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 第1章 十里镇剑神 大楚,十里镇,季秋。 镇里第一高手,死了 巡检司府衙大堂上,摆着一具尸体。 尸体旁坐了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堂上堂下,围着父老乡亲。 “姓名?”案桌前的巡检问道。 “陆天明。”年轻男子冷静回答。 “年龄?” “二十。” “做什么的?” “该溜子。” “什么?” “无业。” “那就是地痞无赖?” “我不欺负人。” 说到这,陆天明轻轻咳嗽起来。 咳得面色发白,想来是有肺疾。 巡检周世豪眯了眯眼:“陆天明,你发现张平尸体的时候,附近有没有其他人,特别是,一个女人?” “没有,当时已是傍晚,我也是被尸体绊倒才发现的。” 陆天明掏出手绢,擦拭嘴角。 手绢上顿时有一片红色氤氲开来。 “你这咳嗽,确定不是因为跟人打斗造成的?”周世豪没有丝毫同情。 陆天明抬头瞥一眼案桌后十里镇的土皇帝:“五岁时掉河里落下的病根,大人不信,可向街坊邻居求证。” “那你衣服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不要告诉我是咳出来的血。” 啪——! 说完,周世豪一拍惊堂木,吓了围观百姓一大跳。 陆天明却没受丝毫影响,回答仍然井井有条。 “昨天我帮人收债,路过王婶家,她家杀猪,我帮忙按猪,衣服上粘的,是猪血。” “收债?你刚才不是说,你无业吗?”周世豪冷哼道。 “收债,上不得台面,不算正当活计。”陆天明答道。 周世豪蹙了蹙眉,转头看向人群。 “王婶,有这事?” 有一妇人战战兢兢从人群中走出来:“是的周大人,昨天接近傍晚的时候,陆秀才确实是帮我家杀猪来着。” 妇人退下,周世豪继续问道:“事发地在黄土巷,离巡检司府衙不过小半柱香的路程,你刚才说在傍晚发现的尸体,为什么天黑透才来报官?” 陆天明眼中飘过一丝怒色,却没做回答。 周世豪旁边的副巡检于勇,主动回道:“周兄,天明的脚,不利索。” 闻言,周世豪打量陆天明双腿。 这一看,才发现后者坐着的时候,有一只脚只有脚尖着地。 “原来是个瘸子。” 瘸子走路,能有多块? “周兄,天明为我做事,还望你不要为难他。”于勇劝道。 周世豪呵呵一笑:“难怪叫得这么亲热,合着是帮你收债啊。于副检,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此事关系重大,弄不好,不仅仅是头上乌沙的问题。” 于勇嘴巴微张,最终却没有反驳。 官大半级压死人,从九品,面对正九品,少了底气。 堂下陆天明微微撇嘴。 关系重大? 关系重大昨天晚上不审,晾了一夜才想到有命案? 但到底是屁民,陆天明没有多嘴。 正在这时,尸体旁检查的仵作站了出来。 “周大人,张平的致命伤在心脏,两指宽的贯穿伤,伤口平滑均匀,应该是细剑所致,其他地方不见淤青,也不见伤口,想来是被凶手一招毙命。” “嘶!” 仵作话一说完,堂中立马响起抽气声。 张平,巡检司乃至十里镇第一高手。 做为县衙的下一级府衙,巡检司却归兵部管。 县衙只负责节制,没有指挥和调动的权利。 府内有百余名巡卒。 而他们的身份,实际上是兵。 换句话说,能在百余名士兵中出类拔萃,可见张平身上是有真功夫的。 现在,这样一位高手,竟然被人一招就宰了。 十里镇,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位剑神? 而周世豪一直抓着陆天明不放,很可能是因为破案难度大,有杀良冒功的嫌疑。 尤其是仵作验完尸后,围观的百姓们更加确定了心中想法。 一个跛脚的穷书生,且不说哪里搞到剑,如果一招便杀了巡检司第一高手。 那你这巡检司干脆别开了,改行做火葬场吧。 “不仅如此,张平心脏处淤血极少,这说明凶器上,有放血的凹槽。” 仵作说着,抬手往外一递,做了个刺剑的动作。 “他就这么站着,直到张平的血被放干才收的剑。因为剑身极窄,放血速度恰到好处,我猜测,刺破心脏的五息之内,张平还保有意识,当时会很痛苦。” 头发斑白的老仵作第一次见如此冷血的杀人手法,抬起的手不经意颤抖起来。 凶手不一定嗜杀,但是绝对够冷静,冷静到无情。 这样的人,不好抓。 之前百姓们还眉飞色舞讨论得口水直喷,仿佛人人都是破案专家。 听闻仵作描述凶手的杀人手法后,个个顿时面色苍白。 如此冷血,不多见。 “周大人,抓人要紧啊,不能放任凶手在十里镇流窜。”有人高声呼喊。 这句话,宛如一根导火索,刹那间就点燃了人群。 有人为陆天明求情。 有人说周世豪正事不干。 法不责众,刚来十里镇上任不到一个月,地位没有完全稳固。 周世豪就算再急功冒进,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放人。 “如果想起来什么,记得说。” 临散堂时,周世豪面色不善叮嘱道。 陆天明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府衙大门,没有回话。 ...... 梨花巷,跟发生命案的黄土巷紧邻。 陆天明沏了壶茶,坐在满是落叶的梨花树下,缓解疲惫。 “咳咳。” 茶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苦丁茶,加深了咳嗽。 又因为昨天被关在巡检司一夜没有休息,不多会,手绢便染满了血。 院中有两座坟,坟头草每年都除。 但青苔不好除,让陆天明颇为烦恼。 “爹,娘,喝茶。” 起身倒了两杯放在碑前,陆天明顺势坐下。 这声爹娘,他喊得真心实意。 穿越过来二十年,母亲生他难产而死。 他爹对他很好,可惜在陆天明五岁那年出门求药,站着出去,躺着回来。 旧坟二十年,新冢也已过了十五。 好在附近的乡亲们接济,不至于饿死。 磕磕碰碰活到十岁,陆天明开始为副巡检于勇收账。 不仅能吃上饭,还能剩下点买药钱。 也是那年,觉醒了系统。 送了他一只毛笔,走的书道一途。 只要给别人代写家书之类的,就能变强。 只是五岁时落下的肺疾,一时半会治不好。 腿也是落水的时候折的,断裂的骨头早就定型。 一直到茶水再看不见热气,陆天明这才站起来。 他先是将门反锁,接着一瘸一拐进了里屋。 来到父母的灵牌前,照例拜了三拜。 手在他爹的灵牌上一拧,地板上出现一个通道。 地下室里有烛火,微光闪耀。 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摇曳。 第2章 猪肉臭了 “官府问完话了,盯梢的巡卒刚离开,问题不大。” 陆天明走在过道上,脚步声时高时低。 除了闪动的烛火,没有回应。 坐在尽头的女人背对着他,仿佛睡着了一般。 女人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厚度时宽时窄。 “睡着了?” 陆天明疑惑,加快了脚步。 来到女人背后,他没有直接上手。 掏出挂在腰上的戒尺,轻轻拍打女人肩头。 仍旧一动不动。 转至女人身前,陆天明眉头微皱。 “原来是死了。” 女人面容姣好,可印堂发黑。 七窍都有血迹,黑色,有腥臭味。 显然,是中毒而死。 “服毒自杀?可惜了。” 昨天傍晚的时候,女人只是腹部受了刀伤。 张平的刀,不够快,拦下来很轻松,所以刀伤不致命。 只是没想到,女人自己不想活。 用戒尺挑起女人下巴,轻轻往旁边一拨,雪白的脖颈露出。 耳朵上细长的纯金耳坠贴着脖颈,黑色血迹顺着耳环一直淌到更深处。 黑白金三色交错,美丽得有些诡异。 “东西是好东西,但是卖了我也活不长,就给你留着吧。” 张平是因为女人而死。 又是巡检司的巡卒。 巡检司是兵部的基层机构。 大楚兵部查人,比其他几部都要狠。 在女人身上翻翻找找。 除了那对耳环,就只有几两碎银。 还有一点,女人肌肤细嫩,保养得异常好。 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大户人家的子弟在十里镇这种边陲重镇出现。 干着被人追杀的活计。 只有一个原因。 家道中落,身不由己。 念及此,陆天明用戒尺挑开挡住女人肚子的衣物。 还未完全发黑的肚皮上,横向纹有一条细线。 “教坊司?” 陆天明把头凑近,仔细打量那条细线。 “不是细线,而是一排死字,死士?难怪要服毒自杀,白救了。” 代写家书十年,各方各面都有所了解。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个便。 陆天明把女人重新摆好。 一转头,发现桌上用血迹写了几个字。 海砂子,津岭渡,账本,何氵。 字迹戛然而止,人的名字没出来。 不甘心带着秘密而死,后悔又来不及? 陆天明想了想,从女人身上撕下一块布,将桌子擦净。 ...... 下午,睡了一觉的陆天明,来到黄土巷对面的“顺风客栈”。 过来取他帮别人写书信用来存放笔墨纸砚的小推车。 客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开的。 老头叫潘宏财,对陆天明不错。 小车寄存在他这里,每天只收五枚铜板,不到两个包子钱。 “天明,昨儿黄土巷死了个人,是你报的案?” 潘宏财手上敲着算盘,视线却落在陆天明身上。 “嗯,正好被我遇上,倒霉。”陆天明回道。 “那苟日的死的好啊,哈哈哈。” 潘宏财莫名其妙笑起来,低头继续敲算盘。 陆天明身子一滞,不动声色推着小车离开客栈。 小二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为什么你说张平死的好?” 潘宏财冲着陆天明的背影努了努嘴:“张平也是梨花巷出生,比天明大五岁,打天明爹走的那年,一直欺负天明。” 十里镇是人口大镇。 代人写书信这个活计很有市场。 又因为陆天明时常挂着戒尺在身。 所以哪怕他没上过私塾、没参加过县试,提起他时,乡亲们都称呼他秀才。 秀才不教书,秀才催账。 秀才催账很随意,要得到要,要不到转身走人。 最初那半个月,于勇看不上陆天明。 但是有个奇怪的现象,改变了于勇的看法。 但凡陆天明催过的人家户,他再派人去要账,基本万无一失。 后来差人一打听。 原来是陆天明跟乡亲们做了个约定。 “再有人来找你们要钱,你们及时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要不到,自有人来要,逃不掉的。做为交易,以后替你们写信,我只收一文钱。” 这是陆天明的原话。 后来,便成了规矩。 于勇放的不是高利贷,不像驴打滚那样让人绝望。 他收的利息,甚至比钱庄还低,图个薄利多销。 所以,乡民们大多不会为难陆天明。 久而久之,替于勇催债的人越来越少。 同时,仇视陆天明的人却越来越多。 你一个人把钱要了,劳资们当真做那地痞无赖? 于勇不养废物,哪怕是巡检司的巡卒。 袍泽就只是袍泽,勾扯到利益,对不起,干多少事,拿多少钱,干不了事,滚蛋。 好在矛盾虽然大,但丢了差事的地痞们,大多不会在明面上欺负一个瘸子。 要搞事,多是阴着来。 推着车在小镇西面逛了一圈,陆天明又回到了黄土巷。 昨晚张平死在这里,血迹干得像一滩黑狗血。 冲着血迹啐了一口,陆天明推车越过,敲响王婶家的大门。 “王婶,我要半头猪。” 王婶眼睛瞪得老大:“离年关还远,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下个月我爹祭日,他爱吃腊肉。正好今年攒了点钱,提前做,给他多稍点,把这十五年欠的还上。” 王婶抹了抹眼睛:“天明,你爹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 从王婶家出来,陆天明把猪肉放在小车上,一瘸一拐往家推。 买猪肉把从女人身上剐来的碎银全花了。 陆天明不心疼,不义之财,从哪来,回哪去。 他只收一点利息和辛苦费。 接下来几天,半头猪的一半,放在架子上熏烟火。 另外一半,疏忽大意,臭了。 这天,陆天明正在院里盯着猪肉发愁。 嘭——! 院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进来十几个别刀汉子,都是巡检司的巡卒。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臭味,给我搜!” 领头的叫吴义,张平的好兄弟。 一起赌博,一起逛青楼,一起喝酒,一起放贷的兄弟。 手下冲进屋子到处翻找。 吴义站在院中,盯着蹲在地上愁眉苦脸的陆天明。 “吴大人,有事?”陆天明抬起头。 “你到底见没见过那个女人?”吴义沉声道。 “我很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让你们如此挂心。” “是个能让你掉脑袋的女人。” “所以,你一直跟着我,觉得是我杀了张平,然后救了那个女人?”陆天明平静道。 “不然呢,四周没人,谁都没看见,除了你。” 吴义双眼血红,显然,没有人陪他勾栏听曲,他很寂寞。 “也就是说,十里镇第一高手,打不过一个女人,加一个穷书生?” 吴义噎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陆天明笑了笑,莫名其妙道:“肉臭了,就该扔,可惜了。” 手下们从屋内出来,对着吴义摇了摇头。 “走。” 出到梨花巷口,有个身材伟岸的男子等在那里。 此人正是巡检司巡检周世豪。 “东西有没有找到?” “翻遍了,没有。”吴义面色凝重。 “臭味是怎么回事?”周世豪蹙眉道。 “那小子买了半头猪,忙不过来,有一半臭了。” “半头猪?买这么多?” “听王婶说,下个月是他爹祭日,做腊肉祭祀他爹。” 沉默片刻,周世豪突然道:“呵,走吧,没必要再查他,去其他地方找。” “巡检,就这么放了那小子?就算不是他做的,拿他顶缸,再合适不过,流程上没有问题。”吴义急道。 周世豪摇了摇头:“这事,必须抓到正主,我们拿他顶缸,上面就要拿我们顶缸。先干正事,你看他不痛快,以后有的是机会。” “草了,怎么就突然冒出个剑神,这不是给兄弟们找事做吗。”吴义小声埋怨。 是夜,陆天明扛着裹尸袋,去了很远的一座山。 第3章 江洋大盗花蝴蝶 今年是大楚洪德元年。 德是武德的德。 大楚尚武,自上而下。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只不过,新皇武德不及先皇。 据说,大赦天下的,实际上是宰相。 陆天明一介草民。 只关心身上的银子能不能吃饱饭。 大赦天下带来了人流。 找他代写书信的人多了。 活计多,手头就宽裕。 同时,生面孔也多。 “您是陆秀才吗?” 有个臂上纹着花蝴蝶的人出现在小车前。 男人。 长得五大三粗,说话时眼睛乱瞟。 “是我。” 陆天明停下脚步。 开门做生意,通常不在乎对方身份。 “太好了,可算找到你了。” 大汉露出笑容,嘴里一口金牙。 陆天明放下一只手,不动声色把在腰中戒尺上。 “帮我写封信到隔壁镇,挺急的。” 闻言,陆天明放下手。 从小车第二层拿出笔墨纸砚。 “你说,价格一文钱。” “好好好。” 接着,男人思索半天,这才开口。 “十里密埝,犀角灵蔓,豆儿长势旺,杵头儿成堆,速来,花蝴蝶留。” 男人说完,警惕扫视周围。 陆天明愣住,直接把毛笔扔纸上。 “这活,我不接。” “为什么?”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近来我们镇上有命案发生,我害怕。” 陆天明直接把话点透,推着车离开。 男人啐了一口,骂道:“什么玩意儿,死瘸子。” 陆天明装听不见,推车慢悠悠往小镇北面晃荡。 路过一户门匾上刻着“杨府”二字的人家。 揉了团纸,扔进围墙。 实际上,刚才那汉子说的话,他听懂了。 十年来帮各式各样的人写过信,该学不该学的,通常都知道一点。 那汉子说的是道上的唇典,也就是黑话。 大意就是:十里镇北,杨姓人家,女儿生得漂亮,钱多得堆成山,赶紧来。 陆天明自幼生活凄苦,但是他不仇富。 富人能成为富人,有人家的道理。 江湖上说的劫富济贫。 不排除有弘扬正义的。 但也有不少属于杀人放火的借口。 杨家他认识,十里镇豪绅,倍儿有钱,但人心肠也好。 逢年过节就摆摊免费送肉送米。 有人说杨家做样子,但能做几十年样子,就算别有用心,跟好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不应该招祸事。 陆天明自然不喜欢管闲事,可八岁那年,他吃过杨家大小姐的俩包子。 细面粉做的包子。 又大又圆,味道好极了。 大小姐早就嫁人,但人情没还。 杨家二小姐还未成年,怎么能让歹人祸祸。 不多会,杨府大门打开。 几个家丁跑出来东张西望。 陆天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推着小车离开。 行不多久,来到驿站。 每天收摊放好车以后,他都会把乡亲们要寄的信带过来。 驿丞叫刘大宝,也是梨花巷出生。 他是陆天明的发小,对后者颇为照顾。 代人写信这事,本来应该是刘大宝的活计。 没品的小吏,就指望这点外快呢。 但从小跟着陆天明被张平欺负到大。 两人早就建立了深厚的情义。 刘大宝他爹当驿丞的时候,就没为难陆天明。 他当然更不可能。 “天明,我听说张平,是被两指宽的细剑杀死的?” 刘大宝一边帮陆天明整理信件,一边小心翼翼问道。 “是的,前胸进,后背出,留了很多血。” 陆天明甚至没抬眼,注意力全在信件上。 “那把剑,不就是...” 刘大宝没说完,陆天明忽地抬头盯着他。 “这天下,难道只有一把剑?” “可是这么窄的剑,很少见...” “我说过,天下不止一把剑。” 陆天明把信件扔在刘大宝怀里,转头走了。 刘大宝怔怔看着陆天明的背影,醒过来后扇了自己一嘴巴。 “叫你多嘴。” 回到小院,陆天明照例沏了壶茶。 从怀里摸出药包,倒上茶水,一口闷下。 咳嗽没有减轻,但药不得不吃。 人活着,自我安慰很重要。 脑海里闪过面板。 【书道:代人写信,可增加练气术经验值】 【技能:基础练气术】 【当前等级:一重天】 【当前经验:9527/10000】 【肺疾治愈度:5%】 【大道至简,望宿主不要嫌弃,勤加练习,可强身健体】 简约又简单,跟广告词差距颇大。 写了十年信,快要突破二重天。 不能说这基础练气术作用不大。 只能说对肺疾效果甚微。 陆天明压根就不敢奢望天下无敌。 唯一的期待,就是希望到二重天的时候,肺疾能够好转。 不然天天咳血,时常会头晕。 吐了一口血水,陆天明反锁房门,回到里屋盘腿打坐。 这事,本来应该是在地下室干的。 可最近地下室空气不好,臭味严重,还得等些时日。 两个时辰后,门外传来嘈杂声。 推开院门,发现邻里都在往巷外跑。 一打听,原来是巡检司抓到了前几天的杀人凶手。 陆天明本打算回屋,想了想,锁上房门跟了出去。 “说,张平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张平的好兄弟吴义,此刻正在殴打人群围着的大汉。 陆天明探头看去。 是个熟人,下午遇到的花蝴蝶。 “官爷,我真没杀人。” 花蝴蝶金牙掉了一地,说话漏风。 “没杀人?没杀人你这满口金牙怎么来的?一颗一栋楼,你数数,这一嘴,得买多少栋楼?” 人无横财不富。 大字不识,一个外乡人整天在镇上晃荡。 不张嘴还好,一张嘴,满口都是问题。 “官爷,这牙是继承我爹的,祖上阔过啊!” “草,你还炫富?” 嘭的一声,吴义照着面门一脚,花蝴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坐在顺风客栈门口的周世豪揉着太阳穴,摆了摆手:“带走,先关牢里,张平的事,继续查。” “周大人,还查啊?” 吴义啥时候这么累过,不分白天黑夜的查,兄弟们都顶不住了。 “不查干嘛,你真以为他是凶手?能杀张平的凶手,会被你当沙包锤?” 周世豪看废物一样看了吴义一眼,起身走人。 “草!” 周世豪走后,吴义恶狠狠吐口唾沫。 一晃眼,发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背影。 吩咐手下把花蝴蝶带走后,他则悄悄跟了上去。 第4章 过几天请你吃席,白喜 梨花巷每户都栽有梨花。 梨花开的时候,巷子里美得像幅画。 如今是九月,花期已过。 光秃秃的树干,多少给人凄凉的感觉。 月光洒下,更平添一份荒芜。 陆天明不能久站。 时间长了,左边那条支撑腿会痛。 靠墙休息的时候,巷子里钻进一个黑影。 “陆天明,挺闲啊。” 陆天明拍着大腿,放松肌肉,没搭理。 “劳资跟你说话呢。” 吴义今天火气很大,周世豪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爽。 “哦,原来是吴大人,不好意思,天太黑,没看清。” 说着,陆天明重新站立,往家的方向走。 或者说,往巷子更深处走。 “站住,劳资让你走了吗?” 吴义几步踏出,紧紧贴着陆天明。 他就用胸口这么顶陆天明的后背。 整得后者一阵踉跄。 “你干什么?” 陆天明回头,双眉紧皱。 “干什么?劳资不爽,找人出气,不服?” “能耐。” 陆天明手按在戒尺上,继续走。 “哟,吓唬谁呢,一把破尺子,天天带身上,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饱读诗书的秀才,想当教书先生呢?” 吴义放声大笑,笑声刺耳。 陆天明没理他。 “劳资让你站住!” 吴义气急,伸手就去抓陆天明的肩膀。 可刚把手放上去,胸口就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感觉很柔,似有似无。 他颇为奇怪的看向陆天明按在戒尺上的右手,发现并没移动的痕迹。 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吴义,欺负人要看地方,这里是梨花巷,不是烟柳巷!” 话音落地,刘大宝呼哧呼哧冲了过来。 反手就把吴义推开。 “原来是刘大人。” 吴义冷眼打量刘大宝。 这货,也是以前他跟张平欺负的对象。 不同的是,吴义没有张平的功夫。 而刘大宝身手不赖,不如陆天明好欺负。 如今孤身一人,有点虚。 “贱人生的孩子,就是贱!” 刘大宝咬牙切齿瞪着吴义。 陆天明抬手拍了拍刘大宝的肩膀:“大宝,这话不兴说,当父母的有什么错,他自己行不正而已。” 一敌二,虽然有一个是瘸子。 可吴义此刻也不敢造次。 驿丞跟他们一样是不分品级的小吏。 但重要程度一点也不比周世豪的九品巡检差。 平时接触的,要么是外出游玩过路的富贵人家,要么就是出门办事的官员。 别看是个说不上什么话的马夫。 但那点薄面,还真不是巡卒能有的。 “走着瞧。” 放了一句狠话后,吴义灰溜溜的跑了。 刘大宝把陆天明送到家门口,从怀里掏出一袋药。 “前不久我认识了一个大官,鞍前马后伺候得好,便打听到了这个方子,你试试,看看有没有效果。” 陆天明打开一看。 好嘛,都是大补。 人参、鹿茸、蛤蚧等等。 这哪是什么方子,这是病急乱投医。 以陆天明对刘大宝的了解,绝对是这小子攒了好久的积蓄买的。 “谢谢。” 陆天明没有点破,嘴角微微上扬。 “两兄弟,不说客套话,你早点休息,我打扫完祖屋就回去。” 刘家两辈子操劳,总算在十里镇镇北买上了好房子。 刘大宝念旧,祖屋舍不得卖,就一直闲着。 每次来,理由都是打扫祖屋顺道看看陆天明。 实际上,空房子,有点杂草无伤大雅。 陆天明点了点头,打开门锁。 刚要进屋,忽地又转过身来,冲走出一小段路的刘大宝喊道: “大宝,过几天,请你吃席。” “吃席?你找婆娘了?”刘大宝回头吃惊道。 “养自己都费劲,找什么婆娘。” “那吃哪门子席。” “烟柳巷,白喜。” 刘大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挥了挥手,叮嘱陆天明赶紧回屋休息。 另一边,刚出巷口的吴义揉着胸口边啐边骂。 骂着骂着,感觉胸口不得劲。 有一股筋隐隐作痛。 掀开衣衫,心口处有个红印子。 很轻微,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二指到三指之间的宽度。 “撞了邪了,特娘的。” ...... 接下来几日,十里镇相对安静。 除了不停咳血,陆天明小日子过得还算悠闲。 帮别人写写家书,替于勇收收债,听听路上的大爷大娘东家长西家短。 生活嘛,就该这样清清闲闲、简简单单,再加点鸡毛蒜皮。 “你们听说没,赵寡妇又找了个汉子。” 顺风客栈门口,围了几名妇人。 “铁打的寡妇流水的汉子,这事不稀奇。” “对,要说稀奇,还得是镇南的烟柳巷,你们知道吗?” “怎么了?” “巡检司的吴义,最近撞了邪,几天下不来床。” “难不成撞鬼了?” “多半是,天天喊胸口疼,郎中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怕是活不长了。” 见陆天明过来存车,有人问道。 “天明,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找媳妇?” 陆天明羞涩一笑:“没钱。” 说完便进了客栈,管小二要了一盘炒豆,二两黄酒。 今儿高兴,小酌两杯。 当啷——! 一个盛满牛肉的盘子突然出现在桌上。 陆天明抬头:“潘叔,我没有点牛肉。” “送的,卖不完,扔了可惜。”潘宏财笑道。 牛肉很新鲜,肥美细嫩,肯定不是卖不完剩下的。 “谢谢叔。” 陆天明拿起筷子,浅尝一口,真香。 “天明,我店里来了个住店的客人,女的,来找男人。” 潘宏财扯开板凳坐下,颇为担忧看着陆天明。 陆天明抿了口小酒:“潘叔,我才二十岁,不着急。” “她去了巡检司,见了花蝴蝶,今早还向我打听你家的住址。” “咳咳。” 酒劲太大,血水窜进酒杯里,变成了血酒。 陆天明晃动酒杯,把血摇匀一口喝下后,问道:“她住哪个房间?” “天明,你问这做什么?那女的,会功夫。”潘宏财五官皱在一起,格外难看。 “会功夫怎么了,他还能在店里面杀了我不成,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你...” “我去跟她谈谈,谈的好她明天就走,谈不好,明儿接着谈。” 见潘宏财还是满脸忧色,陆天明拍了拍对方的小臂,继续道: “放心潘叔,我是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的,做事,有分寸。” 第5章 来找男人的风二娘 顺风客栈,天字乙号房。 当当当——! 陆天明叩响房门。 吱——! 房门打开。 映入眼帘便是一大片纯粹的白。 陆天明借故咳嗽,别开脸。 “你小子,胆儿挺肥!” 见到门口跛脚站着的陆天明,女人颇为诧异。 “我胆子小,怕死,所以来找你,可以进来吗?” “不进来做什么,难不成站在门口谈价钱?” 女人姿色中等偏上,算不得闭月羞花,但胜在一个得天独厚。 属实是陆天明二十年来见过最厚的。 最关键的是,人家舍得,不藏着掖着。 “姑娘,敢问芳名?”陆天明坐下后问道。 “呵,听闻乡亲们叫你秀才,这水平也不咋地,姑娘还是妇人,看不出来?”女人讥笑道。 陆天明抹了抹额头:“这不是见您长得跟小姑娘似的,有点紧张。姐,你叫什么名字?” “嘴倒是挺甜,叫我风二娘,真名就算了。回头你去告大状,我又得进去。” 女人给陆天明倒了杯茶,坐到床上。 二郎腿一翘,短裙,风光无限好。 “疯子的疯?”陆天明奇道。 “风水的风!”风二娘翻了个白眼。 “风姐,说笑了,告状也看人。” 来都来了,陆天明大大方方承认是自己报的信。 “哦,花蝴蝶不像好人,你就告状,我胸前多二两,你怜香惜玉?” 风二娘晃动小腿,腿肚子来回挤压中勾出一抹诱人的弧度。 陆天明收回视线,变了个人似的。 “你们杀人或者越货,与我无关,但是杨家,不行,如果你还惦记杨家,我一样要做小人。” 见陆天明突然变得一本正经,风二娘挑了挑眉。 “理由?” “杨家大小姐对我有恩,人嘛,又不是猪狗,要讲究知恩图报。” “救过你的命?哪怕知道我们是道上的?” “救命倒是不至于,那年天寒地冻,肚子饿,吃了杨大小姐两个包子,肉的。” 风二娘闻言,手肘抻在膝盖上,支着下巴,眼眸闪动。 “合着花蝴蝶进大牢,是因为俩包子?” “主要是因为我喜欢吃包子。”陆天明嘴角上扬,笑得很好看。 风二娘再次打量陆天明。 穿着读书人的长袍,袍子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腰中别着戒尺,只是人太瘦,看上去弱不禁风。 面容白净,长得还算周正,可惜是个瘸子,还是个肺痨。 思索半晌,风二娘忽地开口:“行了,你走吧,杨家算了,你,也算了。” 陆天明没有动:“你要换一家?” “不换,江湖上浪了多年,乏了,准备在十里镇开个铺子。” 陆天明起身,准备离开。 “你不好奇我开什么铺子?” “只要不是人肉铺,我都会来光顾。” “哈哈哈。” 风二娘娇笑出声:“你还挺有意思,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顺心。” 等陆天明走到门口关门时。 风二娘俯下身,媚眼如丝:“包子铺,肉的,欢迎常来。” “咳咳咳。” 陆天明关门,走人。 ...... 谈拢了,人没走。 第二天,十里镇上多了一家二娘包子铺。 店面很大,跟顺风客栈旗鼓相当。 老板娘有大量,包子里面的肉很足。 生意异常火爆。 有人来买包子,有人来看包子。 陆天明从包子铺路过,没有进去。 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时间。 烟柳巷的吴义半夜死了。 今儿办丧事,于勇忙,让陆天明收账时顺带帮他把份子钱捎去。 周世豪没上任前,巡检司分两派。 于勇一派,一股脑儿想着挣钱。 张平和吴义一派,一股脑儿想着抢钱。 道不同,尿不到一个壶。 所以,于勇不忙也忙。 来到烟柳巷,有个人等在巷口。 “大宝,来挺早?”陆天明笑道。 刘大宝揉着嘴角:“来早一点,提前感受生死无常,要不然,我怕一会在灵堂前笑出声。” “损!” 两人并肩走着,刘大宝时不时侧头打量陆天明。 “有事就说。” “天明,吴义的死,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想起那天晚上陆天明说请他吃白喜,刘大宝越发觉得古怪。 陆天明左右看看,见四周没人,凑到刘大宝耳朵边。 “悄悄告诉你,就是我弄死的。” “啊?”刘大宝大惊。 陆天明神秘一笑:“实话跟你说吧,我会仙术,指谁谁死!” 刘大宝愣住,缓了小半天才回过神。 “天明,又开玩笑。你要是会仙术,咱俩能被张平从小锤到大?” “那不就结了?”陆天明翻了个白眼,“我还能凭空把吴义咒死不成?这家伙心术不正,老天收他,罪有应得,你管他怎么死的?” 刘大宝想了想,确实是那么回事。 管他咋死的,活该,进去喝酒就是了。 奔丧的人很多,真伤心的不多。 十里八乡,谁还没被张平吴义这俩畜生欺负过。 于勇借钱给乡亲,多是小钱。 这俩借出去的钱,都是大钱。 大钱好借,利息难还。 还不了,人一围,该砸砸,该打打。 实在拿不出东西作抵押,杀人抛尸。 被他们害得流离失所,有家不敢回的人,比比皆是。 兵痞嘛,巡检司的皮一脱,妥妥的十里镇悍匪。 要不是有巡检司这层关系在,棺木前连个上香的都没。 “天明,我要飞黄腾达了。” 酒过三巡,刘大宝微醺搂着陆天明肩膀。 “要高升了?” “差不多吧,上头给我安排了一个差事,做好了,我就会被抽到县里,到时候也是有品级的官老爷了。” 刘大宝很开心,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陆天明放下手中的鸡腿,认真道:“什么差事,能给我说吗?” “不能说,秘密,反正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就是了,等我起来,你跟我去县里一起住,那里人多,生意肯定比这好。到时候我专门给你找间铺子,再不用推着小车走街串巷。” 美好的画面在脑海中畅想,刘大宝搂着陆天明的手,愈发的紧。 大宝不说,有他的难处。 官家做事嘛,总是神神秘秘。 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陆天明知道刘大宝不是吹牛皮的性格。 他举起一杯酒,跟刘大宝碰杯。 “好好做,到时候我就满大街替你吹嘘,我兄弟,县里的大官,都给我把道让开!” “哈哈哈哈。” 刘大宝咧嘴一笑,却把陆天明的酒杯摁住:“你咳嗽,别喝了,等我真高升了,喝个痛快。” 陆天明看了眼手里的杯子。 放下后轻轻拍了拍刘大宝肩膀。 “行,那一天到来,不醉不归。” 第6章 给你机会你把握不住 “老板娘,给我来俩包子。” 二娘包子铺门口,停下来一辆手推车。 风二娘抬头瞅一眼,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跟牢里那牲口一样,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主呢。” 陆天明笑笑,放了五个铜板在桌上。 “四个就够,多一个是什么意思?” 风二娘推了一枚回来。 陆天明吃着包子:“我做的事,合理,但对你来说,不合情,既然交了朋友,就当赔罪吧。” 风二娘愣了愣,将那枚铜板收下。 “那口子,早晚的事,不折在十里镇,也有八里镇、九里镇,跟你无关。” 花蝴蝶确实折牢里了。 县衙昨儿来十里镇提人,早上判的,有案底,数罪并罚,死罪。 “要不,今儿店不开了,晚点我请你吃饭?”陆天明道。 “怎的,怕我伤心难过,找你报仇啊?” 风二娘眨着眉眼,风情万种。 陆天明一笑:“看来是我多虑了。” 刚转身要走,被风二娘叫住。 “几点,在哪,吃什么?” “戌时,顺风客栈,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 忙活完一天,陆天明来到顺风客栈,要了张桌子。 掌柜潘宏财在柜台前看得稀奇。 前几天,外号风二娘的女人来势汹汹,只差把要杀人写在脸上。 今儿倒好,她要杀的人,请她吃饭... 不多会,风二娘进了店里。 身姿曼妙,走起路来上下摇曳,韵味十足。 “小二,点菜。” 刚坐下,风二娘便扬声招来伙计。 “清蒸肉末蛋,人参乌鸡汤,燕窝溜鸭条...” 风二娘也不看菜谱,翘着腿就开始喊。 店小二一脸懵逼,手上的小笔纹丝不动。 “愣着干嘛,记菜名啊。”风二娘瞪着小二道。 “客官,咱店小,做不出来...” “不会做?”风二娘拔高音量,“那就鱼翅熊掌什么的,上快点,饿了。” “这...这些也没有。”小二为难道。 “这不会做,那又没有,开什么店?回去种地算了。”风二娘气道。 陆天明咳了一声,说道:“就上一斤酱牛肉,再炒几个家常菜吧。” “不行!”风二娘拍着桌子。 陆天明心说大姐,你是来吃饭,还是来拆台的。 正疑惑这女人发什么羊癫疯。 风二娘却话锋一转:“来两斤,一斤不够我吃的,还有,女儿红应该有吧?” 第7章 你好,在下齐百春 立冬以后,十里镇正式进入冬天。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陆天明早上都不出摊。 肺疾顶不住严寒,裤腰带勒紧一点,只忙下午也能生活。 【技能:基础练气术】 【当前等级:一重天】 【当前经验:9900/10000】 【肺疾治愈度:5%】 将体内的练气术运转一个大周天后,陆天明打开面板。 最近镇上又涌进来一批陌生人。 大字不识的占多数。 估摸着有不少是在册的逃犯。 但跟陆天明没关系,他只在乎能多写几封书信。 还有一百点经验,就能达到二重天。 按照现在的进度,年前升级,问题不大。 到时候,肺疾应该能减轻一些。 在小院中散步疏通筋骨的时候,围墙上突然飞来一只渡鸦。 “好久不见。” 陆天明冲鸟儿笑道。 画面有那么点诡异。 可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渡鸦像听得懂人话一般,落在了陆天明的肩头。 陆天明伸指拨开渡鸦的翅膀。 渡鸦背上背着一个小竹篓。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就只是来看看吗?” 嘀咕一句后,陆天明坐到他爹的碑前。 “爹,黑鸦子来看你了。” 那渡鸦当真通人性,跳到墓碑上蹲着便一动不动。 这只渡鸦,陆天明给它取名黑鸦子,打娘胎出生的时候就认识。 那时候,它是他爹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 每次黑鸦子飞来的时候,他爹就会把他塞给隔壁巷子的王婶。 然后消失一段时间。 满身风尘回来时,手里会大包小包拎很多东西。 那时候,陆家是富裕的。 整条巷子,只有陆天明知道,他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泥腿子。 五岁那年从山坡上掉进河里。 不仅把腿摔断了,还染上了肺疾。 当时他爹不在,小镇上是个庸医。 收了他爹放在王婶那里的银子,但是事情没办好。 自那以后,陆天明便成了肺病缠身的瘸子。 他爹回来,一句话没说,出去了一晚上。 第二天,庸医也成了瘸子,两条腿都瘸了。 再后来,庸医不在了,他爹也不在了。 倒是黑鸦子,时常都会来。 陆天明还记得他爹死后的几天,第一次逮住黑鸦子时。 在它背上的小竹笼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上面就写了一个字:跑。 人都死了,怎么跑。 陆天明回了三个字:你是谁? 隔了几天,黑鸦子去而复返。 纸条上有四个字:你又是谁? 陆天明急得差点没直接说:我是你爹。 当然,不到六岁的他,可没现在的能耐,胆子也小。 最后老老实实写了:我是他儿子。 这一次,黑鸦子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陆天明本来都没报希望了,哪知第二年他爹祭日的时候,黑鸦子又出现了。 竹篓里纸条上的字迹变了。 从男人的变成小孩。 歪歪扭扭,东问西问。 叫什么名字,多大,长得怎么样,身体如何。 陆天明‘老实’回答。 第8章 递出那一剑的,正是在下 “代写家书,一文钱一封。” 十里镇镇东津岭渡码头。 有个跛脚的书生,推着小车不徐不缓走在街上。 “秀才,帮我写封信。” 有一在码头上搬货的脚夫拦住陆天明。 陆天明拿出纸笔:“写给谁,大致内容说一下。” 不识字的底层人员,表达能力较差,通常比较啰嗦。 陆天明往往都是直入主题。 搞清楚收信人的身份,能省下不少笔墨。 “写给俺媳妇,三年没见了,想她。” 脚夫羞涩一笑。 “您不是本地人?” 低头研磨的时候,陆天明随意问道。 “不是,我家在山里面,如今世道,靠山吃山得饿死。” “倒是,就是难为嫂子了,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不容易。” “那不至于,我托好兄弟帮我照看呢,上个月孩子学会走路了,不像刚出生时那么难伺候。” “啥?”陆天明差点把砚台打翻。 脚夫懵逼道:“怎么了秀才,一岁多的孩子,可不比刚出生时好糊弄吗?” “咳咳。” 陆天明掏出手绢擦拭嘴角,没有继续纠结。 “你想给嫂子带什么话,最好简单一点,小本生意,纸墨贵。” “燕子,我想你,也想孩子,还想爹娘,还想二叔家的老母猪、三婶家的大公鸡...” “停停停,大哥,您这么多挂念,不如咱抽空,年前回家看看?”陆天明揉着太阳穴。 “不行不行,得年后才能回去,工钱还没给呢。” 陆天明:“......” 点不醒,陆天明也懒得多说。 等脚夫把村里面的鸡鸭鱼全部想了一遍后,陆天明不动声色道:“大哥,跟您打听个人。” “你说。”笔墨寄托思念后,脚夫很开心。 “前阵子码头上有个人找我代写家书,没给钱,我想着一文钱都拿不出来,肯定是遇到了难处,答应先帮他把信寄了,加上寄信的费用,就是两文钱,我的身世您应该有所耳闻,苦啊。” 说着,陆天明叹了口气。 继续道:“当时约定,就这几天过来拿钱,但是下午我在码头转了几圈,没见着人。” 脚夫看了眼陆天明的跛脚,同情心泛滥。 “秀才,这人叫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把他逮出来。” “每天要做那么多人的生意,个把月了,我也忘记了。” “这...你不知道名字,我怎么帮你找啊。” 陆天明苦着脸,显得非常失落。 “两文钱,算不得大钱,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怕是遇到什么难事,人都跑不见了。” “等等。” 那汉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拽住正准备推车离开的陆天明。 “有一个人,最近这段时间确实跑了,我们都纳闷,马上年关,这几个月,正是挣钱的好时候,那人突然说要回一趟老家,没准就是欠你钱的人,估计不止欠你的钱。” “哦,他叫什么名字?” “何海!” 陆天明眼皮子跳了跳,摇头道:“那不是,印象中不叫这个名字。” “秀才,没准是你忘记了呢,最近码头上消失的人,就只有他,而且他品行不好,平时就小偷小摸的,我敢肯定,欠你钱的就是何海。”脚夫拽着陆天明不让走。 “也有可能,但是你说他回老家了,我也不可能追过去要账,两文钱,怕是路费都不止这么点。”陆天明为难道。 “害,这可不是钱的问题,开了这个头,以后人人都欠你钱怎么办?而且,何海老家就在隔壁的杏花镇,我认识一个马夫,每天早上从码头进货过去,帮你说道说道,指定能给你把路费省下来。” 脚夫当真把别人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 看他那仗义执言的样子,陆天明开始纠结要不要把喜当爹的事情点破。 可想了想,陆天明还是作罢。 傻人有傻福,什么都不知道,不失为一种幸福。 现在说破,可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就没了。 到时候又是一个家破人亡。 “大哥,谢谢你,我回头再考虑考虑,入冬了,出远门,身子遭不住。” 摆了摆手,陆天明便消失在了码头。 脚夫还沉浸在秀才遭遇的不公中,忽地有人拍他的肩膀。 “瘸子跟你聊什么呢?” 脚夫回头一看,原来是码头上的监工。 “有人欠秀才两文代写书信的钱,他过来打听打听。” “尿性,两文钱也要。” ...... 杏花镇,紧邻十里镇。 发展程度差了很多。 整个小镇最富裕的人家户,也就跟陆天明住的梨花巷相当。 “哥,吃饭了。” 镇北边的一户人家中,何流给他哥送上饭菜。 他哥何海,大半个月前从十里镇回来后,就变得神经兮兮。 有新房子不住,非要跑到用来堆置杂物的老屋打地铺。 人也不敢见,有什么响动,便吓得缩在角落。 清醒的时候,又不厌其烦让他打听十里镇张平那案子的凶手抓到没有。 每次听说凶手没抓到,他哥就会一阵大笑。 过一会,又面色惨白缩回屋里。 “哥!”何流唤道。 他哥怪叫几声,从黑洞洞的屋内伸手取走食盒。 何流叹了口气。 “哥,我明儿一早再给你送饭过来。” 天已黑透,他着急回去。 锁上院门,走了几步,听闻后边有响动。 回头瞧一眼,发现是一只大黑耗子把门口的瓦罐打碎了。 便没在意,消失在夜色中。 老屋里,何海吃完饭,叫了他弟弟几声。 没有回应后,便悄摸摸走出来。 长发一绺绺粘在一起,胡子也没刮,浑身脏兮兮比要饭的不如。 四下打量一番,这才小心翼翼来到茅房。 茅房门口有一夜壶,里面装的满满当当。 何海也不嫌脏,伸手移开夜壶,尿液洒得满手都是。 “二百两,我的二百两啊!” 一边念叨,一边用手指刨开泥土。 不多会,翻出一个油纸包。 刚想把油纸打开,何海忽的一滞。 僵硬的转动脖子。 “啊!” 大叫一声,何海吓得把油纸包扔在地上。 等了半天没见动静,他才战兢兢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院门檐下站了个穿夜行衣的黑衣人。 “我自然是人。” 话音落地,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 走路时有一只脚只能轻轻点地,原来是个瘸子。 “我...我认得你,你是十里镇的陆秀才!”见了那人真面目,何海忽地叫道。 “小声点,咋呼什么,自己做的事,心里没数?” 陆天明顺了张破椅子坐下,椅背冲着何海。 何海这才想起他的二百两,急忙把油纸包捡起来,小心翼翼捂在怀里。 “既然能认出我,说明你刚才在弟弟面前,是装疯,对吧?”陆天明盯着油纸包道。 闻言,何海中魔般的表情一变,多了一丝阴狠。 “陆秀才,我听闻当时张平的死,是你报的案?”何海冷冷道。 “不错,谁叫我遇到了呢?” “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仵作说被人一剑刺死。” “那你可知道,递出这一剑的人,是谁?” “哦,是谁?”陆天明奇道。 何海嘴角一扯,自信道:“实不相瞒,正是在下。” 第9章 我是教坊司的线人 “实不相瞒,正是在下。” 话音落地,陆天明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见陆天明面色苍白,嘴角有血迹,身子骨弱得跟风一样。 何海表情顿时轻松下来。 “张平是十里镇第一高手,而我能杀了他,不管你怎么找到我,来做什么的,都趁早滚。要不然,正好用你的血给我新买的刀开个刃。” 说着,何海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刀身很亮,确实是新买的。 “我是教坊司的线人。”陆天明低头整理袖口。 何海手中一滞。 握刀的手些微颤抖。 “二...二百两银子呢?”何海喉咙吞吐。 没曾想,都到这一步了,还在想银子的事。 “银子没有,铜板要不要?” “铜板不好带,我就要银子。” 吧嗒——! 陆天明丢了两枚铜钱在地上。 看见地上翻滚的铜板,何海不可思议抬起头:“秀才,你跟我开玩笑呢?” 陆天明摇头道:“我是认真的,在我眼里,油纸包里的东西,两个铜板都不值。” “那女的呢?她答应给我二百两银子的,让她来见我,不然,东西不可能给你。” 何海紧了紧匕首,将油纸包塞进怀中。 “想必你知道我在十里镇帮人要账,我要不到账,教坊司再来人,恐怕就不是两个铜板的事情了。” “我不管,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何海双眼血红,大半个月睡不安稳,眼中血丝几乎要爆开。 教坊司那女人,把东西交给他支走张平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苟且偷生担惊受怕,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银子吗。 “天真。” 陆天明淡淡吐出两个字。 话音落地,他猛的站起身,一脚踹在椅子上。 椅子顿时飞将出去,宛如出弦利箭般迅猛。 何海根本想不到,一个瘸子,动作竟然这般利索。 而且陆天明踢凳子用的是那条瘸腿,动作竟然一气呵成,无比顺滑。 哐啷一声,他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挡,椅子便砸在了胸口上。 噗——! 肋骨断裂,插进了肺里。 何海坐倒在地,呼吸急促,吸气声像鼓风机风箱发出的嗡嗡声。 “秀才,等一下,我这就把东西给你。” 见陆天明面色冷峻,一瘸一拐走过来,何海急忙叫道。 “不用,我自己取。” 陆天明走到近前蹲下身,将油纸包拿出来。 拍干净上面的泥土,把油纸撕开。 入眼五个字:津岭渡账目。 翻开第一页,最上面,写着“海砂子”。 海砂子,也是道上的黑话,就是私盐。 换句话说,管理津岭渡的人,在买卖私盐。 据陆天明这些年走街串巷所知。 津岭渡的瓢把子,是县衙的一个捕快。 一个捕快,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但是,县令有。 快速把账本翻看一遍后。 陆天明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看来,县令也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两年时间,流水高达五万八千两白银。 而且,盐的利润高的离谱。 世面四十文一斤的盐,开采和人工成本,仅仅只有不到五文钱。 利润接近十倍。 小小的县令指定吃不下。 背后绝对有人。 是谁,从户部盐政司那里搞到了这么多盐? 巡检司在找账本,教坊司也在找,连先皇成立的车马部,也在找。 这趟浑水,很深。 陆天明将账本收好,起身打算离开。 忽地,一抹刺眼的银白从视野最边缘处划来。 “老子说了,没有银子,东西不能带走!” 何海状若癫狂,举着匕首便朝陆天明的背心刺去。 咔嚓一声。 何海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 到死,他眼里都还是执着于钱财的痴狂。 ...... 接下来几日,十里镇涌入很多捕快。 巡检司的巡卒们,配合县衙的捕快,把镇子翻了个底朝天。 此刻,巡检司厅堂内,周世豪站在一侧。 那把本该属于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满脸浓须的汉子。 汉子四十出头,腰上别一把狭刀。 刀柄上刻着“追风”二字。 “周巡检,我要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找到?” 周世豪拱手向前:“闵捕头,你放心,一定能找到。” 一个捕头,不入流的小吏坐首座。 而九品的巡检卑微站着。 这一幕放其他地方,能让人眼睛掉地。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要是不放心,能放手让你查上大半个月?” 闵昌,定平县捕头,津岭渡口实际控制者。 他一手按住刀柄,一手在案桌上有节奏的敲击。 周世豪额头直冒冷汗。 “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把东西带来。” “呵。”闵昌冷笑一声,“怎的,有眉目了?” “有,齐百春应该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前几天派刘大宝去了趟隔壁杏花镇。” “刘大宝?就是齐百春新收的看门狗?” “是的,他去找了一个叫何海的人。” “你的意思,东西在何海手上?被刘大宝拿到了?” “没有。” “没有你说个逑?” “但是,何海死了啊,闵捕头,你想啊,东西这么重要,齐百春让刘大宝过去,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得杀人灭口不是?” “所以呢?” “所以,何海既然死了,齐百春肯定知道点什么!” “然后你要以逸待劳?等刘大宝帮你把东西找来?” “差...差不多吧。”周世豪低下头。 气氛陷入冰点。 周世豪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周兄,大家是朋友,别搞得这么严肃。”闵昌忽地笑起来。 周世豪抬头,心有余悸道:“闵兄,我还以为你要拔刀呢...” 闵昌起身越过案台,轻轻拍了拍周世豪肩膀。 “自己人,拔什么刀。我非常赞同你的想法,兄弟们查这么久,也累了,能守株待兔,不比无头苍蝇强?走,带我听曲去。” 周世豪一惊:“闵兄,这节骨眼听什么曲?东西真要被刘大宝找到,不赶紧抢过来,一旦交到齐百春手里,你那追风刀不得把我剁成肉泥?” “诶,言重了,我的刀,不砍兄弟,再说了,齐百春算个屁?走走走,在县衙得讲规矩,可把我憋坏了。” 见闵昌不把齐百春当回事,周世豪眼睛一亮,他似乎猜到,闵昌接下来要做什么。 “行,我安排,最近来了几个塞外的小娘子,那笛子吹得,倍儿娴熟。” ...... 十里镇外不远一处茶摊上,陆天明放下小车,叫了一壶苦丁茶。 喝下一口,初时味涩,不久便甘甜无比。 这也是为什么苦丁茶对肺疾没好处,但他却一直喝的原因。 “秀才,今儿跑这么远啊?” “老李头托人找我给他儿子写封信,他腿脚比我的还不如,自然得亲自来。” “哈哈,秀才,就中意你这股善良劲,这壶茶,免费请你喝,先喝着,今儿客人多,我忙去了。” 陆天明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 不多会,官道上走来个人。 来人走到茶摊,坐到陆天明对面。 “久等,路上遇到熟人,耽搁了。” 第10章 齐大人,请自重 “久等,路上遇到熟人,耽搁了。” 陆天明给来人倒了碗茶。 “没想到齐主事在十里镇,还有熟人?” 齐百春道了声谢,端起茶抿了一小口。 “县里的捕头,下来查案。” “哦?查案,还是找东西?” “都有。” 陆天明没深究。 他从怀中掏出纸簿,扔在齐百春对面。 “东西就当是刘大宝给你的,定平署署丞的事,你说话得算话。” 齐百春看了眼桌上的账本。 又转头看向四周人来人往的茶摊。 愣了好半晌说不出话。 “谢谢。” 一丝不苟的人,搞不来阿谀奉承。 齐百春笑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掐他的腰窝肉。 “齐大人,我把你约来,不是听你说谢谢。” “你放心,署丞只是个开始。” 陆天明摆手:“当多大的官无所谓,我只希望刘大宝能实现他的梦想,他爹一辈子都没出过十里镇,上一辈走出来的路,下一辈不应该重复走一遍,得向前。” 齐百春愣住,不可思议看着桌对面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算不得什么大道理,但能想清楚的人,不多,何况是在这个年纪。 “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齐百春抬起碗,碰杯时动作生涩。 陆天明点了点头,主动把茶碗放低。 喝完后,陆天明忽地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张平是我杀的?” 齐百春碗还没放下,手僵在空中。 陆天明问得很随意,他的目光落在周围过客身上。 似乎自己根本不是巡检司日夜寻找的那个凶手。 沉默半晌,齐百春道:“一开始我也不确定,只是碰运气,毕竟听他们说,陆秀才瘸了一条腿,还有肺疾在身。” 陆天明仍在四处看,但齐百春知道他在认真听。 “那天去你家,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君子剑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会用剑。” “你认识我爹?”陆天明回过头。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君子剑的朋友,天底下有资格做的,没几个。” 齐百春眼里有一种真诚的敬意。 陆天明低头,用手指搅弄碗里不多的茶水。 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有什么用,不还是死了。” 齐百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使剑的时候很潇洒。” “你见过?” “没有,听说过。” 陆天明沉默,没有接着问。 他知道,就算齐百春了解些什么,官服在身,也不可能说。 把整整一大壶茶喝完的过程中,两人之间再没交流。 陆天明起身,去推自己的小车。 齐百春摸出几枚铜板。 “不用,老板送的。” 说着,陆天明便推车上了官道。 不过他走得很慢,边走边说。 “齐大人,请你不要再跟踪我,我胆子很小,容易害怕,一害怕,就控制不住手。” 齐百春眼睛瞪得老大。 显然,君子剑的儿子,比他料想中的要厉害。 “还有,让刘大宝去杏花镇找人这种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他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养马驾车还行,杀人,他不在行。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但是你也要考虑到他的难处。我没有敌人,可换句话说,除了刘大宝,所有人都有成为敌人的可能。” 说完这些,陆天明加快脚步,不多会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齐百春喉咙干燥,抬手招来老板,要了壶茶。 自那天造访陆天明家。 看见君子剑的名字后。 他就一直悄悄跟踪陆天明。 何海死的那天晚上。 本来是要跟着陆天明一块去的。 哪知遇到定平县捕头闵昌。 闵昌堵着他,说晚上找什么马,快活去。 寒暄两句拒绝后,一抬头,陆天明不见了。 不得已,第二天,他又跑去找了渡口脚夫。 心知来不及的他,便让刘大宝赶过去看看。 没曾想,何海死了。 陆天明的手段和心性,比他想的要狠。 正愁怎么再次找陆天明打听账本的下落。 没想到后者主动联系,便发生了刚才这一幕。 喝完茶,齐百春忽地一笑。 “到底是君子剑的儿子,不孬。” 拍了四个铜板在桌上,齐百春摆了摆手。 坐在茶摊外围的几个泥腿子,起身跟在他身后。 “大人,陆天明的眼神,很犀利。”有一人小声道。 “我知道,刚才不动,是对的。” “这小子到底是谁?如此奇人,怎么会活在这犄角旮旯里?” 齐百春笑了笑。 “十里镇秀才。” ...... 月上梢头。 陆天明照例打完坐后,生火做饭。 下午在茶摊上耽搁了时间。 来不及买菜,又舍不得钱,只能煮碗素面对付。 咚咚咚咚咚咚——! 火刚生好,敲门声响起。 三长三短。 陆天明莞尔一笑,起身开门。 “我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门未完全打开,陆天明便调笑道。 刘大宝拎着一只烧鸡,两壶黄酒钻进院内。 “我命大的很,怎么会死。” 把酒和烧鸡放在桌上,看见炉灶燃着,又笑道:“你看,我来的巧吧,就知道你吃饭时间晚。” 陆天明关上门。 看见桌上的烧鸡和酒,咽了咽口水。 “今儿什么日子,这么破费?” “一只烧鸡而已,说的咱穷得肉都吃不起似的。” 刘大宝自顾去伙房拿了盘子和碗。 大半只鸡分给陆天明,酒却只给后者倒半碗。 好吃的,他总是多分一些给陆天明。 这是他们的习惯,从小就这样。 陆天明饿急了,掰下鸡腿塞进嘴里。 “有事,绝对有事。” 一边吃,一边含糊说道。 “到底是处了十多年的兄弟,瞒不过你。” “我猜猜哈,喜事,对吧?” “嘿嘿,不才,后天去县里。” “高升了?” “八九不离十,不对,板上钉钉。” 陆天明停止咀嚼,“马上当大官,就请我吃这?” “这不还没上任吗?再说最近办差事,银子花了不少,等过段时间,俸禄发了,带你去县里吃好的。” “我知道,开玩笑呢。” 陆天明清楚得很。 钱哪里是办事花掉的。 明明是给他买药用光的。 “对了,今天我去见杨家二小姐了。” 刘大宝闷下一碗酒,畅快的咂嘴。 “他爹,同意了?”陆天明稀奇道。 刘大宝点头:“嗯,双喜临门,年后就可以筹办婚事。” “杨二小姐本人怎么说?” “那还能怎么说,我一表人才,仕途无量,上哪找这样的好相公。” 刘大宝咧嘴笑,像巷子口呲牙的大黄狗。 “尿性,这才到哪就飘成这样,在官场上可得收敛些。”陆天明笑骂道。 “害,你瞅你,年纪不大,讲话老气横秋的,这不是在家里吗,在家里还不能随意一点?” 闻言,陆天明怔了好半晌。 是啊,这是他家,也是刘大宝的家。 十几年来,屋顶漏了,刘大宝上去补。 围墙垮了,刘大宝背砖修。 硬是没让陆天明过一天漏风淋雨的日子。 “大宝,成亲后,对杨二小姐好些,咱虽然是苦命人,但读过书,不能做对不起人的事。” “先生,学生知道,您别念叨了成吗?” “我不念叨,你小子长心了吗?毛没长齐就喜欢杨大小姐,自己不敢去,让我去白吃人俩包子欠个大人情。后来杨大小姐嫁人,你转头喜欢别人妹妹,你说说,我能放心吗?” “儿女之情,不就讲究随机应变?” 两人碎嘴,聊到烧鸡吃完,又把架子上的腊肉割来下酒。 临走时,陆天明叮嘱道:“大宝,在县上踏踏实实干,有的事,要学会拒绝,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刘大宝微醺,但此刻却很认真的点头。 “知道的,天明,你早点睡。” 第11章 狂刀闵阎罗 喝完酒的第三天。 刘大宝跟随齐百春,一众人马佯装成运货的脚夫,赶往定平县。 夜里下过细雨,天冷路滑。 车马行进速度缓慢。 好在路程不算遥远,傍晚时分,老远已经能看见定平县的城门。 “大人,进城后,大楚就要变天了吧?” 停车休整的时候,刘大宝从马背上取下水袋,递给齐百春。 齐百春没有喝。 “变天不至于。”齐百春指着天空,“乌云会淡一些。” “账本的主人,这么厉害?”刘大宝吃惊道。 “嗯,天下,有大半实际上是在他手里。”齐百春叹道。 刘大宝长呼一口气,不敢再问。 “陆天明今早没来送你?”齐百春随意道。 “没呢,他身子不好,冬天早上一般不出门。” “嗯,腿脚还好说,但肺疾,最怕的就是冬天。” “可不是吗,药吃了好多,不见好。” “等你调动的公函下来,可以把他接到县城,住署里也没关系。” “谢谢大人。” “走吧。” 一行人马整装待发,刘大宝刚准备照马屁股来一巴掌。 却发现定平县方向奔来几十匹马。 一匹两人,粗略一算,有上百号人。 当头一人是穿青衣的捕快,闵昌。 其他人,刘大宝也认识,出自十里镇巡检司。 周世豪赫然在列。 “哟,齐大人,您这是干私活呢,怎么官服都不穿?” 闵昌翻身下马,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表情嚣张。 齐百春蹙眉,抬手示意大伙停下。 “闵捕头,我车马部做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齐大人说笑了,我就一捕快,多大胆啊,敢管车马部。” 齐百春没回话,面色凝重。 闵昌,明面上是个捕头。 但穿县衙的青衣之前,可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 人称,狂刀闵阎罗。 那手追风刀,舞起来如疯魔一般。 只不过配不得侠客的名号。 十五岁初出江湖便杀人无数。 哪怕是老幼妇孺,在他眼里和猪狗无异。 “齐大人,您要运什么东西,我不管,但是有一样物件,你得还我。” 闵昌来到近前,轻轻摩挲刀柄上的追风二字。 齐百春长长叹了口气。 “好。” 说着,他转身轻拍刘大宝肩膀:“你回十里镇,找陆天明。” “大人,那你呢?” 闵昌凶名在外,刘大宝已经知道此事不是勇气能解决的。 “我断后,走!” 话音落地,齐百春猛地转身,从腰带中抽出一把软剑。 刘大宝心知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翻身上马,一手捂着怀中账本,一手照着马屁就是狠狠一鞭子。 “呵,点子要溜?周兄,我跟齐大人玩玩,老鼠你去追。” 闵昌根本没把齐百春手里的软剑当一回事。 吩咐好周世豪去拦刘大宝后。 话不多说,一矮身,已出现在齐百春身侧。 “听闻齐大人年轻时也是定平县道上一等一的人物,今儿我跟你比个高下,别太认真,就当是玩儿。” 闵昌当真自负。 刀剑无眼的生死关头,竟然还有闲心调侃齐百春。 “闵昌,你搞清楚,我家大人是朝廷命官!” 有一署丞提刀来拦,照着闵昌后脑就是一刀。 闵昌嘴角微扬。 左手双指夹住齐百春刺来的软剑,右手追风出鞘。 扑哧——! 那署丞喉咙上顿时多了个窟窿眼。 “老子杀过的朝廷命官,比你们见过的都多!” 是差是匪,此刻已分不清楚。 双方兵戎相见,金石之声不绝于耳。 那边,刘大宝玩了命的跑。 马屁股都被他抽烂了。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突然走马灯般浮现过往的点点滴滴。 九岁那年和陆天明没羞没臊,脱光衣服下河洗澡,尽瞅着有女人的地方游。 女人们生气,骂陆天明小瘸子。 刘大宝听了就钻个沕子(mizi,潜水),潜到上游撒尿。 陆天明骂他没道德,然后有样学样,也撒了一泡。 那时候,虽然成天被张平欺负,但日子比现在快活,至少不会被人提刀追。 还有杨家的两位小姐,大的是真大,小的也是真漂亮。 还有... 嗡——! 空气被什么东西撕裂,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刘大宝低头,却见胸口冒出来半只箭矢。 扑通一声,刘大宝从马上摔了下来。 ...... “秀才,包子天天吃,不腻啊?” 风二娘倚在柜前,笑望着在小车旁慢嚼细咽的陆天明。 “肉多,实惠,虽然馅儿老了点,但有嚼劲。”陆天明没有抬头。 风二娘脸色微红,难得出现一丝娇羞。 “怎的今天这么好心请我吃饭?”风二娘笑道。 “我兄弟当官了,得庆祝。”陆天明抬头,眼睛弯得像月牙。 “呵,这回有靠山了哈,是那个刘大宝不?” “对,就是他,署丞,正九品!” “瞅你那骄傲样,怎么感觉是你当上了大官?” “我兄弟当官,可不就是我当官吗,到时候我在镇上胡作非为,看谁敢管。” 说着,陆天明一口把包子吞下,表情那叫一个嚣张。 “可劲儿装。”风二娘翻了个白眼,“让我去你家吃饭,你会做菜吗?” “菜谁不会做?就是味道好不好而已。” “哦,所以是请我去做菜,对吧?” “看破不说破,关系才能长长久久,你真没劲。” 擦干净手,陆天明准备推车上路。 今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 早早把半天活计干完,能买点新鲜肉。 请人吃饭,总不能太随便。 刚起身,迎面走来个熟人。 “于叔。”陆天明打了声招呼。 于勇伸手轻轻挡住陆天明的小车,面色凝重:“天明,出事了。” “出事?账不对?”陆天明奇道。 “不是,是刘大宝。” 当啷——! 陆天明手一抖,车上的砚台划落在地。 “我前几天不是去了趟外地吗,今早一回来,衙门里一个人都没有,找附近的商贩打听,才知道昨儿天不亮,周世豪就把人带走了。” “然后呢?” “刚才回来几个巡卒,我再三逼问,才说是去劫齐百春的人马,周世昌追的刘大宝,中了一箭,胸口贯穿。” 闻言,陆天明半天没说话。 他怔怔看着于勇,可是瞳孔根本就没聚焦。 “人回来了,还没死,在他自己家,我刚才去看过。”于勇补充道。 陆天明忽地转头看向风二娘:“姐,今天的饭,不吃了。” 说完,他小车也不要了。 一瘸一拐向镇北方向奔去。 风二娘不知道门外两人嘀咕的什么。 只是陆天明奔跑时,背影忽高忽低随时要摔倒的样子,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多好的年轻人,怎么就瘸了腿呢...” 第12章 男儿膝下有黄金 镇北,十里镇富人住的地方。 当然,里面也住了不少集几代之力勉强买上那么一小栋楼的人家。 比如最角落的刘家。 此刻,刘家大门紧闭。 院落里隐隐传出抽泣声。 “儿啊,你要是走了,爹一个人可怎么过啊...” 床榻前,刘大宝的父亲刘能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刘大宝眼睛大睁,微张着嘴。 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费力。 喉咙处咕噜咕噜响,是血沫子破裂的声音。 刘能四十多岁生的刘大宝。 操劳一辈子,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三四十年积攒出头发丝大小的人脉,全用在了刘大宝身上。 就指着刘大宝给他养老送终,传宗接代。 可如今,刘大宝成了这副德行,让他如何能接受。 最无助的,还不敢去请郎中。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刘能吓得身子一颤,不敢去开门。 “叔,是我,天明。” 听到熟悉的声音,刘能这才起身。 “叔。” 陆天明进门又叫了一声叔,却再说不出其他话。 刘大宝也听到了陆天明的声音。 可他伤重,连转头都做不到。 “天明...” 每个字,仿佛都要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好兄弟就在身边,刘大宝想起身去接。 可任他如何用力,都只是躺在床板上的身子晃了晃。 “大宝,别动。” 陆天明抓住刘大宝的手。 低头掀开后者身上破损的衣衫。 两处伤。 一处在左胸,贯穿伤,还有半截箭矢在肉里面。 另一处,也在左胸。 刀伤,应该是怕刘大宝死不透,补的刀。 正常情况下,两处伤都能刺破心脏。 没理由让刘大宝撑到现在。 “周世昌,还有谁?” 陆天明问的很小声。 “爹,你先出去。” 刘能见儿子眼神坚定,便不再坚持,抹了把眼泪,留两位儿时好友说说话。 “县衙的捕头闵昌,带着巡检司一百多号人,把我们劫了,齐大人托我找的东西,也丢了。” 刘大宝说话很慢,陆天明耐心听着。 “周世昌那狗东西,拿箭射我,你也知道,我是镜面心,心脏右偏,落地我就装死,哪知这苟日的抽刀便刺,不过你兄弟不孬,硬忍着一声不吭。” 说到这的时候,刘大宝满脸骄傲。 可不一会,血水从嘴角溢出。 他立时痛得冷汗直流。 “刀伤不打紧,出点血罢了,但箭矢伤到了肺,所以我没敢拔,怕拔了漏气,人这一口气要是没了,就真没了。” 陆天明望向刘大宝的衣衫。 藏青色的短衫,被血染得跟墨一样黑。 “人啊,要多做善事,我骑的那匹马,是当时从屠夫手里救下来的,那家伙被我抽的血肉横飞,但都没有离我而去,生生驼着我跑了一夜。 只可惜快到镇上它就不行了,我要是能好起来,指定找个地方把它葬了,再给它立块碑。” 陆天明轻拍刘大宝手背:“别说了,你一定会好起来。” “天明,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刘大宝稍作停顿,等喉咙处的气泡声消失。 “东西丢了,升官的事估摸着得泡汤。不过我已经看透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没能力拿的东西,是祸害。” 陆天明张了张嘴,终是没将齐百春保证的事情说出来。 刘大宝继续道:“天明,最可怜的不是我,是驿站我那几个袍泽,都是十里镇的苦命孩子,巡检司那帮天杀的,像砍猪肉一样,骨头咔嚓咔嚓响,装死的时候,我偷摸瞧了一眼,刀都砍卷了。” 话说太多,血沫子呼呼往外冒。 刘大宝也是命硬,就这都能硬挺着。 “好在我还没差媒人去杨家提亲,不然这副德行要是死了,不是坏了杨二小姐的名声吗,以后人家提起她,肯定会说就是把未拜堂的夫婿克死那个。 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你,腿脚不方便,房子漏了都爬不上去,一封信挣半文钱,也不知道没有我,能不能吃上一口烧鸡。” 刘大宝有一出没一出就这么碎碎念,想到什么说什么,毫无逻辑。 陆天明则闷着头听。 到最后,刘大宝实在撑不住,眼睛一闭,手便没了力气。 陆天明瞳孔猛地一缩,急忙伸手试探。 还好,只是昏了过去,还在喘气。 继续待着也不是个事,陆天明要去找大夫。 跟刘能道了声别,一瘸一拐出了刘家大院。 ...... “天明,你就别为难我了,大宝的事我听说了,能不能救活两说,巡检司来人警告过,敢救,店给砸了。” 十里镇的郎中,医术比十五年前那位略好。 只可惜也是平头百姓,哪敢跟官家作对。 陆天明跑到给牲口看病的地方,找兽医。 一样意思的对白,又听了一遍。 直到傍晚,都没人愿意帮忙。 陆天明不怪他们,这世上,没几个人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走在去往刘大宝家的路上时,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吃饭的家伙还丢在包子铺,便顺道去取。 “天明,到底出了什么事。” 二娘包子铺还开着。 蒸笼早都收拾干净,看来风二娘一直在等他。 “刘大宝,要死了。” 陆天明说话的时候像没有灵魂的行尸。 风二娘眉头一紧:“怎么了?” “被人射了一箭,还被捅了一刀,都在胸口位置。” “嘶。” 光是听听,风二娘都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我看你一下午都在街上窜,是做什么?”风二娘问道。 “找大夫,没人敢接手,事情跟巡检司有关。” 陆天明说着,吧嗒一声就跪在包子铺门口。 “风姐,你是道上的人,肯定认识那些行医的侠士,你救大宝一命,瘸子我就欠你一条命。” 风二娘吓了一跳。 陆天明这人,别看瘦瘦弱弱风都能吹倒,做的又是底层营生,但心气可高了。 俗话说跪天跪地跪父母。 可现在跪她风二娘,足见兄弟俩的情谊。 “你先起来。” 风二娘去扶陆天明。 陆天明一动不动,低着头也不说话。 “天明,二娘我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蹚了这趟浑水,怕是再也过不上这种安逸日子了。”风二娘为难道。 陆天明抬头,一字一句道:“你先救人,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敢动你的包子铺,我跟他拼命。” 风二娘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真急了。 不然绝不会说出这么没谱的话。 感动归感动,但风二娘还真就没往心上放。 她此刻更多的是难过。 为自己,更为这兄弟俩。 天寒地冻的,又有肺疾在身,属实遭罪。 “天明,你起来,姐帮你找大夫。” 陆天明果真一下就爬起来。 然后迅速推着小车消失了。 “哎,怕我改口不成?” 送走陆天明,风二娘进了后院。 她冲着阁楼上咕咕叫了两声。 霎时,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从窗户飞出,落在她手上。 雪鸽,很名贵,认主,传信的好手。 连花蝴蝶都不知道这只鸽子的存在。 风二娘拿出纸笔。 一咬牙,落笔。 “来十里镇救人,我嫁。” 第13章 复姓端木,单字一个斋 进入刘家宅院那条巷子时,有几个巡检司的巡卒,跟人发生了争执。 陆天明一瘸一拐走过去,找人打听。 原来是巡卒要查案,杨家家丁堵着不让进。 巡检司今天没回来多少人,他们不敢造次。 而且杨员外有钱,他的面子多多少少还是要给的。 陆天明推着车走过去,家丁们没阻拦,直接放人。 有巡卒不快道:“你们干什么?当差的不给进,一个瘸子随随便便就放过去?” 家丁们没搭理,手上推的更狠了。 陆天明回头,在那几个巡卒脸上打量。 “看什么看死瘸子,早晚有一天,劳资把你弄进牢里好好收拾。” 说话这人,陆天明认识。 当初跟他一块在于勇手底下要账。 后来竞争不过陆天明,便没干了。 陆天明没搭理,转头推着车往深处走。 走到深处,出现一个少女,杨家二小姐。 杨二小姐年关后才成年,可已经出落得美丽大方。 “秀才,大宝哥情况如何?”杨二小姐拦住陆天明。 “还有一口气吊着。”陆天明答道。 少女开始抽泣,鼻涕淌到嘴角,很没形象的用袖子擦干净。 连擦鼻涕都这么好看,难怪刘大宝一直惦记。 没有过多言语,陆天明脚步不停,进了刘家大院。 “叔,大宝醒过没?” 床榻前,陆天明用湿毛巾给刘大宝擦拭嘴角的血迹。 “醒过一次,见你没在,又昏过去了。” 刘能面如土色,憔悴不已。 “叔,今晚我看着大宝,明儿会有大夫过来。” 刘能叹道:“哎,镇上这些大夫,能力我知道,即便敢来,大宝这伤也不好治。” 陆天明没说话。 他找大夫,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还没等到天亮,大夫就来了。 人长得不出彩,左边脸颊有跟带毛的痦子。 “你就是二娘说的陆天明?” 大夫一边给刘大宝查看伤情,一边问道。 陆天明点头:“嗯,大夫,您贵姓?” “复姓端木,单名一个斋,你可以叫我毛哥。” 说话间,端木斋手一翻,十几根银针插得刘大宝满头都是。 也没见端木斋怎么发力,银针便自然颤动。 “回魂十三针,听过没?” 端木斋嘴角上扬,打量陆天明。 床榻上的刘大宝,似乎并不怎么让他上心。 陆天明摇头:“我见识浅,端木大哥不要介意。” 端木斋勾起的嘴角一扯,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对牛弹琴是什么... “端木大哥,大宝这伤,看来有得治?” 见端木斋游刃有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陆天明提着的心掉下来一半。 哪知端木斋指了指斜靠在桌上打盹的刘能。 “叫他爹把棺材准备好。” 陆天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端木大哥...您...” “别绷着脸,我没说能治。” 陆天明喉咙干燥,吞口水时如刀割。 看陆天明脸色黑如木炭,端木斋又话锋一转。 “我也没说不能治,五成对五成,总之提前准备,没错。” 他指着床上的刘大宝,伸手比了个七:“七天,七天之内醒过来,吃半年我配的药,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那要是醒不过来呢?”陆天明有些着急。 端木斋看傻子一样瞅着陆天明:“醒不来,开棺盛尸,再找几个跳大绳的过来做法事,该哭哭,该闹闹,至少走得不冷清。” 闻言,陆天明沉默。 不管是死是活,最怕的就是这样吊着。 倒不是说他守不起嫌累,主要是忍不下心看刘大宝遭罪。 “谢谢端木大哥。” “别谢我,谢风二娘。” “我知道,风姐也是要谢的。” 两个时辰后,端木斋收针。 陆天明上来检查刘大宝的状况。 稍有好转,至少血是止住了。 “端木大哥,我做早饭给你吃。” 端木斋看了眼天边的鱼肚白,摆手道:“不了,我去二娘那里吃。” 送端木斋到门外后,陆天明出言提醒:“端木大哥,遇到巡检司的人,劳烦绕着走。” 端木斋摸着痦子上的毛,笑道:“怎么,无法无天到敢在大白天找人麻烦?我还就不信了。” 陆天明没有再劝。 可不就是无法无天吗。 不然刘大宝怎么会变成这样。 ...... 风二娘包子铺。 端木斋一边吃包子,一边揉着脑袋上的鼓包。 “你这是咋了,平地栽跟斗?”风二娘问道。 端木斋疼得直呲牙:“我哪知道十里镇水这么浑,走道上被几个巡卒拦着,让我不准给刘大宝看病,这我能忍?” 风二娘用冷水打湿毛巾。 啪一下拍在端木斋脑门上。 “你以为这里是你端木城?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不当心点,骨头都给你吃没咯。” 顿了顿,风二娘又道:“刘大宝的伤势如何,能医吗?” 端木斋摇头,“一成把握。” “一成?你不是号称端木城第二圣手吗?”风二娘急道。 “你也知道我是第二啊?就算是第一那娘们过来,也不能说十拿九稳,超过十二个时辰,血都快流干了,我能保住一成的把握,容易吗?”端木斋气道。 “你姨娘要是知道你叫她娘们,皮给你扒了。” “敢扒我皮,我把她脱光扔猪圈里。” “啧啧啧,好一个母慈子孝。” 沉默片刻,端木斋忽地叹了一口气。 “我给陆天明说,有五成把握。” “什么?”风二娘眉头紧皱,“你骗他做什么?无端端给些没必要的希望,不见得是好事。” “我不这么说,那小子当场就得崩,他跟床上躺那个,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不是亲兄弟,小时候一块长大的。” “哦,难怪。” “对了,陆天明身上有病,你看出来没?” “那小子可能是怕吵到刘大宝,一直忍着,但我是谁,一眼就看出他有肺疾。” “能治吗?” “不好说。” “废物!” “啧啧,也就是你敢这么骂我了。” 顿了顿,端木斋看向风二娘:“二娘,我大老远赶过来,这人要是医不好,你和我那事,能回旋吗?” “想屁吃,医不好人,手你都别想碰老娘一下。” “擦,你跟我那姨娘,还真是一个德行。” “睡一个被窝长大的,性格有那么些像,很正常。” “得亏我爹没看上你,不然我怕是要跟他在端木城决战了。” “怎么不见你跟花蝴蝶决战?” “丢身份,况且你对他还有念想。” “不是念想,习惯而已。” 两人有一出没一出的唠着,忽然见有个瘦弱的身体,扛着锄头一瘸一拐从远处经过。 “他这是做什么?”端木斋奇道。 “可能信不过你的医术,去采野药?”风二娘故意刺激端木斋。 “靠!” 啪一声,端木斋猛拍桌子,一个踏步便冲了出去。 第14章 别等了,人来不了 “秀才,你去哪?” 端木斋扯住陆天明的衣服。 陆天明回过神,见是大夫,笑道:“去镇外办点事。” “办什么事,该不会是信不过咱这手艺吧?” “怎么会,不是去采药。” “哦,那就好。” 端木斋哦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缓缓跟着陆天明。 “端木大哥,您去哪?” “啊?”端木斋摸着痦子上的毛,“哪都不去,溜达。” “一夜没合眼,不困啊?” “你不也一样。” 陆天明笑笑,继续往镇外走。 都快出小镇了,端木斋还跟着。 “端木大哥,我真不是去采药。”陆天明无奈道。 “害,这话说的,我还能信不过你怎么的。” “那你这是?” “闲!” 冬天,地硬。 陆天明刨着地,满头是汗。 旁边,有一匹瘦马的尸体。 刘大宝养的那头。 不是刘大宝没喂好。 而是这匹马吃多少都不长肉。 就跟陆天明的肺疾一样,光造银子不见效果。 “咳咳咳。” 陆天明一阵咳嗽,伸手捂嘴,血从指缝溢出。 “秀才,我帮你。” 端木斋想要接手。 却被陆天明拒绝。 “不碍事,大宝的事情,我必须给他亲手办妥,万一他真要走,我心里面好受些。” 端木斋调了个头,坐回原地。 他稀奇的打量陆天明:“做事一板一眼,难怪风二娘看重你。” 陆天明转过头:“风姐没提,我是怎么让她帮我请你过来的?” 端木斋摇头:“没说,就说你是她好弟弟,这个忙不帮,她和我绝交。” 陆天明怔了一瞬,继续刨地。 端木斋坐着坐着,忽地一拍大腿。 “不对,你小子话里有话,肯定发生了什么,说,是不是钻过二娘被窝?” 见端木斋撸着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模样,陆天明奇怪道:“我把她当姐姐看待,怎么可能做那种龌龊事?” “男女之情,有什么龌不龌龊的,要的就是跟着感觉走,解放天性,当初我偷看姨娘洗澡...呸,娘的,怎么就说漏嘴了。” 端木斋捂着嘴,眼睛滴溜溜转,模样滑稽。 见端木斋窘迫的模样,陆天明终是笑了出来。 “是不是轻松多了?” “嗯,端木大哥,谢谢你。”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事情已经发生,要像前看,情绪要发泄,憋着不是好事。” “嗯,好。” 端木斋见状,摇了摇头。 连释放压力都这么小心翼翼,这小子,命苦。 “秀才,这事,要不要报官?如有想法的话,我有条路可以帮上忙,不免费,收你一个铜板。”端木斋建议道。 陆天明没有立马回绝,而是问道:“端木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帮我弄死了花蝴蝶。” 没成想端木斋如此耿直。 陆天明一时语塞。 “我真心实意的,家里有那么点人脉。”端木斋认真道。 陆天明同样很认真:“他们本来就是官,没用的。” 端木斋张嘴。 你毛哥我是端木城大少爷,怕个蛋。 话还没出口,陆天明缓缓道:“明面上的路子不好走,就走野路子。” 话音落地,陆天明放下锄头,绕到马尸背后,准备厚葬救了主人的良驹。 端木斋还没回味出话里的意思,急忙上去帮忙。 盖好土,陆天明插了块石头在坟头。 歪歪扭扭在上面写了个“好马”。 那鸡爪子般的字体,看得端木斋直摇头。 “端木大哥,我的字,如何?” “好字!” “那就好,我还担心马儿不满意呢。” 陆天明蹲下拍了拍石头。 “马老弟,改明儿事情办完,你陆哥儿给你立块好碑。” ...... 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朝不保夕,生死未卜。 有人大张旗鼓,新店开业。 周世豪本人回到巡检司以后,神采飞扬。 抢回账本立了大功。 上面狠狠奖了他一大笔银子。 钱能生钱才是好钱。 一寻思,准备开个酒楼。 高规格,高品位,高价位。 名字就叫“世豪酒楼”。 十里镇是交通重镇。 即便不做当地泥腿子们的生意,也不缺过路的财神爷。 今天是刘大宝昏迷的第七天,也是他酒楼开业的日子。 “兄弟们,辛苦了,晚上忙完别着急走,当哥的做东,请几个红倌人,吹拉弹唱,给大家解乏。 新店开业,不能冷清了,咱闹通宵,不醉不归!” 此刻还是清晨,店里坐着的都是巡检司的巡卒,于勇也在其中。 