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归林云嫣徐简》 第1章 一手烂牌 火光冲天。 林云嫣摔坐在地上,视线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空气里的灼烧感让她喘不过气来,滚烫的风裹挟着她,仿佛下一瞬,头发丝都会烧起来。 要逃出去! 门在哪儿? 浓烟滚滚,刺得林云嫣眼泪直流,没法擦拭,只能瞪大着眼珠子尝试辨明方向。 而后,她看到了倒在不远处的徐简。 “徐……”林云嫣才一开口,就被呛得直咳嗽。 徐简却是一动不动。 倏地,林云嫣意识到,徐简昏过去了。 前一刻的记忆也冲进了脑海里。 那时,她正与徐简查看此处,忽然间,毫无征兆的,屋顶坍塌了。 徐简眼疾手快将来不及反应的林云嫣推开,那些瓦片全砸在了他身上。 林云嫣虽离了坍塌的中心,却也被波及到、昏沉了好一会儿,再集中时,便是如今这处境了。 她尚且如此,更别说被砸个正着的徐简。 得把徐简救出来! 强忍着灼热,林云嫣用力扒拉着徐简身上的碎瓦。 越扒,她的心越沉。 徐简的脖颈上还能摸出脉搏,人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更要命的是,先前推她那一下,导致徐简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轮椅侧翻了,被一并砸翻了的桌椅压在底下。 没有轮椅,她要怎么把昏迷的徐简挪出屋子? 哪怕徐简醒了,他也不能行走,更何况现在这样…… 抛下徐简,一个人逃出去,这应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林云嫣知道,可她做不到。 她和徐简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若失了徐简,她林云嫣活得过初一,也活不过十五。 甚至极有可能,凶手还在外头等着呢。 这间屋子无端端塌了,还能说是“年久失修”,但塌完就起火,岂会没有人为? 凶手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和徐简死在这里! 思及此处,一股愤恨之意涌起,顷刻间充满了心田。 可叹他们两人拼尽全力,还是功亏一篑,那些真相又要被遮掩起来、无法大白于天日! 瓦片划破了她的手指、掌心,血糊糊的,思绪也变得模糊起来,林云嫣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挖着、挪着。 死是肯定要死了,起码,让徐简死得轻松些。huαんua33 他的腿废了,吃不得劲儿。 如此重的碎瓦压着,多难受啊…… 这些罪过、这些痛苦,不能让那群王八蛋尝尝,真是、真是死不瞑目! 渣渣—— 渣渣——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耳欲聋。 那是,蝉鸣? 为什么会听到蝉鸣? 林云嫣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微怔了下,她察觉到,那是日光,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撒进来,映得殿内明亮极了。 而她,正斜靠在窗下的罗汉床上。 “郡主,您怎么了?” 林云嫣循声看去,下意识反问:“我怎么了?” 话一出口,那丫鬟的脸色就从怯怯变成了惊恐。 林云嫣皱眉,挽月怎得年轻了? 不对劲! 她忙又观察周围。 博古架上满是精美摆件,瓶里的花枝含苞待放,墙上挂着一童趣盎然的画轴,是她幼时杰作。 一景一物,皆是记忆中的模样。 这里分明是慈宁宫的西偏殿! 早年间,她时常进宫陪伴皇太后,遇着娘娘有事需她避开时,就会让她来这里小歇。 可自从皇太后薨逝后,她就再没有来过了。 年轻的挽月,多年不曾到过的偏殿,以及前一刻那烧得根本逃不出去的大火……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惊世骇俗,叫林云嫣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气。 “您,”挽月试探着,又问,“您是不是魇着了?” 林云嫣的眼睫,轻微地颤了下。 魇着了吗? 那可真是一场噩梦,漫长、压抑,交织了无数算计、背叛,有明枪有暗箭。 她的家破人亡,徐简的走投无路,几年间,她与徐简撞得头破血流,妄图抓到手中的那一丝希望最终化作大火里的悲愤、痛苦、绝望,滚滚浓烟与炙热火焰张牙舞爪地嘲笑着他们的不自量力。 血淋淋的生动! 以至于,乍然梦醒,回到亮堂堂的偏殿,想起那一番经历,明媚的日光都无法照亮心底的阴霾。 它们都在那里,提醒着她,即便是一场梦,也是真真切切、痛彻心扉。 若不能扭转,她还会走向那个境地,把所有的苦痛再刻骨铭心一回。 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倒第二次。 不止自己不摔,她还要把挖坑的人一脚踹下去,让那些始作俑者连本带利地尝尝这番滋味! 睨着小心翼翼的挽月,林云嫣道:“我魇着了,我没怕,你怕什么?” 挽月被问住了。 好像是这么个理。 可是,先前郡主的样子,真的吓坏她了。 郡主本在闭目养神,倏地睁眼了,眼中阴郁戾气溢出,像是要与人拼命一般。 她家郡主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谁不夸一句眼眸含笑、扑闪扑闪会说话呢。 这双美目,何时有过那样的凶煞之气? “奴婢胆小。”挽月怯怯道。 林云嫣闻言,反倒笑了笑。 她认识的挽月,忠心、坚韧,只这两点,就胜过千千万。 胆小又算得了什么? “胆子这东西,练练就大了。”林云嫣道。 毕竟,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垂帘外头。 “郡主,太妃到了,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林云嫣应了声,却没有急着出去,反而绕去里头,在梳妆镜前坐下。 镜中姑娘正值豆蔻,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珠花点缀发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梳的是姑娘头,眼下应是永嘉十三年之前。 因为十三年的开春,她就嫁给了徐简,梳起了妇人头。 那是十二年、又或是十一年? 看了眼替她整理碎发的挽月,林云嫣暗想:要不是皇太后等着,真该仔细问问。 不过,不管是哪一年,不管是什么状况,她都要好好活下去。 不好叫皇太后久候,林云嫣往正殿去。 一进内殿,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四方桌旁的几人。 那张太后娘娘十分喜爱的花梨木镶骨八仙过海的桌子上,垒着马吊牌,她老人家与闻太妃、王嬷嬷围坐着,都乐呵呵看着她。 “快快快,”皇太后招了招手,“三缺一,等着你呢。” 是的。 林云嫣对皇太后的陪伴,大部分时候都在打马吊。 入了座,骰子一扔,抓牌立牌。 林云嫣:…… 一手烂牌。 天怒人怨。 指腹捻过牌面,林云嫣弯了弯眼。 再烂的牌,她也得一步一步理顺了。 她的新生就从这么一堆牌开始。 第2章 没断? 马吊牌声清脆,你来我往,那手牌倒也渐渐有了些模样。 “郡主这般认真,今儿看来是不做‘散财童子’了。” 闻太妃一声打趣,逗得边上的宫女内侍们都笑了。 “几个老太婆,还惦记她小孩儿的?”皇太后亦笑,转头与林云嫣道,“你那些俸禄都收着吧,今儿让你多赢些。” 林云嫣嘴甜地应下,叫皇太后越发开怀。 这些,都是玩笑话。 毕竟慈宁宫里消磨时间的马吊,来来去去的,就是些小钱,比起她的俸禄,只九牛一毛而已。 本朝的闺中姑娘,没有几个能比她家底还丰厚。 而此等富贵,来源于她的母亲。 母亲是皇太后娘家的侄女,十余年前,在圣上还是皇子之时,她为救皇孙而蒙难,留下了不过一岁半的女儿。 皇太后伤心不已,圣上亦愧疚感激,在登基之后封林云嫣为宁安郡主,享公主俸禄。 从前,林云嫣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缺钱。 直到被滔天的阴谋算计裹挟,她才明白,皇家的东西,能给出来,也能收回去。 她的郡主身份如此,她们林家的爵位亦如此。 所有在册的金银宝器、玉石契书,收得干干净净、连本带利,留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已然是皇恩浩荡了。 她与徐简两尊湿漉漉的泥菩萨,连帮扶亲人一把的能力都没有。 想起前世境遇,林云嫣呼吸一紧,仿佛灼热的火焰重新席卷而来。 真不是什么好滋味! 万幸的是,现在的她,还来得及去做些改变。 正欲伸手摸牌,余光瞥见那厢帘子起了一个角,林云嫣看过去,原是小于公公进来了。 三十岁出头的内侍面容生得十分和善,依着规矩行了礼,这才说事:“娘娘,御书房送了一盆珊瑚来。” 皇太后挑了挑眉。 小于公公拍了拍手。 很快,候在外头的内侍入内来,将一盆珊瑚捧到了牌桌前。 林云嫣打量了番。 这珊瑚自然形成,未经雕琢,虽无精致可言,却有天然趣味,应当很合皇太后的眼。 “这么大一株,”皇太后微微颔首,以示满意,“底下进贡的?” 小于公公答道:“皇上召见辅国公,这珊瑚是国公爷献的。” 林云嫣的长睫颤了颤。 永嘉十年,辅国公徐莽病故,十六岁的徐简承爵。 也是这一年,徐简在裕门关下对阵西凉敌军,立下战功,却也断了右腿,别说继续上阵杀敌了,连日常行走都离不得轮椅。 先前在偏殿那儿,林云嫣以自己京中模样揣测过如今年份,约莫是十一、十二年,断不会再早了,如此说来,现如今的徐简已然是不良于行。 想到这里,一股惋惜之意从她心底浓浓涌出。 当真太可惜了。 以徐简的文武才华,若非负伤难治,定能再立功业。 朝廷缺他那样的人才,他要是还能领兵、还能上阵,还有贡献以作筹码,又岂会在后来的岁月里被打压、逼迫到那个田地? 荣宠、爵位、出身,在皇权交叠的倾轧中,那些都是虚的,想要不当弃子,靠得住的仅有“价值”。huαんua33 作为多年的蚂蚱同袍,也不知道能不能助他几分…… 一旁,皇太后笑眯眯看了好一会儿珊瑚,问道:“今儿吹得什么风?他怎得还献上宝了呢?” 小于公公面色一凝,稍一犹豫,还是实话实说:“小的听说,国公爷是为了递辞书,他不想在兵部任职了。” 闻言,皇太后的眼神暗了暗。 林云嫣倒是算明白了。 永嘉十一年,徐简开年后到兵部点卯,轮椅进轮椅出了半年多,辞了那份官职。 如今,正是他辞官之时。 其中缘由,林云嫣听他说过几句,都是点到为止,不过成亲几年下来,多多少少的还是能窥得些内里缘由。 说穿了,十之八九与刘家那儿相关。 国公府里孑然一身,但徐简并不是孤家寡人,他父母健在,还有一对弟弟、妹妹。 老国公爷徐莽一生战功赫赫,发妻故后,并未续弦,膝下只有一女。 原想招个能继承衣钵的女婿,不成想,女儿遇险被新科传胪刘靖救下,一来二去有了感情。 徐莽没有棒打鸳鸯,退了一步,招婿改为了嫁女,只要求两人间生的第一个男孩需姓徐,送回国公府养大。 这个男孩,便是徐简了。 他自幼离开父母,唤徐莽为祖父,习武念书。 刘靖自身才学出色,又娶国公之女为妻,十余年间于仕途上平步青云,至此官拜鸿胪寺卿。 按说两方血缘亲近,刘府与辅国公府相距也不远,但是往来却不多,尤其是徐简的一条腿断了之后,出行需得坐轮椅,很不方便,就越发不喜欢去了。 在林云嫣的印象里,也就是逢年过节、推不掉的时候,他们才会去刘府露个脸。 她与不熟悉的婆母、小姑坐在一块,说些不痛不痒的家长里短,等徐简与刘靖从书房出来后就打道回府。 有时候,徐简的胞弟、刘家名义上的长子也在书房。 可不管是两人、还是三人之间的对谈,徐简都不会向她提及内容。 林云嫣试着问过,亦被他岔开话题,只能从他的神色上看出来,那些谈话绝不愉快。 甚至曾有那么几次,徐简没有控制好情绪,他阴郁的眼神、紧绷的唇角,都明明白白彰显着他的愤怒、不满。 饶是那些脾气不是冲着她的,徐简也不是个会迁怒的人,可林云嫣依旧记忆深刻。 因为她无能为力,完全帮不上徐简。 再疏远的父母兄弟,也连着血,徐简不愿多言,林云嫣自然无处入手。 明明是“手牵手被困死在大火里”的交情,但作为战友,他们并没有做到坦诚与足够的信任,当然,作为夫妻更是不足了。 “还是腿伤吧?” 听见闻太妃开口,林云嫣抬眸看向她。 太妃语速缓缓:“看起来能走,走得也稳,但我偶然有一次仔细瞧过,实则有点跛了,只是国公爷要强,不愿叫人轻易看出来。” 随着皇太后的叹气一声,林云嫣倏地睁大了眼睛。 能走? 跛了? 徐简的腿,没断? 第3章 做梦而已 在林云嫣的记忆里,徐简的右腿上有一条长长的、可怕的伤疤。 那是被西凉马刀砍的,是徐简的战功,也断了徐简继续从戎的道路。 受伤那年,徐简才十六岁,本该是好儿郎利剑出鞘的年纪。 他与战友一块杀了几百西凉兵,回到营中,军医对他血淋淋的右腿束手无策。 腿保住了,却也废了。 自那之后,用徐简的话说,这条腿就成了个“装饰”。 长在那儿撑个场面,不至于让裤筒里空荡荡的,再要说有什么用场,真就半点儿没有了。 偏还得伺候,每日里泡药、扎针、按压、敲打…… 饶是如此,依然是一月月地萎缩下去,失了活力,伴着那道蛇似的疤痕,看着越发吓人。 又不知怎的连累到了左腿,原还能拄着拐杖坚持着单腿站立、走上一段路,再后来,拐杖也用不上了,彻底与轮椅绑在了一起。 林云嫣又把目光落在了闻太妃身上。 太妃仔细与皇太后说着那日看出端倪的经过。 林云嫣越听越懵,她曾亲眼看过徐简的腿,看到那道疤,明明是那么严重的伤,为什么徐简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还能走路? 难道遇着华佗扁鹊、妙手回春了? 闻太妃言语里透着惋惜之意,林云嫣则是满心欢喜。 比起坐轮椅、再也站不起来,只是有点儿不明显的跛脚,不等于没事人吗? 当然,她还有疑惑。 垂了垂眼,林云嫣佯装感慨:“国公爷竟伤得那么厉害?” “是啊,”闻太妃叹道,“那一身本领,原能如他祖父一般,却……说回来,那伤也是……” 林云嫣竖耳听着,闻太妃忽然一顿,再开口时,只余一声叹:“可惜呀可惜。” 如此转折,算不上生硬,但林云嫣听出来了。 闻太妃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徐简受伤的缘由”咽下去了,甚至那一刻,她的视线微微地、往皇太后那边挪了下,又收回来。 为什么呢? 林云嫣不解。huαんua33 徐简因打西凉人而负伤,是战功,正大光明,有什么不能提的? “光说话,都忘了理牌了,”闻太妃的双手往马吊上一按,“来来来,我要扳回一城。” 牌桌再次热闹起来。 珊瑚被搁在博古架上,外头蝉鸣不绝于耳,桌上摸牌、打牌,时不时说些乐子话,谁都没再提起送珊瑚的人。 直打了三圈,闻太妃面露疲乏,才算散场了。 闻太妃起身告退。 林云嫣送出去,出了正殿,她本想再问徐简之事,稍一思索,还是作罢了。 闻太妃爱唠家常,但也清楚话题的分寸,她又十分依从皇太后,先前既然把话咽回去,那再怎么问都不会说。 一路送到慈宁宫外,林云嫣又转身回到偏殿。 牌桌已经收了,皇太后挪坐到了靠窗的罗汉床上,身子倚着床几,视线落在一处。 林云嫣顺着望去,便看到了徐简送的那盆珊瑚。 娘娘是恰巧看着那里,还是正在琢磨徐简? 林云嫣一时吃不准。 察觉到她回来了,皇太后收回了目光,朝她招了招手:“来哀家这儿坐会儿。” 林云嫣应了,在床几的另一侧坐下。 “你有心事?”皇太后问着,也不等林云嫣回答,她又道,“不用否认,哀家看的出来,你今儿比往日都绷着。” 被这般点破,林云嫣当然也说不了场面话了。 她的心神确实绷着。 前一刻滔天大火,后一刻身处慈宁宫,还是于她而言、数年前的慈宁宫,如此翻天覆地,即便她猜到了自身境遇,也做不到立刻泰然处之。 徐简的腿伤与她记忆里的不同,那其他的人与事,又有多大变化? 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需要一些时间,好静下心来认真想一想,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徐简以前说过,神闲气定是有前提的。 唯有一切尽在掌握,才能真正心静、放松、运筹帷幄。 否则,硬装出来,骗个不熟悉的人还能有三五分成效,可在明眼人看来,根本就是纸糊的老虎。 而皇太后,阅人无数,也太熟悉林云嫣了。 此刻状况显然没有给她慢慢整理思绪的时间,而顾左右而言他这种法子,对皇太后使用只会起反作用,林云嫣垂着眼帘,在“欲言又止”的沉默之后,终是低低开了口:“先前在偏殿休息时,做梦魇着了。” 皇太后一听,呵的笑了:“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儿,什么梦这么唬人?” “大火,”林云嫣道,“屋子着火了,浓烟滚滚,我被困在里头,根本跑不出来……” 只几句话,皇太后的眉宇倏地一拧,嘴角笑容消失殆尽。 她伸手一把将林云嫣抱到怀里,一下一下扶着她的脊背:“好孩子,做梦而已、做梦而已。” 王嬷嬷见状,赶紧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宫女内侍们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出,王嬷嬷又看了那两人一眼,也退了出去,立在帘子外,合掌暗念了声“阿弥陀佛”。 她也看出郡主在牌桌上心不在焉了。 倒不是郡主把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而是皇太后几次打量郡主。 王嬷嬷贴身伺候皇太后多年,当然是一个神情、一个眼色都不会错过,正是这份上心、谨慎,让她从皇太后这儿品出了端倪。 原琢磨着,兴许是女孩儿家遇着什么不高兴的事儿,没料到竟然是那么一场噩梦。 也难怪郡主心不在焉,难怪被皇太后问起来会欲言又止,更难怪皇太后听了会那么心痛。 那年,先帝爷病重,还是皇子的圣上带着皇子妃、小殿下,并几位大臣、臣妇上山入庙祈福。深夜时山下火光冲天,又有嘶喊求救声,圣上坚持率领着侍卫去救援。却不想,寺中亦起大火,皇子妃、小殿下、以及郡主的母亲被困于殿中,她救出小殿下后再一次去救皇子妃…… 噩耗传来时,王嬷嬷记得很清楚,娘娘伤心欲绝。 对娘娘来说,那位不仅仅是娘家的堂侄女,她自八岁进宫侍奉娘娘,后又为公主伴读,与自家女儿并无两样。 再之后,山下凶情的阴谋被撕开,朝野震荡,直至圣上登基,才渐渐稳定。 山上起火则是意外,只是困在火里的人,因为圣上带走了侍卫、武僧以至无力救援,却再也不可能回来。 皇子妃、郡主的母亲…… 遇难的总计九人。 郡主自不在那次凶难之中,许是母女连心,幼年居住在慈宁宫里时就做过几次火灾的梦,大半夜啼哭不已,由皇太后抱到身边哄睡。询问过伯府那儿,亦说一月里会惊梦个两三次。 好在,随着年岁增长,噩梦少了,尤其是近几年,再没有回报过郡主惊梦。 皇太后还有老样子,听不得“起火”、“走水”这样的词,听了就要难受好久。 想到这儿,王嬷嬷悄悄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皇太后安慰郡主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个样。 第4章 谁还不是个心肝儿? 林云嫣靠着皇太后,听着她一声又一声的“莫怕”。 横在中间的桌几早被皇太后推去了一旁,好叫她牢牢抱着这可怜孩子。 刚才那状况,林云嫣骗不过皇太后,唯有说真话,而她的真话显然误导了皇太后。 诚然,这是她的应对之策,可见到皇太后这般难过,林云嫣的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愧疚。 幼年旧事,她能记得的并不多,而其中一幕就是皇太后安慰惊梦的她的模样。 娘娘就是这么抱着她,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脊背,直到她又睡着。 如若说皇城之中有谁是真心向着她、护着她的,也只有皇太后了。 有那么一瞬,林云嫣想把噩梦说出来,而下一刻,理智狠狠拦住了她。 她要如何讲述,那比噩梦还真切的经历? 她要如何告诉眼前的老人,您的生命只余短短六年,您前脚闭眼,后脚争斗便起?郡主身份、林家爵位,所有的一切都化为虚有,她与徐简两只困兽、在越来越小的包围圈,如她母亲一般殒命于大火之中? 她不能说! 她能做的、该去做的事情,可以垒成一座山,但“与皇太后讲真相”并不在其中。 “我没事儿,”林云嫣小声说着,“我就是刚醒来那会儿不太舒坦,现在已经没事儿了,您别担心。” “唉……”皇太后听她软软的声调,道,“哀家让人去御膳房拿碗蜜沙冰来,你打小就喜欢,一看到就笑,等下回去前,再让王嬷嬷给你拿锭银子,好去福禄楼买点心盒子,就他家最好吃,小姑娘多吃甜的,心情好、人舒畅。” 林云嫣不由地笑了起来。 皇太后就是这性子。 正是因着她老人家身份尊贵,什么好东西都有,给什么都像赏赐,反倒让她很没意思。 因而,她对晚辈表达关切的方式便越来越直接。 给好吃的,给银钱买好吃的。 林云嫣自不会驳了皇太后的好意,颔首应下。 两人平复了情绪。 很快,蜜沙冰送了上来。 一层蜜糖、一层豆沙,铺在细细密密的碎冰上,是宫中人颇为喜欢的消暑良品。 也是林云嫣好些年没有尝过的味道了。 她和徐简的那些银钱,得顾着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哪里还有买冰饮、买点心的开销? 咬一勺送入口中,碎冰混着甜滋滋的蜜糖在舌尖化开,激得口腔一凉,而后,这凉爽的甜味便顺着口齿润到了咽喉、胸口。 真好啊…… 她就喜欢这样的。 倒不是吃不得苦,而是,人生在世,得奔着吃甜的路走。 皇太后说得很在理,多吃甜的,心情会好,人会舒畅。 当然,不限于小姑娘。 这一次,等她活到皇太后这般岁数,也要多吃甜的。 待用完了蜜沙冰,又听皇太后说道了些家常话,林云嫣才拿着王嬷嬷交到她手中的银锭子,带着挽月离开了慈宁宫。 宫外广场上,诚意伯府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林云嫣于宫门前下了小轿,便往自家马车处去。 倏地起了阵风,她转头回避,遥遥见广场另一头有十数人身影。 各个脚步匆匆,只能从衣着分辨是出入的宫人、官员,而她却一眼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是徐简。 林云嫣从未见过这样的徐简,站着的、能走路的徐简。 她认识的徐简,不良于行,也因着他的伤势,常年轮椅出入,以至身形各处也日渐与康健时有了变化,最终影响到了体态上。 印象里,徐简有一回对着镜子,自己都说过“判若两人”。 那样的徐简深深记在了林云嫣的脑海里,那才是她应该熟悉的徐简,可是现在,她却认出了另一个徐简。 不是疑似,而是确定,甚至,她觉得熟悉。 很不可思议。 徐简走得不疾不徐,身边一位华服的公子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林云嫣一时没有认出那人身份,反倒是徐简的轮廓在眼中越发清晰。 和大火中一动不动的那个徐简比起来,眼前的他,五官更年轻,神色亦更张扬。 情理之中。 林云嫣想,对十六七岁的徐简而言,跛足固然是一次打击,却不会像断腿、只能依赖轮椅那般让人有怒有恼有气都无处使,更枉论之后数年里那一波又一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背叛与算计,让他渐渐失去希望。 正琢磨着,只见徐简往这厢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仅看动作,林云嫣很难分辨他有没有看到自己。 马车已在跟前,挽月摆好脚踏,伸手扶她:“郡主,这么大的风,恐是等下要落雷雨了。” 林云嫣颔首,抬步上车。 脚踏收起,帘子放好,车把式斜坐在车架上,鞭子轻轻一扬,马儿哒哒向前,愈行愈远。 “看什么呢?”夏清略的手在徐简眼前随意一摆,“看那么仔细,哪家的?” 徐简没有去挥那只手,只斜斜睨了夏清略一眼。 他太了解这位小公子了。 夏清略是先皇后的内侄儿,家业轮不到他操心,对念书习武也没有长性,爱好是逗鸟听戏斗蛐蛐,自然十分受上了年纪的老公侯伯爷们的喜爱。 家中长辈见不得他不争气,前几年还想拧过两回,被圣上拦了,也就随他去了。 这两年,连圣上也爱听他说些宫外的热闹。 叫徐简这一眼扫了,夏清略自觉没趣,怏怏收回了手。 走了两步,又觉不得劲,他拿胳膊轻撞了下徐简,压着声儿道:“那可是皇太后的心肝儿,再看几眼都没用。” “你看得这么清楚,还问我是‘谁家的’?”徐简啧了声,“谁还不是个心肝儿?” 夏清略嘴巴贫惯了,下意识地要接一句“你不是个心肝儿”,还好反应快,一口咽回去了。 这一下猛,激得他一阵咳嗽。 一面捶胸一面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冲口而出。 他是爱开玩笑,但有些话是断不能当玩笑说的,尤其是好友之间,更不可仗着友情深厚而说些戳人心肺的话。 的确,谁还不是个心肝儿。 可在老侯爷去世之后,再没有哪个人把徐简当心肝儿了。 明明父母俱在、弟妹双全,却不如真就孤家寡人,还得一个清净。 “也说不好,”夏清略顺过气来,思绪飞快地给自己找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皇太后的心肝儿也一样要说亲,要不然,你再看几眼,试试有没有用?” 徐简:…… 第5章 我给你出主意 马车入了诚意伯府。 林云嫣扶着挽月下了车,刚往走了两步,就见洪嬷嬷领着一娘子从对侧过来。 那两人见了她,忙停下脚步,等林云嫣走到跟前,规矩行了一礼。 “郡主,”洪嬷嬷笑着道,“这是万福楼的曾娘子,刚拿了些头面花样来给大姑娘挑选。” 林云嫣道了声“辛苦”。 他们林家受封于开朝,世袭罔替,传到林云嫣的祖父林奎那儿,已经是第五代了。 祖父年轻时娶了江南书香世家段氏姑娘为妻,生了林云嫣的父亲——现今的诚意伯林玙,与此同时,祖母给身边丫鬟开脸,那位古姨娘很快也生了一子。 可惜的是,祖母福薄,红颜早逝。 段家那儿万分记挂外孙儿,思来想去,又将一女嫁来京中为填房。 这位填房,就是现在的老夫人,有需要区分的时候,会以“大段氏”、“小段氏”来称呼这两位姐妹花。 小段氏为丈夫生下二子一女,亦仔细教养前头一嫡一庶两个儿子,在各处风评都极好。 在林云嫣看来,抛开一些可有可无的小问题,她唤作“祖母”的姨祖母是个很不错的人。 时光荏苒,林云嫣的母亲遇难,父亲无意续弦;古姨娘病故,庶出的二叔父亦在十年前因病去世;年纪最小的姑母也早就嫁人了,生的女儿水灵灵的,人见人爱;祖父走了、父亲承爵,祖母亦老了,把公中大小事都交给了三叔母打理。 这个家里,人口不多不少,偶有牙齿碰着嘴唇,并无大矛盾,很是普普通通,是她割舍不下的家族亲人。 家产抄没、宅子充公、祖母于破屋子里郁郁而终、父亲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所有的一幕幕涌上心田,让林云嫣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宅子还在,家人还在,她岂能眼睁睁等着那一切再次上演? 前路阴影遍布,一眼看过去,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全部挥散,但林云嫣确定了迈出去的第一步。 先前在马车上,她已经回忆了番永嘉十一年内将要发生的事,其中一桩便是大姐出阁。 不能让大姐嫁给那个人! 从前,大姐的婚期在晚秋时分,嫁得无比风光。 丈夫为许国公府嫡三子苏轲,模样好、会说话,陪大姐回娘家时也是客气周到,完全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姑爷。 也正是因此,饶是许国公府没有兑现提携三叔父的承诺,府中上下也认为这是门好亲。 可这份“好”,也不过三个月。 元月鞭炮声中,苏轲的风流事一并爆发出来,不止养了外室,还养了几个小馆儿,小倌儿们与那外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京城衙门年后开印抓的第一波人,就是街头斗殴的外室与小倌儿。 许国公府自是颜面扫地,诚意伯府同样脸上无光。 祖母气得险些背过气,还没来得及去许国公府兴师问罪,就被对方赶在了前头。 许国公夫妇二人压着苏轲来赔礼,当着一家老少的面对着苏轲又打又骂,弄得他们林家反倒是开不了口了。 更糟的是,苏轲在诚意伯府外头跪了三天三夜,大雪纷飞都没起身,直到昏过去才被抬回府里。 这一通苦肉计,唱得明明白白,亦是效果显著。 诚意伯府想要说理,外头却指指点点着,“浪子回头金不换”、“亲家摆足了诚意、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至于为此拼个你死我活”…… 有头有脸,吃死了林家要脸要皮。 要林云嫣自己说,林家从上到下,尤其是祖母小段氏,最要命的地方就是这个“要脸要皮”! 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做人就难免纠结、拧巴。 顾着自己漂漂亮亮的鞋子,又怎么能赢过那光脚的呢? 因此,一旦被人抢占先机、处于下风,就很难扳回来了。 闹到最后,大姐先妥协了,不想娘家再为她饱受流言之苦,这事儿不了结,几个弟弟妹妹的亲事都会受影响…… 为此,祖母大病一场,身子骨垮了大半。 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一场病可差的。 而对诚意伯府来说,这门亲事带来的影响,不止是祖母病倒、大姐不如意这两样,还有旁的损失。 林家行事素来板正,传了几代,没有弄过歪门邪道的银子,靠着俸银,继续循规蹈矩过日子,自是几十年、百年都不成问题。 可林云嫣知道,等诚意伯府倒下、林家在册的银钱被抄得一分不剩后,银钱的缺口就是个窟窿。 为了避免最差的结果,林家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攒银钱! 攒不记在账上、东一篮子、西一箩筐的银钱! 从前此时正好有这种机会,只因一切以大姐陪嫁为先,最终没有入手。 这一回,应当试试那路子。 林云嫣先去了青朴院。 这儿位于伯府的东侧,现在住着的是二叔母黄氏与大姐林云静。 婆子引她进去时,黄氏正坐在临窗的桌下,对着外头尚且明亮的天色,看着手中纸张。 “郡主来了呀,”闻声,黄氏才抬头看过来,笑盈盈道,“瞧瞧我,一门心思扑在这些上头,都没注意……” 林云嫣笑道:“是我打搅了,我来寻大姐。” “云静在她屋里呢,郡主只管过去,”黄氏指了指,又道,“刚金银铺子那儿送了些首饰花样来,郡主得空时,来帮我和云静掌掌眼,您眼光好。” “晚些一定好好挑。”口头应了黄氏,林云嫣转去林云静屋里。 相较于黄氏的欢喜,林云静神色淡淡。 “这么不高兴?”林云嫣挨着她坐下,小声问着,“你有疑惑?” 林云静扯了个笑容,眼中却无多少笑意,见妹妹一瞬不瞬看着自己,不似随口一问,她犹豫了会儿,还是说了实话。 “我心里没底,就觉得不踏实,”林云静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仔细跟你说,但别让母亲听见……” 林云嫣点了点头。 她有意坏这门亲事。 即便最初家里人不理解她,等到苏轲的小倌儿与外室大打出手之时,也会明白她,感激她。 可是,如若一开始就能得到支持,谁愿意品尝一回从不解到理解的心路历程? 欲扬先抑,扬起来的快乐当然满足,但抑制时的郁闷、委屈一样是真真切切。 这一辈子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顺心如意、需得多方运作的状况肯定也少不了,到了那些时候,少不得受委屈、打压。huαんua33 眼下的第一桩,能有一个“自己人”,就是幸事了。 尤其,这位对婚事抱有疑虑的,正是大姐本人。 握着林云静的手,林云嫣再次郑重点头:“我认真听,你只管说,我给你出主意!” 这桩坏姻缘,她一定给它彻底搅黄了。 第6章 深藏功与名 便是有心细细讲,真要开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在,妹妹的掌心温暖,透过交握的手、一点点给予她勇气。 “那位苏公子,”林云静道,“你晓得的,我就前回从屏风后头看了两眼,知道他模样、身量,旁的就再说不上来了。” 高门相看,两家长辈有了结亲的心思,婚事就推着往前走。 “我知道都这样,”林云静继续道,“母亲也说,我这已经是好的了,多的是连那两眼都没有看过的。” 说了两句,林云静又止住了。 林云嫣没有催促。 她看得出来,大姐并非吞吞吐吐,而是对苏轲了解太少,连个子丑寅卯都说不出来。 “我说不上他的好,也说不出不好,可我就是……”林云静咬了咬唇,斩钉截铁,“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 “婚姻讲究缘分,”林云嫣道,“但我信一句话,‘婚姻讲究缘分’,大姐看他不对劲,那一定是你们没有缘分。” 闻言,林云静紧绷着的肩膀松弛了几分。 妹妹毫不犹豫的支持,让她脸上露出了笑意。 “我怕是自己任性,”心境放松了些,林云静的思绪也更顺了,“人家是国公府嫡出的公子,虽说轮不到他承继爵位,但也身份矜贵,大伯父说他武艺、文采都还不错。 我们自家状况,自家晓得,家中不曾亏待我,但我父亲到底是庶出,论门第出身,这门亲事是我高攀了。 如若我能说有理有据说出来苏公子的问题,还在为自己争取,偏我什么都说不明白,就靠一个感觉,这怎么行呢?” 正是考量着这些,她才把不安、彷徨都埋在心里。 林云嫣道:“大姐既觉得不对劲,还是得跟祖母开口。” “要是还没有议亲,大抵能说得通,”林云静摇头,“可八字都合完、就等定婚期了,除非大是大非,否则祖母不会答应。” 林云嫣眨了眨眼。 大是大非,确实是有,把苏轲的那些外室、小倌儿拉出来遛一遛,就是一台戏了。 可仅仅那样还不够。 许国公府故技重施,让苏轲往伯府门口跪上三天三夜,林家一样会很被动。 谁让祖母要脸要皮了几十年呢? 撕破脸皮的本事,她老家人实在没有修炼过。 第7章 风水上就不好 宝安园离载寿院不远,过穿堂,沿着长廊走一小段就到了。 小段氏正准备歇息,听说林云嫣来了,又赶忙叫人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上。 林云嫣打小怕火,也很怕黑。 “怎得这时候过来?”小段氏问。 “睡不着,”林云嫣指了指碧纱橱,“我今儿睡这里,行吗?” 小段氏哪里会说不行,立刻让丫鬟去铺床。 祖孙两人还未说上几句,外头脚步声传来。 林珣站在窗外,往里头问了声安。 “进来吧,”小段氏应完,扭头与林云嫣道,“他来得真不巧,打搅我们说贴己话。” 林云嫣莞尔。 林珣没料到侄女也在,绕在嘴边的话不免有些犹豫。 “也没什么大事,”他讪讪笑了笑,“明儿说也一样。” 见林珣要走,林云嫣道:“您今儿借着酒劲,才想与祖母说道一番,明儿酒醒了,岂不是更不敢说了?” 说完,她吸了吸鼻子,转头与小段氏道:“您闻闻,好大的酒味呢!” 小段氏对着林珣摇了摇头,幅度不大,意见很大。 爷们出门吃酒,不是什么事儿,但回府一路走到她这儿,还这么大的酒气,可见是喝了不少。 太伤身体了! 再观林珣脚上那双鞋,一看就是进水了,不止鞋脏,里头袜子定然也脏。 不端正! “等下先去书房收拾收拾再回屋,”小段氏道,“没得一身臭烘烘的让你媳妇伺候你!” 林珣闹了个大脸红。 这把年纪还被母亲责备些琐事,很难为情。 更难为情的是,还有个侄女在边上听着。 他也是要脸的! 林云嫣打破了这尴尬劲儿:“叔父,您既有事,赶紧与祖母说说吧。” 林珣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还是侄女儿贴心、给他递话,要不然,他站在这儿,抬脚不是,缩脚也不是。 “年初大雪,把老实巷好些屋舍都给压倒了,这事儿您还记得吗?”林珣问。 小段氏颔首:“听大郎说过,顺天府为此挨了好大一通骂。” “是,宫里骂、百姓也骂,”林珣道,“可这事儿不全是顺天府的错。” 老实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左右六十三间屋舍。 前朝时由一江南富商买去,早些年富商家道中落,卖宅换钱,陆陆续续分属了三四位商人。 没想到,那几位商人家中也走了下坡路,哪怕不是户户卖宅,也拿不出修缮银子了,就靠租户自己东拆西补。 顺天府前几年催过几次,那几位东家愣是拖着不修,也拿他们没办法。 最后一场大雪压下来,死了七人,又伤了三十余人。 “得赔受害百姓的补偿钱,不能跟从前一样说没钱就拖着,顺天府就压着那几家卖宅子,”林珣解释道,“那几家地主不肯老老实实赔钱,又不敢与官府硬碰硬,就提出来统一转手,若实在没有哪家能独吃,最多三家联着。” 小段氏听明白了:“有人想做这生意,却独吃不下,便来寻你一道?” “是,”林珣道,“陈桂寻的这买卖。顺天府也怕接手的人胡来,我们出面接手,官府那儿好办。等接下来,仔细修缮一番,空置到来年开春,再租出去。” “租出去?”小段氏听了,连连摇头,“只租为寻常民居,与原先也没有什么两样,进账有限,还不知道几年才能还本。 若放租有的赚,前头那几户就不会拖着不修缮了。 再者,陈桂那人行事、偏门太多,你跟他吃酒往来,我是不管,可这是做买卖,亲兄弟都要明算账。 话又说回来,也忒不吉利了,你看看,那江南人,后来接手的商人,全部家败了。 风水上就不好!” 林云嫣在心里点了点头。 小段氏的话其实极有道理。 老实巷那些宅子,要是一眼看着就能赚钱,早就被人一并买走了。 陈桂挑中那儿,亦不是什么明眼识珠,仅仅是手上有些闲钱、想寻个门路。 可上辈子就是运势到了、赶上了,老实巷改建后起死回生,正经赚到的银钱,不说盆满钵满,也能悄悄存几篮子。 林珣听了母亲的意见,并没有立刻让步。 “您说的这些坏处,陈桂今儿都一五一十跟我说了,”林珣道,“正因为坏处多,价格上才好商量……” 小段氏拧眉,刚想打断儿子的话,手中就被塞进来一盏温茶。錵婲尐哾網 她看向身边的林云嫣。 小姑娘笑盈盈看着她,示意她润润嗓子。 小段氏便抿了一口,按耐住心思,由着林珣说下去。 林云嫣给林珣也送了一盏。 看来,陈桂向三叔父介绍得很不错。 三叔父不是愣头青,一味说好、他会犯嘀咕,好坏都说明白了,他才会更相信。 只不过,这些还不足以说服祖母。 “我听明白了,我也知道,陈桂与你开了口,你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小段氏把茶盏放下,道,“只是,你买宅子缺的不是一丁半点,我得把云静的陪嫁银子都挪给你。昨儿我看了年内的好日子,最迟也就还有三个半月。你能在三个半月里,把挪走的银子都给我补上吗?补不上,云静怎么嫁人?” 林珣答不上来。 三个半月,修缮完都够呛,哪里可能回本甚至赚钱? “云静是云字辈头一个成亲的,必须风风光光,”小段氏又道,“家里也没宽裕到能随手买下一条巷子,你就莫要为难我了。你要真想替家里多攒些进项,等云静完婚后,许国公府那儿会替你安排安排。” 母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珣怎么还能坚持? 他只好行礼,退了出去。 林云嫣目送三叔父出去,而后,看向小段氏。 说服祖母是一个过程,只靠三叔父一番话就让祖母点头,林云嫣没那么天真。 就与下棋一样,哪有上来就将军的? “祖母,”林云嫣柔声道,“送上门的生意不做,是会败运势的。” 小段氏一怔,奇道:“怎得?你听着那买卖能赚钱?” 林云嫣笑了笑。 她不是听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见识过。 她记得很清楚,从前的那个下午里,天阴沉沉的,三叔父的脸也是阴沉沉的,与祖母说话时,声音都绷得发颤。 “早知如此,我该强硬些问您要银子,能赚钱不说,也不用让云静在国公府受罪。为了那影子都没有的提携,拿云静一辈子换,我这个叔父,难道不丢人?” 太丢人了,丢人到三叔父从载寿院出去时,眼眶都是红的。 第8章 吃了什么炮仗? 屋里,油灯光暗下去些。 林云嫣正要继续与小段氏说说自己对生意的看法,就见清妍抱着条薄毯来。 清妍是载寿院里的大丫鬟,作为家生子,这些年很得小段氏的器重。 林云嫣却是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背主的东西,她恨得牙痒痒! 从前,祖母病倒后,两个早些年放出府的丫鬟凑了些银子、悄悄送来给祖母请大夫。 上好的药材自是用不起,只寻常方子,求一个心中安慰。 清妍主动去抓药,带着银子一去不返。 虽说那银钱不算多,但做出这等事的是自己信任的大丫鬟,祖母心里更加受不了。 林云嫣抿了抿唇:得早些把这种人从祖母跟前挪走。 心念一动,她开口问道:“清妍姐姐,这毯子是给我用的?” 清妍闻声,忙答道:“夜里会有些凉,郡主拿来盖个肚子,这条中午才晒过太阳,干净又柔软。” “那可太好了,姐姐拿给我,我正好先盖个腿,”林云嫣笑着道,“屋里看着有些暗,姐姐拨一拨?” 几句话,事儿都安排了。 清妍看着林云嫣伸出来的胳膊,下意识地就把薄毯递了过去。 等手上一空,再看林云嫣麻溜儿拿毯子盖了腿,清妍眨了两下眼,哦,对了,得去剪灯芯。 林云嫣这才继续与小段氏说话。 她也没有特地压声音:“那生意若赚钱,为了大姐的婚事,就这么毁了自家财运,我看这笔账不值当。” 讶异之色从小段氏眼中闪过,她奇道:“我以为,你们姐妹感情很好……” 这么好的感情,为何言语里会透出几分不屑来? “您要脸,我也要的,”林云嫣并不掩饰语气中的直白情绪,“打小长大的姐妹,怎么能不‘好’?” 这话太直接了。 直接到,小段氏一时间接什么都好像不对劲。 林云嫣继续满不在乎:“大姐出阁,嫁妆给少了,您面子上过不去。就像您与叔父说的,云字辈里头一个,肯定得风风光光。您平素里里外外的,也对大姐很疼爱,真给少了,不止许国公府不满意,其他往来多的老夫人也看您笑话。” 小段氏的面色白了一白。 别人背后会说些什么,她抬抬脚指头都知道。 “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平日装得那么好,到了真金白银的时候,露馅了吧?” “虚情假意,还不如那些真小人!” 她这么爱惜羽毛的人,她怎么会舍不得给云静置办得好些? “你这张嘴哦,”小段氏嗔怪着虚点了点林云嫣的唇,“祖母一片好意,倒叫你说得小气吧啦的。” 林云嫣笑个不停。 要她来评断,祖母爱脸归爱脸,待大姐的真心,还是有个六七分的。 没到掏心掏肺的份上,但也上心了。 心里知道,林云嫣嘴上还是故意寻事:“您真不心疼银子?二叔父走得早,二房平日开销全来自公中,却无一分回馈,您给那么多陪嫁,我都心疼!但我也能理解您,您想大姐快些嫁过去,也是为了让许国公府提携提携三叔父。” 小段氏脸上的笑容险些端不住了。 自家状况、自家最知道。 林家上下和睦极了,哪怕有些许摩擦,心里抱怨两句,转过天去、事儿就过了,从没有明晃晃把不满、不和彰显出来。 这丫头今儿是吃了什么炮仗? 不似那百子炮、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倒像是烟花,五颜六色、让人应接不暇,看傻眼了! 她是真傻眼,一时半会儿间,她都吃不准林云嫣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与往日行事态度相去甚远! 再者,姻亲之间互相提携,这在官场上太寻常了。 两家联姻,许国公府给三郎拓路,亦是如此。 怎得从云嫣口中说出来,成了他们把云静当烫手山芋,赶紧卖出去换成银子回来? 难听啊,难听得她老婆子都不好意思立刻办喜事了! 若不是素来脸皮薄,小段氏都想捂了林云嫣的嘴,堵她一句“小祖宗你可别理解老婆子了!” 林云嫣见小段氏如坐针毡,这才冲她挤挤眼:“我还有一事儿要偷偷说给您听……” 小段氏总算不用听那通“胡乱理解”了,立刻清了清嗓子。 清妍已经拨好了灯芯,闻声会意,行礼后退了出去。 该让清妍听的,都已经叫她听好了。 现在,林云嫣要说说不该让清妍听的内容了。 “您先前说,老实巷只做原本的收租营生怕是难以赚钱,我听着很是在理,但我有一桩买卖,”哪怕屋里没有其他人,林云嫣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我在慈宁宫里听来的,来年应是要开恩科。 前科时,礼部就提出了官府支援学子的意见,恩科时大抵会统一安排住宿。 此番替顺天府接了老实巷这烫手山芋,也得让他们礼尚往来,把考生安置过来。” 小段氏眼珠子转了转。 她丝毫不怀疑林云嫣的消息。 外头虽无开恩科的风声,但以皇太后的慎重,她老人家既提起来了,即便不是板上钉钉,也是八九不离十。 而问衙门收银子,定然是比一家家散户收过去省心。 “考生赴试,前后也就两三月,”小段氏点出来,“不是长久生意。” 林云嫣颔首:“所以,其他时间做别家生意,衙门也不会制止。 遵往年旧例,春闱考生少则千余,多则三四千,得中进士的约莫为一成。 老实巷六十三间屋舍,正屋左右厢房布置起来,大抵能住二三百人,照着这个比例来,也能有三三十位高中。 等放榜后,敲锣打鼓一番,百姓们都知道这巷子风水好、能上榜……” 传言有多大的力量,小段氏太知道了。 甭管事实怎么样,人人都说老实巷旺学业,每年入京念书的学子就愿意花钱来租住。 那些一年到头都留在京里的学生,通常家境富裕、出手阔绰,租金高、且给钱爽利,身边还跟着小厮、婆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当,需要东家去维护的时候反而极少。 “听着是不错,”小段氏想了想,又道,“不过,老实巷得一成,其他地方也是一成。你开始敲锣打鼓了,人家也会跟上。” “其他地方是衙门征集,暂时挪出来给考生备考,”林云嫣道,“老实巷新修缮好,也没有旧租约,看中了就能下定、给钱了当天就能搬进去。” 新的、方便的、没有麻烦事儿的,就是行俏! “您想想,万一出个状元……”林云嫣竖起个大拇指,“您不想租出去,都有人捧着银子站在巷子口。” 第9章 尽说大实话 小段氏没有林云嫣这么乐观,却也被她逗笑了:“小小年纪,想得可真美。” 林云嫣莞尔。 不是她想得美。 从前,老实巷里就是出了个状元郎! 陈桂没有得到诚意伯府的助力,只厚着脸皮硬与旁人联了个名,当了个三东家。 靠着自个儿跑前跑后,让老实巷的租金水涨船高。 