入云梦泽单独过日子的妖族… 所以,如今包括酆都在内的众多海外鬼族聚集地,居住其中的生灵成分复杂,但大部分都是鬼族最强,魔族次之,妖族最弱的格局。 …… 北兴和洲以北三十六万里之外,有一座相比于九洲任何一块陆地来说,都不算很大的岛屿,名为罗酆山,方圆三万里,高两千六百里,在它的周围还有六座更小一些的小岛环绕,各方圆一万里,与中央那座大岛等高,是为鬼神六宫。 因为近万年间,这个地方全被鬼、魔、妖三族所占,所以整个罗酆山地界寸草不生,常年鬼气缭绕,恐怖阴森。 这样一个荒蛮之地,大道厌弃,灵气稀薄,也没有什么天才地宝之类的大道机缘可作用于修行,故而若是放一个人族进去,即便没有敌对攻杀,也绝不活不了太久! 但是这样苦寒恶劣的环境,于魔、鬼二族而言则不算太有大碍,因为这二族的修行法门本身就极尽霸道之能事,掠夺天地大道造化,甚至还会吞食同族寻求修为增长,所以这二者想要生存其间,虽然也还是很难,但到底是不至于活不成的,只不过就是必须要弱肉强食,不强则死… 那个墨千秋口中的酆都城,则就在这罗酆山的最高处,这座鬼族重地虽取名为城,但其实并不像人族构筑城池一样修得四方四正,实际远观起来更像是一堆大如山岳的巨大山石堆砌而成的一座石头山城,那些巨大山石上无数的大小孔洞,以及山石之间的缝隙间隔,就都是三族遗民聚居生活遮风挡雨之所在。 早在今年这个春分日之前的十多年间,酆都城半山腰处就一直在大兴土木,或者准确的说是在大兴土石,无数来自罗酆山及周围六宫,甚至是其他几处海外鬼地的无数小魔小鬼,包括修行天赋不够高的,修为速度不够快的,以及打架本事不够强的,悉数被统一送到了这里,目的就是为了完成那座几乎动用了整个鬼族之力的浩大工程。 这十多年间一直蹲坐在这座浩大工程附近充任监工的,是鬼族十大阴帅中排名第三的魖魗,这位鬼帅满头红发,豹头环眼,面目狰狞,身形如山岳大小,蹲在地上时,一个呼吸都能吹走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服苦役的小鬼无数… 不过,这位位高权重的魖魗,对此其实并不在意,在他担任监工的这些年里,这被整个鬼族从四面八方送过来的无数小鬼,被他当作血食吃掉的已经不计其数了,要不是最近这一年间,那位让他发自内心感到恐惧的军师祭酒墨大先生,曾严令过他不许再因为偷吃而耽搁工期的话,说不准他此刻一个呼吸,就能把这地上的一大堆蝼蚁全送进肚子里去,好让自己找个乐子,再填个肚子半饱… 另外,今日对他而言也是个特殊的日子,是那位让他既敬且畏的军师,在临走之前交代给他的工期最后一天,如果今日完不成这座浩大的阵法工程,他就得提着自己的脑袋去找现任的那位鬼族之主,然后用他这第三阴帅的一条命,去堵上那个因为完不成工期而捅出来的娄子,隔空接应率军远征礼官洲的军师祭酒! 所以此刻,这位阴帅魖魗既有些着急,也有些眼馋,着急的是他要老老实实等着那帮在他脚底的小鬼们,将那最后一块山石搬运到这座巨大阵法的最后一处阵脚上去,好完成工期;眼馋的是等到那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这无数充任苦役却不知自己最终命运的小鬼们,就都将成为他第三阴帅的口中血食!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当大鬼魖魗眼巴巴看着那最后一块石头放到它该被放到的位置之后,这位一瞬间如释重负的第三阴帅,几乎都等不到那些小鬼朝他禀报完工,直接张开了那张黑漆漆如同无底洞的血盆大口,毫不犹豫一口气吸尽,就将巨大广场上无数小鬼吸进了口中,然后也不在意那一瞬间夹杂着惊恐与绝望的无数鬼哭狼嚎,甚至就连咀嚼都不用,就直接将之全部吞进了腹中,然后还从别处抽过来一根细长的坚硬石柱剔了剔牙,随后才转过身去,朝着酆都城山顶某处躬身弯腰,恭敬小心道:“阵法修建已毕,恭请我主降临!” 这位阴帅魖魗禀报完之后,就垂手恭立在那大阵一旁,耐心静等着鬼王出现。 没过太久,天地之间突然就开始阴风大作,酆都城山顶某处突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鬼气漩涡,吸力之大仿佛要将整座酆都城内的无数鬼气全部吸纳其中! 在那漩涡旋转了片刻之后,在其中心处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双手负后、长身而立的平静身影,这为应请而来鬼族之主,以一身血红色长袍罩身,以一张卖相狰狞的鬼脸面具遮面,身形也不高,只有人族成年人的大小,但他刚一现身的那一刻,大如山岳的阴帅魖魗没有任何犹豫就直接单膝跪倒在地,连抬头看那身影一眼都不敢,只是低着头恭敬道:“恭迎我主!” 红衣身影对于这位战战兢兢的阴帅也没什么话说,只是转过脸静静看了眼那座已经完工的巨大阵法,随后微微沉默片刻,然后伸出袖袍一挥,本不算宽大的袖口之中就如一座无底洞一样开始不断倒出了无数的东西出来,全部都是来自数十万里之外那座盐官镇的东西,镇北玄女湖的湖床淤泥,镇西金柱崖的山崖石,镇南红枫林的枫树枝叶,以及镇东蛰龙背的沙土石子… 堂堂一个诸子百家目光所在的盐官镇,被这数十万里之外的鬼族搬来了如此之多的东西,难以想象,不可思议,确如那墨千秋最开始所言,今日此举,筹谋多年! 掏出所有东西的鬼王,将这些东西按东南西北方位,放在那座巨大整法的各处对应位置之后,那位一身红袍的鬼族之主才转过头看了眼那还跪地未起的第三阴帅,平静道:“魖魗,军师临走前曾跟本王留了一些话,让我在此阵完工后带给你。” 跪倒在地恭敬低头的阴帅魖魗,在听到那现任鬼王的这句话的瞬间,几乎没有思考就脸色骤变,再顾不得君臣规矩直接起身,转身就欲化虹而起,飞身要逃,巨大身形没有丝毫迟滞,踩地发力的动作震得附近地面犹如地龙翻身,摇晃不止! 但是,那个凌空而立的鬼王仿若早知他会有此反应,意味不明一声轻笑,随后缓缓抬手朝那魖魗隔空一握,原本还在奋力逃命的第三阴帅几乎瞬间就爆裂开来,化成漫天鬼气,随后再被吸入那座开始缓缓转动地大阵之中! 直到此时,才听到那红袍鬼王淡声道:“军师让我告诉你,我们需要将那些负责营建这座阵法的鬼族子民作为血食投入大阵,以便让大阵发挥全力,也好完成我鬼族筹谋多年的大业!” “今日你之贡献,本王会让军师帮你记在功劳簿上。”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座巨石林立的大阵突兀间好似回应一样,骤然暴起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光柱,连接天地,远远观瞧,就像是将那罗酆山与就九重天连在了一处! —— 礼官洲,盐官镇。 心有所感的酆都军师墨千秋,在听到对面那句“掏底牌”的那一刻,缓缓抬头看着对面少年,唇角带笑,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有请诸位与我同回罗酆山,咱们酆都一叙!” …… 凉州词 第48章 两败俱伤 酆都大阵起势的那一刻,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礼官洲白衣鬼侯墨千秋便心有所感,那座耗费他心力极深的大阵,早先来历并不简单,也并非鬼族原本就有的传承。 当年血月现世妖龙睁眼,中土神洲诸子百家曾升坛占星以求问天,后来就有道争一事,但实际上鲜有人知,当年整个天下间其实并非只有一座占星台,除了中土神洲临渊学宫的那一座,远在海外的罗酆山酆都城还有过另外一座。 不过,海外鬼族与九洲之内的格局并不相同,占星的结果在临渊学宫这边,基本上是所有二品以上诸子,甚至是某些比较特殊的三品都会有所了解,但当年在酆都布置的那一场占星,除了那位红袍酆都鬼王之外,剩下的其实就只有一人知晓,正是这位担任酆都军师祭酒的鬼侯墨千秋。 此事之后,整个鬼族中唯一知道那道妖异天象内情的两个绝巅人物,曾有过一番开诚布公的山巅密谈,也才有了今日这件墨千秋率军破阵的后来事。 只是当年墨千秋在最开始筹划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将罗酆山顶的酆都城与礼官洲盐官镇直接连在一起,按照他原本的规划算计,会是以瞒天过海之计将鬼族十大阴帅全部偷渡的礼官洲,遮掩天机,一力破万法直接攻破大阵,在三教那三位察觉之前,将阵底封印的那把魔尊剑释放出来,然后双方合力返回酆都。 这个打算虽然也会有一些精妙算计,但到底还是有所缺陷,他自己也并不满意,毕竟正如先前时,那双眼金瞳的少年楚元宵所说,压上酆都鬼族明面上最大的一众底牌,孤军长驱深入数十万里,若能一战功成后远扬海外,则一切不在话下,可一旦拖延太过被那三位九洲天下的绝巅人物察觉,再顺理成章堵住他们的后路,那么他墨千秋本人能否全身而退暂且另说,至少被他押在赌桌上的那十位酆都阴帅,恐怕将再难保全,这对本就处于弱势的整个鬼族而言,无异于入不敷出,雪上加霜。 此事后来拖延许久,也就是在他对这桩计算不甚满意,又苦寻对策效果不佳的那个时候,海上九洲方向突然来了一位自掩身份藏头露尾的人族修士,目的很简单,就是当着红袍鬼王与他的面,掏了一张阵图出来,也没有多余话说,只讲此阵名“通幽”,于鬼族未来大计大有裨益。 当时,那位生性多疑的酆都之主曾对此人有过怀疑,所以在听到他说献出此阵,是意在帮助鬼族实现大计后,就直接开口问了那人如此作为的目的,结果那位神神秘秘的献阵人只说了八个字,“天下大乱,浑水摸鱼。” 鬼王对此当然并不满意,结果却在直接选择动手拿人时,才发现揣着阵图到他眼前的这个,竟然是一张符纸幻化而来的人形,而维持它那一点灵性的仙家手段却用的是神修的本事,这个不伦不类的组合让人不得其解,天下皆知符箓一道历来都是练气士才有的手段,可那个符箓人偶竟是出自神修手笔,出人意料也耐人寻味。 再往后,按照墨千秋自己的看法,这张设计精巧可一不可再的精致阵图来历神秘,还是不用为好,却没料到那位生性多疑的酆都之主在看到那符箓人偶一事,又仔细研究确定了那张阵图确有那人偶描述的作用之后,竟直接拍板了如今的这一套算计流程。 理由也很简单,如果只是花上二十多位鬼族金身武夫和一位军师祭酒的代价,就能将整座盐官镇连同那座封印大阵一起搬到罗酆山,那么这笔买卖就是值得的! 至于说此举之后会引起后续多大的变故,会不会是被那幕后有心人算计…在那位鬼王看来,就恰恰是那句“忧喜聚门,吉凶同域”的说法意思,只有先让整个天下都动起来,他们鬼族万年来谋求的大业才有机会火中取栗,就像那个纸片人所说的一样浑水摸鱼,否则若是按照现在的鬼族处境和常规手段,哪怕就是再过一万年,恐怕也抢不回一块陆地来! 与之相比,即便是被人算计或者是让人当了枪使,反倒并不是最重要的,天下气运之争,谁算计谁,尚未可知! 对于这位酆都鬼王的一连串道理,墨千秋曾试图劝阻过,奈何他的这位上位,历来都很有主见,虽然奉他为军师,但很多话却从来都是想听的则听,不想听的说多了还容易招来猜忌… 故而再再后来的这十年间,他即使尽心竭力一步步铺就了今日局面,却还是不得不亲身犯险军至凉州,为那座建在酆都城中的通幽大阵担任定位向导,等待着将眼前这座大阵通过酆都的那一座大阵给彻底搬到罗酆山去。 …… 凉亭中,一身土行气韵凝就金袍的金瞳少年人,看了眼对面那个白衣人,又缓缓抬起头来,如同那五角凉亭的檐顶不能遮挡他丝毫视线一样,淡淡看了眼在小镇正中心位置的高天之上缓缓张开的那一道巨大豁口,他甚至已经能清晰看到那豁口如同一面水镜,将一城一镇两个地方头对头置于镜面两侧,而那位长身而立的红袍酆都之王抬起头时,遮在他脸上的那张造型邪肆的鬼脸面具,如在眼前。 很明显,这位修为几乎顶天的酆都之主确实谨慎,时至此刻,也没有丝毫想要通过这道已经构建成功的阵法通道来降临凉州的打算,就只是平平静静负手而立在那座酆都城中阵法的一旁高天上,冷眼抬头,旁观两地变化,并无任何插手参与其中的打算。 少年对此也并无意外,只定定看了那抬头对望的红袍一眼之后,就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放在了石桌对面的这个与他对弈的酆都鬼侯身上,摇头道:“这天下事,确实是没有必然一说,有些看似确定了的胜局,三言两语、转手之间就能天地颠倒,胜家变输家。” 仿佛是叹了一口气,少年语气顿了顿之后坦然一笑:“接掌这座大阵阵主的时候,我也确实没想到还会有后来这一步的棋局变化,墨大先生果然如传说中一样,从不做有失分寸的冒失之举,实在佩服!” 白衣墨千秋摇了摇头,淡淡道:“所谓执棋者,尽是局中人,身不由己,何来佩服?” 金瞳少年闻言也只是挑眉一笑,未予置评。 这一刻,整个盐官镇方圆十里之内,因为那座几十万里之遥的酆都城内大阵的缘故,好似扒出萝卜带出泥,开始缓缓从原本安身所在的凉州地界上被缓缓拔出地面,盐官镇下面一大片埋在地底深处的山根水运也被那大阵一同拔起,然后不断向天空上那座如同倒影的镜面处靠近,眼看着那罗酆山的山巅就与盐官大阵顶部倒扣的那一座光幕离得越来越近,几如水月倒影! …… 镜面那一端,在那个罗酆山顶上凌空而立的红袍不远处,半山腰上某座山岳顶端,有大约六七位身形大小不一的鬼族修士远远旁观,看着高天上那不断靠近,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镜面,进而降临到罗酆山地界的盐官小镇,各自表情不一。 有个身形大小如人族的红衣女鬼,妆容艳丽如妖精,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小镇,甚至已经清晰可见小镇上浑浑噩噩的无数镇民,也能看到那身处小镇四方,不断与那二十多金身武夫斗法的九洲人族修士,尤其在看到小镇东口的某两张花容月貌的俏脸时,这位红衣女鬼忍不住桀桀怪笑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双眼火热,一脸毫不掩饰的觊觎之色。 站在这女鬼身侧的是一个光头汉子,配合上他那赤膊上身显露出来的一身遒劲肌肉,整个外形看起来像极了佛门罗汉,此刻他侧眼瞥了瞥那红衣女鬼一脸垂涎的表情,忍不住嗤笑一声,道:“画皮,能不能不要一见美女就走不动路,你好歹也是个母的,就不能收敛一些?” 那被称作画皮的红衣女鬼闻言转头,风情万种睨了眼那光头汉子,娇滴滴笑骂道:“你个傻大个子懂个屁,老娘打扮得娇娇艳艳,到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们这群死鬼,一个个大饱眼福,到底是谁受益?此刻不是你一脸痴态说老娘长得好看的时候了?” 二人之间的对话丝毫也不避旁人,引得旁边几人脸色各异,一个身形大如山岳,跟那个被红袍鬼王捏爆的阴帅魖魗好似孪生兄弟的巨大鬼魅,低下头看了眼那如同芝麻绿豆一样大小的对话两人,冷笑一声讥讽道:“都已经沦落成了死鬼了,还放不下那点子破事,王八配绿豆,你们可真是有出息!” 此话一出,那个抱臂环胸与红衣女鬼画皮斗嘴的光头汉子瞬间勃然大怒,抬起头看着那个身形巨大的同类,冷冷道:“炎魃,你若是不会说话,老子可以教你!你要是想死,老子也不介意让你去陪你那个已经魂飞魄散的死鬼兄弟!” 炎魃闻言也不怯弱,直接就要动手,但还没来得及等他抬手向前,三鬼就同时听见那个从先前开始就一直没有出声的黑袍,发出一声刺耳难听的桀桀怪笑,“你们若是嫌弃这通幽大阵的动作太慢,大可以此时就去那酆都城山腰处,让主上将你们也一起捏爆送入阵中去血祭!放心,到时候这一镇生灵被传过来,本帅大快朵颐之时,也会捏爆一两个人族来祭奠你们一二的!” 此话一出,先前争论的三鬼齐齐一滞,各自不着痕迹看了眼远处那个凌空而立、静静背对着他们的红袍鬼王,不约而同直接选择了闭嘴! 同作为十大阴帅,那个魖魗被生生捏爆的场面就在眼前,他们这帮阴帅虽然各自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桀骜残忍,但其实此刻各自心里也都一清二楚,今日接了王令来此,明面上名为掠阵,兼而有之看个热闹,可实际上他们此刻在场的作用,其实跟那个已经被捏爆的第三阴帅差不了太多,如果这通幽大阵缺了血食的时候,本是掠阵的在场诸位,说不准下一刻就会落得个也被捏爆后投入那大阵中的下场!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也不是因为那排名第三的魖魗实力比他们弱,之所以是他被捏爆,其实说到底就只是因为他恰好担上了那大阵监工的活,偏还是个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的监工,让鬼王动手的理由比较充分而已,仅此而已! 要是那监工的位置换成了他们中的谁,难道就能逃过一劫?谁又比谁命更好? …… 镜面这边,眼看着小镇离那罗酆山越来越近,形势急迫,可那个金瞳少年却缓缓低下头,看了眼棋桌上双方才各自只走了几步的棋局,笑道:“既然是对阵破局,你我之间这一连串的斗法,实在是有些耽搁棋局演进,故此要劳烦墨大先生略微加快一些手下速度,也好让这局棋早日结局,如何?” 墨千秋听着这话不由皱了皱眉,因为这个少年的反应,好像哪里不太对,但还不等他说话,就听到对面的少年接着笑道:“另外,兵法云‘知胜有五,识众寡之用者其一’,眼前局面如果无人来救的话,我想要求个胜局只怕是比较困难了,那么咱们不如就来个两败俱伤?在这盐官镇一镇生灵被彻底送到你们罗酆山去再被吃掉之前,我先请墨大先生与你麾下那二十四位金身武夫一起共赴轮回如何?” 白衣墨千秋听着这句不加任何掩饰的威胁,微微眯眼看着那个眼神冰冷如同毫无人性的少年,淡淡道:“你确定?” 