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贡生张周蒋德钟》 第一章 资深牛逼症患者 某直播间。 “……本先生乃是行业泰斗,我跟你们讲,明朝科举这东西,是最摧残人心的,那四书五经是一般人写的吗?之乎者也,要讲八股对仗,比四六骈文还难写,一场考试下来,动辄就考个三五七天,号子里猫着,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那叫一个悲哀……” 张周继续在那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在吹着牛逼。 这是他的人生爱好,就是在大学当讲师的同时,做他的直播发财美梦,奈何时不由人,做历史知识的直播,能有几个观众看就不错,想赚点烟酒钱都白扯。 “这货喝大了吧?说什么鬼话呢?没意思,走了走了!看美女跳舞去了。” 下面名叫“阿大等等我”的观众一边唱着反调,一边离开了直播间。 在他的鼓动之下,本来还有七个观众的直播间,登时显示只剩下一个人。 张周眯着几百度近视没戴眼镜的眼,仔细看了看直播间上方显示老大的“1”,登时灰心丧气:“还以为今天借着酒劲要发达,自开播以来观众最多的一天,又只剩下我一个。难道我自言自语给自己逗闷儿?” 正要去拿点花生米来,打算一边就着小酒吃,一边等下一个来听他吹牛逼的观众。 此时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主播别走啊,还有我呢,你讲得真好,嘻嘻嘻……” 张周一看就来了精神。 看这样子,好像还是个妹子观众啊,不然说话怎么如此“可爱”呢? 当然,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互联网这东西,没一点真的,爷们装娘们的事比比皆是,反正也不能把手伸过去验个真伪,互相就是闹呗? “好好说话,不要打扰本先生给你们讲课,我是不是眼晕?你这叫啥名字?一堆乱码不好好起名,华夏汉字流传千年,就是让你起这些不三不四名字的?” “主播,我听你讲课呢,你再这么说话,我可走了。” “别,留下来跟本主播唠唠嗑,你想听哪一段?我给你讲。” “我想听明朝的科举,尤其是弘治年间的科举,我听说弘治十二年的会试,明朝鼎鼎大名的大才子唐伯虎在那一次的科举中一蹶不振。” 张周一听来了精神,最喜欢这种一知半解的历史小白,正好可以发挥自己吹牛逼的本事。 “弘治?那可是大明少有的闪光点啊,纵观明朝,那可是文人最受尊重的时代,文臣势力压服武勋,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但也为后来文人乱政埋下了隐患。” “主播,说那是文人最好的时代就行了,为什么要说文人乱政?你说的,跟我听别人讲的,不太一样。” “如果都一样,我照着书给你念,你爱听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我觉得那时代就挺好。” “那主播你想去吗?” “学历史的文科男,要在明朝选一个阶段,非弘治不可。” “那我送你去,你去吗?” “是我喝多了,还是你喝多了?有本事你送我去啊!” “那主播你忍一下,很快就会过去的。” “……” …… …… 一道白光闪过,真的是白光,张周感觉当天喝的酒一下子全都灌进脑子里去了,用五十二度的老白干把自己的脑袋做了一次彻底的盥洗,胃里翻江倒海,然后“哇”一口全都吐了出来。 “咳咳咳……” 呛得很厉害。 “醒了醒了!这厮哪挂脖子不好?跑贡院的粪号来挂,真是他娘的活见鬼!” “看看还有气没?” “这都吐了,能没气吗?” 张周还在那气晕八素晕着呢,就听到周围有人在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他们在说谁? 等等! 我家里怎么有别人?难道是有贼人趁着我喝大了,到我家来行抢劫之事? “老子当过两年兵,可是练过的!你们……呕……” 话说得很激烈,然后张周将胃里还残存的东西,又吐了一遍。 “恶心死人了!” “抬走抬走!” 张周瞳孔都还没收缩,但觉得有两个人四条手臂把自己架住,要把他往外抬。 他吐完这次,脑袋瓜多清醒了几分,这好像不是抢劫的,倒像是白衣天使。 难道是我喝多了背过去,有救护车来拉我去急救? “你们别动手,说好了,我就是多喝了两杯,人又没咋地,这救护车出车的钱我可不付。你们出车之前不先求证一下的?” 张周可不想当冤大头。 这救护车一响,就算不是黄金万两,那票子也是哗哗往外流,以我张某人的酒量,才喝了个小半斤,至于要到出救护车的地步? 谁他娘的搞恶作剧呢? 不对啊。 我独居一人,就算烂醉在家,谁叫的救护车? “癫了!他哪个号的,给他塞回去!” “甲字贰号舍的。” 张周登时觉得屁股被人撞了一下,生疼,然后自己就被人按在一张好似桌子的东西上去。 瞳孔聚焦,然后他发现…… 自己面前居然是一块木板,然后木板上摆着笔墨纸砚这些东西,而且有张好像印刷质量很差的“考卷”就摆在那,抬头正看到两个胸前有个“勇”字的兵士正在恶狠狠打量着他。 “再敢去挂脖子,我弄死你!” “丁头儿,不对啊,他都寻死去了,你拿死吓唬他,有用吗?” “死我也不能让他死舒服了!欸!你小子还敢站起来是吧?信不信老子……” 张周一脑袋浆糊。 这次他的酒,是全醒了,而且他发现,头脑异常灵敏,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身上着青衫,然后一缕头发顺着自己的脖子滑下来,他心中一惊不老小,我他娘的变娘们了?xbiquge 张周顺势一抓,登时觉得哪里不对,摸到自己头上还扎了个什么东西,本来因为饮食作息不规律产生的啤酒肚没了,反而是一副瘦弱的身板。 然后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就好像洪流一样往他脑中灌了进来。 “夫君,你一定要好好考,妾身跟妹妹,还有大郎、小丫,都等你桂榜题名,带我们重新过好日子!” …… 等等。 那个乱码的观众,我开玩笑的,我没说要穿越到明朝啊! 第二章 贡院最强王者 完了!完了! 假酒害人! 就说卖酒那人眼神不对劲,告诉我这是纯粮酒,看来不但是勾兑酒,兑的还是工业甲醇吧?不然以我千杯不醉的实力,别说是半斤白酒,两三斤也干过,照样野湖蹦迪大早看日出。 谁在我脑袋里放片? 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狐朋狗友觥筹交错,旁边拿酒壶言笑晏晏的妹子倒是很漂亮,这身古装……啧啧,小身形描得还挺有感觉啊。 等等,这些都是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吧?这家徒四壁又是怎回事?这两个女人是谁?叫我夫君、老爷?那两个小的,用大眼珠子瞪着我的又是谁? 这两个小家伙,跟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挺像的。 “夫君,家里又没米了。” “老爷,您可一定别把我卖了,我给老爷生了闺女的……” “爹,你能不能给我们争口气?我都到开蒙年岁了,是不是给我找个先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纨绔大少家道中落?穷到家徒四壁,却还有一妻一妾一儿一女,五口人要养活? 就这单薄的小身板,能行吗? “丁头儿,看这小子眼神不太对啊,不会是憋着什么坏吧?” “哪怕他跑肚拉稀,也硬给他塞回去!还有一个时辰第一场就要弥封,你盯着点,老子出去巡一圈。” “要是他拿脑袋撞墙怎么办?” “把他打晕,第一场结束后丢出去,死也让他死在贡院外!” …… 这对话…… 泯灭人性! 我死在贡院外面,你们两个就能逃脱干系了是吧? 张周终于有心思好好看一下面前的试卷。 原来我是在考试啊。 第一题:“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第二题:“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 第三题:“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科举考试,没有标点符号进行断句,密密麻麻全是字。 张周突然就想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好像是……乱码观众让他来见识一下明朝的科举? 这是四书文的考题。 我喝大酒给人直播讲的,不就是明朝科举?这是让我活学活用? 喂,我只是随口一说。 唉! 第一题是《论语》题,第二题是《孟子》题,第三题则是《大学》题,在明朝科举之中,第一场四书文的重要性毋庸赘述,简直可说是决定性的考题,三场考试看第一场的情况,尤其是在各地的乡试中体现最为明显。 张周心中突然激动起来。 那是不是说,我考完这三道题目,就可以一道白光送我回家? …… …… 人生突然好像找到目标,回明朝考科举来了。 这三道题目,张周觉得有些熟悉,隐约记得在哪见过。 这不是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的考题? 张周差点蹿起来。 弘治十一年?就是唐寅中乡试魁首取得江南乡试解元的那一届? 脑海中有关自己身份的讯息也变得清晰…… 张周,字秉宽,应天府南京城人士,年二十四,南京国子监贡生,早年参加县试,落榜,以粟米捐例贡,国子监读书一年半,辍学…… 大明国子监生是有参加会试资格的,但仅限于举监和正常考试通过的普通贡生。 在大明历代会试录中,不乏以贡生身份考中进士的人,而像张周这样本身就是靠走关系门路进国子监,半途辍学没参加结业考试的,就别说是去应会试和放官,有资格参加乡试都不错。 乡试第一场三天考试,到距离交卷还有一个时辰…… 纨绔大少家道中落,家里五口人嗷嗷待哺……就一个连县试都没通过的例贡还想靠这个逆天改命? 难怪想不开,要去贡院的粪号上吊自我了断。 张周很想说。 兄弟,你做得很对,如果换了我是你,我也选择挂脖子。 不过我参加完科举就走了,不管你死了还是活着,你家剩下的烂摊子,跟我无干! …… …… 一个时辰完成三天的考试量,这压力也够逆天的。 不过对张周来说,在观众面前吹过的牛逼,总要兑现一下,不然白光不会来,自己可能就要在大明当土著了。 大明虽好,但信息时代才是自己的主场。 一天不上网,浑身难受。 谁稀罕在封建落后的大明朝苦熬? 好在除了张周本身的知识储备,还有身体原主人二十年读书的一点积累,这是要靠两个人的记忆,合力来完成这次的考试。 第一题,子贡说,我不愿别人把不合理的事加在我身上,我也不想把不合理的事加在别人身上。然后孔子说,端木赐啊,你这是做梦呢?这不是你能力范围的事啊。 讲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乃儒家中推崇的仁恕。 第二题,孟子说,夏、商、周三代获得天下是由于仁,他们失去天下是由于不仁。国家的兴起和衰败,生存和灭亡也是如此。 这讲的也是仁,但相比于第一题中的小仁,这里讲的是治国的仁道,是为大仁。 第三题,讲的是推己及人、恕己接物的“絜矩之道”,但相比于第一题中的待人之“恕”,这里讲的又是为官之道,又从小恕推升到大恕。 三道题,可说是相辅相成,出题之工整,明显是翰林级别的。 张周脑袋里的知识点很丰富。 弘治十一年戊午科应天府乡试的主考,一个是时为太子冼马的王鏊,一个是时为翰林侍读的刘机。 大明乡试,在嘉靖七年之前,只有“北闱”和“南闱”,也就是南北直隶的乡试,是以朝廷派人进行主考,而王鏊和刘机,后来一个做到内阁大臣,一个做到吏部尚书,才学能力方面自然不低,这就尽可能避免了写了好文章,但考官庸碌打不出高分的情况。 既然张周知晓这一届的主考是谁。 那在写文章的时候,就要迎合考官的喜好。 张周对王鏊更熟悉一些,此人晚年主张“性善”,文学上讲求复古,但又提出“师其意不师其词”,对待文风很宽泛,其为官讲求的是轻徭减赋,重体察民间疾苦。 而刘机则讲求“事宽”,讲从容讲心态的。 张周心想,如果给我一两天时间,让我好好研究一下,这文章我不给你写出花来? 但现在就一个时辰,写三篇? 张周提起笔,正要在草稿纸上写出自己苦心酝酿的华美词句。 突然意识到,时间不够了。 连打底稿的时间都没有了,只能赶鸭子上架,往卷子上写了。 …… …… “丁头儿,你回来啦?” “咋样?这小子……呃?怎么开始写了?” “我也不知道,他好像开窍了!” “小心着点,防备这小子把笔杆子掰断了,往自己脖子上捅。” 说到这里,突然发现张周抬起头打量着他们。 二人正要上去夺笔,张周把笔往旁边一放:“两位,多谢关心,我完卷了!” “粪号挂脖子的怂瓜,吹你乌龟王八蛋的逼呢?