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山河寸寸血》 第一章 战起淞沪 8月14日,下午16时21分,上海市江湾路。 齐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雾,用勃朗宁的枪口推了推头盔下沿,眯着眼睛观察着对面日军阵地的动静。这条街道不久前还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景象,现在只剩下了两旁被日军炮火炸的支离破碎的房屋和遍地狼藉…一些在细雨中有幸没有烧起来的房屋废墟依稀可以辨认出曾经的灰瓦白墙,很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对面刚刚还枪声大作的日军阵地现在一片死寂,好像那些射击精准的日军士兵都不存在一样。观察了一会,实在看不出什么的齐恒不得不缩回工事,取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抓紧时间享受一下这片刻的宁静。 新任的一排长田小班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看过来,齐恒招了招手,田小班猫着腰溜了过来,熟练的帮齐恒点上了火,自己也拿出一根点上。田小班见齐恒盯着自己头上隐隐有暗红色渗出的纱布,晃了一下脑袋说到:“他娘的,还好老子戴了头盔,不然脑壳都被炮弹皮掀掉了。” 田小班在团里是出了名的的老兵油子,上到团长下到新兵几乎每个人都听过他。齐恒吐了口烟,摇摇头没有答话。他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眉宇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齐恒是88师264旅527团二营六连的中尉副连长,现在负责指挥6连剩下的八十多号人接替三连进攻日军阵地。之前三连才上来一个多小时,就阵亡了快一半的士兵,连排军官只剩下一个排长指挥着剩下半个连死钉在阵地上。下午四点钟团里下命令让六连接替三连,可没等齐恒他们完全进入阵地,日军就是一阵炮火急袭。当时连长正带着一排在工事后面的街道上掩护三连撤出阵地,猛不丁被两发炮弹砸进了人群里,等齐恒带着人冲过去之后就看到一地支离破碎的尸体和躺在被鲜血碎肉染红的泥浆之中哀嚎的伤员。烟雾里,一排的副排长田小班满脸是血的坐在地上,脚蹬着地,一手一个拖着被炸成两截的一排长往工事的方向挪动。连长也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卫生兵看着连长还有些气息,赶忙叫了几个人抬着连长送去后边的医院。 这两发炮弹让六连开战前就损失了十二号人,包括一排长在内七人阵亡,上尉连长等五人重伤。齐恒暂时代理连长指挥战斗,一排排长由田小班代理。4点多时,齐恒指挥二排和一排一个班向江湾路方向的敌军进攻,这差不多是六连一半的兵力了。士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奋勇狂呼,冲锋前进。齐恒握着勃朗宁猫着腰,贴在路旁一家绸缎铺半片没有被炸倒的大门旁向日军阵地连连射击,日军凭着工事,集中机枪火力,顽强抵抗。齐恒身边接连倒下了五个战士,他们身上的绿色军装沾满了污泥和血迹,已经很难辨认出原本的颜色。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死拼,六连才进占到八字桥以东的阵地。一个一百三十人的满编步兵连只剩下八十二人。日军拥有数量不少的轻重机枪,还有掷弹筒,中国军队每次冲锋都会招致一阵猛烈射击,导致大量的伤亡。而日军单兵的射击也极其精准,远不是缺乏射击训练的中国士兵所能比的。虽然88师是中央军三个完全编成的德械调整师之一,但士兵素质还是远远不足。仅第一次冲锋就让二排损失过半,很多士兵进攻时稍加瞄准甚至不瞄准就直接开枪,绝大多数子弹都打到了掩体上。但日军几乎每一次射击都会命中一名中国士兵,一些冲锋的士兵被打翻在地,无助地抱着伤口哀嚎,但更多的士兵被三八式步枪直接击中了要害,或者被日军咆哮的机枪击中,喉咙里嘶吼着的冲杀声戛然而止,就那么直挺挺的栽倒在他们用生命奋力保护的土地上。进攻失利加上惨重的伤亡让整个阵地充斥着悲伤和愤懑。 下午五点半,在多次进攻后,527团进攻稍缓,三营7连和8连被加强到6连的进攻队列里,由三营副统一指挥。阵地上布置了近三百五十名官兵,这让之前6连略显低迷的士气一振。齐恒从阵亡的士兵身边捡起一支还能使用的七九步枪,坐在一旁默默擦着枪。8连的徐连长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齐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黄旅长已经带着指挥部前移了,别的团打的都很不错,连着干掉了日本人好几个据点,应该天黑前就能拿下爱国女子大学。我们527团也不能落后,现在老哥几个的人都上来了,张营副打算来一次总攻,一次拿下前面的阵地。齐老弟你们坚持了这么久,可要再加把劲,抢他个头功回去,请老哥我喝酒啊。” 听出徐连长在半开玩笑的鼓励自己,齐恒笑了一下,坐直了点,说:“我当初考军校可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就想着要把日本人赶出我们的国土,我们之前丢了东三省,现在华北也打成了一片,仗还有得打呢,抢徐大哥功劳什么的我可做不来啊。” 见齐恒振作了精神,徐连长转移了话题:“当初你军校毕业刚来264旅,黄旅长不是还想留你在旅部吗,你怎么非要来连队里呢,又苦又累不说,下面的老兵油子不好管吧。” “我年轻嘛,老窝在旅部里看地图我可待不住,还是和弟兄们在一起比较自在。老兵一开始是不好管,后来大家熟了也还不错,不瞎折腾人家人家也不会跑来惹长官嘛。”齐恒答道,“徐大哥你不是总想宰我一顿吗,等仗打完了我一定请你好好喝一顿。” 这个徐连长是徐州人,齐恒的江苏老乡,算是264旅资历比较老的连长了,齐恒刚来264旅的时候在他手下当排长,徐连长比较照顾他,两人关系不错,平日里就以兄弟相称。后来齐恒升了6连副,徐连长还老打趣让齐恒请喝酒,但是上海形势紧急,部队开拔准备作战,徐连长这顿酒一直没喝到。齐恒没想到在战场上徐连长还惦记着,不由得一乐。这时田小班也凑了过来,嬉皮笑脸的问徐连长有没有什么好烟,被徐连长一脚踢了过去,搞得周围几个兵一阵哄笑,大战前的紧张气氛消散了许多。 五点四十五分,各攻击部队准备就绪,听说黄旅长亲自上前线督战,官兵们士气大振,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向日本海军陆战队的阵地发起猛攻。进攻命令下达,一向油滑的田小班像换了个人一般,怀抱着仿捷克zb26轻机枪冲到一间倒塌的房屋旁,趴在血水里,使用短点射沉稳地压制着日军机枪手,完全不顾身旁一具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散发出的阵阵血腥味。徐连长挥舞着毛瑟手枪,踩过血泊和泥水,边冲边高呼着“弟兄们跟我上!”。齐恒压下心绪,一个翻滚躲过一串日军的机枪子弹,半跪在几个堆叠在一起的沙袋和残破的尸体边,吐出嘴里的灰土,深吸一口夹杂着血腥味,焦糊味和硝烟的空气,用步枪仔细瞄准一个露出脑袋的日本士兵,扣动了扳机。一枚7.92毫米的弹头带着强大的动能撞击在日军二等兵小野的左脸上,高速旋转的金属弹丸轻松地撕开了挡住它去路的人体组织,带着一些血肉和骨碴从后脑钻出,去势不减地钻入了另一名日军士兵的脖颈。 一时间,震耳的枪炮声,受伤者的哀叫声,中国士兵的喊杀声,夹杂着不同方言的脏话回响在阵地上空。日军派出近百架飞机,连同陆海军的大量炮兵对中国军队狂轰滥炸。中国军队的阵地被笼罩在一片火光和烟尘中,大地在颤抖。无数中国官兵单薄的身体被炸上天空,在金属破片和冲击波中被撕裂,搅碎,化成残肢断臂和血雨落回大地。田小班身边蹲着的供弹手被弹片击中,整个脖颈只剩下一丝皮肉还连在身体上,血喷了田小班满头满脸。徐连长身前落下了一枚炮弹,他的身体像一个布娃娃一样被抛上高空,又重重落在地上。齐恒打死了六名日本兵,包括一个挥舞着指挥刀凶神恶煞的军官。正当他蹲回掩体,刚刚给手里的步枪压上一发子弹,突然一阵无法阻挡的力量把他推出了掩体,丢向空中。他的步枪脱了手,齐恒努力的想抓住枪,却发现伸出的手臂满是鲜血,手中抓住的则是一截烧的焦黑的手臂。在失去意识之前,齐恒眼里最后一个瞬间是不断放大的地面,地上躺满了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尸体。 齐恒醒来的时候是8月15日凌晨四点四十三分,枪炮声还没有停。军医告诉齐恒他很幸运,只是被冲击波震晕了,身上中了三块弹片,都不严重,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碍。齐恒挣扎着爬起来,不顾军医的阻拦离开战地医院,找到了自己的连队。他的部队已经撤下去修整了,齐恒的一排长田小班还活着,在齐恒受伤昏迷的时候把他送下了战场,然后代替他指挥着6连。在驻地,6连不算重伤送进医院的,只有48个活人,三个排长只剩下田小班一个。而田小班也没有了往日的油滑,拉着脸告诉齐恒,之前旅部来过人,通知了军委会已经下令停止进攻待命。仅仅半天的战斗,他们527团就阵亡了7个连长,8连的徐连长受了重伤,好在是保住了一条命。全旅伤亡1000多人,黄旅长也殉国了。 听完,齐恒摘掉头盔,缓缓的坐了下去,望着夜空久久不语。 第二章 总攻受挫 从8月13日下午开始,上海的枪炮声就再也没有停过。但由于伤亡过大,国军的进攻迟迟没有进展。夜幕降临,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接到军委会电令“今晚不可进攻,另候后命”,88师便停止了进攻。齐恒也随部队修整了两天,奉命做攻击准备。之前在炮击中负伤的六连上尉连长周云生归队了,周云生运气说好不好,被一块炸飞的青砖打中了脑袋,虽然戴了头盔没有被开瓢,不过还是扭了脖子。回来的时候脖子被军医固定的有脑袋粗,巡视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整个人转来转去像个木偶,搞得好多兵看了想笑又不敢笑。 齐恒被调去了三营八连代理连长,14日一天,八连的军官损失殆尽,连长负伤后送,连副以下只剩下一个排长。团里考虑到齐恒曾经在八连待过,就让他先指挥八连。田小班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自己也跟着齐恒跑去了八连,嬉皮笑脸的恭喜齐恒荣升连长。让齐恒头大的是,这家伙竟然还搞了一小壶酒,非要齐恒就着窝窝头一起喝两口。这还能行?战时喝酒要是被团部那帮人看到了,两个人估计都不用被送去军法处,十有八九会直接被拉去阵地前打了靶子。 齐恒感觉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心里一团火止不住的往外冒,顺手摘下头上的钢盔,没头没脸的朝田小班身上招呼了过去,一边砸一边往外狂喷脏话。田小班也不傻,看情况不妙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挑衅般的回头大白眼猛翻齐恒,两个人一追一赶在驻地窜来窜去。八连的几个新兵呆愣楞的看着这两个新来的军官犯二,心里止不住的嘀咕,团部可别派了两个傻子来指挥我们吧。 八连的老兵们是认识齐恒和田小班,有的人还关系不错,就坐在一旁起哄:“连长干死他丫的!”“连长田小班这狗日的还欠我一块大洋呢,帮我锤他!” 过了一会,齐恒揪着田小班的脖领子回来了,给大家简单的做了介绍和动员,全连能战斗的还有78个人,七挺轻机枪。整编后,田小班当了二排长,原来的一排长留任,一个老兵班长当了三排长。 8月16日下午1时多,总攻命令下达,进攻开始。87师和88师组织突击队向油漆公司,爱国女校方面日军发动猛攻。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究竟是硝烟还是乌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吸上一口让人忍不住有些作呕。这几天,上海一直在死人,有很多平民,但更多的是军人。很多地方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拖下去就被炮弹和炸弹炸成粉碎,新的尸体和旧的尸体混在一起,中国军人和日本士兵堆叠在一起,齐恒他们就踩着尸体进攻。 八连刚冲到一个街垒后边,迎头就招来了街垒对面日军机枪的猛烈扫射,几个士兵冲的太快来不及躲闪,身上爆出了一团团血雾。齐恒对几个愣头愣脑的新兵扯着嗓子吼着“隐蔽,隐蔽,找掩护!”却被枪声盖了过去,好在身旁的几个老兵及时把他们按在了地上。 田小班拎着轻机枪趴在一旁一栋三层小楼门口的沙袋后边,连续几个短点射打了出去,打飞了一个日军机枪手半个脑壳。其他兄弟或蹲或趴躲在掩体后边,将一颗颗愤怒的子弹射向日军的阵地。两边枪声大作,不时有人被子弹击中,惨叫着被拖下战场,或者直挺挺的倒向一旁。 田小班的机枪已经打空了好几个弹匣,枪管烫的发红,副射手赶忙拿出备用枪管来换,就在他们刚拆下枪管的关口,一旁的楼顶上突然探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一阵弹雨猛地泼向掩体后的八连官兵。猝不及防,一排沙袋后边有七八个士兵被打翻在地,营机炮连支援过来的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也哑了火。中国士兵还没回过神来,又有两颗手雷甩了下来,轰轰两声,二排另一挺轻机枪旁几个士兵同样没了声息。齐恒急红了眼,朝正趴在楼门口的田小班大吼:“小班带几个人上去把那狗日的机枪给老子干了!”田小班手里拎着拆了枪管的机枪刚要应声,楼里猛地冲出来一个深蓝色衣服的日本兵,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脸狰狞的朝田小班刺了过来。一旁的副射手一个激灵,顺手把发红的枪管丢了过去,正好砸在日本兵脸上。日本兵脸上像烤肉一样“滋啦”一声冒出了白烟,“嗷”一嗓子嚎了出来,身子也一滞,田小班顺势一偏,闪过寒光发亮的刺刀,抡起手里的机枪,狠狠地砸在日本兵的下巴上。日本兵的惨叫被砸回去了半截,步枪脱了手,仰面倒在地上。