他年龄比周世豪稍大,但操劳半辈子,不见得能买的起这酒楼的半层。 “周兄,我得回趟老家。” “于兄,你这多扫兴?”周世豪不快道。 “哎。”于勇叹气,“周兄,不是我不给面子,早上收到信,家里面老人快不行了。” 闻言,周世豪脸上的不快顿时变成‘悲恸’,共情道:“生老病死,最是无常,于兄,节哀。” 于勇点了点头,把份子钱塞周世豪手里后,出了酒楼。 车马已经备好,早就在街上等着。 “走。” 提醒马夫上道后,于勇坐到车厢里,满脸狐疑。 前段时间他去外地,顺道回家看望父母。 他爹养鸟,他娘栽花。 两老活得潇洒着呢,怎么今儿突然就不行了。 从怀里掏出早上钉在门板上的信纸。 歪歪扭扭六个字。 “老人病危,速回。” 这作风跟江湖上的野路子一样,可于勇不敢不信啊。 人来世上走一遭,这点孝道还是要有的。 镇北刘家大院。 刘大宝还没有醒。 端木斋强行给刘大宝灌了汤药,转头问刘能。 “刘大爷,陆天明怎么没来?” 日夜守护,刘能头发从斑白变全白。 “半夜走的,说是好多天没回去,回家看看架子上的腊肉还在不在。” 马上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刘能心里难受。 “大夫,我儿,是不是到头了?” 端木斋回道:“还有六七个时辰才知道结果,别急。” 嘴上这么说,回头给刘大宝行针时,端木斋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最后一抹斜阳落地,十里镇陷入死水般的黑暗。 唯独世豪酒楼,灯火璀璨,亮得跟白天一样。 今儿来了很多客人,要么看周世豪的面子,要么看他那身官服的样子。 一直热闹到接近子时(23点),总算把客人都送走。 “兄弟们,还有没有力气?” 酒楼后院,周世豪为红倌人搭了个舞台。 舞台后面便是客房。 等明儿正式营业,客房就留给客人住。 但是今晚,得给兄弟们睡。 “大哥,忙活一天,就等着这一刻呢,姑娘们什么时候来啊?” 院中站满了巡检司的巡卒。 都是那天劫道的主。 一百多砍二三十人,就折了几个。 此刻,这帮杀人犯,人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潮红。 “别急,好事多磨,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周世豪安抚道。 周世豪面上说别急,但他心理像有蚂蚁爬一样。 实际上,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再不来,损了他面子,明天老鸨见点血是很有必要的。 在给姑娘们搭的舞台上来回踱步,小半柱香过去,仍不见人。 周世豪猛地一跺脚:“他娘的,这老鸨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放我鸽子?” 刚想差人去看看,却发现从酒楼前庭方向走进来个身影。 “别等了,勾栏起火,来不了。” 第15章 我来讲故事,顺便杀人 “别等了,勾栏起火,来不了。” 来人走路肩膀时高时低,进了院门,灯火一照,原来是个瘸子。 “陆天明?”有一巡卒奇怪道。 当啷——! 陆天明来的时候,从前庭顺了把椅子。 放下椅子后,他反手把院门一关。 大马金刀坐在门前。 面对一百多号人,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陆天明,你什么意思?” 等不来女人,周世豪本来就火大。 陆天明莫名其妙搞这么一出,犹如火上浇油。 “字面意思。” 陆天明指向烟柳巷的方向。 所有做皮肉生意的苦命人,都在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才见火光四射,烈火把夜空照得宛如白昼。 “你放的火?”周世豪眯眼道。 “不错,我怕她们耽误事。”陆天明理了理衣摆。 今天,他特意穿了一件灰色长袍。 十八岁生日刘大宝送他的。 很贵,一直没舍得穿。 “哈哈,哈哈哈。” 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此刻的周世豪就是。 他一手遥指陆天明,一手捂着肚子大笑。 “兄弟们,我知道这小子是来干什么的了。” 笑声感染力很强,众人也跟着发笑。 他们都看出来了。 “大人,这小子不会是来给那死人报仇的吧?”有人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你瞅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不就是整那扮猪吃虎的死出?”有人抹着眼睛,笑得眼泪直流。 陆天明不为所动,平静道:“刘大宝,还没死。” “你看,他还较真,可不就是离死不远吗?” “周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怎滴,你嫌他死得不够透,过来催我们上门啊?” 面对嘲讽,陆天明仍然保持冷静。 “我知道的,开业之前不能见血光,我不来,过了今夜,你们也会去找他。” 周世豪止住笑。 不是因为陆天明看透了他的想法。 而是跟一个瘸子纠缠,实在没什么意思。 冲着一个巡卒努了努嘴,周世豪也学陆天明,搬了张椅子坐下。 “动手利索点,别溅得到处都是血,最好扭脖子。”周世豪平静道。 立时,便有一人摩拳撸袖走向陆天明。 “小子,别怪我动手太狠,反正你活着也是遭罪,早早下去,还能和刘大宝一起排队投胎。” 陆天明晃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是来讲故事的。”陆天明道。 “草拟大爷,给脸了是吧,留着下地府给刘大宝讲。” 话音落地,那巡卒一拳轰出,直指陆天明面门。 不愧是当兵的,拳势极猛,出手便是杀招。 这一拳轰中,不说脑袋开花,最起码半条命是要掉的。 然而,下一刻,偌大的院子里响起一声如同屠夫用鸾刀分裂皮肉的声音。 咕噜——!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灯光照射下,原来是颗脑袋。 脑袋像小孩子玩的皮球,不停滚动。 好半天才停下来。 “嘶!” 众人倒抽凉气。 怔怔望向门口的陆天明。 十里镇的秀才还是那般坐着,只是手上拿着一把细剑。 细剑剑身宽两指,长三尺有余,剑面有一条放血的凹槽。 剑柄扁平,模样像戒尺。 不对,就是戒尺。 “原来,你随身带的,是一把剑!”周世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再无法保持刚才的淡定。 陆天明的剑,很快。 比闵昌的追风还要快。 这一剑,够惊艳,惊艳到连他都没瞧出来是怎么动作的。 一百多人在手,周世豪不认为事情在控制之外。 但是,陆天明手中的剑,有资格跟他谈。 “你到底想要什么?”周世豪沉声道。 陆天明手腕轻抖,甩干净剑身上的血。 他将目光从那颗脑袋上移开,盯着周世豪。 “我说过,我是来讲故事的,当然,顺带杀人!” 他这一剑,雷厉风行。 众人大气不敢出,不上,也不退。 就这么任由陆天明碎碎念。 “我五岁时,认识了一个小孩,他叫刘大宝,跟我住同一个巷子。 我爹走的时候,他找上门用石头扔我,说我是小瘸子,没人疼。 我没哭,冲上去跟他打,可惜身子弱,打不过,倒是他哭着回了家。 后来,石头变成了菜饭,他特意从家里偷的,被他爹发现,屁股抽出了花。” 说到这,陆天明嘴角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 “有一年,我肺疾严重,躺在床上下不来,刘大宝走街串巷,哭着给我找药。 可哪是什么药,都是大人糊弄小孩的吃食,有蜜饯,有盆儿糕,治不了病,但是甜。 等我能下地了,便领着他挨家挨户去感谢邻里,回来后,他让我教他写字,教他说话,说要做读书人。 于是我用我爹的剑,打磨半年,做成了现在的戒尺。 其实之前戒尺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教刘大宝写字。 哦,对了,张平就是被我用这把尺剑杀死的,他功夫不到家,比鸡还好杀。” 说到这,陆天明停下,咳嗽起来。 在场众人个个面如黑炭。 张平,原来真是被陆天明杀的。 十里镇第一高手。 这样的人,在他嘴里,竟然不如一只鸡。 可他们根本不敢出声打断。 门前坐的,不是瘸子,是杀神。 “再后来,长大了,他当了驿丞,钱没用来孝敬他爹,尽买些稀奇古怪的药材。 我不吃,他就赖在我家不走,我低价到药铺当掉换铜板,他当着我的面又以原价买回来。 一来二去,我便再没做过这种事,穷苦人家,挣钱不容易,买不了我的健康,最起码能买他的安心。 当然,他学聪明了,守着我看我喝下去才离开。 可我也很聪明,药不对路,吃了生病,他一走,我就抠嗓子眼,把药吐掉。 他以前喜欢杨家的大小姐,可年龄身份摆在那里,没这个胆,于是转头喜欢杨二小姐。 杨二小姐年纪小,刘大宝认为自己能在她成年前飞黄腾达。 这不,前几天马上就要高升,都跟杨员外谈妥了,年后成亲。 只可惜,人算不过天,回头来,天又算不过人,有人见不得大宝好。” 话到此处,陆天明口干舌燥。 他停下,半晌都没再说一个字。 跟梨花巷一般大的院子里,鸦雀无声。 除了极力压制的喘气声,也就是鸣叫的虫儿敢在这时候蹦跶。 “呼!” 陆天明喘了口气,从椅子上起来。 “我这把剑,叫太平,太平盛世的太平。当然,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是太平间的太平。” 陆天明抬手,将尺剑横在身侧。 “大宝要个公道,我替他找。官府办不了的案子,我陆天明办。” 话音落地,平时那个走道都不稳的瘸子,突然灵巧翻向空中。 第16章 秀才不教书,秀才杀人 “给我宰了他!” 周世豪一挥手,众巡卒齐齐拔刀迎了上去。 陆天明刚才的下马威确实让他心有余悸。 但他还真不信,一百多个人,瘸子能全杀了还是怎的。 跟瘸子谈,是给他面子。 但对方不想要面子。 那对不起,小命得留下。 况且瘸子自己把门堵了,哪怕是狂刀闵阎罗来,也得被这困兽之斗耗死。 只可惜。 陆天明从来没想过退路。 此刻,他哪里还是那个咳血的残废? 人群中穿梭的身形。 比之鬼魅不遑多让。 飘逸得就像摇曳的烟火。 摸不到,抓不住。 每一个闪身,都会递出一剑。 每一剑出手,便是一条性命。 跟他厮杀在一起的狱卒,咋看上去就像在主动喂招。 用血肉之躯去试那把细剑的锋芒。 陆天明的全身,都是杀机。 哪怕因剧烈运动咳出来的血,也不是毫无作用。 有人想从背后劈刀。 他回身就是一口鲜血喷去。 那人一愣,便人头落地。 短短片刻,院里已经多了十几具尸体。 舞台上的周世豪再坐不住。 看得毛骨悚然。 他从没见人这样搏杀。 一人,只出一剑。 一剑,便是天人永隔。 没有多余的动作。 更不会浪费力气。 那把尺剑,就像阴阳两界的分隔线。 “疯...疯子...” 周世豪喉结吞吐。 咽下去的口水,滚烫如火焰。 干涩、刺痛。 他握刀的手,抖得像那年染了风寒。 整个院落,都是人群中那个杀神的舞台。 四周挂满的灯笼,像没有感情的看客。 映得陆天明苍白的脸上出现一抹诡异的鲜红。 周世豪再不敢将十里镇推车的瘸子,看成一个普通的肺痨鬼。 是什么样的人,杀人的时候,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身武艺,到底是如何练成的。 好像,瘸子真的打算把人全杀完! 周世豪打了个冷颤。 叮咚一声,刀掉在地上。 到底只是一个为非作歹的九品芝麻官。 欺行霸市才是他的主业。 哪有什么气节,命才是最重要的。 周世豪打量近两丈(6米)高的围墙,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找一家墙矮的。 咕噜噜——! 一颗人头。 混乱中被挤到了舞台边。 昔日袍泽的脸上,还挂着恐惧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别说一个死人想不通。 活着面对陆天明的,更想不通。 周世豪再来不及思考。 急忙从舞台上跳下冲围墙奔去。 嗡——! 有什么东西从被后袭来。 噗的一声,插进墙里。 是刀。 是一把主人被陆天明削下半截身子,还来不及松手的刀。 周世豪没有受伤,心有余悸转过头。 发现人群中的陆天明并没有看过来。 但陆天明说的话,却在耳边异常清晰。 “别急,很快到你。” 也是因为这一刹那的分心,陆天明背上挨了一刀。 到底是人太多,容不得分毫闪失。 可陆天明只是微微蹙眉。 转身用那研墨的左手,轻拍刀身。 咔嚓——! 官府的制式钢刀,竟被他生生拍断。 “死!” 死字的余音还在耳边萦绕。 太平剑尖已戳开偷袭者的额骨。 陆天平手腕轻转。 头盖骨倏地碎裂,绷得红白之物到处都是。 剩下的巡卒被这一幕震得六神无主节节败退。 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执笔的手,执起剑来也这般的稳。 斩到七十来人时,陆天明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可他仍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猛兽。 将剩下的三十来号人堵在院中一角。 瘦弱的身躯,仿佛一堵高墙般不可逾越。 “呼!” 陆天明站在原地调整呼吸。 鹰隼般的眼神在巡卒们身上来回扫视。 谁有异动,就会被他立马锁定。 被他盯上的人,便会着凉般打一个摆子。 肺疾闹得厉害,陆天明需要休息。 不光痛,还会扯动经脉。 影响他出剑的速度和准度。 是的,如果没有肺疾,他手中的太平,会更加犀利。 陆天明硬是忍到极限才停下来。 “吓傻了吗,都愣着做什么,没见他此刻是强弩之末?” 站在人群中最后面的周世豪,愤怒且恐惧的咆哮着。 可事已至此,没人再愿意主动上去找陆天明厮杀。 “你们不会以为,他会放过我们吧?”周世豪吼道。 陆天明轻轻甩手,活动疲惫的关节。 “他说的对,你们,一个也出不去。” 可是人群,仍然没有动静。 除了剧烈的呼吸声,就是牙齿打颤时的撞击声。 能晚死,谁不愿意最后死。 七十多个活生生的人,果真被陆天明当鸡一样杀。 随时都会死亡的压力,让他们根本就迈不动腿。 “东子,你上,杀了他,我赏白银千两。” 周世豪冲人群中最魁梧的一个汉子说道。 张平下来,就属此人最强。 只可惜胆识不够,硬是苟到现在还没跟陆天明正式交锋。 毕竟稍微有点自信或者运气不好的,此刻都躺在地上。 但钱这种东西,最能让人舍生忘死。 一千两白银,那可是三十年的俸禄。 东子拨开人群,缓缓走了出来。 “脚步虚浮,你在怕。”陆天明忽地开口。 东子闻言,硕大的身子颤了颤。 可他仍旧没有停步。 “秀才,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七天前我绝对不去劫那劳什子的账本,只可惜时间不能倒退,跟你提一嘴,闵昌半个月后要去郡里,如果你能活着出去,趁早动手。” 陆天明点头:“谢谢,给你留全尸。” 后边周世豪气急败坏道:“东子,你吃错药了,这也敢说?” 东子突然崩溃,大声骂道:“去你吗的周世豪,现在这结果,就是你造成的,留着银子买棺材吧,一百多口棺材,赔死你丫挺的,开酒楼?开尼玛的火葬场吧!” 言罢,东子举刀冲陆天明刺去。 噗呲——! 谁都没想到,平平无奇的一刀,陆天明居然没有躲开。 刀身划破衣衫,插进了陆天明的肩胛骨。 东子诧异地看向陆天明,顿时明白过来,秀才当真累了。 可眼中刚闪起来的火焰,瞬间熄灭。 他刚想拔刀再刺。 咔嚓一声,陆天明生生用肩胛骨将刀身折断。 “走好,不送。” 噗——! 太平瞬间贯穿心脏,魁梧的身躯应声倒地。 这一次,众人总算看清了陆天明出手的动作。 简洁得如同儿戏。 只不过,整个院落中都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用骨头断刀,这是寻常人能干的事? 即便能做到,有几个人能忍。 可那陆天明,除了眉头微锁,整张脸上平静如水。 此刻,他们敢肯定,就算陆天明体力不知倒在地上,依然能杀人! “继续。” 陆天明终是缓了过来。 话音落地,踏步前行,主动冲入人群。 人群中血肉横飞。 尖叫声和痛楚声混杂。 像在给他们自己的葬礼演奏哀乐。 片刻后,陆天明居高临下,盯着坐在地上背靠墙角瑟瑟发抖的周世豪。 周世豪面容扭曲,眼泪吧嗒吧嗒直淌。 他抬头看着陆天明,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天明满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其他人的。 尺剑上也有血,血液顺着剑身滑落。 周世豪甚至能听到血滴砸地的声音。 十里镇写信的秀才,真的把一百多号人都杀了... “不留遗言吗?”陆天明问道。 “天...天明,这事跟...” 陆天明打断道:“你觉得,刘大宝这媳妇能娶上吗?” “应该...” 话未说完。 锵的一声,陆天明尺剑入鞘。 周世豪喉咙被割开,但伤口拿捏的恰到好处。 没有碰触到脊椎,大动脉微创,气管完全暴露。 这样,会极力拉长死亡时间。 让周世豪更充分的体验死亡一步步逼近的绝望。 “有什么话,下去给阎王说,他应该比我有耐心。” 周世豪喉咙处噗噜噜直响。 “大宝,衣服脏了,改明儿再给我买一件。” 陆天明自言自语,满身杀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杀人不眨眼的剑神,又变成了那个步履蹒跚的秀才。 他佝偻着疲乏的身子,高一步矮一步转身离去。 第17章 我从死人堆里捡了个活人 大街上,端木斋忙活到现在才从刘家出来。 耗费了不少体力,晚饭也没吃饱。 现在已是深夜。 他打算顺道碰碰运气。 看能不能遇见通宵经营的铺子。 回去麻烦风二娘的话,铁定要吃大逼兜。 沿街一路走,哪有什么店家。 偶然见两个过路的醉汉,边走边骂。 “娘的,谁特么在烟柳巷放的火,难得婆娘不在,白瞎了大把的好时光。” “可不,老子找谁都想好了,就指着晚上寻点年轻时的激情,草他大爷。” 端木斋上前,拦住醉汉。 “大哥,那烟柳巷,晚上营业不?” 两个醉汉齐齐抬头:“营个蛋蛋,招火灾了,起码小半个月才能恢复。” 闻言,端木斋就更奇怪了。 在他端木城,发生火灾的话,官家的差爷可是满街乱窜的。 今儿怎么不见巡检司的人。 果然是有事真不上。 路过一个酒楼,抬头一望。 “好大的金字招牌,世豪酒楼,哟,原来是土皇帝开的,难怪这么大排场。” 嘀咕一句后,见大门开着,端木斋便进了屋,想看看能不能捞点吃的。 开门待客,总不能在店里打人砸自己招牌吧。 一进门,傻眼了。 别说吃的,人都看不见一个。 “有人吗?”端木斋扯着嗓子喊道。 没人回应,只有风声。 “邪了门了,这么大店,不看着,也不怕遭贼。”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闻后面传来异响。 似乎有什么人碰翻了东西。 “你看,小贼这不就来了?” 揉了揉肚子,饿得慌,端木斋改变想法。 “算了,回去吵到二娘睡觉,铁定被修理,咱也做一回小贼吧。” 端木斋边走边念叨:“兄弟,一会你偷银子,我偷吃的,你可别拿刀砍我哈。” 走过前庭,后面便是一个天井。 右手边厨房,正前方是后院。 响声在后院,去厨房偷吃的互不干扰,合作越快,简直完美。 正喜滋滋幻想着大烧鹅呢。 后院突然嘎吱一声,门开了。 门檐下阴影中,有个黑影斜靠着门框。 “我去,兄弟,够大胆啊,光明正大的偷啊这是。”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端木斋本不想管。 可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人,似乎有一条腿落地不踏实,是垫着的。 “不是吧,秀才?” 端木斋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顿时起了一阵风。 空气中立马传来刺鼻的血腥味。 死人的血,活人的血,端木斋都见过。 但味道,从来没这么厚重过。 他神色一凛,急忙冲了过去。 “秀才,你这是怎么了?” 刚到陆天明身边,吧嗒一声,陆天明直接摔坐在地。 端木斋低头去看。 只见陆天明满身是血,只偶尔能从衣服褶皱干燥的地方,看出来是灰色袍子。 急忙伸手去试探,还在喘气,只是晕了而已。 再低头,发现陆天明的血迹洒了一地。 便顺着血迹望向院内。 这一望不要紧,差点没把他魂给吓飞。 一把椅子打翻在不远处。 而椅子的另一边,简直是尸山血海。 残肢断臂,人头满地。 画面跟书上描绘的地狱差不多。 泛着黄光的灯笼随风摇摆,透着阴森刺骨的寒气。 难怪烟柳巷遭了火灾,见不到巡检司的人。 全在这躺着呢。 “草,秀才,这是你干的?” 端木斋吃惊道。 陆天明回应不了,只有微弱的喘息声。 与此同时,外面忽的响起锣鼓声。 是打更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端木斋眉头紧皱,来不及多想。 急忙起身将院门关上。 接着把陆天明往肩上一扛,摸黑溜了。 当当当——! 包子铺响起敲门声,很急。 “你不会翻墙啊?”风二娘很不爽的喊道。 当当当——! 敲门声更大了。 吱嘎。 门未完全打开,风二娘睡眼惺忪闷头埋怨。 “痦子斋,你能不能行行好,放过老娘?明儿一早,我还要...” 话未说完,风二娘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味。 像铁器生锈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就见端木斋扛了个人。 后者像个偷狗的小贼般,东张西望进门后,快速将大门关上。 “这...这是谁?” 肩上那人身形很熟悉,但是风二娘不敢认。 “秀才!” 端木斋把陆天明放下,拍打胸口喘着大气。 那人脸上有血液干涸后留下的斑块。 盖了大半张脸,要不是端木斋,风二娘压根不敢认。 急忙拿起毛巾把那人脸擦干净,一看,果然是陆天明。 “他这是咋了?”风二娘吃惊道。 “不知道,可能杀了人。” “什么叫可能?” “我在世豪酒楼遇到他,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一百多号人,没见有喘气的,虽然他有很大嫌疑,但本能让我觉得不可能。” “你说什么?”风二娘提高音量,“世豪酒楼,不就是周世豪开的吗?那一百多号人,都是巡检司的?” 端木斋点头:“尸体都穿着巡检司的差服,多半是了。” 风二娘看着躺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的陆天明,久久没回过神。 怎么可能是他杀的。 要知道,那些巡卒可不是普通的花架子。 都是正儿八经的兵匪。 “是了,肯定是他动的手。” 端木斋掀开陆天明的衣衫,看见了肩胛骨上留下的半截刀身。 官家制式,显然陆天明跟他们交过手。 “嘶!”端木斋抽了口凉气,“刀片断口参差不齐,贴着骨头,怕不是他直接用肩胛骨掰断的,这得多疼啊...” 闻言,风二娘急忙低头来看。 果然,半掌长的伤口里,有一抹银白格外刺眼。 在道上闯荡十年整,各式各样的伤口都见过。 就是没见过这么奇葩的。 但那画面,脑中稍微一勾勒,便能想象个大概出来。 “先救人。” 两人一阵手忙脚乱,把陆天明扛进了风二娘的房间。 女人住的地方,香味浓郁。 可此刻,浓郁香味中有一抹腥。 端木斋给陆天明行针。 风二娘在一边怔怔出神。 难以想象,一个跛脚的秀才,到底要如何杀掉巡检司那一百多号人。 拿什么杀?拿手? 想到这,风二娘瞅向陆天明腰处。 那里,別着一把戒尺。 她伸手想拿起来检查,却被端木斋拦住。 “给他留点秘密,实在想知道,等他醒来亲自问就好了,把你真心当姐姐的话,不会瞒你。” 风二娘愣了愣,缓缓点头。 端木斋借题发挥:“女人,别太强势,男人疼你叫强势,不疼你,叫作死,他虽然是你弟弟,但可不是亲弟弟,别什么都好奇。” “去你大爷的。”风二娘骂道。 “你看,我白疼了不是?” “赶紧救人,别废话。” 第18章 太平剑法太平剑 天快亮的时候,陆天明醒了。 刚醒。 人迷糊。 朦朦胧胧中见旁边有个人影。 伸手就去掐人脖子。 “天明,你干什么...咳咳咳咳!” 风二娘脖子差点被拧断。 一听声音是风二娘,陆天明这才知道自己被救了,急忙收回手。 “风姐,对不起,我以为是府衙的人。” 风二娘委屈啊,守了陆天明半宿,差点没被这小子搞死。 这一刻,她才肯定,陆天明有功夫在身。 而且动作极其迅捷。 难怪能从世豪酒楼走出来。 当初如果真跟陆天明干起来。 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肚子饿不饿?”风二娘问道。 “饿,想吃包子。”陆天明答道。 “吃包子吃包子,天天吃包子,给你吃你不吃,没心情的时候,你又提,你怎么不上天呢?” 风二娘有些生气。 她在担心陆天明。 因为过分担心,所以生气。 “风姐,我说的,是面粉做的包子...”陆天明震惊道。 “扑哧!” 风二娘娇笑出声,“行了,今天下面给你吃,换个口味,你等我。” 等风二娘走后,陆天明伸手去摸腰中戒尺。 太平还在。 太平在,心中不慌。 谁如果现在找上门,他还可以再战! 不多会,风二娘端了面条上来。 鸡汤面,里面有俩腰子,大补。 陆天明顺着墙沿撑起身体。 张嘴就大口嗦起来。 没事人一样,胃口好极了。 “你昨晚干啥去了?”风二娘忽地问道。 “杀人!”陆天明头都没抬。 “一百多个人,全是你杀的?” “嗯,一个没跑。” “于勇也杀了?”风儿娘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虽然和于叔是利益关系,但恩情是实实在在的,我可干不来那种事,昨天我写了封信把他支走了,不然怕杀红眼,分不清人。” 陆天明嗦了口汤,挑眼瞟见风二娘脖子上的手指印,愧疚道:“下次不会了。” 风二娘欣慰一笑:“没事,过两天就好。” 等陆天明把汤都喝完,风二娘这才问道:“你的功夫,是手上的,还是兵器上的?” 陆天明双手成爪,一张一合:“左手碎骨手,平时研磨,右手太平剑,平时写字。” 风二娘眉头挑了挑,看见陆天明的动作,胸口没来由一热。 “太平剑?挺好的名字。” 锵——! 陆天明一拍戒尺,将太平抽出来放在桌上。 “用我爹的剑改的,更快,更锋利,剑法也是,太平剑法,模仿加创造,比我爹的强。” 想起端木斋昨天说的话,风二娘没有打听陆天明他爹的信息。 陆天明能说这么多,已经充分体现了他对她的信任。 风二娘低头去瞅尺剑。 没有上手把玩。 是把好剑。 伪装成戒尺,可杀敌于无形。 剑身上的血槽也是别具匠心。 哪怕刺中对手不拔剑。 血流干也只是时间问题。 高手间相互僵持的时候。 不一定有拔剑再刺的机会。 取巧,有效。 “天明,你之前跟我说的话,还算数不?” “别问,问就是瞧不起我。”陆天明咧嘴笑道。 “呵,出息了,装起来了。” 风二娘翻了个白眼,但随即笑得比吃了蜜都甜。 “你不问问刘大宝的情况?”风二娘忽地问道。 陆天明表情一僵,低下头:“不敢问。” “瞅你那出息,杀人的时候,咋不这么怂?” “那不一样,有的人死不足惜,有的人此生可能再遇不到第二个。” 气氛陷入死寂。 陆天明看着满是血迹的灰袍,眉头不自禁的跳动。 他很紧张。 醒来后表现得如此平静,实际上都是掩饰而已。 “人,活了。”风二娘娇笑出声。 “真...真的?” 陆天明猛地抬起头,眼眸里有一丝雾气。 “我能跟你开这个玩笑啊,没发现端木斋不在吗?” 闻言,陆天明想起昨晚昏迷之前,确实看见了端木大哥。 如果刘大宝真不在了,此刻端木斋应该在自己的床榻边。 “端木大哥,去刘家大院了?”陆天明觉得自己在做梦。 “嗯,本来帮你处理好伤口想先观察观察,但是刘大宝他爹过来找,说是人醒了,天没亮,端木斋又赶了回去。”风二娘解释道。 陆天明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 “放心,我没事,大宝要紧!” 风二娘上下打量陆天明,笑笑没说话。 没有得到回应,陆天明有些许尴尬。 片刻后,他呲牙咧嘴,捂着肩胛骨的位置直抽气。 “帅是挺帅的,就是有点费血,刚包好的伤口,崩了吧?” 风二娘一边说,一边扒陆天明的衣服。 陆天明看过来,眼神警惕。 “起都起来了,顺便把衣服换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娘对排骨,没兴趣。”风二娘瞪眼道。 只是扒干净衣服后,风二娘发现自己错估了形式。 排骨之间,亦有差距。 陆天明的身材,属于是脱衣有肉的类型。 虽然肉不多,但全是充满力量感的肌肉。 八块腹肌均匀分布,跟摊子上卖的豆腐一样整齐。 “哎,想吃豆腐了。”风二娘叹气道。 陆天明扯过被子,把自己包了个严实。 “风姐,我伤口疼,想静静。” 风二娘起身走到门边,关门的时候递过来一个玩味的笑容。 “是姐姐小瞧了你,好好养伤。” 是小瞧了,还是瞧小了? 陆天明没敢多想,翻身背对大门。 ...... 镇北,刘家大院。 “你小子,得亏醒了,不然我一世英名得折在这。” 端木斋给刘大宝灌了汤药,继续行针。 刘大宝面色比墙还白,虚弱道:“大夫。” “复姓端木,单名一个斋,叫我毛哥。” “毛哥,天明呢?” 端木斋挑了挑眉:“我让他去我老家拿药了,得过段时间才回十里镇。” “他啥时候去的啊?”刘大宝担心道。 “昨儿一早去的,放心,坐的马车,累不着。” “那就好,大冷天的,要是没个遮风避雨的,肺疾又得加重。” “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端木斋斜眼道。 “毛哥,我这不是好了吗?”刘大宝奇道。 “好什么好,还早呢,得吃半年我给你开的汤药,而且,要搬到暖和的地方去住。” “药...药贵吗?”刘大宝担忧道。 “不贵,二两银子一副,一天吃三副,一个月下来,也就二百不到,半年就是一千二百两,我给你打个折,把零头抹了,算一千两吧。” “一...一千两?” 刘大宝面色铁青。 别说现在驿站还能不能回。 就算能回,一个月才多少俸禄。 一千两,都够买三套宅子了。 “嫌便宜啊?我做生意,良心,别看便宜,从来不在药材上做手脚。” “毛哥,太贵了,我治不起...” “治不起?那没辙。” 端木斋停手,开始拔针。 刘大宝伸手想拦,半道又停手,叹了口气。 端木斋针都快拔完了,仍不见刘大宝的动静。 便笑骂道:“呵,还真是个倔脾气,也难怪这么大伤,能挺过来起死回生。” 说罢,他又开始重新将针插在刘大宝脑袋上。 “毛哥,我真治不起,宅子卖了都治不起。”刘大宝急道。 端木斋把刘大宝伸过来的手拍开:“治不起,就欠着,或者想其他方法还。” “上哪想办法啊...” 针插完,端木斋做思考状。 想了片刻,说道:“这样,你给我当药童如何?” “药童?”刘大宝惊道,“试药那种?” “靠,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个货色啊。”端木斋啐了一口,“药童,就是给我当徒弟,懂不?跟着我去南方,顺便把病给治了,不收你钱。” 如此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刘大宝却没答应。 愣了片刻,开始自己拔针。 “你干什么?”端木斋吼道。 “不治了,治什么。” 针拔完,一翻身,开始打呼噜。 端木斋点了点头,“有个性,我喜欢。” 对着倔强的背影交代了几句,端木斋收拾好准备回包子铺。 他检查过刘大宝的根骨,是个学医的料。 而且为人憨直,收这样的人当徒弟,安心。 只是这家伙有心结。 心结还不在他自己身上,在陆天明那儿。 想要收这个徒弟,得找陆天明帮忙。 第19章 拖刀客北枫 十里镇出了大事。 巡检司,被人一夜灭杀。 如果是寻常事情,镇里的豪绅可以帮忙代办。 但这么大的杀人案,官府的人不来,没人敢破坏现场。 可问题来了,后院死的,都是官府的人。 虽然天寒地冻,但发臭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数量的尸体,不尽快处理,很可能引起瘟疫。 尸体是世豪酒楼的小厮早上过来时发现的。 此刻,小厮脸色惨白坐在酒楼前庭。 他身边围了很多父老乡亲。 除了几个胆子大的屠夫,没人敢越过前庭。 可人的好奇心最是难除。 不少人都够着头往后院的方向探。 只不过早被豪绅们差人拉了围布。 什么都瞧不见。 “二蛋,你倒是说说,人是怎么死的啊?”有人问道。 回想后院比地狱还要恐怖的画面。 小厮牙齿不停打颤。 他先是喝口水缓了缓。 接着心有余悸道:“我怎么敢上去查看,只晃眼看到满地都是脑袋和残肢,石板上全是血,我滴妈,比杀狗那地儿还血腥。” “嘶!” 众人只知道死了人。 可却没想到死状会如此惨烈。 “到底是谁干的,那可是一百多号兵啊。” “是不是最近涌进咱小镇的那些个逃犯?” “怎么可能,就算她们拉帮结伙,也不至于灭了巡检司后,一个人都不折吧?” 大伙纷纷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知道是谁干的!”有人忽地冒出来。 “是谁?”众人惊道。 “十里镇剑神!”那人相当自信。 大伙顿时鄙视的看着他。 十里镇剑神。 第一次出现是张平死的时候。 可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个人还在不在十里镇。 都是臆测。 压根没人见过。 而且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巡检司,过于离谱。 只不过,就像有人说勾栏来了个天下第一美人。 你虽然不信,但绝对会心痒难耐,怎么都想着见上一见。 自此,大伙聊天的主题,基本上都围绕在十里镇剑神这几个字上。 下午时分,县衙的捕快们终于到了。 没来多,就两个。 一老一少,骑府衙最快的马赶来。 老的叫丁震,在县衙干了快三十年。 少的叫罗阳,县衙里今年给丁震安排的徒弟。 师徒俩站在世豪酒楼后院门口,面色苍白。 来之前就听十里镇豪绅派来的人说,巡检司一百多号人被人宰了。 但没成想,凶手手法如此残忍。 这哪是简简单单的杀人,简直就是泄愤。 九成九以上的尸体,都不完整。 “师父,这...怎么查?”罗阳喉咙干涩。 “你当真以为县太爷是派咱来办案的啊?” 丁震揉着眼睛,阳光下的鲜红,看久了眼睛疼。 “不是来办案?那咱们来做什么?” “收尸,这案子,压根就不用办,不然为什么就派咱俩来?” “不用办?”罗阳惊道。 丁震笑了笑,比哭还难看:“自己人干的,办什么?” “自己人?闵昌干的?” 罗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闵昌。 因为他是津岭渡的瓢把子。 跟十里镇巡检司有经济来往。 而且是县衙最强之人。 嚣张跋扈。 可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罗阳顿觉一头两个大。 丁震瞪了徒弟一眼:“来之前你又不是没见闵昌听说十里镇巡检司被灭后的模样,愁眉苦脸,跟死了爹一样。” “难道不是因为心虚?” “草。”丁震直接爆粗,“你小子,得亏跟县太爷的管家沾亲带故,不然能干个鸡毛的捕快。” “师父,您别就知道骂我啊,我这不是在学吗。”罗阳委屈道。 丁震瞥一眼院里的尸体,问道:“知道车马部吗?” “知道。”罗阳点头,“先皇二十年前成立的。” “还不错,懂点历史。” 说着,丁震凑到徒弟耳边,小声继续道:“前天我跟闵昌喝酒,喝醉以后,他给我说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八天前,他带着十里镇的周世豪,领着百来号人劫了齐百春的车马。 十里镇驿站加上齐百春从署里带过去的,总共二三十人,基本被杀完了。 就剩个齐百春和一个叫刘大宝的。” “啊?” 罗阳听完,大受震惊。 他知道闵昌平时欺行霸市。 只是没想到,竟然敢截杀朝廷命官。 齐百春可是六品大员。 比他们的顶头上司品级还高。 “师父,您的意思,这次人是车马部杀的,专门报仇?” 丁震欣慰一笑:“还行,不算无药可救。” “车马部的定平署,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县里面没有,郡里面有,郡里面没有,州内有,不要以为车马部都是养马的软柿子,先皇力排众议建立的衙门,自然有它的生存之道。” 罗阳沉默,好半晌才开口:“可师父,这朗朗乾坤,官府之间内斗,跟江湖上的帮派有什么区别?” “朗朗乾坤?”丁震笑了,“皇城都不见得有,咱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更不可能有,不然闵昌这种杀人犯,怎么会骑到师父头上。” 聊没多久,两人开始干正事。 正事就是埋尸。 跟县上的豪绅一合计,让他们先垫付请人抬尸的工钱,回头县衙给补上。 自有胆子大的踊跃报名,拿着残肢断臂,里外飞奔开心得像猴子。 围观的人群中。 有一戴斗笠的男子,看得格外仔细。 他来回在尸体身上打量。 等看到周世豪从酒楼里被抬出来后。 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开。 男子腰中别了一把很长的刀。 刀鞘随着步伐有节奏的敲击地面。 当啷当啷! ...... 二娘包子铺。 “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人。” 风二娘没抬头,算账是她最头疼的事情。 算了几遍,老出错,正头大呢。 “没空,上其他地方探去。” “当真没空?” 哐啷,来人的长刀撞翻了店内桌子。 风二娘正要发飙,抬头一瞅,顿时瞳孔骤缩。 “拖刀客北枫?” 来人戴着斗笠。 脖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疤痕,像是被长枪所刺。 那把半丈(1米5)长的长刀,光刀柄便是普通短刀的长度。 “不愧是吹雪楼前任楼主,连我这种不入流的人都认识。” 北枫面色冷峻,不苟言笑。 “北将军说笑了,您的名号,知道的人不少。” 不错,北枫,曾经是位将军。 起义军的将军。 只不过发生了一些事情后。 将军入了江湖。 又因为他走路时刀鞘拖在地上。 所以外号拖刀客。 “呵。”北枫自嘲一笑,“将军?人屠罢了。” 想起起义军的那段过往,风二娘没有搭话。 “不知您要找谁?”等了片刻,风二娘问道。 “十里镇剑神!” 风二娘闻言轻挑眉头。 卖了一天包子,邻里乡亲都在讨论十里镇剑神。 她当然知道这人指的是谁。 “十里镇,哪有什么剑神?”风二娘面露疑色。 “没有吗?”北枫眉头微皱,“那我换个说法,杀害巡检司一百多条人命的凶手,你知道他在哪吗?” 风二娘摇头:“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查。” “要多久?” “北将军...” 北枫抬手打断:“叫我北枫就好。” “北枫,吹雪楼虽然是我一手组建,但你也知道我早就离开,我现在就是一卖包子的妇人,你不要为难我,再说,这是官府该做的事情。” 当啷——! 北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时发出金石之声。 “我现在为车马部做事,你也可以把我看做官府的人。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让你帮忙打听打听,他为什么要抢我的活。” 说完,北枫转身便走。 风二娘喊道:“北枫,太多了。” 北枫摆手:“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他的。” 第20章 不该问的,不问 风二娘关好铺面大门。 陆天明从后屋钻了进来。 “你怎么下地走路?”风二娘埋怨道。 “躺在床上闷得慌,透透气。” 陆天明看着桌上的钱袋,问道:“风姐,刚才那人来找麻烦?” 风二娘摇头:“不是找麻烦,他找十里镇剑神。” “十里镇剑神?” “就是你。” 陆天明指着自己身上的绷带。 “这剑神有点惨啊。” 风二娘笑笑,把桌上的钱袋扔了过来。 陆天明接过打开一看。 一水的金锭。 十两规格,怕是有四五十条。 “这钱,给你的。”风二娘打趣道。 “嗯?”陆天明不理解。 “那人叫北枫,帮车马部做事,说你抢了他的活计,估摸着是他这次做事的酬劳。” “北枫?五年前起义军的大将军,好像就叫北枫?” “就是他,北将军。” 闻言,陆天明顿觉手上的黄金烫手。 五年前,大楚南部发生起义。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 但北枫的名头,响彻天下。 起义军第一悍将,英勇善战,杀敌无数。 没想到,起义被镇压后。 他非但没被杀,还被招了安。 “过两天,等风头缓一缓,我去见他一面。” 陆天明把黄金放回柜台上。 风二娘本要劝。 但立马想起眼前瘦弱的书生,昨天夜里只身砍了一百多号人。 “行,我给你安排,这钱,你不要?” “没那个福气。” 风二娘笑笑,把钱袋放进柜台。 “你不问问,他为什么找我?” “有什么好问的,谁还没点秘密。” 风二娘眼神一亮,越看陆天明,越像豆腐。 ...... 丁震和罗阳师徒二人,一直忙活到晚上才把尸体处理完。 怕发生瘟疫,先烧再埋。 那场面,罗阳一辈子都不会忘。 滋滋冒油,漫天黑烟。 烧完后一大推黑炭,也分不清谁是谁。 只知道用铲子往坑里面推。 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不同情这些巡卒,只是有些物伤其类的担忧而已。 两人在顺风客栈点了两碗面条。 半天没动筷子。 哪有胃口吃,没把早上吃的吐出来,都算他们坚挺。 “师父,真不查啊?”罗阳苦着脸。 “拿什么查,拿你我的命查?等于勇回来,问几个问题,做做记录,赶紧溜。”丁震瞪眼道。 罗阳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他师父处理命案的方式,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有那么点草率。 官府之间的内斗,更是让他开了眼。 你杀我,我杀你,和儿戏一样。 “师父,这事既然是闵昌带的头,他不会也被杀吧?”