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家的小娘子棺材铺家的小娘子》 第一章 棺材铺与接生婆 河西村最近流传着一个八卦,棺材铺家的孙子要和接生婆的闺女儿议亲了! 一个迎接新生,一个送人离世,啧啧,这搭配,媒婆子可真敢想! 沈母送走了第四次上门的秦媒婆,关好大门,回身见女儿沈鹿竹正站在屋门前,便挽着女儿边向屋里走,边轻声叮嘱:“你秦婶子说了,后个你堂兄结亲,褚家会过来添喜顺便相看,到时穿的鲜亮些……” 沈家好几代都是村里的草药郎中,在自家前院开有药铺,日子过得红火,两房共得了四个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儿,沈鹿竹模样好,性子又讨喜,自然是被全家当成宝贝疙瘩般给宠大的。 要不是沈家老太太突然过世了,小辈们要为其守孝三年,沈鹿竹也不会被拖到了十九,婚事还没个着落! 沈母张氏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各家她都比旁人熟悉些,守孝期一过,便开始替女儿打算起亲事来,可年纪相当的,大多都早早就成了亲,剩下的要么是村里的破落户,温饱都成问题,要么就是前头的娘子去了想再找续弦的,沈母盘算了一圈愣是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都没发现! 是以,靠山村的秦媒婆刚找上门来的时候,沈父沈母还是挺高兴的,可一听是棺材铺的二孙子褚义,这高兴劲儿便不怎么提得起来了。 这不,秦婆子都登门四次了,才定下来个相看的日子! 倒不是沈家父母仗着女儿颜色好拿乔,非得媒人三请五请才肯松口,实在是那褚义家里太复杂了些! 褚家在河对面的靠山村,褚老爷子开了附近唯一的一家棺材铺子,按说日子该是过得不错,可褚家这些年,大大小小出了好些事儿,附近几个村子多多少少都有听说过! 褚老爷子和老太太一共生了三子一女,女儿嫁给了镇上货郎,老二夫妇没得早,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儿子。 老三呢,早些年间摔断了腿,三媳妇扔下小闺女就回了娘家! 就剩老大还好着,五六年前长房长孙还中了秀才,可高兴劲还没过呢,后脚老大家就分出去单过了,村里都传是嫌弃了这一大家子累赘,是怕以后要拖累自家那个考上了秀才的长子呢! 这褚义,是褚家次孙今年刚好二十,据说长的很是端正,人又能干,可他十二三岁就没了阿爹阿娘,上有年迈需要侍奉的爷奶和残疾的三叔,下有年幼的弟妹,这一大家子都指着他,属实不是个好女婿的人选! 也难怪那秦媒婆头几次上门,都被沈父沈母以各种理由给挡了回去。 后来还是媒婆第三次上门后,沈鹿竹劝了劝自家父母,:“阿爹,阿娘,不如听女儿一句,秦婶子都上门三次了,咱们总是这样推脱伤了和气不说,村上的那些婶子大娘还不一定如何在背后编排,要女儿说,不如就听了秦婶子的,让女儿相看一下又不当什么,若是真的不行,到时也有说辞不是?” 沈母笑着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不害臊,谁家闺女儿像你似的,还有自己要求相看的?” 沈鹿竹吐了吐舌头,更不害臊的她还没说呢,自古婆媳就是天敌,更何况是在这古代封建社会,虽说褚义很早就没了双亲很是不幸,可她还是会不厚道的想,要是没有公婆,也不一定是坏事不是? 上辈子大二那年,发生了地震,她被砸晕在了学校的画室里,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叫大乾的朝代,成了河西村沈家刚出生的小婴儿。 在这生活了快二十年,家庭和睦,长辈疼爱,除了不太能接受这里十四五就开始议亲的习惯外,她适应的十分良好。可眼下她才十九就成了村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害得父母亲人跟着她受人指点,确实是不能再拖了! 次日沈母就托人给秦媒婆递了话,便有了今日的第四次登门。 八月二十六,己卯日,宜嫁娶、祈福。 沈家老宅一大早就开始忙忙碌碌,半晌午的时候,堂哥沈泽漆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家门,前去迎娶他的新妇了。 沈母和嫂子们今日要准备喜宴,看顾侄子侄女的任务就落到了沈鹿竹的身上,她刚把侄女的抓过土的小手给洗干净,就听有人在外面喊她。 “沈家阿姊在吗?沈家阿姊?” 听声音是个小男孩,沈鹿竹顺手抓了把瓜子喜糖,将侄儿们托付给屋里来添喜的婶子大娘们,掀开门帘,就见屋外站着一个八九岁的陌生男孩,她弯下腰将喜糖瓜子递给男孩,见他长得秀气的很,便打趣道:“你是谁家的小仙童啊,找阿姊何事?” 小仙童褚礼红着脸看着眼前穿着春桃色短衫,梳着垂髻的貌美少女,这就是要和阿兄议亲的沈家阿姊吗? 沈鹿竹见男孩没有伸手,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伸手将瓜子喜糖装进了男孩短衫的口袋里,笑盈盈地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的,阿姊家里有喜事,给你甜个嘴,沾些喜气!你还没说,找我何事啊?” 站在院中的褚义看着屋前的这一幕,忽地被少女满脸的笑意闪了眼,似乎忘了呼吸心跳,直直地愣在那里,直到弟弟将人领到他身前,方如梦初醒!一时之间竟忘了从昨日便想好的说辞。 “阿兄,这就是沈家阿姊!阿姊,这是我阿兄,褚义!”褚礼给两人介绍过后就急急跑了出去,阿兄说他有话对沈家阿姊说的! “沈姑娘。” “褚大哥。”沈鹿竹看着眼前见完礼就不再开口的褚义,不知他现在是何用意,虽说好了两家要相看的,可也没有这般叫到身前,大刺刺盯着看的啊! 不过秦媒婆说的没错,这褚义长得确实周正,肩膀宽阔身姿挺拔,虽黑了些,但五官俊朗轮廓分明,只是眉宇间似乎透着淡淡的疏离,此刻一眼不发的站着,显着严肃冷漠了些。 两人一个看着眼前人发愣,一个胡思乱想,一时四下无声,却也出奇地和谐。 “堂姊,堂姊!快来!我阿兄接新娘子回来了!”沈二叔家的小堂弟边喊边冲了进来,拽了堂姊就往院坝走去。 “褚大哥,那我先走了,慢点慢点,这般不稳重,小心二婶看到又要说你……” 褚义兄弟俩在沈家院子用了喜宴,又等着来添喜的亲戚乡亲们走了大半,才上前和沈父见礼:“沈伯父,小侄儿褚义,这是家弟褚礼。” 褚礼也跟着鞠躬道:“沈伯父好!” 沈父今日喝了些酒,有些酒意倒也还算清醒:“好,好!今日家中杂乱,拖到现在才说上话,可吃好了?” 褚义打发了褚礼出去等自己:“沈伯父,小侄有话想同伯父说,实不相瞒,做媒的秦婶子和我外租家有些亲戚,小侄怕婶子为了给我说成亲事会遮掩,所以今日想和伯父说说家里的情况……” 这些话本来是想与沈姑娘当面说的,好教她清楚实情,谁知出了岔子,不过现下说给沈家长辈也是一样的。 沈父听褚义说了许多,伸手拍了拍褚义的肩膀:“秦媒婆倒是没说什么假话,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傍晚,褚义领着弟弟褚礼走在回家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沈鹿竹甜津津的笑,还有那软糯的声音,整个人就像是渍了糖的甜桃子。 “阿兄,你和沈家阿姊说了些什么?” 褚义稳了稳有些失速的心跳,想起自己当时的蠢样子,握拳虚咳了一声:“咳,没什么,怎么了?” 褚礼倒也不在意是否得到了答案,反正他阿兄向来话都不多的:“那,沈家阿姊会当我阿嫂吗?” 褚义自己也不知道,沈家那桃儿一样的姑娘能否嫁给自己:“阿礼想要沈家阿姊当你阿嫂?” “想的,沈家阿姊又温柔又好看!”褚礼打小就没见过阿娘,他是跟着阿兄长大的,同阿奶并不是十分亲近,阿奶也从未如此温柔地摸过他的头,更不用说笑着和他玩闹了! 是不是阿娘在的话,就会这般样子的呢,褚礼不知道。要是沈家阿姊真能当他阿嫂,可就太好了! 晚上,忙了一天的沈父沈母歇在炕上闲聊,“他爹你今天可仔细看了那褚义,我今个一天都在忙,就匆匆打了个照面,长的倒是衬咱们闺女儿,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huαんua33 沈父敲了敲烟袋,又砸了两口才道:“长的确实不错,话虽不多,但这人品应该是个不错的,今个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堂屋陪着亲戚,他见了,见过礼就退到了一边,一直等到撤了席,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又上上前来。” “倒是个稳当懂礼的,然后呢?” “他说秦婆子和他外租家沾亲带故,怕为了说成亲事诓骗咱家,特意和我说了下家里的情况……” 听到这,沈母可躺不住了,一下坐了起来:“那秦婆子说的可是有出入?!” 沈父被沈母吓了一跳,差点被烫到:“你这老婆子,咋一惊一乍的!” 沈母见沈父还慢悠悠地去放烟袋,伸手推了一把自家老头子:“他爹你快说,可是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 “那倒不是,他家不就那些事,一打听就都知道了,估摸秦婆子也想到了,倒也没什么隐瞒的,就是觉得褚义这孩子挺不容易的……不过倒真是个好的,稳当实诚还懂礼数……” 沈母听着也觉得褚义不错,就是还有些顾虑,毕竟闺女儿是嫁进褚家,不能只看褚义一个人:“他爹,那你的意思,这是同意了?” 沈父也知道沈母的顾虑:“唉,我明天和爹说说,你再问问咱闺女儿的意思,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还得她满意的才好!” 第二章 倒戈的沈阿爷 褚义同弟弟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褚家阿奶和孙女褚秀秀刚从灶房忙完出来,正好瞧见他二人归家:“咋耽搁了这么久,家里已经摆过晚饭了,给你俩留了些吃食在灶房里。” 褚义忙道:“和沈家伯父说了会儿话,喜宴吃的晚些,还不饿。”说话间祖孙几人便进了堂屋,褚家阿爷和三叔正坐在桌前喝茶聊天,闻声抬头看了过来。 “相看的如何,沈家今日娶新妇,该是很忙。”本来两家要相看,就是相互间存了做亲家的打算的,再加上今儿个又是沈家二房娶亲的好日子,照说她和老头子至少应该去一个和孙子一同的! 可两家人住在隔河相望的两个村子,这些年来也一直没什么交集,突然就这么上门,煞有其事地去给人家添喜,这要是让村子里的那些人知道了,若是亲事成了还好,这要是没成,到时候还不晓得又要在背后编排些什么! 他们褚家这几年被看的热闹已经够多了,儿孙们还要在这村里继续过活儿,还是低调些的好! 褚阿奶和褚老爷子一合计,索性就让褚义带着小孙子过去,添了礼也不算太失礼数,万一最后没成,就说是小辈儿间的交情,倒也说得过去。 “沈家今日是很热闹,我和阿弟是一路打听着找过去的,到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不过沈家伯父伯母和沈姑娘都在。” 褚三叔听罢放下手里的茶碗,追问:“那沈家姑娘如何?可像秦婆子说的那般,侄儿可还满意?” 一旁的褚礼忍不住插话,他是想让沈家阿姊做他嫂子的,他觉得阿兄定也是这么想的:“沈家阿姊人很好的,又温柔又好看!三叔你看,她还给我揣了许多喜糖,说是让我沾沾喜气!” 说着将口袋里的瓜子喜糖全掏了出来,展示给三叔看。 褚义摸了摸弟弟的头,让他和堂妹秀秀去一边吃糖:“阿礼很喜欢她。” “谁问你阿礼了,三叔问的是你,你自己可满意?” “满意的。” “秦婆子也说那是个模样性子都好的,只是因着给长辈守孝耽搁了,那家又就这么一个闺女儿,挑来挑去才一直没定下来,这事……老头子你说呢?” 二孙子今年都二十了,这亲事拖不得了,唉,也实在是这些年家里日子过的太不顺心了些! 褚老爷子见状,思量了片刻便拍板定了下来:“那明日就让你阿奶与秦婆子知会一声,顺便也看看沈家的意思。” “听阿爷的。” 次日一早,沈家人吃了早饭,收了新媳妇儿送的针线礼,便如往常一样,开始忙了起来! 沈父跟着他爹去了前院药铺,想着跟老爷子谈谈女儿的婚事,沈母忙完房前屋后的活,也拉了女儿回到屋里:“阿娘问你,昨个你可见着了那褚义,可说了话,人可还行?” 沈鹿竹笑着扶了阿娘坐下,以她阿娘平时风风火火的性子,能忍到这时才来问她,属实不易:“阿娘,您坐下慢慢说,人女儿自然是见了的,不过没说什么话,人看着有些严肃。长的确实不错,嗯……声音也挺好听的!” 沈母皱了皱眉,拿这个冤家实在是没办法:“就没了?你阿爹还让我来问你满不满意,结果你呢,相看了一圈,怎地就看了个长相?” “诶呦阿娘,这不是还有您和我阿爹呢嘛,不是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那女儿都听您和阿爹的就好啦!” “平日里可没见你这般听话,既然这样那敢情好啊,我跟你阿爹也不用再费什么心了,随便找家给你嫁了便是!” 沈母可不信自家闺女儿哄人的鬼话,她这闺女儿虽然一贯嘴甜听话,孝心也好,但全家谁不知道她是个聪明又主意大的,打小脑子里那稀奇古怪的想法就没断过,好在是个心气好的,你不依她,她也不歪缠。 “阿娘才不会呢,您最疼我了,才不会让我嫁个孬的!”沈鹿竹边说边抱着沈母的胳膊撒上了娇。 沈母不觉有些无奈,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儿,打小就讨喜,从公公婆婆到两房的这些小子们,就没一个不宠着她的,结果就惯出了她这么个性子,这么爱撒娇,以后在婆家还能靠撒娇过日子不成? 中午屋里歇晌的时候,沈父还问呢:“爹觉得挺好,说褚义人品不错,还有门手艺,虽说家里情况复杂了些,可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嫁的近些,咱们还能照应一二,闺女儿那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你闺女她就看了个长相,听了个声……不过我估么着是满意的!” 沈父被噎了一下,不过想想确实是他闺女儿能干出来的事:“改天做媒的秦婆子若是再上家来,咱就把这事应承下来吧!” 沈母还是有些顾虑的,不过公公和闺女儿他爹说的也有道理,再加上女儿估模着也满意,还是早些定下来的好,毕竟闺女儿大了,可不能再拖了! 本以为秦婆子怎么地也得过个两日再上门的,没想到晌午过了没多久,沈母在院子里和弟妹郑氏闲聊的时候,就见那秦婆子满脸笑意的再次登门了! “她秦婶子,咋这会来了,快进屋坐!”沈母把秦婆子引到了堂屋,郑氏起身去灶房倒了凉茶过来,打了个招呼后就出了堂屋。 秦婆子见沈母这次比之前都要热情许多,便知道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能成了,脸上的笑意更甚:“还不是咱们沈家闺女儿条件好,这不知道多少家的小郎们都打着主意呢,你们信得过婆子我,准了相看的事,婆子我自然得多多上心才是!不知你们家对这褚义可还满意?” 沈母虽知媒婆的话嘛,听听便罢不能认真的,可漂亮话谁不爱听,心里舒坦的很:“您也知道,昨个家里添喜,咱们做伯娘的得在灶房忙活着,就匆匆打了个照面,不过他爹倒是和褚义那孩子聊了许久,说他是个好的,人品相貌都不错!” “这么说您家里是认可这门亲事了?不是婆子我自夸,这么些年撮合成的夫妻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打从一开始我就觉着这俩孩子般配,都是不可多得的妙人,要不也不能厚着这张老脸几次三番的登门! 实不相瞒,昨个相看完,褚家对咱沈家闺女儿别提多满意了,今儿个一早就登了门,催着我赶紧来探探您家口风呢,生怕这亲事黄了去!” 秦媒婆是真高兴,她和褚义外祖家有些渊源,两家关系不错,这门亲事成了,她也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再者,这以后再想在河西村说个媒什么的,有了褚、沈两家的例子在这,也更方便不是! 听闻褚家对女儿如此满意,沈母哪有不高兴的道理,之前心里存的那些顾虑,似乎也轻了些! 主客相谈甚欢,半下午的时候,秦婆子才从沈家匆忙离去,带着好消息上褚家回信去了! 秦婆子进院的时候,褚阿奶正在灶房准备晚饭,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交代孙女褚秀秀看好灶里的火,迎了出来:“秦媒婆这会儿过来,可是沈家给回信了?”说着扭头喊褚秀秀倒茶来! “老婶子别忙活儿,天也不早了我说了话就走,沈家很满意咱们郎君,家里可以准备起来了!” “这是好事啊,好事,这事多亏了你,之后的事也还得劳你费心!” 褚阿奶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有了着落,想来当初这秦媒婆上门说要给孙子相看婚事的时候,她还没太信得过,没想到这人还真有点本事! “好说,好说,回去我选几个上好的日子,老婶子你挑上一个咱们同沈家知会一声,好去提亲,那老婶子先忙着,我就不多待了,家里还等着摆饭呢。” 河西村沈家,沈父趁着一大家子聚在堂屋吃晚饭的时候,宣布了小女儿即将和褚义将要议亲的喜事,不过有的人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尤其是沈鹿竹的大兄沈川柏和二兄沈松节。 “开棺材铺的褚家?老二没了,老三残了,老大要分家的那个褚家?阿爹阿娘你们咋想的?”沈松节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他家二老疯了,咋能把他宝贝妹妹嫁去那家! “相公,你有话好好说。”沈松节他娘子赵氏在桌下拽了拽自家相公的衣服,让他注意点,不然一会儿又要挨公婆教训。 沈母斜了二儿子一眼:“咋想的,我跟你爹还能坑自己闺女儿不成?” 大兄沈川柏微皱着眉,显然是对此事也不太赞成:“阿爹,这是何时定下的事儿,怎么儿子们都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匆忙了些?” “前两次媒婆上门被我跟你娘推了,就没和你们说,昨儿个泽漆成亲,褚家来添喜就顺道相看了一番,你们阿爷还有……”说着,沈父看了头快埋到碗里,打算做隐形人的闺女儿:“还有我跟你们阿娘,都觉得满意,今儿个就定下了。” 说完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威严,怕是镇不住这俩小子:“怎么,家里的事还得桩桩件件都说与你们听!” 原本安静坐在一旁的沈泽漆,看着两位堂兄射过来的目光,忽然有种自己这婚结的仿佛不是时候的错觉:“伯父,这褚家的情况,侄儿也听说过一些,确实不像个好夫家的样子,堂妹嫁过去,恐怕……” “这褚家的情况确实不妙……”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老爷子突然发了话! 沈母愣愣地看着沈父,仿佛在问:他爹你不是说公爹挺满意的吗? 沈父也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阿爹,您老人家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倒戈的有点快了吧! 第三章 偏心眼 沈家兄弟本以为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可还不等那喜悦爬上眉梢,就听他家阿爷口风一转! “不过,爹娘早亡不是他所愿,长辈叔伯要分家也容不得他质疑,这要是换了别人,保不准就趁着长辈提分家的机会,也跟着一起分了,带着弟弟甚至自己单出去过,可他没有,就知道是个有担当的!” 沈父也觉着褚义是个好的:“人家褚义怕媒婆为了说成亲事有所隐瞒,昨儿个还特意等到喜宴结束和我说了家里的情况!” 沈阿爷点了点头,借着这事教育了下家里的小辈:“做父母的给儿女看亲,对方的相貌、人品、家世、家产样样都要考虑的全面,这不假!可天下的事又哪有尽如人意的,没有那十全十美的人家,咋,这婚就不结了?真来了个啥都好的给你,你敢要?” 见孙子们都没了言语,沈阿爷也点到为止。 说回了孙女儿议亲的事上:“阿爷觉得这褚义不错,他人诚实,有担当还有门手艺,眼下虽过的不如意了些,但我看这日子早晚能过起来!再说了,鹿竹嫁出去了就不是你们妹子了,她要是日子过得不如意,你们当哥哥的就干看着,不知道帮衬一二?” “那怎么可能!” “这不就结了,改明儿个褚家上门提亲,不许给人家摆脸色。” 沈阿爷的这翻话能不能让沈家兄弟赞同这门亲事还不可知,但沈母却因此打消了心底的顾虑,觉得这褚义确实是个不错的! 这事儿作为当事人的沈鹿竹不好插嘴,因为她知道这屋里的每一个人,不管他们怎么想,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 上辈子她是个孤儿,像是为了补偿她一样,这辈子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宠她、爱她,为了她的事操心,真好! 饭后二兄沈松节把妹子叫到了一旁,“你跟二兄说实话,到底喜不喜欢那个褚义,要是不喜欢,二兄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大有一副只要沈鹿竹表现出一丁点的不愿,他就立刻去拼命的样子! 沈鹿竹被他逼的没法,看着满脸笃定的自家二哥,突然灵机一动,黑眸瞬间染上了雾气,抿着小嘴,颤抖着声音呢喃着:“二哥,你是不是真的像阿爷说的那样,等我嫁出去了就再也不管我了,也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还不等沈松节反应过来眼前这一幕是个什么情况,沈鹿竹早已经掩面跑回了自个儿屋子。 站在旁边看了个全程的二嫂赵氏,觉得自家男人有时候就是个傻的,哪有像他这样,逼着自个妹子承认喜欢人家郎君的,真是活该被小姑子给捉弄! 无奈,只能拉着自家还傻愣着的男人回了屋! 两日后,秦婆子拿了张写满吉日的黄纸,走了趟褚家,褚阿奶看了看又喊来了褚阿爷。 最后把提亲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八,眼下还有差不多一旬的时间,准备起来也比较充裕。 日子定下后,褚义便跑了趟村头他外祖家,把好消息说给外婆和舅舅们知晓,也好让他们高兴高兴。 “太好了,终于定下来了,你外公和阿娘若是泉下有知,说不定得有多高兴呢!老婆子我以后下去也有脸面见你阿娘了!” 其实崔外婆早两日就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不过见外孙特意赶来同自己说起,还是特别的高兴! 做媒的秦婆子正是崔外婆小儿媳的娘家堂姊,外孙都二十了婚事还没个着落,崔外婆着急,就让小儿媳找了秦婆子。 她花了二两银子,请秦婆子帮忙上褚家探探口风,想法子给外孙张罗门亲事,要不然这孩子还不知道要被拖累到什么时候! 崔外婆想起褚家就来气,他褚家大房不过出了个秀才,就不知怎么好了! 觉得家里的个个都成了他家秀才公的拖累,以后定是要吸他们的血,靠着他们过活,就想要断个干净,竟然怂恿父母给他分家单过! 她那好亲家,不但不打骂自家不孝儿孙,居然还同意了,还说什么是怕自家做棺材,出身不好影响了长孙的仕途,才不得已分了家。 放屁,一个穷酸秀才,有的哪门子仕途! 两个心偏到了肚脐眼子上的!当别人都是瞎的不成! 可怜了她的好外孙,要扛起那一大家子不说,婚事还被耽误了这么久,真真是可恨! 不过这些事崔外婆并不打算当着外孙的面说起:“你跟外婆说说那沈家闺女儿长的俊不俊?还有提亲的日子既然定下来了,礼可都备了?若是缺什么就让你几个舅舅给你张罗去……” 大乾男女成亲,须按照提亲、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步骤,六礼缺一不可。 每一礼都各有讲究,繁琐复杂,有些达官显贵之家,每完成一礼,还会间隔上一旬甚至月余,以显郑重。 不过乡下人家,地里房前的活儿多,六礼虽还是会都走一遍,但多是化繁为简,图个吉利彩头便可。 九月初八这日辰时刚过,就见一行四人从河对岸的靠山村出发了。 稍靠前带路的正是做媒的秦婆子,褚家大伯同她并行,后面跟了褚义褚礼两兄弟。 一般去女方家提亲,都是父母带着郎君和媒婆一起,褚家情况特殊,三叔腿脚多有不便,褚阿奶就叫了已经分出去单过的大儿子回来撑撑场面。 沈家这边也早早得了秦婆子的口信,一见褚义等人从远处走来,连忙迎了出去,两家由着秦婆子做了介绍,随后来到沈家的堂屋坐定。 褚义走上前,按着秦媒婆教他的那样,提着礼给沈家长辈作揖:“晚辈靠山村褚家次孙褚义,给沈家各位长辈问好,仓促上门多有叨扰,备了些薄礼,还请沈家长辈不要见怪!” 说着将手里用红纸红绳包好的猪肉、鸡蛋、糖块、茶砖四样提亲礼递上。 沈阿爷捋了捋特意蓄的山羊胡子:“你们今儿个来做客,我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中午就留在家中用些粗茶淡饭再回吧!” 这是大乾的传统,提亲时男方需带礼上门,双方像是寻常走亲访友一般,只字不提议亲的事,女方若是认可了亲事,便会用男方拿来的礼做桌席面,请男方留下用饭。 沈母起身带着两个儿媳提了礼去灶房准备饭食,大儿媳郑氏刚出堂屋就噗呲一声轻笑了出来,不等婆母问她,就上前小声和沈母耳语了几句,说完婆媳两个一起笑了起来。 原是她刚刚一接过这提亲礼,就感觉怎么拿在手里湿漉漉的,楞了一瞬后才反应了过来,定是那褚家郎君今儿个太过紧张了,这红绳竟是被他的汗给打湿了! 这边婆媳三人在灶房准备席面,那边褚家人继续由沈阿爷,沈父,沈二叔两口子和沈家兄弟们作陪。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变着花儿的夸奖对方家的子女,气氛倒是格外的和谐。 吃过饭,喝过酒,今日提亲这一礼便算是成了。 随后,秦婆子又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黄纸,安排两家将褚义和沈鹿竹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再折好收在自己怀里,问名一礼就也成了。 待褚家人和秦婆子离开沈家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在屋里被闷了一天的沈鹿竹终于能出来透口气了。 按照习俗,提亲这日她不能和褚家人见面,连午饭都是独自在屋里用的。 沈鹿竹正想活动一下腰背,就见堂弟沈常山跑了过来,还从怀里掏出了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递给自己:“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方才褚家大哥临走时让我转交给堂姊你的!”沈常山摇了摇头,说完又一溜烟的跑开了。 褚义?沈鹿竹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心下有些不解,掀开帕子里面是支木雕的簪子,没想到褚义他看着清冷,竟还知道悄悄给自己送礼! 这支木簪和沈鹿竹见过的都有些不同,市面上的木簪大多雕的都是各类造型的花草,或是如意、祥云、飞蝶之类的样式。 褚义送来的这支簪子雕的竟三颗水灵灵的大桃子,下面还衬着几片桃叶,簪子被打磨的十分光滑,保留了木材原有的暗红色,簪身并不是平直的,而是带了些轻微的弯曲,看上去更像是蔓延出去的桃枝,惟妙惟肖,很是漂亮! 女孩子哪有不喜欢漂亮首饰的,更何况这簪子样式精巧新异,一看便不是随意就能买到的! 沈鹿竹向来都是个活泼外向的性子,得了心怡的首饰,自然要和阿爹、阿娘小小的炫耀一下! 沈家父母都不是保守顽固的性子,准女婿对自家闺女儿上心,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提亲、问名之后便是纳吉。这日秦媒婆和褚阿奶一同去了十里外的栖禅寺。 在姻缘殿求了签,连同生辰八字一同交给了解签的大师傅:“阿弥陀佛,施主所求此签为第四十八签,‘凤卜鸾占却自然,绣慔今朝把线牵,喜看梁鸿孟光配,他年偕老庆长天。’此二人八字相衬,阴阳相合,凤凰于飞,佳偶天成,可配上婚!恭喜施主!” “多谢师傅!”拜别大师傅后,又给寺里添了些香火钱,二人这才满意而归。 纳吉之后,褚家便该准备起聘礼了,除了必备的大雁、酒、茶和果物糕点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便是聘金。 “聘金咱们出二两银子……” 褚阿奶见次孙愣了下,不过没有出声,便继续说道:“酒、茶、糕点这些,阿奶回头托人到镇上去买,大雁需得去山上林子里碰碰运气,要是没有木雁也可。” “阿奶,二两是不是少了些?”褚义一早便知阿爷阿奶应是不会给拿太多聘金的,索性这些年他自己也攒了些,凑上一凑倒也无妨。 但二两银子也太少了些,村里人农闲时去镇上打短工,一个月也要六、七百文的铜钱。 “家里日子不易……” 不等褚阿奶说完,褚三叔便接过了话头:“阿娘,要是儿子没记错,当年大侄子结亲时,咱家的情况已经不大好了,阿爹阿娘不也出了十两银子,虽说眼下日子不易,可也不至于如此,这二两确实太少了些!” 许是被小辈驳了面子,有些下不来台,褚阿奶不由得急了起来:“那能一样?别说眼下日子难过,就是不难过,阿仁是秀才,娶的也是镇上的秀才的独女,沈家的闺女儿再好也不过是个农家女,咋个能比?” “娘,阿仁,阿义都是咱褚家儿郎,更何况,更何况大侄子娶亲时,大哥家已经分了出去!” 褚阿奶脸色涨得通红,瞪着眼喘着粗气斥道:“闭嘴!说了多少次,老大单过是为了阿仁的仕途,为了咱们这个家!你还想不认自己亲大哥不成?” 第四章 聘金 褚义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在他阿爷阿奶心里,孙子和孙子是不一样的,没了爹娘只能待在乡下干活的自己,怎么和有出息的秀才长孙比呢? 只是,褚义看了眼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弟弟,今天不该让阿礼听见这些的!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褚阿爷看了眼老伴和一言不发的褚义哥俩,叹了口气,打断了褚三叔:“好了,阿义,不是阿爷阿奶偏心,我年纪大了,体力大不如前,你三叔又不方便,这家里的活计大多半都要靠你,你该知道家里生活不易! 你大伯分出去单过也是想你堂哥有个好前程,褚仁在镇上念书,吃穿用度、笔墨纸砚哪一样不用银钱? 他每三年还要去府城赶考,处处都是花销,光靠你大伯两口子哪里能支撑的了,得全家一起出力才行! 褚仁以后要是高中,那可是全家都要跟着沾光的大喜事!老婆子,就再拿出一两吧,凑上三两聘金!” “阿爹!” “三叔,就三两吧。”说罢不在理会众人的反应,牵着褚礼出了褚家堂屋。 褚礼仰头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兄长,犹豫着:“阿兄……” 褚义停下脚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放心,阿兄会想办法的。” “阿义!” 褚义闻声回身走了两步,扶住了追出来的褚三叔,见褚礼还站在原地,催促着:“阿礼,你该去学堂了。” 褚三叔见褚礼出了院子,才又开口,有些事还是别当着孩子的面说好:“阿义,别怪你阿爷阿奶,他们……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唉,不说这个了,三两聘金属实少了些,村里下聘,再一般的人家也要凑个五六两的,沈家日子过的红火,聘金少了拿不出手,三叔这些年也攒了些银钱,剩下的三叔给你拿,咱们也出十两聘金!不过先别给你阿爷阿奶知道了!” 阿爹阿娘走后,三叔一直把他和阿礼当做亲儿子疼的,褚义知道,所以更不想让三叔在他和爷奶中间为难:“三叔,钱您留着,聘金我会想办法的。” “家里有长辈在,哪能让你自己想办法凑聘金钱!再说你能有什么办法,不是出去打工就是找人借,家里的活离不开你,打工不行,难不成还真让你去借?家里又不是没有!” 褚义知道家里的规矩,儿孙们成了亲后,若是干完了家里的活,是可以自己再做些私活挣钱的,他大伯、他爹还有三叔都是如此。 可他三叔自打摔断了腿,就再没干过任何私活,钱也是那之前攒下的,这些年还要时不时的往家里贴补,若是再拿出七八两来,怕是要掏空了! “三叔,真不用!我有银钱的!”褚义他阿爹临去世前,是给两个儿子留了些银钱的,许是不放心独自留在世上的两个儿子,还特意嘱咐过褚义,让他不要同别人说起,自己放好以备不时之需。 “那钱你留着便是,褚礼现在念书以后结亲,不都得靠你?当初你爹走时,我答应他要把你们俩当亲儿子一般照顾,怎么你想让三叔食言?” “三叔……” “我摔断腿又和离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以后和阿礼会把我当亲爹一样照顾,怎么不想认账了?” “不是。” “那当爹的给儿子拿聘金钱,有啥不行的?” 褚义说不过他三叔,但也不想让三叔掏空家底给自己娶亲:“那三叔帮我再凑二两便成,剩下的我来。” “不可……” 这事是瞒不了阿爷阿奶的,就算瞒过了一时,到了纳征那日也会知晓,到时阿爷阿奶知道了是三叔私下里给填补了这么多,还不知要怎样收场,褚义不想三叔到时不好做:“三叔总不好越了阿爷阿奶。” 褚三叔犹豫了片刻,也知侄子说的有道理:“那这样,三叔再给你添三两,剩下的你再自己凑,都是三两,也不算越了你阿爷阿奶去。” 聘金的事算是暂时解决了,酒、茶、糕点这些自有阿奶操持,只是纳征那日还需要一对大雁做首礼,褚义便打算到隔壁堂爷爷家的院子,喊上堂弟褚平一起到山上去碰碰运气。 褚平正蹲在自家屋檐下喝粥,见褚义背了个背篓进来便问道:“堂兄,你咋过来了?” “纳征还差一对大雁做首礼,来找你帮忙的!”錵婲尐哾網 褚平听了三两口解决了早食,嘿嘿一笑:“要不说我咋从小爱跟着堂兄跑,还是堂兄最了解我,别的不敢说,这抓鸡赶鸟的事儿,整个靠山村都不是我的对手!” 褚平他娘钱氏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从灶房一出来就听见儿子在那胡咧咧:“成日招猫逗狗的讨人嫌,也就人家阿义不嫌你,会抓个鸟你还得瑟上了!阿义,你有用的到他的地方尽管叫他去,左右他在家也不顶用,还省着我看着心烦。” 钱氏虽嘴上说的嫌弃的很,实际上平日里除了褚平他阿奶,最宠褚平的就属钱氏了! 褚平他爷是褚阿爷的堂兄,堂爷爷家这一支男丁有些稀少,褚三叔同辈的就一个男丁,也就是褚平他阿爹,褚平他阿爹和他阿娘钱氏在连生了五个女儿后,好不容易才得了褚平这么一个独苗苗! 毫不夸张的说褚平他就是他们家的宝贝疙瘩,打不得骂不得,生怕这唯一的独苗苗有丁点的闪失!这不就把褚平养出了个散漫性子,他人不坏,就是吊儿郎当的,地里的活也做不好,成日上山下河招猫逗狗的没个正形! 褚平见他阿娘又要开始唠叨,忙把手里的碗筷塞到他阿娘手里,回屋抓了弹弓推着褚义就出了门! 靠山村所在的行安县、长水镇地处大乾国的北方,眼下已经是九月中旬,正是大雁往南迁徙的时节。 褚平素日里虽懒散惯了,但打鸟捉鱼确实有些本事,上山的路上就同褚义说起他的想法来:“堂兄,我虽没真抓过大雁,这山上的鸟和野鸡倒是被我用弹弓打下来过不少,听人说,这大雁都是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抓了母的,公的就会来寻,不如一会儿,咱们就专打母的?” “也好,母雁身型小些,用弹弓应该更容易些。”褚义虽没听说过这个说法,但大雁一夫一妻他是知道的,试一试也无妨。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很快就进了半山腰的林子里,选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湖泊作为停脚点,此处上方视野开阔,倒是个狩猎的好去处。 褚平在湖边的浅滩上挑选一会儿要用的石子,捡了一口袋后就跑到湖边几颗松树后面藏好,打算以此为据点开始蹲守。 褚义也没闲着,他趁褚平捡石子的时候绕着湖走了一圈,在湖对面一处平坦的浅滩上,将背篓倒扣在地面上,在里面撒了些谷粒,用捡来的树枝支起一角,布了个简易的陷阱。 然后用绳子栓在树枝的底端,另一头拿在手里,趴在不远的草丛里躲好,两人隔着湖隐隐约约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两人在湖边蹲守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只有几头鹿来到湖边喝水,连个大雁毛也没有! 褚义正想着估计自己这个陷阱应该是用不到了,只能指望堂弟那边看看能不能从天上打下来两只了,就突然一阵“嘎——嘎——”的叫声夹杂着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直到一群大雁落在了他身前的湖边喝水歇息。 褚义将身子趴的更低了,等了许久才瞥见一只大雁摇晃着身子,在他布的陷阱附近跃跃欲试,褚义一边默默地将绳子在手上缠了两圈,一边等着这只大雁放松警惕,去吃背篓下面的谷粒。 又过了许久,那大雁又试探了两三次,发现似乎真的没什么危险,才终于放心走到了背篓下去吃谷粒,就在那一瞬间,褚义用力扯了下手里的绳子,紧接着整个人也扑了上去! 附近的大雁受到了惊吓,全都拍打着翅膀重新往天上飞去,这时湖对面的褚平也动了。 ‘咻—咻—咻’三声过后,击中了两只还没飞远的大雁,一只就落在了离褚义不远的草丛里,另一只则扑棱着一侧的翅膀,晃荡着掉进了附近的林子里。 褚义把进了陷阱和掉在他附近草丛的两只大雁绑好,放在背篓里,就起身去找进了林子的褚平。 才里走了十多丈远,就瞧见了提着两只大雁的褚平:“堂兄,这法子果然好使,我还没走近呢,就看见这只公的在母的身边转悠,索性就一起抓来了,也不知刚才那两只是公是母,幸好我想着堂哥你做了陷阱,想着等你动手了我再动手也不迟,这不一下子就逮了四只,哈哈哈!” 褚义也没想到,才进山两个多时辰竟一口气抓到了四只:“我看了,刚好也是一公一母,都只是翅膀受了些伤,今天多亏你了!” 纳征那日只需要一对大雁便可,多出来的那一对眼下受了伤,也无法放生,褚义和堂弟商量后,决定去镇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些银钱。 也是赶巧了,两人刚一到镇上的集市,就有人上前问这大雁是不是要卖的,原是镇上富户家的孙子议亲,正愁没弄到大雁,派了管家到集市上寻么呢! 双方很快谈拢了价格,一对大雁,足足给了二两银子! 平日里是不可能卖到这么高价的,甚至有可能都卖不出去,寻常人家是万万不可能出钱买的,弄不到大不了就用木雁代替,这年月村里人家养头猪,到了年末被屠户收走也就得个四、五两,二两银子一对大雁属实是不少了。 褚义两人出来了一小天,抓到了聘礼需要的大雁不说,还各得了一两银子,连回村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五章 你喜欢就好 吃过晚饭,长辈们在堂屋闲聊,褚义就在院角给那两只大雁处理伤口,顺便剪了翅膀,修个篱笆,纳征之前好圈养在自家院里。 褚礼从外面拔了几颗猪草,蹲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喂着大雁:“阿兄,聘金你想到办法了?” “嗯,阿兄正要跟你商量这事。”褚义说着将大雁放在刚围好的篱笆内,拍了拍身上的灰,就领着弟弟回了两人的屋子。 褚义从炕柜里层拿出了个藏蓝色的荷包,将里面的银钱铜板一股脑儿地倒在了炕上! “阿爹走时是给咱们留了些银钱的,只是这事你记得别说出去了,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大的花销,再加上今日卖大雁得的一两,现在一共是十两三百七十二文。” 