田小班两步赶上,对着他满是鲜血的脸一阵猛砸,直到那个日本兵僵住的双腿不再抽搐才停手。这时楼上又是一阵机枪扫射,刚开始咆哮的重机枪再次哑火,齐恒觉得左臂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揍了一下,一下子几乎端不住手里的步枪,低头一看,左臂已经是血流如注。他用右手紧紧按住左臂的伤口,气急败坏地喊:“田小班你他妈的没死就快点上去,打不掉楼上的机枪老子先毙了你!” 田小班见连长负伤,吼了一声“好”,把机枪丢给了副射手,抽出腰间的驳壳枪,对身后两个爬过来的老兵喊了声跟我上,就踏着尸体冲进了楼里。冲到二楼楼梯口,田小班听到楼上有动静,朝身边一个老兵示意了一下。老兵掏出一颗手雷,拉了弦,等了两秒才甩了上去。楼上“轰”的一声腾出一大团烟雾,田小班三人猛冲上去,跨过之前藏在楼梯口的日军士兵的尸体,三支驳壳枪对着房间里所有还在动的东西一通扫射。两个日军机枪手变成了筛子,血呼啦呲的摊在窗口旁。三个老兵不敢大意,等烟雾稍散,互相掩护着搜索了其他的房间,确认没有危险后,抱起窗口日军的九七式机枪居高临下对着日军开始压制射击。日军突然被制高点机枪压制,火力小了很多,齐恒右手挥舞着手枪,从掩体后一跃而出,高喊着:“兄弟们冲啊!”其他士兵紧随其后,在机枪掩护下猛冲了过去。日军见势不妙,互相掩护着撤出了阵地,中国军队士气一振,乘胜追击。 在一次冲锋路上,齐恒左腿被两枚弹片击中,甚至还有一枚弹片嵌在了齐恒的头盔上。军医简单包扎后,齐恒坐在地上继续指挥,见连长负伤不下火线,八连的士兵奋勇冲击,攻破了日军多个阵地。战斗稍缓,来前线督战的廖龄奇团长看到齐恒坐在地上指挥战斗,头上因疼痛布满了汗珠,便命令士兵把他抬下战场医治。于是,不到四天时间,八连这第五任连长又被抬下了阵地。 “8月16日夜,我陆军第87,88师攻占了五洲公墓,爱国女校,粤东中学等日军据点,第87师突击队已攻至日本海军俱乐部,迫使日军司令长谷川清三次求援,旅顺港的两个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被紧急派往上海。为在日军援军登录前消灭盘踞在上海的日军,17日5时,我大本营令第九集团军发动总攻,但因敌情不明,且日军将所有通路都用坚固障碍物阻塞,并且以战车作为活动堡垒,我军进攻计划不得不改为强攻。经数日激战,进展甚微,日军甚至发动了数次反攻,但均被我军击退。日军上海各据点工事坚固,我炮兵部队数次炮击均收效不大。18日,接委员长电令,我军再次停止进攻待命。19日,谈判失败,我军重新发起进攻,第36师已由西安到达上海,加强后当夜进攻汇山码头;第87师附战车两个连,战防炮一个连进攻沪江大学,工大纱厂。经数日激战,始终难以突破,遂退回原处。22日,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所部到达马鞍群岛,23日,日军第两个师团强行登陆吴淞镇,张华浜,24日,我第9集团军转入防御作战,新组建的第15集团军负责抗登陆作战。以上,是一周以来敌我双方的动向。望诸位好好休养,早日伤愈归队,我们都期待与诸位再次并肩作战!”师部派来的一名少校参谋向病房里一众军官敬了个礼,转头走了出去。 躺在齐恒旁边的是264旅的一个少校副营长,他两只胳膊都包着厚厚的纱布,转头给齐恒抱怨:“真不知道这仗怎么打的,打又不是,不打也不是。不知道军委会都忙着干什么,让兄弟们在前面白白流血。”齐恒苦笑了一下,回答道:“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明知道日本人的增援就在路上,我们打着打着就停下来待命了,部队伤亡那么大,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士气都很成问题了。”右边一个肚子上裹着绷带的中尉接话道:“打的是真的惨呐,我被送过来的时候连里就剩一半人了,要不是连长帮我把肠子塞回去叫人把我送过来,估计我也和牺牲的兄弟们躺在一起了。”齐恒叹了一口气:“真想回去看看连里的弟兄们啊,我已经是他们的第四个连长了,不知道等我回去了,连里还能剩下几个人……”少校也叹了口气:“我们营四个连长阵亡了三个,我真的…”他停住了话头,努力的想把手抬起来,但是没有成功。齐恒看到他眼角有泪光在闪烁… 第三章 清华南迁 民国26年6月28日,林远从南京出发,经由上海乘火车去北平读书。这是林远第一次来北平城这座五朝古都。从前门火车站下了火车,随拥挤的人群走出车站,第一眼就看到了巍峨的正阳门城楼,连接着浑厚的城墙,在暮色下更加显得宏伟华丽。正当他眯着眼细细观看北平城墙的壮丽,心中充满对大学生活的向往时,一个中年男人打断了他的思绪:“请问,是林远少爷吗?”林远回过头,看到一张国字脸,微弓了腰,带着微笑正在向他示意。 “我是林远,请问您是?” “我是顾家的管事,姓赵,顾老爷最近人不在北平,所以派我来接待您,您这段时间在北平的一切生活所需由我来负责。” 林远想起不久前父亲告诉自己,在北平有一个姓顾的老友最近在忙着把家产搬到南京来,林远的父亲出了很大的力,为表示感谢,也为了祝贺林远考入国立清华大学,顾叔叔打算在北平好好接待一下林远,所以让他下火车后留意。这个人应该就是顾叔叔派来的吧,林远想,一边向中年人点头示意。“那就多多打扰了。” “您不用客气,顾老爷交代过,一定要招待好您,如有不周,我就不用再留在顾家了。”赵管事笑着说,一边接过了林远的行李。“请随我来,车在这边。” 顾家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赶走跟随多年的管事,不过这也是诚意所在了,林远也不点明,跟着赵管事上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林远少爷,因为老爷决定举家搬迁南京,现在还留在北平的产业很少了,房子也打算盘出去,家里很乱,老爷交代先把您安置在酒店,您看?” “客随主便,我很随意的,一切听您安排吧。您可以直接叫我林远,叫我少爷有点不太习惯,赵管事您太客气了。” “那好,先送林先生去六国饭店吧,今天先为林先生接风洗尘。”赵管事对司机说了一下,汽车发动起来,开始在大街上穿行,林远兴致勃勃的看着车窗外北平的街景。过了一会,窗外的建筑风格明显出现了变化,各种美式欧式的建筑开始多了起来。“这里是东交民巷,北平的使馆区。”赵管事适时地解释道。“这里住的都是外国侨民,哪个国家的都有。” 汽车停在了一座四层洋楼的门口,法国古典主义样式的建筑风格,顶部有高高的孟莎式屋顶,洋溢着浓浓的西洋风情。林远跟上赵管事,踏进了金碧辉煌的饭店里,一个侍者走上前来,引着他们进了一个包间。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首位坐着一个少女,身着西式礼裙,面容娟秀,清雅脱俗。正好奇的看向门口,少女身旁坐着一个少年,面容和少女有些相近,却多了一分英武,几分稚气,穿着得体的西服,歪着头看向林远。赵管事让开门口,向林远介绍道:“这位是顾晓晓顾小姐,顾家的大小姐,和您一样今年刚刚考上国立清华大学,这位是顾明宇顾少爷,顾家的二少爷。”待林远打了招呼,赵管事也向顾家姐弟介绍了林远,之后主客落座,觥筹交错间,几个人享受了一顿精美的晚餐。 餐后,顾明宇乘车去了学校,赵管事把林远和顾晓晓送到了利通饭店,顾家在这里开了几个长期包房供顾家姐弟和客人使用,林远的房间正好在顾晓晓的房间对面。因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回到房间,洗漱更衣后便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餐,赵管事问林远是不是愿意去看看北平城的风光,林远欣然答应,顾晓晓也换了身方便的衣服,一行三人乘车到了北海琼华岛上的一座白塔。赵管事解释道:“在白塔塔基处便可瞭望到北平全城之美,许多游人第一次来北平都会来这里游览。”正值六月末,炽热的阳光仿佛将北平城投入了熔炉中熊熊燃烧,在白塔向南边眺望,天空碧蓝,金黄的阳光照着紫禁城的皇宫内院,屋顶上放着光,一片片都是金黄色,越过皇家宫殿的金光再往远了看,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连绵起伏的灰色屋顶,宛若一阵阵凝固的波涛。林远不由得赞叹起来。 “你看,那些都是老北平的胡同,北平有句话“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无名的胡同赛牛毛”,讲的就是北平城里胡同非常多。”顾晓晓指着远处大片的灰色说道。北平精巧的四合院与胡同就这样,鳞次栉比地隐藏在重重叠叠的弯曲屋檐下,组成了古城棋盘一般的格局。 “顾小姐,请问您考上的是什么专业呢?”回去的路上,林远问道。 “叫我晓晓就好了”顾晓晓笑了一下“我是文学院的,哲学心理系,你呢?” “好巧,我也是文学院,外国语文学系。今后我们就是校友了,可要多多关照啊。” “好啊,对了,下午我们去胡同看看吧?我小时候就是在胡同里长大的,那里可以看到很多老北平的特色呢。” “没问题,不瞒你说,我还想尝尝冰糖葫芦来着,昨天在车站看到了,红红的一看就很好吃。”林远没好意思说其实自己并不怎么喜欢西餐,倒是对一些中国特色小吃情有独钟。 于是,整个下午,林远都跟着顾晓晓在胡同里穿来穿去,尝到了奶酪,脆枣儿,豌豆黄,也被豆汁呛到咳嗽惹得顾晓晓掩嘴而笑,饶有兴趣的听街边算命的先生给一个中年汉子算命,还拿着冰糖葫芦看几个小孩追逐打闹……晚上回去之后,林远和顾晓晓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生分,两个年轻人都接受过新式教育,没有那么多迂腐的观念,又是同校同学,两家关系也很不错,所以赵管事也乐见两个人相处融洽。之后的几天,赵管事便休息了,有顾晓晓带着林远,要么两人,要么加上顾明宇三人,由司机带着,在北平各处游玩,在琉璃厂和厂甸淘几本旧书;或者在中山公园的茶馆饮茶读书闲谈;或是游览前清的皇家园林,回去品尝北平城里几家有名馆子里的美食,好不快乐。 几天后,民国26年7月7日夜,日本华北驻屯军借口演习时有一名士兵失踪,强行要求进入中国守军驻地宛平城搜查,被守军29军37师110旅第219团严词拒绝,次日晨5时左右,日军炮击宛平城,29军司令部命令前线官兵“卢沟桥即尔等之坟墓,应与桥共存亡,不得后退”随即,守卫卢沟桥和宛平城的219团第三营在团长吉星文,营长金振中指挥下奋起抗战。之后,全国各界纷纷声援29军抗战,林远与顾家姐弟一起报名参加了学生服务团,不过在赵管事苦苦劝阻下,加上远在南京的父母连发多封电报,他们没有去前线运送伤员搬运弹药,而是和其他一些爱国同学一起走上街头,呼喊爱国口号,散发传单,为前线的将士募捐。一时间,北平城里大街小巷都写满了爱国标语,街头随处可闻抗日救国口号。 7月17日,蒋委员长发表庐山谈话,对卢沟桥事变指出“在没有妥协的机会,如果放弃尺寸土地及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惟有牺牲的决心,才能博得最后的胜利。”在全国各界的支持下,29军寸步不让,顽强抵抗,日本便借谈判欺骗中国方面,以此争取了增兵时间。1937年7月28日,日军向北平发动总攻。日军司令香月清司指挥约1万人,在100余门大炮和装甲车配合、数十架飞机掩护下,向驻守在北平四郊的南苑、北苑、西苑的中国第29军第132、37、38师发起全面攻击。第29军将士在各自驻地浴血抵抗,第29军副军长佟麟阁、第132师师长赵登禹壮烈殉国,29日,北平沦陷。29军第38师在副师长李文田带领下发起天津保卫战,伤亡甚重,奉命撤退,30日,天津沦陷。其中南开大学在29.30日的轰炸中损失惨重,大部分校舍被毁。林远在学校里刚开始就读,哪知道华北之大已经无法容下一张安稳的课桌。这段时间里,北平市代理市长张自忠和日本人签订了许多协议条约,北平的学生都在怒骂这个大汉奸。林远心中难平,便给在国民革命军当副连长的兄长齐恒提笔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 不久后,齐恒给林远写了回信,但同样传到林远耳中的,是上海战火重燃的消息,齐恒所在的第88师已经投入战斗。林远写了好多封信想询问齐恒的消息,但迟迟没有回复,想方设法从各个渠道得到的却是上海战场各部队伤亡惨重的消息…林远每天都一副愁云满面的样子,顾晓晓想安慰他,但在得知缘由后,对林远这个素未蒙面的大哥也不由生出了一些担心。 8月28日,国民政府教育部分别授函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和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指定三人分任长沙临时大学筹备委员会委员,三校在长沙合并组成长沙临时大学。1937年9月10日,教育部第16696号令正式宣布建立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于是,带着对齐恒安危的担忧,对日本人的憎恨,对报国的渴望,林远随着国立清华大学的师生们踏上了南迁的道路… 。 第四章 无锡重逢 8月27日早上五点多,齐恒被疼醒了,感觉左臂刚刚缝合的伤口里面一跳一跳的疼。他刚被抬进医院做清创的时候打了一针麻药,虽然看着军医的消毒工具在胳膊上的洞里穿来穿去的挺吓人,但是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后来缝合了创口才开始感觉到疼痛,开始几天疼的睡不着觉,满脸都是汗珠,后来就好些了。齐恒觉得比起其他兄弟来自己还是幸运了很多,左臂是贯穿伤,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腿上的弹片也取出来了。不像他左边躺着的那个少校,左手被炸飞了,右手也只剩下三根指头,每天还是嚷嚷着左手的手指头火烧一样疼,有些吓人,也怪可怜的。右边的中尉也不怎么好,肚子被弹片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流了一地,刚抬回来的时候都快没气了,医生费了老大劲才把他的肠子塞回本该在的地方,救了一条小命。命是保住了,但是现在啥都不能吃,每天靠流食吊着,饿的直哼哼。这还是因为他们这些军官可以享受好一点的待遇,几天以来部队在罗店血战,伤亡很大,伤员一批一批送过来,医生忙的不可开交,药品都快用光了,有的士兵紧急手术的时候连麻药都没有,手术室的惨叫声就一直没停过,病房里躺满了伤痛中呻吟的伤兵。 