少年咧嘴而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道:“这又有何可不确定的?只要还在未进酆都之前,我就还是这盐官之主,你们面对着我这个老天爷不管不顾的拼命,还有不束手的余地?” 鬼侯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但你也莫要忘了自己只是这大阵临时之主,所谓老天爷的身份,也不过是临时借来的而已,而且你这副身躯也就只是个毫无修为的肉体凡胎,即便是有那传说中防御力绝强,最适合武夫修行的土行气韵加身,又能接住本座这一身十一境修为的多少拳?肉身破碎四处漏风,你又能再当多久老天爷?” “那就试试?”少年对于那酆都鬼侯的反向威胁只作未闻,继续笑眯眯递了一句。 “试试就试试!”墨千秋一句话落也不起身,直接从石桌一侧抬手握拳,一拳朝着对面的少年身形砸了过去! 这一拳力道之大,直接让二人身前的空间被砸出了许多褶皱,一声音爆从五方亭中破空而出,将小镇上路口周围无数店铺的门窗全部震碎,连东北角上那间书铺中那个说书匠的身影都显露了出来,只不过他依旧站在原地,并没有要动作的意思,冷眼旁观! 石桌对面,一脸笑意的金瞳少年面对这一拳,身形未动,身前突兀间层层叠叠堆满了无数金黄色土行灵气,让白衣鬼侯那一拳的拳劲如泥牛入海,经过层层卸力,到达少年身上时已经被削弱了千百倍!但即便如此,拳罡所到之处,少年那一身金袍依然飘摇如狂风鼓动,坐在石凳上的上半身被吹得晃了又晃… 硬挨了一拳之后,少年依旧没有选择还手,而是对着亭外朗声笑道:“有请诸君只攻不守,放手一搏!务求拿下诸恶,不漏一人!凡有出力不尽者,斩!” 十里之内,声传四野! 坐镇小镇四方的圣人,以及负责问剑的四大剑宗门下剑仙,还有负责堵门的小镇众多修士,更有被唤醒过来的无数来此做买卖的九洲仙门修士,无一人再将那亭中少年只作少年,得令之后,各自箱底尽出,放手施为! 数百道大小不一的攻击,直奔阵外那二十四道金身而去,虽然对方境界占优,但此刻小镇胜在人多,其中高手也不在少数,双方交手之后,形势缓缓开始向九洲一方倾斜! 传令结束的金瞳少年,回过头看了眼对面白衣人,笑道:“墨大先生要不要再来一拳?” …… 小镇东口。 看着无数被唤醒的外乡仙家开始踏空而上,直奔阵外,站在原地没有动的白衣少女李玉瑶转过头先看了眼五方亭的方向,随后回头看着那个同样面色凝重的红衣少女姜沉渔,轻声道:“真的不过去看一眼?” “那个层级,我们会不会成为累赘?”姜沉渔倒是并无怯意,她本就修的是武夫路,从没有不敢一说,只是那凉亭中的局面太过复杂,过去是帮忙还是帮倒忙,不好说。 李玉瑶闻言也跟着默了默,片刻后突然摇了摇头,轻声道:“总不能看着那家伙那本就漏风的武道肉身,被这么一拳又一拳打成稀碎!” 说罢,也不等姜沉渔回答,直接抬步朝小镇中心那边走去。 站在原地的红衣少女,看了眼那个已经先走出很多步的白衣少女背影,视线越过她肩头看向那五方亭的方向,咧嘴一笑:“楚元宵,今天这一仗打完,你以后要是有好吃的敢不分我一半,本姑娘就打爆你的头!” …… 五方亭内,金瞳少年楚元宵,从最开始的只是挺身接拳,到后来慢慢开始偶尔主动出拳,再到十拳之后直接选择与对面的墨千秋拳拳相撞,如同铁匠锻铁锤锤百炼,又像石匠雕石錾錾赋形,双方拳拳硬碰硬,各不相让,半步不退! 等到一红一白两个少女飞掠到五方亭附近时,亭中二人之间已经对了不下百拳! 那酆都墨千秋一张雌雄难辨的俊脸,此刻有些难看,对面这个家伙,借着天时地利占尽先机,虽然那副身躯略微差了些,却生生硬接了他上百拳而不倒,难缠至极! 对面的少年眼神淡漠,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正握拳与那白衣人对轰,在两个赶到了附近的少女眼中,那个每每见面时总是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的小镇少年,此刻已周身寸寸皲裂如蛛网,又好像瓷器碎裂般皴裂斑驳!眼看着再多砸几拳之后,他不光要体魄尽碎不能再修武道,甚至可能都等不到三十岁,就要在今夜交出命去!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一个直接拔剑抽刀,另一个直接武夫开山式,同心协力,问剑又问拳! 凉亭中,金瞳少年楚元宵在那两个朋友飞身而来的瞬间,毫不犹豫跨前一步,直接将压在五方亭底部的土行灵气全数抽干,绕过石桌朝着对面白衣人倾尽拳力一拳砸出! 在那白衣人抬手挡招的刹那间,他又一步移出五方亭,飞身倒退到了两个少女身前,抬手拦下二人攻势的同时,带着她们返身后退,眼神冷冷盯着那凉亭和坐在亭中未动的墨千秋,轻声念叨:“五方揭谛,道在万方!” 随着这八个字出口,那座本来金光灿璨的凉亭猛地一顿,门口对联光芒大盛间,一道道凝如实质的土行灵气化作栏杆,直接将整座五方亭的亭柱间空挡全部拦死,犹如牢笼,将那个白衣人关在了凉亭之中,所谓牢狱之灾,此刻方至! 三人落地之后,少年放开按在那两个姑娘肩头的手掌,随后抬头看了眼头顶那面此刻已然遮天蔽日的巨大镜面,在小镇光幕顶端下一刻就要进入其中之前,一手掌刀直接朝那镜面挥了出去! “风萧萧兮,四灵冲阵!”脱口而出的八字,如同阵前军令一样,直接落在了小镇四方的那四座巨大兽形虚影耳畔! 龙吟虎啸,凤鸣兽吼,天之四灵在这一刻,第一次全数离开万年间镇守小镇四方的栖息地,破空而起直奔那座镜面而去,先于那大阵光幕撞上镜面! 两声大阵碎裂的声音,在这一刻一前一后响彻四方,如同春日惊雷声传万里,响彻天地! 盐官阵,通幽阵,齐声尽破! 紧接着,从地面上被拔起来离地万丈的十里方圆盐官小镇,开始如天外陨石般向地面砸落而去! 小镇中心位置,那座五方亭如同遭遇万钧重击,轰然碎裂倒塌! 站在两个少女身边的金瞳少年抬头看了眼高天上还剩了一半的金身武夫,以及那个从凉亭牢狱中脱困而出的白衣鬼侯,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差一点,可惜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金光突然消失转为黑瞳,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直接眼前一黑晕厥倒地,重伤沉睡! 只留下高天之上,分作九洲与酆都两方,分别以四大圣人和墨千秋为首,隔空而立,互相对峙的两派人,人人低头看着那个被一红一白两个少女扶坐在地的年少身影,人人面色复杂… 今日一战,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两败俱伤! …… 凉州词 第49章 倒春寒 少年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春分夜之后又三天。 从镇东打头那座院落屋子里的炕上爬起来,拉开屋门出来,就看到对门那个邋遢汉子,将他那把常年放在茅屋中的竹椅搬到了院中,躺在上面悠哉游哉晒着太阳。 屋门响起的时候,侯君臣只是转头淡淡看了一眼少年,随后又继续躺回靠背上,继续开始晒太阳。 楚元宵跨过门槛走入院中,环顾四周,镇东蛰龙背还是那个高耸入云的挺拔造型,只是好像那常年遮挡在山腰处的厚重云层,不再如以前般常年不散,而镇西的金柱崖也还是那个四方四正的样子,似乎一切如旧,又好像有哪里有些不太一样了。 少年缓缓张开双臂,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却引来了周身酸痛不太舒服。 春分夜的五方亭那一役,少年双眼金瞳与人对弈,又好似作为旁观者参与了整场对局,尤其是最后与那名为墨千秋的白衣鬼侯互相对轰的那几拳,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忍不住识海震动,心湖摇曳,震撼不浅! 高手之间的互相斗法,从心力拔河,再到武力对决,无一例外全都超越了他这个普通人的认知! 还未等少年回神,就听到那个躺在竹椅上懒洋洋的邋遢汉子吊儿郎当揶揄道:“傻小子,你这年纪轻轻连修为都没有,就已经得了个机会当了一把神仙中人,老子现在再看你,也觉得你小子说不准还真有点那气运之子的意思,糊里糊涂就被老天爷瞧上,好好照顾了你一段。” 楚元宵闻言咧了咧嘴,这个话没法接,但同时他也有些疑惑,看着老猴子问道:“所以我到底是躺了几天?” 说着,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四周,疑惑道:“为什么现在看起来,这盐官镇好像还是那个以前的盐官镇,那一夜在我昏倒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侯君臣听着少年的疑问面色古怪,微微用力让屁股下面那张摇椅缓缓摇晃起来,一边一前一后缓缓摇动,一边继续揶揄道:“也确实了,你倒是省心,看着两座大阵同归于尽,然后就当个甩手掌柜一昏了事,也不管这一镇生灵就那么被人从万丈高空之上突然扔下来之后会如何,更没管那盐官大阵破碎之后,被镇压在底下的那把剑破封而出又会如何?要不是有人帮着你们擦屁股,你小子现在恐怕早就被关到临渊学宫的那座天牢里去了!” 楚元宵听见此话,又想起那一夜他在昏迷之前看到的那个流星坠地的浩大场面,忍不住也有些尴尬,但是有些事其实也由不得他,只不过他也有些好奇,那样的场面,阵主又不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当得起邋遢汉子所谓的“擦屁股”三个字? 侯君臣转头瞥了眼少年,有些叹服一般笑道:“说起来也真是神了,就中土诸子百家的这帮人,是真的一个比一个玄乎,你刚撒手扔泥巴,转过头还真就有人恰逢其会伸手去接泥巴!我有时候也是真好奇,远在中土神洲的那些位,到底是怎么能提前那么久就算到这些个结局的,不远万里赶过来,还不早不晚刚刚好!” 这个解释,说了跟没说一样,听得少年一头雾水。 邋遢汉子看着少年一脸迷茫,就笑眯眯给了一个更详细的解释。 …… 三天前的那一夜,当那个金瞳少年双眼金光骤然消失,随后伤重昏迷的下一刻,高天上分作两派对峙的两伙人,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一桩桩的变故迭起,险象环生! 万丈高空之中,骤然失去那罗酆山通幽大阵吸引的盐官小镇,在毫无牵绊向地面坠落的那一刻,坐镇小镇的三教一家四位圣人几乎瞬间就选择了飞身而上、托山而行,他们不能放任盐官镇十里方圆的这座倒扣山岳直接砸向地面,因为那意味着小镇那三百多户人家的上千口人丁,将会无一例外死于非命!甚至如此之大的震动之下,就连那二十里外的凉州城都不一定能幸免于难,安然无恙! 但是,盐官镇被那墨千秋拔地而起,又被金瞳少年利用那四象之灵跟那座酆都城中的通幽大阵同归于尽,整座盐官大阵顷刻之间毁于一旦,这就意味着封印在大阵底下的那把魔尊剑身上,彻底没有了镇压之力,牢狱之门洞开! 那柄在万年之前就作为佩剑,被那位魔族之主提在手中的三尺神器,虽然经过了盐官大阵的万年消磨,神火微弱,但依旧不可小觑,在四位镇守还没来得及将小镇放回地面原位之前,就已然先一步一剑开山,脱困而出,更是直接斩断了小镇底下的那一大堆山根水运! 他既是魔尊兵刃,又刚刚好是一把剑,可想而知那家伙何等魔性与霸道,现身那一刻不带丝毫犹豫和收敛,当场就要收取在场的所有生灵性命,甚至连专程赶过来救他的那一伙鬼族修士都不放过! 只能说,一时之间魔气横空,天地变色,人人自危! 但也就是此刻,恰恰是来自中土神洲的第一重临变算计到场。 当初小镇除了墨家二掌柜之外,其他三位镇守圣人都曾各自传信过自家座落在中土神洲的祖师堂,后来的回信之中,儒门那位亚圣曾将一枚可作为须弥物的儒字玉牌,作为飞书传信之物送到小镇,又被塾师崔觉作为拜师礼送给了楚元宵。 当那魔尊剑横剑当空,不可一世之时,谁都未曾想到,那位儒门亚圣竟然借助于早就埋下的伏笔,也就是揣在贫寒少年怀中的那枚玉牌,直接不远万里从中土神洲跳跃降临到了礼官洲,正正好好堵住了那魔尊剑逞威风! 就这个时机,就这个路数,谁要说那位亚圣不是提前算好的,堂堂小镇打更人能把他狗日的猪脑子都给他打出来! 那位亚圣现身之后,被灭了一半威风的魔尊剑大概是也终于意识到了此地不宜久留,毕竟如今刚刚脱困的他,已经不是万年之前的那把除了人皇剑之外不把天下任何兵刃放在眼中的魔尊剑了!或者说至少现在还不是! 虽然此时他依旧不太怵孤身一人的儒门亚圣,但谁知道下一刻还会不会再冒出来一个佛门的某位当家,或者是道门的那三位掌教之一,甚至是三教祖师亲临? 在人家的地盘上,又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鬼族这帮垃圾偏偏还没能将消息瞒个彻底,这个时候会突然再冒出来个谁他都不奇怪! 内心里萌生退意的魔尊剑灵,一边朝着儒门亚圣放狠话,一边开始四下打量着想要找机会破空而去,作为一把以锋锐闻名的神器,虽然此刻实力未复,但是简单的破碎虚空而后隔空远游横跨万里,对他而言也不算太难! 只是,那位魔尊剑灵没料到,以墨千秋为首的这帮鬼族来人也没料到,亲临礼官洲的这位儒门亚圣,好像是丝毫没有要拦着不让他们走的意思,只是轻飘飘抬手,从小镇塾师崔觉那里,又隔空拿过来一封牛皮纸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那块刻着“儒”字的蜡封,掏出里头装着的那一张白纸,然后堵在魔尊剑面前,要跟他共证天道誓言,要求他百年之内不得踏足九洲一步,如果违约,天道诛之! 所谓天道誓言,可不是山下老百姓随随便便举起三根手指,说我某某某今日发誓如何如何,那样随随便便信口拈来的誓言,对于仙家修士或者是如魔尊剑之类,毫无约束力可言! 真正的约束力,在于修士以自身修为沟通天地,再以天地之力作为见证发下重誓,如有违约,则天地人神共诛之! 这样的天道誓言,对于仙家中人才是真正有用的,修行路上面对的关隘劫难,有些来自修士本身,有些来自旁人,但最多的都是来自于天地大道,精气神三条路各自十二境,都被分作四个大阶段,每个阶段的分水岭上都会有天劫加身,如果谁敢天道誓言违约,就等着天雷滚滚、雷劫无尽,不死不休送你进轮回吧! 魔尊剑虽然倒是不需要有修行渡劫的说法,但他若违约则会更直接,都不用等破境雷劫,直接就是从此以后,头顶雷云滚滚,不被劈个剑断魂亡不罢休了,一遍不行一百遍,百遍不行一万遍,这更他娘扛不住不是? 那儒门亚圣如此要求,这位魔尊剑灵当然是不可能同意的,镇压在地底上万年,刚刚出世就不让老子踏进九洲,那老子怎么杀人吃人恢复实力?要回到当年的巅峰状态,老子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但是,见那魔尊剑灵一脸“老子就不,你能奈我何”的滚刀肉表情,那位亚圣也不生气,连脸上笑容都没变,直接随手就把那张白纸…扔了… 不错,就是扔了… 但大概是亚圣之所以为亚圣,一是有大气运加身,又加上文运太厚,所以那张被他脱手而出的白纸,不偏不倚,落点刚刚好在那魔尊剑的剑锋之上,躲都躲不掉,一张轻薄如无物的白纸怎么经得起魔尊剑的锋锐,吹毛断发都是小事,那张白纸也不例外,轻轻松松一分为二! 然后…魔尊剑灵就发现,他就好像那个曾经跳入玄女湖的落魄少年一样,魂灵与本尊真身一分为二,他进不去剑身了! 笑眯眯等着出了结果的亚圣,轻飘飘将那没了剑灵如同死物的魔尊剑提在手中,然后看着那一脸暴怒的剑灵,笑道:“摩羯,你也别说今日这一场是老夫欺负你,你被困阵中万年,实力十不存一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此刻的你打不过老夫也不敢久留,更是事实!” 说完这段,彻底压住了那剑灵暴起的打算之后,那位一身黑色儒袍的老人才笑眯眯谈起了真正的条件:“今日你既然能阴差阳错脱困而出,可能就是天道给你的机会,所以我九洲人族自然也愿意放你一马,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能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既然你不能答应百年之内不入九洲,那就把剑身留下,以后的无尽岁月中,如果让我中土再察觉到你踏上了九洲陆地,那么你就可以彻底地不用回去了,彼时咱们来试试,如果再被镇压万年,看你还有没有命能撑到那么久!” 被亚圣称作“摩羯”的魔尊剑灵,自然不可能轻易同意亚圣这个说法,但却又无可奈何,毕竟眼前这个老头,在万年之前的他眼中,可能还不是特别厉害,但是以如今的双方状态,对方压他一头是着实不在话下! 知道事不可为的摩羯就只能一脸讥讽冷笑一声,“说是放本尊回去,却又将剑身压下,你们三教可当真是‘大方’得很呐!” 对面的亚圣对于魔尊剑灵的这一句,笑意盎然丝毫不以为意,笑呵呵道:“过奖过奖,如果阁下不愿意,那么咱们也可以换个方式,让这位酆都鬼侯将你剑身带回去,老夫则可以勉为其难带你回中土,再去一趟临渊学宫那边做客,想来在那边无聊起来就爱吵架的那些位,应该都很乐于跟你聊一聊人生,讲一讲道理。” 摩羯听着亚圣这话,刚开始还想要反唇相讥,结果在听到最后那句“聊人生、讲道理”这个话时,直接不由自主话头一滞,犹犹豫豫没敢开口,当年他被镇压之前还在那魔尊身边作为佩剑的时候,那场最后的天地大战,五族最强的魔尊与人皇当面对阵,人族最先出来叫阵的,可不是那位从来话不多说的人族共主,而是三教百家的那帮读书人! 