这是一桩日增月益的生意,遗憾的是,两年后,陈桂走夜路跌了一跤,摔到了脑袋,再没醒过来。 直到几年后,徐简打听旁的事情时才意外得知了些内情。 老实巷修建时,在一宅子底下挖出过两箱金砖。 另两位东家私下分了,压根没有告诉陈桂。 出事前,陈桂得知此情况,曾追着去讨要过金砖。 夜里乌漆麻黑,又是偏僻巷子,等天亮了被人发现时,陈桂早就没气了。 没个人证,陈桂也没有还手的痕迹,以至于,即便他们知道两方有矛盾隐情,都说不准陈桂的死是意外还是被害。 在林云嫣看来,收租金是有账的,那两箱金砖才是神不知鬼不觉。 不落账、不见光,只要在外头藏得好,真到了被抄家的那天,也不会被抄走。 “我就是出个点子,”林云嫣不疾不徐说着,“点子能不能落到生意上,还得是生意人最懂。 三叔父有心做这买卖,您不如让他跟陈桂商量商量,修缮的各项本钱、后续如何操办,仔仔细细给您列一份文书。 章程写明白了,事情就能办明白。” 这话,小段氏听得进去。 女眷在园子里置宴请客,都少不了列个章程,请谁来,备什么吃食、礼物,开支多少,写得不好、思路不清,宴席怎么能办好? 三郎一开口就是一条巷子,更不能写少了! “若真写得好,前景也好……”小段氏犹豫着,“说心里话,我还是不愿意动云静的嫁妆。” “婚期又没有正式定下,”林云嫣劝道,“怎得,年内不嫁,等到来年开春,许国公府就不认这门亲事了?” “哎呦!”小段氏呸呸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林云嫣差点扑哧笑出声。 她还算哪门子的“童言”? 等开春后,得是小段氏跳脚许国公府是狗皮膏药了、甩都甩不掉了。 “叔父前些年跟着父亲做事,从没有单独操办过,”林云嫣道,“您想要许国公提携叔父,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叔父能不能行,不然,人家提携了,叔父不顶事,在其位不能谋其政,叔父难受、大姐难受、国公府也难受,您呢?” 小段氏老脸一红。 想想那状况,她脸皮子没处搁! “那是你叔父,”小段氏轻咳一声,试图救一救脸面,“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 林云嫣直来直去,大开大合:“就因为是亲儿子,他在外头给您丢人,您更气!” 小段氏:…… 这姑娘,今儿怎么尽说大实话! 大郎是嫡长子,承继爵位,行事端正、稳妥,那是应当的,让人放心,也让人高兴。 可作为母亲,能不希望三郎、四郎也赶一赶长兄的脚步吗? 兄弟齐心,互相助力,一家子才兴盛。 要是只会拖大郎后腿,即便当哥哥的不嫌弃弟弟,她这位老母亲会气烂泥扶不上墙。 林云嫣见好就收。huαんua33 性格改变绝非一朝一夕,还是得潜移默化。 一下子来得太凶,祖母怕是吃不消她。 夜已深了,小段氏招呼人手进来,吹灯落帐。 林云嫣睡在碧纱橱中,她知道小段氏没有入眠,而是辗转反侧。 冒一定的风险多赚些银钱,平平稳稳把长孙女风光嫁出去,这两者正在老太太心里你来我往。 迷迷糊糊入睡前,林云嫣想的是,她记得恩科状元郎的名姓,榜眼、探花也有点印象,再回忆回忆,多想起几位二甲,全让他们住进老实巷来…… 夏日的天亮得早。 林云嫣睁开眼睛时,外头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 应是小段氏已经起来了,她这把岁数,觉不长。 林云嫣亦起身,披了衣裳出来。 “吵醒你了?”小段氏正坐在梳妆台前,一头长发梳得整整齐齐,拿抹额箍好,“老太婆觉浅。” 林云嫣走过去,看向镜中。 小段氏的皮肤白,眼底有些许青色就很明显。 “您是心里存着事,才会睡得不踏实。”林云嫣道。 小段氏叫她说了个正着,讪笑了下,没打马虎眼,实实在在与她商议:“有能做的买卖,你三叔父想尝试,人之常情。 我是想着,我们家里进项稳定,开支也都有数,算来算去没有那么缺银子。 我们这种人家,得按着旧例过日子,稳当最要紧,吃穿都有个度。” 世袭罔替的公侯伯府,出不了一个能建功立业的晚辈,那没有什么,出几个手里没数、心里更没数的纨绔子弟,那才是要了命了! 再大的家业,也得赔进去。 因而,需得规训、拘束子弟,日常行走中不丢了伯府的气度,也不能跟个冤大头似的往外乱散银钱。 费钱是小,掉脑袋是大。 金山银山、不一定是福山,家业大了,招小人眼、也招贵人眼,这些在各朝历史上都能寻到借鉴。 自家既有爵位,又有位郡主,论风光也够了,没必要去追求那不相匹配的富贵。 林云嫣太了解小段氏的想法了。 谨慎、中庸、规矩,这也是祖父在世时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可这世上还有很多麻烦,你不去找它,它还跟着你跑,尤其是,这麻烦又大又沉,你想居中不偏不倚,它一个大抬脚踹得你脸面朝地、满嘴泥。 没有立刻说话,林云嫣冲小段氏努了努嘴。 小段氏看在眼中,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从昨晚上起就不太对劲! 示意身边的嬷嬷丫鬟都退出去,小段氏问道:“就那么想做那生意?” “得做,”林云嫣心思动得快,附耳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更得存些私房钱。” 话音入耳,小段氏的眸子倏地一沉。 什么意思? 昨儿慈宁宫里,云嫣到底从皇太后的话里听出什么来了? 第10章 换个人去办 屋子里静悄悄的。 小段氏脑海里全是各种问题。 是圣上看不惯他们这些老权贵了? 诚意伯府素来恭谨收敛,即便要杀鸡儆猴,也不该把自家拎出去当那只鸡啊? 皇太后给云嫣透了这么个意思,是她老人家心疼云嫣,还是她并不赞同圣上的想法?錵婲尐哾網 圣上既要动手,动几分,又收几分? 自家顺顺利利传承到现在,若在她这儿出了变故,她蹬腿了有何面目去见老伯爷、去见列祖列宗? 小段氏越想越谨慎,压着声儿问林云嫣:“你确定没有表达错意思?慈宁宫里是这么个意思?” 林云嫣一脸正色。 慈宁宫没有表达过什么,但她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她脸皮厚,才不怕与小段氏扯谎话。 “我没表达错,”林云嫣颔首,“昨儿,御书房送了盆珊瑚到慈宁宫,说是辅国公献的,他不愿意在兵部做事,给圣上递了辞书。皇太后就念叨了两句,‘露在外头的都有人惦记’,‘徐家这么多年就祖孙两个、什么都太明明白白’,还告诉我‘俸禄都收好、再多赢点银钱’……”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珊瑚,徐简送了。 辞书,徐简也递了。 这两样,小段氏稍稍往外头一打听就能知道。 至于皇太后说过些什么,反正无从打探,自是林云嫣说什么便是什么,况且,她也往里塞了句真话。 小段氏来回品了品,宫里人讲话素来弯弯绕绕,但其中要点,她抓出来了。 在贵人们跟前,想要立得长远,得明明白白,又不能太明明白白。 贪墨、敛财,不清不楚的金银是使不得,可没点儿暗地里的东西,也使不得。 小段氏理清楚了这些,便道:“那事儿还得改改,老实巷决不能和我们牵上关系,得换个人去办。” 林云嫣了然。 这一点,她当然也想到了。 昨夜没有提出来,是不想让祖母留下个自己对老实巷“有备而来”的印象。 显然,祖母亦是个周全之人,辗转反侧了一宿,不可能光琢磨“稳当”二字,也一定想过出手后生意怎么做。 心中有数,而面上,林云嫣洗耳恭听。 小段氏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金榜题名的每一位,都是天子门生,从来只有谢师、谢君,可没有谢租住房子的东家的理。 老实巷吹嘘风水,王婆卖瓜,生意场上寻常事,但这个王婆,不能是官身。 往后学子进京,开口就问‘诚意伯府的宅子’,那我们的生意就到头了。” 不单生意,脑袋也一样。 尤其是圣上动了杀鸡儆猴的心,好端端的猴子不做,冲出去当鸡仔,老寿星上吊了! “您说得在理,”林云嫣附和着,“照这么说来,让陈桂一人出面也不合适,以他的身家,突然掏了一整条巷子的银钱,谁都知道背后站着谁。” “挑一个面生的,外来户,还得万分信得过的,”小段氏沉思片刻,拿了主意,道,“人还是我来挑,等下叫你父亲过来,我与他再商量商量,让他心里也有个数,三郎、三郎就先和陈桂去定章程吧。” 与自家前程有关,小段氏很是谨慎。 里头絮絮说话,外头,各房来请安的人也陆续到了。 三夫人陈氏迈进院子,一抬头,就见廊下站了不少人。 婆母身边伺候的阮嬷嬷、清妍等人站着,二嫂黄氏与四弟妹袁氏也站着,咬着耳朵正说话,大侄女云静见了她,笑盈盈行了礼、又与她身后的林云芳招手。 “谁在里头?”陈氏走上前,轻声问妯娌。 “云嫣昨儿歇在这,”袁氏答道,“祖孙两人说悄悄话哩。” 陈氏一乐。 林云芳长着脖子、一脸好奇,被林云静拉回了身边。 “让祖母知道你偷听,扣你零花银钱。”林云静打趣她。 林云芳是幺女,性子格外活泼,闻言便道:“叫我听听嘛,万一二姐说我们坏话,我也揭她的短!” 陈氏听见了,啐得笑她:“还用云嫣说你?你的坏事儿,老夫人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这话说的,几人都是捂着嘴好一通笑。 林云静也笑,她大抵能猜出来,二妹与祖母的悄悄话,八成是为了推拒那门自己的亲事。 姻缘大事,她交托给了二妹,也能想到其中难度。 二妹昨儿就歇在这里,是否夜里就与祖母交谈过一次了呢? 这么一想,林云静把视线落在了阮嬷嬷等人身上,想从她们的神情里看出些端倪来。 阮嬷嬷面色如常,岑嬷嬷也是。 清妍…… 怎得清妍的神色有些怪? 没等林云静琢磨清楚,中屋竹帘子从里掀了一个角,林云嫣探了身出来。 她脆生生道:“祖母请叔母们里头说话。” 一行人鱼贯进去。 林云嫣挽住林云静的胳膊,冲她挤了挤眼。 林云静见她胸有成竹,亦露了个笑容。 姐妹两人心照不宣往里走,余光一瞥,林云静却见清妍看着她们姐妹挽着的手,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很怪。 次间里,小段氏坐在罗汉床上,受了礼。 陈氏禀着:“昨儿万福楼送了花样来给云静挑,今日下午鸿禧堂会送批新衣让云静试试身。” “我挑得眼花缭乱,”黄氏接了话,道,“还说让郡主替我掌掌眼。” “得仔细挑,”小段氏抿了口茶,“若挑不中万福楼的,换一家也行,一定要挑得合心意。” 黄氏闻言微怔。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她隐约从小段氏的话语里,听出了些“不着急”的意思来。 明明就在前几天,小段氏还表露过婚期略显紧张、行事都得抓紧些的意思,今儿忽然反着来了? 莫不是亲事出了些她不晓得的状况? 黄氏心中生疑,嘴上自没有贸贸然提出来,只认真观察起左右。 这一观察,她就看出清妍的“不对劲”来了。 是了。 先前进屋时,她一扭头,好似也见到清妍瞧着云静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眼神。 清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11章 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 小段氏没有留众人用早饭,便叫她们各自散了,又交代陈氏:“三郎没出门吧?让他过来。” 黄氏缓缓往外走,又听得身后小段氏吩咐阮嬷嬷。 “大郎回府后,请他过来一趟。” 林云嫣依旧挽着林云静一道走,林云芳凑在边上、小嘴说个不停,把两个姐姐都逗乐了。 黄氏看了眼姑娘们,又看了眼送出来的清妍,越看越嘀咕。 几人在载寿堂前分别,林云嫣见黄氏走得一步三回头,心中就有底了。 二叔母关心女儿,一定会沉不住气。 这正是林云嫣希望的。 而黄氏,从上午一直嘀咕到了下午,直到鸿禧堂的人来了,看着那些精美的料子,她都不畅快。 黄氏出身小官之家,胜在门风端正,才会被聘为伯府媳妇。 林玘虽是庶子,可林家里头干干净净,从没有人怠慢过他,也没有人怠慢黄氏。 婚后夫妻琴瑟和鸣,生养的女儿亦是乖巧,日子过得很不错。 可惜,人生依旧有遗憾。 她只有云静一位独女,林玘又英年早逝,留她寡居。 黄氏清楚月有阴晴,这几年就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给云静说门好亲,幸福长久些,早些添个外孙儿…… 黄氏作为母亲,心心念念的也就是这些了。 因此,云静的这门亲事,她极其看重。 国公府的嫡出公子,是云静高攀了,好在两家是诚心结亲,等年内完婚,她就放心了。 偏偏,婆母那里今儿口风似是变化了。 这让她的心提在嗓子眼里,怎么都下不去。 思前想后,黄氏唤了洪嬷嬷来,道:“试着从清妍那儿探探口风,这事儿小心些办,别叫云静知道,省得她担心。” 洪嬷嬷略有迟疑:“老夫人不喜欢晚辈往她院子里打听……” 黄氏自然清楚。 或者说,甭管年老的、年少的,都不喜欢“四面透风”。 洪嬷嬷又劝:“也就再几天,国公府会来商议婚期,您再听听老夫人的说法。” 黄氏犹豫着点了头。 另一厢,林珣到了载寿院。 “老实巷那事,我思前想后,倒也不是不能做。”让屋里人都出去后,小段氏开口。 昨日被母亲拒绝后,林珣本已经歇了那心思,一听有了转机,即刻来了精神:“您细说,儿子听着。” “我听云嫣说,来年会开恩科,她与你出个主意,”小段氏低声把大致状况说了,“不能由我们正大光明出面,你和陈桂琢磨琢磨、定一个章程给我,记得提醒他,外头还没有消息的事儿,嘴巴闭紧些。” 林珣越听,眼睛里越有光。 看不出来,云嫣小小年纪,思路真是活络,有点子! 当然,母亲也有大智慧,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方向对了、路子对了,这生意不愁做不起来。 “我等下就去寻陈桂,仔仔细细列出来,”林珣道,“就是这买屋子、修缮的银钱……” “一想到要动云静的陪嫁,我就很过意不去……”小段氏叹息着。 不过,林云嫣的话语也在她心中。 皇上许是要杀鸡儆猴。 许国公府是鸡是猴,眼下还吃不准。 是猴,两家肩并肩缩着脖子做猴,万一是鸡…… 不妨再观望观望。 林珣不知小段氏在分心想旁的,只当母亲在为银钱担忧,心念一动,话就冲出了口:“问云嫣借呢?她那些俸禄都存了私房,我照市价利息再高两成结给她,给她立字条……” 小段氏闻声回神,啐了他一口:“这话你都说得出口?堂堂大老爷们,问侄女儿借银钱,丢人丢分!不许再提了!” 林珣脸上烧得通红。 “云嫣已经出了个点子了,”小段氏哼了声,道,“再出银子,她不如干脆自己和陈桂去合作做买卖,还要你干什么?” 林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您说得很在理,那不然,我就赚个中人银钱,替云嫣跑个腿?” 小段氏哪知道他怎得绕到这一路去了,一时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剐了林珣两眼。 “去去去,先把章程拿出来,”她摆了摆手,催林珣走,“别连个中人都做得不像话!” 待儿子离开,小段氏靠着引枕,闭目思考——由谁出面办事,才最稳妥、最合适。 一晃便是三天。 陈桂得了林珣的话,片刻不敢停歇,带着个小厮寻价、比价。 林珣自然也没有闲着,城南城北、穿街走巷,观察哪几条巷子、胡同在之后最有可能被衙门征用。 这三天跑下来,越看越觉得自家买卖有奔头。 雅间里,陈桂给林珣添了盏茶:“两句古话,姜是老的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位老伯爷夫人,一位郡主,嘿!有人看风、有人掌舵,小弟我跑跑腿,轻松又有效。” 林珣连连点头。 如果说,前几天陈桂郑重给他介绍这买卖时,他动心里还存了几分担心,到了现在,他已经准备好大展拳脚了。 “我还是那句话,稳当些、莫要漏出风声去。”林珣道。 “您放心,”陈桂打包票,“我那小厮都只知我们要算修缮成本,具体修出来做什么,他一点儿不清楚。” 林珣颔首:“我回去府里写章程,你辛苦跑趟衙门。” “赚钱怎么会辛苦,衙门里怎么说,小弟心里有数,”陈桂以茶代酒,“祝我们马到成功。” 两人各自出茶楼。 陈桂走到顺天府侧墙下,整理了下衣冠,转到石狮子前,脸上已经摆出了三分难色。 待见到筹备此事的郝通判时,他的难色又添了两分。 “银子筹得不顺利?”郝通判问。 “不瞒您说,我那三老爷倒是有些兴趣,只是前期开支大,后头回本慢,府里不愿意,”陈桂叹道,“我跟他这几天尽在外头转了,我看修宅子的开销,他看别家宅子都租了什么人、多少价,这一算……” 郝通判道:“我懂。” “不稳赚,风险还大,即便赚了,也很慢,”陈桂摇了摇头,“不说府里,我都要打退堂鼓了。” 把自家撇了,等老夫人派个脸生的接手,就没人知道这买卖的背后是谁了。 郝通判拍了拍陈桂的肩膀:“我们俩熟,我也给你交个底。昨儿有人财大气粗、想一口气把老实巷都买了,因着是个外乡人,府尹大人还在考虑。你做与不做,都得快些决定,不然真就给人赶在前头了。” 陈桂一听,瞪大了眼。 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 第12章 分一杯羹 载寿院。 阮嬷嬷挑了帘子,请林云嫣入正屋,自个儿守在外头。 林云嫣与她道了声谢,绕到东次间里,与小段氏、林珣行了礼。 小段氏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倚着床几,认真看着手中册子,林珣坐在边上的太师椅中,坐姿端正中透出几分紧张来。 林云嫣眨了眨眼。 看来,无论是刚开蒙的稚子,还是三四十岁的老学生,遇着长辈检查功课,都是一个心情。 小段氏示意林云嫣落座,慢悠悠点评道:“写得也算有章法,比我想得要拿得出手些。” 这是一句肯定,以及勉强算个夸赞,林云嫣却没有从林珣面上看到“松一口气”。 细细看看,三叔父的神色里还反而还有几分急切。 这是为何? 小段氏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偏头与林云嫣道:“有程咬金。” “什么程咬金?”林云嫣话问出口,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还有人要买老实巷?” 当然,这不稀奇。 从前那回,陈桂凑上了个三东家,自然也就有大东家、二东家的存在。 那两家在此时此刻,应该也在为了老实巷的生意拨着算盘算账。 不过,缺了陈桂的那一部分银钱,那两家亦会有缺口,在把缺口凑出来之前,他们无法下场。 “那家有钱,想要独吞,”林珣叹了口气,“衙门里说了,如果我们想参与,还是倾向于卖给我们,诚意伯府出面,怎么也比外乡客商有保证。” 林云嫣眉宇皱起。 眼下可不就是不由伯府出面嘛! 同样都是外乡陌生脸,比的就是谁有钱、谁价高,而他们伯府恐是无法再往上喊价,甚至,林云嫣这两天琢磨的还是怎么再压压价。 “可知对方具体状况?”林云嫣问。 “陈桂都打听了。”林珣说着。 刚才陈桂风风火火来书房寻他,把消息迅速说了一遍。 陈桂语速快,林珣听着都跟着急了,便赶紧整理好章程来见老夫人,又使人请了林云嫣。 现在,坐在这么一会儿,母亲稳如泰山、不疾不徐,侄女儿亦是慢条斯理、不急不躁,林珣对着这么两人,深呼吸了几下,亦平静了些。 “听说是余杭人士,半百年纪,做米面起家,家底不错,现在住在金满楼客栈,据他自己介绍,他素来都是诚信买卖,没有出过岔子,顺天府可以使人去余杭衙门问问,他从未吃过胡乱做生意的官司,”林珣介绍着,“他有在京城置办产业的想法,就瞧上了老实巷。” 小段氏听完,点评了一句:“外乡客进京置产,这不稀奇,阔气到直接买一条巷子的,倒是少见。” 都说财不露白,即便是在京城脚下,出手阔绰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又有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一个白身商人,如此大张旗鼓地在京里冒头,此举不是胆大,而是无谋。 “您的意思,”林珣揣度小段氏的话语,道,“此人来历不寻常?” 林珣并不傻,母亲点了一句,他很快便有了不少想法。 “能有如此身家,断不可能是愣头青,他既然敢大摇大摆,背后应该有权贵撑腰,不晓得会是谁了……”林珣继续思考,“我们想推个人出去接生意,别家有同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京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权贵。 出门遛个弯,都能遇着好几位老太爷、小公子。 “郝通判既然与陈桂交底了,可见衙门不会立刻与那外乡人办事,往余杭调查亦需要时间,”小段氏示意林珣莫要紧张,“我们照着计划做,到时候两方都是外乡人,谁也不占便宜。” 母亲这话是宽慰他,林珣心里清楚。 同时,他更清楚,谁也不占便宜的背后,就是比谁出价高。 这一处,自家恐是要落下风。 思及此处,林珣不由看向林云嫣,想听听她有什么主意。 林云嫣微蹙着眉,沉吟着:那身家背景,听着有些耳熟? “那人姓甚名谁?”她问,“余杭米商,莫不是叫荆大饱?” “就是这个!”林珣一拍大腿,“他往衙门自报家门时,都以为他是个假名,因此验过他的路引身份,都是真的。云嫣听说过那人?” 林云嫣:…… 她自是听说过。 荆大饱矮胖,圆肚子,好在长得白,整个人似一尊笑面佛,很是喜气。 他在江南有十七家米行,年年冬天开仓赠粮,修过五座善堂,在余杭一带人称荆大善人。 他是徐简的线人。 只是,她唯一见到荆大饱的那一回,他已经落魄得不成样了。 永嘉十八年夏,江南水灾,“灾民”冲进了荆大饱的粮仓与府邸,又抢又夺,杀人放火,荆大饱自身躲过一劫,逃出江南,一路逃到京城,最后给徐简送了一次消息。 那之后,林云嫣再没有见过荆大饱的踪影,徐简谈及他时语气里皆是遗憾与愧疚。 荆大饱若非替徐简做事,又怎么会落到那种结局? 那些所谓的灾民,都是领命的匪徒,借着天灾动手而已。 现在,荆大饱出现在京城,想要买下老实巷…… 徐简亦想试试从前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徐简又怎么会知道? 一个念头划过林云嫣的脑海,很是突然,叫她猜想下又不敢完全肯定。 边上,小段氏轻咳了声,端茶盏润了润嗓子。 林云嫣回神,见林珣看着她,便道:“他主子比我们有来头。” 这下,连小段氏的眼中都透了几分讶异。 他们诚意伯府,除了大郎在朝中做事,确实远离朝堂,但伯府地位还摆在这里,又有位受慈宁宫宠爱的郡主,满京城敢说比他们有来头的,要么是国公府,要么是正儿八经的皇亲。 林珣也想到了这些,迟疑道:“那我们得退让,不做这生意了?” 能赚钱的买卖就这么让人,他舍不得。 “做,怎么不做?”林云嫣笑着道,“让陈桂直接去金满楼找荆大饱,就说要分一杯羹。” 先让她看看,徐简会是个什么反应。 第13章 拧两下就收手 分一杯羹? 林珣倒吸了一口气:“这会不会太自……” 话音出口,小段氏一眼横过来,林珣一个激灵,把“自说自话”改成了“大言不惭”。 同样也不是什么好词,毫不意外地,又挨了老母亲一个眼刀子。 小段氏的面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满。 云嫣的想法是直接了些、胆大了些,但二郎怎么连话都不会粉饰粉饰? 哪有叔父那么说侄女儿的! 真是书都白念了! 林云嫣知道叔父没有恶意,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用词,反倒是祖母的神色叫她哭笑不得。 祖母好脸面啊…… 除了在面对亲生的儿女时祖母会直白些,面对其他人,祖母一团和气。錵婲尐哾網 可外面的豺狼虎豹都是喝血吃肉的,祖母端着面子,只会吃亏! 她要抓稳机会,既然不能一次来狠的,那就悠着点儿分次来,每回都拧祖母一点儿,总能得些成效。 而眼前,林云嫣得先处理好老实巷。 “祖母,”林云嫣唤小段氏,道,“刚才您和二叔父的话,正好是提醒我了。 一个外来户忽然买下一条巷子,太反常了,荆大饱看着反常,您使人去办,也反常,会让人犯嘀咕。 若是亏了本,谁也想不起来;真就赚了银钱,招人眼红,看外乡人没有靠山,那牛鬼蛇神可就扑上来了。” 林珣心头一紧,有道理! 生意场上的热闹,并不比官场上少,明枪暗箭一通招呼。 今儿说你胡乱改建、吸光了隔壁巷子的运势才有了自个儿的好风水,明儿招几个混混在巷子口溜达来溜达去,又寻几朵野花,两方眉飞色舞…… 这种状况下,谁家书生能在宅子里好好念书? 真要闹上衙门去,人家没偷没抢没撒泼,衙门也奈何不了。 吃哑巴亏不算,生意没了,投进去的银子回不来了,才是最坏的! 到了那时候,总不能站出来说“这是我们诚意伯府的生意,大伙儿给个面子”吧? 那就违背了自家做这买卖的要点了。 林珣越想越是如此,再观母亲的神情,果不其然,母亲亦露出赞同之色。 第14章 让我去做这买卖 荆大饱毕竟是位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商客。 心里嘀咕归嘀咕,脸上的笑容依旧如春风般和煦,吹得刚刚好,一点没有夏风的热络。 他请陈桂落座,让小二添双筷子。 陈桂更是不敢露怯,接了筷子道了声谢:“不知您有没有尝过白切羊肉,金满楼的羊肉做得很不错。” 荆大饱道:“尝过,确实很不错,我进京时间不久,小友多与我介绍介绍各家美味?” 这种时候,既不谈生意,也不提背景,那就需得有个话题。 陈桂接了这话,一面用菜、一面说。 一顿饭用完,生意不一定能成,但饭搭子的情谊倒是在了。 夜色浓了。 荆大饱出了客栈,一副消食模样,背着手沿着长街走,直走进了一家文玩铺子。 掌柜坐在台面后头,伸手往深处指了指:“老哥来得挺巧,爷前脚刚到。” 这铺子前店后房,有个二层,楼梯后头垂着一道布帘子,穿过去就是后院了。 荆大饱走到帘子旁,轻轻掀开一个角往院子里看。 今儿无月,星子淡得寻不到几颗,院子里黑沉沉的,只靠廊下两盏灯笼照明。 就着那点儿光,他辨认了坐在石桌旁的人的身形。 那正是徐简。 荆大饱退回来些,扭头看了眼老旧的木楼梯,轻声问掌柜:“爷的腿又不舒服?” 掌柜苦笑着点了点头。 毕竟曾受过重伤,得亏是年轻、底子好,才没有彻底残废了,靠着一身毅力重新站起来,能自个儿稳当走路,只要不盯着看都留意不到跛。 可要说再没有别的影响,那也不可能。 还是个要强性格,好与不好都不会挂在嘴上。 也就是他们这些熟悉的,能看出些端倪来。 比方说,就现在。 月黑风高的院子有什么好坐的?按理该上楼坐在雅间里,翻书也行、下棋也行。 却还在那儿端坐着,分明是腿伤不好受,能少走段楼梯就少走一段。 理了理衣摆,荆大饱重新掀了帘子走出去。 桌边,徐简闻声转过身来:“大善人来了?” 荆大饱忙行了礼:“您就别打趣我了。” 徐简倏地轻笑了下,拎起桌上的酒壶,给空酒杯添满了:“坐下说。” 荆大饱依言落座:“晚饭时候,有人到金满楼寻我,我也请他坐下吃酒。那人自称陈桂,说是想在老实巷的生意里分一杯羹。” 剑眉微微一挑,徐简道:“陈桂?三十出头、右边脑门上有一颗黑痣?” 说着,徐简伸手往自己额头上比划了两下。 见荆大饱点头,徐简啧了声:“他消息倒是灵通,他具体怎么说的?” 荆大饱一听这话,在心里哎呦了声。 国公爷还真听过那陈桂的名字,那位后生,看来有些来历。 荆大饱把陈桂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徐简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指腹捻着酒盏沿口,垂着眼帘思考。 荆大饱不好打断他的思绪,便静静坐着,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徐简的腿。 论身份地位,他唤徐简一声“国公爷”,论年纪,他是对方的祖父、过世的老国公爷那一辈的人,在徐简还是稚童时就见过了,厚颜能说一句“看着长大”。 因而,见徐简重伤落下病根,荆大饱很是心疼、关切。 这腿伤,不说根治,能少痛上几次也好。 前阵子听说东北那儿有一位老大夫看骨伤厉害,不晓得能不能请到,回头使人去寻访寻访,哪怕找不到人,也寻几根虎骨来。 “青鱼胡同……” 徐简突然开口,荆大饱忙回过神来,认真听着。 “我若没有记错,青鱼胡同里、井口西侧那一户,就是陈桂的家,”徐简道,“你告诉他,想分一杯羹,可以,只要寻个有名有姓的担保来。” 荆大饱立刻就领悟了。 他先前看人没看错,陈桂也是个替贵人跑腿的。 国公爷听过陈桂的名字,更晓得他的来历,知道他的背后是哪位金贵人。 说完了事,荆大饱先一步起身。 抬步走到廊下,见徐简没有离开的意思,荆大饱下意识地想劝他“早些回府休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整个国公府就剩这么一位主子了。 孤家寡人一个,在府里吃酒,还是在这院子里吃酒,有什么区别? 不似他自己,在余杭的时候就不爱在外头,事儿办完了就愿意回府去,与老妻说说话、逗一逗孙子孙女。 哎! 二更将近,林云嫣正准备睡下,祖母使人来请她。 一路走进载寿院,入了东次间,就见小段氏披了件外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林珣束手束脚坐着,显然,他扰了小段氏歇觉,在林云嫣过来前,已经被母亲批了几句了。 林云嫣坐下来,问:“陈桂这么快就有回复了?” “他刚来寻我,说是荆大饱找到他家里去了,”林珣说着,又把来龙去脉细致讲了一遍后,朝小段氏笑了笑,“母亲,陈桂做事还挺麻利。” 小段氏岂会看不出儿子的心思? 就是刚才挨了几句,想逮着机会夸一夸——陈桂办事不错,和陈桂一起做这门买卖的自己,也有可取之处。 小段氏门清,却没有接林珣的话。 林珣讨好失败,没有气馁,又赶忙道:“您和云嫣想得没错,荆大饱背后的贵人还真就愿意与伯府、与我们结个善缘,待敲定了合作,他们由荆大饱出面,您再点个生人,一块往衙门里手印一按,就成了。” 小段氏笑了,气笑的。 还善缘哩,那就是云嫣嘴上哄人的! 她怎得教了个这么天真的儿子? 转念想想,这儿子除了天真、行事不够圆润之外,也没大的毛病,小段氏便先不与他说道理,只与林云嫣道:“毕竟是一条巷子的买卖,细节上要注意很多地方。 两方商议,总让陈桂与荆大饱在中间传话,怪耽误事儿的。 若是坐下来面谈,对方什么年纪,只你叔父出面,合适吗?” 林云嫣听完,弯着眼睛道:“您看,您又不和我直来直去了吧? 您想说的是,商议款项、签订契书,若与您是同辈人,您还能厚着脸皮开口,要是个晚辈,您肯定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与他讨价还价,怪欺负人的。 可若只有叔父去,您又不放心,怕他被人哄着定了个亏本买卖。 您不妨直说,让我去谈这买卖。” 第15章 您直说 话音一落,小段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边上的林珣已然是连连摆手。 摆的幅度不小,一下子就吸引了祖孙两人的目光。 侄女儿的眼睛笑盈盈的,老母亲的眼中全是锐利锋芒,激得林珣后脖颈汗毛立起。 母亲多年殷切教导——说话需得委婉。 林珣这会儿记起来了:“那个、云嫣啊,叔父知道你有本事,老实巷赚钱的法子就是你想的,以你的聪明才智,出去与人谈生意,肯定不会亏本。 叔父就是想着,你毕竟是个姑娘家,与大老爷们谈买卖、讨价还价不太妥当。 万一是个拎不清的,对你出言不逊…… 人家来头比我们大,我们打上门去都占不了上风,更何况,即便掰扯出了个高下,姑娘家还是吃亏……” “咳咳!”小段氏重重咳嗽两声。 前半段听得像那么一回事,后半段话,那是能跟闺中姑娘说的吗? 林珣迅速看了小段氏一眼,既已说出口了,他也没收回来:“要谈什么、敲定多少,你都写下来,叔父给你跑腿。” 前回,虽是话赶话的,但他后来琢磨了,当个中人也没什么不好。 总归是自家买卖,一家人赚银钱,谁坐镇指挥、谁充当先锋,不都一样嘛。 林云嫣听得心里暖暖。 祖母不喜欢三叔父说话的方式,但林云嫣挺喜欢。 不婉转,但句句都是关心和呵护。 “您怎么就确定贵人是个大老爷们?”林云嫣打趣道。 林珣闻言一愣:“女的?夫人?那不然让你叔母去?” 林云嫣扑哧笑出了声,连正不满着的小段氏听他这一句,都啼笑皆非。 暗暗摇了摇头,小段氏想着:太好骗了! 这么好骗,遇着个厉害的,人家买卖上不算计你,都能占走大半好处。 “云嫣啊,”不管林珣了,小段氏直接与林云嫣商议,“你……” 林云嫣含笑的眸子眨了眨:“您直说。” 小段氏:…… 重点就在那第二个字上,是吧? “你去谈,”小段氏也不绕了,“让你叔父跟着去。” 一来,让三郎看看生意怎么个谈法,能学到多少看个人造化。 二来,有亲叔父坐镇,护着云嫣,总不至于出什么一个头两个大的麻烦事。 至于林云嫣能不能谈好,小段氏很有信心。 虽然,她也说不上这份信心从何而来。 林云嫣对小段氏的说法很是满意。 看看,这不就是有进步了嘛。 十之八九是祖母今晚累了,懒得再跟她东拉西扯场面话,但是,第一步迈出去了,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等祖母适应了与家里人这么说话,以后遇着外头的豺狼,她才能拉下脸、什么不好听的都说出来。 “您放心吧,”林云嫣道,“有叔父与我一道去,定会把事情办妥的。” 小段氏面上露了几分疲态。 叔侄两人起身,一前一后从屋子里出来。 院子里的灯笼大部分都已经熄了,挽月提着一盏与林云嫣引路。 林珣叫住她,试探着问:“那贵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你给叔父透个底,也好心里有数。” 林云嫣笑着道:“比您年轻,是您的晚辈,懂礼数规矩,体面人。” 随着这一个接一个的词,林珣悬着的心落了下去。 懂礼数的晚辈,他最喜欢了。 体面人办事,最是靠得住。 好啊! 很好啊! 林珣高高兴兴地走了,林云嫣亦往宝安园走。 入夜后的伯府后院,黑漆漆的,只挽月手中的灯笼光照着那一小截青石板地砖。 倏地,一个念头滑入了林云嫣的脑海。 好像缺了些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之前那几年,她常常走夜路,偶尔提灯笼,偶尔举一根蜡烛,更多的时候,手中无一样照明之物。 她幼年时很怕黑,愣是练了出来。 走得多了,自是不怕了。 又或者是见多了人心险恶,那些所谓的魑魅魍魉反而算不上什么了。 到底缺了什么…… 直到走到宝安园,抬脚迈过门槛的时候,林云嫣一下子明白过来。 缺了的是声音。 她推着徐简走,轮椅在地砖上碾过、吱吱呀呀的声音。 想明白了,思绪清爽许多。 问挽月要了灯笼过来,往廊柱上一挂,林云嫣在长椅上坐下。 第16章 国公爷身体安康 林云嫣站定,抬眼看着铺面招牌。 上书三个大字,桃核斋。 这地方她听说过,却是第一回来。 从前她听闻这铺子名号时,它已经转手两年了。 再往上看,二层临街的窗户启了一半。 “三老爷,郡……”陈桂顿了下,干脆改了个不会错的,“爷,那位贵人已经到了。” 林珣颔首:“你见着他了?” 陈桂轻声道:“他似乎是从铺子后门上的楼,小弟没有见着。” 林珣摸了摸胡子。 一方走前、一方走后,这样也好,不打眼。 至于对方来历,反正好奇到现在了,早一刻、晚一刻,也差不了多少。 林云嫣走在林珣之后进了铺子。 荆大饱候在楼梯口,他已经听徐简说了来人身份,便比了个请上楼的手势。 而后,他就看到林云嫣的眉头皱了一下。 似乎是不满? 荆大饱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是嫌他挡路了吧? 也是,就这么个狭小口子,他这么胖的身形往这一站…… 大老爷们随性些,挤一挤、碰着也没关系,可这位是郡主,即便着男装,也是个娇贵的姑娘家。 荆大饱识趣,既然底下挪不开位子,他便抬脚上去,在前头引路:“台阶有些陡,贵人当心脚下。” 吱呀—— 吱呀—— 等贵人们都上了楼,荆大饱再一看,郡主的脸色更沉了。 莫非,郡主不喜欢爬楼梯? 林云嫣伸手揉了揉眉心。 徐简真是厉害了。 腿没断,能走路,就能随便走这样的楼梯了? 陈桂说这铺面有后院,那就会有屋子,明明能把会面的地方定在平地,非得来爬一段楼。 以她对徐简的了解,这极有可能亦是试探的一环,想看看她对“爬楼梯”是个什么反应,反应越大,越不是瞎猫。 林云嫣能猜到,就是心里不畅快。 徐简最好是只瞎猫,就是撞着了死耗子,造成了阴差阳错。 若不是,她逮着机会非得好好念一念,伤腿岂是能这么折腾的! 荆大饱敲了敲门。 很快,门从里边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小厮。 林珣一看,心里踏实许多,云嫣说对方是晚辈,还真没诓他。 小厮让开了路,林珣进了雅间,抬眼看到站在圆桌旁的人,“贤侄”两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年轻、没错。 晚辈、也没错。 可人家是辅国公! 他林珣不过是个伯爷、的弟弟而已! 能厚颜无耻管别人叫“贤侄”吗? 林云嫣上前一步,垂了眼帘,语气淡淡:“国公爷身体安康。” 林珣亦要行礼,突然听得这么一句,不由瞥了眼徐简的腿。 向辅国公请安时,能说“身体安康”吗? 云嫣怎得会出这种岔子? “三老爷、郡主,”徐简回了一礼,“请入座。” 林珣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便忽略了徐简一眼就认出林云嫣这事儿,客气了两句,坐了下来。 小厮上前奉茶。 林云嫣对他并不陌生。 他叫参辰,是徐简的祖父替他挑选的两名亲随之一,自幼一道长大。 从前,林云嫣不通武艺,徐简不良于行,若不是有参辰与玄肃相护,怕是早就丢了性命。 只可惜,那等阴谋之下,他们几人最终没有翻出花样来。 参辰与玄肃先后遇害,她与徐简困死大火…… 思及此处,林云嫣转眸看向徐简。 徐简神态自若,只从面上,林云嫣没有看出一丝端倪。 他注意到了林云嫣打量,眉宇一挑,似笑非笑回以目光。 林云嫣心间冒出几缕惊讶来。 在她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徐简露出如此神情。 除了与刘家人谈不拢的时候,徐简一直都是稳重的、克制的。 皇太后也说过,到底是承继了国公,徐简有着超越他年纪的沉稳。 轻佻、张扬、放肆,这一类的词,从来落不到徐简身上。 眼前的徐简,竟叫她产生了陌生感。 徐简没有继续打眼神官司的意思,他抿了一口茶,开门见山道:“老实巷的生意,诚意伯府既有兴趣参与,应是有些见解吧?” 林珣道:“府里之前商量过,那条巷子……” “见解谈不上,”林云嫣打断了林珣的话,“国公爷原是想一家买下一条巷子吧? 您这么阔绰出手,想来对之后如何赚钱已经有了计划。 我们就是分一杯羹而已,国公爷出大头,我们出小头,自然以您的意见为准。 是吧,叔父?” 林珣忙点头:“是!” 刚才险些忘了,他就是个陪客,谈生意由云嫣来,不能越俎代庖。 徐简的视线在林珣与林云嫣之间转了转。 “赚钱吗……”徐简笑了起来,道,“不瞒两位说,我买老实巷没想过要赚钱。我辞了兵部,平日没什么事儿做,随手买条巷子而已。我不缺银钱,不在乎老实巷几年回本,亏了也没关系,贵府也和我一样打算?” 林珣听得头皮发麻。 他以前没有与徐简打过交道,只听说过一些传言,其中没有哪一条是“纨绔行事”。 难道说,受伤改变了人的性情? 不对。 这举动也算不上纨绔,买田买地买铺子是正经生意,又不是斗鸡斗蛐蛐,赌坊一个进出,银子没影了。 就是,不太符合他们诚意伯府的意图而已。 不过,如此也就越发显得他们的点子可贵。 章程都列好了,办事儿有荆大饱,轻轻松松就有钱赚的买卖,辅国公应该不会拒绝。 “既是这样……”林云嫣佯装斟酌,又道,“您愿意与我们商谈,应是存了结个善缘的想法。我厚颜请求一句,国公爷能否送佛送到西,换个巷子买?” 此话一出,不说徐简听着是个什么感觉,林珣不止头皮麻,身上都麻了。 这哪里是厚颜啊? 抹十层城墙皮都说不出这种话。 也亏得是母亲不在场,若叫她老人家听了,恐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了。 今儿真是怪了,徐简与传言里的不太一样,云嫣自打迈进这雅间,说话也是夹棍带枪的,与她平素不同。 难道谈买卖,就是得这么谈? 他虽然经验不多,却也替兄长跑过腿、办过事,真没见过这种路子。 辅国公听了这种要求,恐怕不会高兴。 只见徐简往椅背上一靠:“我要是不换呢?” “那就由陈桂与荆东家商量怎么赚银钱,”林云嫣答得理所当然,“您当个甩手掌柜就行了。” 第17章 茅塞顿开 甩手掌柜? 这话真有意思。 徐简唇角一弯笑了,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怎么?连是个什么思路,都不用我听了?” 林云嫣只当没听出徐简话语里的嘲弄意味,道:“您既不在乎什么时候回本,更不怕亏了,那又何必操这份心?” 徐简嘴边的那抹笑亦收了起来。 林珣看在眼中,心里连连叹气。 他实在看不懂云嫣的应对。 今日不说,等巷子买下来,辅国公只要问荆大饱,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既然没法瞒,现在说出来讨论一番就是了,偏云嫣嘴巴紧,还一个劲儿添火药。 难道说,云嫣与辅国公原就有矛盾? 她逮着机会“公报私仇”? 哎呀,合作做生意,怎么能惦记私仇呢! 林珣想开口周旋,话还未出口,被徐简赶了先。 “郡主,”徐简提醒她,“我还可以不分你一杯羹。” 林云嫣可不会被徐简吓住,直直看着他,道:“那我也只能告诉顺天衙门,荆东家是替国公爷做事,国公爷买巷子却没有好好修缮的心思,回头再塌一回……”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怎么可能。 都是嘴上放狠话罢了,徐简会,林云嫣也会。 你来我往的两人对这番狠话都没有多大反应,陪坐着的林珣、荆大饱几人却是七上八下,越听越糊涂。 荆大饱甚至以眼神悄悄询问参辰,要不要添个茶水、上个点心,缓一缓这火药味。 参辰亦在犹豫。 以他对国公爷的了解,他请伯府的人来谈,那就是想好了要合作。 两方联手,即便有意见相左之处,也该如锯木般前后拉扯,但显然,国公爷也好、郡主也罢,这会儿都是手提巨斧,一言不合就要劈下去。 生意谈得人心惊肉跳! 不应该。 国公爷与郡主,原也没打过交道,怎么来得这么大的火气? 还是说,在他都不知道的时候…… 晚些是不是要问问玄肃? 万幸的是,徐简没有继续挥斧头的意思了,他冲荆大饱抬了抬手。 荆大饱会意,走到徐简边上。 “衙门里交钱,我六你四,”徐简与林云嫣道,“荆东家不会长时间留在京城,因而后续修缮等事宜,我出钱、你出人,能挣着银钱一样是六四,如有要帮忙打点的地方、只管开口,不然我就当甩手掌柜了。” 这个条件,开得并不差。錵婲尐哾網 林云嫣也就不讨价还价了,道:“衙门那儿,我们会有个眼生的出面办事儿。” 陈桂见林云嫣看他,忙接了话过去:“我晚些会将人介绍给荆东家,国公爷放心,我虽不往衙门里露面,但事儿肯定办妥当。” 正经事谈完,参辰送上文房,荆大饱主笔写了文书。 徐简看也没看,按了印,又把纸张推到林云嫣面前。 林云嫣接下,认真看完,待林珣过目后,也盖了印章。 一式两份,双方各自收好。 林珣这才放下心来。 他之前列章程,与陈桂仔细算过各项开支。 买宅子的钱当然是大头,后续修缮的材料、人工也不是小钱,伯府账面上能动的银子与陈桂的本钱加在一块,并不能负担得起,这才需要动用云静的陪嫁。 现在,大部分都由辅国公负担,他们甚至都不用去动云静的陪嫁了。 林云嫣也在心中把账目都理了一遍。 动不了大姐的陪嫁,这与她的计划背道而驰了。 不过,这几天与祖母拧了几次,她也有信心说服祖母继续推迟婚期。 参辰续了茶水。 林珣看着热气氤氲,心里一通琢磨。 以生意场上惯常的法子,买卖成交后,自该寻个酒楼,上一桌好菜。 他们这种不好让外头知道的私下买卖,不太合适出去吃,也该寻个雅静、方便的地方,祝个酒,再不济,以茶代酒。 只是…… 他真怕了云嫣了! 万一再有言语上的争锋,人家辅国公直接把合作文书给撕了…… 算了,还是走人吧。 林珣茶也不喝了,起身告辞。 徐简没有留,让荆大饱送他们叔侄出去。 荆大饱一路送到楼梯口,拱手行礼。 林云嫣偏过头,压着声音问道:“荆东家,过阵子要秋收了,得赶在那之前回余杭去吧?” 荆大饱道:“是,在京里住不了几天了。” “国公爷一句话,你就得跑一趟来回,还真是辛苦。”林云嫣叹了声。 “不辛苦、不辛苦。”荆大饱忙摆手。 林云嫣弯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该从荆大饱口中打听的话,她已经听到了。 马车停在铺子外,车把式已经摆好了脚踏。 林珣先上了车,见林云嫣落在后头,他隔着车帘与她道:“是看中了什么东西?喜欢就买。” “这就来了。”林云嫣说着,快步走出来。 上车前,她倏地转身抬头,看向二楼半启着的窗。 从这个位置,自是看不到窗内状况,可林云嫣猜测徐简站在窗边。 如果是之前那般持重、稳静的徐简,应是不会这么做,但今儿的他一反常态,桀骜劲儿拘都拘不住,张扬得让林云嫣觉得陌生,而在陌生的背后,则是熟悉。 徐简其实还是徐简。 他用他的反常在试探她的反应,那他当然也会在楼上看着,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毕竟,她今日也十分反常。 印象里,从前那么多年,她对徐简句句不客气的次数,两只手也能数过来了。 窗后,如林云嫣所想,徐简垂着眼看着街上。 落日迎面,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脸上神色淡淡,没有什么表情。 等看到马车徐徐驶离,他才转过身,慢慢往外头走。 楼下,荆大饱送走了客人,与掌柜的说了两句,便打算上楼去。 走了几步,忽然光线暗了暗,他不由顿足抬头。 二楼口上立着一人,挡了大片的光,正是徐简。 荆大饱见状,没有继续往上,后退着下来,给徐简让路。 徐简脚步慢悠悠的,踏在木质楼梯上,吱呀吱呀响。 听着这声音由高往低,直到近前,荆大饱灵光一闪,茅塞顿开! 第18章 操的心还挺多 郡主不喜欢走楼梯? 郡主不喜欢国公爷走楼梯! 荆大饱暗自扼腕,他刚才怎么没领悟呢。 国公爷的腿脚有伤,他们都知道。 也有劝过国公爷注意休养,却也是点到为止。 国公爷这么大一个人,能不能走一段楼梯,他自己能判断,就像昨儿晚上,他觉得不舒服,那就在院子里坐着了。 他们这些在身边办事的,大老爷们一个个的,会心疼国公爷的伤,却不会那么细致。 哪里像郡主。 郡主细心,一看楼梯就念着国公爷的伤! 再说国公爷,国公爷招他进京,为的就是老实巷的生意,余杭与京师,隔了半片疆土了,可见国公爷对这事有多看重。 