齐恒忍着疼痛躺到了早上医生检查的时候,结果一检查才发现左臂的伤口发炎了,要切开引流,然后重新消毒缝合,否则这条胳膊有废了的危险。于是齐恒之前等伤口好一些就早点归队的想法被医生严词拒绝了,不得不又躺回病床。到了下午,医院又送来一批罗店来的伤员,其中甚至还有67师师长李树森将军。听人说罗店和周边已经打的血流成河了,国军牺牲了一个旅长两个团长,打残了两个师的部队,楞是没叫一个日本鬼子踏过阵地。由于床位紧张,齐恒这些经过初步治疗等待痊愈的军官便被安排坐乘火车转移到无锡养伤,在这里,他第一次遇到了毛猴。 毛猴是个16岁的少年,原名叫毛求长,家住无锡郊区,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他的父亲是农民,祖父是农民,哪怕往上追溯到大清朝,也找不出一个不会种地的。那时候的农民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一个是穷,另一个是苦。比起北方的农民,他们唯一的好处就是身处鱼米之乡的江南,水稻可以种两季。不过交完各种赋税,也没有多少剩下的粮食了,好在温饱没有问题。年复一年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虽然苦了点,日子倒也过得去。只不过他还是命苦,老娘生他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很虚,做不了重活,只能在家养养蚕。于是毛求长很小就开始帮父亲下地劳作,或是帮母亲饲弄桑蚕。天不作美,民国20年毛求长刚满十岁的时候,江南又发了大水,收成一下子减了许多,租税又涨,母亲也不得不帮着做些农活,才能堪堪填补家用。结果,过度的劳累让毛求长的母亲一下子病倒了,这下子毛求长家雪上加霜,父亲不得不为了生计把毛求长送去高地主家做一些苦工。好在毛求长这孩子比较机灵,虽然人瘦了点,不过还有点力气,能干杂活,体力活也能充一下数,并且他那一张嘴挺会说话,偶尔说两句还让高地主挺受用的,自然不会欺负他了。于是,毛求长就这么慢慢长大,干完农活在地边休息的时候,偶尔放飞一下思绪,想想什么时候能有笔钱,可以治好老娘的病,给自己买两块地,盖两间房,娶个俊俏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结果他的梦没做多久就破灭了。 民国26年战火燃起,各地都开始征兵,他们村也来了几个身着军装的老总。一开始因为毛求长身材瘦小,征兵的以为他年龄不够,倒是没为难他,但是高地主的二儿子却被抓了壮丁。高地主的大儿子在城里上高中,二儿子有些游手好闲,初中毕业就不去上学了,平时也不干正事就在城里瞎逛,这次回来找老爹要钱,正巧遇到征兵。本来这些抓壮丁的也有眼力,懂得见人下菜,高地主这种富户家的孩子是不抓的,家里塞点钱就糊弄过去了。结果高二少平时嚣张惯了,顶撞了一个老兵,这些老兵很多都是兵油子,按住高二少就一通狠揍,带队的中尉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在一边看热闹,高地主赶忙赔了好多不是又偷偷给中尉塞了好多大洋才让老兵停手。这时候高二少已经被揍成了猪头,满脸是血还掉了两颗牙,结果人家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征的壮丁里一定要带上高二少,说征兵名额缺一个,他们是奉公办事。这可急坏了高地主,要是儿子被带走了明眼人都知道有什么下场,好说歹说塞了四十大洋才让中尉同意找个人替自己的儿子。可他在村里喊了好久,村里其他人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也没傻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当了兵肯定吃不了好。最后价格出到十个大洋,这让毛求长心动了。他是个孝顺孩子,有这么多钱够家里过上很久好日子,自己也老听村里进过城的人讲城里的好,心里痒痒想出去看一下,于是答应了高地主的请求。虽然毛老爹很是为难,但经不住毛求长和高地主好一顿劝,收下了那十块大洋。毛求长的母亲卧病在床,握着毛求长的手,眼中有万般不舍,但还是含着泪水给了毛求长一双刚做好的布鞋,送他出了门。就这样,农民毛求长变成了新兵毛求长。而毛求长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家却成了和父母的永别。 齐恒和一群伤兵是28日早晨到的无锡,比起上海的战地医院,这里听不到枪炮声,显得安静了许多。不过刚从战场上下来,齐恒他们似乎有些不太习惯猛然平静的生活,没有枪炮声伴鸣,第一晚好多兄弟竟然失眠了。齐恒左边换了一个36师的上尉,喉咙受了伤,没办法说话,只能打手势交流。右边是一个吊着两条腿的年轻少尉,67师的,话倒是不少,并且对齐恒他们两个德械调整师充满了向往,没事就找齐恒唠唠嗑,让齐恒讲讲前线的事情。后来齐恒才知道年轻少尉是通信排的,才18岁,日本飞机轰炸的时候受的伤,没上过前线。看着他,齐恒突然想起了林远,那个老喜欢叫自己大哥的少年,前些日子北平开战,他还给自己写过信。后来上海事态有变,自己随部队驻防上海,战端一起,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了。想到这里,齐恒才想起来自己同样很久没有向家人报过平安了,便找护士要了些纸笔,在床上写了封家书寄了回去。 “父母亲大人膝下: 近来倭寇屡犯我国土,欺我同胞,儿身为军人,奉令防守上海,原属本分。手书已接多日,奈何战事吃紧,儿实无闲暇,音问久疏,抱歉良深。儿为国效忠,当以死报国,日前沪上战斗甚烈,儿身被轻创,已回退无锡修养,并无大碍,父母亲大人勿以我为念。草率书此,祈恕不恭。 敬祝父母亲大人健安 儿:恒” 齐恒的家书9月5日前后送到了家中,看过信,得知儿子平安无事,他的父母才松了一口气,可旋即又对他的伤势担心起来,齐恒的父亲忙于政务无法脱身,打算派人来无锡探望齐恒,但是被齐恒拒绝了。正巧9月10日林远从北平动身前往长沙的学校报到,齐恒的父亲便托林远绕道无锡去看望一下齐恒,迟迟得不到齐恒消息的林远欣然答应。抵不过顾晓晓的央求,几天后林远带着顾晓晓抵达了无锡城。 林远到无锡的时候齐恒已经可以下地溜达了,只是没好利索,不能长时间走动。一见齐恒,林远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跟在齐恒屁股后面喊大哥的日子,看到齐恒胳膊缠着纱布,微笑着一拐一拐的走向自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别别别,我的天哪,怎么一见我就哭起来了呢,四年不见,你怎么看着一点长进都没有?还哭鼻子,你看我旁边这位,和你差不多大,都上前线打仗了,你还在这哭呢。”齐恒指了指旁边躺着正看戏的少尉,少尉噗嗤一笑。 “哎呀你看你带来的女孩子都笑话你了”齐恒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顾晓晓,忙招呼她“啊,那个,这位同学,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吧?不知道林远这是怎么了,以前就喜欢哭,上大学了还没改,让你见笑了啊。” “没关系的,我站着就好,您就是齐大哥吧,我叫顾晓晓,是林远的同学。林远老和我说起您呢,这段时间是特殊时期,齐大哥您一直没有消息,他都急死啦,你们先好好聊聊吧。” “真不好意思,好了你别哭了,哎,林远你丫慢点,我这胳膊还没好呢。”齐恒总算控制住了林远扑过来的势头。 “齐大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我这不没死吗,好了好了,说正事,是不是我爹派你这个大学生来打探我的消息的?” “是齐叔叔托我来的,北平被鬼子占了,我们学校搬到了长沙,我正好顺路来看看你。” “我就知道,本来他要亲自过来呢,我不放心,就没让我爹过来,没想到他派你来了。” “齐大哥你的伤?”“不要紧,就胳膊腿受了点小伤,是贯穿伤,没伤到骨头,要不是伤口感染了我都不用来无锡修养呢。” “那就好,那就好,写信你也不回信,我们都担心死了。”“这不是一开始没时间,后来又受了伤嘛,前线信也送不上来,这不一闲下来我就回信了。别担心了,真没事的,医生说过一个月我就能回部队了。” …… 许久未见的两个人聊了好久,直到医生来才分别,林远临行前,齐恒把自己把自己的钢笔送给了顾晓晓,从旧军装上撕下来的身份牌送给了林远,嘱咐林远要好好学习,别再随随便便哭鼻子,还挤了挤眼睛说让他照顾好女朋友。把林远和顾晓晓弄了个大红脸,慌乱的解释了半天。搞清楚是自己闹了乌龙之后,齐恒也有些不好意思,倒是一旁的少尉呵呵地乐了好久。 而16岁的少年毛求长此时正在新兵营里接受基本训练,在这里他收获了伴随一生的那个叫毛猴的外号。 第五章 新兵 毛求长和村里一同被征的青年一起,排着队爬上了村口绿豆苍蝇一样的卡车。毛求长是最后一个爬上去的,一个兵关了车厢挡板,转头上了车。毛求长就趴在车沿上,朝着村口的毛老爹笑着用力挥了挥手,一脸轻松的样子。可车厢里其他人就没这么心大了,抱作一团哭的一塌糊涂。眼泪鼻涕一把一把溜出来糊了满脸。有两个青年还朝着车沿往过爬,被一旁的老兵抓着后领子一把揪了回去。轰的一声,卡车发动了起来,老兵放下了车厢的帆布,车厢一下子变得黑不溜秋的,只有车沿边透进一点光,细细碎碎的,随着卡车的晃动上下摆动左右摇晃。黑暗中,车上的人都安静了,只是偶尔传来几声抽泣,毛求长摸了摸衣服兜里临行前父亲硬塞给自己的两块银元,心里计划着离家后未知的生活,慢慢地迷糊着睡着了。 11月3日早晨,无锡的伤兵医院里,齐恒活动了一下手臂,熟悉了一下不受绷带束缚的自由感,套上军服,走出了病房。门外等着一个下士一个中尉,下士敬了个礼,带着齐恒和中尉上了一辆吉普车。在车上,下士告诉两个伤愈的军官他们已经有了新的任命,需要先去无锡的办事处报道,等部队撤到无锡再归队。到了办事处,齐恒和身旁的中尉先互相认识了一下,一起走了进去。办公桌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少校,正低头看着一摞文件。 “长官好!国民革命军陆军第88师264旅527团3营8连中尉代理连长齐恒报到!” “长官好!国民革命军陆军第88师262旅523团1营2连中尉代理连长吕宏才报到!” “啊,你们就是88师的,”少校抬了抬眼镜,“稍等一下。”他在桌子左边一堆材料里翻了翻,“好了,这是你们的晋升令,现在你们是上尉了,拿着这个去军需处领新衣服,然后代各自的团去新兵营挑兵。”少校翻出两张命令,递给两人,然后扯过一旁的单据,简单填写了一下,盖了章推了出去。“记住,每团新兵就500人,还好你们是中央军,上边优先给你们补充。你俩来得早还能自己挑一下新兵,后边来的就没这么多好处了。”少校讲完就继续低下了头忙着手里的事情,显然是下了逐客令,不给两个人说话的机会。无奈,两人道了谢,一起走出了办事处。 “奶奶的,一个团才补充500人,我们团都快打残了,这点人够干啥的。”262旅的吕连长刚出大门就爆了粗。齐恒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据,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一个靠着墙抽烟的上尉接了话茬“中央军?你们已经够好的了,现在招的新兵总共就那么点人,还是周边各地连抓带骗弄过来的,要补充上海那些部队根本不够,你们有补充就偷着乐吧。” “走吧,咱们争也争不来更多的人了”齐恒拉了一下还想说点什么的吕连长,转头看向上尉“劳驾,军需处在哪边?” “出门右转过这条街的那个路口,看到右边有个宪兵守着的停了几辆卡车的仓库就是了。”上尉丢下烟头踩了踩,转头进了办事处。 齐恒和吕宏才出了门,沿着大街向军需处走,路上看到有很多军人列着队脚步匆匆的走过,卡车也来来回回的,路旁几家商铺做招牌用的旗子还飘着,里面进出的却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吕宏才对齐恒说:“看这满街的兵,我们这些伤兵也提前归队,看来前边情况不是太好啊。”齐恒答道:“之前在医院里看报纸,报道的情况都是哪里大捷哪里大胜,普通人看不出来还以为打得不错,我们这帮人都知道,有些个地方之前根本就是后方,现在我们去补充新兵,估计又有大仗要打了。” 两人一边感叹着,一边走到了军需处,在门口,一个执勤的宪兵少尉仔细检查了两人的证件,敬了个礼,领他们到了一个小房间。“请稍候。”少尉转头出去,还关上了门。 “军需处查这么严,看起来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糟糕啊。” “我也没想到啊,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消息也没有,急也没有办法,一会接收新兵了看上边怎么安排吧。” 时间不长,少尉带着两个抱着一堆东西的士兵走了进来。“这是两位长官的新军服和手枪,可以在这里换装,我就在外面等,还有什么需要的吗?”见两个人是中央军的军官,少尉比较客气。 “不用了,谢谢老弟了。”吕宏才回答。 “劳驾,可不可以给我这花口撸子补充点子弹?7.65毫米的。”齐恒从衣兜里拿出了当初父亲送的那只手枪。“之前在上海打光了子弹,后来被送去医院没得补充。” 少尉低头看了一下,回答道:“我不是管军械库的,不过7.65毫米的子弹应该有,只是存量可能不多,你这个枪只有一些长官在用,我帮你找一下吧。”得知两个人是从上海前线下来的,少尉不由多了几分敬意,转头命令一个士兵:“去军械库给这位长官找点7.65毫米的手枪子弹,记住别拿错了。” 等少尉和另一个士兵出了门,齐恒和吕宏才换上了新的呢子军服,别好上尉军衔,系好武装带,跨上了新的毛瑟枪,拎着钢盔出了门。门口的少尉转头笑了一下“长官好啊,你们的德式装备库里库存很少,好在军官的装备有些备用的,不然差点给你们凑不齐了。” “这个没关系,回去了我们应该也能凑齐,先别说这个,老弟有烟没有?医院里没得烟抽,都憋死我了。”吕宏才咧了咧嘴。 “最近驻军多,这附近几条街的商店里都没得烟卖了,宪兵队抓得严,抓住就没收,小贩也不敢来。不过长官您还得再憋会啊,军备库不能抽烟,您得出去了抽。”说着,少尉掏出了一包刚开封的老刀烟,连着一盒火柴递到了吕宏才手里。 “那没问题,老弟真是太谢谢你了。” “长官客气了,我是天津人,现在天津叫鬼子占了,我就盼着能上战场打鬼子报仇。