褚礼不知他阿兄说这些是要做什么,只是有些奇怪:“阿兄,大雁不是在院子里吗?” “你褚平堂兄厉害,今儿个抓了两对,便卖了一对。” 说着把怀里那一两也拿出来,放在了一起,随后又道:“阿兄想同你商量,从这里拿出四两做聘金,剩下的给你留着念书用,可好?” 褚礼摇摇头,把炕上的钱全都推到了褚义身边:“阿兄都拿去,我不去学堂了!” “村里学堂一年只需交三百文铜钱,哪需要你辍学给阿兄娶亲!” 大乾朝推崇文人墨客,科考文选之风盛行,只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的,大多都会送男孩子去识字读书! 全国上下学府、私塾到处都是,他们靠山村给孩子们启蒙的学堂就开了三处之多! 眼下褚礼还只是开蒙的阶段,并不费钱,真正念书费钱的,是像褚家长孙褚仁那种。 已经考中秀才了就说明是有些本事能读的,那就需要到镇上甚至县里的大学府或私塾去念书,这才是真正科举之路的开始! 第二日一早,褚义刚一起身就去了隔壁堂爷爷家。 褚平还在被窝里睡着,稀里糊涂地就被拽了起来:“堂兄,你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有个事得托你去办,还得暂时对旁人保密。”褚义说罢,将怀里的东西掏出交给堂弟褚平,又和他说了自己的打算,见他都记下了,才回了自家院子。 昨儿个已经耽误一天的活了,今天没法再耽搁下去,只能把事情托付给堂弟褚平。 九月三十,赶在九月的最后一天,褚家今日要去沈家行纳征之礼了! 纳征又叫下聘,男方一众亲友要一路吹吹打打,将聘礼送到女方家里。 伴着锣鼓声,褚义捧着两只脖子上系了红绳的大雁,随着秦媒婆走在最前头,身后紧跟着的是弟弟褚礼,手上端着个盖了红布的托盘,再往后是抬着酒、茶、糕点等其他聘礼的堂弟褚平和褚义的发小赵成,最后跟着的则是褚大伯两口子等一众褚家亲戚们! 下聘的队伍一进了河西村,便不断有村民被锣鼓声吸引出来看热闹,各家的小孩子和闲来无事的大人跟着一路来到了沈家门前。 秦媒婆站定,笑眯眯的喊道:“沈家有女百家求,褚家二郎拔头筹!沈家的快开门,褚家的来下聘了!” 随着秦媒婆喜庆的声音,沈家大门‘吧嗒’一声开了,沈家众人欢喜的迎褚家和赶来凑热闹的乡亲们进门,拿着装满瓜子喜糖的匣子,给大家沾喜! 秦媒婆指挥着褚平几个把聘礼摆在了沈家院子里,示意看热闹的邻里们稍安勿躁,随后从怀里拿出昨晚她和褚义两人拟的礼单摊开,清了清嗓子唱到:“男大当婚结连理,女大当嫁配姻眷;千里姻缘一线牵,男恩女爱到百年!褚家二郎求娶沈家幺女,特备大雁一对,香醇美酒两坛,清茶两罐,各色糕点四匣,纹银六两,素银镯一对,如意纹银镯一对,桃花样银耳坠一对,桃花银钗一只……” 第六章 首饰 沈家招待褚家众人吃了茶点,又聊了许久,歇够了脚,才将褚家一行人送出院外。 沈母边指挥着儿子们将聘礼搬到女儿房里收好,边同弟妹郑氏聊着:“真没想到啊,褚家聘礼竟给添了这么多的银首饰!倒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只是没想到,我原来还担心闺女儿嫁过去后,日子怕是要过的辛苦些呢!” 郑氏原是沈母的表妹,亲上加亲后两家关系一直都十分融洽,现在外甥女加侄女的沈鹿竹有了门好亲事,郑氏真是由衷的开心:“可不,那红布一掀开,都快晃瞎我的眼了,再没见过聘礼送了这么多银首饰的了,可见这褚家对咱鹿竹是真上心啊!” “竟瞎说,那红布盖着的是个太阳不成,还能晃瞎了你的眼!不过,弟妹你刚瞧见褚义他大伯娘了没有,大喜的日子她却板着个脸,眼睛滴溜溜地直转,坐在那就跟凳子烫了屁股似的,没个稳当劲儿,真是添堵!” 要不是看在褚义的份上,沈母都想将她撵了出去! “怎么没瞧见,那婆娘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我看啊,许是眼气今儿个的聘礼呢,不过阿嫂你也不用在意她,不过是个分了家单过的伯娘,碍不着咱们鹿竹的眼,当门远方亲戚晾着便是。” 招了沈家妯娌两个嫌弃的大伯娘王氏,此刻正急匆匆地走在褚家一行人的最前面,褚大伯不解的拽住婆娘的胳膊问道:“好端端地你走的这般快作甚?” 大伯娘王氏回头看了看有段距离的其他人,小声和自家男人嘀咕:“他爹你没看着刚才的聘礼?你就不觉得奇怪?他褚义娶个乡下姑娘,哪用的上这么多聘礼,光银镯子就打了两副!我得赶紧回去问问阿娘!” 褚大伯满脸的不耐,狠拽了下婆娘的衣袖:“多些便多些吧,你问啥问,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咱分出来单过了,阿爹阿娘给自己孙子准备的聘礼,轮得到你个分了家的儿媳妇去问吗,村里人怎么说咱的你不知道?别再让人家看咱们笑话了!” 听见这话,王氏更加激动了,停了脚步同男人掰扯起来:“我咋让人看笑话了,啊?外人不知道实情瞎咧咧,你管他们干啥!当初要不是亲家提醒咱,做棺材的破出身会影响儿子的仕途,咱能商量着分家?再说了,当初分家不是你同意的?” 褚大伯一听婆娘的大嗓门就头疼,忙拉了她告饶:“是我,是我还不行吗,你小点声,小点声!” 当初儿子不到二十就中了秀才,后来到镇上的私塾念书,教书的李秀才觉着他是个读书的料子,以后必定有大出息,不仅平日里多有照拂,甚至有想把独女嫁进褚家的打算。 儿子回家同他们提了提,这天大的好亲事,他们哪有不应的!只是人家李秀才也有顾虑,说是褚仁的出身不好,对他今后的科举仕途会有妨碍,还说若是因为这等俗世耽搁了好苗子,实在可惜! 婆娘听了这些回家就跟他商量着要不分家算了,他当初想着当爹的,为了儿子的前程做啥都是应该的,才厚着脸皮和阿爹阿娘提了分家,可谁知道这一分竟把全家变成了村里的谈资和笑柄! 大伯娘王氏不情愿地拧了拧身子:“当初还不都是为了儿子,为了你们老褚家吗?说好了分家不分心的,全家一起尽心供咱褚仁,以后他出息了全家跟着享福,家里的事儿,我有什么问不得的!” “阿爹阿娘这不是一直帮着咱呢嘛,儿子结亲、私塾的束脩孝敬,还有这几次去府城赶考,哪次落下了!” 说到这个褚大伯心里就很不是滋味,阿爹阿娘一大把年纪了,自己作为长子先提了分家不说,不仅不能侍奉双亲,弃了阿爹打小传给他的手艺,还得让双亲反过来帮衬着自家,他这个儿子当的! 王氏还不知道自个男人,想要儿子出息又舍不得那破棺材手艺,都已经分了家,又想要个贤孝的好名声,就是个优柔寡断的,暗暗白了一眼男人:“谁要是有意见,那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我王秀花绝对跟他们断个彻彻底底,不过等我儿以后出息了,谁都别想来沾边!” “你这婆娘,我何时说谁有意见了?” “既然还认咱褚仁是你老褚家的长孙,那这聘礼的事,我就能问得!”说罢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褚礼在路上就听他阿兄说,沈家阿姊给他做了书袋,当作是生辰礼物,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让阿兄给他拿出来瞧一瞧! 自己稀罕了半天还不够,又小心翼翼地拿去给三叔和堂姊看! “三叔、堂姊你们看,沈家阿姊给我做了书袋!” “沈家阿姊可真厉害!”褚秀秀今年十一了,偶尔也会和阿奶一起做些针线活,只是还没独立做过什么东西,见堂弟拿来的书袋,做的很是精致,崇拜的很。 “确实做的不错!这沈家姑娘真是个心灵手巧的!”褚三叔也跟着高兴,随后又看向紧跟着进来的褚义道:“还得是姑娘家心细,阿礼都上了快一年的学堂了,咱们也没想起来给他做个书袋。” “三叔,褚礼才刚开蒙,连书都还没有。”言外之意就是,这书袋,褚礼白兴奋了,他用不上! 褚礼瞪大了眼睛,强调着,仿佛此时若不争取,他的书袋下一刻就会被他阿兄抢走了一般:“用的上!先生说习完三字经和百家姓,就该学千字文了,到时便要买书册的,还要学写字!用的上的!” “就是,明日三叔就托人到镇上给我们阿礼把书买来,再给秀秀买些布料绢花!” 几人正说着,就听见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了! 褚阿奶一脸阴沉地站在屋外:“老三你来一下!” 褚义让两个小的在屋里待着,自己扶着三叔往堂屋去,见大伯和大伯娘也在堂屋坐着,便猜到是为了什么事了。 褚阿爷吸着旱烟坐在主位上,见次孙扶了小儿子进来,磕了磕手里的烟杆:“说说吧,今儿个的聘礼是怎么回事?” 褚义扶着褚三叔坐稳了,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才淡淡开口:“孙子把聘金改成了六两。” 难道侄子没凑够钱?褚三叔纳闷的看了褚义一眼:“阿爹阿娘,那三两是儿子从私房里拿出来添给阿义的,想着给他凑个双。” 王氏原以为是公婆贴补给褚义的,结果回来一说,婆婆竟也不清楚,她这才拽着丈夫留下,想听个究竟,没想到竟是小叔子,心里更是不忿,怪笑着插言:“老三,那可不光是添了三两银子的事,加上那些个银首饰怕不是得有十两了!这私房钱可够多的!” 褚三叔听的更懵了,忙看向褚义:“什么首饰?” “阿爷阿奶,三叔确实是添了三两,那些首饰三叔不知情,是我自己添的。” 褚义没理会大伯娘的酸话,只对着阿爷阿奶解释着,幸亏他当时想的多,没把那四两直接添在聘金里,只是没想到大伯娘会在中间掺和,早知道那三两也该坚持不让三叔添的。 大伯娘王氏满脸的不屑,还自己添的,当她王秀花是傻子不成:“自己添的,你哪来的钱打首饰?我说老三,添都添了,又何必在这蒙骗家里人!不是大嫂挑理儿,褚义下聘你给添了这么多,当初我们褚仁结亲时,可什么都没见着,亏得我们褚仁还常常惦着家里,你这叔叔当的,也太偏心了些!” 褚阿奶一听王氏提到褚仁,想着可不能叫长孙寒了心,忙训道:“老三,你这次真的是太不像话了!” 王氏一听,心道婆婆果然还是向着自家的,表情更是得意! 褚三叔涨红着脸,双手紧紧抓着裤子上的布料,显然是被气的不轻:“我偏心!褚仁结亲时家已经分了,爹娘还拿了十两出来给他,褚义被拖到了二十才定下门亲事,爹娘就给了三两!” “砰”的一声,褚阿爷手里的烟杆重重地砸在了桌上:“都给我闭嘴!” 褚阿爷环视了一周,最好把目光放在了面无表情的次孙身上:“褚义你来说,那些首饰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 褚义知道,现在就算他说了实话,说是用阿爹留下的银钱打的,估计也不会有人信,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说阿爹不信家里的人吗? 无法,只能编个假话:“是阿娘的遗物……” 大伯母王氏满脸不屑地打断了褚义的话:“怎么可能!当年明明……” “老大家的!”(“当年什么?”) 见褚阿奶和褚义看向了自己,王氏惊觉自己有些失言了,连忙讪讪地解释道:“没,没什么,就,二弟妹娘家也不像是这么有钱的,哪来的这么多银首饰啊?” “确实是阿娘的遗物,一直放在外祖家的,大伯娘若不信可以去问!” 妻子被弟弟和侄子这般呛声,褚大伯觉得今儿个真是丢人丢大发了,怕自家婆娘还要出声,忙起身向爹娘告罪:“阿爹阿娘,儿子想起家里还有些活没做,这就先回去了,改日有空再来探望!” 说完赶忙拽着王氏离开了! 见大伯和伯娘走了,褚义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回头还得再去趟外祖家才行! 第七章 失笑 最近这几天,褚礼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怪怪的,看着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褚礼去问了他阿兄,阿兄说:“没事,不要瞎想!” 又去问了他三叔,三叔却只是叹气,什么都不说,真是愁人! 村里的学堂因着只是教个三百千,给学生们开蒙习字,素日里课业任务不重,一般每日都只开半天的课,这天晌午,褚礼同往常一样放了学后,和同窗一同归家,走到半路好像听见有人叫自己。 “褚礼?你是褚礼吧,我是沈鹿竹的堂弟沈常山,下聘那日我们见过的!” 褚礼回身看去,还真是沈家阿姊的堂弟,忙停下来脚步:“我是褚礼,沈家堂兄好!” 沈常山被他堂姊派来给褚义送东西,不想刚过了河,就在路上看见了褚礼,忙笑嘻嘻地上前:“褚礼弟弟,我家堂姊有东西要交给你家阿兄,正巧遇上了你,就麻烦你替我转交一下可好?”说着便将手里的小陶罐子递给了褚礼。 褚礼是抱着那只小陶罐子,一路小跑着回家的,一进院门见他阿兄正在院里刨木头,忙跑过去:“阿兄,你看我拿了什么回来,是沈家阿姊给你的!” 褚义闻声接过陶罐子,起身向院门处望了望:“阿礼在哪见到你沈家阿姊的?” “是沈家阿姊的堂弟送过来的,正巧儿赶上我放学归家,阿兄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褚义掀开了陶罐的盖子,里面是三颗被染的红彤彤的鸡蛋,许是怕陶罐磕破了鸡蛋,还细心地在里面铺了许多细碎的布料垫着。 掏出了红鸡蛋,就见下面还压了张纸条:褚义,见信悦!今日陪阿娘给村里过寿的阿婆添寿,阿婆见我可爱讨喜,给了三颗寿蛋让我沾沾喜气,想起明日初六便是你的生辰,就送给你啦,千万记得,明天一早一定要先在身上滚上一遍,祛病除灾,然后再吃掉!——沈鹿竹。 时人以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辰是阿娘受难的日子,所以在大乾除了新生的婴儿会过周岁外,只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才会过寿。 过寿时都会煮一些红鸡蛋,一是祈求带去寿星的病灾,二是分给家里的小辈,盼望他们能像寿星一样有福有寿,褚义不由地有些想笑,这世上除了沈鹿竹,大概不会再有人在他生辰头天特意送来寿蛋,还叮嘱他滚上一遍的了。 褚礼人小,仰着头也看不见纸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只能看见他阿兄抱着那只陶罐,似乎是在……笑,褚礼很少在他阿兄脸上看见太多的表情,见沈家阿姊一张小纸条就能让他阿兄一下笑出来,越发觉得沈家阿姊真是太厉害了! “阿兄,沈家阿姊说了些什么?” 褚义摊开手,挑了其中的两颗寿蛋递给弟弟,又将剩下的一颗连同那张纸条收好:“你沈家阿姊送来的寿蛋,阿礼拿去和秀秀一人一颗。”随后整理了下衣襟,捧着那只陶罐抬步向院外走去。 “阿兄,马上要用午饭了,你要去哪?” “还陶罐,很快就回来。” 沈家灶房,沈母正带着沈鹿竹给家里人准备午饭,她和闺女儿去给人添寿已经吃过了,可家里其他人都还没吃。 原本灶房里的活儿,沈母是很少让沈鹿竹碰的,只是现下闺女儿已经定了人家,昨个做媒的秦婆子还来商量了婚期,就定在了年后,正月十八,眼下剩的日子也不多了,嫁妆嫁衣这些都得准备起来了,闺女儿的针线活倒是不用她操心,就是灶上的活儿,家里没怎么让她做过,不就得抓紧学起来了! 沈鹿竹正听着她阿娘的教导,就见本该在前院药铺的自家大哥进了灶房,还以为他是饿了,刚要张口就听大哥沈川柏说道:“阿娘,褚义来了,人在前院药铺呢!” 沈母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身旁的闺女儿,想着褚义这个时候来了又没说是什么事,估么着是见闺女儿来了,反正两家已经定下来亲事,婚嫁六礼已行了五礼,只剩下最后的迎娶,婚前多培养感情是好事:“鹿竹,你替阿娘去前面看看!” “遵命!” 沈川柏虽然知道妹妹的亲事已成定局,那褚义也是个不错的,可见阿娘这般轻易就放了妹妹出去见那褚义,还有自家妹子那毫不矜持的劲儿,实在有些气闷,遂拦了下沈鹿竹:“快去快回,还等着你吃午饭呢!” 沈鹿竹看着大哥拦着自己的手,眨了眨眼,瞬间一脸严肃地保证:“放心吧大哥,我去撵了他走就回来,绝对不耽误吃午饭!”然后昂首挺胸,一身正气地走了出去! 褚义和沈阿爷正在沈家前院的药铺闲聊,听见有人推开了药铺的后门,两人一同向后望了过去,见是自家孙女,沈阿爷笑眯眯地说道:“许是午饭做好了,来喊我回去吃饭的,鹿竹你来帮阿爷招待一下褚义,人老喽经不住饿了!” 沈鹿竹笑着扶了沈阿爷出了药铺后门才回过身来同褚义说话:“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东西收到了吗?” “嗯,来还你罐子的。”褚义只是突然想见沈鹿竹一面,真到了沈家,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有些担心是不是冲动了! 沈鹿竹接过了罐子捧在手里,见褚义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猜他是不是也和原先的沈家人一样,觉得除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和过周岁的孩子,都不该庆生,所以特地来教育她的! 她听说有些特别过分的人家,甚至觉得生辰那日太开心了都是不孝:“孩儿的生辰就是阿娘的受难日,确实是不应该庆祝的,哪有庆祝阿娘受难的是不是?我以后若是有了孩儿,每年生辰定要揍上他一顿,不然怎对得起自己受的那些难!” 褚义听着身前女孩的声音,有些出神,他实在很难想象,面前甜桃一样的人儿打孩子的画面,若真有那日,他是会帮孩子还是帮她呢,应该是会帮她的吧,谁会忍心拒绝她呢! 见褚义虽没有说话,但表情似乎还算温和,沈鹿竹便继续道:“但是细想想这孩子也挺可怜的,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过当阿爹阿娘的也没同他商量一下,就把他生下了,所以要是他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好长大,不打他也不是不行!若是他想纪念一下阿娘当初是多么的勇敢,庆祝一下阿娘的伟大,倒也不是不可以的嘛,所以滚一滚霉运,吃个寿蛋也没什么,是不是?” 褚义以为沈鹿竹说了那么多,是怕自己明日不听她的,不免有些失笑:“你说的对!” 沈鹿竹承认自己多多少少是有些话唠的,不过眼下褚义开过口之后就又看着自己不说话了,害得她一时竟有些语塞了:“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今日过寿的阿婆眼光真好!”他家鹿竹,果真可爱讨喜! 沈鹿竹觉得自己被骗了,谁说同她定亲的褚义严肃话少的,这分明就是台隐形僚机啊! 冬天里日头短,时间也过的飞快,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前的这两个多月,沈鹿竹是在做嫁衣和跟她阿娘学着打点家务中度过的,这日正跟着沈母清点年货,学着该给哪些亲戚家送年礼,又送些什么,就听二婶郑氏说,褚义带着褚礼给送东西来了! 沈鹿竹随着沈母进了堂屋的时候,褚义正陪着沈父和未来的二舅兄沈松节吃茶,褚礼被堂弟沈常山叫去了仓房,去看那两只下聘时送来的大雁。 年前这半个多月堂弟褚平闲着无事,便到山上转了转,采了些松子榛子之类的山货,还打到了两只野鸡和一窝野兔,私下里给褚义拿了些,褚义便提了只野鸡和几包山货送来了沈家。 “雪天山里不好进,这些东西怕是费了不少功夫,留着自家过年吃多好?”沈母现在看褚义真是越来越顺眼了,这孩子是真不错! “是堂弟褚平弄的,送来给阿爷还有伯父伯母尝尝鲜。” 沈父放下手里的茶碗叮嘱沈母:“他娘一会儿多弄上几个菜,再烫上些酒。”然后对着着褚义道:“既然来了,等会就留在家里用了午饭再回!” 中午褚义和褚礼留在了沈家用饭,褚义还陪着沈家男人们用了不少酒,又被沈母留了在堂弟沈常山的屋子里醒酒,直到半下午才领着褚礼告辞。 褚沈两家还未正式结亲,褚义现在还不是沈家女婿,按当地习俗,两家今年是不用相互送年礼年货的,所以沈母还真没准备要给褚家送的东西,。 好在家里前几日杀了猪,沈母便割了两刀上好的五花肉,拿了一坛自家做的熏肉要褚义提上:“这猪是自家喂的,肥的很,熏肉也是伯母自己做的,给你提回去尝尝伯母的手艺!” “伯母,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伯母让你拿着就拿着,是我给你阿爷阿奶送的年礼,就当是你帮我跑了回腿,伯母还要谢谢你才是!” 见褚义还是不肯接着,沈母给一旁的沈鹿竹使了个眼色,是想着让闺女儿帮着劝劝,也不知沈鹿竹是不是会错了意,接过沈母手里的肉就塞到了褚义手里,然后推着褚义就往院外走,边走边说:“好了,好了,阿娘从不说假话的,让你拿着就拿着!” 说完还回头朝她阿娘眨了下眼! 趁着褚义还在为背后那温热的触感愣神的片刻,沈鹿竹就已经将人推到院外了,褚义不由地再次失笑,从胸前摸出个小荷包递给面前的人儿:“给你的,除夕夜再打开,走了!” 第八章 压岁钱 除夕一早,天还没亮,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开始飘出阵阵炊烟,沈家人用完了早饭,先是将前院的药铺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个干净,之后便是院子和各个屋子的角角落落。 将装药材的匣子全部归位后,沈阿爷就带着长孙沈川柏继续守在药铺子里,沈家的药铺是常年无休的,沈阿爷总说,这生起病来可不管你是过年还是过节的! 男人们在院子里的各处房檐和院门外挂上红灯笼,在堂屋摆好祭祀上供用的案台,又在院门外支了个一人多高的杆子,预备着子时好挂上炮竹炸响,然后又开始研究着是不是在院子中间架个火盆或者拢个小篝火! 沈母熬了一大锅浆糊,准备放凉些好叫儿子们把福字和里外门上的对联贴上,跟着就同二婶郑氏一起带着闺女儿、媳妇们准备祭祀祖先用的供品和年夜饭的吃食,此外还要将今儿个半夜和初一早上要吃的饺子也都提前包出来。 一家人边说边笑地准备了一小天,午饭也只是匆匆对付了一口。 下午申时刚过,村里的土道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沈阿爷才和长孙关了药铺的前门,回屋洗手更衣,准备祭祀祖先! 摆好供品烛台,请了家谱再上香磕头,又在院外烧了纸钱,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下来,沈家几兄弟将里里外外的红灯笼和院子里的火盆都点了起来,趁着这红火的气氛,沈家的年夜饭便开始了! 沈阿爷先提杯,说了说今年家里的大事小情,谈了谈明年的愿景,最后给小辈们发了压岁的红包。 排在第二位的沈父和沈母,再之后是沈二叔和二婶,小辈们纷纷行礼拜年,说着吉祥话,开心的收了压岁钱。 其实沈家长辈给的红包并不大,不过是几十个铜板讨个吉利罢了,可小辈们仍然很开心,仿佛得的不是铜板而是几十两银子! 还在饭桌上的时候,沈鹿竹就觉得今年的压岁钱似乎不太对,好像都变轻了些,趁着沈母和嫂子们饭后收拾碗筷的功夫,回房把红包打开来看了看,居然不是铜钱,而是一两银子,三个红包刚好三两! 沈鹿竹忙跑进灶房,见只有沈母和二婶郑氏在收拾善后,便凑了过去,二婶郑氏见状问她:“大嫂不是说了过年这几天给你放假,不用来帮着干活了吗,怎地还做活做上瘾了,不让来还偷偷来?” “侄女儿来是想问问二婶跟阿娘,家里今年收成是不是特别好呀,怎么压岁钱给了这么多啊,明个要哄阿兄们给我买糖吃才行!” 郑氏笑着点了点侄女儿的额头:“你个小财迷,原来是偷偷回房查钱去了!” 沈母洗好最后一个盘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闺女儿的脸,这是她在家里的最后一个除夕了! 忽地感觉有些伤感,忙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就知道欺负你几个阿兄,全家可只有你的压岁钱多了,小心我一会告诉他们几个去,回头让他们缠着你买糖!” 看见沈母偷偷拭泪,沈鹿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应该是自己马上要出嫁了,是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春节了,长辈们便多给了些! 大过年的,她不想惹沈母伤心,忙上前抱住沈母的胳膊撒娇:“不行不行,阿娘可不能告诉阿兄他们!二婶快帮我拦着阿娘!” 郑氏笑着调侃道:“那我可得看看你们母女俩谁给的好处多了!” “二婶怎么能趁机敲竹杠?”沈鹿竹说着又用另一只手去抱郑氏! 灶房里母女、妯娌三人闹做一团! 子时一到,沈家人就点燃了院外被高高架起的炮竹,随着这热闹的炮竹声,年三十儿的饺子也一起下了锅,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饺子,互相说了吉祥话,就各自回屋歇息了。 沈鹿竹洗了把脸,正打算上炕睡觉,突然想起来前几日褚义给她的荷包,忙从一侧的炕柜里翻了出来。 她之前强忍着好奇心没有打开的,结果今天反倒差点给忘了,荷包里只装了一枚铜钱,和平日里花销用的铜钱不太一样,一面刻的是佛教的六字真言,另一面是‘长命富贵’,两面都装饰有阴阳鱼纹,想来应该是寺庙求来的驱邪祈福的花钱,这枚压岁钱还挺特别的! 过了正月十五,新年基本就算过完了,一直到开春正是一年中农家人最闲的时候,褚家和沈家这几日却忙的热火朝天,不为别的,正月十八褚义就要迎娶沈鹿竹进门了! 这几日褚家一直忙着给褚义布置新房,褚家院子成扁口型,正房五间屋子较长,两侧的厢房各两间屋子便短一些,正对着院门的是正房堂屋,堂屋东侧的两间住着褚阿爷阿奶,西侧原是褚大伯一家住着,自打分了家便一直闲置着,里面被大伯娘堆放了些杂物,只有褚阿奶或者大伯娘王氏会时不时地打扫一下。 褚义原本带着褚义住在东厢靠外些的那间,眼下他要成亲,褚阿奶便领着褚秀秀,把东厢靠里原本褚义爹娘住的那间空屋,布置成了新房。 正月十七,沈家要把沈鹿竹的东西提前送到褚家,沈家父母是真的心疼闺女儿,褚家的聘礼除了茶、酒、糕点这些,其他的都给了沈鹿竹,算作她的私产送来了褚家,还另外给添置了不少嫁妆,里面有沈阿爷请人打的一套红木家具,有沈父托人买的,一个镶了铜镜的梳妆台,有沈母和二婶郑氏缝制的十床龙凤被,两个大木箱子,还有一些米面油等食材,是给沈鹿竹新婚第二日一早给婆家做早饭用的。 如此丰厚的嫁妆,即使在附近这几个比较富裕的村子,也还是少有的。 沈鹿竹看着这些东西被一件件抬出自家大门,她都不知长辈们私下里竟给她准备了这么多,冷不防地一下被离别的情绪填满了胸腔,要是婚期能晚一些,再晚一些就好了! 正月十八,丁子日,百无禁忌,诸事皆宜! 昨儿个沈鹿竹是在自己屋里和沈母一起睡的,母女俩依偎着聊到了半夜,沈母被她逗的又哭又笑! 睡得太晚的结果就是沈鹿竹被沈母催了好几次,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床! 漱洗停当,吃了沈母特地给她煮的面条,沈鹿竹便换上了亲手缝制的嫁衣,坐在炕上由着二婶郑氏给她开脸上妆,之后沈母又请了村里的全福妇人给沈鹿竹梳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全都准备妥当后,便只需等着新郎上门迎娶了,沈鹿竹待在屋里,时不时和前来送嫁的女眷们寒暄几句。 今日沈家接待女眷的工作都交给了二婶郑氏和嫂子们,沈母就一直陪在闺女儿的身边,想起什么就叮嘱些什么,沈鹿竹眼看她阿娘说着说着又要抹起眼泪来,忙拿起帕子帮沈母擦泪:“阿娘快别哭了,女儿这就去告诉阿爹和阿爷,女儿不嫁了!”说完当真起身就要出去! 沈母见状哪还记得抹泪,拍打着沈鹿竹的胳膊,忙拉她坐下:“竟胡闹!好不容易定了门亲事,礼都过了,哪有说不嫁就不嫁的!” 沈鹿竹见沈母可下转移了注意力,挨几下打又有什么,连忙继续再接再厉:“女儿只想阿爹阿娘都开开心心的,若是阿娘不开心女儿出嫁,那女儿一辈子都不嫁了便是!” “谁说阿娘我不开心了,阿娘这就是开心的,终于把你这个冤家给嫁出去了!” 沈鹿竹抱着沈母的胳膊,把头靠在沈母的肩头,轻声安慰着:“那阿娘可不许再哭了,女儿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不过就在河对面,阿娘放心女儿以后一定有事没事就回来,阿娘烦我都不成!” 正说着大儿媳周氏和二儿媳赵氏进了门:“阿娘,新姑爷上门了,正被夫君兄弟几个拦在前院呢,阿娘得去堂屋等着新姑爷一会见礼了!” “我们妯娌两个陪着小姑子,阿娘放心!” 褚义今日穿了一身长袍礼服,胸前挂着大红花,此时站在沈家院前背对着阳光,显得格外俊俏,为了难为新郎官,沈家的院门被各家孩子们在里面顶住,作为宾相的赵成和褚平只得趴在沈家墙头,向院内撒喜糖和铜钱,央着孩子们开了门! 进了院,迎亲的队伍又被沈家众兄弟拦了下来,在褚义的再三保证下,才好不容易进了堂屋拜见沈家长辈。 沈鹿竹被嫂子们扶着进了堂屋,和褚义一起同沈家众人一一拜别,沈母亲自给闺女儿盖上了红盖头,最后在沈家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被褚义背着离开了沈家! 按照习俗,新嫁娘从娘家到婆家的这一路,双脚都是不能沾地的,若是镇上的姑娘大多会坐租来的花轿,村里土路不好走,一般都是新郎用背的。沈川柏和沈松节兄弟俩怕褚义半路上体力不支,摔着了自家妹妹,便没留在家里用席面,而是一路护着,等亲眼看了妹妹平安进了褚家大门,才悄悄回返。 褚义背着沈鹿竹跨过了褚家门前的火盆,进了堂屋才将人放下,此时褚家堂屋已经被布置成了礼堂,屋内屋外站满了来添喜的亲戚和乡亲,褚家阿爷阿奶端坐在主位上。 今日穿了一身喜庆花袄的秦媒婆站在堂前,见二位新人已经就位,忙吩咐围观的众人安静等待吉时。 巳时三刻,秦媒婆清了清嗓,高声道:“吉时已到,行礼!” 褚礼和褚秀秀闻声便拿了两个蒲团出来,放在了褚义和沈鹿竹的面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鹿竹盖着盖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还好从刚刚开始,旁边就有个小女孩一直扶着她,褚义也时不时低声提醒着她,这才顺利地拜完了堂! “礼成,送入洞房!” 第九章 局促 沈鹿竹被褚义扶着,往东厢的新房走去,走的越远,起哄的声音就越小,耳边褚义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声音就越清晰,两辈子都不曾有男人以这种半抱着的亲密姿态护着她,也不曾有人在她耳边用这样低沉的声音提醒她小心,沈鹿竹觉着自己比刚刚拜堂的时候更紧张了! 褚义将沈鹿竹带到了新房,扶着她在撒了大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龙凤被上坐下,拿起一旁的秤杆挑了红盖头,看着盖头下一脸绯红的新婚妻子,一时有些失神。 沈鹿竹被盯的感觉整个人都要发烧起来了,才听见褚义开口:“咳,脸这么红,是不是路上冻到了?” “没,有点热了!”沈鹿竹藏在袖下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两辈子都没有过这么局促的时候。 好在这时褚阿奶带着褚秀秀端了饺子和酒进来,两人吃了半生的饺子,又喝了交杯酒,仪式便算彻底结束了。 褚家的院子里已经摆上了席面,褚义怕沈鹿竹会饿,给她端来了吃食和热汤,怕她等会儿会想要漱洗,又打了水放在房内,叮嘱她若是累了就躺下歇息,见沈鹿竹一一点头应了,又看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才转身出去应酬。 房里终于只剩沈鹿竹自己了,她又在炕边呆坐了许久,才找回了方才失速的心跳! 简单地漱洗了一下,又吃了些饭食和汤,沈鹿竹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吵闹声,不免有些无聊,闲着无事便想将昨日送来的东西整理一下,环顾四周,见家具和那十床龙凤被都已经摆放好,只剩那两个大木箱,许是因为里面放的都是沈鹿竹的私人物品便没有被动,只是盖了块红布,被放在了新房的一角。 沈鹿竹把自己的衣物、针线、布匹和药箱这些都分门别类地放好,又将给褚家众人准备的新礼放在了最外侧的炕柜里,好方便明早拿取,最后从箱子底层掏出了两个上了锁的小木匣,一个木匣里放的是银钱铜板,沈鹿竹把它藏在了炕柜的最里面,另一个装的是沈鹿竹的首饰,除了从小到大家里给添置的,褚义送的木雕簪子、被当作压岁钱的那枚铜板、下聘的那些银首饰被都在里面,沈鹿竹将它们锁在了梳妆台的暗柜里! 忙完这些,见外面的喜宴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折腾了一小天的沈鹿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只得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将龙凤被上的花生桂圆这些收起来,和衣躺在一侧,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沈鹿竹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好在屋里的喜烛还一直燃,沈鹿竹剪了蜡烛芯,刚想着再寻两个蜡烛把屋里弄的亮堂些,忽地听见门外似乎有什么声音,随后就见褚义被赵成和褚礼扶着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褚三叔和褚秀秀。 沈鹿竹见状忙迎了上去,替下了小人一个的褚礼,和赵成一同将褚义扶着躺在了炕上。 赵成和褚义同年,比褚义大上几个月,于是就唤了沈鹿竹一声弟妹:“褚义他今儿个高兴,喝得稍微多了些,要麻烦弟妹照顾一下了!” “这是自然,褚义就交给我吧,赵大哥今儿也辛苦了一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改天让褚义请你来家里吃酒!” 赵成也没耽搁,拱手告辞就转身出了新房,外面还有个醉的更厉害的褚平,也需要他给帮着扶家去呢! 褚三叔见侄子已经被安顿好,也不欲多待,嘱咐褚秀秀和褚义帮着拿些热水和吃食来,就也拄着拐跟在赵成身后出去了。 沈鹿竹又点了两个蜡烛放在房里,跟褚礼和褚秀秀一起合力帮褚义脱了外衣和鞋子,见天色不早了,便嘱咐两个小的回去休息:“剩下的阿姊,阿嫂自己来的可以了,天也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 见褚礼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哄道:“放心,没事的,回去安心睡觉,明早阿嫂给你做好吃的!” “那阿嫂也早些休息!” 见褚礼回了旁边的屋子,关好了门,沈鹿竹才重新回到新房,用热水浸了帕子,回身正打算给褚义擦脸,就见本来醉的昏睡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炕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沈鹿竹愣了一下,随即边走过去给他擦脸边问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鹿竹见褚义没吱声,只是视线继续随着自己在动,有些呆呆的,便想着他应该是还醉着,这样也好,她心理压力还小一点。 沈鹿竹帮褚义擦了脸和手,又喂他喝了碗糖水解酒,刚要把碗放到一边儿去,一直没有出声,乖乖配合的褚义,突然就伸手将沈鹿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褚义个子很高,坐在炕边还能和沈鹿竹保持平视,此刻沈鹿竹几乎是整个人镶在褚义怀里,耳朵贴着褚义滚烫的脸:“褚义,你干什么!褚义?” 褚义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下头在沈鹿竹肩膀的位置,然后搂的更紧了些。 沈鹿竹无奈:“褚义,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得把碗洗了……或者你让我把它放到一边去也行……我总不能就这么拿着它一直站着吧,你先放开好不好?” 答案当然是:不好! 也不知是不是被沈鹿竹说的烦了,只听沈鹿竹“啊!”的一声,整个人便被褚义抱着压倒在了炕上! 夜色旖旎,只留下还在晃动的烛火,和地上那只碎得不成样子的瓷碗!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沈鹿竹在褚义怀里,忍着困意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她还记得今日要给一大家子人做早餐的,若是起晚了可就尴尬了! 按照大乾的习俗,新嫁娘需在新婚次日的一早,独自为全家张罗一顿丰盛的早食,饭后再送上自己的针线活做为新礼,以体现自己的贤惠能干。 怀里的人刚一动,褚义就也跟着醒了,他平日里是早起惯了的,即便昨日喝醉了酒,又睡得比往日晚些也不影响什么! 沈鹿竹困的不行,觉着褚义昨天一定是装醉骗自己的,一定是! 褚义见了新婚妻子幽怨的小眼神,只得摸了摸鼻子,用被子把沈鹿竹裹在里面,自己起身下地,默默地先将地上的一片狼藉清理干净,免得等下妻子起床不小心扎到脚! 沈鹿竹简单漱洗了一番,便赶忙去了灶房,本来以为褚义是有事要做才起的,结果褚义帮她把娘家准备的食材拿过来后,不仅没走,反倒淡定地坐在一旁生起了火,沈鹿竹自然乐得有人帮忙,便心安理得地按照早就想好的菜单做了起来。 先是在一旁的大灶里熬上白米粥,粥上放蒸屉,蒸的是萝卜丝和面粉团成的萝卜糕,然后将鸡蛋打散加少量的水,再倒上面粉,加盐和少许胡椒粉,将它们搅拌成均匀的面糊,在锅底涂抹上猪油,然后舀一勺面糊在锅底摊平,烙成金黄的鸡蛋饼! 把猪油渣装了一大海碗,撒上五香粉拌匀,同样放到蒸屉上加热,再拌两个爽口的小菜,三色萝卜丝和木耳拌香葱,正做着又想起昨天答应褚礼要给他做好吃的,想着小孩子应该都爱吃甜的,又让褚义把昨天房里被她收起来的大枣花生都拿来。 等白粥煮的差不多,将切好的青菜碎放进去,再加些盐,稍微再焖上一会,一锅青菜咸粥就可以出锅了。 沈鹿竹洗了下锅,在锅里加水放上扒好的花生、桂圆、红枣和莲子,再倒进洗好的小米,时间有些紧,用小米能熟的快些,等到出锅时在撒上些白糖,便是一锅香甜软糯的红枣桂圆莲子粥! 还不到辰时,褚家的堂屋便摆上了饭桌,吃食被陆陆续续端了上来,沈鹿竹一到堂屋,见不仅褚家阿爷阿奶和褚三叔等人都在,怎么连褚大伯一家子也在,本以为是褚义忘了告诉自己,一扭头见他似乎也有些意外,心下不由地更加疑惑! 分了家,关系再好再亲近,那也是两家人,只是亲戚罢了,哪有大清早的,就跑到别人家吃新妇张罗的早饭的亲戚,得亏她今日做的份量足,后来又多做了锅甜粥,不然哪还够吃的! 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知道的是突然多出来了六口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沈家抠门,没准备够食材呢! 沈鹿竹操持的这顿早食,不仅下料足,更是有荤有素,有热有凉,面食准备了两种,粥也煮了甜咸两种口味的,可谓是非常丰盛了! 褚家的饭食平日都是褚阿奶在做的,早饭大都是白粥就着咸菜疙瘩,或者煮上一锅面汤放上些盐,热乎着喝下去就是一餐,别说是几个孩子们,就是家里的大人也忍不住吃了个肚圆,褚大伯家的小孙子还嚷着中午还要吃呢! 要说褚家人对这顿早饭都满意的很,倒也不是,至少褚阿奶的表情就十分微妙,虽说饭食做的确实可口,她也吃了不少,可为什么好吃啊,褚阿奶觉得那不是因为沈鹿竹厨艺好,那是因为她舍得下料,盐、糖、五香粉这些个调料哪个不用钱,更不用说那白面、鸡蛋还有猪油之类的! 别说乡下人家,就是那镇上、县上的普通人家也没有这般做早食的,虽说今儿个这顿是新嫁娘进门做的第一顿,为的就是展示自己的手艺,用的也是她娘家送来的食材,可褚阿奶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这沈氏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 沈鹿竹没时间留意褚阿奶的表情,她现在正为着一会的敬茶献礼犯愁呢,她压根就没准备褚大伯一家的礼! 