银钱备了,衙门里也去开了口,只等交钱签字,一口气都吞了。 结果,郡主让陈桂一来问,国公爷说分一杯羹就分了。 那可是一桩能挣大钱的好买卖,别听国公爷嘴上说什么“不止着赚钱、亏了也没事”,事实上如何修缮、怎么赚钱,荆大饱早就听他说过了。 荆大饱越想越觉得,国公爷与郡主之间,恐是有些默契。 若是全然陌生,先前那种针尖对麦芒的你来我往,还能把生意谈下来? 他荆大饱纵横江南商场半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事! 往这个方向一琢磨,那些巨斧、火药,也就有了不一样的滋味了。 徐简没有从前头走,照着来时一般,撩了布帘往后头院子去。 “国公爷,”荆大饱跟上徐简的脚步,“这位宁安郡主,果然是皇太后的掌上明珠,那般受宠爱,也难怪说话直爽,便是对着您,都不太客气。” 徐简睨了荆大饱一眼,没说什么,只继续往前走。 荆大饱又道:“真是位贵重人,请她上楼时,脸色就沉下来了。” 这下子,徐简脚步顿了顿,问:“她见着楼梯就变了脸?” “是啊,”荆大饱忙道,“起先还有七分笑,见了楼梯就沉了,等上了楼,看着越发不高兴。要我说,也不怪郡主,我们这楼梯确实窄了些、也难走……” 徐简站着听荆大饱说,想到林云嫣进雅间时的模样,他眉眼一抬,呵得笑了起来。 “难怪跟吃了炮仗似的,上来就问候我‘身体安康’,”徐简说完,弯下腰去,以手做拳,轻轻敲打了两下右腿,嘀咕了一句,“操的心还挺多。” 荆大饱耳朵尖,自是听见了。 用力地抿了下唇,他才把笑容都压了回去。 在不少事情上,他远不及年轻的徐简有能耐,但在这些“人生大事”上,他荆大饱吃过猪肉,还见识了很多猪跑。 看看,这不是一试就给试明白了嘛! 就这么两句话,国公爷的心情就很不错了。 荆大饱又打量了徐简几眼。 徐简身量高,又是自幼习武,身形颀长挺拔。 老国公爷年轻时就是一副英俊好样貌,发妻更是花容月貌,两人之间唯一的女儿亦得了父母的好姿态,人人都说辅国公府是一女百家求,要不是老国公开口就是能文能武的好儿郎来入赘,门槛都被人踏破了。 再说刘靖,荆大饱其实不怎么欣赏刘靖行事,但只论模样,他也得对刘靖竖个大拇指。 若不是一等一的好模样,又怎么能让徐家姑娘一见倾心、坚持下嫁? 徐简同样承继了父母出色的相貌,许是因为自小在老国公爷身边长大,与文质彬彬的刘靖接触得少,他那剑眉星目看着更英气。 而那位郡主,今儿穿着男装,但荆大饱观她五官,就知道是个漂亮姑娘。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位是国公爷,一位是伯府里的郡主,算得上门当户对了。 唯一的缺憾就是国公爷那条跛了的腿! 可要是两人本就有些默契,还是可以喜结良缘。 感情上的事儿,要真是长辈能轻易拧得动的,老国公爷就不会把独女嫁给不懂拳脚功夫、上不得战场的刘靖。 话又说回来,国公爷也到年纪了,该说一门好亲。 府中有人等候,心中有一份牵挂,也不至于大晚上的坐在那黑漆漆的院子里消磨时光。 等有了妻、有了子,有了家,老国公爷在地底下也就能放心了吧…… 一时之间,荆大饱想了很多,多到他都有些急了。 跟打仗似的,两军你来我往,吹号角的、敲边鼓的,那是一个都不能少。 等他回余杭去,谁来敲敲打打? 他等下得和参辰说说这事儿。 另一厢,马车入诚意伯府,林珣与林云嫣一道去见小段氏。 从林珣手中接过文书,小段氏的眼珠子就落在了那红彤彤的印章上。 一个是云嫣的郡主印章,另一个…… 她要是没有看错,这是辅国公府的印? 辅国公府只有一位主子,荆大饱背后那靠山,竟然是那位年轻的辅国公? 这这这! 这确实,比他们林家有来头得多! 能从辅国公那儿,谈得一个四六分成的结果,小段氏满意极了。 “还是云嫣好本事,”小段氏夸赞道,“我们去分一杯羹,得小头也是应当,不过在银子花销等细处上,还是我们占便宜。” 林云嫣笑着道:“我没讨价还价,国公爷自己开的价码,是吧,叔父?” 林珣抬头,见小段氏好奇地看着他,只好硬着头皮笑了笑。 母亲很想知道谈生意的过程,可林珣不敢说! 那些刀枪棍棒、火药星子,能把母亲听得头昏脑涨! 林珣不敢说,林云嫣却是一点没收着,把他们踏进桃核斋的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与小段氏讲述了一遍。 什么身体安康、甩手掌柜、跟顺天府告状,一丁点也没漏下。 小段氏几次扶额,脸上的笑容都撑不住了。 好半晌,她憋出一句来:“看不出来,辅国公年纪轻轻,好雅量。” “跟他说那些场面话,他还一定爱听,我们先兵后礼、丑话说在前头,事儿也好办,”林云嫣给小段氏奉了盏茶,“您看,我就说直来直去挺好的吧?” 小段氏:…… 第19章 半真掺半假 事实胜于雄辩。 至于好好与徐简说一番场面话,能不能争取到五五分成…… 林云嫣琢磨着,以祖母事事与人为善的品德,断然是不敢做那等大占便宜的设想的。 担心母亲一直惦记云嫣的“大刀阔斧”,林珣主动问小段氏:“您定好出面办事的人选了吗?” “定了,”小段氏道,“阮嬷嬷娘家的侄孙女婿,叫高安,在桐县做买卖,我让阮嬷嬷喊他进京来。”錵婲尐哾網 桐县在京城南边,因着是进京前的一大县,商市也很热闹。 以两地路程,最迟后日,高安就能抵京了。 “面生就好,”林珣道,“衙门那儿,还是以荆东家为先。” 比起高安,荆大饱才是真正的外乡远客,寻常猜想不到他的靠山。 “说起来,”小段氏问道,“云嫣是怎么知道那荆东家与辅国公的关系?” 林云嫣眨了眨眼睛。 真话当然说不得,说出来能把小段氏吓死。 瞎话嘛,她已经准备好了,依然是半真掺半假:“已故的老国公夫人与闻太妃闺中私交不错,这事儿您听说过没有?” 小段氏好一通回忆,叹道:“太久远了,记不清了,好像是有那么个传闻。” 真话说了,林云嫣往里头掺假话:“打马吊时闲谈起来的,皇太后想给几个庙宇添香油钱,又怕宫里人办事兴师动众,闻太妃也说身份在这儿,一举一动自不可能像平常老百姓,从前她听老国公夫人提过,两夫妻在余杭有个做生意的好友,捐善堂庙宇,人称荆大善人……” 小段氏听得连连点头:“我们伯府行事都要慎重,宫里贵人们更加如此了。” 她就是好奇问一句,并非存心质疑,林云嫣能随口答那么几句像样的,足以应对了。 “等高安到了,让陈桂领他去见荆东家,”小段氏交代林珣道,“照先前算的,账面上的银子差不多够用了,不用动云静的陪嫁,我真就松了一口气。” 林珣附和道:“拿到文书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母子两人又絮絮了几句,林云嫣端坐一旁,只吃点心不说话。 小段氏看在眼中,心思一动,打发了林珣后,低声问她:“云嫣有话要说?” “虽不动大姐的陪嫁,”林云嫣直截了当,“我建议您也再等等,莫要年内就办婚事。” 小段氏呼吸一紧,立刻想到了祖孙两人前回商量过的内情。 圣上恐是存了杀鸡儆猴的心! 就此事,小段氏前几天已经寻林玙谈过了。 林玙身为诚意伯,在朝中即便不担任要职,但在外行走,肯定比家中其他人有感觉些。 可是,林玙没有感受到任何风吹草动。 话是如此,母子两人并没有怀疑林云嫣带回来的消息。 毕竟,最能揣度圣上心意的,除了御书房,就是慈宁宫了。 他们这种外臣,哪能比皇太后还敏锐? “你的意思是,圣上可能年内就会动手?”小段氏压着声问道。 “我原想着,恐是不会这么快,可今儿看辅国公那意思……”林云嫣凑过去,几乎就在小段氏耳边嘀咕,“您说,国公爷为何要做老实巷的买卖、还让荆大饱出面? 他能缺钱啊?他缺不在账面上的钱! 他前阵子进出御书房,指不定就看出什么来了。 陈桂做老实巷买卖,来来回回跑了多少次、又算了几笔账? 国公爷财大气粗,荆大饱直接去衙门里狮子大开口了,可见他也急。” 小段氏倒吸了一口气。 这事儿弄得! 辅国公府里就这么一独苗苗,如今又受了伤、腿脚不便,辞书都递了要做个闲散权贵,圣上便是寻肥鸡,按说也不该寻上他,没这个必要。 偏偏连这么“安全”的辅国公都要避风头了…… “你说得有理,”小段氏颔首,“我们得再观望观望许国公府的状况。” 心里拿定了主意,待隔天许国公夫人登门,小段氏千言万语都是舍不得。 “云静是个孝顺孩子,她父亲走后,全靠她支撑她母亲,母女两人感情十分深厚。” “她是大姐,自小就是妹妹们的表率,她们姐妹处得亦极好。” “我想来想去,还是想再留孩子在家里过个除夕,等来年开春再完婚。” 许国公夫人颇为意外。 先前分明是诚意伯府话里话外想早些办喜事,怎么突然之间就要延后了? 是婚事要出变故? 念头一涌起,许国公夫人自己就先否了。 两家已经换了帖,板上钉钉的,诚意伯府又不是那等不要脸不要皮的人家,断不会胡乱行事。 再说,林云静是高嫁,这门亲事黄了,她哪儿再去寻个同样好的? 许国公夫人也没有贬低林云静的意思,若是真不喜欢、看不上,又怎么会挑来当儿媳呢? 她看重的就是林家和睦良好的家风、林云静端正沉静的气质,这两点比什么庶子所出、嫡子所出重要多了。 自家三儿性子太过跳脱,行事让人头痛,就得有个这么稳重的媳妇管管他! 话说回来,若不是这么心疼姑娘的人家,又怎么能养出那般性情? 两家既要结亲,许国公夫人也就不拂了小段氏的面子:“您这几句话说的,我听着都眼睛发酸了呢。 嫁姑娘与娶媳妇,家里人心情肯定不同。 那就照您的意思来,我们选个来年开春后的好日子,花也开了,天也暖和些。 大姑娘在府上得这般喜爱,等她过门后,我们也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您放一百个心!” “我肯定放心,”小段氏笑了起来,“与府上结亲,就是信你们善待我们云静。” 青朴院那儿,黄氏正焦急等着消息。 听说许国公夫人回去了,黄氏便来了载寿院,向小段氏询问婚期。 “年后吧,”小段氏握着她的手,道,“你这些年太辛苦了,你们母女两人再一块过个年。” 黄氏的笑容几乎凝在了脸上。 前回,她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这下是坐实了。 “真是为了让云静在家里多住几月?”黄氏没有忍住,问道,“老夫人,这婚事没出问题吧?” “哪里的话?”小段氏道,“我们真心结亲,许国公府亦是真心求娶,能有什么问题?你别胡思乱想,也别吓着云静。” 老夫人已经这么说了,黄氏再有疑问,也没法继续追问,只好起身告退。 送她离开的正是清妍。 下台阶时,黄氏踉跄了一下,得亏洪嬷嬷眼疾手快。 等人站稳了,清妍才后知后觉般来扶她。 黄氏看了她一眼,疑惑又生:这丫鬟怎么比自个儿还心不在焉? 第20章 我不是贪银钱 出了载寿院,黄氏走得一步三回头。 “说起来,”她唤了洪嬷嬷一声,“我上回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清妍的面色就怪怪的吧?我那天就说得试着探探清妍的口风……” 洪嬷嬷扶着她,劝道:“您前回提了之后,奴婢虽没有打听,却也观察了几次,阮嬷嬷她们各个如常。” “不一样的,”黄氏摇头,“阮嬷嬷她们跟了老夫人这么多年,一个赛一个的精明,清妍年轻,面上藏不住事。” 洪嬷嬷语塞。 说心里话,她也觉得黄氏讲得对。 她不是瞎子,清妍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岂会看不出来? 可看穿归看穿,嘴上并不能那么说,她得安抚黄氏,而不是火上浇油。 主仆两人慢慢走回青朴院。 东厢的窗户开着,转眼看进去,就能看到林云静坐在桌边捧着绷子做女红。 黄氏的眼眶倏地酸了。 林云静很擅长刺绣,前些年皇太后过寿,她献了一副绣品。 郡主回来说,皇太后越看越喜欢,一直搁在手边,贺寿的外命妇们问上一回,娘娘就夸一回。 有几位不来事的没有问,皇太后还与郡主咬耳朵说人家“眼神不好”。 也就是那次长了脸,许国公府特特打听了云静,两家开始议亲。 这几日,云静正在绣盖头,花样是她们娘俩商量的“龙凤呈祥”…… 黄氏越想,心里越难过:“一会儿云静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说老夫人舍不得她,又体恤您与大姑娘母女……”洪嬷嬷说到一半,见黄氏幽幽看着她,也住嘴了。 倒不是老夫人不喜欢大姑娘,而是,变化来得太突然了。 “不打听打听,我坐立难安,”黄氏道,“不问清妍,也问问齐嬷嬷。” 洪嬷嬷拗不过她,同样也担心林云静,想了想,便又回了老夫人地方。 院门内的廊下,齐嬷嬷正摇着蒲扇。 齐嬷嬷从前伺候过古姨娘,与二房自是亲近些,她如今年纪大了,就给她安排了这白日看院门的轻松活儿。 洪嬷嬷搬了把杌子,在她身边坐了:“老姐姐自在。” “老了,不中用了,也就是主子们不嫌弃,”齐嬷嬷压低了声,“怎么又过来了,不是才回去吗?我看二夫人心神不宁的,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第21章 胃口太大 林云嫣只当没有发现黄氏的不对劲,转身往东厢房去。 林云静也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转眸看了过来。 “大姐。”隔着窗,林云嫣就冲她挥了挥手,提着裙子便往屋子跑。 主屋这儿,黄氏一动也未动。 豆蔻年华的姑娘,活泼起来最是好看,跟一只花蝴蝶似的,飞着就进去了。 而后,也不知道那两姐妹说了些什么,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 黄氏扶着窗沿,手指不自觉用力,指尖都泛了白。 “她怎么能这样呢?”黄氏喃喃着。 只观林云嫣的样子,黄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在老夫人跟前会那么形容姐妹感情。 “云静与她多亲啊……” 只有在对着妹妹的时候,性情文气的云静才会笑得那么开怀。 “打小就好,好到前一刻还在斗嘴撒气、哭得话都说不明白,后一刻又亲亲热热抱在一块了,这么亲、怎么会跟假的似的……”黄氏越念叨,心里越难受。 今儿真就没有一件顺利事。 婚事改期,姐妹情谊虚假,无论哪一件叫云静听了,都得伤心坏了。 洪嬷嬷见黄氏难受,心里也憋得慌,又怕黄氏太过担忧女儿而钻了牛角尖,便劝解道:“奴婢思前想后,郡主都不像是那样的人,也许有误会……” 黄氏问道:“你的意思是,清妍污蔑郡主?” “她敢拿奴婢十两银子!”洪嬷嬷跺脚道。 心疼银子吗? 洪嬷嬷心疼坏了! 那可是十两,得碰上两个喜事多的月份,算上俸银,她才能得那些。 夫人肯定不会让她出这些钱,二房从公中领银钱,吃喝用度上也不用担心开销,于公侯伯府而言,十两是小钱,可搁外头普通人家,一年都花不了这么多! 可心疼归心疼,洪嬷嬷不是掉钱眼里出不来的人,拿银钱开道这种行事也无所谓光彩不光彩,她介意的是清妍的态度。 五两银子时犹犹豫豫,十两银子才开了尊口。 那姑娘,胃口太大了。 大到让她这样的老嬷嬷都得暗自嘀咕两声。 “胃口太大,心就可能不正,”洪嬷嬷道,“心不正,说出来的话,您还是多思量才好。” 黄氏不置可否,似是在思考。 洪嬷嬷又道:“若她真的说得不对,您因此怪上郡主,大姑娘知道了都会难过;若真如清妍所言,郡主其实与大姑娘不亲近,那是奴婢错怪了清妍,等她要出府嫁人的时候,奴婢给她封个大红封当赔礼。” 听到这儿,黄氏点了点头:“我再看看,许是有我们不知道的状况。” 洪嬷嬷的心放下一大半。 为人做事,最怕急切,急了就会出状况。 只要能稳健下来,思虑周全了,大小事情总能寻到解决的办法。 东厢房里,林云嫣正支着腮帮子看绣绷。 “真是好看,”她轻轻抚过料子,压着声儿道,“大姐既存了那心思,还绣盖头做什么?” 林云静轻笑:“我只是不嫁许国公府,又不是一辈子不嫁了。”huαんua33 “有理!”林云嫣道,“你要是嫁不出去,二叔母、祖母,没有一个能睡踏实觉的。” 林云静忍俊不禁。 母亲爱她,会盼着她得一良人,生活幸福。 祖母更是极其看重名声,若被外头说一句半句的“老太婆心狠、庶子的女儿就随意蹉跎”,祖母能睁着眼睛到大天亮。 “所以……”林云静凑过去与妹妹咬耳朵,“你这么揶揄我,是有好进展了?” “叔母还没与你说?”林云嫣反问,见大姐的确不知状况,便道,“祖母给推到明年了,叔母应是不知道怎么与你开口。 上来就断亲,那不合适,我们分步走,先拖明年,再寻个能让祖母接受的由头,这事儿我已经有眉目了,你只管放心。” 林云静眼中闪烁欢喜之情。 做事讲究策略,她自是懂的。 “我还是前回那句,交给你了,我就信你可以,倘若要我做什么,你只管与我说。”林云静道。 “确实有一事,要大姐替我问几句,”林云嫣眨了眨眼,“我刚来时,叔母看着不大高兴……” 嘀嘀咕咕着,林云嫣把内里状况与林云静说了一遍。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定妥了之后,林云嫣起身告辞,回宝安园去。 而林云静揉了一把脸,去主屋寻黄氏。 “郡主回去了?”黄氏见女儿进来,问了一句。 “是。”林云静答得很简单,在母亲身边坐下。 从洪嬷嬷手中接过茶盏,她也不喝,借着拨弄茶盖的动作,透过氲氤热气看黄氏。 嫡亲的女儿,即便黄氏努力掩饰了,也无法全然躲过林云静的眼睛,尤其是当女儿的认真观察。 “您不太高兴?”林云静开口询问。 “没有的事儿……”黄氏挤出笑容。 林云静却不听她的,直接点破了:“您就是不高兴,二妹素来知礼,每回来时走时都会与您打个招呼,刚她一溜烟就跑了,我还问她怎么不与您说一声,她说她来的时候,就见您面色不对。” 黄氏怔了怔。 她以为郡主没有看出来,没想到人家全看在眼里。 “我……”被林云静一瞬不瞬看着,黄氏粉饰的话都塞在了嗓子眼里,她下意识地扫了洪嬷嬷一眼。 这个小动作,叫林云静抓住了。 看来,果真如林云嫣所言,在婚事推迟后,母亲让洪嬷嬷往载寿院里打听了一番。 “我忘了问您,”林云静道,“国公夫人来了一趟,婚期怎么说的?” 黄氏讪讪。 话题是换了,换了个她一样不好答的。 洪嬷嬷见黄氏被问住,便厚颜道:“郡主没有与大姑娘说婚期?” 林云静转眸看她,也不说话,就眉头一会儿紧皱、一会儿松开,“思索”了好一阵,才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是这样!”她叹了一声,“祖母把婚期延到了明年,您以为是二妹在其中捣鬼?” 黄氏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听说这事儿了?郡主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这么平静?” 林云静握住了母亲的手,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是我求二妹的,我不想嫁去许国公府,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那苏轲不是良配。” 黄氏的脑袋嗡的一声,呆住了。 第22章 这话耳熟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 黄氏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云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时日担心、不安、期盼,所有情绪在心底里反反复复,她设想过许多可能,但黄氏从没有想到,这些的根源会在自己女儿的身上。 是云静不想要这门亲事! 洪嬷嬷亦是好半天回不过神来,怕黄氏急起来伤身,她就混沌着思绪、本能地替黄氏轻拍后背。 见母亲露出这般神色,林云静岂会不难过? “我知道您很看重这门亲事,可我始终无法心安,才会请二妹帮忙,”林云静深吸了一口气,挤出笑容来,“二妹当时说她有法子,只是说辞上恐不大好听。 我是不怕她说难听话,为了达成目的,说些假话也是常有的。 可假的就是假的,二妹与我怎样,我很清楚。 我只是没有料想到,那些难听话会传到您耳朵里。” 黄氏的眼眶泛红。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假话在有些时候就是比真话方便、迅速。 她这会儿更多的是难过。 “云静,你为何之前不与娘说真心话?”黄氏紧紧回握着林云静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着,声音一点点喑哑下去,“你真那么不愿意嫁去许国公府,你告诉娘啊,娘一定会去求老夫人的。如果今日不是娘误会了郡主,你是不是还要一直瞒着?” 林云静垂下眼,没有回答。 黄氏问了,却也不是图林云静一声答案。 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正是因着她太满意这门婚事了,兴高采烈准备,她才会看不到女儿的真切心情。 云静的“求助”,都被她忽视了。 “是娘不好,娘若是早些理解你,也不用让郡主想周旋的法子。”黄氏小声啜泣着,满肚子都是后悔。 林云静抱了抱她:“谢谢您由着我任性。” 话说开了,自是渐渐平复。 林云静这才问洪嬷嬷:“妈妈是从哪个嘴闲的那儿听了那些话?祖母屋里的事儿,是她能随便往外头说的?也就是我与二妹知根知底,换作不明内情的,岂不是都要和母亲这般误会我们姐妹感情?” “您要发落那人?”洪嬷嬷一惊,“那是老夫人跟前的,载寿院的事儿,轮不到我们……” “那也得让祖母知道,”林云静十分坚持,“今儿说姐妹闲话,明日呢?祖母跟前的要紧事多着呢,就像刚提到的、被云嫣拿来当幌子的三叔父那生意,我是不知道状况,但被那闲嘴到处说、坏了买卖可如何是好?” 洪嬷嬷看向黄氏,脸色为难极了。 大姑娘说得确实在理。 可往老夫人院子里打听的人,正是她们主仆! 前脚塞银钱打听话,后脚把人卖了、还往老夫人跟前告一状,这、这也太不厚道了。 传开去,名声都臭了! 林云静看出了洪嬷嬷的犹豫,刚才林云嫣与她商量之时,也猜想到了会是这状况。 “妈妈与我说句准话,祖母那儿由二妹去说,”她放低了声音,劝道,“二妹知道分寸,让祖母去定夺吧。” 洪嬷嬷道:“是清妍姑娘说的,奴婢为了哄她开口,还塞了银钱……” 林云静颔首,道:“就这两句,妈妈往宝安园里说一声。” 另一厢,回到屋里的林云嫣耐心等着林云静的消息。 不多时,外头禀说洪嬷嬷来了。 挽月引洪嬷嬷到了次间里,林云嫣看着洪嬷嬷那尴尬神色,就知道答案了。 “夫人让奴婢与郡主赔礼,”这几句话,洪嬷嬷说得格外坦诚,“夫人没有察觉到大姑娘的心事,劳您为大姑娘想法子,以至于还误解了您,夫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叔母是为了大姐好,”林云嫣笑了起来,“叔母也是为了大姐,才会想方设法打听。” 洪嬷嬷又说了银钱的事儿。 林云嫣点了头,便往载寿院去。 小段氏那儿正摆桌。 “你这孩子,来用晚饭也该提前说一声,”小段氏忙与桌边的清妍道,“快去厨房里取些云嫣爱吃的菜来。” 清妍应了,转身要去。 “姐姐且等等,”林云嫣开口,“我有话要问。” 清妍后背一冷。 郡主的声音跟腊月寒风似的,莫不是…… “我今儿去青朴院,二叔母看我的眼神怪得很,姐姐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林云嫣也不等清妍回答,又道,“大姐亦心情低落,说她把我当亲姐妹,我却只是为了脸面。祖母,您听听,这话耳熟吗?” 小段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当然很耳熟。 那夜,云嫣冒出来的那番话,与平日态度截然不同,把她都给听傻了。 如何不记忆犹新? 只是,为何会叫二房知道? 云嫣嘴巴不严实,到处宣扬虚假姐妹情谊? 小段氏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可能,那么…… 她的视线落到了清妍身上。 清妍被老夫人凌厉的眼神一瞧,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当时听到我与祖母说话的,只有清妍姐姐你吧?”林云嫣沉声道,“你往外头说道我了?你可真是……” “我、奴婢……”清妍被问得心中慌乱,撒谎道,“不是的,奴婢没有说。” 林云嫣问小段氏:“我把二叔母与大姐叫来,让她们来说说消息来源?” 小段氏抬手就扶住了额头。 几个主子为了闲话对质? 丢人! 嘴碎的是她身边的丫鬟,丢死人了! 小段氏一想到那场面,整个人如坐针毡。 不行、绝对不行! 林云嫣太了解小段氏了,在把二房叫来和逼清妍开口之间,祖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说吧,”小段氏道,“别让妈妈们动手。” 清妍的脸仿佛刷了一层白及浆子。 妈妈们动手是什么架势? 老夫人素来和善,身边人做错事,罚起来也很温和,载寿院如此,伯府其他地方也不重罚人,可清妍知道外头对付犯错的下人是什么样的。 但是,老实承认错误,她也不敢啊! 阮嬷嬷立在一旁,到底不愿意做那等扇嘴巴、打板子的恶事,想了一想,道:“老夫人、郡主,下午时候,那洪嬷嬷来和齐嬷嬷说了会子话,恐是这丫鬟告诉洪嬷嬷了。”錵婲尐哾網 “今儿去取点心的是清妍吧?”岑嬷嬷哎呦一声,“老夫人,奴婢好似看到她回来的时候,袖口沉甸甸的。” “劳烦岑妈妈去她屋里搜一搜,”林云嫣说完,又与小段氏道,“她现在能拿洪嬷嬷的银子说不该说的话,将来,她也能为了银子,把您抛到脑后!” 不自禁的,一股恼意从林云嫣的语气里透出来。 她没有去隐藏,那是她真真切切的心情。 今日之事,是她设局,是她算计,可也是她,亲眼见到清妍卷走了小段氏的救命钱。 第23章 你鬼叫什么 当日种种于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 那是一个多雨的深秋,小段氏病了小半年,眼看着将要入冬,越发受不得阴寒天气。 三叔父也瘦了很多,鬓角全是白发,与四叔父一道想法子弄回来些木板瓦片,好歹把破损的屋顶给修缮了。 叔母们亦是病的病、弱的弱,得亏两个弟弟都长大了,能帮家里分担一些。 林云嫣去探望他们。 陈氏抹着眼泪悄悄说:“老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都享过,到了最后时日,却是连个炭盆都点不上,我替林家掌了这么多年家,公中进进出出那么多银钱,哪里想得到有一天,我经手的银钱连我一个月打赏出去的都不如。” 越是当家,越知道柴米油盐之苦。 而让陈氏松了一口气的,是以前放出去的两个丫鬟悄悄送过来的银钱。 “老夫人为人宽厚,才得善缘,”陈氏松了一口气,“若不是我们以前待她们好,我们落难了,她们也不会暗暗来救济。老夫人这两个月的药钱算是有着落了。” 阮嬷嬷前几天摔了腿,走路不便。 清妍主动请缨去抓药。 碎银子十两,看着不多,却很沉。 阮嬷嬷怕人抢了去,让清妍塞进荷包,再挂在衣裳里头,千叮咛万嘱咐着。 这一走,直到天大黑都没有回来。 四叔父寻去药铺,坐堂的大夫、备药的药童,都说没有见过人。 林云嫣借了参辰来帮忙,在街口巷尾问了一圈,好几人都是手一点,一直点到了西城门口。 清妍出城去了。 买药哪里需要出城? 阮嬷嬷不相信,待第二天天明,拖着伤腿去城口上问,说是自家侄女丢了。 守门的兵卒看她可怜兮兮的,回忆了一番,道那女子急匆匆出了城。 清妍带走的不止是买药钱,还有小段氏心里的那口气。 家业败了,败在皇权浩荡,这不是她个人的错。 古往今来多少勋贵簪缨,最终都是如此结局。 但她总惦记着,自己这一辈子与人为善,诚然有被人捅刀子的时候,但身边人都是齐心协力的。 陈氏的那一番话,同样也是小段氏心中所想。 可清妍证明了,善意与背叛之间,并没有那么紧密。錵婲尐哾網 有一些人,待他们再好,依旧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之后的大半个月,林云嫣也尝试着找过清妍。 不是她不愿意接受事实,而若是他们能证明清妍的失踪另有隐情,起码能让小段氏心中舒坦些。 结果,当然是事与愿违。 小段氏走得很痛苦。 她知道自己断然熬不过冬日,也不许晚辈再为她花一分钱。 一辈子薄脸皮,把自己的体面、家族的体面摆在第一位的老太太,临死前发了疯似的不让儿孙们孝顺她。 她成了左邻右舍都知道的难伺候的死老太婆,为的就是让儿孙少背一些“不孝”的骂名。 砸药碗、砸饭碗,最多喝几口水。 砸了几次,也就都不敢再去买药、再给她备好克化的吃食了。 正是走得那么决绝,父亲跪在祖母榻前才会那么悲痛、愤怒。 而那一幕幕的画面,隔了那么多年,依旧深深刻在林云嫣的脑海里。 边上,阮嬷嬷与岑嬷嬷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郡主发难发得突然,她们都没有闹明白其中来龙去脉。 阮嬷嬷稍好些,因着老夫人要高安办事,她知道主子们关起门来在商量生意,但也仅限于此。 郡主问清妍的那些话,她们浑然不知。 既然老夫人要让清妍开口,嬷嬷们当然听命,这才你一言、我一语地提了下午事情。 可现在,郡主的神色看着不太对劲。 气愤里透着伤心,那股子委屈与哀伤,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郡主何时在人前露出过这样的情绪? 叫人一看,忍不住就心疼! 岑嬷嬷与阮嬷嬷打了番眼神官司,暗暗摆了摆手,转身出去,直直往清妍住的屋里去。 正屋里气氛凝重,其余人手早就回避了。 这会儿,与清妍同屋的几个都缩着脖子站在角落,看都不敢看岑嬷嬷。 岑嬷嬷问:“清妍平日把银钱收在哪儿?” 清翎指了指床板内侧的小木匣。 岑嬷嬷爬上去,取来看了看,并无不妥之处。 她只好又去翻清妍的衣裳。 清翎见状,心念一动:“岑妈,清妍是不是傍晚前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岑嬷嬷扭头问她:“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清翎道,“我那时进屋里,见她从床底下爬出来,她看到我还惊了下。” 岑嬷嬷眯了眯眼。 让清翎点了蜡烛照着,岑嬷嬷自己弯下身去,从最深处的墙角扒拉出一小布包。 打开一看,岑嬷嬷冷笑一声。 而后,她拎起布包,大步走回正屋里,直接放在了小段氏身边的几子上。 咚的一声。 岑嬷嬷也算轻手轻脚了,实在是东西太沉。 小段氏定睛一看,一只金簪、一对南珠耳坠、十几颗小银锞子,其中最大的则是两个银锭子。 锞字还能说是日常赏的、积少成多,小段氏也记不清往日赏了多少,但银锭子,她上回赏五两银锭还是幺女抱着满百日的外孙女儿来看她,那都是五年前的事儿了! 而那金簪、耳坠,不正是她开春时丢了的两件吗? “床底下翻出来的。”岑嬷嬷禀道。 小段氏的眸色沉沉:“我身边丫鬟竟是这样的,我很失望,你们把她带下去,远远发卖了吧?” 岑嬷嬷和阮嬷嬷立刻上来拖人。 林云嫣伸手,掂了掂银锭子:“您不训斥吗?” 小段氏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云嫣对此并不意外。 祖母这张嘴,就没说过恶话,让她骂人,脏的、不脏的,她都不会。 骂不来背主的丫鬟倒不是什么要紧事,祖母最该学会的,是去骂那不要脸的许国公府。 看来,还得再给祖母多补习。 院子里,被雷厉风行弄懵了的清妍总算回过了神,用力挣扎了起来。 “我没有胡编乱造,话都是郡主自己说的。我是同情二夫人才会……呜呜呜!” 岑嬷嬷甩了甩手,把刚塞到清妍嘴里的帕子又捅得深了些。 “东西是你偷的,银子是你拿的,”岑嬷嬷气愤,“你鬼叫什么!” 第24章 也省得我绕 今儿没有落雷雨,暑气还盛,晚风吹在身上黏腻极了。 岑嬷嬷那不顺的气被风一吹,越发憋得慌。 载寿院里,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不要脸、不要皮的混账东西! 平日,阮嬷嬷主要伺候老夫人的起居,岑嬷嬷则更多地管着其他丫鬟、婆子。 她一直觉得,上得老夫人认同,下得仆从们敬重,自个儿管得还不错。 没想到,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岔子。 手脏,嘴巴不严,还是被银子撬开了口! 洪嬷嬷往这厢打听固然不对,但人家为的是二夫人、大姑娘,心存主子,清妍算什么?清妍心里存的就是银子!錵婲尐哾網 知道底下人避开了,却还都竖着耳朵,岑嬷嬷抬高声音:“都给我听着!这就是当偷儿的下场!偷主子的首饰银子,还满口胡话!” 说完,她架着清妍的胳膊,和阮嬷嬷一块把人拖出了载寿院。 屋子里,林云嫣自然也听得清楚。 “岑嬷嬷会说话,”林云嫣低声说着,“不把二房那儿的事儿抹淡,二叔母一会儿就该带着洪嬷嬷来给您赔罪了。” “也是怪我,”小段氏叹息一声,透着几分懊恼,“二郎媳妇看重婚事,下午她走得一步三回头,我该想到她会坐不住。” 当母亲的,又是寡母,肯定事事以女儿为先。 小段氏很理解她。 “问题还是在清妍身上,”林云嫣道,“她爱银子,早一点、晚一点的事儿。” 小段氏的眼神一暗。 敏锐地,一个念头划过心田。 “云嫣,”她细细看着林云嫣,想到这孩子先前的愤恼之情,问,“你故意算计她?那些话是你故意让清妍听去的?你知道二房一定会来问,而清妍的嘴巴……” 林云嫣没有否认,只是浅浅笑了笑。 笑容里毫无欢愉之态,唯有无奈之色。 “你怎么知道她偷东西了?”小段氏追问。 林云嫣刚刚从岑嬷嬷翻出来的布包里知道的。 话肯定不能那么说,林云嫣编故事极快,她拿起那支金簪:“我看到她拿您的首饰了。” 小段氏道:“既看到了,该告诉我一声。” “我当时愣了一下,错过了时机,我便是冲去她屋里翻个底朝天,把东西翻出来,只要她咬死了是别人陷害她,您就为难了,”林云嫣撇了撇嘴,道,“我还不知道您呀,您重面子。 没有人赃俱获,便是一桶浑水。 孙女指着丫鬟骂偷儿,丫鬟可怜巴巴说被诬陷,换作心狠一些的,自不管什么证据、陷害,打发了再说。 可您不一样,您为人要讲道理,不断糊涂官司,夹在中间,自己先把自己累着了。 我哪里舍得您累着,您说是吧?” 小段氏叫她说的,真是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回回把直来直去挂在嘴上,”良久,小段氏伸手在林云嫣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两下,“自己做起事来,还不一样绕圈子?” 林云嫣眼睛一弯,笑了:“那您再直接些,也省得我绕。” 小段氏啐笑了声。 不得不说,与林云嫣这么你来我往说道几句,她心里因着清妍背主带来的郁气散了许多。 做了几个深呼吸,小段氏闭着眼思考这一连串的事情。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心眼真多,”小段氏拍着林云嫣的手背,道,“那些话既是说给清妍听的,也是为了让我思量老实巷的生意。” 林云嫣道:“老实巷的确是个好买卖,我们不能错过了,至于清妍,顺带着的。” “一石二鸟,挺好的。”小段氏赞了一句。 他们林家上下,自然是和睦、友善,可女儿家迟早要出阁。 嫁去别人家,总有不称心的时候,心思多些,是件好事。 林云嫣笑了会儿,没有告诉小段氏,她要射的可不止两只鸟。 现在,还有一只肥硕的大鸟在天上飞着呢。 站起身,林云嫣把避在屋里的丫鬟叫了出来。 刚折腾了那么些工夫,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得再热一热。 另一厢,岑嬷嬷把清妍关进柴房后,就去含辉院寻陈氏。 三房正用饭。 听岑嬷嬷一板一眼说清妍偷东西被揪住了,陈氏手中的汤勺险些没拿住。 乖乖! 清妍那姑娘,年纪轻轻,这么想不开? 林云芳来了劲儿,追着问:“她偷什么东西了?怎么抓到的?” 陈氏忙在桌下踢了女儿一脚。 这个人来疯,好奇心比猫都重。 岑嬷嬷没有回答林云芳的问题,只与陈氏道:“老夫人的意思,明儿请您寻个人牙子,把清妍远远发卖了。” 陈氏道:“记得这事儿了。” 等岑嬷嬷一走,陈氏嗔了林云芳一眼:“就你嘴巴快,你看看云定。” 年长两岁的林云定夹了只鱼圆给妹妹。 林云芳眨巴眨巴眼睛:“不然他怎么叫云定呢?” 陈氏叫她逗笑了:“你叫云芳,也没见你比两个姐姐长得好、有贤德。” 说说笑笑的,陈氏的心思还是落在了清妍的事儿上。 以老夫人的性情,得偷多少东西才能是“远远”发卖? 其中应是有其他状况。 当然,猜测归猜测,陈氏不会傻乎乎去打听,她只是隐约觉得,恐与林珣近些时日与老夫人商议的事情有关。 林珣与她说是生意上的状况,也得了云嫣的一些建议…… 此刻,林珣正与陈桂吃酒。 陈桂奔波了一天。 先去衙门里与郝通判哭了顿穷,说是诚意伯府思前想后不愿参与,自己那点儿银子也寻不到个靠得住的联名,竞争不过那外乡富商,只能作罢了。 后脚,他接到了高安,把人介绍给了荆大饱。 “荆东家和高安明日一早就去顺天府办手续,等钱一交,这事儿就定下了,”陈桂道,“您与郡主放心。” 林珣前阵子才被小段氏训过,不敢多喝,差不多便起身离席。 陈桂送他离开,而后慢慢悠悠走向酒楼后头的茅厕。 正放水时,他听见边上有人说话。 “令堂挑的那小媳妇,什么时候过门?” “我哪知道,别过门最好。” 陈桂听得乐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的事儿,还就有人不喜欢。 也就是小年轻,不似他,这几年越来越明白有家的好,等老实巷赚了钱,再给妻子做两身时新衣裳,给孩子打个长命锁…… 整理了衣摆,陈桂往外头走。 那两人也出来了,身上酒气冲天,可见喝了不少。 借着月光,陈桂睨了一眼,一直走到大街上,他哎呦一声,拍了拍脑门。 他若没有看错,刚那其中一个,好像是许国公府的三公子。 那么,说着“别过门最好”的,是苏轲,还是另一位? 第25章 责任重大 许国公府。 夜色浓郁,屋里屋外点了灯笼油灯,也没法让许国公那张阴沉的脸亮堂几分。 许国公夫人坐在桌边,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观察丈夫神色。 他很生气。 许国公夫人暗自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若是别的人家,我也会想想是不是出了些状况,但那是诚意伯府……” 悔婚? 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许国公一屁股坐下来,“轲儿是个什么模样,你不清楚?” 许国公夫人讪讪笑了笑:“轲儿年轻,身边又总有一群不上进的,等他成了亲就好了。” “我就怕他这媳妇娶不回来!”许国公骂道。 国公夫人闭嘴了。 前后都有两刻钟了,说来说去,还在原地踏步绕圈圈。 哪怕不信自己儿子,也该信诚意伯府。 伯府那么体面的人家,能因为轲儿爱吃酒、爱闲逛就不认婚事了? 爷们哪个不吃酒嘛! 便是许国公…… 她背着丈夫翻了个白眼,许国公自己就是个酒鬼! 许国公问道:“轲儿还没有回府?” 一旁的嬷嬷上前来,答道:“还没有,只说是吃酒去了。” “去门房上说,等他回来就让他去我书房待着,”许国公交代完,又骂妻子,“慈母多败儿!迟早被惯得无法无天!” 国公夫人听不得这话:“只我惯着?国公爷没惯着?老夫人没惯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 许国公没心情吵架,干脆大步去了前头书房。 国公夫人阴着脸嘀咕了几句,问嬷嬷道:“难道那诚意伯府真动了歪心思?我今儿过去,没看出来啊!” “怎么可能呢!她家老夫人的脸皮那么薄!”嬷嬷劝解道,“我们三爷模样端正,性子温和,再是贴心不过了,若悔婚了,她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姑爷!” 国公夫人认同地点了点头。 前头,许国公直等到四更过半,人都靠着太师椅打瞌睡了,才等到苏轲回来。 “没一点要成亲的人的样子!”许国公指着天,道,“看看、看看,天都要亮了!” 苏轲缩了缩脖子:“这不是还没有成亲嘛……” “你还有理了!人家诚意伯府都把婚期改明年去了,你小子!”光骂还不解气,许国公上前两步,大掌重重往儿子背上拍,“像个什么话!” 苏轲哎呦了声,没站稳,踉跄了下。 黎明的风迎面拂来,带着一阵甜滋滋的胭脂香。 许国公鼻子一动,愣了下,而后他反应过来,一把揪住苏轲的衣领,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 庸俗香气冲得他脑门子嗡嗡。 什么样的人会用这么俗气的香? 两人挨得多近才能染回来这么重的味道? 许国公咬牙切齿:“你小子竟然狎妓?” 苏轲被父亲发现了歹事,忙不迭道:“没有没有!我没喝花酒,真没有!就一个小娘子,你情我愿……” “愿个屁!”许国公气得骂人。 骂过了,见苏轲一副认错样子,许国公放开了他。 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没隐疾,想有女人亲近亲近,这很正常。 屋里没人,去外头寻,也就这么一回事。 “想女人?成亲后不就有女人了?”许国公道,“趁着还有半年多,把那头断干净!这事儿别让你母亲知道。” “半年多?”苏轲后知后觉,“她家不是催着年内吗?” “刚不是说了,人家改明年去了!”许国公哼了声,“你小子皮紧实些,诚意伯府在朝堂上看着是没什么花头,还得央我提携,但人家名声好,又有一个得宠的郡主,这门亲事要是坏了,我剥你的皮!” 苏轲满肚子的不服气:“那您怎么不跟郡主提亲?” 许国公气笑了:“宁安郡主也是你小子敢想的?人家是慈宁宫里的心肝儿,她母亲为救太子殿下、和先皇后死在一块,你小子算什么东西?” 苏轲没再顶嘴,只在心里嫌弃。 当小子的不算什么东西,当老子的难道脸上有光? 为了骂他,父亲把自己都骂在里头了。 许国公又训了几句,眼看着要梳洗准备上朝去,才最后叮嘱道:“断干净,知道没有?” 苏轲嘴上应得很好,等许国公离开后,他回屋里睡了一觉。 直睡到正午,他起来沐浴更衣,又出门去了。 金满楼的中午,生意兴隆。 隔壁的留茗轩茶楼,还不到热闹的点儿,大堂里正在做准备。 陈桂快步迈进去,也不叫跑堂的引路,直直上了二楼,推开了地字雅间的门。 人进去,门又关上,陈桂绕过屏风,看到桌边坐着的人,疑惑从面上划过。 把他叫来这儿的,正是前回替三夫人传话的小厮。 可现在坐在这儿的,怎么会是郡主? 不解归不解,陈桂的礼数依旧到位:“让您久候了。” 林云嫣看出了他的疑惑,道:“我有旁的事寻你,不好叫叔父知道,便请叔母帮个忙。” 陈桂一听这话,赶忙道:“有事儿您只管吩咐。” “你在京中走动得多,认得许国公府的三公子吗?”林云嫣问,“就是要娶我大姐那个。” “我是认得他,”陈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不认得我。” “他不认得你最好。”林云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陈桂。 陈桂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四个地址,都在城西那一片,彼此之间还有些远。 “这几处宅子,得让人都看一看,苏三公子似是经常现身,”林云嫣道,“得弄明白里头都住了谁。” 陈桂这个岁数,见多识广,听这番说辞,哪里不知道背后意思? 苏三公子养着人呢,还养了四处! 这厢还在与伯府大姑娘议亲,那厢竟然这么荒唐。 “您放心,”陈桂忿忿道,“等摸清了他的行踪,我们寻上门去,看他如何说道!” “我们不去,”林云嫣叹了声,“你也知道祖母的性子,那等大张旗鼓的行事,她老人家受不了,所以我才悄悄来找你,等掌握到了状况,再想法子就是了。” 一听这话,陈桂的肩膀不由往下一沉。 他身上的担子很重,责任重大啊! 第26章 你只管把人盯明白 陈桂琢磨着到时候要怎么把事情闹开,脑筋一转,倏地想起昨日来。 “昨晚上,我遇着苏三公子了,”陈桂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还当他逞口舌呢,没想到……” “别过门最好”到底是谁说的,陈桂其实也弄不清。 可即便是苏轲说的,陈桂也没有深思。 酒桌上的话,听个三分就行了。 从酒桌下来放水时说的话,亦是一个道理。 爷们嘛,口不对心的多得去了。 就好似他,酒气上头、敢在别人面前吹嘘“家里婆娘能管得了我?”实际回到家里,那也就是个“耙耳朵”。 那句“令堂挑的那小媳妇”,本就有取笑揶揄的意思,苏轲听得不爽快,说一句反话而已。 这种话要是句句较真,那就没完没了了。 因此,陈桂好奇归好奇,也是听过就算。 只不过,这四处宅子摆出来,情况立刻就不同了,甭管苏轲说正话反话,都不能当没听过。 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地址,陈桂问道:“听您先前的意思,不止老夫人不知情,三老爷也不知情?” 林云嫣笑了笑:“怎么?怕事儿啊?” “哪里的话,”陈桂道,“问得清楚些,行事就更有分寸,不会随便出岔子。” 譬如,在事情有说法之前,他断不会与三老爷提这一桩。 毕竟府里主子们的行事准则,陈桂还是很清楚的。 打上门去这种凶神恶煞的行径,的确不太适合端庄淳厚的老夫人,几位老爷大抵也不会。 林云嫣示意他继续说。 “郡主,”陈桂正了正神色,郑重极了,“我肯定不怕事,但您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大姑娘是想退婚吗?” 丑事闹大,许国公府与诚意伯府之间,必然有冲突。 谈不拢也就罢了,他跟着诚意伯府鞍前马后,出点力气而已,万一两家谈拢了,他这个在中间兴风作浪的人,岂不成了臭虫? 他还要与伯府、与三老爷一道做生意,怎么能当臭虫呢? “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打算,”陈桂咬咬牙,直截了当,“我劝您三思。” 林云嫣弯眼笑了起来。 这一笑,反倒叫陈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么严肃的事儿,这么有意思吗? 他不知道的是,林云嫣欣赏的是他的直接。 与小段氏弯弯绕绕、拉扯着小小进步之后,林云嫣见到陈桂这么一个能说直话的人,只觉得轻松极了。 “不与他家断亲,我这不是白闹腾了?”林云嫣答道,“大姐绝对不会嫁去他们家,你只管把人盯明白。” 有这话摆在这儿,陈桂放心了。 府里固然是老夫人做主,但郡主的意见也颇有份量。 就像那老实巷的买卖,若没有郡主出言说服老夫人,又想了个好点子,早就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陈桂领了任务,行礼告退。 林云嫣不急着走,让挽月给她添了茶水。 