可惜我们宪兵不能上前线,还是要仰靠你们帮我们报仇啊。” 三个人正寒暄着,那个去军备库取子弹的士兵回来了。“长官,军备库吴长官说只能给你补充五个弹匣35发,库存太少了,如果有长官要用他不好交差。” “姓吴的那个二皮脸,没点好处就不松口。”少尉骂骂咧咧的,“我去问问他怎么回事,上头那些长官有几个有开枪的机会,还给上峰留着。” “别了老弟,”齐恒赶忙劝他,“有的补充就不错了,战场上我也不怎么用到这个,算了吧。谢谢你啊。” “那好吧,两位长官今后一定要小心啊,有缘再见的话请两位喝酒!” “好!一言为定!”齐恒和吕宏才应了一声,离开了军备库。 “现在去领人吧,齐老弟可别和我抢啊。”吕宏才开了个玩笑。 “哪的话,这些新兵值不值得抢都不好说呢,才练了一个来月,估计刚会打枪,也就是有比没有强了。”齐恒苦笑着应道。 两个人聊着天走到了新兵营的门口,新兵营之前是个中学,后来被征用了,里面正在练兵,几个老兵吆喝着一群新兵正绕着操场跑圈圈呢。门口的卫兵进去通报了一下,不一会出来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胖子,中校军衔,引着两人进了新兵营。胖子自我介绍了一下:“鄙人姓孙,单名一个韬字。是这里的副站长,两位就是88师先行补充的负责人吧?” 第六章 练兵 民国26年11月10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发布撤退命令后第三天。 二等兵毛求长很开心,因为他们今天有了正式编制,还发了饷,一人10元。每个新兵都换上了新军服,拿到了新步枪。虽然齐连长给他找的是最小号的军服,可套在他单薄的身子上还是显得有些肥大。不过这都不重要,这是毛求长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棉布军装,胶底布鞋。背好子弹带,挎上驳壳枪,戴好德国钢盔,整个人威风凛凛的。就这么往连部里一站,觉得自己和那些老兵甚至军官都亲近了许多。刚换好装备的时候,齐连长还拉着他照了两张相,虽然自己只是个站在连里一众军官最旁边的通讯兵,但和其他新兵一比,这种优越感是很明显的。同村一起出来的几个青年嘴上说着不稀罕,但那表情已经把心里的羡慕甚至嫉妒完完全全透露出来了。齐连长拍完照就要去团部开会,走之前让连里一个会识字的老兵帮毛求长写了一封家信,连同照片一起寄回去。毛求长原本还想留在连里研究研究那个带架子像个小号机关枪的方盒子是怎么把人像画片一样印在纸上的,可连长要走自己必须要跟着,正纠结着,看齐连长已经出了门,赶忙跑过去跟上,同村两个青年看他那样子还翻着白眼呢。“以后还有你们羡慕的”毛求长想着,一边紧紧跟着齐连长朝团部走去。 但是齐恒心里并没有那么轻松,前一天部队从铁路撤到无锡,自己归了队才知道现在情况很不乐观。在自己养伤的那段时间,上海战事一再升级,日本人打着“三个月灭亡中国”的嚣张旗号,在上海战场上疯狂增兵,国民政府一改之前消极抗日的方阵,调集重兵抗击,整个上海地区打成了一锅粥。但是因为中国军队缺乏训练,装备陈旧落后,加上指挥失当,统帅部命令朝令夕改,国军各部都付出了很大牺牲,然而还是节节败退。尤其是11月5日日军突然登陆杭州金山卫,切了中国军队的后路,东北军吴克仁67军紧急驰援松江城,却未能退敌。经过血战,67军自军长吴克仁中将以下以全军覆没的代价阻挡了日军重兵整整三天,给上海各部队争取了撤退时间,8日,蒋介石委员长下令全面撤退,88师奉命撤向南京方向。虽然他们在无锡补充了一部分新兵,但比起战前整个师还是少了一半人,只有7000出头。日军登陆之后兵分两路步步紧逼,而下撤退命令后国军有些部队还在上海周边撤不下来,更多的部队挤在撤退路上,在日军轰炸和追击中损失惨重。 到了团部,齐恒让毛求长在门外稍候,自己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走了进去。团部里或坐或站已经有了好几个营连长,看到齐恒进来互相打了打招呼。过了一会,团长廖龄奇也进来了,相互敬礼后便挥挥手让各营连长先坐下。“兄弟们,上海一战我们损失不小,黄旅长牺牲了,各营连排长也伤亡很大。不过,请诸位不要气馁!日本鬼子说要三个月灭亡我们中国,现在三个月了,他们连上海都没占全!我听有的人说有人说日本人很厉害,有飞机,大炮,坦克车,我们打不过日本人的。但老子不信!日本鬼子也是爹娘养的,老子的子弹打上去照样一个血窟窿!我们在上海弄死不少日本人,要是老子见了他们爹娘,还要把这些鬼子的龟脑壳给他爹娘塞回去!” “杀!杀!杀!”桌边各营连长猛地站起来,大声吼到。 看到大家的血性都被激发起来,廖龄奇团长满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坐下。“现在我们有了新的补充,不要嫌少!”廖团长瞅了一眼刚打算站起来的一营营长,压下了他抱怨的想法。“我也问过上面,现在能够补充进部队的新兵非常少,我们中央军能够优先补充还是校长的意思,之前三营的齐连长代团里去领补充的新兵走了后门才比别的团多带回来一百来人。人是不多,但是我们人少就不打仗了吗?” “当然打!”大家回答,不过几个离齐恒近的连长已经开始朝齐恒挤眉弄眼了,三营的营长带着笑看着其他两个营长,心里想着,多亏齐恒多带回来一百二十人,团长一高兴把这120人都加强到了三营,现在三营比其他两个营多了一百多人,打起仗来心里也踏实些。 廖团长继续讲道:“我们师奉命在补充后向南京外围的既设阵地转移,巩固首都安全。具体的安排目前还没下来,不过大家都要做好准备,我们可能不久就要开拔了。好了,散会吧。” 各营连长敬了礼后纷纷离去,齐恒走到团部门口,迎面碰到了自己之前的排长田小班,田小班挂着驳壳枪,一身干净的军官制服,领子上别着少尉的军衔,完全没有之前**子的感觉了。齐恒猛不丁还没认出来他,倒是田小班先喊了一声“齐连长”。 “诶,田小班?我还没认出来你,之前在连里没有看到你,还以为你光荣了呢,没想到升了官偷偷躲起来了?” “哎呀,齐连长您这是哪的话,这不之前你受伤住院那会,正好团长来前边督战,看我机枪玩的不错,打完仗就把我逮团部特务连来了,我还说要在八连等你回来呢,团长就是不同意。”田小班之前绷住的严肃表情一下子垮了,一脸之前的猥琐样子,笑嘻嘻的回答。 “别贫了,你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现在到了团直属特务连,还当了官,指不定多高兴呢,别和我扯这有的没的啊。” “嘿嘿嘿,到底是齐连长,不过这次可真不是我不想留八连啊,在团长眼皮子底下真没有八连的时候自在,啥都不能干尤其喝不到酒,可难受死我啦。” “行了行了,之前连队里我们都管不住你,这回你倒是继续闹腾给团长看看啊。”齐恒知道这次田小班是真的被制住了,有些幸灾乐祸。 “那我现在就打报告申请回八连?当大头兵都行!”田小班笑嘻嘻的说。 “放过我吧,现在我一屁股的事要办,你可别来给我添乱啊,再说团长愿不愿意放你走还两说呢。”齐恒连连摆手,“我要回去了,看你没死挺好的,以后在团长这里好好干,好不容易当军官了,别整天忙着搞那些花花肠子啊。” “好嘞,齐连长您可放心吧~我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还命硬!”田小班继续贫着,“齐连长保重啊,别又躺医院里了!兄弟们还挺担心你的,都想当连长呢。” “你丫!”齐恒想锤田小班,但一想是在团部,还是放弃了,转身挥了挥手:“毛猴,走了!” 田小班目送齐恒出了团部的门,才转身走了进去。 齐恒回到连里,集合了全连的士兵,现在他的八连补充了近一百新兵,变成了一个加强连,下辖三个步兵排一个机枪排一共150个人。有13挺捷克式轻机枪,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火力比起以前强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就是新兵太多战斗力还是个未知数。齐恒想着在带着这群新兵上战场之前先看看他们会些什么,拉出来遛一遛。 第七章 奉命守城 民国26年11月12日,国民政府首都南京,南京中山陵9号小红山主席官邸。统帅部第一次高级幕僚会议会场。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正看向两排正襟危坐的国民革命军高级将领:“刚刚刘斐说了,我们之所以淞沪会战打败了,是因为没有贯彻持久消耗战的战略方针,也不应该寄希望于九国公约,应该靠我们自己来和日本人作斗争,我觉得很有道理嘛。不过现在你们来说说,关于首都南京的防守,我们应该采取什么计划呢?” “南京从战术上讲,可以说是一个绝地。如果我们死守南京,那敌人可以三面合围,而北面又阻于长江,无路可退。”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率先发言。“我军刚刚从淞沪战场撤出,人员,装备还未来得及补充,这种情况下和敌人硬碰硬是不值得的,倒不如将大军撤往长江两岸,以阻止日寇北上。”顿了一下,李宗仁又补充道:“让他徒得南京,对战争大局无关宏旨。” 军委会副参谋总长兼军训部部长白崇禧提出:“以我意见,应将大军撤出城外,一面可以监视南京,一面可以掩护徐州,还可保留实力,以便机动打击敌人。” “南京是国之首都,若不防守,何以向国民交代?”听到两员大将都主张弃守南京,蒋介石很是忧虑。 于是,军委会第一部作战组组长刘斐站了出来:“南京是我国首都所在,不作任何抵抗就放弃,当然不可。但不应以更多的部队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只用象征性的防守,做适当抵抗后就主动撤退。在兵力使用上,大约12到18个团就足够了,守城部队太多会不便机动。” 对刘斐的意见,参谋总长何应钦,副参谋总长白崇禧,军令部长徐永昌等将领都表示赞同,但这并非蒋介石所想见到的。虽然他心中明白,南京城从军事角度讲的确不利于防守,可从政治角度来看,作为一国之首都,就这么弃守实在有损一国之脸面。蒋介石很纠结,台下一众将领也很难办,最后也没有达成什么一致意见,第一次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蒋介石重新召开了军委会最高国防会议。会场上,前一天建议战术性弃守南京的几位将领再次向蒋介石提出建议,但蒋介石期待看到的是大家群起呼应,共同捍卫南京的场景,对现在的这个情况很是失望,于是,会场变得一片沉默。 这时,军委会军事训练总监,军法执行总监,一级上将唐生智站了出来。和其他几个一级上将不同,唐生智因为之前反蒋已经在军事训练总监的闲职上坐了很久的冷板凳,这次会议之前他专门请教了蒋百里,得知日军有可能并不会强攻南京,便挺身而出了。 “现在敌人已迫近首都。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地,值此大敌当前,南京如不牺牲一二员大将,我们不仅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更对不起我们的最高统帅。本人主张死守南京,和敌人拼到底!” 蒋介石倒是没想到名将如云的会场上只有个管军训的军事训练总监站了出来,便问唐生智:“如果让你守南京,有没有把握?” 唐生智大义凛然的回答道:“至少有两件事有把握,第一,本人誓与南京共存亡,不惜牺牲于南京保卫战中;第二,此种牺牲定将使敌人付出莫大之代价!” 听到唐生智慷慨忠义的陈词,蒋介石大喜。因为他其实还在期望着九国公约签约国的讨论结果,另一方面还在等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代表德国政府进行的秘密“调停”,还是不想放弃首都南京城的。唐生智这一番话,像给瞌睡的自己送了个枕头,心中很是赞同他的意见。于是当即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部司令长官,指挥保卫南京,唐生智表示自己必将“临危不乱,临难不苟,没有统帅命令,绝不撤退。” 李宗仁比较熟悉唐生智,知道唐生智的实际能力并不出众,他说的和南京共存亡很有可能只是一句空话,便翘起拇指讽刺唐生智道:“孟潇,你了不起啊。”唐生智也回击李宗仁:“德公,战事演变至此,我们还不肯干一下,也太对不起国家了。” 在第三天的会议上,蒋介石明确表示同意唐生智的建议,决定“短期固守”,否决了刘斐等人弃守南京的提议。至此,军委会便开始全力备战,统帅部开始下达一系列的战略战役举措。作为军委会主席,蒋介石心里自然明白,在日军的军事优势下,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并不划算。只是实在不守难以面对舆论压力,这才最终决定短期固守,如果实在难以坚持守城部队是可以撤退的。 虽然决定了一定要守一次南京,但国民政府同样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调集部队建筑工事积极备战,另一方面,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政府机关,科研单位开始陆续撤往重庆,做着迁都的准备。 同样,南京一些嗅觉灵敏的商人和比较机灵的市民也开始搬家了,林远的父亲林安邦就在此列。虽然林远家不住南京,但是林家在南京有好几家公司和商铺,林安邦有朋友在政府财政部任职,专门来找林安邦,告诉他南京政府打算迁都重庆,要他也做准备。林安邦很有危机意识,自从上海沦陷就开始变卖一些商铺了,这下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咬了咬牙,托交通部一个朋友帮忙花高价找了两艘火轮,把值钱的货物都沿江运走。然后回家接上还在浙江的家眷,举家搬去了重庆。去重庆前,他还特意拜访了齐县长,两人促膝长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同带走了齐县长的家眷。齐县长紧握着林安邦的手,说道:“愚兄身为一县之长,如今国难当头,实不能丢下一县父老独自苟安,贤弟莫怪。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犬子在军中任职,归期难知,两女又年幼,今后还请贤弟多多照顾,愚兄谢过了。” “齐兄哪的话,请放心,今后他们便是我的家人,我自当竭力照顾。此次一别短期内恐难相见,齐大哥保重!”林安邦严肃的向齐县长保证道。 