罗阳担心道。 “他死不死,关我们什么事?” 丁震眼睛一横,显然对闵昌不满意。 “我寻思,有没有可能牵连到我们。” “那不至于,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算个啥,能入车马部法眼。” 聊了不一会,罗阳忽然看见门口有辆手推车。 小车二层摆的东西还特别奇怪:笔墨纸砚。 “掌柜的,您门口这小车是做什么的啊?”罗阳好奇道。 潘宏财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师徒二人说话。 突然被叫到,急忙摆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差爷,你说什么?” 罗阳指着外面:“车。” “哦,这是秀才陆天明吃饭的家伙器。”潘宏财答道。 “陆天明?这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听过?”罗阳奇道。 丁震撇了撇嘴:“张平那案子,就是他报的官。” “哦,对对对,还是师父记性好。”罗阳恍然大悟。 可不一会他猛地一拍桌子:“诶,不对,这人巡检司递上来的卷宗有详细记录,他是刘大宝的儿时玩伴,刘大宝被闵昌带人伤了,没准...” 话没说完,当的一声,他师父一筷子狠狠敲在他脑门上。 “现在聪明了?那你咋没记住陆天明瘸了腿,还有严重的肺疾?这么能联想,做什么捕快,去写带颜色的章回体,不比领干俸禄强?猪脑子!”丁震恨铁不成钢骂道。 罗阳揉着脑袋,半晌没吱声。 他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瘸子加肺痨,这要是能杀一百个人,他直接茅厕舀屎吃。 在顺风客栈住了一宿后。 师徒二人去了巡检司的府衙。 新补充的巡卒估计还得有小半个月才能到。 府衙里冷冷清清,就案桌后坐着个光杆大将于勇。 于勇是昨天回来的。 前天到家,发现爹娘快活着呢,啥问题没有。 他便觉事情蹊跷,眼皮子一直跳。 昨天火急火燎赶回来。 果然,出了大事。 巡检司在册人员一百一十三人。 一天不见,就剩他自己了。 “于副检,你前天为什么突然回老家?” 丁震喝着小茶,问得很随意。 罗阳坐在一旁拿着笔,表情认真。 “前天一早,我收到一封信,说家里老人病危,所以我就回了老家。” “你知道,那信是谁写的吗?” “不清楚,没有署名。” “那信呢,还在吗?” “当时心里急,没想那么多,扔了。” “家里父母身体如何?” “就是伤风感冒,年纪大了,小病也是大病,我去的及时,没什么大碍。” 闻言,丁震点了点头:“这倒是。” 丁震压根就没有怀疑过于勇。 后者跟周世豪平时也没过节,不可能是他。 再说,他也没那个能力。 而且他们此次来,无非是走个过场好交差罢了。 没必要太认真。 可一不留神,他旁边的罗阳却问道:“于大人,您还记得字迹什么样吗,可不可以回忆一下,稍作模仿?” 这要不是在正式场合,丁震直接一巴掌呼过去了。 于勇闻言,为难的摇了摇头:“字迹周正,力透纸背,一看就是从小浸淫在诗书中的大户子弟,不是我能效仿的,恐怕整个十里镇,都没有人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丁震瞪了罗阳一眼,小声道:“还信不过你师父?说了是自己人做的。” 罗阳低头记录,不敢看他师父。 问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师徒二人打道回府。 决定回客栈再待几天再回去。 今天回,太早,怕县太爷说他们混日子。 等他们走后,于勇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 他盯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出神。 “怎么越看越像呢,没可能啊,一百多口人呢...” 心中有庆幸,也有性命被人摆弄的担忧。 想了片刻,他揭开桌上取暖手炉的盖子,将纸条扔了进去。 第21章 齐百春只身退敌 十里镇西边不远处,有一条河。 这条河,名曰蕊仙河。 取自诗句:十里春风,二分明月,蕊仙飞下琼楼。 传说曾有花仙临凡,在此沐日浴月。 小时候,刘大宝经常拽着陆天明在河里找仙女。 仙女没见着,妇人倒是挺多。 刘大宝非指着她们说,都是仙女。 陆天明说哪是什么仙女,明明都是街坊邻居。 然后,两人便盯着仔细鉴别。 天气好的时候,能在河里泡一天。 再次回到这条河边,陆天明有些许感慨。 陪他泡澡的人,现在还躺床上。 醒是醒了,就是不听劝,药不吃,针不扎。 说什么要是离开十里镇,还不如死了算了。 没辙,忙完这边,还得亲自去劝。 此刻,河边坐着个带斗笠的汉子。 汉子在钓鱼。 用他的长刀。 刀尖处有一豁口。 鱼线正好卡在里面。 “你来了?”北枫没有回头,注意力都在鱼漂上。 陆天明在不远处坐下。 “你约的地方,够特别。” 陆天明捂嘴轻咳。 河边,风大。 “习惯了,热闹的地方不好说话。” “是不好抛尸吧?” 汉子回头,见到陆天明的第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年轻,比那年他带兵打仗时还要年轻。 “我做事比较讲规矩,管杀管埋,不像你,杀了不管,等着人来查,找的地方合适,能省不少事。” 陆天明同样在打量北枫。 脖子上的伤疤异常骇人。 眼神凛冽得像大楚长城外的西北狼。 果然,杀过太多人,眼神就会变成冬天房檐上的冰凌,锋利、寒冷。 “一百多号人,怎么埋?”陆天明平静道。 “埋不了,可以烧。” 鱼漂下坠,北枫起竿。 运气不好,鱼线断了。 长刀归鞘,北枫起身问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陆天明摇头:“无妨,老毛病,好不了也死不去,能忍。” 北枫重新坐回原位。 沉吟片刻,说道:“正式介绍一下,车马部江州总司马夫,北枫。” 没有具体头衔,想来是编外人员。 “十里镇秀才,陆天明。”陆天明回敬道。 “不是剑神?” “不敢当。” “齐大人说你是人中龙凤。” “谬赞了。” 北枫用那双如鹰般的眼睛锁着陆天明。 “我猜猜,巡检司被灭的理由,刘大宝,对吧?” 陆天明点头,平静如水。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呵。”北枫嘴角扯动,“当年,我跟你一样傲气,但是杀完人,我会害怕,害怕他们到梦里来找我索命。” “再杀一遍就是了,人还能怕鬼?”陆天明理所当然道。 北枫愣住。 自己怎么就没想过这样的方法。 想起那些年梦中惊醒,北枫顿觉自己配不得将军二字。 活人,还能被死人吓着? “本来,灭巡检司这活,是我来干的。” “听风姐说过。” “但你做了,不合规矩。” “所以呢?”陆天明侧目,眼神冰冷比之北枫不遑多让。 “所以我来跟你讲道理。” “用刀?” “你这么凶做什么?你帮我把事做了,我还能灭口不成?” 北枫有些诧异。 不远处坐着的这小子,气场竟然不比自己弱。 到底是经历过什么,如此老成的同时,又全身是刺。 沉默片刻,等气氛稍微缓解。 北枫又道:“兵部动车马部的人,所以我来了,刘大宝的仇,即便你不报,我也会帮你报。” “你的意思是?” “闵昌,你别插手。” “你如果顺道来的时候就把他杀了,何至于现在跟我商量。” 北枫摇头:“不好杀。” “太强?”陆天明疑道。 “不是。” “县衙?” “不错,县衙跟巡检司不太一样,各部都有人,牵扯的势力太多,车马部的仇要报,但地点得选好。” “那就是不杀咯?” “不至于,等机会。”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去郡上任职时。” 陆天明看向冒着寒气的河面。 眼神忽明忽暗。 他在思考。 思考要不要让闵昌多活几天。 片刻后,他有了答案。 “不能等。” “为什么?”北枫蹙眉。 “刘大宝等不起,不日他将南下养伤,他走之前,闵昌必须死。” “我要讲规矩。”北枫为难道。 “我不用讲!” 寒风吹过。 北枫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南阳司出来时。 上头千叮咛万嘱咐。 闵昌,不能死在定平县。 要动手,只能在路上。 这么做,是要给对方一个台阶。 北枫自认为自己是讲规矩的人里面最野的一个。 没想到今天,遇到一个比自己还野的。 “在县城动闵昌,车马部也保不了你。”北枫幽幽道。 陆天明仍旧看着河面。 “车马部,连齐百春都保不住,还保得住什么?我做与不做,影响一个捕快,当道截杀六品大员?” 北枫沉默。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不是齐百春在场。 那三十来号车马部的小吏。 死了也就死了。 就如同现在的周世豪。 区区九品,杀了也就杀了。 不是因为车马部有多厉害。 仅仅是因为对方做得太过分。 过分到连账本的主人都找不到借口。 “秀才。” “嗯?” “你信得过我吗?” “信不过。” “......” 北枫噎住。 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想了想,他继续道:“齐百春之于我,就像刘大宝之于你。” 陆天明冰冷的脸上出现一丝柔和。 他愿意听。 北枫继续道:“五年前的起义军,不是朝廷镇压的,是我亲手解散的。” 闻言,陆天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起义军,竟然是统领之一的北枫解散的? “那年我跟随朋友起兵造反,一路攻城掠地,三个月不到,大楚整个南部几近失守。 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当时我二十一岁,所有少年有成的词汇,你都可以在我身上找到。 然而,就在我和朋友幻想亲手书写新历史时,齐百春来了,只身一人进了我的大帐。 他说要么杀了他,要么跟他去喝酒,我用枪刺他,他没躲,硬挺了我一枪。” 北枫指着自己右手大臂:“一枪贯穿,连骨头带肉,他本来用的硬剑,自那之后,便只能用杀伤力极小的软剑,因为轻,拿得动。 然后,我就跟他喝酒去了,喝酒的地方是他选的,在我们攻陷的边缘地带的一座县城,他说是他的家乡。 期间,他没给我讲什么大道理,喝酒聊家常,像朋友一样。 聊到尽兴时,有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领着一个小女孩进来。 不是来乞讨,直接进了后厨,接着,男人自己走了,留下了小女孩。 我大言不惭,指着男人的背影,说以后拿下整个江山,绝对让人人都吃饱饭。 就在这时,后厨传来小女孩凄厉的惨叫。 我冲进去,人已经没了,同时,我见到了真正的地狱。 原来,齐百春请我喝酒的这间铺子,是......” 说到这,曾经在战场叱咤风云的北枫,眼中出现浓浓的愧疚。 “齐百春放下酒杯,眼里淌出血泪,指着我骂。 你觉得你做的事情,能为百姓立命,能开万事太平? 你为一己私欲,杀人掠地,自以为是天下的救星。 可是你看看,在你们来之前,那男人虽然贫穷,但何至于卖女求生? 现在,树皮都啃完了,大楚南部,这样的铺子数不胜数。 你,不是将军,你是吃人的饿鬼,是人屠!” 北枫声音颤抖,将这些话说完后,气氛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陆天明只觉嘴巴干涩,那样的画面,只在书上见过,哪里知道是真的。 十里镇最穷的人家户,不说顿顿有肉,最起码填饱肚子不成问题。 比如他自己,孤苦一人,不也熬过来了。 “呼。”陆天明长吁一口气,“齐大人,还好吗?” 北枫终是缓了过来:“被削了一条胳膊,可能再也不能提剑了。” 他盯着陆天明双眼,认真道:“秀才,闵昌,必死!” “嗯。”陆天明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一言为定!” 第22章 他救他徒弟,关我什么事 道别的时候,陆天明把那袋金条还给了北枫。 他杀人,是为了刘大宝,不是为钱。 接了钱,心就不诚了。 来到刘家大院,叩响房门。 开门的是端木斋。 “可算来了,你那兄弟不配合,想想办法。” 陆天明点头,往里屋走。 自那夜灭了巡检司,陆天明还未跟刘大宝见过面。 一来是他自己需要养伤。 二来为了避风头。 除了左边肩胛骨那一刀。 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 基础练气术虽然对肺疾的效果甚微。 但提高了陆天明的自愈能力。 再配合端木斋给的药。 如今除了骨头处的伤还需要些时间,皮外伤基本无碍。 来到床榻边,刘能不在。 刘大宝听出了陆天明的脚步声。 立马翻身看过来。 “天明,你回来了!” 刘大宝眼睛放光,盯着陆天明瞅。 陆天明笑道:“精气神不错,这不赶紧好起来,请我喝酒?” 刘大宝面色一沉:“好不了,完全治好需要一千两银子。” “端木大哥不是缺银子的人,我听他说可以收你为徒,免费帮你治。”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做他徒弟得去南边,我走了,我爹谁照顾?祖屋谁打理?”刘大宝急道。 陆天明气笑了:“你是走了,不是死了,何况我还在?” 刘大宝眨巴着眼,没回话。 沉默片刻,陆天明忽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没了你,我不能上房揭瓦?” 刘大宝看了眼陆天明瘸的右腿:“我可没这么说。” 陆天明恨不得把戒尺抽出来,像小时候教刘大宝写字那样,狠狠打他手心。 锵——! 陆天明当真把戒尺取下。 顺便把太平抽出。 刘大宝不明所以。 疑惑盯着明晃晃的剑身。 “天明,啥意思啊?” 陆天明将太平递给刘大宝。 “你闻闻。” 刘大宝接过嗅了嗅,上面有血腥味。 “怎么,背着我偷偷杀鸡吃了?” “我去。” 陆天明极少骂脏话。 但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见我用太平杀鸡了?” 刘大宝想了想。 确实,别说杀鸡,就是剑身,都极少见陆天明拔出来过。 陆天明沉吟片刻,开口道:“张平,我杀的,吴义,也是我杀的,周世豪跟他那一百多个狗腿子,还是我杀的。” 刘大宝闻言。 抓着太平的手一抖。 差点没把尺剑摔地上。 “你...你骗我的吧?”刘大宝不敢信。 唰——! 他只觉眼睛眨了一下,尺剑便到了陆天明手里。 还顺道把他家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给劈成了两半。 “别以为你不在了,我就不能照顾自己,刘叔和祖屋交给我,你明天跟端木大哥南下,没得商量。” 陆天明说得很认真。 语气少有的不容置疑。 刘大宝看着陆天明手里的太平怔怔出神。 打死他都想不到,小时候跟自己在河里偷看仙女洗澡的陆天明,这么厉害。 回过神后,刘大宝疑道:“你真是十里镇剑神?” “什么剑神不剑神,秀才!”陆天明翻了个白眼。 刘大宝先是一喜,笑得鱼尾纹乱颤。 但随后便脸色一变,怒道:“好你个陆秀才,咱俩光屁股在一起玩了十五年,你现在给我说你会武功? 当初张平揍咱俩,我心疼你,帮你挡,你早不动手,搞得我现在屁股上全是他的脚印。” 陆天明撇嘴:“当时是真打不过,你比我强壮,你不挡,谁挡?” “你别(biè)说话。” 刘大宝打断道,“妄我天天担心你会被日晒雨淋,合着半天,我从房顶上摔下来屁股开花,你小子躲在后面偷笑是吧? 那年春暖花开,你说想骑马了,我从我爹那偷了匹马过来,你骑得欢,等我爹找来,你啪一下摔地上,害我被我爹当沙包锤,也是装的,对吧?” 陆天明忍着笑意又点了点头。 “你看看,还想笑,陆天明,你这人蔫坏。你说说,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刘大宝气得脸上肉直颤。 “其实,我也蛮喜欢杨大小姐的。” 见刘大宝一副要吐血的光景,陆天明补充道:“不过我对杨二小姐没兴趣,我的喜好,你清楚。” 刘大宝哪能不知道? 当初,他们自己搞了个烟雨榜。 上面都是十里镇有姿色的女人。 杨大小姐当之无愧的排第一。 其他的,两兄弟分歧颇大。 刘大宝看脸,陆天明主要看心胸。 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刘大宝板着脸:“没了?” “没了。” “账本的事,你是只字不提啊!” 陆天明眼睛一亮:“变聪明了。” “你都承认张平是你杀的了,我又不是猪脑袋。”刘大宝斜眼道。 “我动手,可不是看不起你,那东西,不是你能搞到手的。” “我知道,自己多少斤两我清楚,我就是觉得,何海不该死。” “他拿匕首刺我。” “当我没说,应该在他坟头踩两脚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大宝忽然道:“明天我跟端木大哥南下。” 陆天明嘴角上扬:“想通了?” “可不是嘛,我在这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去学医,起码不会花冤枉钱。” “合着知道自己乱花钱啊?” “我这不是怕你哪天咳死了,每年还得抽时间给你上香烧纸,急出来的吗。” 陆天明笑起来,眼睛跟月牙一样。 门口突然探进来个脑袋,颇为奇怪的打量屋内二人。 “我方才在外面,以为你们吵架呢?” 刘大宝咧嘴一笑:“端木大哥,我和天明打小就这样,让你见笑了。” 陆天明拿戒尺敲了刘大宝一下:“你不能叫端木大哥,你得叫师父。” 刘大宝面色忽地一黑:“靠,我这是降辈分了?” 端木斋摸着痦子上的毛,喜笑颜开。 ...... 第二天,小镇东边的官道上。 端木斋和刘大宝整装待发。 陆天明和风二娘来送人。 刘大宝他爹没敢来,怕哭。 刘大宝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被周世豪劫道那次。 此刻,他心中有紧张,有不舍,也有对远方的憧憬和期待。 “天明,我爹就拜托你了。” “嗯,跟着你师父好好学,别丢咱梨花巷的脸面。” “放心,端木大哥说我是医道一途的天纵之才,我相信他不会看错。” “人家就是客套话,你听听就好了,人最宝贵的天赋,是努力。” “瞅瞅,又要开始讲道理。” 陆天明笑笑,没说话。 “和杨二小姐的婚约昨晚上我退了,身体能不能好两说,我不能耽搁人家,对吧?”刘大宝神色有些许黯淡。 陆天明点头。 婚姻这事,从来不是两个人互有心意就能解决的。 半年,不长,可杨二小姐愿意,刘员外不见得愿意。 跟风二娘和他爹打过招呼后,刘大宝翻身上了马车。 端木斋不知道跟谁赌气,话也不说,僵硬的挥手过后,黑着脸钻进马车。 送走二人回来的路上,陆天明奇道:“风姐,端木大哥跟你怄气?” “当时为了让他过来救人,我在信上说答应嫁给他。” “啊?”陆天明一惊,“那你这不是食言了?” “我觉得没有太大问题。”风二娘笑道,“他救他徒弟,关我什么事?” 陆天明瞅一眼大冬天穿得跟夏天一眼清凉的风二娘。 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老肩巨滑”。 第23章 我去县里买药 丁震和罗阳师徒二人策马扬鞭穿过十里镇人群最密集的街道。 出了小镇,丁震倏然将速度放缓。 罗阳还在一股脑儿的冲。 丁震懒得搭理,往马背上一靠。 边晒太阳边赏景。 罗阳闷着头冲了十来丈。 忽然发现旁边没有动静。 一回头,师父在后面远远吊着呢。 他急忙勒马在路边等。 等丁震慢悠悠过来后,罗阳奇道:“师父,您刚在镇上骑得比风儿快,怎么这会不着急了?” 丁震坐起来,懒洋洋道:“罗阳,学东西呢,不能等师父说,你才学,你得学会用眼睛看。” 罗阳傻眼,不知道什么意思。 “人多的地方,咱们代表的是县衙,在老百姓面前,你得摆出正儿八经的态度,让他们觉得官府的人在好好做事。 但是没人了,你就要考虑自己,我问你,你一个月,拿多少俸禄?” 罗阳想都没想答道:“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能买什么?” “几十斤肉吧。” “买了肉呢?” “买了肉就没了。” 罗阳没搞懂俸禄和赶路有什么联系。 丁震老神在在道:“所以呢,你要对得起自己拿的俸禄,这么着急回去,县太爷能多给你几个子?看看风景,咪咪觉,不比你早回去在他面前溜须拍马强?” “可是卷宗在咱们手上啊。”罗阳急道。 “卷宗是你我写的,能不能断案,你心里没数?何况我说多少遍,这案子,天王老子来了都办不了。” 丁震有些生气,一根筋的徒弟,教着属实费劲。 干脆又躺倒在马背上,闭目养神。 罗阳不赞同师父的说法。 他觉得年轻人,就应该充满干劲。 混日子,那是二三十年后该干的事情。 可是又不敢忤逆师父。 也只能放缓速度,如坐针毡在马背上动来动去。 就这么熬到傍晚时分。 离县城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时。 忽地在道上看见一个人。 夕阳下,那人背着包袱。 一瘸一拐看着好不孤单。 “十里镇秀才?”罗阳疑道。 再顾不得睡眼惺忪的师父,纵马跑了过去。 “陆天明?”罗阳试探道。 陆天明转过头,见是个不认识的捕快。 “差爷,您认识我?” “果真是你。”罗阳笑道,“看过张平案子的卷宗,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就是跟画像有些区别,真人还要俊些。” 陆天明笑笑,走到路边,准备等骑马的差爷先走。 哪知罗阳也停下来。 “秀才,你要去县里?” “嗯,大夫给我开了治肺疾的药,镇上卖得太贵,所以打算去县里买。”陆天明认真道。 罗阳上下打量陆天明。 见后者一身风尘,鞋子上全是泥。 于是奇道:“你不会是从十里镇徒步走过来的吧?” 陆天明道:“不是,乡亲去隔壁镇,搭得过路车,不过确实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罗阳一拍马鞍。 “上来吧,我送你。” 陆天明羞涩一笑:“那多不好意思。” 说归说,手脚倒是利索。 直接就拽住马鞍跨了上去。 罗阳摇头笑道:“我还说给你搭把手,看来是我想多了。” “瘸了十五年,这么点事都做不了,活不了这么长的。” 罗阳在前,陆天明在后。 两个不熟识的男人同骑一匹马。 多少有些尴尬。 陆天明尽量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差爷,您贵姓?” “免贵姓罗,我跟你差不多大,直接叫我罗阳就好。” “罗阳?好名字。” “你拍马屁的水平不行,我这名字哪有你的好,天地光明,这是希望天下太平啊。” “我爹一个美好的梦想而已,天下,哪里会太平。” 罗阳回过头,看着因徒步赶路而有些憔悴的同龄人。 “会好起来的,人活着要有希望。” 陆天明没回话。 曾经,他的想法也跟罗阳一样。 只不过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 有争端,就不太平要死人。 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黑透。 陆天明执意下马,说是县里有刘大宝的朋友帮忙照应,不劳烦罗阳送。 道了谢后,陆天明不久便消失在黑暗中。 罗阳叹了口气:“苦命人啊,这案子查什么查,该他们死。” “哟,想通了?”丁震调侃道。 罗阳点头:“陆天明给我说,周世豪他们是天收的,不然对十里镇的驿卒不公平,这次就算是人做的,也是老天授意。” 丁震笑了笑:“可不就是天授意吗,天子的天。” 罗阳一惊:“师父,您说什么?” “我说天冷了,赶紧回家睡觉,呆子。” ....... 县城西边是坊,住着老百姓。 东边是市,都是生意人。 虽已是夜晚,但不宵禁。 仍有不少店面开着。 陆天明他爹以前带他来看过病。 大致记得东边的布局。 他找到一条朱家大街。 里面有酒楼,客栈等等。 定平县的县太爷姓朱。 这条街,他家经营了上百年。 光是收租都富得流油。 正儿八经的地主老爷。 走到鸿来客栈门口,陆天明轻敲门扇。 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店小二醒来。 见门口站着个穿长衫的书生,便笑问道:“客观,您打尖还是住店?” 陆天明道:“伙计,有个朋友给我订了房间,劳烦你带带路。” 店小二道:“您就是陆先生吧?” “当不得先生,就一代人写信的穷秀才。”陆天明谦虚道。 店小二起身领着陆天明:“诶,先生说笑了,您要是都算穷,那我就是路边的叫花子了。” 上了三楼,陆天明才知道小二为什么说自己是有钱人。 天字丁号房,一晚上二两银子... 小厮打来热水,陆天明洗漱,把粘了泥巴的衣服和鞋都换掉。 隔壁传来女人的娇笑。 房间是好房间,可惜就是隔音不太好。 休息片刻,等那莺莺燕燕的声音消失后,陆天明起身来到隔壁。 当当!当当当! 两短三长。 “进!” 屋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陆天明推开门。 就见北枫搂着个妖艳女子坐在床边。 床前放着小几。 上面有酒和点心。 “天明,你先坐着休息会,我跟姑娘唠唠。”北枫的眼睛都快掉沟里了。 陆天明清了清嗓子:“不用,我就是过来给你报一声平安,顺便给点建议。” 北枫红光满面转头问道:“什么建议?” 陆天明都没好意思看那女人:“能不能让这位姑娘小声些,这房子隔音不好。” 北枫一阵浪笑:“好说,我下手轻点就是了。” 浓妆艳抹的女子顿时媚笑连连。 陆天明蹙了蹙眉,打算离开。 哪知北枫叫住他:“天明,别走,我早就完事了。” 女人嗔怪道:“官人不要奴家了吗?” 北枫轻拍女人后背:“乖,你先回去,明儿我再找你。” 那女子果真起身披好外套走了。 陆天明盯着女人的背影直咋舌。 “天明,怎么了,觉得我龌龊?” 女人走后,北枫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表情冷峻,再看不见一点潮红。 从浪荡子,变成了浪子。 陆天明摇头:“不是,就是觉得你这眼光比刘大宝还不如,长得一般,瘦得跟竹竿一样,就这也下得去手,不怕硌得慌?” 北枫笑道:“原来是合计这个啊,客栈掌柜代劳找来的,要不,我带你去隔壁好好瞅瞅,捞一个回来暖暖被窝?” 陆天明双手一摊:“没钱。” “嘿,跟着我,还能让你掏钱不成?” 两人闲聊片刻,陆天明忽地问道:“离闵昌升迁还有几天,他有没有异动?” 北枫推开窗门。 入眼便是一片大红色。 隔壁勾栏的灯笼,红得晃眼。 “闵昌新开的,听刚才那女的说,明天他要在这招待几个朋友。” “招待朋友?”陆天明疑道,“当真不怕死,还有心情玩乐?” “估摸着是以前道上的朋友。” 陆天明当下明了,不是玩乐,是请保镖。 第24章 我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呢 翌日。 陆天明去了县城的药铺。 买药是真事,没有骗罗阳。 端木斋走的时候给他开了方子。 陈皮、杏仁、枇杷叶、乌梅等。 都是很便宜的药材。 不过有一样叫五味子的,大楚西边产量少,质量差。 加上十里镇郎中那存量很少。 所以价格虚高。 反正也要来找闵昌要账,陆天明干脆来县城买。 买好药,陆天明回到客栈。 管小厮要了罐子和火炉,自己在客房里熬起了药。 不一会,隔壁哐啷哐啷直响。 陆天明不想听。 可隔音实在差的离谱。 硬是给他一种身临其境在边上瞅着的感觉。 哐哐哐——! 陆天明对着墙壁就是几拳砸去。 刺耳的声音立马消失。 可刚回到火炉边,又响起了战场的嘶鸣。 “好歹是带兵打仗的大将军,怎么就好这口呢。” 陆天明摇头叹道。 实在是顶不住,干脆盘腿打起座来。 【技能:基础练气术】 【当前等级:一重天】 【当前经验:9959/10000】 【肺疾治愈度:5%】 打完坐,陆天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别的不说,这练气术起码能安心宁神。 任那边杀得喊声四起,他自岿然不动。 火炉上的药也熬得差不多了。 陆天明盛了一碗喝下。 立时就觉得从嗓子眼清爽到脚底板。 “不愧是端木城的神医。” 陆天明不禁感叹道。 再次调出面板,他差点没咳血。 【肺疾治愈度:5.1%】 小声嘟囔几句后,陆天明放平心态。 有起色,是好事,总比倒退强。 起身走到窗户边。 正好能看见隔壁百花楼的后院。 小厮端着盘子在后庭和前庭之间来回穿梭。 人前靓丽的姑娘们。 有的坐着抠脚,搓出泥后放到鼻子底下嗅,然后露出飘飘欲仙的表情。 有的伸了半截手指到鼻孔里,不多会便掏出一大撮鼻屎,可能觉得扔了可惜,搓成球放在两指间把玩。 还有的够头闻自己的腋下,也许是味道过于厚重,皱着眉头涂了些什么东西上去。 等后厨响起一声“开饭”后。 姑娘们也不洗手。 欢声笑语冲过去等着。 陆天明瞥一眼隔壁紧闭的窗户。 不知道北枫搂着的那位,会不会拉完屎的时候,回头看上一眼。 人生百态。 谁比谁优雅? 谁又比谁高贵。 只可惜,那些死于闵昌刀下的亡魂。 连这样寻常的画面都见不到了。 戌时(晚八点左右),百花楼灯火辉煌。 陆天明揣着北枫给的一百两银子,走了进去。 “这位俊生,里面请。” 门口的老鸨拽着陆天明的袖子,生怕他跑了一样。 县城就是不一样。 比起十里镇的烟柳巷,百花楼待客之道才叫专业。 别人的钱,花起来就是舒坦。 陆天明要了壶平时只敢看的碧螺春,坐在二楼角落里。 他今天不是来杀人的。 他只是来看看,闵阎罗,到底长什么样。 北枫和齐百春的故事。 改变了陆天明的想法。 齐百春让刘大宝陷入险境,他很生气。 但是齐百春只身劝退北枫,他很钦佩。 所以,面子不是给车马部。 而是给齐百春。 这账,还得缓几天再要。 “俊生,看着面生,第一次来?” 百花楼营业不久,但回头客已经不少。 不过,要把生意做大,老鸨的待客之道可是一门学问。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以貌取人。 陆天明点头:“第一次。” “哎哟,奴家今儿真是幸运,我说怎么今早起床莫名其妙就心情大好,原来是有贵客要来。” 老鸨不到四十。 虽然平平无奇没啥风韵。 但人家嘴上功夫厉害。 陆天明有些不适应老鸨的马屁。 喝着茶水掩饰尴尬。 “俊生,一个人坐着多没劲?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姑娘?” 老鸨阅人无数。 一眼就瞧出来,眼前跛脚的书生是个雏儿。 陆天明抬头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来这里,不就是图个逍遥快活。这样,当姐姐的给你推荐一个,今天刚来的,嫩得能掐出水。”老鸨笑道。 陆天明沉吟片刻,点头道:“好!” 不多会,老鸨领了个模样姣好的大姑娘过来。 估摸着比陆天明小那么一两岁。 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 那担惊受怕的小模样。 还真就让人我见犹怜。 陆天明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多退少补。” 老鸨佯装生气埋怨道:“俊生,规矩都是先看赏,再给钱。” 话是这么说,收银子的手,比谁都利索。 老鸨走后,姑娘战战兢兢坐在陆天明身侧,一句话没说。 陆天明瞥了她一眼。 还好不是白天后院里那群。 眼不见心不烦,最起码目前来看是舒服的。 长相属于杨二小姐那一款。 气质不是穷苦人家。 皮肤确实白得能滴出水。 只不过也不像大户。 估摸着家里面曾经是经商的。 陆天明抬手准备给姑娘倒茶,缓解气氛。 哪知姑娘吓得赶紧把茶壶接过,反而给陆天明满上。 “你也喝。”陆天明平静道。 “好...好的,公子。” 姑娘倒茶的时候,露出如藕般的手臂。 只是上面有淤青。 “鸨母打人?” “不是母亲打的。” “那就是老板打的?” 听到老板二字,姑娘吓得面色铁青。 “不...不是,我自己摔的。” 陆天明抿了口茶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我们喝茶,聊天,听曲,不干别的,你就当陪朋友。” 姑娘听了陆天明的话。 颇为震惊。 她仔细打量陆天明。 发现虽然瘸了条腿,但真心长得不错。 比九成以上的男人要清爽。 “公子,您叫什么名字?” 姑娘向陆天明靠了靠,生涩挽住后者的胳膊。 “陆天明。” 回答完后,陆天明瞅了眼胳膊上的小手,笑道:“你拿我打样呢?” 那姑娘羞涩一笑,“早晚都得适应。” “你叫什么名字?” “婉儿。”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夏婉儿。” “花名?” “真名。” 两人就这么聊着。 没有苦大仇深。 多是衣食住行。 陆天明问,夏婉儿答。 夏婉儿问,陆天明喝茶。 没有试探对方的身世或者根脚。 气氛柔软得像兄长和妹妹。 不过,有人的到来,破坏了这样的氛围。 喝完半壶茶的时候。 百花楼门口一阵骚动。 一名穿着青衣的捕快,领着一男一女进了大门。 这群人进来的时候,挽住陆天明的那只手,抖得像吹了寒风。 “他就是你们老板?”陆天明淡问道。 夏婉儿点头:“嗯。” 害怕归害怕,陆天明瞧见她眼里有一抹恨意。 不是被人殴打的恨意。 而是家破人亡的那种恨意。 陆天明静静看着风光满面的闵昌。 “我以为,你长着三头六臂呢。” 第25章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处理 喝完茶,陆天明起身走人。 闵昌和那对男女进了包厢。 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 获取不了更多的情报。 不如回屋休息。 夏婉儿恋恋不舍,起身要送。 陆天明摸出二两银子递给她。 “没事,不用送,应该够买你一晚上了吧?” 夏婉儿点头,眼里有雾气:“够的,公子。” 陆天明颔首,再不停留。 来到一楼,楼梯口撞见老鸨。 陆天明把老鸨拉到一边。 “鸨母,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老鸨眉开眼笑。 像陆天明这样大方的客人,可不多见。 十两银子就喝了一壶茶,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出道二十多年,还真就没遇到过几个。 陆天明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老鸨。 “夏婉儿赎身的费用。” 老鸨没接,笑着的脸突然僵住。 “她给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单纯的聊天,你先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 老鸨狐疑的打开袋子,接近百两。 夏婉儿一个刚进来没什么名气的小姑娘,哪里值这么多。 但是有钱不要,那是王八蛋。 老鸨立时面露难色:“够是不够的,但既然公子喜欢她,这个主我做了。” “不喜欢,我只是钱多烧的慌,不过非常感谢你。” 道过谢后,陆天明微笑道:“七天后我会再回来,你家的茶,很好喝。” 老鸨可是人精。 陆天明这话,哪里是茶好喝的意思。 明明就是七天过后,人要是还在这做,你给我走着瞧。 能随手扔百两银子的不是没有。 但无一例外,没一个是好惹的主。 陆天明走后。 老鸨上到二楼。 她将钱袋子放在夏婉儿面前。 “刚才那位公子帮你赎了身。” “啊?” 夏婉儿满脸惊色。 之前聊天中,能感觉出来陆天明对自己没有男女方面的意思。 只是万万没想到。 人生旅途上的过客,会出手相助。 夏婉儿红了眼。 奔出百花楼。 四下观望。 只是再见不到公子的身影。 鸿来客栈,陆天明的房间。 北枫眼神古怪盯着陆天明。 “一百两银子,连手都没摸?” 陆天明捣鼓自己的药壶。 “就喝了壶茶,没有我常喝的那种好喝。” 北枫嘴角抽了抽。 “天明,天底下这么多苦难人,你救得过来吗,在外行走,太善良可不是好事。” 陆天明放下药壶。 平静望着北枫:“你去问问周世豪,我善不善良。” 北枫叹了口气:“那能一样吗?” 陆天明开始给自己盛药。 半晌没说话。 北枫面上倒是还算冷静。 但心里面早就毛躁起来。 陆天明这性子,有时候慢得能憋死人。 不是说不能做善事。 但是善事做成陆天明这样,他害怕这小子以后吃大亏。 就在他思考着该怎么劝的时候。 陆天明缓缓开口:“人这一生很神奇,就比如那位姑娘,如果去的是你,那么她这一辈子,将在虚假的微笑和痛苦的自我怀疑中度过。 但是遇到了我,不说走向光明,但最起码换了个舞台,不用强迫自己喝不该喝的酒,伺候不该伺候的人。 导致她人生轨迹改变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吃饭的时候,我突然对闵昌的样貌感兴趣,而你又恰巧不差钱。 换个角度看,来的是她,不是另一个被风尘气熏透的女人,所以她得救了。 我就像一棵树站在那里,她运气好,碰巧到树下乘凉,我什么都没有做,是她救了她自己。 再换个角度,钱是你出的,人是老鸨带来的,救人的,是你和老鸨,并不是我。 人做事情,不能太以自我为中心,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我相信你的刀会更快,杀人的时候更利落。” 北枫咋舌,愣了好一会才问道:“换来换去的,能不能长话短说?” 陆天明笑了笑:“明天你再弄得床板嘎吱响,我就搬条椅子坐你床边。” 北枫摇头无奈道:“你跟齐百春一样,说话拐弯抹角的。” “直接说,我怕你脸皮太厚,真就答应让我当那露水夫妻的见证人。” “行,我明天换个房间。” “再好不过。” ...... 陆天明总算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北枫换了屋子。 墙壁上的灰不会再莫名其妙掉一地。 每天除了捯饬汤药。 站在窗口瞧百花楼姑娘们抠鼻屎,也是雷打不动的事情。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单纯得觉得快乐而已。 只有在这里的时候,陆天明才感觉到上天的公平。 多少有钱人一掷千金争夺的女人。 实际上跟街头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情意绵绵握着的小手,指不定摸过什么脏东西。 既然大家都脏,那就是公平的。 这天清晨。 北枫从车马部定平署牵来两匹骏马。 北枫的是黑色。 陆天明的是白色。 膘肥体壮,外形比马老弟出彩的多。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救主。 “这马,当真送我?” 出了县城,两人游玩般在路上晃荡着。 “嗯,让你也体验体验马夫的快乐。” 北枫拍了拍胯下良驹。 马儿“咴儿咴儿”欢快叫着,当真通人性。 “它叫什么名字?”陆天明指着自己的白马。 “小白龙。”北枫答道。 “那我岂不成了唐僧?”陆天明笑道。 北枫疑惑望过来:“唐僧是谁?” “一个不近女色的和尚。” “那不正好?” 陆天明翻了个白眼。 双腿一夹,骑着小白龙在官道上撒欢。 他早就想拥有一匹自己的马。 这样有空的时候,可以愉快的到处走走看看。 北枫看着一袭白衫的飘逸背影,心情澎湃,急忙纵马跟上。 今天,也是县衙捕头闵昌高升的日子。 去到郡上,就是给知府大人办事了。 虽然捕快和府卫做的事差不多。 但身份天差地别。 闵昌骑着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着大红花。 他身边簇拥着十来号人。 穿的不是官服。 都是裤腿上裹了行缠的江湖人士。 “朱大人,谢谢您这么多年的栽培,我闵昌没齿难忘。” 闵昌跨在马上,冲身旁的县太爷抱拳行礼。 朱冠玉,定平县只手遮天的人物。 年过四十,但精气神饱满。 跟他的名字一样,长得一脸正气剑眉星目。 朱冠玉轻拍闵昌肩膀:“到郡里好好干,以后还得指望你在知府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大人说笑了。” 闵昌嘴上谦虚,但表情多少有些张扬。 朱冠玉蹙了蹙眉,寒暄几句后,挥手跟闵昌告别。 等闵昌的人马消失。 朱冠玉下马上了城楼。 箭楼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师!” 朱冠玉上前恭敬行礼。 “穿着官服,就叫知府大人。”老人双眼浑浊,遥望闵昌离开的方向。 “是,知府大人。” 老人转身看着自己的学生。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处理,你的人,不要麻烦其他人出手。” “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呵,回旋?你以为齐百春,真就只是一个六品的主事?” “学生当然知道齐百春曾立下奇功,但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 “人才?连你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才?” “屠狗辈有屠狗辈的陋习,可他做事,利索。” “呼。”老人呼出一口气,“冠玉,有个词叫身不由己,上面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事情要办,命也要卖,抢回账本是功,当赏,但是对齐百春下死手,从他拔刀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死人了。” 定平县的土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兔死狗烹的黯淡。 沉吟片刻,他将乌沙取下交与老人。 “学生明白。” 第26章 白衣白马剑中仙 闵昌一行人在官道上疾驰。 两个时辰后,下马整顿。 路边有煮酒的摊子。 冬天喝一碗滚烫的黄酒,不比一刻春宵差多少。 等胃里暖和起来后。 闵昌笑道:“大哥,三妹,过了前面的喇叭谷,离郡城就不远了,等我安顿好后,给你们也找份差事。” 