彼时他藏身剑中,听着对面那个负责叫阵的读书人,在两军阵前毫无惧色侃侃而谈,一大堆之乎者也张口就来,洋洋洒洒把在场的无数修为绝巅、坐关万古不变色的大能者们全都给说困了,就连他那个老对手人皇剑,在后来终于得着机会跟他真正打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摸摸念叨了两句“这帮读书人的嘴,比你这狗东西的剑锋还招人烦”,过往如云烟,时隔万年之后的如今再回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可怕的很… 现在还让他去中土神洲跟那帮人聊天?老子疯了吗?! —— 送走了魔尊剑灵与酆都众人,终于得了空闲下来的亚圣,笑眯眯看着小镇四位镇守他们将盐官镇托回原位放入那地面上的巨大坑洞之中后,就一闪身到了那镇中心已然倒塌的五方亭附近,那里还有一红一白两个表情都有些愕然的小姑娘,和一个身躯如碎瓷且陷入昏迷中的小镇少年郎。 墨衣老人落地之后,笑眯眯看着那个脸色苍白,脸上道道裂痕的少年,拂须一笑,轻声说了句:“士穷不失义,善之善也。” 随后就见他轻轻第一次抬手,那座倒塌的五方亭瞬间复归原形,只是那一副对联不在了,同时小镇上被大战毁坏的所有建筑也重回原样,与战前无异;第二次抬手,无数灵光从他那宽大袖袍中点点飞出,小镇百姓不多不少一人一点融入眉心,此举意在封印镇上百姓这段时间内所有对于仙家修士的认识和认知,当然,那个贫寒少年除外;第三次挥手,贫寒少年楚元宵那一身沉重伤势缓缓修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与先前再没有什么差别。 做完这一切的儒门三当家,再回过头时就看向了那小镇内外的无数仙乡来客,这一次他的表情却不再如先前和蔼,语气淡淡道:“今夜,老夫在此地代临渊学宫下一道封口令,在场诸位即刻带上各自谈妥买卖的少年人回返各洲,不得有片刻逗留!盐官镇甲子之约,自此刻起不会再有下一次,以后各家全凭眼光本事收徒,没有大锅饭可以再吃了。” 说完前一段,老人微微顿了顿,重新环视了一圈众人,才又加重语气继续道:“另外,关于此间诸事,未经中土允许,绝不可与他人言谈提及,诸君若有违反,背后山门轻则封山,重则取消九品制内品级,撤销山门封号!如有再犯,临渊学宫那座天牢,静候诸位做客其中!” 这个警告,不可谓不重,他们这些人要是因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搭上了背后山门千年万年基业,谁会?谁又敢? 在场没有一个人去怀疑这位儒门亚圣所说的话,到底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偷偷摸摸私底下谈及就不会被发现? 临渊学宫、诸子百家到底有多少人分散在九洲各地暂且不说,单说三教顶天的那三位,真要用点心,谁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离谱的事情?有谁有那个胆量敢去验证那三位的本事? …… 听着侯君臣絮絮叨叨说完了那一夜的后来事,自觉也算见了大世面的贫寒少年也忍不住有些咂舌,他以前以为坐镇小镇的那四位圣人已经很厉害了,再厉害一些的,可能到那位拄着一根雀头拐杖,曾被他扶着去往小镇乡塾的先生的先生,就顶天了。 可今天再听这邋遢汉子一脸叹服提到那位亚圣,他就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晕早了,这些大人物们,光是听着就一个比一个厉害,叫人神往得很! 只可惜听打更人说,那位亚圣在下完封口令之后就一个字都没再多说,直接回中土去了,这让本就有些遗憾的少年更加的一脸可惜。 只是还不等少年可惜完,那个邋遢汉子就看着少年意有所指道:“先别忙着可惜了,你以为这里的事情就这么完了?这么大个烂摊子就这么结束了?” 楚元宵听着这话,又转头看了眼那摇摇晃晃的汉子,一脸的不解其意,“不然?” “不然?”侯君臣见少年经他提醒之后还是一脸懵懂,不由冷笑一声,接着就直接絮絮叨叨连问了一大堆问题,直接让少年呆在当场。 “你记不记得,你当时问那鬼侯的那些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此地坐镇了近万年之久的那位天书之灵,为什么轻而易举让出了阵主之位?他难道不知道那根钟锤被偷,会有什么后果?” “你为什么仅凭三言两语就代掌了整座盐官大阵,是你说的那些话别人不会说,还是你会比那四位坐镇圣人更厉害?他们难道就真的抽不开身,非要让你来执棋?” “为什么那把魔尊剑被小心翼翼压在阵底万年,结果就这一仗下来之后,中土那边竟然说放就放?你真以为扣押了剑身,那个叫摩羯的神器剑灵就翻不起浪花来了?” 说到这里,邋遢汉子侯君臣好像是话说得太多太快,有些喘不上气,于是停下来顿了片刻,最后说出了一个于少年而言最紧要的问题。 “你以为亚圣那一手,帮你修复了裂纹,你就真的痊愈不再是碎片拼凑起来的了?小子,我实话告诉你,你现在不仅仅是大道断头的问题,你的武道之路,也已经因为那一夜与墨千秋的对拳,被彻彻底底打坏了肉身而断了一半!你想三径同修?先想想怎么修好肉身吧!” 原本还有些呆滞的少年,在听到侯君臣最后这句毫无感情的言辞之后,彻底地脸色煞白了起来。 因为一句话而几近魂飞魄散的少年人,过了好久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抖抖索索地看着那一脸冷笑的邋遢汉子,颤声道:“你有办法吗?” 侯君臣闻言摇了摇头,如实道:“我没办法,我都没见过有你这么惨的,比当年碎了武胆之后如同落水狗似的我还惨!” 少年脸色更白。 却听那侯君臣说完一句,又不咸不淡跟了一句:“不过有人让我带话,等你醒了之后先去趟乡塾那边,你那个已经拜过了师的先生找你有事交代,然后再去趟镇南北灵观,陆天师那边可能也有事找你。” 一瞬间,少年恍然想起他那位历来温润如玉的青衫先生,说不定他有办法?又或者那位目盲老道长有办法? 他有些求助似的看了眼邋遢汉子。 却见他只是翻了个白眼,道:“别看我,我就是个负责给你喂药喂水,再等你醒来之后带话的,怎么会知道他们要找你说什么?有没有救,你去了就知道了!” 少年闻言并未直接抬步,而是先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有些怔怔出神。 见少年迟疑,躺在他身后竹椅上的打更人也没有催促,只是忍不住有些叹息地摇了摇头,轻声念叨了一句。 “入春已满月,又逢倒春寒。” 不怪少年,近乡情更怯… …… 凉州词 第50章 道别 楚元宵再到小镇乡塾的时候,莫名觉得这座建盖朴素简单的小镇学塾,好像也跟小镇中心的那座五方亭一样,看起来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对于现在的少年而言,抬脚跨过那道以前看起来略有些高的门槛,似乎也不再如以前一样有那么的困难了。 当初,那个红衣姑娘一把将他推进乡塾的大门的那一天,他曾在这座院子里的某间书斋中,三拜九叩正式拜了先生,又带出来一本千字文,从那天开始,好像有些事也已经在悄然间变得不太一样起来了。 今天的乡塾又是休沐的一天,小镇上适龄的少年人,有很多在三天前那一夜被带离了这座镇子,所以后来的这两天,来这里读书的学生人数都不太多。 侯君臣说过,那一夜亚圣在临走之前曾经往小镇普通百姓各自眉心间送入了一点灵光,没有什么别的用处,无一例外都是封印了他们各自对于某些事情的认知和记忆,并且这一次的施法,也包括了小镇四大姓的那四位曾经知道过很多事的当代家主。 所以即便乡塾隔壁的陈氏嫡子陈济,还有那个清水街柳氏的长女柳清秋都已离开小镇,但是包括陈柳两家家主在内,小镇百姓们都只记得曾有一批少年离开了此地去往外乡求学,但他们真正去了哪里,没有人记得清晰,但有些神奇的是,好像也没有人对此觉得奇怪过。 世间人人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除了那些被带走了孩子的父母会在心里多了一份牵挂之外,其他的人在过了十天半个月之后,就会对这些明明处处都透着蹊跷的古怪事习以为常… 人间众生,历来健忘。 不过说到这件事,就又不得不提一提另外几件相关事。 小镇柳氏的那位性格清淡的白衣长女柳清秋,之前身在小镇时,除了出门去往桃李街乡塾读书外,就基本一直都呆在清水街柳氏的那座大宅里,鲜少出门,也少有与外人交集,之前楚元宵曾听侯君臣提到过一回,说那位柳氏长女天赋极佳,是小镇同龄人中排在第一档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必然会被站在柳氏背后的那座龙泉剑宗接回石矶洲,成为剑宗内门亲传弟子,也许未来江湖再见时,她很可能就是下一个西河剑宗夜雨剑仙,或者是青莲剑宗月影剑仙一类的神仙人物。 但是此次春分夜大战之后,听打更人说,好像是之前那个“不出意外”出了些意外,本该去往石矶洲龙泉剑宗的柳清秋,最后跟着四品品秩的凤泉宗去到了龙池洲,成为了龙泉剑宗的二宗门下弟子,此事好像是从当初龙泉剑宗来人一反常态多出两个那里就有的先兆。 虽然凤泉宗作为龙泉剑宗的分号二宗,名义上也是龙泉剑宗麾下,但是那仙家名号中毕竟是少了一个字,加之山门又是开在龙池洲的,与本宗龙泉整整隔了横跨十多万里的一座大海,所以很明显的,这个安排其实已经有些类似于一场朝堂官制中“左迁”的说法了。 另外一件事是关于另一家大姓朱氏的那个嫡子朱禛的。 如今看来,当初朱氏的那位家主朱建棠会有水岫湖那趟事的选择,不能不说是一场未雨绸缪的先知先觉,这位朱氏家主的某些预料在春分夜那一战时,基本等于得到了一个确定性的验证,盐官大阵破碎,甲子之约终结,小镇四大姓全都失去了四大剑宗的庇护,那么以后四大姓还能不能依旧是四大姓,就要各凭本事了。 另外,虽然在水岫湖一事上,那位朱氏家主看起来好像并不明智,但也由此因祸得福被他都成功了后面那一局,在苏三载去找朱氏讲理的那一天,那个小胖子朱禛已经正儿八经入了镇西云海间那位范掌柜的门下。 按理来说,那位范老掌柜虽然本身也是诸子百家之中一位绝巅层级的存在,但他已经在小镇开店多年,其实不在亚圣所说的不得逗留小镇的那一类人中间,但是不知为何,这位商门一脉的祖师爷,却也在那一夜选择了与其他外乡人一起离开,当然也是带着朱氏的那个小胖子一起的。 临走之前,这位圆脸富态的老掌柜也曾托打更人带话给楚元宵,说那镇中心韩记食铺的一半家底还没划归到云海间账上,但是亚圣封了镇民们各自一部分的记忆之后,这笔账可能就不太好收了,让少年自己看看该如何办,至于石矶洲云林宗的那笔账,不需要那位苏先生再出面,由他范掌柜来亲自负责帮忙讨回,然后记到在石矶洲的某一座云海间分号的账上,天下云海是一家,楚元宵以后若是有要用钱的地方,可以直接去小镇云海间账上支取,都不妨事! 侯君臣还说,老掌柜之所以会有此举,在带话中也明说了,就算是替他新收的那个徒弟还一份人情,是在苏三载讨的债之外的另一份人情,大抵相当于补上那用以道歉的三个字。 除了上述这些人之外,这座地处偏远的小镇这一趟还走了很多熟面孔,包括那位说书匠路先生,也包括那位铁匠甘泉,以及还有另外一些曾经早就在小镇上落户了很久的外乡修士,这些人大多都是悄然离开,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自然而然消失在了小镇百姓的视野之中,尤其是那位说书匠路先生,连给少年楚元宵与他道一声谢的机会都没留,轻飘飘消失无踪,没说去处,也不留只言片语。 至于小镇开门后才来的那些新面孔,比如西河剑宗的那个白衣姑娘李玉瑶,还有楠溪洲姜氏的那个红衣姑娘姜沉渔,还有元嘉剑宗的那个虎了吧唧的白纸折扇少年郎,也都已经提前离开了此地,像是约好了一样各自都只留了四个字:江湖再见。 到了现在,除了那四位坐镇圣人尚未离开之外,小镇上身负修为的仙家修士,好像就只剩下了邋遢汉子侯君臣一个人,少年一路从镇口走到乡塾的这段路上,莫名之间就突然觉得,眼下这座劫后余生的西北小镇,好像在一夜之间就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冷清了许多。 …… 少年找到崔先生的时候,这位青衫儒士好像又恢复了那个小镇塾师惯有的安静恬淡的状态。 少年在后院书斋外轻敲屋门,得到允许进入屋中时,就看到先生坐在屋中的那一张书案背后,手中捧着一本儒门圣贤经籍,清清静静,训诂作注,安静治学。 少年见状,便回身轻轻关上屋门,安安静静作揖行礼却没有开口,以免打扰先生读书。 青衫儒士也并未让少年久等,只片刻就放下了手中书籍,然后抬起头看向这个自己新认不久的学生,认真打量,脸色不好不坏,有些放心,也有些担心。 少年弯腰更深,轻声问好:“先生好。” 中年塾师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少年过来坐到他书案对面的那只蒲团上,随后才又道:“醒来之后,感觉如何?侯少府应该已经告诉你一些事情了吧?” 这是少年记忆中,第一次听到崔先生以“少府”二字称呼那个邋遢汉子,以前的时候他好像大多都称其为侯先生。 所谓“少府”,自然是说那个听说好像已经没有了的神侯府的少府主身份,这就让听到这个称呼的少年也有些黯然,因为他在听完了那个邋遢汉子的带话后,出门离开自家院子前来乡塾之前,那个还躺在竹椅上摇摇晃晃的邋遢汉子,也在他身后懒洋洋地跟他告别。 “楚元宵,这趟之后,我在这小镇上的任务也算暂时告一段落了,可能会是今天,也可能会是过两天,我也会离开这里去外面办些事情,以后说不定还会回来,也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在离开前我就不特意来跟你打招呼了,今天就算是咱们两个人正式告个别,以后有缘的话就还会再见,无缘的话…就此别过。” 少年本要开门的手在听到这话的那一刻微微顿了顿,他没有敢回头,就只是背着身朝那汉子摆了摆手,也没说什么话就出门了。 有些告别,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所以就选择了什么都不说,留着吧…下次再说。 …… 儒士见少年有些呆愣没有回答立刻他的问题,也并不见怪,作为先生,他大概能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替那个邋遢汉子解释了一句,“侯少府有些陈年旧事一直压在心底,多年来耿耿于怀不得解脱,前些天他跟那位云林宗蒋供奉之间的那一战,应该是打出了些新知道的旧故事,所以他需要去找人翻一翻某些旧账本,这个事情你目前暂时还帮不上忙,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说不定你们还能遇上,到那时,你的有些想法说不定倒是可以提一提。” 少年闻言点了点头,侯君臣没跟他提过太多他自己的事情,所以少年知道的并不多,而且先生说得也对,现在的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塾师见少年表情略微安定了一些,于是动了动嘴唇却有些迟疑地没有直接开口,直到少年回神看向他的时候,他才歉意道:“虽然有些话选在此刻说,可能不太是时候,但是可能也拖不了太久了…” 塾师话说一半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对面的少年那彻底失落了下来的脸色。 只是,该说的话既然起了头,就还是得说下去,“先生过些天可能也要离开了,这次大阵被破,我们这几个镇守多多少少都有责任,估计中土那边的问责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之后我们大概都会作为待罪之人,分别去往九洲四方海上边城服役,以后很多年可能都不一定有机会再重新踏上九洲陆地,所以先生要与你说一声抱歉,虽然收了你入我门下,却没有太多机会能教给你一些东西,如今你我师徒之间,可能也要做个告别了。” 虽然楚元宵对这个结果隐隐约约有些预料,但是此刻听到崔先生就这么真真实实地说出口,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尤其是说到那个“待罪之人”的说法,他记得之前老猴子不是说过,是那位儒门亚圣亲自到场,亲口允许那魔尊剑灵离开的吗? 少年心里这么想了,所以自然也就这么问了。 塾师闻言笑了笑,耐心解释道:“魔尊剑破阵之后,确实是咱们那位亚圣亲自到场收了尾,但那是破阵之后的事,并不能掩盖破阵之前的一些问题,大阵被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无论原因为何,都解释不了这个过错,至少…现在解释不了,所以临渊学宫那边说我们都是待罪之人,也不算有错。” 说罢,儒士见少年脸上还是有很多不服气,心底温暖,但还是轻声笑道:“有些时候,很多人评价旁人都是很容易的,说别人不好,甚至是说别人有错,其实都很简单,轻轻松松一句话或者是一支笔就能做到,大家都不太有时间、有精力去耐心等待一个你的解释,这是人之常情,你得理解。” 说罢,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屋中码放整齐的一屋子书架与书籍,随后才又看着少年继续道:“反过来说,有很多事,我们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一定就是对的,或者是去证明一定就比别人好,也许有些事,时间会给你答案,但也可能你终其一生都等不到这个答案,所以你就更得理解旁人的一些做法和决定。” 