挽月难掩面上气愤,道:“苏三公子竟是那样的人,奴婢还以为大姑娘得了位好夫婿呢。” “岂止是你看走了眼,”林云嫣抿了一口热茶,叹道,“祖母、叔母,府里上上下下都看走眼了。” “亏得郡主您厉害,叫您发现了端倪,”挽月感叹着,“若是大姑娘嫁过去了才知道,得多伤心啊,不止大姑娘,二夫人、老夫人……” 林云嫣垂下了眼帘。 挽月还说她厉害,她哪里是厉害,不过是经历过一回罢了。 而看人,正是人世间最最困难的事。 哪怕吃了再多亏,谁也不敢夸海口说自己从此得了一眼辨忠奸的好本事。 她柔声与挽月道:“现在阻止就来得及。” 陈桂办事十分利索。 出了留茗轩,他便点了几个靠得住的,分别去几处宅子探了探。 而他自己去了柳树胡同。 郡主写的其中一处便在这里。 那宅子的门紧闭着。 陈桂左看看、右看看,心一横,主动上前去敲门。 隔了一会儿,一婆子来开门,警惕地看着他。 陈桂拱手行礼:“妈妈好,我家孩子在隔壁胡同里玩球,不小心落入你们后墙里,能否请妈妈替我寻找一下。” 他的衣着并不富贵,却也不是寻常百姓打扮,模样端正,又因着平日与林珣往来得多,说起话来也颇有些气度。 那婆子收起了些戒心,本想让人在外头等,话未出口就被陈桂塞了块碎银子。 “辛苦妈妈了。”陈桂笑容和煦。 拿人手软,婆子想了想,让了一步,叫陈桂在门内站着,切莫随意走动,自个儿往后头去。 陈桂很配合,背着手站在原地,一双锐眼打量着。 这是间一进的宅子,院子里晒着两排衣物,一排是婆子的,另一排…… 陈桂不由皱眉,怎得是男装? 料子光鲜,从颜色款式看,是年轻男子穿着。 许是听见动静,正屋帘子撩起,一人探出头来,见陌生人站在门内,他微微一怔,又赶紧退了回去。 这一下太快,陈桂除了对方是个少年人外,什么都没看清。 不多时,那婆子空着手回来:“没有寻到您说的球,是不是落去隔壁人家了?” 陈桂连连抱歉:“孩子小,大抵是指错了墙头,劳烦妈妈了。” 婆子送他出去。 陈桂一面走,一面说刚才状况,道:“我恐是吓着公子了,要不要赔个礼?” “无妨的,我与他说一声就是了,您不用赔礼。”婆子道。 陈桂暗暗咋舌。 婆子没有否认是“公子”,那就不是他看走眼。 陈桂出了宅子,唱戏唱全,又往隔壁敲门,想要寻球。 他耳力不差,等他迈进隔壁大门,就听得轻轻的一声,婆子的那扇门才关上。 球自是寻不到,收获倒还有一些。 与这邻家交谈之间,陈桂确定了那宅子里只那一老一少两人。 他不解极了,怎么会是个少年呢? 难道郡主给他的住址错了? 再回到胡同里,陈桂寻了个不打眼的角落,继续盯着那宅子。 直等到夕阳西下,只见另一头行来一顶轿子。 蓝色轿衣,印着车马行的印记,街头巷尾很是常见。 那顶轿子停在了宅子外头,轿帘一掀开,里头下来的人正是苏轲。 第27章 他还不够见多识广 苏轲不会想到被人盯梢,往日也大摇大摆惯了,根本没有东张西望,等轿子离开后,他抬手拍了拍门板。 咚咚、咚咚咚。 颇有节奏。 很快,门从里头打开,伸出一双手来。 陈桂定睛一看,只觉得那手腕上覆着的料子花样很是眼熟,正是先前晾在院子里的那件。 那双手的主人并未出门,只把苏轲牵了进去。 陈桂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是这住址没有错,就是个男的! 他抬手拍了拍脑门。 想他陈桂在外头行走,见过的听过的各种事情也不少了,也知道有些男的有这方面的爱好,可他刚才就是实心眼,见到那少年人愣是没往这一处想! 这可真是,糊涂了啊! 还好是发现了这状况,若是婚事已经成了,再晓得姑爷是个走后门的,诚意伯府里怕是要昏过去好几位!huαんua33 陈桂也是当爹的人,虽然一双儿女还都年幼,可一想到将来有一天遇上这么一位女婿,他眼前噼里啪啦一通电闪雷鸣——疯了算了! 苏轲这一待,就从傍晚待到了二更天。 陈桂去胡同口吃了碗面,大热的天吃得浑身冒汗,才稍稍缓过来些。 而别处送过来的消息,再一次让他脑门疼痛。 “住着两个小倌儿,不会看错,一看就是做那等营生的。” “听人唠了几句,里头住着的是个寡妇,嘿,门前挺热闹的,光这个月就有人见过三个男的进去了。” “我进胡同时她正好回来,是个小娘子,身边跟了个丫鬟和婆子,看样子娇滴滴的。” 陈桂:…… 我的乖乖! 苏三公子,生猛啊! 啊呸! 苏三公子,真不是个东西! 原当他就是个爱走后门的,喜欢年轻小倌儿,哪知道是男的女的都没落下! 养外室不算,还与一个迎来送往的寡妇凑在一块。 这叫什么事儿! 陈桂越想越气,掏出帕子重重抹了一把脸。 是他的错,他还不够见多识广! 像苏轲这么个玩意儿,怎么能娶伯府里的大姑娘? 不管了,哪怕府里老夫人面子薄,不会与许国公府撕破脸闹断亲,只他陈桂与郡主两人,都一定要把亲事搅黄了! 下定决心,陈桂问摊主再要了碗面汤,咕噜咕噜喝完,又逼出一身汗,才算冷静了些。 眼下弄清楚了这几个宅子内的状况,还得亲眼看到苏轲往几处都进出一回,才好彻底坐实。 照苏轲这种荤素不忌的样子,肯定是个管不住的,有个六七天应该够他转悠一轮了。 日升日落。 陈桂收到苏轲进了那刀子胡同的宅子的消息后,木着脸喝了一碗茶。 他还是小瞧了苏三公子! 什么六七天,总共才三天,前半夜在此处、后半夜去另一处,要不是手下人盯得紧、没有一见他进门就回去歇觉,都不知道苏轲一晚上掰成了两半用。 小厮耐不住好奇心,低声问:“东家,小的看那苏三精神抖擞,是不是贵人府里都有那等灵药?伯府有没有?东家能不能打听打听方子?” 陈桂把茶碗往桌上咚地一放:“灵药?吃不死你!” 小厮被他这一吓,缩着脖子退了两步。 毕竟是自己跟前做事的,陈桂想了想,苦口婆心劝道:“你要不行,我替你打听个有能耐的大夫,早治早好。你要没点儿毛病,别动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满脑子的睡女人、睡男人,你媳妇儿晓得了不拿刀劈你?你不如好好跟我琢磨琢磨怎么赚钱发大财。” 小厮脸上红一阵、紫一阵的。 他怎么能是不行呢? 他也没有睡男人的爱好! 陈桂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先一步起身,理了理衣摆往外走:“这么要紧的事儿,得快些禀了郡主。” 想是这么想的,真等到见着林云嫣的面了,陈桂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虽说是穿着男装,但郡主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那些脏耳朵的话怎么能叫她听呢? 四处住址是郡主给的,可郡主绝对想不到,会是那样的乌七八糟! 见陈桂犹犹豫豫的样子,林云嫣就猜到缘由了。 “有什么就说什么,”她道,“他苏三公子敢做,你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陈桂尴尬地搓了搓手,也没看着林云嫣,眼珠子向着地面,木然说了这几日盯梢的成果。 林云嫣面不改色。 她一早就知道苏轲的丑事了。 倒是挽月,年纪轻轻实在没有见识过,一张白皙脸庞在寡妇、小娘子、小倌儿的连番冲击下震得通红通红。 “污了您的耳朵,实在是那苏轲不干人事!”陈桂硬着头皮说完,悄悄看了林云嫣一眼。 郡主很沉得住气,可也不能叫郡主对苏轲行径发表看法吧? 陈桂心思一动,忙递了个话头:“那几个住址,您是怎么知道的?” 林云嫣小口小口抿茶。 她是从顺天衙门的案卷上知道的。 那年开春,外室与小倌儿打得那般激烈,住在附近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 衙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到中间,把扭打在一起的人给分开,又花了一番工夫把人带回衙门里,一一录口供。 苏轲被叫去问了几句,又被他两位兄长从衙门里带出来。 许国公两夫妇毫不犹豫地,把人押到诚意伯府,又是赔礼又是跪。 那一刻,伯府里才收到消息,祖母沉着脸把儿子儿媳们叫来商议,刚起了个头,就被许国公府将军了。 苏轲在府外跪着不肯走,衙门问状况也只能来府外寻他。 得亏府尹知道轻重,着便装带了个师爷,要不然,伯府大门口得成了公堂。 祖母为此病了一场。 怕她憋闷,林云嫣与林云芳那三天都在载寿院里陪着。 府尹大人也知状况不好看,登门拜访、问候病情,林云芳气鼓鼓地问师爷讨要卷宗翻阅。 林云嫣在边上,从头到尾也看了好几遍。 “柳树胡同到燕子巷,走得快些都不用一刻钟!” “这刀子胡同是在哪儿?二姐去过吗?” “小胭胡同,那不就在燕子巷北口穿个街?住这么近,难怪会打上门去!” 林云芳嘀嘀咕咕着,把住址化作地图一般念叨,林云嫣的印象越发深刻。 因此,这次她回忆这些地方,甚至都没有费太多心思。 需要她费心的是,今时今日,怎么再把这些人、从苏轲到小倌儿,全一溜儿地再拎进衙门里去。 第28章 何错之有 以林云嫣对小段氏的了解,最适合祖母性子的做法,无疑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把所有的证据收拢了、交到许国公府,苏家理亏在先,林家允诺不到处宣扬,以两厢都不伤和气的方式把婚事断了。 外头打听起来,也都以“又合了次八字,不太合适”为由,把话题带过去。 等过个半年一年的,自不会再有人惦记这事儿了。 可这一种法子,其实是小段氏的一厢情愿。 许国公府根本不是什么善茬人家! 前回是婚事已成,又闹开在前,他们让苏轲在伯府外跪着,继而煽动京城舆论,让伯府有苦说不出,这一回,即便是不声不响、让对方留足了体面退亲,苏家也会在之后倒打一耙。 能行那等龌龊事,天晓得会如何编排大姐,把婚事不成都怪罪到大姐头上。 因此,这门亲事想要顺利作罢,小打小闹绝对不行。 得往大的闹。 许国公府就不配得那样的体面! 当然,林云嫣也可以当不晓得这事儿,就这么等到明年元月。 只是如今的状况,已经与彼时不同了。 大姐没有在年内嫁去许国公府,苏轲自然也没有与大姐新婚燕尔、冷落了外室与小倌儿,万一矛盾没有激发、元月里没有打起来,许国公夫人再来约定婚期时,祖母就不好往后推了。 毕竟,杀鸡儆猴是林云嫣编出来的,明年开春时候,朝堂上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婚期自然而然会敲定下来。 为了达成目的,林云嫣必须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不单单是要拎螃蟹似的一只都不能缺,还得避免被许国公府快刀斩乱麻直接将军后煽动舆论。 “一是退亲,”林云嫣定了定神,与陈桂道,“二是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许国公府和苏轲是什么样的,也免得大姐逃出苦海,又有其他姑娘不知内情,被害了一辈子,三来,我们没有错,绝不背一点骂名,还有最最要紧的,祖母敦厚,我怕她气头上生病……” 陈桂听得连连点头。 挽月“咦”了声:“做什么要骂我们?” “许国公府绝不会束手待毙,”林云嫣道,“一旦事情传开了,得提防他们。” “您是说,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会不分青红皂白、护着三公子?”挽月又问。 林云嫣点拨她道:“三公子这几天都是何时回府?” 挽月回忆着陈桂刚才禀报的内容,答道:“四更半、三更、近四更……” 这么一答,她自己也就明白了。 诚意伯府里,不说岁数不大的大爷、二爷,便是伯爷与两位老爷在外头应酬晚了,都得往府里报一声。 偶尔宿在友人家中,亦会与家里说个明白,从没有不清不楚的时候。 那苏三公子天天三更、四更的,做父母的怎么会不知道?怕是压根就不管,纵容出来的。 那般纵子,还能指望讲多少道理? “他家不讲理,”挽月叹了声,“老夫人又很讲理……” 林云嫣听她感叹,不由失笑。 谁都知道小段氏讲理! 此次,两家婚事未成,再是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祖母都不会把大姐嫁过去。 她宁可被骂悔婚、不给台阶,都不愿意被其他人说道“坑害姑娘”、“这种人家都嫁、果真不是自己的亲孙女就不心疼”,后头那些,才是祖母的死穴。 可是,明明该被劈头盖脑骂的是许国公府。 诚意伯府何错之有? 陈桂亦十分担忧小段氏的反应:“您怕她气病着,我看早晚得病一场,除非事情了结了她才知道。” 林云嫣支着腮帮子,眼珠子一转:“你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我换身衣裳先进宫去。” 事情说办就办。 林云嫣走了趟慈宁宫,问皇太后讨了个恩典,赶在宫门关闭前离开、回到诚意伯府。 小段氏在园子里走动消食后,才在屋里坐下,林云嫣便来了。 油灯光下,小段氏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天还是热,”林云嫣拿起蒲扇,替小段氏扇风,“您看您都出汗了。” “大夏天的,不出汗才坏事了呢!”小段氏温和笑着,“等坐一会儿就好了,心静自然凉嘛!” “要我说,山上庄子里才凉快,我前些年陪皇太后去避暑,可舒服了,”林云嫣话锋一转,“娘娘今年不去了,刚还问我想不想去,我想到您,我就应下了。” 小段氏一听,忙摆手道:“我是什么身份,怎得去娘娘的庄子里避暑?你以前陪着娘娘去是你的福气,没道理这回娘娘不去,我反倒去了。你这孩子呦!” “您真不去?”林云嫣可不听她的,“那我明日一早再去慈宁宫跟娘娘说‘祖母脸皮薄、不敢僭越’?” 小段氏语塞了。 这么去回话,岂不是驳了皇太后的面子? 娘娘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赏东西出去、却被拒绝还回来的经历吧? 林云嫣见她迟疑,就自顾自拍板:“这事儿说定了,就后天去,不止您去,叔母、叔父都陪着您去,我们一家都避暑去。” 小段氏的嘴角抽了下。 那是皇太后的庄子,姓沈,不姓林! 小段氏忐忑万分,想说“去避暑没有拖家带口的理”,对上林云嫣那笑盈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还是都咽了回去。 云嫣近来说话太直,与她讲那么一通道理,还不晓得要拿什么话堵回来。 大晚上的,多堵几句,容易失眠。 隔天早上,待众人来载寿院里请安,便晓得了避暑一事。 林云芳雀跃,林云静却是沉吟着看了林云嫣一眼。 “怎么这么突然?”林云静偏着身子,与妹妹咬耳朵,“与我的事儿有关系吗?” 林云嫣轻轻点了点头。 林云静见状,不禁攥紧了手心:“我们要住几天?” “住到事情办完,”林云嫣压着声儿道,“在那之前,不叫祖母见外客,也不让祖母回府来。” 林云静的呼吸一凝。 若是旁的事情,她未必能办周全,只林云嫣说的两样,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交给我吧。”她道。 第二天,几辆马车前后驶出了诚意伯府。 小段氏行事向来不张扬,这次得了恩典,更是收敛,除了近邻,无人晓得这一家都离京了。 到了庄子里,林云嫣安顿好祖母,转身回城。 好戏将要开场,她可不能缺席。 第29章 阎王催命 夏日的天亮得早。 四更半,天边就隐隐露了鱼肚白。 许国公换上朝服,收拾妥当,一路行到轿厅,准备上朝去。 轿夫恭谨请他上轿,边上小门吱呀一声,进来一人。 许国公下意识地偏头看去,待看清来人模样,他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你给我站住!”许国公厉声道。 苏轲当即站住脚步,冲父亲挠了挠头,一副讨好模样。 许国公上前,凑过去闻了闻,再一次被那庸俗香气冲得脑壳发胀。 “你小子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他骂道,“让你断了断了,你还弄到天亮才回来?” “您别急!我听进去了,真的!”苏轲见父亲火气上涌,赶忙道,“哪有一句话就一刀两断的?您那天不是说还有半年时间吗?我这是迂回、循序渐进。我怕太狠了遭人怨恨,留下后患,真的。” 许国公上上下下打量他。 苏轲干脆抬手要发誓。 “什么样子!”许国公在他手上打了下,见苏轲一面呼痛一面笑的样子,哼道,“我赶着出门,没空跟你算账,你最好心里有点数!” 苏轲扶住许国公的胳膊,把他送到轿子前:“您上早朝要紧。” 许国公抬步上轿,人坐稳了,赶在轿帘放下来之前,他又点了一句:“敢留后患,打断你的腿!” 苏轲嘴上应得很好,亲自跑去开了正门,站在门前目送轿子离开后,他才打了个哈欠回府歇觉。 运气真差! 往日都从角门进,难得今天走个前门,却被父亲撞了个正着。 要不是他脑子活络,立刻编了个由头,还得挨顿骂。 话说回来,味道有这么大吗? 提起袖口、又揪了揪衣领,苏轲仔细闻了闻,甜蜜醉人的花香萦绕呼吸之间。 味是有点大了,可不是挺香的吗? 全是风流,和小寡妇那腰肢一样摇曳。 父亲竟然那么嫌弃,根本不懂欣赏。 许国公府外,两个盯梢的小厮悄声交流了几句,其中一人回青鱼胡同向陈桂报信。 陈桂这会儿刚起来,干净帕子抹了脸,听小厮一说,他怔了会儿,又将帕子下水绞了一把,用力在脸上擦了擦。 第30章 爱好广泛 不说里头的小倌儿是什么想法,婆子在心里连连鼓掌。 就是这个道理了! 见小倌儿许久不出声,婆子还不住往屋里看。 廖子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小的看出来了,公子是个重情义的,不愿背叛苏三公子。 只是,男子不比女子。 苏三公子养在燕子巷里娇滴滴的外室还有飞上枝头的机会,公子男儿身,只能蹉跎了。” 话音一落,里头传来咚的一声,似是碰落了什么东西。 脚步声急切,很快帘子撩起,走出来一少年人。 “燕子巷是怎么一回事?”他问。 廖子看了少年一眼,心中颇为意外。 这少年模样俊秀,说话也不似个女的,与小胭胡同那两个男生女相的小倌儿完全不一样。 再想到那娇嫩的外室,风韵的寡妇…… 啧! 苏三公子真是爱好广泛! “公子不知?”廖子佯装讶异,“苏三公子在燕子巷里养着一个呢,十五六年纪,模样姣好,颇为喜爱。” 少年的面色白了白。 “公子若不信,不如亲自去看看,看明白了、也断了那不切实际的念想,随老爷去拜见贵人,”廖子道,“此事成了,公子得贵人庇佑,老爷得贵人赏识,两全其美。” 说完,趁着那少年心神不宁,廖子塞了个碎银给婆子。 婆子心领神会。 他们这种人,主子有好日子,才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那苏三公子成亲在即,没多久就靠不住了,还是赶紧再找个靠山要紧。 “公子,”婆子怂恿道,“燕子巷不远,走快些都不要一刻钟,就去看一眼,若那苏三公子当真不值得您牵挂,您也好早些收拾心情……” 廖子没有给少年犹豫的时间,道:“公子要出门,自当有轿子,小的这就去安排。” 走到大门边,廖子冲着一角落打了通手势。 很快,一顶蓝衣轿子停在门口。 廖子送少年上轿。 他们的轿夫、他们的轿子,他这一侧办妥了。 只要东家那儿顺利,燕子巷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不久前,陈桂到了小胭胡同。 咚咚、咚咚咚。 先前他问过郡主,为何他敲门时久候、婆子来开门,苏轲敲门后不多时,那小倌儿便出现了,是否是时间不对。 郡主提醒他留心敲门声音。 果不其然,陈桂交代底下人盯梢时多注意,立刻就发现了关键。 现在,陈桂依样画葫芦,才敲了敲,里头脚步声起,大门被拉开了。 开门的小倌儿没有见到苏轲,下意识就要关门。 身后的两个随从架住门板,陈桂大摇大摆走进去,往院子里站定,看了眼闻声出屋子的另一个小倌儿。 “不用这么慌张,”陈桂掏出一腰牌,亮了一下又收起来,“三公子让我来的。” 天色暗了,他动作又快,只这么一眼,形状还差不多,那两个小倌儿根本看不出那其实是诚意伯府的腰牌。 他们信了七分。 若不是三公子的人,怎么会知道如何敲门? “三公子有什么吩咐?”一人道。 “三公子快要娶亲的消息,两位应当知道吧?”陈桂见两人点头,又道,“成亲之后,自不能如现在这般。 公子万分舍不得,他这会儿在燕子巷,请两位过去一趟,最后再多热闹热闹。” 那个“多”字,被陈桂念得又重又长。 两个小倌儿一块服侍苏轲,哪会听不懂意思。 今日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其他人一道。 而燕子巷…… 好像隐约听说过,三公子在那儿养了个小娘子。 又有婆子又有丫鬟的,娇贵得不得了,真把自己当好人家了。 明明也就是个脱衣服伺候贵人的玩意儿。 一人直接问道:“公子有说燕子巷那个怎么安排的?” 陈桂人精,见他们露出不屑神色,心里就有数了。 他还想要继续激化矛盾,瞌睡有人递枕头,这小倌儿直接问了,倒也省得他把话引过去。 “公子念旧情,以后即便不能往来了,也想安顿好身边人,国公爷知道公子状况,小娘子好办,过几年一顶小轿从边门抬进去,就是哥儿们肯定不行的,”陈桂清了清嗓子,“二位趁着这一回,与公子尽兴些,看看能不能再得个好去处。” 话音落了,陈桂就对上了两张阴沉沉的脸。 “轿子在外头了,”他道,“二位这就请吧。” 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是玩意儿,凭什么他们两个要被一脚踢开,燕子巷那个就能得道升天? 抬进国公府?美得她! 他们得不了好处,能叫别人好过? 等会关上门,哄住三公子,再对那娘子下手,叫她往后有苦说不出! 此处离燕子巷极近,两顶轿子从北口进时,两个身手敏捷的就爬墙进了那宅子,把院子里乘凉的婆子与丫鬟敲晕了。 苏轲与那小娘子在屋子里,压根没有听到外头动静。 轿子一落,门板轻拍,两人顺势开门,把两个小倌儿迎进来。 走到屋子外,里头翻云覆雨的动静越发清楚,两人直接推门进去,进到内室里。 下一刻,小娘子尖叫声起。 苏轲愕然看着出现的小倌儿:“你、你们……” 夏日衣衫少,两人迅速解了衣带,一人捂住小娘子的嘴,一人攀住苏轲的腰。 苏轲本就情绪高涨,只因受惊吓而浑身冒冷汗,遇着个惯会伺候他的小倌儿,很快又精神抖擞。 “公子最喜欢本事好的,”一人附着小娘子的耳朵,“多学着些!” 小娘子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正是此时,另一顶从南口来的轿子停在了门口。 俊秀少年从轿子里下来,快步进去,畅通无阻地进到内室,目瞪口呆地看着挤在同一张床上的四个人。 那两小倌儿还当他也是苏轲叫来“多热闹热闹”的,继续行事。 “公子昨儿还说,诚意伯府出来的八成是块木头,毫无趣味可言。” “还得是我们这种,会拧腰、会哼调子,是吧公子?” 语调婉转的话语涌入耳朵,少年好一阵失神,直到其中一小倌儿走到他身边解了他的衣衫,他才后知后觉。 知道苏轲靠不住、犹豫着是不是找个靠山,这是一回事,苏轲在自己之外还有那么多相好,这是另一回事。 更让他不接受的是,四个人乌烟瘴气,还想让他参与进去做第五个! 也不怕床板塌了! “骗子!”他咬牙切齿,“你这个骗子!”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烛台,对着幔帐就是一燎,又把能看到的易燃的东西全点了个遍。 第31章 有牙印哩 少年发难太过突然,以至于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那火苗跃动着蹿起来,才先后回过神。 “卢栎!”苏轲大叫着从床上跳下来,“你发什么疯!你们赶紧拦住他!” 两个小倌儿亦醒神。 离得近些的,去抢卢栎的烛台,在苏轲身边的,忙拿枕头扑打火苗。 卢栎没躲,借着手里有东西,不住往那小倌儿身上招呼。 烛油滴落下,黏在他的手上,他此时气血上涌,根本不知道烫。 小倌儿却不一样,叫那烛台吓得后退几步:“你个疯子!着火了你能讨到好?你想同归于尽?” “你们能讨到什么好?”卢栎恨恨道,“你们和我才是一样的!”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哪怕是侍奉人,他也和那小娘子不同,他和这两个小倌儿才是同道中人。 听他这话,小倌儿顿住了。 是啊。 他们才是一路的。 那苏轲摆明了要踹开他们,来传话的那管事也说得很清楚,人家小娘子是一顶轿子抬进去,他们几个是最后“再热闹热闹”。 他们来燕子巷,既是不敢违抗苏轲,也是想给小娘子深刻的教训。 现在,有人先发疯了,他们要如何做? 他定定看着卢栎,看着他手上的烛台,火光在他的眼底里摇曳着,他的心也跟着摇了起来。 谁也别想好过! 烧!烧得再厉害些!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引着他,他下意识回头看去。 那小娘子也从烧着的床上下来了,哆哆嗦嗦地拿地上的衣裳往身上套。 动作快过思考,他朝着小娘子扑了过去。 卢栎见状,也跟上前,把还没有燃起来的不知道是苏轲的还是那两个小倌儿的衣物又点了个透。 苏轲前脚在骂小倌儿倒戈,后脚见卢栎烧衣,气急败坏地要去救,却被另一个小倌儿缠住。 两人扭打在一块,小倌儿力气不比苏轲,眼看着苏轲要挣脱,他顾不上旁的,对着苏轲的屁股就是一口狠的。 苏轲吃痛,“嗷”得大叫一声,翻身抬脚一踹,把人踹翻在地。 …… 屋子外头,赶到的廖子与陈桂嘀咕了两句,估算着何时点个烟,闹点动静起来又不至于真连累邻里,就见到那厢屋子里窜出来一股子烧东西的味道。 而后,里头叮铃哐啷一通,好不激烈。 陈桂忙招呼廖子:“他们自己就点上了!快快,照安排好的来,警醒些,烧这一间就行了,别一个不小心弄得跟老实巷似的全完了。” 交代完了,陈桂立刻离开。 廖子也被弄懵了。 里头那几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没等哥几个动手,他们自己就把戏台上的铜锣鼓敲了个震天响! 没一个省油的灯! 眼看着里头火又大了些,廖子站在巷子里,扯了一嗓子:“走水了!走水了!” 得救火啊。 东家说得对,不能害了左邻右舍,也别真搞出人命来。 扮作轿夫的人亦没有走远,散开在巷子里,听廖子喊了,忙此起彼伏地附和。 很快,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 明火还没有瞧见,但空气里确实有焦味。 一时间,不管男女老幼都出动了。 这厢屋子里,自然也听到了外头的叫喊声。 房内只一盆擦脸的清水,在先前的争吵中已然打翻在地,眼瞅着火烧开去,浓烟刺眼,苏轲害怕了。 再不走,恐是要被烧死在里头。 可他怎么走?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布! 衣服烧着救不回,小娘子这里倒也有一两套预备的衣衫,偏混乱间根本无处找寻。 夏日那薄毯无法覆体,幔帐也烧了。 这个当口,他无暇与这几个疯子算账,更顾不上合适不合适,拉开了另一侧没有烧着的衣柜,胡乱把里头衣料往身上套。 入夜了,又是乱哄哄的,谁还顾得上谁…… 哪里想得到,下一瞬就有几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他们嘴上喊着“走水”、“救人”、“救火”,动作格外粗鲁,跟提溜鸡仔似的,把屋里的人往外头架。 苏轲被撞得脑门子直冒金星,稀里糊涂出了大门。 不宽的巷子里,男人们提着桶子来救火,女人们收拾了值钱东西牵着老人孩子往胡同外避。 苏轲等人被围在中间,涌着涌着,终是涌到了宽敞处。 围着他们的人手很是机灵地散开了,苏轲立在中央,茫然看着这一片灯火通明。 这是西大街。 第32章 真是有碍观瞻 此处太过热闹,巡至附近的京城守备闻讯而至,挤进人群里,他们架起苏轲,又拘了另四人。 “让一让,且让一让。”领头的喊着。 边上人不满意,又不敢与官差争辩,只嘀嘀咕咕抱怨。 “咋的了,俺难道没腚?” “他光着屁股乱跑,又不是我们让他上街的。” “又是小娘子,又是小倌儿,还有那什么寡妇,啧!国公儿子真了不起。” 守备们观这几人状况,尤其是苏轲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也很想笑,只因职务在身,胡乱发笑怕被许国公府记上一笔、没事找事,只能硬绷着个脸,快步往前走。 围观的百姓有些散了,有些意犹未尽,跟着守备要往衙门去。 街角,不起眼的角落里,廖子跟在陈桂身边,看着那厢浩浩荡荡离开。 “东家,还是您厉害,这样的法子都想出来了,”廖子竖起了大拇指,“太妙了!” 除了那唐寡妇,其他人全都串在了一根绳子上。 有这么一出热闹好戏,唐寡妇本人在不在场,也没那么要紧了。 反正看客们都知道,这苏三公子生冷不忌,前后皆行。 陈桂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厉害什么? 这些都是郡主教的! 也不知道郡主这么个年轻小姑娘,怎么教起这些来一套一套的。 真是吓死个人! 要不是他脸皮子够厚,眼观鼻、鼻观心,干脆把郡主当成了说故事的茶博士,他都要臊得钻地去。 这么想来,苏轲昏得不冤。 当然,陈桂不能把郡主“出卖”了。 他含糊收下了赞许,又为自己辩解两句,毕竟,他也不想要这种厉害。 “是苏轲寻的这几个小倌儿厉害,”陈桂道,“说放火就放火,说反水就反水,上蹿下跳的,要不是有他们,苏轲不至于这么丑态毕露。” 想到在屋子外头听到的响动,廖子点头道:“也是!等到了衙门里,这几人的嘴巴断不会让苏三公子好受,他这个脸是彻底丢没了。” 陈桂又道:“火都灭了吧?” 第33章 全是近忧 饶是单慎为官多年,经验丰富,也被这状况气得浑身发颤。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许是气太重,单府尹连说话都抖,“衣不蔽体、不男不女,这是顺天府,不是怡红院!” 师爷忙安抚他脾气:“苏三公子昏过去了,是不是请个大夫?” 单慎吹胡子瞪眼。 请大夫? 他才想请大夫来开个宁神静气的方子呢! 生气归生气,单慎能坐顺天府尹的位子,轻重缓急的道理还是拎得清的。 待师爷来扶他,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先在椅子上落座。 “把苏公子挪去后头,”单慎道,“这几个嘛,去收拾收拾再一一问话。” 大堂中央被清了出来。 单慎平复了下心情,看向立在一旁的京城守备。 别以为他真看不出来,西大街离守备衙门又不远,说白了就是烫手山芋往他这里推。 推就推吧,就不能给收拾收拾? “你们也真是,就这么带人来,苏公子那身衣裳能行吗?还有那全身上下没一块布的,好歹给人披件衣服!”单府尹说得连连摇头,“就这么一路从西大街来?得亏是夜里,这要是白天,半座城的黄花闺女得被你们吓死!” 守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哪里能被他们吓死? 他们又没光屁股! 不过,甩山芋在先,也别怪府尹大人不高兴。 领头的憨笑赔罪:“不是我们不讲究,实在是、实在是那两个小倌儿没脸没皮! 您不知道,要不是捂了他们嘴,他们能一路嚷嚷‘苏三公子你怎么了’、‘你要醒不过来、许国公会砍了我们’这种话,喊得满京城都知道那穿着裙子的是许国公府三公子。 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衣服给他们,我就干脆把人直接押来了,越快越好。” 当然,喊不喊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跟着来的那些人,一路走一路聊,沿途遇着的好奇百姓早就被他们聊了个遍。 单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那你们谁能先跟我说说,他们五个人是怎么闹到街上去的?” 守备们说不上来,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那副场面了。 领头的还机灵,去衙门外头转了转,很快寻了个知晓状况的进来。 “草民王平,家住燕子巷。本来都要歇觉了,听到有人喊走水,就赶紧跑去救。” “着火的就是那小娘子家,草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身边跟着个婆子和丫鬟。” “不止草民,还有好多邻居一块冲进去救火,把他们从屋里救出来。” “人挤人,草民刚把火灭掉,就听说他们在巷子口干架。” “您问火情?都灭了!就烧了那宅的主屋,没烧开去。” 单慎松了一口气。 衙门这几日才刚处理好老实巷的善后,万一再烧条胡同,他这顶官帽就别戴了。 同时,他也算是知道了那几人为何衣不蔽体。 苏轲还未醒,案子得先问。 问小娘子,小娘子哭哭啼啼说不出个完整的话来。 问少年人,闭着个嘴半声不吭。 好在另两个嘴巴大,什么都愿意交代,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把苏轲背弃他们的事儿说明白了,又说火是卢栎放的,这也是个被苏轲玩够了的可怜人。 单慎木着脸发问,师爷奋笔疾书。 有那么一瞬,师爷想着,自己到底是在记录衙门口供,还是在写艳俗话本子。 “三公子醒了没?”单府尹硬忍着脾气,“醒了就让他来说说。” 苏轲没有醒。 衙门外,苏轲的两位兄长赶到了。 西大街上出了那样的热闹,苏轲的两个小厮当然不会不知道。 见主子被带走,两人赶紧回国公府报信。 府里一听,也没顾上问来龙去脉,便让世子与苏二公子来接人。 单慎直接把口供交给两人过目。 这厢两位苏公子被供词震慑得目瞪口呆,另一厢,单府尹已经从跟来的小厮口中知道了卢栎的状况。 定了定神,苏世子拱了拱手:“三弟年轻气盛,自己人身边的事儿,让大人见笑了。” 单慎一听这话,就晓得许国公府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盖一个“妖精打架”的名,床笫上的事儿,哪怕是光溜溜打去了大街上,只要没杀人没持械没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轮不到顺天衙门来出手化解。 至于放火,那是卢栎干的,与苏轲无关。 单慎看得明白,也知道这事儿热闹归热闹,却不是顺天府能处置的,便让他们把苏轲带了回去。 第34章 贵客来得不巧 天色亮了。 诚意伯府外,停了辆马车,随车来的管事上前扣了扣门。 边上小门打开,老仆林惇探头出来:“哪位贵客敲门?” 管事忙递了名牌。 “许国公府?”林惇奇道。 登门拜访都有时辰讲究,哪有人大清早就来敲门的道理? 许国公府前几次来人,都是先递帖子再登门,从没有如此匆忙之举,更别提不顾时辰了。 林惇看向马车,车驾上灯笼的纹样确实没错。 管事见他打量,便道:“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三公子一道来了,就在车上。” “呦!”林惇一听这话,忙整理了仪容。 不管时辰对不对,客人就是客人。 伯府待客,哪能怠慢。 林惇到了车驾前,恭谨行礼问安:“贵客到来,有失远迎。” 许国公掀开侧边帘子,见那扇大门依然紧闭着,不由重重抿了抿唇。 国公夫人看在眼中,冲丈夫微微摇了摇头。 轲儿闹出那样的事情,伯府必定心里有气,闭门也不稀奇。 自家既上门赔礼,低头才是正理。 再者,那伯府老夫人好颜面,自家越是“丢些体面”,老夫人之后越不好意思发作。 吃个闭门羹,算得了什么? 许国公亦知道这一桩,便耐着脾气,道:“贵府开了大门,我们也好进去向老夫人赔罪。” 林惇一头雾水:“来向老夫人赔礼?国公爷,这话从何说起?” 他语气真挚,浑然不知状况,落在许国公府几个心里有鬼的人的耳朵里,显得阴阳怪气。 许国公脸色变了变。 轲儿做的好事! 害得他堂堂国公,竟被个伯府看门的仆人为难! “我等自会与老夫人说明,”许国公道,“车驾停在这里,邻居们不方便出入。” 林惇闻言,道:“贵客们来得不是时候,老夫人不在府里。” 许国公直接放下了帘子,而后,车前帘子掀开,管事还来不及摆好脚踏,他就跳了下来。 “这么大早上就不在府里?”他不信极了,大步往门前走。 林惇跟上去:“真的不在府中,老夫人前日就上山避暑去了。” “诚意伯呢?”许国公问,“他总在的吧?” 昨日千步廊外,他还与林玙打了照面。 “不在,”林惇答道,“伯爷今日不当值,昨儿散值后就上山陪老夫人去了。” 许国公:…… 这么巧? 当他是三岁小孩儿,会信这种巧合? 分明就是闭门不见! 许国公夫人了解丈夫脾气,担心他在大门外对一个门仆发怒,便赶紧也下车过来。 “不知道府里还有哪位主子在?”她赶紧插话。 林惇老老实实道:“郡主在的。” 许国公夫人的脚步一顿。 只宁安郡主在府里? 她悄悄拽了拽许国公的袖口。 许国公晓得她意思,站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不止是晚辈,还是个闺中小姑娘。 他们国公府爷俩登门去,没有这种规矩,便是国公夫人也在,也不像回事。 再者,让轲儿给郡主赔罪说一说西大街上的事情…… 传到慈宁宫,他们苏家还能讨到好? 可是,铩羽而归…… 许国公断然不肯空手而回,盯着门楣上诚意伯府的匾额看了会儿,他心一横。 这条街上住着的,要么爵位在身,要么朝中为官,没有白身。 什么老夫人去避暑,这定然是伯府的托词。 都说她脸皮薄,那就在府外头让轲儿跪着,跪上三天三夜,看看是谁丢不起这个人! “轲儿!”许国公抬声道,“你还要在车里坐到什么时候,还不赶紧下来!” 马车里,苏轲抱着头不肯动弹。 凌晨时他才从晕厥中睁开眼,浑身上下都难受得要命,之后浑浑噩噩又睡了,梦里全是糟心事。 他就那么站在西大街上,四面八方都是嘲笑声。 他看不清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的脸,唯有那一张张嘴咧得高高的,笑得前俯后仰。 全在看他的笑话! 没睡多久,他又被拽起来坐上了马车,若是进伯府赔罪也就罢了,却在伯府外头…… “快下来!” 许国公还在催促,苏轲拗不过他,只能缩着脖子磨磨蹭蹭下了车。 忽然间,那扇被林惇带上了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云嫣带着挽月走了出来。 外头谁也不知道,她们已经在里头听了好一会儿了。 “惇伯,”她唤了声,“谁来了?怎的都围在门口?” 林惇忙过来,答道:“许国公与夫人、三公子来了,说是要给老夫人赔礼,小的说主子们都不在府里,只您在。” 林云嫣颔首,微微含笑与几人行了一礼:“贵客来得不巧。” 许国公拧眉看着她,老夫人不露面,让郡主来打先锋? “府里其他人都避暑去了,怎么郡主还在?”他问。 这话口气很是不善,林云嫣本就要发难,借着此机会,脸色立即露出不喜之态。錵婲尐哾網 “几位这时候过来,就是为了打听我为什么在自己家里?”林云嫣眉心一蹙,“我还想问问,大早上的您几位来我伯府大门口做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街上的人已经比管事敲门时多了,各府出门做事的、采买的,发现了诚意伯府外的动静,无论知不知道状况的,都纷纷驻足。 林云嫣才不怕人围观。 反而,被围观看戏才是她的目的。 挽月见林云嫣不满,伸手扶住她:“刚惇伯说,许国公府是来赔礼的。” “赔礼?”林云嫣讶异,抬眼看向许国公夫妇,“赔哪门子礼?” 许国公面如黑炭。 这事儿的发展与他想的不一样。 事情肯定会传扬开,但他们这么早来,就是为了占先机。 既进不了大门,就让轲儿跪着,他们夫妻打道回府,待外头议论一番,以小段氏的性情,自会退让三步。 可郡主一副要问明白的样子…… 这不是“赔罪”,这是被人当面看笑话。 许国公转身,大步走到苏轲身后,抬起一脚踹在儿子的小腿上。 苏轲没有防备,踉跄两步跪倒在地上,愕然看着父亲。 “臭小子太不像话了!”许国公痛心疾首着,“老夫人既不在府里,就让他在这里跪着,等老夫人回来,再让他自己当面好好赔罪!” 第35章 若还有一分体面 说完这话,许国公又大步流星向着马车去。 许国公夫人心领神会,立刻要跟上去,胳膊却被人拽住了。 “夫人,”林云嫣防着他们这一手,可不会叫他们这么容易脱身,“到底是什么大事,要让公子这般赔罪?” 不远不近围着看的人群里,一胖脸的嬷嬷站了出来。 她姓汪,昨夜由马嬷嬷授意,领了这讲解的活儿,为的就是看准时机、好绘声绘色地与左邻右舍们说道说道。 什么裙子,什么牙印,汪嬷嬷原就是个擅长说故事的,此刻抑扬顿挫,情绪饱满,越说越来劲儿。 一面说,汪嬷嬷还一面打量许国公府的几人。 嗐! 这几位怎么就不闹一闹呢? 若是扑上来捂她的嘴,她闪转腾挪,边跑边说,这故事岂不是越发精彩? 可惜!着实可惜! 事实上,苏家人恨不能撕了汪嬷嬷的嘴,但他们是来赔罪、低头的,真扑上去就着了道了! 想想也知道,这么个能说会道、还嗓门大的嬷嬷,能是路见不平? 人家就在这里等着呢! 借着汪嬷嬷的讲述,原还站远了的人都不自禁地靠近些,把当事人围在正中。 许国公在一阵阵的抽气声、嘀咕声、惊呼声里,脸色由黑转白、死灰一片,在心里把诚意伯府骂了个七八遍。 国公夫人哪里遭遇过这等难堪? 她甚至看到停在不远处的恩荣伯府的轿子,里头会是谁?国丈、还是国舅? 而苏轲的身形抖成了筛子。錵婲尐哾網 他知昨日笑话,但他不知道他厥过去后的事情! 他竟是那副模样被京城守备架走了?沿途还有更多的人出来看热闹?热闹一直持续到了顺天府? 他、他…… 父亲竟然还要让他孤零零在这里跪着? 苏轲眼前白光闪闪,几乎又要昏过去。 汪嬷嬷行云流水,说完整个过程,功成身退。 挽月“啊呀啊呀”了好一会儿,连连跺脚:“妈妈真是,怎么能拿这种事儿污郡主耳朵?” 林云嫣阴沉着脸,视线在苏轲父子面上划过,最后落在了许国公夫人面上。 “夫人,当真?三公子真就如此?”她问。 饶是猜想到了林家人做戏,听林云嫣这三分质疑三分惊讶的语气,许国公夫人也不由迟疑了。 也许,是她想错了? 老夫人并非闭门不见,那圆脸嬷嬷也不是安排好的。 要不然,这等事儿,能让郡主来打先锋? 别人家兴许还有剑走偏锋的时候,可这是诚意伯府,是那位脸皮比命都重的小段氏,她能让年轻的郡主来出面应对? 不由自主地,许国公夫人扭头看向丈夫。 许国公默念着“低头、必须低头”,怒瞪向苏轲:“臭小子实在不像话!我、我,哎!” 林云嫣并不理会许国公的惺惺作态,又问:“你们来见祖母,就是为了这事?你们想怎么和祖母说,怎么和我父亲、叔父叔母说?” “自当恳切赔礼,”许国公道,“让这小子得一大教训,往后断不会如此行事。” “就这样?”林云嫣难以置信,声音都不由高了几分,“我还以为贵府是来主动解除婚约的呢!苏三公子闹出这样的风波,还是、还是有男有女,难道还要让我姐姐嫁进门去?” 说到这儿,她松开了许国公夫人,走到正门之下,抬手指着门匾。 一字一字,清晰圆润。 “诚意伯府,开朝时,太祖皇帝御笔亲书,我们林家一直都是规矩、体面,”林云嫣眸中没有一丝笑意,愤恼之情溢于言表,“本以为贵府也是体面人家,才愿意结亲,没想到,底下竟然是如此污浊不堪!贵府若还有一分体面,就该主动将婚事作罢!” 许国公何曾被人如此骂过? 尤其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 可也正是因为林云嫣是晚辈、是姑娘家,许国公一肚子的气都无处发。 许国公夫人只好出面来,搂住林云嫣的肩膀,好言好语道:“郡主这话太重了,且让我们先面见了你祖母,婚姻大事,还得她老人家来说。” “你们硬要见祖母,我知道了,”林云嫣了然点了点头,“你们是要欺我祖母脸皮薄!她心软又好说话,你们让三公子跪在这儿,她就不好意思发火了。” 一针见血地,林云嫣把许国公府的心思戳破了。 本还要继续说,远远瞧见一位嬷嬷快步赶来,她定睛一看,便先止了话。 来的是恩荣伯老夫人身边的余嬷嬷。 皇后仙逝十多年了,圣上却并未再立新后,对岳家恩荣伯府亦十分看重。 老夫人作为皇后的母亲,身份卓越,不是随随便便能怠慢的。 余嬷嬷赶到近前,先全了规矩,这才与许国公夫人道:“诚意伯府前日就上山避暑了,这是实话,并非郡主诓骗。” 许国公夫人讪讪笑了笑。 余嬷嬷又与林云嫣道:“我们老夫人正准备出门上香,叫老奴来问问郡主,要不要陪她一道去呀?” 听她这么说,林云嫣明白了。 因着母亲与皇后娘娘同蒙难,夏家那儿待她素来和善。 定是恩荣伯老夫人听说了这里状况,以为她被许国公府的人为难了,便赶紧让余嬷嬷来解围。 “余妈妈,”林云嫣垂下了眼帘,娇娇道,“他们许国公府好不讲理,自己做出那等没脸的事,竟然还逼上门来。谁稀罕他跪在这里?这不是逼着我祖母让步吗?” 小姑娘家家的,委委屈屈,余嬷嬷最是心软:“您祖母不在府里,大伙儿都晓得的……” “他们都晓得,怎得还来?”林云嫣猛地转头,看向许国公夫人,“所以,是特特来欺负我的?你们苏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余嬷嬷瞧见她打转的泪珠子,愈发觉得那许国公府可恶了。 郡主受家风影响,又受皇太后教导,从来没有娇纵之名,说话做事谦逊克己。 她一向都是笑盈盈的,不会给人摆脸色。 许国公府真是欺人太甚! “余妈妈,”林云嫣道,“妈妈替我谢过老夫人好意,上香我就不去了。” 余嬷嬷看了看许国公府几人,欲言又止。 “不妨事的,”林云嫣唤了林惇,“替我备马车,我要进宫去。” 那厢,许国公的双眸里冷光一闪。 真不愧是皇太后的心肝儿,愤怒、委屈、气愤,几种情绪变化,信手拈来。 边上议论声阵阵,全被林云嫣给带跑了,他想打断都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真真出师不利!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扳回来些,就听到苏轲问了一句蠢的。 “你要进宫去?” 林云嫣当然也听见了。 “是啊,”她垂着眼眸,除了跪在地上的苏轲,谁也没有看到她眼底的轻蔑之色,“怎得,你要跟在我后头、去慈宁宫外跪着?” 第36章 他的脸难道不是脸? 马车一路往皇城去。 林惇得了林云嫣的吩咐,目送车驾驶离后,便合上了小门。 门闩喀嚓,轻轻一声。 郡主说得没错。 诚意伯府是体面人家,便是心中气愤,姿态上也不能失了规矩。 跟许国公府那种没脸没皮的,不是一条道。 门外,远近看戏的人都没有散。 许国公夫人盯着被合上的门,眼底全是幽怨。 如此轻拿轻放,比门板重重甩在鼻尖上还让人难堪。 走到丈夫身边,她轻声问:“怎么办?” 许国公道:“先回去吧。” 一听这话,苏轲忙不迭就要起身。 许国公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你给我跪在这儿!伯府什么时候愿意原谅你,你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苏轲吓得一哆嗦。 原谅? 伯府里压根就没有一个能话事的在,谈什么原谅。 眼看着父母登上马车离开,他拦不了,也跟不上,见周围还有不少人在盯着他看,他只能硬着头皮、缩着身子。 刚才林云嫣那个眼神,跟刀子一样,激得他现在还汗毛直立。 