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芳严嵩春又至夏》 第一章 下雪 明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紫禁城午门。 “是谁叫你对皇上说那些话的?” 东厂提督太监冯保俯下身子,眼神看向趴伏在地上的钦天监监正周云逸,轻声询问道。 听见冯保的问话,周云逸用力睁开眼睛,此刻的他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肿一块,身上穿着的官服因为受刑早已破破烂烂,从破损处还能看见里面打满补丁的白色衬衣。 周云逸斜睨着看向冯保,强忍着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感,勉强整理了一下仪表,朗声道:“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我作为钦天监监正,作为我大明朝的官员,就有必要指出这些,臣,万死不辞!” 说完,周云逸转过头去,不再说一句话。 冯保听完站在原地,不可微查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许久,他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太监开口道:“庭杖吧。” 说完,冯保便踱着步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在他身后,先前排成两列的太监们将手中的木棒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偌大的紫禁城午门,除了木棒打在血肉上的沉闷声,听不到任何声音。 …… 入夜,紫禁城西苑内,身穿青灰色道袍的嘉靖皇帝正端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一旁的小桌上零星散落着几本道教经义,房间四周均摆放有香炉,香雾缭绕,丝丝沁人心脾的异香围绕在整个房间内,经久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嘉靖皇帝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没想到我竟然真的穿越了,还是穿越成了嘉靖皇帝。” 纪时摸了摸下巴,感受着体内涌动着的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似乎是在回想先前发生的一切。 纪时本人是一位医学生,因为晚上熬夜追剧,不小心猝死,醒来后就穿越到了嘉靖皇帝身上。 原身嘉靖皇帝对于长生不死已经达到了一种痴迷的态度,就在不久前,嘉靖帝手下的方士进献上来一本修炼秘籍,嘉靖得到后喜出望外,立刻照着上面的方法开始修炼。 谁知这本修炼秘籍是真的,嘉靖真的修仙成功,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仙人,不过紧接着天降雷火,将嘉靖所在的万寿宫几乎夷为平地,而嘉靖本人也死在了这场灾祸中,那本修炼秘籍也被毁去。 由于京师附近已经一年多没有下雪了,原身不得已下了罪己昭,斋戒十五日,为百姓祈雪,现在是第十三天。 嘉靖所在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位身穿赤红色官服,脸上满是皱纹,头发花白,躬着身子的老太监,来人脚步极轻,在走到嘉靖皇帝面前后就停住了身子,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陛下。” “嗯。” 嘉靖点了点头,来者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是唯一不用通报就能够面见嘉靖皇帝的人。 “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他们有什么动静吗?” “禀陛下,首辅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只是清流那边似乎对此愤愤不平,礼部的谭论还扬言要参上一本。” “那,那个周云逸呢?” “死了。” 吕芳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表情。 嘉靖只是默然地从蒲团上站起身,吕芳见状,连忙去扶。 “陪朕一起走走吧。” “是。” 嘉靖在前,吕芳在后,吕芳低着身子,一只手搀扶着嘉靖,颤颤巍巍地走出房间。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一轮明月高挂在半空,而西苑各处的灯笼也适时点亮,不时路过一队负责巡逻的禁军,而路途旁正在忙碌的宫女太监见圣驾来临,皆诚惶诚恐地跪伏于地,而嘉靖和吕芳这一老一少就这么沿着石板铺成的小路,一步一步走着,身后跟着一众服侍的太监宫女。 “朕有些累了,就在这歇一会吧。” 嘉靖皇帝说完,指了指湖边的小亭子,示意道。 “是,陛下。” 吕芳躬身回应道,紧接着身后负责服侍的太监宫女们就在石凳上铺上垫子,并摆放上各式各样精致的糕点,如玉般的青色茶壶中冒着些许热气。 “你也一起坐。”嘉靖看向仍在一旁站着的吕芳,招呼道。 “臣,不敢。”吕芳的头深深低了下去。 “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废话。”嘉靖说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快。 “是,陛下。” 吕芳诚惶诚恐地坐下了,打直身体,眼睛直视嘉靖,不敢有任何动作。 “来,尝尝这茶,这可是今年刚出的西湖龙井。” 嘉靖说完,指了指桌上还散发热气的青色茶壶,几乎是同时,便有侍女将茶斟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做完这些后,侍女微微躬身,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吕芳端起茶,微抿了一口,脸上那原本沟壑纵横的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赞叹道:“陛下,这真是难得的好茶,令人唇齿留香,心旷神怡。” 嘉靖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回话,转身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陛下,这是今年江南织造局的账本,请您验看。” 吕芳从座位上站起身,紧接着嘉靖面前跪下,将账本高高举过头顶。 “行了,收起来吧,这种小事就不要来麻烦朕了。” 嘉靖摆了摆手,没有接过吕芳手中的账本。 “陛下!” “我说了,收起来。” “是。” 吕芳从地上站起身,将账本重新收入袖中,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 “我大明南有倭寇,北有鞑靼,旱灾水灾洪灾蝗灾,轮流着来,百姓食不果腹,官员贪墨横行,跟这些虫豸在一起如何能治理好国家呢?朕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杀了!” 嘉靖说着,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陛下,臣……” 吕芳从没见过嘉靖皇帝这般形态,连忙跪伏于地,正准备出声安慰时,被嘉靖挥手打断了。 “不过朕知道,这些都得一步一步来。” 嘉靖先前握紧的拳头又分开了,脸上的怒容一闪而逝,又回到了先前君臣二人谈笑时的轻松状态。 “来,继续品茶。” 嘉靖招呼了一句,吕芳恭敬地将茶杯端起。 “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嘉靖背过身,看向远处的夜景,冷不丁问道。 只听‘啪嗒’一声,吕芳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吕芳顾不得其他,连忙跪伏于地,惶恐回应。 “陛下当然是个好皇帝,继位以来,革新弊政、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宵衣旰食,为我大明朝亿万百姓操劳,更是在大朝议中驳斥百官,为生父母请得尊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此刻的吕芳整个人仿佛充满了力量,身体绷紧,脸上是不容置疑的神色,这让嘉靖不由得产生了一丝错觉: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而是一位刚刚迈入仕途志向高远的官员。 嘉靖听完,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的前仰后合,许久才缓过神来,只是伸出一只手,示意吕芳扶着。 “朕有些乏了,回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归途。 忽然,嘉靖的脸上感到一丝凉意,抬头一看,漫天的飞雪从空中飘落,在皎洁月光照耀下更显美丽,嘉靖伸出手掌去接,雪花在接触到手掌的一瞬间就融化了。 一旁的吕芳面带笑意,轻声道:“陛下,下雪了。” 第二章 恭贺 “下雪咯,下雪咯!” 几个正在忙碌的小太监看见天上飘飞着的鹅毛大雪,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高兴得大喊起来。 对于这场雪整个大明已经期盼了太久,不止是黎民百姓,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各部堂官们也在盼着这场雪早点下,百姓们是为了自己明年的生计,而那些堂官们也是为了自己的“生计”。 “喊什么,喊什么,我让你别喊!” 东厂提督太监冯保突然从暗中窜出,慌乱伸手捂住其中一位太监的口鼻。 “唔唔唔。” 被冯保捂住嘴的小太监嘴里不停呜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许再喊了!” 冯保说着,松开了捂住小太监的手,用恶狠狠的眼神死盯着剩下的太监,而先前那位被冯保捂住口鼻的太监如蒙大赦,快步走向一边,大口呼吸起来。 冯保那恶狠狠的目光将剩下的众人都扫视了一遍,那些太监都不敢与其眼神对视,纷纷低下头。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在我去向圣上报喜之前,都不许再嚷嚷!不然的话,我就抽了他的舌头!都听见了吗?” “是。” 在场的所有太监都低头称是,冯保见状,脸上满是自得之意,随后快步离开,只留下一脸愤懑的太监们。 …… “请进去通报一声,我有要事与父亲相商。” 严世蕃对着守在父亲房门外的小厮,拱了拱手,急切地开口道。 “老爷先前说过了,谁也不准进去打扰他。” 站在门口的小厮一脸为难,碍于眼前这位小阁老的脾气,只能弱弱答道。 “给我让开!” 严世蕃说着,伸出大手将挡在门口的小厮推到一边。 “让他进来吧。”房间里传来一道疲惫的声音。 接到命令后,小厮连忙低下头,退到一旁。 严世蕃推开门进了屋子,屋子里的空间很大,但是几乎快被各式各样的书籍给堆满了,此刻,须发尽白的严嵩戴着老花镜,手上捧着一本《春秋》,毫无形象地躺倒在胡床上,半镂空的胡床下有一火盆,里面的木炭烧得正欢。 “这是又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严嵩见儿子进来,放下手中的书,从胡床上支撑起身体,脸上遍布的老年斑在烛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 严世蕃跪倒于地,强压下内心的慌张,开始向父亲严嵩讲述起自己得到的消息。 “爹,儿臣刚刚得到消息,裕王府的那些人打算借陛下祈雪的这件事做些文章,现在那些清流已经出发去陛下那里了!我们要不要也去?” “哦,去的都是谁?”严嵩问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重新将书拿起。 待到严世蕃将去的人的名单全都通报一遍后,严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春秋》,没有回应。 “父亲!” 严世蕃见状,不由得出声催促。 “这些小鱼小虾还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严嵩做大明朝的内阁首辅二十多年了,被人弹劾的事还少吗?不要这么毛毛躁躁的,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去,大明朝离不开我严嵩,陛下更离不开我严嵩!