第十章 新礼 吃过早饭,沈鹿竹见褚大伯一家果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由得在心底犯起了难! 收拾了碗筷,沈鹿竹和褚义一起回了房间,褚义见她站在炕柜前出神,似乎有心事,便低声询问:“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褚义,怎么办,我没准备大伯一家的新礼!” 褚义也没料到他大伯一家昨日儿个参加完婚宴,今天一早又上门了,连他堂哥一家也没回镇上:“本就不用准备的……无妨,一会儿就说是我没有告诉你清楚,落下了大伯一家。” “那怎么成……”褚义护着自己,沈鹿竹自然是开心的,可这事也不是褚义的错啊,要怪也该怪不按常理出牌的大伯一家! 褚义帮着沈鹿竹把炕柜里的新礼往外拿,拿着拿着,沈鹿竹突然看见了柜子底下放的布料,瞬间有了想法,笑着凑到褚义耳边嘀咕了几句。 褚义觉着只要妻子觉得可行就好,就算不送,把事情都推到他身上也没什么! 解决了棘手的问题,沈鹿竹终于开心了,给自己换了一身喜庆的新衣服,也给褚义挑了件和自己相衬的衣服换上,又将装着收拾的那个匣子从暗柜里拿了出来,摘了原本戴在头上的木雕桃簪子,重新挽了个发髻,拿了聘礼里的那支桃花银钗带上,挑了那对素银的镯子戴在手腕上,这是前天夜里阿娘嘱咐她的,让沈鹿竹敬茶时戴上两件聘礼里的首饰,以显对婆家的喜爱和尊重! 褚家堂屋,新婚夫妻二人拿着新礼和泡好的茶姗姗来迟,褚阿奶本就因为早上的一顿餐食对沈鹿竹有些看法,见她回去换个衣服,顺便取个新礼也要磨叽这般久,心里更是不快! 夫妻二人跪在蒲团上,向长辈们依次叩首行礼,倒满茶再双手奉上,请长辈喝茶,先是阿爷阿奶,再是褚大伯夫妇,之后是褚三叔。 长辈们都和喝过茶,沈鹿竹又把自己待嫁期间做的针线活作为新礼,送给褚家众人,这次顺序略有些不同,先是阿爷阿奶,然后跳过了褚大伯一家,给褚三叔、褚秀秀和褚礼都送过礼后,才捧着匹布料来到褚大伯一家面前! 沈鹿竹对着褚大伯和大伯娘屈身行了个礼,表情诚恳地道歉:“请大伯、大伯娘还有堂兄堂嫂赎罪,这事儿都怪侄媳妇儿,我在娘家时,轻信了村里的谣言,误以为大伯一家已经分了家单过的,也没有和相公确认真假,这才疏忽了,没有给大伯一家准备新礼,只能用这匹布料代替,还请大伯、伯娘原谅则个!” 话音刚落,还不等褚义按照计划搭话,褚三叔却先发了言,上次聘礼的事让褚三叔对大兄一家本就有些不满,今天一早见本不改出现的大兄一家,又堂而皇之的坐在那里,气儿更是不顺:“沈氏这也不能怪你,分家确实是事实,不是什么谣言。” 沈鹿竹在心底暗暗感谢褚三叔的仗义执言,本来这话是打算让褚义来点破的,不过现在从褚三叔嘴里出来,自然是更好不过了,褚义怎么说都是小辈。 大伯娘王氏方才见沈鹿竹越过自家,先给老三家送礼就已然不悦,现下见她竟然都没给自家准备新礼,还在那提什么分家的事,更是怒火中烧:“沈氏,你个新嫁妇,不给长辈准备新礼不说,竟然还搬弄起长辈的是非来了,我看你就是没把咱们褚家放在眼里!” 沈鹿竹本来只想演一下,让大家知晓,这事儿她和褚义也不是有意的,谁知这大伯娘竟然如此恬不知耻,不依不饶的! 只见沈鹿竹突然就委屈得不行,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一般:“大伯娘真是冤枉侄媳妇儿了,侄媳妇儿哪敢不将夫家放在眼里,若真如此何必还嫁给相公,实在是听了太多谣言,误以为大伯一家是嫌了阿爷阿奶和相公,才会分家,心中很是为阿爷阿奶不平,这才,这才……”说着说着,竟真的掩面哭了起来! 话虽没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不过是个替未来婆家阿爷阿奶抱不平的小可怜儿,没给分了家的可恶大伯一家准备新礼,何错之有? 褚义见状还以为妻子是真的伤心了,忙上前将妻子揽在怀里安慰:“大伯娘有什么不满的,不必如此,冲着我来便是!” 沈鹿竹顺势将脸埋在褚义的胸前,哭的更加伤心了,仿佛随时都要哭晕过去了一般! 褚阿爷见状忙发话喝止,新婚第二天就把新嫁娘训得嚎啕大哭,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行了!大喜的日子,这是要干什么?老大家的,沈氏也不是有意的,你收了这布料,这事就算过去了,沈氏也是以后对长辈要更尽心才是!” 褚义轻拍沈鹿竹的后背安抚着,带着妻子回了新房,褚礼也一脸担忧地跟在后面。 进了屋,褚义正想着要怎么安慰妻子呢,谁知刚一关门,沈鹿竹忽地就停了哭声,脑袋从他胸前抬起,那张红润的小脸上哪有丁点的泪痕,此刻正笑弯了眼睛看着他。 见妻子这般,褚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他都被骗了,抬手轻点沈鹿竹的额头:“淘气!” 沈鹿竹捂着嘴轻笑,她这准确地来说应该叫戏精,嘿嘿! 扭头见跟过来的褚礼,有些懵懵的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忙蹲下身子把他拉到身前:“阿礼,早上的红枣桂圆粥好吃吗?” 褚礼不知道阿嫂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但还是乖乖地回答:“好吃的!” “那可是阿嫂特意给你做的,阿礼要是爱吃,以后常给你做好不好?” “嗯!谢谢阿嫂!” “那今天的事,就当作咱们两个的小秘密,帮阿嫂保密好不好?”沈鹿竹不想当着小孩子的面说长辈的不是,反正已经分了家,以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此时堂屋里,褚阿爷正由褚大伯和长孙一家陪着喝茶聊天,自打分了家,褚仁又结亲后,除了逢年过节归家几天,其余时间为了方便在私塾读书,长孙都是住在镇上他丈人家里的,好不容易带着重孙子回来一次,褚阿爷自然要多亲近亲近,享受得来不易的天伦之乐! 大伯娘王氏跟在婆婆身后回了里屋,自打上次聘礼的事后,王氏心中就对褚义和褚三叔多有不满,虽跟男人嘴上说得硬气得很,要是谁有什么想法她就跟他们断个干净,可心里也知道,长子要想继续走科举的路,光靠自己和他爹可不行,公婆这边的支持是万万不能没了的,因此更怕他们不在跟前的时候,褚阿爷、褚阿奶被人糊弄着,和自家离了心! 王氏本想着趁着这次褚仁回来参加婚礼,让儿子和孙子多跟他阿爷阿奶亲近亲近,好让他们知道长子心里是念着家里的,心里也想想有出息的长孙,知道她家褚仁才是老褚家的指望! 再者头年是科举年,长子去府城赶考已是一大笔花销,奈何时运不济,还需再苦读三年,这过完年出了正月,镇上的私塾就又要开课了,这一开课便又要交上一年的束脩,还有给诸位先生的孝敬钱也少不了! 没想到今儿个正事还都没办上呢,就跳出来个沈氏给她添堵! 婆婆从头到尾没帮着说话就算了,公公还不让她追究那沈氏的过错,就更别提那心偏的没了边的老三了:“阿娘,咱是分了家,可那还不是为了咱褚家的长孙,为了咱褚家以后能出人头地,就算听了谣言,不也该向咱问了清楚再说,沈氏这般,这是压根就没把咱褚家放在眼里啊!” “沈氏做的确实是不够周全,哪能听风就是雨,还有今早那饭食,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谁家这么张罗早饭的,瞧着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不过这事你阿爹既然已经说了算了,那就只能算了!”褚阿奶一贯都是听褚阿爷的,因此即便心里对沈鹿竹依旧存着不满,但褚阿爷说算了,那她就听男人的。 王氏听出了褚阿奶对沈鹿竹的不满,继续添油加醋的说道:“还是阿娘眼力好,瞧她今儿个穿金戴银的,哪个乡下干活的媳妇像她似的,没个贤惠样!儿媳瞧着她带那几样,都是褚义那日送去的聘礼,还没结婚呢,就糊弄着男人和家里离了心,把家底都掏了给她,还说什么是二弟妹的遗物,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褚阿奶一听王氏又要提那旧事,瞪了她一眼:“你咋又说这个,小心叫你公爹听了去,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王氏也知道自己又差点说漏了嘴,忙转移话题,还是正事要紧:“儿媳今儿个原是想着来家里,一家人多亲近亲近的,阿仁他在家待着的时候少,这眼瞅着又要回镇上苦读了,考科举功名实在太难了,好在镇上的先生都说,他以后定是个有出息的,只是家里条件不好,给他帮不上忙,怕拖了他的后腿!” “阿仁上镇上读书,用钱的地方多,有什么难处让他一定和家里说,叫他只管专心念书就成!”在褚阿奶心里,除了褚阿爷就属长孙是最最重要的,褚家能不能改换门庭,可是都看他了! “儿媳也是这般和他说的,可阿仁这孩子心好,总说不忍心让全家为了他操劳,这不开春又要交束脩和给先生的孝敬钱了,他也跟着犯愁!” 褚阿奶听了,忙从炕柜里拿出了个蓝布包裹,从包裹里的荷包里掏出了十两银子,一股脑儿地塞给王氏:“我跟他阿爷给他存着银钱的,让他别为钱的事忧心!” 第十一章 谢谢大伯娘 新婚第三天,新嫁娘要带着新郎回娘家省亲,沈鹿竹原本是打算带着褚礼一起的,可村里的学堂正月十六那日便开课了,她和褚义拜堂那日,褚礼已经请过一次假了,不好再请,沈鹿竹也只得作罢! 小夫妻二人一同出了门,到村里的屠户家割了刀肉,又在河边跟打鱼的船夫买两条鱼,才提着往沈家赶去。 沈家知道今儿个闺女儿要带着新姑爷回门,也早早就准备上了,还不到巳时,守在家门口正和邻居闲聊的二哥沈松节,就远远见着像是妹妹和妹夫回来了,忙招呼着迎了上去! “二兄!”沈鹿竹朝迎上来的沈松节开心的唤着。 待人走到跟前,褚义也跟鞋喊了声:“二兄!” 沈松节拍了拍褚义的肩膀:“可下回来了,阿娘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盼着了,走走走,家里人都等着呢!” 沈鹿竹虽才离开家三天,可这三天对于沈家人来说,当真是度日如年一般。三人进院时,沈家人已经听着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夫妻二人忙给长辈们见礼。 沈母乍一见到已经嫁做人妇的闺女儿,有些激动,将人拉到身前看了又看,见她脸色红润,笑意盈盈的,这才稍微放了心! 男人们在堂屋吃茶聊天,沈家的女人们则在沈鹿竹出嫁前的屋子里,说些体己话。沈母拉着闺女儿坐在炕边,恨不得亲自跟着去褚家看看:“这几日过得怎么样,褚义对你好不好?他家里人可还好相处?” “阿娘,褚义他对我很好,第二天早上,给婆家做早饭的时候,他一直都陪在旁边,又是生火又是递东西的!送新礼的时候,褚家大伯一家也在,女儿没准备,他还让把事儿都推到他身上呢!” 沈母没问时,沈鹿竹还没觉得,眼下一回忆,褚义他还真是不错! “你阿爷和阿爹当初就是看上了他是个有担当的,这么说来又体贴又能抗事,确实不错!”听闺女儿亲口学了这些,沈母才彻底放心下来! 二婶郑氏听着有些不对:“侄女儿你刚是说,送新礼的时候褚老大家的也在,不是都分了家了嘛,咋还跟着掺和别人家的事?” 沈母听了郑氏的话,也反应了过来:“是啊,都分了家,那就是一般的亲戚了,吃喜宴是应当应分的,哪有第二天还在的?” 沈鹿竹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再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只推说自己也不清楚:“许是有什么事儿,碰巧赶上了,不仅我不清楚,连褚义都不知道呢!阿娘快别只说我了,家里怎么样,可有发生什么事?” “家里还是老样子,就是这几天你不在家里……” 两人中午留在沈家用了饭,饭后又待了许久,直到半下午才在沈家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沈鹿竹和褚义刚走到褚家老宅附近,就看见院门口那蹲着个人,好像是褚礼! 褚义唤了他一声,褚礼听见自家阿兄的声音,忙起身跑过来,停在沈鹿竹的身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央求着:“阿嫂,能不能别让我搬到三叔屋里去,我人小占不了多大地方,东西放在那屋也可以睡的,我不想离开阿兄,阿嫂别不要我!” 沈鹿竹被褚礼说的有些懵,见他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圈,还强忍着不哭,很是心疼,忙把人拉了过来,握着褚礼冰凉的小手,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外面待了多久了:“阿礼,你把阿嫂说糊涂了,谁说要搬到三叔屋里去的,阿嫂可喜欢咱们阿礼了,怎么会不要你呢!” 褚礼看了看沈鹿竹,又抬头看向褚义,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褚义上前一手将弟弟抱起,一手牵着沈鹿竹,将两人带回了房间。把褚礼放在新房的炕上,扯了被子将他围住,和沈鹿竹交代着,说是要到隔壁弟弟的屋里看一下,就转身出了门。 沈鹿竹洗了帕子给褚礼擦了脸,又倒了热水给他喝,见他捧着水杯不动,正犯愁着,褚义就回来了。huαんua33 褚义冲着沈鹿竹轻摇了下头,意思是褚礼的东西没被搬走,然后面无表情的蹲在褚礼面前:“褚礼,上次有人说闲话,我怎么说的?” 之前褚义还没和沈鹿竹议亲的时候,也是相看过别人家姑娘的,但最后没能成,就曾有人到褚礼面前嚼舌头,说是褚礼拖累了褚义,才导致婚事没成的,褚礼当时哭了好一通! 褚礼喃喃地说:“阿兄说,不要理会别人,只信阿兄说的就好……阿兄,对不起!” “还有呢?” 褚礼愣了下,看见旁边的沈鹿竹后,反应了过来:“阿嫂,对不起!” 沈鹿竹觉得褚义以后一定是位严父,那她是不是应该更温柔一点,当个慈母:“阿礼,没人能把你和你阿兄分开的,我不可以,别人也不可以,连你阿兄都不可以的,那现在能和阿嫂说说,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大伯娘说,说以后阿兄和阿嫂才是一家人,让我自个搬去三叔那,说阿嫂还没成亲就哄得阿兄,哄得阿兄,把阿爹阿娘留的家底都掏了出来,以后肯定还得添置更多东西,那屋子我早晚得腾出来,还不如趁早,免得以后再搬,要遭人嫌……” 沈鹿竹真是要被气死了,有的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她自己的问题,却总觉得都是别人对不起她,大伯娘这是昨日的事过不去,回来拿褚礼撒气,顺便给他们添堵来了! 亏得是褚礼人小,没听明白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只以为是阿嫂东西放不下,要让他腾屋子,是不是不想要他了,这哪是腾不腾屋子的事儿,大伯娘这分明是说她沈鹿竹挑唆着褚义,两人瞒了褚礼,独吞了褚义爹娘留下的家产! “阿礼,大伯娘可还在家中?”得了褚礼的肯定答复,褚义扭身就要出门,他不傻,自然也听出了大伯娘在暗指些什么,对于这些年家里的一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阿爹阿娘走后,看透了很多,也看淡了很多,可这次大伯娘做的太过了! 知道褚义这是要去找大伯娘算账,沈鹿竹忙拽住了他:“褚义!” “你放心,我只是同她说一说,不会冲动做傻事的!” “不是,你得带上我啊!” 褚义原以为妻子是不想让他和长辈起冲突,才拦着自己,看来是他多虑了! “我是想说,这么直接去问,要是大伯娘不承认,或者直接推说是和阿礼开玩笑的,咱们又是小辈,到时除了一肚子气,可什么便宜都占不到!”她沈鹿竹可不想当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小白兔! “阿竹有办法了?”褚义蓦地想起了头天早上的事情。 “嗯,不过我需要阿礼帮忙!” ------ 听到这声“阿竹”,沈鹿竹不由的想起了昨晚,她让褚义帮忙递下东西,褚义问她怎么早上当着一家人的面就叫他相公,没人就又叫他褚义了1 “你不喜欢我叫你褚义?” “没有,就是……”让他怎么说,就是有些男人奇怪的小心思作祟。 “我总觉着叫相公娘子的,好像哪里怪怪的,要不我们先想些别的称呼?不如,我叫你老公?”沈鹿竹抿着嘴轻笑。 “老公?这是什么意思?” “额……我听说有些地方会叫家里最小的孩子,老儿子或者老闺女儿,就感觉更亲近,额,老公也是这个意思,对,比相公更亲近!” “那我要叫你什么,老……娘吗?还是老……子?”褚义感觉小妻子在占他便宜! “噗,哈哈哈哈哈!还是,还是叫名字吧!”怎么之前没发现褚义还有一本正经搞笑的本领,老娘、老子!哈哈哈哈哈…… 褚义想了想之前沈家人是怎么唤沈鹿竹的,鹿竹吗,或许他可以唤她些不一样的:“那我便唤你阿竹可好?” ------ 沈鹿竹说要和褚礼玩个游戏,游戏的名字叫谢谢大伯娘!或者也可以叫,我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等褚礼暖和了身子,三人一出屋,刚好碰见了正要回去的大伯一家,和送他们出来的褚阿爷、褚阿奶,褚仁一家明日就要回镇上去了,这一走怕是要好久才会再回来! “大伯,大伯娘这是要回去了吗?侄媳妇儿还没好好地谢过大伯娘呢!”说着,沈鹿竹还朝着王氏深深作了个揖! 王氏见他们两人牵着褚礼拦住了自己,不由地有些心虚,转念一想他们也不能拿自己怎样,便挺了挺身板:“侄媳妇儿谢我做什么?” 沈鹿竹见王氏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越气,脸上的笑意就越盛:“当然是谢谢大伯娘体恤侄媳妇儿啊,大伯娘知道侄媳妇儿的物件多,还特意跟阿礼说,要把原来住的屋子腾给侄媳妇儿用,这么大的情分,怎么能不好好感谢大伯娘呢!” 王氏皱着眉,对听到的话似乎很是不满:“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腾屋子了,你这新妇……” 沈鹿竹哪会给她说完的机会,连忙扬声打断:“大伯娘不用不好意思,您是疼爱晚辈,我们都清楚,就像伯娘说的,都是一家人嘛,是吧阿礼?” 褚礼一接收到信号,立马按阿嫂教的那样说了起来:“是啊大伯娘,你不是跟我说,阿兄和阿嫂成了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阿嫂东西多,以后也还要添更多的,最好是趁早腾了屋子,省着以后再折腾!” 沈鹿竹悄悄冲褚义挑了挑眉,不就是文字游戏嘛,大伯娘搞的那出指桑骂槐算什么,沈鹿竹就是要告诉她什么是语言的艺术,同样一句话,改改断句和语气而已,意思可就千差万别了! 感谢她上辈子所有的语文老师! 第十二章 两个酒鬼 王氏瞪着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沈鹿竹,支支吾吾地,半晌都没能说出来一个字! 怎么说,说什么?沈氏把话都说死了,她要是说自己没说过,沈氏肯定说她不好意思承认心疼晚辈,难道让她当着儿子、儿媳还有孙子的面,说她当时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承认自己背后使坏,挑唆褚义兄弟俩的关系? 王氏这把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看来是我昨儿个误会大伯娘了,原来伯娘是个嘴硬心软,做了好事也不愿多说的!伯娘放心,我一定好好用那两间屋子,伯娘留在里面的东西,也会好好保管的!” 褚仁看着眼前这个他堂弟的新妇,看来昨天大家都被她给骗了,这沈氏,根本就不是个会被他阿娘欺负哭了的性子,他阿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做儿子的最清楚不过了,经过昨日的事,阿娘不去找沈氏的麻烦就不错了,怎么还可能好心地腾屋子给她用! 看来回头得提醒他阿娘一下,以后少和这沈氏起冲突,他阿娘不是人家的对手,传出去了只会影响自家的名声。 褚仁向前走了两步,含着笑朝沈鹿竹微微点头,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弟妹太客气了,阿娘她一向如此,嘴硬心软,许是昨日的事她心里过意不去,才这般的,左右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弟妹尽管拿去用便是!” 沈鹿竹方才瞧见褚仁打量自己来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大伯娘王氏的关系,对这个大堂兄也没什么好感,没有吱声,只是看向了褚义。 褚义见妻子看着自己不说话,默契地接过话头:“那就多谢大伯娘和堂兄了!” 晚上夫妻二人躺在炕上聊天的时候,沈鹿竹突然想起了,王氏暗指他和褚义独吞钱财的事,有些不解,公婆去世的时候,褚家也没分家,哪来的家产让她俩独吞啊:“褚义,不是只有大伯家分出去了嘛,大伯娘为何会觉得,咱们独吞了家产啊?” “褚家留下来的规矩,儿孙成家后,若是做完家里的活,是可以做私活自己挣钱的,阿爷、阿爹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沈鹿竹听了,转身面对着褚义:“原来真的有!” 褚义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沈鹿竹因为翻身露出来的肩膀,然后自己起身到炕柜里拿了个荷包出来:“结亲前一共还剩下十两多,我用掉了四两打首饰,剩下的说好了给褚礼留着,咱们结亲赵成他们随了些,都在这,以后就交给阿竹管了!” 沈鹿竹边接过荷包,边琢嚰着褚义的话:“打首饰?什么首饰,聘礼里的首饰?” “嗯,聘金阿爷阿奶和三叔各给了三两,我就拿了四两打了首饰!” “褚义!”沈鹿竹忽地坐了起来,一下扑倒了褚义怀里:“你怎么这么好!”给她做簪子,给她压岁钱,帮她挡事,还偷偷自己掏钱给她打首饰,还什么都不说! 褚义将怀里的女孩儿搂紧,轻抚着她的背:“我的阿竹也很好!” 日子转眼就到了四月,春耕刚刚结束,初九这日便迎来了沈阿爷的六十大寿!寿宴摆在晚上,沈鹿竹夫妻俩等着褚礼从学堂回来,才一起去了沈家,给沈阿爷祝寿! 沈鹿竹嫁到褚家快三个月了,自打上次腾屋子的事儿后,大伯娘倒是没再找过什么麻烦,褚阿奶嫌沈鹿竹做饭用料不知道节省,她就和三叔家的秀秀一起帮忙打打下手,平日里也就是收拾下屋子,再洗洗褚义兄弟俩和她自己的衣服,或者帮秀秀做些活计。 按说这日子应该过的很顺心才对,可在褚家生活的时间越长,沈鹿竹就越觉得压抑,觉得不开心,原因也很简单,她心疼褚义! 褚家除了现在住着的老宅,之前在村尾的空地上,还建了个带着大院子的棺材铺,后院做工,前面的铺子做生意。褚家一直靠着做棺材的手艺谋生,田地买的不多只有六亩,却刚好够一家人的口粮! 当年分家的时候,褚阿爷做主把带铺子的那处院子给了老大一家,现在已经被改成了住宅,又给大伯家分了三亩田和不少银两。 褚家老宅这边,褚阿爷年纪越来越大,如今已经做不了什么耗体力的活了,三叔当年摔断了左腿,平日里出行都要拄拐,褚礼还小,褚义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huαんua33 褚义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了,先到河边打水,然后劈柴,还有那三亩地,像犁地翻土这些需要体力的活,也都得靠他!做完这些还不算完,褚义每天还要做棺材,从挑选木头,做成合适大小的板材,到最后做成棺材的每一个步骤,都得他亲力亲为! 沈鹿竹心疼他,不仅是因为他每天有那么多的活要干,而是褚义这样的辛苦,整个褚家所有的长辈,除了褚三叔,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可、肯定他的付出,甚至还轻视他,漠视他,把他做的一切都当做是理所当然! 凭什么呢?为了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和在乎!而有些人,明明在这个家最困难的时候,选择了弃之而去,却仅仅只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改换门庭的可能,就能得到长辈全部的偏爱! 沈鹿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渴望挣钱!她不想每次她想给褚义和褚礼做些好的,都要被褚阿奶说是浪费,不想褚义这么辛苦,想他可以轻松自在一些! 上辈子沈鹿竹看过不少穿越小说,那些主角靠着现代知识在古代发家致富,发现金矿银矿的,做香水化妆品的,走科举路当大官的,还有很多制作各种美食,或是培育反季瓜果蔬菜的,总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可是她即不会做那些诱人的美食,也没有那些生物、农业或是化学知识,她上辈子只是个没能完成学业的美术生!直到清明那天,褚义带着她和褚礼,去给她从未谋面的公婆扫墓,沈鹿竹和褚义烧了不少纸钱,想到褚家是做棺材的,或许…… 沈母正在准备今晚寿宴的饭食,漫不经心地听着,闺女儿经常会有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沈母早就习惯了:“所以,这次你打算卖冥币纸钱?” “嗯,女儿问过褚义了,之前褚家的棺材铺也有卖纸钱的,只不过后来分了家,一是没了卖货的铺子,再是也没有时间去镇上进货,就没再卖了!” 沈母其实是不赞同闺女儿的想法的,女人家最重要的还是相夫教子,挣钱那是男人们的责任,只是她现在已经出嫁了,有些事情还是得他们小两口自己商量着来:“这么说,你已经和女婿商量过了,他同意吗?” “当然了,所以这不是来再听听阿娘的意见嘛!” “女婿比你靠谱,他要是觉得可以,阿娘还能有什么意见!不过还是得提醒你,这事儿到底还是得褚家长辈同意了才成,乡下人存点银钱不容易,若是赔了不好向婆家交代的,你也说了褚家以前也卖的,这事儿说不得褚家长辈是什么想法,不好太过坚持!” 沈母话虽这么说,但这点上对闺女儿还算是放心的,沈鹿竹还在沈家的那些年,也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沈母总觉得她天马想空,不切实际,好在沈鹿竹也从来没有固执地坚持过! 沈鹿竹是看出了沈母的不赞同的,也没什么好意外的,阿娘一向觉得她在胡思乱想,只是没想到她阿娘竟会因为褚义同意而同意了!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在她阿娘眼里,究竟是褚义太靠谱了,还是她太不靠谱了! 旋即又想到了她跟褚义说时,褚义什么都没问,没问她是不是一时兴起,没问她有没有计划,甚至都没考虑过会不会赔钱,只是看着她,而后温柔又笃定地说了声“好”! 坚定地就好像,若她说要去摘天上星星来卖,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陪着她去! 沈阿爷在村里一贯地人缘好,他老爷子六十大寿,沈家的各路亲朋、村里的乡亲们能来的都来捧场了!褚义作为沈家的姑爷,跟着沈家男人们在前面招待男客,沈鹿竹就带着褚礼混在女客席上。 沈鹿竹今儿个开心,见有自家酿的甜果酒,美滋滋地喝了不少,褚礼看阿嫂喝得开心,小孩子好奇便也跟着喝了起来! 稍晚的时候,前来祝寿的亲朋乡亲陆陆续续离了席,沈父见天色不早了,就叫还在帮忙收拾的褚义停手,让他叫了沈鹿竹和褚礼归家去,剩下的自家慢慢收拾就行。 褚义在后院没见着妻子和弟弟,又去了妻子的原先的屋子,一进屋就见到了两个睡得昏天暗地的小酒鬼!叫不醒人,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能他背着妻子走在前面,大舅哥帮忙背着褚礼跟在后面,这才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早春的夜晚还有些凉的,沈鹿竹趴在褚义的背上,被风一吹就醒了过来,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褚义背着往家走!也不知是还有些醉,还是太今儿个开心了,沈鹿竹趴在褚义背上,哼着不成调子的歌,哼了会儿见褚义没啥反应,又往前凑了凑,趴在褚义耳边嘀咕:“褚义!” 褚义以为妻子是喝醉酒,又见了风不舒服,忙停下脚步:“难受吗?” 背上的人不理他,继续说自己的:“褚义……相公……老公!” “嗯,我在!” “褚义,阿娘说你比我靠谱!阿娘怎么这样……还是褚义最好了!褚义!” “嗯!” “褚义,你觉不觉得阿娘今天做的菜,好像盐放多了?” “口渴了?” “没有,就是……那我怎么总闲的想你呀!”说完捧着褚义的脸,“吧唧”就是一口! 背着褚礼跟在后面的沈川柏,此刻恨不得自己耳聋眼瞎,他软乎乎的妹妹,怎么喝个酒,就摇身一变成了戏文里的登徒子了! 好在夜色阑珊,模糊了褚义几欲滴血的耳垂,虫鸣阵阵,掩盖了他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只留河水反着月光,隐约倒映着他怎么也放不下的嘴角! 第十三章 心疼 这天,褚义在饭桌上,和褚家众人提了提,他和沈鹿竹想卖纸钱的想法。 褚阿奶刚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不等褚义把话说完就尖着嗓子嚷着:“我不同意,好好地卖啥纸钱!你们以为那买卖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本钱打哪来,少给我打家里钱的主意,那可是留给褚仁的,是有大用途的!再说那进货、卖货的,不要人?你去卖纸钱了,谁做棺材?” 上次拿聘金钱的时候就是,一个个天天就知道打她手里银钱的主意! 比起褚阿奶,褚阿爷明显要想的更多些,他看了看始终没什么表情的孙子:“阿义,你该不会是不想做棺材了吧?” 褚义平静地看着褚阿爷答着:“没有,阿爷。” “阿爹,阿娘,阿义两口子也是想给家里多挣些钱!”褚三叔见氛围有些不对,忙出声劝道,到底是好事,实在没必要搞成这个样子! “卖那点纸钱能挣几个铜板?”褚阿奶仍是不以为然! 关于褚家长辈们对这事儿的反应,沈鹿竹是有想过的,可能会犹豫甚至拒绝,她都想好要怎么劝说了,甚至觉得必要的时候,是可以有些让步的,譬如本钱她可以出一部分的!就算这样之后,还是不同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和褚义单干就是,只不过前期可能会辛苦些,还有就是要再想办法,怎么说通阿爷阿奶,让褚义每日能轻松些! 可褚阿爷和阿奶的态度,还是出乎了沈鹿竹的意料,只能怪她自己,不该对他们报任何希望的,早知道就直接说要干私活了,何必还让褚义遭受今天这一遭呢! “阿爷,阿奶,既然家里没这个打算,那我们就自己单干便是!” 褚义也点头同意:“没错!” 褚家确实是有那么个规矩的,孙子小两口既然想干些私活挣钱,褚阿爷自然也没什么理由阻拦,只是嘱咐褚义不要耽搁了家里的活儿。 “想挣钱是好事,我和秀秀也没什么事,回头要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就跟三叔说!”侄子想挣钱,褚三叔还是很支持的! “好,谢谢三叔!” 吃完了饭,褚义在院子里刨木头,沈鹿竹蹲在他身旁,商量着之后的计划:“家里没有铺子,纸钱就放在院子里卖的话,除了进院来买棺材的,大抵没人看得见,这样就损失掉那些上坟祭祀的客源了,不如咱们先在院墙外面支个小摊?这样来往的乡里乡亲都能看见!” “不在院子里,怕是没办法随时看顾,总不好把棺材也拿到外面去做。” 这个沈鹿竹早就想好了:“不是还有我嘛,我来看着就好,左右我每日的家务活也不多,空闲时间大把的有!”褚义已经够累了,怎么能让他边做着棺材,还要顾摊子! 褚义想着摆在外面,确实比在院子里好些,只是沈鹿竹自己的话,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就在院门旁,倒时搭个小凉棚,有什么事,我也好给你帮忙!” “好啊!对了,我之前读过几本游记,里面写了一些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好像有提到过几种不同样式的纸钱,倒时也可以试着做一些卖卖看!” 沈鹿竹之前问过褚义,他们这常见的纸钱有两种,一种是送葬时要撒的,那种白色的铜板形状的纸钱,还有一种扫墓和上坟时用来烧的,是用一种黄色的很粗糙的纸裁成的,一般都是见方的,没什么图案。 上辈子大一暑假的时候,沈鹿竹曾跟着室友回了她老家,在室友的老家住过两个月,室友家里是开寿衣店的,当然除了寿衣,和丧葬相关的其他用品也都会涉及,那两个月里她见过不少样式的冥币,倒是还记得一些,就是不知道好不好被现在的人接受。 褚义听岳父讲过妻子小时候的事,知道她跟着沈阿爷学过识字,对于沈鹿竹的说法,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那等这次的木头处理完,咱们就去镇上。” “好,顺便买些要用的材料,对了,最好能去看看银票长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呢!” “银票,有什么用吗?” “嗯,不过我还没想好,暂时保密!” “好!” 五天后,沈鹿竹揣着她的小钱袋,和褚义一起坐上了去往镇上的牛车,村里时常会有这样的牛车经过,一来一去,一个人十个铜板,就可以搭牛车来往于镇上和所在的村子。 长水镇是个大镇,下辖十九个村子,镇中心被横纵四条主路贯通,又有辅路、小路若干,各类店铺琳琅满目,夫妻二人沿着路一直走,遇到卖纸钱的铺子,就进去逛,也不知逛了多久,来到了一家位于辅路上,叫做林记丧葬的铺子。 店铺的位置有些偏,铺面很大,里面有许多丧葬用品,沈鹿竹和褚义进来的时候,铺子里就只有一个伙计在。 伙计见有客进店,也并没有十分热情:”二位客官,咱们家是做批发生意的,不接待散客,您二位要是想买冥器纸钱,出了门往主街上走,那有散卖的铺子!” 沈鹿竹一听不由得笑了,这不是巧了:“敢问小哥,批发的话,是个什么价位?一次需要买多少算是批发?” “客官要是批发的话,那可是来对地方了,整个长水镇,就属咱们林记的作坊最大,外面散卖的黄烧纸,一刀是二十文铜钱,送葬用的白撒钱,一刀十六文,咱们家批发的规矩都是一百刀起卖,烧纸一刀十四文,撒钱一刀十二文!” 褚义想了想又问:“能不能看下实物?” “当然,客官稍等!” 褚义接过伙计拿来的纸钱看了看,觉得质量还不错,和沈鹿竹商量了下,最后决定按最小的量,都买上一份!一百刀虽然不少,怕是要卖上一阵,但好在马上就是夏天了,天气比较干燥,倒也不怕受潮毁坏。 两样纸钱一共二两零六百文,付好了钱,褚义让沈鹿竹在铺子里等他,自己出了铺子往回走,东西比他们原计划要多出来不少,要是还和来时一样,恐怕牛车装不下。 褚义赶到下车的地点,还不到返程的时间,车夫正坐在车上与人闲聊,褚义和他商量能不能多跑一趟,提前帮他们把货一起送回村子,车夫见时间还早,跑一趟靠山村,再折返回来接人也来得及,便应承了下来。 褚义和车夫商量好了价钱,就坐上了牛车,带着车夫去了林记,趁着店里的伙计装货的功夫,沈鹿竹和褚义去了一趟主街上的钱庄,得知有银票从一两到千两各种面额都有,本来沈鹿竹只想着问问能不能看一下的,这下好了,直接换了张一两的银票揣着。 随后两人又去了书肆,买了些劣等的笔墨纸砚,在集市上买了些调味品和吃食,赶回林记的时候,伙计也刚好装完了货,便坐上牛车,一路摇摇晃晃回了家。 褚义和沈鹿竹一大清早就出发了,牛车停在褚家院门前的时候,堂屋里刚摆上午饭。 褚礼和褚秀秀听见声响跑出来帮忙,褚义把买来的吃食和调味品递过去,让他们放去灶房,又让沈鹿竹将笔墨那些小物件,拿回两人的房间,自己把买来的纸钱都搬进了之前大伯住的空房里,上次沈鹿竹要了这屋子,可其实一直也没用,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下午褚义需要继续做棺材,沈鹿竹收拾好了灶房,就带着褚礼和秀秀,待在她和褚义的房间里。 沈鹿竹拿了几张黄烧纸过来,让褚礼帮着研了墨,用毛笔沾了墨汁,涂抹在铜钱的一面,再将铜钱沾了墨的一面印在纸钱上,就这样涂抹再印上,每个墨印都间隔一定的距离,很快一张原本空白的纸钱,就被印上了几十个铜钱印子。 沈鹿竹将印好的放去一旁晾干,让褚礼和秀秀按照刚刚的方法,再印几张出来,自己拿了张已经晾干的,用刻刀按照墨印的形状,将那些墨印从纸钱上一点一点刻下来,最后变成了一张带有几十个镂空铜钱的新纸钱! 晚饭后,小两口待在自己房间,沈鹿竹拿了下午做的两种纸钱给褚义看:“褚义,你觉得这两种哪个好一点?” 褚义拿着纸钱端详了会儿,将镂空的那张挑了出来:“这张更好。” 沈鹿竹看着两张纸钱犯了愁:“我也觉得这种镂空的好一些,和游记里说的样子最一致,墨印的看着不够精细,这种纸张太粗糙了些,墨汁沾的多了,就会晕开,沾的少了又不够清晰!” 褚义伸手抚开了沈鹿竹微皱的眉头:“可是有什么问题?” “这种镂空的好是好,不过做起来太复杂了些,一张纸钱上,先是要印上几十个铜板印子,然后再把它们一个一个刻出来,做完这一张就要好久,纸钱都是成打买的,做好一打怕不是要用上几天的时间,而且你看,为了让它刻出来,是个铜钱的样子,又不能把纸都裁断,每条纹路上,还要留有一些相连的地方,可留下的地方又都沾有墨汁,看着也不够美观!”唉,没有现代的机器和工具,复刻出一张还简单些,可是要想批量生产,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种不行的话,就只能再考虑看看其他的,她记得上辈子还有一种纸钱,除了一些标识上有些区别、整体数额要大上好多之外,其他的简直和正常流通的纸币一模一样,她今天特意去钱庄换了张一两的银票,得再研究一下才行! 见褚义还在拿着那张镂空的纸钱看,沈鹿竹突然有些愧疚,是她之前想的太美好了,难怪阿娘都觉得她不靠谱:“这个可能是不太适合,明天我先把那些普通的纸钱拿去门口先卖着,我还知道些其他的样式,回头再做个其他的看看!” 褚义冲沈鹿竹安抚的笑笑:“不急,阿竹等我做好了凉棚也不迟。” 说完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握着她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他知道她着急挣钱是为了自己,沈鹿竹一定不知道她的眼睛会说话,最近她的眼睛总是告诉自己,她心疼他! 阿娘阿爹去世后,有多少人说过他和阿礼可怜,心疼他们年纪小小就没了爹娘?可他们一边可怜着,一边又在猜测着爹娘肯定得有什么值钱的留下!一边说着心疼他们,一边又觉得他已经大了养不熟,小的还行,抱了去从小养在身边的能贴心! 他们嘴上说着心疼,可做起事来又没有一点心软,仿佛那两个字只要说过了,对他和褚礼就够了! 可他的阿竹不同,明明看着自己满眼都是心疼,却又什么都不说,明明是为了他,却说是嘴馋想做好吃的,被阿奶嫌浪费了,所以要自己挣银钱,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自尊! 第十四章 铺子开张 这几天沈鹿竹一直在研究那张一两面额的银票,她记得上辈子见过一种,和现金纸币非常相似的冥币,便想看看能不能做出一种类似于银票的大面额的冥币。 大乾的银票都是官府发行的,成年男性手掌大小,四周边框绘有龙纹,内框上部写有大乾官票字样,左侧是银票制成年限和编号,右侧是兑换钱庄的编号,正中间写的是银票的面额,比如沈鹿竹手里这张写的就是,凭票取钱纹银一两整,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伪造者依律治罪不怠! 所以既要把冥币做的像,却又要让人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银票,属实是个技术活! 