他笑看着少年,问道:“可明白?” 少年听着先生这前后相反的两段话,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以前很少有人会跟他这样讲道理,所以他从没有想过,一些明明摆在明面上的事情,竟然还会有这样相反的解释。 儒士将少年的迟疑看在眼中,也不生气,温和笑道:“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等以后你见过的人、遇到的事多起来,你自然就明白了,也可能你还会有一些和先生不一样的看法,那也都不错,都很好。” 少年沉默良久,随后从那张蒲团上起身,认真朝着崔先生作揖致谢:“谢谢先生。” 塾师笑着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道:“其实不必如此客气,我们这些读书人虽然都爱讲规矩讲道理,但是也不必时时事事都要如此客气的,要是一对师徒互相见面说两句话,都要作揖行礼谢来谢去,那就太不像自家人了。” 本还在作揖的少年闻言抬头看了眼先生,突然就咧嘴一笑,“知道了,先生。” 塾师见少年从善如流,那一脸笑意也多了几分别样意味,于是也跟着笑了笑,这就很好。 楚元宵跟着又重新坐回了那张蒲团,再次打量了一番这间书斋后,突发奇想又有些犹豫般问道:“先生,如果您真的要离开这里去往边城,那我能不能跟您一起?” 他说着突然眨了眨眼,“我还没踏上修行路,能不能多跟着您学学?” 塾师听着少年这突然一改往日的语气,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也没有戳破,只是温润一笑道:“跟着我学习自然是可以,但其实这对你而言反而不太好,你要三径同修是前无古人的选择,而我能教给你的只有神修一条路,那另外的两条路还得靠你自己另遇师父,若是跟我去了边城,你将会很难再寻到这样的机会,长久来说这并不是好事,于你不利。” 楚元宵有些遗憾,但没有反驳,心里也清楚先生说的话是对的,是为他好,没道理不领情…可是,如果所有人都离开…他好像…就又是一个人了… 不等少年伤感完,就听先生突然又有些凝重道:“侯少府应该跟你说过了,那夜你与那墨千秋之间的对拳,虽然对于你最后将他短暂封在五方亭,以及用盐官大阵破碎为代价解救小镇百姓等等这些计算,都是有实际意义的,但是这个选择却也实打实打碎了你武道肉身,即便后来亚圣帮你修复了外表的伤势,但依旧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你接下来最先要解决的问题应该是这件事。” 楚元宵点了点头,这件事确实让人头疼,因为水韵一事大道断头还没解决,肉身伤重又成了雪上加霜,按照侯君臣这位十境武圣的估计,如果大道断头还能允许他活到三十岁的话,那么经此一役之后,他剩下的寿数必然不会超过十年! 虽然十年听起来还算比较长,可问题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问题,如果按十年为限去寻求解决武道肉身问题的办法,彼时他就必然不会再有时间和机会,去跨过三十岁的那道坎,到时候还是必死的结局! 所以,对于如今的十三岁少年而言,时间才是最紧迫的东西… “另外…”青衫儒士看着少年又提醒道:“你在春分夜曾问过那位酆都鬼侯的那些问题,他的话虽不可全信,但也不可全不信,咱们到了现在,都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在暗处盯着你的视线,到底来自何方?所以你以后出门在外,就必须要时刻注意这个问题,之前亚圣从中土传信过来,后来给了你的那块玉牌,既是须弥物,同时也还有一些能够遮掩你身份气息的作用,但你还是要再更加谨慎一些,最好也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你自己的真名,最好是另取一个化名示人为好,要习惯隐姓埋名,低调为人。” 少年听着先生嘱咐,郑重点头应下,毕竟谁都不知道盯着他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目的又是什么,以及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会不会他一出小镇就被发现…这都是未知之数,就好似头顶上时时刻刻悬着一把利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掉下来,直接将他串成个血葫芦! 他曾立誓有些问题要问一问某些人,如果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那还谈什么立誓?又说个屁的报仇? 话题到了这里,师徒之间气氛都有些凝重,少年嗓子发干,所以干咳了一声后看着先生轻声道:“先生,您知道谁有修补肉身的法门吗?老猴子说我需要尽快,否则耽搁太久的话,三径同修的时间就来不及了。” 青衫儒士闻言也不拖沓,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凝重道:“侯少府说得不错,但是我和他一样,虽然确实都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可能有办法,但是这条门路从我们这里都走不通,你得去另外找个人。” 少年聪慧,几乎是一点就透,“陆道长?” 儒士闻言,赞赏一笑,点点头笑道:“陆道长在你来这里之前不久,曾专门过来跟我简单提过此事,他是道门天师府的外姓大天师,一手雷法炉火纯青,当年也曾因为这一手看家本事,跟前面提到的那个人有过一些交集,所以你如果想找那位帮忙,最好就是从这里出门之后就去一趟北灵观,看看陆道长给你想的办法!” “除此之外,我们在离开这里之前还有一桩任务也要交给你去完成,这些事也会由陆道长一并交付给你,先生在这里就不多言了…” 儒士崔觉没有明说任务是什么,只是简单提了一嘴,然后就将话题错开了,只见他缓缓将先前少年进门时正被他捧在手中的那本书籍,以及那件曾经作为盐官大阵儒门一脉镇守信物的镇纸,一并拿起来递给少年,道:“可能不会过太久,我们也将会各自离开这座盐官镇了,所以先生也在这里提前与你道个别,希望你以后出门在外,遇事多看看也多想想,不要莽撞冲动,另外也要记得好好读书。”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道:“下回再见,先生可是要考查你的学业的,如果学得不好,可莫要怪先生的戒尺打人手疼。” 少年看着先生脸上那一脸笑意,心里就有些难过,但最后还是缓缓起身,认认真真弯腰躬身朝着先生行礼,轻声道:“学生拜别先生。” …… 凉州词 第51章 青帝(求推荐,求收藏~) 少年从乡塾出来去往镇南北灵观的时候路过了五方亭路口,他莫名地就绕到了那凉亭朝东的亭口那边,看了眼那亭口两边的门柱,原来这里是应该有一副对联的,只是现在空空如也了。 今天亭中并没有什么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年在自家炕上躺了三天,醒来之后就发现小镇上冷清了很多,不光是因为那些曾经身负修为的外乡修士们已经各自离开了,就连镇上百姓里那些总爱闲着没事就出来四处闲逛的熟面孔,好像也不怎么能碰到了,就像是大家突然都开始发现家里有了很多事要忙,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闲逛了。 少年打量了一圈五方亭,然后回过头看了眼东北角上那座书铺,铺门紧闭,往日里这个时候,那位说书匠应该是躺在铺门外台阶下的摇椅上,手中端着一只小巧紫砂壶,或者是脸上盖着某本书籍,然后在那里闭目养神魂游天外,等着买书人上门… 少年回想着某些明明只过了几天,却又像是经年久隔的陈年往事,随后抿了抿唇转回身来,碰巧却看见那座与书铺隔着一座五方亭正好对门的糕点铺子打开了铺门,从里面走出门来的那位柳掌柜好像又恢复了以前那个一脸热情笑容的和善模样,开门做生意,与人打交道,处事周到言笑晏晏,不多一分,不减一毫,恰到好处。 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帮着自家婆娘一起打开了铺子门之后,就顺势蹲在了铺门外的台阶上头,双脚脱下一双崭新布鞋,然后整齐码放在一处,再光着脚踩上去,手中端着一只蓝边瓷碗,里面装了多半碗的葵花子,开始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打量着从十字路口里来来往往的镇上百姓。 许多年如一日就还是那个地地道道的乡下汉子,连每日里形成的习惯都没什么区别变化,做派一致,好像连选择蹲着的那块地方都没有改变,分毫不差。 柳掌柜站在门口笑着与过路人打了几声招呼,就准备回铺子里头去开始当掌柜翻账本,也是等待着食客上门买糕点,只不过刚一回头,就瞧见自家男人又蹲在了那里,她好像也早习惯了,笑骂了两句之后就径直进门去了。 少年远远看着那对夫妇,陡然想起云海间的范老掌柜通过打更人给他带的那段话,微微沉默了一下,好像这对夫妇确实都已经忘了双方之间的龃龉,也忘了双方之间还有那么一笔账存在。 少年正思索间,目光所及正好看见那个蹲在一双鞋上的黝黑汉子笑看着自己,还抬起手中那只瓷碗朝着少年扬了扬,好像是在邀请他一起过去嗑瓜子。 楚元宵见状微微一愣,随后唇角带笑朝那汉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便转身往南街那边去了。 黝黑汉子看着少年的背影也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低下头开始跟手中瓷碗里的那些葵花子较劲。 很多时候,人跟人之间总有些人情账是算不太清的,那就都余下来,像埋在小镇李氏某座偏院中桃树下的那几坛桃花酿一样,埋得愈久,酒香愈沉。 …… 镇南北灵观。 这座好像一直以来都只有老道长一个人的老道观,今日突然之间又多了个小道士,看着年岁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面目稚嫩,眼神清澈,殷殷勤勤,一边提着一根扫帚给道观大殿前的那片宽阔院子扫地,一边与那位闭目坐在大殿门口一张板凳上的老道长说话聊天,双方话题不停东拉西扯,既聊小镇上的镇民们之间东家长西家短,也聊道观里的各处陈设物件,前院大后院小,喋喋不休,好奇满满。 少年记忆很好,进入道观院门看到这个扫地的小道士的时候,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生面孔,以前从来没在小镇上出现过,现在好像凭空就出现在了道观里。 不过能看出来,那个小道士是个心思活泛,为人热络会经营的,一见有人进门,就赶紧将手中扫帚摆放妥当,随后小跑几步到了少年跟前不远,打了个道门稽首,笑问道:“施主有礼,不知今日过来是上香许愿,还是算卦解签?需要小道帮忙吗?” 小道士打招呼时,说话的声音热情满满,还透着一股子新奇劲儿,一看就是个刚刚在那道门新录谱牒上写上名字的新晋小道士,信心满满地要让道观内的香火再上层楼,好像完全都没注意到少年那一身虽干净却破旧摞补丁的衣裳,也好像没意识到这个进门的客人可能掏不起那区区几颗铜板的香油钱… 还不等站在门口处的少年楚元宵回话,大殿门口处坐着的老道长满含笑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白生,这位小兄弟并非是为敬香而来,不可强求。” 小道士道号“白生”。 白生面向站在道观门口的少年,背对着老道长,听到那老道士的话后脸色一苦,先是朝着少年挤了挤眼睛,随后才施施然转过身去看着老道长说道:“观主,咱就是说咱这道观开门迎香客,是不是能多一个就是一个?万一这位施主本来是觉得那三柱香可烧可不烧,我多问了一句就成了可以烧,你这么一说就又成了可以不烧,你说是烧好还是不烧好?” 站在小道士身后的少年楚元宵听着他说完话,跟着笑了笑,以前倒是很少听人称呼老道长为观主,今天这是第一回,眼前这个看着跟他差不多年龄的小道士,说话做事看起来好像都还挺有意思的,当着他的面这么两句话说完,他好像都不太好意思不烧香了。 老道长看起来好像也有那么些无奈,闻言只能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生见老道长不说话,直接就当他是默认了,随后笑眯眯转过头来看着少年笑道:“施主,要不要烧香?三颗铜板三柱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少年楚元宵闻言有些尴尬,抬起手挠了挠脸,道:“可是我没有钱唉。” 小道士闻言又眨了眨眼,想了想之后突然笑道:“那你以前都是靠什么过日子的啊,没钱怎么吃饭?” 少年闻言愈发尴尬,“上山挖野菜抓野味,或者是去河里捞鱼,只要能吃饱就行,不一定要靠钱买的。” 这个解释大概是让小道士也有些回不过神来,愣了老半天之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般眼神一亮,挤眉弄眼道:“但是你不是在镇西云海间那边存了很多钱吗?要不然从里头拿三颗出来?” 这话倒是让少年先愣了愣,“你也知道?” 小道士耸耸肩嘿了一声,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背后有个神通广大的老道士?” 少年闻言看了眼那个坐在大殿门口的闭目老道长,心下了然,又看着面前的小道士一脸期待的表情,于是在想了想之后就看着他点了点头,道:“那也行吧,我现在去云海间问问能不能给我支三文钱。” 小道士听着少年同意,一瞬间像是开心坏了,咧着嘴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不急不急,你只要答应能给我三颗钱就成,也不急在今天就要还清,完了之后我自己去云海间那边,让他们把钱从你账上划到我账上就行了,不用你亲自去。” 说罢,他风风火火转过身一溜烟跑进大殿,从里头请了三柱香出来,然后恭恭敬敬递给少年,笑道:“那,这是你的三柱香,点着了拜一拜然后插到这院中大香炉里就可以了!” 小道士白生说着话,又指了指那摆在院子中间正对大殿位置的那尊巨大的香炉,随后再次朝着少年打了个稽首,一脸笑呵呵又说了句吉祥话:“道祖保佑,无量天尊!” 等到少年如他所说开始上香时,小道士又转过头朝着那个静静坐在大殿门口的老道长挤眉弄眼,仿佛在说:“你看,这不就又多了一份香火?” 老道长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有再多说。 等到楚元宵点了香又拜了拜,然后恭恭敬敬将那三柱香插在那香炉里之后,再回头时却发现那个叫白生的小道士已经不在原位上了,他环视了一圈,就发现那家伙正扛着那根比他人还高的扫帚,大摇大摆绕过大殿往后院去了,大概是要去扫一扫道观后院的院落地面。 少年也就没再追问,而是绕过了香炉走到了坐着未动的老道长跟前。 不等少年说话,老道长先笑着开口了:“来了?” “晚辈见过道长。” 少年弯腰朝老道长行了个揖礼,随后才抬起头看了眼那个小道士消失的方向,疑惑道:“道长,刚才那位道爷是?” 老道长闻言笑了笑,“你家那位崔先生应该跟你说过了吧?之后我们四人可能都会去往海上边城,白生是过来接我的任的,以后这座道观就都由他来管了。” 楚元宵沉默着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来去乡塾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有新的教书先生到来,既然老道长要走了会有人来接手道观,那乡塾呢?以后不教小镇少年们读书了吗? 另外就是,虽然先生跟他解释过了某些事,但他还是有些难过和不平,但不光是为自家先生的。 老道长知道少年心思,就又笑着解释道:“这北灵观是属于道门一脉的,所以老道走了之后就得有人来接手,虽然不用再担任镇守,但总要有个人来招待香客,负责洒扫庭除、添香续烛,但是乡塾那边不一样,那里最开始其实是由书香陈氏和盐官署那边合力置办的那座院子,所以你家崔先生离开后,陈氏自然会找新的先生为镇上少年们讲书授课,不会耽误。” “至于戴罪一事,”老道长微微顿了顿,笑道:“传承万年的盐官大阵就这么被人拆了,自然就总要有人给天下九洲一个交代,我们四个是最直接的相关人,所以这个结果是最顺理成章也最应该的,不能怪旁人。” 听着老道长说的那句“被人拆了”四个字,少年蓦然就想起了那一夜四灵冲阵的那一幕,其实严格来说,那个拆了大阵的人是他才对,所以受罚的也应该是他。 但是不等少年这话说出口,老道长先一步笑着摆了摆手,“此事不是那样算的,那一夜两阵对撞同归于尽是最没办法的办法,要不然这盐官镇上过千的无辜百姓,还有我们这些在场的修行中人,就全都得丧命于罗酆山了,你是救人性命,功莫大焉,错不在你。” “可是…” 少年脸色不太好,还想再说话,却被老道长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如你家那位崔先生,还有那秦老头和石师傅,还有我这个老道,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好像都很厉害,但实际上其实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的作用。” 