早点回房休息吧,我也乏了。” 严嵩摆了摆手,一副不愿意再交谈的样子。 “是,父亲,儿臣告退了。”严世蕃从地上起身,轻轻带上房门,随后躬身离开。 “唉。” 从房中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从父亲严嵩的房间里出来,严世蕃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他叫来随从,低声吩咐两句后,随从便快步离开了。 …… 西苑内,嘉靖看着拜倒在自己面前,脸上尽是谄媚之色的冯保,不由得哑然失笑,就在不久前,东厂提督太监冯保第一个跑来为自己贺喜,语气极尽谄媚,以陛下乃有德之人,百姓无不拥戴欢迎开始,到最后以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结束。 此番作态不由得让嘉靖想起了前世过年时,餐桌下为了得到主人一根骨头而摇尾乞怜的狗,狗为了温饱,为了活下去无可厚非,而有些人的行径比摇尾乞怜的狗还要卑鄙无数倍。 思绪翻飞了一会儿,嘉靖回过神来,用神色观察着一直在旁站立着的吕芳,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宛如一座雕像,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嘉靖又看向跪倒在地上的冯保,压下内心的厌恶,神识感受着附近传来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好,很好!你是叫冯保是吧?” “回陛下,奴婢是叫冯保!” 由于太过激动,冯保回话的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 “你是第一个来朕这里道贺的,朕要好好赏你!” 嘉靖说完,便看向一旁站立如松的吕芳,开口道:“具体赏他点什么,就由你来决定吧。” “是,陛下。”吕芳向嘉靖行礼后,对着冯保的方向微微颔首。 “谢陛下,奴才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冯保说着,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一连串沉闷的‘砰砰’声传来,待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是血流如注。 “好了,这儿没你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 嘉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下了逐客令。 “是,奴婢这就告退。” 冯保强压着内心的狂喜,脸上仍然保持着恭敬的神情,慢慢直起身子,躬身离去,不敢有任何差池。 待到冯保走远,嘉靖看向墙上挂着的字画,语气轻松:“朕听说他是你的义子?呵,倒是挺机灵的。” 吕芳听完,连忙下跪,颤声道:“还请陛下恕罪!” “起来,朕又不是在责怪你,这份机灵劲倒像是能办事的,朕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 “谢陛下隆恩!” 吕芳听完嘉靖的话,从地上缓缓起身,又回到了先前的位置,开始一心一意侍奉嘉靖。 ……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有要事相报!” 紫禁城外,一众清流官员被禁军拦截在外,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身穿绿色官袍,品级在六七品左右,他们是言官,位轻而权重,他们可以肆意弹劾官员,指责君王而不用担心受到任何处罚,最多也就是惹怒圣上,落得个丢官罢职,而这对于言官来说就是莫大的荣誉,他们对此皆与有荣焉。 此时皇城禁卫军的队长十分头疼,面前这群毫不讲理的言官,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过,面对他们的质问与辱骂,这位队长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延误了国家大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还是说你是严党的走狗?跟他们是一伙的?” “呸,严党的走狗,奸佞之徒!” “大家跟我上啊,打死这些奸佞之徒。” 众人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个别脾气火爆的想要动手,狠狠地教训眼前这位严党走狗,他们相信自己会像英雄一样推开阻挡在面前的大门,见到皇上痛陈利弊,从而留得清名,进而开始推搡起来。 “大晚上的,是谁在这胡咧咧啊?” 一道尖细刻薄的声音从禁军身后传来,禁军们听闻,纷纷让开道路。 第三章 上书 众人向这道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穿赤红色官袍,背着双手,面白无须的太监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列手持木棍,体型健硕的太监,那群言官中少许有见识的,便趁着群情愤涌无人注意,偷偷绕开人群,快步离开了。 这正是先前从嘉靖那里出来的东厂提督太监冯保,在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些许伤痕。 “冯公公。” 领队的禁军队长见状,连忙作揖,恭敬地退到一旁。 “嗯,这是怎么回事啊?” 冯保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指向义愤填膺的众言官。 “禀,冯公公,属下方才率队巡逻至此,这些言官就吵着闹着要进去见皇上,他们说有要事要禀报于皇上,怕耽误了国事,属下不敢多做阻拦。” 禁军队长擦拭了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战战兢兢地回应道。 “真是废物!皇上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紫禁城酉时宵禁吗?” “属下知道,但是……” 被冯保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剜了一眼,禁军队长赶忙闭上了嘴,退到一旁。 “都给我停下,谁再敢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冯保扫视一眼,看向方才人群中偷偷溜走的那几人的背影,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鄙夷的神色。 冯保那尖细的声音十分具有辨识度,方才推嚷的人群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是谁啊?也敢阻拦我们?” “吾等为民请命,有何惧之!” “呸,阉人!跟那严党一样可恨!” 紧接着便从人群当中传来一阵谩骂之声。 冯保听着那些谩骂之语,眼神逐渐变得阴寒,但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见他理了理袍服,脸上的笑容很是和煦。 “诸位皆是我大明朝的肱骨之臣,你们的忠心天地可鉴,就连我这等残缺之人都十分仰慕诸位大人的风骨!” “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都只能按照规矩来,诸位大人要上奏,可以!先把折子递到内阁,然后是司礼监,待司礼监批红后自会面呈皇上。” “我呸,谁不知道你们和严党是一伙的!怕是我们的折子根本到不了皇上那里就被拦下来了。” 人群之中,白发老者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由于太过生气,他那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 “对啊,这些阉人和严党是一伙的,大伙不要相信他们。” 见状,冯保脸上的和煦笑容消失,声音也冷了下来。 “还请诸位就此离开,本公公可以当此事没发生过。” “今天谁也不能阻挡我们,我们一定要见到皇上!” “对,纵使我等殒命于此,日后定能于史书中青史留名!” 紧接而来的便是一阵慷慨激昂的陈词。 冯保的脸色愈发阴沉,也不再废话,摆了摆手,身后站立已久的两排身强体壮的太监提起手中的木棍,就要作势涌上前来打杀。 只听‘叮当!’一声,冯保走向先前退到一旁的禁军队长前,将他腰间的佩剑拔出,随意丢到地上,朗声道:“今一众言官无视宵禁、目无尊上、打扰陛下为百姓祈雪、抢夺禁军兵器,意图谋反,来人啊,给我打!” 话音落下,那些手提木棒的太监入如无人之境,手持如臂宽的木棒,冲进言官人群中开始打杀,顷刻间,哭泣声,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冯保没有看这幅景象,而是走到禁军队长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属下知道。” 禁军队长连连点头,眼神之中满是惧意。 而在场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是,紫禁城的城楼上,有两道人影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一人站着,一人坐着,站着的人手里的灯笼散发橘黄色的微光,微光拂照,映出嘉靖的脸庞。 …… 由于先前嘉靖居住的万寿宫遭遇雷火,不得以将寝宫搬到了养心殿,嘉靖和吕芳刚刚进门,就听见了侍卫太监的通报。 “禀陛下,方才陶仙长求见,说是来送仙丹,现人正在外面候着呢。” “哦,让他进来吧。” 嘉靖说完,翻找起脑中的记忆,才恍然记起这位陶仙长的名字。 陶仙长,又名陶仲文,乃是前身极其恩宠的方士,负责为嘉靖皇帝炼制丹药,而所炼丹药大多呈赤红色,由朱砂炼制。 “原来是朱砂啊!”嘉靖无声低语道。 前世作为医学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朱砂的危害了,长期服用将对肝肾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另外朱砂中含汞,长期服用很有可能导致汞中毒,原身正是由于服食了这种“仙丹”才会异常短命。 而就在嘉靖思绪翻飞之时,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白发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在侍卫太监的引领下,进入了养心殿。 “陛下,这是新炼制的仙丹!” 来人刚进来,便跪倒在地,将手中的青绿色玉盒高高捧起。 嘉靖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侍立的吕芳便快走两步,从陶仲文的手中接过玉盒,待仔细检查无误后,便递到嘉靖面前。 打开玉盒,只见一颗浑圆无瑕的赤红色丹药摆放其中,丝丝丹香沁人心脾,弥漫于整个房间。 嘉靖只是略微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合上玉盒后,看向跪倒在地上的陶仲文,轻笑道:“道长怎么突然亲自来给朕送丹药了?” “禀,陛下!臣想着太久没见陛下了,又恰巧此丹是最近出炉的丹药中品相最好的,事关陛下长生之道,臣不敢怠慢,于是就想着就先给陛下送来。” 陶仲文跪伏于地,脸上满是谦恭之色。 “你为朕献上仙丹,有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嘉靖似乎对陶仲文所说毫无兴趣,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口道。 “禀陛下,能为陛下分忧便是对臣最好的奖赏了,臣不要什么奖赏!” 跪在地上的陶仲文摆出一副忠君体国的样子,让嘉靖不由得有一种想笑出来的冲动。 “好了,该赏还是要赏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嘉靖说着,将玉盒中的丹药取出,随意把玩,面色平静。 “回陛下,就在不久前臣收到消息,臣的恩师长生观观主,王真人身体不适,恐不久于世,臣想辞去官职,回去侍奉他老人家,也算是尽为人弟子的孝心,还望陛下成全!” 陶仲文说着,又重重地往地上磕了几个头,脸上满是悲呛之色。 嘉靖打量了陶仲文许久,最终幽幽开口道:“好吧,既然你有这个心,朕也不拦着你,你回去吧。” “臣,叩谢陛下隆恩!” 陶仲文听完嘉靖的话,涕泪横飞,连连道谢,那副颤颤巍巍的样子颇引人心疼。 