闵昌左手边坐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脸上都是痘印,外号薛麻子。 别看身材魁梧,但酒量不行。 二两黄酒下肚,便已有醉意。 “二弟,放心,甭管谁来找你麻烦,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到时候再谈差事的事情。” 薛麻子拍着腰上不带鞘的宽口大刀。 坐在闵昌右手边的是个面相不错的女人。 三十出头,满身风韵。 外号搏命娘。 从名头就能看出,也是个狠人。 搏命娘赶路从不喝酒。 想法也比她大哥多。 “二哥,这喇叭谷,怕是不好过吧?”搏命娘皱眉道。 闻言,薛麻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三妹,怎么年纪越大,胆子越小?怕个蛋蛋,咱三兄妹,什么时候怂过?” 搏命娘冷冷道:“老娘没蛋。” 薛麻子噎住,闷头喝酒。 闵昌一笑:“大哥,说了多少回,别在女人面前提年龄。” 转而又望着搏命娘道:“三妹,那人杀了巡检司一百多口人,不然我也不会大老远把你们叫来。 二哥这些年是洗白了,可你们想要光明正大的抛头露面,那喇叭谷,好不好过都得过。” 搏命娘低头沉思。 东躲西藏的日子,虽然不差钱,但过着心累。 手上染的血太多,仇家多。 却又因为不够多,官家看不上。 所以,闵昌是她和张麻子想要回归正常生活的唯一路子。 “就没有点信息吗?关于那个人,比如武功套路,兵器什么的。” “还是三妹心细。”闵昌笑了笑,“他用的是一把二指宽的细剑,和杀张平的是同一个人。” “细剑?不管江湖还是庙堂,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搏命娘疑道。 “所以我判断,此人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应该是车马部新招的寻马人。”闵昌猜测道。 寻马人。 庙堂和江湖对车马部编外人员的称呼。 这些人,可不是真的寻马,而是寻人。 被他们寻到的人,通常都只有死这个下场。 但因为行动隐秘。 他们的身份很少暴露出来。 “新手?” 搏命娘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能斩杀一百名巡卒,确实厉害。 但打打杀杀,可不是单靠一股勇劲的。 他们三兄妹,谁不是杀人十年以上的高手? 现在三人联手,还怕什么? 喝完酒,闵昌叮嘱大伙提高警惕。 重新上马后,向喇叭谷前进。 喇叭谷,顾名思义。 俯瞰时状若喇叭。 入口极宽,但越走越窄。 尤其是最后的谷口。 只有普通一张车马的宽度。 简直是杀人越货的极佳地点。 行至山谷中段地带。 闵昌一伙人突然停住。 滴答滴答——! 谷口传来马蹄声。 间隔较长,像有人骑着马闲庭信步。 不多会。 谷口处出现一匹白马。 白马上的人穿白衣。 远远看去,颇为潇洒。 “阁下,有事?”闵昌眉头微蹙,勒马问道。 那人没回,双腿轻夹马肚。 马匹缓缓向人群走来。 走到差不多十来丈远的位置。 闵昌突然疑到:“我好像见过你?” “十里镇,陆天明。”白衣冷冷道。 “陆天明?写信的瘸子?” 闵昌心中一惊。 他知道自己此行必然被劫。 只是没想到,会是十里镇那个代写家书的秀才。 经营津岭渡那么多年。 很少回去。 可秀才二字经常出现在脚夫们的嘴里。 有一次在顺风客栈吃饭时,见陆天明来存车,他特意观察过。 加上张平那案子是陆天明报的案,所以他有印象。 稍加思索,立马了然。 “十里镇剑神?”闵昌奇道。 “不敢当,跛脚的书生。”陆天明回道。 “你是车马部的人?” 陆天明摇头:“不是,我是刘大宝的朋友。” 闵昌平时嚣张归嚣张。 但此刻面色格外凝重。 “周世豪,你杀的?” 陆天明点头:“人太多,浪费了力气,不然我能折磨他一晚上。” 闻言,闵昌眼角不自禁的抽动。 秀才的实力,毋庸置疑。 如果先来找他。 那么他绝对会因为狂妄自大栽在这小子手里。 念及此,闵昌后怕的同时,又庆幸周世豪死得好。 “以后,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嘀咕一句后,闵昌问道:“我能否用银子买个道?” 陆天明忽地露出微笑:“不可以,得用命买。” “草,二弟,跟他逼逼那么多做什么,砍了就是了。” 薛麻子实在是受不了这个鸟气。 他兄妹三人驰骋江湖的时候,哪有人敢这般跟他们说话? 话音落地。 薛麻子已经纵马冲了出去。 “大哥!” 搏命娘一声暴喝,想拦住薛麻子。 能杀一百号人的对手,单独对抗,不是找死吗? 哪知却被闵昌拽住缰绳。 “三妹,府卫的名额,二哥只能搞到一个。” 搏命娘面色一沉。 咬牙冷冷盯着闵昌:“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要洗白,就必须有这个觉悟。” 搏命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但最终还是调头回到闵昌身边。 哒哒哒! 哒哒哒! 薛麻子骑马又稳又快。 马蹄声在山谷中颇为响亮。 他平生最喜欢杀两种人。 一种是冰清玉洁的女人。 一种是面如白玉的俊生。 漂亮的女人,挣扎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而好杀俊生,单纯的是因为看着不舒服。 长得比他俊的,他觉得都该死。 薛麻子手把在刀柄上,眼里有一种嗜血的疯狂。 锃——! 他拔出腰中阔刀。 手腕转动,耍了个刀花。 骑马砍人。 速度一定要快。 姿势一定要帅。 人头落地的时候正好收刀。 那场景,何等畅快? 白脸俊生的身影越来越近。 薛麻子的嘴,越咧越大。 这一刀劈下,再过了那个谷口。 以后,就能光明正大的在街上走。 “你装你娘呢!” 来到陆天明近前,薛麻子挥刀骂道。 只是,臂膀才挥了一半。 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颗脑袋明明就在跟前。 可因为对方轻微的晃动。 薛麻子已经判断出自己这一刀,至少差了半寸。 锵——! 那把细剑出鞘的声音。 比薛麻子听过的所有兵器都要脆亮。 不刺耳,像编钟上的一个调。 只不过音符消失的瞬间。 薛麻子再没有思考的机会了。 他的下半身还夹着马肚。 但上半身却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 意识消失的一刹那,薛麻子看见自己的大臂,终于完成了整个挥刀动作。 只不过,再没有收刀的机会。 咕噜咕噜咕噜——! 薛麻子的半边身子。 因为巨大的惯性,在地上不停翻滚。 直到紧握的阔刀卡在石缝中才停下。 “还好,衣裳没有溅到血,不然走的时候还得换。” 陆天明晃动的身子回归原位。 他轻甩太平,抖干净剑身上的血迹。 太平虽然细,但剑身比普通的剑都要长。 看上去非但没有小气的感觉。 相反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洒脱。 此时。 白马配白衣。 举手投足的俊逸。 当真是那剑中仙。 第27章 喇叭谷今天真热闹 这一幕,足够震撼。 整个山谷里,短时间内只有马儿打响鼻的声音。 闵昌不可思议看着陆天明。 他发现,自己刚才还是太乐观了。 放任薛麻子单独面对秀才。 主要是为了观察对方的武功套路。 他知道薛麻子必死。 只不过死得太过轻松,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江湖中行走超过二十年的老手,接他个两三招,不过分吧? 但谁能想到。 仅仅是一个照面,甚至都没看清楚秀才是怎么出手的,他大哥就去了地府。 不仅什么都没看出来,还折了己方的锐气。 搏命娘同样无比震惊。 这是,新手? 遥望带着她大哥下半身奔过谷口的马儿。 搏命娘心里升起一股凄凉。 强! 很强! 非常强! 这是她对陆天明的评价。 简单直白到让人绝望。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在那把细剑下活命。 “二哥,扯呼?”搏命娘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抖。 闵昌面如死灰:“扯不动,又来了一个。” 话音刚落。 身后响起马蹄声。 一行人齐齐回头望去,顿时呆住。 他们大多不认得马背上的人。 但没有谁不认得那把刀。 那把哪怕主人骑在马上,离地却仅有半尺的长刀,在道上很出名。 沙场铁鼓声犹震,鞘里长刀血未干。 刀名霜雪,余威尚存。 在五年前那个白雪皑皑的冬季。 那把刀,如霜雪一般席卷整个大楚南部。 刀的主人杀人,不论个数,论城。 “北...北将军?”搏命娘脸色煞白。 “你好,飞燕。” 北枫停在不远处。 他就这么骑马站着,却给人一种错觉。 似乎他跟胯下的良驹本就是一体,不分彼此。 “将...将军...” 搏命娘吞吞吐吐,感觉嘴巴不是自己的。 北枫,是她的将军。 有一段时间,她们兄妹三人并没有在一起。 她去了起义军,给北枫当斥候。 她亲眼见证这个比自己小了很多岁的男人,从一个不起眼的泥腿子,成为了大楚庙堂闻之色变的大将军。 那时候,她外号飞燕。 北枫感受到昔日部下的恐惧,嘴角微扬:“从此刻开始,我不是将军,你也不是飞燕,我是拖刀客,而你,是搏命娘。” 哐啷——!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搏命娘心里摔碎。 她怔怔望着北枫,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北枫的意思,她懂。 这是警告她不要攀关系。 那抹嘴角上扬的笑容,实际上是死神在召唤。 “二哥,我们到头了。” 搏命娘含着肩膀,眸子里黯淡无光。 前有狼,后有虎。 狂刀闵阎罗,从来都没有这么绝望过。 两个年轻人,一个名不见经传,杀人像杀鸡。 一个威震大楚,名扬天下多年,更是杀人如麻。 绝望中,闵昌不服。 车马部的寻马人。 抛开灰色地带。 地位、俸禄,哪一样都比一个小小的捕快强。 “大楚为什么用你?死在你手下的将士,何止十万?”闵昌怒道。 “因为,我杀的人,比你多。” 北枫戏谑看着闵昌,像在看小丑。 闵昌张着嘴,说不出话。 是了,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这样。 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 他怎么能跟起义军的将军比。 可他就是舍不得死。 舍不得仕途,舍不得百花楼,舍不得刚到手的银子。 就在气氛像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要断裂时。 喇叭谷里,再次响起马蹄声。 哒哒哒——! 声音不疾不徐。 “朱大人!” 见到来人模样,闵昌死灰般的眼里出现了一抹希望。 拼武力拼不过,拼靠山总行了吧? 七品不高,但你得掂量掂量他是谁的人! 只不过,朱冠玉就像过路的路人一般。 他先是拱手跟北枫打了个招呼。 接着一扯缰绳,将马儿引到路边后,下马拿出酒葫芦就开始喝酒。 “朱大人是何意?”北枫眉头微蹙。 计划里,可没有朱冠玉这个人。 本来就是暗地里做的事情。 当着他的面杀人,不太好。 朱冠玉的到来,和拿到台面上没什么区别。 “大人,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闵昌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高声嚷道。 哪知朱冠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戴乌纱。” 接着又抖了抖衣摆:“穿的便服。” 闷了一口酒后,又扯了一把枯草盖在脸上:“你们随意。” 一连串操作,看得当场众人目瞪口呆。 北枫挑了挑眉头,顿时明白是什么意思。 闵昌也不是傻子,他的目光在朱冠玉身上停留片刻后,突然疯狂笑起来。 “哈哈哈,我知道了,卸磨杀驴,还真是那位大人的风格,我从一开始就是死人了,对吧?” 他像在问所有人,又像是谁都没问。 没人回应,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闵昌在抖,全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须臾后,他脸上露出凶光。 猛地看向搏命娘:“三妹,谷口方向,拼了!” 搏命娘忽地惊醒,却看见二哥已经策马向白衣奔去。 “拼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让搏命娘重新燃起求生欲。 没有人会坐以待毙。 等着敌人取自己人头。 她从腰中抽出两把匕首。 回手就在马屁股上一划。 马儿吃疼,洒着血不要命的朝前方奔去。 原本还在打量朱冠玉的陆天明,感觉到两股杀气后。 轻夹马肚,正面迎敌。 同时,北枫也动了。 他甚至都没有拔刀。 剩下那十多个江湖人士,放当年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来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 闵昌的命,陆天明取。 人头,他带走。 嗡——! 闵昌追风出鞘,凛冽得像是一股疾风。 搏命娘轻踹马镫,借力弹起半蹲在马背上。 十多年的配合,早就形成肌肉记忆。 多少江湖豪杰,折在这对没有血缘的兄妹手里。 只要对手有一个闪失,无论两人谁出手,都是个死字。 陆天明锁着眉头。 虽然他的目光落在那对兄妹身上。 可余光一直紧紧注视着朱冠玉。 那个满身都是书生气的男人,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就像搭在弓弦上引而不发的利箭,箭矢不动,但你不能不留意。 当啷——! 陆天明抬手用太平摆开闵昌的追风。 另一手按下尺鞘。 尺鞘尾部翘起,正好把背后刺来的匕首挡住。 “天明,你放心出手,我帮你看着。” 北枫用刀鞘敲爆一个脑袋后,回身说道。 陆天明点头:“有劳枫兄了。” 朱冠玉掀开枯草:“我说了,不插手,何必如此?” 北枫摊手:“谁叫你是朱冠玉呢?” 朱冠玉重新把枯草盖回脸上,嘬起了酒葫芦。 第28章 大楚最年轻的状元郎 “陆天明,早知道你现在这么厉害,当初第一次见你就该杀了你!” 几招下来。 闵昌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不仅没占到便宜。 更是越打越惊心。 除了第一刀陆天明因为分神应对时稍显仓促。 后面几刀,陆天明就像算命的一样,刀刀都在其预想之中。 有一刀,陆天明甚至提前摆好剑,等追风主动撞上去。 一直游荡于陆天明侧后方的搏命娘,同样一筹莫展。 陆天明这后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 明明是绝佳的机会。 可那把悬在腰上的尺鞘每次都能神出鬼没的出现,并顺利化解她的杀机。 这怎么打? 没得打! 然而,就在两人绝望的时候。 陆天明忽地抬手捂嘴轻咳。 “咳!” 仅仅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两人顿时眼睛一亮。 机会。 来了! 他们都是经历过上百次厮杀的道中高手。 抓机会的能力,比巡检司只知道抢老百姓银子的巡卒强得多。 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闵昌和搏命娘同时出手。 闵昌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抵在刀柄尾部。 这一刀,是他唯一的机会。 无论如何都要把刀身推进那具瘦弱的身躯里。 搏命娘更狠,直接弃马飞扑而来。 两把匕首一前一后。 前为虚,后为实。 无论那碍事的尺鞘能不能挡住前招,都不影响她的后手。 只是,对生的渴望,眨眼间便被陆天明击碎。 只见白衣轻晃。 陆天明的身体突然诡异的往马尾处平移。 电光火石间,硬是躲过了闵昌的致命一刺。 闵昌气得眼眶几欲崩裂。 他急忙变招,想回刀护体。 哪知银光一闪,握刀的臂膀突然间就不听使唤。 突兀划向空中。 “啊!” 一声惨叫,闵昌捂着右臂断口落马。 搏命娘心里一颤。 因为她也扑了个空。 “你骗我们?”人还在空中滑翔,搏命娘便惊道。 “兵不厌诈。” 陆天明伸手一抓。 一把将空中的搏命娘按在自己的马鞍上。 那只研磨的手,看似随意的在搏命娘后背一拍,却发出渗人的咔嚓声。 搏命娘甚至都没叫出来,双腿无骨般耷拉下来,跟随马儿步伐来回摆动。 原来是脊柱已经被陆天明拍断。 陆天明像提小鸡儿一样抓住搏命娘的后脖颈。 随手一扔。 嘭的一声。 搏命娘脑袋杵地,直接向后折了个九十度。 陆天明没有停歇。 “架!” 双腿猛夹马肚潇洒调头。 急速奔向朝谷口爬行的闵昌。 “胳膊是替齐百春砍的,但是刘大宝的账还没要。” 话音落下,银光一闪而逝。 闵昌身子刹那间就没了力气趴在原地。 而脑袋却向前滚出三尺才停下。 闻名江湖的闵阎罗,眨眼便被陆天明斩了。 “吁!” 陆天明勒住缰绳,将小白龙喊停。 再次调转马头后,矮身把尺剑上的血迹抹在闵昌的衣服上。 不过,他并没有收剑。 因为,朱冠玉动了。 “好身手!” 朱冠玉起身抖干净衣服上粘的泥土。 又将酒葫芦挂在腰间。 接着缓缓向陆天明走来。 他的身体没有因为人到中年而发福。 风一吹,衣裳紧贴身子,相反勾勒出强横的肌肉。 北枫敲完最后一个脑袋,骑马跟他并行:“你弃文习武了?” “读书有什么用?”朱冠玉反问道。 北枫在旁边碎碎念。 “五岁时还不会说话,被人以为是傻子。 七岁只会叫爹娘,但同年被亲大哥欺负后,在墙壁上写下‘我本云中凤,岂同凡鸟居’。 自此,不仅开口说话,更是出口成章,展现出惊人的文学天赋。 十一岁考中秀才,十六岁入殿大考进士及第,成为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文状元。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在县令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二十五年。” 朱冠玉笑了笑:“所以我说,读书没什么用呢。” “难道不是因为选错边的原因?” “你以为选另一边,我那乌纱帽就会大一点?” 说话间,朱冠玉已经走到陆天明身边。 他先是抬头盯着细剑看了看:“好剑!” 接着便委身想去捡闵昌的人头。 “这人头,不能给你。”闵昌伸出刀鞘,挡在朱冠玉面前。 朱冠玉停下手上动作:“呵,人都让你们杀了,尸体我都不能动?” “其他地方可以动,人头不行。”北枫冷冷道。 “我若非要动呢?” “拿命换!” 朱冠玉转过身,背负双手,盯着北枫那张冷峻的脸。 “你当真以为,当年大楚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北枫一笑:“打仗,跟单打独斗可不一样,何况当时你们心不齐。” 朱冠玉蹙眉沉默,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忽地开口:“可惜了,现在心更不齐,如果你熬到今年才起兵,没准真能在那龙椅上坐一坐。” “我说自己对龙椅没兴趣,只在乎老百姓的死活,你信不信?”北枫笑道。 朱冠玉瞅一眼北枫手里的霜雪,点了点头:“信,虽然以前方法错误,但现在好像没走歪。” 顿了顿,朱冠玉又道:“当年如果去找你的是我,你会不会罢兵?” 北枫摇头:“你不及齐大人十之一二,他对权和钱,都没兴趣。” 朱冠玉苦涩一笑:“谁曾经还没点赤子之心呢?” “贵在坚持。”北枫道。 朱冠玉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十丈之外后停下。 双脚扎了个马步,摆出拳架子。 北枫把缰绳递给陆天明:“天明,保护好自己。” 陆天明点头接过缰绳,将两匹马儿引到路边。 朱冠玉此刻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刚才明明还是读书人的气质。 怎的现在却像一个武道大师? 嗡——! 北枫拔刀的动静打断了陆天明的思绪。 霜雪出鞘,刀刃比那天钓鱼的时候要锋利得多。 一抹刀罡自刃尖窜出。 却因为那处指甲盖大小的豁口,导致刀罡并不均匀。 刀罡顶部有一凹陷,像被谁打折了一般。 可一点也不影响其凛冽程度。 空气在刀罡的摩擦下,升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给人一种大地在夏天被过分烘烤的感觉。 这,已经超出了凡人打斗的范畴。 “来的好!” 朱冠玉一声暴喝。 面对北枫这一刀。 脸上毫无惧色。 他双拳密集如雨。 眨眼间便已挥出数拳。 奔袭而来的刀罡猛地一滞。 竟然被朱冠玉打出的拳幕生生挡住。 嘭——! 又是一拳挥出,直指刀罡凹陷处。 原本凌厉的刀罡,倏然间化成一缕青烟。 “没想到你武道天赋依然如此之高,只可惜,转变得太晚。” 北枫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 第二刀,他双手握住刀柄,双臂奋力舒展。 霜雪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嗡鸣。 嚓嚓——! 一道更为凝实的刀罡飚射而出。 地面颤动,被撕扯出一掌宽的裂缝。 面对更强大的攻击,朱冠玉仍无惧色。 他再次挥出数拳。 拳幕升起,发出夺目光芒。 只是。 异变突生。 本该被挡住的刀罡,突然从凹陷处一分为二。 下面较长的部分被朱冠玉用拳劲化解。 可上面较短的那部分,却是来不及去应对。 噗的一声。 刀罡穿过朱冠玉肩头。 后者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倒飞而出。 还未落地,第三道刀罡接踵而来。 没有任何阻碍,穿透朱冠玉的躯干后,向更远的地方激射而去。 陆天明一直在认真看着这一切。 这样近距离观摩修行者打斗的机会,并不多。 北枫,很强。 但朱冠玉不应该这么弱。 陆天明始终认为,自己的直觉不应该出错。 第30章 提钱来见 陆天明在定平县住了一宿。 还是鸿来客栈。 只不过是最便宜的房间。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 洗漱完毕,结了房钱后,牵着小白龙走到隔壁门口。 “陆公子,来这么早啊?姑娘们大多还在睡觉呢。”老鸨笑吟吟道。 陆天明把小白龙交给门口的小厮:“今天只喝茶,不用姑娘陪。” “那敢情好。”老鸨把陆天明领进大门,“今天搞活动,茶水半价。” 陆天明奇道:“搞活动?今儿是什么节日吗?” 老鸨笑道:“不是,我们店换东家了。” 陆天明一想便通。 闵昌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当老板,没几个人受得了。 不多会,老鸨亲自给陆天明上了壶碧螺春。 等着老鸨斟茶的时候,陆天明见楼梯口下来个人。 熟人夏婉儿。 陆天明眉头微蹙,伸手将老鸨手中的茶壶摁住。 努嘴道:“什么意思?” 老鸨吓了一跳。 刚才明明是个柔情的读书郎。 怎的一下就黑了脸。 那眼神,冷得像杀过人一样。 回头一瞅,顿时了然。 立马陪笑道:“陆公子,婉儿姑娘没在我这做了。” “那她怎么还在店里?” “上次你不是说七天后要回来吗?她就一直在这等,自你之后,没接过其他客人,我还免了她住宿钱呢。”老鸨解释道。 陆天明松开手,换上笑脸:“原来是我冤枉鸨母了。” 老鸨抬手抹擦拭额头:“公子,你刚才吓死我了,好凶。” “色厉内荏而已,装装样子,你要是真不守约,我还能在朱家大街闹事不成?”陆天明微笑道。 老鸨可不信陆天明说的话。 年轻那会她接待过的客人,何止一千? 眼前的书生客气归客气。 但刚才散发出来的气场,她在其他人身上还是见过几次的。 没准,还真就杀过人。 老鸨走后,夏婉儿施施然来到陆天明跟前。 “公子,我可以坐吗?” “我说不能,你是不是要哭鼻子?”陆天明调笑道。 夏婉儿愣在原地。 不知道该不该坐。 当真涉世未深,陆天明干脆起身替夏婉儿抽出椅子。 “怎的赎了身,还在这待着?”陆天明问道。 夏婉儿受宠若惊坐下后回道:“我在等公子。” “身上的银子周转不开?” “不是的,我想亲自感谢公子。” “怎么个感谢法?” 陆天明身子后仰,双手抱住后脑勺,悠然的靠着椅背。 闻言,夏婉儿脸上倏地红成一片。 娇羞半晌,轻启红唇:“我想给公子当丫鬟。” 陆天明脚一抽,差点没连人带椅子摔地上。 他实在搞不懂这个时代的女人。 刚把你从火坑里拉出来。 反手又要往水塘里面跳? 沉吟片刻,陆天明忽地换上一副浪荡子笑容:“通房丫鬟,做不做?” 夏婉儿不敢看陆天明的眼睛。 红着脸低下头。 从陆天明的角度看去,夏婉儿长长的睫毛一直在颤动。 连成一片,可爱诱人。 “做。” 夏婉儿终于说服了自己,抬起头目光无比坚定看着陆天明。 哪知陆天明脸一寒。 啪一下手拍桌面。 “要是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七天前,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帮你赎身的。” 夏婉儿面色由红转白,吓得心肝儿颤。 眼睛一红,豆大的泪珠就挂在了睫毛上。 “别哭,在我面前哭没用。” 不说还好。 一说,夏婉儿眼泪掉得更快了。 吧嗒吧嗒断线般砸在桌面。 “不要觉得委屈,这店里的女人,身世比你惨的不是没有。 但你很幸运,因为你现在有选择的权利,而她们没有。 给你选择权,不是让你给人做牛做马,不然救你有何意义? 大楚虽然腐朽不堪,可从来没有限制过女人。 活下去的方法有很多种,字认识吧?织布会吧?实在不行,洗碗总会吧? 为何你偏偏想给我做丫头,身体和灵魂是不是从进入百花楼的时候,就已经无所谓了?” 夏婉儿抹着眼泪,带着哭腔:“公子,不是这样的...” 陆天明打断道:“是不是,你自己比我清楚,想要报答我,很简单,努力活下去,好好挣钱,把欠我的银子还上不就可以了? 一天还不了,十天,十天还不了,那就一年。我不急,只要你在我死之前把银子送过来,我都会冲你举大拇指。 现在,你自己都看轻了自己,还委屈巴巴觉得我在信口开河?” 他越说,夏婉儿越觉得羞愧。 她重新把头埋下去。 看着桌面上的那摊眼泪一句话说不出来。 “抬起头来。”陆天明厉声道。 “呜...呜...” 夏婉儿发出强忍泪水的抽泣声。 她抬头躲闪着陆天明那双明亮的眸子。 “看着我。” “好...” 重新对上陆天明的双目,夏婉儿只觉脸颊烫得不行。 “夏什么来着?”陆天明问道。 夏婉儿心头拔凉。 恩人居然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 “夏婉儿。” “好,夏婉儿,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大好人,甘愿托付终生?” 夏婉儿默默点头。 “那如果我把你领回去之后,转手又把你卖了,或者直接用你赚钱,让你伺候你不想伺候的人,你怎么办?” “你不会!”夏婉儿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坚定。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陆天明奇道。 “你就是不会!”夏婉儿有些生气。 陆天明伸指虚点夏婉儿额头:“你瞅瞅,一副没智商恋爱脑的痴呆模样,还我不会...我自己都没搞清楚自己以后会做什么,你哪来的信心?” “因为你帮乡亲写信,只收一个铜板!” 陆天明怔住。 片刻后眯了眯眼:“你调查我?” “我去过你买药的铺子,掌柜的跟我聊起过你。”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陆天明故意编排他自己,导致夏婉儿觉得恩人受辱,所以此刻后者反而比刚才更加有勇气。 现在她说话,声音一点都不带抖的。 沉默须臾,陆天明抬起茶抿了一口。 “什么婉儿来着?” “夏婉儿...” “夏婉儿,你别管我到底好还是坏,就告诉你一句话,一个人,无论男女,靠自己才是王道,别人,永远靠不住,不管他是谁。 我能够在你人生低谷时出现,并且拉你一把,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你不要奢望有一个人会一辈子帮你,知道吗?” 说这话的时候,陆天明表情很认真。 属于是发自肺腑的建议。 “你看不起我?”夏婉儿委屈道。 陆天明点头:“是的,我看不起你。” 夏婉儿眼睛一红,又要哭。 陆天明急忙抬手打断施法:“我不会因为你曾经的身份看不起你,我是因为你作践自己,懂吗?” 闻言,夏婉儿几欲决堤的泪水总算止住。 她点了点头,坚定道:“懂!公子,钱我一定还你。” “嗯,你能记得是好事,但别再走歪路了,不管是不是自愿的。” “好。” 两人聊了一壶茶的时间。 夏婉儿依依不舍将陆天明送到门口。 临别时,她颇为委屈的问道:“公子,您刚才真的不记得小女的名字了?” 陆天明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不正面回答,翻身上马后,冲夏婉儿挥手告别:“想知道,记得提钱来见!” 话音落地,陆天明双腿一夹,骑着小白龙消失在朱家大街。 转过一个拐角后,陆天明轻拍腰带上的钱袋。 “想套路本秀才的彩礼,年轻!” 第31章 管他是谁的儿子,敢找茬就打成孙子 离开这段时间,十里镇没有太大的变化。 无非就是多了一些人。 巡检司的巡卒补充完毕。 于勇的从九品,变成了正九品。 驿站也换成了一批陆天明不认识的人。 不过跟刘大宝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陆天明回家前顺道去打过招呼。 驿丞相当热情。 他告诉陆天明,什么时候来寄信都可以。 驿站,对陆天明永不打烊。 十二个时辰表示欢迎。 陆天明受宠若惊。 但他知道,这些人,要么是齐百春,要么就是北枫安排的。 他从没想过跟官府有过深的联系。 但能方便自己,他也不会拒绝。 路过小镇中心枯井的时候。 那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抱着剑,靠着枯井打盹的年轻人。 人很憔悴,像乞丐。 但是剑很名贵。 剑鞘上的明珠,一看就是值钱的真货。 陆天明骑马经过。 吵醒了熟睡中的年轻人。 年轻人睁开眼,见陆天明气质不凡。 锃的一声。 宝剑拔了出来。 “你是不是十里镇剑神?” 陆天明翻了个白眼。 哪来的神经病。 剑都没开刃,还学人砍人? 理都没理,策马快速离开。 年轻人尴尬地吸了吸被寒风冻出来的鼻涕。 接着把剑收回鞘中。 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 他拍了拍肚皮,起身从枯井里打水喝。 枯井里的地下水早就干涸。 里面都是沉积的雨水。 本地人从来不会喝里面的水。 因为喝了串稀。 年轻人倒是不以为意。 咕噜咕噜灌了两口后。 抹着嘴巴畅快道:“乌鸡莲子汤,妙,妙不可言!” ...... 陆天明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他去的二娘包子铺,先报平安。 “哟,这是哪来的读书人,怎么这般俊俏?” 柜台处风二娘两眼放光。 看着门口伫立的陆天明啧啧称奇。 “还好吧。”陆天明脸上有些许得意。 “你上哪弄这么一套白衫的?”风二娘问道。 “我爹以前留下的。”陆天明笑道。 “别说,还挺合身。” 陆天明坐下后,随手从笼子里拿了个包子啃起来。 “吃归吃,钱你得掏,不能坏了规矩。”风二娘气道。 陆天明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胭脂水粉放在柜台上。 “兰熏坊的妆点,听说不仅效果好,对皮肤还没副作用,你用正合适。” 第32章 赤子 给刘能稍带了一些吃穿用行的物件后,陆天明回到自己家的小院。 他在县上买了不少药,小白龙驼回来的。 最少够吃一个月。 【肺疾治愈度:6%】 这么多天过去,肺疾稍有好转。 虽然感觉不到具体的变化。 但人有了盼头,对生活就会充满希望。 熬药的时候。 陆天明取下朱冠玉的酒葫芦摆在桌上。 仔细打量,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他起身将大门反锁。 回到桌边后抽出太平。 隔着三四个身位,用剑尖轻轻挑动葫芦口的塞子。 这不是力气活。 这是技术活。 保持酒葫芦不倒的同时,又要将塞子挑开。 需要陆天明对力量的把握极其精准。 不过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事情。 带尖的东西,他总是运用得很熟练。 噗——! 不久后,塞子崩开,发出一声闷响。 陆天明回剑横在身前。 眼睛死死盯着葫芦口。 朱冠玉没理由在死前骗人。 即便不排除有发癫的可能。 但陆天明历来行事都比较谨慎。 万一,书生气是朱冠玉给某种未知生物取的名字。 贸然接近,不安全。 瞅了半晌,没见动静。 陆天明又将太平递过去。 用剑身轻轻拍打葫芦下半部。 里面有酒,砰砰的声响很沉闷。 拍了不多会。 葫芦口突然闪过一抹亮光。 紧接着,一个虚影探出头来。 那小脑袋也就黄豆大小。 五官很模糊,还未定型的样子。 “小人?”陆天明咦道。 有修行者的世界,自然光怪陆离。 但这小人,陆天明听都没听说过。 “难道,真是一口书生气变的?” 小人的脑袋并不凝实。 像女人穿的薄纱,呈现半透明状。 他探头用那双半隐半现的眼睛打量陆天明。 一动不动,似乎在疑惑。 “喂,小家伙,你主人把你托付给我,你别乱来哈。” 小人也不会说话。 但是主人二字,似乎刺激到了他。 陆天明话音落地,那小人愣了愣。 接着咻的一下,直奔陆天明而来。 整个身体,也就小指的长度。 陆天明眉头微蹙,急忙回剑去挡。 这小东西,居然在打拳... 嘭的一声,小人跟太平狠狠撞在一起。 陆天明没想到力道会如此大。 一个不留意,差点没摔倒。 “你搞毛?” 被这么个不知道什么玩意的小东西欺负。 陆天明顿时来了火气。 挥剑就去砍。 即便对方只有一指大小。 但陆天明以前练剑,用的可是蚊子。 所以,他非常精准的锁住小人的脑袋。 照顾个锤子。 这么个凶残的家伙,宰了才安心。 当——! 陆天明递出的这一剑,精准无比。 可那小东西竟然抬手一拨,轻松便将太平荡开。 同时另一手猛地一拳砸在太平剑身上。 尺剑轻颤,陆天明只觉虎口发麻。 小人那姿势和拳风,跟朱冠玉一模一样。 “你大爷的,我还治不了你?” 陆天明飙了句粗口,他是真急了。 片刻后。 小人跪在桌上哐哐磕头。 陆天明喘着粗气,满头是汗。 太平剑尖悬在小人头上。 剑尖处有一抹白芒,寒气逼人。 剑芒,剑气形成前的雏形。 如果愿意,陆天明也可以释放剑气。 但释放剑气消耗巨大。 比三四十岁的女人还能吸。 他现在不过一重天。 丹田内的真气,两道剑气就能给他抽个干干净净。 贸然使用,他就没了后手。 “还打不打了?”陆天明喘道。 小人停止磕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陆天明深深呼了一口气。 他将剑芒收起,但太平仍旧指着小人。 搬了椅子坐下后,陆天明说道:“朱冠玉已经死了,酒葫芦是他送给我的,信不信由你。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老实跟着我,要么我找个盒子把你装起来埋了。” 听闻朱冠玉已死。 那小人在原地发了好半晌的呆。 当当——! 陆天明用剑身敲击桌面。 小人回过神,伸手在桌面摩挲。 嘎吱嘎吱响,像用刀片划玻璃。 陆天明探头看去。 原来写了个“我选壹”三个字。 “你会写字?”陆天明奇道。 小人点头。 陆天明将太平收起,回屋拿了笔墨纸砚出来。 研好墨,陆天明指着毛笔:“有什么话,可以写出来。” 小人跳到笔尾坐好。 变戏法似的将毛笔立了起来。 右手在空中比划。 笔头自动在宣纸上滑动。 “我以后跟着你,你不要埋我。” 这一手字,当真漂亮。 笔走龙蛇,气势雄健。 第35章 笼中雀 这么些天下来。 经验值完全够了。 陆天明回家后,打开面板。 【技能:基础练气术】 【当前等级:二重天】 【当前经验:0/20000】 【肺疾治愈度:15%】 丹田中嘭的一声轻响。 陆天明长长呼出一口气。 达到二重天后。 明显感觉气海中真气更精纯。 当然,气海的面积没有变化。 平时打坐练气,不会增加练气术的经验值。 但可以增加气海的面积。 一重天,讲道理是放不出剑气的。 可陆天明由于气海过于宽广的原因。 所以能够支撑两道剑气的真气量。 换句话说,他的境界,打坐没用,只跟基础练气术的等级挂钩。 如果练气术等级一直不提升。 那么他可能会成为修行界有史以来最强的一重天。 但一重天终究是一重天。 想要活下去,并且保护那些他想保护的东西。 只能不停的前进。 肺疾的治愈度增加了5%。 没有达到预期的高度。 不过现在有端木斋开的药方。 陆天明不像以前那么着急。 起来活动两圈。 他牵着小白龙,准备出去透透气。 小白龙在这么个小院里待着。 不遛,会生病。 把赤子唤出来后。 两人一马,就这么在大街上招摇过市。 赤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藏在马鬃里,昂着头四处观望。 陆天明每次给人写信的时候,都会把酒葫芦塞子打开。 客人离得太近,所以赤子总是躲躲藏藏的。 只有每天傍晚遛马的时候,小家伙才敢肆无忌惮的到处瞅。 一路向西。 来到蕊仙河畔。 陆天明下马坐在河边,放任小白龙四处吃草。 赤子则跳到地上,在枯草堆里撒欢。 “还有一个月,河面就要结冰了,也不知道刘大宝过年能不能回来。” 一个人过惯了。 很少感觉孤独。 但总免不了寂寞。 现在的陆天明,想找个人喝酒聊天都难。 正发着呆呢,天空突然传来嘎的一声。 陆天明抬头。 嘴角上扬。 是黑鸦子。 黑鸦子落到陆天明肩头。 用小脑袋瓜子不停蹭陆天明的下巴。 “我猜猜,大小姐今天心情不错,应该有给我写信。” 大小姐,是他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起的外号。 在五岁到十岁这段人生最黑暗的时间段。 一个刘大宝,一个她,慰藉了陆天明迷茫的灵魂。 陆天明非常想跟大小姐见一面。 只是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基本为零。 且不说他连自己的身世都还没搞清楚。 能用玉版宣这种名贵纸张写信的人,又怎么会和他一个穷秀才有实际上的关联。 再说,君子剑的儿子,现在还没有君子剑的本事。 如果脑子一热去了王城凉北找答案。 陆天明认为自己的下场不会比他爹好。 好在是黑鸦子在女孩的手里,而没有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控制。 饶是如此想,陆天明每次见到黑鸦子,仍会期待能看到那手温柔如水的漂亮字。 陆天明伸指掀开黑鸦子的翅膀。 “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见竹篓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陆天明面上一喜。 他没有着急打开来看。 而是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还是那抹无法忘记的梅花香。 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黑鸦子人性化的鄙视了一眼陆天明,飞到地上找小人去了。 “赤子,你别欺负黑鸦子,它是朋友。” 叮嘱一句后。 陆天明小心翼翼的打开信纸。 见字如见人。 他始终觉得,大小姐应该跟她的字一样漂亮。 总不至于有第二个人有他这样的反差,人长得不错,字却写得一塌糊涂。 打开信纸的那一刹那,陆天明没来由的心中一沉。 他还没有看到信的内容。 但看到了信上面的字数。 字数太多的信,通常都是离别信。 「陆二宝,好久不见。 这么长时间没有给你写信。 不是因为我忘了你,而是因为我被关在高墙里。 不过你放心,除了不能自由活动,没有人刁难我。 所以,一直没有机会找你聊天。 可能你会奇怪为什么现在能写信了。 因为,我自由了。 不对,应该是暂时自由了。 为什么说暂时呢? 因为我很快又要变成一只笼中雀。 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小可怜都要飞很久。 所以,这很可能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 实在是对不起。 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我走以后,没有人接手小可怜。 我又不忍心把它带去那个遥远的地方跟我一起遭罪。 所以,希望你能替我照看好它。 它是我舅舅养大的,很亲人。 你只要每天去抓些虫子给它吃就好。 它能听懂人说话。 如果哪天惹你生气。 请你不要打它骂它。 你给它说,它会改的。 可能你又要奇怪为什么不让我舅舅照顾它。 我不得不告诉你,舅舅在我第一次给你写信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还有一件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勇气跟你说。 但是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陆二宝。 对于陆叔叔的死。 我诚挚的向你道歉。 可能你又又又要奇怪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陆叔叔的死,虽然跟我没关系,但跟我的姓有关系。 