别人苦心写三天,你不到一个时辰就写完?” “没办法,笔锋就是这么快,早知道的话就应该打个草稿,很多词句未加详细斟酌,不够尽善尽美啊。” “呸!” 张周说完,闭上眼张开双臂,已经准备迎接白光的洗礼。 半天没动静,却是先前的兵士往桌上一拍,大刷子蘸着浆糊往卷子上一抹:“弥封了!身体退后,碰洒了墨沾到卷子上,活该!” 张周一脸迷茫望。 什么情况? 我都答完卷子,怎么还不带我回去? 嘶。 虽然这乡试第一场的四书文是很重要,但要是此行的目的是考试,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还要再考两场才能走? 第三章 访客变土著 贡院里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比较难熬。 农历八月中旬的小风吹着,张周身上的衣服还比较单薄,到晚上便缩在号子的角落瑟瑟发抖。 真应了他自己所说的那番话,科举才是最摧残人心的,大明朝的农历八月,就这么冷了吗? 自带的干粮就着水吃,本来就是残羹剩饭,吃完了肚子更加不舒服。 翌日二场准时开考。 二场五经义四道、论一首、判五条,诏、诰、表各一道。 张周五经本经是《尚书》。 张周打开卷子,心里有些着急,就算他看过历史上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考题,也只知三道四书大题,后面考什么他完全不清楚,等他看过四道《尚书》五经题,才知道为什么大明的乡试会以第一场的四书文为主要判分标准。 二场以后题目太杂,难分伯仲。 第一题:“禹曰:都!帝,慎。帝曰:俞。” 上来就是一道截搭题,这段原文是“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 少了“乃在位”三个字,意思并不影响表达,是说“禹说,啊,舜帝啊,你要慎重诚实地对答你在位的大臣。舜帝回答,好。” 这讲的是臣子直谏君王,又讲的是君王以怎样的德行能教化世人,仍旧符合儒家守礼、知仁的本质。 第二题:“漆沮既从,沣水攸同。” 这是讲兴修水利的重要性,以及关中在华夏历史文明的重要性。 第三题:“自殷王中宗,四人迪哲。” 这不是截搭,而是省略题,或者说是个完形填空,愿意是,自殷王中宗开始,有哪四个皇帝比较明智呢? 原文是“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其实就是要论述一下这四个人为什么这么牛逼。 第四题:“故乃明于刑之中,享在下。” 这是一道中间省略题目,讲主掌刑狱的官,不再作威作福,而是要归于仁厚,于是才能肩负上天赐下的美德,配得上拥有天下的禄位。 …… …… 四道《尚书》五经题,难在第一题,而重点考察在第四题。 至于五经义之后的几道题,多是应用文,相当于对考生当官之后处理政务能力的考察,不细表。 这次张周有了足足三天时间来应对,但其实一天不到的时间,他就已经完卷。 不为别的。 想早点回家,回自己窝里的床上,拿上手机再研究一下历史,还能再喝着大酒给屏幕之后的陌生人吹牛逼…… 就抱着这样的心态。 二场考完。 三场考五道时务策。 考到第七天的时候,张周的干粮就快吃完,第八天只有在中午时候把最后一点米团塞进肚子里,晚上实在饿到不行,干脆对着水盆喝水,一宿无眠,心心念念在等带他走的白光。 好不容易到天亮,此时是乡试最后一天,当天按照规矩已可以提前交卷。 张周迫不及待把卷子交了。 他终于走出,锁了他五天六夜的贡院。 当走出贡院那一刻,他感觉自由的空气都是香甜的,一切让人感受到群居生活的人气都是美好的…… …… …… 贡院之外,是另外一个世界。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大街小巷人头攒动,一溜儿全是一层的低矮建筑,好像原地蹦一下就能纵览全城。 南京贡院地处应天府南城,在夫子庙左近。 张周从贡院出来,被暖薰薰的日头一晒,人有点懵,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考完试,照理说应该回家,可回哪个家? 回原来的家,固然是好。 可白光在哪? 如果回的是大明朝的家,回去之后还有四口人等着养活,我这小身板能抗得起来吗? 但要是不回去,现在人就饿到前胸贴后背,差不离就要嗝屁了。 “哎呦,这不是秉宽吗?” 就在张周犹豫自己是不是满城逛游一番,寻找养家糊口方法时,一个公鸭嗓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然后一张很不招人喜欢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尖嘴猴腮、弓腰驼背、一脸奸笑……嗓音都那么不中听,张周从自己的脑海中搜寻一番,不记得这货叫什么名字,显然对身体原主人来说,狐朋狗友不需要记住名字,那都是可以忽略的事项。 “你是?” “秉宽兄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啊,国子学里跟你一个茅坑拉过屎的,应行啊。” 果然,腌臜人喜欢提腌臜事。 “哦,应兄。” “我不姓应,我是说我字应行,我本姓白。” 张周差点就想问,你本姓白,现在姓什么?但想到古人跟现代人说话方式不同,用的修饰词可能比较多,大概可能这货……现在还姓白吧。 张周道:“白兄也从贡院出来?辛苦了辛苦了,以后有时间再聚。” “别介,咱现在不就有时间?一众贡生都商议好,乡试贡院出来,要到南京教坊司走一圈,好好松快松快,说起来你可有好些时候未曾参加过旧友的文会,都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你这……” 白应行本来愿意跟张周搭茬,可能还觉得张周是纨绔大少,花钱如流水的那种。 可当仔细打量张周身上这一身破旧的文衫,便好似明白,张周过去一段时间未曾露面是有原因的。 张周也不避讳,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叹息道:“混得不咋样,以后再也不能光顾教坊司这样的地方,见谅。” 白应行脸上恭维的堆笑消失,却是稍带遗憾道:“秉宽啊,最近你都经历过什么?你不是有大宅和几百垧良田吗?怎就落魄至此?你爹可是咱南京城里有名的大善人,你不是还有个兄长吗?话说教坊司的姑娘们都还惦念着你,你之前给她们填的淫词艳曲,现在她们都还唱着呢,还说你是她们生平所见最有学问的公子哥……” 我爹是大善人?我也是啊,不然你看为什么那么多风尘女子都记得我?这说明我博爱兼爱。 原来身体原主儿这么有“才”,写文章狗屁不是,居然还会整花活儿? 这是不是给我提供了一条生财之道? 不对,那是因为我以前给钱的时候痛快,她们才会惦记着我,可能还想等我下次去的时候唱给我听,再戗我一笔! 不能上当! “是吗?替我向她们问好。” “别走啊,刚才出来的时候你听说没?里面有个瓜蛋,居然在贡院的粪号里挂脖子!哈哈哈哈……这世上还有这种人?笑死我了!你觉得有趣不?” 有你娘的趣,你说的那个人就站在你面前可知道? 会不会说话呢? “秉宽,你现在住在哪呢?有时间我们再探讨一下学问,把你的本事传一点给我也行啊。” “下次一定。” …… …… 好不容易摆脱了姓白的同窗,张周根据自己脑海中的印象,往自家的方向走。 他只大致记得自己住在建安坊,就是南京城西南的方向,因为这里既不是他的老宅所在,院子是临时租的,路不熟,加上回家多是靠直觉本能潜意识这些东西,脑袋里存的有关家的记忆太少。 张周愣是在建安坊内转了几圈,没找到自家在哪条弄巷。 路边摆摊的很多,正好快到中午,一堆卖吃食的,张周看了那叫一个馋啊,差点都要口水直流。 便在此时,一个挑着扁担的老汉从背后拍了张周一下。 “这不是张家大官人吗?”老汉对读书人倒也挺客气。 “你……” 张周这才发现,身体原主人真不太善于交际,脑袋里连谁是谁都认不出来。 “真是张大官人?您快回去看看吧,您家门前太热闹,正有人要抢你的妻儿呢,坊正都来了,拉都拉不住。” 老汉的话,让张周吸一口凉气。 张周正要奔向自己家门,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回家的路还没寻到呢。 “那个……老先生,敢问一句,我家在哪?” 张周只能腆着脸问街坊。 老汉明显也是一怔。 张周急忙补充道:“我是说,从哪里回去,路最短?你也知道我刚搬来不久,平时备考很少出门,路不熟。” “哦,那你快跟我来,走走,就是这边!” 第四章 夫君辛苦了 张周印象的土墙灰瓦的家门口。 聚拢众多吃瓜群众。 当首一个衣着光鲜人模狗样的公子哥,正拎着一把扇子,指挥着他带来的四个手下,围住张家妇孺四口。 门前几人,都是张周熟悉的,这几天也总出现在他脑海里,是他的妻子、小妾、儿子和女儿。 儿子六岁,虎头虎脑,提着根棍子,冲在最前面,勇于跟来犯的敌人正面相对。 妻子大户出身,美丽温柔贤惠,靠在儿子身后,她也不甘示弱,手里提着一块泥砖,随时准备跟敌人拼个鱼死网破。 小妾娇俏灵动。 四岁的小女儿正躲在小妾的身后,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眼泪在眼眶里转悠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流下来,真是我见犹怜的小美人胚子。 一家四口正在抵御来犯之敌。 “坊正是吧?我是来要债的,他们出手打人!” 那公子哥,张周终于能想起名字,叫李追。 是他的狐朋狗友,至于是怎么欠债的他不记得,可能是风流债,也可能是醉酒之后欠的债务,有欠条,这次举家搬到这民巷来,就是为躲这笔债的。 李追为人嚣张跋扈,仗着在南京都督府内有关系,平时就属于仗势欺人那种。 李追脸上有一道红印。 看样子,应该是大儿子的杰作。 好小子,有你爹的风采。 光是这架势,就把张周心中先前所有的顾虑抛到九霄云外,这要是不挺身而出,还是爷们? …… 趁着李追正在跟坊正讲理的空当,张周抓起墙角一块结实的板砖,冲上去,朝着李追带来的四个打手中的一个脑袋就砸了过去。 这叫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张周这一世的身板是不行,可前世是练过的,从经验到意识绝对是打架的好手,关键时刻也只能用意识来弥补身体的短板。 “砰!” 板砖砸头。 稳、准、狠。 板砖,或者说是泥砖,有点不太结实,砸了一个就粉碎。 那人直挺挺往前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人没大事,就是短期站不起来,只是趴在地上捂着头直哼哼。 “啊?” 等张周把人打倒,李追和他剩下的三个手下才发现张周的出现,仓促之间,张周本想挥起拳头打下一个,但想到自己的拳头杀伤力还是有限。 他朝儿子大喊:“大郎,棍子!” “娘,爹回来啦!” 臭小子,你爹跟你要棍子呢,就不能先扔过棍子再喊? 懂不懂什么叫父子齐心其利断金? 这一下,李追和他的三个手下有了反应,令张周的偷袭只取得剿灭一个敌人的战果。 “打人啦!” “正主回来了!有好戏瞧喽!” “住手啊,有话好好说,再不成要报官啦!” 围观的人,各怀心思。 邻居就是看热闹的,坊正那边看似是来主持公道的,但这年头民间纠纷秉承的是“息讼”原则,说白了就是搅屎棍,恶少带人上门掳人妻女,坊正不把人赶走,还嚷嚷着有话好好说? 说你妹啊! “把他拿下!” 连李追这会都觉悟,不再跟坊正啰嗦,要先对付张周。 张周此时已冲到门前,朝一家老小大喝:“进去!把门关紧!谁都别出来!” 一家人反应了一下。 大概都不太适应张周的转变, 为何去参加了一次乡试,回来后眼神都不对?好大的杀气。 还是妻子有主见,原本她是得知坊正到来,要出来讲理,却将一家人置身危险,此时她也做了弥补,趁着丈夫挡住门口,赶紧带家人进院。 “爹,棍子给你!” 儿子终于开窍,主动交出武器。 张周抄起棍子便冲上去,有点莽,看似是为家人退到院子留出时间,打算用身体上去抗两下的架势。 对方虽然没带家伙事,但占了人多、身体强壮的优势,眼看张周用身体撞来,他们顾不得追进院的妇孺,三人合力朝张周扑来。 但张周这一招只是虚晃。 张周一个矮身,躲过前两人的反扑,脚下一个扫荡腿,把第三个倒霉蛋给绊倒,动作一气呵成,先用棍子往他脑袋上补了一下,趁势继续前冲,目标直取李大公子面门。 李追见这架势,居然忘了自己比张周身强体健,一边张开扇子要挡,一边想脚底抹油。 “呼!” 张周挥舞起来的棍子带风。 “嗙!” 不偏不倚,一棍子又直接闷在李追后脑门上。 “啊呀……”李追身体前倾,在张周补上去的一脚之后,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后面两个打手一看这架势,不要命朝张周扑来,四个打一个,这要是再没表现,估计回去后要么被辞退,有卖身契的估计要被卖给别家。 