在给嘉靖道完谢后,陶仲文便离开了,嘉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对着一旁的吕芳,幽幽道:“去,让锦衣卫陆炳查查他,不要放过一个人。” “是,陛下。” 吕芳躬了躬身,低头离开了。 第四章 皇贵妃 天空中明月高悬,雪越下越大了,放眼望去,整个紫禁城都是白皑皑的一片,此刻,东厂提督太监冯保正跪在司礼监的大门外,一动不动,雪花飘落,逐渐将他的头发染成白色。 司礼监内,炭火烧得正旺,吕芳正与其他太监一起,饮茶烤火,聊着闲天,每个人的桌上都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吕公公,这大冷天的……” 有人见冯保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不由心生怜意,在透过门缝查看了一下冯保的情况后,纷纷为之求情。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跪在雪地里的冯保是吕芳最为疼爱的干儿子,此时开口,不仅能够拉近与这位顶头上司的关系,还能够让冯保承自己的一份情,这就是太监的生存方式,对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永远保持谦卑。 而吕芳对同僚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品茶。 见吕芳如此,其他人也就暂时绝了替冯保求情的念想,又回溯到了先前的模样,品茶聊天,好不惬意。 …… 养心殿内,嘉靖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得已,只能在侍从的服侍下重新穿好袍服,披上毛毯,打着伞,准备四处逛逛。 走着走着,嘉靖便来到了一处庭院,庭院上面挂着鎏金的牌匾,上书甘露宫三个大字,从庭院的角落处,冒出来一小截傲梅,在大雪的映衬下格外美丽。 “这是谁的庭院?”嘉靖指着那一小蔟的梅花,向身边的侍从询问道。 “禀陛下,这是皇贵妃沈氏居住的地方。” 身后一位侍从,恭敬答道。 “那就进去看看吧!”嘉靖说着,便迈门而入。 由于前身实在是太过沉迷于修仙,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修炼的路上,长久以往,便冷落了后宫,上次来这里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甘露宫内,一众太监宫女正拿着工具,将堵塞道路的积雪清去,见来人是皇帝,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慌忙跪拜。 “你们继续吧,不要在意朕,朕只是过来看看。” 嘉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谢陛下隆恩!” 此时,皇贵妃沈氏正专心致志地绣着一直孔雀,只听见从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来人气喘吁吁地喊道。 “娘娘,娘娘!大喜事啊,陛下来咱们这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听闻贴身宫女传来的消息,皇贵妃沈氏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满脸的不可思议。 “娘娘,是真的!小李子刚刚在走廊外都看见了,他让我赶快来报信。” “快帮我看看,哪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沈氏说着,赶忙来到铜镜前打量自己,还不时询问贴身婢女的意见。 就在这时,从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在侍从的引领下,嘉靖推门而入。 “臣妾见过陛下!” 沈氏见状,连忙拉着身边的婢女一起行礼。 在沈氏行礼的时候,嘉靖也不禁打量起了她。 沈氏身上穿着青色的丝袍,这丝袍似乎极薄,达到触之可断的地步,青色丝袍下包裹着玲珑有致的娇躯,沈氏的容貌相比于后宫中的其他嫔妃并不太出众,只是在她身上有一种空灵的气质,让人感觉十分放松,性格活泼,就如同邻居家的女儿一样,小家碧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要将人整个吸入进去。 “行了,都起来吧。” 嘉靖摆了摆手,沈氏缓缓起身,一股淡淡的清香从她身上传来,涌入嘉靖的鼻腔中。 “你们都下去吧,朕要和朕的皇贵妃一起聊聊天。”嘉靖轻咳一声,房间内的侍卫尽数离去,只剩下皇贵妃沈氏。 “陛下请喝茶。” 沈氏说着,便拿起桌上的茶具,为二人各自倒上一杯热茶。 嘉靖端起茶杯微抿一口,感受从口腔处传来的甘甜,不由夸赞道:“好茶!” “陛下喜欢就好。” 紧接着嘉靖与沈氏四目相对,嘉靖嗅着从她身上传来的香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沈氏则是满脸绯红,咬着嘴唇,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气氛陷入了沉默。 “朕……” “臣妾……” “咳咳,你先说。” 嘉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示意沈氏先说。 “臣妾…臣妾很想念陛下!这一年多来,无时无刻不在挂念陛下。” 沈氏说着,竟带上了些许哭腔,哭得梨花带雨,脸上的淡妆都花了些,嘉靖见状,连忙将沈氏拥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少顷,沈氏调整好了情绪,从嘉靖的怀中轻轻挣脱,狡黠的笑了笑:“臣妾想给陛下看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嘉靖被沈氏的表情勾起了兴趣。 “请陛下来稍等片刻!”沈氏将嘉靖安放在自己经常坐的椅子上后,便在房间内四处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沈氏便从房间内的各处拿来了许多刺绣,上面描绘着许多栩栩如生的动物,有熊、有虎、有鸟,还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生物。 “怎么样?还不错吧?这可是参考陛下先前送给我的那幅百兽图绣出来的!” 像是献宝一般,沈氏挨个介绍这些刺绣的来历,说到口渴时,便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沈氏双手插腰,挺了挺胸脯,脸上充满了骄傲的神色。 听完沈氏的话,嘉靖默然许久,随后上前一步,将其紧紧揽入怀中,轻轻抚摸她那柔弱无骨的双手,深情道:“你辛苦了,朕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陛下说的是真的吗?”听闻嘉靖此话,沈氏的身体已经变得有些颤抖。 “是真的,朕已经下令将那些方士都抓起来了!朕以后会对你好的。”嘉靖将沈氏的头微微抬起,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沈氏说完,垫着脚尖向着嘉靖吻来。 良久,唇分。 沈氏脸色绯红,不敢再看嘉靖,嘉靖也不矜持,将其径直抱起,一夜无话。 …… 子时,司礼监外,冯保仍然跪伏在雪地之中,他的身体早已冻僵,失去知觉,雪花将他整个人彻底覆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雪人”,一直在偷偷观察状况的吕芳见状,连忙命人将其抬入房间,并屏退其他人,亲自用雪替冯保擦拭身体,使其恢复知觉。 待到冯保恢复知觉,从昏睡中悠悠醒来,看见眼前的干爹,不由得‘扑通’一声下跪。 “干爹,儿子错了!” 冯保也不搭话,只是将滚烫的茶水和点心放在他面前,看向外面的雪景,淡淡道。 “吃点吧。” 第五章 清流 清晨,裕王府。 房间里的众人皆是满眼血丝,不时有侍卫前来汇报情况,而内阁次辅徐阶更是一夜未睡,此刻正一只手撑着在桌上打盹。 “启禀殿下,昨夜的事已经查清楚了,要不要…” 管家快步来到裕王身边,紧接着又看向徐阶所在的方位,面露犹豫之色。 “让徐阁老睡一会儿吧,我们出去说。”一旁的户部侍郎高拱压低声音,示意众人出去。 “是。”兵部尚书张居正拱了拱手,放轻脚步,跟随众人走出房间。 走出房间,一股冷风袭来,一旁的侍卫见状,急忙为各位大人披上御寒的毛肩,今天的雪势相较于昨天小了许多,半空中只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说吧。”裕王看向管家,低声道。 “昨晚锦衣卫出动,将陶仙长和他手下的方士全都抓起来了,搜出了好几百万两银子,听说这次还是指挥使陆炳亲自带队!” “什么?陆炳!”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在场的众人都很明白这位权势极重的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手代表着什么。 这是皇帝的意志! 良久,还是高拱出声打破了僵局:“这件事不必再说了。” “另外,昨天去上书的那些官员也被东厂提督太监冯保打杀了好几个。” 一旁,沉默许久的张居正开口提醒道。 “哼,还用说吗?这背后肯定是严党在搞鬼!待会儿早议,我一定要狠狠在圣上面前参他一本。” 正当众人说话时,从背后传来一道怒意十足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徐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正身着单衣,在侍卫的搀扶下来到门前,一阵寒风吹过,众人皆感到一股凉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身子,而徐阶身着单衣,宛如一棵老松一般,巍然不动。 “徐阁老!”众人皆是行礼。 “好啊,你们!议事都不叫上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咳咳。” “来人,快为徐阁老加衣!”裕王见状,连忙叫侍卫送来棉袄为其披上。 “还望阁老保重身体!”张居正躬身道,脸上满是关切之意。 “还望阁老保重身体!”众人又纷纷躬身,重复了一遍。 “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去吧,老朽待会儿还得上朝去呢,不用送了。”徐阶笑着抚了抚胡须,在身边侍卫的搀扶下,坐上轿子离开了。 “那裕王,我等也告辞了!” 众人纷纷向裕王辞行,紧接着便是一顶顶颜色各异的轿子从裕王府门口离开。 …… 严府,严嵩吃完早饭,在侍女的服侍下穿好衣服,准备迈上轿子时,被严世蕃出声叫住。 “父亲,今日天寒,请多加件衣服!”严世蕃说着,便将棉衣披到了严嵩身上。 整个过程严嵩一动不动,皮肤绷紧,就像是一尊雕像一般,良久,被雪花染白的眉毛动了动,开口催促道:“快点,父亲快赶不上朝了!” “还请父亲注意安全。”做完这一切后,严世蕃退至一旁,看着父亲上了轿子,像是不放心似得,又叮嘱一句。 “好。”严嵩答了一句,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说是上朝,其实只是到内阁当值,随时听候皇上召见,这内阁当值是轮流来的,内阁一般由五人组成,两两一组,轮流值班,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可召内阁首辅或次辅解决,而今天就是内阁首辅与内阁次辅当值的日子。 严嵩端坐在轿子中,不时掀开轿帘,看向两侧,不知为何,眼前这条自己走了二十多年的路,今天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严阁老,到了。” 严嵩从轿子里起身,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下地,不远处,徐阶的轿子也停了下来。 “徐阁老。” “严阁老。” “今天是咱俩当值,真是的,这么冷的天!” “是啊。” 两位阁老相见,寒暄几句后,纷纷甩开周边侍卫的手,犹如多年的密友一般,互相搀扶着对方,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内阁。 走进内阁,室内的温暖让二人被寒风冻僵了的身子恢复知觉,在烤了一会儿火后,两人开始戴上老花镜,批改奏折。 “这个给司礼监送去。” “这个打回去,让他重写!” “这个批了。” “写的什么东西,打回去!” …… 两人的效率极高,不一会儿桌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奏折就处理了大半。 “你看看,这是胡宗宪的奏折,上面说缺乏饷银,让我们尽快拨饷。”严嵩说着,将奏折递给徐阶。 