说的是赔罪,却让他一人留着,父母亲离得远远的,只他被人看热闹…… 他的脸难道不是脸? 他昨儿丢脸都丢大了! 马车上,许国公夫人到底还是牵挂儿子:“让他一人跪着,不会出事吧?” “他出的事已经够大了!”许国公骂着。 不愿听他继续骂苏轲,许国公夫人打断了丈夫的话:“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不在家。” 来诚意伯府之前,他们就商量了几套办法。 小段氏面薄,若能靠着他们低头就让步,自然最好,若不肯让,让轲儿跪在大门外,跪上几天,摆足了浪子回头的模样,外头再搅浑水,总能扳回来。 可偏偏都去避暑了,阖府上下就只有宁安郡主在。 “老的少的,都不是省油的!”许国公咬牙道,“都叫她牵着鼻子走了。” 许国公夫人赞同颔首。 那小丫头真不简单,骂了人还装委屈,眼泪闪闪的,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天地良心,他们许国公府才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那个! 第37章 乐得不行 避暑庄子里,马嬷嬷笑容满面与小段氏问安。 “郡主进宫陪伴皇太后去了,说是明日再来这儿。” “外头有山,庄子里有水,好地方哩,等郡主来了,让她给您讲讲。” “您安心在这儿住着,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只住三五天?哎呀可使不得,娘娘会误会庄子里的人手伺候不周全,让您住不下去。” 马嬷嬷把林云嫣交代她的事儿都说了一遍,将小段氏哄得喜笑颜开,这才从屋子里退出来,去寻陈氏。 陈氏难得不用操心中馈,与妯娌两人,又添了个善于此道的林云芳,正好一桌打马吊。 林云静则坐在边上,绣她的红盖头。 陈氏刚赢了一把,心情舒畅,见马嬷嬷沉着脸进来,不由唬了一跳。 “府里出状况了?”她问,“云嫣病了?” 马嬷嬷没有答,东看看、西看看。 陈氏赶忙把伺候的人手都屏退了。 四夫人袁氏与黄氏交换了个眼神,她们两人是不是也避一避? 马嬷嬷讪讪上前,道:“夫人们都听听,就是三姑娘……” 林云芳“哎”了声,见陈氏瞅她,她不情不愿地起身出去了。 马嬷嬷道:“是许国公府三公子出事了,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袁氏与陈氏倏地转头看向二房母女。 已然挪坐在女儿身边的黄氏,一下子握住了林云静的手。 郡主应了云静有法子搅黄婚事,莫非,郡主出手了? 林云静的心亦是噗通噗通直跳。 上山前林云嫣说的话,她深深记在脑海里:不叫祖母见外客,也不让祖母回府来。 她看向两位叔母。 马嬷嬷的到来定是云嫣授意,那她就要积极拉拢叔母们,说什么也要让祖母在庄子与世隔绝。 饶是内心有准备,等听马嬷嬷说完来龙去脉,林云静还是震惊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外室?小倌儿?寡妇? 除了寡妇没到场,昨夜挤在西大街干架的都有五人? 母亲她们打马吊,一张桌子都坐不下五个人! 不不不,这不是几个人的事情,而是她根本就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是这样一个龌龊的人! “云、云静……”黄氏的声音抖得厉害,若不是坐着,恐是站不住要倒下去了。 陈氏顾不上消化这事儿,忙要安慰黄氏。 二嫂有多看重这亲事,家里谁不知道啊! 没想到,高攀的姑爷竟然、竟然…… 哎呦,她都不晓得要怎么劝劝嫂子。 袁氏也懵着,却听噗通一声,林云静直直在她们几人跟前跪下了。 “我不嫁他!”林云静咬着牙,“母亲、叔母,我说什么也不嫁给那种人,真嫁过去,我丢人不算,我们诚意伯府的脸也没了!” 袁氏一个激灵,忙要去扶她。 林云静没起来,继续说着:“他家不止做出丑事,还大清早逼上门,要让祖母低头,若不是我们恰巧不在家,真要叫他们算计去了。 我想,他们定会寻到这里来,到时候,还请叔母们莫要让人开门,我们不见客。 若是让祖母晓得了,她老人家……” 陈氏一听,也急了:“老夫人是好脸面,但她不是不疼你,怎么会让你就这么嫁进去!” “祖母不会,但祖母难受,”林云静吸了吸鼻尖,“祖母宁可自己难堪,也不愿意让我委屈,可我怎么舍得让祖母难受?云嫣已经去宫里求皇太后了,我们就等娘娘来定。” 马嬷嬷闻言,立刻敲起边鼓:“夫人们放心,郡主一定能求来娘娘恩典,像苏三那种没脸的东西,娘娘也不喜!大姑娘说得很在理,我们老夫人的身体要紧,让她多休养。” 黄氏也颤着起身。 云静没有说出与郡主约定在先,那她也就当不知情。 她就是怕,怕得不得了。 若不是云静不踏实与郡主商量,郡主就不会拖住两家商议婚事。 若苏轲不是个混账东西,郡主也没办法无中生有,将丑事揭露出来。 若没有在婚前就发现苏轲的真面目,等云静进了许国公府门,这事儿还能善了? 退婚约与和离,那是两回事! 云静这辈子陷在那样的泥潭里…… 想到女儿要面临的惨状,黄氏眼泪簌簌而下:“三弟妹、四弟妹,我也求求你们,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云静嫁过去,这事儿先瞒着老夫人,我们看看宫里怎么说。” 话都说到这儿了,岂会有不答应的理? 下午,许国公夫人上山来。 这一次,她结结实实吃了顿闭门羹。 第38章 幸灾乐祸 金銮殿内,御史们的声音绕梁。 直到大内侍喊了“退朝”、朝臣们恭送圣上,许国公的耳朵里都是嗡嗡直响。 而后,他猛然发现,圣上已经走了下来、站到他面前,他赶忙恭谨后退了两步,让出路来。 圣上没有立即走,他深深看了许国公好一会儿,才背手离开。 这让许国公汗如雨下。 比起当着群臣训斥,如此一言不发,才更让他心里不踏实。 等圣上迈出大殿,里头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御史们大抵是骂够了,前后脚离开。 只两个精气神足的,继续围着许国公建言。 “子不教父之过。” “年轻时这么糟蹋身体,年老了还得了?” “主要是太荒唐了!本朝就没出过这种荒唐事!” 边上,徐简也没有走,偏着头听见了这厢动静,再一次笑出声来。 笑声不轻、也不重,就是极其突兀,自然落到了许国公的耳朵里。 御史们大骂,他必须听;圣上不满意,他也必须低头。 但徐简,他凭什么? 许国公转过身来,怒气冲冲的:“辅国公笑什么?” 徐简眉梢一挑,眼底笑意流动,慢悠悠开口道:“我辞了兵部,整日无所事事,想学学怎么当一个纨绔,令郎倒是给我启迪了下思路。” 许国公:…… 这是夸奖? 这是讽刺! 这是没事找事、想吵架! “你这是幸灾乐祸?”许国公气急。 “幸灾乐祸?”徐简低低念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在许国公那越来越阴沉的目光的注视下,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诚意伯府确实挺倒霉的,伯爷今儿是告假了吧?都没有见到他。这是躲您呢。” 这个好久才冒出来的答案,让许国公额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尤其是,边上还有不少官员听到了这番对话,实在忍耐不住,哼哧笑了。 不是他们涵养不够好,而是辅国公、辅国公他故意为之! 这里又没有愣头青,哪个会听不出来? 许国公当然也听得懂。 这两天,他丢的脸比过去二十年都多! 偏偏,让他下不了台的都是年轻人,论年纪,他都能当他们的爹! 宁安郡主在府外唱大戏,愤怒委屈一套套的,让他们父子几人进退维谷。 徐简就更莫名其妙了,他们许国公府的事,轮得到徐简在这里阴阳怪气? 话说回来,自打这小子伤了腿之后,就经常阴阳怪气了。 视线落在徐简的右腿上,许国公眉头紧锁。 说是伤得挺重,但现在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还有说他走路跛的,反正许国公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我不跟你这小儿计较!”他忿忿说完,转着头找了一圈,叫他找到了还没有走出大殿的刘靖,他便抬声唤道,“刘大人、刘靖大人。” 刘靖循声看去,见那厢气氛不睦,大抵猜得到状况。 许国公点了点徐简,又点了点刘靖,与那两位御史道:“你们不是说‘子不教父之过’?” 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錵婲尐哾網 这祸水东引,也不是这么引的…… 徐简呵地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眼底没有丝毫笑意:“您这就没意思了,我自幼跟随祖父长大,刘大人教不到我,也没必要教,过不过的轮不到刘大人来担。 您要真觉得我如何如何,不如您去我祖父牌位前念叨念叨? 您什么时候来?我让人给您开大门,再备好几炷香,断不会怠慢了。 您要没那么空…… 也对,您教苏轲都来不及,您那点儿教子经验,就别来跟我祖父分享了。” 一串话、一句接一句砸下来,徐简说得不急不慢,许国公却愣是没找到打断的机会。 结果,一句比一句难听。 呼吸之间,一股火在胸口里越烧越旺,许国公从事发起被强压着的愤怒受不了如此火烧火燎,挥拳向着徐简去。 徐简动都没动一步。 许国公的拳头被两位御史挡住了。 附近其他人发现事情不对,也赶忙上前来,把徐简与许国公隔开。 “不至于、不至于。” “别与小辈计较。” “大殿上动手,传到皇上耳朵里,许国公……” 许国公是真的气:“我没意思,他这些话就有意思了?” 眼看着许国公挣脱不了这么多人的簇拥,徐简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刘靖也往外走,沉着声道:“徐简!你挑衅他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徐简的脚步倏地顿住了:“怎么?您要来府里给祖父磕头上香,好好唠一唠?” “你!”愤恼之色从刘靖眼底迅速而过。 徐简看到了,没有继续揭他的底,快步走下了长长的台阶。 刘靖定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徐简的背影。 徐简的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真瘸了,为何走路上不显? 若是没有瘸,他做什么辞了兵部的职? 他到底在折腾些什么东西! 大殿内,许国公的理智渐渐回笼,围着的人也就散了。 整了整衣摆,他背着手往外头走。 别看这些官员刚才好一通劝解,其实是不愿殿内动手牵连罢了,实际上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在笑话他们许国公府! 笑就笑吧,这几天笑的人多了去了。 可像徐简这样看笑话看得这么津津有味、评头论足的,许国公还是不得其解。 直到出了宫门,一个念头泛上心田。 难道,轲儿出事,是徐简在其中插了一手? 他凭什么?! 真是衙门不当值、整日无所事事、闲出来的毛病? “再去一趟顺天府,”许国公叫来亲随交代着,“他们那么多衙役天天在街上转,那画像就没人看出来吗?” 衙门里,单慎听说许国公府又来人了,脸不由拉得老长。 “不止拿去西街一个个问,还来我们这儿问,”师爷抱怨着,“全京城这么多人口,我们凭什么能认出来?真找到了人,他儿子就没有跟男的女的在一张床上滚了吗?” 单慎听得脑袋嗡嗡。 想不到,还有再往里头添油加醋的? 不说在伯府外头跪着,下朝后又险些在金銮殿里动手,许国公府是真嫌不够腻是吧? 这一道大菜尝一口,不喝三碗茶都对不起自己的嘴巴! “让他们问,”单慎道,“问不出个子丑寅卯还搅得我们顺天府没法做事,我上折子骂他去!” 第39章 不是她能是谁? 正午时分,郝通判蹲坐在廊下,一面啃着馒头、一面看画像。 昨儿画师画完后,他就胡乱扫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今日许国公府又拿着画像来问,他仔细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熟归熟,嘴上半点没有漏。 他只问苏家人拿了一张来,说是要再细细观察回忆、下衙后也让左邻右舍看看。 现在,他正盯着画像苦思。 “您用午饭呐?” 闻声,郝通判抬头,就见荆大饱揣着手来了。 荆大饱走到他边上,胖乎乎的身形顺势一蹲,蹲得还挺稳:“呦,这是什么画像?要缉拿的要犯?我在城门口没看到告示啊。” 郝通判心思一动,擦了擦手,勾了荆大饱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画里人是不是很眼熟?” “哎”了一声,荆大饱眯起眼睛,评点起来:“这人面相不错啊,中庭饱满,看着能发财。” 郝通判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记得陈桂去找过你是吧?你看清楚些,像不像陈桂?” “陈桂?”荆大饱佯装思索,“想起来了,是想做老实巷买卖那人?他是来找过我,想分一杯羹。我跟他没谈拢。您要说像不像……”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郝通判舔了舔嘴皮子,“这是许国公府根据那两个小倌儿的口供画的,我估摸着其中搅和的就是陈桂。 那两人也是搅事精,不晓得是不是故意的,出来的画像六分真四分假,要不是我和陈桂熟,我都差点儿没看出来。” 荆大饱接了话去:“既然没那么像,您怎能断定是他?” “陈桂是诚意伯府里二夫人的同宗,虽说是出了五服,但他本人与伯府关系不错,与二老爷常一道吃酒,厚着脸皮也能叫伯府大姑娘一声‘侄女儿’,就这关系,能看着那苏三公子男女通吃?”郝通判解释完,撇了撇嘴,嘀咕道,“反正,我肯定是看不过眼,一想到侄女婿是那么一混账东西,我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荆大饱依旧没松口,只是道:“您在衙门里当差,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吃不下?” “哎呦我跟你说,荆东家,我当差这么多年,断手断脚的、烧了大半截的,哪怕是砍成一块块的我都见过,还是吃嘛嘛香,”郝通判冲口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远了、说远了,我们说的是苏三,他前天晚上被架进来那场面,不是我说,你看了你也不想吃饭!真是乱啊! 陈桂住在青鱼胡同,我不好去找他,你替我去一趟,这事儿真是他做的,就让他最近别在西大街那儿转,也千万别往衙门里来,万一叫人认出来,麻烦!” 荆大饱一听,道:“要真是他做的,您还袒护他?” 郝通判嘿嘿一笑:“如果京城里所有的勋贵子弟都像诚意伯府那样端正,我们衙门能少很多事,再者,陈桂也是实在人,这事儿即便是真,也不怪他。苏三公子自己就不干净,是吧?” “您开了口,我一定会去一趟,我也看不惯那种乌七八糟的人,”荆大饱又道,“我今儿来是跟您说一声,我最多再七八天就回余杭去了,修缮的事儿由高安看着,您和众位大老爷都放心,一定修好,等忙过了秋收、粮食入仓了,我再来京里。” 两人又说了些老实巷的事儿,荆大饱才快步离开衙门。 客栈向来是消息灵通的地方,他就在金满楼住着,昨儿上午就听说了苏轲那番混账事。 今天又去西大街转了圈,瞧见好几个拿着画像寻人的,正琢磨着要不要来顺天府打听打听,还没成行,参辰就寻来了。 眼下既问清楚了,他也不耽搁,穿街走巷到了核桃斋。 后院里,徐简坐在廊下吃茶。 荆大饱上前,把事儿一一说完后,问道:“国公爷,真是陈东家做的?” 徐简淡淡应了声。 想到许国公府吃的闭门羹,荆大饱又问:“背后是郡主?” 看着手中的茶盏,徐简道:“不是她能是谁?诚意伯府里全是端正人,谁能想出把苏轲几个光溜溜扔大街上去这么损的招儿?” 荆大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这话说的,好像郡主就不是诚意伯府里的了。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郡主插手其中,国公爷能上心? 看穿一切的荆大饱斟酌了番,道:“我刚过来前,金满楼里也冒出来两个起话头的,大抵就是苏三公子诚心认错、伯府却连人都不见……这才第二天,再跪几天,话又要不一样了。” “许国公府不罢休,就一定会煽动舆论,”徐简对此毫不意外,“林云嫣想的到,这么简单的正反手,她不会没有准备。” 舆论是风,可以往东吹,也可以往西吹。 那位小郡主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找人吹风而已。 “郡主聪慧有准备,只是,”荆大饱上前半步,“听郝通判那意思,许国公府很是不依不饶,一定要把人找出来。 若真叫他们想到了陈东家,那两个小倌儿又是唯恐天下不乱,最后不管是与不是,许国公府都会盖在陈东家头上,反咬伯府为了悔婚算计他们。 多了这一环,风再怎么吹,也不占先了。” 听出荆大饱话里有话,徐简靠着柱子,乌黑的眸子似笑不笑:“所以?” “您若有法子,不妨助郡主一臂之力?”荆大饱建议着。 “帮她?”徐简乐了,语气难掩欢快,“她这会儿还在慈宁宫装可怜呢,哪里要人帮了?” 荆大饱也忍俊不禁。 听听,提到郡主时,国公爷的愉悦骗不了人。 他就是被郡主对许国公府的这一连串算计给逗乐了。 如此一出好戏,看戏的岂能不乐? 尤其是,背后布局的还是那位郡主,人家真出手时激烈非凡,越发显得前回与国公爷你来我往打嘴仗说的那些,就是个眉来眼去的热闹。 “那就不帮,”荆大饱剑走偏锋,“您试试火上浇油?” 徐简微微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漾在眼中的笑容一点点溢出来,唇角都高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外头走。 边走,他边道:“行。” 第41章 管的事还挺多 夜幕徐徐降临。 跪得晕头转向的苏轲回到府里,在祖母、母亲殷殷切切的目光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虽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但总算不用跪在那儿了。 天知道这两天,他受了多少罪! 太阳毒辣,路过的、特地来围观的那些人的眼神,更是毒辣。 那些嘲笑声时时刻刻涌进他的耳朵里,反反复复就是两个字:丢人。 另一厢,金满楼的雅间里,徐简要了盏茶。 夏清略坐在一旁,三个凉菜做浇头、点了一碗汤面。 徐简在宫里用过晚膳了,他却一直饿到了现在。 雅间的门开了小半,底下大堂里的声音传上来,能听个七七八八。 “我去看了,真没跪着了。” “大概是放弃了吧,诚意伯府的贵人躲得一个都不剩了。” “郡主说得没错,真是体面人家,自己就先断了婚事,我看他家是想明白了,不死皮赖脸了吧。” “就是,明知自己儿子什么德行,还要逼迫别家好姑娘。” 一面倒的风向里,冒出了一句意料之中的“浪子回头金不换”。 而后,便是一句反驳之声。 “让你姑娘嫁进去,你答应吗?” “这话说的,人家是国公府,我们是什么人家……” “就是,你我都是光脚老百姓,人家诚意伯府有头有脸,凭什么要委屈姑娘?” “就是就是!” 徐简抿着茶,神色轻松自在。 他就说,以林云嫣的能耐,定然是安排好了吹风鼓动的,不可能被许国公府牵着鼻子走。 只要在慈宁宫里装可怜,以皇太后待她的宠爱,求一道婚约作罢的旨意,并非不可能之事。 这事儿也不需要他帮什么忙。 小郡主一个人就搞得定。 他去掺和一脚,还是荆大饱提了个醒。 火上浇油,油漫出去了,火慢慢烧,才会把别处的人也烧起来。 夏清略吃完了最后一口。 慢条斯理漱了口,他上下打量徐简:“真看上皇太后的心肝儿了?” 徐简闻声,转头看他,眉梢一挑:“何出此言?” “还让我去圣上跟前说上一通,”夏清略好奇心起,“总不至于路见不平吧?” “那倒也不是,”徐简靠着椅背,懒懒散散的,“我今早上刺了许国公好几句,他肯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会怀疑我在背后捣鬼。” 夏清略道:“合理。” “我不爱白背罪名,”徐简道,“那就捣鬼给他看看。” 夏清略皱起了眉头。 很合徐简的脾气,又好像没那么简单,他一时判断不清。 徐简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道:“猜猜明日还有没有逮着许国公骂的。” 夏清略的思路被牵走了:“这两天骂得差不多了吧?圣上摆明了不想听,御史不会再把丑事讲一遍。” 徐简笑了起来:“我猜有人骂。” 猜,自然有彩头,定的是一碗凉面。 翌日早朝,徐简听着顺天府尹严词厉色控诉许国公府捣乱公务秩序,在许国公的眼刀子底下,再一次露出了“乐得不行”的笑容。 看看,单大人就是这么实在。 以荆大饱昨日所见,许国公府的人都在顺天府里摆出了当家做主的架势,单慎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huαんua33 一本告状折子少不了。 到退了朝,圣上走到许国公身边,这一回,除了眼神警告之外,他开口道:“这出戏还有几折,你给朕交个底?” 许国公忙不迭跪倒在地,口称“惶恐”。 圣上甩了袖子,大步走出大殿。 许国公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头大滴的汗水 顾不上再挑剔徐简的幸灾乐祸,他急匆匆回府。 “不用找那人了,不管是谁在背后算计,都不找了,”许国公说完,又交代妻子,“把庚帖备好,送回诚意伯府去,这门亲事结不得了。” 许国公夫人的脸白得厉害。 “可我们是被算计了!”许国公老夫人重重敲了敲拐杖。 “您要去跟皇上说这话吗?”许国公阴沉着脸,“我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继续找人,势必要进出顺天府,那几个小倌儿还被衙门扣着,只有他们才见过传话的“管事”。 可单慎就不是个软柿子,能参一本,他就会参第二本。 继续坚持婚约,诚意伯府众人一直不回府,林云嫣还在慈宁宫躲着,原本只是与皇太后装个可怜,等听说皇上今日讲的话,她一准去御书房哭惨。 到时候,皇上听了新的一折子戏,他们许国公府还能有好果子吃? “诚意伯府里没人,”许国公咬牙切齿道,“直接送去慈宁宫,当着皇太后的面把婚事断了,这个头不得不低,现在就去!” 许国公夫人恨恨应下。 随着日头当空,偏殿里也渐渐热了起来。 林云嫣躺在榻子上,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 马嬷嬷进来,低声在她耳边道:“许国公夫人递了牌子,恐被拒了,特特说明是婚约作罢,请皇太后做个见证。” “这么快就想通了?”林云嫣问。 “早朝上,顺天府尹又参了许国公一本,圣上很是不高兴,虽没有喝骂,口气也很重了。”马嬷嬷道。 “我还以为他们要再挺几天……”林云嫣撇了撇嘴,还要再评点几句,突然想起一桩事来,“昨儿苏轲就被叫回去了吧?” “没错,”马嬷嬷颔首,“盯在许国公府外的人说,宫里有内侍去了一趟。” 林云嫣的眼眸子一转。 慈宁宫没有遣内侍去,那无疑是御书房了。 皇上不会突然来这么一出,那么…… “昨日早朝上,辅国公刺了许国公好几句,差点打起来,”林云嫣沉吟,“徐简后来去御书房了?” 前半截,众所周知。 后半截,马嬷嬷答不上来。 好在这事儿不难打听,马嬷嬷出去转了转,回来后朝林云嫣点了点头:“与夏五公子前后脚进的御书房,后来还留了辅国公用晚膳。” 林云嫣一听,眉间舒展,弯着眼就笑了:“管的事还挺多。” 马嬷嬷却不解其中缘由:“辅国公为何会出手相助?” 林云嫣没有立刻答,只是眼底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心中自是有答案的。 徐简此举是在抛砖引玉,借了她的台面、布他自己的谋算。 苏轲是砖,玉还在后面。 皇上对许国公越是严厉,后头就越发不能轻拿轻放。 一石三鸟、四鸟? 以徐简的性子,能抓到手的好处就不会放过。 真要比一口吃成个胖子,她比不过徐简。 这些当然不能告诉马嬷嬷,林云嫣只胡乱编了一句:“大概是,闲得慌吧。” 第43章 突出一个真诚 车驾停在西宫门不远的宫墙下。 林云嫣没有立刻下车。 小段氏也没有动,她还没缓过神来,一步踏下去,恐是脚软。 只马嬷嬷先行下去,搭了脚踏,站在一旁恭谨候着。 “他们许国公府步步紧逼在先,我们若叫他们随意搓圆揉扁,不止大姐遭殃,我们伯府也丢人现眼,”林云嫣轻声安慰着小段氏,“现在能与他家划清关系,您该高兴才是。” 小段氏哪里会不明白这些,她就是生气。 许国公府亦是从开朝传到现在,这几年也十分风光,这样的人家,怎么能做出那样不要脸不要皮的事情来? 教养孩子,全心全力花下去,就是有一两个不听话、行纨绔事的,小段氏也能理解,但他们家显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半点体面都不剩!”小段氏点评道。 “就您惦记着体面,”林云嫣叹了声,“我若与他家讲体面,我们都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小段氏讶异地打量她。 “苏轲出这样的丑事,他们不硬扒着大姐、还能找到门当户对的姑娘吗?”林云嫣直接戳破了,“他们真是不择手段,也是太急功近利了,才让单府尹都看不过眼。 您以为那些看热闹的为何会骂苏轲、骂许国公府不要脸?我给银子了! 谁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就堵回去,谁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就骂回去。 声音必须比许国公府的响,只要声音够大、理直气壮,才能把墙头草吹过来。” 小段氏:…… 林云嫣倾着身子,直直看着小段氏的眼睛:“等下到了慈宁宫,您可不能输给那许国公夫人。” 小段氏面皮薄,被林云嫣这么盯着,摇头肯定是不会摇的,最后点了点头。 缓过了劲儿,两人下了车。 宫门上备了轿子,一路往慈宁宫去。 林云嫣闭目养神。 这些事由对祖母而言,太突然了、也太出人意料,她老人家大抵还没有完全克化接受。 让她直接来见皇太后也是很不错的法子。 祖母会打起精神全力把眼前的事情应对了,自然也就没有闲心思去想许国公府的“欺人太甚”。 等婚约解除,桥归桥、路归路,祖母事后再回味,滋味也就不同了。 不至于跟从前似的,直接被许国公府将军,一口气哽着上不去、下不来,活活气病了一场。 小段氏端坐着,脑海里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 林云嫣认真的目光还映在她的眼前,比起许国公府做什么,她此刻更关心云嫣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么来回一琢磨,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许国公府想找的“背后黑手”,与云嫣有没有干系? 他们一家人前脚去避暑,后脚苏轲就出事了,如若云嫣是在被苏家堵门时才知道事情,她怎么能在短短几天里就把风吹回去,且从头至尾压根没跟自己商量? 要么是云嫣主动算计,要么是她得了高人指点。 轿子停下,小段氏下来,看了眼慈宁宫的门头。 无论是哪一种,她小段氏都必须是躲着许国公府的避难老夫人,而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刚刚才晓得的状况外老太。 祖孙两人进了内殿,与皇太后行礼。 “劳您费心了,”小段氏太不好意思了,“还拿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污了您的耳朵,哎!” 老实在宫外候着的许国公夫人也被召了来。 才迈进这殿内,就听得小段氏这么一句话,她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乌七八糟的是她的儿子,小段氏在那儿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 这老夫人把调子起得这般高,她面见皇太后,第一件事情是不是要跪下来请罪? 皇太后瞥见了她,淡淡道:“来了?” 许国公夫人听这凉飕飕的口气,不敢再犹豫,上前两步,噗通跪下,磕头赔罪:“臣妇与外子教子无方,还请皇太后降罪。” 皇太后对降罪没有兴趣,示意她起身:“哀家做个见证,你们两家直接谈吧。” 在慈宁宫里断亲,自然做不得把庚帖甩过去拉倒的姿态,许国公夫人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与小段氏说场面话。 “轲儿做错了事儿,贵府不愿结亲,我们也十分理解。” 小段氏依着往日习惯,正要附和着笑两下,见边上林云嫣眨巴眨巴眼睛看她,脸上写着“不许输”三个字。 笑容凝在了唇角,小段氏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干巴巴的:“真理解才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许国公夫人愣住了。 这么多年,有谁见过小段氏冷脸吗? 反正许国公夫人没有见过,更没有听说过。 可现在,除了拿热脸去贴也没有旁的法子,哪怕知道自己笑得勉强至极,她也还得笑。 好在也不用笑得开怀,只要讪讪便好,她道:“原是真心实意结亲,我实在很喜欢云静,是我与她没有婆媳缘分,真是可惜。” 这一次,不用林云嫣拿眼神提醒,小段氏的回应也慢了许多。 深思了一会儿,她道:“我们现在是真心实意断亲,没这个缘分,你还是别喜欢我们云静了。” 许国公夫人的场面话哪里还说得下去? “庚帖我带来了,”她不再试着挽回颜面,双手将帖子递向皇太后,“请您过目。” 王嬷嬷接了。 皇太后看完点了点头,又问小段氏:“她家小子的那份呢?” “从庄子里直接来的宫里,并没有带在身上,等下回府后会与定礼一块送去许国公府,”小段氏说完,又补了一句,“按着礼单来,断不会缺。” 皇太后道:“你做事,哀家当然是放心的。” 一面说着,她的视线一面从小段氏身上移到了许国公夫人身上。 锐利又深沉,饱含警告意味。 “做事不让人放心”的许国公夫人垂下眼帘,不敢造次。huαんua33 事情办了,皇太后没有留人,示意她们都退了。 林云嫣扶着小段氏往外走。 小段氏左右看看,压着声儿道:“我一辈子都没这么说过话,浑身不自在。” 林云嫣扑哧笑出了声。 祖母大把岁数,头一回走不熟悉的道,很是崴脚,也就胜在走得耿直。 句句都是真心话,突出一个真诚,反倒把许国公夫人搅得不会应对了。 “没事儿,”林云嫣道,“多说几次,您就自在了。” 第44章 礼尚往来 西宫门外。 小段氏与林云嫣先后上了车驾。 乌嬷嬷也坐了上来,轻声道:“许国公夫人刚走,上车时崴了一下,差点摔了。” 小段氏一听,面露担忧之色。 林云嫣看在眼中,便问:“祖母是怕先前说得太过了,她扛不住?” 小段氏讪讪:“话难听也就难听了,可她要是摔出个好歹来,岂不是我们的错了?” “您放心,她可没有那么不顶事儿,”祖母好不容易才憋出了几句重话来,林云嫣绝不会给她动摇的机会,“您想想您自个儿,哪个儿子光溜溜地和外室小倌儿在街上被人看热闹,您不得直接厥过去了呀? 第二天眼睛一睁开,哪怕天旋地转,您也会拖着病体去亲家府上真诚赔礼。 可她呢? 她能大清早去我们府门口,借口赔礼、实则将军。 知道您不在,她还敢堵着我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比您厉害多了,岂会因为您几句重话就走不稳路?” 小段氏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有理还是没理。 纠结了一会儿,她嗔了林云嫣一眼:“别胡说,我怎么会有那种丢人儿子!” 林云嫣乐得眼睛弯弯:“那确实没有。” 笑了一会儿,她又拧了小段氏几句:“他们被皇上训斥了,又看了皇太后冷眼,就算真摔着了,也不敢哎呦哎呦叫唤。这不是脸皮薄厚的事,是压根没有那个豹子胆。您只管放心,讹不到我们头上。” 如此言之凿凿,小段氏哪里会说不放心。 林云嫣见祖母听进去了,便说了旁的:“叔母他们应该也到家了,我们回去收拾收拾,把东西送去。” 长街上,左邻右舍总算见到诚意伯府的大门开了。 林云静的定礼单子由黄氏好好收着,她已经取了来,陈氏开了库房,带着几个嬷嬷丫鬟,黄氏念一样,他们寻一样。 见小段氏回来,黄氏把单子交给婆母:“我与弟妹对了一遍,都在这儿了,您也看看。” 小段氏接了,极其认真地理了理。 见准确无误,她放下心来:“云静的庚帖取回来了,我们这就把定礼都退了,点几个稳当人,抬得仔细些,别磕了碰了。” 陈氏自是应下。 林云嫣挽着陈氏的胳膊,附耳嘀嘀咕咕了一通。 陈氏听完,面露难色:“你说得很是在理,就是叔母我吧,没做过这种事情。” “什么都有头一回。”林云嫣轻声把小段氏今日战果细细描述了一遍。 陈氏目瞪口呆。 她听到了什么?云嫣说的那木着脸放话的人真能是她的婆母小段氏?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我还能编故事诓您?”林云嫣给她鼓劲儿,“祖母都能拉下脸来,您难道要扯她老人家的后腿?” 陈氏看着小段氏的背影,用力吞了口唾沫:“我努力,我不怯场。” 伯府的大门又开了。 很快,一抬抬定礼从诚意伯府中送出来,在漫天嫣红的夕霞中穿过大街,往许国公府去。 陈氏坐了一顶轿子,手里拿着苏轲的庚帖,一道过去。 突然出现的队伍让大街上的百姓颇为惊讶,再细细一看,就看出了此行目的。 “这么快?好像才刚刚谈拢吧?” “烂泥一堆,人家是迫不及待甩出去。” “也是,谁想要个穿裙子的姑爷。” 你一言,我一语的,似是想到了苏轲那夜的丑相,又是一通笑话。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甚至跟在后头,一路跟到了国公府外,结果,还真就看上新戏文了。 管事出来迎人,陈氏却没有进去。 “请国公爷与国公夫人出来吧,我今儿就在这里说,”她抿了抿唇,挤出一句,“礼尚往来。” 管事:…… 什么鬼? 礼尚往来? 等等,难道是说那天他们国公府众人没能迈进诚意伯府、就在大门口与郡主说道的事儿? 这破事儿需要“往来”? 陈氏说完,自己也有点愣。 好像用词是不太对,可、可已经说了,难道还能吞回来? 她努力绷住脸,装作无事,半步不移。 管事见状,只好进去禀了。 花厅里,许国公老夫人正与儿子、儿媳候着,听了“礼尚往来”四个字,气得拐杖直捶地。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东西!” “有皇太后撑腰,就敢对我们蹬鼻子上脸?” “这种人家,有多远滚多远,我们国公府高攀不起!” “还不赶紧去把轲儿的庚帖拿回来!” 许国公夫人满腹委屈,见许国公怒气冲冲快步往外走,她赶忙跟了上去。 一路走出来,火气未消,理智倒是回拢了些。 不能起争执冲突,若不然,明儿再被御史骂一本…… 出了大门,走下台下,看着那一字排开的箱笼,许国公自认口气平和:“把定礼送回来,要这么大阵仗?” 陈氏就站在石狮子旁,手指尖儿搭着狮子脚,借了一点儿狮子胆,深吸了一口气:“断亲由皇太后见证,但这么多东西送去宫里清点不太妥当,便在这里点个明白。” 说完这话,她也不看许国公夫妇,只打开定礼册子一瞬不瞬,全神贯注。 云嫣说了,只要她心无旁骛,就能所向披靡。 清了清嗓子,她从头开始念了起来。 随行的嬷嬷把箱笼打开,念一样、展示一样。 看热闹的百姓眼越瞪越大:这么多好东西,今儿真开眼了。 许国公夫妇的脸越拉越长:怎么有这么多?怎么还没念完? 阵阵惊叹声中,陈氏总算念完了所有:“礼单与令郎的庚帖,一并奉还,若有疑问,现在就赶紧再清点一遍。” 话音落下,边上有人念了一句:“有疑问?诚意伯府那么端正的人家,还能缺什么东西、占这点儿便宜?” “嗐!伯府端正,才需要这么多人做见证嘛!” 许国公夫人本就没有清点的心思,听了这么两句,越发难堪。 许国公也听见了,循声想看看是哪个混账东西敢这么编排,偏又分不清到底是谁。 狗东西! 虎落平阳被犬欺! 平头老百姓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当面议论,八成是收了诚意伯府的银钱! 当心有命赚、没命花! 在心里骂了一通后,招呼了人手把箱笼都收进府,许国公与妻子转身就走。 管事关上了大门,陈氏上了轿子。 揉了揉自己站得发麻的腿,她一点点平复快速的心跳。 应该做得还不错吧? 有把云嫣指点的精髓都发挥出来了吧? 第45章 轮到你了 桃核斋。 后院里的小石桌上,摆了两碟子凉菜。 陈桂先到一步,只倒了盏酒,等了约莫一刻钟,院门打开,荆大饱与高安到了。 “来迟了、来迟了,”荆大饱揣着手,胖胖的脸上全是高兴劲儿,“过来的路上,正好遇着伯府去许国公府退定礼,我们两个没忍住,去看了场热闹,这就来晚了。” 陈桂一听,也乐了:“不迟不迟,我不能去看,你们等下与我详细说说。” 郝通判托荆大饱带了话,陈桂出门就很注意了。 万一撞到许国公府的脸上…… 那厢看着是不敢再添一折戏,可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抓到了诚意伯府在背后动手脚的“人证”,许国公府真就不管不顾了呢? 还是小心为好,免得多生是非。 人到齐了,几道热菜也依次端了上来。 荆大饱闻着香气,与陈桂、高安道:“别看他们前头做的是不沾油腥的文玩生意,后头这儿,掌柜老娘的一手菜,绝了!” 陈桂很是赏脸,夹了筷子鸡肉。 送入口中,皮滑肉嫩,油滋滋的又不觉得腻味。 “真不错!”这句夸赞并非奉承,陈桂自认吃遍了京城酒楼,也在诚意伯府里用过席,嘴巴颇有见识,此刻真心被折服了。 有好菜、有好酒,说起热闹来兴致勃勃。 “就在国公府外清点的定礼。” “许国公夫妇脸都黑透了,三夫人愣是没给他们半个眼神。” “我和荆东家还吆喝了两句,许国公瞪过来,人多得他都没发现我俩。” 陈桂仰着头咕噜噜喝了好几盏。 我的乖乖呦! 那还是他认识的三夫人? 可真是太能耐了! 说完了热闹,再说正事。 荆大饱道:“我定了七天后启程,再回来就得是冬天了,期间老实巷事宜,两位多辛苦。” “哪儿的话,”陈桂道,“赚钱的事儿,哪能说辛苦。” 高安也附和点头。 “还是得道声谢,若不是你们先前就做了周全的准备,我们也没法一拿到契书就开工。”荆大饱道。 寻价比价,最是耗费心神。 同样可能在来年被衙门征用的胡同、巷子,也都一一做了调查。錵婲尐哾網 章程列得清楚明了,荆大饱原预备的大量活儿一下子就不用弄了,省了时间精力。 “也是国公爷好商量,我们出了点子、章程,他全盘接受了。”陈桂笑着道。 那位说当甩手掌柜就当甩手掌柜,一句废话都没有。 若是投钱的东家都这么好伺候,他陈桂早就富甲一方了。 怕就怕那些不懂还瞎指挥的,奔着赔本走到黑。 荆大饱一听,那口酒险些呛着。 国公爷不是好商量,是他原先定的思路和郡主的不谋而合。 那天看到陈桂拿出来的章程时,荆大饱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缘分啊! 高安有眼力,见酒盏空了便给两人续上,这一倒倒了个底朝天,酒壶也空了,他起身去厨房里添。 “这事儿啊,”荆大饱见高安离席,想了想,道,“既然是一块做生意,我肯定也不瞒你。 老实巷买下来要做什么营生,国公爷一早就想好了。 他没有对郡主的章程提出异议,是他也想到一块去了。 修好了借给衙门,来年金榜一放,再租给留京念书的学生。” 陈桂听得啧啧称奇:“聪明人做买卖,眼光都一样!有这样的见识与眼光,他们不发财、谁发财?” 荆大饱嘿嘿笑笑。 他说这些,又不是为了听陈桂夸国公爷聪明,他想要寻帮手。 国公爷身边,他这两天正循循与参辰念叨,那么郡主身边,也得有个会说话的人吧? “老弟啊,”荆大饱叹了一声,“你说,郡主与国公爷,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下意识地,陈桂要附和两句。 夜风吹来,酒气萦绕间,他突然反应了下荆大饱的话,点下去的脑袋立刻僵住了。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男未婚、女未嫁的,好像也过得去,可这男与女,除了是一道做买卖的大东家、二东家,也没花前月下的关系。 不合适、不太合适。 陈桂迟疑着看向荆大饱:荆东家怕是喝多了,讲话没那么讲究。 荆大饱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暂时没戏。 主子身边做事的人,怎么能眼不明、心不亮呢? 陈东家还缺点拨! 第50章 我再砸一次 气氛急转直下。 虽没有到咄咄逼人的地步,却也是乌云层层、雷雨眼瞅着要来了。 在这儿伺候的嬷嬷们全看向郑瑜,以眼神询问是否该劝解这局面、或是去寻家中长辈来打圆场。 郑瑜迟疑着。 姑娘们之间的拌嘴吵架,说严重也没有很严重,为此惊动长辈是否大惊小怪了些…… 说来,诚意伯府素来很讲道理,郡主也从无娇纵之名在外,即便是气头上,亦不会胡乱发作,应当不妨事的吧? 也就是这些许迟疑的工夫,林云嫣已经开始说了。 “郑琉,那张牌最先在你的坐垫下,云芳胡牌了,你借着要看她牌的机会,探过身子想把那张牌塞到云芳的坐垫下,以此当个物证来质疑云芳出千。” 举动被拆穿了,郑琉的脸色很是难看。 林云芳望着她:“原来,你不是弄错了,而是处心积虑害我。郑琉,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别血口喷人!你是郡主你厉害,但你不能这么污蔑我!”郑琉深吸了一口气,与林云芳道,“你问你姐姐去,你到底哪里对不起我了,以至于我要这么害你?” 林云芳皱了皱眉头。 细细的柳叶眉蹙着,面有疑惑之色,全冲着郑琉。 她又不傻,最初时反应不过来,之后林云嫣把局面稳住了,她那因急于解释、澄清自己而焦躁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那些一问一答,是姐姐在询问郑琉,也是替她在梳理思绪。 她明白了事有隐情,而心底里那一丝“不会被捅刀子”的侥幸也在林云嫣直指中心后彻底灭了。 她就是被郑琉捅了刀子。 她只是不理解,好姐妹长好姐妹短了好几年,她自问认真对待了这份友谊,为何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郑瑜拦在了郑琉跟前,沉声问道:“郡主口口声声说阿琉没有云芳妹妹出千的证据,那郡主就有阿琉陷害的证据了吗?” 林云嫣对郑瑜的反应并不意外:“你问你妹妹去,她怎么就没有拿稳那张牌、反而掉地上了。” 郑瑜闻言,不由转头看郑琉。 郑琉的呼吸一凝,猛地忆起当时状况。 是了,她的手突然麻了下。 思及此处,郑琉忙用左手去捂自己的右手背。 边上伸出来一只玉手,轻轻一抬、一架,挡开了郑琉的左手,而后那只手又落下来,扣在了郑琉的右手腕上。 “看看这是什么印子?”林云嫣握着郑琉的手腕,“你们大可看看她的手背。” 郑琉没料到林云嫣会突然动手,此刻再想挣扎已经晚了一步。 明明林云嫣看着纤瘦,力气却不小,郑琉使劲儿都没有挣脱。 “你给我放手!”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林云嫣理都不理她,甚至使了巧劲儿,借着郑琉挣扎的力道把人又往前带了两步,将她的手背带到了郑瑜与朱绽的面前:“看仔细些,就是这儿。” “是个印子?”朱绽思索着,“像是叫什么东西砸了下?” 印子明明白白就在。 哪怕没有那么红,郑琉的肤色也没有那么白皙,但肉眼可见。 那么多人在场,郑瑜也不能睁眼说瞎话:“我看着是叫虫子咬了似的,只是我也不明白这算什么证据。” 林云嫣松开了郑琉。 郑琉还在挣,那厢卸了劲儿,她没防备,往后踉跄了几步,得亏嬷嬷眼明手快才扶住她。 “你太过分了!”许是知道局势越来越不利,内心里的惶恐终于上了上风,眼眶再也盛不住泪水,郑琉喊道,“这里是我家,你们来做客还这么欺负我,这就是你们诚意伯的家教?” “云芳,”林云嫣的嘴唇微启,却是与妹妹说话,“把桌底下另一样东西捡出来。” 这时候,林云芳自然是姐姐交代什么她就做什么,二话不说蹲下身去,往地上找了找:“有什么东西吗?我没看到、哎,有颗花生仁。二姐,除了花生仁没别的了。” “就是花生仁。”林云嫣道。 林云芳应声,小心捡了花生仁,起身后要交给林云嫣。 林云嫣没有接,示意妹妹拿给朱绽:“喏,先前我注意到郑琉想往云芳这儿塞东西,我当时不知道她捏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拿手里的花生仁丢她的手。 没想到,丢下来一张牌。 这牌若真的塞到了云芳坐垫下,郑琉再来指责云芳出千,那我们姐妹两人今儿可就说不清了!” 朱绽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郑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看朱绽反应,朱绽已然接受了郡主的说辞,虽还没有认定郑琉陷害,但也信了八分,只等两方之后谁能再下一城。 看田菁反应,田菁忐忑又紧张,她固然会向着表姐们、与她们站在一起,可对眼下局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其他姑娘们,她们凑在一起轻声嘀咕着,大抵也与朱绽的想法类似。 即便是郑瑜自己…… 她都忍不住疑心郑琉。 见郑琉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郑瑜只好硬压下怀疑,继续硬着头皮坚持道:“这不算证据,花生仁恐是恰好掉在地上,不是郡主……” “朱姐姐看看,”林云嫣打断了她的话,只与朱绽道,“花生仁上头应是有道痕迹,我先前捻着玩了好一会儿,按说是留了个指甲印。” 朱绽一听这话,捏着花生仁仔细观察:“是有道印子。” 林云嫣伸出右手,将拇指朝着朱绽:“你比比对不对得上,证据嘛,就要严丝合缝,我没有胡说我不怕查验。” 朱绽也想弄得清楚些,很配合地比了比:“我觉得是对上的,你们谁再来掌掌眼?” 郑瑜紧攥着手心以稳住摇摇欲坠的心情,也去看了眼。 不说严丝合缝,也是分毫不差。 事已至此,还能嘴硬什么? 