我知道嘴上的道歉并不能抚慰你多年来没有父亲的苦难。 可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如果可以,我想把所有的一切拿出来补偿你。 可是... 我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做想做的事情。 不对。 有一样东西我可以左右。 那就是我母亲在我周岁时送给我的玉坠子。 她是按照我成年后的大小买的。 只可惜,她跟我的舅舅一样,很早就不在了。 没有机会看到我戴它的那一天。 故乡的东西,就应该留在故乡。 现在,我把玉坠送给你。 也不知道你到底住在大楚哪里。 我真的好像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我想见你,也想见陆叔叔。 对了,陆叔叔的祭日快到了。 我没有钱,只能请你帮我烧点纸。 还有,条件允许的话,代我为陆叔叔寄半斤腊肉下去。 他生前最喜欢吃腊肉了。 最好是炒好的。 要放葱,不要放蒜叶,他不喜欢蒜味。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已经离开了。 如果坠子你不喜欢,可以当了换点钱。 反正我不在大楚,应该不会伤心的。 最后。 陆二宝。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大小姐留。」 “咳咳...” 陆天明忽然觉得河边好冷。 抬手捂嘴,满手都是血。 他静静看着手上的鲜红。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难受,但又比难受更沉重。 压得人发慌。 他想站起来走走。 可一动。 双腿竟然麻得动不了。 再抬头时,发现夜空满天星辰。 “没想到,寥寥数百字,我却读了这么久。” 陆天明嘀咕一句后,坐在地上沉默。 字里行间,他似乎看见一个出身显赫的女孩快乐了前半段童年时光。 但也因为出身过于显赫,导致后来更多的时间,像一只金丝雀被人囚禁在笼子里。 或许,她甚至不如一个瘸子过得快乐。 小白龙吃饱了。 见主人没有走的意思。 乖巧的趴在边上,闭目养神。 赤子骑着黑鸦子到处窜。 每过一处,枯草都被他手里的焚心斩得到处飞。 陆天明终于动了。 他伸手拦住黑鸦子。 把竹篓里的玉坠拿了出来。 很精致,是个小兔子。 应该是按着属相买的。 “赤子,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会怎么办?”陆天明忽地问道。 赤子从黑鸦子背上跳下来。 用焚心在被他铲的光秃秃的泥土上写字。 “跟他讲道理。” “用什么讲?” “用嘴。” “嘴巴讲不通呢?” “那就用剑!” “那如果,这个人欺负的是你的朋友,一个你很重要的朋友,你又会怎么办?” 赤子摇晃着脑袋思考着。 片刻后,他又开始写字。 “用剑跟他讲道理。” “为什么这会不先用嘴了?” “因为我知晓朋友被欺负的时候,说明他已经被欺负过了。” 陆天明笑了起来。 “书没白念!” 第37章 高手另有其人 两个女人还在扭打。 下的狠手。 王子不开口,她们根本就不敢停。 陆天明来到柜台前。 “潘叔,今天送不送炒豆?” 潘宏财奇怪道:“你要吃,我可以送你一盘,但咱这店,从来没有送炒豆的规矩。” 陆天明笑道:“潘叔,生意要做大呢,有时候要舍得,一盘炒豆值不了几个钱,十里镇人流越来越大,如果能用炒豆换来更多的客流,你说是赚了还是亏了?” “是哈。” 潘宏财一敲脑袋,急忙叫来小厮:“每桌,送一盘炒豆。” 那小厮总算缓了过来,一溜小跑进了后厨。 要了两个小菜后,陆天明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根本不去看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两个女人。 “草他娘亲的,秀才,我的剑呢?” 唐逸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天明抬头,见世子殿下满眼怒火。 他伸手将唐逸拽到桌边坐下。 “你拿剑做什么?” 唐逸气得牙齿嘎嘣响:“我拿剑剁了这群狗杂碎。” “闹归闹,别拿小命开玩笑,你还真就信自己是西北第一剑客?再说,你贸然上去,肯定不能救人,没准那两个女人还得受牵连。”陆天明劝道。 唐逸闻言,安静下来。 听到两个女人的哭声,他又坐不住了:“可是,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欺负吧?” “他们欺负的是大楚,你一个人在这上蹿下跳,有用吗?” 顿了顿,陆天明轻拍唐逸肩膀:“你先去做事,一会就完事了。” “等曲子吹完,她们可不就停下了吗?” 唐逸起身,无奈端菜去了。 菜上齐以后,陆天明闷头吃饭。 王子那边人多菜多。 菜暂时不上齐,曲子不让停。 曲子不停,两个女人就得继续打。 “我说你们俩,少往脸上招呼,打破相了,本王子晚上就把你们埋了。” 王子咧嘴笑着,像条饿狼。 显然,他很享受漂亮女人被折磨和侮辱的样子。 两女闻言吓得面色惨白。 再不敢抓对方的脸,只能往对方身上瞎打。 所幸女人没什么力气,打也打不出人命。 就是精神上比较受折磨。 就在曲子进入高潮,节奏愈发激进的时候。 嘭的一声脆响。 青年手中的短笛莫名其妙飞了出去。 乐声戛然而止。 王子眉头一皱,侍卫们齐齐拔出长刀围拢过来。 “谁?”兜帽男大吼一声,跳到椅子上四处观望。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砰砰的脆响。 也不见谁出手,更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侍卫们的长刀,竟然一把接一把断裂开来。 “有高手!” 兜帽男说了句废话。 话音落地,他忽然倒飞出去。 嘭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侍卫伸手去扶他,却见兜帽男的面具碎了一块。 一粒炒熟的黄豆嵌在他的脸上,鲜血直流。 王子见状,如鹰般的眼睛在客栈桌子上来回扫视。 可每张桌子都有炒豆,根本看不出来是谁干的。 “阁下,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出手伤人?”王子沉声道。 咻——! 有什么东西尖啸着从他耳边飞过。 直直没入墙中,差点没把墙射穿。 是一根筷子,同样是每张桌子上都有的筷子。 王子咽了口唾沫。 这个高手,要想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你还看不出来是谁干的。 当然,他也明白这只是警告。 为什么警告他,他也很清楚。 当着大楚子民的面羞辱大楚的人。 现在还能站着,只能说明他的身份确实救了他一命。 如此离奇的一幕,早就吸引了附近的老百姓。 他们都围在客栈门口,拍手叫好。 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女人总算得救,爬起来相互搀扶着,哭得梨花带雨。 王子面如猪肝。 他一挥手,沉闷道:“撤。” 一众人护着他准备离开客栈。 哪知又有几十道劲风射来。 撞击声密集如雨下。 炒豆砸在客栈门板上,排成一个“钱”字。 王子点了点下巴,兜帽男急忙摸出一两黄金拍在桌上。 接着一众人灰溜溜的出门上了马车。 黑衣青年吊在尾巴上,他没有跟着大部队。 捡起地上已经断成两半的短笛后。 透过人群,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秀才的身上。 盯着秀才打量半晌,他这才出门跟上王子的步伐。 于勇进门,将戒尺还给陆天明。 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陆天明后,转身带着人保护车队去了。 等人少以后,风二娘钻进客栈。 今天王子来,她当然要来凑个热闹。 来到陆天明身边坐下后,风二娘小声道:“你干的?” 陆天明表情严肃点了点头,可马上又摇了摇头。 “笛子确实是我打掉的,但后面不是。” “啊?” 风二娘一惊,赶紧望向吃饭的客人们。 陆天明伸手指向某一处。 风二娘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个穿着百衲衣的大光头,左手肉,右手酒,坐在角落吃得满嘴是油。 这人,镇里人基本都知道,就是跟瞎眼道长在街上打王八拳那位。 “他干的?” 陆天明点头:“你认得这人不?” 风二娘摇了摇头:“不认识,估计没在道上混过。” 沉吟片刻,陆天明准备结账走人。 来到门边,却听到和尚冲他大喊。 “秀才,帮我写封信呗?” 陆天明没转身,抬手摆了摆:“明天,今天打烊了。” 和尚一笑,闷下一大口酒:“好说!” ...... 王子的车队没有离开十里镇。 穿街过巷,去了最南边的另一间客栈。 就在巡检司对面。 本来于勇安排他们在巡检司住。 但王子信不过大楚官员。 宁愿住街边小店,也不愿踏入府衙一步。 由于位置较偏,这间客栈人流相对少。 一众人鱼贯而入,把所有闲置的房间都包下。 几个侍卫守在门口。 王子在房间内大发雷霆。 “徐淮安,这就是你说的民风淳朴?我要是出了事,你们大楚担待得起吗?” 徐淮安,鸿胪寺左少卿,从五品大员。 专门接待外宾,知书达理,精通音乐。 一路上负责乌弥国众人的吃喝玩乐。 他拱手赔罪道:“大楚太大,不可能人人都遵纪守法,还望王子殿下息怒。” 王子咧嘴冷笑:“呵,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四肢发达的傻子?大楚不守法的人,那可太多了。” “王子殿下言重了。” “言重?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个师兄叫朱冠玉?”王子忽然说道。 徐淮安眼皮子一跳:“王子殿下如何得知?” “你以为这一路上,我就知道玩乐啊?” “微臣自然不敢这么想。” “朱冠玉曝尸荒野,是不是确有其事?” 徐淮安点头:“是的,不过师兄被安顿的不错,算不得曝尸荒野。” “别跟我咬文嚼字,堂堂地方父母官,就这么被贱民杀了,还谈什么法?” “不一定是贱民杀的。” 啪——! 王子愤怒拍桌:“你特娘的又来?除了你们的皇帝,谁不是民?” 徐淮安乖乖闭上嘴。 那王子缓了会,继续道:“总之,到时候你家那位大人,可别怪我出手狠辣。” 徐淮安眉头一皱,劝道:“王子殿下,老百姓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何必迁怒于他们?” 王子面色一沉:“少给我讲狗屁大道理,在我们草原上,不听话的贱民,直接杀,你见我乌弥国什么时候这么乌烟瘴气的?” 徐淮安低头不语,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行了,我也乏了,叫那两个贱女人洗干净后过来。”王子摆手道。 “是。” 徐淮安领命退出客房。 第38章 我不仅身手厉害,脑子也聪明 徐淮安走后。 兜帽男钻进房间。 他已经换了一副新面具。 来到桌边行礼后,摆了一幅地图在桌上。 当头几个大字,赫然是定平县的堪舆图。 上面有几处朱红做的标识。 “王子殿下,出入不大,除了没去过的地方,基本上没有大问题。” 王子点了点头,总算露出笑容。 “看来这次,他们是真心想跟我乌弥合作。” 兜帽男提议道:“殿下,要不我抓紧核对,天高皇帝远,这十里镇治安太差,不宜久待。” 王子表示赞同:“此事不能声张,就辛苦你了,赶紧把周边核对完,到时候这十里镇,就是我乌弥铁骑的桥头堡。” “为殿下做事,应该的。” 兜帽男拱手准备退走。 那王子忽地想到什么,把他叫住:“阿古拉,我这储君之位还不稳当,到时候西边这条线,容不得闪失。” 兜帽男直接跪拜:“殿下放心,微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 翌日中午。 陆天明刚出摊。 花和尚就找了上来。 “秀才,吃了没?没吃我请你小酌一杯?” 陆天明拿出砚台研磨:“吃过了,我身体不好不宜喝酒,不知大师要写信给谁?” “当不得大师勒,写信就是个借口,主要是想跟你认识认识。”花和尚笑道。 “哦?”陆天明停手,“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两人昨天在客栈心照不宣,彼此都知道对方大概的斤两。 言谈中也没有太过试探。 和尚示意陆天明把车往人少的地方推。 “在下大理寺寺副卫东生,我年纪比你大,你叫我卫兄就好,或者咱也不必那么讲究,你直接叫我名字也可以。” “大理寺不是查案的衙门吗?而且大师怎么不用法名?”陆天明奇道。 卫东生笑了笑:“早就还俗了哩,念旧,舍不得脱这身和尚服,现在就是个假和尚,不然喝酒吃肉找女人,不被师父打死?” “但是不知道的人,可不就觉得你有失规矩?你师父不来找你?”陆天明奇道。 和尚哈哈一笑:“以前害怕,现在不怕了,我师父重病,离死不远。” 当真是个逆徒。 师父要入土了,居然还能笑出来。 见陆天明不知道怎么回自己,和尚继续道:“秀才,你这身功夫,帮人写信属实屈才,要不要跟卫某混?” 陆天明摇头:“一入仕途深似海,我还是喜欢清净的生活。” “怕是清净不了咯,这天下,能独善其身的,也只有那些隐居的高人了。”卫东生叹气道。 “卫兄,此话怎讲?” 陆天明眉头微蹙。 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和尚见左右没人,小声道:“我既然是大理寺的人,自然是来查案的,前一久刑部有个案子转到我们手上,右军都督府丢了一样东西,找是找回来了,但是有摹本流出。 那贼人用的双钩填墨,摹本基本跟原本无差,这东西要是流出大楚,必出大事。” “所以你是来找摹本的?” “不错,小贼被我用私刑把满嘴牙都敲碎了,硬是挺着不说,不过男人,有样东西最为宝贵,我拿大锤‘邦’一下,什么都招了。” 卫东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享受的笑容。 看得陆天明腿间一寒。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东西是什么?”见陆天明又不说话,卫东生问道。 “不该问的,不问,我要是问了,就招了你的道。”陆天明平静道。 卫东生露出赞许的目光:“其实我来之前就知道十里镇有你这么个人,大可不必太过生分。” 陆天明挑了挑眉:“车马部?” “不错,齐百春跟我是朋友,他说十里镇有个秀才,人中龙凤。”卫东生赞叹道。 “所以,大理寺跟车马部,也是朋友?”陆天明对马屁没兴趣。 “果然,人中龙凤都差点意思,就是龙凤本物嘛,哈哈哈。” “卫兄,漂亮话咱就不说了,我就想知道,你说的不清净,包不包括十里镇?”陆天明认真道。 “丢的是大楚西部的堪舆图,你说包不包括十里镇?别说十里镇了,整个大楚都得动荡。” 卫东生收起笑容,忧心忡忡。 “堪舆图?” 陆天明心中大惊。 堪舆图,可是国之重宝。 难怪卫东生说要出大事。 军中的地图,跟老百姓用的可不一样。 更详细不说,哪里有驻军,哪里适合驻军,哪里可以补充粮草,基本上都有标注。 仔细一想,陆天明顿觉口干舌燥。 “那摹本,在乌弥王子手上?” 闻言,卫东生猛拍小车:“你真特娘的聪明!” 受到赞赏,陆天明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所以,乌弥王子来和亲是假,合作是真?” 一联想,陆天明就大概猜到了乌弥国的车队为什么要兜个大圈子。 人家哪是游山玩水,人家是来探路的... 如果没有人接应,乌弥王子怎么可能带着大楚的堪舆图,在大楚境内从容的闲逛? 卫东生啧啧称奇:“齐百春说,你这个人,关键的事情从来不问,但是心里比谁都清楚,原来不是夸张。秀才,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猜的。” 卫东生:“......” 见卫东生比吃了屎还难受,陆天明道:“你如果不继续夸我,我就说。” 卫东生急忙点头。 “首先,既然是军中的堪舆图,重要性就不说了,而你做为官府的人,却只身而来,没有光明正大的逮人,甚至早早来到十里镇蹲点,说明这次是隐秘行动,我大胆猜测一下,不管是江湖还是庙堂,知道你的人,不多,对吧?” 卫东生有点冷,冷得想穿件棉袄。 他觉得自己在陆天明面前,简直是光着的。 看见卫东生的表情,陆天明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他继续道:“官家的人,却只能隐秘行动,说明偷图的人,势力极其庞大,对吧?” 第39章 洪德元年第一场雪 接下来几天。 乌弥王子足不出户。 除了那个带兜帽的男人。 很少见到乌弥国其他人。 这天,陆天明从包子铺出来。 路过乌弥王子下榻的客栈时。 他很想冲进去,问问高贵的王子殿下,为什么非要找一个被关在高墙内的郡主当老婆。 风二娘的雪鸽回来了。 也带来了陆天明想要的消息。 前凉王的女儿,确实要被送到乌弥国去。 他还知道了郡主的名字。 李寒雪。 跟当今皇上一个姓。 多么好听的名字。 这样的女人,不应该去那苦寒之地。 当然,也不应该在那高墙之中。 陆天明觉得。 李寒雪,应该坐在华贵的深闺大院中,开开心心给自己写信才对。 不过,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里面那个男人的爹,手里有数十万铁骑。 陆天明在客栈门口站了半晌。 前几天吹笛子的男人,一直在二楼跟他对视。 他们没有说话。 就这么默默看着对方。 从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陆天明能感觉到,这人认得自己。 此人身上那文质彬彬的气质,比喇叭谷的朱冠玉还要危险。 “秀才,你在这看什么呢?” 有人打断了两人间无声的交流。 陆天明侧目,见是唐逸骑着头毛驴从镇外回来。 “没看什么,歇歇脚,你上哪搞了头毛驴?”陆天明奇怪道。 唐逸笑道:“借的。” “借的?主人家知道你借了吗?” “等还他的时候不就知道了,不然怎么叫借呢?” 陆天明无语。 这家伙行事,就突出一个“心安理得”。 “我要走了秀才。”唐逸忽然道。 “去哪?” “回去几天,过段时间再回来。” “既然走了回来做什么?还在惦记十里镇剑神?” “别跟我提什么十里镇剑神,他就是个大乌龟!”唐逸气道。 陆天明尴尬地想把唐逸一巴掌从驴背上呼下来。 “既然你不惦记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回来取我的剑啊,我这不还差着你钱吗?” 闻言,陆天明俯身从小车二层取出剑。 “钱就当喂狗了,剑还你。” “你看你,长得一表人才,怎么总喜欢膈应人呢?”唐逸不接剑。 “你到底要不要?”陆天明烦躁道。 “不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本剑客是讲原则的。” 顿了顿,唐逸又道:“秀才,怎的今天火气有点旺啊?” 陆天明把剑放回小车内。 默不作声推着车往镇中心走。 唐逸骑驴不紧不慢的跟着。 自讨没趣,也不觉得尴尬。 反而笑吟吟道:“秀才,咱俩算不算朋友?” 陆天明没抬头:“勉强算吧。” “既然算是朋友,有个事能不能请你帮忙?” “说。” 唐逸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借我二两银子呗?” 陆天明抬头,不可思议地打量唐逸。 半天硬是憋不出一个字。 “怎么了?”唐逸奇道。 “我在想,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欠的钱还没还上,怎么好意思再借的?”陆天明鄙视道。 唐逸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秀才,咱既然是朋友,这钱,我肯定会还你。” 陆天明停下车:“你在客栈打零工的钱呢?” 唐逸指着他的新衣裳:“难道是这身衣服,不够帅气,不够扎眼?” 陆天明看着他那身粗布麻衣,立马明白这家伙把钱拿去买衣服了。 可谈到钱,那可是大事。 哪里是这么点交情能糊弄的? 见陆天明不借,唐逸急了:“我说陆天明,你咋这么抠抠搜搜的,这钱要是不借我,以后你挣多少都保不住!” 陆天明笑了:“合着咱唐无名,真是个人物?” 唐逸头一昂,傲然道:“以后,大楚不管庙堂还是江湖,必有我的大名!” “别吹牛皮了,你倒是说道说道,我为什么就保不住自己的钱袋子?”陆天明讥笑道。 唐逸左右看看,低头凑到陆天明耳朵边:“天机,不可泄露!” “你大爷!” 陆天明啐了一口,继续赶路。 唐逸骑驴跟着。 可再也拉不下脸管陆天明借钱。 灰溜溜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等到了古井那,见陆天明没有停下的意思。 唐逸心一横,准备堵着耍无赖。 哪知还没下驴呢,陆天明突然递过来一个袋子。 “十两,够你回家了吧?” 看见袋子里白花花的银子,唐逸笑得嘴都合不拢:“够够,足够了。” 陆天明鄙视道:“不够也就这么多了,咱俩的交情最多值两文钱,老大不小的,干干正事。” 唐逸拿了钱,心头舒坦。 无论陆天明说什么,他只知道点头应是。 叽歪了半天,陆天明推车走了。 唐逸捂着钱袋子,看向乌弥王子下榻的客栈。 眯眼望了半晌,一拍驴屁股,冲出了十里镇。 ...... 十里镇下起了洪德元年的第一场雪。 比往年都要大。 鹅毛般飘在身上。 要是不及时拍掉。 不多会能湿一身。 风雪中,陆天明骑着小白龙等在蕊仙河的蕊仙桥上。 小白龙打着响鼻。 在原地不停换脚。 “冷?” 陆天明轻拍马脖子。 小白龙呼了一大口,用肉眼可见的雾气回应。 “一会跑起来就好了,再忍忍。” 刚说完,身后传来踏雪的声音。 沙沙作响,倒是比那天黑衫青年吹的笛声悦耳。 “天明,等多久了?”卫东生从雪幕中骑马钻出。 “没多久,一刻钟。”陆天明道。 “冻坏了吧?” “还好,走起来就暖和了。” “他们过去多久了?”卫东生问道。 陆天明指着地上早被大雪覆盖的马蹄印:“半个时辰,有车,快不了。” 卫东生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天明奇怪道:“不走?” “等个人。” “等谁?” “跟我在街上干架那个道长。” 陆天明盯着卫东生光头上化了一半的雪花,只觉这家伙有点滑稽。 “道长也是假的?” “不是,他是真道士,青松观的醮坛执事,道号青一子。” “你们打架,是真的还是演的?” “哪能是演的,打架是真打,只不过没用全力而已。” “都这样了,能走到一块?” “害,交流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选一种温柔的。” 都打得鼻子冒血了,也能说是交流? 活这么大,陆天明第一次有开眼的感觉。 “他是你请来的帮手?”陆天明问到。 “不是,我来找东西,他来找人,各不相干。” “找谁?” “找他师弟,不对,应该是曾经的师弟。” 陆天明没有再问。 因为雪幕中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踏雪声。 还没见道长人呢,就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秃子,你在哪呢?” 第40章 西长城 “秃子,你在哪呢?” 青一子满头是雪的窜了出来。 卫东生振臂高呼:“这呢,瞎成这副德行,还跟着去找人?找块墓地把自己埋了算了。” “秃驴,你皮子又痒了是吧?信不信道爷我开坛做法,给你逆天改命?” 瞎眼道长冲着卫东生的方向怒吼。 不过脸却是冲着陆天明的位置。 一双泛着鱼白的眼睛,看得人瘆得慌。 “这位就是你跟我提起的陆天明?” 青一子来到近前,差点没把整张脸凑到陆天明面门上。 陆天明骑马往后退了一步。 卫东生答道:“眼睛看不见,就老实跟着,鼻毛都快杵人脸上了。” “放你娘的狗凑屁,道爷我今儿一早刚修过。” 两人拌了会嘴。 青一子又开始“打量”陆天明。 “有正气,是块璞玉。秀才,要不要跟我去青松山?” 陆天明摇头。 但立马想起对方是瞎的,便开口道:“前辈,晚辈舍不得红尘。” “诶,什么红尘不红尘的,我青松山讲究入世悟道,路子比较野,到时候你想娶媳妇都不成问题,一个不够,我再给你加一个。”青一子笑道。 “多谢前辈赏识,但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青一子又想再劝。 嘭一声。 脑门结结实实挨了个脑瓜崩。 “瞎子,非得人家开口来个去你娘才舒服?难怪当初你师姐瞧不上你,就这么个碎嘴子的男人,谁遭得住?”卫东生鄙视道。 青一子摸着额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着不动。 等确定自己确实被弹了个脑瓜崩后。 面色大变,猛地一下就从马背上弹起来去掐卫东生的脖子。 “老子给你脸了?死秃驴,今天我就越个界,替圆能大师宰了你这个逆徒!” 话不投机,两人直接扭打在一起。 从马背上摔到雪地里。 毫无修养的开始翻滚。 陆天明叹了口气。 抬头看了眼高空中盘旋的黑鸦子。 策马前行。 ...... 西边的长城,离十里镇仅有一百里的路程。 不过风雪大,紧赶慢赶也得大半天时间才能到。 这里的长城,跟北边不一样。 由于地势起伏不大,基本上是平地起高墙。 高是真的高,最起码有十丈。 长度更是骇人,一眼望不到边际。 乌弥王子的车队来到墙边,停车整顿。 由于是冬季,流动人口不多。 除了几个检查通关文牒的官兵。 零零散散有几个摊位。 都在大楚境内,有住在附近的大楚子民,也有持边民文书的他国百姓。 拖在墙根搭个棚子,贩卖吃食。 乌弥王子下了马车,看着恢弘的长城,不禁发出感叹。 “徐大人,要是没有你们帮忙,这大楚以西,我乌弥铁骑就算再精良,怕也是望墙兴叹啊。” 徐淮安平静道:“墙内的东西,过于迂腐,破旧立新是大势所趋,我家大人也非常感谢王子殿下的诚意。” “哈哈哈。”王子大笑,“咱就别在这互相捧臭脚了,说句老实话,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只希望到时候你们可别掉链子。” “这一点王子殿下大可放心。” 说到这,徐淮安指向长城顶部。 那里除了几个打瞌睡的哨兵,甚至连把弓弩都没有。 王子殿下一瞧,立马了然。 “你家大人,才是真正的大楚皇帝,自你们开国以来就有的巡夜人,居然一个都看不见。” 徐淮安拱手笑道:“还得是您父亲深谋远虑,屯兵北境给了我们机会,不然陛下是万万不可能接受把巡夜人全部调到北方长城的提议。” 这个马屁似乎没拍好。 王子殿下脸一沉,不快道:“行了,吃点东西,即时出关。” 看来,乌弥王子跟他父亲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 一行人随便垫了口。 冒着风雪出了大楚国界。 大楚以西,没有强大的王国。 曾经有,但被平西王的赤甲营冲得支离破碎。 要不是因为塞外一马平川,没有险地可守。 大楚的国界线,只会更宽。 出了大楚西长城,便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由于下雪的原因。 看上去颇为奇特。 被大雪覆盖的沙丘边缘自有一抹黄,恍如镶了金边。 车队在沙漠里缓慢前行。 通常情况下,辨别方向需要指南针之内的工具。 但领头侍卫手里别说指南针,连张简易地图都没有,就敢带着车队在一片白茫茫中穿行。 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来,对此处非常熟悉。 行至傍晚时分,视野里出现一片绿洲。 车队加快步伐,很快便在小湖边停下安营扎寨。 周围有不少歇脚的旅人。 见新来的这群人个个身材魁梧并带着武器,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搭话。 旅人中,有三个穿着挡雪的披风。 正是陆天明他们三人。 “天明,你怎么不带帐篷?” 卫东生走到地方才发现,陆天明根本就没有在沙漠里远行的经验。 陆天明有些尴尬:“我不知道要过夜。” 原本他的想法是把王子的车队一劫。 该威胁威胁,该杀杀,该埋埋。 哪知车队磨磨唧唧跟蜗牛一样。 时不时又有旅人过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那怎么办,你本身又有肺疾,没帐篷,明天早上怕不是冻得梆硬。”卫东生为难道。 “把你的给天明,你跟我住就行了,我帐篷大,睡两个人没问题。” 青一子一边说,一边从马背上卸下帐篷。 卫东生嘴角扯动,指着自己锃亮的光头:“我跟你睡?” “不然呢?难道让天明冻死在这里?”青一子道。 “肯定不能让天明受冻啊,但是咱俩睡一起,你确定?” “有什么,年轻那会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 “那能一样吗?以前有女人在中间隔着,现在就咱俩,万一我睡着了,你拿东西刺我怎么办?” “去你娘的,大嘴巴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抖。爱睡不睡,反正你的帐篷得给天明,至于你,想死我也不拉着。” 青一子说完,开始捣腾睡觉的地儿。 卫东生颇为尴尬的杵在原地。 陆天明默默走到他身边,把马背上的帐篷取了下来。 “谢谢你,卫大哥,像你这样的好人,就应该长命百岁。” 然后,陆天明和青一子两人一人一边,开始搭起了帐篷。 “作孽啊!” 卫东生一声怒吼,抓一把雪就抹在光头上,看来是想冷静冷静。 ...... 第41章 三人成行 晚上,雪停了。 暂时的。 云层很厚,指不定半夜会接着下。 陆天明睡不着,坐在湖边看夜景。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大小姐的身影。 他自然不知道大小姐长什么样。 但人之所以是万物之灵,就是因为能够想象。 陆天明很想知道。 自十岁开始断了联系后。 大小姐是怎么在高墙之中生活的。 会不会衣食住行,都有人监视。 有时候,他真的很不理解大楚的律法。 一个不过十岁的女孩子,什么事情都不懂,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 这一点,庙堂甚至不如江湖来的人性。 很多被瞧不起的江湖中人,都秉持祸不及家人的原则。 “可能权力,真的会让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吧。” 嘀咕一句后,陆天明往地上一躺。 也不管积雪会不会浸湿他爹留下来的白衫。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天明侧头,原来是青一子。 “天明,你也睡不着?”青一子坐到陆天明身边后问道。 “睡不着,脚底发寒,不烫个热水脚,我能睁眼到天亮。” “哦?”青一子咦到,“有没有出现盗汗和头晕等症状?” 陆天明无语翻了个白眼:“前辈,我这不是肾虚,打小就这样。” “倒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算日夜操劳,也很难肾虚。”青一子笑道。 陆天明有些后悔自己跑出来做什么。 这道长,压根就不是正经道长。 “天明,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蹚这趟浑水?”青一子忽地问道。 陆天明沉默。 青一子一笑:“不说也没关系,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要是处理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出家人也怕掉脑袋?”陆天明调侃道。 “都是爹娘生的,谁不怕死。” “那前辈又为何非要来?” “因为有个人,找不到他,我的道心就会蒙尘。” “你师弟?” 听闻此,青一子转头‘瞅’了一眼鼾声如雷的帐篷:“这个死秃子,嘴巴比裤裆还大,当初跟他当朋友,就是个错误!” 陆天明被逗笑了。 沉吟片刻,青一子指了指湖对面的车队。 “那里面有个人,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跟他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当然,是以前。” “所以你现在很痛苦?” “不错,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一想到要亲手清理门户,时常我都会在梦里惊醒。” “为什么会拖这么久?” “因为这畜生不仅背叛宗门,还背叛了大楚,要不是秃子告诉我,我还不相信他敢回大楚!” 闻言,陆天明眼睛一亮。 他努力回忆着车队那群人的面貌。 似乎只有一个人,附和青一子的说法。 两人闲聊片刻,等帐篷里的呼噜声小了以后,急忙各自钻回帐篷。 ...... 天刚出现一抹白。 乌弥王子的车队继续进发。 大雪依然在下。 但乌弥王子心情不错。 他没有继续待在自己的马车里,或者跑到后面的马车折腾那对女子。 而是把车夫支开,自己亲自架着马车前行。 “徐大人,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咱们就该分开了,出京城的这段时间,非常感谢你的陪伴。” 想来是快要回家了,乌弥王子说话都温柔起来。 徐淮安在马上拱手道:“本来应该送一首曲子给殿下的,可惜我的短笛断了。” 提到这事,乌弥王子眉头微蹙自言自语道:“那天那人,会是谁呢?” “有一个是十里镇的秀才。”徐淮安答道。 “你看出来了?”乌弥王子惊道。 “是的,当天我就看出来了。” “那当时你怎么不说?” “因为,动手的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个,是大理寺的寺副,微臣没有把握能在两人手中护殿下周全,后来见他们没有异动,便没必要说出来让您担心。” 闻言,乌弥王子额头冒冷汗。 他原以为只有一个人,没想到有两个。 而且,平时他压根就没把徐淮安放在眼里。 大楚的读书人,多半都像他这样。 说话做事磨磨唧唧,还特别爱较真。 只是没想到,就这么个看上去文弱得不行的文官,居然深藏不漏。 “大理寺的寺副?难道是为堪舆图而来?”王子疑道。 “多半是了,我听说咱们刚出京城不久,右军都督府的骁骑右卫统领,就被带到了大理寺。”徐淮安回道。 “所以,他招了?” “进了大理寺的犯人,没有硬汉这一说。” 王子沉默。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在大楚境内晃悠,大楚皇帝却没有动手。 只稍加思索,他便明了。 因为,他的身份是乌弥王子。 想到这,他不禁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你们大楚皇帝,当真窝囊,被人偷了能触动江山根基的重宝,却只能干看着,甚至连跟我对峙都不敢。” “王子殿下可能太小看陛下了,他并不是不敢,他的眼里除了江山,还有百姓,而且,在大楚不动手,不代表出了大楚不动手。”徐淮安平静道。 “什么意思?”王子满脸疑惑。 徐淮安指了指背后的雪幕。 “我们后面,有三个人。” 王子闻言,猛地回头看去。 就见有三人骑着马从雪幕中慢悠悠走来。 三人成一字排开。 相互间间隔十丈以上。 他们穿着挡雪的披风。 面容冷峻,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肃杀之气。 这三人,杀过人。 而且杀过很多人。 乌弥王子有些慌。 此地既不是大楚,也不是乌弥。 而是一个他都叫不出名字的小国。 况且由于一路向北。 早就偏离了主道。 荒漠中,除了一望无际的白雪,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他们来要东西,还是来杀人?”王子惊慌道。 徐淮安扯住缰绳,将马儿停下。 然后调头指着中间的大光头:“这个假和尚,是来找东西。” 接着又指向他左手边的道长:“瞎子应该是来找人。” “那个穿白衫的年轻人呢?”王子急道。 徐淮安摇头:“不清楚,我想不出他跟着来的理由。”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我师兄朱冠玉死的时候,他也在场,三个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神,在他面前,加起来刚好走过十招!” 昔日飞扬跋扈的乌弥王子。 此刻脸色比地上的白雪还要白。 即便他身边有十多号侍卫。 但仍旧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当初在顺风客栈,除了徐淮安,他们这群人就跟瞎的一样。 换句话说,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徐淮安一人。 乌弥王子有些后悔在路上对徐淮安冷嘲热讽。 当下,急忙放低姿态,恳求道:“徐大人,你一定要护我,堪舆图的摹本,绝对不能还给大楚。” 徐淮安叹了口气:“一个人,我挡得住,两个人,拼了命勉强能托住,但是三个人,王子殿下,微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吊在车队尾部的阿古拉突然骑马上前。 他将马背上的一个木箱交给乌弥王子。 接着拱手道:“殿下,恕阿古拉以后不能陪伴你左右,堪舆图已经核对完毕,我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说话的时候,阿古拉的声带一直在抖。 “你什么意思?”王子奇道。 “因为,那个瞎子是来找我的。” 言罢,阿古拉一把扯下面具。 露出左脸颊一道狰狞伤疤。 而他的长相,却是地地道道的大楚人。 几人说话间,卫东生已经来到了近前五六丈的位置。 “各位,聊完了吗?” 第42章 挡住那个白衫秀才! 卫东生上前时。 陆天明和青一子也在收拢。 不过他们的速度稍快。 两人分站两侧,配合卫东生如同布袋子一般将车队三方夹住。 “卫大人,没想到你还带了帮手。”徐淮安冷冷道。 卫东生哈哈一笑:“下官不过是在路上遇到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毕竟大楚眼睛雪亮的人还是多的,不像徐大人,甚至不如一个瞎子。” “多说无益,我相信你也不是来跟我讲道理的,我就想问问,你劫了王子的车队,就不考虑回去以后的后果吗?”徐淮安威胁道。 卫东生根本不当回事:“回去的事,回去再说,如果眼前的事情都办不好,哪有什么未来?到时候乌弥铁骑从大楚西面钻进来,死的就不是我一个了。” 言罢,卫东生左手拉住缰绳,右手平伸在前。 他的右手皮肤忽地变成暗灰色。 指关节高高隆起。 一看就是常年击打硬物造成的。 “听闻卫大人一手铁砂掌曾经在少林都鲜有敌手,没想到今天竟然要亲自面对。” 徐淮安面色凝重。 显然,卫东生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 他取下腰上挂着的折扇。 轻轻抹开扇叶。 扇面上,赫然出现一个“礼”字。 抬手在礼字上一抹。 黑色字体竟然活了过来。 飘出扇面后,光芒闪烁,眨眼便融成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文剑。 “读书人的剑,通常都是装饰用,可我不一样,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杀人!” 剑在手。 徐淮安再不是那个文质彬彬的左少卿。 摇身一变,眉宇间赫然透着一股极重的杀气。 “三年前,都给事中吴学斌一家四十六口人,无论老幼,一夜之间身首异处,是你做的吧?”卫东生冷冷道。 “不错,一个七品的言官,哪来的胆子上疏弹劾我的老师?”徐淮安嘴角勾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两年前,兵部侍郎鲁优之回乡探亲,为何又惨死在路上?三品大员,也是可以随便杀的?”卫东生眯眼道。 “三品怎么了,连他的顶头上司都是我家大人的棋子,他做为一条狗,怎么敢不听话的?要不是我老师阻止,我一样要杀他全家!” 此刻的徐淮安,像头嗜血的野兽。 仿佛卫东生嘴里的这些名字,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牲畜。 此番对话,听得乌弥王子不停打冷战。 他万万没想到,跟随自己大半个月的鸿胪寺左少卿,竟然是个杀人魔头。 嗡——! 乌弥王子还没回神。 耳边便传来刺耳的剑鸣。 他急忙抬头看去。 就见一道剑气从徐淮安的黑剑中射出。 地上的积雪瞬间便被剑气炙热的温度融化。 像有人用热水泼过一般。 “堪舆图摹本关系重大,卫大人想要带走,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徐淮安并没有停留。 连人带马,紧跟着剑气就扑向了卫东生。 “瞎子,动手,天明,跟好车队!”卫东生一声暴喝。 伸手直接抓向那道凛冽的剑气。 咔嚓一声,剑气瞬间化为齑粉。 青一子见那边已经打起来。 拍马从右边赶到。 他那双泛着鱼白的眼睛,一直落在阿古拉的身上。 让他没想到的是,阿古拉竟然没有跑。 “这么多年未见,胆子见涨啊,赵江河。” 听到自己曾经的名字,阿古拉脸上狰狞的刀疤不停扯动。 他横马拦在车队侧面,颤抖道:“师兄,你何必一直追着我不放?自离开师门,我在大楚东躲西藏整整三年,总算找到条活路,你就不能念及旧情?” “我可去你娘的吧,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师兄?” 