徐阶接过奏折,将内容看了一遍后,叹了口气:“胡汝贞难啊,东南一地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我让户部尽快拨银。” “嗯。” 严嵩回应了一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询问道。 “今年的炭敬和冰敬都发下去了吧?” “都发下去了!唉,国库没钱啊。”说到此处,徐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愁苦了起来。 “唉,国事艰难,百姓难,我们难,皇上也难,再熬一熬吧!”严嵩将手上批改完成的奏折放下,安慰了一句。 …… 甘露宫内,嘉靖看着被子里仍在沉睡的沈氏,回想起昨晚的战况,脸上不禁展露笑颜,在沈氏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后,便在宫女的服侍下穿好衣服,走出门外。 “陛下,锦衣卫陆炳已经将人全都控制起来了,这是账本请您过目。”吕芳早已恭候多时,见嘉靖出来,连忙递上账本。 嘉靖接过账本,草草扫了一眼后,便还给了吕芳,轻笑道:“你也多穿点衣服,这大冷天的。” “臣,谢陛下怜惜!”吕芳说着,便要行礼,但是却被嘉靖拦住了。 “你去把严嵩和徐阶都叫到朕这来,朕有事找他们商量。” “臣这就去请严阁老和徐阁老!”吕芳微微躬身,便作势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快步返回,低声道:“陛下,那些方士怎么处置?” 嘉靖闻言,挑了挑眉:“你去给陆炳说,按照我大明律法来办,该关的关,该杀的杀!” “是,臣这就去。” 吕芳说完,躬身快步离去。 看着吕芳离去的身影,嘉靖嘴角微微上扬:“哼,三百八十万两!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 “呼,今天的奏折处理的差不多了,徐阁老也休息会儿吧。” 严嵩将奏折放下,端起一旁的茶碗,品了口茶。 “嗯,是该休息会儿了。” 徐阶说着,食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毫无形象地躺倒在椅子上。 “禀,二位阁老,司礼监吕公公求见!”正当两位阁老休息时,便有侍卫前来禀报。 二人对视一眼,都想从对方眼中读取到些许东西,紧接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着侍卫道:“快请吕公公进来!” 第六章 召见 在侍从的带领下,吕芳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内阁,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容。 “见过吕公公。”严嵩和高拱从椅子上下来,向吕芳行礼。 “两位阁老快快请起,咱们之间就不必了。”吕芳说着便将两位老人又搀扶回座位上去。 “我这次来呢主要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请二位阁老去养心殿议事。” “既是陛下旨意,吾等这就前去!” 二人之中徐阶率先搭话,恰巧他还有一本奏折没参呢,而一旁的严嵩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严阁老?严阁老?”见严嵩不搭话,徐阶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哦,不好意思,人老了就这些毛病,还请吕公公见谅。”严嵩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严阁老为国勤事,操劳至此,不敢不敢。”吕芳连忙安慰道。 “请吧,还请二位与我同去。”吕芳说完,走在最前面,严嵩和徐阶紧随其后。 “今天这事,老朽就提前给二位阁老透个底,与那陶仲文有关。” 就在即将走出内阁大门时,吕芳突然转过身,压低声音提醒到。 听到吕芳提起陶仲文,无论是徐阶还是严嵩都十分清楚,昨晚锦衣卫行事并没有遮掩,但无论是严党还是清流都对此摸不着头脑,皇帝迷信修仙,想要长生不老,而那陶仲文又恰巧是为陛下炼丹的人。 平日里,就连他们两位阁老在他面前都得弱气几分,怎么会突然被锦衣卫给拿了?而且带队的还是锦衣卫首领,这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就在这样的头脑风暴中,严嵩和徐阶来到了嘉靖现在居住的地方,养心殿。 “禀陛下,严阁老和徐阁老已经来了。”吕芳在将人带到后,径直来到嘉靖身边站定。 “臣徐阶(严嵩),见过陛下!” “两位阁老请起,来人,为阁老赐座!”嘉靖话音刚落,便有侍从端来椅子,并铺上了厚厚的暖垫。 “二位可知朕找你们来是因为何事?” 嘉靖背过身去,悠闲地看着一旁墙上挂着的字画,询问道。 “回陛下,臣等不知!”严嵩拱了拱手,率先开口。 “你们两个看看吧。”嘉靖说完,伸出手指向桌上的账本。 吕芳会意,将账本递到严嵩和徐阶面前。 严嵩和徐阶戴上老花镜,开始仔细阅读账本上的内容。 “陛下,这这这!真是我大明朝之幸事啊。” 徐阶看完账本上的内容,激动地喊出声来,账本上记录的是锦衣卫从陶仲文以及他手下的方士家中搜出的财物,白银共计三百八十六万五千两百二十一两,此外还有府宅地契若干。 “臣,恭贺陛下,这笔银子真是及时雨啊!有了这笔银子,不仅前线将士的饷银能够解决,您先前居住的万寿宫也能重新修缮。” 严嵩将老花镜取下,语气中也满是喜意。 “宅子暂时就不修了,等有富余的时候再修吧!”嘉靖那平淡的声音响起。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勤政爱民,先天下而后自己,真乃当今圣贤,请受臣一拜!”严嵩颤巍巍地拜服于地。 “严阁老快快请起,我大明还需要你们这些栋梁之材,要是累坏了身子,朕上哪找如此敬业的内阁首辅啊?”嘉靖脸上带着些许嗔怪之色,将严嵩扶起。 “那敢问陛下准备将这笔银子用作何用?”一旁的徐阶开口询问道。 “朕准备将这笔银子都充入国库,以备不虞。” “陛下圣明!” “国事艰难,北边有鞑靼,东南有倭寇,水灾、旱灾、洪灾、蝗灾纷至沓来,二位身上的担子很重啊!” “臣一定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行了,朕今天找二位阁老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朕的期望!”嘉靖说完便摆了摆手,打算让二人回去。 就在这时,徐阶突然上前一步,跪伏于地,从袖口中掏出奏折,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禀陛下,臣有本奏!” 一旁的严嵩正准备迈步离去时,听闻徐阶的话语,猛然回头。 “臣弹劾东厂提督太监冯保,陷害忠良,堵塞言路!昨夜言官们见天降瑞雪,纷纷赶来,想要为陛下庆贺,半路上却被冯保拦截,并指使手下恶仆,使用木棒打杀,其中伤者不计其数,连五十有六的老翁都惨遭毒手,被活活打死。” “臣请陛下做主!”徐阶语气悲怆,头深深埋于地下,待到其再抬起头时,早已是涕泪横流。 一直在旁边矗立着犹如木头人的吕芳在刹那间变了脸色,随即低下头,不敢言语。 “哦,还有这种事?” 嘉靖满脸疑惑地从徐阶手中接过奏折,将上面的内容粗略看了一眼后,愤怒地拍了拍桌子。 “真是岂有此理,去把冯保给我叫过来当面对质!” “是,陛下。” 不一会儿,冯保就被带到了养心殿,在看清楚屋里的人后,冯保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 “冯保,我问你,你昨晚是不是在紫禁城午门外拦住了一群言官。” 嘉靖古井无波地看向冯保,开口询问道。 “禀陛下,奴婢确实拦住了他们,只不过……” 冯保说着,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吕芳的方向。 “只不过什么?继续说!” “禀陛下,当时已经到了紫禁城的宵禁时间,奴婢不得已才将诸位大臣拦住的,奴婢先是好言相劝,劝他们可以按照正常程序来走,有奏折的话先呈内阁,然后是司礼监,待批红后自然而然递交给陛下。” “诸位大人或许是由于太过急切地想要为陛下庆贺,没有理会奴婢的建议,后来在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的煽动下,开始冲击城门,甚至还抢夺了禁军队长的武器,臣妾不得已才下令…” “来人啊,去把那位禁军队长叫来。”嘉靖向一旁的侍卫下令。 很快,那位禁军队长就来到了养心殿中。 “陛下!”那位禁军队长当即下跪行礼。 “方才冯保所说你都听见了?” “禀陛下,属下都听见了,臣愿以性命担保,完全属实!” “嗯,那你下去吧。”嘉靖摆了摆手,这位禁军队长如蒙大赦般离开了。 “徐阁老,你方才都听见了吧?”嘉靖那不含喜怒的声音传入徐阶耳中。 “禀陛下,臣都听见了,那群言官之所以如此激动,定是受了别有用心的人煽动,待臣回去好好查查,定要将这群祸国殃民的蛀虫找出!” “徐阁老有这份公忠体国之心,朕深以慰藉。”嘉靖将徐阶扶起,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紧接着嘉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冯保,面色冰冷:“东厂提督太监冯保行事不密,误害忠良,来人啊,给朕拉下去,责二十鞭!” “陛下饶命啊!” 很快,冯保便被涌入殿中的士兵拉走,求饶声渐渐远去。 “陛下,臣等告退!” 徐阶向嘉靖拱了拱手,全程看完这场闹剧的严嵩也回过神来,一同向嘉靖告别。 “这徐阶,是搭了个台子跟我唱戏啊,唱的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待到徐阶和严嵩走远后,嘉靖轻笑一声,重新坐回龙椅,如此想着。 嘉靖摩挲着龙椅雕刻的龙头,对着一旁的吕芳开口道:“明面上不要赏他,暗地里赏他点什么吧。” “是,陛下。”吕芳躬身回应道。 第七章 进击的冯保 “哎哟喂,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东西!想我冯保以前是怎么对你们的。” 刚挨了禁军二十鞭子的冯保正趴伏在床榻上,嘴里不停咒骂着,床榻边有一木盆,里面的热水早已被血染红,无论屋内还是屋外,皆无一人。 按常理来说,一般人硬挨禁军的二十鞭子早就死翘翘了,但冯保的义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下手的士兵不敢做的太绝,偷偷留了手,不然的话,不死也得半残。 “冯公公?冯公公?” 正当冯保不停叫骂的时候,一位蹑手蹑脚的小太监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后才敢显露出面容。 “是小李子啊,怎么,你也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冯保说着,冷笑一声,脸上满是睥睨之色。 “不…不是的,我是来给公公上药的,这是我先前跟太医院的学徒喝酒,他一高兴送我的。” 被冯保叫做小李子的太监慌忙解释,还不忘从怀中掏来一个白色小瓷瓶。 “这是金疮药,专门治棍棒鞭伤的,来冯公公,我为你上药,忍着点。” 金疮药的药粉撒上伤口,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传来,冯保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来,片刻后火辣辣的感觉逐渐消退,一股清凉的感觉从伤口处传来。 待到伤口的疼痛消退得差不多时,冯保勉强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位瘦弱的小李子。 被冯保的眼光打量,小李子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想我冯保当初是何等的威风,你是叫小李子吧,好,很好!过来。” 小李子犹豫片刻,快步走到冯保床榻前,俯下身子。 “虽然我现在威势不在,但保你个小太监还是没问题的,不知你愿不愿意认我作义父啊?” “禀冯公公,小李子愿意!” 几乎没有犹豫,小李子如捣蒜一般连连点头。 “还叫公公呢?” “干…干爹!” …… 京城,严府内。 严嵩结束了在内阁的当值,一回到家便直奔书房而去。 “父亲,儿臣有要事相商!”在去书房的路上,严嵩被儿子严世蕃出声叫住。 “走吧,去书房说。” 父子二人进入书房,却没有将门关上,屋内炭火正旺,一股暖意袭来,将严嵩身上的寒意驱散不少。 “说吧,什么事。”严嵩将手伸到火炉边,烤了个结结实实。 “清流那边把谭论派去浙江了。”严世蕃压低声音,开口道。 “哦?江浙那边战事正酣,清流那边派个谭论去干什么?给胡汝贞添堵去了?” “是啊,胡汝贞毕竟是您的学生,儿臣就怕…” 还未等严世蕃将话说全,就被严嵩气鼓鼓地打断了。 “哼,东南剿倭大局万不能乱,就算清流想斗应该也不敢拿这件事做文章,到时候惹怒了皇上,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父亲,再过几日就要开御前会议了,吏部工部的账册还有诸多错漏之处。” “没事,在这之前我已经和徐阁老他们在内阁拟过票了,只要司礼监那边不为难,应该就能过去了,再说了,他们的屁股也不等着咱们帮着擦呢。” 严嵩烤着火,屋内的温度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也不顾形象,直接躺倒在胡床上。 严世蕃见父亲已经有了些许睡意,便打算告辞,谁知刚走到门口,便被严嵩出声叫住:“浙江那边考察的怎么样了?” “回父亲,据儿臣派出去的官吏所报,如计划推行顺利,浙江两地将为朝廷多缴纳至少八百万的赋税。” “属实?” “儿臣已多次查验过,属实!” “行吧,那下次御前会议,我就试着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吧。” 严嵩说的口干舌燥,便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儿臣告退了。” 严世蕃说完,躬身离去。 “还有,管好你手底下的官,郑泌昌,何茂才!哼,报告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严嵩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严世蕃面色阴沉,郑泌昌,何茂才,一个是浙江布政使,一个是浙江按察使,都是自己提拔上来的。 “顺便把门带上。” “是,父亲。” …… 半夜,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支开周围太监,独自一人来到了冯保目前住的地方。 冯保趴着身子,半睡半醒间猛地瞥见自己床边站着一道黑影,正与欲呼喊求救时,却被该黑影捂住了嘴。 “闭嘴,小声点!” 黑影一边捂嘴,一边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 “干爹!我就知道您老没有放弃我。” 而冯保也听出了黑影的声音,神色欣喜,这是自己的义父,大明朝除了皇帝以外,权势最重的人。 “义父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帮白眼狼见我失势,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冯保说到激动处,便想要翻个身,谁知动作太大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啊,这次可走大运了!”吕芳看着冯保身上的伤口,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走大运?”冯保看向吕芳的眼神中满是迷茫。 “今儿这事,你算是在皇上那边留了名了,往后怎么样还用我说吗?” “可是皇上不是刚让禁军打了我二十鞭吗?”冯保听完吕芳的解释,仍是不解。 “你小子,怎会如此愚笨…”吕芳摇了摇头,随即耐心地解释起来。 “当时徐阁老都那么说了,不找个人出来顶罪这件事就翻不了篇,况且皇上也需要对徐阁老有一个交代,若是皇上不叫人打你这二十鞭子,而是把你交给那帮清流去治罪,又当如何啊?” 一想到被清流抓去治罪可能的下场,冯保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所以说啊,皇上是在保你!这二十鞭子,真值啊!” 见冯保已经听懂了自己的话,吕芳脸上带着笑意,望向窗外,不禁感慨道:“往后说不定义父还有依靠你的地方呢!” “不敢,不敢,我一定好好侍奉义父!”冯保听闻吕芳的话,连忙出声安慰。 “今儿我高兴,就再送你几句话吧,你可要听好了!”吕芳说着,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那些做官的常说,做官要三思,这三思是什么呢?无非是思危、思退、思变!” “思危,思退,思变。”冯保低声呢喃吕芳的话,随后陷入沉思。 “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躲到大家都不注意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退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里做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禀义父,孩儿明白了!” 打通了心中郁结,冯保只觉得念头通达,身心畅快,连带着背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第八章 御前会议(1) 下了好些天的大雪终于停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天色还是十分阴沉,让人不由得感到几分不快,而今天是御前会议召开的日子。 内阁外,以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为首的五人,皆翘首以盼,等待内阁成员们的到来。 不一会儿,五顶颜色各异的轿子停在了内阁外面,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阁员张居正、严世蕃、高拱,在仆人的搀扶下,先后下了轿子。 “严阁老!”吕芳满脸堆笑,率先向严嵩打着招呼。 “吕公公。”严嵩微微躬身,以示礼节。 两人并排而行,开始寒暄,身后跟着一众司礼监以及内阁成员。 “严阁老去年八十,过了今年就是七十九了!” “哪里哪里,我这把身子骨,老咯!” 严嵩笑着,脸上遍布的老年斑也一齐颤动,在吕芳的搀扶下,迈上台阶。 “哪里哪里,严阁老身子骨硬朗着呢,我看呐,至少还得再干个二十年呢!” “再干二十年,那不得遭人嫉恨死了!”严世蕃愤愤插话道,眼睛的余光瞥向徐阶的方位。 “你!”一旁的高拱想要为徐阶讨回公道,而徐阶只是淡然地摇了摇头,示意众人跟上严嵩和吕芳的脚步。 “严阁老,今儿咱们可算是同舟共济了!亏空上的事,咱能过去就过去。” 进入内阁前,吕芳像是不放心似的,又嘱咐一句。 “行,咱能过去就过去。”严嵩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吕芳的提议,而身后的其他内阁成员包括严世蕃在内,皆神色闪烁,一言不发。 “那咱就进去吧。” “嗯。” …… 今天的内阁显得有些拥挤,不大的房间内面对面摆了两张桌子,都各有五个座位,珠帘后摆放着一张龙椅,嘉靖皇帝正无聊地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龙头,龙椅旁边摆放着一个由玉制成的磬(注:一种打击乐器),而从外面是看不到帘子里面的情况的。 随后两方入座,一边是以严嵩为首的内阁,一边是以吕芳为首的司礼监,帘子后面坐着嘉靖皇帝。 内阁会议还未开始,严嵩便向帘子后面的嘉靖皇帝行礼道:“仰赖皇上如天之德,大家勤于国事,这场雪是皇上祈下来的!” 紧接着严嵩又转过身去看向众人,沉声道:“而有些人却借着气候问题,来诽谤朝廷。” 听见严嵩的话,众人皆是明白严嵩所指——先前被杖毙于紫禁城午门的钦天监监正周云逸。 ‘叮!’一道清脆的响声在帘后响起,帘后的嘉靖敲响了玉磬。 司礼监太监吕芳听闻,对着严嵩微微点头:“议事吧。” 紧接着吕芳首先向严嵩释放了善意:“严阁老,先把票拟递上来吧!能批的,我们司礼监都批了。” 严嵩听闻,颤颤巍巍地起身,将桌上的票拟码放整齐。 “内阁拟好的票都在这了,先把去年的账清了,然后咱们议今年的开支。” 正当吕芳从严嵩的手中接过票拟时,一直沉默的徐阶却是率先开口:“吏部工部的超支太大,我们户部没敢签字。” 说完,徐阶也不管众人,径直闭目养神。 端坐一旁的严世蕃一听就炸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开口反驳道:“什么叫超支太大!当初各部拟票的时候你们都在场,现在却说我吏部工部超支太大?” “在场不代表我们同意。”高拱眯了眯眼,淡淡回应道。 严世蕃气急,食指指向高拱:“我吏部工部的账单你们不签字,张居正兵部的账单你们看都不看就直接签了!你们户部到底要干什么?” 先前一直闭目养神的徐阶却是开口提醒道:“小阁老,户部是我大明的户部,而不是什么我们的户部,同理,吏部工部也是我大明的吏部工部,而不是你严世蕃的吏部工部!” 听闻这番诛心之言,严世蕃更加气急,看向严嵩的方向喊了一声:“爹!” 严嵩缓缓抬头,那满是寒意的目光扫过严世蕃,不带一丝表情。 “这里没有什么爹,这里只有我大明的臣子。” 严嵩又看向高拱,语气轻缓:“你们户部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嘛。” 高拱怒目圆睁地抽出账本,朗声道:“去年我大明税赋一共三千两百八十万两,开支四千六百五十万两,亏空一千三百七十万两,而这亏空的一千三百七十万两,皆是吏部和工部的亏空。” 说完,高拱又瞥了严世蕃一眼,继续道:“现在却让我们户部从其他部来拟票,甚至吏部和工部还将其中三百万两账单加到了兵部的账上,这让我们怎么签字?” “大不了我这户部侍郎不干了!”高拱越说越急,大有撂挑子的趋势。 就在这时从珠帘后传来一声闷哼,高拱听闻连忙止住了话头,在场的其他人也不免紧张,皇帝不高兴了。 严嵩和吕芳同时看向珠帘,片刻后,吕芳开口劝诫道:“大家议事就议事,不要扯其他的话题。” 从进入内阁便一直沉默的张居正也开口道:“那三百万银子记到我兵部的账单上,上面写的是为兵部抗倭所制的三十艘战船,可实际上,我兵部没见到一艘战船!” 张居正的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现场,就连一直淡然的吕芳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惊骇之色。 严世蕃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只见他直视张居正的眼睛,开口道:“那三十艘战船本是用于抗倭,但是去年皇上修缮宫殿,去云贵川砍伐木料时才发现根本没有路,修路的成本又太高,不已才绕的海路。” “海路艰远,需要绕一个大圈,而在运送木料的途中,船队意外遭遇风浪,船还沉了好几艘,再加上路上的损耗以及人工费用,三百万两绰绰有余!” “那三十艘战船相当于我工部向兵部借的,不日就将归还。”紧接着,严世蕃又向张居正补充道。 见严世蕃三言两语便将这三百万两银子的亏空解释清楚,张居正也不再言语,悻悻坐了下去。 严世蕃的目光扫过众人,对着珠帘后的人影拱了拱手,激愤道:“为了皇上,我什么苦都可以受!” 珠帘背后,从会议开始便一直吃瓜的嘉靖皇帝见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也不复淡定,在浏览原身遗留的记忆后,才发现确有其事,为了长生不死,大肆修建宫殿道观,可以说大明朝国库之所以如此空虚,前身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第九章 御前会议(2) “为了皇上,我什么苦都可以受!” 严世蕃的话音刚落,众人皆是一滞,紧接着高拱便忍不住跳出来指责道:“别把什么事都扯到皇上身上来!我看呐,这笔钱多半是被某些人给侵吞了。” “你!”严世蕃气急,正待反驳时,严嵩却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去年两省大旱,三省大水,朝廷拨款修牡丹江、松鹤江,此外单就江浙修筑新堤坝就耗费了四百万多两。” 严嵩的话音刚落,高拱立即将手上的账册反复翻看,见找不到什么破绽,只得气冲冲坐下。 “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干着朝廷的事,为什么谁干的越多,谁受的委屈就越大!”严世蕃声泪俱下,言辞凿凿,端着一副为君分忧的贤臣姿态,眼神从徐阶、高拱、张居正身上一一扫过。 “这多花的银子,你们为什么总是揪着不放呢?” “照这么来说,户部倒是应该签字。”一旁观察了许久的吕芳,轻飘飘地开口了。 “叮!”一声清脆的玉磬声从珠帘后响起,在场的众人明白,皇帝已经原谅了这份亏损,于是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而珠帘后,嘉靖皇帝回想起前身修建的那几处殿宇,碧瓦朱甍,极尽奢华,不禁脸色一黑,低吼道:“朕的钱!” “好,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接下来我们来聊聊河道监管超支的问题。”内阁次辅徐阶却是慢悠悠地开口了。 “年初工部预算四百万两,结算时七百万两,超支三百万两,这你怎么解释。” 严世蕃听闻,也不做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吕芳,拱了拱手,轻声道:“河道监管都是由东厂负责的,具体的事我工部不太清楚,还是由吕公公来回答吧。” 吕芳脸上笑容不变,顺势接过话头:“是这样的,今年年初江浙一带的官员汇报说可能会有洪讯的风险,而我随后又向钦天监的官员求证,他们说不排除江浙地区发生大洪水的可能。” 吕芳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继续道:“江浙一带是我大明的赋税重地,万不可有失!紧接着我便派了李玄作为河道监管前去调查,这是调查报告。” 吕芳说完,从袖口中将李玄所写的报告拿出,递交给众人一一验看。 严世蕃接过吕芳递过来的调查报告,心里却不禁暗骂道:“这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而清流那边也没有为难吕芳的意思,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后便把这件事揭过了,毕竟他们目前主要的敌人是严党,犯不着再招惹一个强大的敌人。 “凡事预则立,不立则废,若是继续这么寅吃卯粮,则卯粮吃完了,真不知道我大明朝还有什么可吃!”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报告,颇为气愤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你这话什么意思?”严世蕃当即做出回应,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张居正。 “意思就是难道今年还要像去年一样亏空吗?”张居正也丝毫不怵,正面回怼过去。 “你们这里亏空一点,咱们明年就得加征百姓的赋税,还让不让百姓活了?”高拱也站起身来,怒视着严世蕃。 “哼,这一笔一笔的账目不是都核对上了吗?赋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一桩桩一件件哪儿不需要花钱?官员的俸禄需不需要钱?修筑堤坝需不需要钱?运送木材等各种材料需不需要钱?更别提还有人工费、耗损!” “我看呐,是有人不想诚心实意为朝廷做事,都是些祸国误民的奸臣!” 严世蕃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满是鄙夷的神色。 “你刚刚说谁是奸臣?”高拱的语气十分平静,宛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高拱是一个,还有张居正!”严世蕃一字一句地强调着。 “哼,奸字怎么写,一个女字加一个干字,我高拱为官这么多年还只有一位糟糠之妻,而你呢?小阁老,不久前你才迎娶了第九房姨太太。” “你!”严世蕃气急,但是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正当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再进一步的话就要将御前会议上升为无限制格斗大赛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呼噜声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严嵩耷拉着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也不知道严阁老这算不算御前失仪。”徐阶见状,不禁哑然失笑,出声阴阳了两句。 就在这时,珠帘后有了动静,只见嘉靖身着青灰色道袍,道袍上还绣着繁复的水云纹,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轻飘飘走出,口中吟诵道:“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臣等叩见陛下!”见嘉靖出来,众人停止争吵,纷纷行礼,而严嵩还在呼呼大睡,严世蕃见状,便准备去把父亲叫醒,但却被嘉靖阻止了。 “让严阁老睡会儿吧。” “起来,起来,都起来吧!”嘉靖紧接着看向其他人,随意地摆了摆手,众人随即起身。 “你们知道朕刚才念的是什么诗吗?” “回陛下,是唐朝李翱的问道诗。” 严嵩的声音传来,众人望去,只见严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时正颤颤巍巍地向嘉靖行礼。 “严阁老说的对啊,这正是李翱的问道诗。” 嘉靖见有人回答出自己的问题,心情大好,紧接着又看向严世蕃,眼神玩味:“小阁老,方才高拱所说是否属实啊?” “禀陛下,臣回去就将那几房妻妾都送回娘家。”严世蕃听到嘉靖的问话,脸色煞白,连忙跪倒在地上辩解。 “行了,娶九房姨太太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古王侯将相,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再说了,你把人家送回去,人家往后怎么生活,留着吧,多花点心思在国事上就行。”嘉靖随意寻一空椅坐下,出声安慰道。 “谢陛下隆恩!臣定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严世蕃满怀感激地拜服于地。 “起来吧,以后多跟你爹学学。”嘉靖说着,还不忘提点一句。 “你们方才所议之事,朕在后面都听到了,去年国库的亏空有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朕身上!朕被方士蛊惑,大肆修建殿宇,劳民伤财,以至国事艰难于此,朕先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 嘉靖说完,低下头,深深躬身于地。 “陛下,不可啊!食君禄,为君分忧都是臣子的分内之事,吾等,怎可受的起这天子大礼!” “陛下快快请起。” “陛下请起,吾等…” 只见徐阶涕泪横流,率先跪伏于地,紧接着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面色慌张皆尽跪伏,一时间众臣哭作、乱作一团。 第十章 御前会议(3) 嘉靖埋首许久,后缓缓起身,望着眼前混乱不堪的众人,冷声道。 “都起来,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这还是我大明的内阁吗?” “是,陛下。” 紧接着,内阁群臣以及司礼监都各自从地上起身,严嵩在一旁徐阶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坐回原位,而高拱眼眶通红,仍沉浸于先前的气氛中,无法自拔。 “自古充盈国库,无非开源节流两条道路。”嘉靖扫视了一圈群臣,朗声道。 “节流就先从朕这开始,先前计划的那些宫殿宅邸,都暂时不修了吧,徐阁老,你是户部尚书,给朕算一算。” “是,陛下!” 徐阶应声答道,随后便招来侍卫,从其手中接过账册,又取来纸笔,开始仔细验算,片刻后,徐阶抬起了头。 “禀陛下,依臣的验算,如不修宫殿的话,大概能够结余四百万两银子。” 听见徐阶报出的数字,嘉靖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太少了,区区四百万两银子对于如今的大明朝来说是杯水车薪,远远堵不上财政窟窿。 别的不谈,就单拿东南剿倭这一项来说,朝廷每天所耗费的银子都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还有什么水灾、旱灾、蝗灾,百姓遭灾,官府救济,又是一大笔银子,而北方还有鞑靼在窥伺中原,每年军费的开支也是不小。 “陛下有这份心是十分好的,只是那些木料早已运至京城,如不修筑的话岂不是全都浪费了?” 严世蕃皱了皱眉,却是忍不住开口劝阻道。 “这有什么难的,打上皇家专用的牌子,就地卖了便是,有的是财主想买,最好还能弄个限售。” 高拱捋了捋胡子,对此严世蕃的话不以为意,随口辩驳道。 “这可是皇家才能使用的木材,就这么卖给那些…” 严世蕃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严嵩打断了:“我倒是觉得这个办法挺好,不仅能够减轻负担,还能够充盈国库,一举两得。” “那便依严阁老的话,施行吧。”嘉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严嵩的提议。 “节流只是小头,一杯水再怎么节约也总有用完的那天,而开源才是大头,将杯中之水变为涛涛大江,灌溉至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不知诸位爱卿有何良策啊?” 嘉靖说完,眼神打量房间内的众位大臣,众人皆作冥思苦想状。 “回陛下,臣有一策!”严嵩那淡然的声音传来,在四下寂静的房间显得格外突兀。 “哦,严阁老请讲。”嘉靖也来了兴趣,想要知道这位把持朝政二十多年的严阁老能够提出什么建议。 “陛下,一匹上等的丝绸在内地只能卖六两白银,若是销到西洋诸国,可以卖到十两银子以上,江苏现在有一万五千张织机,浙江是一万张织机,臣在想,能不能增加织机,多产丝绸。” “臣在来之前已经估算过了,如政策推行顺利,我大明一年将增加至少八百万的赋税。” “增加桑田和织机?当然能,只是该如何提高蚕丝的产量?”嘉靖扶着下巴,仔细揣摩严嵩计划的可行性。 “陛下圣明!自古江苏的蚕丝皆是由浙江供应的,臣在想能不能让浙江那边加大蚕丝的供应,多增桑田,多设织机。” “你的意思是让浙江的农民不种地了,改种桑树?” 严嵩颤巍巍地转过身,斜睨一眼众人,然后回应道:“内阁的意思是,让浙江的农民将一半的农田改为桑田。” “把农田都改成桑田,浙江的百姓吃什么?”徐阶似乎对严嵩提出的建议颇有微词,开口反驳道。 “农民改种桑树,获利将远超先前务农,至于粮食,可以从暂时外省调拨过去,有银子还怕买不到粮食吗?”严嵩不紧不慢地向徐阶解释了起来。 “严阁老此策十分具有可行性,只是现在正值秋收,等百姓将今年的粮食收获之后再行决策吧。” “另外,江浙两地的赋税也减免一年。”嘉靖似乎是突然想起,开口补充道。 “是,陛下!”眼见嘉靖为此事定了性,剩余的大臣也不再言语。 嘉靖随后又坐回上座,看向在场的内阁大臣,补充道:“严阁老提出的政策固然挺好,只是朕在想,能不能再往前迈一步?” “再往前迈一步?” 在场的内阁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表现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状态,这并不是他们不懂皇帝所指,而是没有一个人有勇气说出来。 气氛就这么陷入了沉闷,嘉靖的目光一一从所有内阁成员身上扫过,被嘉靖目光扫到的官员皆是低下头,不敢言语。 最终,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臣,明白皇上所指,可是要开海禁?” “是的。”嘉靖的眼光看向吕芳,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许。 “陛下,万万不可啊!海禁乃是国策,动摇不得啊!” 高拱见吕芳就这么将窗户纸捅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意图劝阻。 “此时倭患未除,江浙两地战事频发,开海禁百害而无一利啊!”徐阶见状,也适时开口劝阻道。 “陛下,臣的看法与徐阁老相同。”严嵩拱了拱手,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解除海禁,将海上商路彻底打通,我大明的货船便可远销印度、波斯等地,而且货物也不用仅限于丝绸,茶叶、瓷器等等货物均可出口,朕之前大致估算了一下,单就此番,我大明进项就可达到一千万两,更别提还有那些商人所缴纳的税款了。” “你们说,这让朕如何放弃!”嘉靖说着,语气也逐渐严厉了起来,大有一种谁不同意就治谁的罪的意味在里面。 “禀陛下,就算你要治我们的罪,我们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开海禁这件事必须慎重,稍不注意就会动摇国本,因此不能冒进,得一步一步来。” “借先前徐阁老的话,现在开解除海禁,百害而无一利。” “挂机”许久的严世蕃也紧随严嵩和徐阶的脚步,出声反对。 此时内阁五人,只剩下一个张居正没有表态了。 “那好吧,就依照小阁老的意见,暂时不开海禁,等将江浙两地的倭患彻底解决后,再作商议吧。” 嘉靖无奈地说着,语气之中流露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无力感。 “陛下圣明!” 见皇帝不再嚷着要解除海禁,在场的众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还生起了一股浓浓的愧疚之感。 “既然暂时不开海禁了,那就先扩军吧,把海军组建起来,为日后做准备。” 嘉靖端起茶杯,语气轻松地询问道。 听闻皇帝此话,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的张居正眼睛里逐渐有了光,正当其想要叩谢皇恩时,高拱却是一脸忐忑地开口了:“陛下,眼下国库空虚,还请…” 只听‘砰!’的一声,一道清脆的响声在众人耳边炸开,放眼望去,原来是皇帝气得摔了茶杯。 “请陛下恕罪!” 见皇帝发怒,众人纷纷下跪请罪。 “开海禁你们不让,朕想扩军你们也不让,那朕到底能干什么?干脆朕这个位置就交给你们来坐好了!”嘉靖气愤地站起身,脸上满是委屈之色。 “回陛下,操练一支海军并不是什么难事,凭您先前拨入国库的三百八十万两银子,足以操练出一支强大的海军!届时就能打通海路,将我大明的货物卖得更远,臣支持扩军。”严嵩低着头,老神在在的开口了。 “臣也支持扩军!”几乎是在严嵩结束发言的一刹那,严世蕃紧跟着开口了。 “臣也支持扩军!”在严世蕃后,徐阶也无奈开口表示支持。 而张居正依然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但是其看向嘉靖皇帝的目光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吧,朕乏了,你们都走吧。” 嘉靖挥了挥手,一副十分疲乏的样子。 “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臣等,告退。” 第十一章 严嵩的信 待到内阁官员以及司礼监其他成员都各自散去后,嘉靖的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其实打一开始嘉靖就没打算让内阁通过解除海禁的决议,自始至终,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扩军,将大明水师重新组建起来,解除海禁只不过是讨价还价的筹码罢了。 只有将水师组建起来,才能够抵御解除海禁后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 自明太祖朱元璋开始,大明的海禁政策就愈发严厉,从洪武初的濒海民不得私出海,到洪武七年,朝廷又撤出浙江明州、福建泉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后来则逐渐演变为片舟不能下海,违者立斩,犯罪者家人也必须受到牵连。 除此之外官府还鼓励百姓互相举报,若确有其事,则将被举报人的半数家产奖励给举报者,至此,再也无半片帆船敢于出海。 解除海禁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只能依靠长期潜移默化的影响。 想通了这些,嘉靖从椅子上起身,向养心殿的方向缓缓踱去,一直侍立在旁的吕芳连忙跟上嘉靖的步伐。 “先前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嘉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禀陛下,事情已经办好了,这里是锦衣卫陆炳交上来的口供,所有的事情都记录在上面。”吕芳惶恐答道,随即从袖口处掏出一沓纸,低下头。 嘉靖从吕芳的手中接过口供,上面详细记录了陶仲文每天的起居生活:包括什么时候起床,如厕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吃的什么菜,与什么人说过话,谈话的内容又是什么。 嘉靖没有关注这些,而是径直往前翻,一直翻到陶仲文派遣手下给前身送修炼秘籍那天才停手,只见上面写着: 当日辰时,陶仲文起床,如厕一刻钟,早饭由御膳房送来,陶仲文偏好咸菜,夹了三筷,就了一碗稀粥,饭后与徒弟黄三密谈,言称自己在旧书摊买了一大摞书,让徒弟帮其重新编纂做旧,并伪装成修道秘籍,进而骗取赏赐。 看到这里,嘉靖也没有心思再看下去了,原来所谓的修炼秘籍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骗局,只是弄巧成拙,真的让嘉靖修仙成功了,现秘籍已毁于雷火,内心的那最后一丝执念也彻底散去。 “哈哈哈,好啊!待会儿你去给陆炳带个话,那些方士一个不留,全杀了!”嘉靖将口供交还给吕芳,面无表情。 “是,陛下。” 吕芳的头埋得更低了,内心对于皇帝的畏惧更加深了一层,方才他亲眼目睹了皇帝的表情从眉头紧皱到神色飞扬,再到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将那群方士全部处死,情绪变化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伴君如伴虎,吕芳你可要多加小心啊!” 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一句后,吕芳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嘉靖皇帝的脚步。 …… 京城,严府。 严府坐落于京城最为繁华的一条街,这条街距离紫禁城只有一分钟的路程,因此寸土寸金,周围住的皆是达官显贵,相较于邻居那富丽堂皇的宅邸,严家的宅邸可以用“寒酸”来形容,严府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和两个看门小厮,漆得鲜红的大门上,挂着一牌匾,上面用鎏金字体写着严府。 御前会议结束后,严嵩和严世蕃乘着各自的轿子,一前一后回到了严府。 在距离家门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时,严嵩远远便看见了守候在他家门前的众多官员,以及想要拜师获得其引荐的书生,眉头不由得皱了皱,低声道:“走侧门,不要让他们看见了。” “是。”外面的侍卫应道。 紧接着,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下,轿子掉头,从侧门进了严府。 “父亲,请。” 严世蕃抢先一步下了轿子,随后小心搀扶着严嵩。 “让人把他们都轰走,都聚在我家门口算什么事!”严嵩在严世蕃的搀扶下从轿子里下来,面带不悦地开口道。 “是,儿子这就叫人去办。”严世蕃应承一声后,便叫来管家,轻声吩咐几句后,管家出了门,片刻不到,严府门前的人群尽皆散去。 “让他们打点热水,让我泡泡脚!我有些乏了,你跟我到书房来。” 严嵩说完,便示意严世蕃跟上。 父子二人进入书房,热水早已打好,用金盆放置在胡床边,严嵩紧接着坐到胡床上,严世蕃见状连忙将父亲脚上的鞋袜脱下,侍立在一旁。 严嵩将脚放入金盆中,从脚底板传来的暖意让他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彻底放松下来,积攒的疲惫也消除大半。 “父亲,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我是想让你帮我写一封信,我懒得动笔。” 听见严世蕃的问话,严嵩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回答道。 “父亲,您说,我写!” 严世蕃坐到书桌前,研好笔墨,铺上纸张,提笔欲写。 “这封信是写给胡宗宪的,毕竟他是我的学生,现在江浙战事正酣,我这个做老师的可不能不闻不问。” 严嵩说完,严世蕃便提笔在信筏上写下:“汝贞亲启。”四个大字。 紧接着便是严嵩念一句,严世蕃写一句。 “爱徒近来身体可好?自你担任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以来,我师徒已有两年时间未见,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了,最近为师经常梦见你当初求学时的样子,东南剿倭局势皆系于你一人身上,还望不要过于劳累,要保重身体。军备钱粮若有不足的地方尽管开口,为师尽量替你补齐!另外,在内阁会议上,朝廷通过了改稻为桑的政策,待到来年就将施行,望大力协助。” 待到最后一字落下,严世蕃松了一口气,放下毛笔。 信筏上的字迹十分工整,清新飘逸,矫若惊龙,在入仕做官前,严世蕃的书法就已经颇具名气,甚至有富商愿意出五万两银子来买他的字。 “父亲,好了吗?”严世蕃见父亲又闭上了眼睛,便出声询问道。 “等等,再加上一段,倭寇不能不剿,不能全剿。” 严嵩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精光。 “父亲?” 严世蕃被父亲所说的话吓住了,脸色惊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提笔。 “写!”严嵩淡淡瞥了儿子一眼,带上了不容质疑的语气。 “是,父亲。” 严世蕃随后提笔将这最后几句话加上,将信装入信筏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只是看向父亲的眼神中多了些畏惧。 第十二章 用人之道 夜幕降临,严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严世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父子二人眼神交汇,相顾无言。 良久,只见严嵩接过侍女递上的参茶,漱了漱口,解释道:“眼下东南的局势离不开胡汝贞,而且江浙两地的那些人还需要他去镇着,只要东南还在剿倭,那些清流就不敢动手!” “胡汝贞是我的学生,不管他愿不愿意,在陛下或者那群清流看来,他身上都已经打上了我严嵩的烙印,要是东南的倭寇都被剿灭干净了,背后的那些人可就要动手了!” 严嵩解释完,将参茶递回给侍女,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冷声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看看你做的那些蠢事,用的那些蠢人,给我跪下!” 严世蕃当即跪伏于地,眼神中满是惧怕。 “你给我仔细听着,我严嵩当了大明朝的首辅二十多年了,不光会治人、罢人,也会用人,国库需要我用的人去攒银子,边关需要我用的人去打仗!与皇上不对付的需要我用的人去治,用好了人,才是干大事的第一要务!” 严嵩用近乎咆哮似的语气给自己的儿子上了一课,看着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原本凌冽的眼神也逐渐缓和,紧接着轻声道:“起来吧,你手底下那个新收的学生还挺不错的,叫什么名字来着?把他提前派到浙江去熟悉一下情况吧,顺便也替胡汝贞减轻一下身上的担子。” 严世蕃从地上起身,回想起先前父亲发怒的场景,仍有些后怕,战战兢兢回答道:“禀父亲,儿臣的那个学生名叫高翰文,性情高洁,颇具才干,儿臣明天就将他叫到府上来。” “嗯,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严嵩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戴上老花镜,开始仔细品读起来,严世蕃也不敢打扰,只得躬身告退。 从父亲的房间出来后,严世蕃才惊觉自己后背满是冷汗,几盏呼吸后,严世蕃叫来管家,掏出信筏,叮嘱道:“把这封信送到浙江总督府胡宗宪手上。” “是,小阁老!”管事低声应承了一句后,便快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在让管家将信件送出后,严世蕃便回到了自己的宅子,刚一进门,先前迎娶的第九房姨太太便迎了上来,她的名字叫绣娘。 “夫君辛苦了,臣妾来为你宽衣。” 绣娘身穿青色长裙,露出的脖颈宛如羊脂玉一般雪白,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搂入怀中,好生呵护。 严世蕃只觉身上一轻,外面披着用于保暖的披肩被卸去了,紧接着便是一股香风从鼻腔钻入,让人顿觉心旷神怡。 “夫君劳累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吧,这些菜都是臣妾亲手做的,我去给你盛饭。” “好。”严世蕃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才出声回应道。 桌上的菜肴种类并不多,只有几道简单的小菜,轮奢华程度及味道都远远比不上严世蕃平时吃的东西,但不知为何,看着桌上那几道简单精致的饭菜,严世蕃却感觉很安心,从绣娘接过饭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呢。” “咳咳。” “是不是呛着了?