这天吃过晚饭后,褚义说是要出去一趟,沈鹿竹自己待在房里无聊,就又画起了新款冥币的样图来,她将买来的白纸,裁出得纸比银票大上一圈,又将矩形改成了方形,将银票等比例扩大,改掉原来四周的龙纹,上部画成祥云纹,下部画成莲花纹样。 ‘大乾官票’四字改为‘天地钱庄’,把两侧的年限编号去掉,写上了‘天地通用,化焚为金;善神庇护,恶神远避’十六个大字。 最后是下面那几行小字,沈鹿竹想了好久实在不知道该改成什么,索性放弃了写字,直接在那部分区域,做了一幅神鹿仙鹤图,画在冥币上倒也应景,最后在中间写上白银千万两,便算大功告成了! 褚义一推开房门,沈鹿竹就跑了出来迎他:“我有个东西给你看!”(“给你看个东西!”) 话音刚落,沈鹿竹就看见了褚义手里拿着的两块木板,上面似乎还镶着什么东西,褚义把木板放到了一旁的角柜上,牵着妻子到炕边坐下:“阿竹要给我看什么?” 沈鹿竹拿来晾在一旁的样图,展示给褚义看:“你看!这个是我刚才画的,新版的纸钱,怎么样?” “怎么有些像那日的银票,我竟不知,阿竹还有这般手艺。”褚义没想到不过几日,沈鹿竹就又想出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样式,而且居然画的这般好! “就是照着那个改的,我给放大了些,这样看上去既相似,实际上却又完全不一样,也不算是伪造银票,面额这般大,说不定可以不用成刀卖,这几日我多画些,回头拿出去试一试,对了,你刚刚拿回来的是什么?” “阿竹真厉害!”褚义把角柜上的两块木板拿给沈鹿竹看:“我拿着就好,别伤到手。” 褚义拿回来的两块木板,一个上面被刻出了许多凹槽,另一个上面镶着许多想刻刀一样锋利的铁片,那些铁片围成了图案,这两个木板就是沈鹿竹做的那个,镂空纸钱的样子,只不过现在换了材质,变成了立体的样子! “你做了模具!怎么想到做这个的?”沈鹿竹真的被褚义惊到了,她都放弃了,褚义居然不声不响地把模具都做出来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用,要不要试试看?” 两人顾不得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去取了一刀黄烧纸,在屋里就试了起来,模具用法很简单,将带有凹槽的那块木板放在下面,将烧纸整齐地放在木板上,再把另一块木板对齐,用力向下一压,铁片沿着下面木板的凹槽穿透纸张,移开上面的木板,把纸钱取下,被裁掉的部分留在了下面的凹槽里,纸钱就被刻出了镂空的铜钱状,一次能做二十多张,比沈鹿竹手工做的快上很多不说,没了墨迹也更美观整齐了! 沈鹿竹拿着那几张裁好的纸钱看了又看,突然一把搂住了褚义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褚义身上:“天啊,褚义,你简直太厉害了!棒呆了!” 褚义搂着妻子轻笑,他的阿竹似乎总喜欢说些他从没听过的话:“棒呆了又是什么?” “就是褚义是最厉害的,最聪明的,最好的!褚义,你怎么这么好啊!” “哪有。”他只是把沈鹿竹做的那张纸钱誊在了木板上,一块刻出凹槽,一块请村里的铁匠打了铁片,再把铁片安在上面罢了。 “本来我还想着,要是新做的这个能被大家接受,倒时再去镇上找找,看有没有能帮忙做成印板的地方,现在不用着急了,我们可以先卖这个!”沈鹿竹怕一次有太多的新事物,不好被接受,想着最好是一种一种的,慢慢来! “印板?” “嗯,就是把这张纸上的东西,刻在铜板或者石板上,然后涮上墨,再转印在纸上,一下一张,就能保证每一张都一样,而且又快!” 褚义点点头,表示理解了:“木板可以吗?” “木板?”沈鹿竹瞪圆了眼睛,满是惊喜地看着褚义:“你是说……” 褚义发现他太喜欢沈鹿竹的给他的各种反应了,鲜活又有趣:“可以试一下。” 之后的几天,褚义一边继续做棺材,一边利用空闲时间搭凉棚,沈鹿竹趁着这段时间,把一部分的烧纸,做成了镂空的铜钱烧纸,准备等着凉棚搭好就大干一场! 这天许久不见的大伯娘王氏又来了老宅,见院门旁才搭了一半的凉棚,心下不解,和褚阿奶闲聊时,就提了一嘴:“阿娘,咱家院外怎么还搭上棚子了?可是要干啥?” “还不是那沈氏,怂恿着男人非要做什么买卖,家里不同意,还非要自己单干!买了那么多的纸钱回来,又不去卖,成天躲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干些啥?”说到这个褚阿奶就有些不忿,她倒要看看他们能折腾出来个什么,能挣来几个钱回来! 王氏倒是不怕他们干点私活,卖点纸钱能挣着几个钱,她是怕褚义只顾着小家,耽搁了老宅的棺材生意:“卖纸钱?这到底是成了亲了,是该只顾着自个的小家了,不过这卖东西可是个耗时间的活儿,这沈氏要是不顶用,到时候不都得指着褚义?可别再忙不过来,耽误了家里的活……” 褚阿奶听了大儿媳的话有些生气:“他敢!老头子在饭桌子上可是说了的,干啥都不能耽搁了家里的活!” “阿娘别气,要儿媳看呐,说不定就是一时脑子一热,想一出是一出,要不为啥东西都买回来了又没了动静,眼下还没到五月间,日头又不毒,哪用的上什么凉棚,兴许就是劲头过了,找个借口拖着时间罢了!”上次儿子还跟她说,做长辈的不要和沈氏这个小辈计较,省传出去不好听,要她看那沈氏就是个贯会装象的,这不,不用她做什么,就自己露馅了! 褚阿奶平了平心气:“我就说她不是个贤惠的,算了,她爱瞎折腾就折腾吧,反正败霍的也是她自己的私房钱!” “谁说不是呢,她爱折腾就随她去就是了,阿娘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等褚义把凉棚搭好,跟沈鹿竹用推车在院门旁把摊子支上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了。沈鹿竹把铜钱烧纸放在了三种纸钱的中间,每次有人路过,她都笑眯眯地告诉人家,她是褚家次孙褚义的媳妇儿,他们现在开始卖纸钱了,有需要的可以过来。 要是有人注意到了中间的铜钱烧纸,沈鹿竹还会跟人家解释:“这是新样式,是从很远的地方引进来的,现在就只有我们家有卖的,这上面刻上去的是铜钱!” 一般这时候,还会边说着,边拿起一张对着阳光给村民们看,这样一看果然比摞在一起更明显了,上面真的像是有一枚一枚的铜板似的! “普通的烧纸就是黄色的一张,上面什么都没有,咱们这种铜钱烧纸,一张上刻了这么多枚铜钱,把这烧给过世的亲人,他们收到的肯定是和普通的不一样的!” 古人都相信人死后,灵魂会进入另一个世界,也就是所谓的阴间,烧纸钱给过世的亲人,一是寄托哀思,再一个就是他们真的相信,这些被烧掉的纸钱,能被过世的亲人收到,供他们在阴间使用。 “这个要买的话,白撒钱一刀十六个铜钱,普通的黄烧纸一刀二十个铜钱,虽说和镇上是一个价格,但要是自己到镇上买的话,来回坐个牛车就要十个铜钱了不是?我们家这就相当于,是免费帮您从镇上给带回来的,这还不是大优惠?” “你问这铜钱烧纸啊?这铜钱烧纸自然是要贵上一些的,一刀三十个铜钱,这可是在其他家里买不到的,价钱是贵了点,可一分价钱一分货,买的贵的,过世的亲人们收到的也更值钱不是?现在买是有优惠的,要是能一口气买上五刀,就直接赠送一刀!” 很快靠山村的人就都知道了,买棺材的褚家又开始卖上纸钱了,弄了个新的铜钱烧纸,说是别家都没有的,还有什么买五送一的优惠,一时间褚家的纸钱竟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些个好事的听说了,还真有人去镇上跑了一圈,别说还真就没有一家店铺,有卖这种铜钱烧纸的,你去问,人家还反问你,铜钱烧纸是个啥,咋听都没听过! 这人回村把事情一学,褚家的铜钱烧纸又火了一把!这回不仅靠山村的都在说,就连在河西村的沈家都有所耳闻了! 第十五章 热闹 这天,沈阿爷和往常一样在自家药铺给人看诊,开完药单,让孙子沈川柏去给病人抓药,就听人说:“沈老大夫的孙女是嫁到河对面,卖棺材的褚家了吧?” 平日看诊,病人们也都喜欢和他唠唠家常,沈阿爷只要不是太忙的时候,都会聊上几句:“是啊,嫁给他们家次孙了!” “这褚家最近可是出了名了!”病人见沈阿爷不太清楚的样子,便问道:“怎么沈老大夫还不知道?” 孙女嫁去了褚家,沈阿爷自然对褚家的事十分关心:“还劳烦老弟给细说说。” “听说他们家最近在卖什么铜钱烧纸,说是只有在褚家能买的到,别人家都没有呢,他们村还真有人上镇上打听来着,别说卖了,镇上铺子的掌柜的,说连听都没听过!这不现在附近几个村的都知道了,还有不少人过去凑热闹呢!” 沈阿爷只以为这买卖是褚家人弄的,并没有联想到孙女身上,回堂屋吃午饭的时候,便将此事和家里说了,还说呢:“褚家这日子要是能越过越红火,鹿竹在那边到也能过的轻松些,好事啊!” 卖纸钱的事,沈家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沈母是知道的,她一听,褚家的纸钱突然在十里八村火了,就猜想这里面十有八九是沈鹿竹的手笔了,本来这么长时间了,一直都没有啥动静,还以为是放弃了,或者没做起来,谁知道竟还突然火了! 饭后,沈父正要歇晌,被来回翻身的沈母扰的睡不着:“他娘你总来回翻啥?有事?” 沈母有些躺不住,跟沈父商量着:“他爹,要不下午咱去对面村子走一趟?不去看看,我这心里总不太踏实!” “后儿个就是端午了,闺女儿那两天应该会回来一趟,等她回来你再问她,不也一样?” 沈母忽地起身坐了起来:“那哪能一样?她爹你不知道,这买卖没准是你闺女儿整的,听他们说的这么邪乎,咱不得去看看?不去看看我咋放心!” “鹿竹?” “可不,上次她阿爷六十大寿的时候,在灶房跟我说的,说要卖纸钱,这么长时间没什么动静,还以为跟以前一样,说说就过了,没想到还真弄上了!” 沈父知道要是不让沈母去,她这两天都不能安生,自己也有些挂心闺女儿那边:“地里的草得除了,我下午还得过去,要不让弟妹跟你去一趟?” “也成,一会儿睡起了,我去问问弟妹!” 河西村的沈家正商量着的时候,河对面靠山村的褚大伯家,也正说着这事儿! 后儿个是端午节,镇上的私塾提前给学子们放了假,褚仁带着妻儿回来陪阿爹阿娘过节,从一进村就时不时地听见人议论,什么褚家的摊子和烧纸之类的,褚仁暗暗记下,吃饭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了提:“阿爷阿娘那边最近怎么样?进村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褚家什么的。” “是褚义那两口子,前段时间跟你阿爷提了想干点私活,这不在老宅门口支了个棚子卖纸钱呢,还整了个什么铜钱烧纸,还有什么优惠买五送一的,花样倒是不少!”王氏原来还以为褚义他们是不打算做了的,结果突然就听村里开始议论上了! 褚大伯有些生气地撂下碗筷:“她个妇人家懂什么,弄那些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哪有在烧纸上打窟窿的,还说是什么铜钱烧纸,褚义也是,竟然由着她胡闹,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她能说改就改的!” 第十六章 端午节 五月初五,端午节,家家户户都在房门上挂起了艾蒿,沈鹿竹一早拿了两条彩色的线绳,给褚礼和褚秀秀系在手腕上,叮嘱两个小的,等回头下了雨,就解下丢到水坑里,这是当地的风俗,说是这样小孩子一年都会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见褚礼和褚秀秀点头记下,又拿了两个塞满干艾草的小荷包,给他俩挂在脖子上,最近光顾着忙着卖纸钱的事,这还是昨天晚上突然想起来,沈鹿竹临时起来现做的! 村里孩子们过端午,大多就是系个五彩绳,讨个吉利,很少有给做艾草香包的,褚礼和褚秀秀收到阿嫂给做的香包,很是开心,跑去拿给三叔和褚义看! 吃过了早饭,褚义和沈鹿竹,带着褚礼回了河西村的沈家,女儿女婿过节当天一大早就回来了,沈家人很是惊喜! 褚礼被堂弟沈常山带着去找村里的孩子们玩儿,褚义被沈阿爷带去了前院的药铺子,沈鹿竹就陪着家里的其他长辈和哥嫂们,在堂屋闲聊解闷。 沈母虽然开心女儿女婿在家过节,可还是免不了会担心:“怎么今儿个就回来了,还以为得明后天的!这过节的正日子,你俩还带着褚礼过来,亲家奶奶没说啥?” “褚义昨儿个就跟阿爷和阿奶说了,阿娘我们在家吃了午饭就走,今儿个褚大伯一家都回老宅,晚上一起吃晚饭就行,不碍事的!”沈鹿竹心想,长孙褚仁回来过节,褚阿爷阿奶眼里哪还看得到他们三个啊! 又是褚老大那一家,已经不是头一次听侄女儿说起了,二婶郑氏实在不解:“他们家人是总回去?不是说当初非要分出去单过吗?” “逢年过节的就都会回老宅,平日里就大伯娘回的勤些,阿爷阿奶说了分家不分心!” 二哥沈松节听了,噗呲一笑:“分家不分心?难道不就是因为分了心,才闹着分家的嘛!骗傻子呢这是!” 沈父看了眼二儿子:“到底是鹿竹的婆家,长辈闲聊两句就算了,你跟着瞎说啥?” 沈鹿竹悄悄冲沈松节眨了眨眼,不亏是她二兄,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可不就是骗傻子呢嘛!她嫁进褚家好几个月了,除了平日看到的,沈鹿竹也陆陆续续,从两个小的和三叔嘴里听来了不少,褚大伯一家分明就是算盘打的叮咣响,用个不一定能不能成真的梦,吊着褚阿爷阿奶,分明就是坏的不想要,好的全得沾! 不过这些事,沈鹿竹不打算和娘家说,省着他们跟着白白操心! 褚家长辈的事,他们是小辈的,没有办法,索性以后就能自己挣钱了,褚大伯那一家,面上过的去就是了! 三人在沈家吃了午饭,就又回了褚家老宅,褚大伯一家已经到了,正陪着褚阿爷阿奶聊天! 今天过节,褚阿奶被儿孙们劝着,就没有下厨,把灶房交给了小辈们,沈鹿竹和大堂嫂,也就是褚仁的妻子李氏,外加一个帮忙打下手的褚秀秀,三人一起准备的晚饭。 沈鹿竹对这个堂嫂没多大印象,好像只在送新礼的那天早上见过一次,一个下午接触下来,只觉得若不是现在环境不对,大堂嫂要是再换一身华丽些的衣裳,简直就是小说里写的古代闺秀的现实版,不愧是镇上秀才家的独女,说什么都是微微一笑,举手投足都很端着,就是话少了些! 晚上躺在褚义怀里的时候,沈鹿竹还在想,得亏自己是生在了河西村的沈家,若是穿成了什么名门望族的大小姐,整日那么端着,非得逼疯她不可! 端午的第二天,褚义带着妻子和弟弟去了外祖家,崔家外婆很喜欢外孙的新妇,关心过两个外孙的近况后,就拉着沈鹿竹去了内间,四舅母小秦氏和一为陌生的女子也随后进了屋。 崔外婆指了指那名陌生的女子,给沈鹿竹介绍:“鹿丫头,这是你二舅母,上次你和阿义回来,她回娘家去了,不在。” 沈鹿竹忙屈身行礼:“二舅母!” “你便是鹿竹吧,最近总听阿娘提起你,别提多喜欢了,上次你回来,恰巧娘家有些急事,二舅母和二舅都不在,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备了份礼给你,外甥媳妇儿可千万要收下!”说罢,把一旁早就准备好的一套锡制的茶具,拿了过来,让沈鹿竹收下。 “二舅母说笑了,本就该我和褚义上门拜访长辈,二舅母娘家的事,当然更重要些。”这年月锡可是排在金、银、铜后,第四位的贵金属,更别提是一整套茶具了,沈鹿竹哪敢收长辈这么贵重的礼物啊。 见沈鹿竹推辞,崔外婆帮着劝道:“鹿丫头,还不快接着,你二舅母可是咱们家最富的,千万别给她省着!” “听你外祖母的,快收下,别和二舅母我客气!” 二舅母孙氏的娘家是当地有名的地主,不仅靠山村外的一大片耕地都是孙家的,在镇上更是开有茶楼、酒庄,孙氏虽不是长房所出,但也是孙家的嫡亲孙女,要不是当年出了意外,被崔二舅给救了,也不会嫁到崔家来,好在崔家家风好,兄弟们心齐,这些年日子过得也不错。 沈鹿竹推辞不过,最后不得已还是收下了,这会儿见了二舅母孙氏,她就觉得昨日的大堂嫂似乎差了些味道了,二舅母也很端庄优雅,却不会给人一种端着的感觉,亲切又自然,仿佛一切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般! “又是端午节了,我记得当年褚义他阿娘结婚的时候,也是端午来着,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崔外婆聊着聊着,难免又想起来褚义他阿娘。 崔外婆这辈子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四男两女,褚义他阿娘崔氏,是第四个孩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当年崔氏结婚的时候,上面三个哥哥都已经成了家,孙氏自然是知道的:“可不,阿娘的记性可真好,正是端午那天出嫁的呢!” 这事沈鹿竹还真没听谁提起过,许是褚义也不知道:“外孙媳妇儿都不知道。” “别说你了,四舅母也不知道,大姑姐竟是端午成的亲!”小秦氏进门的时候,崔氏已经出嫁两年了,她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崔外婆拍了拍沈鹿竹的手,似乎陷入了回忆:“他们小时候,你三个舅舅最疼你阿娘了,搞得四小子总是吃味,有一次你大舅在河边捡了个鹅卵石,又光滑又通透,还以为是玉呢,样子也特别,外面白得通透,中间却发黄,像是个荷包蛋是的,你大舅就给那石头外边镶了圈银,做成了个吊坠给你阿娘戴,四小子也闹着非得要一个,他们三个被闹的没招,就框他,说是男的戴了,长大以后娶不着媳妇儿!后来啊,你阿爹自个相中了你阿娘,来上门求娶,最舍不得的反倒成了你四舅了!” 屋里众人听到这儿,都跟着笑了起来。 “原来你阿娘还总说,那坠子一看就是给小丫头戴的,以后要是有了闺女儿就给闺女儿,要是没有闺女儿,就给孙女儿,她要是见了你,一定特开心,保不齐就改了主意,又要给你呢!只可惜啊,她当年难产走的早,坠子也给不出去了,只好跟着她下葬了!” 在外祖家吃过中饭,褚义三人又陪着崔外婆聊了许久,直到半下午见老人家有些倦了,劝了崔外婆去屋里歇息,才从崔家离开。 褚义边走边和沈鹿竹说着进货的事,见她半天没有反应,便握住妻子的手,轻捏了两下:“阿竹?” 沈鹿竹正想事情想的入神,突然听见褚义叫她:“啊,怎么了?” 褚义轻笑了下:“你在发呆,想什么?” “褚义,你知道阿娘有个样子像荷包蛋的坠子吗?” “见过两次,怎么了?” “也没什么,今天听外祖母说过来着,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就是刚才,突然觉得我好像在哪见过,感觉就是最近的样子,可是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难不成是中午没歇晌,困懵了?”沈鹿竹有些懵懵地,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褚义揉了揉妻子的头发,有些好笑:“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好吧,对了,你刚刚叫我,是想说什么吗?” “我是想说,家里是不是应该进货了?” 之前那次到镇上,一共买了一百刀的白撒钱和一百刀的黄烧纸,白撒钱虽然用量大,但因为只在送葬的时候才会用到,卖出去的并不多,这个应该还不急着进货。可黄烧纸确不一样,各种祭祀的节日,各种周期周年,都是要用的,之前用了三十刀做了铜钱烧纸,虽然只卖出去了不到十刀,可普通的黄烧纸却卖了不少,怕是没剩多少了,确实是该进货了! 沈鹿竹一拍脑门:“瞧我,这两天休息,光顾着串门了,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要不是你提醒我,明后天说不定就要开天窗了,难怪阿娘要说你比我靠谱!褚义,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看着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手臂上,有些萎靡的沈鹿竹,褚义安慰道:“阿竹已经做了很多了,就算我没提醒,明天阿竹也会想起来的。” “这是咱们家的事啊,我闲嘛,多做些是应该的,再说我不过是看看摊子,也没做什么,还有阿礼和秀秀陪着,是不是阿礼?”沈鹿竹说着去看旁边的褚礼。 褚礼这几个月已经很习惯阿兄和阿嫂,时不时的一些小动作了,他还小,只知道阿兄阿嫂开心,他就也很开心:“阿兄和阿嫂都厉害!” “阿礼也厉害!”说完,‘啪’的一声,沈鹿竹和褚礼还来了个击掌,这是最近褚礼新学会的,每次卖了货,只要褚礼或者褚秀秀在,沈鹿竹都会和他们击掌庆祝一下! “不过,褚义上次咱们去镇上进货,再加上这两天过节,再耽搁一天去进货的话,家里的活儿到时候岂不是又攒下一堆了!”沈鹿竹倒是不怕褚家阿爷阿奶不乐意,只是怕他们会说褚义,而且这些活越攒越多,到时候不还是得褚义辛苦! “没事的。” “不行,还是我自己去吧,反正已经去过一次了,我可以的!” “不行,你自己去我不放心!再说你还要看摊子呢!” “那怎么办?” 第十七章 氧气 褚礼看阿兄阿嫂犯了难,想了个办法:“阿嫂,我去,我陪你去!秀秀堂姊在家看摊子,我陪阿嫂去进货!” “那怎么行……”(“是个办法。”)夫妻俩同时说道。 沈鹿竹有些不赞成:“褚义,褚礼还要去学堂啊!” “褚平,他不用去学堂。” “你是说,请褚平帮咱们去进货?褚平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他人机灵,又是个信得过的,不过咱们以后可能经常要进货的,也不能总麻烦人家。褚义,不如咱们问问褚平,可不可以请他,以后就专门帮咱们进货成吗?” “好,我去问问看。” “成亲的时候他和赵成,帮了不少的忙,还说回头要请他俩吃酒呢,不如这几天进了货,就请他们来家里一趟?” “听你的!” 一回到褚家,和阿爷阿奶打过招呼,沈鹿竹和褚义就进了放纸钱的空房,打算清点一下库存,估算一下之后大概需要多久进一次货,进多少合适。 白撒钱还剩下六十四刀,铜钱烧纸剩了二十三刀,普通的黄烧纸竟然只剩下十二刀了!沈鹿竹算了一下,白撒钱一刀能挣四文钱,黄烧纸一刀挣六文,铜钱烧纸一刀挣十六文,除掉她拆开来送的一刀铜钱烧纸,再去掉那日的车费和做模具打铁片的钱,这几天竟然就挣了有五百文,对于刚刚起步的他们来说,真是个不错的开始! “咱们支摊还不到半个月,最近又停了两天,那算下来,差不多每天能卖出六刀的烧纸和四刀的撒钱,铜钱烧纸暂时卖的还不太好,做的三十刀这个月应该能卖完,以后说不定能好一些,要不先进一个月的?” “也好,那就烧纸二百刀,撒钱一百刀,等下我去和褚平说。”一个月的量不至于太多卖不完,也不至于短时间内又缺货。 “那你等下,我去拿银钱!” 褚义拿着钱袋,去了隔壁堂爷爷家的院子,找褚平谈事去了,沈鹿竹就带着褚礼一起裁起了纸,她打算做个本子记账用,之前没经验,幸好现在刚开始,银钱进出还不多,以后时间一长,难保有记不清的时候,还是记下账,这样以后再进货什么的,也不需要每次都过来,现清点数量了! 褚平刚从外面闲逛回来,正蹲在院坝上晒太阳,就见堂兄来找自己:“堂兄,你咋来了,今儿个不忙?” 褚义走过去,和褚平蹲在一起,问他:“最近怎么不过去了?” 褚平瘙了瘙头,有些被抓包了的尴尬:“唉呀,还不是我阿娘,说你成亲了,本来就忙,现在又整了个摊子,让我少过去给你和堂嫂添乱!” “该去去,你能添什么乱,你堂嫂还说要请你吃酒呢!” “那敢情好!我就说阿娘她是瞎操心,对了堂兄,我刚才在村头那颗大柳树下,和村里的闲汉们侃大山,还听他们说起咱家的铜钱烧纸来着! 冯瘸子跟人说堂嫂是个大方的,他阿爷烧周年,他阿娘到摊子上买烧纸,看着那铜钱烧纸,感觉挺新奇却又觉得贵了些,他阿娘冯婶子,村里谁不知道是个爱贪便宜又难缠的主,许是缠上了堂嫂,据说堂嫂还真拆了一刀,给她拿了一打去! 冯瘸子说,那铜钱烧纸摸上去,和普通的烧纸没感觉有啥区别,都是一样的糙纸,可不知道为啥,烧起来却跟普通的烧纸完全不一样,火要旺上许多,烧的是又快又好,说的可玄乎了!还问我呢,这铜钱烧纸,是不是加啥特殊的材料了!” 第十八章 请客 到了五月末,附近的这七八个村子,似乎都习惯了买烧纸就去靠山村的褚家,铜钱烧纸也卖的越来越好,甚至有隐隐超过普通烧纸的势头! 这天沈鹿竹看着手里的计账本,又去看了看空房里的库存,陷入了沉思,最近这二十多天他们挣的比原来多了不少,基本上每天黄烧纸和铜钱烧纸,都能各卖出十刀左右的,另外还有数量不等的白撒钱!按照这个量算,一个月差不多能挣上六到七两! 沈鹿竹觉得是时候了,她当初做纸钱生意的初衷,就是想着挣了钱,就可以帮褚义分担一下的! 褚义吃过晚饭,又把家里的水缸挑满水,进屋叫妻子一起去空屋做铜钱烧纸,见人没动还招手让自己过去,便走上前,伸手探了探沈鹿竹的额头:“不舒服?” 沈鹿竹拉了褚义坐下,靠在他的肩上:“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累了!” “那阿竹这几天就别做了,我来就好。” “不止这几天,以后都不想做了,褚义你也别做了!” 褚义看着眨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瞅着自己的沈鹿竹,愣了一瞬,随即安抚的笑了笑:“那好,等我把已经买来的这些处理完,咱们就不做了!” “真的?” “嗯,你不想做,就不做了!” 沈鹿竹只是想逗逗褚义的:“可是……褚义,哪天我要是把你给卖了,你该不会还帮我数钱吧!我逗你的呀!” 褚义有些好笑,好像无论沈鹿竹做什么,他都觉得有趣:“不累了?” “累的,要不咱们不做铜钱烧纸了吧,太累了!” “好!” 有个对你绝对信任,你说什么,他都说好的相公是什么体验?沈鹿竹现在就能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开玩笑是绝对开不起来的! 好吧,还是来谈正事吧:“我是说真的,白天你要做棺材,我要摆摊,晚上好不容易闲下来了,现在又要做铜钱烧纸,一是咱们纸钱的买卖越来越好了,以后说不定每天卖出去的会更多,倒时只靠咱们俩,怕是供不上,二是总这么没日没夜的操劳,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所以,以后做铜钱烧纸的活儿,就请别人帮咱们做吧,按做好的成品数量给工钱,这样虽然每刀烧纸,咱们挣的少了些,可咱们也能轻省些,有时间了也能去做点别的事是不是?” 褚义认真想了想,觉得妻子考虑的很对:“阿竹说的有道理,再过段时间就是中元节了,倒时需要做的量肯定更多,请人做是更好些!” 褚义记得原先褚家铺子还在的时候,每年四节前,家里都是要多囤一些冥币纸钱的,就是准备到节前卖的! 冥币烧纸这种东西平时卖出的量,并不会太大。卖冥币的这些铺子,主要是靠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和春节这几个,重要的祭祀节日挣钱的,不管是什么家庭,什么出身,四节都是要祭祀祖先和过世的亲人的,每年四节前,冥币纸钱的销量就会成倍的往上翻! 沈鹿竹之前是知道一些的,每年四节沈家也都会准备祭祀祖先,确实考虑过倒时要提前准备一些,眼下听褚义一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你觉得找谁做比较合适,这铜钱烧纸模具是最关键的,只看过烧纸或许还不是那么好仿造,若是见了模具就简单多了,所以一定得是信得过的人家才行!我觉得褚平就不错,堂爷爷一家人都很好,褚平又与你交好,平日里也总是帮忙的!” “他平日虽懒散些,但人品绝对没有问题!” “还有人选吗?最好有两到三家,咱们到时候需要的可能会很多。”沈鹿竹大概估算了一下,附近大概七八个村子,都有人来买过纸钱,一个村子大概一百多户人家,那就是七八百户,就算只有一半的人来买,每户买两刀,那要做的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一家是肯定不行的。 “赵成也可以,还有岳母那。” 沈鹿竹不知道阿娘那边会不会做,打算过几天回去问问再说:“我娘家那边,改天回去问问看,正好之前还说请赵成和褚平吃酒来着,不如明天就把他们请来吃酒,顺便问问他们的想法,怎么样?” “也好,那我明早先去和他们说声。” 紧接着夫妻二人又讨起了工钱该给多少合适,这就有些难到沈鹿竹了,给的若是多了,铜钱烧纸就和普通烧纸挣的一样了,那折腾着做这个就没有了意义,可给的少了,又怕人家挣的少了,觉得没有意思不想做,左思右想都没能定下个数目! 最后还是褚义,他说原料、技术和模具都是自己家提供,请的人家只需要操作就好,做买卖就算是亲戚朋友,也没有亏了自己,成全别人的!就暂定了一刀五文钱的价格,等着明天再跟赵成和褚平商量一下,之后再定死! 第二天一早,褚义给家里劈好柴,挑好水,就出门去找褚平和赵成了。沈鹿竹这天下午没有出摊,带着褚礼出去买了不少食材和酒,又去地里掐了些菜,回到褚家,就在灶房就开始准备。 沈鹿竹一早就和褚家三位长辈说了,晚上要请朋友们吃酒的事儿,说好晚饭由她来准备,倒时会准备两份出来,一份端去堂屋给褚家其他人食用,另一份就摆在她和褚义的房里,褚礼也跟着他们在房里吃。 沈鹿竹许久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上灶做菜了,平日里褚阿奶总是嫌她不懂节省,端午节和大堂嫂一起准备晚饭,也主要是听堂嫂的安排,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沈鹿竹准备做顿好的,好好解解馋!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大块焯水,锅里少许油和糖炒出糖色,放入五花肉煸炒,再加水和香料炖至软烂,浓油赤酱,想起扑鼻! 鱼肉去鳞改刀,两面煎至金黄,扫上葱丝香菜,再浇上浓稠的酱汁! 鸡肉剁成小块焯水,再和麻椒、干辣椒一起爆炒,麻辣咸香,让人食指大动! 再拌上一个凉拌时蔬,最后再来一大碗蛋花汤,四菜一汤,刚刚备齐,褚平和赵成就结伴到了褚家院子,沈鹿竹也不耽搁,褚义刚请了两人到屋里坐下,这边就开始摆桌上菜了! 一桌人吃的喷香,酒过三巡,褚义停了筷,和两位好友说起了想请他们帮忙做工的事:“进货、原料和模具还有售卖这些,都由我们来做,只需要定时来取,做好了再送回来就可以了!” 褚义还详细地给两人讲了模具怎么用,若是像之前他和沈鹿竹一样,两个人合作该怎么做,怎么才能避免出现损耗,又怎么才能做得快些。按平时他们两人做的经验,一刀烧纸差不多要用模具裁剪十次,再仔细去掉被裁掉的部分,然后重新整理打包,熟练后,一个时辰差不多能做五刀左右! 褚义他们不仅中元节前要囤货,之后的寒衣节和除夕,还有清明节前,都是要囤的,再加上平时卖的,基本上这就是个全年都可以做的零活! 唯一只有一点,这个模具不能给别人拿去看,只能自己家做活的人用! 其他的该说的都说完了,褚义最后说了暂定的价格:“暂时定的是一刀五文钱,你们可以回去商量商量,看看想不想做,尽快给我回个信!” 褚义话音刚落,褚平就说话了:“堂兄我做!只是你光用说的,我还是没太明白那模具到底咋用的,回头要是能让我看一下就好了!” “你一个人怕是不成,不和家里商量一下?”褚义怕褚平头脑一热,啥都没考虑就应了,虽然自己是希望他能做的,但还是和家里商量过再定的好! “诶呀堂兄,你还不知道我家,我只要肯做正事,咋会有不同意的,再说跟着堂兄干活,我也乐意啊!” “那好,不过还是要和堂爷爷他们说清楚了!” 相比褚平没心没肺的性子,赵成考虑的就多了,倒不是怕昔日的同窗,多年好友的褚义坑自己,而是怕褚义为了照顾自己,吃了亏! 赵成家人口多,耕地却不多,但也够一家子的吃食,农闲时打打零工,日子也还可以,头几年他小叔迷上了赌博,把家底都给偷空了,最后被讨债的打死了,才算了事!錵婲尐哾網 他阿爷受了刺激,从此便重病卧床,阿奶更是整日以泪洗面,自那以后,赵成家的日子便过的有些艰难!赵成和褚义同年,头年春天刚娶了妻子,眼下正怀着孕,赵成怕褚义知道自己日子艰难,特意照顾他! 要知道靠山村虽然还算富裕,村里人的日子基本都还不错,但是庄稼人,除了像褚家或者沈家这种有点手艺的,一年到头就只能靠着地里的产出过日子,年末打了粮交了税后,靠着卖点余粮,或者农闲的时候出去打短工,才能挣到银子! 像这种不用出门的,又不耽误农活的活计,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按照褚义说的,熟练后一个时辰能做五刀的话,一刀五文,每天就算只做一个时辰,一个月那就是七八百文的收入,农闲时到镇上打零工,一个月也才六、七百文的收入,那一天可是要做四、五个时辰的! 赵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清楚的好:“阿义,这活确实不错,只是你们为何自己不做,请人做还要另外掏一份工钱?” 多年的好友,褚义是了解赵成的,刚才见他一直没有说话,就知道他心中有顾虑,他确实是想借着这事,拉赵成一把,但就像他和沈鹿竹说的,再怎样,也不能亏着自己,更何况他们自己也还没成事呢:“我和阿竹这是自己的私活,这么大的量干不过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听见这话,赵成虽是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也难怪这么大的事,褚家的长辈没有一个出面的,总算放了心:“那我也没什么问题,算我一个!” 褚平挪了凳子过去,揽过赵成的肩膀笑道:“成哥,这就对了嘛!不要想太多!” 第十九章 三两银子 赵成、褚平吃好了酒,又和褚义约好第二天晚上再过来,好好学学铜钱烧纸是怎么做的,就归了家,之后两家人又各是一番讨论。 次日吃过早饭,沈鹿竹就回了河对面的娘家一趟,沈母和二婶郑氏正在院里编藤篓,沈家男人平时除了种地,时不时地还要上山采草药,供着自家药铺子抓药,这藤篓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沈母见不年不节的,闺女儿突然一大早归了家,有些意外:“鹿竹你咋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有啥事?” 沈鹿竹搬了个小木凳,在沈母旁边坐下:“是有点事想跟家里商量,这不最近铜钱烧纸卖的越来越好了嘛,再过段日子又是中元节了,我跟褚义打算赶在节前多卖一些,不过就我们俩做不过来,就想着问问家里能不能帮忙,做一刀五文钱,阿娘觉得呢?” 沈母瞋了闺女儿一眼:“你俩忙不过来,跟家里说一声就是,家里人多,你阿爹他们虽都忙着,但我和你二婶、嫂子们都闲的很,不过是帮帮忙,说什么钱不钱的?” “阿娘,这哪成啊,我和你女婿是靠着这挣钱的,即是挣钱的东西,哪能回来占娘家的便宜,白让人干活呢!” “挣自家闺女儿女婿的钱成了什么样子!” “阿娘,昨儿个褚义说回来问问咱家的时候,我就知道阿娘一定不能收钱的,可我们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嘛,这个活儿不能随便找个人做的,模具很容易被别人仿了去,我们能信的着的人又不多,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人生了旁的心思,阿娘,你就帮帮女儿吧,好不好?”说着,沈鹿竹又使出了她的常用招数,抱着沈母的胳膊轻晃了晃。 一旁的郑氏见状,帮着劝了劝:“大嫂,你要是不肯收钱,怕是侄女儿也不肯找咱们帮忙的,倒时找不到信得着的人,耽搁了中元节挣钱就不美了不是?” 沈母细想了下,若真按闺女儿说的,这不是帮个几次忙的事,自己这当阿娘的乐意,时间长了,她嫂子们心里未必没有想法:“那成,怎么做你回头跟家里人都好好说说,即是赚钱的活儿,那就说更要明白些的好!” “女儿知道了,阿娘,等褚义把新模具做好,倒时再过来演示一下就成!” 沈鹿竹从沈家回来,没有急着出摊,而是去后院找了褚义,帮忙做铜钱烧纸的人找好了,下一步就是要抓紧时间再做几套模具,到镇上再多进些烧纸回来! “褚义,咱们是不是把手里的这套模具先给出去,让今天就开始做着,这样即不耽搁最近的生意,又能有时间来做新模具!”把做铜钱烧纸的活给出去,只是沈鹿竹的第一步计划,她的最终目的,还是要让褚义少些活儿,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先和褚义商量过才行! “也好,等晚上问问他们,中午我再去趟铁匠家,让他按上次的再打些铁片来。” “除了做模具,还得在跑几次镇上,多进些烧纸先囤着才行,也不好总麻烦褚平,不如我去同阿爷阿奶商量商量,准咱们一天稍微多休息会儿,这样就能自己去镇上进货了,你说呢?” 第二十章 后悔(一) 王氏急匆匆地进了堂屋,却没看到公婆的身影,在前院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又进了后院才找到正在喂鸡的褚阿奶。 王氏刚找了一圈人,眼下已经冷静了不少,见三房的丫头也在,就出言打发了她去:“秀秀啊,大伯娘和你阿奶有话要说,你去前边院子玩去。” 直到褚秀秀的身影被房子彻底遮住了,才又开了口:“阿娘,儿媳刚找您,房前屋后地转了一圈,怎么没见着褚义啊?” “说是去隔壁院子找褚平去了,咋了,你找他有事?” 王氏听了这话儿更是来气,他不老老实实在家做活,耽搁了棺材生意,她用啥供褚仁念书啊:“这大白天的不干活,上隔壁院子能有啥事啊?怕是挣了些钱只顾着自个的小买卖,不管家里的死活了!” 褚阿奶前段日子心里不是滋味,也和老头子念叨过,被褚阿爷说了几句,最近又从沈鹿竹那得了银子,自然不会像以前一样,唱衰孙子两口子的买卖,甚至她现在还希望这买卖能做久些才好! 听老大媳妇儿絮絮叨叨半天,也没个正事,就有些不耐烦:“你到底啥事?” 王氏倒是没听出褚阿奶的不耐,只自顾自地说着:“儿媳听了些谣言,说那烧纸过世的真能收到铜钱!阿娘,沈氏这不是骗人嘛,咋能为了挣钱啥瞎话都敢编?” 褚阿奶见她把三房的秀秀支走,还以为她有啥大事呢:“就为了这事儿?村子里闲汉瞎咧咧的你也信!” “人家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定是沈氏为了赚钱骗人的!还有那褚义,大白天的就往外跑,这不是耽搁家里的活儿嘛,阿爹阿娘你们咋也不管管?” “不是说了,褚义有事去找褚平了,你今儿个到底来干啥来了,竟说些没用的!” 王氏这才觉着婆母的态度有些不对,之前不还说沈氏是瞎折腾败霍钱来着,还有褚义,不是说干啥都不能耽搁家里的活儿,怎么现在她说两句就变没用的了! 难不成见褚义他们赚了钱,心就跟着偏了:“阿娘!咱家褚仁可是读书人,是秀才公!若是让人知道,家里有人靠骗人挣钱,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还有褚义这么闲散,耽搁了家里赚钱,您孙子还靠啥在镇上念书啊?” 褚阿奶算看出来了,老大媳妇这是看褚义两口子赚钱了,心里不是滋味了,回来找晦气来了。 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沈氏给了钱,眼下也没啥办法:“实话跟你说吧,沈氏他们说了,每个月给三两银子孝敬钱,就为了让褚义每天能歇个半天,我估么着是纸钱那头她忙不过来,得褚义过去一起忙活儿,这事儿,我跟你阿爹应了!以后那纸钱买卖的事儿,你少回来说嘴!” 王氏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回事儿:“阿娘!” “娘啥娘!褚仁在镇上念书不需要钱?一个月三两,不是三文,一年就是三四十两,咱家现在不比以前,一年上哪弄三四十两去?再说了,你管她咋挣的钱,又不是让咱褚仁去骗,一个分了家的堂弟妹,谁要是说嘴,你不会骂回去?” “可是……” “可是啥可是,人家想挣钱谁能拦得住,真硬逼着他们停了,到时候你能得着啥好处?别说三两了,三张烧纸都没你的份儿!” 褚阿奶的这番话,很多都是褚阿爷那天劝她时说的,老头子说的对,老褚家要想改换门庭,过上好日子,就只能靠褚仁! 他能读,他们就供,说做棺材妨碍褚仁,那就分家,到镇上读书费钱,他们给!可现在家里的活基本都是靠着褚义的,真把人逼急了,他认真干是一天,磨洋工也是一天,倒时反倒是他们啥都得不着!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王氏气哄哄地来了,又有些神魂落魄地走了! 