却是张周一脚踩在李追的脖颈上,拿棍子在墙上一敲,棍子应声而断,张周用相对尖锐的一端,抵在了李追的后脑勺上。 “再过来?让你们给他送葬!” 四个打手,俩完好的,俩半残的,直勾勾盯着张周,却是谁都不敢上前来。 一场“械斗”,在张周三下五除二之下,完满结束。 …… 坊正见武斗结束,赶紧出来打圆场:“住手!” 张周怒视坊正道:“一群恶人,跑到本坊来掳劫妇孺,你怎不叫住手?本坊街坊的利益如何得到保障?街里街坊你们也看到,是他们出手在先,我一个人打五个,是被迫动手的。” 张周是贡生,就算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但社会地位在那摆着,张周就是有底气跟坊正叫板,换了那些街坊,则没这胆气。 街坊本来就只是凑热闹。 张周拉仇恨拉得好。 上来就摆出了“恶人”和“自己人”的立场,还公开质问了“当权者”的不作为。 “对,是这样,一群人上来欺辱孤儿寡妇的。” 一位大婶也看不下去,为张周说话。 喂,这位大娘,虽然你替我说话我很感动,但我还没死呢,什么叫孤儿寡妇? “张大官人好样的,这群人就是欠收拾!” 李追被张周踩在下面,双手锤着地面,高声叫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他欠了我连本带利三十两银子,坊正,赶紧报官!来抓他!不然我叫我爹……” “砰!” 张周抄起棍子在李追脑袋上补了一下。 李追摸着脑袋,哑火了。 张周蹲下身子,从李追怀里摸出欠条,上面清楚列明,他欠了李追二十两银子。 坊正赶紧提醒道:“张官人是吧?你是读书人,该知道律法是如何定的,如果你当面撕借据,谁都帮不了你。” 张周将欠条展现给在场之人看:“看好了,上面清楚列明,我只欠他纹银二十两,没写利息,凭什么让我还他三十两?而且这是他趁着我醉酒的时候,故意把债赖在我身上的!” “原来是这样。”街坊瞬间都对张周表达的理解和同情。 “我这个人,也是讲原则的,既然我签了借据,就不会赖账,但总要时间来宽限,你一个月以后再来吧!” 一个月挣二十两? 穿越众们十天赚十万两的都有,凭什么轮到我身上就不行? 先定个小目标。 再说,这很可能是喝醉之后的南柯一梦,能不能在大明呆足一个月还两说,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又能在床上晒着太阳玩手机。 坊正道:“张官人说得对,不如这位李官人等足月以后再来讨债!你看他现在也还不上……” 李追嘴里全都是泥沙,连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一旁的打手倒是问出个灵魂拷问一般的问题:“要是他再跑了怎么办?” 张周道:“老子就是南京城人,还能跑到哪去?再说,我张家怎么也曾是豪门大户,会欠二十两银子不还?先父是城中张大善人,我兄长家大业大,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关键时候,张周只能把父兄给搬出来。 虽然他知道,现在爹死了,兄嫂也不会管他。 因为印象中……一言难尽。 家都分了,分家的时候兄嫂就坑他,现在看他落难,会出手相助? 但这话说出来,倒也好使。 “李兄,放个话,你认为如何?”张周提着李追的头发,让李追的脑袋可以往上翘一翘。 “行。你等着!” 都这光景了,还要放狠话? 看来你是没见识过我的手段啊。 “李兄,看来你意见很大啊,这要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再上门,我岂不是要吃大亏?看来你是想鱼死网破啊……” “别,张官人,别闹出人命,以后坊里给你盯着点便是,一个月内他再来,坊门前定将他赶走,但一个月后你也记得要还债,不然只能去你兄长那说理去了!” 坊正都已是求爷爷告奶奶。 张周这才把踩着李追的脚松开,李追如脱大难,在一群手下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往弄巷口而去。 “好!” 张周如同凯旋的勇士,受到了街里街坊的称赞。 …… 自家门打开。 张周也迈着胜利者的步伐,进到自家内。 看到院子那熟悉而破旧的摆设,张周瞬间明白,胜利只是暂时的,一个月赚二十两?可能还是举家跑路来得实在。 但这年头户籍路引,是个大麻烦。 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要说唯一还上得了台面的,就是满院子跑的一只大公鸡和六七只小母鸡。 “夫君,吓死我们了,你考完了吗?” “考完了。” “考得如何?” “呃……还行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桂榜题名。我饿了,有吃的吗?” 吹完了牛逼,该说点实在的。 本来就饿得要命,打这场架,从身体到心理都是极大的消耗,眼前都冒金星了。 妻子一脸感动道:“妹妹,快给夫君煮碗饭,再从篮子里拿两个鸡蛋,给夫君炒了,夫君辛苦了。” 第五章 两个和尚没水吃 饭菜被小妾韩卿给端过来了。 一大砂碗米饭,一个烩白菜,加上两个鸡蛋,热气腾腾还带着些许油水,光是看看就足以让张周流口水。 但等张周动了筷子之后,旁边两双大眼睛瞪着,张周就怎么也舍不得去碰那碗炒鸡蛋。 “你们两个,一人一半,拿自己的碗来!” 张周的话音刚落,大儿子和小女儿便飞奔进家门,把自己的碗给端了出来,瞪着领食。 张周只能忍痛割爱,把碗里的鸡蛋一分为二,儿子女儿各一半。 两个小家伙望着碗里的鸡蛋,有点望眼欲穿的样子。 “当兄长的要让着妹妹,分一部分给妹妹。” 记忆中他这个当父亲的,缺乏对自己的教育,也一直没有认清现状进入到这种平民拮据的生活中来。 张周觉得,是时候该给孩子上上课。 儿子张君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鸡蛋,再瞅瞅妹妹穗穗碗里的,好像自己碗里的还不如妹妹的多,但父亲今天很有威严,他就算再不舍得,也要听父亲的,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蛋,夹到妹妹碗里去。 “好了,赶紧吃,吃完了我教你们功课。” 张周把碗里剩下的一点鸡蛋渣,塞进自己嘴里,另一边还在教育孩子。 灶台前的妻子蒋苹渝和妾侍韩卿则对视一眼,她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丈夫跟以往的不同。 进一次贡院,出来后好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好像更有担当了。 …… …… 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夜晚时刻。 所谓饱暖思淫。 中秋刚过,张周望着外面皎洁的月光,心说这可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小院的屋子,中间是厅堂,里面有灶台,东西各一个屋子,妻儿居东,妾女居西。 南方人不睡炕而睡榻,房间狭小,但五脏俱全。 这年头的人讲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张周感慨也没个夜生活什么的,等他把家里仅有的一个桐油灯吹灭后,便蹑手蹑脚进入东屋,妻子和儿子好像都已经睡着,张周躺下去,从背后揽住了娇妻。 蒋苹渝并没有睡,被丈夫抱着,她也没回头。 此时张周才发现,妻子在暗自啜泣。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张周一下兴致就没了。 蒋苹渝怕吵醒儿子,低声道:“妾身想念父亲,不知他老人家现在身体怎样。” 张周很尴尬。 蒋苹渝是大户小姐出身,本来以为嫁了如意郎君,谁知刚嫁过来,公爹就死了,丈夫兄弟二人分家,丈夫花天酒地,几年下来败光家产混到这般田地,她都没脸回去见父亲和家人。 “有时间我带你们回去看看。”张周只是以现代人的想法去安慰妻子。 但这时代,丈夫可是不能随便带妻子回娘家的。 蒋苹渝道:“夫君有时间,去见见父亲吧,或许他会念及旧情,解我们燃眉之急。” 这是…… 让我去老丈人家借钱? 身为男子,就算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有脸去求老丈人施舍? 蒋苹渝又道:“妾身做了一件绣活,夫君去见父亲的时候,记得转交。就说妾身以后不能常侍在他老人家身边。” 张周听出来,妻子这是在给他这个大男人台阶下。 上门借钱不好听,就说是去探望,顺带尽妻子孝心,但家里这模样,也拿不出像样的礼物来,就只能做一件绣活送过去。 “回头。” 张周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是很郁闷,但这一切,并不是他造成的。 如果一直是我,我一定不会让败家这种事出现。 “夫君,今日妾身不方便,你去找妹妹吧,她最近为了家里的事,把储钱罐里的钱都拿出来,她一向都最心疼的。” 蒋苹渝的这句话,算是彻底浇熄了张周的念头。 是啊。 都这样了,今天妻子都差点被人给掳走还债,经历这么大的波折,还好意思来求欢? 虽然在大明买卖人口是不合法的,但民间这种事并不能禁绝,连朝廷都有官员落罪官眷连带发教坊司的规矩,民间更是会上行下效。 再是“不方便”这条,的确是夫妻增进感情的一大障碍。 …… 张周灰头土脸从东屋出来。 东边不成,还有西边。 他又进了西屋。 这边小女儿睡容很安详,而韩卿则坐在榻沿上,手里抱着储钱罐,就算没流泪也在黯然神伤。 张周知道,小妾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攒钱。 或许是因为韩卿出身小门小户的缘故,对于金钱看得很重,本来给张周当妾就是图个生活安稳,谁知这才几年下来……就混到要她拿自己的积蓄来填补家用的地步。新笔趣阁 就这样,储钱罐里也没剩下几个铜板。 “卿儿,你还好吧?” 张周琢磨了一下,妻子那碰壁,总归小妾是要依附于自己,她应该没理由赶自己出屋吧? 韩卿瘪着嘴,差点要哭出来。 显然白天的事对她影响很大,之前她也曾几次跟张周哀求过,求张周不要把她给卖了,毕竟妾侍在家里是没什么地位的。 如果张周要求存,只能是精简家里的人口,那她作为赘余人员,很可能…… 张周过去抱住韩卿,以大男子的气概道:“卿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女,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们重新过好日子。” “嗯。” “明天我就出去做份工,先让家里人吃饱饭。” “嗯。” “卿儿,你看我也很困倦了,是不是……” 张周说着,就要脱鞋上榻,顺带也是时候享受一下温存。 韩卿感动归感动,但她还没有被感动冲昏头脑:“老爷,妾身今日不方便,您还是去找夫人吧。” “啊?” 耍我呢? 一个不方便,另一个也不方便? 张周正想说,你们俩合起伙来整我?意思是我不上进,你们俩就不跟我那啥是吧? 不过再一想,他不由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 猪脑子啊。 这分明是女生宿舍效应,两个女人本就是住在一起的,一个不方便,另一个能方便就怪了。 算了。 不方便就不方便,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随即韩卿又给张周头上浇了一盆冷水:“老爷之前不是说过,要认真求学,一直都要睡厅房的吗?奴家早就给老爷收拾好了。” 啥意思? 不是说三个和尚没水喝?我是来享齐人之福的,你们不给也罢,怎么就要赶我睡客厅? “老爷……” 韩卿眨着跟女儿穗穗一样的大眸子,可怜巴巴望着他,这模样……真是让人心都融化了。 张周本来还想硬气一下,一想自己给家庭带来的苦难,怎么也不好意思再留在这里。 睡客厅就睡客厅吧。 张周从西屋出来,看到果然客厅有一张很窄的用木板拼成的架子床,这条件虽然比贡院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就是睡木板,对腰背能好点吧?但问题是,光有一层薄薄的褥子,我晚上盖什么?不会是让我盖着这层褥子睡觉吧? 张周正想着,东屋的帘子掀开,大儿子张君抱着一床被子出来。 “你干嘛?”张周瞪过去。 感情连妻子都知道,他一定会在小妾那边碰壁?早就给他预备好这一出? 还说你们没预谋? 张君道:“爹,娘说了,怕你晚上冻坏了,给你送一床被子出来。爹记得洗脚,臭死了!” 小兔崽子,你爹我可是在贡院猫了八天的人,拿你爹开涮是吧? 