快喝水…” …… 紫禁城,养心殿。 此刻嘉靖正跪坐于蒲团之上,眼睛紧闭,一动不动,旁边的桌上,摆放着香炉,上面插着三根燃烧正旺的檀香,屋内丝丝烟雾缭绕,颇有一番意境。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嘉靖轻声吟诵,脚边是翻开一半的《道德经》,渐渐的,嘉靖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时间仿佛完全停止了一般。 嘉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越来越轻,仿佛飞起来了似的,同时自己的视角也不断向上延伸,从养心殿再到整个紫禁城,在这个过程无论是飞虫还是冬眠的野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是灵魂出窍!” 根据前世看过的小说,嘉靖很快便知晓了自身的处境。 “不行,得尽快回去,魂魄不能离开肉身太久。”嘉靖这么想着,随后将自己的视角强迫拉回。 待灵魂回到肉身,嘉靖重新集中精神,开始尝试感悟能与自己体内法力相呼应的东西,由于没有修炼之法,嘉靖只能选择效率最低同时也是最为安全的修炼方法,呼吸法。 随着嘉靖体内的法力自动运转,嘉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规律起来,一呼一吸之间,天地之间的精气与其体内的法力产生共鸣,嘉靖面色愈发红润,体内的法力也得到了些许增长。 “呼,果然有用!”嘉靖从修炼状态中醒来,感受着体内法力的增长,不由得面色欣喜。 “不过方才朕在灵魂出窍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嘉靖端起桌上的茶杯,像是在回味。 先前嘉靖灵魂出窍的时候,视角偶然从甘露宫扫过,便看见自己后宫的妃子皇贵妃沈氏、康妃杜英、以及肃妃江氏一同聚在沈氏的房间里打闹,周围的侍卫早已被屏退,其中流露而出的春光,不免让人产生遐想,特别是肃妃,在嘉靖的记忆中,肃妃性格冷冰冰的,也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私下打闹却如此开放。 “哼,身为朕的妃子,居然做出这等事,待朕去好好教育一下她们!”嘉靖义正言辞的想着,随即一口气将杯中的茶水喝净,唤上侍卫,向甘露宫踱去。 当嘉靖带着侍卫来到甘泉宫门口时,便被领头的太监一眼认出,只见其迅速跪伏于地,脸上挂着笑容:“陛下,您来啦!今儿赶巧,康妃、肃妃也在,她们正在贵妃房中刺绣,不许任何人打扰。” “哦,是吗?带朕过去看看。”嘉靖内心好笑,脸上却满是好奇之色。 “陛下,请跟我来。” 在领头太监的带领下,嘉靖来到了皇贵妃沈氏的房间外。 “哈哈,别挠我了,我痒。” “嗯,服不服输?” “服输服输,沈姐姐别挠了,妹妹知错了。” “我要把你的衣服全都扒了,看看到底吃什么才长得这么大。” “别。” 听着屋内传出的虎狼之词,嘉靖不禁脸色一黑,只得轻咳一声昭示自己的存在。 “咳咳。” “谁在外边?”屋内传来一道警惕性十足的声音。 “是朕!”嘉靖没好气地出声回应道。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啊。”紧接着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房门打开了,沈氏、康妃、肃妃皆忐忑不安地跪伏于地,衣衫上还残留着先前打闹时所留下的褶皱。 “臣妾,见过陛下!” “都起来吧。”嘉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怎么,不请朕进去看看?” 嘉靖的视线从她们衣裙上的褶皱扫过,脸色玩味。 察觉到嘉靖的视线,三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紧咬着嘴唇,脸上也不禁带上了一抹霞红,面带羞怯。 “陛下请进。” 嘉靖朗声大笑:“既然爱妃们如此热情,那朕就进去看看!” 说罢,便大踏步迈进了门,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一阵娇呼声。 第十三章 小阁老的学生 清晨,甘露宫。 睡梦中的嘉靖只觉得脖子上有重物挂着,十分不适,待他睁开眼后才发现,身上一丝不挂的皇贵妃沈氏宛如树袋熊一般,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而那双如玉般白玉无瑕的手臂,正轻轻环过自己的脖子,一旁的康妃和肃妃仍在沉睡,不时还发出几声呓语。 嘉靖无奈摇了摇头,回想起昨天晚上的动静,看着众位妃子的睡颜,不由得心生怜惜,在每位妃子的额头上轻吻片刻后,便准备起身穿衣。 “陛下,让臣妾来服侍你穿衣吧。”或许是察觉到嘉靖传来的动静,皇贵妃沈氏也晃悠悠醒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被子遮掩不住的地方,春光乍泄。 “好…好。”看着那副玲珑有致的胴体,嘉靖暗暗吞了一口口水。 沈氏起床的动作十分小心,以免将沉睡的姐妹吵醒,只见其随意套上几件衣服,缓步走到嘉靖身前,带起一阵香风,脸上满是认真之色,一丝不苟地替嘉靖穿衣。 “陛下,好了。” 沈氏望向已经穿戴整齐的夫君,眼神中满是爱意,而在穿衣的过程中,背后不时传来的柔软,让嘉靖身体僵硬,宛如木头一般,任其施为。 “不知道臣妾有什么奖励呢?”沈氏说完,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随后闭上眼睛。 嘉靖轻笑,将沈氏揽入怀中,对着那粉嫩的嘴唇,径直吻了下去。 “唔…”沈氏明显没有料到此景,呜咽着说不出话。 良久,唇分。 嘉靖看着脸色绯红的沈氏,脸上笑了笑:“朕待会儿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嗯。” 传来的是沈氏嘤咛到几乎听不清的回答,待到嘉靖离开后,一直沉睡的康妃和肃妃皆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 京城,严府。 有眼尖的行人发现,往日里严府的大门皆是紧闭着的,今天却是破天荒地敞开了,而且严府的管家也侍立于门前,像是要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时间缓缓流逝,临近正午,先前接到拜帖的官员皆是前前后后来到了严府,能够接到严府拜帖,这让他们不免感到与有荣焉,日后在与同僚吹嘘时,也多了些资本。 众官下了轿子,免不得一阵寒暄,在众多的官员中,一身白袍作书生打扮的高翰文格外引入注目。 “那家伙是谁啊?也是来阁老家赴宴的?” “嘘,小声点,他可是小阁老严世蕃的徒弟!” “啊,那我得去寒暄一下。” 紧接着便有这么一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出现:书生打扮且尚未出仕的高翰文被一群官员团团围住,套近乎,寒暄。 高翰文听着周遭吹捧的话语,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就在这时,严府的管家上前替其解了围。 “诸位,还是先进去吧。” “是。” 面对眼前的管家,平常跋扈惯了的他们也不得不收敛脾气,毕竟这可是严家的管家! 进入严府,首先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路上铺满了整齐的石砖,道路两侧种着翠竹,茵茵绿色让人顿觉心旷神怡。 从进入严府开始,众多官员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跟在管家身后,不敢有任何交流,而高翰文却大大方方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没有丝毫拘束。 “翰文来了?坐。” “学生高翰文,见过老师!” 高翰文见状,连忙躬下身子,深深作揖,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严世蕃悠闲地坐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见高翰文前来,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走到高翰文身前,拉起他的手,十分高兴。 “我等,见过小阁老!” 身后的官员连忙行礼,严世蕃转过身看向诸位大臣,还礼道:“家父今日身体不适,就由我来招待诸位。” “请诸位大人入席。”严世蕃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后执着高翰文的手,将其带到了自己旁边的位置。 “老师,翰文资历尚浅,不能…” 只见高翰文面露犹豫,却被严世蕃开口打断了:“坐,我说能坐就能坐!” “好的,老师。”见严世蕃坚持,高翰文也不再犹豫,坐到了严世蕃旁边。 宴席开始,无数美食美酒被侍女端上桌,众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宴会的气氛也逐渐融洽。 “观翰文贤弟如此气度,日后必是我大明朝的栋梁之材啊!” “是啊,是啊!以后有什么用得着老夫的,尽管开口便是。” “不知翰文贤弟有无婚娶,老夫家恰有一女,容貌尚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皆明白今日这场宴席是为谁而办的,纷纷吹捧起了高翰文,想要与其攀上关系。 谁都明白,作为小阁老严世蕃的亲传弟子,高翰文日后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就算小阁老不行,还有他爹啊,他爹是谁,是当了大明朝二十多年内阁首辅的严嵩!甚至还有的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对这颗未来的政治新星投资,进而攀上严家这副高枝。 待到宴席散去,高翰文被严世蕃单独叫到了书房。 “是不是感觉很不舒服?”严世蕃随意地在位置上坐下,细细把玩着一块砚。 “禀老师,学生确实感觉很不舒服。”高翰文躬身回应,脸上满是愤懑之色。 “唉,为师又何尝不厌恶这些呢?”严世蕃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翰文啊,进入仕途就免不了跟这些官员共事,要多看、多学!不能再书生意气了。” “翰文谨听老师教诲!”高翰文躬身,看向严世蕃的眼神中,满是尊敬之色。 “来,坐到为师身边。”严世蕃说着,指了指身旁的座椅。 “你可知为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禀老师,学生不知。” “你听好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最重要的是不要迷失了本心!”严世蕃看着自己最满意的学生,谆谆教诲道。 “不要迷失本心吗?”高翰文呢喃着老师的话,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老师方才所说,学生都记住了!” “好!”严世蕃看向高翰文的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 “为师已经向朝廷举荐你去浙江任职,就在浙直总督胡宗宪手下办事,负责丈量田亩,并为改稻为桑国策的推行做准备,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业!” “学生高翰文多谢恩师提携,日后必勤耕于国事,为朝廷肝脑涂地!” 高翰文听闻严世蕃的话,神色感激,当即跪伏于地。 “快起来。”严世蕃赶忙将高翰文扶起。 “哈哈哈,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今日为师亲赠你一套笔墨纸砚,就当是为你践行了,还望你日后不忘本心,诚心实意地为朝廷做事。”严世蕃说着,便起身将书房内的笔墨纸砚取出,亲自递到高翰文手中。 看着手中的笔墨纸砚,高翰文愈发激动,这可是当朝内阁成员送给自己的礼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送笔墨纸砚也包含了老师对自己的深切期望。 高翰文再度拜谢,被严世蕃扶起,随后师徒二人在书房中回忆拜师时的点点滴滴,途中严世蕃一度哽咽出声。 …… ‘咚咚咚!’严嵩的房间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吧。”严嵩慵懒的声音传出,严世蕃推门而入。 “事情都办妥了吗?” “禀父亲,都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