不如先低头赔礼道歉…… “我代阿琉……” “代什么?”郑琉两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郑瑜,冲林云嫣喊道,“照你说的,你突然间发现我动作,你手比脑子快直接砸了花生仁。那么短的工夫,你瞄都不用瞄吗?何况我的手是在动的,朝着林云芳的坐垫去,不是停着,你怎么能砸得这么准呢?” 几句话中,满是郑琉的激愤。 林云嫣却是笑了。 那是郑琉在那一瞬见识过的笑容——明晃晃的嘲笑。 林云嫣一字一字道:“来,手拿出来,我再砸一次,看看准不准。” 第51章 你打得确实不好 随着林云嫣的话语,那一瞬的痛和麻顷刻间涌起,让郑琉打了个寒颤。 几乎是本能一般,她忙把右手藏到了身后。 只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死死瞪着林云嫣。 恨意自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恐惧。 从来没有人说过,宁安郡主是这么一个性子,这么的有恃无恐…… 见郑琉不敢伸出手来,林云嫣笑了声,问郑瑜道:“要不然,你替她试试?” 郑瑜哪里会点头。 高低胜负都已经明明白白,刚才就该老实道歉、得郡主一句软话,然后再向在场的姑娘们表达一番,虽然这么做并不能消除所有影响,但能挽回多少是多少。 怎么也好过一味嘴硬、被郡主堵回来强。 更让郑瑜生气的是,她都愿意赔礼了,郑琉那个始作俑者还闹腾。 莫名其妙去算计林云芳,莫名其妙还失手了。 真是愚蠢、固执、黑心肠却没本事! “郡主好准头。”朱绽把花生仁抛向林云嫣。 林云嫣接得稳稳当当。 她自幼从未接触过武艺,唯一的优点是准头很好。 从前出事之后,徐简不良于行、曾有的一身好功夫都使不出来;林云嫣又是个外行,重新入门也就是个花拳绣腿。 强身健体倒是可以,真遇着事儿了,完全指望不上她。 徐简见她准头出色,便让她朝着这方向勤加练习,又另做了个袖箭给她,固定在手腕下沿,日常以袖子遮掩,但凡有个万一时多少也能防身。 郑琉说她“瞄都不用瞄”,确实也没说错。 她的袖箭并非埋伏、而在于自救,出手得快准狠、出其不意,哪有工夫慢慢瞄? 花生仁和袖箭不一样,但准头的感觉在这儿,扔出去了就能命中。 何况,她今日是守株待兔。 之前牌桌上,朱绽侧身看牌,林云嫣就留意到了。 除了拿饮子点心,凑过来看胡了什么牌的这一刻,也是个时机。 果然,让她等到了这只兔子。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林云嫣轻轻合掌,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的那一刻,她下了结论,“云芳没有出千,从头到尾都是郑琉在捣鬼,是她居心不良,云芳没有任何过错。 这一点还请在场的姐姐妹妹们做个见证,以免出了这道门去,有人乱搅浑水、最后成了各打五十大板。” “你放心,今儿这状况,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了,谁是谁非浑不了,”朱绽先表态,与林云芳抱了抱拳,“我先向云芳妹子赔个礼,之前听信一面之言就怀疑你,是我不对。” 林云芳笑了,摆着手道:“当时那状况,朱姐姐疑心我也寻常,说清楚了就没事了。” 朱绽也笑,笑容坦然,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迅速闪过的阴郁。 云芳妹子太实诚了。 能说清楚是侥幸,没说清楚呢? 郑琉先发制人,只因郡主有条有理的问话才让朱绽选择暂且观望、没有立刻下判断。 可如果郡主没有发现郑琉的诡计呢? 朱绽想,自己内心里无疑会更偏向郑琉。 毕竟,她会亲眼看到那张牌从林云芳的坐垫下翻出来。 人都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很正常。 而自己分明知道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却还是被郑琉带偏了,可见还需要长足的进步。 林云芳洗刷了冤名,此刻轻松许多,转头看向林云嫣。 她对上了林云嫣的目光。 姐姐正看着她,鼓励着她。 ——轮到你了。 林云芳忽然想起了那日在载寿院外头姐姐说的话。 姐姐说,祖母、母亲都在进步;姐姐说,年纪最小的不要原地踏步…… 勇气自然而然地从林云芳的胸口中涌了出来,徐徐又源源。 没有着急开口,林云芳来回整理了思路,把想说的话都理顺了,才道:“郑琉,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不过事已至此,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可以,都不重要。 你说以前马吊我输得多,这我不否认。 在我看来,你打得确实不好。 之前都是让着你,但我确实喜欢今日的彩头,才没有放水罢了。” 郑琉连哭都顾不上了。 她的眼泪,不是难过,而是愤怒和不甘。 若是林云芳追着问她缘由,一遍遍责备她的背叛,郑琉还能在心里骂她“傻子”、“蠢货”,眼睛瞎了似的。 可林云芳没有,说不重要、那就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马吊。 林云芳最后跟她说的是“你打得确实不好”,这出乎了郑琉的意料,也让她难以接受。 “你……”郑琉从牙齿缝里挤出字来。 “好了,”刚一起头,林云嫣便打断了,“之前说了吧,你质疑的你先说,被质疑的云芳等下说,现在你们都说完了,那就我来说了。 郑琉,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舒服,觉得我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往日这么要好的姐妹,何至于为了马吊闹翻脸,哪怕你故意陷害云芳,事儿已经被我坏了,之后私下说就是了,又做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你说个高下。 可是,你要记住,我给过你机会的。 在我最开始问你的时候,你只要低个头、说一句弄错了,给我们云芳赔个礼,这事儿就过了。 是你不依不饶,才造成了这个结果。” 说到这儿,林云嫣装出失望至极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装腔作势嘛。 说这种一套一套的场面话,她林云嫣很擅长的。 郑琉的脸火辣辣的,这些字句化作了刀尖,一刀刀搁在她脸上。 偏偏今儿请来的客人们都被蛊惑了,对林云嫣说的话深以为然,她们虽然没有插嘴说什么,但她们的眼神、她们的交头接耳,都被郑琉看在眼里。 “不用你装好人!”郑琉气急败坏地吼道。 林云嫣呵的笑了声。 刚才那些场面话,根本就不是说给郑琉听的,而是说给在场的其他姑娘们听的。 郑琉分不清楚,还火上浇油,有些不擅长面子功夫的姑娘都藏不住眼中的鄙夷了。 “还有一桩,”林云嫣收了笑容,冷冰冰地看着郑琉,“是啊,云芳是我妹妹,我就偏袒她,有问题吗?” 第52章 深得小段氏真传 花会自然是玩不下去了。 郑瑜见郑琉依然没有低头认错的意思,示意嬷嬷们把她带下去,免得再胡闹下去越发不好收场。 郑琉显然不甘愿,嬷嬷们怕她继续闹,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把人架出花厅后,几乎是捂着郑琉的嘴走远了。 没有搅事精,郑瑜总算不怕被人拖后腿了。 硬挤出一个笑容来,她郑重道:“原是想着姐妹聚一聚、开心地热闹热闹,没想到阿琉那么不懂事,搅了大家的兴致不说,还差点让云芳妹妹背了不该背的污名……” “我看你也累了,”对着郑瑜,林云嫣的脸色没那么难看,“我们这就走了。” 林云嫣说走,林云芳挽着胳膊就跟着。 郑瑜见她雷厉风行,赶紧抱起放在几子上的那画本,急急追上来:“林大公子既喜好这个,云芳妹妹就拿回去吧,先前也是你赢得最多。” “不要了,”林云芳没有伸手接,“看到这个,我就会想起来自己险些吃了多大一亏;我哥哥也一样,看一次就想到我为了替他赢画本,被人捅了一刀子。” 郑瑜无言以对,只能怏怏把画本又收了回来。 东西不送了,客却还要送到最后。 一直到了马车旁,林云嫣让林云芳先上车,自个儿压着声与郑瑜说话。 “今儿是郑琉不对,冤有头债有主,我对你没有意见。” “你也不容易,谁叫是自家亲妹妹呢,她弄出多少事情来都得替她收拾。” “她要承情,多少算个安慰,要是根本不承情……” “不管她也不行,老人家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好,平白连累你了。” “你是她姐姐,慢慢开解她吧。” 说完这些,林云嫣才踩着脚踏上车。 车把式驱马,车轱辘转着往前去。 沉默了很久的郑瑜这才抬起眼帘,看着车驾远行越远。 郡主讲的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呢? 别家姐妹不说多么携手同行,好歹不胡乱惹事,怎么偏她这儿,摊上阿琉那样的…… 今儿人多,她又不能一一堵住别人的嘴,花会上的事情一定会传开去。 外头笑话郑琉,也会笑话她。 丢人丢大了! 都怪郑琉! 另一厢,马车穿街而行。 林云芳挨着姐姐坐,问:“二姐刚与她说什么?” “谈谈心,”林云嫣说得漫不经心,“都是当姐姐的人,交流一下。” 毕竟,从前林云芳跌落谷底,郑琉是下手的那个,郑瑜同样不无辜、她是那个人证。 郑琉的手段拙劣,胜在“人赃俱获”,先机一占,天然就得了优势。 云芳着急时不善言辞,郑琉有意惹她急切,郑瑜亦没有站出来稳住局面。 甚至,为了袒护郑琉,她说了‘看到云芳藏牌’这样的证词。 田菁唯两位表姐马首是瞻,朱绽见人证、物证俱全,也不会信急得都要结巴了的林云芳,其他姑娘们不在牌局上,更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最后盖棺定论。 不管郑瑜是真的没有看穿、只想速战速决而做伪证,亦或是她知道郑琉捣鬼、只因一荣俱荣不想被连累而去害云芳到底,林云嫣都会“回报”她。 让她们两姐妹自己吵去吧。 嫡亲姐妹,看似最挨得住吵,实则不然。 尤其是牵扯到了自身利益,当外头风言风语沸沸扬扬时,当郑琉死不悔改时,当长辈们各怀心思和稀泥时,不满会累积起来、直至迸发。 思量着从前事,林云嫣歪头看了妹妹一眼。 林云芳看着有些呆,心不在焉。 “三妹……”林云嫣轻声唤她。 林云芳猛地回过神来,看过来的眼神里写着茫然:“怎么了?” 林云嫣一下子就懂了。 先前状况,云芳经历了,越过来了,她也后怕了。 若如被郑琉算计成了…… 林云芳很清楚自己和姐姐会面对的场面、以及之后的处境。 “交友不慎,”林云嫣轻声道,“你又没有火眼金睛,没法一眼看出那是人还是妖怪,这是很正常的事儿。 谁还没有看走过眼呢? 我们林家上上下下,从祖母到你我,前几天不就看错了个穿裙子的嘛。”huαんua33 饶是林云芳兴致不高,听了这几句话,也没忍住笑。 “不怕看走眼,”林云嫣道,“只要对面亮出爪子来时能撕开它的皮。” “我知道,”林云芳嗫嗫着,“可我越想说明白的时候就越说不明白,我前一句还没说几个字呢,她就又把话带开了。不似二姐你游刃有余。” 林云嫣失笑。 换作从前的她,顾及自家名声,顾及皇太后的名誉,顾这顾那,最后捉襟见肘。 她今时今日的游刃有余,那都是挨了一身的刀子、割得血淋淋才练出来的。 她当然不会让林云芳也去刀尖上滚一番。 诚然,她今天是有备而来,但实际发生时会出的状况,事先准备再多也总有疏漏之处,以后也一定会遇着措手不及之事,想要全身而退、甚至大杀四方,行事自有一套章法。 “说难也不难的,”林云嫣循循教林云芳,“你只需要记住,按着自己的步调来,绝对不被人牵着鼻子走。 而不被牵鼻子之中最根本的一点是,不要自证。 一旦陷入自证里,那就没完没了了。” 林云芳听了,却没完全懂。 “郑琉说你出千,你不要急着说你没有,你把问题扔回去,让她去证明你如何出千。” “她说牌在桌下,你别说你不知道,你问她何时在的、怎么在的、如何看到的。” 听着林云嫣的解释,林云芳隐约就抓到些感觉了。 “那她也不答,一个劲儿问我呢?”她问道。 林云嫣莞尔:“有人不假思索、出口成章,有人深思熟虑、草稿理了三遍才落笔。 你不擅长话赶话,那就慢下来,放平语调、慢悠悠把她的问题都还给她。 你越平稳,在别人眼里就越显得胸有成竹,而她只会更急。 她急了,旁人怎么看她?” “焦心、急切、心浮气躁,一个劲儿嚷嚷,没有规矩,很丢人、不体面……”林云芳悟了。 林云嫣扑哧笑出了声。 不愧是诚意伯府的姑娘,深得小段氏真传! 林云芳又问:“要是遇到一个根本不急的呢?” “那就……”林云嫣冲她眨了眨眼睛,语重心长,“遇到高手,你对付不了,别胡乱逞强,老老实实搬救兵,我去帮你!” 心里的阴霾倏地散开了,林云芳笑容灿然。 有个厉害的姐姐,当真太好了。 第54章 引风吹火 听林云嫣这么一问,小段氏陷入了思考。 对云阳伯老夫人,她原也认得,说话阴阳怪气、不是多好相处的人。 可若是对方来赔礼了,总不至于再那么阴阳怪气了吧? “你回回说我脸皮薄,”小段氏叹道,“你是怕她家说了软话,边上又有那么多人看着,我不好给她冷脸,只能顺势把这事儿揭过去?” 伸出食指来,林云嫣在小段氏面前慢慢摇了摇。 “您不妨再听我给您说一遍,”她沉下声音来,“如果今儿郑琉事成了,三妹背上污名,您知三妹无辜想替她澄清,偏递帖子她家不接,您只能在等候召见时寻她……” 随着孙女儿低低沉沉的声音缓缓进入耳朵里,小段氏的眼前一点点展开了那副画面。錵婲尐哾網 “您觉得,她会跟您说什么?” 林云嫣问了,却没等小段氏回答,只清了清嗓子模仿起了云阳伯老夫人那阴阳怪气的口吻。 “孩子们……” 一句接一句,都是林云嫣曾经亲耳听那位老夫人说过的。 她说一句,小段氏的脸黑一点。 等她说完了,小段氏的脸色黑成了锅底的炭。 难得一见。 林云嫣想,经过许国公府一役,祖母现在学会脸黑了。 “生气吗?”林云嫣忍住没笑出声,继续与小段氏道,“边上那么多人,她却那么一句一句架您,您下不来台不说,还越发显得无理了。 偏她又没骂人,您哪怕豁出去了都不能指责她什么。 三妹背着出千的骂名,又听说您受了气,她多难受啊……” 小段氏没说话,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光想想那场面,心里就憋得慌,气都不顺了。 她老婆子一辈子恪守本分、踏实做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却连孙女儿都护不住…… 林云嫣点到了这儿,也就不再继续了。 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叫阮嬷嬷摆桌备饭。 小段氏没有什么胃口,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分明那些话都是云嫣说的,不是她小段氏听云阳伯老夫人说的,可她就是觉得,那人能说出那种话来。 刺耳、直刺到心。 小段氏几乎睁着眼睛到天亮。 如林云嫣所言,接下去几日,云阳伯府根本没有递帖子来,仿佛事情没发生过似的。 小段氏心底里存着这股气,一直存到了中秋当天。 既是节日里请安,少不得换上命服,一切照着规矩来。 小段氏穿戴妥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打起精神,与林云嫣一块去西宫门外候着,等待召见。 广场上,已经候着不少人了。 彼此之间互相行礼问候,也有平日关系近些的,压着声儿问几句事儿。 恩荣伯老夫人也到了。 多年的老邻居,又是深交情,她太了解小段氏的性格了。 “许国公府那两婆媳,今儿要是不绕着你走,我帮你说她们!” “听人说,那天三丫头在云阳伯府险些出状况?她家赔礼没有?” 林云嫣扶着祖母,冲恩荣伯老夫人摇了摇头。 恩荣伯老夫人左右看了看,低低骂了句:“算了,原也不是多讲理的人。” 正说着,云阳伯府的马车到了。 郑琉的母亲先踩着脚踏下来,张望了一番,寻到了小段氏的位置后,指给了后头下来的云阳伯老夫人看。 老夫人整理了衣摆,由儿媳扶着,快步走了过来。 随着她们的靠近,林云嫣敏锐地感觉到祖母的身体僵硬了几分。 她附耳轻轻给小段氏加油:“我们占着理呢!” 小段氏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占理,就是她最好的铠甲。 三位老夫人身份相当,云阳伯老夫人只扯了扯唇角,嘴上念了两声就当打过招呼了。 伯夫人显得客气些,笑容见人。 几句场面的工夫,她就感觉到很多视线聚集了过来,近的远的,全在打量她们这处。 看来,阿琉做的事情在勋贵簪缨的后院里都传开了。 思及此处,伯夫人在心里骂了女儿两句。 蠢脑袋! 陷害别人,还被当场拆穿。 还好得罪是的诚意伯府,林家是出了名的好说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段氏总不会甩脸色吧? “老夫人,”云阳伯夫人讪讪笑着,“那日花会上阿琉是做得不对,我给您赔个礼。”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依着小段氏的性子,先赔笑都是没错的。 没想到,小段氏没接她的话。 云阳伯夫人还想再说几句,被她婆母拦了下。 云阳伯老夫人道:“原本呢,孩子们的事儿,我们做大人的不好掺和,我思前想后,还是跟你说一说。 阿琉往日赢得多些,那天也是云芳手气太好,她才急了。 我们训过阿琉了,好姐妹不该为了马吊翻脸,有什么心结,回头让两个孩子自己说吧。 云芳那么喜欢那画本,府里还有些市面上流传少的画本,我让阿琉一起给云芳送去。” 林云嫣垂着眼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云阳伯府还真就是这一套。 不过,她们一定想不到,这一套现在落在祖母耳中,就是引风吹火。 果不其然,小段氏笑了,气笑的。 这番话耳熟啊。 事没成,来这么一套;事要成了,和云嫣那日说的那套,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吗? 那晚上,她可是气到天亮都没睡着! 翻来覆去的,都是怎么把云阳伯府的嘴堵上,一直琢磨到了天亮。 深吸了一口气,小段氏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孩子们之间的事儿,原不该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掺和,但都到了故意设计陷害人的地步,你们家还是要管管。” “打马吊有输有赢,我是不知道云芳以前做什么放水给郑琉,但你们郑琉却急了,可见是把胜负看得太重了。” “我后来和云芳说过,能为了马吊就翻脸,这种朋友要不得。当面说开了也好,若私下闹翻了脸,好朋友突然不来往了,那别人不知道状况的,会以为我们也有过错。你们与其在这里与我赔礼说和,倒不如好好教教郑琉。” “你说只因那话本?既舍不得,就别拿出来当彩头,做人不能太小气的。最后我们云芳也没拿,你也别说让郑琉再拿什么送来,她一看就舍不得。” “毕竟小姐妹一场,最后就当谁也不欠谁吧。” “都知道我不会放狠话,我也确实不擅长说这种冷话,那我先退一步,这事儿到此为止,你们也别不依不饶再来说第二次了。” “真的,有这工夫,多教导教导孩子,比什么都强。” 一口气把琢磨了那么久的话说出来,小段氏舒坦多了。 第55章 鸠占鹊巢 广场上静了很多。 小段氏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震得众人都说不出话来。 她们到底听到了什么? 竟然都怼回去了?! 还一句一句,云阳伯府怎么送来,就怎么送回去。 这还是那位脸皮比纸都薄的诚意伯老夫人? 简直惊掉下巴! 恩荣伯老夫人也愣住了。 她就站在小段氏身边,被郑家两婆媳的话弄得直皱眉头,尤其是云阳伯老夫人开口,哪里有一点儿认错赔礼的态度? 她正琢磨着寻准机会插个话,替小段氏解围,哪里想到小段氏突然间就爆发了。 当然,话也不重,更没有得理不饶人,但毕竟是这位小段氏,与之前是一个天、一个地。 看看,不止是她,郑家两婆媳都语塞了。 相较于儿媳那张刷了白及浆子一般的脸,云阳伯老夫人则是憋红了一张脸。 “你……”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装了一辈子的贤良淑德,露出真面目了?” 小段氏的呼吸一滞。 而后,她感觉到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微微用上了些力气。 这是云嫣在鼓励她,不许她后退。 “不是在说你们郑琉的事情吗?”小段氏挺直后背,“你就是这么凶巴巴地教她,难怪教成了那个样子。 孩子生下来都是一张白纸,最后成了什么品行都要看家教。 好好一孩子,叫你们给教坏了。” 说话间,又是一辆马车到了。 许国公夫人才从车上下来,猛然间听了这么几句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清楚小段氏在说云阳伯府,但架不住她自个儿脸上火辣辣的痛。 转头见婆母眼中冒火,她哪里还顾上自己,赶忙去稳住婆母情绪,轻言轻语、好声好气:“您别听她在那儿装腔作势,这是西宫门外,我们若是被她激得冲上去,那才是上了大当了!” “我知道,”许国公老夫人却不收着声音,她就是想刺小段氏两句,“装得比谁都和善,心却比谁都黑,鸠占鹊巢,平白占了多少好处、还要听人夸。” 小段氏听见了,看了那两人一眼。 “祖母,”林云嫣低声道,“我们见好就收。” 已经够了。 以祖母的能耐,先前的那一番话已经很让林云嫣惊喜了。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就算祖母置气着想了三日,今日成果也足以让林云嫣替她竖起大拇指。 没看到所有人都听愣了吗?huαんua33 那天慈宁宫里对话没有流传开去,除了许国公夫人,都是头一回看到小段氏绷着脸说不中听的话。 每一句都有理有据、实实在在。 林云嫣看出来了,祖母就适合说些实诚的真心话。 而许国公老夫人说的那些,句句戳了祖母的心窝,是她的心结。 想要解开,得之后好好与祖母谈一谈。 内侍由宫门出,引外命妇们进宫去。 许国公老夫人带着儿媳,大步往前走,经过小段氏身边时,她狠狠瞪了一眼。 小段氏遵循“见好就收”,没有理会。 直到在慈宁宫里行了礼,这才又依次出宫。 林云嫣扶着小段氏上了自家马车。 “您今儿那番话,说得真好,”林云嫣夸道,“别说云阳伯府,其他人也惊了,往后您再出去与她们打交道,没几个还会因为您好说话就欺负您。” 小段氏哭笑不得:“什么叫欺负我?怎么被你说得我个老太婆、成了个小可怜?” “嘴长在她们脸上,您就是太在乎她们那些胡言乱语了,”林云嫣长叹一声,“您看许国公老夫人、云阳伯老夫人,但凡她们还念着一点儿脸皮,今儿都说不出那些话来。” 小段氏轻哼了声:“难道你希望祖母跟她们似的?” “那也不用,”林云嫣看着小段氏,“过犹不及,还是恩荣伯老夫人活得明白。” 小段氏苦笑。 状况不一样而已。 回到府里,祖孙两人各自回去更衣。 没让小丫鬟插手,小段氏只让两位心腹嬷嬷替她整理。 “云嫣总说我太看重脸面,”小段氏叹道,“哪里是我,姐姐不也是?她要不在意那些脸面、闲话,她当初抬举古氏为姨娘做什么?我们两姐妹啊,都是一样的。” 阮嬷嬷宽解她道:“您这些年,从未亏待过他们任何。郡主是贵人,自是谁也不敢怠慢,但您对大姑娘一样很好,二老爷在世时,您对他也是看重的。” 小段氏道:“不敢不看重。” 她这个位子不好坐。 劳心了大半辈子,外头也不一定说她一声好,许国公老夫人口中的“鸠占鹊巢”其实是很多人的想法。 因为长房、大段氏所出的林玙没有儿子。 林玙与妻子沈蕴感情深厚,两人之间唯一的女儿就是林云嫣。 沈蕴离世后,林玙不愿续娶,身边也没有妾室通房,又哪里还会有孩子? “我要是亲娘,我还能要求大郎续弦,可我不是,我是继母、是姨母……”小段氏无奈极了,“当初老伯爷还在时,我们三人闭门恳切谈过一回,大郎没有那心思,老伯爷都无所谓,我还能说什么? 都说我占了大便宜,大郎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是郡主,香饽饽一个,全家都跟着沾光。 等将来这诚意伯的爵位自然而然会给到云定,给到我的亲孙儿……” 忽然间,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难道不是便宜?” 小段氏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原是林云嫣来了。 她讪讪笑笑。 林云嫣打定主意与祖母好好谈谈,因而换了衣裳就过来了。 她没让丫鬟通传,径直进里头来了,倒是正好听见小段氏这番话。 “您就是想得太多,”林云嫣见小段氏收拾得都差不多了,便扶着她的手,引她去罗汉床上坐下,“我一直跟您说,别记挂那点儿面子。 外头说道什么,您又不能把他们的嘴缝上,那就多低头看看自己口袋里的好处。 好处拿到手里了,多开心的一件事儿啊,凭什么叫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狭隘人坏了您的情绪? 您待我们父女如何,您待大姐、二叔母如何,您待早亡的二叔父如何,我们都有眼睛、都有心,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们自家人,从没有人会因为您要得了好处就看低您。” 小段氏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布满皱纹的眼角湿润了。 第57章 父与女 月色清亮。 林玙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望着两株桂花。 这两天气候转凉,桂花含苞,在月色当中很有一番意味。 两株桂花都是成亲之时,他与沈蕴亲手种下的,而树下地里,他两人也亲手埋了酒,等着云嫣出阁之时取出来品尝。 这些故事,还有许多旁的旧事,林玙曾与女儿讲过几次。 可不管他讲上几次,林云嫣又听上几次,父女两人都不会有谁不耐烦,只会乐在其中。 父女之间,失了“母亲”的存在,他要关心得恰到好处,偶尔也会显得疏远,但他们从来不会缺少话题。 十多年了,向来如此。 也就是这些时日,林玙隐约感觉到林云嫣在回避他。 不是讨厌,更不是排斥,林玙很难用言语形容。 若是个小子,他倒能以过来人的经历推导,十二三岁,还是个小孩,偏要当大人,不至于去违背父亲的教导,但能躲着走的时候,溜得飞快。 经过两年捶打,自己就端正了,不用长辈硬追着这里长那里短。 偏他家的是个姑娘。 说起来,他也有个妹妹。 妹妹与云嫣一般年纪时,有母亲在旁,父亲也健在,林玙这位长兄只是“如”父,根本没当过一天爹,以至于真的当爹了就吃不准了。 “父亲。” 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玙转身,见她手中捧着茶盘,便道:“茶不错,闻着就香。” 林云嫣请林玙坐下,倒了一盏茶推给他。 林玙端起来饮了。 林云嫣又续了一盏。 一个饮、一个续,沉默流淌在父女之中,只茶香萦绕鼻尖。 如此一来,林玙越加不晓得从何处开口了。 不过,再难开口也得说,总不能父女之间遇着些什么状况,还得让女儿想办法缓解吧? “云嫣,”林玙道,“你近来有些不同。” 见林云嫣抬眼看着他,林玙继续说道:“支持你三叔父做买卖,在大门外把许国公府的人顶回去,和云芳去花会、没让她被郑家丫头算计去。 都在说你祖母敢说重话了,你三叔母去退定礼、没给许国公府留情面,今日宫门外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第61章 两个大铜箱 老实巷里,热火朝天。 一车车的土料运出来,高安就站在巷子口,指挥着手下人。 “当心些,当心些,别挡着人家做生意。” “今儿风大,板车上的布盖得严实些,别吹得到处都是灰。” 转角处,一老头子拄着拐杖问:“高东家,前几天不是说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你们仔细些啊,老头喉咙不好咳咳咳。” “原本差不多了,”高安替老头子挡了风,“有几座宅子地基不行,我想着加固一座也是加固,干脆都弄一遍,盖房子也放心。” “也对,”老头子点点头,“那你们加紧些,不行就洒点水,别灰扑扑的老头子吃不消。” 高安忙不迭应了。 送走了老头子,他的眼神往不远的拐角处瞥了瞥。 他早就发现那两张熟面孔了。 刚那番话,既是说给附近百姓听的,也是说给那两人听的。 甭管两位东家是不是为了寻宝,总归加固地基了,那就得让百姓们都知道,来年租宅子出去,风水好、质量更是没得挑。 同时,给那两个贼眉鼠眼的东西弄个迷魂阵,让他们以为加固才是目的。 消息发布完了,高安动手了。 几个壮士汉子得令,瞬间堵住了那拐角,里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提到了高安面前。 “做什么做什么?我们干什么了、你们怎么还抓人啊?” 高安瞪眼,摆出凶狠模样:“盯你们好几天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哎?你怎么说话的?我长什么模样是我挑的吗?” “别废话,”高安大手一挥,“有话去衙门里说。” 那两人傻眼了。 怎么就还要进衙门? 他们还没怎么样呢! 见两人要挣扎,高安又道:“老老实实跟我去衙门,捆了扔板车上推去衙门,自己选一个。” 知道脱不了身,那两人交换了眼神,选了第一个。 至于后一个,想想就知道有多丢人了。 顺天府里。 郝通判忙了快一天了,捶了捶酸胀的胳膊,听小吏说高安押来了两个人,他赶紧跑出来。 第63章 盯着他看 林珣自然没有忘掉这一茬。 “国公爷难道会私下没了吗?”林珣不信。 徐简是年轻,漫不经心又不爱管事的甩手掌柜一个,但人家辅国公的爵位也是从开朝就传下来的,老国公爷在世时刚正不阿,培养出来的后继者难道会掉进钱眼里出不来? “要我说,国公爷肯定支持送官。”他道。 一听这话,陈桂没忍住险些呛着。 见林珣以目光询问他,陈桂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直接戳穿。 送官是送官了。 辅国公把探头探脑打宝贝主意的人送官了。 至于宝贝,国公爷从头至尾说的都是“和郡主分了”,根本没衙门什么事儿。 小段氏平复了一下心情。 人嘛,再不愁吃喝,突然见到这么大笔的银钱也会心跳加速。 可理智告诉她,这两箱东西背后有隐情,最好由衙门查一查。 “云嫣说得也对,”小段氏道,“不全是自家的东西,如何处置该与国公爷商议之后,由他出面……” 林玙拿起块金砖,认真观察后,又换了一块。 的确是真金。 且听陈桂先前的意思,不是修地基发现了箱子,而是云嫣想要这宝贝,那么…… “你从哪儿晓得老实巷埋了金砖?”他问。 面对父亲,林云嫣倒是没像哄骗小段氏一般张口就来。 “原听了些风声,真假只有六分把握,”想了想,林云嫣用了个比较稳妥的说法,“后来见国公爷也坚持做老实巷生意,这才有了八分。 如今想来,国公爷让荆东家出面,除了不想后续做生意太招摇,也存了不让金子见光的想法。 这么两箱东西,兹事体大,一旦衙门里认真调查起来,荆东家和高安背后靠着谁,就彻底瞒不住了。” 林玙沉思。 消息来源,各不相同,但他确实没有听说过老实巷埋金。 老实巷那批宅子,最初是前朝时由一江南富商造的,后来家道中落,分卖给三四位商人。 自打他们也落魄后,宅子就没有大修过。 只靠租户们修修补补,断不会去折腾地基。 年初老实巷出事,单慎在金銮殿上把巷子的状况完完整整报了一遍。 最后一次有宅子大修,还是先帝爷在位时、太兴二十四年的事儿,那其中有没有挖出箱子的这座宅子,后续还要对照。 第64章 每块都有 桃核斋。 陈桂把铜箱子卸在了后院里。 辅国公还没来,陈桂当然不敢走,干脆搬了把杌子在箱子旁坐着发呆。 太阳出来了。 陈桂看着铺撒下来的阳光,心说,比不上金砖刺眼。 先前在花厅里看到箱子里状况时,眼睛都快要被闪瞎了,下意识想闭起来,又不敢闭,就怕再睁开时就没了。 临过来时,林珣也与他交过底。 若最后要充公了,自是谁也别惦记这意外之财,把生意做好就是了。 若是各进各的口袋,府里也不会忘了陈桂的这一份。 虽然出的比例少,但也占了份额,又辛苦跑前跑后的,断不能关系好就莫名其妙吞了他的好处。 陈桂没主动提,正是知道府里贵人们的品行,最后分账时决计不会少了他。 但三老爷先说了,陈桂心里更热乎。 都说亲兄弟明算账,无论做买卖、还是做兄弟,和府里这样的做,最是踏实了。 不用费别的心机,自然能省下力气、头脑来做正途事。 当然了,就这两箱子的进账,他当初坚持拉着三老爷做老实巷买卖,真没做错。 正琢磨着,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桂看过去,见是徐简到了,他便赶紧从杌子上站起来,恭谨行了一礼。 徐简一眼看到了陈桂,也看到了他身边的大铜箱子。 “半夜挖出来的,一模一样的两个,”陈桂与徐简解释着,“我先送到伯府里,后给您送来。” 徐简的视线落在了空挂着的锁上。 陈桂见状,又道:“没有钥匙,只能拆锁了。” 锁一拆,锁芯坏了,当然不能再扣上。 徐简把坏锁扔到一旁,掀开了盖子。 金灿灿的光迎面而来。 边上的玄肃愕然,而辅国公面不改色。 陈桂看在眼中,默默点了点头:国公爷果然与郡主一样,不止晓得老实巷埋了宝贝,还清楚宝贝的真面目。 “郡主留了一箱子?”徐简问完,想到诚意伯的眼神,又问道,“你搬东西时遇着伯爷了?” 第65章 待客之道 最终,安逸伯的罪名盖得严严实实。 与李汨交往过甚,为李汨敛财,以图李汨复起。 徐简对这桩案子颇有意见。 他曾上书提过,安逸伯可能连李汨是死是活、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折子,当然是被退了回来。 而老迈的安逸伯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审问,在狱中撞墙而亡。 李汨的下落,自是无从询问了。 那两块金砖的来路也断了线索。 可此事引起的波澜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最终也影响到了诚意伯府与徐简。 徐简督办抄没安逸伯府不利,罚了俸银、闭门思过。 安逸伯的姻亲定北侯被牵连进来,侯府里也发现了两块有痕迹的金砖。 诚意伯府与定北侯府比邻,“知情不报”、“包藏祸心”的罪过一样样扣下来。 走到那一步了,谁都不傻,自然知道皇权争斗下,罗织什么罪名都不是重点,他们都是牺牲品而已。 旧账一本一本翻,得亏林家底子够好,翻到最后,得了个“开恩”的结果,只抄没了所有家产,已经出嫁的林云嫣也被夺了郡主封号,只余下辅国公夫人的身份。 而辅国公本人,很快又被罚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的几年里,林云嫣与徐简一直想弄清楚这几块金砖的来龙去脉。 那道痕迹是否真的代表李汨? 兴许只是模具恰巧有那么个瑕疵? 安逸伯从何处入手,定北侯府的两块和安逸伯有没有关系? 也正是在调查这些期间,徐简意外打听出来老实巷曾挖出两箱子金砖的传闻,那时离老实巷重修过去了七八年了,那两位东家早已举家离开京城。 而徐简不再是辅国公,他要调衙门里的户籍文书也不再方便,彼时又有别的事情牵扯着……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两个不起眼的商人挖出来的金砖,竟然也是有痕迹的。 哪怕从头再来,林云嫣想到老实巷的金砖,也将它们划定为“宝贝”,是不在账目上的银钱,而没有把他们划为前世许多事情的起因。 毕竟,商人修宅子做买卖的意外收获,又怎么会与一位被庶民皇子连在一起? 把金砖交还给徐简,林云嫣道:“我现在在琢磨一个问题。” 徐简垂着眼看她。 没有催促,也不追着发问,他只以眼神表达自己在听着,等着林云嫣说下去。 林云嫣整理着思路,道:“这两箱金砖,原本是谁的?奔着老实巷生意来的那两商人,他们的目的也是金砖吧?他们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正说着,她听见一声轻促的笑声。 林云嫣抬起眼帘,看着发笑之人。 四目相对,徐简眼中的笑意还没收起来,他慢悠悠点评道:“问题挺多。” 林云嫣斜了他一眼。 她以问题梳理自己的思绪,又不是真要徐简给相应的答案。 偏徐简揪着她刚那句话取笑,林云嫣便道:“那国公爷挑一个答吧。” “一个”两字,说得很重。 落在徐简耳朵里,不至于听出咬牙切齿的意思,也知道林云嫣十分不满他挑字。 “第一个,不知道;第二个,明摆着的事儿,答不答都一样,”徐简掂了掂手中的金砖,“第三个,十之八九是英国公府,等参辰回来就知道具体是谁了。” 这一二三下来,林云嫣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反倒是英国公府叫颇为意外。 与此同时,参辰躲在角落里,偷听一墙之隔的两人说话。錵婲尐哾網 这里是京南的一处园子,四季花景不错,主家不住人,经常开放着给百姓观花。 近来起秋风,正是菊花的时节。 园子里的菊花才半开,赏花的人不多,尤其是这一带、没摆几盆花,越发没人过来。 参辰跟踪的商人叫李元发,而与李元发碰见的人从另一侧过来,参辰为了隐蔽身形,并没有看到对面模样。 “那姓高的有毛病!”李元发嘀咕着,“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两兄弟送官了,老爷,您说他会不会知道地里有东西?” “不可能,根本没走漏风声!他们现在什么状况?” 李元发答道:“他们现在要全挖开,说是都要加固,从昨天就开始干了。” “这也不稀奇,那荆大饱在江南生意场上名声很好,老实巷是他进京后的头一桩买卖,他肯定想做好,”另一人道,“做好了,衙门里认他这块招牌,他以后无论是官家的活儿、还是别的活儿,路都畅通。” 第66章 一点不殷勤 林云嫣略一思考,问徐简借笔墨:“我给她递张帖子。” 徐简往一侧屋里看了眼,示意她自便。 林云嫣起身,进了那间屋子。 这里做书房布置。 书案就摆在靠院子这一面的窗下,上头文具齐全,另一边摆了个架子,立着不少书册。 这些她以前全在徐简的书房里见过。 包括她刚才坐着翻看的那本,也是从架子上取的。 再边上竖着个屏风,与里侧做了划分,那边摆了个榻子,应是徐简休息用的。 林云嫣顺手就把窗打开了。 阳光铺撒进来,室内显得明亮许多。 这里自然不会有林云嫣日常写帖子用的笺纸,她便选了张最普通、看不出任何端倪的,给朱绽写了几行字,而后入封盖印。 幸好,出门带了印。 等林云嫣从书房出来,玄肃接了帖子过去。 “陈东家在隔壁吃茶,”他道,“让他使人给您送去英国公府?”huαんua33 林云嫣颔首:“交代他快些送,我约朱绽一块用午饭。” 玄肃领命去了。 徐简捏着棋子,抬头看了眼天,又把视线收回来。 约午饭? 这不都已经要中午了吗? 林云嫣自是看到了徐简打量天色的动作,不禁问道:“有哪里不对?” “倒也没有,”徐简落下一子,“只是没想到你和朱绽还挺熟。” 初听此话,林云嫣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坐上马车去赴约时,忽然一个灵光,想转过来了。 姑娘家出门,更衣梳妆,全是时间。 能约得这么急的,确实得是关系紧密的。 玄肃回到后院,徐简还在下棋,何家嬷嬷正拉着参辰小声嘀咕着什么。 见参辰与他使眼色,玄肃上前去:“怎么了?” “郡主怎么走了?我还特特多做了两道菜,炖了汤。”何家嬷嬷问。 玄肃答道:“那就只能便宜我们了。” “姑娘家喝了身体好,”何家嬷嬷哼了声,“半大小子,喝了也浪费。” 玄肃摸了摸鼻尖。 他们还能算半大小子? 再说,喝到肚子里了,怎么能算浪费呢? 参辰想了想,出了个折中的主意:“陈东家还没走吧?让他给郡主捎府里,灶上热一热、晚上也能喝。” 何家嬷嬷听了,忙与玄肃道:“让陈东家再等等,火候还差一口气。” 玄肃道:“要不要问问爷?” 何家嬷嬷迟疑了一下。 参辰顺着往徐简那厢看去。 他着实有些糊涂。 爷那把客人晾着自己下棋的待客之道,他委实看不出荆东家说的那意思。 可爷对郡主又没什么防备之意,虽说这书房里都是些寻常物什,但让郡主自便,还是让参辰十分意外。 老国公爷在世时,经常出入爷的书房。 待他老人家仙逝后,府里没有别的主子,日常能进去收拾的也只有他和参辰。 爷受伤回京那段时间,刘夫人回来探望他,都被爷挡在了书房外头。 不过,不管是个什么意思,爷总不至于小气一碗汤吧? 角落处的嘀咕,当然瞒不过徐简。 他一子接着一子落,头也没抬,就只淡淡说了句:“我喝不完吗?” 只那两箱金砖的买卖,诚意伯就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了,再添一碗夜里的热汤,明儿伯爷恐是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没这个必要。 何家嬷嬷听他这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去了。 多余的话,她不敢说,只在心里嘀咕:一点不殷勤,漂亮媳妇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另一厢,林云嫣刚进雅间、坐了没多久,朱绽就来了。 喝了一口饮子,朱绽道:“你难得下帖子,还下得这么急。” “这么着急的约,你不也来了?”林云嫣道。 两人相视一笑。 “说吧,”朱绽问得直接,“寻我做什么?” “那日花会上,幸亏你明辨真假,没有让云芳被郑琉冤枉去,设宴致谢,”林云嫣说到这儿,自个儿先笑了起来,“这是场面话,实话是,我突然想出来吃饭,大姐三妹都没兴致,我缺个伴儿,想来想去能赴急约的只有你。” “原也用不着谢,是非曲直摆着,我总不至于睁眼说瞎话,”朱绽就喜欢林云嫣实话实说,“你闲着无事想寻个搭子,自管来寻我,我反正也不喜欢在家里。” 林云嫣莞尔。 徐简刚那想法并不准确,她和朱绽能约得这么急,并不是简单是熟与不熟,而是朱绽内心里恨不能日日有局、天天能在外头待着。 从前,她与朱绽的往来只持续到了花会前。 林云芳无法解释明白,朱绽自然而然相信了郑琉的话,她陈述自己的见闻,也就成了林云芳出千的人证。 因此,即便朱绽就事论事、不以对林云芳的观感来影响林云嫣,林云嫣亦无法继续与朱绽往来。 错过了花会上直接澄清的机会,后续再说什么,一样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倒不如就这么疏远了,省得平添争执。 再往后,林云嫣只从别人的口中,简单得知了些朱绽的状况。 朱绽与她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起了冲突。 朱绽恐是疯魔了,听说在家舞着剪子要刺人,把英国公府上下吓得不行。 朱绽离开了京城,去元福庵静修。 …… 而后,再无其他消息。 看着眼前笑容爽朗的少女,再想那些传言里的朱绽,林云嫣抿了抿唇。 有些人是难以承受跌入深渊、一夜之间疯了;有些人却是日积月累地、再扛不住心底阴霾,笑着笑着就疯了。 朱绽应是后一种。 “令堂、”林云嫣开口,隐隐觉得这称呼尊敬足了、却失了些亲近感,她又改了改,“你母亲她近来如何?” 提起母亲,朱绽的笑容一凝。 稍稍沉默后,她道:“还是老样子,一刻都没有醒过,能活着,好像也能再继续活下去……” 若是寻常关心,林云嫣该点到为止。 可她为了朱绽的父亲而来,更不忍爽朗的朱绽迈向疯魔的结局。 没想到,在林云嫣试探着往下问之前,朱绽自己先开了口:“你就当好心听我发发牢骚吧,再没人认真听我说说,我都要疯了……” 第67章 沽名钓誉 朱绽的母亲、英国公府的四夫人,已经病了很久了。 病情来得突然,原本好好的,一觉睡醒就站不起来了,瘫在了床上。 不过三月,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她承受的痛苦还是展现在了家人面前。 原本圆润的身形骨瘦如柴,头发干枯,连呼吸都微弱了。 从太医到地方名医,英国公府请了一遍,都说病入膏肓、最多再一个月,油尽灯枯。 朱绽已经做好了要彻底失去母亲的准备,府里却突然寻到了一位云游大夫,给了个能保命的方子。 大夫没有说谎。 命确实保住了,只是再没有睁过眼,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而已。 这一晃,便是这么多年。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朱绽也不管什么姿态、形象,上身趴在圆桌上,“可我每天都在想,她什么时候能死了,痛痛快快死了!” 林云嫣没有出声,只静静听朱绽说。 大逆不道的话语没有惹来林云嫣的嫌弃,甚至、对方的神情里没有一丝一毫地鄙夷,这让朱绽又放松许多。 “你不晓得,我但凡敢这么说一句,家里所有人都瞪我,若是再继续说,就只能去祠堂里跪着了,”朱绽笑了笑,笑容很苦涩,“他们说,国公府有银子、完全能负担母亲的药材;有那么多嬷嬷丫鬟,伺候母亲用药、擦身;我什么都不用承担,却巴不得母亲死,我不孝。可是郡主,我真的不忍心她受罪了。” 不会动弹,没有意识,无论朱绽在床边说什么,母亲都没有任何反馈。錵婲尐哾網 除了肢体还是热的,鼻尖还有淡淡气息,和死了也没有区别。 “她很痛苦,我知道她很痛苦,”朱绽深吸了一口气,话音里已有了哭意,“我只要去看她,我就能体会到她的痛苦,我都不敢在家里待着,我闲着就会想到她的样子…… 我只想往跑外,打马吊、投壶、骑马,做什么都行,别让我闲下来。 她以前那么好看,整天笑个不停,现在却是这幅样子。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她这样,还算自己活着吗? 前阵子我去探望外祖母,我抱着她哭了一场,那么多亲人,唯有外祖母明白我。 当初,只有外祖母反对给母亲用那方子,我那时还不懂她,骂她‘亲娘都想要女儿的命’,我也是后来才懂了,正因为是亲娘,外祖母才不愿意母亲这么痛苦。” 林云嫣给朱绽添了一盏热茶。 朱绽接了,氤氲热气扑在脸上,她眼底的泪珠子都能藏住了。 “你听着很意外吧?”朱绽的声音哑了,“外头都是怎么说我们英国公府的? 宽厚、仁慈? 我母亲病成这样了,也没有被送去庄子里,依然在府里好好安养; 我父亲没有再娶,连个妾室都没有,提到我母亲时也是‘盼着有朝一日醒来’、‘人活着就有希望’。 