但是之前刚刚从北平搬到南京的顾老板实在是不愿再劳师动众的搬一次家了,他觉得南京是首都,国民政府肯定会严加防守,再说,南京城那坚固的城墙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下来的,便婉言谢绝了林安邦的邀请。林安邦见他不为所动,心中也是无奈,便把几家还没盘出去的杂货商铺暂且交给顾老板打理,一方面帮顾老板在南京站稳脚跟,一方面也不会浪费了那些带不走的货。收入两人五五分成,顾老板谢过了他的好意,互相道别后忙着张罗生意去了。 离南京近四百里外,无锡仓头村,毛求长家。 毛老爹今天收到了从无锡寄来的一封信,他不识字,不知道信里讲了啥,不过随着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站着几个身着戎装的军官,都挎着枪,看起来英武不凡,不过他们身边还一个瘦小的身影,毛老爹看着格外熟悉。“孩子他娘,求长出息了!”毛老爹赶忙跑进屋里,急匆匆把照片往毛求长娘手里塞。 “你一个大老爷们急什么,”毛求长娘见毛老爹风风火火的,埋怨道,“这啥啊?” “无锡寄来的信!咱家毛求长出息了,你快瞧瞧。” “哟,还真是毛孩儿,换了衣服这么精神啊,这才两个月不见,都快认不出了”毛求长的娘看到照片里自己的孩子,惊奇的喊道。 “你先看看照片,我去请白先生来读一读信”毛老爹又跑出屋子,忙着去找村里以前考过秀才,现在在村里私塾教书的白先生了。 过了一会,白先生跟着毛老爹进了屋,帮毛老爹夫妇念了信,信中说毛求长加入了中央军,平时吃得好还不拖饷,现在在连长手下当通讯兵,平时连长去哪他去哪,不仅不像大头兵那么危险,连长还很照顾他。这下毛老爹夫妇可高兴坏了,唯一的儿子去了军队,他们总提心吊胆的,现在儿子过得很好,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赶忙谢过白先生,把信和照片好好装起来,藏在了家里唯一的柜子里。 11月19日,南京 蒋介石手令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所辖有十三个师另一个教导总队,还有南京宪兵部队,江宁要塞部队等。虽然编制不少,但大多数都是上海战场退下来的残兵,部队严重缺编,还有大量新兵,战斗力并不高。唐生智虽然爱国热情值得称赞,但身体病弱,在南京的寒冬里颇有些吃不消。作为卫戍司令,他多次带领参谋人员到前线各阵地视察,却只能穿着厚重的大衣在平地上走走,爬山视察还要协助的副参谋总长白崇禧代劳。这让白崇禧等高级将领不由得担心起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胜任这个位置了。 20日午饭前,齐恒在南京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信中除了让他保护好自身安危以外,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妹妹随林远家一起搬去了重庆的事,齐恒心里明白,或许只有重庆这样的大后方才真的算是现在中国少有的可以说是安全的地方了。在不久前,自己随部队士气昂扬开进上海,打得上海的日本人只能龟缩在坚固的堡垒里,可之后短短三个月,部队就一败再败,一退再退,现在已经退到了南京城下,需要为保卫首都做准备了。想到这里,齐恒心里起了一团闷气,无从发泄,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于是出了门,也没叫毛求长,独自走到训练场,拼了命的锤一个沙袋,一直到两个拳头破了皮还不停。直到被路过的二营两个连长拦下来才作罢,看齐恒停下来后,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留着胡子的连长拍了拍齐恒的肩膀,也没说什么,静静等齐恒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下来,才喊来医护兵帮齐恒包扎手上的伤口。两个连长等齐恒包好手,稍稍平静下来了才打算转头走去吃饭。而正好八连连里开饭,毛求长在连里找不到齐恒,寻思着连长是不是来了训练场,看这边站了好几个人,就端着饭走了过来。看到齐恒手上包着纱布,眼睛红红的,毛求长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问齐恒,可他从没见过齐恒这个样子,又不敢张口。二营的胡子连长见过毛求长,示意他齐恒没事,这才让毛求长放下心。 等齐恒坐了一会,在训练场吃过午饭,两个人才一起回去。 第八章 兵临城下 民国26年12月1日,江阴要塞失守,中国海军第1,2舰队全军覆没。同日,日军参谋本部下达了攻占中国首都南京的命令。 初冬的南京城一片肃杀之气,各处都萧萧条条的,城内马路边原本茂密的的梧桐只剩下残留着的一些没有落下的叶子,干干黄黄的,风一吹就落下一两片来。城外一些树支棱着光秃秃的枝桠,草地枯黄,一片荒芜萧瑟之感。 在527团团部里,第264旅副旅长兼527团团长廖龄奇正在给各营连长作动员。“我师奉卫戍司令部命令防守雨花台,中华门一线之复廓阵地,并在溧水一线配合第74军建立警戒,前进阵地。各营各连要做好决战的准备!之前海军的兄弟们拼死护住了我们淞沪前线70万陆军兄弟的脊背,给了我们后撤,修整,建立防御阵地的时间,现在我希望诸位拿出我们的勇气,保卫首都南京,不要放一个日本鬼子靠近我们的首都!” “是!!!”一众军官同时起立大吼道。 齐恒急匆匆走出团部,营长在后边叫住了他:“齐恒,稍等一下!” “营长,什么事?” “是这样,我和刘营副商量了一下,打算把你的八连和机炮连一个排摆在我们营防区的正面,由刘营副和你共同指挥,我带七连九连防守两翼。你们正面防御压力会很大,你回去让兄弟们准备一下。” “是!保证人在阵地在!”齐恒答道。 “轰隆~”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两个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一下子就听出了是什么武器发出的动静,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大口径重炮!” 国军在上海开战前一共才从德国进口了两个团的150毫米榴弹炮,淞沪会战期间这两个团的炮声可很大程度上鼓舞了国军将士的士气。但现在他们听到的炮声明显不是自己人打出的,这说明外围阵地已经交上火了,顾不得多讲,两个人匆匆分别,赶回了自己的指挥部。 齐恒刚一回去,几个排长就围了过来,他们也同样听到了炮声,七嘴八舌的问齐恒有什么安排,齐恒告诉他们527团负责雨花台复廓阵地的一部分防御,他们八连在全营最前边,现在外围阵地已经交上火了,他们不久也要进入阵地,让各排都做好战斗准备,准备随时投入战斗。四个排长接到命令后下去了,张副连长递给齐恒一根烟,吸了一口,压低声音问道:“情况不太好是吗。” 齐恒说:“目前还不清楚,但是估计是场恶仗,新兵们现在怎么样了?” “比以前好些,老兵们都把保命的法子全教了,不过具体怎么样上了战场才能知道。”张副连长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场仗打下来还能剩下几个呢。” 正说着,天边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几架涂着血红膏药旗的鬼子飞机晃悠悠的飞了过来,随即,城里“呜呜~”响起了凄厉的防空警报,鬼子飞机开始在离齐恒他们不远处盘旋,紧接着,连续的爆炸声开始在远处响个不停。 “那边是句容方向吧?好像是粤军的地盘?”张副连长问。 “守句容的应该是66军,不过挨炸的估计不是他们,爆炸的地方离城太近了,我寻思是不是哪个散兵收容站或者集结点被鬼子发现了。”齐恒答道。 正说着,几架涂着青天白日旗的中国飞机呼啸着从齐恒他们头顶飞过,直扑向不远处正在空中肆虐的鬼子飞机。一架鬼子飞机刚俯冲下去,扫射投弹后正要抬头,被中国空军带头的一架战斗机迎面一梭子子弹扫个正着,冒着黑烟旋转着栽了下去。之后两拨飞机绞杀在了一起,引擎轰鸣声夹杂着机枪扫射声在寒风中回荡。一架中国飞机遭到了两架鬼子飞机的夹攻,不幸中弹,拖着黑烟退出了战斗。另有一架鬼子飞机紧紧咬住旁边的中国飞机,追在他身后后面连连开火,中国飞机左躲右闪,齐恒等人都为那位飞行员捏了一把汗。 眼看那架中国飞机在鬼子的追击下险象环生,又有一架日本飞机加入了追逐,张副连长急的吐掉烟头,右手一拳砸在左手手心。突然,第一架追逐的鬼子飞机在空中变成了一团火球,逼得刚加入的那架鬼子飞机慌忙躲闪,原来一架中国飞机之前藏在高空,看队友有难,直直俯冲下来,一阵突然的射击直接打爆了毫无防备的鬼子飞机的油箱。 “好!”一旁的毛求长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但日本飞行员同样训练有素,一开始被中国空军突袭损失了几架飞机,等缓过神来就仗着自己飞机性能更好,恶狼一样扑向了中国空军,两边在空中捉对厮杀,你来我往,在阴霾的天空中像纷飞的鸦群,地面上观战的人群都难以看清哪架飞机是哪边的了。 过了一会,鬼子飞机似乎力有不支,虚晃一枪溜走了,中国空军也不再追击,掉头返航了。见打跑了鬼子的空军,下面的陆军兄弟都在为空军兄弟叫好。齐恒想起来小时候林远也想做个飞行员,如果他当了空军,可能也会这么威风吧。 南京城白子亭公馆里,南京卫戍司令唐生智正品着香茗,城外的爆炸声和城里呜呜作响的防空警报扰得他心烦意乱,警卫几次来劝他把指挥部搬到地下室去,都被唐生智拒绝了。无奈卫戍司令部副司令长官刘兴只能指挥其他参谋人员撤到铁道部地下室办公,自己和唐生智一起留在公馆里继续指挥。 “前边战况如何?”唐生智走到窗口,望着城外腾起的滚滚浓烟疲惫的问道。 “很不乐观。”刘兴回答道,“日军目前集结了两个方面军八个师团的部队兵分多路向我发动猛攻,外围阵地已经陷入了全线激战,一些部队已经有了很大伤亡,并且日军有包围我们的战略意图。” “让外围守军继续坚守,如果外围部队实在难以支撑,可以听命令撤到复廓阵地继续防御,但没有命令不能后退一步。”唐生智沉吟片刻,“叫城里的预备部队也准备上去吧,现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命令宋希濂的36师守好下关码头,严加看管所有的军用民用船只,包括长官部在内,不许留一条船,违令者军法论处。还有,给江北的胡宗南第一军打电话,只要是从南京向江北渡江的军人,一律制止,不听话的格杀勿论!” 刘兴觉得这样的命令实在太过严厉,可唐生智是他的老长官,早在民国五年的时候自己就是唐生智手下的连长,当时唐生智还只是营长,并且唐生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估计也劝不动他,便放弃了劝说,转头去发布命令了。 雨花台防御阵地正面,齐恒随部队已经完全进入了阵地。和外围阵地不同,国军的复廓阵地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修筑了,不仅外围包着铁丝网,阵地里还有分不同梯次构筑的各种防御工事,机枪掩体,由深线战壕连接,附有防炮洞和数目不少的散兵坑,后方还有炮兵阵地,加上南京城高大厚实的城墙,组成了一道固若金汤的防线。 “这感情好,不用我们挖坑了”少校副营长六指乐呵呵的抱着胳膊走到齐恒身边。六指原本姓刘,名直。因为右手有六个指头,老兵都喊他六指。这倒没什么侮辱他的意思,不过也只敢私底下叫叫,一是因为刘营副是长官,人也很凶,二是因为他打仗真的很猛,敢光着膀子带头冲锋,老兵们对这样的长官还是很敬重的。老兵们看不起的是那些平时克扣军饷打骂下属,打仗了脚底抹油让兄弟们上去送死的军官,更愿意在齐恒六指这些打仗勇,敢带头冲,平时也比较照顾士兵的长官手下当兵。这也是之前田小班为什么总跟着齐恒跑的原因。 “刘营副来了啊,”齐恒打了个招呼,“之前听到鬼子有大口径的榴弹炮,还有飞机,不知道我们这掩体工事能不能扛得住啊。” 刘营副明白齐恒的担忧,之前工事的建筑是宪兵司令谷正伦负责的,一听要保卫南京,谷正伦借口犯了胃病辞职跑去了湖南,现在城里的宪兵都由宪兵副司令萧山令中将指挥。这样一个战前溜走的家伙负责建的工事难保没有偷工减料。 “先叫兄弟们躲防炮洞里吧,多派观察哨,等鬼子步兵上来了大部队再进工事,尤其是重机枪和迫击炮,可千万不能被鬼子提前发现了。” “是!我这就去传达。”齐恒转身朝机炮连一排和机枪排的掩体那边走去了。 12月6日,枪炮声越发逼近南京城,在齐恒等人紧张备战的时候,南京卫戍司令部里一片忙碌。 “淳化镇那边怎么样了?什么?长官部让你们叶军长一定顶住!第51师已经收缩防御了?好,我马上汇报!” “报告!金坛,丹阳,溧阳沦陷!”一个中校参谋跑到了卫戍司令部副司令长官罗卓英面前。 “溧水方向72军,74军的警戒阵地被日军突破,日军已进至溧水以北之陆朗镇,江宁镇一带!” “句容第83军的警戒阵地也被突破!83军正向南京方向转进!”一旁的接线员来不及摘下耳机就转头喊道。 “这打的是什么仗!日军已经迫近第一线阵地,第16师团的19旅团都快打到麒麟门了!给36师宋希濂打电话,让他派一个团过去挡住这股日军!”刘兴对一个参谋大吼。 “喂,是71军吗?我是卫戍司令部!司令部命令你们迅速向南京转移,加强南京防守!要快!镇江要塞交给第103师的戴之奇指挥!” “报告,第10军第41师到栖霞山了!”“让他们推进到龙潭,乌鸦山一带掩护71军和83转进!” “让萧山令的宪兵一定维持好城内秩序,城里不能乱!”罗卓英擦了擦头上的汗。 …… 当晚,蒋介石召集了少将以上军官开会,第二日凌晨飞离南京,日军大军兵临城下,南京已是围城…… 第九章 大战将起 民国26年12月7日,国民政府首都南京,白子亭公馆内。 “去他妈的!”唐生智气愤地把手中的劝降信丢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劝降信落款松井石根的漂亮签名上多了半个脚印。“命令!”唐生智喊道。 一旁的参谋一个立正。 “各部队应以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固守,决不许轻弃寸土!” 参谋领命而去,唐生智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城外滚滚烟尘,攥紧了拳头。 南京城外,淳化镇南京外围阵地。 虽然是初冬时节,寒风阵阵,但51师301团的阵地上浓黑的硝烟还是仿佛凝固了一般久久不愿散去。之前布置好的沙袋和交错的战壕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弹坑,301团的守军就窝在一个个弹坑里,紧张的望着不远处鬼子的阵地。 “连长,鬼子怎么没动静了?”一个脸上乌漆墨黑的士兵缩在一个弹坑里,压低声音询问身旁一个头裹纱布的上尉军官。 “估摸着小鬼子又要打炮了吧,要不就是飞机要来下蛋了。”军官从身后取出水壶,轻轻的抿了一口,淡淡的回答道。 “大家都小心点,等会注意躲炮!”军官润过嗓子,躺在弹坑里朝天上吼了一声。可阵地上只有寥寥的回应。不过也不见怪,301团钉在淳化镇已经快两天一夜了,配合日军114师团进攻的炮兵和航空兵像疯了一样打炮丢炸弹,炸完就是步兵集群冲锋,打退了步兵又要挨炸,挨完炸又是步兵冲锋,就这么打到现在,代团长纪鸿儒上校重伤后送,连长伤亡9个,排长以下不知道死了多少,反正漫山遍野全是死人,现在阵地上算上轻伤员,整个301团能动的估计只剩下半个营,鬼子再冲一次差不多就要垮了。 南京卫戍司令部里,一层层撤退命令正在紧张传达。几天以来日军的猛攻使外围守军损失惨重,为了集中兵力守城,卫戍司令部不得不下令外围部队撤守复廓阵地。 “司令部命令你们74军坚守水西门!对,没有补充,现在南京所有部队都没有补充,你们一定坚守!” “司令部吗?我是36师预备二团,日军后续部队已经占领复兴桥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罗副司令让你们团和战车连在东流以西以南展开防御!” “喂?是孙元良军长吗?我是刘兴!你的88师一定固守雨花台,不能放一个日本人接近中华门!” “我是萧山令,命令宪兵第二团防守城外上新河河岸阵地,还有,让宪兵第十团一定保证明故宫飞机场的安全!” “张参谋?张参谋!快把这份命令下发出去,保证要发到各团手里!” …… “给我接305团!”51师师部里,师长王耀武正在发火。“淳化镇失守,301团已经全完了,张灵甫你立刻带你的305团推进到淳化镇后方上坊镇一带,掩护师主力转移!” 张灵甫接到命令,二话不说又带着准备转移的部队掉头冲了上去。 12月9日,南京城外雨花台阵地。 “听说松井石根那个老鬼子给城里撒了好多什么最后通牒,要兄弟们投降,我寻思怎么不给老子这边撒一点,老子拉屎正缺纸用呢!”“哈哈哈哈~”毛求长正坐在指挥部门口的手榴弹箱上给几个新兵吹牛,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气样子。齐恒看到了倒也没制止,大战将至,新兵们吹吹牛缓解一下紧张情绪总比认怂尿裤子的好。 指挥部里,齐恒和刘营副正在给各排长讲当前的形式:“日军第114师团已经抵达雨花台南,第6师团抵达雨花台西,我们264旅正对上日军代号“明”的第6师团,这可是一个劲敌。这帮鬼子大多来自日本熊本地区,很野蛮,也很厉害,希望各位不要轻敌。” “嗡嗡嗡”远处又传来了飞机的声音,和以往不同,这次的飞机似乎是直冲着雨花台来的。 几人钻出指挥部隐蔽所,看到远处天边黑压压一片机群直扑过来。“鬼子飞机!所有人隐蔽!”远处观察哨大喊起来。 “你们几个耳朵聋了吗?快进隐蔽所!”齐恒和刘营副连踢带拽把几个愣头愣脑刚刚还在吹牛的新兵弄进了隐蔽所。 “轰,轰!”刚刚隐蔽起来,巨大的爆炸声就在阵地上响了起来,大地在震颤,隐蔽所里尘土飞扬,砂石从屋顶连连落下,打得几个人钢盔叮当响。 “啊啊!我的头,我的头!”一个新兵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声喊了起来,却被张副连长一脚踹倒在地上:“嚎你妈呢,有那嗓子留着给鬼子哭丧去,别在这鬼哭狼嚎的,你脑袋长的好好的还没掉呢!” 一旁的两个新兵虽然没嚎,但也两腿止不住的发抖,毛求长倒是没抖,不过也面如土色,不知是被灰糊了脸还是被吓的。而几个老兵都面不改色,机枪排长甚至在学新兵发抖,惹得二排长张嘴要笑却吃了一嘴土,呸呸的吐。 过了一会,轰炸平息,齐恒几人掏出枪快步冲出隐蔽所,“所有人准备战斗!”排长们一边跑向各自排的位置一边大喊。他们都清楚日本人的套路,轰炸之后就该步兵上场了。 都说新兵怕炮老兵怕机枪,轰炸刚停,一众新兵有的还缩在防炮洞里瑟瑟发抖,有胆子大的正探头探脑,一些老兵就已经上了阵位,一个个子弹上膛,拧开手榴弹的盖子一字排开,机枪也拉了上去。几个班长忙着连打带骂把尿裤子的新兵揪出防炮洞,倒也不忘了互相比较调侃一番: “呦,三班长,你们班尿了两个啊,我们班可一个都没有呢。” “去你妈的巴子,你们班全他妈是老兵,好意思和新兵比?当初你第一次上战场尿了一裤子差点被孙排长骂死还有脸说?” …… 齐恒和刘营副沿着战壕来到阵地前沿,阵地前的硝烟还没有散去,透过望远镜,隐约能看到远处蠕动的黄色身影。 “鬼子要上来了,先别急着开枪,把他们放近了打!”齐恒一把按住了探头探脑的毛求长,“想死是不是?一会别乱跑,跟紧我!” “你在这边盯着,我去看看机枪阵地。”刘营副嘱咐道 “好,注意安全!”“你也是。” 齐恒从毛求长手里接过中正式,慢慢伸出沙袋,仔细对准远处的人影,一边对一旁的一排长说:“让弟兄们先稳住,听我枪声再开火。” “稳住,听连长枪声开火!”“听连长枪声再开枪。”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阵地上除了几个被炸弹击中起火的木桩在劈啪作响,没有别的声音,新兵老兵都紧张的盯着前沿。 “紧张了?”守在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旁的机枪排长问一边刚入伍不久的弹药手。 “嗯…”弹药手有点不好意思 “别怕,子弹专门找怂的人打,你越怂它越找你。鬼子也是肉长的,机枪打过去照样哭爹喊娘,一会你什么都别想,听机枪手的命令,认真给机枪装子弹就好。”机枪排长宽慰道。 “好,我不紧张。”弹药手深深呼吸了几下,神情变得专注。 不远处,刘营副拍了拍营机炮连一排长的肩头:“一会打起来注意小鬼子的掷弹筒,我们一共三挺重机枪,不要刚上来就被敲了。” “是!” 不一会,前沿阵地已经能看到端着枪猫着腰的日本兵以散兵队形交替掩护着前进了,齐恒深吸了一口气,将枪口对准了一个握着指挥刀的鬼子军官。200米,100米,日本兵越来越近了,那个鬼子军官猛地直起了身子,指挥刀向前一伸:“突击!”他身后一大群日本兵也站直了身体,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板载,板载”的呼喊着,疯狗一样冲向中国军队的阵地。 见鬼子开始冲锋,齐恒猛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飞出枪膛,撞碎了日本军官的牙齿,又从他的后脑钻出。之后,中国军队阵地上枪声大作,三挺马克沁重机枪喷出火舌,交叉的火链从日本士兵的队列两边射入,在人最多的正面汇合,又重新分开。一片片血雾中不时有残肢断臂飞向空中,刚冲了几步的日本兵像割麦子一样被机枪扫倒在地上,嘴里的“板载”变成了哀嚎。一些侥幸没有被打中的士兵趴在地上,步枪啪啪的向中国军队射击,一个被炸倒的木桩后边,一挺歪把子机枪也架了起来,机枪子弹打得混凝土掩体啪啪作响,却完全没有影响中国军队机枪的火力。后边冲上来的日本兵学聪明了,不再直冲冲的朝中国军队的机枪火网上扑,而是分散队形躲躲闪闪的,不时找一个掩体停下来开两枪。几个掷弹筒也挪了上来,榴弹不要钱一样朝国军的机枪阵地招呼。8连的新兵们两个月前还是农民,学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有的见前边的日本兵被机枪成片扫倒一下子热血沸腾,站起来就开枪,反被趴在地上的日本兵冷枪射中,又栽回战壕里;有的听见枪声大作吓得藏在沙袋后边,伸出个枪管闭着眼睛开枪,子弹都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毛求长缩在战壕里,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敢抬头,齐恒也没时间管他,连连拉动枪栓射击,一众老兵们都表现沉着,枪法好的几个每次露头开枪都能撂倒一个日本兵,轻机枪手用短点射连连压制,已经放倒了对面两个鬼子机枪手。 初次攻击失利,日军也不再多纠缠,在几个军曹和低级军官的带领下互相掩护着撤退了。见鬼子撤退,齐恒这边也开始紧张地救治伤员修复工事,每个老兵都明白日军不会这么轻易就退去,在初次进攻摸清了中国军队火力配置的情况下,下一次进攻会更加猛烈。 “连长,鬼子这次进攻我们连阵亡7人,受伤6人,阵亡的都是新兵,老兵伤了两个,不打紧,机炮连一排有一个叫弹片划伤的,其他人没事。”张副连长跑过来汇报。 “唉,新兵还是太嫩了,让老兵们多盯着点吧。”齐恒也没办法,鬼子进攻的当口,没人顾得了身边的新兵,自己的通讯兵还一直蜷在战壕里呢。想到这里齐恒又气不打一处来,踹了身旁的毛求长一脚:“毛猴起来了,鬼子都退了还窝着下蛋呢?” 毛求长爬了起来,不好意思的看着齐恒。 “行了,别瞅我了,我脸上有花吗?去,通知各排留出观察哨,其他人准备躲炮,鬼子估计又要打炮了。” 毛求长赶忙扶正头盔一路小跑溜走了,生怕齐恒再踹他一脚。齐恒看着跌跌撞撞的毛求长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第十章 血肉战场 12月9日,南京光华门阵地。 城外的轰鸣声从两天前开始就几乎没有停歇过,有声音比较响亮的小口径中口径火炮,也有沉闷的重型榴弹炮,防守的中国老兵最恨后者。在上海,在苏州,他们没少吃这玩意的苦头,打阵地战的时候,往往一发炮弹下来就能报销他们半个连。有的部队还没进入战场就被炸残了,并且重型榴弹炮最恶心的地方不是会把人炸的粉碎,而是炮弹落点附近的人就算在防炮洞或掩体里躲过了破片,也会被生生震死,很多牺牲的弟兄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痕,可五脏六腑早就被震碎了。 光华门城墙上,教导总队二团上校团长谢承瑞正率部死守,凭借高大城墙和城外复杂坚固的工事网络,他们不知已经打退了日军多少次进攻。城外恼羞成怒的日军第六师团第三十六联队呼叫了重炮支援,高桥门的鬼子大口径火炮对光华门阵地猛轰了半个小时,城外阵地被炮火翻了个遍,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中和桥街区,退守城墙。 守城墙的好处是有着高大城墙的保护,居高临下的中国士兵可以用机枪火力和手榴弹好好招待在开阔地冲锋的日本士兵,有的地方甚至挖开了城墙中间的一部分填土,把机枪手放下去,取下两块城墙砖,就成了现成的暗堡机枪掩体,猛不丁给鬼子来一梭子,打得他们晕头转向。 但是同样也有坏处,城墙上的中国士兵终归火力欠缺,有不少日本士兵乘机冲到了城墙底下,这里是一个死角,只有手榴弹可以丢下去造成一定杀伤。 教导总队的弟兄们正打得激烈,不远处“轰”的一声,尘土飞扬。谢承瑞扭头看去,一段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墙砖后的填土滑坡一样塌了下去,形成了一个缓坡,一群灰头土脸的日本兵嗷嗷叫着正顺着坡往上爬。 “糟了”谢承瑞心中一紧,如果城墙失守,紧接着就是连锁反应了,日军很可能以此为突破口直接冲进城里。“跟我上!”谢承瑞抄起一支花机关就冲了过去,一旁的轻机枪手也抱着捷克式追着谢承瑞冲了上去。 “哒哒哒”谢承瑞冲到缺口旁,倚住墙砖,一梭子子弹射出,后边的士兵也纷纷开枪,几个爬上城墙的日本兵嘴里的“板载”还没喊出口就倒栽了回去,但紧随其后的日本兵也纷纷开枪还击,城墙上噼里啪啦打成了一片,随着越来越多日本兵冲上城墙,枪已经没有了作用,双方士兵短兵相接开始了白刃战,身边好多士兵都倒下了,谢承瑞急红了眼,猛甩出一颗手榴弹,炸倒了两个快爬上来的鬼子,身旁的战士们有样学样,一通手榴弹丢下去,总算打退了这次的进攻。 不仅仅是光华门,守水西门的51师306团也压力很大,团长邱维达也亲临一线参加战斗,甚至组织了敢死队反突击才压下日军的攻势。在日军重火力猛攻下,各个阵地的指挥官几乎都亲临一线了,有的在前线指挥战斗,更多的却是直接拎着枪加入了战斗。 在雨花台,高志嵩旅长亲自带着特务连上了前线。在战事间隙,齐恒在人群中远远的看着高旅长为大家打气:“弟兄们,世上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就是亡国的苦不能吃!亡国奴的罪不能受!现在日军来了,谁不抵抗,谁就是犯了亡国罪。弟兄们,为了中华民族的今天和明天,我们要跟侵略者拼到底!” 一番热血讲话,底下的弟兄们都热血沸腾。就连毛求长这些之前表现并不怎么样的新兵也振臂高呼:“拼到底!拼到底!”可军官们都明白,旅长团长全部亲临一线可并不多见,第一天日军的攻击受挫,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之后的防守一定会更加困难。 12月10日,南京卫戍司令部。 “报告!日军第十军的第6,第114两个师团在攻下牛首山,将军山之后向雨花台开始并列攻击。”一个参谋跑到刘兴身旁大声说道。 刘兴掐灭手里的香烟,皱了皱眉头:“让孙元良的88师一定要顶住,如果丢了雨花台,中华门和雨花门就直接暴露在日军鼻子底下了!” “是!” 此时,在264旅指挥部里,高志嵩和廖龄奇都是一脸沉重。怎么打?防守雨花台高地的兵力一开始只有264旅一个旅加上两个炮兵连而已,朱赤的262旅还在中华门里做预备队。而他们刚刚得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敌人是配备有坦克重炮并且有飞机支援的足足两个师团。 “通知各团,各营,各连,人在阵地在,不论是谁,没有命令不得后退一步!”高志嵩向一旁的参谋传达了命令,然后拔出了手枪。“老廖,我们也要上了。”廖龄奇没有讲话,只是默默的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527团3营正面阵地上。齐恒这些老兵们也开始诅咒日本人的炮击了,今天一大早,鬼子的炮兵像打了鸡血一样玩命的把炮弹往阵地上砸,天上的飞机也时不时来凑凑热闹,又是投弹又是俯冲扫射。八连近一半的工事被炸上了天,半个早上的炮击让八连损失了超过之前三天的士兵。 “连长,今天早上我们连一共死了十八个,重伤六个,轻伤六个,少了两挺捷克式,还有,机炮连的一排长和一个马克沁阵地一起炸飞了,我过去看了,啥都没剩下,就捡回来些机枪子弹。”中午炮声稍稍停歇,张副连长吊着一条胳膊凑到齐恒身边说道。 “加上之前阵亡的十三个,还有八个重伤的,现在减员快三分之一了,听今早这炮声,估摸着下午鬼子要有大动作,让弟兄们先别吃午饭了,抓紧时间修复一下工事吧。”