青一子破口大骂:“老子要是知道你是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货色,当年就不该心软把你带进山门。学了师父的堪舆术,不拿来干正事,竟然叛国帮着敌国画地图,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找块风水宝地?” 说话间,青一子已经拔出背上的桃木剑。 抬手就是一剑刺去。 桃木剑上面道韵流转,宛如一道道涟漪四散开去。 这一剑极准,直奔阿古拉的心脏处。 只是好像撞到了什么异物。 嘭的一声,剑身便被荡开。 青一子眉头微蹙,冷声道:“师父的护心镜,是被你偷的?” 阿古拉没有回答。 左手从衣襟处掏出一面精致的铜镜。 右手摸向腰间,拔出塞外颇为流行的弯刀。 双手同时发难。 本来想用铜镜反射雪地上的白光照射青一子的眼睛。 动手了才想起来对方是瞎的。 可刀已经递了出去,根本来不及收。 噗——! 马匹错开的时候。 阿古拉腿部出现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鲜血疯了一样往外冒。 “十八年,叛逃宗门十八年,我就赏你十八剑,希望最后一剑落下之前,你不要死。” 青一子调转马头,再次冲向阿古拉。 阿古拉疼得额头冒汗。 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子。 “殿下,快走!” “果然是条好狗!” 青一子怒骂一声,又是一剑刺出。 乌弥王子都看傻眼了。 徐淮安那边难舍难分,这边阿古拉又根本不是对手。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不走怕是没机会了。 于是急忙跳下马车。 抬手就把旁边一个侍卫从马背上拉下来。 “挡住那个白衫秀才!” 大喝一声后。 乌弥王子翻身上马。 在几个侍卫的保护下,带着木箱子不要命的朝着北方奔去。 剩下的侍卫,扬鞭拍马,齐齐冲向从左侧奔来的白衣书生。 为首的是一直引路的侍卫队队长。 “放箭!” 一声令下。 大雪中便响起齐刷刷的破空声。 乌弥国的士兵,可能在地上不及大楚。 但论骑射,当真个顶个都是好手。 数十发箭矢,竟然没有一支偏离白衫书生所在的方向。 侍卫队长侧俯在马背上。 借着箭矢的掩护,三两息便冲到了白衫书生的面前。 锃——! 弯刀出鞘。 无论书生能否躲掉箭矢。 只要能稍微让他分神,侍卫队长就有把握一刀砍下对方的人头。 弯刀刀刃闪着寒光,异常锋利。 别说人了,就算是马,挨上这么一刀,也得落个头身分离的下场。 “滚!” 哪知那白衫书生只是冷冷吐了个滚子。 一眨眼,侍卫队长便看见自己的身体匍匐在马背上急速冲了出去。 而他的视野忽地下坠。 脸部贴地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寒冷。 但是这种感觉一瞬即逝。 最后,他眼中的画面永远定格在了冲向人群的白衫书生上。 第43章 杀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阵中最强之人被一剑砍翻。 剩下的侍卫暗道不好。 抽出一人上前阻拦后,其余全部调转马头,边射边跑。 不是逃跑,而是最大限度利用人数来抵挡白衫秀才。 叮叮当当——! 又是一阵密集的金石交击声响起。 白衫书生仍然一箭未中。 他手中的细剑舞得井井有条,根本就找不到见缝插针的机会。 哗啦——! 穿着铁甲冲上来的侍卫,脆得像一张白纸。 眨眼又被白衫书生连人带甲斩成两截。 鲜血喷洒而来,白衫书生一揽披风,将那骇人的鲜红尽数挡住。 “射马,别射人!” 侍卫中有人大喊道。 是了,既然射不中人,不如转而对付面积更大且不如人灵活的马匹。 当下,剩下的侍卫全部将准头对准了风雪中那匹白马。 嗡——! 剑鸣声忽然响起。 侍卫们搭在弦上的手还未松。 就见一道剑气横向嗡鸣而来。 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 侍卫们竟然觉得这道剑气比徐淮安发出的还要凝实。 面对如此骇人的一剑。 众侍卫根本躲无可躲。 嘭——! 巨大的冲击力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抵挡的。 托在队伍最后面的两人,竟然直接爆开。 那白衫书生冰冷的声音同时传来。 “伤我马匹者,碎尸万段!” 众侍卫闻言,冷汗直流。 这特娘的哪里还是个人。 简直就是个杀戮机器。 那匹白马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品种。 速度竟然不亚于侍卫们骑的乌弥马。 塞外的马,通常没有大楚的高大。 但是,塞外的马匹胜在一个粗壮。 无论是力量还是耐力。 大楚寻常马匹是比不上常年在草原上奔腾的马儿的。 可此番交战,非但没有将距离拉开。 甚至连些微的阻拦都做不到。 “散开,分散他的注意力!” 剩下几名侍卫眼见无力阻拦。 干脆从雁行阵转换成疏松的横向一字阵。 企图用人数优势来骚扰和拖延白衫书生前进的步伐。 哪知那白衫书生根本就没受任何影响。 一剑斩下挡在正中央的侍卫后。 马不停蹄朝着乌弥王子他们追去。 转瞬间,形式突变。 本来被追的侍卫们,急忙勒马调头,一边射箭一边追向白衫书生。 人多的时候都射不中,何况现在死了大半。 须臾过后。 白山书生离乌弥王子的队伍仅有三五丈的距离。 “阁下到底是谁?” 乌弥王子全身是汗,有累出来的,但更多的是因为恐惧。 侍卫们的鲜血洒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他感觉自己抓缰绳的手都在抖。 “十里镇,陆天明!” 陆天明的声音比风雪还要寒冷。 王子诧异:“我并不认识你。” “你也不认识卫东生和青一子。”陆天明回道。 “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就是我看你不爽!” 言罢,陆天明猛地一夹马肚。 速度再次提升。 来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身边。 一剑递出。 噗——! 那侍卫还来不及调头,便从马上摔下。 捂着心脏抽搐少顷便没了动静。 见状,乌弥王子心中大骇。 近距离观察,虽然没看出个所以然。 但那种巨大的压迫感简直不是人能承受的。 他腾出手抹掉额上豆大的汗珠:“因为我在顺风客栈侮辱了那两个大楚女人?” 陆天明再次斩掉一个侍卫后,摇头道:“不是。” “那就是为了堪舆图摹本而来?”王子猜测道。 陆天明仍然摇头:“也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为什么?” 王子心中万马奔腾。 他实在是想不通,除了这两样,自己到底还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总不至于是因为自己的长相吧? “李寒雪。” 陆天明忽地吐出大小姐芳名。 “李寒雪?” 乌弥王子心中大惊。 这特娘的,原来是为了自己的提亲对象而来。 想起李寒雪。 乌弥王子的评价就一个字。 美。 美得他都不在乎对方是被关在高墙里的罪人。 要不是礼法上说不通。 他见到李寒雪的第一眼。 就想把裤腰带给松了。 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只是出言调戏几句过过嘴瘾。 只是,打死他都想不到。 现在自己被追得狼狈不堪的理由,竟然是因为这个女人。 “你是她派来的?”王子骇然道。 “不是,我没有见过她,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说话间,又有一名侍卫被陆天明斩下。 动作轻松写意,一点都不影响聊天。 王子呆住:“你没见过她,但是你追我,却是因为她?” “不错。”陆天明淡淡道。 “你是不是有病?” 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会产生莫名的勇气。 王子现在虽然恐惧,但是他更愤怒。 天底下还有比这还离谱的事情吗。 今天被他遇到,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差还是运气好。 “我本来就有病,肺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 陆天明噗的一口,朝向他奔来的侍卫喷了一口血水。 紧接着手起剑落,又是一颗滚烫的脑袋落地。 刺眼的鲜红,宛如一瓢冷水泼到王子头上。 他终于回归现实。 后面杀人的白衫书生,心比冰雪还要冷。 “你要杀我?”王子问道。 “是的。”陆天明点头。 “如果我退婚呢?” “一样要杀。”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你。” 话音落地。 陆天明斜着斩出一剑。 最后一名侍卫,连人带马被他劈成了两半。 而此刻,陆天明的披风已经从白色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红色。 与王子的距离,也不过丈许。 闻着空气中无比腥甜的味道。 王子大口大口咽着唾沫。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活了将近三十年。 从来都是他杀人。 他特别喜欢看别人跪着求饶的画面。 只有在那一声声“殿下饶命”中,他空虚的内心才能得到充实。 只是没想到。 今天,求饶的人,会是他自己。 “如果我跪下来求你,你能不能放过我?” 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大的屈辱以及无可奈何的妥协。 陆天明减缓速度。 吊在王子屁股后面。 他先是将太平上的血液甩干净。 然后抬剑指着王子,上下摆动。 似乎在找角度。 “不能。” “我是王子,我是储君,你知道我跪下,意味着什么?”王子大惊。 陆天明看死人一样看着他:“对我来说,你的膝盖,一文不值。” 说完后。 陆天明举剑。 冲着王子的背心就要刺去。 咻——! 就在这时。 有什么东西极速破空而来。 速度很快。 快得陆天明都不得不收剑去挡。 当啷——! 金石交击声响起。 撞击力之大。 连小白龙都连带着扬身抬起了前腿。 陆天明猛扯缰绳稳住小白龙。 接着侧头看着地上那只插在雪地里的金黄色箭矢。 箭矢尾部刻有一排字:扎兰努德·旭日干。 第44章 你猜我会怎么折磨李寒雪? 用黄金镀在箭矢上。 只有一种人会这么做。 那就是有钱的傻逼。 而在箭矢上刻名字的。 也只有一种人。 地位高贵的皇亲国戚。 换句话说。 这支箭矢。 来自于一个皇亲国戚中的傻逼。 只不过,陆天明此刻并不真的认为那人是个傻逼。 因为傻逼的力量过于强大。 强大到你把他真当傻逼,那么你自己就成了傻逼。 陆天明抬头。 望着远处沙丘上那个魁梧身影,面色凝重。 扎兰努德是乌弥国的王姓。 旭日干,在乌弥语中,意思为风暴。 所以那个骑在骏马上叫风暴的男人,是乌弥国的王族。 “王弟,你终于来了!” 乌弥王子原本面如死灰。 但看见沙丘上的男人后。 他的表情立马狠戾起来。 他颇为得意的勒住缰绳,回头望着陆天明。 “我二弟天下无敌,你的死期,到了。” 陆天明面色一沉。 合着,又来了个二王子? 他没有继续追杀乌弥王子。 因为他知道,沙丘上那个男人不放下长弓。 自己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接近百丈的距离。 且不说对方力量有多大,单单是那准头,就不容小觑。 思索间。 沙丘那面突然响起密集的踏雪声。 陆天明举目眺望。 发现上千名身着黑甲的骑士,在山丘上一字排开,似乎要把整个天际线都遮住。 “哈哈哈哈,王弟,你要是再迟来片刻,就要给王兄收尸了,快,帮我杀了这个贼人!” 乌弥王子笑得愈发疯狂。 他轻轻扯动缰绳。 挑衅式的在雪地上闲庭信步。 回头打量陆天明的时候,眼里的残忍丝毫不做掩饰。 “陆天明,你猜你现在跪下求我,我会不会放过你?”王子得色道。 陆天明漠然。 没做回答。 “不说话?你不说话,不代表李寒雪不说话,你再猜我回了乌弥,等她嫁过来后,我会怎么折磨她?” 乌弥王子越说越嚣张:“听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不知道唱歌怎么样,她长得这么美,如果一边唱歌一边哭,那画面,啧啧啧。” 闻言。 陆天明动了。 但仅仅只是小白龙无意识的踏了一步。 乌弥王子吓得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见陆天明还是那般骑马站着。 当下便气急败坏骂道:“狗东西,在你身上受的气,老子一定要加倍还给李寒雪。” “架!” 原本平静如水的陆天明忽地一声暴喝。 骑着小白龙像一抹白光猛地冲向王子。 乌弥王子吓得脸色铁青。 不要命的抽打马屁股。 “二弟,救我!” 他的呼喊。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山丘上的魁梧身影。 像雪地里的一颗青松,岿然不动。 乌弥王子见弟弟没有动静,顿时傻眼。 猛然间,他想到了什么。 “不对,这不是乌弥铁骑!” 他现在才发现。 来接自己的,不是计划中的乌弥铁骑。 要知道,乌弥铁骑为了机动性,马匹都是不着甲的。 而山丘上的骑士们,人和马,统一披着黑色重甲。 在乌弥国,只有一支骑兵会挂甲。 那就是他父亲的黑狼卫。 这支有上千人的卫队。 与大楚五大都督府的精锐齐名。 而且从来不会踏出王城半步。 他曾经屡次跟父亲讨要一百名黑狼卫。 可每次都被拒绝。 而现在,整只卫队都在二弟手里。 甚至跟着他跋山涉水远走他国。 难道? 乌弥王子越想越心惊。 慌乱中。 忽地听闻有嗡鸣声朝自己袭来。 咻——! 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根金黄色的箭矢眨眼便透过了心脏。 乌弥王子愕然低头。 看着胸口处的血窟窿,瞳孔渐渐放大。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时刻。 他听到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高声呼喊。 “黑狼卫听令,楚国贼子截杀乌弥王子,我奉父王之名捉拿贼人,抓住凶手,死活不论!” “得令!”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响彻天际。 乌弥王子到死的时候才知道。 自己的储君之位,原来已经易主。 乌弥王子已死。 陆天明却没有退走的意思。 箭矢穿过乌弥王子身体落地的瞬间。 他将将拍马赶到。 王族兄弟之争的戏码。 没有让他动容。 沙丘上乌压压一片冲来的骑兵。 也没有令他退缩。 纵身一跃。 陆天明弃小白龙而去。 他直接跳到因为主人死亡而惊慌乱串的马儿身上。 接着回头吼道:“小白龙,回去找卫东生!” 小白龙当真听得懂话。 “咴儿!” 冲着陆天明叫了一声后。 小白龙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奔去。 陆天明抓住缰绳,尽力控制着胯下已经失了智的乌弥马。 好在马儿没有对着黑狼卫冲。 而是往侧面没人的地方奔袭。 身后传来嗡鸣声。 陆天明没有回头,朝着天空大喊。 “赤子,守住我的后背!” “嘎!” 黑鸦子一声长鸣。 宛如一颗黑色流星自高空砸下。 一抹极其细微的剑气从黑鸦子脖颈处激射而来。 当的一声。 金黄色的箭矢,在陆天明后背不足三尺的位置瞬间断裂。 在后面追赶的二王子眉头微皱。 这么远的距离。 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乌鸦到的一刻。 他射出的箭莫名其妙便断了。 “人可以杀,那乌鸦别动!” 二王子对黑鸦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他看来,不管是人,还是乌鸦,亦或是马背上的木箱,都不过是囊中之物。 他不相信,一个瘦弱的秀才,能从上千人的围剿中逃出生天。 ..... 另一边,激战刚刚结束。 阿古拉早就躺在地上没有了生气。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有十八个窟窿眼。 而青一子,此刻正站在徐淮安身后。 桃木剑也已穿过徐淮安的身体。 “二打一,你们,不厚道。” 徐淮安一边说话一边吐血。 他手中的黑剑早已断裂。 带剑柄的上半截在他手里。 另外半截,在不远处卫东生的手上。 “又不是擂台比武,讲什么规矩?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时,有没有想过厚道二字?” 卫东生另一手捂着肚子。 指缝中露出一堆红白之物。 原来是肠子。 “难道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我作恶,是为了以后更大的善啊。”徐淮安不服道。 卫东生扑通一声摔坐在地。 他用断剑指着徐淮安,大笑道:“这种荒唐的理由,也只有你自己信了,无非是想给自己杀人找个心安理得的借口罢了。” 徐淮安也笑了起来。 笑容无比狰狞。 “你们懂个屁,大楚已经腐朽到无药可救了,不流血,怎么能够缔造新秩序?” “为什么腐朽,还不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党争?我觉得,无论如何都该给新皇机会,不然太不公平。” “机会?机会是自己争取的,怪不了别人,只怪他李家前几任皇帝昏庸无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但如果前人把井都抽干了,那么到他活该渴死。” 说到这,徐淮安咳嗽起来。 大口大口的呕血。 等嘴巴里的血沫子破裂后,他本想再说点什么。 却听闻青一子一声咒骂。 “去你娘的,你怎么这么能逼逼!” 话音落地。 青一子拔剑。 接着顺势划下。 徐淮安的脑袋咕噜一声掉到雪地里。 把桃木剑收拾干净后。 他看向大口喘气的卫东生:“你是不是要死了?” “嘶。”卫东生疼得呻吟起来,不过马上又怒道,“死个蛋蛋,当年跟人打架,我肠子洒了一地,这才到哪?赶紧过来给我缝上。” 处理伤口的时候。 雪地里响起踏雪的声音。 循声看去,就见是陆天明骑的白马自己回来了。 两人对望一眼,顿觉事情不妙。 “走,赶紧追,天明有危险!” 卫东生一把将线扯断,翻身上马。 青一子将针收起来。 回头遥望大楚方向。 “援兵,怎么还不来?” 第45章 那小贼,还活着 卫东生和青一子一路走来,眼界大开。 乌弥侍卫的尸体断断续续连成一条线。 从地上的马蹄印判断。 陆天明在追击的过程中。 一直保持前进的态势。 没有做过停留。 可以说是艺高人胆大了。 可当看到尽头密密麻麻还未被大雪完全覆盖的马蹄印后。 两人都呆了。 陆天明遭遇了大量骑兵。 数量多到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很难想象,陆天明到底要如何活下来。 不见人,不见箱子,除了侍卫的尸体,只有漫天的飞雪。 “秃子,你先回去治伤,我去找天明。” 查看线索的青一子翻身上马。 “不行,天明生死未卜,乌弥王子也不知道带着箱子去了哪,我怎么可能安心回去。” 卫东生咬着牙关,额头上的冷汗出了又出。 闻言,青一子拔出桃木剑。 敲打卫东生的伤口处。 “嘶!你做什么?”卫东生痛的倒抽凉气。 “就你这副样子,跟着我只会拖后腿,你要的东西,我尽量帮你拿回来,拿不回来,只能说是大楚气数到了,至于天明,死要见人活要见尸,哪怕死,也不能让他葬在异国他乡。” 青一子面色冷峻,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 卫东生想要争取一下。 却被青一子打断:“别可是了,我有任务交给你。” 说到这,青一子望向西边。 那里,有数不清的马蹄印。 “你回去的时候,很可能遇到唐逸世子,届时给他说一声,我和乌弥国的骑兵,在西边,让他无论如何都要过来走一遭,即便到时候我死了,最起码帮我杀他几个乌弥骑兵垫背。” 说完,青一子不再停留,策马冲进雪幕中。 听闻唐逸的名字,卫东生吃了一惊。 没想到,瞎子居然跟平西王有交情。 看着青一子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卫东生轻声呢喃:“瞎子,别死,等你回来,我请你睡大床。” ...... 路过某处的时候。 青一子忽然停下。 他用那双瞎眼盯着某处打量片刻。 忽地下马走了过去。 伸手在雪地里一阵捣鼓。 抓出了半支箭矢。 用手指在箭身上细细摩挲。 眉头骤然皱在一起。 “扎兰努德·旭日干?他怎么来了?” 青一子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将半只箭矢揣在袖袋中后,急忙再次纵马奔了出去。 行了一刻钟左右。 前方突然出现零零散散的尸体。 都是穿戴重甲的士兵。 和乌弥侍卫的死状相似。 皆是一剑毙命。 要么被劈成两半。 要么就是一剑穿心。 显然,陆天明与骑兵从此处开始便有交手。 “黑狼卫?离谱...” 青一子在一具尸体旁边稍作停留。 接着马不停蹄继续进发。 越往西行。 道士越发惊讶。 乌弥骑兵的尸体渐渐多起来。 只不过,不再是被一剑毙命。 身上多有三两处剑伤。 到这里,陆天明应该体力出现了问题。 同时,青一子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有的尸体胸口处,有半指长的伤口。 比陆天明的细剑稍宽,并且要薄的多。 “这又是什么情况?” 饶是青一子活了将近四十年。 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此刻也拿不准这伤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架!” 一声暴喝。 青一子加快了速度。 尸体越多,说明交战越频繁。 以现在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追到他们。 又行了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座城。 城外的空地上,数以千记的黑狼卫在安营扎寨。 青一子驻足。 思考片刻。 他没有继续骑马。 而是牵着马匹步行进入主道。 路过还未完全搭好的营寨时。 遇到了几个黑狼卫。 当中有个络腮胡上来拦住青一子。 “你是做什么的?” 青一子打了个冷颤,露出害怕的表情:“兵爷,我在荒漠中迷路了,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 “迷路?看你的样貌,是楚国人士吧,此地离楚国边境也不是太远,怎么出来不带地图?”络腮胡喝道。 但旁边袍泽立马扯了扯他的腰甲:“这道士是个瞎子。” 络腮胡这才发现道士双目泛白。 可他仍然恶狠狠道:“管你瞎子不瞎子,孤月城已经被我们封了,禁止通行。” “孤月城?哎呀,我怎么跑这么远了?我又看不见,现在往回走,再迷路不是要冻死在路上?”青一子露出哭腔。 几名黑狼卫沉着脸。 全当没听见。 当啷——! 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石板铺的大道上。 众人一低头。 发现是一锭银子。 “呵,小把戏。” 络腮胡嗤笑一声,仍旧挡在路中央。 青一子俯身去捡,摸了半天摸不着。 “这可是我救命的银子,官爷,您行行好,帮瞎子我找一找。” 几名黑狼卫看戏般瞅着趴在地上的青一子,没有任何想帮忙的意思。 然而,接下来忽地又是一声脆响。 比刚才银子掉地的声音还要大。 “金...金锭?十两的!”其中一人诧异道。 “金锭?什么金锭?我身上没有金锭啊!”青一子奇怪道。 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明明看见金子是从瞎子怀里掉下来的。 “就是你...”有人下意识想要提醒瞎子。 却被络腮胡扬手打断。 只见络腮胡俯身将金子捡起来塞进自己兜里。 还顺道把地上的银子拾起还给了青一子。 “道士,孤月城禁止楚国人士进出,但是本地人不限,一会你进去的时候,把披风兜帽戴好。”络腮胡提醒道。 青一子连连拱手道谢。 摸索半天抓住缰绳后,缓慢前行。 那几名黑狼卫应该是出营放哨的斥候。 留下几人后,络腮胡慢慢跟在青一子旁边。 “兵爷,您也要进城?”青一子奇怪道。 络腮胡回道:“没有,送送你,免得路上其他人收你第二道过路费。” 这络腮胡倒是实诚。 钱收了,但事情也办得妥妥的。 “兵爷,孤月城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封城呢?”青一子问道。 络腮胡道:“有个小贼躲进了城里,我们在堵他。” “小贼?”青一子忽地气愤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偷东西的贼,堵他做什么,直接进去抓他啊!” “哎。”络腮胡叹了口气,“我们二王...我们将军不让进,说去太多人会扰乱治安。” 闻言,青一子在心里啐了一口。 扰乱治安? 是怕引起战乱吧。 你黑狼卫再厉害,到别人地盘上耀武扬威,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也得亏孤月城所在的卢戎国势单力薄。 不然这群黑狼卫哪里有安营扎寨的机会。 不过,这也是青一子觉得乌弥国二王子难对付的原因。 这家伙表面看是个莽夫。 但行事风格,特别有大楚的气质。 想到这,青一子难免觉得奇怪。 为什么是二王子在发号施令。 不应该是由储君大王子来带队吗。 青一子隐隐有一种感觉。 乌弥国的大王子,可能已经不在了。 要不然,这些黑狼卫可不就是找自己要钱那么简单了。 毕竟见过自己的,只有大王子和他那些早就被陆天明杀死的侍卫。 不过他也没心情多打探。 只要知道那“小贼”还活着,就够了。 第47章 四十二刀 屋子里。 有微弱的烛光。 轻柔是陆天明的本家。 所以她全名陆轻柔。 在得知陆天明是被乌弥骑兵所伤后。 便悉心照顾起陆天明。 只是不懂医术,能做的不多。 她带来了止血药和烈酒。 此刻。 她正目不转睛盯着青一子的手。 青一子拿着小刀正准备取下陆天明背上的箭头。 但被陆轻柔盯着,多少有些不自在。 感觉跟他师父抽查背诵经文时差不多。 用烛火给刀身加温,再用烈酒擦拭。 青一子提醒道:“天明,会很痛。” 陆天明嘴里衔着木棍含糊回了一声“嗯”。 二十一箭,顺利的话要下四十二刀。 因为不能直接把箭头挑出来,毕竟头大身子小,那样做皮肉撕扯过于剧烈,会增加陆天明的痛苦。 所以必须把伤口先人为规则化扩大再拔。 每一支箭矢,至少要上下或者左右对称各来一刀。 青一子轻轻叹了口气。 开始下刀。 第一刀下去。 青一子“看”见陆天明的身子在抖。 可硬是连最细微的呻吟声都没有听到。 第二刀下去。 青一子听到陆天明呼吸愈发沉重。 但后者仍然没有发声。 当啷——! 第一枚箭头顺利取下。 被青一子放在瓷碗里。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 没想到,医师比病患还要紧张。 之后,整个屋子都无比安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小刀划开皮肉以及陆天明厚重的呼吸声。 所幸青一子的手很稳。 只让陆天明承受了四十二次钻心般的痛苦。 最后一枚箭矢拔出。 青一子全身都已湿透。 “天明,我出去洗下脸,回来再给你上药。” 也没等陆天明回应。 便自顾走了出去。 可见,他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呼。” 陆天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一张嘴,衔着的木棍直接断成三段。 “呜呜呜...” 身旁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趴在床上的陆天明侧头。 发现陆轻柔正在哭。 “轻柔,哭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说话声音依然很虚弱。 但明显带着一丝轻松。 陆轻柔擦拭眼泪,断断续续道:“天明...哥,我看着...都疼,你为什么一声都...不吭。” 陆天明微笑起来:“因为哥哥跟你一样,吃过很多苦啊。” “轻柔才没有吃多少苦呢,我爹娘在我十二岁时才离世,而且我身体这么好,他们走的时候,我已经能干活了。”陆轻柔带着哭腔。 明明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陆天明却想笑。 倒不是说他没有同情心。 实在是陆轻柔的样子给人的冲击力太大。 今年刚满十五岁的陆轻柔。 身高已经和普通成年男子一般高。 而且还壮实。 最关键的,这孩子五官长得不错。 这让陆天明想到了一个词:金刚芭比。 现在,金刚芭比哭得梨花带雨。 如此反差,让看者有一种奇怪的欢快感。 “轻柔,想不想跟哥哥回大楚?”陆天明忽地问道。 “想!” 陆轻柔兴高采烈的回道。 可马上又摇头:“可是家里的老母猪马上要下仔了,小猪还需要照顾,现在又是冬天,马虎不得。” 陆天明微笑道:“没事,等猪仔卖掉,哥哥来接你。” “真的吗?” 陆轻柔忽闪着眼睛。 能看见里面有期待和一丝不确定。 陆天明点头:“哥哥从来都说一不二。” 说到这,陆轻柔又开始哭泣。 泪水大滴大滴的掉。 陆天明再憋不住。 咧着嘴哈哈笑起来。 ...... 半个时辰后。 陆天明换了陆轻柔他爹以前穿的干净衣裳。 坐在屋外台阶上。 衣裳是粗布麻衣。 不如那件白衫飘逸。 但是厚实,胜在能御寒。 捂着那件白衫沉吟片刻。 陆天明将其叠好,放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火盆里有一个木箱子。 木箱子里,有大楚的堪舆图摹本。 咕噜——! 旁边响起青一子喝酒的声音。 “天明,你这是真正的舍生取义啊。”青一子赞道。 陆天明平静道:“我不过是担心自己的财产罢了,真让乌弥人从西边进了大楚,我辛苦挣的小钱钱,估计一文都保不住,没准连睡觉的地方都得让他们拆了。” 乌弥国民风彪悍。 历史上跟大楚也有过不少小规模摩擦。 当真是走到哪,杀到哪。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个坏习惯。 劫掠过后,通常都是连人带物一起烧掉。 要不是大楚国力尚可。 乌弥人又学习过大楚的文化。 那北境屯着的铁骑,怕是乌弥国王一个眼神,他们就要从北杀到南。 青一子当然知道乌弥国的作风。 从陆天明的口中。 他已经得知乌弥大王子已经被旭日干射杀。 而他们兴师动众追击陆天明。 一是为了火盆里的摹本。 二来,要抓住陆天明这个替罪羔羊。 不管死活,只要人在手,脏水,自然由他们泼。 看着身旁不过二十岁勉强能称为青年的男人。 青一子不禁由衷感到敬佩。 二十岁的自己,已经开始游历天下。 可那时,他哪里有陆天明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 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花和尚卫东生到处鬼混。 “天明,如果能顺利逃出,你跟我去青松山吧,最起码在那里,不管是乌弥人还是楚国人,都不敢明目张胆的乱来。”青一子提议道。 陆天明摇头微笑道:“前辈的好意,天明心领了,十里镇是我的根,而且我胆子小,不到万不得已没有离开的打算。” “咳咳咳!” 青一子一口烈酒呛进气管里。 辣得他呲牙咧嘴。 好一个胆子小! 胆子小,敢单人抢宝? 这简直是对雪地里那一百多具黑狼卫尸体的不尊重。 沉吟片刻,青一子忽地将酒递过来。 “天冷,喝一口暖暖身。” 陆天明有些迟疑。 因为今天一轮苦战。 他的肺疾闹得厉害。 可人嘛,太过瞻前顾后,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念及此,他一把接过酒壶。 大口往嘴里灌。 酒是陆轻柔带回来的。 价格便宜的难以想象。 但是够烈。 烈的刚刚好。 正好把背上的疼痛抵消。 喝了一大口。 陆天明却没有把酒壶还给青一子。 而是把腰中酒葫芦的塞子打开。 小心翼翼的往里面灌。 “你这怎么还连喝带拿的?”青一子奇怪道。 陆天明屈指轻弹酒葫芦。 “这里面,有个睡着的小英雄,不能亏待他。” 青一子没有多问。 他起身拍了拍陆天明的肩膀。 “天明,早点休息,等天亮,瞎子护你出城。” 陆天明点头。 “好!” 第48章 前辈,我给你打扮一下 天刚擦亮。 陆天明和青一子便打算离开。 当然,他们的目的并不是直接冲出去跟黑狼卫拼个你死我活。 那样做存活下来的几率,基本为零。 他们要去城墙边等。 等一个见机行事的机会。 来之前,青一子曾去找过世子唐逸。 本来他是不想麻烦平西王的。 但如果堪舆图没拿回来,万一乌弥国果真从西面发难。 卫所和兵部会不会出力不知道。 平西王一定首当其冲要承受乌弥铁骑巨大的压力。 所以,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 百般思索,青一子将此次事情告诉了唐逸。 并且建议唐逸,最好能让他爹派兵过来,以防万一。 平西王唐无忧,大楚唯一的异姓王。 唐家和李家的关系。 要追溯到楚国开国皇帝和开国大将了。 用江湖话说,这两位,那是正儿八经的并肩子。 而且,唐家对李家,可谓忠心耿耿。 几百年来,哪怕拥兵雄踞一方,却从未做出过背叛李家的事情。 唐无忧,也是唯一一位私兵超过十万的王爷。 其他那些跟大楚皇帝同姓的王爷。 要么在土里,要么早就被架空变成空壳子。 唯有唐家,自始至终安稳坐镇大楚西面。 青一子也坚信。 深谋远虑的唐无忧,不会坐视不管。 临行前,青一子将马匹送给了陆轻柔。 在城里骑马过街,目标太大。 如果再加上陆天明,跟脸上写着“赶紧来抓我”有什么区别。 当真有骑马的机会的话。 那也简单。 直接从黑狼卫那里抢就是了。 “天明哥,你真的不在等几天吗?”陆轻柔两眼泪汪汪道。 陆天明就像跟兄弟相处那般,轻轻拍了拍陆轻柔的肩膀。 “躲下去,他们早晚会再查过来,到时候连累了你,就算死,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你现在出去,非常危险啊,城里到处都是乌弥国的骑兵。”陆轻柔担忧道。 “不怕,只要出了这条巷子,他们想追也不是那么容易,要知道,你天明哥昨天可是砍了一百多号黑狼卫的。”陆天明笑道。 “但那是在你没受伤的情况下啊。” “只要我还能持剑,哪怕躺着,想杀我也得付出代价。” 陆天明说得相当自信。 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低调的秀才。 最终,陆轻柔只能依依不舍目送二人离开。 快到巷口的时候。 陆天明忽地叹了口气。 青一子奇怪道:“你怎么了?” 陆天明无奈道:“吹牛逼,不是我的强项,心里面臊得慌。” 青一子发笑:“出发点是好的,只要陆轻柔相信就行。你现在感觉如何,走起来费劲吗?” 陆天明点头:“说实话吧,相当痛苦,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背上爬,别说执剑杀敌,执笔写字都够呛。” “不怕,等我们上了城墙,到时候瞎子给你表演个一夫当关。”青一子打趣道。 陆天明有些担忧。 “前辈,唐逸这小子,到底靠不靠谱?” 想起西北第一剑客做的事情。 陆天明顿时觉得前途一片黯淡。 剑都不知道要开刃的家伙,让他领兵,不是开玩笑吗... 闻言,青一子非常不确定的回道:“应该靠谱。”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个字:“吧?” “你也不知道?”陆天明瞪大了眼睛。 “我认识的是唐无忧,也是第一次跟这小子接触。”青一子实话道。 陆天明觉得天空都黑了。 别到时候等不来人,那他跟青一子只能从城墙上跳下去自裁了。 两人稍作调整,戴上兜帽,面色凝重出了巷子。 街面上人很多。 有早起做活的卢戎国百姓。 也有披挂重甲的黑狼卫。 黑狼卫人数比昨天还要多。 他们走走停停。 一旦认为谁可疑,便直接走上去截停问话。 见到这一幕,陆天明急忙拉着青一子随便进了家客栈。 “掌柜的,借你家伙房一用。” 陆天明直接摆了一两银子在柜台上。 掌柜的笑得嘴都合不拢。 也不问为什么,急忙让小厮把两位贵客领到后厨。 青一子一脸懵逼跟着陆天明。 进了后厨。 陆天明从火炉里扒了块黑炭出来。 也不解释,就朝自己和青一子脸上开始招呼。 抹完脸和衣服。 他又要了两个碗。 往灶台边缘一磕。 好碗变成了破碗。 “前辈,要过饭没?”陆天明问道。 青一子眨巴着瞎眼:“没有...” “那我教你。” 说着,陆天明脑袋一歪,嘴角一扯。 左手持碗,右手画圆。 这一看,就是个先天性脑残。 “我要做这个动作?” 青一子老脸一红,好在是碳够黑,看不清他的面色。 “嗯,右手画圆的时候,手腕要内屈,保持五指指尖对着自己,你做一个我看看。”陆天明说的一板一眼。 青一子愣了片刻,只得照葫芦画瓢学了起来。 陆天明摸着下巴打量,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辈,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青一子奇道。 “你只有眼白,不能传递情绪,会增加别人的思考时间,索性闭上,免得到时候加大风险。”陆天明解释道。 青一子只好把眼睛闭上。 这一闭,在配上时不时扯动的嘴角和不停摆动的右手,还真就像那么回事。 “不错。” 陆天明非常满意的点头。 搀扶着青一子准备出去。 “你不用做?”青一子奇道。 陆天明摇头:“我本身就是瘸子,而且小时候有过要饭的经历,要饭的精髓不是你有多么惨,而是你的眼神。” “眼神?” “不错,不能像小偷那样躲闪,也不能太过强势一直盯着别人,传递不幸的同时,又要在里面加上期待。 别人跟你对视,你不能马上移开眼睛,要把你很饿的情绪充分传达给对方,接着难为情的看向地面,这样,对方就会感觉你确实有难言之隐,急需帮助。” 闻言,青一子半天没回过神。 憋了半天,终是问道:“天明,你当真要过饭?” 陆天明点头:“确实要过,不过邻里们对我很好,很多时候不用这么费劲,只需要一个碗就够了。” 青一子这才想起来。 十里镇秀才给邻里们写信,只收一枚铜钱。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的初衷,是想用这种方式报答大家的恩情? 没来的及细想,前庭突然传来喧哗。 隐约听到有人大喊“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陆天明压低声音:“一会我说话就好,” 青一子点头:“好。” 第49章 兵爷,要不要给你卜一卦? 客栈前庭。 涌入数十名黑狼卫。 每人手上都有一张画像。 也不管客人们是在吃饭还是喝汤。 当一下就把画像拍桌面。 问有没有见过此人。 基本上所有客人都是一脸茫然。 因为,那画像实在是太过潦草。 要不是黑狼卫说是个人。 大家还以为是卤蛋上长了毛。 这也不能怪黑狼卫。 他们都是骑马打仗的军人。 砍人很专业。 要他们画画,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还有一点。 昨天大楚的那个秀才。 真正看清他容貌的并不多。 因为,能近距离接触他的。 此刻全部在雪地里趴着呢。 剩下的人甚至连尸体都来不及帮他们收。 能在一晚上赶工画出这么多画像,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黑狼卫们甚至不知道那秀才是个瘸子。 除了知晓他是个身中二十多箭冲进孤月城的楚人。 其他基本上都靠蒙。 就比如画像下巴上的胡子。 完全就是“画师”臆测的。 “嘿,奇了怪了,他会飞不成?” 为首的黑狼卫小队长见所有客人都一致摇头,难免疑惑。 讲道理,身中二王子二十多箭,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可那秀才非但溜了,还不知道藏到了什么地方。 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就算流血至死,总该见到尸体吧? 马匹的尸体昨天倒是找到了。 可是人和箱子都没看见。 当时问了几个路人。 说是那秀才像从血池中爬出来的刺猬一样,溜得飞快,眨眼便没了影。 正琢磨着呢,小队长就见有两个满身污垢的乞丐从后厨出来。 一个瘸了腿,一个瞎了眼。 瘸子搀扶着瞎子,瞎子右手不停画圈。 当下他便觉得奇怪。 于是一拍柜台,问道:“掌柜的,你这店,怎么放任乞丐到处乱窜的?” 掌柜的也懵了。 这俩乞丐,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可看其中一人一瘸一拐的,掌柜的立马看出了端倪。 只是,做生意,要讲规矩。 手里的银子刚刚捂热呢。 而且这些黑狼卫,霸道无比。 明明是卢戎国的地盘,他乌弥国人却在这里大呼小叫。 但凡是个正常的卢戎国百姓,都会感到一种屈辱。 稍作思考,掌柜的双手一摊:“我不知道啊!” 小队长见掌柜的满脸迷茫,便没在纠缠。 他走过去拦住两个乞丐。 象征性问道:“做什么的?” 陆天明举起破碗:“挂杆儿。” 闻言,小队长翻了个白眼:“要饭就要饭,还说黑话,怎滴,道上的?” 陆天明认真解释道:“官爷,我觉着自己不算要饭,别人不吃的东西,我拿过来,这叫物尽其用,节约,是一种美德。” 跟唐逸接触几天,还是有那么点用的。 小队长听笑了。 所以说大楚人,脸皮就是厚呢。 “你呢,穿着道袍,怎么也在要饭?”小队长看向青一子。 青一子嘴角抽得更厉害了:“阿巴阿巴!” “啥?”小队长把耳朵凑了过去。 