不过好像…… 是该去洗洗了。 条件不行,就将就一下,反正院子里也没外人。 张周一把将被子接过来,放在自己临时的床榻上,趁儿子要进屋子之前,板着脸道:“明早鸡鸣起床,爹要带你出去长长见识,要是敢懒床,戒尺打你屁股!” 儿子有懒床的习惯,毕竟头几年都是大少爷,身上毛病多。 张君一听这话,摸了摸屁股,撒腿钻回东屋去了。 第六章 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第二天一清早,随便对付了一点米粥,张周父子俩便准备出征了。 蒋苹渝给儿子套好衣服,面带关切之色道:“夫君,这是要去哪里?” 张周道:“去给儿子上课!去找点破布来,再找一条麻绳,桐油倒点出来用葫芦装着,火折子给我两个……” “……” 蒋苹渝完全不知丈夫要搞什么鬼。 这是要带儿子去找先生开蒙? 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生存才是第一要务,教育儿子的事完全可以往后放放。 但经历了昨天之事,张周在家里的地位陡然提升,蒋苹渝不多问,给丈夫准备好需要的,送这对父子俩出门。 “把门关紧,如果再有人来闯,大声叫四邻。” “好的,夫君。” …… …… 父子俩出了街巷。 张周杀气腾腾。 而一旁的张君则打着哈欠,显然小家伙还没睡饱。 “爹,咱这是去哪儿?” “去你大伯家讨债,但我不记得你大伯家具体在哪,所以让你带路。” 张周这才对儿子说出真实目的。 张君已经六周岁,加上脑袋瓜精明,多少已经懂事,他侧着头问道:“大伯家欠咱钱吗?” “人情债,要还一辈子的。” 张周没法跟儿子详细解释。 随便找了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拿着绳子就往自己脖子上蹭。 “爹?都出血了,你干嘛?”张君在旁都看呆了。 昨天父亲还神勇无比打退来犯之敌,怎么今天就神经病一般在路边自残? “你懂个屁。”张周斥责。 张君道:“娘说了,不能骂人,爹你还说要好好教育我呢。” 张周一怔,好像自己是该改改这脾气。 但无端被人塞到大明朝来,内心本来就带着一股暴戾之气,说话自然就没那么文绉绉。 “少废话,你大伯家在哪,给我带路,我路上先整理一下措辞,定要打你大伯一个措手不及!” 张君身上打个激灵,悻悻然在前引路,明显这条去借钱的路,他都不止走了一回。 …… …… 张家大宅。 张周光是看门楣,就觉得很熟悉,这分明是自己成长的地方,但可惜在分家的时候,这大宅被兄长窃占了去,而自己则分了一个别院。 分田的时候,他也吃了大亏。 在心中盘算一下,就算弘治年间南美白银还没往华夏内流,光是南京城里这么个大宅,少说也价值两千两银子以上。 亏! 亏大发了。 “你上去敲门,我准备一下。”张周朝儿子下命令。 张君道:“爹,你不会趁我去敲门的时候,自己跑了吧?” 张周怒而在这小子脑袋瓜上弹个崩儿:“你脑子不好使啊?我如果要跑,还带你来干嘛?托孤呢?敲!” “哦。” 张君这才很不情愿,走向门口。 却还没等到门前,门就打开,从里面窜出一群人来,都举着家伙事。 张君一看这架势,赶紧跑回父亲身后。 “二爷,你怎又来了?都说过,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跟我家老爷都分家,从此你的事跟我们无关!”xbiquge 这群下人,在应付张周方面很有经验。 但这次,张周不是初哥。 他用棍子卷着破布,倒上桐油,火折子一点,呼一声,火光起,如此便形成一个简易的火把。 “啊!?” 周围围观的人瞬间傻眼,这是什么路数? “别过来,谁过来我把自己点了,然后跟他同归于尽!” “……” “……” “让开!我要进去见兄长,谁拦我我点谁!” 下人还真没见过自家二爷这么虎的时候,别说,这招还挺好使。 张周死不死的,倒没人在意,但谁愿意上来跟张周同归于尽? 于是乎,张周父子俩,就这么通过了张家大宅的门禁,进到院子中。 …… …… “老二,你闹什么?快把火放下!” 张周刚进到院子里,就见到对面出来个一脸富态的男子,正是他的兄长张掖,张掖身后还带着张周的大侄子张平。 张周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范,要是把火把丢了,自己估计就要被一群家丁丢出去。 火把就是他的护身法宝。 “大哥,我也没想过,咱兄弟俩说话,要用这种方式。这么说话不体面,要不找个僻静的地方,咱俩谈谈?” 张掖道:“你大嫂出门收账去了,等她回来再说。” 张周怒道:“张家到底是你做主,还是大嫂做主?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借钱的吗?要是你不跟我谈,那我把门口几个草垛都点了,大不了张家宅子不要了,或者跟你再……” “别别别!” 张掖赶紧叫停了弟弟的举动。 然后张掖朝张平呼喝:“看什么?给你二叔让地方!小心着点,这秋冬季节风干物燥的……” 一群人让开。 张周举着火把,进到了他熟悉的地方,张家的正堂。 …… “老二,你到底要闹哪样?咱分家时候不都说好?你家是你家的,我家是我家的,从此以后两不相干!你现在败光了家产,就想分我那份不成?” 房间内,张掖拿出兄长的架势,要教训不争气的弟弟。 张周挥舞着火把道:“大哥,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当初分家的时候,你可多分了不少家产。就说这宅子……” 张掖道:“这宅子怎么了?那是祖上留给嫡子的。” “大哥,咱俩好像是一个娘生的,凭什么你是嫡,我就是庶?” “呸!你小子怎么不说,爹当初给你捐贡生,花了家里几百两银子?你现在跟我算小账来了?反正宅子是留给长子长孙的,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 “好,大哥有骨气!” 张周把火把交给一边的儿子。 就在张掖以为弟弟要回头是岸的时候,张周又从怀里摸出另外一块破布,然后很熟练把桐油倒上去,火折子在手。 “你……你干嘛?”张掖看不懂了。 张周冷笑一声,仰起头,把自己脖子刚弄出来的伤展示给张掖看。 “你脖子?” “大哥,我这是走投无路了,看到没?贡院里我挂脖子,差点死在里面,但阎王爷不收,又把我塞回阳间来了,但我想明白,死一个太亏,死俩才够本!今天咱兄弟俩一起赴黄泉,这样我家大郎就有机会再重分家产是不是?” 一旁的张君突然兴奋起来。 原来老爹神经病一样在路边用麻绳剌脖子,是为这一出啊? 父亲这是要牺牲自己,成全他这个日子? “爹!” 张君一脸感动,差点要上去劝父亲不要想不开。 张掖也瞬间看懂,弟弟居然是来找他拼命的!他一步步退到墙角,指了指头上的匾额和祖宗像,高声道:“你小子别乱来!” 张周道:“大哥,我也不是不重情面,我现在欠人外债二十两,你是知道的,我跟你要二十两,你肯定不给,跟你要二两,这也超出你的能力范围。要不这样,你给我二百文两吊钱,让我们一家有口饭吃,我也好带婆娘孩子跑路,你看……做兄弟的还算公道吧?” “公道,公道,二百文,给他!” 张掖一听,二百文能解决问题?那还不赶紧的? 门口的下人也早就看傻眼了,眼看大老爷和二老爷要玉石俱焚,这时连拿钱都麻溜的。 “老二,你以后……” “以后做兄弟的流落四方,肯定也不会再踏进这院子,再说有这次的经验,下次你还会让我再见到你?大郎,看什么看?赶紧谢谢你大伯,他为了照顾我们一家人,也是很辛苦的,你知道他给咱二百文,回头你大伯母要怎么罚他吗?” 张君闻言上去把钱袋拿着,还不忘打开检查一番,检查无误后弓腰行礼:“谢谢大伯父,我们全家都会感谢你的。” 第七章 换个姿势 “大哥不必出去送了,我们父子俩认识出去的路,从此天涯相隔,再也不见。告辞!” 张周父子俩,一个举着火把,另一个拎着火折子,昂首挺胸往大宅之外而去。 张家管事走进来,到张掖面前道:“老爷,就这么把钱给他了?” 张掖怒道:“不然怎样?你让那混小子放火烧宅子,还是烧我?” “二爷应该没那胆色吧?”管事不以为然。 就张周? 那窝窝囊囊的样子,还敢放火烧宅烧人?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张掖道:“你是让爷赌他不敢?门口的时候,你们怎不把他拦下来?” “啊……” 这下连管事也蔫了。 “以后把门盯紧了,不管他是来放火,还是来送礼,一律给赶出去,本老爷只当没这个弟弟!以后再让老子见到他,老子非抽他筋扒他皮不可!” “那老爷,如果以后二爷他中举,还见不见?” “中举?咋不说他中状元?他有那命吗?” “大夫人那边怎么说?” “谁要是敢跟夫人说,我也把他的皮给扒了!我的两吊钱啊!” …… …… “爹,你真本事,一下子就从大伯那拿来二百文,但你怎么不跟他多要一点呢?我看大伯,很怕你啊。” 出了门口,张君对老爹已经佩服到五体投地。 张周道:“做事,要懂得量力而为,也要审时度势,你大伯在家里没地位的,他被婆娘压着,这么多年就一个儿子,想讨一房小妾都讨不到。他能支配的钱财,估计也就一两银子以内。” “那就要一两啊。”张君补充。 张周瞪儿子一眼道:“你小子记住,咱是来借钱的,不是来当土匪的,要给他留点,不能让他太心疼,不然他可能真会跟我们鱼死网破!” “这还不叫土匪啊?嘿嘿。” 张君嘀咕着,笑嘻嘻道:“那爹,咱现在回家吗?” 张周道:“才二百文,就回家?去你外公家,这次我知道他门在哪,你跟在后面就行。” 张君惊讶道:“那爹,咱还去放火?带的东西够吗?” 一次放火收到成效,儿子以为老爹还要故技重施。 “去你外公家,就要换个姿势。把东西都丢了,咱俩先去把午饭吃了,吃饱喝足,不然你外公还以为咱是去讨饭的。” …… 父子俩路边摊把午饭吃完,张君胃口不小,吃了一海碗的打卤面。 张周还把自己的一部分拨到儿子碗里。 “大郎,以后吃饭要多吃,长得高高壮壮的,保护你娘和姨娘、妹妹,当个男子汉!” “爹,不是有你吗?” “光有我也不够,这个家需要男人啊。” 张周可能是觉得自己随时会走,所以有必要去栽培一下儿子。 父子俩吃饱饭,一起往张周老岳丈蒋德钟的府门而去。 跟在张掖家门口遭冷遇不同,蒋家倒是直接把父子俩给请到门里去,只是不往正院带,引路让父子俩到了西厢的一处偏厅,连招待的茶点都没有。 “跟你家老爷说,我是来跟他谈生意的,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张周对蒋家下人说一句。 下人离开。 张君问道:“爹,你要跟外公谈什么生意?” 张周坐下来,四下打量一圈,这房间内连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大概老泰山怕他人穷志短手脚不干净,故意找这么个啥东西都没有的房间来招呼他,除非张周准备把桌子、椅子、柜子这些东西搬出去卖了,不然绝对没法从这房间内带走任何一样变现的东西。 “你外公想把你和你娘接回来住,你愿意来吗?”张周问道。 “不愿意,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 “那如果是把你姨娘和妹妹也一起带来,你愿意吗?” “呃……不行,爹你也要一起!” 张君思考了一下,好像觉得父亲很重要,至于到底如何重要,他自己也形容不上来。 张周笑着摸摸张君的脑袋:“总算没白疼你,我跟你外公说,要做生意,他以为是谈谈把你们母子俩卖了的生意,只有这样,他才会露面,不然咱俩就只能在这里干等!” “爹可别卖我们啊。” “不会的,你爹我有的是办法对你这个外公。” …… …… 如张周所预料的,过了盏茶的工夫,张周的老岳父蒋德钟便出现在西厢院子内。 八字山羊胡的小老头,乍一看贼精明,但更像个老不正经。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张周带着儿子出来见礼,“大郎,快给你外公行礼。” “见过外公。” 蒋德钟摆着一张臭脸:“你还有脸来?老夫儿子不少,但就一个宝贝女儿,却眼瞎选了你这么个败家子,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来找老夫借钱的吧?” 张周道:“没有,岳父误会了,小婿最近得知一点风声,想来跟您一起做笔生意,管保赚钱。” 蒋德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就你还做生意?你会做生意?”蒋德钟丝毫不给女婿面子,当即便骂。 张周也不见怪,笑道:“岳父,我听说北边黄河改道之后,八月里又决口了,加上东南的风灾,接下来一段时间,南京城内的柴米油盐的价格会暴涨,你是做酿酒生意的,为何不趁机扫货,赚上一笔呢?” 蒋德钟不屑道:“黄河决口?夏汛都过去了,也没听说决口,再说东南风灾关南京城什么事?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张周还真不是胡说八道。 