老道长抬起头,仿佛在看着道观之外的湛蓝天空,轻声道:“九洲的未来,到最后都还是要落在你们这些少年人肩上的,所以趁着现在我们这些老不死们都还有些用的时候,有些需要人去扛着的担子,就理所应当由我们先扛着,直等到我们扛不动了的那一天,自然就会有交到你们手里和肩头的时候,所以不必着急,先好好努力,总会有那些非需要你们不可的时候的。” 楚元宵听着老道长语重心长的缓缓言语,心头沉重,讷讷无言,有些事他懂,有些事他不太懂,但都不妨碍他从心底里觉得难过。 老道长也没有再为此事多言,能感受到少年弥漫周身的难过,于是就笑着将话题岔了出去,“你既然是从你家先生那里过来的,应该就已经知道了一些我让你过来的缘由了吧?” 少年闻言收了收心绪,随后恭敬点头道:“嗯,先生说您这里可能会有修复肉身的办法,另外也有一些任务要交给我。” 老道长点了点头,语气中莫名带上了一股追忆的味道,“武道修士肉身修复一事,涉及大道根本,并非简单事,所以不是谁都能做的,机会难得,老道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些事去过一趟石矶洲,在那边遇上过一位世外高人,九洲江湖上习惯尊称其为青帝,他那里应该会有些办法,当然首先得是在他愿意的情况下。” 楚元宵在乡塾那边听先生说过,老道长雷法一绝。 而且在春分夜的时候,他还临时担任过盐官大阵的阵主,虽然严格来说他其实也只是个旁观者,但到底还是目睹了整个斗法的全部过程,镇东蛰龙背山巅曾出现过的那座毁天灭地的庞大雷池,就让他尤其记忆犹新。 结果现在自家先生和老道长都说那位…青帝很厉害,少年突然就有些好奇,名号能够如此霸道的江湖大能,到底是有多厉害? 听到少年好奇的问话,老道长笑着点了点头,给了个大概的解释。 自从天地大战结束,人族独占九洲之后,人间修行十二境中,真正可以做到傲视群雄的那一部分人,最起码都是上三境,也就是十境以上。 但是,这其中也并不是说进了同一个境界之后就都差不多厉害,就像当初那蒋櫱与侯君臣问拳,同样是武圣境,结果一个啥事没有,另一个在乱石堆里躺了很多天起不来,差别是很明显的。 天下九洲,除了三教的那三位祖师爷三人独占了三座十二境之外,剩下的许多高人大多都是在十境和十一境当中的,各有各的大道门路,不尽相同。当然,这样的人不会太多,但万年光阴积攒下来,肯定也不会太少。 至于前面提到的那位青帝,江湖山巅一直有一种说法,认为他跟另外三个人一起,是除了三教祖师外最接近十二境的人选,甚至比儒门那位复圣、道门那位大掌教,以及佛门二祖都要站得更高,所以近数千年,天下江湖上一直有“三祖四帝”一说,石矶洲的那位青帝便是四帝之一。 “东方卦震,震为雷,五行属木,主生发。” 老道长解释了青帝其人后,突然念了这么几句少年没太听懂的说辞,随后才笑道:“那位本身善雷法,也是全天下间最早拿到第一份木行气韵的修士,所以你的武道肉身能不能修复,找他最合适也最保险,只看你有没有那个机缘能得到他的青眼,让他愿意帮你一把了?” 少年听着这个有些霸道的解释,不免有些愣神,也有些心虚,这么厉害的大能者,会帮他? 老道长体会得到少年的担忧,但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笑道:“也不一定有你想的那么难,那个人…也是个妙人,你见到了就会明白的。” 楚元宵不太明白老道长之所以古怪的原因,但也没有太好意思明问,只是道:“道长,不知道晚辈应该怎么找到那位前辈?” 老道长闻言点了点头,随后缓缓抬手将他手中那根一直作为拐杖的竹竿递到了少年手中,道:“这跟竹竿陪了老道多年,如今就作为临别礼送与你当个行山杖,等你到了石矶洲之后,若是有缘的话自然就会遇上他,到时候你要将这竹杖给他,这也是这一趟老道要交给你的任务。” 楚元宵听着老道长突然就提到了任务,想了想有些迟疑道:“道长,这个任务…如果我遇不到那位前辈的话,怎么办?” 老道士笑了笑:“你到了石矶洲之后不用着急,就带着这跟竹杖一直往东走,直达东海之滨,如果到了海边他还不愿意见你的话,你也就不用再等了,返程去一趟中土,把这根竹杖交给你那位身在文庙的师祖仲先生,如果那位青帝不愿意帮你,你那位师祖会帮你想办法的。” 说着话,老道士语气突然又变得有些古怪,道:“老道以前偶然听过一个小道消息,大概连你那位崔先生都不知道,有人曾说你那位师祖,好像和那位青帝在很早之前就是酒友,抱着酒坛子一起说胡话的那种!” “他若不愿帮你,就让你师祖去给他灌酒!” …… 凉州词 第52章 灯火阑珊 西北礼官洲与北兴和洲之间,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上。 今日风和日丽,无垠的大海之上风平浪静,除了偶尔会有一两头体型巨大的海中巨鲸在海面上翻身,激起一阵白浪翻滚之外,其他时候皆是一派平静,波澜不兴。 高天之上,一群飞鸟自西向东跨海飞行,其中有些飞到途中发现体力不支的鸟雀会暂时落脚在一些体型壮硕的同类后背之上,借力前行的同时也是短暂休憩,片刻之后会再次展翅而起,加入同类队列之中,互相陪伴,一同跨洲远游。 一道道光照透过薄薄云层之间的缝隙洒落海面,好似天降神光,照的海面上一块明一块暗,仿佛为整个海面撒上了一层斑驳,天地如此之间一片祥和,璀璨而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高天之上的云层中间,缓缓出现了一片庞然巨大的阴影,如鲲鹏展翅翱翔九天,遮住了无数自更高处洒落的道道阳光,使得被其笼罩的那一片海面骤然间陷入一阵暗沉之中,也惊走了无数在其间穿行的飞鸟。 仔细看去,会发现那遮天蔽日的阴影本体大如山岳,造型如同一艘巨大的海上渔船,但却飞在云层之上,船体两侧各有六只巨大如城墙般的狭长船桨,整齐划一不断在渡船两侧自前向后不断拨动,循环往复,就好似水中划船一样,搅乱了船底两侧的无数流云,而这就正是传说中的跨海渡船的其中一种,用于仙家修士搭乘其中跨洲远游,或是为相隔数万里到数十万里的两座大洲流通物资之用。 九洲之内的跨洲渡船,总数其实并不算太多,相对来说是以最为富庶的东石矶洲拥有的数量最高,大约是在五艘左右,又以西北礼官洲的最少,只有一座位置在礼官洲南部,名为敦煌城的三品宗门养着一艘,而整个九洲之内的全部渡船加在一起,总共也才不超过二十之数,平均下来一洲也就只能分到两艘稍多一些,可见其稀少。 这个数量之所以会如此稀缺,主要还是因为其造价过于高昂,建造一艘跨洲渡船的钱财靡耗,完全足够支撑一座品秩在四品左右的仙家宗门一个甲子之内的全部用度,包括购买炼制门内弟子修炼所需的天材地宝,包括宗门日常运转的一应耗费,还有仙门之间的礼尚往来等等…若是手紧一些的话,这所有的花销全算在其中,不吃不喝可能都未必能凑够那个造价。 但是,如此之大的消耗才仅仅只是建造花销而已,并不包括渡船建成之后,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产生的养护花费,以及渡船在各洲之间来回往复的一应消耗,所以九洲之内一直有个公认的说法,能养得起一艘跨洲渡船的仙家,无一不是富的流油的顶尖山门,他们打架的本事高不高不一定,但要是拿钱砸人,那么这些巨富仙门就必然会是当仁不让的个中好手! 今日的这一艘跨洲渡船,是一天前从礼官洲东海岸的长风渡口起锚升空的,一路东行而去,目的地则是远在礼官洲东侧十六万里之外的北兴和洲,渡船之上那巨大的船桅黑色风帆上,刻着同样巨大的“相王”二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昭示着这渡船背后的仙门是那座大名鼎鼎的兴和洲相王府。 这艘名为“龙兴”的相王府所属渡船,也是四大王府之中唯一的一艘跨洲渡船,其他三座王府虽然武力不比相王府逊色,但并无跨洲渡船可用,各自府内子弟跨洲远游时,还得掏钱搭乘别家仙门的渡船才行。 在渡船船舱最顶层的某一间装饰豪奢的天字号客舱中,一个身着天蓝色长衫的少年人坐在房间正中心位置的圆桌边,正是那个相王府陈氏子弟陈奭,而那个第一次离开凉州的盐官镇少年赵继成,则是站在客房一侧的一扇敞开的窗户边上,举目眺望渡船之外的无尽云海,两人各自沉默并无交谈,而那个负责护道陈奭的相王府供奉晁宗也并不在这间客房之中,自打三人登上渡船之后,他就消失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大凡跨洲渡船升空之后,基本都会自备防护光罩,用以遮风挡雨,保证渡船平稳飞行,故而小镇少年赵继成即便是站在敞开的客舱窗前,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只有一层温和的日光照进来,让人如沐春风。 赵继成表情平静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直到那个坐在身后桌边的陈氏子弟因为有些无聊而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才缓缓转身走回来坐在了那陈奭对面,也没有去关上那扇窗户,就任它敞开着,而他坐下后则是终于笑着对那个陈氏子弟道:“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有些相信你们相王府确实是实力雄厚,可以不将那个茱萸山放在眼中的。” 听着赵继成话音的陈氏子弟微微醒了醒神,等到听清他所说的内容之后,不由挑了挑眉,笑道:“一个区区从五品都到不了的低等宗门,其中最强的修士顶天也不过就是一个八境而已,晁供奉一个人都能挑穿他整个山门到祖师堂之间的那条路,你拿我相王府跟它比,是不是有些过于抬举它了?” 赵继成听着这个透着满满不屑一顾的回答,也跟着挑了挑眉没有多说,反而是有些好奇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们总说九品制,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那些在其中的宗门到底是怎么个分法?” 陈奭有些无聊地摆了摆手,道:“不过是修行世界里捧高踩低的三六九等而已,不算什么新鲜事,谁的拳头大,谁的品级就高,九品和八品分别至少要有一个三境和六境的修士坐镇,七品往上一直到五品,则分别对应了七境到九境,四品和三品虽然以此类推,同样是分别要求有十境和十一境坐镇,但是加了一个额外条件,就是得有针对九洲域外的战功才能晋升入品,至于二品以上,就都是诸子百家了,其他人除了个别例外,基本都进不去。” 赵继成点了点头,沉默着消化了一番这个分级,随后又道:“域外战功,是指针对鬼族的?” “不止,还有一些魔族和妖族余孽,都分散在海上的某些不大不小的岛屿之中,九洲修士要去找这些散兵游勇打几架,光是跨海寻踪就会非常困难,所以战功一事,想要挣到足够宗门晋升的分量并不容易,需要很多人很多年去一点点积攒。” 说话的陈氏子弟大概是觉得过于无聊,所以虽然嘴上在喋喋不休给人解释,但那一双眼睛已经又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了。 赵继成对于桌子对面这个同龄人的如此表现也早就司空见惯了,除了当初在乡塾之中因为那个镇东口的泥腿子,他们被那一红一白两个少女合力针对的那次以外,这个陈奭好像就一直都是一副吊儿郎当,万事不上心的状态。 有些对于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镇少年来说,算是很新奇的江湖故事,对于这个王府子弟来说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也并没有放任他就这么睡着,又继续问道:“那你们四大王府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够独立在九品制之外,并且还能让那江湖共主的临渊学宫捏着鼻子默认你们的特立独行?” 这个话题倒是有些特别,实际上那个答案之中其实还隐藏着一些不太足为外人道的九洲秘辛,所以听到问题的陈奭就又再次睁开了眼睛,仔细看了看对面那个脸色平静,但眼神中隐含好奇的同龄人。 片刻之后,大概是撑着没睡着让他有些累,所以就干脆身体前倾趴到了桌面上,随后才缓缓道:“有些事情不太好明说,毕竟涉及到了各家王府的来历根底…我只能告诉你,四大王府都有些各自的渊源,与九洲内以诸子为首的许多仙门,包括中土神洲正中心的那座学宫,也都有些陈年旧账,虽然各自的账本都不太一样,但是临渊学宫那边也是因为顾忌这些,所以才不太好对我们太过强硬,当然,四大王府都不是弱手也是肯定的,只不过相比于那些旧账来说,这反倒并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赵家子听着这个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解释,突然有些玩味道:“听你这么说,相王府好像是应该跟中土那边关系不太好才对吧?你们还会接他们的买卖?” 陈奭又快要合上的双眼此刻微微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看着对面的赵继成,道:“你倒也不必用这种曲折迂回的方式,来试探我相王府收你入门下的意图!你我之间第一次见面时,我其实就已经暗示过你某些事情了,至于你最后能不能想通,那是你的问题,不该由我来负责解答!如果非要刨根究底的话…你其实可以再等等,我估计某个本该早就来找你的人,现在应该也快来见你了,到时候你可以问他。” 说完这些之后,这个相王府陈氏子弟好像是终于扛不住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困倦,彻底趴在圆桌上睡了过去。 坐在他对面的赵家子见状,微微默了默之后没有选择再问,继而转过视线再次起身,走到了那扇敞开的窗户边上,望着窗外开始怔怔出神。 渡船之外的云层好像缓缓开始变天了,云层之上的跨洲渡船风平浪静,但不知道那云层之下的无尽海面,又将会迎来怎样的波云诡谲? —— 红衣姑娘姜沉渔与师兄繁盛一起,告别了自家师祖秦老头之后就一起离开了凉州盐官镇。 既然师祖要在盐官镇待罪,并且可能之后还会以戴罪之身去往四方海上边城中的某一座,那么他们师兄妹二人就没办法再一直跟着了,虽然小姑娘气鼓鼓撅着小嘴巴很是不乐意,但是被那秦老头强行送离了凉州之后,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跟着师兄一路南下去往礼官洲东南沿海的那座长风渡口,然后再在那里分道而行,繁盛回返中土墨门,而红衣小姑娘则是乘船南下去楠溪洲姜氏。 这一次,小姑娘在长风渡口搭上的南下渡船,正好是礼官洲敦煌城养着的那艘“飞天”。 九洲之内这不到二十艘跨洲渡船,因为靡费甚巨,养之不易,所以拥有渡船的各家仙门大多会将之作为商船,不断在各洲之间往复飞行,收取赶路人的搭船钱,或者是做买卖的送货钱,以弥补宗门养船的亏空,如果生意够好的话,还能多赚一些,就是一个很好的宗门财源。 这艘隶属于敦煌城的飞天渡船造型,就与那兴和洲相王府的龙兴渡船又不太一样,与其说是船,实际上更像是一幢占地巨大高耸入云的九层木楼,坐落在一块好似那盐官镇西金柱崖一样的巨大山石之上,入云飞行时,四周有仙音袅袅,还有诸多仙女虚影环绕盘旋,所以它飞在天上云层中间时,远远观瞧起来就如同仙宫,也像极了海市蜃楼。 小姑娘很早前第一次见到这艘渡船的时候,总觉得它跟那昆仑墟的道门仙宫,或者是跟那灵山的佛塔,都有些相似,不过那不断飞舞环绕在四周的仙女虚影都很好看! 一贯喜欢漂亮东西的红衣少女,看着那些飞在天上的仙女姐姐们,就觉得她们都很漂亮,所以她自然而然也就喜欢上了这艘如同木楼的跨洲渡船,乘船南下时透过客房的窗户看着渡船之外,就很是开心。 可能是因为同路而行,所以小姑娘搭上飞天渡船之后,好巧不巧又碰上了同样南下的楠溪陈氏门下的那个名叫陈爽的子弟,还有为他护道的那个手握一对狮子头核桃的胖老头陈完柯,以及与他们同返楠溪洲的小镇陈氏嫡子陈济。 楠溪洲颖山陈氏与许川姜氏,同为一洲豪阀和山水共主,历来关系都还算不错,也少有地盘冲突,所以算起来还是相处比较和谐的邻居,故而此次双方同行之后,也算相处得还比较融洽。 至于小镇少年陈济,则还是那个如小胖子朱禛所说的,一贯只关心书上事的书呆子,少了些与人打交道的言辞老道。 从飞天渡船离开长风渡口南下开始,同路而行的三个少年少女都还没有回到各自舱房前,先是站成一排趴在那九层木楼最高处的那一层栏杆里面,放眼打量着渡船光罩之外的无尽云海,各自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站在中间的陈爽先侧过头看了眼肩并肩站在他左侧的沉默少年陈济,又转过头看了眼站在他另一侧隔了些距离的红衣少女姜沉渔,想了想后就先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 “姜姑娘,此次回返楠溪洲之后,若是有空的话,可以去我们颖山做客。” 姜沉渔闻言微微侧头看了眼一脸笑意的陈氏子弟,随后可有可无点了点头,但并未开口说话。 