真的都是好名声! 多好啊,从公中花那点根本不痛不痒的银钱,出力辛苦的、照顾的也不是他,躺在那儿动弹不得、被病情折磨得就剩一把骨头的更不是他,他当然愿意我母亲就这么活着了。 反正,也没耽搁他在外头再养个儿子。” 听到这儿,林云嫣不由一愣。 朱骋在外头还有个儿子? 朱绽说了这么多秘事,这才刚刚在林云嫣的神色里看到惊讶,她自嘲地笑了笑:“你不信?” 抬起右手,朱绽把手掌彻底张开,五指撑到了不能再撑。 “我那个弟弟,五岁了,”泪水终是从朱绽的眼角落下来,“长辈们都知道。 父亲前两年想把母子两个领回家里来,家里人都不答应。 倒不是看不上,而是若把那两个领回来,英国公府的好名声就得打折扣了,祖父叔伯们哪里愿意? 我外祖母那儿也都知道,可他们能做什么? 舅舅们也想让我母亲活着,人没死就还是姻亲,有些往来也方便。 我给你学学。” 朱绽站起身来,脸色一沉,嗓音也沉。 “你父亲是个男人,你母亲那个样子,他再寻一个也是常情。” “救你母亲的命难道还救错了?非得把人心想得这么坏!” “你也姓朱,你也是英国公府的人,把国公府的名声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母亲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非得为了她,把现在一个个大活人都给弄得身败名裂才高兴?” “你不要前程了,朱家还有这么多人,我们要!” “他又没把人领回来在你眼皮子跟前转,你怎么这么不知足、不懂事?” “是你母亲病倒在先,英国公府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们没有那个脸闹上门去!” 惟妙惟肖。 悲戚之情太盛,朱绽再也撑不住,蹲下身子痛哭起来。 林云嫣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抱住她。 比起安慰,朱绽更需要大声哭出来。 “我后面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你要听了生气,你回头骂我好了,”朱绽一面哭,一面哽咽着说,“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你母亲没了,走得也很突然、很痛苦,但她起码没有遭八年的罪,一个晚上,也就到头了。 你父亲又那么好,可以名正言顺续弦的,他没有续,也没有一定要生个儿子出来,爵位将来给侄子,他也没任何舍不得。 不拿你母亲的事沽名钓誉。 我真的羡慕你。” 林云嫣的眼中亦有泪光。 人心善感,对于真情实意的悲痛哭泣,岂能毫无动容? 她和朱绽是相似的,她们的母亲都“离开”了,可她们又是截然不同的。 这并不妨碍林云嫣体会朱绽的苦痛。 等朱绽哭得差不多了,林云嫣拿帕子给她擦脸。 “没想骂你,我也没生气,”林云嫣放缓语速,认认真真与朱绽说话,“你这些话除了我也没处说去了。 不想母亲活着受罪,我母亲那样走得一干二净的、反而是种幸运。 倘若不是我,你跟别人谁说这话,她们都得骂你有病。 可我不会,我知道你说的是一种道理。” 朱绽靠着林云嫣,缓了好一阵子,喃喃着心里话:“我经常做梦,都梦见我母亲说她活得好痛苦,她日夜被病痛折磨。 我有好几次都想拿剪子把我母亲刺了算了,可我好没用,我下不去手,也许我真疯了就能下手了吧…… 她解脱了,我疯就疯吧,总好过她一直受罪……” 林云嫣握着朱绽的手。 前世的朱绽最后走上的就是这条路。 “可我又好不甘心,”朱绽道,“明明他们都是凶手,他们为了自己那点儿名声,让我母亲痛苦那么多年,我就算让母亲解脱了,他们又有什么损失? 他们还是仁厚的、慈良的,一个个披着人皮,靠吸我母亲的骨血吸出来的光鲜人皮,我如何甘心? 郡主,是我偏激了吗?” 第68章 来拿碗茶喝 偏激吗? 再豁达的人,心中也会有执念。 若不然,岂不是真成了没心没肺的? 而朱绽显然不豁达,她在这条无人能讲述、无人能理解的路上走了八年,念想越来越深重。 她找不到破局的方向。 “你想撕开他们的面皮,把你母亲的苦痛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林云嫣道,“如果,那些‘所有人’也不能明白呢?” 朱绽不由看向林云嫣。 “你祖父叔伯说的那些,能负担得起开销、伺候照顾无需你动手、已经仁至义尽,”林云嫣苦笑着摇了摇头,“如若你是旁观者,你能理解谁?你想到的是谁?” 朱绽沉默着。 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看不清楚林云嫣的表情,但对方的声音柔和细腻,似一碗温润清茶,让她稍稍放松情绪。 她能够静一静悲痛的心境,认真去思考。 “世人多疾苦,世人总伺候过几个老人、病人,受过拮据的苦,也尝过辛劳伺候的难,”林云嫣叹息了一声,“但世人却不一定自己动弹不得、半死不活过。” 哪怕是上辈子的徐简,两条腿彻底废了,出入只能靠轮椅,无论意志有多坚定,也有许多事情需得身边人分担…… 但他那样的,也远比“只剩喘口气”的英国公府四夫人强太多了。 真正到了朱绽母亲那个地步的,都没有意识了,还怎么去思考、去理解朱绽的心? “你祖父他们未必是真不懂你与你母亲的苦痛,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一旦撕扯开来,他们的话语完全是站得住脚的,”林云嫣道,“你即便告到慈宁宫、告到御前,他们也‘没有错’。” 朱绽死死抿着唇。 她何尝不知道呢? 正是太懂了,才会无能为力,才会自己跟自己纠结。 “是啊,我喊得再大声,也没几个人能懂,一如我当年不懂外祖母,”朱绽颤着声,道,“只有真心实意爱着病榻上的那人,才会想到放弃。” 因为放弃,比坚持难得多。 背负一条人命,一辈子住在思念与忏悔之中,也要面临旁人的不理解与指责,内心必然不平静。 “不费力气的坚持,才会这么心安理得,毕竟都尽力了,”朱绽勾着唇角,笑容讽刺至极,“所以,我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吗?” 林云嫣问:“倘若英国公府出了什么状况,你想过自己怎么办吗?” “想过的,”朱绽道,“我都想拿剪子刺我母亲了,我还想连自己也刺了算了。 你看,死路都想好了,也就不怕了。 若是抄家了,倒还干干净净走呢…… 郡主,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母亲能走得平顺些,而不是这么拖着、成为他们沽名钓誉的工具。 我也明白,要达成这个目的,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我动手弑母,代价是我。 若能扯下他们的皮,我是英国公府的姑娘,我必然也是代价之一。 同样都是代价,我为何做不到后一种呢?” 林云嫣握着朱绽的手。 朱绽比她了解到的还要透彻。 看得清、想得透,也就更能明白自身的弱小与无力。 如此下去,想不疯都难。 心中情绪宣泄大半,朱绽轻松许多。 没与林云嫣说场面话,她让小二送了盆水来净面,又点了一桌子的菜。 等她洗去脸上泪痕,林云嫣从腰间香囊里取了一盒香膏出来。 这下,轮到朱绽惊讶了:“你还随身带这个?” 林云嫣简单答了声:“习惯了。” 她确实习惯了。 印章不贴身收着就不放心。 徐简久坐轮椅,一年四季都少不得拿香膏润一润腿,不然会裂一道道口子。 长年累月的,回到这个时候,她都没有改掉。 “快些来吃,”林云嫣与朱绽盛了碗热汤,“吃饱了有力气,你想怎么哭都行。” 朱绽接了:“等吃完,我带你去见见我那个回不了府的弟弟。” 林云嫣应了声。 吃饱了,朱绽拉着林云嫣上了自己的马车,与车把式说了声。 只看她现在模样,与平日里爽朗无二,哪里能看出内心阴霾? 朱骋的外室住在六果胡同。 马车一直驶进去,停在了朱绽说的地方。 朱绽轻声道:“我下去就行了,你就在车里看,省得莫名牵扯到你。” 说完,朱绽也不摆脚踏,直接跳下车去。 走到门前,她抬手拍了拍门板。 不轻,但也没重到砸门。 不多时,门从里头打开。 开门的是个老婆子,见敲门的是朱绽,她的脸色刷得一白,下意识就要关门。 “你关上试试,”朱绽伸手横拦着门,“你敢关、我就敢砸。” 老婆子吞了口唾沫,到底没敢关门。 这位是府里的贵重姑娘,不管父女关系如何,上头也还有祖父母、叔伯,真把姑娘的手给夹伤了,住在这儿的夫人公子未必如何,但她这个老婆子定然是要倒霉了的。 “您……”老婆子讨好地笑着,“您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嘴渴了,来拿碗茶喝,”朱绽道,“怎么,我喝不了你们这里的茶?” 老婆子:“这……” 正僵持间,那外室王娘子隔窗问了声:“谁来了?” “我来了。”朱绽直直回了声。 王娘子看清朱绽模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院子里:“姑娘既来了,进来坐吧。” 主子发话,老婆子让开门,转身去准备茶水。 朱绽压根没有关门的意思,反而把另一扇门板也打开了。huαんua33 从车把式手中接过脚踏,她往门边一摆,当成杌子坐下来。 王娘子见她如此,嘴角抽了抽:“姑娘,这不合规矩……” “规矩啊,”朱绽道,“那让你儿子过来给我行个礼,长幼有序,没错吧?” 王娘子转身回屋里去了,不多久,牵了个小童出来,后头还跟着奶娘。 朱绽意外地看了眼王娘子。 她本以为王娘子会拒绝她的要求,没想到,那厢还真就让小童规规矩矩唤了声“姐姐”。 朱绽问:“会背诗吗?都五岁了,能背一些了吧?” 那孩子自然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听了这句,老老实实背起了诗。 朱绽接过了茶碗,放在脚边,却没喝一口。 她静静地,听小童背了一首又一首。 第69章 快搬车上去 马车上,透过帘子那一点缝,林云嫣悄悄看着院子里的人。 而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位奶娘身上。 脑海里,一位老妪的五官渐渐与奶娘重叠在了一起。 林云嫣确定,她一定见过这人。 从容貌变化看,应该是几年之后,老妪白发苍苍…… 再多的,一时之间,林云嫣回忆不起来了。 她只好再把视线落在其他人身上,王娘子、老婆子、小童,都没有任何熟悉之感。 门边,朱绽依旧是面无表情。 林云嫣倏地想起她那句“疯了”,灵光一闪,记忆露出了些许模样。 是个疯婆子。 她从前遇到这奶娘时,奶娘疯了。 彼时她和徐简去善堂寻人。 善堂颇大,除了孤儿,还有许多无人奉养的老人,另有一间严严实实的屋子里、住着些疯魔之人。 为免他们生事,日常都拿绳索捆在柱子上。 那天却有一人挣脱了,冲出了屋子,最后好几个壮实人一块抓她,才将她抓回去。 那个疯婆子,正是眼前的奶娘。 算算时间,大抵有个九年左右光景,这期间,这位奶娘身上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说,这位奶娘,与她和徐简从前追寻的事情有没有关联? 林云嫣此刻自是无法判断,便先将此事记下。 院子里,小童还在继续念着。 朱绽支着腮帮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王娘子越发吃不准朱绽来意,等小童又背完一首就打断了他:“回屋里去吧。” 小童很听话,奶娘来领他,他便跟着走。 朱绽没有阻拦。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也起了身,拎着脚踏出了院子。 前脚刚迈出来,后脚,老婆子就把门关上了。 朱绽坐上车。 车轮向前,压在不算太平整的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朱绽靠着车厢,整个人恹恹的。 “那碗茶是温的,她怕我拿热茶泼人。” “真是小人之心。” “我难道会对一个什么都不晓得的孩子下手?” “我又没真的疯了。” 林云嫣握着她的手,认真地听她宣泄着心底烦闷。 朱绽絮絮说着,回到两人吃饭的地方,她与林云嫣道了声谢。 “听些抱怨而已,”林云嫣笑道,“你下回要说,只管来寻我说,我未必能帮得上忙,但听你说话总不费劲。” 朱绽轻轻笑了笑。 林云嫣下了马车,换了自己的车驾。 没有回府,她再次去了桃核斋。 参辰对林云嫣的去而复返非常惊讶:“爷在里头歇着,您看……” 林云嫣没有什么看法:“叫他起来。” 参辰“啊?”了声。 “他难道还能有起床气?”林云嫣道,“你要不敢叫,我进去叫他。” 参辰瞪大了眼睛。 郡主的想法,当真非常独特。 爷要一睁开眼睛,发现郡主站在榻子旁…… 参辰不敢细想,只好依林云嫣的意思,进书房去了。 玄肃站在一旁,悄悄摸了摸肚子。 何家嬷嬷备了一大盅的汤,爷的话都放出口了,肯定得喝完。 玄肃哪里敢让徐简撑着,和参辰两个狼吞虎咽,从汤到料,肚子塞得满满当当。 早知道郡主回来,他们何必那么辛苦。 在石桌边坐了会儿,听见脚步声,林云嫣抬眼看去,就见徐简慢慢悠悠走了出来。 徐简确实没有什么起床气,在石凳上落座,等林云嫣开口。 英国公府的大致状况,林云嫣与徐简说了一遍,当然也提到了六果胡同的那外室。 徐简听完,道:“那个小童,真是朱骋的儿子?” 林云嫣摇了摇头:“朱绽是这么认为的,且英国公府里都知道这个儿子的存在,朱骋没有与自家人避讳,至于朱骋有数没数,说不好。” 倒不是不信朱绽。 吃过的亏多了,林云嫣就学会了眼见不一定为真。 再说了,她也没看到那外室怀孕、生子,更不晓得那外室还有没有其余关系。 表面与内里,她不能直接断言。 思及此处,林云嫣心底冒出来一个主意。 “那两铜箱子里的金砖,朱骋见过吗?”她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地身子往前倾了倾,靠近了与徐简说话,“他见过,那他跟埋箱子脱不了干系;他要没见过,谁告诉了他消息?” 第70章 人赃俱获 李元发招呼了人,自己也上前一步。 手上全是雨水,此时也无处擦去,便管不了这么多,弯下腰去准备发力。 “别光看着,”他催道,“都搭把手。” 王四拿手肘撞了撞王三。 看看,商人老爷就是手上差点劲儿,一个箱子而已,至于这么多人吗? 笑话归笑话,他们也是拿钱干活,自然要出力。 兄弟两人一人一边,想给老爷们露一手,哪知道手里一发力,那箱子从坑里起来一点、又没完全起来。 “怎么这么重?”王四不可思议极了。 李元发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金砖呢,能不沉嘛! 等交给老爷了,人家手指缝里漏一些下来,也够他们吃喝了。 至于私吞,那是想都没有想过。 人家是英国公府,捏死他们跟捏蚂蚁一样。 “雨水湿,又全是泥的,手滑使不上力气,”李元发寻了个理由,把人先糊弄了,“一起来、一起来。” 如此,几人施力,合着把箱子抬出了坑,又抬到了板车上。 “得亏车结实。”王三拍了拍车板。 将车推到了巷口,王四先出去张望了一番,确定安全后,招呼后头人跟上。 哪知道,还未推到隔壁胡同,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大胆贼子!敢来我这里偷东西,我打死你们!” 王三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去。 黑漆漆的,看不清楚状况,只看到有人朝他们冲过来。 李元发心说不妙,忙推着车要跑,可又哪里能跑得过空手之人? 还没跑出去几步路,他们这些偷儿就被十几号粗壮汉子围住了。 高安站在最前面,竖着眉毛,盯着王家兄弟:“还是你们这两臭小子!这回人赃并获了吧!走走走,跟我见官去!” 临近三更天,顺天衙门外的大鼓被敲得咚咚响。 困顿万分的单慎从被窝里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下,背着手来到大堂。 看着面前那几个泥人、泥箱子,他问身边师爷道:“怎么回事?挖山去了?” 师爷忙与他说明:“王三、王四两兄弟真去老实巷偷东西,被高安抓了个正着。” “大半夜不睡觉!”单慎点评了一句。 高安听见了,乐得直笑:“大老爷,当贼不就得半夜里嘛!” 单慎干咳了声,没计较高安的大胆直言,往椅子上一坐。 高安详详细细地说了案发经过。 “傍晚起下了大雨,小人就让工人们都回去歇了。” “先前就抓过这两个探头探脑的东西,小人怎么睡都不踏实,琢磨着再去老实巷转转。” “这一转,还真叫小人发现有人在挖地,小人没有惊动他们,回去叫了十来个工人,一块堵他们。” “堵到了人,小人就赶紧把人送来了。” “大人,这一次人赃俱获,可以把他们关牢里了吧?” 单慎摸了摸胡子。 高安的供词,听起来并无问题,与眼前状况也对得上。 至于那王三、王四两兄弟…… 他找了衙役来问话。 衙役认真看了看李元发那被雨水泥水糊了的脸,道:“大人,没错,王家兄弟昨儿一出衙门就去找了这两商人。” 李元发一听这话,气得要踹王四。 会不会办事?! 昨天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今天巷口张望了一圈,又没发现高安设伏。 眼睛瞎了吗? 单府尹问王家兄弟道:“是不是他们二人让你们去老实巷打听消息的?允了你们什么好处?” 王三缩着脖子,道:“高安这厮设计我们哩,我们不过是打从那里过,他就说我们偷老实巷的东西,这箱子上写着老实巷吗?我们从别处搬来的!” “你当府尹大人不懂办案子?”高安指了指王三那一身泥,“得亏天公作美,不然还真说不清,要不要把你们的鞋子脱下来去老实巷里比一比?脚印还没冲完呢!” 王三扯不了了。 王四左看看、右看看,没硬撑着,老实交了底。 “李大户他们出银钱让我们兄弟去转转,说是要从里头挖东西出来,”王四道,“听说埋了好多年了,主人家早不在了,谁挖出来算谁的。 挖出来给我们兄弟一人二十两。 大人,我们没赚黑心银子,就二十两,真的。 至今都还只收了定,没收全呢。 我们不晓得来龙去脉,更不晓得挖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大人,我们这样的从犯,是不是关几天就够了? 哎呦!” 说着说着,屁股上一痛,真被李元发狠狠踹了一脚。 王四痛得龇牙,嘀咕道:“李大户,我们拿多少银子办多少事儿,就帮你们挖个箱子、进了两次衙门,你总不能指着我们兄弟担大头吧?” 李元发还要踹,被衙役架开了,气得他张嘴要骂。 抬眼见单慎端坐堂上,李元发只好收敛了。 单慎又问李元发两人。 李元发黑着脸。 金砖招眼,四老爷交代过,别走漏风声。 偏进了衙门,他嘴巴再严实,单府尹也会打开,断不可能瞒了。 只是,不能把四老爷招出来…… “小人祖上有些值钱东西,前阵子听老人说就埋在老实巷里,小人才想着去挖出来,”李元发道,“也就是他们说得太晚了,要不然,小人前几个月就去挖,不也没有这事儿了嘛。席当家是小人好友,听小人说了后来帮忙的。” 单慎道:“你想得挺美,前几个月地契是那几个商人的,现在地契是荆大饱与高安的,你什么时候挖,东西都不是你的。” 李元发赔笑:“您说得对、说得对,所以才偷偷去挖了,实在是箱子上没有小人家里的印,说不明白,但这东西真是小人的。” “什么东西?”单慎问。 李元发笑得万般讨好:“您必须开箱子,小人知道,要不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了,您看一眼?” “开锁。”单慎没答应,只催他。 李元发哪会有钥匙,只好道:“老人没传下来钥匙。” 大半夜的,也没有锁匠。 衙役奉命拿着斧头把锁砸了。 单慎走下来,把盖子掀开一半。 箱子里堆着的,好像全是书册? 第71章 天公作美 “呦,”单慎乐了,“看不出来你家祖上还真有些宝贝。” 李元发站在对侧,根本看不到里头状况,心说“金砖能不是宝贝么”,他嘿嘿一笑:“不敢、不敢。您老人家看了就行,别说了。” 单慎爱书,挺有兴致,干脆掀开来,拿了一本看封皮。 这一看,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一本接一本,连翻了三五本,他骂道:“全是朝廷禁书,李元发你好大的担子!” 随着箱盖打开,李元发也发现了其中端倪。 最上面的一层都是书册。 他正嘀咕着“不愧是藏金砖,遮掩得真好”,哪里想到单慎没发现底下真金,却连翻了好几本禁书。 “不可能!”李元发急着扑了上来。 他在箱子里拼命翻找,也不看书名,书册被他扔了一地,却翻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只好再去翻另一个箱子,却依然是书。 满满当当,塞得严丝合缝。 李元发的脸色白了黑、黑了又白。 怎么一回事? 金子呢? 王家兄弟在听到“禁书”两字的时候也傻眼了。 “偷两个箱子”与“藏匿禁书”,这罪名完全不一样! 他们急得叫了起来:“我们兄弟真的毫不知情,早知道里头是这掉脑袋的东西,谁要赚那几十两银钱!” 席当家也目瞪口张。 他只见过那位老爷一回,余下的全是李元发说什么便是什么。 现在也甭管是那位老爷搞错了,还是李元发被人骗了,总之必须撇干净。 他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青天大老爷,小人就是好心去帮忙的,连辛苦银子都没有收。东西是李当家的,跟小人没关系!” 李元发直愣愣盯着那些书册看。 朱四老爷让他挖禁书做什么? 朱四老爷的消息错了? 不、不对! 直到此刻,他才算反应过来。 嗷地从地上跳起来,李元发往高安那儿扑去:“是你、你陷害我! 你早就挖到真东西了,知道王家兄弟会来偷,你在里头装上这些要命的东西,又把箱子埋回去! 你把东西吐出来,还给我!” 高安轻轻松松把李元发架住,交给了衙役。 “胡说八道,”高安指着李元发,与单慎道,“大人,您别听他胡诌,小人便是真想陷害他,最多也就装些石头烂泥在箱子里。这些朝廷禁止的书,小人根本就无处弄来。”錵婲尐哾網 这个道理,单慎很听得进去。 别说高安一个行商人了,便是他单慎这么个爱书的,也只有偶然的机会,看到一两本孤本,扫一眼就过了,根本无法翻阅。 至于装满两箱子…… 嗐,他脑袋又不沉,疯了去作死! 若要以此陷害人,难度太大了。 李元发挣不脱衙役,看着那些书册,眼珠子几乎喷出血来。 如若全是金砖,他证明不了东西是自己的,不还有朱四老爷嘛。 朱四老爷听闻他们进了顺天府,一定会想法子让单慎放人,手续齐备后把金砖领回去。 反正不会便宜高安。 而他李元发,了不起蹲几天牢房,出来了还是一条好汉。 可禁书就不同了,朱四老爷一定会急着撇清,而衙门里也不会放过他这个“书主人”。 他要完蛋了。 再也顾不上隐瞒,李元发急切大喊:“我们箱子里的明明就是金砖!高安你把我的金砖还回来!” “大人,”高安只和单慎告状,“他这人忒不是个东西!两大箱金砖,小人把祖产卖了都不够,他敲诈小人!” 李元发怒火冲心,口不择言起来:“大人,小的说实话,东西是英国公府四老爷的,他让小人去替他挖出来,真的真的!” 单慎按了按眉心。 不管是与不是,这个时辰也不可能去英国公府。 偷箱子都下了大牢,高安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大人放心,老实巷一定修得又漂亮又安全,”他道,“这几个贼没眼色,搅了您歇觉,若是小人自己挖出来了这么两箱子,肯定会在大白天给您送来。” 单慎哼了声:“贼不都是夜里干活的?” 高安哈哈一笑,接了单慎回过来的这句打趣话。 走出顺天府时,雨止了。 “天公作美!”高安赞了句。 若不是下雨,他还没法名正言顺地把巷子里的人都清空了。 若不是雨水添了泥泞,弄得一塌糊涂,李元发兴许下铲子的时候就感觉到地基没有那么结实。 若不是泥泞脏兮兮的,李元发可能一眼就看出来,那箱子不像是在地里埋久了、头一次挖出来,尤其是那大锁,陈东家好不容易从库房里翻出来两把外形差不多的旧锁,但也和埋久了的不一样。 若不是大雨遮挡了视线,王四在巷口转悠,可能就发现了他们设伏,又或者,把人揪到了衙门里,也无法钉死了东西出自老实巷。 至于李元发喊的那个什么金砖…… 高安不傻。 那些书册装箱沉是真沉,但绝对没有头一回搬的时候沉。 他亲自上手的,感觉不会错。 李元发说的是真话。 可金砖上又没写名字,郡主先挖出来的,凭什么要便宜李元发? 待到天亮时,借由早点铺子里的客人们交谈,不少人都知道昨夜老实巷的事儿了。 消息当然也传到了朱骋耳朵里。 他甚至来不及多问两句,顺天府的官差就寻了来。 “两箱子禁书?”见官差点头,朱骋的脸上全是不满,“我要人挖禁书做什么?还金砖呢,真是信口胡说! 我知道单大人查案子要问询,但随便什么人攀一句,我就要去衙门里回一句,没有这个道理。 我不认识那李什么发的,跟我没有关系。” 打发了官差,朱骋寻了顶轿子,匆匆赶往六果胡同。 王娘子迎了朱骋进去:“怎得是这般脸色?出了什么事情?” “你不是说那里埋的是两箱金砖吗?”朱骋急问,“为什么会是两箱禁书?” 王娘子倏地瞪大了眼睛:“没有金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朱骋追问,“你亲眼看着埋下去的?” “我……”王娘子摇了摇头,“我是没有亲眼看到,但那是干爹亲口说的,主子离京,干爹亲眼看着装箱、埋那地基里……” 朱骋心里有火,说话也不好听:“断子绝孙的东西有几句真话?” 王娘子偏过脸去。 宅外,年轻的货郎一手扛着插满了糖葫芦的靶子,一手拿着一串,咔滋咔滋咬得起劲儿。 正是玄肃。 院门虽关了,里头人说话声音也低,却架不住他耳力出众。 起先,看到朱骋那闻讯后的匆忙模样,他就有了七八成把握。 再听朱骋进门后那一句问话,便是十成十了——朱骋没有亲眼见过,当初不是他埋的,他也是得了消息办事。 确定了这一点,即便朱骋和王娘子去了里屋说话,玄肃也已经完成任务了。 现在嘛,多了些意外之喜。 干爹、主子。 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要抽丝剥茧的,爷与郡主定然能分析出来。 不得不说,郡主这个请君入瓮的法子真好使。 咬完了糖葫芦,玄肃把空签子往靶子上一插,一路背着走了。 第73章 人人都有一串 第73章人人都有一串 桌边,林玙沉默很久。 在他看来,年轻的林云嫣也好,徐简也罢,他们不可能会认得这个痕迹。 自李汨贬为庶民、放逐出京城,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如今,千步廊左右、宫中,能认得这个的,也都是些老官员、老宫人。 林玙倒是不老,但他登朝早,亲身经历了太兴二十八年的巨变,且对李汨此人“印象深刻”,这才会牢牢记住。 看着眼前的女儿,林玙并不想与她提及李汨。 一旦说到李汨的事迹,势必也就会涉及到那场意外发生、却来不及救援的火灾。 他的妻子、云嫣的母亲,死在那场大火里。 母女连心,云嫣幼年时常常惊梦夜哭,前阵子,老夫人还提过,云嫣又做噩梦去她屋里一道歇觉的事儿…… “金砖务必藏好,”林玙交代着,“东西来历我大抵心里有数,再查些状况做个印证。” 再多的,林玙暂且不说了。 当然,他得另寻机会提醒一下辅国公。 万一徐简那一箱东西曝光了,那连带着都麻烦。 思及此处,林玙又问了一句:“你先前怎么联系辅国公?让陈桂递话?” 日头渐渐高了。 玄肃背着靶子回到了桃核斋的后院。 徐简还没来,参辰当然也不在。 只何家嬷嬷探头出来与他打了声招呼:“你倒是有口福。” 玄肃从靶子上取下一支来:“妈妈尝尝?” “去去去,臭小子还不晓得我牙口不好?”何家嬷嬷道,“好好护你的牙,整天吃得这么甜。” 玄肃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脚步声。 一位是郡主,应是来询问六果胡同结果的,另一位是男子的,但好像不是陈东家。 玄肃顺着看过去。 铺子后头的帘子掀开了,郡主笑着走进来,而她的身后…… 玄肃:? 怎么会是诚意伯? 林云嫣听前头掌柜说徐简还没到,便引着父亲先来坐下,抬眼看到扶着糖葫芦靶子的玄肃,扑哧就笑出了声。 她当然知道玄肃嗜甜,从前行走时候,玄肃也经常扮作各种不同身份去打探消息,但这幅糖葫芦货郎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 玄肃见林云嫣盯着这厢看,下意识地就把手里的递过去:“您尝尝?” 第74章 借一步说话 第74章借一步说话 秋风不盛,这几日也渐渐凉快了下来。 可诚意伯这看一眼、又借一步的姿态,让徐简不由地后脖颈又起了层汗。 林云嫣正在思考王娘子的身份,突然听父亲请徐简单独说话,不由也抬起了眼帘。 有什么话是她听不得的? 莫非是父亲要从王娘子背后的干爹、谈论她这个外室与朱骋之间到底是如何一个影响关系? 涉及男女关系,父亲不愿她听,倒也不稀奇。 那就先不听吧…… 与金砖、甚至李汨有关的内情,回头问徐简就是了。 林玙也不想让林云嫣多心,另与她补了一句:“你坐着吃茶,想吃糖葫芦就与嬷嬷说,我与国公爷说些朝堂事情。” 活脱脱的,父亲稳住小孩儿的模样。 徐简却是突然想到了祖父。 许多年前,在他还是个四五岁小童时,祖父牵着他出门去,路上遇着同僚要说事,也是这么安稳住他的。 很熟悉的感觉,也很让人怀念。 这么一想,“借一步说话”的忐忑感倒是淡了许多。 徐简起身,与诚意伯比了个请。 赶在林玙之前,林云嫣倏地站起了身:“我去前头铺子里找些有趣玩意儿,父亲与国公爷在此处说话吧。” 说完,她快步往前,撩了帘子进了铺子。 眼前,是高高的台阶。 林云嫣抿了抿唇。 她还能不知道徐简?huαんua33 能进徐简书房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完。 即便是她的父亲,以往来辅国公府探望,也没有进去过。 虽然这里的书房比不得府里,但徐简的臭毛病估计改不了。 后院那几间屋子,还有掌柜的与何家嬷嬷的住处,余下的柴房、厨房,他们能往哪儿说话去? 最后十之八九得去楼上雅间议事。 既如此,不如她赶紧腾地方。 这几天夜里雨多,还是别折腾徐简那伤腿了。 院子里,徐简看了眼晃晃悠悠停落下来的帘子,再次落座。 有些状况,需得从善如流。 毕竟,他也不想见面再被林云嫣话里有话问候一句“身体安康”。 不知内里状况的林玙自不可能明白,但能单独与徐简说几句,地方并不是关键。 “先帝四子李汨,”林玙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当着云嫣的面说,国公爷海涵。” 如此一说,徐简思路快,大体猜到缘由了:“因为定国寺?” 定国寺三个字,让林玙本就严肃的神色越发深沉,连嗓音都紧了几分:“辅国公了解旧事?” “彼时不过稚子,”徐简道,“前几年祖父说起圣上登基前的事,略聊了几句,只得些皮毛。” 林玙微微颔首,讲述当年旧事。 一切的起因,便在太兴二十七年的初秋。 此前三年,天灾不断,西南地动、中原蝗灾、两湖溃坝、北方大雪,如此夹攻之下,辛劳的太兴帝病倒了。 三公辅佐嫡出的皇长子李沧监朝。 李沧的能力、出身,原该是众心所向,却不想,白日打理朝政,夜里御前侍疾,他也突然病了。 这一病来势汹汹,眼瞅着比太兴帝的病情都厉害,使得有野心的弟弟们都跃跃起来。 朝中提出进香祈福,这是功业、也是机会。 去了、求了、应验了,御前首功,哪怕没求好,总归还能以孝心为重、占个苦劳,可定国寺不在京城里、皇城中,哪怕就在京畿,也不是金銮殿前,万一有个状况,先机尽失。 于是,几位皇子都是想去、又不想去,更怕别人去。 最后,皇六子李沂毛遂自荐。 “便是今上,今上当时无心大位,他去祈福,总好过其他兄弟,如此才达成个平衡。”林玙叹息着摇了摇头。 李沂往定国寺,皇子妃夏氏,独子李邵同行。 夏氏另点女眷为女官陪同,其中便有林云嫣的母亲沈蕴。 入寺祈福半月,有一夜李沂与夏氏起了几句口头争执,李沂离开住所往大殿自顾自散气,夏氏招了沈蕴说话,排解心中闷闷。 却不想,定国寺下的镇子里遭了山贼,仓皇逃出来的一位镇民来寺中搬救兵。 李沂就在前殿,听闻此事,哪有不管的道理? 他点了护卫、亲自带兵,与僧兵一块下山救援。 镇中百姓死伤过半,救兵把山贼杀了个干净,匆忙救护伤者,而山上寺中突起大火…… 沈蕴救出了李邵,再想救夏氏时,双双都没有逃出来。 “圣上很后悔,他好几次与我说过,那日若不是与皇后争执,他想率兵下山、定会被皇后阻止,如果只有护卫下山,而他留在房里,起火之时,他能把皇后与太子带出来,而不是……” 当然,这在林玙看来,就是以结局而反推过程的执拗了。 李沂若在里头,也许如他所说能多救出几人,但也许他也会折在里头。 火情太急又太快,僧兵下山后,寺中留守的都是老弱僧人,他们再是尽力而为,也终究力所不及能。 那几年百姓艰难,确有上山下海为贼寇的,但京畿一带总归还算太平,偏就有山贼袭镇。 事发后,李沂对此当然有质疑,可他没有线索、证据,只能暂且作罢。 直到半年后,太兴二十八年元月。 一封不知来历的告密线索到了李沂手中。 山贼是假的,他们原就是死士,屠镇子是为了震慑朝野、让全朝都展开清缴。 清缴便是功绩,地方上为了抢功,没有山贼,以饥民充数。 而这持续了半年的清缴之中,获利最多的看起来就是皇长子李沧一脉。 李沂虽气愤,却没有上当。 李沧本就占尽优势,只因身体欠佳,才被其他弟弟们扯后腿,他根本没必要做这种事情。 因此,在皇三子为此向李沧发难时,李沂反而支持了李沧。 恶毒诛心的罪名彻底压倒了李沧的身体,最终走在了父皇太兴帝之前。 太兴帝悲痛之下,将挑事的三子幽禁于永济宫,抢功最盛的四子李汨贬为庶民、驱离出京,驾崩前,他听取了重臣与皇后沈氏的意见,将皇位传给了李沂。 李沂登基改元永嘉,奉嫡母沈氏为皇太后,又追封夏氏为皇后,立年仅六岁的李邵为太子,日常起居都带在身边,另封林云嫣为郡主…… “袭击镇子的假山贼到底是谁指派的,这事儿一直没有定论,有说是永济宫那位的,也有说是李汨的,”林玙平复了下心境,“定国寺走水是意外,并非有人蓄意。 这段往事也没有忌讳到不能说的地方,只是我不愿叫云嫣听。 她当年太小、没有跟随她母亲去定国寺,可兴许是母女连心,她幼年她惊梦……” 林玙倏地顿住了。 徐简一直沉默,认真听他说这些旧事,林玙打开了话匣子,便没有全收住,最后这几句只与云嫣有关、与李汨无关,他不该与辅国公说道。 说多了、说多了…… (本章完) 第75章 也没那么熟 第75章也没那么熟 话语收得很突兀。 几乎可以说是戛然而止。 林玙只好拿起茶盏来抿一口,以作过渡与遮掩。 说了这么会儿话,茶自是凉了。 徐简唤了玄肃,让他重新去备一壶热的。 而后,他看着林玙,不紧不慢道:“如先前与伯爷说的,原只听祖父粗略讲过,并不详细,今日听伯爷从头梳理一遍,确有不少启发。” 林玙微笑,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辅国公年纪不大,行事却很知道给人留余地。 就像进院子时主动去拿了串糖葫芦,刚才他突然闭嘴不往下说了,徐简也只当没听出来,话题直接带过去…… 如今,懂得留余地、还留得让双方都不尴尬的年轻人,可比从前少多了。 林玙此行的目的都达成了,琢磨着起身告辞。 徐简整理思路,问道:“能替李汨埋金砖的内侍,想来颇为受他信任,伯爷可有猜测的对象?” 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拂过沿口,林玙看着徐简,却没有立刻回答。 徐简微微倾着上身,一副洗耳恭听、专心请教的模样。 林玙斟酌着问道:“国公爷对金砖后头的事儿感兴趣?” 既挖出来了,又与禁书牵扯上,林玙当然也不赞成交到衙门里去。 各家留一箱,各进各的口袋。 母亲那儿若为此惴惴,林玙也知道如何说服她老人家。 她是谨慎踏实惯了,不放心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但她并非不懂朝堂起伏,亦不会做损伤伯府的事情。 因着李元发在衙门里金砖长、金砖短的喊,现如今,这些东西只能存着。 至于原主人李汨以及他的追随者,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查金砖去向。 等过了这阵风,再寻个金银铺子,分批熔了重打,再拿出来时就不用担心了。 在林玙看来,拿了金砖进账的人琢磨到这儿,基本就差不多了。 可观徐简样子,似是想深挖下去。 “恕我直言,”林玙对这位年轻后辈观感不错,便提醒他道,“后头的事儿不是老实巷建房子做买卖,牵扯到了圣上的家事,仅仅只为了些好奇心去打探,一个不小心就惹着大祸了。” “伯爷说的是,”徐简听得出林玙的好意,但他不能照单全收,思考了一下说辞,他道,“这两箱金砖,我拿归拿了,却还有我放不下的担忧。” “哦?”林玙示意徐简详说。 “当初,能亲眼盯着铜箱子埋下去的,应该是李汨身边有些能耐的内侍吧?”徐简问道,“能被李汨交托藏钱要事,可见平日忠心耿耿。 忠诚如他,为何会告诉自己的干女儿? 是这十几年里,他不再效忠李汨,又或者是李汨那儿有了其他变故? 还是他说漏了嘴,叫王娘子听了去? 王娘子会见财起意,朱骋一个不担家业的四老爷,他要金砖做什么? 英国公府可不缺他吃喝玩乐养外室的银钱。 虽然谁也不会嫌弃钱多,但那毕竟是李汨的金子,如您说的,一个不小心会惹大祸,他有必要一定去挖出来吗? 我猜测,王家兄弟起先探头探脑,也就是个看个动静,等到老实巷修成,租下那屋子,花费上几月慢慢挖。 没想到高安竟然要整理全部地基,他们才会等不住,急切动手。 明知是李汨的,明知大半夜去偷容易出事,还是急着下手了,朱骋莫不是要用金砖做什么文章? 倘若是我,早知那两箱金砖是李汨的东西,我大抵是不会去挖了。 伯爷您看,这么多问题摆在这儿,不往里头探探,东西拿着也不放心。” 林玙深深看了徐简一眼。 这些疑问,当然也在林玙心中。 他不会和林云嫣摊开来说这些,一是因着李汨,二是云嫣是他的女儿。 林家的爵位在他身上,他理应扛起家业,当然也必须扛起风风雨雨,留给女儿、侄子侄女等晚辈的,当是春风和煦。 这一连串的问题,他来想法子调查。 却没想到,徐简想明白了,还想插一手。 林玙委婉地拒绝道:“国公爷辞了兵部,只想当个闲散,我还以为你对这些没有兴趣。” 徐简轻笑了声,没有解释。 这一次是林玙与他留余地了,不想解释的事情当然可以不用解释。 第76章 再给你拿两串? 马车徐徐。 林云嫣轻声问道:“您与国公爷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林玙笑了起来,“金砖怎么处置,学问大着呢。” 林云嫣早知道父亲要避重就轻,得这么一答案,也就不追着问了。 林玙倒是很关心她在铺子里看了些什么花样。 “早晨跟您说了,我想把老实巷头一间起成文房铺子,巷子里住着的都是学子,全是他们需要的物什,”林云嫣道,“不指着赚多少,主要是存放东西,刚与掌柜的打听些生意经。” 林玙不拘着她折腾这些,建议道:“既然想开铺子,也可以问问陈桂,让他带你在京中出名的文房铺子转转。” 林云嫣应下。 马车先到的千步廊前。 林玙去衙门里收集他要的讯息。 林云嫣当然没打算回诚意伯府,行到半途,一个掉头,又去了桃核斋。 后院里,徐简对林云嫣的去而复返没有一点惊讶。 等林云嫣落座,徐简推了一盏热茶给她。 “伯爷不想让你担心,”他道,“毕竟是李汨的东西,他不查到底,他也不放心。” 林云嫣抿着茶,眉梢一弯,笑了。 父亲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 从前也是,他孤身一人查了许多事情,他时时刻刻在为她担忧,却不愿意她担忧他一分。 “父亲想从六果胡同那儿下手?”林云嫣想了想,道,“比起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李汨与那内侍,王娘子倒是现成的。 偏我问他时候,他不愿详细与我说。” 说完,林云嫣放下茶盏,一双晶亮眸子直直看着徐简。 意思倒也明明白白。 ——你能从他口中打听出状况来吧? 徐简被她这么盯着看,身子下意识往后缓缓一靠。 石凳就是石凳,没有靠背。 也亏得他动作幅度不大,身子又稳,虽没有挨着靠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没有真的倒下去。 轻咳了声,重新端正坐姿,徐简才道:“说服伯爷,费了一番口舌。” 林云嫣好奇心起:“怎么说的?” 第78章 让事情巧起来 曹公公送他们离开。 出了御书房,徐简与单慎道:“大人先行,我还有些话与曹公公说。” 单慎自是随他:“那我在顺天府等国公爷。” 徐简笑着应了。 等单大人走远,徐简才道:“前几次圣上点我,多谢公公周旋。” 曹公公含笑。 他既然是圣上身边的大内侍,少不得揣度圣意。 圣上从不遮掩对辅国公的爱惜之意,这既是因对先辅国公徐莽的怀念之情,同时,也有徐简本身的缘故。 年轻、有能力。 朝堂之中,不能缺少经验丰富的老臣,他们都是定海神针,同样也不能缺少后继之人,年轻一辈的冲劲能给老臣们带去活力。 什么样的都不能缺,相辅相成。 这也是圣上定下来年开恩科的缘由——广纳天下的新鲜人才。 可眼前就有一人才,摆着不用,确实暴殄天物。 诚然徐简之前只在军中历练过,且时间不久,但底子品行如何,已经能看出端倪来了。 此前边关抵京的文书上,几位大将军对他不吝赞美之词,若不是因伤回京,假以时日,徐简完全可以在战场上操盘横纵。 可惜,出了状况。 偏这状况又因太子殿下而起,圣上不会时时把愧疚挂在嘴边,但他想补偿徐简。 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位子,把老国公爷教导的东西能发挥出来,别埋没了。 哪怕是个新手,跟着有能耐的老大人们学一学,以徐简的聪明劲儿,哪里能学不出个花样来? 这就是圣上的想法。 只是,徐简回回不领情。 那位毕竟是真龙,便是太子与其他殿下在御前回话,也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让往东断不敢往西,辅国公与圣上唱反调,一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圣上能高兴吗?huαんua33 圣上发脾气了,徐简自然捞不着好,但曹公公贴身伺候圣上,打心眼里盼着平顺、安乐,因此,无论是娘娘殿下们、还是文武大臣们,只要曹公公能帮着打打圆场的时候,他一定会周旋。 想了想,曹公公低声与徐简道:“杂家也得谢谢国公爷。杂家多句嘴,圣上为了让您不远离朝政,想了好些地方了,您今儿若还是推了……” 徐简轻笑了声:“那天回去后,我也反思了,圣上一片良苦用心,我总推得远远的,确实不是为人臣子之道。今日面圣,原也想着圣上若再提及,我挑个地方先待着。因而、圣上提了顺天府,我就去坐几天。不敢说有什么进展,关键是不冷了圣上心意。” 曹公公乐呵呵的。 与聪明人打交道,那真是轻松、省心。 “那还真是单大人来得巧,”曹公公道,“早一步、晚一步的,他都请不到您给他压阵了。” 徐简也笑。 两厢告辞,他慢悠悠往宫外走。 等到了顺天府外,看着那高悬的匾额,他的眉梢扬了扬。 哪是单大人“来得巧”,是他让事情巧起来。 眼线留在街口,单慎前脚坐着轿子进宫面圣去,后脚,得了消息的徐简就往御前递了帖。 就算没有一块凑到圣上跟前,以徐简对圣上的了解,几句话之后,他也会被打发来顺天府。 徐简进了衙门。 单慎闻讯,忙带着底下人迎出来。 徐简站定,与众人拱了拱手:“我从未接触过衙门事务,也说不好会在顺天府待上多久,这期间还请众位大人多指教。” “客气、客气。”单慎将徐简请到后堂,拿了案卷给他看。 徐简认真看了。 从上头写着的状况看,陈桂转达信息、以及高安办事的水平都很不错。 小郡主布置好的局面,全到位了。 “我听单大人在御书房那儿的意思,这案子还有许多要深挖之处?”徐简问道。 单慎颔首,把几个疑点提了。 徐简接过师爷送上来的茶,尝了一口:“我明白了,单大人的目标还是在朱骋身上。 我丑话说在前头,查办案子,我一窍不通。 我们行军打仗最忌讳的是纸上谈兵,外行指点内行,因此单大人千万别指着我给你出主意,我不干这事儿。 但你要找朱骋麻烦,我可以出面,‘辅国公’的名号还是有些用处的。” 单慎哈哈干笑两声。 这叫丑话? 这在他耳朵里,是美话! 他就怕请个祖宗。 辅国公这样的菩萨,没事儿泥塑像,有事儿显个灵,正合适。 “那我们再把嫌犯提上来,问问话?” 大牢中,李元发与席当家关了一间牢房。 起先,为了席当家公堂上直接割席的行径,李元发颇为不满,若不是衙役在不远处看着,他都想与席当家打一架。 等关到现在了,李元发整个人冷静下来了。 割席才是正常的。 那两箱子禁书,不割席是傻子。 “老弟,”李元发木着脸,低声道,“姓高的算计我们,对吧?” 席当家凑了过来:“我先前真这么想,可我琢磨着琢磨着,姓高的有句话说得没错,他要害我们也得他能弄来两箱子禁书,他哪有这种本事?” “那就是朱四老爷被别人诓了?”李元发问。 “难说,”席当家叹了一口气,“别怪老哥我说丧气话,我要是四老爷,理都不会理你。掉脑袋的事儿,他掺和什么?我们两个这回是真倒了大霉,你还在堂上说是你家里传下来的宝贝……” 李元发捂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财没发着,命都要没了。 这事儿真是…… 两人还没有想出个法子来,衙役就来提人。 李元发被提到了公堂上。 只是问话,并非堂审,没有列两侧官差,手持杀威棒喊着“威武”,但李元发心虚,进来了就两股战战。 再看前头,李元发睁了睁眼睛。 单大人身边的年轻人,一身贵气,看着有些眼熟。 单慎道:“事发的前因后果,你再讲一遍。” 李元发苦笑。 说一百遍,他也说不出新花样来。 徐简偏过头,不轻不重与单慎道:“我倒挺想听他说说朱骋,朱骋咬死了不认识他。偷金砖偷到禁书,他也是好本事。” 单慎摆了摆手:“且听他说。” 第79章 衙门里好办事 李元发沉默着。 饶是知道朱四老爷不会承认,此刻亲耳听了,心里还是拔凉拔凉的。 真由他背了这两箱子禁书的罪,不用多久,心和脖子都凉了。 “我、小人……”李元发混沌的脑袋,忽然间闪过一丝灵光。 那个年轻贵人说得太对了! 他李元发就是个偷儿啊! 什么金砖、什么禁书,从头到尾不是他的。 “哎呦青天大老爷,小人说实话,句句都是实话!”李元发道,“之前是小人扯谎了,现在讲的都是真话。 小人这样的人物,祖上哪能传下来金砖?根本没有这样的家底。 会去老实巷挖,是先前小人偶然听见别人神神秘秘说话,说什么黄金、黄金的。 小人一门心思挖黄金,可这根本就是小的搞错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人家把书册作黄金,小人一个俗人,还以为是大金砖! 小人要是早想到了这一茬,才不去当这个偷儿呢! 真偷到两箱子寻常书册也就罢了,顶多下牢里蹲着,哪里想到会是禁书,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偷金子不成快赔条命了!” 