弘治十一年秋,黄河在改道淮河之后,的确是发生了大决口,以至于中原各地饿殍遍野,连带南京等处米价腾贵,一个月价格涨了两三倍,一直到十月,朝廷从湖广、江赣等处调拨赈灾粮食之后,南京的米价才恢复正常。 这次南京城内生活物资的涨价,并不是因为稀缺,而是在利空消息带动下,市场一波恐慌性的囤积居奇。 华夏人大概便如此,安全感不足,危机意识倒是很强烈,总喜欢干这种事。 蒋德钟家里世代是做酿酒生意的,到蒋德钟这里,自己考上秀才,但自此之后考了几次举人不成,而后也就不做科举梦,但蒋家却把自己当成书香门第,而张周的祖父可是举人出身,做过两任知县和一任通判的,张周的父亲也是贡生。 “岳父,你怎么能这么不相信小婿呢?小婿是真没有骗你,要不这样,你借我五十石粮食,我两个月之后还你,盈亏自负,你看如何?” 张周提出自己的生意经。 市价一斤普通粮食大概三四文钱,一石就是四百文出头,五十石则是二十贯,兑换成银子,大概是二十三两左右,市价铜钱八百五十文能兑换一两平色银子。 蒋德钟差点原地蹦起来:“你这个竖子,害我女儿从千金小姐沦落为农家之妇,我还没跟你好好算账呢,你上门来,我好生招待你,你居然还打我家中米粮的主意?” “别说不给你机会,我家里酿酒的,一人两坛子酒,你要是能喝得过老夫,老夫就把这粮食借你,你要是喝趴了或是不敢喝,趁早滚蛋!” 第八章 一家之主应有的担当 蒋家仆从开始往西厢一坛一坛搬酒。 蒋德钟看起来很大度,像是要好好招待女婿和外孙,大袖一挥:“给置两个菜……” 老狐狸。 张周心说,这点鬼心思瞒不住我,来之前先吃饱饭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让你就着菜喝酒,那我的优势不是没了?新笔趣阁 “别让人以为小婿我是带儿子来蹭饭的,咱喝酒就喝酒!不搞歪门邪道,还是说岳父你不敢了?” “谁不敢?喝就喝!” 蒋德钟瞪着张周,他当然知道空腹喝酒的危害,但现在不晌不夜的,肚子里没食,如此喝酒会让酒量大打折扣,但他也不把张周的酒量放在眼里,冷笑道:“一会喝吐了,没人送你回去!” “岳父您多虑,我自己爬也能爬回去,反正犬子会给带路,不会死在半道上!岳父,请吧!” 张周特地让人换了大碗上来,给蒋德钟填满一碗,自己这边也满上。 蒋德钟朝自家仆从道:“一边给我好好盯着,一点不能让他洒出去,老夫就等看他笑话!” “咕咚咕咚……” …… …… 半个时辰之后。 蒋德钟抱着个空酒坛,四平八稳盘膝坐在地上,几个仆人上去合力拉扯,都没把人拉起来。 “别撕坏我衣服!” 张周则孑然而立,语气平稳声调绵长:“岳父,咱再来,这两坛还没喝完,怎跑桌子下面去了?大郎,扶你外公起来!” “咳咳咳……” 蒋德钟老脸通红,听了女婿的话,他那张老脸憋得通红,手撑着地一使劲,屁股纹丝不动。 “喝!” 面子还不允许他服软,就算人坐在地上,还是让人给他把酒倒满。 却是才喝了一口又“哇”一声吐了倒酒的仆人一身。 “岳父,看来今天胜负已分,那五十石白米……” “给他,给他!” 蒋德钟这次是彻底没脾气了。 张周道:“空口无凭,要立个字据,说好了是借,小婿绝不会巧取豪夺,但我家里地方狭窄,容易招蛇虫鼠蚁,就先把米贮藏在你仓房内,我回头去领。劳烦,给拿笔墨纸砚来。” “老爷?” “拿,拿!” …… …… 张周作为胜利者,胜也不骄,提起笔,却说笔下如有神一般,唰唰唰,字写得异常流利,写完之后,让蒋德钟签押,却是蒋老头手一顿乱颤,连笔都拿不住。 第九章 加个杠杆 张周在家享受了两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养病生活后,又重新振作,准备开始他的赚钱大计。 这天早晨出门,把文衫换了,让蒋苹渝给自己找来短打扮。 经商就要有经商的样子,这年头读书人去经商,还是会被人瞧不起,但为了养家,张周可没那种刻板成见。 整理好衣服出门,先去南京城的人才市场转了一圈,转了一圈看到个挺有精神的小伙儿,二十岁都不到的样子,商谈之后,十文钱雇一天,说好了不搬不抬,就是跟着撑场面的。 “……小的名富贵。”那人一看也不是什么勤快人,张周选他也全是因他机灵,再是他说识几个字,更重要的是……便宜。 张周也雇不起马车和轿子,就用两条腿带着人往蒋家仓房的方向走。 张周道:“这是你本名?” 富贵笑嘻嘻道:“小的本名刘贵,做生意的都图个吉利,您唤小的富贵便可。” 对张周来说,称呼什么不重要,带个人只是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当家掌柜的,不然自己一个人出去谈生意,谁会信他有实力? 张周先去了蒋家仓房,拿了蒋德钟按了手印的条子,倒也好使。 柜上过来一人道:“姑爷,丑话先说在前面,您要是想把这五十石白米带走,要把借据写清楚,不然柜上可不敢随便给您支取。” 张周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我就是来看看蒋家给我的米在不在,既然在了,那就先存在你这里吧。小贵子,跟我走。” 刘贵还在感慨,这是哪家大门大户的生意?这家大业大的,应该很赚钱吧? 要是能跟着混…… 正做美梦呢,骤然听到张周对自己的称呼,也是一怔。 小贵子? 不是说好了叫富贵吗?怎么一扭头,就好像个太监的名儿? 走出仓房之地,刘贵问道:“爷,咱这是去哪?您到底是做……啥生意的?” 张周道:“去米行转转,就近的,先跟我去打听打听。” 刘贵更觉得很难理解,做生意还要出去现打听? …… …… 张周和刘贵到一家米行之前,先就近打听一下,这家是不是跟蒋家做买卖的,是或不是,张周都会带着刘贵进去。 第十章 艺术成分很高 蒋德钟愣在当场。 想想也对,反正米是借给女婿了,他怎么用,自己真要去干涉吗? “岳父,你的心思小婿明白,不就是想用这五十石米,让我倾家荡产,让我将妻儿送回到你府上?我现在是推你一把,输了我便无处翻身,南京城里自然呆不住,到时你不就心愿达成?” 蒋德钟老脸通红,他心里那点小算盘,都被女婿摸得门清。 蒋德钟道:“就算允你收这二百多石米,你要如何盈利?” 张周笑眯眯道:“我就赌他一个月后,米价涨了,再赌两个月后,米价跌回来,那我不是凭白赚了差价?” “做你的春秋大梦!” 蒋德钟差点一口啐过来。 张周道:“小婿都混到这境地了,要是再不做点梦,那可真要落个落魄街头无人问,您没意见的话,小婿这就继续去收米了?” 蒋德钟思忖了一下,心下觉得奇怪,却道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摆摆手,等于是默认了此事的可行性。 …… …… 等张周把事办完,便打道回府。 蒋德钟还坐在那半天没回过神来,却是蒋山权跑过来道:“爹,怎闹的?又让秉宽收了二百多石米回来?还是陈的?” 蒋德钟这才将张周的计划,对儿子讲了。 蒋山权恼恨道:“父亲啊,你想让妹妹带孩子回来,把秉宽逼到绝路,儿能理解,但你可曾想过,他要是趁机把米卖了,卷银子跑了,回头这烂摊子谁收拾?” 蒋德钟道:“他说了,就算卖米,也先把银子留在柜上,等两个月后把要清偿出去的米补全,他再把剩下的银子拿走。” “那要是米价涨了,回头不掉下来,那窟窿岂不是要由咱来补?”蒋山权做生意方面,有头脑,配得上蒋家二掌柜的名号。 蒋德钟不耐烦道:“这风调雨顺的,秋粮刚下来,米价涨能涨到哪去?我还巴不得他涨了呢,去年闹灾,仓房里屯了那么多陈米,到现在还没出路,不然我干嘛借他五十石米?他那点才几个银子?” 蒋山权道:“那爹真信他?” “我几时信过他?但这小子,以往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败家子,几时知道生意人的辛酸?却不知是从哪学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怎么就觉得被他空手套白狼给套住了?” 这是蒋德钟想不明白的地方。 蒋山权扁扁嘴:“爹,不是儿说丧气话,你可别为了这件事,把咱家铺子的名声都给搞臭了!秋收季节,不往外出陈米就算了,还往家里收?要是收点新米,我也不说什么……妹夫这是给你挖了个坑,你就往里面跳啊。” “去去去,臭小子,几时轮到你来教训你爹?酒曲的买卖谈好了没,就来这里消遣你爹?滚!” 蒋德钟没对张周撒的怒,一股脑都撒到儿子身上去了。 …… …… 张周完成了以小博大的准备工作,接下来就是等粮食价格涨上去了,隐约之间,锦衣玉食的生活又近在眼前。 那可是脑海里最美好的回忆,就是他还没经历过,都被前面那位给糟蹋了。 “爷,您可真会做买卖,小的想跟您学学,小的天生好学。”刘贵本来已完成差事,可以回去了,他跟张周合作关系已结束,但他还惦记着今天一天的风光经历。 张周斜目瞄他一眼:“你看出我的高明?”xbiquge 刘贵道:“您哪里是高明,简直是神了,一文钱不花,就白得了那么多米。” 张周摆摆手:“我不是白得,那是给自己讨来了风险,你以后想跟我干活,也行,但学习,是要有费用的。” “啊?” 不给钱,还要倒找钱? 张周道:“你也知道,我现在赚不到什么钱,货都在蒋家仓房压着呢,你要是可以免费给我打工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当然,以后赚钱了,少不了你那份。” “行,行。”刘贵一盘算,合适。 张周却伸过手来:“今天这十文钱,你是不是……” 刘贵一看,果然是抠门的行家,十文钱的工钱也不放过,但他惦记着要跟张周做大买卖,还是伸手摸进自己的怀兜,把十文钱又拿出来,满脸不舍交到张周手上。 张周又丢回去两文:“这是给你今天吃饭的钱,我也不能不讲理,我把住处给你,过两天你就来问问,看我有没有事给你做。” “好咧。” 刘贵干赔了一天力气,却还屁颠屁颠像是沾了多大的光。 …… …… 张周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蒋苹渝问道:“夫君把米都卖了吗?” “米价又没涨,没卖,我又进了一批回来,别问我哪来的本钱,总之是空手套白狼,风险越大回报越大。”张周一提袖子,“一天没吃饭,有饭吃没?” “这就让妹妹给你端。”蒋苹渝说着,拿出一份好似邀请函的东西,“今天夫君不在的时候,有人敲门,不敢应,却是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是给夫君的,妾身没打开看过。” 张周正准备洗把脸,闻言把请柬打开看过,笑道:“是叫我一起去见老先生,后天,做谢师礼。” 蒋苹渝不解道:“这都还没出榜,作何要谢师?” 张周道:“我们一群贡生,多都是例贡,真以为有谁能中桂榜的?当然,除了我之外……呵呵。他们是怕回头同窗里真有人中了,那时想请也请不到,趁机熟络一下。正好去见见,我有打算。” …… …… 翌日,张周在家里本就没什么事,却是发挥了他两世记忆的特长,去街边买了一些纸张回来,裁订好了,就在家里写东西。 “别人都是写念佛的经文,或是誊写书卷,夫君这是在写什么?” 却是蒋苹渝拿起来看了一段,瞬间脸红,“哎呀”一声把本子丢回来。 张周笑道:“《水浒》听人讲过没?我这是衍生本,艺术成分很高,这年头,要赚个贴己钱不容易,想靠实业发家那也要本钱,我也只能剑走偏锋!夫人你看到哪一段这么大反应?” 蒋苹渝羞红着脸,指了指书上的一段。 只见上面写道:“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低低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 正是西门大官人跟金莲妹妹刚成就好事的一段。 张周道:“这也没什么啊。我都已经很收敛地写了。不过……难怪,难怪。” 在这么个年代,看到“雪肤”、“藕臂”之类的字眼,就能让人浮想联翩,自己写的东西或许真就是超越禁忌,不过不犯禁,谁看啊,还想靠出版业把家给重新立起来呢。 “我打算誊几本开篇,明天带这东西过去见见同窗,请他们赐教一下。顺带勾勾他们心里的瘾虫。” 第十一章 斯文败类的典范 国子监外一处私人学堂内,一群来谢师的国子监生正聚拢在一起,多数在寒暄趁机熟络,而其中有一位,则在挨个发“名片”。 是真的“名片”。 “诸位,在下最近做了点小生意,诸位以后有何需要的地方,只管开口,经营范围不限,只要你们能想得到的,跟在下提出来,在下都能做。来来,这里是名帖,以后承蒙照顾。” 张周把名片发了一圈。 做生意,总要多认识一点人,虽然今天来的基本都是南京国子监的例贡,学问不行,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这群人家底不错。 他也知道指望这群人给他生意是不太现实的,但做生意人首先要先适应场面事,还有就是先把名头打出去,不管有枣没枣,先撩几杆子再说。 “……张氏经贸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周?主营范围,仓储、物流、米粮、出版、待定?我说秉宽,你这是搞什么?我们今日是来谢师的,你把这里当货场了?” 其中一个衣着华贵,看起来既有钱又有权,还总被人围着打招呼的人,以盛势凌人的口吻对张周道。 张周发的名片,看起来另类,但这是给历史留下记忆。 好不容易来大明一趟,总要为后世留下点什么,虽然这可能是一个平行世界,或许这个时空的后来不会有他张周,但也许几百年后,考古学家在某个坟墓里发掘出来名片这东西,然后就可以自豪对世界说,我华夏文明在明朝弘治年间就开始设立公司,并有了现代公司经营模式的雏形…… 这简直是在创造历史啊。 所以做什么事,不求中规中矩,只求特立独行。 张周虽然不记得这货叫什么,但看模样,应该是自己出版物的潜在读者,于是乎一本小册子递上去:“没办法,形势所迫,有头发谁想当秃子?来来,最近在下在民间偶得一本奇书,端得是内容丰富,特地誊了个开篇,给诸位咂么咂么味儿。” 一群人围上来,有接过张周小册子的,打开看过后各都瞄了几眼:“什么东西?” 张周笑着推介道:“此乃一本言情话本,怎么说呢,就是以金莲、瓶儿和春梅三位女主人公的日常生活为串联,男主人公乃是一纨绔公子,复姓西门。” “西门庆啊?”旁边一人差点是惊叫出来。 张周一看,还真有识货的。 知音也。 张周马上把一本小册子递给此人:“正是,话说这第一章回,就是诸位所熟知的武松杀嫂,但而后走向那就不同了,金莲嫁与西门为妾,那生活叫一个糜烂啊……呃,说多了,诸位有时间自己看,说起来我还打算将此刊印成册,诸位都是斯文人,还请多多赐教。” “哇,还能这样?我可要瞧瞧。” 最初一群人还觉得张周在胡作非为,可当简单听了张周一个开篇简介之后,便有很多人提起兴趣。 同人小说这东西,在大明朝便有了,而且是yy型的,《水浒》从明末元初开始,在民间流传广为流传已有百年,群众基础很雄厚,而《水浒》中最有yy看点的,也最令市井小民津津乐道的一段,自然是“武松杀嫂”这段风流三角债。 张周等于是开了个好局,上来就把自己手抄本的几个小册子都发了出去,虽然都只是开篇没多少营养,但关键是张周总结能力很强,不求全面,只求抓人眼球,让一群纨绔子弟yy一下西门大官人的生活,那还不容易? …… …… “嗯嗯。” 就在一群人围着张周,把张周当成商界巨子时,一个老夫子从内堂走出来。 然后老夫子发现自己这个主角,变成了配角,而且这群后生连见了他都不把他当回事时,便恼了。 “曲夫子。”张周作为始作俑者,却还先看到了老头出来。 众人这才回过头,朝这位姓曲,字明仁,五十多岁的老夫子行礼问候。https:/ 曲明仁曾为南京国子监的学正,官也没多高,但属于这群人的授课老师,现在人已不在国子监内供职,而是以半生从事教育事业的经验,以举人身份开了这么一家高端私塾,来这里读书的孩子非富则贵。 大概就是……公办改私营了。 这种人,一辈子从事教育,里子的东西在不在意不知道,但面子上的礼数是最讲究的。 “你们这是在作何?”曲明仁忍住心中的火气,道一句。 一个好事者道:“秉宽写了个说本,正与众人传阅。” 张周笑道:“不是我写的,作者名兰陵笑笑生,我只是偶得,真是偶得,诸位有何意见的,回头只管跟我提,请不吝赐教。” “荒唐,有辱斯文!” 曲明仁见张周那张市侩的脸,瞬间就把心中的火给激发出来。 张周还管你夫子不夫子的,笑呵呵道:“要不夫子您也赐教一下?” 曲明仁一听,这还能忍得住? 他朝张周喝斥道:“真是好生不懂规矩,今日既是来谢师的,为何不见你带束脩?” 哎呀! 张周心想,果然是斯文败类啊,上来跟学生要礼物?环顾四周,每个人或多或少手里都提着点东西,或许他们都清楚这位曲夫子的口味和品好。 张周一把从旁边一人手里抓过一本小册子,递过去道:“夫子常教导我们,要学以致用,学生便以生平所学,整理成册,特地献给夫子品读。” “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一顿哄笑。 曲明仁本来心情就不好,被张周这一闹,面子彻底挂不住,怒道:“竖子不足与谋。” 张周道:“你非范增,我又非楚霸王,你跟我谋什么?” 一旁一个名叫黄轩的人拉了张周一把:“秉宽,别跟先生争,你看不出来先生心情不好吗?” 张周也正奇怪,为何自己能记住这个黄轩名字呢? 正想着,曲明仁道:“老夫栽培那么多弟子,考中进士的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的竖子,却不知他录遗是如何补过的,竟能让他与众生员同场进了贡院?真乃是斯文败类,来人,将他轰出去!” 喂喂喂,什么斯文败类。 我还没骂你呢,你怎么就骂起我来了? 张周本还想解释一下,自己是凭本事进贡院考乡试的,但话还没说,就见曲明仁身后出来几个家丁护院,毫不客气就把张周往门外赶。 张周不想“有辱斯文”,也不去拉扯,却还是被推搡着赶出了曲明仁的学舍,走的时候但见一群十岁都不到的后生小辈,躲在墙后面像看猴戏一样在围观瞧热闹。 “你们选了这样的先生,真替你们感到悲哀,就这样还培养进士?等老子发达了,八抬大轿请老子,还不稀罕来呢。” 张周正要走,却见后面一直停着一辆马车,青缦金饰银螭绣带,宽轴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的马车,张周熟知大明典制,这一看就是三品以上文武官的马车规格,南京城里有资格坐这种马车的人,都屈指可数。 “这姓曲的,还有这么强背景的?” 却是马车上跳下来一名车夫,直直往张周这边走来,让张周避无可避。 “这位公子,可是姓张,张周张公子?”对方问道。 “……”张周一怔,这还是找自己的? 搜遍脑海,也不记得自己几时结识过这种权贵。 他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对方笑道:“我家少主人听说张公子很会做生意,特地让我等前来相候,请张公子随我们一行,有事见到我家少主人后自会言明。” 第十二章 两朵鲜花? 张周听了就很疑惑。 他这做生意没几天,钱还没赚回来一文呢,名声就出去了?就算是真的有人以前认识他,可为何却是在曲明仁的家门前等着见他? “你家少主人是?”张周明白,男孩子在外面容易吃亏,要学会保护自己。 车夫道:“您先前去过我家少主人所开的米行,因而听说过您,要是回去晚了,少主人定会怪责,请吧。” 张周一听是去过米行,大概心里就有数,难怪对方会来找他。 还专车接送。 难得坐坐这么华丽的马车…… 进去之后,那感觉就很不一样,就算是以前做纨绔大少时,出行所乘坐的马车也远不及此。 在大明,“在京三品以上得乘轿。” 又规定:“文武官例应乘轿者,以四人舁之。其五府管事,内外镇守、守备及公、侯、伯、都督等,不问老少,皆不得乘轿,违例乘轿及擅用八人者,奏闻。” 明朝人是没资格乘轿子的,马车也讲规格,张周从车夫的口中判断,这位“少主人”应该不是当官的,很可能是在南京有爵位家里的公子哥,这种马车也必是当前公侯伯等嫡子才能享受的,家族旁支的人都没资格享受。 舒服啊。 …… …… 马车停在一处公开的水榭之前,水榭旁有一高台,可以远眺风景,远远便能看到南京的标志性建筑钟楼。 水榭虽没有围墙,相当于公开,但这里属于私人公园,普通人是不能进去的。 张周在车夫的引路下上到高台,却是内外还隔着一层纱帐,风吹纱帐显得很虚无缥缈的模样,隐约可见里面有二人,却不知是在下棋还是喝茶,给人一种神秘感。 “公子,张公子带到。” “哦。下去吧。” 是男子说话的声音,听声音不过二十岁许间,文绉绉的。 里面又道:“张公子是吗?坐吧。” 张周往四下打量一番,这连个椅子都没有,往哪坐?再看里面,好像也都是席地而坐的,但里面好歹有蒲团软垫,而自己这边连地板都不是,冰冷的地面,这么坐下去非得病不可。 张周一摸,发现自己怀里还有先前要给曲明仁的一本册子,正好垫在屁股低下,就地而坐。 里面声音传来:“听说张公子最近在四处借粮,还说这南京城里的粮食会涨价,不知是因何会有如此的判断?” 张周没回答,这么盘膝而坐,只有屁股是不凉的,姿势也不雅,他直接手撑着脖子问道:“敢问一句,是都督府哪家的?”https:/ “朱家。”对方上来报了个很大的名头。 但张周却不以为然:“成国公府?” 对方好奇道:“你怎知晓?” 张周心说,你都自报家门姓朱了,南京城勋贵家里有哪家是姓朱的?你总不会让我以为你是哪家王府的吧? “那是成国公府的哪位公子?”张周继续刨根问底。 对方道:“在下行二,上面还有一位兄长。” “哦。” 目前成国公是朱辅。 朱辅是在弘治九年嗣爵,现在并不在南京任差,众所周知南京守备的职位一直都是魏国公老徐家和成国公老朱家轮流坐庄,而现在坐庄的是魏国公徐俌。 朱辅俩儿子,一个朱麟一个朱凤,年岁相当,后来朱麟在嘉靖年间承袭成国公之位,但死了没后代,就是老二朱凤袭爵。 照里面人的说法,他应该就是朱辅的二儿子朱凤了。 一般来说,国公家的孩子也要自力更生的,尤其是不能袭爵的,毕竟历代只有一人可以袭爵,几代人传下来,光是一个成国公的支脉就已在南京城内遍地开花。 张周登时对此人产生一些好感。 至少这娃儿说话还挺诚实的,看样子也没太多勋贵家孩子的纨绔气,既然如此,你想知道点什么,也可坦然相告,反正他所预言的事马上就要兑现。 张周笑道:“阁下是问我对南京粮价的判断?我找人算过,说是今年黄淮一定会闹灾,西南还会出风灾,一系列灾情之后,南京城内的粮价会上涨个两三倍,不过再过几个月,粮价就会平抑下去。” “啪!” 里面的人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好像很兴奋道:“我也跟你有一样的想法,大明可能年年都风调雨顺吗?今年我就一直在等大江、黄河发大水,等着粮食涨价,这样我年初收的粮食就能广发横财。” 张周一听,跟我性子很合啊,都是投机主义者。 等着发国难财。 但我是知道历史之后过来捡钱的,你是干嘛的?赌呢?现在赌客都离场了,而你手里还攥着粮食变不了现,在我这里找安慰呢? 你就没想过,我可能就是在胡说八道骗你呢? “呼啦!” 里面的人突然站起身往外走,一把将纱帐给撩开,这样张周可以看到里面的两个人,一个就是朱凤,真就是眉清目秀秀气端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大姑娘,而另外一个……根本就是个大姑娘。 张周心里闹出个疑问。 你们俩是姐妹吗? 张周从地上爬起来,朱凤过来,一把抓住张周的手臂道:“张公子,你说的有人帮你算过,是哪位高人算的?我也想找他算算。” 张周的目光却不在朱凤身上,他在看里面那个还在端坐的女人。 女人直接把头转向靠窗的一边,都不稀罕跟张周对视。 张周突然就想到了“雪肤”这个词,那是真叫一个白啊,都说这一白遮三丑,如果本身就是美人胚子的话…… 朱凤也发现了张周的目光,笑着引介道:“内子。” 张周瞬间很失望。 这么漂亮的女人,原来是你婆娘?真是一朵鲜花……插在另一朵鲜花上? 张周很想说,你们俩怎么看也不像夫妻。 “阁下……小公爷,请自重,自重。”张周赶紧把对方的手给甩开。 朱凤道:“别这么见外,你称呼我朱公子便可。” 张周面对这么个奇葩人,心里也很别扭,感慨着说道:“给我消息的,也不过是个游方道人,他看我家道中落,便指点让我做点米粮生意。” 朱凤笑道:“我听说了,你用你岳父给你的五十石米,从外面借了二百多石回去,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 “呃……”张周迷糊了,你怎么会对我的事如此清楚? 还有,现在我还想着对外发名帖给自己积攒名声呢,原来我已经在城内这么有名了吗? 朱凤道:“蒋家的酒一直供应给南京各家勋爵,我是听蒋家的人说的。现在外面都在议论你,说你是贡生,却不顾世俗眼光在做生意,他们说你不知进退,还说你是败家子……但我看,你很有见识,你先前家产败光可能是时运不济。你应该很快就会东山再起。” 我靠。 原来外面有关于我的传言,不是什么好名声,这是把我当笑话。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但是…… 这位成国公二公子,你这么瞧得起我吗?虽然看你这样子,也不是什么会做生意的料,咱这叫同病相怜? 这都不能叫英雄惜英雄,是不是应该叫……狗熊惜狗熊? 但不得不说,你这礼贤下士,恭维人的能力倒是挺高啊。 张周拱拱手道:“小公爷,在下已将所知的都相告,可以走了吗?” “哦,不急,我这里还有一份礼物。”朱凤转身往纱帐后面走。 张周一听,心情稍微舒缓。 把我叫来问话,专车应该是只管接不管送,回去还要我自己两条腿穿过大半个城,但你送我点礼物,我心里就平衡一些。 可当看到朱凤递过来的名刺之后,张周脸上期待的眼神消失了。 果然是…… 一丘之貉。 我在老曲家发名片,你就给我发名刺?只是这烫金的名刺,一看就是找个专人设计的,看起来费时费工费钱,但我也没法拿出去卖了变现啊。 