褚大伯想着婆娘兴许是去老宅了,可没想到回来之后竟是这副样子:“你这是咋了,可是那边说了啥?沈氏顶撞你了?” “阿娘说了,以后纸钱买卖的事儿,让咱别回去说嘴!” 褚大伯五月初刚听说村里传闻的时候,就回去过老宅一次,想得是要教训一下褚义两口子,正巧在院门口碰到了正在摆摊的沈鹿竹。 看见竟然还真有人来买,褚大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碍于面子,都恨不得推走那买烧纸的人! 沈鹿竹方才给人结账的时候,就瞥见褚大伯了,看他脸色不好,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不等她开口,就见人已经两步并作一步,冲到摊子前来! 褚大伯好不容易将那人等走了,指着推车上的铜钱烧纸,粗声质问:“这就是你们整的那不伦不类的东西?” 看来不是有急事,而是找茬来了,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不是大伯娘,而是大伯,见状沈鹿竹反倒不急了,慢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像是没听见褚大伯刚说的话一样,打了声招呼:“大伯。” 也不等褚大伯回应,又像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继续看她的摊子,一会儿整理下烧纸,一会儿整理下钱匣,仿佛看不见怒气冲冲的褚大伯一般! 褚大伯憋了一肚子的话,正准备发作,就又被哽在了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不好继续和沈鹿竹纠缠,褚大伯只好暂压怒气,问道:“褚义呢,让他出来!” “大伯有事儿?褚义这会儿正做棺材呢,阿爷阿奶说了,什么事儿都不准耽搁了家里的活儿,您要不跟我说?要不直接把棺材钱给结了,看看阿爷阿奶能不能通融一下?”欺负不了她,就想找她家褚义,门都没有! “你!你!”褚大伯抖着手指着沈鹿竹,“你”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说出句完成的话来:“你,你这嘴贫的小辈!” “多谢大伯夸奖!” “哪个在夸你!你们整这些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就算了,还出去瞎说骗人,哪个买卖是这么做的!” 沈鹿竹瞪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大伯是想和咱们一起做买卖啊,这……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嘛,我们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大伯若是真想入股,恐怕是要多出些银钱才行呢!” 褚大伯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要说的,思路彻底跟着沈鹿竹跑了:“哪个说要给你银钱了!” “大伯真是说笑了,那不给银钱,谁家买卖会让别人掺和啊!” 褚大伯见她说完,就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仿佛自己就是个笑话,这下更是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嘴唇开开合合半天,最后只得甩了袖子走人! 本还想着这回事情闹得更大了,阿爹那里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下肯定要管管他们了,谁知道就等来了这个:“阿娘她真这么说?阿爹呢?” “我还骗你不成,阿爹没见着,左右跟阿娘是一个意思!反正以后就只需记着,褚仁念书得用钱,他们挣了钱会孝敬爹娘就行了,那纸钱的买卖咱们不参言了!” 褚大伯没想到爹娘不仅没管,反而还不让他们多说,可王氏说的没错,褚仁要想继续念下去,他们还得靠着老宅,心中不免有些郁郁:“罢了罢了,到底是分了家,他们自己爱折腾就折腾去吧,以后出了问题,也跟别人无关!” 此时的沈鹿竹还不知道,因着那每个月的三两银子,大伯娘一家委实安分了好一阵子! 褚义这几天又做了五套模具出来,一套送去了赵成那,两套送到了隔壁褚平那。最后那两套,等到下午收了摊,小夫妻一起送去了沈家,又给沈家众人演示了,模具怎么使用,在沈家用过了晚饭,才相偕归家。 黄烧纸和模具都准备妥当了,赵成家、褚平家和沈家做铜钱烧纸的手艺也熟练了起来,沈鹿竹和褚义就轻松了不少。 除了做棺材的活儿,其余的时间主要是在出摊和囤货,赵成、褚平和沈二哥,每天会把做好的铜钱烧纸送到褚家,褚义和沈鹿竹清点好数量,当场就会把钱结清,再准备好新的黄烧纸让他们带走,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六月末,褚家的空屋里,足足攒下了一间半屋子的铜钱烧纸,和半间屋子的黄烧纸! 七月半鬼节,也叫中元节,相传这一日鬼门大开,亡魂会离开冥界重返阳间,人们会在太阳下山后,沿路点灯,为故去的亲人照亮回家的路,家家户户都要焚纸钱、祀亡魂! 从一进入到的七月开始,沈鹿竹的小摊前,明显就能感觉到来买纸钱的人越来越多了,眼见着褚义和沈鹿竹两人根本应付不过来,不仅褚秀秀和褚礼,就连褚三叔都让褚礼给搬了椅子,坐在一旁帮忙! 不仅来买货的人多,每家每户买的量也要比之前多上许多,不过五六日的光景,之前囤的两种烧纸就都卖了近一半出去,褚义只好又跑了几趟镇上去进货,赵成、褚平和沈家三家人,更是放下了手里大部分的活,加班加点地赶制铜钱烧纸! 褚家门前卖纸钱的摊子天天排长队的消息,很快又传到了褚大伯两口子耳里,两人虽说了不再掺和纸钱买卖的事儿,但到底还是禁不住好奇,特意跑去了老宅门前,远远地看了看,这下二人都顾不上生不生气了,只剩下了震惊! 以前褚家铺子又不是没卖过纸钱,以前又不是没过过中元节,虽说一到中元节、寒衣节这种日子纸钱卖的比平时好,那是必然的。可,这也太好点了吧,不知道的以为全镇的人都跑过来买来呢!錵婲尐哾網 说是全镇的人都来了有些夸张,但至少附近七八个村子的人家,应该是都来了,这还是拜之前的两次流言所赐,大家都知道靠山村褚家在卖纸钱了,别管是不是相信铜钱烧纸的那个玄乎的传言,至少不用折腾到镇上去买了不是! 相比褚大伯和王氏,最为震惊的要当属褚阿爷和褚阿奶了!他们可是天天都能看见,院门外排着的大长队,和一摞一摞不断往外搬出去的纸钱! 除了震惊,褚阿奶现在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和后悔,后悔啊,早知道当初就该答应他们,这要是自家的买卖,以后长孙在镇上读书的钱哪还用犯愁了! 第二十一章 后悔(二) 纸钱摊子前的盛况,一直到了中元节前一两天才有所缓解,七月十三这天中午收了摊,吃过饭,沈鹿竹在灶房往已经放凉的绿豆汤里加了些糖,天气太热,虽然褚义提前就搭好了凉棚,但在外面时间长了还是会吃不消。 沈鹿竹把盛好的汤,端着给还在堂屋的褚阿爷阿奶,送了一份儿,又给褚礼送过去一碗,看着他喝了睡下,才跟正好给褚三叔送汤回来的褚义,一起回了屋。 “今天上午来买纸钱的人更少了些,上午闲的时候,我在心里悄悄算了下,咱们这半个月怕是要挣了三四十两了!” 这还是沈鹿竹大概估算的,实际数目应该还会再稍微多一些,之前是想到了,中元节这波估计能赚一笔,天天捧着钱匣子也知道确实是没少卖,可估摸出的数,还是让沈鹿竹狠狠地惊喜到了! 见沈鹿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褚义也觉得高兴:“我们阿竹真棒!” 沈鹿竹笑眯眯地躺进了褚义地怀里,褚义最近总爱说“我们阿竹,我们阿竹”的,沈鹿竹觉得比任何情话都好听,至少她很是受用! 褚义调整了下姿势,让妻子躺得更舒服些,感觉怀里的人最近似乎瘦了不少:“既然人不多了,不如明天就先停了,休息一阵?” “好啊,该来买的应该都已经买过了,咱们之前囤的再加上后来又进的,也都卖的差不多了,那下午二哥他们来送货的时候,就别再带黄烧纸回去了吧,这一个多月他们也都累的够呛,索性就都停上一阵子,大家都好好地歇一歇!” “好,快睡吧!” 下午赵成像往常一样,推着小推车来褚家送铜钱烧纸,褚义边和赵成一起卸货,边把第二天开始要停摊的事儿,跟他说了说。 褚义拿了钱,递给赵成“这几天好好歇歇,出摊前我去找你。” “好说,你跟弟妹也好好歇歇!”赵成收好了钱,正准备告辞往院门外,就见沈鹿竹从院外走了进来。 “褚义,把纸钱给赵大哥拿几刀回去吧,还有家里买的蜡烛,这几天这么忙,中元节怕是什么都没准备呢!”沈鹿竹刚忽然想到了这个,见也没什么人了,就交代褚义和褚秀秀两人先看顾着,自己进了院子! “不用了,弟妹,家里肯定准备了的!” “这段时间这么忙,哪有时间准备这些,自家就是做这买卖的,难道还让自己人再去外面买不成?”沈鹿竹一向是个爱恨分明的性子,谁对她和褚义好,她自然也要真心对人家。 “阿竹说的对,等我下。”褚义拍了拍赵成肩膀,示意他等一下,然后就进了放货的空屋。 赵成推着五刀铜钱烧纸和一小捆蜡烛,一步步往家走,只觉得心里火热,这一个多月,他家光靠着做这个铜钱烧纸,就挣了七两多银子,都相当于到镇上打工上一年的银钱了! 虽然褚义一直说不可能亏了他自己,给别人挣钱,但赵成心里清楚,这么个好赚钱的活儿,给谁对褚义来说是没什么区别的,褚义却给他了,是真的存了心思,想拉他这兄弟一把的! 之后隔壁院子的褚平也过来了,褚义同样给他说了停摊的事,也给他拿了烧纸和蜡烛,让褚平带回去。 褚平虽然这一个多月勤快了不少,可到底还是那个懒散的性子,一听终于可以歇歇了,瞬间感觉什么疲惫都不见了:“那感情好啊,堂兄,咱们不如多休一阵子怎么样?我看这中元节过了,一时半会的应该也不会有人需要买纸钱了,不如咱们直接休到,休到八月吧,如何?” 不等褚义说话,褚平他娘钱氏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休个屁,要依你,你恨不得休到明年八月!你少在那给人家阿义添乱!” 钱氏见儿子出门半天都没回来,以为他又在隔壁院子躲懒不肯回来,忙踩了凳子趴在墙头往过看,刚上来就听见褚平说想休到八月的话了! “婶子。” 褚平前脚被他娘吼了回去,后脚二哥沈松节也到了院门的摊子处。正巧没什么人,沈鹿竹就和自家二哥聊了会儿天,顺便说了说之后的打算,沈二哥走时还招呼褚义,让第二天晚上去沈家吃酒。 第二日的酒到底还是没吃上,因为褚阿奶病了。褚阿爷早上起身的时候,发现平时早该起了的老伴儿没起,叫了没反应,一推才发现褚阿奶身上滚烫,似乎还说着胡话,忙叫褚义去请了村里的郎中来。 郎中到时,褚阿奶已经醒了,只觉得浑身无力、头晕脑胀的。 郎中看了看褚阿奶的情况,又给号了脉,坐到一旁开始写药方:“老太太这是思虑过度,没有休息好,再加上夜里又着了点凉,这才发了热,没什么大碍,我给开几副药,喝了好好休息,过几天就能痊愈了!” 褚阿奶病了,沈鹿竹和褚义自然不好这个时候跑去沈家吃酒,只能托人上沈家院子说了一声,他们这边临时有点事,改天再过去。 沈鹿竹熬好了药,又伺候着褚阿奶喝了,这才又回了灶房给全家做早饭,见灶上的绿豆粥还得熬一阵子,可褚礼一会儿就要去学堂里,想着索性多煮上几个鸡蛋,给他揣着路上吃:“秀秀,你帮堂嫂看下火,我去捡几个鸡蛋来,秀秀,秀秀?” “堂嫂,你叫我?” 沈鹿竹见她愣愣的,伸手摸了摸褚秀秀的额头:“怎么了秀秀,哪不舒服吗?” “没有,堂嫂,没不舒服。” “那你帮堂嫂看一下火,我去捡几个鸡蛋,一会儿早饭咱们吃粥配煮鸡蛋!”说着解开了围裙,出了灶房。 褚秀秀拿着炉钩捅了捅灶里的火,继续想着刚刚的事儿,郎中说阿奶是思虑过度,她想她可能知道阿奶是为什么思虑过度的,只是,要不要告诉堂嫂呢? 很快沈鹿竹就从后院回了灶房,把鸡蛋清洗干净,放在了粥锅里一起煮上。褚秀秀想了想,决定还是和堂嫂说一下的好:“堂嫂,郎中说,阿奶是思路过度,我可能知道阿奶在思虑什么!” “刚刚出神就是在想这个?”沈鹿竹想起了褚秀秀方才的反应,知道她平时是个胆小的老实的,便猜她实在纠结这事儿。 “嗯,阿奶最近总爱站在院里看门口的摊子,还总嘀咕着,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他们单干了之类的。堂嫂,摊子挣了钱,阿奶好像不是那么开心。” 褚秀秀今年虽然才十二岁,但在乡下已经不能算是个小孩子了,更何况褚三叔摔断腿后,当时的三婶就离开了褚家,褚秀秀小小年纪就要学着帮忙家里干活,她虽不爱说话,但想法要比很多同龄人都成熟的多。 沈鹿竹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倒是没怎么关注过褚阿奶的动静,不过想也知道,肯定是会后悔当初没同意家里做这买卖的,不过,褚阿奶竟然后悔地都发起了病,属实是她没想到的! “堂嫂知道了,谢谢我们秀秀,不过这事儿,咱们两个知道就好,嗯?” 第二十二章 后悔(三) 王氏的话虽不中听,但在理,现在后悔来后悔去的,确实没什么用了,只是这实惠,褚阿奶犯了嘀咕:“依你的意思是?” “阿娘,之前那摊子没有这么火的时候,她沈氏都敢说一个月给三两,现在这买卖不知比之前好了多少倍,每个月只给三两,怕是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褚阿奶没想到王氏说的是这事儿,有些犹豫:“可这事儿,当初是跟你阿爹一起说好了的,这才不到两个月……” “诶呀阿娘,你也不想想,这沈氏为啥六月的时候,就急哄哄地找你跟阿爹说这事儿,我看啊,就是特意赶在中元节前说的,怕赶上中元节了再说,叫咱们知道了摊子的真实情况,三两就忽悠不了你和阿爹了!” 褚阿奶听了王氏的一番解释,瞬间也觉着自己是让沈鹿竹给算计了,她跟褚阿爷这把算是亏大了:“这沈氏的心眼实在是多,不过这事儿已经答应好了,要是反悔……还是得和你阿爹商量下才行!” “阿娘,要儿媳说这事儿,还是不告诉阿爹的好,褚仁他爹就是随阿爹,最是讲老规矩不过了,照理说这是好事儿,可有时候吧,太讲规矩了,反倒把自己个儿给框住了,只怕阿爹到时候碍于面子,不肯同意啊!” 王氏恨不得对着褚阿奶翻上几个白眼儿,这老太太还真是不开窍,这种事儿,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多,越摆到明面上,反倒越不好办! 褚阿奶一想也是,当家的要是知道了,还真有可能就这么认了,可让她就这么算了,放弃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她又真是舍不得:“那你说怎么办?” “要儿媳说,咱们不如这样……”王氏趴在褚阿奶的耳边,嘀咕了起来。 过完了中元节,褚阿奶的身子也差不多痊愈了,正好赶上村里的学堂休旬假,褚义就带着沈鹿竹和家里的两个小的去了镇上。 四人到了镇上,先直奔了上次去的钱庄,前几日闲来无事,两人拿着账本算了算,中元节前的这十多天,就赚了足足有四十六两多! 再加上头两个月挣得,攒了一共不到六十两,这么多银子铜板放在家里,即占地方又不好整理,沈鹿竹就盘算着,把其中的大部分都换成银票。 换好了银票,几人又去布庄挑了几匹软麻布,沈鹿竹打算给家里人各做上两套夏衫,这种料子虽比普通的稍微贵了些,但轻软通气又不爱沾身,夏天穿着最是舒适不过了,且也不是特别容易磨损,倒也还划算。 选好了布料,抬头又看见布庄一侧挂着的成衣,有几件是做给小姑娘穿的,颜色鲜嫩,样式也好看,正适合现在穿,沈鹿竹怎么看怎么喜欢,便买了两套给褚秀秀,想了想又让掌柜的领着,给褚礼也挑了两套,才结账离开。 他们今儿个出发的晚些,从布庄逛出来就到了用午饭的时候,褚义和沈鹿竹本想带着弟弟妹妹去吃顿好的,可两个小的说什么也不肯进饭馆的门,实在拗不过他们两个,最后就在路边的小摊,买了几碗馄饨和肉包子来吃。 下午又去了逛了逛书肆,给褚礼买了些书,沈鹿竹也挑了几本游记话本,想着无聊时,可以打发时间,之后又在路边的摊子上,挑了些适合褚秀秀这种小女孩带的头饰绢花,最后提了些酱鸭腊肉、果脯糕点等吃食,才拿着大包小裹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王氏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回老宅一趟,就是想找个机会和沈鹿竹提那每个月三两银子的事儿,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还是怎么地,每次沈鹿竹过来正房送药送饭,褚阿爷都在,要不就是小两口做完了活儿,躲在自己屋子里不出来。 好不容易褚阿奶身子彻底好了,褚阿爷也照常出门遛弯去了,今儿个小两口又带着两个小的出了门。 王氏在老宅左等右等,可下把人给盼了回来,见他们买了那么多东西,心中更是笃定,一会儿定得多要些才行! 好不容易等沈鹿竹落了单,王氏急忙把人叫去了正房。 王氏见人来了半天,褚阿奶也没有说到正题,竟问些个没用的,急得她只能自己上阵:“沈氏啊,我看你今天买了这么多东西,想是花了不少银钱吧,看来这摊子确实是挣了不少钱啊!” 沈鹿竹进屋坐下许久了,也没搞明白褚阿奶和王氏叫自己是什么事儿,大伯娘王氏这句话一出,再联想到之前秀秀说的话,沈鹿竹一下就明了了,这是还不甘心,来打她银钱的主意来了! 沈鹿竹心下思绪翻滚,面上却不显,只是含笑地看着王氏,也不回应她的话。 王氏没得到回应,只得干笑两声,继续道:“你看你们今天花的都不止三两了吧,这一个月就只给家里三两,是不是少了些?” “阿奶不是说这事儿,不让孙媳妇儿说出去的嘛,怎么转头就告诉大伯娘了?” 褚阿奶有些尴尬,又不能不吱声:“你大伯娘算不得外人。” “都分了家,怎么能不算外人呢?” 褚阿奶最不爱听人提他们分家的事儿,刚要发作,就听沈鹿竹又说道:“啊对,差点忘了咱们家的规矩,分家不分心嘛!是吧,阿奶?不过孙媳妇儿记得,咱们褚家还有个规矩,儿孙们干完家里的活儿,是可以干私活自己挣钱的,这私活是挣是赔,也都和家里无关,连阿爷阿奶都没来要过,怎么大伯娘这是想要我们干私活的钱吗?” 王氏被沈鹿竹直接点破了心思,有些慌了阵脚:“这,这规矩是没错,可你们褚义现在每天只做半天的活儿,哪来的做完家里活这一说!” “正因为如此,我才每月给家里三两银子做补偿啊,怎么阿奶只和伯娘说了每月三两银子,却没说是为了什么吗?” “沈氏,你不用在这耍嘴皮子,你们生意这般好,赚了那么多,一个月却只给家里三两,也不觉着亏心!再说家里棺材生意也好着呢,你这一下给耽搁了一大半,每个月三两哪够补偿的?” 褚阿奶也附和着:“三两是少了些儿,原先最好时家里一个月可是能卖上七八口口棺材的。” “我看以后每个月就按着你们挣到的银钱,来分给家里就正好!” 沈鹿竹不由得心底发笑,这对婆媳还真是一家人,为了银子真是什么鬼话都说的出来! “阿奶、伯娘,我每月给的三两,是补偿褚义休的那半日的,难不成褚义半日能做多少活儿,还带变的?我们挣的多了干得就多,我们挣的少了干得就少了?月月还不一样不成?” 王氏见沈鹿竹不肯松口,忽地笑了笑威胁道:“侄媳妇儿要是实在不想拿这个钱,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硬抢不是,那也没有办法,不如就让褚义还跟以前一样给家里干活吧,做完了家里的活儿,再去干你们自己的,如何啊?” 她沈鹿竹当初说要一个月给三两,不就是想让褚义多去摊子上干活,好多挣钱嘛,不是不想多拿钱吗,那就让褚义回来,他们得不着,她也别想多挣! 褚阿奶没想到大儿媳会说这话,就算不能多要些,也不能把原来的三两搞没了呀:“这……” 沈鹿竹强压着怒气,她费了那么多力气,就是为了褚义能轻松些,王氏她想的倒是美:“瞧大伯娘说的,多大的事啊,什么抢不抢的,您那意思不就是以后挣得多了,就多给些嘛,阿奶您放心,一会儿我就再给您拿三两来,加上月初给您的三两,这个月我给您六两,以后赚的的多了,我也多给!” 看吧,姜还是老的辣,王氏得意地笑了,想着是不是再多要些:“六两啊,是不是……” “今儿个这事儿,阿爷可是知道?之前的时候都是经过阿爷同意的,一会儿是不是也叫阿爷过来,坐在一起说一下?” 沈鹿竹进屋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见着褚阿爷,猜想这事儿,要么是褚阿爷不知道,要么就是褚阿爷自己不想出面,不管是什么情况,总之就是不想搬到台面上,说这话就是提醒王氏,最好还是收敛些,别得寸进尺! 果然王氏听了这话,嚣张的气焰瞬间被灭了一半:“你阿奶的意思,就是你阿爷的意思!” 沈鹿竹嗤笑,那看来是不知道了,她等着大伯娘和阿奶,主动来找她变回每月三两的那天! 褚义去空屋放了下东西,回来就没见到妻子,房前屋后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正准备去正房瞧瞧,就见妻子从阿奶的屋里出来了!有些奇怪:“怎么去了阿奶屋里?” “回屋里说吧。” 妻子看上去气鼓鼓地,褚义关了房门再次问道:“怎么了,阿奶说什么了?” 沈鹿竹抱着褚义的腰,头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褚义,大伯娘和阿奶欺负我!她们见咱们挣了钱,嫌每个月三两太少,想要更多的银子!怎么能这样,一点信誉都没有!” “我去找阿奶!”褚义说着就要拿掉沈鹿竹缠在他腰间的手。 “不用去,我已经答应了,一会儿就再送三两过去!” “阿竹,你不用为了我受委屈的,做棺材没你想的那么累,像之前一样也可以的,我习惯了,有些长辈……只是年龄和辈分在那罢了,我娶了你,是要让你开心的,你不必为了我受任何人的委屈,长辈的也不用,知道吗?等下我去跟阿奶说!” 沈鹿竹抬头盯着褚义看了许久,忽地莞尔一笑:“褚义!你刚才说了好长一段话啊!咱们俩可真是一对相爱的小鸳鸯!你放心,我没受委屈,就是有点被气到了!” “气到了也不行!” “嗯,这口气确实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我想……你觉得怎么样?”沈鹿竹趴在褚义耳边,说着她的复仇计划,她要让大伯娘求着她变回去! 褚义一脸严肃的表情,终于有了笑意,摸了摸妻子的小脸:“你开心就好!” “褚义,你今天好会哦!”不行她不能输! “什么?”很显然,话题转得太快,褚义没能跟上沈鹿竹的思维! 沈鹿竹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苦恼着问着眼前的人:“怎么办啊褚义,我好像太花心了!” “花心?”褚义有些懵,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是啊,你不说话我喜欢,你说话我也喜欢,连你生气我都喜欢!怎么办啊,我是不是太花心了?” 原来是这么个花心,那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嗯,没错,挺好的! 第二十三章 坠子 沈鹿竹说话算话,在褚义怀里撒过娇,平复了心情,就拿了三两银子和一匹刚买的布料,去了正房。本来是打算给家里每人做两身夏衫的,现在她生气了,褚阿爷和阿奶的就留给褚阿奶自己做去吧! 之后的日子里,沈鹿竹和褚义就彻底歇了下来,每天下午陪着褚三叔聊聊天,带着褚礼看看书,或者沈鹿竹带着褚秀秀一起给家里人做衣服。实在待得无聊了,就提了酒和肉到沈家待上一天,再或是叫上褚平和赵成来家里吃酒,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末,沈鹿竹一点都没有要出摊的意思,好在之前中元节各家都买了不少,倒也没有谁特意来问过,不过外人不问,褚阿奶倒是有些纳闷,怎么这歇起来还没完了! 八月初五是沈鹿竹的生辰,虽然大乾人不喜给年纪小的过生辰,但沈鹿竹还是打算小小的庆祝一下,特意早起给自己做了碗长寿面,还煮了好几个鸡蛋,和大家一起分着吃。 中午和褚义一起,带着放了学的褚礼回了沈家,在沈家待了一下午,吃了晚饭才回了靠山村。 沈鹿竹洗了漱坐在炕边,双脚一晃一晃地,企图晾干上面的水,褚义出去倒了脏水回来,手里还拿了个小木匣,递给了沈鹿竹。 “给我的?是什么,生辰礼物吗?”沈鹿竹有些惊喜,没想到居然还有礼物可以收! 褚义坐在她身边,示意她打开:“打开看看!” 木匣的盖子是抽屉式的,沈鹿竹把盖子抽出,就见里面是一打儿木片,有些不解,看了看一旁的褚义,拿了两张出来,才发现褚义竟然用木头给她做了一副扑克牌! 是前段时间,沈鹿竹有天在家待得实在有些无聊,就和褚义说起了前世的扑克牌,照旧说是在哪本不知名的游记上看到的,想着要是能有副牌,无聊时一起玩玩儿,也是不错的! 褚义当时还挺感兴趣,让她详细的说了说,没想到竟然不声不响地,就把它给做出来了:“褚义!你是天上的神仙吗?许了愿就给实现的那种!” 沈鹿竹再次见识到了自家男人手艺的强大!这真的是木头能做万物啊! “嗯,不过只能实现你的!”褚义真的很喜欢每次沈鹿竹给他的反应,热情的像是一团火,就仿佛他给她的不是几块木头,是座金山银山一样,见了一次就会上瘾,让人恨不得把一切都捧在她面前! “那神仙相公,小女子需要还愿吗?”沈鹿竹最近偶尔也会叫褚义相公,一方面确实是慢慢适应了些,另一方面拜褚义所赐,每次她想叫老公,都会想起老娘和老子,实在是有些煞风景。 “怎么还?” 沈鹿竹冲着褚义嘿嘿笑个不停,然后蓦地攀上褚义的肩膀,对着他的嘴就亲了上去,亲完还红着脸问:“这样可以吗?” 褚义握拳虚咳了声:“咳,那我还有个事儿要说,你之前说的那个印板,我也做出来了!” 其实是头几天突然想起来的,就做了试试,虽然做出来了但还没有试用过,他想着反正最近也不急着出摊,就没着急告诉沈鹿竹。 “银票纸钱的那个?” “嗯!” “褚义!我宣布从今以后,你就是沈鹿竹最喜欢的神了!不对,是唯一信奉的神!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厉害的相公?”沈鹿竹自己都快忘了的事儿,褚义竟然已经给做出来了! “不还愿了?” “褚义,你学坏了!” 就这样,小两口每天除了腻腻歪歪,又多了项新的娱乐活动,每天上午褚义做棺材,褚礼去学堂,沈鹿竹就拉着褚三叔和褚秀秀一起玩扑克,下午人多了,就五个人凑在一起,反正玩法很多,怎么着都成,褚家院子里时不时就会传出一阵阵嬉笑声! 大伯娘王氏最近每次回老宅,都要和婆母在正房门口,望着坐在院里玩牌的几人,皱着眉看上许久,然后嘀咕上一句:“怎么还不摆摊呢?” 褚阿奶最近也是越来越愁,他们不摆摊也就算了,八月份的银钱,沈鹿竹也还没给呢,她像个没事人似的,搞得褚阿奶反倒有些着急上火,这钱一天不踹进她兜里,就总感觉不太踏实。 这天褚阿奶在灶房做午饭,看着一旁打下手的沈鹿竹,终是有些忍不住了,扬声让褚秀秀去摘两把青菜支走了她,转头问了沈鹿竹:“沈氏,这八月份的钱,是不是该给了?” “哦,钱啊,阿奶别急,八月这不是还没挣到钱呢嘛,等出了摊,挣了钱,孙媳妇儿立刻给您!” “那你打算啥时候出摊啊?”这眼看着八月都快过半了,也歇了快一个月了,她是一点都没看出来,沈氏有要出摊的意思! “阿奶,这不是马上中秋节了嘛,等过了节再说吧!” 褚阿奶就这么被挡了回去,转眼就到了中秋节,褚仁一家也提前一天,从镇上赶了回来。 中秋的家宴照例是褚阿奶掌勺,大伯娘辅助,沈鹿竹和大堂嫂李氏在一旁打下手。 两人一起蹲在灶房外面择菜,沈鹿竹用手撑着膝盖,半站起了身子,想要缓缓又酸又麻的双腿,无意间瞥见,李氏胸前似乎戴了个什么,白里透着些黄,正要往前探探看得更清楚些,李氏就也站起了身子。 李氏站直了身子,边慢条斯理地清理着双手,边垂眸似有似无地看着对面半蹲着的沈鹿竹。沈鹿竹看了看盆里择了一半的菜,又看了看状似无意瞄着自己的李氏,大堂嫂她该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偷懒吧! 沈鹿竹想解释一下,看了大堂嫂的眼神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最后只能自认倒霉,蹲下继续默默择菜! 沈鹿竹终于想起来了,上次外祖母说的那个吊坠,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难怪她上次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不就是端午节的时候,在大堂嫂那看到的! 虽说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她总感觉应该就是外祖母说的那个,那么特别的样子,应该不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的,只是这坠子为何会戴在大堂嫂身上? 原本沈鹿竹是打算找个机会再仔细看看,瞧个清楚的,可一直到中秋节过完,大堂哥一家回了镇上,她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许是大堂嫂认定了她是个偷懒的人,总是盯着她,像防贼似的,她稍微一停手,大堂嫂也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实在是没有办法,总不能直接让人家拿出来给她看看吧! 褚义注意到沈鹿竹这两天有些不对,总是眉头紧锁的,好像有什么心事:“怎么了,不开心?” 这个事儿,沈鹿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和褚义说!也有点不知怎么开口才好,万一只是有些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呢? 第二十四章 这买卖,咱不做了 褚阿奶觉得自己又快要被气病了,这天她正在院坝上和人聊天,就见有人来打听她家的纸钱摊子。 “老婶子,我问一下,这之前不是有个摊子卖纸钱来着嘛?怎么今儿个没见出摊啊?家里想买些纸钱用。” 旁边原本正跟褚阿奶聊天的胖婶子,听了也好奇地问了句:“是啊,你家这摊子最近咋还不出来了呢?是不是打鬼节之后,就没出过了啊?因为点啥啊,买卖看着不是挺红火的嘛?” 为啥不出了,她上哪知道去,褚阿奶只能不尴不尬地笑笑:“你等下,我给你进屋喊人去。” 褚阿奶喊了正在屋里看话本的沈鹿竹出来,想着这买家都找上门了,这回这摊子总该出了吧:“门外有人来买纸钱呢,你快出去看看去!” 沈鹿竹人是出来了,纸钱也卖了,只是别说出摊了,全程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用上!只见她不过是放下话本,出了趟院门,问了问来的那人,就转身去空屋拿了两刀烧纸,收了钱,扭头就又回了屋子,躺在炕上继续看她的话本子了! 褚阿奶气得不行,跟着也进了孙子小两口的屋子:“今儿个都二十了!你这摊子到底还能不能出了?” “二十了啊,那要不然等九月份再说吧!” 褚阿奶深吸了口气,决定不管他们出不出摊了,今天说什么也得把八月份的钱先要出来:“这摊你爱出不出吧,你们自己的事儿,我管不着,不过这八月的钱总该给了吧!” “钱啊,阿奶来找孙媳妇儿,原是为了这事儿,喏,这就都给阿奶!”沈鹿竹说着,将刚卖烧纸到手的四十文,递到了褚阿奶的手里。 褚阿奶死死地盯着手里被塞进来的四十文钱,心头被瞬间涌上来的怒意淹没,手指紧紧地攥着那些铜板,指尖用力到发白,破口大骂:“四十文!沈氏你不要欺人太甚!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 沈鹿竹抚了抚腕上的素银镯子,抬眸看着面前像是要活吞了自己的褚阿奶:“是啊阿奶,咱们当初说好的每月三两,不是您和大伯娘反悔说赚的多要多给的?” “是又如何,你这只给四十文,哪里多了?” “不能只给四十文?赚的多了要多给,那赚的少了自然就得少给,这个月连摊都没出,一共就卖了这四十文,我都还没扣掉成本呢,就都给阿奶了,就这阿奶不会还嫌少吧?” 褚阿奶抖着手,指向沈鹿竹,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紧紧地攥着那四十文铜板,扭身刚要摔门出去,又被沈鹿竹叫住了。 “对了阿奶,家里也没有什么存货了,下次再来人买纸钱就别喊我了,直接打发了便是!” 最近正是农忙的时候,褚大伯分家时得了三亩地,后来又置办了两亩,五亩地只褚大伯和大伯娘王氏两个人忙活儿,最近秋收更是忙得脚不着地,许久都没去过老宅了,自然也没闲功夫关注纸钱摊子。 这天王氏正和男人在地里忙活着,远远地就听见好像有人叫自己,站田埂上望了望,竟是自家婆母! 王氏走出自家田地,迎了上去:“阿娘咋来了,可是有啥事?” “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你出得馊主意,现在要钱,钱没有,我还被那沈氏气得心疼!早知道就不该听你这蠢妇的!”褚阿奶回去后越想越气,又不敢和褚阿爷说,实在没法,这才来找了王氏。 褚阿奶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彻底把王氏给说懵了,这么大岁数了,还当街被婆母训斥,心里很不是滋味:“阿娘你也不说咋了,上来就先骂一顿,我啥时候给你出什么馊主意了!” “你还不承认,多管沈氏要钱的事儿,不是你说的?要的时候不是你张的嘴?现在可倒好,沈氏不出摊子,不做买卖,连钱都不给了,这个月才给了我四十文!四十文!够干啥的?” 褚阿奶的话像连珠炮一样,也不管王氏听不听得懂,只顾着自己先解气了再说。 王氏最近都很忙,她是知道沈氏那摊子想要休一阵的,只是没想到竟然一直都没出:“阿娘是说沈氏这个月才给了四十文?当初不是说好了多给的吗,她凭啥只给四十文啊?” “不然呢,都是你出得馊主意,现在别说更多了,连三两都没有了!你就别磨叽那些没用的了,快说说现在怎么办吧!”褚阿奶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她当初就不应该听王氏的! “阿娘你,你等我两天,等地里的活儿忙完,我跟你一起去找那沈氏说理去!阿娘放心,这钱她休想赖掉!” 等到王氏忙完了地里的活儿,时间眼看来到了八月末,沈鹿竹的摊子依旧没出! 王氏怕是沈鹿竹故意诓骗她们的,回老宅前特意去赵家门前逛了逛,赵成他娘看见王氏,主动上前打了招呼,还问她知不知道纸钱摊子打算啥时候再出呢? 王氏看着不像是作假的,心里犯起了嘀咕,回来的路上又去了隔壁院子,褚平他爹娘正在院子里晾苞谷,见王氏进了院,钱氏似乎没什么意外:“堂嫂咋过来了,有事?” “啊,没啥事,我回老宅看看,正巧路过就进来瞅瞅你们,褚平这孩子是没在家?”王氏进院看了一圈,没找着褚平,状似无意地问了问。 “堂嫂你还不知道我家这个,愁人的很,成天没个正形,不是跟着一帮闲汉瞎混,就是一觉睡到吃午饭才起,一天天的不叫人省心,前段日子好不容易跟着阿义干了点正事儿,还没等我高兴两天呢,这一不出摊子,就又给打回原形了!” 钱氏好像提起褚平,就有发不完的牢骚,拉着王氏就是一通说,最后还是王氏说着还有事儿,要赶紧过去老宅,才住了嘴。 见王氏出了自家院子,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褚平他阿爹才开了口:“他娘你也太能胡咧咧了,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钱氏白了自家男人一眼,继续做着手里的活儿:“有啥不好的,我胡咧咧啥了我?” “咱儿子最近不是还成?” “就是因为还成,才更得这么说,你忘了儿子咋说的,他好不容易让阿义给带上正道儿了,可不能让那些个缺德的给搅和喽!要是再有人问起来,你也得像我这么说,听见没有?” 钱氏说完不再和褚平他爹搭话,转身进了灶房,想着儿子也差不多该起身了,便把早饭又重新热上了,她家最近晚上都会关上门,悄悄地做铜钱烧纸,褚平白天没事,晚上更是做的晚些,儿子上进,当阿娘的自然要把保障工作给做好了! 这事儿还得从中秋节说起,隔壁的纸钱摊子一直不出,钱氏见儿子又快变回之前的老样子了,就琢嚰着让褚平过去问问,看看这摊子打算什么时候出,结果儿子去待了一个多时辰,回来就神秘兮兮地说了隔壁的事儿。huαんua33 说是得一阵儿不能出摊,但是他们要先偷偷地做着,给之后的寒衣节和春节囤货,褚义那边给了钱,赵成负责去进货,他们就晚上趁黑去取来家里做着,做好了也先不往回送,说是等回头能出摊了,再给一起结算。 褚义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人品自然是信得着的,又一听自家儿子说的缘由,钱氏也有些气不打一出来,褚阿奶和王氏未免有些欺负人了,尤其这王氏,都分出去单过了,还回来瞎搅和,以前钱氏就有些看不惯她们苛待了褚义两兄弟,但终归不是自家的事儿,也只能是劝上几句,人家不听她也没法,就私下里照顾两兄弟一下。 现在见那头又耽搁了儿子的正事儿,更是提起来就要骂两句,简直就是个搅家精! 王氏从褚平家院子出来,心下更是狐疑,原本还以为沈氏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要诓骗自个儿,没想到问了一圈,感觉像是真要不干了,不免有些慌了! 最近家里农忙,褚义也跟着忙了起来,沈鹿竹想着给他补补身子,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就见褚阿奶和大伯娘王氏一起进来了。 “呦,侄媳妇儿这是做什么好东西呢,还是你们这日子过得滋润啊!” 沈鹿竹听了王氏这阴阳怪气的动静,面上不恼,继续看着锅里的东西,笑着回怼:“大伯娘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这全家都指着褚义呢,不给他把身子补好了,这要是累垮了,找谁要钱去啊,您说是吧?” 王氏被沈鹿竹噎得不轻,索性不再扯些没用的,直接开门见山:“沈氏,褚义现在还是只做半天的活儿,你答应的银子却不给了,你当初要是真不愿意,大可以直说,答应了又来耍赖,是个什么意思?” “侄媳妇儿当初确实答应阿爷阿奶,每月给三两银子,可后来不是大伯娘和阿奶觉得不妥,说是以后就按照挣到得多少给钱,那挣得多要多给些,挣得少自然就要少喽,我不过是听从长辈的,怎么到了大伯娘的嘴里,竟变成侄媳妇儿耍赖了?难不成大伯娘的意思是只能多不能少,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氏也知是当时自己说的话,被钻了空子,只能揪着沈鹿竹不出摊子说事儿:“你直接就停了摊子,一文钱都不挣,这不是耍赖是啥?” 沈鹿竹熄了灶里的火,蹲在地上满脸不解地看着王氏:“我们当初可是问过家里的,长辈们觉得不好,家里不肯做,我们才自己做的,既然是我们自己的私活儿,想什么时候出摊,什么时候停了,难道自己做不了主,还得请示大伯娘不成?” 褚阿奶见王氏被怼得没话,接过了话头:“是,那摊子是你们自己的私活儿,家里头不参言,可褚义只干半天的活儿,你一个月只给了四十文,够干啥的?” “阿奶,这做生意呢,自然是有赚有赔的,之前是正好赶上了中元节,平常日子哪有人家会天天买纸钱啊?家里以前也是做过这买卖的,想来阿奶就是清楚这点,当初才不同意家里再做这个的! 别管是四十文还是六两,这多了少了的,不也都是按阿奶和大伯娘的意思来的?阿奶要是只准挣得多,不准挣得少,那这买卖孙媳妇儿可就真是不知该怎么做了!” 正说着褚义从门外进来了:“阿竹,阿奶要是实在不想让做这买卖,咱就不做了!” 第二十五章 银票纸钱 这情况属实是有些超出了褚阿奶的预料,一听孙子说要不干了,霎时有点手足无措:“这,这是哪的话,啥时候说不让你们做了。” 这人要是习惯了轻易到手的钱,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放得了手呢!褚阿奶原本只是心里不舒坦,又听了王氏的话,想着要是能多要些银钱不也挺好的,但是停了摊子她可是从来都没想过的! 只要摊子还出,别管是多是少,每个月她总还能拿到点的,不只是银钱,单说吃穿用的这些个东西,褚义两口子这两个月就没少往家里买,又没分家,东西自然也都是一起用的,这要是摊子停了,可就真什么都没了! 