齐恒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毛求长。 毛求长正在啃窝窝头,见连长下命令,来不及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一把把剩下的塞进衣兜,含糊着敬了个礼,转身爬过被炸漏的半个沙袋去传令了。 “这小子,才两天就适应打仗了啊。”张副连长打趣道。 “唉,适应不了的都在那边躺着呢。”齐恒用下巴努了努后边一排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你这胳膊怎么样,要不要先撤下去?” “不要紧,流弹打的,子弹穿过去了,问题不大,就是使不上劲,拼不了刺刀。”张副连长瞅了瞅裹着纱布的右胳膊。“我们医护兵还是太少了,看,连兽医都来治病了。”齐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新招的医护兵王守义正忙着包扎一个士兵被打漏的下巴。 “你又欺负人家,好歹这小子家里也是开诊所的吧,小心下次他不给你治了。” “屁大点小孩,他敢?” “哈哈哈。” 笑声和闲谈似乎冲淡了大战前的紧张气氛。看着一旁正在铲土的老兵,齐恒想:他再扛个小树苗还挺像家里那个园丁的,以后或许可以喊他园丁。 “咻~”又是熟悉的炮弹划过空气的声音。然后就是观察哨的大吼:“躲炮!”其实不用他喊,不管新兵老兵,被炸了两天的士兵们早就熟络的躲进了防炮洞。 “炸炸炸,又他妈的炸,鬼子的炮弹不要钱吗?”一个新兵骂骂咧咧的钻进了防炮洞。“咋的,现在不尿裤子,改骂娘了?”洞里老兵起哄到。新兵倒也不惧:“说鬼子呢,就知道打炮,欺负我们没大炮吗?”“有倒是有,可炮兵兄弟舍不得炮弹啊,要留着回家娶媳妇呢。”老兵也被炸烦了,开始埋怨起自己的炮兵来。“等会鬼子上来了可别怂啊,再尿裤子老子就切了你。”一边的班长拍了新兵一巴掌。新兵回答道:“等会我可要让鬼子尿裤子,班长你去切鬼子吧。”“嘿,有种,要是不尿还是条汉子。” …… 炮击结束,灰头土脸的官兵们从洞里钻出来,开始准备交火了,齐恒握着步枪,和士兵们一起蹲在战壕的沙袋后边,张副连长左手握着驳壳枪趴在弹坑里,机枪阵地上,刘营副亲自操作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每次战斗打响,像他们这样的基层军官更多时候扮演着是士兵的角色,而很多团长旅长甚至师长军长也会冲在第一线…… 不知是哪边先开的枪,总之是一声枪响后,两边枪声大作,冲锋的黄色衣服的鬼子开始呼喊起“板载”来,被硝烟熏得全身焦黑的中国军队这边便用各种脏话回应。不同前一天的进攻,这次鬼子再次采用了万岁冲锋的战术,一大群一大群的士兵端着步枪顶着国军的弹雨涌向前沿。日军连续的轰炸已经摧毁了国军多一半的工事,阵地前的铁丝网也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团,没有这些阻碍的日军发疯一般冲了过来,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打红了枪管,但是狂暴的弹雨却没能阻挡住冲锋的日军,反倒被几挺92式重机枪盯上了,不得不展开重机枪对射。没有了重机枪火力压制,后边的日军拖上来几门92式步兵炮,配合着掷弹筒开始逐个摧毁守军的机枪火力点。少校副营长刘直抱着捷克式在一个焦黑还冒着青烟的树桩后边连连射击,打倒了四五个想冲过来的鬼子,一个鬼子机枪手趴在地上用歪把子还击,打空了一个弹匣,不仅毫无战果,反倒贴上了一个副射手的小命。 齐恒充分发挥了在军校学习时射击成绩第二名的优势,躲在沙袋缝隙后边,连续五枪放倒了五个鬼子,惊的毛求长在一旁大呼小叫。张副连长只能用左手开枪,准头差了许多,半天才打中一个,还被鬼子医护兵拖了回去。见鬼子攻势丝毫不减,已经迫近阵地前沿,齐恒大吼一声“上刺刀!”一边从腰间抽出刺刀,卡上枪口。正在射击的中国士兵们纷纷停下来上好刺刀,见中国军队不再射击,鬼子带队的大尉站直身子,指挥刀一伸,一众鬼子兵端着刺刀就冲了上来。 齐恒右手握着驳壳枪,步枪拿在左手里,喊着“弟兄们跟我冲!”,一边跃出了战壕。鬼子大尉见跃出一个国军军官,挥手示意两边的士兵退下,左手挑衅般朝齐恒招了招。齐恒看到了这个狂妄的家伙,对身边的毛求长说:“小心点,这鬼子军官交给我。”然后把上了刺刀的步枪换到右手,扑了上去。鬼子大尉狞笑一声,双手握刀快步走来,齐恒也不紧张,左手抬手就是一枪,打在鬼子大尉膝盖上,鬼子大尉脸上的狞笑变成了惊愕和痛苦,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齐恒两步赶上。“啪啪”两枪补上,了结了这个家伙。 “老子有枪和你玩什么刀。”齐恒嘀咕着,走上前又开枪打倒了一个正在缠斗中的鬼子兵。毛求长顺手摸走了鬼子军官的军刀,一手枪一手刀紧跟着齐恒。不远处,胳膊受伤的张副连长和两个老兵紧密配合,见了鬼子,张副连长先开枪放倒,老兵紧跟上去补刀,三个人的小团体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但比起老兵,新兵们的拼刺能力差了很多,往往两个新兵围攻一个鬼子却被反杀,有的老兵不得不面对两三个鬼子,势单力薄,含恨倒在敌人的刺刀下。八连侧翼是三排的阵地,三排新兵最多,面对白刃战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刘直面前不远处一个班的新兵都牺牲了,鬼子已经冲进了阵地,情急之下,他半跪在木桩旁,扣住扳机一梭子子弹扫了过去,那群还没来得及庆祝的鬼子全被扫倒了。但远处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也发现了他,一枚炮弹打过来,一边的弹药手刚把刘直扑倒在地,炮弹就在两人身边爆炸。刘直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变成了一团棉花,身子轻飘飘的,分不清眼前是烟雾还是云朵,想推开身上压着的弹药手,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左手了…… 战斗结束,齐恒满身是血,疲惫的靠在沙袋上,缴获的鬼子军刀丢在一旁。田小班坐在齐恒身边默默擦着枪,刚刚八连的阵地被冲破了,要不是田小班带来的团特务连一个排的援军及时赶到,可能八连全都要完了。三排全军覆没,那个弹药手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刘营副的命,只是刘营副这次成了真的六指,他的左手和两条腿都被炸飞了;张副连长和两个老兵都牺牲了,一个鬼子死前拉了手雷,带走了这个三人的小组;机炮连支援过来的最后一挺马克沁变成了零件,八连那挺马克沁也被打穿了冷却筒,一时半会没法射击;全连的捷克式轻机枪在鬼子的定点打击中损失惨重,只剩下六挺,加上从鬼子手里抢的一挺歪把子,火力少了一大半。听田小班讲,不仅是齐恒他们,全旅各营连都损失惨重,就连高志嵩旅长也亲自上阵打了白刃战,被鬼子咬下了一只耳朵,可作为预备队的262旅还是没有上来。 “如果鬼子继续这样进攻,不知道天黑以前雨花台还能不能握在我们手里。”齐恒想,一边用沾满血污的手点上了一支毛求长从鬼子身上摸出来的香烟。 第十一章 准备好了 12月10日深夜,雨花台阵地 因为缺少夜战所需的照明弹,摸黑打仗一直是中国军队不得不学会的技能之一,所以,面对不熟悉的战场环境,鬼子的敢死队就成了送死队。毛求长说他们脑袋上缠着的白布条就是在给自己戴孝,似乎也有点意思。这小子在鬼子之前夜袭时立了大功,因为以前经常要摸黑做活,很适应这样的环境,身材瘦小的他在黑夜里如鱼得水,天刚黑透就悄悄摸到阵地前边捡漏去了。毛求长正搜刮的开心,听到有动静,就藏在几个破沙袋烂木头旁,鬼子夜袭摸上来的一个小队愣是谁都没发现他。等鬼子都悄悄溜过去了,他抄起花机关对着鬼子屁股就是一梭子,撂倒了好几个鬼子。听到预警,阵地上的兄弟们也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先不开枪,直接一通手榴弹招呼过去,炸倒了一片,几个枪法好的借着爆炸的火光连连开火,特务连带来的几支花机关加上剩下的几挺轻机枪最后火力封锁,整个鬼子敢死队就全报销了。 战斗结束,齐恒正带着人摸黑打扫战场,毛求长兴冲冲的从前边用绑腿拖回来两个鬼子的掷弹筒,还有八颗榴弹,这对几乎没有重火力的齐恒他们来说是非常不错的补充了。尤其是机枪排长,乐的不行。八连的机枪排已经几乎打光了,唯一那挺漏了冷却筒的马克沁傍晚的时候叫鬼子飞机送上了天,剩下八个人只能抱着步枪加入步兵排的行列。现在有了两个掷弹筒,机枪排或许还能改成机炮排,机枪连长这样想着,乐呵呵的从毛求长那里抱走了掷弹筒。毛求长倒也不小气,反正现在阵地上六七十号人里只有机枪排长和机炮连剩下的两个兵会使这玩意,大方的交了出去,换了机枪排长小半包鬼子香烟。 现在的毛求长已经一副老兵做派,斜叼着烟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吐着不知从谁那里学到的脏话。不过齐恒认为多半是田小班把这孩子教坏了,自从特务连二排补进阵地,他俩就一直混在一起,现在毛求长已经开始叫田小班大哥了,田小班的花机关也到了毛求长手里,毛求长那瘦小的身子骨抱着之前那把中正式实在有些过于单薄,现在用冲锋枪还顺眼些。 “你小子干得不错啊,回去了我给你请功!”齐恒鼓励的拍了拍毛求长的背,又一把抽掉了他嘴里的烟屁股:“还有,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学会抽烟了,不许抽了!” “连长,这可是我从吴排长那里用两个鬼子掷弹筒换来的,现在就剩两根了…”毛求长可怜巴巴的说。 “你还藏了烟啊,毛猴也不给大哥分点?”田小班笑嘻嘻的开始摸毛求长的衣兜,毛求长赶紧护住:“别别别,大哥,就两根了啊。” “去去,别欺负小孩,你咋不从我兜里掏呢?”齐恒把田小班拽了过来。 “连长瞧你说的,我哪敢啊,再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烟早抽完了,兜里鼓鼓的是你那把勃朗宁吧,你骗我去摸,是不是想找个袭击官长的罪名把我枪毙掉啊。” “你还挺聪明啊。”齐恒做式要掏枪,田小班立马抱着脑袋蹲下了:“别,连长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看现在阵地上就剩下两个排长,你毙了我还怎么当连长嘛。” “那就别欺负小孩了,快滚吧,去叫还活着的兄弟准备一下,鬼子夜袭失败,肯定要报复的。” “好嘞齐营副~”田小班打趣道,“打完这仗您高升营长了可多提携提携我啊。” “扯淡,快滚吧!” 齐恒躺在弹坑里,用袖子用力抹了抹手表上的灰,发现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但是鬼子打出的照明弹照得整个阵地像白天一样。天刚黑不久的时候,鬼子没打照明弹搞了次夜袭,被兄弟们一通狠揍打了回去,之后鬼子的照明弹就没断过。 “我的大连长啊,您说您这嘴,也忒准了吧。”田小班苦着脸趴在齐恒旁边一口京片子,他的屁股中了发弹片,躺不下去。“一说鬼子要报复报复就来,您瞧我这屁股,哎呦,可多疼啊。” 见齐恒准备拍自己屁股上的伤口,田小班立刻认了怂:“别打别打,连长,我错了,您说啥都是对的,英明神武!” “再嘴贱我真动手了啊,鬼子照明弹把阵地搞得像白天一样,你机枪不是打得更准吗?还不知足?” “可这样鬼子也打得准了啊…”毛求长嘀咕道,他的头盔之前中了一枪,子弹弹飞了,但是把他吓得够呛,“我也不能去捡漏了…” “你小子也是,之前没发现你这么贪财啊,要钱不要命了?不过捡回来那么多东西挺不错的嘛。”齐恒说毛求长的时候有点心虚,毕竟他的新手表还是毛求长从一个鬼子军官手上扒拉下来的。毛求长趁天黑一直没消停,在鬼子打照明弹前一共在前边的死人堆里摸回来一挺轻机枪两个掷弹筒,十一颗榴弹,还有好多甜瓜手雷,给八连重建了一个机炮班。至于手表钞票什么的财货就更多了,两个兜鼓鼓囊囊的,齐恒估摸着现在八连最富的人肯定是毛求长,田小班表示同意。 在八连几个人照着照明弹聊天的时候,安德门“82高地”守军第二营也遭到了日军的偷袭。在之前的防御战中,第二营给了进攻的鬼子第47联队一个当头痛击,打头阵的鬼子第5中队包括中队长在内死了多一半人,打退了鬼子多次进攻。 不过和在八连阵地上遇到的情况差不多,日军敢死队刚刚摸上82高地,就遭到了第二营的合围,在陈斌升营长带领下,第二营的兄弟们凭借黑暗的掩护,在整备的工事里用轻重火力一同招呼上去,打的鬼子晕头转向。带队的日军中队长首藤中尉刚刚爬上82高地就被打断了腿倒在沟里,几个小队长接连送命,没了指挥的鬼子伤亡惨重,将近一百号人只剩下二十多个苟延残喘的爬了回去。 到了11日清晨,日军卷土重来。雨花台核心阵地上,面对中国军队坚固的碉堡工事进攻接连受挫的日军发了狠,集中数百门火炮对守军阵地疯狂炮击了一个多小时,炮火几乎将整个雨花台中央地区每一寸泥土都翻了个遍。随后,数万日军在五十多辆坦克装甲车的掩护下开始轮番猛攻中国军队阵地。 在齐恒这边,他的八连几乎已经油尽灯枯了,一个150人的加强连加上一个机炮排,还有后来增援上来的特务连一个排,仅仅两天多时间连同轻伤员在内就只剩下68个人。阵地前边还有两个重伤的没咽气,但在鬼子的枪口下谁也不敢出去救人,天刚亮的时候为了救他们牺牲了三个兄弟,还有个被打断了腿,也半死不活的躺在了前边,阴损的鬼子专门瞄着救人的打,一打一个准,连里最后一个医护兵王守义就是这么死的。到天大亮的时候,有一个重伤员摸出一颗手雷自杀了,另一个逐渐的没了动静,齐恒估摸着他八成也是死了。那个断了腿的又被鬼子打中了胳膊,还在前边呻吟,工事里的人看着干急眼就是没法子救。 十点二十分左右,鬼子又一轮炮击结束,阵地上的中国士兵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轰隆隆的像是飞机,但又离得很近,田小班耳朵尖,听到轰隆里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声音,给齐恒一形容,齐恒就知道情况不妙了。 “准备战斗,鬼子坦克上来了!”齐恒大吼一声,抱着步枪爬出了工事,几个老兵打开了两个手榴弹箱,开始用绑腿把手榴弹捆在一起。 “大哥,坦克是啥?”毛求长见齐恒出去时脸上阴沉的要滴出水来,疑惑地问田小班。 