徐简双手抱胸,听李元发急中生智编故事,听得有滋有味。 比小郡主胡编乱造的本事差了点。 不过,毕竟是在公堂上,以商对官,李元发编得也过得去。 单慎气得胡子直抖。 “书中自有黄金屋?”他指着李元发,骂道,“你当本官是蠢的,听你这些浑话?” 李元发心一横,梗着脖子道:“那不然您找朱四老爷问问,小人确实认识他,可他不认识小人。” 狠话放完,他还知道自己是个监下囚,脖子一缩,又缩成了一团。 单慎气归气,也没让动什么刑罚,只让衙役把李元发拎回去,换一个人来。 等着换人的工夫,徐简道:“衙门里做事还是好脾气,军中对付嘴硬的俘虏,可是半点不客气。” “那肯定不能一样。”单慎附和一句。 “单大人相信他和朱骋没往来吗?”徐简又问。 单慎嘿嘿一笑。 他要是信朱骋与此案无关,他去御书房里搬什么救兵? “朱骋不会轻易承认,”徐简佯装出思考模样,与单慎建议道,“我没有插手的意思,就是想着,要让朱骋松口,得人赃俱获吧?” 单慎闻言,眼珠子一转。 天色暗下来了。 李元发与席东家难兄难弟两人,狼狈地出了顺天府。 官差不住唠叨着:“明日一早再来衙门里报到,别心存侥幸,要不然就不是罚银子这么简单了。” 李元发搓着手,道:“官爷放心、放心,一定来一定来。” 席东家还懵着:“真能走了?” “能走,能走!”李元发把人拖着离开了顺天府,“我在那官老爷跟前编了一通,可能他们信了吧,这不是交了银子就先出来了嘛。” 席东家心里不踏实极了。 两箱禁书,还没查明白,能是李元发随便编一编就行了的? 就算是最普通的偷儿,被逮到衙门里,也得定罪吧?huαんua33 交银钱就出来,顺天府是这种见钱眼开的地方? 可让他再回牢里蹲着去…… “走吧,”席东家道,“回去跨个火盆,换身衣裳……” 李元发闻了闻身上。 雨水沾了泥,干透了后又在牢里蹲到现在,身上味道实在难闻,但他没打算梳洗更衣,他得让朱四老爷也闻闻。 自家遭了这么大的罪,朱四老爷撇清归撇清,总得给他想想脱身的法子吧? 顺天府内,单慎交代了“一定要跟好那两人”之后,回到了后堂坐下。 徐简一面吃茶,一面翻看着案卷。 单慎心里突突打鼓。 放饵钓鱼的想法,是他受了徐简的启发,不过话说回来,如此不合规矩的办案手段,他单府尹想得出来,以前却没有大胆用过。 官帽子不易戴,过于胆大,自然可以增加建功立业的可能,但更容易打铺盖回家。 若不是辅国公主动出言御前分担,单慎真不至于咬咬牙就把事儿办了。 希望李元发争气些。 再看辅国公,单慎暗暗想,被圣上打发来坐镇,这尊塑像菩萨还是没白费香火,竟然还挺认真。 偷盗的案卷看完了,又问师爷要了先前老实巷起火的案卷。 徐简从头至尾翻了一遍。 如诚意伯告诉他的那样,官府里有记载的最后一次大修是在太兴二十四年,至于二十八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记录。 显然,内侍埋金是偷偷摸摸挖开了地基,然后重新铺砖。 那时候,这座宅子的主人是晋中商人石焦,租客是他的同乡,姓项,家中老娘妻儿,总共五口人住着。 石焦本人于四年前病故,分产时,石家拥有的老实巷总共十三套地契都分给了小儿子,这次由顺天府从中牵线,卖到了荆大饱与高安手中。 而项租户一家,老娘也过世了,年初老实巷走水后,他们干脆搬回老家去了。 “前不久分补偿银钱,他家来领了吗?”徐简问。 单慎道:“两地路远,已经递了消息去,还没见人来。” 徐简把这事儿先记下。 后续查访下去,应是能查到与那内侍联系紧密的到底是石焦、还是项家。 合上卷宗,徐简按了按眉心。 还得是在衙门里好办事。 这卷宗,若是诚意伯想看,需得再编个不叫单慎多心的理由。 不及他奉命而来,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名正言顺。 此时,林玙与同僚们拱了拱手,准备打道回府。 千步廊左右,不少衙门里点起了油灯。 下衙的官员们同行几步,随口说些不打紧的新鲜事儿。 林玙从边上过,也能听到几句。 忽然间,他听到了“辅国公”的名字,林玙稍稍压了压脚步。 再往下一听…… 辅国公去顺天府了? 还是从御书房里一出来就过去了,应是得了圣意。 再听到说单府尹前脚也在御书房里,林玙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关卡。 辅国公这人,看着是年轻、不理朝堂事,但一出手,就是直奔着中心。 背后塞禁书的是他,坐在顺天府里插手查案的还是他,这查出来的结果…… 不止自家撇得干干净净,想牵扯进来的人更是谁都跑不了。 除非敌方能立刻翻出荆大饱与高安的背景,要不然,全在徐简的股掌之中。 这一套拳脚,胆子真大。 有意思。 新的一周,求月票求推荐票…… 感谢书友禁用词太多、无所不欢166、小院子、布玛宁宁、雨一直下个不停、徐必成官方女友、魑呙瞰雨、戒烟不戒情的打赏。 第80章 鼻尖没有气了 李元发在英国公府外,等到了三更天。 不止没见到朱骋,连让门房上带几句话,那厢都推诿极了。 李元发越想越气,干脆连夜去寻席东家。 席东家当了一夜的贼,又在大牢里受了大半天的苦,此刻正是好眠时候,就这么被李元发叫起来,漆黑着一张脸来见他。 李元发的脸色比席东家还差,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席东家耐着性子,道:“门房哪里晓得我们真和朱四老爷认得? 人家只当你没事找事、给四老爷盖了个背后主使的罪名,那你寻上门去,岂能给你好脸? 没拿扫帚赶你,已经是人家门房脾气好了。” 李元发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茶:“英国公府前后门、角门多着呢,我一个人蹲着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再叫人一块……” 哪怕王家兄弟还在牢里没出来,他们两人手下还有些伙计…… “没用,”席东家道,“四老爷一旦晓得你找他,肯定躲着走,要么天天在府里不出门,要么出去了就不回来……” 李元发不是肯轻易放弃的。 等天亮了,他先去顺天府露了个面,点头哈腰了一阵。 出来后,他也没急着走,就蹲在街对面,直看到昨日那年轻贵人进了府衙,而对方的亲随牵着马要离开。 李元发跟了上去。 参辰对李元发的举动一清二楚,佯装不知情,一路向着六果胡同走。 李元发比参辰想得要大胆得多,走出两条街,他就凑了上来。 “小哥、小哥,”李元发行了礼,“我就想问问,我去哪儿才能找到英国公府的四老爷?” “你寻他做什么?”参辰故作惊讶,“你昨儿在堂上不是说,你认得四老爷、四老爷不认识你吗?”錵婲尐哾網 “嗐,我之前为了脱罪,胡乱借了四老爷的名号,”李元发不好意思极了,“就想着无论如何给四老爷赔个礼,给他惹麻烦了。” “赔礼就算了吧……”参辰道,“我若是四老爷,定不要你赔这个礼,再说,我也不知道朱四老爷行踪,不过……” “礼数、礼数!”李元发一听有戏,忙保证道,“我是真心去赔礼,不会给小哥你添麻烦,还请小哥指条路。” 李元发又说了一堆场面话,参辰才勉为其难地道:“我有一回在六果胡同北口的铺子遇到四老爷的亲随买烧鸡,问了几句,说是家里孩子爱吃、就喜欢热乎的,我估摸着他可能就住附近。 你认得四老爷身边伺候的人吗? 若认得,不妨去转转,若能遇着他,让他给你引荐? 你可别提我,我胡乱泄露别家行踪,回头四老爷恼了、寻到我们爷这儿,我吃不了兜着走。” 李元发喜上眉梢。 朱骋的亲随,他不太熟,但看脸都认得。 “你放心,我这人最讲义气!”李元发说完,急着就往六果胡同去了。 看着他背影越行越远,参辰摇了摇头。 本以为李元发只会跟着,他就这么把人带去六果胡同,没想到,这人这么沉不住气。 不过一个上午,李元发就把六果胡同的事儿摸透了。 这可真是,目瞪口呆、啧啧称奇、叹为观止! 原来,这里住着四老爷的外室,还有个五岁的儿子…… 整理了思路,李元发拍开了宅门。 开门婆子见来人陌生,警惕地看着他。 “妈妈,”李元发行了一礼,“我来寻四老爷。” 朱骋就在屋子里,闻声出来,指着李元发低声骂道:“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不是,你不是在牢里待着吗?你怎么出来的?” 李元发进了院子,关上大门。 而后,搓了搓手,他道:“衙门放我出来的,我就是一个偷儿,偷到了点倒霉东西罢了。不过,四老爷,您就不厚道了,怎么能让我们去偷禁书呢!我若是在衙门里说错几句话,我这脑袋……” 啪、啪两声,李元发歪着头,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拍了两下。 朱骋的脸色难看极了:“所以你就把我供出来了?你也不想想,把我拉下水,你有什么好处?” “那是我糊涂了,我出来前已经改了口,说了跟您没关系,”李元发认错认得直接,提要求也很直接,“衙门里信我这一套,暂且放我出来,但我每天还得去衙门去露面,您说说这么下去,我还怎么赚钱做生意? 老爷,我李元发是为了替您办事儿才落得这般田地,您总得给我解决解决吧。 要么您让衙门别盯着我了,要么您再补点…… 生活不易,老爷,您也不希望这里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是吧?” 朱骋没说话。 前一种,他自己就向衙门招了和李元发认识,后一种…… 金砖都没影了,他还要再给李元发银钱? 凭什么! “金砖呢?”他问,“你把金砖弄哪里去了?” 李元发莫名其妙道:“哪里有金砖,挖出来就是两箱要命玩意儿!老爷哪里得来的消息,准是被人骗了!” 屋门后,偷听的王娘子怒不可遏。 “老爷!”她抬步出来,“我看就是他掉包了! 我之前跟您说,您还不敢信,说他不敢拿禁书掉包,会掉脑袋。 可你看看,他现在好好站在这儿,没断手、没断脚的,顺天府根本没拿他怎么样。 肯定是他和那高安串通,要吞了金砖,又给顺天府塞了大把好处……哎呦!” 李元发正正经经当了一天监下囚,他这么个苦主、被这婆娘说唱戏,他哪里忍得了? 提着自己又发酸又发臭的袖子口,李元发就往王娘子脸上凑:“闻闻、你闻闻!串通个屁!” 王娘子哪里见着过李元发这等浑人? 被这一通臭气熏得头晕眼花,连声尖叫着往朱骋身后躲去:“他私吞了,一定是!” 朱骋被两人缠在中间,也受不得李元发那一身臭味,抬手推了李元发一把…… 咚! 人直直仰躺在了地上。 鲜血从李元发的脑袋下渗出来,很快,染红了一片地砖。 意外太过突然,朱骋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王娘子也被这状况弄懵了,等回过神来,她拿脚尖踢了踢。 李元发一动也不动。 婆子壮着胆子过来,蹲下身探了探,李元发的鼻尖没有气了。 第81章 必然会发生的事 “死了?”朱骋惊得目眩神摇。 明明这个李元发,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们,怎么会死了呢? 可事实容不得假。 “这可怎么办?”朱骋颤着声,道,“我就是推了他这么一下,我也不是故意害他,我……” 王娘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咬牙道:“老爷,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见朱骋还是没头苍蝇一样,王娘子一字一字道:“老爷,此人居心不良! 他和那姓高的演了这么一出戏,为的就是私吞我们的金砖。 我跟您发誓,干爹说得明明白白,他亲眼看着两箱金砖埋下去,绝对不会出错。” “许是别人换的……”朱骋思路混乱着,“这么多年了,谁知道呢……” “不可能的,”王娘子道,“干爹就是借了个地方,连当时的房主都不知道地里埋了东西,这些年更是挖都没有挖开过地基。 高安和荆大饱都是外地来的,哪里会知道这事,还提前备好什么禁书来坑李元发? 就是这李元发,从您这儿听了消息,和高安演这么一出戏。 得了金砖还不算,竟然还来讹诈您,这种混账,死了也是应得的。” “应得的、应得的……”朱骋复述着,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被杀人的恐慌与自责淹没,“是他该死,是他该死!” 王娘子见朱骋慢慢冷静下来,又商量着:“得把李元发处理掉。” “怎么处理?”朱骋问,“报官去?” 问完了,他自己先否决了。 不能报官,绝对不能。 “扔出去,他就是自己摔到脑袋摔死的,”王娘子道,“等天黑了、来接您的马车来了,我们就把他扔出去,我们这里外头都不晓得,他只要没被人跟着……” 朱骋一个激灵,示意婆子开门张望。 婆子开了一条缝,探头出去左右一看,并未发现可疑之人,又关上了门。 她并没有发现,不远的隐蔽角落里躲着两个人。 他们正是奉命跟着李元发的衙役。 这两人见李元发进那宅子,又久久不出来,正是一肚子嘀咕。 直等到了二更天,大雨倾盆而下,他们才看到那宅子的门打开了。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会儿,很快又走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继续看着,一人跟着车跑。 不敢跟着太近,又因雨天难行,衙役一直跟到了一条胡同里,马车失去了踪影,他懊恼得跺了跺脚。 再仔细观察,前头地上似是有什么影子。 好像是个人? 衙役走过去,凑到近前一看,脸色吓得惨白! 李元发瞪着眼睛看着他。 这架势,一看就是没气了! 二更过半,还没有睡踏实的单慎又被人从被窝里喊了起来。 “说吧,又是什么事情?”他一面穿衣、一面问。 “李元发被人害了,抛尸在胡同里。” 单慎哎呦一声,揉了揉肩膀,扯着筋了。 简单收拾好,单慎急急裹了蓑衣,带着人手出发。 “你们跟人,还能让人被害了?” “仵作已经赶过去了吗?” “确定是六果胡同那家人动的手?围起来了吗?” “那家什么来头,李元发找他干什么去的?” 单慎边走边问,迈出衙门,他稍稍顿了顿脚步。 是不是得把泥菩萨请来? 辅国公来坐镇,看着有模有样的,案子发生变故,不知会一声,恐是不大好。 可毕竟是半夜,又下着大雨…… 一衙役答道:“还不晓得那家住得谁,李元发早上出了衙门后,寻了国公爷的亲随说了几句,之后就去了六果胡同,一直待在里头,直到被一辆马车运出来……” 听到这儿,单慎也就顾不上雨和夜,让去辅国公府请人。 徐简赶到胡同时,已经将近三更了。 仵作做好了最基本的勘察,又因大雨误事,让人先把李元发运回衙门里。 单慎站在一旁,左右看了看。 “雨水一冲,证据少了很多,”单慎与徐简道,“车辙子都冲没了。” 徐简垂着眼,淡淡道:“好歹还有人证,衙役亲眼见到李元发进了那宅子,又一辆马车出现在这里。” 单慎压着声,问道:“我听说他今日找国公爷的亲随问了事儿?” “是我交代的,”徐简答得很坦然,“我们要拿李元发钓鱼,偏他又找不到朱骋,我恰好知道,他来问了就告诉他了。没想到,把他指到了死路上。” 单慎干巴巴笑了两声。 道理上,国公爷这么做也没错。 再者,谁也预料不到李元发会死。 他们放李元发出去,本就是为了朱骋…… 等等? 单慎的脸绷住了。 木着脸,他问徐简道:“您的意思是,那宅子里的是朱四老爷?” “单大人还不知道?”徐简反问完,又补了一句,“我在六果胡同外远远看到过他,他似是对那一带挺熟悉,就让他去碰碰运气……” 单慎听明白了。 李元发的运气差得可怕。 “这事儿吧……”单慎斟酌着,压着声儿与徐简道,“把人放出衙门,肯定不合适,没出事还好,偏就出事了……” 单慎叹了一声,他的运气也不怎么样。 “倘若宅子里真的是朱四老爷,还得国公爷亲自去一趟。”单慎道。 徐简微微颔首:“应当的,圣上让我来顺天府,原也就是为了这一桩。” “这就一道走吧,”单慎抹了把脸上的水气,“这么大的雨,也就是我们的人跟着,要不然,他得在这儿淋着雨到天明了。” 徐简撑着伞,走得不紧不慢。 李元发的遇害,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忽如其来地、打乱了原先的很多想法。 但是,吹着这湿漉漉的风,又觉得并不那么使他意外。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改变的。 还是有一些,必然会发生的、注定的事,哪怕是改了一种方式。 这是他早先就知道的了。 林云嫣说过,那年陈桂孤零零地死在了巷子里。 偏僻巷子,夜深人静,无人知道陈桂发生了什么。 即便后来听说了老实巷藏金,听说了陈桂死前曾因此去向李元发、席东家讨要金砖,也无法证实他死于谋害而非意外。 这么一比,李元发幸运一些。 他没有孤零零躺到天亮,跟着他的衙役能证明,他是被人害了抛在了这里。 徐徐吐了一口气,右脚尖点地,徐简稍稍活动了一下右腿。huαんua33 缓解了些许不舒服,他跟上单慎,往六果胡同去。 我这周尽量努力一下,把欠的加更补一补。 感谢书友春花秋月85的万币打赏,感谢书友界在那里、oliver_Andy、爱看小白书、余逸思、凡人一书生、徐必成官方女友的打赏。感谢书城书友zxm2的打赏。 第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第82章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行人到了六果胡同。 围着宅子的衙役忙上前来,与众人行礼。 单慎摆手。 大雨天的,他不耐烦这些虚礼,只想快些了解状况。 衙役知他性格,便道:“那马车又回来过,人进了宅子里,当时没敢凑得太近,但估摸着应该只下来一个人,而后车子又走了。” “之后就没有出来过,我们也没有打草惊蛇。” “老爷,现在敲门吗?” 单慎颔首:“敲。” 雨声中,门板被敲得啪啪作响。 院子里头,朱骋被惊醒了。 李元发死后,他惶惶到了夜间,照着商量好的把人运出去扔了。 前不久刚回来,换下湿漉漉的衣裳、洗了个热水澡,闻着安神的香料,小眠了一会儿,还没有睡踏实,就被外头动静吓醒了。 他直直坐起身来,推了推身边睡得沉稳的王娘子:“什么时辰了?我怎得听见有人敲门?” 王娘子模模糊糊道:“天都没有亮呢,这时候谁来敲门?老爷定是心里存着事儿才听错了,快些睡吧……” 朱骋听着有理,正要依言躺下去,又听到了敲门声。 这一次,又重又响,透过雨声传进来。 王娘子也听见了,忙不迭起身。 “你说,这个时候会是谁?”朱骋心里发虚。 王娘子皱着眉,道:“老爷把人扔胡同里时,叫人发现了?那条胡同偏僻得紧,这又是大雨夜,打更的都不会往那处去!莫不是老爷一早就被人跟着了?” “怎么可能?”朱骋连连摇头,“难道是那李元发……” “妈妈先前开门看过,不是没有瞧着人吗?” 屋里,两人嘀嘀咕咕着。 屋外,那婆子隔着窗问:“娘子、老爷,我们开不开门?他们说是顺天府的,再不开门要翻墙进来了。” 一听顺天府三个字,朱骋那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越发跟抹了白及浆子似的。 “就是李元发!”王娘子反应过来了,“我说衙门怎么会放李元发出来,定是他投了官府。 他来套老爷的话,只要老爷认罪,就能少他的事儿…… 真不是个东西!” 朱骋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怎么办?我难道就这么被衙门逮住?我又不是故意害李元发,是他自己倒霉……” 王娘子眼珠子一转:“我去稳着官差,老爷趁机……” 两人简单约定了几句。 婆子得了吩咐,先行回到大门前。 隔着门板,她听见了一人发号施令。 “敲了这么久,猪都醒了!”单慎骂道,“来个身手好的,直接翻墙进去了,这么等、等到什么时候去。” “哎呦,大老爷们且等等,”婆子高声唤道,“我们娘子醒了,且等她换身见外客的衣裳,等换好了,婆子我就开门。” 领命的衙役听见了,转头看单慎。 单慎皱着眉头看了眼徐简。 徐简打着伞,伞面举得不高,遮了大半张脸。 单慎看不到徐简的神色,一时不好判断对方在琢磨什么,下一瞬,却见那伞沿往上抬了抬。 徐简的五官露了出来,神色依旧很淡,所有的情绪都掩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而他的视线,也随着他举伞的动作一点点上移…… 单慎吸了口气,顺着徐简的目光望去。 院墙上檐、高树枝头、黑沉的雨天…… 旁的,恕他单大人眼拙,暂时没看出端倪来。 “您……”他斟酌着要开口问。 徐简问道:“单大人,守在后墙那儿的衙役没有撤吧?” 单慎一拍脑袋,反应过来了,急急跺脚催促:“快快快,多几个人,左右后头所有的墙都别漏了!” 后墙那儿,朱骋颤颤巍巍顺着梯子爬上墙头。 雨天湿滑,本就不比天晴时好行动,偏他心里还慌得不行,两条腿跟弹琵琶似的直发抖。 好不容易翻上了墙,还不及坐稳,梯子就被王娘子抽走了。 王娘子也不敢大声喊,高抬着头,雨水哗哗往口中落:“跳呀,老爷快些跳!” 朱骋不敢跳。 院墙往日看着还嫌不够高,真坐在上头又觉得高得不行。 偏又黑乎乎的,他连个落脚处都看不清。 迟疑着、犹豫着,突然间,几个光亮从左右围拢来。 那是灯笼光,被雨水打着,很不清晰、时明时暗的,越来越近。 朱骋看在眼中,真是怕极了,顾不上高不高的,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哎呦——” 单慎提着灯笼,赶在最前头。 瞧见一黑影从墙上落下,他就知道被辅国公料中了,院子里的人要翻墙逃跑。 凑到近前,单慎把湿漉漉的灯笼紧紧挨到了那人脸上,而后重重啧了一声。 这家伙身手不行啊! 看这架势,摔了个狗啃泥不算,还在地上打了个滚。 单慎辨认了下那人泥糊糊的脸,实在看不出模样来,干脆掏了块帕子在对方脸上用力擦了擦。 这一擦,总算露出点真面目了。 单慎惊讶、又没那么惊讶:“朱四老爷?” 朱骋摔了下狠的,浑身痛得不行,被官差围住,自知逃不掉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又难看的笑容:“既认得我,快把我送回府里去,我摔伤了。” 单慎呵呵一笑,直接让人动手,把朱骋架回了那宅子里。 他又不蠢。 真把朱骋送回英国公府,之后办案问话,能顺利才怪。 隔着墙,王娘子把外头的状况听得一清二楚。 在心里狠狠骂了“没用的东西”之后,她开始琢磨起了脱身的办法。 还没有等她把梯子再架好,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她倏地扭头看去。 来人撑着把大伞,走得不紧不慢,雨水湿了他的鞋子,他却浑然不觉一般,身姿依旧挺拔。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她问道。 “大难临头各自飞?”徐简轻笑了声,“也没错,你们原也不是什么正经夫妻。” 王娘子冷笑一声:“正经夫妻就不飞了?” “飞,朱骋肯定飞,他家夫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徐简道,“你替他拦人,让他能逃脱,已经仁至义尽了。 也就是朱骋自己不争气,瞻前顾后地被抓住了,要不然,哪里需要你也翻墙。 我过来就是告诉你,别以为朱骋逮着了,后头守着的人就撤了。 外面还有人盯着,你翻出去也是一个结果。 省点儿力气,好好来回话。” (本章完) 第83章 郡主夸她哩 第83章郡主夸她哩 王娘子紧紧咬着牙关。 来人竟把她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什么都想到了,所以朱骋没跑成,她再想出后招,也被堵着了。 秋雨落在身上,简单挽着的发髻也松了,额发黏在脸上,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说不好是风吹雨淋的,还是被来人那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的。 有一衙役过来,把王娘子“请”到了前头院子里。 厢房里歇觉的小童也醒了,哭个不停,奶娘依着衙役交代的、搬了把杌子坐在门内哄孩子。 如此能在衙役的视线范围里,也省得淋着雨。 单慎把朱骋带了回来。 看院门已经打开了,他问衙役道:“里头婆子开门了?” 衙役摇头:“国公爷让翻墙,小的还想说等您回来,他那亲随一个鹞子翻身就进去了,就那么一瞬……” 单慎摸了摸鼻尖。 是他忘了,他们顺天府衙役的这点儿拳脚功夫,跟人家辅国公府上的一个天、一个地。 老国公爷在世时,区区衙役,哪能轮得到请他老人家操练? 现在么,要不是辅国公伤了腿,指不定他自己就翻进去了。 院中,朱骋和王娘子大眼瞪小眼。 王娘子稍显镇定些,问单慎道:“大人,官府办案也要讲个规矩吧?我们是犯了什么事了,衙门要半夜里来敲门,还要翻墙开门?” “装傻了?”单慎冷哼一声,“李元发白天进了你们这儿,之后只有一辆马车离开,将他抛尸在胡同里。 李元发牵扯了一桩盗窃案,衙门里时时刻刻盯着他,他的行踪我们一清二楚。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找你们会说什么,本官心里大致都晓得。 你们也别扯什么人不是死在你们这里的,没这个意思。” 朱骋急了:“我又没杀他,不关我的事。” “你没杀他,你爬墙跑什么?”单慎反问。 “我……”朱骋正要说话,被王娘子狠拍了一下打断了。 王娘子道:“怎么不是他上了马车,被车上人害死了?偏就死在我们这里?” 单慎揉了揉眉心,给师爷递了个眼神。 师爷会意了。 单大人没睡好,没耐心回答这种显而易见到无趣的问题。錵婲尐哾網 “李元发死在早上还是夜里,仵作一查就知道结果了,”师爷与王娘子说完,又与朱骋道,“四老爷,身上还有伤呢,别淋着雨了,跟我们去顺天府吧。 所有人都合作些,少吃些不必要的苦头。 四老爷您说说,翻墙做什么呢?平白跌一身伤。 哎对了,趁着还没挪位子,您给我们大伙儿指一指,李元发磕着哪儿给磕死了?” 朱骋想都没想,指了地上:“没想害他,真没想,他自己没站稳摔到了脑袋,我哪知道他就这么把自己摔死了,他倒霉,我也倒霉!” 师爷上前确认了位置后,让衙役们动手,所有人押回衙门去。 单慎左右转了转,与徐简道:“我还真没有看出来,这朱四老爷在外头养了一个、还生了个小的。现在好了,闹出人命来了。哎,怎么就不能管着些自己呢?管不住的,十个有九个要闯祸!” 徐简挑了挑眉,问:“上一个是谁来着?我记得单大人在朝会上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这么一说,单慎反倒不好意思了。 “惭愧!惭愧!”他道,“实在是从儿子到老子,没一个像话的,还想在我顺天府指手画脚,我能不骂他吗?” 说到这儿,单慎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一位就是被圣上派来“指点”的。 虽然辅国公说他不会随便插手,但圣上的意思明确,单慎岂能直接驳了圣上的意思? 思绪飞快一转,单慎道:“他那是完全没有道理地指手画脚,但凡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我这人还是有几个优点的,比如从善如流。” 徐简听单慎在这儿找补,不由弯了弯唇,笑了声。 一行人回到衙门里。 仵作已经查验完李元发了,仔细与单慎、徐简说着结果。 “磕到了后脑勺,那是致命伤。身上没有别的打斗痕迹,另有几处淤痕,是搬运时碰着所产生的。” 单慎听完,与徐简道:“这么看来应当就是意外了,朱四老爷过失致人死亡,论罪定是有罪的。” 徐简道:“判案那些我不懂,我只好奇李元发寻朱骋,到底说些什么?朱骋之前到底怎么跟李元发说那两箱金砖的?” 单慎点了点头。 这一夜忙到现在,眼看着要到上朝时候了。 而随着天明来临,六果胡同出了人命案子的事儿也渐渐传开了。 晨间,雨水止了。 汪嬷嬷赶到六果胡同口,看到东一堆、西一堆那指指点点的人群,惊讶极了。 她今儿不当差,另领了郡主的命,来这儿打听事儿。 身为采买嬷嬷,汪嬷嬷平日多在前头走动,连去陈氏跟前回话的机会也不多。 昨儿,她却被挽月请到了宝安园里。 汪嬷嬷小心翼翼、又兴奋激动,尤其是见着郡主时,心噗通噗通直跳。 郡主真好看,郡主笑起来,真是花见花开,郡主声音清脆、和百灵鸟似的…… 这么好的郡主,与她们底下人说话,都这么温和。 “今儿寻妈妈来,是有一桩事要请妈妈帮忙。” “前回妈妈出面,在我们府外头说道那苏轲的丑事,妈妈抑扬顿挫,说得行云流水。” “一听就知道,妈妈是个擅长说故事的,嘴巴巧得很。” “我需要有人替我打听些事情,我一下子就想到妈妈了。” 郡主这连夸带赞的,汪嬷嬷听着怪不好意思的,但心底里又十分骄傲——郡主夸她哩! 因而,她认认真真听郡主说了状况。 郡主的好友、英国公府的朱姑娘,她的母亲病倒八年,父亲还在外头养了个外室,这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偏还是个极好的姑娘,念着外室生了个儿子,男丁养在外头总归不是个事儿,想要接回府里来。 眼下,需得打听打听外室来历、孩子品行…… 汪嬷嬷拍着胸口就答应了。 这事儿于她来说,一点都不难。 只要嘴巴厉害,能说会道擅唠嗑,整条胡同都能唠明白。 可她没想到,清早过来这六果胡同,这儿就已经围了这么多人。 不管了,先唠起来! 等下有加更。 感谢书友黄金船、空谷凝音、南山南边南山南、无所不欢166、四九曰昊、luppp002、封江断流、夜染墨、徐必成官方女友的打赏。感谢书城书友歡樂童話的打赏。 (本章完) 第84章 越想越觉得熟 宝安园。 林云嫣正看书,听闻朱绽来寻她,不由讶异。 “我去接她。”林云嫣说着,又交代挽月去备些茶水点心。 二门上,朱绽从马车上下来。 林云嫣上前挽了她的胳膊,道:“看你神情,是出了什么事儿了?眉宇之间全是不踏实。” 闻言,朱绽下意识抬手,按住了眉心:“有这么明显?” 林云嫣点了点头:“都写着呢,去我那儿说吧。” 回到屋里,两人坐下来,林云嫣推了一盏热茶给她:“心神不宁,又有点儿不知所措。” 许是形容得太确切了,饶是朱绽心事重重,都失笑出声。 “我父亲出事了,”朱绽说到这儿,轻轻咬了咬唇,“他、他杀人了,和那个外室一块都已经被顺天府关起来了,听说是意外、不是故意害人,但他没报官,还把那人扔了出去……” 这下,轮到林云嫣目瞪口呆了。 朱绽见她惊讶不已,道:“不敢相信对不对?我也不敢信,我早上起来就听说了这么些事儿,只当自己没有睡醒! 我父亲沽名钓誉,他对不起我母亲,我是恼他恨他,可我真的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去杀人。” 越说,朱绽的声音越抖。 林云嫣握住她的手心,问:“死的是谁?” “一个叫李元发的,”朱绽道,“先前当偷儿被衙门抓了,说是我父亲指使的,就那人。他被衙门放出来了,找去了六果胡同,结果……” 林云嫣迅速整理思路。 那日在桃核斋商量之后,她知道徐简会设法参与到衙门办案里。 李元发能出衙门,应该就是徐简说服了单大人,想要放线钓朱骋那条鱼。 只是这之后出了变故。 李元发与朱骋一言不合,变成了人命官司。 待朱绽仔细说完来龙去脉,说到李元发被抛在了偏僻胡同里,林云嫣的呼吸紧了紧。 起码,这一回陈桂活着。 把事情说完,朱绽的情绪比最初来时稳定些了。 林云嫣与她添了新茶,柔声道:“既闹到了衙门里,外室的消息定会传开。” “传开也好,”朱绽道,“多少能让外头知道他的行事,他并不如他嘴上说得深情。” 见林云嫣欲言又止,朱绽领会过来,道:“我知道,就如你上一次开解我时说的,哪怕世人看到他养着外室、又有儿子,也不会觉得他犯了多大的过错。 他的妻子病了八年了,这种事情太寻常了,外人也看不到我母亲的痛苦,只会站在我父亲那儿来思考。 我懂的。 是了,还会觉得他倒霉透了,莫名其妙背上个杀人的罪名。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最好,就是觉得,一个人身上不可信的东西,它只要拨开来一层,应该就还能再拨开下一层吧? 谎言多了,慢慢就站不住脚了吧……” 听着朱绽的话,林云嫣梳理着。 看来,朱绽还不清楚朱骋与李元发的关系,只当是李元发污蔑。 因此,她也不知道朱骋在那件偷盗案里扮演的角色。 等那些消息传开,朱绽对她父亲的失望之情定会再上一个台阶了。 同时,朱绽的话又很有意思。 嘴唇轻轻启合,林云嫣无声念诵着朱绽的话。 “只要拨开来一层……” 忽然间,一个念头冲入林云嫣的脑海里。 虽然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但她没有放过。 “你母亲她是怎么病倒的?”她轻声问道,“突然就病了,太医也诊断不了?” 朱绽叹道:“那是她生辰前几天,我还问她要什么礼物,她笑盈盈与我说话,精神看着可好了。 转过天来,她就起不了身了,根本坐不起来,动一下就头晕目眩的。 父亲说她恐是累着了,大夫也说是疲惫了,让好好休息。 自打那天起,母亲就没有下过床,最初意识清醒,慢慢就模糊了,醒着的时候没有睡着的时候多,再然后…… 不过三个月,人瘦得只余一把骨头,呼吸微弱,换了好些大夫,都说油尽灯枯。 如果没有那保命的方子,可能十天半个月就咽气了。 还是咽气得好,也不用多受这八年的罪……” “那道保命方子,你知道吗?”林云嫣问。 朱绽狠狠道:“我记着、记得不能更清楚了。” “你写给我一份,”林云嫣道,“我找个大夫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方子能有这么厉害的拖着命的能耐。” 朱绽依言,写了一份。 林云嫣收下了。 等朱绽情绪安稳后,林云嫣送人离开后,又回了屋里。 马嬷嬷正在琢磨那方子,冲她摇了摇头:“奴婢没看出来门道,就是有那么点儿眼熟。” 林云嫣听着奇怪:“眼熟?” “奴婢看过的方子多,”马嬷嬷倒是不以为意,“这上头用的都是寻常药物,并无特别之处,很多病症都能勉强用一用,不稀奇的。” 临近中午时,汪嬷嬷回来了。 “那外室是六年前搬来的,当时就带了个婆子,主仆两人与左右邻居几乎不往来。” “因她不出门,也无人注意她何时有了身孕,又是何时生产的,等到听见孩子哭了才留意到她家多了个孩子。” “看行事就晓得是外室了,男人时而轿子、时而马车来去,若非今日出事,都不晓得那男人竟然是国公府里的老爷。” “平素也没什么客人登门,只有两三回见着个年轻姑娘,前些时日还坐在那家门口,听着应是郡主您的好友朱姑娘。” “只有一个妇人,说是见一老汉来过。一回是年初,一回是前月,看样子可能是那外室的父亲来探望女儿、外孙,但形容的模样,奴婢听着不似个寻常老汉,反倒是宫里出来的。那里的老汉,还能有女儿?” 林云嫣分析着。 这位老汉,十之八九就是王娘子的那位干爹了。 若以此方向来猜测,年初是老实巷失火后,干爹闻讯赶来了解灾情,当时发现地基没有损坏,就作罢了。 前月则是荆大饱为买下老实巷而努力的时候,胜负未分。 老汉知道老实巷要落入新东家手里,还要大修一番,这才与王娘子全盘托出? 至于是老汉想挖,还是王娘子见财起意,就得看衙门里问出来的结果了。 “妈妈辛苦了,”林云嫣道,“真没想到,不过半日工夫,妈妈就能有这样的收获。” 汪嬷嬷接过挽月递给她的红封,道:“奴婢就这点本事比别人厉害,郡主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奴婢在所不辞。” 林云嫣笑着应了。 等汪嬷嬷离开,林云嫣备着纸笔写了封信,打算让陈桂送到徐简手里。 正盖火漆,马嬷嬷又快步进来:“奴婢再来看看那方子,越想越觉得熟,这要是想不起来,奴婢心里不踏实了。” 第85章 旧方子 第85章旧方子 马嬷嬷拿着纸笺。 药方共有十二味,在有点家底的人家看来,味味都不是稀罕物,连煎煮上都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地方。 马嬷嬷低声喃喃着,一边念、一边努力回想。 论岐黄之术,她委实算不得精通。 马家祖上行医,流传下来许多医书药方,她幼年认字,便是对着那些方子来认的。 再大些,她跟着当医女的姑姑们出门看诊,她们开方子,她来写。 十几岁时,家里摊上了麻烦官司,也就败了、散了。 亏得曾看过诊的一位大官家夫人可怜她,替她寻了门路,让她进宫做了宫女,又因她懂些医药,近三十岁时得以调去御药房,成了掌药女官。 再往后,机缘到了,入了当时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沈氏的眼。 娘娘日常有什么不舒坦、御医开了方子,就由她记下后去挑药、抓药、备药。 马嬷嬷一直以为自个儿会在娘娘身边待到年老得做不动事,没想到,郡主年幼丧母、又经常夜啼,娘娘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便把她拨到了郡主这儿。 这一照顾,又是十多年了。 自打郡主长大、不再受噩梦所扰,也难得有病痛时候,马嬷嬷就很少看方子了。 只在别家送些金贵药材来时,陈氏会请她过去掌掌眼,又或者采买嬷嬷需要多屯些日常药材时,帮着去挑一挑,也算是没白费打小学的这些本事。 这么一想,确实很多年不曾好好分析过药方了…… 明明是越看越眼熟,却始终没有琢磨到一个方向。 反倒是这纸笺上的字,落笔很沉,与她们郡主的字不一样。 郡主的字,不大不小、规规整整的,一如她的性格,温和又乖顺。 不过,近来郡主看着是没那么乖了,没到古灵精怪的地步,却也不再循规蹈矩,透着骨子活泼劲儿。 而朱绽姑娘的字,确实也体现了一些她的心境吧…… 不知不觉间,思绪飘散出去,漫无边际似的。 回过神来,马嬷嬷暗暗埋怨了下自己的“坏毛病”,正要把精神重新集中起来,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一段模糊记忆。 “怎么会急转直下?” “近来操心事多,又有那等恶言中伤,这才……” “这么普通的方子,真的对症?” “可不就是因为不好对症,才拿这样的方子暂养一养。” “殿下金贵的身子骨,岂能这么稀里糊涂用药!” “那你说怎么办?我愁得连字都不会写了,落下去笔就提不起来,我也头痛。” 马嬷嬷的眸子倏地一紧。 是了! “定王殿下……”马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了林云嫣。 林云嫣一直在安安静静看书。 回忆这种事儿,她帮不上忙,与其催促,不如叫马嬷嬷一个人安安心心地想。 此刻见马嬷嬷似是想到了什么,林云嫣便放下书来。 “定王殿下生前有一阵子,用过与这类似的方子。”马嬷嬷道。 林云嫣抿了抿唇:“妈妈确定?哪一阵子?” “薨逝前一月半月的样子,”马嬷嬷不敢完全确定,“宫里兴许还留着记录,太医院、御药房,总会有一处存着。” 林云嫣颔首。 没有耽搁,她换了身衣裳,进宫面见皇太后。 车驾停在西宫门外,小轿一顶徐徐到了慈宁宫,从轿子里下来,林云嫣看着宫门上的匾额,很久都没有挪步。 娘娘作为先帝的正宫,母仪天下,很受先帝信任。 可她这一生,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先帝的大殿下李沧。 李沧成亲之后,与皇子妃生育了一女一儿。 可惜的是,幼子夭折了,皇子妃为此伤心过度,不久后病故了。 按理,李沧是该续娶一位正妃,可他自己没有中意的,朝中也始终没有定下合适的人选,就这么拖了小一年,到了太兴二十七年的秋天。 太兴帝病倒了。 李沧监朝、侍疾,哪里还有新立皇子妃的心思? 连他自己都累出病了。 很快,又出了定国寺之灾。 沈氏因沈蕴遇难而悲痛不已,但最打击她的,是转过年来的二十八年年初,李沧病故了。 再是半年,太兴帝驾崩,新帝登基。 沈氏从皇后成了皇太后,李沧被追封为定王。 第86章 怀疑过 第86章怀疑过 与定王殿下有关,饶是王嬷嬷都忍不住脸色白了白。 难怪郡主要查。 难怪郡主不肯在未确定之前就告知娘娘。 “殿下当初的方子有问题?”王嬷嬷的声音细成了丝,“殿下莫不是叫人……” 再后头的话,她都不敢化作词句从唇齿间露出来。 林云嫣握着她的手,道:“当年,娘娘可曾疑心过?” 王嬷嬷重重地、合了合眼皮子。 意思很明确。 皇太后怀疑过。 “没凭没据的,”王嬷嬷道,“彼时太医院会诊,若有什么的,一个看不出来、两个难道也看不出来? 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娘娘心里再怎么想,也不会挂在嘴上了。 奴婢不知道郡主从哪儿得了个什么方子来,但您说得对,查出来个准信之前,还是瞒着娘娘为好。 娘娘身体贵重,恐是受不住大起大落。” 说完,她又与马嬷嬷道:“只管去御药房,我会交代好的。” 整一个下午,林云嫣在慈宁宫陪皇太后打马吊。 马嬷嬷到了御药房。 内侍给她开了库房门,马嬷嬷搬了把杌子坐在高高的架子前,把相关的旧档取下来翻看。 直翻到了日落西山,内侍隔着门问道:“需要点蜡烛吗?” “差不多了,不劳麻烦。” 两刻钟前,马嬷嬷就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方子。 记在心里后,她也没急着走,又去翻了好几个不同年份、不同宫室的留档。 灰尘拍开,又简单清理。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进来库房,也不会晓得她到底是翻看什么。 马嬷嬷回到慈宁宫。 王嬷嬷拉她到一旁说话:“有收获吗?” “殿下病重那段时间,娘娘曾让我过去替殿下抓药、备药,我多少还记得些,”马嬷嬷道,“我记得没错,今儿看的药方果然与殿下彼时用了十三天的方子大差不差。 老姐姐还记得吗?那段时间,殿下已经昏迷了。 我当时还嘀咕这方子太过普通,却听到几位太医议论殿下病情恐是好不了,这方子就是勉强续命。 他们说得确实没错,十三天后换了新方子,也就两天工夫,殿下就……” 王嬷嬷一面回忆、一面听着,闻言惊道:“你的意思是,若继续用那方子,殿下可能就能活?” 想到朱四夫人那状况,马嬷嬷摇了摇头:“剩口气而已。醒不过来,动弹不得,很是痛苦。” 王嬷嬷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听起来是活命,但要真成了那样,娘娘日日对着痛苦不已的殿下,真能高兴吗? 恨不能以身代之! 可又替代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受苦受难。 不敢狠心让他归天,又舍不得他受罪,这滋味…… “当日开出这方子的太医官姓茅。”马嬷嬷道。 王嬷嬷对那位太医很有印象:“早几年就已经告老了,他是岭南出身,要寻他可就隔着千山万水了。” “我琢磨着寻一个老太医,”马嬷嬷道,“倘若殿下的病因真有怪异,那就请老太医照着这吊命的药方反推一番,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毒物,能出殿下那病症、又能用这方子勉强吊着。” “确实是个思路,”王嬷嬷想了想,“院判安大人,可以让他试试。” 两人轻声交谈着。 林云嫣从正殿出来,又听马嬷嬷简单说了结果。 “郡主,这方子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王嬷嬷实在揪心极了。 若不是与殿下有关,她决计不多问。 这宫里做事,最要不得的就是无谓的好奇心。 可偏偏是定王殿下…… 林云嫣垂着眼,道:“英国公府的四夫人,被这方子吊了八年。” 王嬷嬷愕然。 朱四夫人的事儿,早前她确实听闻过,却从未往这上头想过。 “您是说,她与殿下恐是中了同一种东西?”王嬷嬷道。 “她最初发病的症状,与我听闻的殿下当时的状况并不完全相同,想来可能有用量的区别,”林云嫣道,“我只是想着,既有这种可能性,那就多深入查一查。” 王嬷嬷道:“不说方子,只说动手,能算计殿下的,必定是宫里人。” 林云嫣把那人选定在了那位“干爹内侍”上。 目前,就此人与朱骋有联系,又是宫中出身。 “嬷嬷怎么看待李汨?”林云嫣问。 许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王嬷嬷有一瞬的恍惚。 “四殿下……”王嬷嬷开口,才发现这么称呼李汨不妥当,“郡主猜测是他在背后下手? 依奴婢看,不太可能。 他不是那种会算计弯弯绕绕的性子,他很直接。 说难听些,有勇无谋,他若真懂得动歪心思,根本不会被贬为庶人。 他母妃去得也早,外家不显、岳家也普通,没人能在背后替他指点那些。 就是太没头没脑了,本就因抢功之事让先帝愤怒,殿下薨逝后又说些有的没的,彻底让先帝厌弃。 他那种性子,身边就是被安插了别人的死士,他都未必能看得出来。” 这种话,以王嬷嬷的身份立场,自然是僭越了。 可她知道,既要追寻前事,总有人要与郡主说些准确的消息。 “您查归查,且千万谨慎些,”王嬷嬷叮嘱道,“虽说他早就被赶出了京城,圣上登基也已经十余年了,陈年旧事都尘归尘、土归土,但毕竟兹事体大,万一牵扯了些什么,您一脚踩了泥,固然有娘娘拉扯您,但她心里会难受的。” 出宫之时,已是灯火通明。 顺天府衙门里,单慎靠着大椅,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老了,老了!”他低低叹着。huαんua33 不过是近几天没歇好,白日又应付些人事,他竟然就打不起精神来了。 放在十年前,根本不会如此。 这么一想,他又看了眼另一侧坐着的徐简。 桌案上点着油灯,暖黄光照下,辅国公没有任何疲乏之感。 辅国公今日并不比他轻松。 朱骋被扣在衙门里,英国公府岂能没点儿反应? 英国公没出现,但朱骋那三个兄长来衙门里转了好几圈。 案子倒是清楚,朱家人不吵也不闹,只说按着过失判,该赔李家的银钱,自家按三倍四倍赔,但要先把朱骋挪回府里养伤去。 单慎不肯,但他低人好几等,只剩一把骨气来撑着不让步。 好在有尊菩萨像在衙门里坐镇,辅国公把朱家那儿的要求都给回绝了。 当然,虽有身份,但他毕竟矮了些辈分,在单慎看来,应对得也颇为吃力。 吃力完了,此刻却如此精神。 年轻果然好。 灯下,徐简合上案卷,看了眼单慎:“单大人,需得尽快从朱骋口中再挖点消息出来。 英国公世子兄弟铩羽而归,过几天若是英国公本人来了,我就不好这么硬拦了。 尊老爱幼,我话说重些,他恐是要去御前骂我了。” 单慎也不想夜长梦多,可就是这“尊老爱幼”的词儿,听着怪里怪气。 嗐。 顺天府里,乌七八糟的案子见得多了,为人处世的美德竟然都显得如此陌生。 看来,等空闲时候,还是要多念一念圣贤书。 小孩儿念的就行,全是人生大道理。 还欠了一章万币加更,容我缓缓,争取尽快补上。 感谢书友天_天、拂晓尘埃 、gufufu、qpzm、暮冬夜萤火虫、栖瀮枫灀、潆_琤、问心meet、桔梗茶呦、家有梧桐树一颗、小手刀手、自扰者忧天、徐必成官方女友、石敢当当当的打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