沈鹿竹穿过灶房走到褚义身边,挽着褚义的胳膊,看了看褚阿奶没有开口。 褚阿奶觉得自己当初真是不该听王氏的,早知道就消消停停地,每月拿三两银子多好:“沈氏,咱们还是按之前说好的来吧,每个月三两!” 同样懵着王氏被身旁的褚阿奶捅了捅,也跟着反应了过来:“啊,对,不然还是按之前的吧!” 沈鹿竹靠着褚义的胳膊,低着头也不看褚阿奶和王氏,脚尖轻点着地面:“可我觉着现在这样挺好的,要不还是别变了吧,若是哪天阿奶和伯娘又觉得不妥了,改来改去的也麻烦!” 褚义侧头看向一旁的妻子,声援她:“确实。” 沈鹿竹心里偷笑,面上不显:“再说哪个月要是又挣的多了些,只给家里三两,就像大伯娘说的,我们也亏心不是……” “怎么会,不会的!再说……再说这买卖本来就是你们自己的,那三两不是补贴休的那半日的嘛,哪来的什么亏不亏心的,还是按之前的吧!”褚阿奶说着又推了下王氏,让她别干站着,赶紧吱个声! 眼见着这么一会儿,王氏就被褚阿奶推了好几下了,沈鹿竹不免觉着好笑,之前在王氏那受的气,也消了大半! 况且让她们主动要求变回每月三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沈鹿竹觉得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于是悄悄捏了捏褚义的手。 褚义会意:“听阿奶的也不是不可以。” 褚阿奶见孙子松口,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好,好,好,这就对了嘛,那八、九月的……” “阿奶别急,我看还是先把阿爷叫来再说吧,毕竟是家里的事,也不能总瞒着阿爷私下讨论不是?”沈鹿竹定定地看着褚阿奶,打断了她要钱的话。 褚阿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叫了褚阿爷,两人在正房嘀咕了许久,才喊了褚义等人进屋。 听了老伴儿说的,褚阿爷对王氏多有怨言,觉得她即贪又蠢,竟被个小辈耍的团团转,对沈鹿竹也同样心生不满,为了些许银钱顶撞戏耍长辈,也不是个省心的! 坐在主位上,褚阿爷拿着细烟袋一口一口地抽着,见人都进屋坐下了,抬眼瞥了王氏一眼,随后看向褚义两口子:“沈氏,当初是你来找我跟你阿奶主动提的这事儿,今儿个又把大家都叫来,可是有了什么其他想法?” 见褚阿爷只字不提大伯娘和阿奶反悔的事儿,言语中还仿佛是在怪自己找事儿一般!要不是阿爷阿奶单独待了许久,刚又正巧让她看见阿爷白了大伯娘一眼,沈鹿竹都快以为,这里面也有褚阿爷的手笔了! “也没什么,就是趁着大家都在,孙媳妇儿想请阿爷,去请一下族长他老人家,过来给咱做个见证!” 按说沈鹿竹该见好就收的,就算她不在乎王氏,可也还是要顾及褚阿爷和阿奶的,毕竟他们是褚义的亲人,以后也还要继续在一起生活,真撕破了脸,总归是不好的! 可事已至此,若不趁机将此事摊开来讲明白,逼着褚家长辈给个承诺,这次的事儿,怕是以后三不五时就会上演! “滋啦”一声!沈鹿竹这话儿,就像是水滴溅进了热油里,打了褚家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本以为小两口只是想趁机告个状的褚阿爷,也属实是吃了一惊,顿时大声质问:“沈氏,你这是何意?” 沈鹿竹从容地看着褚阿爷的双眼,淡淡开口:“在座的都是长辈,哪位长辈的吩咐,我们都不好不听,只是如此这般……今天这位觉得这里不妥,明天那位又觉得那里不对,孙媳妇儿实在是不知道,这买卖到底该怎么做了!索性就想着讨个方便,麻烦族长他老人家来给定个章程,做个见证!以后哪天,万一孙媳妇儿做的不好,出了什么纰漏,有了这茬儿,也省着阿爷阿奶吃亏了不是!” 听听这话,听听!句句是小辈对长辈的恭敬,句句是怕他们吃了亏,可哪一句不是在点他,不是在说家里人不该插手他们的事儿! 刚在灶房王氏就觉得,这事儿要不好,见婆母真的被撺掇着去找了公爹,怕最后这屎盆子都扣自己脑袋上,本想着要不要偷偷溜了,可褚义两口子一直站在旁边,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进了屋! 一听沈鹿竹说的这些儿,王氏就像被踩了痛处的猫,瞬间炸毛:“沈氏你什么意思?不过是提点你两句,你要是不想没人逼着你,你还想找族长告状去不成!” “我不过是和伯娘一样,担心爷奶吃亏,想请族长做个见证罢了,哪来的告状一说,大伯娘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你少在这儿给我鬼扯,谁怕了!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王氏被激得失了心神,猛地站起指着沈鹿竹嚷着,仿佛真要撕了她一般! 褚义闻声也站起身来,挡在沈鹿竹身前! “啪”的一声,刚还在褚阿爷手边的茶碗,就被摔在了堂的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都给我坐下!” 也不知是被褚阿爷吼得,还是被崩起的茶碗碎片吓得,王氏没敢再说些什么,悻悻地坐了回去。 褚阿爷环视屋里的众人,深吸了好几口气,低沉着嗓子冲着沈鹿竹说道:“不过是家里的小事儿,沈氏你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不用拐弯抹角,攀扯什么找不找族长的,老头子我要是应了,还能框你不成!” “阿爷自然是一言九鼎的,只是,若是下次再有人来找孙媳妇儿,说阿爷做了什么决定……”沈鹿竹只说到一半,就收了声,可意思屋里的人却都听懂了! “褚家还是老头子我当家呢!这事儿我说定了就定了,就按之前说的办,以后谁再说些有的没的,你来找我!” 褚家门前的纸钱摊子重新出摊了,沈鹿竹原以为停了快两个月,之前好不容易攒的客源,估计会流失不少,谁想出摊没两天,消息就在附近传开了,客流竟然没受到丝毫的影响。 原是这一个多月,乡亲们有需要就只能到镇上去买,没有深受他们认可的铜钱烧纸不说,还要搭车费搭时间的,一对比下来还是到沈鹿竹的摊子上买更方便划算些! 赵成、褚平和沈家之前悄悄做的铜钱烧纸,也被陆续送到了褚家,沈鹿竹的纸钱买卖再次步上了正轨。 不赶上清明节、中元节这种日子,纸钱摊子的生意并不忙,虽然要为之后寒衣节和春节做准备,但褚义两口子只需隔几天去镇上进次货,回家后再发给各家,每日收一下做好的铜钱烧纸,按刀算钱就好! 闲来无事,沈鹿竹就又想起了之前生日时,褚义说做好了的印板。 印板被褚义雕刻得十分细致,各面都被打磨光滑,背面还按了把手,便于翻印的时候拿取,还在沾墨的一面涂了桐油,避免翻印时,木材会吸收过多的墨汁。沈鹿竹拿了家里上次买的纸墨试了下,印出来的银票纸钱非常工整清晰,没一会儿功夫就能印出一打来,比她用画得可快多了! “褚义,你真是个天才!你看这银票纸钱印的,是不是跟我之前画的完全看不出区别!” “那我抓紧再做几个。”褚义见妻子满意,猜她可能不久之后,就会卖这个银票纸钱,便打算赶快做多几个印板出来。 沈鹿竹知道褚义的意思,仔细想了想:“这个银票纸钱面额这么大,不如咱们就按张卖好了,想来应该不会有人一次买太多的,这个印板,暂时应该够咱们用的了!” “好,听阿竹的!” 沈鹿竹无事的时候,就会裁了纸,用印板沾了墨印上几张。没两天,就把上次买来的白纸都印成了银票纸钱,攒了厚厚的一打,随后褚家门前的纸钱摊子,又出了新款的消息便在村里又传开了! 来买纸钱的邻村大娘,指着银票纸钱问着:“褚家媳妇儿,你们家新弄的这又是个什么啊,你给大娘说道说道?” “大娘,这是银票纸钱,样子和银票有些类似,不过这个是专门为白事准备的,一张的面额就是千万两白银呢!” 路过的人听着新奇:“你是说这是给死人用的银票?咱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银票什么样呢,快让我看看!” 沈鹿竹听了,笑着递上了一张银票纸钱,给那人细看。那人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白白的一张纸,上面还画了不少好看的纹样,看着确实比以前的黄烧纸强上不少:“这上面写的都是啥啊?” 沈鹿竹又拿了张纸钱,指着上面的字,一一念给那人听:“最上面是‘天地钱庄’,两边写的是‘天地通用,化焚为金;善神庇护,恶神远避’,最中间的大字是‘白银千万两’!” “还真是白银千万两啊!那你这银票的纸钱,咋卖的啊?” “这个是按张卖的,两文钱一张!” 邻村的大娘听了稍有些犹豫:“两文钱倒是没多少,可就买这么一张纸,二十文能买一刀黄烧纸了,买这也才十张,不怎么划算啊!” 第二十六章 表妹 做银票纸钱得用书肆卖的宣纸才成,这种纸颜色白皙,纸张也更细腻,更接近银票纸张的样子,可宣纸的价钱,自然要比粗糙的黄烧纸贵上许多。 黄烧纸进价一刀才十四文,可四尺全开的宣纸,就算是质量最差的,一张也要八文! 做银票纸钱的纸张,一张四尺的宣纸就能裁出十八张,再加上墨条的成本,沈鹿竹和褚义也是商量了许久,才定了一张两文的价格! 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邻村大娘既觉得不划算,沈鹿竹也不会多劝:“大娘要觉得不划算,咱家还有其他的纸钱,您再看看别的!” 邻村大娘买了两刀铜钱烧纸,付了钱临走时,又上手摸了摸一旁的银票纸钱,朝沈鹿竹笑了笑:“褚家媳妇儿,你这银票纸钱,做得确实是挺好的哈,你看能不能给大娘便宜点,便宜点大娘买回去,给你在我们村里说道说道,你看行不?” 沈鹿竹是想过的,先试着卖几天,然后再搞个优惠活动,好给银票纸钱做个宣传,现在既然大娘提了,提前两天也无妨。 “大娘,看您这般气度,家里准是有读书人的,您该知道笔墨纸砚这些最是金贵了,咱们这用的纸墨成本可不低,不过我看您面善,又是真心想买,要不这样,您买三张,我就收您五文钱怎么样?” 邻村大娘被夸了自是开心,想了想花六文就便宜了一文,到也划算:“成,那就来上三张!” 沈鹿竹见状,忽然心生一计:“大娘你可真敞亮,这样吧,以后您亲戚朋友要是来买,我都给他们按三张五文算可好,来了跟我提您就成!” 在邻村大娘看来,这种占了便宜还能在村里挣把面子的好事儿,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忙应承着给了钱,喜滋滋地回了村! 刚路过凑热闹的那人听了,也忙上前打听:“褚家媳妇儿,我要是也买,是不是也能便宜些,回头亲戚朋友来了,可也好使?” 沈鹿竹冲那人笑了笑:“那当然了,婶子回去就让他们只管来找我便成!” 这天,沈鹿竹和后续来买纸钱的都说了这话儿,只要今天买了银票纸钱,就有这待遇! 就这样不断有人,从摊子前喜滋滋地回去,到处和自家亲友说,到褚家的纸钱摊子那,只要提自己,买那新出的银票纸钱,就能便宜嘞! 短短几个月,继铜钱烧纸之后,褚家的纸钱摊子,因为沈鹿竹的小小手段,就在十里八村,又火了一把! 九月中旬,提前准备的铜钱烧纸,就填满了褚家老宅的两间空屋,可为了迎接之后的寒衣节和春节,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屋里放不下,眼见着气温一天比一天冷,宁川府的冬天可比春夏要潮湿不少,纸钱也无法放在室外。 最后还是褚平他阿娘出了主意,听去送铜钱烧纸的褚平提了提,连忙过来找了褚义两口子,说放在她家的空屋里不就成了,俩家就在隔壁,到时拿货也方便。 沈鹿竹就和褚义商量着,之后多付给褚平些钱,就当是屋子的租金。还有赵成,之前停摊的时候,帮着进货送货的,也没少忙活,亲戚朋友们肯帮忙,是情义,自家可不能理所当然的受着! 九月下旬沈鹿竹的纸钱摊子,随着寒衣节的临近,再次热闹了起来! 十月初一,进入寒冬后的第一天,从这天起直到十月中旬,人们会祭扫烧献,纪念仙逝的亲人,谓之送寒衣,故得名寒衣节! 天气转凉后,褚义就在凉棚的两侧和后方,加了稻草编成的帘子,还在棚里备了火炉,眼下他们一边烤着火,一边忙着给顾客拿纸钱收钱,倒也感觉不到有多冷! 铜钱烧纸卖得依旧火爆,银票纸钱的销量也很可观,来买纸钱的,都会一道儿带上几张回去。 天气越来越冷了,再加上又飘了雪,褚义便不肯让褚三叔再出来帮忙了,褚礼和褚秀秀倒是依然兴致不减,每日得了空就跑出来帮忙! 同中元节一样,纸钱摊子前的火热气氛,一直到了十月中旬才渐渐冷清下来。 这天上午,沈鹿竹和褚秀秀边烤火边看着摊子卖货,刚送走面前的两位顾客摊子前没了人,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就从村道的另一侧走了过来,站在了摊前。 沈鹿竹方才就注意到她了,穿着一身破旧,但还干净的青色夹袄,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似乎在对面站了许久的样子,等着摊前没了人才走过来。錵婲尐哾網 “姑娘要买哪种纸钱?” 青衣姑娘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双手在身前拧得快打了结,闻声抬头看了沈鹿竹一眼,又快速地低了下去:“我,我不是来买纸钱的。” 她声音太小,又刮着风,沈鹿竹实在是没有听清,只得又问了一遍。 那青衣姑娘深吸了几口气,才稍大着声音重复道:“我不买纸钱,我找褚义!” 闻言沈鹿竹愣了一瞬:“褚义他在后院忙着,我是他娘子,你有什么事儿,可以先和我说,还不知道你是哪位?” 青衣姑娘抿了抿唇,又看了沈鹿竹两眼:“你是表嫂?我是蒋娟,褚义表兄的表妹,我阿娘是他姨母,我,我有些事儿,想请表兄表嫂帮忙!” 沈鹿竹是知道褚义还有个小姨母的,只是没怎么听褚义和外祖家提起过,也不知道姨母家还有个表妹。 面前的姑娘看着是个本分老实的,再说他们也不是什么权贵之家,想来也不会有人大费周章地来骗人。 沈鹿竹从纸钱摊子后绕了出来,扭身嘱咐褚秀秀:“秀秀,你帮堂嫂看一下摊子,堂嫂一会儿就回来,要是有什么事就进院子喊人!” 褚秀秀乖乖点头:“知道了堂嫂。” “表妹跟我进来吧,我带你到堂屋坐一下,再去叫褚义过来!” 表妹蒋娟依旧低着头,只回话的时候,才会偶尔抬头看一眼:“不用了,表嫂,我就在这儿等着就成。” “外面这么冷,还是进屋暖和暖和吧,再说褚义那儿,也不知道一时半会儿的能不能停手,总不好叫你一直在外面冻着,来吧!” “谢谢表嫂。” “客气什么!” 褚义正在后院给新做的棺材打磨,见妻子过来叫自己,还以为是前面摊子出了什么事儿,一问才知道,是姨母家的表妹来了:“小时候好像见过两次,可说了什么事儿?” “没有,我看她脸色不大好,就把摊子托给了秀秀,领她去了堂屋喝茶。”难怪她没听人提起过,没想到连褚义也只是在小时候见过。 两人说着话进了堂屋,蒋娟正捧着沈鹿竹给她的茶碗暖手,见有人进屋,忙放下手里的茶碗,站了起来:“表嫂。” 沈鹿竹介绍着:“这就是你表兄褚义。” “表兄。” 褚义看着眼前的女子,没有应她:“你说你叫蒋娟?你阿爹阿娘是谁?” 蒋娟怔了下,看上去有些无措,随后抬头看向褚义:“我阿爹是蒋二,阿娘是崔英,表兄我真的是你表妹!” “抱歉,我见你时还小,表妹找我何事?” “是我突然上门,表兄不认得也正常,今儿个来是,是想和表兄表嫂借钱的,请表兄表嫂帮帮我!”说着竟然跪了下去,还好沈鹿竹反应够快,急忙把人给扶住了! “你有话好好说就是,这是做什么?” “表嫂,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儿小宝昨天下午掉进了河里,泡了好久冰水才被救了上来,一直高烧不醒,家里实在是没有银钱,现在连药都抓不起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听人说褚家表兄卖纸钱的买卖红火,这才上门的,我确实没有法子了,郎中说不能再拖了,表兄表嫂,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儿吧,他还不到三岁啊!” 蒋娟哭得不能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向地上瘫去,褚义见沈鹿竹支撑不住,赶紧上前帮着把人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沈鹿竹轻拍着蒋娟的背,帮她顺气:“快别哭了,表妹你需要多少?” 蒋娟紧紧抓着沈鹿竹的手,仿佛她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郎中说怕是得个三五两,我会还的,表嫂,我一定会还的!” 褚义拿了帕子递给妻子,沈鹿竹替蒋娟拭了泪,把帕子放到她手中:“钱我们借你,表妹快别哭了,在这儿坐一下,我们马上就回来!” 夫妻俩回了房里,沈鹿竹从炕柜里拿了钱匣出来,之前挣的大部分都被换成了银票,藏在了其他地方,纸钱买卖挣的都是铜钱,最近一直在忙,就没来得及去镇上换,银票面额太大,沈鹿竹只好拿来线绳,和褚义开始串铜钱。 “褚义,等下要不要回趟我娘家,让阿爷跟着表妹回去,给小宝看看?” “那孩子多半是被冻坏的,表妹既已请了郎中,还是先不折腾阿爷了,先把钱给她去抓药,明后天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麻利地串好了铜钱,沈鹿竹怕蒋娟就这么大刺刺地拿回去太过显眼,又找了块花布,垫了两件旧衣裳在里面,伪装成个小包裹,才拿去了堂屋! “家里做的这买卖,进出都是铜板,没有那么多碎银,只能给你串了十贯铜钱,先拿回去给孩子抓药!”沈鹿竹说着把手里的包裹塞给了蒋娟,嘱咐她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十贯铜钱,那就是十两银子! 蒋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找表兄试一试的,毕竟多年都没有来往,她自己都没敢抱着太大的希望,可毕竟是自己儿子的命,哪怕只有一点可能,她也得来求一求:“表兄表嫂放心,这钱我一定会想法子还的!蒋娟下半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表兄表嫂的大恩!” 见蒋娟说着又要跪下,沈鹿竹忙拦住她:“这些儿以后再说,眼下先给孩子抓药要紧!” “没错,快回去吧!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来找我们!” “谢谢表兄!谢谢表嫂!” 第二十七章 遭贼(一) 沈鹿竹和褚义送走了蒋娟,也没了继续出摊的心情,便提前收了纸钱摊子。褚义回到后院继续做工,沈鹿竹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褚义劝不动妻子,又怕她冷,就把摊子里的火炉拿了过来,让沈鹿竹烤火。 “褚义,小宝会没事的吧!” “会的!” 见沈鹿竹在一旁不再出声,有些闷闷的,褚义想了想说着:“我八岁之后就没再见过姨母和表妹了!” “是姨母和外祖家发生什么了吗?”沈鹿竹方才就隐隐猜到了,表兄妹互相不认得对方,蒋娟表妹家里出事儿急需用钱,不去自己外祖家,反倒来找多年未见的表兄。 “嗯,断了关系!” 褚义他姨母崔英,是崔家最小的那个闺女儿,十六岁那年嫁给了附近朱屯村的蒋二,结婚第二年生了女儿蒋娟,蒋娟四岁那年,她阿爹蒋二染了恶疾,没两个月人就去了! 女儿无子丧夫,崔家担心崔英在蒋家日子不好过,就打算接她和蒋娟回家,蒋家不同意蒋娟去崔家,崔英又舍不得女儿,此事也只好作罢! 可谁想,第二年就传出了,崔英要出嫁的消息,嫁得还不是别人,正是蒋二那死了娘子,独自带着女儿的鳏夫大哥蒋大! 消息一传出,崔家人就赶紧找了崔英求证,担心她是被蒋家长辈逼迫的,还打算直接将闺女儿给抢回来! 结果崔英却跟崔外婆说,她是自愿的,她要嫁给蒋大! 对于这事儿,蒋家自然是乐意的,蒋家两个儿子,小儿子走了,大儿子没了媳妇,都只留下了个孙女,崔英若是嫁给蒋大,一来两个孙女以后不用担心有了后娘,或者亲娘改嫁变得没爹没娘的情况,二来也省了一笔重新给大儿子娶亲的花销,虽说可能说出去不好听些,但时间一长,谁还记得他们家这点事儿! 崔英铁了心要嫁,蒋家又乐享其成,崔家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拦住! “外公外婆一气之下,就和姨母断绝了关系,打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沈鹿竹听后不免有些唏嘘:“褚义,咱们以后一定要一直好好的才行。” “好!” 两日后,蒋娟托人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孩子醒了,烧也退了,只是身子还很虚弱,蒋娟正照顾着,没法抽身过来,说是等过些日子孩子身子彻底好了,一定带着孩子登门感谢! 听闻小宝转危为安了,沈鹿竹和褚义这才松了口气! 寒衣节这波,铜钱烧纸加上新上市的银票纸钱,比之前中元节赚得还多上不少! 和上次一样,过了寒衣节的高峰,沈鹿竹的纸钱摊子就又停了,毕竟挣钱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的,劳逸结合是一定要的。 眼见着就要到十一月了,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在外面支摊子实在是遭罪,褚义就想着在院门外,紧挨着院墙给沈鹿竹盖个小砖房,里面再搭上个小火炕,以后就当作他们的小铺子,这样冬夏都不用遭罪了,这事儿沈鹿竹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 于是趁着停摊又是农闲,褚义很快就买来了砖瓦,又找了几个村里的泥瓦匠,开始动工! 十一月初,新铺子终于盖成了,里面不仅搭了火炕,还用砖砌了个柜台,比当初预计得也大上了不少,这样除了平时卖货,也能存放纸钱,一举两得。 第二十八章 遭贼(二) 腊八这天刚吃过了早饭,褚家人就都穿戴整齐,热热闹闹地在路边坐上了去往镇上的牛车! 门前的路对面,一个略显瘦弱男人,此时正躲在路边的柳树后,盯着眼前的一切。直到牛车拉着褚家人,摇摇晃晃地走远不见了影子,男人才从树后走了出来,微跛着脚快速地绕到了褚家后院,见左右没人,攀着那颗歪脖树,从院墙翻了进去! 另一边牛车刚拐过路口,原本还安静坐在车上的沈鹿竹,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停车停车,快停车!我灶上还烧着水,火忘熄了!” 褚阿奶也跟着嚷道:“你这人是怎么干活儿的,这都能忘,这房子要是烧了可咋整?快停车,让我下去!” 车夫在路边停了车,把褚家人放了下来,今儿个腊八去镇上的人本就少,在褚家门前看见这么些人,他还挺高兴的,谁成想这还没走出村子呢,就又都要下去了,车夫有些不快却也没有办法,褚义递了五十文给车夫:“这是辛苦钱,家里有急事,实在是不好意思!” 褚家人从另一条小路悄悄绕了回来,进了隔壁褚平家的院子。安顿好家里人,褚义来到前门外和躲在那的褚平汇合:“怎么样?” 褚平小声说着褚家人走之后的情形:“你们走后,我看他就绕到后面去了,成哥跟他弟在后院那边守着,刚他弟悄悄过来说人已经翻墙进去了。” 那个瘦弱的男人,翻过院墙后径直穿过了后院,许是知道院子里没人,且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回来,行动变得肆意起来,先撬开了正房的锁,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才走向了褚义和沈鹿竹的屋子,门上锁了把大锁,那人撬了许久才把它打开,进了屋子。 那人直接走向上次翻到钱匣子的炕柜,熟门熟路地从最底下拿出了那个大钱匣,这次里面的铜钱比上次的多了不少,不过怎么看最多也就四五两,这褚家的纸钱买卖不是很红火嘛?怎么这两次来,钱都不多啊? 正纳闷着,忽地感觉背后一阵劲风,脑后突然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褚义他们的圈套,沈鹿竹特意和别人说起,自家腊八要去镇上过的事儿。这边全家兴师动众地出了门,那边褚平一早就躲在自家门后,盯着院外的动静,因着不确定那偷儿会从哪进褚家,赵成就带着他弟守在后院外不远的地方,打算等着褚义一家绕回来,就给他来个前后夹击! 日上三竿,褚家院里院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都是被吵嚷和叫骂声吸引过来的,多亏了褚阿奶和褚平他阿娘钱氏,先是住在附近的邻居,之后是在附近游逛的闲汉,再后来半个村子的人,都跑过来凑热闹了!錵婲尐哾網 那偷儿此刻被绑了手脚,正躺在褚家院子里,跑来围观的人好不容易挤了进来,看了看那人,嘟囔着:“哎,这人不是朱屯村的王铁成吗?” 旁人听了忙问:“你确定?朱屯村的你咋认得?” “额……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认得他,肯定是没跑了!” 认出的这人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子,平日里吃喝嫖赌啥都干,正巧朱屯村就有人开了家赌场,夏天斗蛐蛐,冬天打麻将,摇色子,十里八村的闲汉都爱往那凑! 旁人一听他这话,就猜出了大半:“三小子,你是不是又偷跑去朱屯村耍钱去了,这该不会是你赌友吧!” 第二十九章 还真是亲戚 王婆子被褚义拒绝了两次正懵着,听了儿子的话,才反应过来,护在王铁成身前哭喊着:“对对,你们不能现在啥都赖在我铁成头上,谁知道上次是哪个缺德的偷的,无凭无据的,你们不能这样,老天爷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上次我追着你一路跑到后院,你翻墙时不小心摔了下去,证据就在你身上!” 王铁成脸色一僵意识到了什么,却依旧拼死抵赖:“我这脚是前几天在家里不小心崴的,我阿娘看见的!” 沈鹿竹踱步来到褚义身边:“我相公可还没说这证据是什么,在哪里,你这么着急解释做什么,心虚了不成?” 褚义勾唇笑看了沈鹿竹一眼:“没错,我没说是脚,你那天逃跑确实一瘸一拐的,可我并不确定你是原本就跛脚,还是摔的。我说的证据,是你背上的伤,你摔下去时,刮到了院外那颗树,衣服被扯掉了一大块,上面还有不少血。” 褚义说完,拿出了那块带血的布料:“是不是你,脱了衣服一看便知!” 在旁边摩拳擦掌了半天的褚平,可下有了用武之地,还不等众人反应,几下就扒开了王铁成的衣服,后肩上确实有一片新疤,很明显的刮伤,有些伤得重的地方,许是刚掉了血痂,还泛着红呢。 “啪”的一声,褚平一掌拍在了那伤上:“这回看你还怎么抵赖!” “那是,那也是前几日不小心弄的!” “你既不承认,那就去官府吧!” 王铁成一听褚义说要送他去见官,这才有些慌了:“官府?你凭什么,我不去,你放开我!” “这可由不得你,相公说得对,我看就应该送你去见官,打他个几十大板,在牢里关上几天,倒时看你嘴还硬不硬,再让你把上次偷走的二十两都还回来,经了官的,看你还怎么说是我们讹你!” “你放屁,哪来的二十两!明明就他娘的两贯铜板!” 沈鹿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王铁成:“哦,原来是两贯铜板啊,你不是说不是你嘛?” 这下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这人还真是个缺德的惯犯:“你们朱屯村的真当我们靠山村没人不成?你还来偷上瘾了!” 王婆子见儿子这样,心知不能再闹下去了:“别送,别送,咱们有话好好说,他偷了多少,我赔给你们就是了!” 褚义说要见官也不过是吓唬他罢了,证明了他确实是上次的那个贼,他家里又认赔,这事儿便差不多了,在村里这种事儿,一般都是给个教训,再赔了损失就了事了,若是执意报官,村里人会觉着你家不近人情,得理不饶人! 王婆子身上没带钱,于是便在围观村民的见证下,沈鹿竹写了借条,王婆子按了手印,答应稍后给送来,这才放了已经冻得不行的王铁成跟她归家。 送走了围观的乡亲们,褚义把褚三叔和两个小的从褚平家接了回来,阿爷阿奶为了配合抓贼,一大早就起了床,又折腾了一上午,简单吃点东西垫了垫肚子,就都回屋歇下了! 褚义两口子一觉睡到了半下午,今儿个铺子不打算开门了,便趁着无事整理下存货。 俗话儿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儿”,春节这波儿祈福祭祖的活动,一般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就开始了,断断续续的得到了正月十五才算完。年前这波纸钱的销量,预计要比之前多上不少,再过几日怕是就要忙起来了。 正忙着,就听院子里有人叫喊:“堂兄!你在哪呢?” 褚义一推开门,就见褚平推着推车站在院里,他身后还有个人带着个孩子! 把推车扔在了一边,褚平上前几步,凑到褚义身前小声嘀咕:“堂兄,我来送烧纸,正巧碰上这姑娘在大门外面,说是找你,我就给领进来了,是不是那家来送钱的?” 褚平这一动,原本被他挡在身后的那人,才露出了全貌,居然是蒋娟! 蒋娟牵着儿子小宝,朝褚义点了点头:“表兄。” “表妹稍等,阿竹?”褚义扭头叫了在屋里的沈鹿竹出来:“我和阿平要卸货,阿竹先招待下表妹。” “表妹跟我来吧?”阿爷阿奶还在正房歇着,沈鹿竹怕在堂屋吵到他们,就领着蒋娟回了她和褚义的房间。 几人走后,褚平才出声:“堂兄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妹啊,我还以为是那家来送钱的呢,不是答应了回头就送来,人来了吗?” “无妨,有欠条在,赖不掉的!” 沈鹿竹沏了壶热茶,又拿了些零嘴给小宝:“小宝长得可真俊,身体怎么样,都好了没?” 蒋娟脸色有些苍白,神色恹恹的:“好多了,就是身体过了寒气,不过郎中说,好好调理以后会好的。” “别只顾着孩子,你自己也要多注意着些,这两次见你怎么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可是累到了?” “谢谢表嫂,我没,唔!”蒋娟说着突然闷哼了一声!许是小宝坐在他阿娘身上不太舒服,挣扎着想要下地,不知怎么碰疼了蒋娟,可这么小的孩子,力气能有多大,蒋娟眼看着疼得汗都下来了! 沈鹿竹觉得不对,正想把小宝从蒋娟怀里抱出来,不小心碰到了蒋娟的胳膊,就听她又是一声痛呼。 沈鹿竹是去抱孩子的,能用多大力气,可蒋娟的样子看着像是痛得不行,难道是胳膊上有伤? 沈鹿竹忙掀开了蒋娟的袖子,胳膊上是一片一片的淤血和青紫:“你受伤了!这是怎么弄的?” 蒋娟放下小宝,慌乱地把袖子扯了下来,企图盖住身上的伤痕:“我自己不小心的摔的。” 看着蒋娟闪躲的样子,沈鹿竹叹了口气,去隔壁叫了褚礼过来,让他领着小宝去隔壁玩一会儿。 “还伤到哪了?我给你上些药吧!” 蒋娟下意识想把衣服遮的更严,似乎想要隐藏什么:“不用了表嫂,我回去自己上就成!” 见她这样,沈鹿竹更是确定了心中不好的猜想:“当我傻的不成,怎么可能摔成这个样子,是谁打了你,你相公吗?他凭什么打人?”huαんua33 “表嫂,我……呜呜呜……” 褚义一回屋就看见妻子正在给表妹拭泪:“怎么了?” “褚义,偷钱的那个混蛋王铁成,就是表妹的相公,那人渣把表妹打了!” “什么?” 蒋娟十五岁那年,经媒婆牵线,嫁给了同村王家的小儿子王铁成,起初日子还成,王铁成人虽懒了些,但对她还可以,结婚第二年就有了小宝。 本以为有了孩子,王铁成总该比原来上进些,可他不但没有,反倒还沾上了赌博的恶习,这两年更是成了瘾,整日泡在赌坊里,不把身上的钱输个精光,就不可能回家! 回了家也就只是要钱,你不给,他就抢,把家里翻个底朝天,骂也骂过,绑也绑过,可怎么都不成,家里不再给他银钱,就开始偷,家里只要能卖钱的东西,稍不注意就被他拿去换了钱去赌! 家里的没什么可偷得了,就去偷乡亲邻里的,三不五时就有人骂上门来! 王铁成的兄长们受不了了,已经提了好几次分家,可都被偏疼小儿子的公婆给拦住了。前段日子小宝出了事儿,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实在没有办法蒋娟才想起了表兄褚义。 幸亏那天王铁成不在家,蒋娟回去就给郎中付了钱抓了药,之后王铁成归家,果然不顾儿子的死活,把剩下的钱都抢走了。 不仅如此,他还逼问蒋娟哪弄来的钱,蒋娟开始不肯说,他便污蔑蒋娟是出去偷了人,才拿到的钱,说着说着更是拳脚相加,蒋娟实在没法,就说了是从表兄表嫂那借的。 谁知道王铁成一听,顿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想着断了关系的表妹,都能一下子就轻轻松松借出来十两,那得多有钱啊!后来一打听,果然是个大肥羊! 从蒋娟手里抢去的钱一输光,王铁成就立马盯上了褚家!在院外偷偷盯梢了许久,摸清了褚义的屋子和褚家平时的规律,趁着夜色便得手了第一次。 可二两银子哪够王铁成输的,没多久他就战胜了心里的恐惧,又琢么上了褚家,谁知竟被逮了个正着! 今儿个王铁成被逮了个正着,绑了半天又被褚阿奶泼了水,回家就把气撒在了蒋娟身上,打够了,又拦着不让他阿娘出去借钱来还! 王铁成说那家是蒋娟的表兄,干啥要和自家亲戚过不去,那么有钱就当是给他家小宝的压岁钱了,非要让蒋娟来把借条要回去不可! 蒋娟实在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来了褚家,想着能不能求求表兄表嫂,宽限她一段时日,这二两同之前的十两一样,容她慢慢还! “我刚看了表妹身上的伤,那混蛋简直就不是人!”沈鹿竹真是没想到,这王铁成还真是他们家亲戚! 褚义用手轻轻摩擦着妻子的手臂,边安抚气得不行的沈鹿竹,边看向蒋娟:“表妹这事儿,可曾跟姨母说过?” 蒋娟哭着摇头:“他爹说,要是我敢回娘家告状,他就带着我们娘俩一起去死,谁都别好!” “表妹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跟他下去?别怪表嫂说话难听,这次是我们,可以看在你的份上算了,那下次呢,下次换成别人家,你怎么办?再去替他求情吗?他这种人渣,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难道还能指望他能突然改好不成?” 说实话沈鹿竹对蒋娟的隐忍有些恨铁不成钢,但也知道,像她这样没有一技之长,又从小受三从四德思想影响的姑娘,想下某些决定,谈何容易! “可是……” 见妻子还欲再劝,褚义轻拍妻子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还是先通知姨母吧!” 第三十章 一百两 不到一个时辰,褚义就领着崔姨母回了褚家,同行的还有蒋娟的大伯,也是她继父和同母异父的弟弟蒋全。 “娟儿啊,快让阿娘看看,都伤到哪了……畜生,这个畜生!” 崔姨母隐忍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在遍体鳞伤的女儿面前决堤了,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不和家里说一下,有什么不能跟阿娘说的啊你!” “阿娘你别哭,别哭!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女儿不好,女儿没用……”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都是伯父不好,没能照顾好你,竟然把你嫁给了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对不起你和你阿爹啊!”看着哭作一团妻女,蒋大伯紧握着拳头,一下一下地锤在自己的腿上,仿佛锤打的不是自己,是那该死的王铁成一般。 “阿爹,阿爹!”蒋全上前抱住蒋大伯还在捶打自己的拳头:“阿爹阿娘快别这样,阿姐眼睛都肿了,最该死的是那王家人才对!” 蒋娟在崔姨母的逼问下,终于将这些年的委屈和盘托出了,母女俩又是好一通抹泪,好不容易才稳定了情绪。 崔姨母说什么都不肯再让女儿回王家去:“散!必须跟他散了!” “可是小宝……”相公嗜赌成性,又动不动就是拳脚相加,蒋娟在王家能过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小宝。屋内旋即安静了下来…… “把小宝也抱家去,要是一直养在他们王家,非得把孩子毁了不可!” 蒋大伯能说出此话,崔姨母自是高兴的,可这事儿怕不是他们想就能成的:“可是他爹,小宝毕竟是王家的孙子,他们怕是不能同意啊!” “当初我在阿弟的坟前发过誓,这辈子定会护你们母女周全,如今已是违背誓言,不能再让娟儿骨肉分离了!小宝是娟儿的孩子,就是咱们老蒋家的孩子!” 说罢,起身向褚义两口子深鞠一躬:“今儿这事儿多亏外甥和外甥媳妇儿了,谢谢你们能帮娟儿,我们这就去王家算账!” “姨父言重了。” 王铁成的无赖劲儿,今儿个上午沈鹿竹可是见识到了,怕蒋家此去吃亏,叮嘱褚礼照顾好小宝,又叫上了褚平,三人随着蒋家几人一同前往了朱屯村! 正跟老伴儿一起扫院子的王婆子,偶然间抬头,正好瞧见一群人直奔自家院子而来,其中就有上午捆了她儿子的褚家人,随即想到了什么,冲着王铁成他阿爹,急急道:“他爹你不是累了,要不你先回屋里歇着,剩下的我自己弄就行。” 说话间王老头也瞧见了来人:“歇什么歇,家里咋一下来了这些人?” 待看清来人后,朝着蒋大伯问着:“亲家咋这时候一家都过来了,有事?另外这几位是?” 不等有人回答,王婆子急忙抢过了话头儿:“娟儿啊,你看你咋还把你表兄一家也带回来,这是干啥?” “干啥,你说干啥,你们家把我阿姐都折磨成什么样了?王铁成呢,让他出来!我阿姐不跟他过了!让他赶紧出来!”蒋全说话毫不客气,恨不得马上就跟王家断了一切关系,一刻都不想多待。 “你这后生说得什么浑话?你阿姐是我们王家的媳妇儿,哪轮得到你在这儿比手画脚!亲家公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蒋大伯更不客气:“我咋教的都比你家强,我儿说的没错,娟儿不跟你儿子过了,我们今儿就是来和离的,从此一刀两断,各过各的!” 王老头不傻,眼见这情况明显不对,瞪着眼睛,一把拽过王婆子:“是不是那混蛋玩意儿又干啥了?他人呢?” 王婆子下意识地躲了下,这样的王老头让王婆子有些畏惧,可要是让他阿爹知道了今儿个的事儿,回头非打断铁成的腿不可! 只好硬着头皮帮儿子遮掩:“铁成他没在家,躺了一晌午,说是,说是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他爹你别急!就是两口子吵了架!娟儿啊你看你,哪有两口子不拌嘴的,咋就至于闹成这样,还非要和离?” “拌嘴!我闺女儿都被打成什么样了,你管这叫拌嘴!”崔姨母拉开蒋娟的袖子,伸到王婆子面前,让她好好看看她儿子干得好事儿! 王老头冷漠地瞥了眼蒋娟,之后更是一言不发,王婆子被迫看了一眼后,梗着脖子像是不敢再看的样子,只对着崔姨母求情:“这,拌嘴嘛可能说激动了他就……我说他,我回头一定说他,娟儿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铁成这回,他回来我让他给你赔不是行不?” “说他?呵!我姐被打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们住在一个院里,这么近你能不知道?你要是能说他,早说了!” “王铁成整日没事就出去烂赌,现在还学会偷东西打人了!你们不用多说了,今天这婚是离定了!” 蒋大伯是真的后悔啊,两家虽在一个村住着,但隔得还是有些远,听说女婿染上赌瘾,他们不是没找闺女儿回家问过,只是她总说会改的,没传闻那么夸张,他和她阿娘就没再往下深究,想着毕竟孩子都有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死了! 正说着,王铁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离?行啊蒋娟,出息了……啊!” 