这跟我粗制滥造的名片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有事,来找我,我们再探讨一下生意经,如果这次的米粮生意大赚,我也会再跟你合作,难得遇到你这么会做生意的人,真是太高兴了,回去应该多喝几杯。彤儿,你说是吧?” 里面的女人朝朱凤了一个白眼。 这不但把自家女人带出来给陌生男人见,连闺名都在外人面前道,你是真缺心眼啊。 第十三章 对女婿没信心 张周没跟朱凤多啰嗦,就下楼离开,朱凤主动要马车送张周,都被张周谢绝。 他没打算以后跟朱凤做生意,一个贡生,凭什么认为自己有实力跟国公家的孩子一起经商?再说朱凤这模样,也不算生意伙伴的好选择。 张周离开后,朱凤很兴奋对一旁的女人道:“彤儿,我就说相师看得没错,我今年能生财。我这就去再进个几千石粮食回来。” 女人怒视他一眼道:“一个被人嘲笑的败家子说的话,你也信?你是把令尊留给你的那点家底,都败光,跟他一样你才甘心是吗?” 朱凤回想着先前跟张周会面时的场景,眯起眼道:“张公子风流倜傥,他不会骗我的。我这就去。” 见丈夫如此说话,女人不由打个寒颤。 她大概是想到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却见朱凤兴冲冲便跑去要做什么米粮生意,她也实在是懒得去管了。 她目光看着窗外,尽量让波动的内心平静下来。 “就算是国公家的孩子,也还不是一条虫?更可甚的他居然……唉!”女人心里很是不爽,大概是婚姻生活让她非常不愉快,而此时高台下来接她回国公府的人已在候着,连她的贴身丫鬟也一起上来。 “小姐,小公爷呢?” 丫鬟手里提着食盒,先前明显是准备吃的东西去了,上来后没见到朱凤,丫鬟还很小心,生怕朱凤突然钻出来。 “人走了!”女人很生气。 丫鬟这才敢稍微大声道:“小公爷也是的,带您出来秋游,登高望远,怎么一个人走了?不会又找狐狸精去了吧?” 女人瞪过去:“会不会说话?” 丫鬟吐吐舌头,大概是跟自家小姐关系太好了,嘴上还嘟囔一句:“或许还是哪个男狐狸精……” 主仆二人正要下高台。 却是女人路过张周刚才坐的地方,低头看到地上垫屁股的那本书。 丫鬟眼明手快把书捡起来道:“小姐,有人落了本书,不会是小公爷的吧?不过平时也没见过小公爷看书。” 女人登时明白是刚才张周落下的,料想既然都不记得带走,大概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她也不加理会,却是丫鬟正打开来,扫了几眼。 “哎呀……” 丫鬟看到书的反应,跟一般女孩子阅读到本书没大差别。 女人本都到楼梯口,问道:“怎么?” 丫鬟道:“这书污言秽语一堆,好是肮脏。” 嘴上这么说,却没舍得把书丢开,还攥紧,大概是想带回去慢慢欣赏这本“污秽”的书。 “没个正形,料想那张家子也非君子,平时随身带一些污秽的东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女人与其说是在骂张周,还不如说是在骂朱凤。 说完,带着丫鬟上了马车。 马车上,女人一直都在看着气窗外,领略沿途风景,却是平时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一点声音都没有,回过头,发现刚才还在骂书很污秽的小丫鬟,正拿着书认真品读。 “不是污言秽语吗?还瞧得起劲?” “小姐,你不知道,细看来挺有趣的,跟我以前听过的《水浒》有些像,小姐,这个字是什么,我不认识……” …… …… 转眼已到八月下旬。 张周这几天也基本不怎么出门,一边等乡试放榜,一边安心等黄淮决堤,自己的粮食可以卖个好价钱,平时就在家里准备他的出版业大计。 却是这天,蒋德钟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在家里就着两个小菜喝小酒,铺上的掌柜匆忙跑回来。 “当家的,出事了。”掌柜气都没喘匀。 蒋德钟一脸气定神闲:“要泰山崩于前不变色,是缸里的酒浑了?还是曲子霉了?” 掌柜道:“不是,是北边来的商贾说,头几天黄河决口,南北的漕运又断了,江淮的粮调不下来,城里的米价一天涨了两成。” “什么?” 蒋德钟咻地站起来。 还没等他发布进一步的指令,儿子蒋山权也从外面回来,老远便喊道:“父亲。” “为父知道了,黄淮决堤,北边的粮调不下来,粮价涨了是吧?哎呀,都被秉宽给言中,也不知他从哪得知的消息?快,把他叫来,为父要问问他。” 突然之间,好像张周变成重要人物了。 “父亲,就算北边发水,粮调不过来,但江南本就乃鱼米之乡,粮价能涨到哪去?要不咱趁机把积压的陈米,给卖了?” “嘿,这倒是个好主意……不对不对,你让为父先想想。” 蒋德钟听了儿子的话,琢磨一下是个道理,南京的粮食主要是源自于江南的自产自销,跟北边发水好似也没多大关系,不如趁着外面消息混乱,把积压的陈米卖了,能赚钱…… 到底是哪不对呢? “是秉宽,秉宽这几天来过没?”蒋德钟突然眼里有这个女婿了。 蒋山权道:“他把粮都存在大仓里,还没跟他要仓储钱呢,先前见他跟他提过一次,被他打个哈哈揭过,最近他连面都没露,以他那闲散的秉性,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蒋德钟没好气道:“能不能对你妹夫有点信心?他好歹也提前算准了粮价会涨不是?” 又正说着,外面仓房那边的帐房来了。 帐房道:“老爷,大少爷,江上来了几条粮船,都是运粮的,还说是今年的新粮,说是可以平价卖给咱,问咱要不要……” 蒋山权道:“爹,你看,这才半天时间,粮价又被打回原形。你指望听你乘龙快婿的话来赚钱,我看这辈子是没戏了。” “嘿。” 蒋德钟正要对张周提起点信心,想从一些刁钻的角度让自己可以觉得张周还行,逐渐认可这个女婿……现在他自己都没信心。 “老爷,那几船米,咱要不要?” “要个屁,咱家大仓里的米还没卖出去呢,我看你们也是吃饱了撑的,以后米价没涨够一倍,就别来见我!再让灶上给拿两个菜来……” …… …… 下午。 张周在家里写东西,蒋苹渝带着儿子往街口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半袋米。 “家里不是还有米吗?”张周放下笔,起身帮蒋苹渝接过米袋,提在手,“再说了,你爹的货仓里,可还有咱几百石米呢。” 蒋苹渝心情很矛盾,想笑,却又好像笑不出来,道:“夫君,我这出去一趟,听外面都在传,说是北边发水了,现在街里街坊都在赶着往家里屯米呢,我这是抢得快一点,才抢到一点平价的,后面进铺子的,加三成价,柜上都说卖完了。” “哦。水终于发了?挺好,挺好。”张周感慨学历史果然还是有用的。 蒋苹渝问道:“那要不要去通知父亲?” 张周撇撇嘴道:“你家是做酿酒生意的,平时就是跟米商打交道,粮价上涨他能不知道?咱继续过咱的日子,等粮价上涨个两倍,我再上门去,把仓里的米全卖了。” 第十四章 悔不该当初 两天后,蒋家。 蒋德钟在自家正堂内来回踱步,时不时还往外看,显得很焦躁的模样,直到看到蒋山权的身影。 “如何?”蒋德钟迫不及待迎到院子,问询道。 蒋山权无奈摇头道:“从江面过来的运粮船,这两天都没有在城内卸货的,都是在进秦淮河之前,就被人预定买了去,眼下大江已被封锁,听说淮扬一带已开始有灾民涌现,大宗的粮食……已买不到。” 蒋德钟一听,脸上露出悔不该当初的懊恼神色。 “早知道的话,应该听秉宽的……现在城内粮价几何?”蒋德钟都有点不敢问。 觉得多问一句,便要让自己的内心多滴点血出来。 蒋山权道:“父亲,谁也没法料想会到今天这局面,短短两三日时间,城内粮价涨了十成有余,可咱不是也屯了不少陈米?咱这次盈利颇多,作何要自怨自艾呢?” “这个嘛……” 蒋德钟想了下,也对,粮食涨价,好像是自己得益者,怎么现在好像跟家破人亡一般? 可再仔细想想,要是听了女婿的话,早点多进一些米粮,现在他估计已经可以躺着数钱了。 “吾儿啊,明明有人告诉为父,这粮价会大涨,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当时为父就没听,前日还有那粮船主动上门来问要不要购粮,就因为为父的一时隐忍,导致钱财没有过家门。老话说得好,错过老天爷给你撒的金子,是会遭报应的。” “父亲,有这老话吗?” “秉宽,秉宽来过了吗?” 现在蒋德钟已经不信儿子了,好像眼睛里只有那个以往很不成器的女婿。 蒋山权摇摇头:“这两天他还是没来,不过照理说,他应该是知晓粮价上涨的事,现在城内不但粮价在涨,但凡是柴米油盐这些必需品,都在上涨,就连来问询酿酒生意的人都增了不少,大户有什么便囤什么。对了父亲,这次好像还有成国公府的人在搅浑水,江上很多粮船上的粮食,都是被他们给包了。” “看看,你错怪他了吧?还说他散漫,我看他是胸有成竹!” “父亲,如果他能让妹妹过好日子,我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偏见,但他一介文儒,怎可能会一直专心在经商?” “呃?乡试放榜了吗?” “还没,不过快了,就是这几天的事。” 蒋德钟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让人装几坛酒,为父要亲自上门看看他,反正他也考不上,不如就到我酒坊来,给他个掌柜当当,让他有口饭吃……” 说到这里,蒋德钟又仰起头对着天在抒发感慨:“哎呀,我怎么就不信他呢?白花花的银子,明明都送到家门口,愣是让我一脚给踢出去,我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 …… 贡院,内帘。 内帘开弥封已结束,所有的乡试考卷将会比照姓名,正在做榜文的填写。 刘机作为应天府乡试主考官,监督内帘官填榜之后,来到内庭存放墨卷的地方,但见同为主考官的王鏊,正对着一份卷子发愣。 “济之,明日一早便要张榜,这些卷宗稍后便会有人来封存,应天府尹已派人来通知,府上已备下酒席,今夜请你我同去赴宴,作何你还不赶紧准备一下?” 作为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刘机和王鏊二人已在贡院内生活了近二十天,也只有到卷子完全批阅结束之后,他们才算是跟外界有了正式的沟通。 好不容易完成阅卷工作,这时候正是要放松的时候。 但刘机看王鏊的脸色,一点都没有轻松,反而是满怀心事的样子。 王鏊道:“回头再看这几篇文章,感慨颇多。” 刘机走过去,稍微一看,笑道:“你还念念不忘呢?不都提他为解元?我可是听了你的,那篇经义通顺世所罕见的卷子,都还只落个亚元呢。” 从官职上来说,刘机在王鏊之上,照理说两位主考官,应是以刘机为主,而以王鏊为次。新笔趣阁 但刘机打心底佩服王鏊,也愿意听他的意见,所以最后还是选了王鏊中意的考卷,提为解元。 王鏊叹道:“你看这篇《尚书》题,当我出此题目时,未曾想,却应了今年黄淮的水灾,看他所写,‘不以防患为功而以治为任’,这不就是如今大明官场的写照?如果黄淮沿岸地方,治水之策仅仅是在发水之后安民,并以此为功,那谁还会以防河治堤为己任?” 刘机走上去,笑着拍拍王鏊的肩膀道:“一篇科举文章而已,不必挂怀于心。” 王鏊道:“正因我大明仕子,都是只记经义,妄以经义治国,却忘了兴国安邦乃应以胸襟之浩然,当忧国忧民。如今地方为官乱象,你我南下这一路,沿途走来,所见民间之苦还少了吗?” “呵呵。” 刘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鏊终于还是将墨卷放下,叹道:“此子能有如此胸襟,看来将来也定当为治国之贤才,若大明多一些这般的仕子,方才中兴有望啊。” …… …… 张周家门口。 院门正开着,而张周在院子里,正滔滔不绝跟刘贵吩咐一系列的事情,刘贵拿着一张画着地图一般东西的纸张,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便在此时,蒋德钟冒头了。 “贤婿?”蒋德钟来得很突然,令张周始料不及。 张周道:“岳父作何前来?小贵子,拿我的图纸先下去,我这边还有事。” “好咧!” 从刘贵的脸色来看,他是终于解脱了。 门口停着蒋家的马车,蒋德钟带着一名仆人进了院子,随后蒋苹渝也从灶台那边匆忙出来,她望见自己的父亲登门来,又惊又喜道:“父亲?” 蒋德钟笑道:“从你们搬过来,还没来瞧瞧,今日便当是贺你们乔迁之喜吧。” 张周道:“岳父,你觉得我们搬来这里,有丝毫喜可言吗?” “这……” 蒋德钟很尴尬,心想为了找个来见你的合理理由,以为容易吗? “岳父来就来了,作何还要带东西?”张周望着门口那仆人,还在一坛一坛往院子里卸货,笑道,“岳父您这是觉得那天输给我不痛快,今天又上门来,找小婿喝两杯?” “哈哈,正有此意,正有此意啊。闺女,你也别闲着,灶台上随便对付两个菜,我跟秉宽好好喝两杯。” 