有些自讨没趣的陈爽不由地摸了摸鼻子,随后想了想又道:“不出意外的话,陈济的名字会写入我颖山陈氏的嫡脉族谱,你们二位之前在乡塾那边应该也见过了,以后大家都是邻居,也可以交个朋友,说不定以后江湖再见,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少年陈济闻言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继续看着渡船之外,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小姑娘姜沉渔倒是转过了身,一只手肘撑在栏杆上,十指纤细如葱白一样的小巧玉手撑着下巴,微微侧头打量了一眼那个站在陈爽另一侧的小镇少年。 随后,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勾起唇角笑了笑,那一刹那间的风姿,好似一朵绽放开来的牡丹一样明艳照人,却听她语气娇俏道:“我觉得他有些太呆了,跟他那个刚入门的师弟比起来,就不够有趣,至于会不会江湖再见,以及需不需要互相照应,也不一定,所以交不交朋友,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一句话说完,也不等主动与她搭话的陈爽有所回应,就听她继续笑眯眯道:“本姑娘交朋友的眼光很高的,也不是谁都能跟我成为朋友,所以我跟他成不了朋友,跟你也是!也所以,你就不要拿着家世、邻居之类的说辞来跟我搭话了,本姑娘跟你们不熟!” 这个总是喜欢一身红色,风风火火,见谁都笑眯眯自来熟的姜氏小公主,今日不知为何一反常态,说话的言辞之间毫不掩饰地带了几根明晃晃的尖刺,就好像是她对那个其实都没怎么接触过几次的小镇陈氏嫡子观感不佳,连带着陈爽一起看不顺眼,所以一番话说完之后,就让听的人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她身上那从小到大集万千宠爱才养出来的任性娇纵。 说完之后,她也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身就离开了,就好像对方是否会被她那一段抢白给噎死,或者给气出毛病来,都跟她无关。 还站在栏杆旁的少年陈爽碰了这么一鼻子灰,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角,面色也有些古怪,以前一直听说许川姜氏的小公主不好相与,今日算是领教过了,只是对于对方如此明晃晃的恶意,他有些没太明白缘由。 回过头时,却看见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小镇少年陈济,也一反常态不再看着渡船之外的茫茫云海,而是回头看着那个渐行渐远,在拐角处消失不见的红色身影,长久没说一句话。 陈爽见状笑了笑,道:“怎么?是觉得被人这么轻轻松松比下去,有些不服气?” 陈济从那个红衣消失的拐角处收回眼神,随后转头看了眼问话的同龄人,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渡船之外。 又碰了一鼻子灰的少年陈爽总觉得自己今天尴尬摸鼻子的动作做得多了一些,于是玩味一笑,转头看着眼前翻腾如江海的滚滚白云,低声笑念了一句。 “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 凉州词 第53章 无妄 凉州盐官镇最近这些天已经彻彻底底没有了外乡仙家的踪迹。 那个曾经每天晚上敲着梆子走街串巷,提醒小镇乡民们防火防盗的邋遢打更人,在某天向那小镇上那位还在留任盐官大人,同时也是大姓李氏的家主,交还了打更的差事,第二天大清早就离开做了镇子出镇东行,绕过镇东蛰龙背之后,身形消失在了那道山脊背后,不知去向。 大概又过了两天,楚元宵猜侧崔先生所说的那个从中土而来的问罪到达了小镇,因为那四位曾经的盐官大阵坐镇圣人,也在未过多久之后就分别离开了小镇,似乎是还各自卸掉了挂在身上的一些头衔,比如崔先生不再是下一任儒门教主候选的“儒门四生”之一,老道长也不再是那龙虎山天师府的外姓大天师。 不过,他们在离开前好像是曾相约在阵西金柱崖顶,有过一次短暂的聚首,随后就各自消散身形,分赴远方。 前后两拨人,就真如之前所说的一样,提早与楚元宵做过了告别,所以在真正要离开时,都没有再与那个少年打招呼,各自悄然带上行囊远赴别地,虽没有说明各自目的地是哪里,但无一例外都会离开礼官洲。 等到楚元宵真的确认他们都已消失不见的时候,回过头来就蓦然发现,好像那不到一个月间发生在整个小镇上的一系列奇幻神仙事,在这上千口的小镇乡民中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知道一些前因后果。 穿街过巷放眼四顾,甚至偶尔还会有一些茫然无措,因为这种类似于书上所说“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总会让人在一个晃神间,就觉得好像那些事其实更像大梦一场,只是某个独醒之人的一场略显清晰的梦境而已。 几天之后的某个傍晚,吃过了晚饭的少年如过去很多年间的习惯一样,双腿盘起,靠坐在镇东口的那颗粗壮繁茂的老槐树下,那根北灵观老道长临行前送给他的狭长竹竿,被少年横放在双腿之上。 少年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竹杖上好像与普通竹竿有些细微区别的道道清微纹路,猜侧着这大概是老道长修道多年留下的某种仙家印记,随后抬起头来目光远眺小镇西侧远处的那座金柱崖,夕阳西斜,眼看着将要落山,只留下一片片光彩夺目的绚烂晚霞,静谧而艳丽。 明日之后,他也将第一次离开小镇,关山万里,去往那个在一个月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石矶洲。 明日离乡去,不知何日返青山。 …… 既然是远游他乡,临行之前该做的准备,自然还是要做足的。 少年白天的时候,已经先去了一趟镇西的云海间,从客栈新任的那位掌柜那里支了一百多枚铜板,存放在崔先生给他的那块玉牌须弥物当中。 虽然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一直是用上山下河采野味的方式对付五脏庙,出门在外填饱肚子就自然也可以靠着这种方式,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但是眼下的这趟远门,毕竟不是简单事,听说他将要去到的那个地方,关山万里不说,还隔着好几片茫茫无尽的大海,所以备一些盘缠防身是必然该做的准备,用不上最好,用得上的时候也不至于太过手短。 不过少年到底是没敢拿太多的钱财在身上,或者说一百多文钱于他而言就已经是一笔天大的数目了,过去的很多年间,他省吃俭用在家里攒下的铜板,最多的时候都没能超过十颗,攒钱不易。 所以此次即便是出远门,他也没有敢带上太多,即便是那苏三载曾经保证过云林宗的一半家底数目不小,足够他肆意挥霍很多年,即便是云海间曾经的那位老掌柜也曾说过,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意支取,不需要有所顾忌,但他依旧还是没敢。 说是小家子气也好,是没见过世面也罢,总之对于一个过惯了皱皱巴巴紧日子的少年来说,突然之间身怀太多财物,反而会让他坐立难安,吃不好也睡不香。 更何况,当时苏三载去那几家敲竹杠,回来之后跟那位说书匠路先生在书铺里分赃,却把其中一半都分给了其实啥都没干的楚元宵,那些东西到最后也没有全部都存进云海间,还留了几件在他身上,如今也安安静静躺在那须弥物里。 所以当时在云海间里,他跟那位新任的客栈掌柜说要支钱,结果最后就只拿了一百多文的时候,那位明显提早就被范老掌柜打过招呼,知道一些事的客栈新当家,不出意料地有些出乎意料,脸上错愕一闪而逝,全然没想到这个少年人过来支钱出远门,却只拿了这么点数目。 不过到底是做惯了生意的买卖人,虽然有一瞬错愕,但也没有过多的大惊小怪一直放在脸上,很快从柜台后的钱匣中给少年数了一堆铜板出来,甚至连动用库房钥匙的准备都没用上。 出了客栈的少年背上了一只包裹,一路往小镇东口的自家院子走去,有了这些铜板之后,他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没有着落,就是那座老酒鬼在世时曾与朱氏谈买卖买过来的院子。 小镇上不到四百座院子,以前的时候很少会有空下来的,因为要凑足那三百八十六数,所以只要有人离开,就会很快又有新人家搬进来,但少年依旧知道,一座院子只要时间长久无人住着,就会很快凋落破败,墙倒屋塌,这是他从那些零星散落在小镇周围的盐井棚户上得来的经验。 一路东行路过五方亭的时候,好巧不巧碰上了那个正式接手了镇南北灵观观主之位,道号白生的小道士,一身青色道袍,头戴一顶鱼尾冠,笑眯眯从镇南穿过五方亭路口,好像是要去往镇北。 两人不期然的会面,看着背了只包裹的少年楚元宵,白生挑眉一笑,吊儿郎当道:“小道看施主这个打扮,是准备也要离开镇上了?” 楚元宵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道士见状也不见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少年,随后挤眉弄眼嘿嘿一笑,“要不要小道给施主占上一卦,算一算此行顺遂与否?” 说完之后见那少年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随后一脸怀疑之色,小道士就深觉自己那一手学冠天人的占卦本事被人轻瞧了去,所以赶忙抬头挺胸,鼻孔看人,胸脯拍得梆梆响,“施主可莫要轻瞧了小道这一手算卦的本事,师承出自我道门大掌教一脉,大凡占卦解签,看相测字,实打实无一不精,无一不准,一卦之后,保准能叫施主清清楚楚离乡,明明白白赶路。” 说罢,眼见那少年还是不为所动,小道士白生又眼珠一转,突然就长叹了一口气,用一只手背砸在另一只手心上,然后一脸肉疼朝着少年道:“若是施主还是不信小道算卦的本事,那不妨你我就做一笔买卖如何?” 打定主意不打算再给这小道士掏钱的少年,闻言反而有些好奇,“什么买卖?” “想必施主还没有找到人去托付你那座院落的看门差事吧?” 白生嘿嘿一笑,又道:“今日施主若是愿意花上三文钱让小道大展一次算卦的身手,以后施主离乡远游,你那院子就由小道来负责照看,保管给你照顾妥帖,旁人抢不走,也不会叫它遇上变天就漏风又漏雨,还不收施主的看门钱,如何?” 这个买卖听起来倒是可以,少年正在发愁应该将那院子托付给谁,毕竟小镇上曾经跟他还算关系融洽的那些熟人们,基本都已经离开了此地,如今剩下的那些镇民,一个个与他都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实在不好求人办事。 眼见买卖有门,道观又能进三颗铜板的香火钱,小道白生又赶忙捏了捏衣袖加把劲,看起来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咬着牙道:“施主若是不放心,你我之间也可以立一张字据,保证你下回回乡时,你家那院子还是原模原样,若有不妥,小道赔你修房子的银钱!” 少年有些狐疑,“道爷为何如此执着?三文钱算一卦,还要揽下如此麻烦的一桩事,值?” 白生一脸苦相,“施主你是不知道,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家那位老观主虽然道法高深,可赚钱的本事实在是差了些,结果如今他倒是一走了之,却留下了小道都快穷得解不开锅了,眼看就要被逼着要学你一样去挖野菜填饱肚子,如此倒也还好说,可总不能穷了庙里的神仙不是?” 楚元宵点了点头,“那就算一卦?” 小道士闻言,喜形于色,赶忙应承下来,可抬手在身上道袍衣袖里摸了又摸,竟就真的连一颗铜板都摸不出来,真如他所说一样,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半晌之后,就只能有些尴尬地看着少年道:“施主能不能再借小道三文钱,待我帮你算完卦就还。” 楚元宵就这样最后又多揣了一张纸,才回到了镇东口那间院子,那个小道士确实如他的那个买卖提议一样,收三文钱算一卦,还给他签了一张负责看院子的字据。 不过那三文钱的收钱方式,还是跟道观里的那个说法一样,没收他手里的钱,解释说这是预备的盘缠,拿走一文就少一文,万一出门在外不够用就不太好了,他还是老办法去那云海间划账就是。 至于那个算卦的结果,小道士念念有词说了一大堆,先说什么“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又说“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楚元宵自然听不懂这些,不过最后的解释他倒是听懂了,说来说去总之就是个一路顺风,万事大吉,好得不能再好的好兆头! 楚元宵听那小道士如此说,也没有往心里去,总觉得那个道号白生的家伙,其实就是奔着他那三枚又三枚的铜钱来的,说什么万事大吉,大概只是为了说两句好听话,好让他能高高兴兴掏钱而已。 …… 离开盐官镇的这一天,大清早就起来的少年拉开门,天气还不错。 出了院门又上了锁,背着一只简易行囊的小镇少年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良久,随后走出镇口去了趟那座蛰龙背山脚下的小山包。 开春已久,凉州虽然每年天气回暖的时间都比较晚,但到了这几天,那座小山包两侧的两座坟堆四周也已经长了许多青草出来。 楚元宵到了坟前,先是清理了一下某些漫上坟头的杂草,又捡来一些黄土块把一些鼠洞之类的堵了堵,随后才将昨天从镇里金纸店买来的香火烧纸分别在那两座坟前点燃。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一两年里,他可能都不太会有机会在坟前给这两个老头烧纸。 楚元宵在盐官镇里没有什么朋友或者熟人,因为被亚圣封印了记忆,所以这些同乡们对他的印象,大多都还是停留在“命硬克亲”的那个天煞名头上,所以应该也没有人会觉得小镇上少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命硬少年会如何,说不定还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少了个煞星,自然也就更不会有人愿意替他来这里给这两个老头送些纸钱。 楚元宵带过来的香烛纸钱很多,香烛插在坟前的简陋供桌前,纸钱点着了分别烧给两个老头,他一边跪在坟前烧纸,一边把最近这些日子发生的很多事情絮絮叨叨给两个老头说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老头们在天上,人死之后都是神仙,估摸着该知道的都知道,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跟他们解释一遍,为啥自己得离开凉州出远门。 要是放在以前,一辈子呆在盐官镇其实问题也不大,吃穿不愁过完一辈子可能难一点儿,但只是想要活下去的话,其实可能也不难。 但现在不成了。 少年烧完纸钱,恭恭敬敬给两个老头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扫了扫粘膝盖上的土,走到两座坟堆中间的那座小山包上坐下来,左右看着两边坟头,又抬起头看着西边三里地外的那座小镇,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道:“老头们,北灵观的老道长说我也许能活,但是可能会很难,如果那位石矶洲的青帝前辈愿意出手帮忙就还有希望,如果他不愿意,我可能就活不过十年了…” “所以我这趟出门能走到哪里,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如果福大命大,我肯定还回来给你们两个烧纸,如果命不够大,咱爷孙三个也就能在那边相见了,所以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咱仨肯定还会再见的。” “你们俩在那边,也不要再当那见面就板着脸不对付的恶邻居了,好好互相作个伴,等着我回来。” 清风徐来,无人应答。 少年又在那山包上坐了许久,直等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小镇上许多人家缓缓升起烧早饭的炊烟,他才站起身来,缓缓离开。 这时辰,差不多辰时末,阳光正好,风暖天晴。 正适合赶路。 …… 关山月 第54章 夜遇 其实赶路这件事,对于从小在盐官小镇周围的山山水水中打滚的少年而言,一点都不算难事。 上山下河,水中摸鱼,布置陷阱抓遍山珍野味,都是平常事,走几十里山路,每天在小镇与周围的山野之间往返来回好几个趟,更是平常事。 不过,从盐官镇出镇东行,一路走出距离小镇十里之外,这里就已经是曾经的那个无依无靠的小镇孤儿走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了。 说来也奇怪,不知道是跟曾经的那座盐官大阵关闭了外乡人进出的通路有关,还是说有人不希望他离开小镇太远,总之他好像也真的没有想过要走出小镇十里地之外过。 