是蒋全,他一见是王铁成回来了,一下子就冲了出去,别看他才十四岁,看上去可比瘦弱的王铁成壮上许多,一拳就把王铁成打翻在地,随即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揪着他的领子,警告他:“王铁成,你再敢威胁阿姐一个字,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揍得你这辈子下不来炕!” 衣领被攥在蒋全的手里,王铁成被勒得透不过气来,双手胡乱拍打着,脸涨得通红!褚义见势不好快步上前,和褚平合力把蒋全从王铁成身上给拽了下来! “铁成,铁成啊,你没事吧,别吓唬阿娘啊……” “咳咳咳……咳咳……”又喘又咳了半天,王铁成才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些,借着王婆子的搀扶,重新站了起来。 “咳咳……行啊,离就离!你……那表兄家,咳……根本就不是有钱的样子,之前那十两银子,谁知道你从哪个姘头那拿的,老子还不想跟你这种烂女人过了,离!咳咳咳……” “铁成,你瞎说什么,离什么离,离了小宝怎么办?对了我小宝呢,你们把孩子弄哪去了,好啊,你们早就算计好了来的!”王婆子这才想起小孙子还一直未曾露面! “阿娘,人家心思早不在我身上了,都打上门来了,我还跟她过,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蒋娟双手紧紧抓着两侧的衣服,尽力让自己抖得不要太剧烈:“王铁成,你少在那颠倒是非,我蒋娟从来没有半分对不起你!烂赌的是你,出去偷的是你,打我的还是你,你甚至连孩子的救命钱都抢了去赌,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还有救,还能改,才会为了让小宝有爹有娘,对你一忍再忍! 我告诉你,小宝他没有你这个阿爹,从今以后他只有阿娘!我绝对不会把他留给你这个混蛋的!” 儿子不争气,亲家要接闺女儿回去他拦不住!可要想连孙子一起带走,王老头第一个不同意:“不行!你们要和离我没意见,但是小宝是我王家的孙子,我们王家的香火绝对不能让你带走,死了这条心吧!” 蒋大伯拦了要继续争论的自家儿女,自己上前两步:“小宝他是你王家的子孙,这点我们蒋家永远都认!可这孩子绝对不能留在王家,看看你儿子那个德行,别说是当阿爹,他都不配当个人!孩子在他身边才是真的完了!小宝已经算没有阿爹了,难道还让他再没了阿娘不成?” 染上赌瘾这些年下来,王铁成早就没了脸皮,无所谓地嘿嘿直笑:“老头儿,你少说那些屁话儿!什么爹啊娘啊的,不就想要孩子吗,成啊,一百两!孩子你领走!” “王铁成!你还要不要脸了,那是你亲儿子,你张口就是一百两!我上哪去给你弄一百两去!”蒋娟今天算是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他眼里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蒋娟,你是没有,可有人有啊!找你表兄啊,上次不是眼都不眨就借了你十两!还有你那些姘头,找他们要啊!一百两,少一文你都别想!” “王铁成,我弄死你!”蒋全怒吼着又要往前冲,还好被他旁边的褚义、褚平给拦了下来。 “表兄!你们放开我!” “确实该给钱,一百两少了些,应该一年一百两还差不多!不过不是蒋家给你,是你给蒋家才对!你这个阿爹不行,人家帮你养了孩子,难道不该给钱?”沈鹿竹忽然开了口,所有人都扭头瞅着她。 “又是你!你放屁,我儿子都是他们蒋家的了,我还要给他拿钱?蒋娟,我可告诉你,这一百两你最好赶紧凑齐,痛痛快快地给老子送过来,这时间要是长了,我可就不一定还是这么个想法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夫妻一场,翻脸不认人!” 蒋家人皆是满脸的愤恨,恨不得生撕了他!王铁成却咧着嘴哼笑着:“嘿嘿……我等着各位的好消息,抓紧喽,请回吧!” 第三十一章 报官 王铁成把他的无赖真是彰显得淋漓尽致,别说蒋家人,就连他爹娘,和一直躲在房里的王家其他人,也都被震惊了!王家其他几兄弟暗暗下了决心,日后一定要和王铁成把家彻底分掉! 沈鹿竹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不能自己:“呵呵呵……你除了要钱,还能有什么想法?难道还能突然有了点人性,不要了?不过也无所谓,我们没时间考虑你的想法。上次你们家借的十两,再加上你偷的那二两,一共十二两,王家的哪位支付一下啊?” “放你娘的屁!那十两是蒋娟借的,凭啥算老子头上!” “这钱是借给小宝看病用的,你不愿意把孩子给蒋家,那你们老王家孩子看病借的钱,自然是管你老王家要喽,再说那剩下的钱,不是都让你拿去赌了吗?不过呢,我不急的……今天还了就成……现在就要! 你想赖账也无所谓的,我们现在就去报官,行凶伤人,盗窃勒索……好像够判个几十年了呀!哦,对!你还是个惯犯,这按照大乾的律令,是要加倍受刑的!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到时候官差下来一走访,再给你把各种手段一用,大刑伺候上!就你这小身板,啧啧啧,怕不是自家祖坟在哪都招了! 这之后,官府自会挨家挨户计算损失。唉,我看你们家这房子院子什么的一卖,差不多也够还钱的了!” 沈鹿竹话音刚落,突然就从房子里冲出来好几个人! 王铁成他大嫂叫嚷着:“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房子要是卖了,全家老小可咋活啊!阿爹阿娘你们咋能这么偏心,为了个赌棍,其他儿孙的命就都不要了吗,你们不能这样啊!这是没活路了啊!” 王家二嫂也扑倒在王婆子的脚边哭喊着:“阿娘,儿媳求求您了,就把小宝给蒋家吧,就老四这样的,确实不配当爹啊!您和阿爹还有别的孙子孙女呢,以后也还会有更多的!不差这一个的,阿娘!” 几个媳妇儿孙子辈,在脚边哭作一团,其他三个儿子怒视着王铁成这个罪魁祸首,像是恨不得生吞了他,老两口顿时头都大了! 王铁成也被吓得慌了阵脚:“你们别听她瞎说,怎么可能?” “那试试?” 褚义这时已走到妻子身边,单手拥着她,一边防备着王铁成突然暴起,一边又给王家这锅乱粥加了把火:“之前就听说王家长辈偏心,不顾其他儿女的死活,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都是你这个败类!”王家二哥冲过来扑倒了王铁成,二人打作一团! 王家人打的打,哭的哭,乱作一团!蒋家人也没好到哪去,都被沈鹿竹刚才那波摧枯拉朽的发言给镇住了! 褚平眼睛转了转,嘿嘿一笑,放开了蒋全,几步走到褚义跟沈鹿竹身边,刻意用最大的嗓音说着:“堂嫂,这种事儿哪用得着亲自折腾,你等着,弟弟替你跑这躺,我脚程快,现在去晚饭前就能回来!” 说完理了理衣襟,台步就要往外去! “别,别报官!别报官!小兄弟,你先等等!”王老头一改之前的强硬和冷漠,冲着蒋大伯说道:“亲家公,咱们好说好商量,别报官,是我家铁成做得不对,看在他也叫过你几年阿爹的份上,就饶了他这回吧!小宝,小宝就留在你们蒋家,在他阿娘身边养着,可行?” 蒋大伯一时没有说话,看向了一旁的沈鹿竹和褚义…… “我和阿竹听姨父姨母的。”看事情能解决了,小两口喊了褚平,退到了后面。 蒋大伯冲褚义三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好,那今儿个就把这婚给离了,小宝我们带回去养,你们要是谁想孩子了,就过来看看,我们蒋家绝不拦着。娟儿借得那十两算我们的,铁成偷了人褚家的钱,你们抓紧给还上,这官就不报了!” 写了和离书,一式两份蒋娟和王铁成按好手印,王蒋俩家的姻亲就彻底断了,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收拾好蒋娟和小宝的衣物,送了崔姨母和蒋大伯回家,蒋娟姐弟和褚义几人,又一同回了褚家接小宝。今儿个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拿完和离书,蒋娟就一直被一种不真实感笼罩着,眼下只想带着小宝快些回家,便婉拒了沈鹿竹的留饭。 “表嫂,这两次要不是你和表兄,我都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谢谢你们救了我和小宝!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 “都过去了,以后这些破事儿就都跟你无关了,只需过好你跟小宝的小日子就成。”说着,沈鹿竹摸了摸小宝的脸蛋儿。 “刚你表嫂跟我商量了下,那十两就当是我们这些年没见,补给小宝的压岁钱,好好过日子吧!”蒋娟刚离了婚,从王家带回的除了几件破旧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以后还要抚养小宝,沈鹿竹就和褚义商量着,那十两银子就算了! “这怎么行,当初说好是借的,表兄表嫂已经帮了我许多了……” 沈鹿竹闻言板起了脸:“我说行就行,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你若真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多带着小宝来看我们就是!” 送走了蒋娟母子,褚家堂屋的晚饭正好摆上。褚阿奶纳闷,怎么下午一出屋人就不见了,便打听了几句:“还以为是去找那王家要钱去了,真没想到这王铁成竟然是这么盯上咱家得!真是良心喂了狗了……你们到底借了多少出去,勾得人上家里来偷了两次!” 褚义和沈鹿竹对视了一眼,回应道:“就借了些铜板。” 沈鹿竹心中暗笑,确实是铜板没错,就是这个“些”,多了些!见褚阿奶皱着眉,似乎不太信的样子:“是啊阿奶,这蒋娟表妹连褚义都没怎么见过,我们也不知道她为人如何,也不敢借她太多不是。” “早上我在堂叔家屋里,都听见他在那叫嚷了,这种染上了赌瘾的人,脑子里除了赌就没别的了,怕是有一文钱都要扔在赌桌上,到处坑蒙拐骗偷的不稀奇,这人一沾上赌,就算完了!”褚三叔想起了早上听到的,摇了摇头:“这王家摊上这么个儿子,也真是够受的!” “什么根做什么种,儿子这样,老子也未必好到哪去!” 褚阿奶这话儿虽没什么道理,却一下子点醒了沈鹿竹,还真没准叫阿奶说中了! 今儿个在王家时,她就觉着有些奇怪。王婆子似乎很怕王老头的样子,开始沈鹿竹还以为是王婆子帮着王铁成瞒了老伴儿,可后来蒋全的话儿提醒了她,王铁成偷窃的事儿,王老头或许不知道,可住得这般近,儿子家暴的事儿,王老头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崔姨母给他们看蒋娟胳膊上伤的时候,王老头只瞥了一眼,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不说,冷漠的表情下,仿佛还带着些不屑,似乎司空见惯一般! 王婆子就更奇怪了,梗着脖子,好像多看一眼都能要了她的命一样,怕得不行!什么人会害怕别人身上的伤,怕到看都不敢看?恐怕只有遭受过同样磨难的人,才最能感同身受! 过了惊心动魄的腊八,褚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小两口继续做他们的纸钱买卖,果然没过几天,就像预想得那样,来买纸钱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褚家媳妇儿,帮我拿五刀铜钱烧纸还有六张银票纸钱。” “大娘您稍等,给您打成捆好拿些,一共是一百六十文。” “不急不急,听说你家前些日子招贼了?咋样,被偷的钱可还回来了?” “还了,还了,第二日他们家就给送过来了。”褚家闹贼的事儿,靠山村几乎都知道了,沈鹿竹最近都不知道被问过多少次了。 “哎呦,没想到他们家还挺痛快的,不过你们这做买卖的,年底了,还是多注意着些好!” “好勒,谢谢大娘,您拿好。” 因着这次从九月份就开始准备,囤的货很充足,到了腊月二十三,结了今年的最后一次款,赵成、沈家和褚平三家的小作坊,就可以提前停工了,忙活了大半年,年底总该好好歇歇。 褚义照旧给沈松杰带了不少纸钱回去,临走时又从怀里掏出个红封递过去。 “好端端地这是干啥?” “过年了,给家里添个彩头。”前段日子两人就曾商量过,八九月时悄悄做工,进货还有借屋子的事儿,这大半年大伙给他们俩帮了不少忙,本就想着结账时多给些,当做答谢!后来一想正好临近新年,索性一家包一个红封,也讨个吉利。 沈松杰摆摆手,并不打算要:“心意领了,回去我会给家里说的,这红封快收回去!” “二兄,家里给我们帮了不少忙,这是阿竹和我的心意!”见沈松杰还是不肯拿,褚义继续劝道:“二兄不拿,阿竹会伤心的,赵成和褚平那边也都给备下了,哪能独缺了自家的!” 沈松杰这才勉强收下:“成,那就多谢妹夫了,等你们初二回家,再一起吃酒!” 三家做铜钱烧纸的活儿是停了,可铺子里的买卖还正是红火的时候,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 眼看着家家都在准备着年货,沈鹿竹这边却一直忙着,怕褚阿奶忙不过来,趁着在灶房做晚饭的功夫,沈鹿竹取了五两银子给褚阿奶:“阿奶,铺子里这几天实在太忙,看这势头怕是要一直卖到年跟前儿了,家里过年要准备的东西多,您自己怕是忙不过来,这五两银子您拿着,能买的就都去镇上买吧,准备起来也轻省些!” 褚阿奶原本心里的那些不愉快,在银子面前瞬间瓦解了:“成,铺子忙,年货的事儿,你就先别操心了!”要不她说这沈氏不会过日子呢,谁家用得上五两银子置办年货,不过也好,剩下的她都存起来便是! 第三十二章 过年啦 铺子里的纸钱一直卖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前的买卖才算是彻底结束了。铺子关了,小两口照旧要去镇上换银票,趁着腊月二十九,镇上店铺还都开着,领着褚秀秀和已经放假的褚礼,又去采购了一波。 说是去采购,实际上还真没有太多需要买的,不过倒不是褚阿奶准备的,全是各家赶在头几天送过来的! 小年铜钱纸钱的活儿一停,次日赵成就和弟弟去了趟镇上置办年货,今年跟着褚义夫妻挣了不少,手上宽裕了便打算过个丰足年。 赵家兄弟属实买了不少东西,牛车回村先路过赵家,两人卸了一大半下车,随后赵成又坐上牛车跟着来了褚家,送了不少茶、酒和吃食过来! “想着你俩也没空闲置办年货,正好和阿弟今儿个去了趟镇上,就一道儿捎回来了些!” 前脚刚送走了赵成,后脚沈家两兄弟就登了门,拎来了不少沈家自己做得腊肉,还有四尾圆滚滚的大鲤鱼! “阿娘让我俩把年礼先送来,腊肉和鱼啊这些就省着你们自己准备了!” 现在送年礼实在是早了些,一般都是春节左右串门时才送的,而且:“岳母这年礼准备得也太多了些。” 沈松杰摇摇头:“这算啥多,阿娘还说等二十六杀了年猪,再送条猪腿过来呢!” 沈鹿竹和褚义好说歹说才让两位兄长答应回去帮忙劝着沈母些,可千万别让再送了,年货自家也要准备的,送来这么多哪能吃得了! 沈家的猪腿好不容易被劝住了,可谁知第二天竟然有人直接抬了半头猪肉进院!居然是蒋大伯和蒋全父子! “姨父这是做什么,哪有长辈家杀了猪给小辈送来半头的理?”沈鹿竹回院里方便,正巧赶上了,实在是有些懵,怎么一个两个都往自家送东西,还一送就这么多! “你们帮我蒋家那么大的忙,半头猪算啥!再说你姨母惦记着你们呢,知道你们忙,怕是没时间准备这些!” 蒋家原还想请褚义几人过去吃个杀猪菜的,看纸钱铺子的买卖实在是离不了人,这才作罢:“好了好了,你们这铺子也忙,家里还准备吃杀猪菜呢,就不多待了,回了!”huαんua33 还有褚平,他往年前年都要去山上碰碰运气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铜钱烧纸的活儿一停,就带着打猎的家伙式儿进了山,果然山里的野鸡野兔又没少进他的背篓,赶在腊月二十八那天,一股脑儿地塞了不少进褚家院子。 要说得了这么些东西,最开心的还是褚阿奶,这么多肉食酒水,哪还用准备啥年货了,买些春联福字这不就齐全了,又省了不少银钱! 要说还是老头子说的对,沈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买卖当初他们不同意,现在再想插手是不可能了,自己孙子自打成了亲就只听媳妇儿的,与其闹僵了最后啥都得不着,就这样不操心一年干拿三四十两,不也还成? 肉食酒水是不用再准备了,可过新年,新衣服新鞋袜自然也是少不了的,乡下寻常人家多是婶子媳妇们自己做,手头宽松些的就全家都做上一件,没那么宽敞的只给老人和孩子做也成,也有的人家把旧袄子拆了,洗一洗布料里外翻个面,对付对付又是一年。 褚义两口子倒是比村上大多数人家宽裕些,照理应该买上些布料和新棉自己做的,奈何纸钱铺子的生意实在是忙,别说做新衣了,就连布料都没时间去买。 好在镇上有成衣铺子,男女老少各式的衣裳琳琅满目,只要你想,总能买得到。 挑了新衣裳,选了不少上好的布匹,出了成衣店又去镇东赶了趟大集,干果炒货,糖块零嘴拎了满手,其他也没什么要买的,这才吃了中饭,打道回府。 四人坐上牛车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同样回村的褚仁和李氏带着儿子褚明轩,双方打过招呼后,就坐上牛车摇摇晃晃回村了。 路上无聊,沈鹿竹便翻找了些零嘴出来,给几个孩子们解闷。 褚仁看着四人脚边的大包小裹,看似随意地开口:“端午时听说不太顺利,中秋也没见着你们出摊,着实还替堂弟担心了一阵呢,眼下见堂弟买了这么多东西,看来生意是做得不错了!” “都是阿竹的功劳!” “弟妹确实了不起!” “堂兄过奖了。”不知为何,沈鹿竹对这大堂兄一直没什么好感,见话题到了自己身上,不愿多说,就学着褚义夫唱妇随,来了个言简意赅。 可这般干坐着属实尴尬,沈鹿竹只好转移目标,和堂嫂李氏不温不火地聊了起来。 褚家的新年,同沈鹿竹在沈家时没什么不同,一早起来便开始扫房除尘,然后贴福字春联,再之后准备年夜饭包饺子,大抵北方的人家都是这么过春节的,只是二十年来头一次不在沈家过年,心里总有些怪怪的。 灶房依旧是褚阿奶的天下,沈鹿竹和秀秀被指挥得团团转,直到快晌午,褚大伯一家来了,大伯娘和堂嫂也进了灶房,才算缓了口气。 不知为何,只要堂嫂李氏在,褚阿奶总爱让她和堂嫂一起做活儿,这次为了避免被质疑偷懒,沈鹿竹全程闷声干活儿,誓要洗脱那莫须有的罪名。 许是头一天在牛车上和沈鹿竹聊了一路,熟悉了不少,今儿个大堂嫂倒主动和沈鹿竹攀谈了起来:“弟妹头上这木簪样式还挺独特,昨天也见你戴着,可是在镇上定制的?” “这个啊,是褚义亲手做的!” “褚义?” 李氏有些惊讶,沈鹿竹正想夸一句,怎么样他们家褚义厉害吧!就见堂嫂抿着嘴,有些迟疑又嫌弃地小声问:“这该不会用的是做棺材的木料吧……” 这是个什么表情和语气,沈鹿竹有些无语!别说褚义没用,就算是用了又怎样,他们一没偷二没抢的,又不是刨了谁家坟,挖了人家棺材出来做的,她可宝贝得紧呢,李氏凭什么嫌弃! “大堂嫂,堂嫂的木簪是桃木的。”是褚秀秀,见沈鹿竹没吱声,就替着回了一句。 “桃木怎么了?” 李氏脸上的嫌弃和鄙夷,再次刺激到了沈鹿竹,只见她脸上没了一贯的笑模样,语气也不自觉的有些冷:“家里是靠做棺材养家糊口的,堂嫂嫁了棺材铺的长孙,怎么能连桃木不能做棺材都不知道?” 大伯娘平时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一是长子二十就考中了秀才,二就是这个儿媳妇的出身,儿媳妇出身好能帮儿子不说,不也证明了他儿子以后一定大有出息!所以她对亲家一向尊敬得很,对李氏也很是纵容。 这沈氏不仅攀扯李氏,竟还敢提及长子是棺材铺的孙子,当初分家不就是为了断了这破出身,简直是踩了她的逆鳞! “说了多少遍家里的买卖别攀扯上褚仁!再说不知道怎么了?人家清荷打小在镇上长大的,爹是秀才又在私塾里教书,哪用得着知道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 “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咋还你瞧不上了?”褚阿奶手里的菜刀拍在了菜墩上,显然也被王氏的话气到了。 褚阿奶问的,也是沈鹿竹想问的,吃穿用还有大堂兄读书,哪个没用卖棺材的钱,花钱的时候怎么没见嫌弃!真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王氏倒不是真的多嫌弃这门手艺,当初她嫁给褚大伯,看中的不正是褚家的手艺和红火的日子!只不过人都是会变的,当初觉着好的,现在却成了阻挡儿子升官发财的绊脚石了:“阿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过年的,说话都注意着点!” 沈鹿竹给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准备了压岁钱,放在用红纸做成的红包里。吃年夜饭的时候,褚阿爷果然拿了压岁钱给褚礼、褚志、褚秀秀,还有褚仁三岁的儿子褚明轩,孩子们给长辈们拜过年,说了吉祥话才开开心心地收了。 正准备等大伯、三叔和褚仁给了,自己就跟在后面的。可等了半天,见其他长辈都没有动作,虽不知是为何,但也只好默默地收回准备掏红包的右手! 还是后来私下问了褚义才知道,与沈家的习惯不同,褚家只有阿爷阿奶会给压岁钱:“家里其他长辈不给的,倒是三叔私下里偷偷给过我和阿礼。” “还好刚才没拿出来,不然多尴尬!那等下咱们也悄悄地给阿礼和秀秀吧! “好。” 本来要是大家都给,沈鹿竹跟在长辈们后面把几个孩子的一起给了就成了,可现在褚家没有这个习惯,褚礼和秀秀私下给了没什么,就是褚志和褚明轩的,就怕私下给了别人不领情,还要多想就不美了。 大堂嫂思路有些奇怪,上次误会她偷懒,下午又怀疑她的簪子是棺材板做得!大伯娘更是奇葩,万一婆媳两人回头再觉着她是在炫富,又来找麻烦,想想都觉得头疼,还是算了。 压岁钱已经包好了,没有再拆了的道理,就直接给了褚礼和褚秀秀一人两个。 吃过年三十儿半夜的饺子,褚大伯一家便回了家休息。沈鹿竹本还以为跟端午中秋一样,第二天一早人就会再来的,可初一那天都吃过午饭了,也没见到人,有些纳闷,问过褚义才知道。 自打分家年年都是如此的,大伯一家三十儿在老宅,初一要去大伯母娘家,等初二大伯家的堂姐回过家后,才会再日日来陪阿爷阿奶几天,等到初六初七,堂兄一家就又要回镇上去了。 大年初二,出嫁了的闺女儿都要回娘家拜年。以往褚义会带着褚礼回外祖家,今年结了亲自然不能同往年一般,崔外婆也早早地给褚义递了信儿,让小两口带着褚礼初三再到她那去。 一早小两口就提着年礼过了河,初二村里的铺子都还关着门,这些年礼是腊月二十九那天在镇上一起买的,有给长辈们买的衣服,给外甥们买的玩具和零嘴,和给嫂子兄长们买的布料。 褚义二人领着褚礼在沈家待了一整天,吃过了晚饭,才在沈家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过河回了褚家老宅。 刚一进门,就听闻声出来的秀秀说了个新鲜事儿:“堂兄堂嫂,大堂姊今儿个下午回来了,好像是有事儿,等了你们许久,吃了晚饭在堂屋又坐了会儿,见天黑了才走的!” “说了什么事儿吗?” “那倒没有,就是一直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着兴许是有事儿找堂兄和堂嫂!” 第三十三章 沾光 对于这位大堂姊沈鹿竹知之甚少,连面都没有见过,只晓得是褚大伯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出嫁了,好像是叫褚芳。 “堂姊来找咱们会是什么事儿啊?” 褚义熄了炕柜上的蜡烛,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将妻子搂进怀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不用想太多,要是真有事应该会再来的。” 这个问题还真问住褚义了,他和褚芳差了四岁,又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小时候并没怎么玩在一起过。褚义十一那年,褚芳就嫁去了邻村,之后接触的更是少,一年也就回来个两三次,再后来褚大伯家分出去单过,褚芳几乎就没再回过老宅,说实话这个堂姊,褚义真的不是很熟悉。 次日褚大伯一家像褚义说的一样,回了老宅陪阿爷阿奶。半上午的时候,院外似乎来了人,沈鹿竹以为是昨日等了她们半天的堂姊,出来一看却是个赶了牛车的车夫,说是要找镇上李秀才家的女儿女婿。 车夫被褚义带到了堂屋,褚仁正陪着爹娘和爷奶聊天,堂嫂李氏在一旁喂儿子褚明轩吃着蛋羹。 车夫见状拱手施了个礼:“敢问哪俩位是李秀才的女儿女婿?” 褚仁闻言起身回了个礼:“李秀才是在下的岳父,请问你是?” “我是镇上的车夫,你岳母托我来捎个口信儿,说是你岳父李秀才昨日与人吃酒,夜里回家时摔昏在了门前的巷子里,被附近邻居发现送回去的,让你们赶紧回去!” “什么!”李氏听见这噩耗猛地站起了身,手里那碗蛋羹也跟着撒了一身! “这位大哥可知道我岳父现在如何了?” “说是已经请了郎中,人也醒了,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你们要是现在就回,正好可以坐我的牛车!” 褚仁谢过车夫,请他在堂屋稍等一会儿,容他们收拾下,随后抱起一旁的儿子,安抚着妻子道:“岳父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车夫不是说人已经醒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去收拾下衣裳,咱们这就回去。” 李氏这才稍稳住了心神:“好!”她衣裳脏了没法继续穿着,又着急回镇上,没时间回公婆家去换自己的,只好请沈鹿竹帮个忙:“弟妹可否借我套衣服?” “堂嫂随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东厢屋内,沈鹿竹找了套自己的新衣裳给李氏。 “谢谢弟妹。” 许是太过着急赶回镇上,不等沈鹿竹人走开,李氏便脱了身上的脏衣服,沈鹿竹此时已无法再开门出去,只能背过身站在角落里等待。 李氏收好脱下来的脏衣,唤了沈鹿竹一声:“弟妹,我好了,谢谢。” “堂嫂不必客气……这是……这坠子还挺特别!”沈鹿竹一回身,就见李氏穿着自己的那套湖蓝色的新衣,胸前挂着一个外圈镶着细银,外表光滑白中透着些嫩黄色的圆形坠子,像个还未熟透的荷包蛋一般! “哦,这是当年婆母娘家那边传下来的。”李氏顺着沈鹿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随手将坠子放进衣襟内。 “弟妹,咱们出去吧。” “哦,好。”沈鹿竹开了门,随李氏一同回了堂屋,直到褚仁一家坐上马车离了老宅,心下还久久不能平静,虽说心中之前早就有些猜测,可眼下真的确认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那坠子和外婆说的一模一样!不!应该说就是同一个坠子,可本该陪葬的给婆母的坠子,又为什么会戴在大堂嫂的身上,还变成了大伯娘家里传的! 褚仁一家三口回了镇上,褚大伯一家吃过午饭也回了自家院子。 闲来无事,褚家的纸牌局就又组了起来,一家人凑在堂屋围着火盆,吃吃零食玩玩纸牌,倒是比往年热闹不少!正玩得热闹,院子里就又来了人,正是昨日等了许久未见到人的褚芳。 “芳儿你咋今儿个又来了?”不怪褚阿奶纳闷,自打分家褚芳昨儿个下午还是头一次登门,本就是个稀奇事儿了,没想到今儿个居然又来了! “阿奶,孙女在家待着没啥事儿,过来看看!” “你阿爹他们刚走,阿仁一家也回镇上去了。” 褚芳和王氏神似的脸上一抹尴尬转瞬即逝:“这不是褚义结婚的时候家里忙没回来,昨儿个又没见着,想着咋地也得见上一面不是!” 说罢褚芳环视堂屋的众人,屋里唯一的生面孔,就是褚义边上坐着的年轻姑娘,褚芳径直走了过去,拉起沈鹿竹的手拍了拍:“这就是弟妹吧。” 手被褚芳拉着,沈鹿竹顺着力道站了起来:“堂姊。” “阿爷阿奶你们继续,不用管我。”褚芳说着看向褚义:“我和堂弟弟妹聊聊去,走去你们屋。” 沈鹿竹稀里糊涂地就跟褚芳坐在了东厢屋里的炕上,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也有些愣的褚义,一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们结亲那时堂姊家里实在是太忙了,就没能过来,你们不会怪我吧!” “不会的堂姊。” “不会就好,其实我一直还是很关心你们的,就是家里实在是脱不开身。堂姊家里都是庄稼人,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那点产出,这农活儿累人不说,除去吃喝跟上税的就不剩什么了!不像你们有门手艺还做着买卖,这银钱来得不知要比我们轻省上多少!我听人说你们那铺子红火得很,想要买纸钱的人都得排出去可远了,我也没功夫来看上一看,弟妹你给堂姊说说,真是那样?”錵婲尐哾網 “都是乡亲们肯捧场,传得夸张了些。” “弟妹不用谦虚,看看你们屋里这些个摆设,就知道定是不错的,你们日子过得好,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其实吧……我今儿个过来,是有个事儿想和堂弟商量一下。阿义,堂姊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你看看你们这卖纸钱的生意,能不能让堂姊跟着沾沾光?” “沾光?” 见褚义没什么表情,似是不愿,褚芳连忙解释:“你放心,绝对不影响你们的买卖,只在我们那个村子卖,不到你们这来,靠山村的生意还是你们来做,这样的话你们不也多条卖货的路子嘛……就是,堂姊现在手头实在是不宽裕,能不能给我拿回去先卖着?你放心,等摊子支上挣够了银钱,这拿烧纸的钱我肯定给你们补上!” 褚芳堂姊可真不愧是大伯娘的亲闺女儿,这算盘打得估计全镇都能听得见! 就是因为之前闹的热闹,知道的人多了。再加上独一份的新款式,附近的七八个村子才都来买,生意也才如此红火的。若是直接在邻村开个一模一样的,岂不是直接将自己的买卖砍了一半去! 更何况堂姊这不仅是直接要一半的买卖,还想要直接赊账,空着手拿走她们一半的生意! “这恐怕不行!”褚义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可是觉着两个铺子太近了?你们要是不愿意,那换个也成,听说你们不是把做纸钱的活儿,都给了别家,不如帮衬下自家人,我们做这个也是成的!” 其实褚芳早就猜到,她再开个铺子褚义是不会同意的,她真实的目的其实也不是这个,她家小姑子就嫁到了赵成家旁边,听小姑子回家说过好几次,那赵成家这半年可是发达了,年货都是坐着牛车去镇上买的,那家伙光卸车就卸了许久。 还说呢,那卖纸钱的不就是嫂子的娘家,有这种好事儿怎么不见提拔自家闺女儿! 褚芳难道不想跟着沾光吗?她比谁都想,早在中元节时听说褚家纸钱卖得火,她就已经回过娘家一趟了,原想着老宅挣了钱,阿爹阿娘那肯定也得了不少,她回去哭哭穷,说不得也能跟着捞上一笔! 谁承想那铺子竟是堂弟褚义自己的私活儿,阿爷阿奶都得靠边站呢,更别说是她了! 后来又听了小姑子的那些话,这才又起了心思,这种挣钱的活儿,其实给谁做不都一样,既然都一样为啥不能是她,自己还是褚义他堂姊呢! 可说是这么说,褚芳也知道,阿爹阿娘闹得那场分家,怕是把褚义跟自家的情分全断了,她若是大刺刺地直接提怕是不成,就琢么了这么个以退为进的法子,想来褚义也不好意思连着拒绝自己两次! “这也不成,现在三家供货刚好,不需要再添一家。”褚芳想得倒是挺美,可褚义不仅连着拒绝了两次,还是不假思索地连着拒绝了两次! “阿兄,有人来买棺材,阿爷让你出去帮忙装下车!”(“褚义,我可是你亲堂姊……”) 褚义闻言起身随着褚礼往外去,刚走到屋子中间又回身对褚芳说道:“堂姊要是没别的事儿,就去看看阿爷阿奶吧!” 褚义前脚出门,沈鹿竹正打算听自家相公的,带堂姊回堂屋转转,谁知堂姊竟拉着她还有话说! “弟妹,你才嫁进咱褚家一年,对家里的人和事儿都还不清楚。很多事儿并不是表面上看得那样,时间长了你就该范迷糊了!可又不能直接问自个儿男人不是,这最好啊是在婆家有个亲近人! 再说这女人嫁了,就是外人了,你人在这边还能事事都靠着娘家不成?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你还新婚呢,不懂也正常,可我这当堂姊的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你犯傻不是,我得教教你。 就说这做纸钱的活儿,和你昨儿个回娘家,一直待到了天黑都没回这俩事儿,你这是还当自己是沈家姑娘呢不成?这想法可不能有,现在是时间短,褚义待你还热乎着,时间长了就是左手摸右手了,到时你再这般,他就该有意见了,那时还得要在婆家有人给你说话才成阿!” “堂姊说了这么多,这是想在褚家给我当帮手的意思?” “要不说弟妹聪慧呢!” “那可需要我给什么好处?譬如说把娘家做的纸钱活儿让给堂姊?” 褚芳状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不是要和你娘家抢活儿的意思,这不是还有个赵家呢嘛,阿义跟他们非亲非故的,哪有自家人靠谱!也不需你做什么,就跟堂弟吹吹风便成。” 第三十四章 猜测 “赵家啊……可惜了!”沈鹿竹边说边叹了口气。 褚芳本以为已经说动了沈鹿竹,一听这话儿以为她是还有些犹豫,忙道:“怎么就可惜了,这活儿谁做对你们来说又没啥区别,不都一样地挣钱嘛!” 沈鹿竹站起身,踱步到褚芳对面站定,一字一顿地说:“堂姊误会了,我是说可惜了,堂姊做不成我的帮手,我也不需要!堂姊若是真想做什么帮手,怕是也只能做大堂嫂的。分了家就是亲戚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看这话儿一点毛病都没有。褚义日子艰难的时候,是赵成和褚平陪着他,需要帮忙的时候也是他们二话不说就点头帮忙。再看看堂姊你呢,连堂弟的婚礼都不曾露面,如今知道他挣了钱,却大言不惭的就跑来说想沾光!我劝堂姊今日这些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免得让外人听了去,平白让人看了笑话!我要出去了,堂姊也还是去堂屋看看阿爷阿奶才是要紧!” 说罢沈鹿竹推开了房门,自己站在一旁,一副送客的架势。 “你!”褚芳怒视着面前的女人,双臂环胸不屑道:“哼,若不是靠着我褚家的手艺,你哪来现在这样的好日子,竟然也敢来教训我!” 沈鹿竹不怒反笑:“那堂姊何不用你所谓的褚家手艺自己挣去,来找我们做什么,没事做闲得吗?” 帮着把棺材装上了牛车送到院门外,褚义刚走进院里,就听见了褚芳和妻子的对话! 几步走了过去,拥着沈鹿竹冲褚芳说道:“这还真不是褚家的手艺,就算是和堂姊也没什么关系!” “好啊你们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我还不稀罕呢,给我等着!”说着褚芳转身跑进了堂屋。 “阿爷阿奶,你们要给孙女做主啊,沈氏和褚义竟然帮着外人,辱骂自己堂姊!我虽然已经出嫁了,可到底也是褚家的孙女,他们这是不把咱们褚家放在眼里了!” 褚阿爷和阿奶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有些莫名其妙,面面相觑没明白褚芳这是唱得哪出戏。 对此褚三叔是万万不信的:“阿义和沈氏的为人,家里谁不清楚?好端端的骂你作甚!” “三叔这是什么意思?家里不欢迎我回来不成?” “家里自然欢迎堂姊回来,只是纸钱铺子是我们的私活,就不劳你费心掺和了!” 得知了前因后果,褚阿爷阿奶都没了好脸色,见没人向着自己褚芳气得不行,顾不得其他,直接出了院子,一路跑去了村尾褚大伯家的新宅。 王氏见昨儿个刚回来过的闺女儿,今儿又回来了不说,还拉着脸满身怒气,不免心里有些猜测:“咋了这是,和女婿吵架了?” “没有。” “那是你婆婆?” “哎呀,不是我婆家的!”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是啥你倒是说啊!” 褚芳恨恨地拧着帕子,到屋里坐下:“我刚去老宅了,好心想着给他们搭把手,顺带着我也跟着挣点,他们可倒好,我把好话儿都说尽了,就是说什么都不行!不就是挣了点银钱嘛,有什么好拽的!明明是靠着咱老褚家发达起来的,却宁愿把钱给外人,也不帮衬自家堂姊,纯纯的两个白眼狼!还有阿奶三叔他们,全都偏向褚义,还不是看他现在有钱了!” “搭把手?你到底去老宅说了些啥阿?” “这不是我那小姑子嫁的人家,旁边就是那赵家嘛,她回来学了不少赵家的事儿,还说我这堂姊都不如个外人!我就想着跟他们说说,把赵家的活儿要过来,反正谁做不都一样!谁知道褚义居然一口就拒绝了……” 听闺女儿把前因后果学了一遍,王氏真是又气又恼,气褚芳这种事儿都不跟自己商量,更气褚义两口子真是越来越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你还好意思生气!这么大的事儿,为啥不先跟我和你阿爹商量?怎么你还想越了我们两个老的,自己挣钱去不成?让人给怼得没了脸,才知道找你老娘来!” “阿娘可真是冤枉死人了!我要是挣了钱咋能忘了阿爹阿娘,还不是怕褚义心里记恨着分家的事儿,关系本就不好,有阿爹阿娘在,不是更难成事儿!” 王氏一听这话儿更是来气,白了褚芳一眼骂着:“我们跟他褚义关系不好,你褚芳就好了?那怎么没见你成事儿!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的,你要掺和那沈氏的买卖,把人家给训了一通不说,不如愿还捅到你阿爷面前去了,真是蠢死你算了!” 说起这个褚芳也憋闷得很,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谁知道就是不成:“还不是褚义,我先与他说的,可他怎么都不同意,我这不是想着吓吓那沈氏再哄哄她,让她知晓其中的利弊,到时候由她去跟褚义说,让我顶了那赵家就成,谁知道她软硬不吃的!” “说你蠢你还不认,那沈氏一看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买卖全是她说了算的,连褚义都要听她的。别说是你,就是你阿爷阿奶都没讨到便宜,你算个啥还想拿捏她两下!你给我少动些没用的心思,别总听你那婆婆和小姑子瞎挑唆,还想越过我跟你阿爹?阿仁念书可还得老宅出力呢,你要是把老宅给惹毛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你阿兄以后出息了,还能差了你不成!” “阿娘!哪是人家挑唆,这买卖本来就该是咱家的,要不是阿爹阿娘当初……” “行了行了,天也不早了,赶紧家去!”王氏烦得不行,忙撵了褚芳出门! 前几次都在沈氏身上栽了跟头,上次还被公婆记恨埋怨了许久,过个年刚缓和些,这不省心的就回来添乱! 另一边,褚芳的事儿没能在老宅掀起一点波澜,沈鹿竹一边继续打牌、串门,一边琢么着怎么再打探下那坠子的情况,可显然大堂兄一家短时间应该没法回来了,有什么想法见不到人也不成啊! 思来想去,还是先对褚义坦白才是正理! 褚义去屋外倒两人的洗脚水,关好门一转身,就见妻子披着被子,盘腿坐在炕上,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怎么不躺下?” 沈鹿竹笑呵呵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相公快来!” “怎么了?”褚义笑着上前在妻子身前站定,顺手把她肩上的被子拉得更严些。 沈鹿竹仰头看向身前高大的男人:“褚义,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最近褚义学会了一个道理,他家阿竹夸他好看的时候,一定要回夸才行:“我们阿竹最好看!” “那我既然这么好看,可不可以提一个要求?” “嗯!” “就是有个事情想要和你说,你听完可能会生气,还会难过,不过答应我别难过太久可以吗?” 