第十五章 穷且益坚 一个时辰后。 蒋苹渝在灶台前,还在想方设法多给父亲整个菜出来,但家里实在是没什么好的下酒菜材料。 青菜豆腐已经端出去了,院子里的声音突然没了。 “大郎,外面怎回事?”蒋苹渝问道。 张君往屋外探头看一眼,一脸习以为常的神色道:“哦,外公又喝醉了。正坐在地上耍酒疯呢。” “什么?” 蒋苹渝毕竟是当女儿的,听到此消息,赶紧从屋子里出来,也不顾身上还围着围裙。 这会的蒋德钟的确好像是喝醉了,正坐在地面上,鬼哭狼嚎一般道:“贤婿,是我错怪你了,早听你的,我能多赚几千几万两银子,反正你也考不上举人,以后就跟着岳父我干吧,我给你个掌柜当,绝对不会让你饿死在街头。” 张周坐在那,四平八稳。 “岳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就会饿死街头?来,继续喝酒,你不是很能喝吗?” 张周继续给蒋德钟倒酒。 蒋德钟一把拍在八角桌上:“不行,你小子跟酒缸一样,喝不过你!呜呜,我这张老脸啊,一辈子跟人斗酒都没输过,居然输给自己的女婿两次?都说女婿是老丈人的克星,我算是体会出来了!呜呜。” “爹,你怎么了?” 蒋苹渝可从没见过父亲这般模样,又不能直接伸手去扶,急得原地直跺脚。 门口的蒋家随从进来。 蒋苹渝道:“赶紧扶老爷回府休息去。” “别着急啊,为父还有很多话要跟贤婿说……秉宽啊,你说这粮价,还能涨吗?” “当然能涨,不然我怎么不着急卖?但平时市价的三倍是个头,可不能太贪心……” “那个谁,快把我准备的东西拿过来……闺女啊,父亲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是十两银子,算是为父给你补的嫁妆,你以后可要跟秉宽好好过啊……” 蒋苹渝一看老父亲喝醉酒还不忘给自己钱,感动归感动,但她是要强的女人:“父亲,这不可,我们日子虽苦,但女儿没觉得有何不好的地方,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这钱,女儿不收。” “啊?” 蒋德钟本还想在女婿面前当个好人,见女儿这般,他甚至不太理解女儿为什么这么执着。 穷且益坚? 张周笑道:“岳父,你要是心疼令嫒,记得把存在你那里的米,如数给我,当然我也会按照约定,等补全了米之后,再把多出来的银子拿走。至于你的馈赠,还是不必了,我们一家人现在还能过得下去。” “有志气,有志气!” 蒋德钟道:“那当是我借给你们的吧,换个地方住,这地方太寒酸了!等你们赚了钱,记得还回来。” 说完直接把装着几个小银锞的荷包,硬塞到女儿手上。 “为父要走了……哎呀,门在哪呢?” “老爷,那边是墙。” “哦,在这边……” “这边是茅房。” “茅房好啊,我正要上茅房呢……” …… …… 蒋德钟摇摇晃晃被人给抬走了,最后是两个下人一起进来,甚至张周还搭了把手,才算是把他抬到马车上。 张周回来,见蒋苹渝还拿着父亲给她的荷包,黯然神伤。 “夫人,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娘家人看笑话了。”张周道。 蒋苹渝擦了擦眼角流下的眼泪,却是用很依赖的目光望着张周道:“夫君做得很好了。” 张周道:“不过我也喝多了一点,今天也不能帮家里做什么,就先去睡。你爹的银子先放起来,有需要再动,将来我们会连本带利还给他的。” “嗯。” 张周将蒋苹渝揽过来,夫妻二人抱了一下。 这已算是最近,夫妻二人最直接的接触方式。 也无非就是抱一下。 不过张周算着日子,这几天蒋苹渝和韩卿应该都已经“方便”了,但有些事……张周也不好意思开口。 今晚显然也不行。 跟一个老酒鬼喝酒,喝多了自然是要先去休息,再就是……还是不太熟啊。 …… ……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张周才睡醒。 起来后,看了看天色,脑袋还有些疼,走出院子想洗把脸,发现水缸是空的。 这小院虽然是独门独院,但很古旧,连口水井都没有,张周琢磨着,或许真应该如蒋德钟所说的,是该换个好点的住处了。 “夫君起来了?” 张周正奇怪一家人去哪了。 门打开,妇孺四人从外面回来,却是两个女人用扁担中间抬着一桶水,两个小的还在旁边帮衬,总算是把水打回来。 张周直接走过去,一把就将木桶提过来,将水倒进不大的水缸里。 “都这时候了,为何不叫我?这种事,应该当男人的去做。” 张周低头看着蒋苹渝和韩卿的脚,二女都是缠足的,走路都很不方便,更别说是做体力活。 在大明弘治年间,缠足已成为社会风气,但也并非所有地区都缠足,反而是相对富庶的地区会缠足,而且缠足是社会地位的一种体现,农妇因为要做繁重体力活,反而缠足的少。 社会因为男读书、女缠足,还形成了攀比之风。 蒋苹渝擦了把汗,辛苦却好像很值得一般,一脸欣慰之色道:“昨天夫君喝多了,就让夫君多睡一会,再说,今天是秋闱放榜的日子,夫君不该做活的。” “是啊,今天放榜。” 张周也才记起来,原来今天对自己来说,还是一个比较有意义的日子。 如果说放榜了,那是不是将意味着,自己来大明体验乡试科举就结束了,可以回去睡楼房点份外卖玩手机? 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有点舍不得走了。 刚来是很不方便,但现在却又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融入这个社会。 “外面什么动静?”张周听着远处,好像是有吹奏的声音,但显然不是往这边来的。 蒋苹渝面带稍许失望之色道:“是坊内的康秀才,本榜中得举人老爷,正有人给其报喜,街里街坊的都去了,本来妹妹也想过去凑个热闹,被妾身拦住。” 韩卿道:“巷口的姜婶说,只要去讨个吉利话,一人给三文钱的喜钱。” 张周笑道:“小财迷鬼,我也参加了这次的乡试,如果你跑去凑热闹,岂不是丢了我的面子?三文钱是吧?把东西收拾收回,咱一家人一起去……十五文钱不赚白不赚。” “夫君……” 蒋苹渝又羞又气。 狠狠白了丈夫一眼,却又很坚定拉住丈夫,用个小女儿家的生气的表情,制止丈夫这么做。 张周跟蒋苹渝相处这段日子,还没见蒋苹渝如此俏皮可爱的一面,一时都怔在那。 “夫君不许去,哪怕是用爹给的银子,也不能丢这人。” 蒋苹渝亲自去把院门关上,还上了门闩。 话虽如此,但她也能觉察出,好像自家相公变了。 好像只要一家人能过好日子,什么都在所不惜,哪怕是文人的脸面,也可以抛诸脑后。 第十六章 报录也挑人 临近中午,张周家门口还是安安静静。 张周继续坐在院子里写他的跨时代读本,却是写累了,站起身伸伸懒腰。 他嘴上还在嘟囔:“不能够啊,我文章写得也不错,集合了两个人的记忆完成这般大作,还深谙迎合主考官之道,难道说本届的江南乡试主考不是刘机和王鏊?还是说我的卷子没放到他们面前,就被那些不识货的同考官给按下去了?” “要是不中,再等三年,回乡无期啊。” 张周如此说,却还挂着笑容,好像留下来也是不错的选择。 毕竟这时代对穿越者来说,机会遍地。 在文明时代当普通人,还是在落后封建时代当先知,对张周来说,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夫君,吃饭了。” 蒋苹渝出来招呼张周时,目光也忍不住往门口看。 虽然一家人都知道,张周考上的机会不大,但既然都去考了,怎会不抱有一夜翻身的梦想? 张周道:“就来。” 蒋苹渝道:“要是夫君想知结果,不如去趟贡院,看看张榜便知。” 张周叹道:“去一趟不累吗?在家等着,留点期待。” 蒋苹渝闻言也只能苦笑了。 都过了中午,要中早中了,让你去贡院看看,只是为了让你死心。 张君跑过来道:“爹,我看你别等,你还是赶紧给我找先生要紧,我把书读好了,等我将来继承你的遗志,一定给你考个举人回来。” 张周差点就要抄起鞋扔过去。 “臭小子,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爹我还活得好好的!” “娘,爹打我。” “咯咯咯……哥哥要被打喽!” 院子里很热闹。 只是这热闹,缺了点助兴的东西。 …… …… 吃完午饭,张周放下碗筷,另外四口还在吃着。 门口传来“当当当”敲门声,声音很是轻柔,好像是门环不经拍一般。 韩卿道:“老爷,会不会是报喜的人来了?” 张周起身道:“若是报喜的,早就嚷嚷开了,你们继续吃,我出去看看。” 张周到门口,打开门,却见门口立着个三十多岁的皂隶,帽子都没戴正,手里拿着个红封的帖子,一脸堆笑的样子,脸上还泛着油光。 人挺油腻的,但看着像报喜的。 张周往外看了看,就这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了。 “哪位?”张周态度不善。 穷人家,官府是不会随便上门的,来者不善。 皂隶堆着笑道:“张周张老爷是吧?小的是来报录的,恭喜您这一榜中了。” 张周心情倒也没什么激动,就好像事不关己一般,撇撇嘴道:“怎么才来?看你这酸样,江宁县的?” “是是是,张老爷见识非凡,一眼就看出来了。小的在江宁县衙里供事。”皂隶陪着笑。 南京城两个附郭县,北边是上元县,南边是江宁县,贡院是在江宁县,而张周住的建安坊则是上元县的,送喜报就有讲究了,但凡是城里的喜报,两家县衙肯定都来讨个彩头。 张周正要打开喜报,抬头瞄他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别人家都是敲锣打鼓的,你不会是来诓我的吧?” 皂隶一听也急了,赶紧解释道:“那小的哪敢啊?张老爷,您的情况,衙门其实都知道,以您现在这身家……来报喜的,那跟白跑一趟也没什么区别。别人家的喜报,衙门里的同行都是抢着去,轮到您这里的,只有我这个腿脚不便的,摊了这么个差事。” “嘿!喜报还分人是吧?你们衙门里的人真是够势利眼的!”张周对着皂隶一顿埋汰,但也好像明白了为何先前这货拍门那么轻,这是怕把门环拍坏了被赖上啊! 里面蒋苹渝见张周跟门口说了半天,来人还在,不由到院子里,问一句:“老爷,是作何的?” 在外人面前,蒋苹渝也不会称呼张周夫君了。 张周这才想起来家里人的期待,回头看一眼道:“哦,来报喜的,中了!” “什么?” 蒋苹渝一个激动,差点背过去,但她也能稍微保持理智,跟张周一样心存疑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自己家报喜的,怎跟别人家报喜的,不是一个路数? 就来一个人?还这么低调? 张周自己把喜报打开来,看了下,登时“哈哈哈”笑起来。 皂隶没看懂,问道:“张老爷,您还好吧?” 张周笑道:“我是解元?” “是啊。您是解元。要不怎么说这差事派得糟心呢?您要是个吊尾的,小的也就认了。”皂隶也很无辜。 当差的,就指望这种事来讨点油水,可但凡他往院子里瞧瞧,都会觉得惨不忍睹,满院黄土榨不出点油。 张周道:“那唐寅呢?我是说,唐伯虎。你可知否?” “知道知道,唐老爷那边都是抢着去的,他是亚元。”皂隶补充说明。 “哈哈哈,唐解元变唐亚元?有意思有意思,历史也要被我更改了啊。”张周继续在笑。 皂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考个解元,高兴就高兴,但怎么看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呢?而且针对的还是……唐寅?什么仇什么怨?都是举人,一个第一,另一个第二,以后都是当老爷的命,有那么大区别吗? 蒋苹渝此时已顾不上还有外人在门口,带着韩卿和孩子过来,一脸紧张问道:“老爷,到底是不是?” 张周道:“哦,是中了,喜报没错。这样,你去拿五文钱出来,给他赏了……这位差官,你看好了,悄没声地出巷子,大嗓门的不要,别惊动了街坊四邻。” “才五文啊?小的从江宁县衙跑过来,这一路辛苦,喝杯茶也不止五文吧?” 皂隶差点就想说,你这是抠门到什么程度? “那就十文,谁都别惊扰,赶紧走赶紧走!”张周接过蒋苹渝递过来的铜钱,催促着要把人推出去,顺带做出要关门的姿势。 却在此时,外面有大嗓门的在喊:“恭喜张讳张老爷,高中戊午科应天府乡试解元,恭祝来年金榜高中!” 张周一看这架势,是另几报的人来了。 江宁县派了一个人,但上元县就不一定了,如果还有应天府的,想低调都不成。 本来要给皂隶十文,顺手把五文钱拿过来揣进怀里,摆摆手道:“走!” 皂隶一看,还能这样的? 说好给加五文,难道是因为来了同行抢生意,就要把我的这部分给抢走? “喜报……” 二报不止,三报也来了。 本来巷子里很平静,大白天的家里的男子多都去上工下地,家里也都是些妇孺,但也正因为是妇孺,听到外面报录的叫喊声,都不由跑出家门凑个热闹。 一下子张家门口又跟当日有人来掳人一样,被看热闹的人给围到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