就跟当初有人警告他,不许在进入那座玄女湖之后,离岸九丈之外一样。 多少年间虽然都在不断长大,到后来甚至都没有人特意限制过他的脚程远近,但他就真的像是兜兜转转鬼打墙一样,从没有走出过那个像是被人划好的圆圈范围,就好似画地为牢,到点止步。 所以当他如今真的手持一根竹竿行山杖,背上背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行李包裹,在那蛰龙背山脚下的某个小山包两侧磕了头,然后从那座彻底归于平凡的小镇离开之后,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好像真的走出了那个,曾经就是他全部认知的小世界。 大海鱼跃,长空鸟飞,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见青云。 —— 少年走出小镇的那一刻,远在东方万里之外,承云帝国,帝京长安。 这座号称礼官洲之内独一档的一洲明珠,最早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名字,只是其间历经过改朝换代,取了“长治久安”之意后才改名为长安,而后作为承云帝国京都,到如今也已有数千年之久了。 长安城型巨大,光是北侧的皇室宫城,规模之大就已经超过了位于西北边地的那座,楚元宵十三年都无缘踏入的凉州城。 宫城之外有皇城,皇城之外有城郭,三城层环,布局对称,坊里整齐,街衢宽阔,可见当初营建城池时的规划用心,以及承云皇家的给予的重视程度。 宫城的城墙高度也远超过外郭城墙,所以只要站在羽林遍布的城墙顶端,就能看到长安城外东北角位置的那座龙首塬,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构建其上的那座高大奢华更胜皇宫的独立宫殿。 那里是承云帝国的柱国宗祠,也叫皇家太庙,供奉有帝国历代皇帝驾崩之后的英灵牌位,同时也生活着自承云立国以来,历朝历代不断积攒下来的柱国供奉长老。 承云帝国之所以能够成为三品帝国,主要的原因有三,而那座柱国宗祠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有一个面目精致、大眼圆圆的白衣少女,静静站在长安外城西侧位置的金光门城楼上,遥遥眺望着更西侧连绵不绝的无尽大山。 今日少女没有背剑佩刀,而是将那一对刀剑一起挂在身侧腰间,剑名万年,刀名大夏龙雀。 白衣少女身侧还有个风韵卓绝,同样白衣的绝色女子,倒是一如既往没有明晃晃佩剑在身,只是手中提着一只不大不小的酒葫芦,那葫芦的细腰位置处还拴着一根颜色鲜红的编结穗绳,长长垂落下来,干净秀丽,编制用心。 白衣女子李十二一边缓缓提着那只葫芦饮酒,一边打量着那个默默无言朝西眺望,面无表情的小师妹。 她其实知道小姑娘此刻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无非就是因为那块鱼龙玉佩,以及那座坐落在帝京城外东北角高塬上的柱国宗祠。 其实当初在凉州的时候,小姑娘像是赌气一样将那块玉佩送出去给那个少年的时候,她就曾经提醒过她,有些事是不用猜就能够知道的,今日早一些时候的那一幕就是明证。 不过此刻见到自家宝贝小师妹面朝西边站在城墙上,久久遥望没有回神的时候,这位名满天下的夜雨剑仙没来由谐趣横生,抿了一口酒之后就开始调侃起了还在生闷气的小姑娘。 “小师姐以前游历天下的时候,曾经慕名去过一趟中土神洲南端的涂山,本来是想去看一看那传说中九尾一族的祖地,只是听着当地百姓的介绍,就又见识到了那块同样名气不小的望夫石。” 白衣女子笑眯眯话说一半,再次抿了一口酒,“只是今日看见我家小姑娘如此专注望着那万里之外的凉州,小师姐莫名就觉得,是不是那块孤零零在涂山山崖上站了过完年的石头又活过来了,还不远万里跑到了咱们礼官洲来?” 少女李玉瑶本来还在板着脸气鼓鼓,乍听见这句调侃还是有些绷不住了,不由转头凉凉瞥了眼身旁小师姐,虽没有说话,但明显生气的目标已然转了个方向。 李十二见小姑娘如此,也不担心,反倒是笑眯眯开始更进了一步,“你说要是这满帝都的王公子弟、天之骄子们,一个个得知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帝国明珠,位正一品的长乐公主,一颗真心却挂在了一个他们曾经连看一看都觉碍眼的乡下贫寒少年郎身上,会不会全都心碎成了八瓣,掉落一地丁零当啷?” 少女闻言有些无奈的瘪了瘪嘴角,“小师姐,是不是那些老头们没把我关起来,让你觉得有些可惜啊?” 夜雨剑仙闻言挑眉,笑道:“哪能?你看小师姐这不是就怕你回来会被为难,所以才专门来帮你打架了吗?要是那帮老头不分青红皂白,小师姐就动手把你抢回骊山!” 骊山,西河剑宗山门所在。 李玉瑶闻言没有直接说话,先转过头透过城楼敞开的前后门户,看了眼那遥遥在望的皇城,和更遥远处的那座宗祠,随后才转过头对着自家师姐古怪道:“小师姐,你要这么说话,我都觉得你有点太不把那帮糟老头放在眼里了。” 站在帝京城墙之上,那皇宫与柱国宗祠都在视线之内,却堂而皇之说要从这里把小姑娘抢走,确实是不太礼貌。 不过,提着酒葫芦喝酒的女子剑仙对此丝毫不以为意,“没关系,只要你家那位初祖不出关,还有你们那位宗正卿不出手,其他的人,小师姐虽然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但只想跑路的话,应当是没问题的。” 李玉瑶看着小师姐如此吊儿郎当把一群她家的柱国供奉贬了个一无是处,也不生气,还跟着好心情勾了勾唇角。 作为帝国皇帝陛下的嫡长女,她本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整个帝国皇家子弟中间,除了她那个从小就聪明绝顶的皇长兄李琮之外,她是最受宠爱的一个,要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还未到出阁的时候,就已经是正一品的长公主封号了。 皇兄之所以会很受重视,是因为他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是帝国未来的皇帝,而她的受宠爱,一半是来自父皇母后的疼爱,剩下的就是因为她自幼修炼天赋过于出众,所以才被柱国宗祠重视。 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人人都喜欢她是一件好事,可直到长大了之后才明白,很多时候,荣光是一种枷锁,年龄越长,她的天赋越耀眼,那道枷锁就越沉重,总会压得人不得喘息。 当初在凉州的那座小镇上,她送出那枚鱼龙佩,一方面是那件东西确实对那个她新认识的朋友有用,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有赌气的成分,因为那块含有一缕龙裔精魂的玉佩,在拿到她手里之前,就是来自于那座宗祠。 少女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某些不开心的事情,而是转过头看了眼身旁表情淡淡,还在饮酒的小师姐,一双明眸微微转了转,就笑着计上心头。 小姑娘从来都不是个会轻易吃亏的人,她还没忘了之前小师姐调侃她是望夫石的那段话。 所以看着小师姐手里那枚不知道是谁送给她的酒葫芦,笑眯眯道:“我有次在骊山的时候,跟十一师姐一起去山下小镇上闲逛,她在云海间吃多了酒,迷迷糊糊跟我讲了好多故事来着,小师姐,你要不要听?” 李十二闻言,抬手饮酒的动作不易察觉顿了顿,但只是一瞬就恢复如常,又抿了一口酒,淡淡道:“说吧,我听听看要跟那个死丫头打多大一场架才能解气?” 西河剑宗祖师座下第十一和第十二两个弟子,其实是同一天拜入公孙门下的,只是因为当时她李十二喝酒喝得有点懵,反应慢了半拍,所以才会被那个叫池玉壶的死丫头抢先她一步排在了第十一。 所以后面这些年,作为西河剑宗二代祖师的两人,十一池玉壶和十二李竹之间,一直都在为谁大谁小这件事吵吵嚷嚷,动不动就演变成全武行,各自拔剑大打一架。 在一大堆西河门下后辈弟子眼里,这两位二代祖师,是除了那个新进门没多久的祖师关门弟子之外,一群二代祖师里最没架子的两位,动不动就当着她们这些晚辈的面大打出手,也从不管会不会折损颜面,而且打架的理由简单得有些夸张,就是为了个谁才该是师姐的名头排行… 站在城头的小姑娘李玉瑶,听着小师姐那漫不经心的问题,有些幸灾乐祸道:“玉壶师姐说,曾经有个喝醉了的酒鬼丫头,趴在酒桌上收了一只别人送过来的酒葫芦,却连送她葫芦的人是谁都没看清,酒醒了之后却心心念念惦记了人家好多年,还认认真真给那葫芦编红绳呢,说不准以后江湖相逢,见面不识,拔剑出来把人家戳个窟窿都不知道!” 白衣女子听着小姑娘那笑嘻嘻的语气,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抬手又抿了一口葫芦里的桃花酿,随后抬头望着城外无尽茫茫的群山,目光平静,沉默不语。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的不好说。 她确实已经不记得当年那个趁着她酒醉的时候,轻轻将一只刚刚风干还未开口的新葫芦放在她桌上的人长什么样子了。 甚至,也可能会真的如池玉壶那个死丫头说的一样,江湖再见,故人不识,大打出手。 很多年前,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既然放下了葫芦,后面就一定还会再来找她,只是等了好多年后,她好像也就习惯了他不再出现,也可能此生不见,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纵使相逢应不识,不思量,桃花香。 —— 算上出镇的那一天,少年楚元宵在山野之间赶了三天的路,在第三天天黑的时候,终于走到了一座山谷的入口处。 借着天边尚未消散殆尽的晚霞,他隐隐约约能看到眼前这座山谷之中乱石堆砌、怪石嶙峋的一片混乱景象。 山谷两侧的两座最高的山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各自塌掉了一半,那断崖下的石头跟别处也不太一样,全部像是被人拿着锤子精心敲打过一般,全部都碎成了粉末,偶有一阵风过后,都能看到无数石粉像是绵绵黄土一样,被吹得四散飘飞。 少年莫名想起来,当初老猴子曾跟那个云林宗供奉蒋櫱一起暂时离开小镇的那一夜,天边如雷鸣。 而且,这座山谷好像也跟之前的这两天里,少年路过的那二百里山路不太一样,因为整个山谷寂静无声,听不见一声兽吼,也看不见一只飞鸟,就好像这个地方,成了那些在山野间四处游逛的野兽飞禽们都不愿意进入的一片绝地。 眼看着天色陷入黑沉,必须要找地方落脚歇下来的少年,看着眼前这个山谷,反而有些犹豫,如果连飞禽走兽都不愿意在这里落脚,那么他进入其中,还要住一夜,这个选择是不是正确,就真的不好说了。 以前在小镇上跟着那个老梁头打更的时候,那个老人好像总是会有很多说不完的故事讲给他听,最开始是讲小镇上的各种人与人之间的故事,后来讲的内容多了之后,他时不时也会讲一些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神神鬼鬼的老故事。 比如山神庙,比如城隍庙,比如土地庙,或者是江神河伯,又或者是一些在山间修炼出灵智的精怪,还有些人死之后灵魂不入轮回,成为游荡在人间的鬼魂… 楚元宵并不清楚当初老梁头提到的那些游荡人间的鬼魂,跟春分节气那一夜造访盐官镇的那个墨大先生背后的那个鬼族,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但他如今要一个人出门在外,远游赶路,晚上还都是露宿荒野,有时候就也会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点上一堆火都不太敢闭眼睡觉。 今夜天刚刚黑沉下来,而他刚好一路走到这座荒无人烟的山谷入口,里面还是鸟兽绝迹,这好像也不太是个好兆头。 正当少年有些进退维谷的时候,一只略显消瘦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少年的肩头,同时有一个有些干涩沙哑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这一瞬间,楚元宵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腰处一路往上,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难不成想啥来啥?! 天色黑沉,四野无人,独行赶路的少年人亡魂皆冒,可是偏偏一双腿像是灌了铁水一样脚下生根,让他想要抬步跑路都做不到! 不怪少年胆小,实在是那个声音太过突兀,还不像是个活人,让他莫名想起了那个曾经住在铜钟里的天书连山,但那个声音好歹只是干涩,却并不阴森,而身后的这个却恰恰只有阴森… 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软的少年咬了咬牙,将那只从肩头滑落到手中的包裹攥在手里,另一只手紧了紧手中那根竹杖,随后表情难看地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我连酆都鬼侯都见过了,怕你个孤魂野鬼不成? 大不了就是一张惨白的脸而已,老子跟你拼了! 色厉内荏的贫寒少年,带着一脸决然转过身时,看见的却并不是那张他想象中血流滚滚,眼珠乱甩的惨白鬼脸,而是一张唇角勾笑,一脸揶揄,却又不得不承认很是俊美的笑颜。 那人一身黑衣,看着年岁也不大,似笑非笑,不是那个狗日的苏三载又是何人? 骤觉身上一轻,有些脱力的少年郎,一瞬间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张口骂道:“狗日的苏三载,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你他娘的大半夜在这里吓唬老子,很好玩吗?!” 被骂了的黑衣年轻人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表情,只是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乐呵呵道:“你个狗东西没大没小,老子是你半个师父,怎么说话的?” 有些腿软的少年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你那枚花钱老子还没用过呢!你算哪门子的半个师父!” 苏三载耸了耸肩,翻着白眼道:“说得好像你能扛住一辈子不用一样,迟早的事,不承认也没用。” 楚元宵懒得跟这个脑子有病的混账废话,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过说实话,大半夜荒郊野地的突然出现了一个熟人,他好像又觉得安心了不少。 却听见那个年轻人突然眯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有些修行有成的精怪,或者是成了道行的鬼物,都会有一些变化之能?” 刚刚把心从嗓门上咽回肚子的少年闻言愣了愣,呆呆看着那个一脸森冷笑意的年轻人,“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怎么能确定我不是这山中修炼有成的山鬼妖精,见你到了家门口,然后就心痒难耐想把你骗进山里头去,然后剥皮拆骨吞吃入腹,长点道行,或者填饱肚子?” 这个突然又开始泛着森冷意味的言辞,让少年不可避免脸色又白了白,随后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了那枚花钱。 但是少年并没有直接念出来那四个字,而是将那枚形制略大一些的铜钱捏在手里摩挲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个黑衣年轻人。 眼见那人突然再次变得脸色有些阴森起来,甚至开始向着诡异的方向转化的时候,少年人突然就笑了,“苏三载,我记得你当初说自己可能是个埋没了天赋的戏伶天才,但我现在觉得你可能有点太高看自己了。” 对面原本还一脸阴森的年轻人闻言,突然脸色一整,挑眉笑道:“哦?怎么说?” 楚元宵哼哼冷笑,“骗老子用了这枚花钱,然后就认你当半个师父,这个算计倒是挺好的,但你演得是不是过于浮夸了些?” “是吗?”被嘲讽了的黑衣年轻人小小,突然脸色再次变得诡异,“看来,我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眼见不一定为实,脑子也未必好使。” 话音刚落,天地之间突然就变得黑沉下来,抬头不见星月,伸手不见五指,天地之间,妖风四起! 那黑衣人原本光滑细嫩的皮肤开始变得点点干枯,形如枯木,一双眼睛血红如滴血,声音也再次变成了先前那个干涩阴森的样子。 “有客来访,便请随我过府一叙!” …… 关山月 第55章 鬼打墙 少年楚元宵也是后来才知道,九洲江湖上一直有一些像是仙家修士山水秘籍一样的说法,关于那些蛰伏在山野江河之中暗自修炼,期待着某一天成人成仙的妖精山鬼,也有一本流水账可以絮叨。 