陆天明急忙解释:“兵爷,这位道爷先天脑残,说不了话,只能哼哼。” “脑残也能当道士?”小队长奇道。 陆天明扯开青一子的道袍:“假的,混口饭吃,现在行情不好,所以只能先转行。” 小队长一听。 合着是个假道长。 在乌弥国,也偶尔能见到帮别人算命卖符水的楚国道士。 但基本都是忽悠人的。 又见那假道士嘴角一直有口水流出来。 小队长连连摆手:“真恶心,赶紧出去,别影响我们办事。” 陆天明却没走,他甚至往小队长身边靠了靠。 “兵爷,身份是假的,但功夫是真的,要不我让这位老哥给您卜一卦?不收多,就十个铜板如何?” 陆天明说话的时候,小眼神里满是精光。 要不是在卢戎国的地盘,小队长就要拔刀了。 这诈骗组合,也太嚣张了。 明知道自己是兵,还敢上来行骗。 岂有此理。 “滚!” 小队长一声暴喝,腰中弯刀抽出一半。 陆天明“吓”得差点摔地上。 急忙拉着青一子出了客栈。 出了客栈,走到人少的地方。 青一子擦着嘴角小声道:“天明,还是你聪明,换我,顶多用银子买平安。” 陆天明平静道:“用银子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这么多人,买不过来,何况有的人不在乎钱。” 青一子点头表示赞同。 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但钱也不是万能的。 气节这个东西非要用金钱来衡量的话。 会随着个人差异水涨船高。 何况他身上也没那么多钱。 大头早被昨天那个络腮胡给要了去。 两人一路往城东面走。 过程相当顺利。 遇到的黑狼卫大多是意思性的盘查,并没有为难他们。 不仅如此,陆天明还给两人一人整了碗面条。 面条里面有鸡腿。 这早饭,比在客栈吃的还丰盛。 “天明,行啊,手法那是相当专业啊!”青一子嗦着面条。 陆天明“憨厚”的笑起来:“无他,唯手熟尔。前辈,够不够,不够我再去讨。” “够,光这大鸡腿,就能顶一顿了。” 青一子心头那叫一个震惊。 秀才此刻给他的感觉非常怪异。 一会是在马上浴血杀敌的英雄。 一会又变成街边讨口的叫花子。 每一个身份,他都驾轻就熟。 转换起来比姑娘们的大腿还丝滑。 要做到这样,很不容易。 绝对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面条吃完,擦干净嘴。 两人一路晃荡着来到了孤月城东大门。 大门处人口密集。 进来可以。 出去,流程相当繁琐。 不仅要户籍证明,还要通关文牒。 遇到大楚面孔,更是要细细盘查。 最离谱的,这些事情是由乌弥国的黑狼卫在做。 卢戎国府衙的人只能在一旁点头哈腰。 不过陆天明和青一子并不着急出去。 一来门口查得比街道上严,蒙混过关的难度较大。 二来即便能出去,没有马匹,在雪地里行走非常耗体力。 没准还没走到大楚就得累死在路上。 现在,唯有等。 等平西王府的那抹艳红。 可是,等到日上三竿。 连守门的黑狼卫都在吃晌午了,还是没什么动静。 讲不通。 此地离大楚边境,不过两百里的路程。 即便平西王府来的人多。 可这么久了,早就该到了。 难不成,迷路了? “前辈,要不咱们上城楼上等?” 陆天明觉得事情有蹊跷。 一直在墙角底下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去高点的地方,最起码视野好。 实在不行,得赶紧想起他办法。 “可以。” 青一子抬头看了眼城墙楼梯口前守着的黑狼卫。 伸手就要摸藏在袍子下的桃木剑。 “做什么?”陆天明摁住青一子的手。 “杀上去啊,不然怎么上去?”青一子理所当然道。 陆天明摇头:“不行,得智取。” “智取?” “不错,你等我。” 说着,陆天明钻进了旁边一条专门卖布匹的街口。 第50章 跃马横刀赤甲营 这条街叫估衣街。 里面除了卖布,还有各式各样的裁缝铺。 此处是孤月城所有女人的心头好。 很少有大老爷们进来。 由于基本都是女人。 所以黑狼卫并不重视这条街。 偶尔会派几人进去象征性的探查一下。 陆天明进去没多久。 整条街突然就喧闹起来。 青一子一听,顿时面红耳赤,血脉喷张。 “有贼!”估衣街内有女人大喊。 “吓死我了,我正试衣服呢,把我肚兜都偷了!” “你才丢了肚兜,老娘穿了十年舍不得扔的衬裤都不见了。” “诶,说归说,你们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看清,手太快。” “手确实快,老娘还被他捏了一把呢。” “哟,怕是个卖炭的吧,你胸口怎么黑乎乎的?” “大家快别抱怨了,赶紧去报官吧!” 一阵吵闹过后。 紧接着便有一大群女人从估衣街冲了出来。 这附近也只有城门处有大量官府的人。 她们目标也很明确。 来到近前就开始倒苦水。 黑狼卫和孤月城的官兵一听有贼。 留了几人守在大门处后,乌压压一片冲了过去。 这一来一去,守门的少了,出城的老百姓全堵在城门处。 连看着城楼楼梯口的黑狼卫都不得不到城门口帮忙。 等了片刻,青一子就“看见”陆天明昂着头走来。 一边走,一只手还在不停的擦拭鼻子。 “你做的?”青一子口干舌燥道。 陆天明低头,把手指上的鼻血擦在衣服上:“第一次做,有点紧张。” 青一子咽着口水:“手感如何?” 陆天明愣了愣,解释道:“不小心碰到的,没太在意。” 青一子忽地笑起来。 笑得极其猥琐。 不过他也没点破。 鼻血都出来了,还说没感觉? “东西呢?”青一子好奇道。 “东西?什么东西?”陆天明满脸疑惑。 “就是那些原味的小物件啊。” 听闻此,陆天明无比震惊看着青一子。 这家伙,居然懂原味这个词。 “那哪能留着,早扔了。” 青一子立马沮丧道:“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你又看不见,这么激动干嘛?”陆天明撇了撇嘴。 “看不见,可以闻啊!”青一子锤着胸口。 陆天明忽地把那只没沾鼻血的手伸到青一子跟前。 “做什么?”青一子不解道。 “不是想闻吗,我手还没洗。”陆天明调笑道。 青一子果真把鼻子凑了过去。 还没碰上呢,他立马就吃惊的绷直了身子。 “好骚!”青一子一脸嫌弃的往鼻子上扇风。 陆天明抓起地上的积雪开始洗手:“十年功力,你以为!” 洗干净手,陆天明搀扶着青一子一瘸一拐往楼梯口走。 由于在此处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所以没有人在意他们。 来到楼梯口。 两人动作突然就麻利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 就窜到了城楼上。 举目眺望,除了外面黑压压的营寨。 其他地方都是白茫茫一片。 “哎,这个唐逸,不靠谱啊。”陆天明叹了口气。 “不应该啊,难道是唐无忧不答应?”青一子奇怪道。 “多半不是,换我在平西王的位置上,敢打我西大门的主意,直接带人把这伙贼人全扬了,先杀了再说,反正自己这边补给快。” 讨论片刻。 陆天明看向黑狼卫的营寨。 营寨最中央。 有个魁梧的男人在那里烤马肉。 他就这么悠闲的坐在椅子上,一口酒,一口肉,好不快活。 椅子旁边放了张半人高的长弓。 就是那把弓,昨天射了陆天明二十一箭。 要不是有赤子骑着黑鸦子在一旁掩护。 陆天明可能连进城的机会都没有。 而男人不远处。 有一口棺材。 上面学着大楚风俗挂了个大大的“奠”字。 棺材前的的奠桌上,有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 那把刀,陆天明见过。 就是乌弥王子昨天始终没机会拔的那把。 观摩片刻,陆天明忽地眼睛一亮。 急忙看向营寨后不远处。 雪下得没有昨天大。 他能清晰看见有一骑在风雪中狂奔。 这位骑士的装扮,不是大楚,也不是黑狼卫。 而是乌弥国不配甲的铁骑。 此人刚冲到营寨口。 扑通摔下马。 人刚落下。 精壮的乌弥马也应声倒地。 显然,一人一马跑了很久,而且跑得很急。 自有黑狼卫把人抬走。 不多会便送到了旭日干跟前。 只见旭日干低下头,那位骑士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后。 旭日干猛地一下便把手里的酒和肉都扔了。 跟旁边的侍卫耳语几句。 片刻后,那名侍卫疯狂奔向放着战鼓的架子。 紧接着,营寨里便响起激昂的战鼓声。 整个营寨,顿时热闹起来。 所有在里面的黑狼卫,齐齐上马。 并且将马头调转,面朝背后那座不高的山丘。 前军弯刀出鞘。 后军弓弦拉满。 井井有条,严阵以待。 而旭日干,也已经披甲带刀,把长弓往背上一背,犹如一尊神佛骑马立在大军最前方。 “来了!” 陆天明有些激动的喊出声。 由于距离过远,青一子“看”不清山丘那面的情况。 于是轻扯陆天明的衣袖:“什么来了?” “赤甲营,平西王的赤甲营来了。” 话音落地。 远处响起轰鸣。 宛如雪崩一般。 震得山丘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在最远的那道看不清的雪幕中。 突然出现一抹刺眼的红。 似乎将整条天际线都染成了血色。 哒哒哒哒——! 马蹄声密集如雨。 红潮来的很快。 不过片刻功夫。 便将整个孤月城以东淹没。 赤甲配宝马。 武装到牙齿的赤甲营,远远看去简直犹如神兵天降。 如此场景。 陆天明心里难免澎湃。 怪不得有人曾经这样形容赤甲营。 风雪一声狂啸,大漠沙起云飚,铁蹄所向尽哀嚎,千军万马折腰。 历经战阵的赤甲营,单从气势上,就不是近卫黑狼卫能比拟的。 “来了多少?”青一子奇道。 “上万!”陆天明感觉身上的血在奔涌。 “这么多?” “嗯,而且刚打过一仗。” 原来。 赤甲营并不是迷路了。 而是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他们赤甲上的鲜红。 亮得极其诡异。 那一把把横在手中没有入鞘的环首刀。 上面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可以说。 整个赤甲营。 从头到脚都是红色。 显然,他们用某些人的血,重新给赤甲营上了一遍色。 “下面那个背长弓的,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忽地,沙丘上响起一道嘹亮的声音。 这声音,陆天明非常熟悉。 不是唐逸是谁。 此刻的唐逸,手上握着一把斩马刀。 跟北枫的霜雪很像。 只不过没有弧度,是一把直长刀。 而他身上的二逼气质,早就不知道被藏到哪里。 乍一看,还真就是能够引领千军万马的干城之将。 要不是刀上没有血,在一片血红中异常扎眼,还真就能唬住陆天明。 旭日干昂着头,魁梧的身影依然那般坚挺。 “你说。” “我有个朋友,叫陆天明,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唐逸朗声道。 旭日干高声回道:“没有。” “那我换一个问法,有个骑白马的秀才,是不是被你堵在此处?” 旭日干哈哈笑起来:“原来,那小贼叫陆天明啊?不好意思,他被我射了二十一箭,估计已经死在城里了。” 山丘上陷入沉默。 偶能听见马儿嘶鸣。 气氛压抑得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片刻后。 山丘上响起一道沉闷的喊声。 “赤甲营,杀!” 第53章 降不降? 青一子双剑在手。 左开右合。 瞅着就跟画符一样。 像画符,但和画符可是天差地别。 狭窄的楼梯内。 立时鲜血四溅。 可怜最前面抬着巨弩的两名黑狼卫。 还没闹清楚城楼上怎么有个瞎子。 眨眼便到奈何桥排队喝汤去了。 也不知道抢不抢得过外面的袍泽。 巨弩前部失去支撑。 哐啷一声落到楼梯上。 顺势就往下滑。 几百斤重的物件。 当真是摧枯拉朽。 黑狼卫直接被扫倒一片。 得亏站在楼梯上的人不多。 要是全挤在上面。 青一子两剑就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扑哧——! 青一子的风格跟北枫可是两个极端。 前者补刀补得那叫一个及时。 那些被巨弩砸倒躺在地上哀嚎的黑狼卫。 只觉眼前身影闪动,胸窝就多了个血窟窿。 还在底下等待的黑狼卫总算反应过来。 急忙把巨弩放下,抽刀就往城楼上攻。 他们现在很急。 外面被平西王的赤甲营围着。 不赶紧架弩帮忙,全军被灭是迟早的事。 越急。 越容易出错。 后面的人往前扑。 前面的人站不稳。 被硬推着往状若癫狂的青一子剑刃上撞。 “你娘死了!” 最前面一人大声咒骂后面的袍泽。 青一子本就瞎,“看”不清细节,还以为那人在骂他。 双剑舞得愈发的疾。 哗啦——! 桃木剑剑尖上有剑芒闪烁。 虽是木质,但割裂重甲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陆天明本来在上面颇为担忧。 但看黑狼卫乱成一团,当下便放下心来。 看来,甭管名号有多响。 到了生死关头,大家都一样容易忙中出错。 见青一子这边没什么压力。 陆天明转而走到城楼正面。 能否逃出升天的关键。 还得看朱雀。 此刻。 乌弥大王子成了一头只会嘶鸣的野兽。 力大无比的同时,毫无痛觉。 被朱雀一枪贯穿胸口后。 竟然硬顶着枪身张牙舞爪想去抓朱雀的脑袋。 他浑身散发着尸气。 尸气已经凝实成黑烟。 被挠上那么一爪,怕是有中尸毒的危险。 所幸朱雀有气甲护体。 并没有太过上心。 能否取胜,还得看旭日干。 旭日干哪里会放过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金刀紧握,骑马直冲而来。 那匹藏在刀身里的幽狼,再次被唤醒。 嗷呜——! 狼王的声音明显比刚才虚弱得多。 要不是能见其形,陆天明还以为是头哈士奇。 小半柱香过后。 旭日干终是没能借着二打一的优势拿下朱雀。 反而被饱受牵制无法出枪的朱雀抬手扔了个火球砸下马来。 一重境界一重山。 翻山,哪是那么容易的。 朱雀枪身一抖。 火焰再次萦绕长枪。 乌弥大王子像肉串般被烤得滋滋冒油。 朱雀回身抽出佩剑,往旭日干的脖子上一架。 朗声道:“让他们降!” 见统领这边已经将对方主帅拿下。 赤甲营战士们齐声高呼:“降!降!降!” 喊声震耳欲聋。 仿佛暴雪奔涌让人战栗。 黑狼卫们的斗志,在旭日干被捕的一刹那,完全丧失。 他们握着弯刀,进退无路。 就在他们准备放下手中的刀,换自家王子一命时。 单膝跪地的旭日干突然暴喝:“不准降!” 这一喊,仿佛唤醒了黑狼卫内心的猛兽。 连在内圈的后军也将手弩丢弃,齐齐握刀往外冲杀。 朱雀眉头一皱,怒道:“别人的命不是命?” “黑狼卫要么胜,要么死,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旭日干死死瞪着朱雀。 朱雀沉默。 当真是吃牛羊肉的,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 “杀!” 朱雀一摆头,命令赤甲营动手。 顿时,营寨里响起渗人的砍杀声。 “现在轮到你了,既然要求下面的人送死,你自己不表个态,做个榜样?”朱雀冷道。 旭日干眯着眼:“给本王子来个痛快,眨一下眼便不是爹生娘养的。” 朱雀挑眉:“好,我就送你个痛快!” 话音落地。 朱雀举剑。 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寒风。 呼——! 风声从旭日干耳边呼啸而过。 可是却没见血。 只有一缕断发悠悠飘落。 “还真不眨眼?”朱雀奇道。 “能不能利索点?怎么,想消磨我的意志?期待届时我跪下来求你?”旭日干冷笑道。 “你拽个锤子!” 朱雀怒骂一声。 剑柄直接砸向旭日干的后脑。 旭日干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这时,平西王府的世子殿下骑着马将将赶到。 他瞥一眼地上躺着的旭日干,吩咐道:“绑起来。” 自有侍卫上前将旭日干五花大绑。 朱雀调笑道:“殿下,这家伙的胆量,跟你难分伯仲啊。” 唐逸白了朱雀一眼:“你再挖苦我,我把你妹妹请回府当丫鬟。” 朱雀笑容一僵,立马骑马跟唐逸并行:“殿下,我开玩笑呢,丫鬟府里多的是,实在想换新的,我亲自给你挑两个,就我妹那暴脾气,怕不是你给她端洗脚水。” 唐逸没回答。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朱雀那妹妹,大楚没几个男人管得住。 见唐逸继续骑马往孤月城方向去。 朱雀好奇道:“殿下,你这是要去哪,不先感受胜利后的喜悦?” 唐逸望了眼城墙方向:“找我朋友。” 城楼上,有个人影。 很模糊,刚才他看见,人影走起路来时高时低。 片刻后。 唐逸来到孤月城东大门。 地上躺了一地的黑狼卫。 画面没有路上碰到的血腥。 显然不是同一人所为。 “秀才!” 来到楼梯口后,唐逸高声大喊。 城楼上立时探出两个头来。 “嚯,西北第一剑客,鲜衣怒马,俊啊!”陆天明笑道。 唐逸翻身下马。 理了理身上华服,镇定道:“开玩笑,早就给你说过我不差钱。” 此刻的唐逸,气质确实异于常人。 举手投足,自然流露着一种高贵。 压根就看不出来是十里镇古井边那个叫花子。 “就是,裤子是不是穿反了?”陆天明奇道。 唐逸急忙低头。 裆下一瞅。 果然,裤子前面像吹了气一样胀鼓鼓的,明显是屁股那一面。 “咳咳。” 轻咳两声,唐逸双手负后:“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要在意细节。” 陆天明举起大拇指。 “洒脱!” 第55章 有一种酒,叫挂念 “秀才,剑过段时间我再去取,这次回去我先把你的事办了,我爹是个老迂腐,要说服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别着急。” 唐逸骑在马上,笑得意味深长。 陆天明知道这小子还在琢磨自己跟李寒雪的关系。 郑重抱拳给世子殿下行了一礼,点头道:“有劳唐兄了。” “别叫唐兄,叫我唐无名。” “尿性。” 临行前,唐逸正色道:“咱们现在,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陆天明微笑:“算。” 没有过多言语。 唐逸扯动缰绳,准备回归赤甲营。 陆天明朝着他的背影大喊:“偷的毛驴下次记得还。” 唐逸身子一滞。 没有归队,扔下朱雀和赤甲营一马当先跑了。 不远处。 有两个人三匹马伫立在侧。 陆天明走过去。 接过卫东生手里的缰绳:“谢谢卫兄帮我照看小白龙。” 卫东生捂着肚子赞道:“你这马,有灵性,比狗都乖。” 小白龙一甩头,差点没把卫东生撞地上。 青一子在旁偷笑:“秃子,平时你嫌我话多,可你这一句顶十句,不会说就少说点。” 卫东生稳住身子,回身拍了一把小白龙的屁股:“你这家伙,倒是比牛鼻子机灵。” 闻言,青一子开始撸袖子。 陆天明急忙挡在两人中间。 “两位,别吵了,喝酒去。” 片刻后。 陆天明领着两人来到城墙下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十来岁的时候,刘大宝偷他爹的马,带陆天明出来溜圈。 有一次迷路走到长城边,曾在这里偷偷买酒喝。 那时候,老太太的头发才刚刚开始白。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只是,有的东西,从来不会变。 比如酒的味道。 “果然是好酒!” 青一子咂着嘴,夸赞道。 卫东生在旁边咽着口水。 他找附近的郎中看过腹部的伤口,说是要忌酒。 于是只能眼巴巴问道:“能不能给我形容一下味道?” 青一子翻了个真正的白眼:“我要是能形容,年轻时咱俩落难,我至于装神棍骗别人银子?天明,你给秃子说道说道?” 陆天明抬头想了想,望向卫东生:“应该比烟柳巷姑娘们嘴巴里的酒要香醇些,毕竟这里的酒,没有被别人尝过,不会串味。” 青一子哈哈大笑,冲陆天明举起大拇指。 听闻此,卫东生脸色唰一下就红了。 尴尬归尴尬,但肚里馋虫闹得慌。 仍旧眨巴着眼盯着酒盅里的瓮头春。 “想喝就喝,挨了一剑,就成胆小鬼了?”青一子循循善诱道。 卫东生挣扎片刻,猛地一拍桌子:“管逑他的,死就死了。” 言罢,自顾酌满一杯。 迫不及待就往嘴里灌。 “这不就对了。”青一子朗声笑道。 “当真是好酒,天明,有眼光!”卫东生举起大拇指。 陆天明淡淡一笑。 开始往酒葫芦里灌酒。 卫东生奇道:“天明,这才刚开始喝,你就打算走了?” 陆天明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这是?” 陆天明实话道:“里面有个小家伙,帮我挡了一箭,到现在还没醒,他喜欢喝酒,两天就要喝一斤。” 卫东生眉头挑动,望向青一子。 青一子当没听见,自斟自酌。 卫东生挠着光头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陆天明也没有继续解释。 放下酒壶后,拿起酒盅,动作跟青一子一样迅速。 “再不喝就没了,最后一壶。”青一子终是没忍住。 卫东生一愣。 急忙够头看向酒壶。 好嘛,两斤酒,直接被陆天明带走一半。 “靠,你们两个阴险小人!” 最后。 三个人都喝得意犹未尽。 不过,酒之所以好喝。 讲究的就是一个刚刚好。 刚刚好,其实就是不足的意思。 天下万物,不管是什么东西。 多了,人就不知道珍惜。 实际上,西长城下的瓮头春,并没有比顺风客栈的女儿红好喝多少。 陆天明大可带着他们回十里镇喝个痛快。 可那样的话,女儿红就只是女儿红。 到时候并肩作战的三人,可能自十里镇一别,今生再无见面的机会。 但现在,有了没有喝足的瓮头春,酒就不是酒,是挂念。 陆天明不是一个情感泛滥的人,相反比较稀缺。 也正因为稀缺,所以他重情义。 分道扬镳时管北枫借的银子,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 终归是要找些东西来替代。 回到十里镇,已是深夜。 卫东生和青一子都没有过夜的打算。 卫东生准备一路向东,去京城交差。 青一子则向东后往南,回他的青松山。 “天明,这把扇子是徐淮安留下的,可以养字,我是粗人,拿着不伦不类,你用正合适。” 卫东生把折扇递到陆天明手中。 陆天明没有客套,接过扇子奇道:“养字?” “是的,随便写两个字上去,假以时日,根据不同的字、以及主人不同的性格,字会变成兵器。”卫东生解释道。 听闻此,陆天明眼睛一亮。 这天下,当真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去发掘。 卫东生拍着陆天明的肩膀担忧道:“这一次,不知道会不会走漏风声,如果知晓你参与这次夺图,那边可能会有动作。” 陆天明微微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也不是泥巴捏的,实在不行,跑就是了。” 卫东生点头。 把劝陆天明加入大理寺的想法咽到了肚子里。 “对了天明,徐淮安是朱冠玉的师弟,他们还有个同门,非常记仇,如果你在十里镇看到一个头上带桃花簪子的男人,记得留意。”卫东生补充道。 陆天明望着手里的折扇。 不禁俨然失笑。 酒葫芦和扇子,没想到出自一对师兄弟... 至于头上戴花的男人。 陆天明还真不怎么上心。 娘娘腔而已,敢跟自己拼刺刀还是怎么的? “知道了,卫兄,我会小心的。”陆天明保证道。 “我就不借花献佛了,咱穷人,只有自己的东西。”青一子瞥了一眼卫东生,调侃道。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坠子。 陆天明接过一看,是枚符坠。 里面包裹的符纸,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符坠的作用什么?”陆天明问到。 “平安符,安心静神,当然,如果遇到妖魔鬼怪,也有那么点用。”青一子解释道。 “那一枚怕是不够,十里镇最近的妖魔鬼怪,可太多了。”陆天明笑道。 青一子闻言愣了愣,随即跟着笑起来。 人心,其实比妖魔鬼怪可怕得多。 相约下次有机会一起去长城边喝酒后,三人分手。 空中盘旋的黑鸦子落到陆天明肩头。 陆天明伸指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黑鸦子,咱们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第56章 祭日 一大早起来。 陆天明就在院子里发呆。 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对大小姐说。 可是到落笔的时候。 竟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被千人围杀都不曾眨眼的十里镇剑神。 此刻眉头皱得像刀刻的一般。 “呼!” 坐到中午时分,陆天明吐了口浊气。 开始下笔。 「大小姐。 你的坠子太丑了。 当铺的老板看不上。 所以我觉得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最近我生活有些许潦倒。 买腊肉花的铜板你得还我。 半斤腊肉加佐料的话。 要花二十文钱。 我知道你现在情况不好。 所以先给你记账。 你可别忘了。 不过不用太急。 没了这二十文。 我勉强还能生活。 我听他们说。 大楚以外的国家。 无论衣食住行。 大楚人都不习惯。 所以,你还是别出远门吧? 而且最近我忙。 也没时间给小可怜抓虫子吃。 再三思考。 还是决定把它还给你。 就算为了小可怜。 你也不应该出去。 还有。 你的道歉。 我不接受。 因为我父亲的死你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所以你道的是哪门子歉? 没记错的话。 我爹走的时候。 你刚刚学会写字。 那时候应该才四五岁。 由此判断你年纪比我小。 我都没在这里伤春悲秋。 你更要努力活着知道吗? 总不至于比我这个老东西先入土吧? 大多数人这一生。 自呱呱落地起就要历经很多苦难。 所以你并不孤单。 不要考虑那么多。 就算再难。 肯定也有过开心的时候。 时常笑一笑。 生活不就有了希望? 也许这抹希望在你看来微不足道。 可没准有一天。 它会突然壮大。 照亮你接下来的旅程。 不要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未知,才是生命的主旋律。 最后的最后。 你写的字,是真漂亮。 就是不知道真人比起字来如何。 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小可怜带幅画像回来。 不要多想。 我就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陆二宝留。」 放下笔。 陆天明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 似乎只有在面对大小姐时。 自己才会这么费心。 高墙里面的那个她。 会不会因为信中的只言片语,开心一些? 哪怕是一个笑容,这封信就有了价值。 唤来蹲在墙头打瞌睡的黑鸦子。 第57章 京城来了个老头 陆家小院烟火气从未有过的浓郁。 炊烟袅袅,菜香四溢。 风二娘的手艺很不错。 属于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主。 她不让两个男人帮忙。 说是碍事。 所以,陆天明和刘能两个大老爷们只能坐在坟头聊天。 刘能老了,喜欢叙旧。 给陆天明聊那些他五岁前其实都清楚记得的事情。 在他老人家的口中。 陆天明的爹,简直就是梨花巷最靓的仔。 至于陆天明的母亲。 刘能说得很少。 因为陆家搬来不到半年,陆天明就出生了。 一命换一命,所以刘能接触不是很多。 最后又聊到刘大宝。 刘大宝来过家书。 信上说过得不错,一边学医一边治病。 他师父端木斋倾囊相授。 所以刘大宝说十里镇的郎中,现在在他面前就是个弟弟。 真假不知,但以刘大宝的性格判断,多半是真的。 信上也表达了对十里镇的挂念:他爹,祖屋,驿站,土里的马老弟,以及,他的好兄弟陆天明。 陆天明喜笑颜开找刘能要了地址,准备有空给刘大宝去封信。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饭菜上齐后,陆天明每样菜都用盘子各盛出一点摆在坟前。 点香烧纸,黄酒洒地,跪着磕了三个头。 “爹,娘,吃饭。” 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同样的事情,做了十五年。 该悲伤的早已悲伤完。 剩下的只有怀念。 刘能和风二娘静静看着陆天明,微微叹气。 菜很丰盛。 丰盛到刘能喝醉了都还剩下大半。 答应过刘大宝要照顾他爹。 所以陆天明决定亲自把刘能送回去。 大雪已经停了两三天。 但积雪没化。 踩在上面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风二娘打破恬静,小声道:“天明,姐姐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陆天明转头:“大事?” 风二娘笑着摇头:“我一妇人,哪里会有什么大事,去端木城找朋友叙旧,所以有什么话带给刘大宝,你可以给我说。” 陆天明一喜:“那就要麻烦风姐帮我带封信过去了。” 风二娘点头同意,摸出钥匙递给陆天明:“包子铺你帮我照顾一段时间,保持干净就好。” 陆天明接过钥匙,正色道:“放心,等你回来,绝对一个苍蝇都看不到。” 风二娘一笑,点破道:“大冬天哪来的苍蝇,你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陆天明咧着嘴:“风姐真是聪明。” 安静走了片刻。 陆天明忽地看向风二娘,一双眸子明亮无比。 “风姐,有处理不了的事,记得给我说。” 在想事情的风二娘一愣,接着笑得风情万种:“一定。” ...... 雪终是化了。 陆天明也回归了枯燥但安逸的生活。 找他写信的人依然很多。 马上年关,父母妻儿们都盼着在外的游子回家过年。 当然,也有在十里镇的异乡人需要找他行方便。 “瘸子,帮我写封信。” 菜场的杀猪匠找到了陆天明。 后来没有光顾过他的生意,所以对陆天明的称呼又变成了瘸子。 陆天明奇道:“开门做生意,不识字,你怎么记账?” 杀猪匠同样奇怪道:“握杀猪刀的手,为什么一定要会写字?能数数不就行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肉,哪里需要记?” 果然脑回路清奇。 陆天明拿出纸笔问道:“内容大致说一下。” “房子清理好了。”杀猪匠想都没想便说道。 陆天明快速写完,等着下一句。 可等了半天,都没见杀猪匠的动静。 “没了?”陆天明惊道。 “没了。” 陆天明很诧异。 但也没有多问。 “寄到哪个地方?” “京城。” “京城哪个地方?” “到京城驿站就行,具体是哪不用你操心。” 嘿,当真是没有半文钱关系后,说话都大声起来了。 把信装好,陆天明准备闪人。 却被杀猪匠拦住。 “你为什么不来我这买肉?”杀猪匠语气里夹着愤怒。 “卖得太便宜。”陆天明回道。 “便宜不好?” “便宜当然好,但是只对我一个人便宜,那就有问题。” 杀猪匠怔住,片刻后啐了一句:“不识好人心。” 说着,一摆那件满是油污的麻衫,走了。 下午去于勇那对账的时候。 陆天明听到了庙堂里的一些消息。 有很多官吏落马。 其中有几个大官。 右军都督府佥事,右军都督府虎贲卫统领,兵部武选司郎中,这几位,甚至没有等到来年秋后,便被大楚皇帝拉到午门给斩了。 还有一位品级最高的没斩。 那就是右军都督府的副都督季云忠。 虽然没被斩,但革职查办,遣返回乡。 这位的家乡,正好在十里镇。 所以于勇这段时间颇为忙碌。 同时,陆天明也听到了一个震惊楚国的大案。 大理寺寺卿,正三品大员,全府上下连带丫鬟家丁,总共一百多口人,被人一夜之间杀得干干净净。 听于勇说血顺着大门流得满街都是。 人头更是被悬在街口。 如此大案,刑部两天就结了案。 说是有名的江洋大盗干的。 陆天明听了只想笑。 糊弄老百姓呢。 寺卿可是大理寺最大的官。 而大理寺又在京城。 江湖人在天子脚下杀高官全家,恐怕换当年的双刀剑客来都做不到。 王城跟皇城,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 帮杀猪匠寄过信后没几天。 十里镇东边的官道上行来几辆车马。 马车并不华贵,但绝不廉价。 车马在刚好能看见十里镇东大门的地方停下。 最前面的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虽说年事已高,可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倔强的英气。 在他眼里看不出丝毫衰老的疲倦。 老人下车后,负手望着十里镇方向。 “大人,天冷,注意身体。” 有一劲装男子上前关心道。 “注意用词。”老人平静道。 劲装男子给老人披上一件加绒的大氅。 改口道:“老爷,马上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会。” 老人抬手揉了揉胸口,叹道:“离家越近,心里面却忐忑起来。” 男子道:“近乡情怯,人之常情。”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一抹愤懑:“天道不公,本来您应该在京城安享晚年的,何至于回到这么个荒凉之地?我实在搞不懂,都督府做的孽,要惩罚也是惩罚右都督,关您什么事,姓李的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老人猛地转头,眯眼盯着男子:“你屁都不懂,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他身上忽地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压得男子无比难受。 当下,男子急忙低头:“属下...” “嗯?”老人冷道。 “小的知错。”男子改口。 “去后面照顾小姐,我身体硬朗得很,别整天跟着我。” “是。” 男子走后,老人自嘲一笑。 “衣锦还乡?怕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第58章 大爷,咱俩打个赌 进入十里镇时。 车马行进很安静。 由于一行人都很低调。 所以乡里乡亲也没过分围观。 只当是哪里过路的有钱人。 老井边,于勇矗立风中。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老人自车中走出打量于勇。 片刻后迟疑道:“你是,芋头?” 于勇笑起来:“难得季大人还记得我。” 老人摆手:“不是大人了。” 顿了顿,他感叹道:“没想到当年跟着我上山掏鸟窝的小屁孩,都已经人到中年了。” 小时候,于勇寄宿在十里镇亲戚家。 那会,也就年纪大的愿意带他玩。 同龄人,都喜欢嘲笑他是外乡人。 于勇摸了摸鼻子,当真像个小孩子那般尴尬笑着。 “季兄样貌倒是没太大变化,三十多年了还是那般俊朗。” 寒暄两句后。 老人望向第二辆马车:“芊雨,跟于叔打打招呼。” 话音落下。 马车窗帘掀起。 一个面容苍白无比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于叔,您好,小女季芊雨。” 说着,女子便捂嘴咳嗽起来。 苍白的面容上,出现一丝不应该出现的血红。 白红交印,精致的五官有一种诡异的美。 于勇只觉这丫头咳得比陆天明还严重。 打过招呼后,担心向老人问道:“季兄,贵千金这是有肺疾在身?” 老人摇头道:“不是肺疾,中了寒毒。” “寒毒?” 于勇颇为吃惊。 谁那么大胆子。 敢对前右都督府副都督的千金下毒? 老人叹了口气,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 于勇领着一行人往镇北走。 那里,有老人的祖宅。 三十年前十里镇最大的宅子。 最大的宅子,出了十里镇最大的官。 当然,现在最大二字前要加一个曾经。 于勇安顿好京城贬黜来的季云忠后没有多停留。 等他走后,季云忠望着宅门出神。 门槛两侧有两个圆形的石墩,寓意是战鼓。 门楣上,则有四根一尺左右长度与地面平行的方柱。 战鼓是门当,方柱是户对。 季云忠用了超过三十年的时间。 将季家京城宅子上的户对,从四根变成了六根。 而现在,京城的宅子卖了。 户对的数量,又从六根变回了他爹留下来的四根。 “文聪,安顿好后,明天找人把石鼓和方柱拔了。”季云忠吩咐道。 劲装男子惊道:“老爷,这可是身份的象征,怎么能说拔就拔呢?” “我现在什么身份?”季云忠反问道。 文聪愣住,张了半天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沉默半晌,闷闷应了个“是”。 推开房门。 多年没人居住的老宅,居然整洁无比。 院子里干净到连片枯叶都看不见。 本该褪色的墙面,更是被人粉刷过一遍。 整个院落,看不见一丝老旧的气息。 季云忠面上终于出现笑容。 “晚上,叫文莽过来吃饭。” 文聪面露难色:“他不会来的。” “还在生我的气?”季云忠奇道。 “是的,你不让他动手,他心里憋的慌。”文聪解释道。 季云忠哈哈一笑:“当真是个莽夫,如果右都督府的武德卫和虎贲卫自己打起来,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文聪咬着牙齿:“虎贲卫算什么自己人?偷自家的堪舆图,是自己人该干的事情?” 季云忠疑道:“也就是说,你也赞成动手咯?” 文聪点头:“当时你要是答应,右都督的脑袋,我第一个砍下来交给你。” 季云忠伸指虚点文聪额头:“愚昧!不要再提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废话。” 说完。 季云忠自顾进了老宅。 文聪在院内气得腮帮子直鼓。 没多会,一道柔弱的声音响起。 “文聪哥,我想吃炖牛肉。” 文聪脸上的愤懑立马消失不见。 转身看着门边柔弱得风都能吹倒的季芊雨,抱拳道:“是,小姐。” 出门时,他瞥了一眼季芊雨瘦弱的背影,叹气的同时指节捏的嘎嘣响。 片刻后,自言自语道:“右军都督府,我文家两兄弟,早晚跟你们算账。” ...... 季云忠的到来,并没有在十里镇掀起太大的波澜。 乡亲们只知道十里镇有个大官“衣锦还乡”。 陆天明知道那位大官并不是真正的衣锦还乡。 可是他并不关心。 比起庙堂上的暗流涌动。 他更在乎自己的钱袋子,以及大小姐的信。 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 黑鸦子一直没有带着大小姐的信回来。 陆天明着急。 但远不如之前收到那封长信时着急。 直觉这种东西很奇怪。 他就是莫名觉得,唐逸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得很完美。 所以他耐心的等待着。 这天,陆天明照例带着小白龙在蕊仙河畔吃草。 只不过地上没有小人拿着剑斩草除根。 赤子仍然没有醒。 旭日干那一箭,着实有点生猛。 陆天明没有太过担心。 因为他把赤子从酒葫芦里倒出来看过。 还在喘气,只是睡得太沉而已。 坐不多会,身后传来响动。 陆天明转头。 就见是个穿着粗布麻衫的老头。 虽是泥腿子的打扮,但那精气神一看就不是耕地的农民。 老头拿着鱼竿,见河畔边坐着人,便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陆天明跟着点了点头。 点完后一脸懵。 自己为什么要点头? 坐下后,老头撒了一把酒米打窝,接着旁若无人钓起了鱼。 手法比北枫要专业些。 但陆天明看出来,这老头也是个门外汉。 雪虽然停了,蕊仙河也一反常态的没有结冰。 但仍旧是个阴天。 冬季,阴云,傍晚。 三个不利因素叠加起来。 这要是能钓到鱼。 陆天明直接把它生吃了。 果不其然,老人钓了半个时辰。 也就捞上来几根枯树枝。 陆天明在旁边看得直乐。 这老头挺有意思。 鱼漂一下坠,小孩一样激动得手舞足蹈。 见钓上来的是树枝后,又憋红脸咳嗽几声掩饰尴尬。 关键每次都是这样。 一点气馁的意思都没有。 “大爷,你就算守到天亮,都不可能钓到鱼。”陆天明出言提醒。 “哦?” 老头转过头,眼里充满了求知欲:“小兄弟,看来你是专业的?” 陆天明摇头:“我有个朋友喜欢钓,我倒是对此道没有太大的兴趣。” 老头脸立马就黑了:“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屁孩,在这信口开河。” 陆天明扯了扯嘴角。 心里不服。 “大爷,要不咱俩打个赌如何?”陆天明提议道。 “赌就赌,我一把老骨头还怕你不成?”老头傲然道。 “这样,你在这钓到天亮,有一条算一条,我给你表演个生吃活鱼。”陆天明笑道。 老头一听,乐了。 生吃活鱼,可是个好节目啊。 “可以,如果我钓不到呢?” “如果钓不到,你给我一个铜板就好。” “一个铜板?” “是的,不要多。” 老头第一次认真打量陆天明。 见后者穿着读书人的长袍,明眸皓齿有那么点小俊。 一时反应过来:“你好像是镇上帮人代写书信的秀才?” 陆天明笑了笑:“是的,所以我的规矩,从来都是这么亲民。” 老头一拍大腿,自信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带着鱼到古井边,你过来表演生吃。” 陆天明起身拍拍泥土:“多穿点,晚上冷。” 说完,他就牵着小白龙走了。 等他走后,老头哼道:“小看谁呢,明天早上让你吃得饱饱的。” 半夜,气温骤降。 文聪站在河边,看着不远处那个倔强的身影愁眉苦脸。 “老爷,回去吧。” 他给季云忠带了御寒的棉袄。 后者怕影响起竿,没有穿。 “阿嚏!” 季云忠打了个喷嚏,埋怨道:“叫你别跟着我,你非得来,来就来了,还叨叨个没完,害我现在一条都没钓上。” “老爷,你想吃,我明儿一早给你买就是了。”文聪劝道。 “不是我想吃,是有个后生想吃。行了,你赶紧回去吧,烦不烦人?” 文聪擦了一把被冻出来的鼻涕。 无奈叹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