气氛突然有些安静,褚义不知道是什么事儿,能让妻子这般的小心翼翼!怕他生气难过,脑海里瞬间出现了无数种猜测,几乎每一种都是关乎着两个人未来的不好预感,每一种可能性都扯动着他的神经……一个“好”字挂在嘴边,可就是无法宣之于口! “额……”沈鹿竹突然张开了双臂:“要不我抱着你,你在我怀里慢慢听,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沈鹿竹略带小心的清软嗓音,仿佛将方才压得他透不过气的感觉都吹散了:“淘气!” 嘴上虽这么说,褚义却还是上了炕将妻子揽在怀里:“说吧。” “我之前不是问过你阿娘的坠子吗?就是那个据说长的像荷包蛋一样的,舅舅们给阿娘的那个坠子!上次外祖母提起来,就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中秋的时候,正巧看见大堂嫂胸前有个东西一闪而过,才想起来,好像是端午的时候在她那见到的!不过只瞄到了一眼,不太敢确认。 第三十五章 庙会 大伯娘和阿奶的反应,似乎佐证了沈鹿竹的猜测,可要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想把坠子拿回来,光靠猜测还不成。 正月底,去镇上李秀才家待了近一旬的褚大伯夫妇回了靠山村,跟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三岁的小孙子褚明轩。爷孙三人回村后的第二天,就来了老宅这边。 “呦,乖孙孙快来给太奶奶抱抱,你俩咋还把明轩给带回来了?” 褚大伯长叹了口气:“阿爹阿娘,亲家公他怕是不太好!” 褚阿爷放下正逗弄着重孙子的手,扭过身问道:“不就是喝多了酒摔了下,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太好,难不成是摔坏了骨头?” “老话儿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是真摔坏了胳膊腿的,确实得好生养上一阵儿,哪能这么快就好。” “阿娘说得没错,确实是摔坏了骨头,不过不是胳膊腿,是腰!那李秀才把腰给摔断了!” “啥?这人要是连腰都断了,还能活着?” 不止褚阿奶,褚家人都被惊到了!就连沈鹿竹都暗自摇了摇头,就是上辈子中西医都很发达的现代,要是说腰断了,就算保住了性命,怕是后半辈子也要一直瘫在床上度日了! 更别说这医疗条件相当落后的古代了,褚阿奶话虽问的直了些,可也没毛病,这李秀才就算现在还活着,怕是也挺不了太长时间! 见众人似是有些误会了,大伯娘忙接过话头:“他爹你把话说明白喽啊,啥就腰断了!阿爹阿娘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 “老大说断了,你又说没有,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明白,真是急死个人,到底是咋了?” “郎中是说腰上的骨头摔坏了,可又不是腿上骨头的那种断了,那意思是半断没断的,在肉里头它,它错位脱节了!” “那不是跟胳膊脱节了一样,找个老郎中给推上去不就结了!” “阿娘,我们原先也是这么想的,刚到镇上的时候亲家公一直在发高烧,一阵清醒一阵迷糊的,动都不能动,一碰就疼的嗷嗷叫!郎中没法子只能先开了消肿退热的方子,用汤药吊着。后来好不容易好点了,那郎中一检查发现腿上的骨头没事,摔坏的是腰,可能是坏得太严重了,连带着腿也不好用了! 找了好些个郎中来,摸了他腰上的骨头都摇头,说这腰和胳膊腿上的骨头不一样,不能像胳膊脱节了似的推复位了就成,他这腰要是扭到的还成,可他这摸着明显不是,都说治不了,能捡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么严重,那以后可咋整?” 大伯娘摇摇头,满是惋惜:“郎中让把床上的软被撤了睡硬床板,说是只能这般先养着,等那些错了位的骨头长好长结实了,再来看看,最好是别影响了上半身,不过以后都只能在床上躺着了。儿媳妇她们娘俩忙着照顾亲家公,阿仁八月间还要去参加科举考试,眼下正是需要用功的时候,这不我们就把明轩给带回来了!” “好好的人,唉……” 因着家里有个出息的长孙,褚阿爷对读书科举的事儿,要比一般人知道的多些:“老大,科举不是三年一考,不是应该明年吗?咋个今年八月就要考?” “好像是开了什么恩科,阿仁说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今年要过六十大寿,为了庆寿今年就特意加了一次科举考试!”褚大伯也不是很懂,只是把长子给他说的,复述了一遍个阿爹听。 李秀才的遭遇虽让人唏嘘,可褚家人暂时还没把这事儿,联想到以后会不会对褚仁有什么影响,褚阿奶一听长孙今年又要参见科举考试了,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毕竟对她来说,褚仁的科举之路才是正事。 “那这突然提前了一年,会不会对咱阿仁不利啊?” “阿娘,儿媳也问他来着,阿仁说提前一年对所有考生都是一样的,而且咱阿仁早就料到今年可能要开恩科了,心理早有准备,不怕!” “那就好,那就好,列祖列宗保佑咱们褚仁顺顺利利,早日光耀褚家门楣!” 褚阿奶的话似乎提醒了王氏,她忽地一拍巴掌:“阿娘,不如二月十九的庙会,咱们去上上香,请菩萨保佑咱们阿仁早日出人头地!” “去上上香也好,再求个符,给阿仁去去晦气,省着李家这事儿影响了他!” 栖禅寺作为长水镇境内最大的寺庙,每年的二月十九,都会举行一年里最盛大的一次庙会活动。 庙会从二月十九开始,连续举行三天。一是为即将到来的春耕祈福,再来二月十九是观自在菩萨的诞辰,对佛门重地自然有着非凡的意义,届时全镇甚至周边的人,都会赶来参加。 不仅如此,从山脚处的平地开始,沿着山上的路,再一直到寺门前的空地上,会被闻讯而来的小商贩们,摆满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卖各种小摆件的,卖糖葫芦的,卖茶的,卖汤面的,卖糖人面人的,还有不少卜卦问字的摊子,总之应有尽有,热闹非凡! 日出前,整个栖禅寺就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寺里的师傅们穿着崭新的僧袍,在坐席上结跏趺坐,高声颂唱经文。 随后伴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禁闭的寺门大开,迎接早已等候在外的信众们入寺。开坛祈福后,跟在众人身后领了寺里派发的素包,又捐了些香火钱,褚阿奶和大伯娘要去主殿内,为褚仁祷告求符,便撵了沈鹿竹和褚义去送子观音殿祈福。 小夫妻二人在殿前领了香烛,排着队进了殿内,跪在蒲团上叩首祷告,默念结束,沈鹿竹睁开眼悄悄看向身旁褚义,男人表情肃穆,看起来十分地虔诚且认真。 结婚一年多了,他们好像还从未聊过关于孩子的话题,褚义想要个属于他们孩子吗?看他这么认真地和菩萨说了这么久,应该是想的吧! 想到这,沈鹿竹再次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菩萨,求您保佑我旁边的这个男人,能得偿所愿,一生顺遂!” 从送子观音殿出来,二人就回了主殿前的广场,许是今天进香的人太多,阿奶和大伯娘那边还没有结束,小夫妻索性就在附近转了转。 主殿右前侧的小路通向寺内的一个小池塘,沈鹿竹以前随沈母和二婶来过,池塘里养了许多锦鲤,还有两只体型硕大的乌龟,夏天的时候上面满是荷花!不过现在还是严冬,水面上结了一层冰,冰上又盖着厚厚的雪,什么都看不见。 也正因为这样,池塘附近没有什么人过来,和寺内其他去处一比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幽静。 往回走时,小路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狸花猫,此时正卧在小路的正中,沈鹿竹轻声走了过去,那猫听见声响,耳朵动了动,半掀开眼皮,瞅了瞅已经走到身前的沈鹿竹,又再次闭上了眼,继续假寐。 “你怎么趴在这,不冷吗?”说完见那猫没搭理自己,沈鹿竹便试探性地伸出食指,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谁知那猫竟翻过了身子,肚皮朝上,仰头看着沈鹿竹,那眼神仿佛像是在说:“还不快摸!” 小两口撸猫撸得正欢,准确的说是沈鹿竹撸得正欢,倒不是褚义不喜欢猫,只是那猫不肯给他碰,褚义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这位女施主,能否让我将狸花带走,外面天冷,师傅怕冻坏了它。” 说话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沙弥,本以为这猫是附近村子跑来的,不曾想竟是寺里的师傅养的,沈鹿竹闻言忙抱起了这只叫狸花的猫,送到了小沙弥手中,谁知刚松了手,那猫一个转身就翻滚到了地上,站在小沙弥脚边伸着懒腰! 以为是自己没有抱稳,仔细看了看,见狸花猫没事,沈鹿竹忙向面前的小沙弥道歉:“抱歉,小师傅!” 小沙弥看了眼在他脚边正舔着爪子的狸花猫,对二人笑了笑:“女施主不必挂怀,狸花它一向不喜人触碰,方才见它肯让女施主摸它,小僧也觉得很新奇!” 听小沙弥这样说,沈鹿竹也觉得很新奇,歪头看向那只狸花猫,谁知那猫竟也歪着头看了回来,仿佛通了人性一般! 小沙弥见状摸了摸袖口,从里面掏出了个福袋递给沈鹿竹:“看来狸花一定很喜欢施主,这个福袋就送与施主,当是您方才照顾狸花的谢礼,祝您所求如愿,阿弥陀佛。” “多谢小师傅!” 狸花猫跟在小沙弥身边,懒洋洋地走远了,小夫妻二人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回到主殿前的广场等待,不多时褚阿奶和大伯娘便从侧门走了出来,不过看上去脸色不是太好的样子。 褚家人是赶在第一波进的寺门,下山时还有不少前来上香游玩的人在往上走,两边是热闹的摊位,中间留出来的路上又是拥挤的上山人流,一家人只能沿着一旁的摊位一点一点往下挪。 这使得本就心情不太好的大伯娘王氏,更是烦躁不已,好不容易来到了相对宽敞的半山腰,褚阿奶和王氏都已累得不行,正打算歇歇,就听一旁的摊位上有人在叫自己。 是个蓄着山羊胡子,头发半白的老者,看上去年纪似乎与褚阿爷差不多,此刻正手指着大伯娘,示意她过去:“这位穿蓝袄子的夫人,老夫观你满面郁气,似是有什么烦心事儿,来来来,让老身与你分说一二!” 身穿蓝袄的大伯娘此刻站在原地有些烦闷,这山路两旁多得是这种卜卦问字的算命先生,只是真真假假,怕是真有本事的在少数,骗子居多罢了,也不知怎么竟叫他盯上了自己,本不欲搭理,谁知那老头又开了口。 “你若不信,我便提点你一句,方才寺里求签,怕是不如意吧!” 大伯娘闻言和褚阿奶对视了一眼后,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在摊子前的小凳上坐下:“师傅,那您给详细说说?” 第三十六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老头顺了顺山羊胡子,笑眯眯地说道:“好,都坐都坐,这命理术数占卜吉凶之法,卜卦问字能人异士不胜凡举!老夫所承乃是八字观相一脉,虽不敢言能逆天改命,但若遇上这有缘之人,逢凶化吉之事倒也不算多难!方才远远一瞧,便见你满面郁色,周身黑气萦绕,如此背运加身,所求自然不应!” “黑气?背运加身?这是啥意思?” 老头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急,不急,先把生辰八字报与老夫!” 大伯娘报完生辰,山羊胡子老头随即在黄纸上写下了对应的八字,然后又仔细看了大伯娘的双手掌纹,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想了许久。 “你生于庚申年己丑月癸巳日甲寅时,八字为癸水命,金木水火土五行皆全,不缺不旺。一生平平,虽难有大富贵,倒也无大灾大难。你少年多劳,不守祖业,但享子嗣运,将于中年发福。所嫁之人逞强顽固,却也勤劳肯干。 再看你的掌纹,金星丘还算饱满,子嗣缘不差,子息纹依托于婚姻线,三条竖线深邃明晰,两长一短,长者上升而短者下降,这说明你育有两子一女!这子息线的头一条,顺畅饱满不生杂纹,直冲小指中线,你这长子在科举念书一事上应是有些天赋。你方才在寺中所求,就是关于长子的前程之事吧,而这结果定是不如人意的!” 刚开始还有些将信将疑的王氏,一听面前的老头,单凭八字手纹就能直接点出,她家两子一女,大儿子擅长念书,还有她方才为褚仁八月的科举考试求签一事,真的是枚中下签儿! 王氏激动得不住点头,她这是碰上大师了:“对对对,大师您说的都对!” “八字、面相再结合你的掌纹,你这人年少的时候虽然要吃些辛苦,但中年之后会因子嗣而转运享福才对,可你如今已四十有三,日子却仍过的不顺,连子嗣的运道都被压制,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这……难道是大师您说的什么黑气?” “正是,你周身的黑气聚而不散,长此以往就会破坏你的运势,不仅你过得不如意,怕是身边之人也是霉运缠身,尤其是能为你转运之人,也就是你那长子,更是行事艰难,郁郁不得志啊!”山羊胡子老头说完轻捋着胡须,闭上双眼摇头叹息,仿佛很是惋惜。 这话儿一出,王氏反倒有些怀疑了:“师傅,我儿阿仁二十就中了秀才,那可是整个村子好几年里的独一份!这些年村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他这般的,连镇上私塾的先生都说他有天赋,是个能读书的!咋可能不得志呢!” “没错,在读书科举之事上,令郎确实很有天赋,可他二十岁考中秀才之后就再无长进,屡试未中是也不是啊?” “这……”王氏一时语塞,大师说的没错,褚仁他永和十四年考中的秀才,如今已是永和二十二年了,三次远赴府城赶考,可眼下仍是个秀才,再无半点长进。 老头从容不迫地笑了:“老夫方才说了,这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就像那新栽的树苗,起先的阴影怕是连个虫子都盖不住,可这寒来暑往的,树苗越高,这影子就越大,别说是个人,就是盖住你一家老小,都不在话下。令郎中秀才时,是你的背运还盖不过他的运道,至于这现在嘛,结果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褚阿奶一琢么,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他们家原来日子多好过啊,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来越不顺,难不成都是因为这王氏的背运给自家影响的,现在一听都已经影响她长孙的前程了,那可不行! 一把推开有些听傻了的王氏,褚阿奶追问道:“怎么会这样?大师您一定有破解的法子,一定要帮忙破了它,千万别让它祸害了我孙子啊!” 山羊胡子老头并没有理会褚阿奶的言语,而是继续盯着王氏说着:“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才惹得这黑气一直缠着你!唉,这人生在世,所得多少皆由天定,你拿了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自然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天理道法,不可违!” “王氏你到底拿了啥啊,招了这么大的灾祸!大师您不能不管啊,一定得帮帮我们啊,需要多少钱我们出,我们都出!” “我,我啥也没拿啊!大师,求您帮帮我吧,求您了!” 听着褚阿奶和王氏的哭求,羊胡子老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看在有缘的份上,老夫一文钱都不要你们的,不过倒是可以指点你一二。” 若是说王氏和褚阿奶哪怕还有一丝丝的怀疑,此刻听了这话儿,心中的防备彻底地被瓦解了! 那些摆摊骗人的,不就是为了银钱嘛,眼前的大师不但说的都对,还分文不取,这就是活神仙在世啊!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啊!”(“谢谢!谢谢大师!”) “至于这破解之法嘛,你且记住,解铃还须系铃人,物归原主,积德行善,回去好生想想吧!”说罢便不再言语,闭目养神,任凭王氏和褚阿奶如何哀求都不再理会! 回家的路上,褚阿奶一直皱着眉头,隔一阵儿还要拽着王氏嘀咕几句:“你到底拿了啥不该拿的啊,是偷供品了,还是挖人家墓地了你啊?惹了这么个不能惹的,这么大的怨气!” 可王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断地唉声叹气。 四人一大早欢欢喜喜地出发,回来时褚阿奶和王氏却都愁眉苦脸的,褚三叔见他阿娘和大嫂都进了正房,忙拦住走在后面的侄子:“这是咋了?看着咋不太高兴了?” “碰上个算命的,说了些不太好的话。” “说啥不好的了?” 褚义觉着有些尴尬,也不知怎么说好,想了想只能劝道:“八成是忽悠人的,三叔就别问了,左右也没骗去钱。” 为了避免再被追问,小两口送了褚三叔回房,就立刻回了自己屋子,谎称累了,不再出屋。 褚阿爷出门遛弯没在屋内,正好给了褚阿奶和王氏讨论的空间。 “你说说你,咱们老褚家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媳妇儿,褚仁都是让你给耽误的!大师不是说让你好好想,你倒是给我想啊,到底拿了啥不该拿的东西?” 王氏搓了搓手,有些无措:“阿娘,你说能不能是二弟妹啊……” 方才在半山腰的时候,王氏确实是有些懵的,下山时她反复琢么着大师对她说的话儿,突然精光一闪,难道是那次的事儿? 可当时褚义和沈鹿竹就跟在身后,面对褚阿奶的逼问,王氏也只能装作不知的样子,唉声叹气。 “关崔氏啥事情?”褚阿奶话刚出口,随即也想起来了什么:“你是说那个坠子?不能吧,这崔氏人都没了,咋还能坏阿仁的事儿!” 王氏往四周瞟了一眼,在褚阿奶耳边胆怯地说着“就是因为人没了,才……” 褚阿奶被王氏搞得也有些发怵,推开紧挨着自己的王氏,搓了搓手臂:“别瞎说!” “阿娘,除了那次的事儿,儿媳真想不起来拿过啥别人的东西了!” “你再好好想想,就真没了?” “没有了……” 婆媳二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褚阿奶把这些年家里的事儿都回忆了一遍,越琢么越觉得后背发凉,家里好像真是从老二媳妇走了之后,才开始接二连三出事儿的! 先是二儿子没了,然后老三又摔断了腿,三媳妇儿跑回了娘家,好不容易长孙考中了秀才,可没多久就分了家!而且自那以后,长孙去府城参加了好几次科举考试了,再也没中过! “莫不是真的是崔氏?都怪你!要不是你起了贪心,咋会有今儿个这破事儿!” “那阿娘你不是也没拦着嘛……”王氏不服地嘀咕着。 “你还好意思说!” 当年褚义他阿娘崔氏生褚礼时难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褚礼生了下来,孩子虽是保住了,可崔氏却血流不止昏死了过去。等郎中赶来,猛灌了好几副汤药,才堪堪把血止住。 褚父本以为人没事儿了,谁知郎中却摇了摇头:”夫人失血过多已然伤及了根本,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之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不像村里的大多数夫妻,褚父当年是自己认准了崔家的崔红莲,才上门求娶的,夫妻俩感情一向深厚,突来的噩耗给了褚父巨大的打击,可连着几位郎中都摇头离去后,褚父也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 屋子里的血气味很重,需得把炕上染了血的被褥通通换掉,彻底擦拭通风才成。 当时已经是十月中旬,别说是刚下生的孩子和产妇,就算是体格健硕的成年男人,在门窗大开的屋子里待上个一时半刻,怕也是要冻出病来的。 褚父把妻儿用厚被褥裹好,抱到了大儿子褚义的屋里,许是缓过来了些,崔氏终于清醒了过来,一家四口凑在一起,度过最后的团聚时光。 崔氏眼下没法给孩子喂奶,老三媳妇儿孙氏在灶上熬着米汤和给崔氏的汤药,褚阿奶说是要去村里旁的人家看看,能不能弄到点奶给刚出生的褚礼喝。 作为大嫂的王氏对了热水打算收拾下崔氏那屋,刚卷了染血的被褥放在一旁,就见枕头下似乎压了个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镶了银边的坠子,看上去,莫非是个玉的? 这是方才生产前崔氏摘下来的,随手放在了枕头下,之后一直忙乱着,倒是直接就给忘了。 王氏暗道,怎么以前没发现二弟妹房里还有这么金贵的东西,藏的还挺深,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宝贝藏着? 把玩着手中的坠子,王氏蓦地生出了些不好的想法,她扒着门窗往外瞧了瞧,见四下无人,遂在屋内蹑手蹑脚地翻找了起来。 可除了几个木簪子和柜子里的衣裳被褥,王氏费了半天劲儿,却再没见着别的东西! 正翻着,褚阿奶不知何时从屋外走了进来:“你不抓紧收拾屋子,在这瞎翻啥呢?” 王氏被吓得不轻,心脏像是要从心口直接蹦出来一般,见是自家婆婆才缓过口气来,伸手轻拍胸口给自己顺气:“没啥,这不正收拾呢嘛!” 瞄了眼王氏背在身后的右手,褚阿奶沉下脸来,上前一下拽过来王氏的胳膊,掰开她的手,就看见了那个系了黑绳的坠子:“你藏得这是啥?” 眼见事情败露,王氏正欲解释:“阿娘,这是……”就听屋外又来了人! “阿娘,我把二嫂娘家人请过来了,二兄二嫂人呢?” 原是褚父方才认清现实后,就托了三弟去请了自己岳父一家过来,想着总要让妻子最后都见上一面的! 褚阿奶转过身来,把大儿媳王氏挡在了身后:“这屋脏,挪去隔壁了!” “那阿娘你跟大嫂在这干啥呢?” “还能干啥,收拾屋子呗,还不快带亲家看你二嫂去……” “相公你把这药和米汤给二嫂端过去,我跟大嫂一起收拾吧,阿娘你歇会儿!”是三媳妇儿孙氏端了托盘从灶房出来。 褚阿奶无奈,只能跟在崔家人身后一同进了隔壁屋子。 趁着孙氏专心收拾屋子的功夫,王氏连忙找机会把那坠子塞进了袖子里,生怕再晚一步,就让人逮到了! 崔家人来了就一直守在崔氏的身边,果然像郎中说的那般,几个时辰后,崔氏就在家人的陪伴中,不舍地闭上了双眼。 第三十七章 郁郁而终 崔氏走了,商量好有关丧事的众多事宜,崔家人就带着悲痛的心情离开了褚家。 褚阿奶终于找到了机会,她把王氏拖去了一旁,咬牙切齿地小声逼问:“那东西呢,你给放回去了没?” 王氏缩写脖子摇了摇头:“三弟妹一直在那屋,收拾完又拉着我去灶房做饭,好不容易就剩我自个儿了,二弟他们又都已经回那屋了,我没找到机会啊我!” “你这贪心的婆娘,要不是我先回来了一步,崔家人又急着去看崔氏,你就被逮到了,要是真那样,到时候你让咱们褚家的脸往哪搁!” “阿娘,我就是一时好奇拿起来看看……” “放屁!谁信你那鬼话,就看看你在那翻啥?你敢说我进屋时你不是在翻那炕柜?”说着,褚阿奶又白了王氏一眼:“你把那东西给我藏好了,要是露了馅,别说老二了,就是你阿爹都不能轻饶了你!” 后来这事儿还真差点漏了馅,崔氏下葬前,褚父想起了妻子平日一直不离身的那个坠子,想着拿来随妻子的棺材一同下葬,当做是给妻子陪葬,坠子没在妻子的身上,他又在屋里翻找了许久,也没见到。 不仅如此,褚父还总觉得柜里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了,和平时妻子的摆放习惯不太一样,想了想便去问了褚阿奶。 “阿娘,昨儿个我们那屋,可是您帮着收拾的?” 一听儿子问起收拾屋的事儿,褚阿奶心下警觉:“我昨儿个去村子里找奶去了,咋了,可是有啥事儿?” “没啥,就是有个东西找不着了,那我再去问问大嫂跟弟妹。” 褚父说着转身要走,褚阿奶见状连忙拉住儿子的胳膊:“问啥问,都忙着呢!” 褚阿奶用了大力气,褚父挣了两下没有挣脱:“阿娘你别抓着我,我就问一嘴去!” 见褚父不肯罢休,试图拉开自己的手,褚阿奶慌了,更是死命地拽住不肯松手:“问啥问,问啥问!不就是个破坠子,谁还能偷了去不成!” 褚父闻言愣在当场,手上松了力气,怔怔地看着褚阿奶:“阿娘,你咋知道是个坠子?” 此时的褚阿奶也意识到自己竟一时情急说漏了嘴,磕磕绊绊地解释者:“啥,啥坠子,你听错了……家里这么多活儿呢,还不赶紧帮忙去,小心一会儿耽搁了送葬的时辰!” 褚父确定方才自己没有听错:“我没听错,阿娘咋知道是坠子没了……阿娘你拿了?” “你在这儿浑说个啥,谁拿你东西了。” “那就是有别人拿了,是谁?”褚父大声质问着。 褚阿奶瞪着此刻拦在自己身前的二儿子:“谁也没有,我不知道你那什么坠子!” “那可是你儿媳妇红莲的遗物!” 褚阿奶忙去捂住儿子的嘴:“你喊啥喊?非得把全村都喊过来,把崔家人也喊过来,让人家都知道咱老褚家出了贼才甘心是不是?人都没了,你还非得要个坠子干啥?” 看着自己的母亲,褚父有些难以置信:“所以红莲的坠子真的让人偷了!到底是谁?那是红莲的遗物!” 见儿子不依不饶,褚阿奶耍起泼来,双手并拢伸到儿子面前:“成!那你把我这当娘的给捆了吧,拉我见官去,就说你阿娘偷了你媳妇儿的遗物!” “阿娘!你这是干啥?” 褚阿奶不理,继续哭天抹泪:“我这命苦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非要往自家头上泼脏水不可啊,你抓了我去吧,让官爷打死我,给你赔罪!” 褚父不敢置信地看着褚阿奶,眼帘一点点遮住了猩红的双眼,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下,砸在了脚下的院地上,良久他推开了褚阿奶的双手,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院中妻子的棺材,一步步走过去,额头抵在妻子的棺材上,咬着手背哭了许久。 崔氏顺利下葬后,王氏还曾悄悄去了趟镇上的当铺,坠子在手里,她总觉着不太踏实,本想去当铺换成银子一了百了,谁知道那坠子根本就不是玉的,外面镶的倒是银子,可又细又少的根本就值不了几个钱,当铺老板觉着收了定会砸在手里,稳赔不赚的买卖可没人会做,便拒了王氏,没有办法只能又拿了回来。 直到一年后,褚父郁郁而终,王氏这才算是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再后来褚仁结婚,王氏为了讨好儿媳,谎称那坠子是娘家祖上传下来的,是个不怎么名贵的玉料,将它送给了新婚的李氏! 王氏缩着身子,往褚阿奶身边凑了凑:“阿娘,这,现在咋整啊?会不会真的是崔氏的鬼魂找回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大师!大师不是说让你物归原主吗?你还不赶紧给人家还回去!” 一听这话儿,王氏简直都要哭出来了:“阿娘又不是不知道,那坠子早给了清荷了,咋往回要啊!再说就算要回来了,那崔氏都,都死了快十年了,我还谁去啊我?” “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这事儿你赶紧给我解决了,没听大师说嘛,这就跟那树苗似的,它长啊它,拖得越久,对阿仁的就越不好,到时候有你哭的!” 这一晚,王氏翻来覆去一夜未眠,次日天不亮就起了身,和褚大伯编了个理由,顶着黑眼圈和嘴角的大泡,直奔栖禅寺而去,她是想要求求大师再给指点些别的法子。 可王氏把半山腰的摊子找了个遍,也没能见到昨日给她算命的大师,想着是不是挪了地方,又沿着上山下山的路走了两圈,累得瘫坐在路旁,却再连个影子都没能见到! 王氏不肯死心,见沿路还有好些个算卦的摊子,便想打听一二,可不问还好,一路问下来,不仅大师的情况没有打听到,卦倒是又算了几回。 别管是测字,看相还是卜卦,起先说的虽都不尽相同,有的说王氏是命中带煞,有的说她是被小人所累,还有的说她是冲撞了什么东西,总之最后都归结到一个点上,王氏最近不顺,自己和家人恐有不测,得破! 怎么破解,当然是要消财免灾的! 一天折腾下来,银钱花了不少,王氏对昨日的大师也更是深信不疑,今日这些骗子说得都没有大师准确不说,还都妄图要上不少的银钱,呸!都是骗子! 看来必须要去趟镇上,把那坠子要回来才行! 当晚王氏就和褚大伯提了提,想再去镇上看看儿子:“他爹,要不明儿个咱再到亲家那看看去?这回来都两旬了,也没个消息……” “看了能咋,还不就那样了!再说这眼瞅着就要春耕了,这时候去,不是耽搁地里的活儿嘛。” “大不了当天去当天回呗,有啥好耽搁活儿的!我担心的是阿仁,李家现在这情况,影响了阿仁复习可咋整?你就算不担心儿子,可总也得心疼心疼孙子吧!那孩子这几天总嚷嚷着要阿娘,要阿娘的!” 褚大伯说不过王氏,况且确实也有些挂心褚仁:“行,那明儿个一早我去趟学堂,再给阿志请个假去。” 之前他们去镇上,褚志没法自己待在家里,又不愿去老宅跟着阿爷阿奶住,褚大伯只好给他请了假,一起带去了镇上。 王氏这才想起了小儿子褚志,急着去镇上要回坠子,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想着万一要是不顺利,说不得要多待上几天,全家都去确实是要耽误事儿! “他爹,要不你还是在家吧,阿志总请假怕是给夫子留了个不好的印象,我自己带孙子去就成!” 次日一早王氏带着小孙子坐上了摇摇晃晃的牛车,赶往镇上李家。 刚出了正月的时候,赵成褚平他们三家就又开始做起了铜钱烧纸,沈鹿竹的铺子虽是没开,但也在做准备,边做着银票纸钱,边研究起了新样式的纸钱。 这还是有天小两口回沈家,沈鹿竹哄小侄女的时候想起来的,她用沈阿爷写药方的废纸,给小侄女折纸鹤玩,折着折着就想起来另一种纸钱,也是上辈子在室友家的寿衣铺子见过的,她还和室友的奶奶一起做过。 是一种用金色或银色的彩纸,折成的元宝形状的纸钱,被装在透明的袋子里,一个个金灿灿圆滚滚的,很是逼真。 折纸对沈鹿竹来说不是难事儿,她三两下就折出了个胖墩墩的元宝,难的是这金银二色的彩纸,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褚义,哪里有卖金色和银色的彩纸的?” “阿竹说的是金箔银箔?”说着,褚义拿起沈鹿竹方才折的元宝,放在手里摆弄了几下:“咱们阿竹是要折个金元宝出来?” 沈鹿竹冲着褚义笑了起来,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这也是种纸钱啊,金元宝和银元宝!不过金箔、银箔的话怕是不行,那东西太贵了,好像也没办法像纸一样折来折去。” “哪天去镇上看看?” “好啊,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儿。” 小两口趁着那阵铺子还未开张,先后去了镇上几趟,书肆,杂货铺子各种店铺都转了转,彩纸倒是有,不过多为黄色和红色,金银二色别说是纸了,就连画室卖的颜料也没有。 画室的小二一听沈鹿竹想要的东西,连连摆手:“客官真是为难小的了,咱家这画室也开了有十余年了,金银二色的颜料还真是没见过,别说是没有,就算是真的有,寻常画作也少有用到,咱们这镇上怕更是没人买的。” “多谢小哥。”谢过小二,沈鹿竹挎着褚义正欲向外走,被另一位正在画室的顾客叫住了脚步。 “二位何不去寻个给寺庙做佛像的工匠问问,听说那些个大庙里,不是有供奉金身佛像的,据说很多都不是纯金打造的,是刷了金漆。” 金漆的事儿,沈鹿竹倒是从褚义那里听说过,是把纯金打成粉末,加到油漆里调和而成的,方法是个好方法,就是造价也太高了些。 不过,调和?说不定可以试试,沈鹿竹突然有了想法:“小哥,麻烦帮我把红黄蓝,还有白色黑色几种颜料各包一份!” “这有什么麻烦的,客官您稍等!” 虽然上辈子只念到了大二,也不是专业学国画的,可好歹是个美术生,颜色调配沈鹿竹自问还是可以的,就是好久都不曾拿画笔了,竟把这方法都给忘了,一门心思就只想找现成的彩纸或颜料! 买好了颜料,接下来便是试验调配,除去光泽和金属感外,金色本质上可以暂看做是种略深的黄色,沈鹿竹先调配出了棕黄色和柠檬黄两种黄色,然后按照不同的比例一点点配制试验,最终确定了比例,得到了一种比柚子皮稍深一些的,很接近金色的黄色。 之后是银色,银色更接近于灰色,大量的白色颜料打底,少许的红色黄色混合,最后再加稍多一些的蓝色,就会得到一种稍偏蓝调的灰色,隐隐带着些银色的透亮感。 颜色已经很接近了,接下来只要再添加些光泽感,那么之后涂在元宝上就会更加逼真。 本想在里面添加桐油等油料,使之变成油漆一类富有光泽的涂料,可沈鹿竹买来的绘画颜料是水性的,二者不能很好的融合在一起,会有分层的情况,计划失败,只能再重新想办法了! 第三十八章 物归原主 “不能勾兑在一起,那若是晾干了呢,晾干之后再在外面涂上一层桐油,我记得咱们银票纸钱的印版上,相公你不就涂了桐油吗?就是不知道这样干了之后好不好点燃了,应该可以的吧?” 沈鹿竹突然想到了油画,颜料干后在上面再上一层光油,既能保护颜料的色彩,又能增添光泽,虽然两者性质不同,但靠这点增加点光泽,应该还是可以的。 “嗯,不过用量大的话,以后可能不太好买。” 桐油是一种叫油桐树的种子榨取的,这种树喜阳喜光却又不耐水湿,只能在少数温暖又干爽的南方生长,十分珍贵。大乾只有少数几个州府能大量种植,因此桐油不仅价钱上不便宜,而且只有获得朝廷许可的造船厂和油漆厂,才能大量购买。 寻常人家想买,不仅价格高出很多,还要靠运气,就算这样也只能买到少许,因此大乾油漆的价格也很居高不下,这也是很多普通人家的棺材不刷油漆的重要原因。 宁川府地处大乾的最北方,自来是没有这种树木生长的,因此相比其他地方,这桐油更是难买。 “家里的是早年间三叔去了南边凑巧买来的,倒是也还有不少,阿竹可以先用着,然后咱们再想办法。”褚义安抚地揉了揉妻子的头。 “还是不要了,咱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好了,反正铺子里也不是特别着急上新,大不了不上油,其实也没差特别多。” “好,听我家阿竹的。” 金银元宝的事儿只好暂时搁浅,三月纸钱铺子再次开张了,距离清明节还有段日子,铺子里的活儿倒还不算忙。 这天沈鹿竹正边看铺子,边教秀秀新的绣样,就见大伯娘王氏急匆匆地进了院子,这还是自庙会后,王氏头一次上门! 褚阿奶心心念念等了王氏半个月,急得不行又不敢和其他人提起,盼星星盼月亮,盼得嘴角的大泡都起了两轮,可下盼来了王氏! “咋才回来?那可是你儿子,咋就这么不着急不着慌的!东西可拿回来了?”褚阿奶把王氏拉进了正房,见左右无人,才敢数落起王氏来。 “阿娘,我咋个能不急,我都快急死了!可这东西到底是给了李氏了,我不得琢么个理由,总不能上去硬抢!” 王氏之前急哄哄地去镇上要坠子,本以为就算不能当天回返,待个三四天总能回村了,可谁想这一去就是将近半个月,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再加上李家眼下的状况,王氏数次张口都又咽了回去。 “那可是拿回来了?” 王氏从袖口掏出了那个坠子,递到了褚阿奶手里:“最后实在没招,只能编了个瞎话,把事儿都推我娘家身上了,我说娘家那边兄弟嚷着分家,弟媳妇儿知道有这么个东西,非让拿回去重新分!李氏这才不太情愿的给了我,为了这事儿,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 “那你赖谁,还不是你自个贪心闹得,还吹说是你娘家传下来的,不往你娘家身上推,往哪推!” 王氏被褚阿奶怼得没话儿,只祈祷自个儿娘家可千别知道了这事儿!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给还回去,褚阿奶不欲多说,只道:“既然拿回来了,还不赶快给还回去?” “阿娘,崔氏人都没那么久了,这坠子总不能扔她坟上去,到时候万一再丢了,她又赖上咱……”王氏确实是怕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根本就不敢到崔氏的坟上去还,谁知道崔氏会不会因为生气,再干点啥! “那你啥意思?” “儿媳想着,要不咱就还给褚义得了,他阿娘的东西还给他正合适!” 褚阿奶白了王氏一眼,越来越后悔当初给自家老大娶了这蠢婆娘:“还褚义?你咋跟他说,说你当年偷了他阿娘的遗物?你疯了不成!” “那自然是不能明说的,阿娘帮儿媳想个法子吧,咋把这东西给褚义,还能不让他怀疑到咱们,他要是知道了,到时候不只是我,阿娘你不也得跟着受埋怨!” 王氏已经没了主意,只能死拖着褚阿奶,这事儿万一要是瞒不住了,也不能就自己挨骂! 褚阿奶被王氏气得不行,可又拿她没有办法,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想个不会让褚义起疑心的好说辞,把这东西给他还回去,不然拖得越晚,对褚仁就越不利! 之后那两天,婆媳二人没事儿就单独凑在一起嘀咕,也不知商量出来什么好办法没有,只知道三月初七那天晚饭,褚阿奶忽地说次日要来个全家大扫除。 不等其他人出声,褚阿爷头一个投了反对票:“眼下春耕正忙着,好端端地折腾啥?” 褚阿奶没像以往一样听从褚阿爷的:“这不是天暖和了,总要收拾收拾。你们男人家该忙忙,沈氏也去忙你那铺子去,老大媳妇会回来帮忙,再加上我跟秀秀,够用了!” 大扫除的事儿就在褚阿奶的坚持下,定了下来。次日王氏也果真如褚阿奶所说,来了老宅帮忙收拾打扫。 褚义在后院做棺材,沈鹿竹自己在铺子里发呆,心想着看来大伯娘和阿奶这是要有所行动了。 大伯娘帮着收拾了一上午,晌午在老宅一起吃过午饭,长辈们在堂屋喝茶,沈鹿竹和褚义回屋歇晌。刚进了屋子就见炕柜上放了个蓝色帕子,里面似乎还包着什么东西。 褚义上前将帕子掀开,只见里面正是褚义阿娘崔氏的遗物,那枚镶了银边,状似荷包蛋一样的坠子,褚义放在手里盘弄了好久,上前抱住身前的妻子。 “谢谢我家阿竹!” 沈鹿竹回抱住褚义,拍了拍他的背:“说了要给你拿回来的嘛!” 事情还要说回到金银元宝上,小两口在镇上的铺子找彩纸和颜料的时候,一次在街边碰到了个摆摊算命,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头。 老头拦住了刚出铺子的小两口,说是看着面善,要给二人算上一卦,沈鹿竹长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自是有些好奇,便往前走了两步,搭上了话。 “算一卦要多少银钱?” 老头摸了摸胡子,笑眯眯道:“批字算命,只取一百文,不过改运道、解决事儿这种则要另算,视事情大小,修为损耗而定。” 沈鹿竹看了看身旁的褚义,在摊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什么事儿都能解决吗?” “姑娘不妨先说来听听。” “我不算,也不在这儿算,先生可否去我说的地方,给别人算上一卦?我给您二两银子。” 山羊胡子老头闻言,正襟危坐定定地看了沈鹿竹许久:“伤天害理,谋人性命的事儿,老夫可不做!” “先生误会了,我只需要您对那人说上四个字便可,至于其他的不会干涉。” “哪四个字?” “物归原主!” 老头捋了捋山羊胡子,忽地笑了:“姑娘放心,老夫定帮姑娘将丢失之物找回,不过还要请姑娘,将那偷儿的细情说与老夫听听!” “这是自然。” 不过话说回来,这山羊胡子老头倒也有些能耐,沈鹿竹不过是与他说了大伯娘的大概样貌,和二月十九那日,他们将去栖禅寺,为褚仁科举考试一事儿求签祈福。届时需要他在庙会上,给大伯娘算上一卦,这老头竟就顺着这点信息,生生虎住了大伯娘和褚阿奶,让她们对此深信不疑,属实是厉害! 忘了是上辈子在哪看到的,摆摊算命的师傅,其实都是心理学和语言学大拿! 吃过了午饭,大伯娘王氏不仅没走,还一同留在堂屋喝茶,沈鹿竹猜想可能是怕她和褚义发现了东西过去问,所以想好了说辞,在堂屋等着他们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