据说在万年前,从天下九洲妖族被那位末代人皇一起送进了云梦泽之后开始,一直到十多年前的那场被称为妖龙睁眼的诡异天象为止,这期间近万年光阴里,九洲之上一直很少有山间精怪或是鬼魅魔物能够真正修炼出来一定的气候。 其间原因,有人说是因为那位末代人皇亲手阻绝了天地万物中,除了人族之外的其他生灵的修炼契机,也有人说是因为有以三教为首的诸子百家监察天下,镇压了这些其他非人生灵的成长机会。 近万年的光阴积攒,各种说法都有流传,但好像也从没有人真的给出过一个确切的说法,反倒是很多人都知道在中土的那帮人,好像多多少少都有些降妖除魔的本事傍身,也比其他八洲的修士,更热衷于以此来积攒由临渊学宫那边负责记账的功德善缘。 这中间比较出名的,就比如道门一脉开在那昆仑墟之外的四座山门,他们各家祖师都是那位道祖座下的记名弟子,虽然各家徒子徒孙采取的修行法门都略有不同,但好像多多少少也都有些降妖除魔的本事在手上。 这四家之中又最明显的,就是那座号称雷法符箓双绝的龙虎山天师府,开门收徒,教规戒律,最大主旨明晃晃就是八个大字,“雷法符箓,积攒功德”,而且每一位山中长辈仙师都会明确告诉后辈弟子,那八个字只有既一且二,才能修行有成。 不过,天师府提倡的功德,与临渊学宫那本账簿上的功德好像也并不完全是一回事,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九洲各地人间神灵成长所需的香火愿力。 总体来说,就是这些错综复杂的各类规矩章法,好像彻底堵死了那些游荡山间的妖精鬼怪的登天之路,所以这万年间几乎没有什么真正够本事的大妖或是巨魔厉鬼有现身于世过。 当年的五族之中,除了被封在天门背后的神族,以及彻底占据九洲的人族,剩下的那三族,如今在九洲之内还能算是有些名气的,就是那位常年呆在中土涿鹿州,一步都不出门的魔教教主,和分给整个妖族独居的云梦泽,以及只有一少部分人才知道的那个,包括罗酆山在内分布海上的域外鬼族。 也有人说,那座建造在东南金钗洲的镇海楼,其实是为了镇压海妖一族,以一座五层石楼雄镇四海,防止海妖登上九洲陆地为祸人间,但是这个说法并不如前三者那么出名,看起来更像是好事之人口口相传牵强附会,所以真与不真尚未可知。 …… 今日少年楚元宵抵达那座有些奇怪的山谷入口处,遇上那个脸色诡谲多变,看不清来历的怪异鬼物时,他一开始觉得应该是那个脑子有病的苏三载假扮,但在看到他骤变为阴森可怖的一张鬼脸后,就又觉得他好像真的是个修行出道行的厉鬼。 打更的老梁头曾经有提到过,说人生天地间,每个人的双肩和头顶天生点着三把火,头顶那把火代表举头三尺有神明,双肩两把火各自代表三阴三阳,三把火合起来就是人之三魂七魄。 人行于世间,那三把火合在一处远观起来,就好像三更半夜时分,一只只亮在山野之中的白纸灯笼,而有些命格浅的人,那亮着的火光就不够亮,会更像是盈盈鬼火,很容易招来邪祟。 至于那些命格足够硬的人,或者是有高深修为傍身的,则火光如太阳,自然也能阻喝那些阴诡邪祟的靠近。 如今的少年楚元宵,一方面是大道断头,另一方面又武道肉身尽碎,虽然小镇上曾有传言说他命硬克亲,可问题是那个命硬的说法,有几分是在天意,又几分实为人祸,尚不好断言,故而他在昼夜交替、黑白难分之际,突然遇上一个当道拦路的邪祟厉鬼,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四周蓦然间黑沉沉不见丝毫光亮,阴风大作,飞沙走石,耳畔鬼泣森森! 楚元宵一瞬间汗毛倒竖,他当初背着那个死去的老酒鬼走出小镇三里地,埋到了蛰龙背山下的时候,好像从未害怕过,因为那个老头是看着他长大的亲人,和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鬼魅可真不是一回事。 对面,不断游走在黑雾之中的那个惨白鬼脸,好像突然就只剩下了一颗头颅,脖子以下的整个身躯似乎是先前他用鬼气凝炼出来的样子货一样,在那黑屋弥漫起来的时候,就一点点融化消散,汇入那黑气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了一颗头颅四处飘飞。 其实早在十多年前,这个鬼物就已经在眼前这片山谷中安家落户,只是那个时候,天下修士以及各路山水神灵,对他们这些妖鬼之物都极不待见,故而虽然安家于此,但他其实很少有那些敢于明晃晃现出身形的时候。 他就如那鸵鸟躲避天敌时,喜欢将脑袋埋在地面沙土之下一样,顾头不顾腚,自欺欺人。 后来时间过了不久,不知道是因为苍天有眼,特意给他一条活路,还是因为他沾了某些身负大气运的同类妖邪的光,总之就是在某个月圆之夜,天上那一轮本来如白玉盘一样的太阴月亮,骤然染上了一层血色,正是妖龙睁眼! 像他们这些天生大道在阴诡邪祟一途的鬼魅精怪,对于太阴之力本就渴求极多,在没有天材地宝补充,也不敢明目张胆将那些实力不济的人族修士或普通人吞吃入腹,来作为修行滋补的灵丹妙药时,每一夜的月上中天时,蹲在山崖之巅吸纳太阴之力,几乎就是他们在踏踏实实修炼之外,能够有效增长实力的唯一选择。 互为既济,相辅相成。 当年的那一夜妖龙睁眼,那所谓“妖龙”二字,正巧对山水间的妖物最是亲善,对他们这些鬼魅之物也能裨益良多。 所以一直以来,只敢偷偷摸摸在僻静处吸收一些太阴之力的眼前鬼物,在那一夜获益匪浅,修为也更上了层楼,也终于敢在平时稍稍露头出来,偶尔觊觎一下在这山谷之外的官道上过往的商贾行人。 只是作为鬼物,天生就嗅觉灵敏,虽然离着那座大名鼎鼎的凉州盐官镇有二百里左右的脚程距离,但是他依旧不敢太过嚣张,因为分散在那座小镇上琳琅满目的很多人族大修士,在他眼里就好似那煌煌如大日一样耀眼灼目,隔着二百里也难以假装不见。 而且,这二百里的距离,在普通人的眼中可能还需要赶路两三天才能到达,可在那些在他眼中如天敌一样的人族修士眼里,就只比一个抬脚挪步稍长了一点点,他就跟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差不了太多。 这鬼物倒也不是不想再走远一些去其他地方安家落户,只是一来他本就实力不高,只相当于人族修行境界的二境中期左右,加上他本就是阴差阳错到的这里,也不敢再过于明目张胆换地方,以免不小心被人盯上。 二来,其实还有一个不太敢明着说出口的原因,就是那座能够汇聚天地灵气的盐官大阵,虽然与此地隔着二百里,但是因为那吸收灵气的效用过于庞大,恰巧就有一道灵气脉络常年从这座山谷之中穿行而过。 所以落户此地,对于没有大道庇佑的鬼物来说,也会有一些好处,说好听一些叫近水楼台,说不好听就只能叫耗子偷油,总之是有些益处的。 这日子偷偷摸摸就这么过了十来年,直到大约半个月前,他本来还躲在自己那个山崖内的洞府之中,却不料天降横祸,两个光是一身武夫气血散发出来的灼热之气,就能让他重伤殒命的厉害武夫,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跑到这山谷里来互相问拳。 那一场拳拳到肉的武道博弈,那对阵的两人各自如何暂且不论,把他一个躲在山崖洞府里头瑟瑟发抖的阴冥鬼物,先给吓了个半死,也伤了个半死。 要不是见势不妙跑得够快,再加上那两人当时好像眼里都只盯着对方,根本没注意到他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路,估计他也熬不到今天来。 但是,那两位的对拳到底是波及到了他这个城下池鱼,所以在受伤极重的情况下,他就不得不在云散天晴之后露头出来,想办法弥补自身亏空。 如今好在那盐官大阵已破,那些在他看来放个屁就能将他崩死的高人们,也一个个离开了凉州地界,故而此刻才有了他堵截眼前这个少年,好进补一番以弥补亏空的后来事。 至于说为何能变化成这少年认识的模样,反倒是一桩小事,这少年本就是个命魂不壮,也无修为傍身的命软之人,鬼怪精魅要看透他们这类人的所思所想,就简单得很了,他一眼看过去就发现,好像那个黑衣人的样貌形象,在这少年心中种根最深,所以只要他稍加变化就一点都不是难事了。 一念至此,这鬼物一双猩红血眼,凝视着那身处鬼气之中的少年,桀桀怪笑,眼神火热,甚至还忍不住伸出他那根恐怖诡异的长舌,上下舔了舔苍白无血色的唇瓣。 “小子,本来你若是二话不说乖乖跟着我进入这山谷之中,我虽然还是会吃了你的血肉,但好歹能留你一魂一魄当个小鬼,也好给我当个奴仆伴当,只是你废话太多,错过了这大好机会,那么接下来,就莫怪我连血肉带魂魄一起进补了。” 说着话,这个在鬼雾中不断游荡变换方位的鬼物,眼神更加血红,一边垂涎三尺,一边继续桀桀怪笑。 “看你的来路,想必是从那座小镇中走出来的吧?你有过多年不曾间断的天地灵气滋养,于我而言就正是大补的血肉丹药,大有裨益,想不到我虽没有那进入镇中收徒的荣幸,却有吃一个镇中少年的好命,时也命也,合该我得道升天!” 鬼气森森,阴风肆虐,身出其中的楚元宵无可避免开始头晕目眩,全身都开始泛起阵阵虚弱无力之感。 前前后后那两重变故让他一身伤势,好似破陋的茅屋,开始四面漏风,这身周不断肆虐的阵阵阴风,恰好顺着那些肉身破碎的缝隙逆流而上,不断侵蚀体内脏腑,让他浑身发寒,也越来越虚弱。 不过,面色惨白的少年也因此真正确定这不是苏三载,而是确确实实的阴冥鬼物,他反倒没有如先前那样害怕了。 黑灯瞎火怕那些看不清楚的虚无缥缈,这是人之常情,但如今既然确定了对面是个什么情况,少年反倒心下稍安,毕竟他确实是跟那酆都鬼侯当面放过对的人,虽然只是旁观者,但肉身也确实是他的。 楚元宵咬了咬牙,随后努力睁开双眼看了眼身周的阴风阵阵,虽然漆黑,也听不清那个鬼气森森的声音来处,但依旧道:“你怎么就能确定,一定是你吃了我,而不是栽在我手里?” 那鬼物闻言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讥笑声中还是脱不掉浓浓的阴森气息。 “我知道你有些仙家之物傍身,比如你手里的那枚花钱,作为厌镇之物,对我们这类生灵有一些天生的克制,可你不知道的是,法宝发挥出来的威力大与不大,得看用的人是谁。” 那鬼物突然从那弥漫四周的阴邪鬼气中显现出他那颗头颅来,随后咧嘴而笑,那狭长鬼口的两只嘴角都已经开到了耳根处,让他本就枯槁可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诡异。 “如果是修行中人手握你那枚压胜钱,我就只有退避三舍的份,但是就你这血气亏空,命火摇曳着眼看就要熄灭的病秧子,用这花钱来对付我,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你拿它作法,那股子厌胜力道,能不能穿得透我这鬼阵,都是个问题!” 少年看着那个只有头颅,且脖颈以下没了身躯之后,还在滴滴答答不断淌血的恐怖鬼物,再听到他的回答,脸色就又难看了些。 他不太清楚是不是真如那鬼物所说,如果他念出了那四个字之后,那个黑衣年轻人是不是能感应到他眼前的困境,但此时不念,他好像也没别的太多手段可用。 眼见山穷水尽,少年也没有犹豫,直接捏着那枚花钱,轻声念出了那刻在钱币上的四个字,法古宪今。 念完之后,再抬眼时,就看到那个鬼脸好整以暇呆在原地,诡异恐怖的一双鬼眼微微笑眯着,唇角的嘲讽之意也愈发明显。 因为周围那弥漫开来的黑沉雾气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好像真如他所说,少年即便是真的用了那厌胜钱,也没有任何的用处,那个承诺会被他召唤来的大修士,并没有现身。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那黑沉的雾气还在不断旋转,也没有任何声音和其他的不同变化。 楚元宵见此,不由得眼神微变,如果这枚花钱没用,那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他必须还要想别的办法,甚至是只能靠自己的能力来逃命。 对面的那个鬼物此刻好像是心情很好,也不着急收取这个少年人的性命,反而一脸诡异的笑意,道:“小子,你长这么大,总不该没有听说过鬼打墙吧?” 鬼打墙,少年当然是听过的。 老梁头曾经说过,有些命格不硬的人,夜间遇鬼,甚至是大白天不小心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误入鬼地,都会如同迷了眼一样四处打转,严重的就是直接连灵智都变得浑浑噩噩,不得脱困。 有些鬼怪过于凶厉的时候,误入其地的人甚至可能丧命其中。 少年记得清楚,当年老梁头说到此事的时候,曾经还说过一个他年少时亲眼见过的惨象。 说那个遇上了鬼打墙的年轻人,被人发现时,独自一个人跪趴在一片山脚下的土坑里,双眼怒睁突起,眼含巨大的恐惧之色,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诡异的场景。 而且那人口鼻之中也已经塞满泥沙,双手十指的指甲已经全部被掰断脱落,鲜血淋漓,而且两只手中还死死攥着两把泥土。 还说那个年轻人口鼻之中的沙土,应该就是他自己喂到自己嘴里的,等人发现的时候,那人已经因为口鼻被堵死,窒息而亡,身子都已经冰冷僵硬了,死状极惨! 当时黑灯瞎火,四周也悄无声息,跟着老梁头走街串巷的少年,只有他自己手里的梆子敲起来还会有些声音,所以在听到老梁头语气淡淡说出来这些形容的时候,少年只觉得好像自己背后跟着什么一样,不由地离那老头更近了一些。 当年那还能当成个故事来听的事情,如今就在眼前,楚元宵脸色更沉,盯着那个看起来有些嚣张的鬼脸,道:“鬼打墙确实是知道的,但是你想让我因为听见这三个字,就简简单单束手听命,恐怕也想得太容易了一些。” 那鬼物听着少年的回答,一双血红鬼眼竟还挑了挑眉,显得有些诡异又滑稽,只听他桀桀怪笑道:“那你不如来试试,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脱困出去,今日你若能从我手下逃得一命,以后我给你当仆从伴当!” 楚元宵听着那鬼物的声音语气,明显能听出来他嘲讽更多过笃定,就如同猫戏老鼠一样,不着急下嘴,反倒多了一抹摆弄玩物找个乐子的戏谑。 这反倒是个机会,少年一边开始静心思量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可用,一边状若无意与那鬼物搭话,开始拖延时间:“除了我之外,你还堵到过别人?”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开始在心里计算,他这趟走出小镇,身怀的神异之物,除了那枚花钱,还有崔先生给的那只玉牌须弥物,李玉瑶给他的那枚鱼龙佩,和须弥物里放着的那些苏三载敲竹杠敲来的赔偿。 除了这些,应该还要算上他捏在手里的那根竹杖,当初在盐官镇的时候,每次见到那位老道长,少年都能看到那个宽袍大袖的老人总是将这跟竹杖提在手中,用以探路。 并且,春分那晚,老道长站在镇东蛰龙背山巅的时候,也是通过这根竹杖来释放的那片雷池,所以说不定这竹杖会有用? 对面的鬼物听着少年的问题,也不介意他拖延时间,还打量着少年的眼神动作,看到他捏了捏那根竹竿,于是咧嘴怪笑道:“我堵没堵到过别人不重要,你想用那根竹竿来对付我,是觉得我会像个人一样被你砸晕?” 他之所以会如此说,是因为鬼怪与人不一样,人族修士不修到一定境界,是做不到炼实还虚的,也就是没有办法通过消散身形来躲避攻击,但鬼怪却没有这个限制。 就比如当初在蛰龙背山脚下,楚元宵与李玉瑶两人跟那对水岫湖主仆放对时,那个脸色阴骘的年迈老妪,身负六境练气士修为,还修过魔门手段,面对着白衣少女的那一道剑气爆开的攻击,也依旧做不到通过身形消失一类的方式去躲避伤害。 但是如眼前这个鬼物,他随时都能做到从此地消失,然后再从另外一地出现,只要此刻这四周如阴风呼啸般的茫茫鬼气不散,他就能时时辗转腾挪,如鱼得水。 故而在发觉楚元宵意图用那根竹竿攻击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好笑,眼前这个少年人,不光毫无修为,看起来连一些基础的走江湖常识都不清楚,真正的雏儿一个! 所以,还不等少年回答他的问话,他就先怪笑着放下豪言,“来来来,你不妨试试,看看你那根竹竿对我能不能造成丁点伤害?” 这一次,还是不等紧握着那根竹杖的少年动手,人鬼双方不约而同都先见到了一道光影闪过,然后就有一只五指修长的清瘦手掌,突然出现在了那颗鬼头的上方! 好似是嫌那鬼物的头颅太过血腥污浊一样,那只手掌没有丝毫接触到那鬼物头顶散乱垂落下来的一堆乱发,却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清气缓缓将那颗头颅包裹禁锢了起来。 几乎瞬间,突遭变故的阴森鬼物脸色骤变,原本还噙着诡异笑意的一张鬼脸,变戏法一样换上了一脸的惊诧与恐惧,因为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明明那周围的森森鬼气并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明明只出现了一只手,而这只手的主人还淹没在那鬼雾之中没有现身,但他却像是水中游鱼突然被一只网兜困住一样,无法消失,无法挪移,无法逃离,天地如牢笼,禁锢不得脱! 还不等鬼物惊慌完,也不等少年诧异完,就有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同时在少年与鬼物耳畔炸响。 “那你现在再看看他那根竹杖,看他究竟能不能打得到你这颗早该烂透了的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