田小班再也没有了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神色,一边帮一个老兵往身上挂集束手榴弹一边回答:“鬼子的铁王八,里面装了机枪和大炮,我们的子弹根本打不穿那铁壳子,只能用人命堆上去,用手榴弹炸。毛猴把你那两根烟拿出来。” 毛求长看出气氛不对,没再小气,从兜里掏出了两根皱皱巴巴的香烟。田小班接过后,塞进身边两个挂满手榴弹的老兵嘴里,帮他们点上,然后用力抱了抱。 “排长你哭个锤子哦,像个瓜婆娘,咱们下辈子再见噻。”抱完,一个叼着烟的老兵笑了一下,猫着腰爬出了工事。身后的田小班擦了擦眼角,罕见的没有怼回去,而是弯下腰解开了自己的绑腿,把自己的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挂在了脖子上,确定几个弹匣都在胸前,用力拉动了枪栓。 毛求长抱着冲锋枪也爬了出去,透过烟尘,他第一次见到了让中国军队无比头疼的坦克车:三个绿色壳子的大王八嘎吱嘎吱的往前爬,车旁车后全是鬼子兵,端着闪亮的刺刀,在几个挎着军刀的军官带领下正向八连的阵地上挪动着。有个新兵沉不住性子开了枪,子弹打在坦克前边一下子就弹飞了。进攻的鬼子好像忘记了阵地前那个伤兵,没有再补枪,于是伤兵在鬼子接近时用还能动的那条胳膊拉响了手雷,炸伤了两个鬼子兵。 “要是我们的战防炮在这边就好了。”齐恒挥了挥手示意准备炸坦克的老兵们做好准备,但整个88师只有一个战防炮连4门德造37毫米战防炮,这会谁知道正窝在哪里呢。后边的机枪排长向齐恒示意他们做好准备了,不过现在机枪排只能叫机炮班,一共才两挺从鬼子手里抢来的歪把子机枪和两个掷弹筒。齐恒瞄了瞄远处的鬼子队列,转头告诉毛求长:“告诉机枪排长,他们两个掷弹筒对着坦克车附近打,帮炸坦克的兄弟打掩护,如果情况允许,优先照顾鬼子军官,机枪和掷弹筒。”毛求长钻去了机枪排那边,齐恒扭回头,“啪”的一枪,打头那辆坦克炮塔上正拿着望远镜的鬼子脑袋一歪,一屁股坐了回去。另两辆坦克的车长赶忙钻回炮塔,其中一辆坦克炮塔一转,一炮轰过来,齐恒来不及躲闪,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的砸在战壕另一侧,趴倒在战壕里,大口的喘着气,喘息间满嘴都是血腥气。 “齐连长!”一旁特务连的一个士兵赶忙弯腰把齐恒扶起来,要是齐恒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可真的是群龙无首了。好在齐恒是被冲击波震飞了,没什么大碍,士兵才趴回战壕,但刚开了两枪,脖颈上就喷出一股血柱,两手紧紧卡住自己的脖子,软绵绵地倒下了。 齐恒喘了很久,才拄着步枪站起来,两边已经打得火热,时不时有士兵倒下,枪声,爆炸声,惨叫声,辱骂声咆哮声混杂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耳膜。机枪排的掷弹筒敲掉了鬼子第一辆坦克后边的一挺机枪,田小班带着三个老兵趁势翻出掩体,冲向鬼子坦克,坦克旁的鬼子步兵急了眼,站起来疯狂开枪,接连打倒了两个士兵,结果被田小班挂在脖子上的轻机枪搂了一梭子扫倒了好几个。后边机枪排的第二枚榴弹及时赶上,炸飞了三个鬼子兵,之前调侃过田小班的那个四川老兵拉掉了导火索,滚进了坦克底下,坦克后面幸存的鬼子步兵慌忙后退,这辆坦克在一身巨响后变成了一团火球,田小班也被冲击波震倒在弹坑里。见损失了一辆坦克,剩下两辆坦克不敢再靠前了,鬼子步兵没了坦克支持,只能冒着子弹继续往前冲,但现在国军阵地上剩下的都是些从上海一路摸爬滚打下来的老兵,新兵也都有几分本领,几番拼斗,甚至都没让鬼子冲上阵地就硬生生挡住了鬼子这一波进攻。 几天厮杀,264旅的守军几乎伤亡殆尽,但是鬼子却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断的扑上来,打下去一个中队,又上来一个中队,打退一个大队,又换一个大队。一直拼到傍晚,齐恒他们几乎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人打得越来越少,缴获的榴弹打完了就丢手榴弹,自己的丢完了就从鬼子尸体上捡,机枪打红了枪管,冲锋枪早就没了子弹。齐恒手里那把缴获的鬼子军刀沾满了血,一身军官制服黑红相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机枪排长牺牲在了白刃战里,机炮连最后一个兵抱着一个鬼子曹长引爆了身上的手雷,田小班的机枪砸变了形,身边躺着的三个鬼子兵的脑袋也变了形;毛求长身材瘦小,拼刺刀不占优势,但他滑溜溜地在混战的人群里钻来钻去,在他手里握着的两支驳壳枪下遭了秧的鬼子估摸着足有一个班。现在八连剩下的19个人已经筋疲力尽了,齐恒招呼着大家凑到一起,把六个重伤员围在中间,每个人都准备好了手榴弹,静静等着鬼子下一次进攻…… “准备好了吗?”见鬼子又开始蠢蠢欲动,齐恒平静的问道。 “好了。” “那各位,下辈子再会。” 第十二章 致敬 12月11日晚,雨花台正面阵地,88师264旅527团3营正面防御阵地。 毛求长看到增援上来的那一瞬间忍不住哭了,没人嘲笑他哭的像个孩子,因为作为一个16岁的少年,在真正要面对死亡突然又劫后余生的时候终归无法平静下来。刚刚二十出头的齐恒也有点想哭,但他不能哭,他的连还有十八个兄弟活着,他就还是一个连长,还是一名军官。军官不能像小孩一样哭鼻子的,齐恒想着,努力吸了几口气,压下了胸口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激战到11日晚间,264旅已经到了极限,师长孙元良命令262旅旅长朱赤带领第524团和军补充旅的四个营一共2000多人增援雨花台。齐恒他们坚持到了援军赶到,可以下去稍稍休息一下了。 在前沿指挥部里,朱赤和高志嵩碰了面。高志嵩一只耳朵缠着纱布,隐隐有暗红色渗出,军装上布满了硝烟的痕迹和血污,胸章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从隐约可辨的红边看出他是一位将军。来不及寒暄,两位旅长就站在地图边开始紧张的部署。因为伤亡惨重,264旅已经几乎没有了再战之力,两位将军都觉得被动防守不是办法,为争取战场主动权,应该趁夜幕降临主动出击,打日本人一个措手不及。定下方案后,各级军官开始匆忙整顿部队,准备进攻。接到命令,团长廖龄奇集合了527团剩下的军官到前沿指挥部集合,分配新的任务。当齐恒赶到,发现他竟然是3营还能战斗的的级别最高的军官,三日激战,3营营长殉国,副营长重伤,七连长重伤,九连长殉国,机炮连长殉国……齐恒成了3营代理营长,3营剩下的将近百来个兵都归他指挥。其他两个营也好不到那里去,一营长殉国,二营长负伤,两个营加起来还剩下四个连长,全团士兵不足之前一个营,廖龄奇团长了解情况后发布命令的声音都是哽咽的。 出了指挥部,齐恒又马不停蹄赶到了三营修整的地方,说是三营,实际上人数还不到一个连,点完人头只有124名官兵,他们或坐或躺,都累得几乎虚脱了。但一听说要主动出击,全都站了起来,他们想报仇,为殉国的长官,为牺牲的同袍报仇。为便于指挥,齐恒干脆按照之前的编制把各连缩编成排,机炮连加强进八连,分配好各连指挥官,三营的官兵们顾不得休息,开始擦枪磨刀,装好手榴弹,做起了进攻准备。 南京卫戍司令部。 “孙元良师长报告,第88师262旅附补充旅一部已经进驻雨花台阵地,雨花台寸土未失!” “好!”罗卓英一拍大腿,“电告孙元良,让他一定要确保雨花台阵地!还有,光华门情况怎么样了?” “87师259旅已经全歼进城日军,光复光华门阵地,但是伤亡很大,易安华旅长问有没有兵员补充。” “已经没有补充兵员了,告诉259旅,光华门不能再丢了。” “是!” 白子亭公馆里。 “吸溜~”唐生智抿了一口香茗,接过一旁侍卫递来的热毛巾,抹了抹脸,一旁的参谋正在报告战况。 “数日激战,南京城外我军复廓阵地已经多处被攻破,光华门,水西门附近几处城墙被炸毁,部分日军攻上城墙,突进了城里,但都被守军击退或消灭。教导总队坚守紫金山阵地,寸土未失,雨花台方向,第88师伤亡甚重,但还在坚守。日军第13师团部分兵力开始向第16师团靠拢,意图切断我军退路。作战中,第87师259旅少将旅长易安华,教导总队上校团长谢承瑞负伤。”参谋合上了本子,立正站好。 “情况很不明朗嘛”唐生智又点上一支三炮台,深深吸了一口。“命令各部队一定要严守阵地,不得有失。嗯,就这样,下去吧。” “是!”参谋敬礼离去。但唐生智脑子里满是中午江北顾祝同打来的那通电话,电话里,顾祝同说蒋委员长让他当晚渡江北上,令守军相机突围。可虽然他顾祝同说这是委员长的命令,空口无凭,没个白纸黑字的命令,万一上边追究下来,自己估摸着要掉脑袋哇。 又过了一会,军委会委员长蒋介石直接打来电话,让唐生智:“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 有了最高统帅的命令,唐生智赶忙找来刘兴罗卓英两位副司令,商讨决定14日准备撤退,于是,司令部的参谋们开始连夜制定突围撤退计划,唐生智心中大石头落了地,总算能安睡一会了。 晚上22时,安德门“82高地”。 日军曹长小岛幸夫用力将一杆太阳旗插在了中国守军阵地中心,一群日本士兵兴奋的围着旗子呼喊着“板载”。他所在的47联队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总算拿下了这块面积并不大的高地,兴奋之余,小岛对这些中国军人倒是产生了一些敬意。在“勇猛无比的”日本军的猛攻下,这些中国守军没有一个人投降,也没有一个人逃跑,从军官到士兵全部战死沙场。“支那人也是有真正的军人的。”小岛想。 12日凌晨0时,雨花台中央阵地。 在朱赤和高志嵩两位旅长带领下,两千名中国官兵借着夜幕的掩护对下边的鬼子开始了反攻。增援上来的野炮,迫击炮,重机枪开始轰鸣,头戴钢盔的军官们有的挥舞着手枪,有的拎着冲锋枪,还有的抱着机枪,带头冲在队伍最前边,当反攻部队冲到鬼子附近的时候,发现鬼子已经用铁丝网和障碍物把阵地围了起来。不久之前,在得知雨花台守军援军到达后,日军指挥官认为有了补充的中国军队很可能借着夜幕进行反击,便让部下趁守军修整时加紧构筑了新的防御阵地。 见日军早有准备,强攻无法突破鬼子的铁丝网,两位旅长当机立断命令进攻部队用手榴弹打开缺口,于是,中日双方隔着一片难以突破的铁丝网展开了罕见的手榴弹战。齐恒和毛求长他们身上挂着的是之前从鬼子身上缴获的甜瓜手雷,比起国军配发的木柄手榴弹有更多的破片,更适合这种场合。毛求长个子小,手雷丢不远,就把自己所有的手雷都给了齐恒,自己蹲在齐恒身前。齐恒握着手雷,拉了弦,从毛求长头盔上一磕,就甩了出去。采取这种姿势对毛求长来说是很危险的,如果有鬼子的手雷在他们身前爆炸,毛求长会替齐恒挡住大部分破片和冲击波,但他并不怕,之前的防御战中齐恒救了他很多次,就当还给连长了。虽然齐恒老说每个人都一样,命就那一条,没啥贵的贱的,但毛求长到死都觉得齐恒那条命要比自己的金贵,要是当年没了齐恒,那自己肯定也早就没了,齐连长是个好人啊。 铁丝网两侧,接连的手雷爆炸产生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两边的士兵都杀红了眼,哪怕近在咫尺也听不清耳旁的人说了什么,只管把手里的手雷拉弦抛向铁丝网那头,手里抱着轻机枪的也看不到到底有没有打中,一个劲搂着火。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见进攻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中国军队吹号撤回了阵地。 “几把毛!这有点憋屈啊。”撤回阵地,代理八连连长的田小班怀抱新的轻机枪嘟囔着,擅长机枪的他打了半天都不知道打中了什么。“我屁股还疼着呢,早说见不到鬼子我就不来了。” “行了啊,你怎么不说还想让鬼子排着队站好等你开枪呢”齐恒回了一句,他也不是很高兴,本想着可以给兄弟们报仇,结果打成了手榴弹战,战果都确认不了。 “好了,大家也别憋屈了,趁现在还有262旅帮我们顶着阵地,收拾一下抓紧时间休息啊,估计等天亮就没得机会了。”齐恒喊了一嗓子,疲惫的靠在战壕上,之前被震伤的前胸后背还在隐隐作痛。 当晚齐恒就带人进入了新的阵地,因为人少,他们264旅的残部被摆在了262旅后边,担任后卫防守,在他们身后就是南京的中华门了,师长孙元良和师直属队就在城门和城墙上。拂晓时分,将就着休息了一晚的齐恒再次听到了鬼子的炮声。262旅的阵地成了一片火海,鬼子似乎是在报复前一夜的袭击,数十门重炮,上百架轰炸机将成吨的炮弹炸弹倾泻在262旅阵地上,先前的工事被炸毁了,重机枪和射手被一同埋在了里面,沙袋和人的肢体被炸到了天上,血像下雨一样洒下来,整个阵地全是滚滚的硝烟,抬头都看不到清晨的阳光。 262旅旅长朱赤的喉咙已经嘶哑,他手提冲锋枪站在战壕里,对着潮水般涌来的鬼子连连扣动着扳机,524团团长韩宪元一把推开机枪旁已经被打成血葫芦的机枪射手,亲自抱着机枪猛烈开火。但扑过来的鬼子实在太多,放眼过去,阵地前边密密麻麻一大片都是涌动着的黄色,机枪扫倒几个,又补上来更多。524团1营机炮连排长陈升恨不得手下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挺重机枪。 “不,全团每个人都有的话就更好了,一定能让鬼子有来无回,”陈升想着。他的排里就剩自己这挺马克沁了,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擅长打短点射,打压制的技能完全发挥不出来,有个会按扳机的新兵都能化身战场屠夫,只要对着前边一直按着扳机就行了,准能打倒一大片鬼子。 顶着中国军队泼洒出的弹雨,大批鬼子还是冲上了阵地。朱赤身旁几个卫兵接连中弹倒下,副官见状急忙挡在朱赤前边,却被朱赤一把推开:“别管我,杀鬼子!”524团特务连连长牺牲了,副连长带着几个士兵伴在韩宪元身边,韩宪元打急了眼,一把扯下头上的钢盔丢在地上,跃出战壕,半跪在几具叠在一起的尸体旁,机枪架上尸体堆开始扫射。 “团长,危…”特务连副连长话还没说完,一发炮弹砸在尸体堆上,刚刚冲出战壕的他被一阵巨力又推了回去,摔在地上,头晕目眩。“团长,团,咳咳咳…”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副连长咳出一口鲜血,又努力站了起来,可是之前韩宪元团长半跪着的尸堆那里只剩下一个弹坑,旁边散落着几具并不完整的尸体,副连长爬了过去,左右翻看,找到了已经没有了气息的韩宪元团长,他手里还紧握着炸坏了的机枪… 朱赤的冲锋枪打光了子弹,几个日本兵端着步枪扑了上来,想活捉这个国军高级军官,朱赤的副官又一次挡在了朱赤前边,几声枪响,副官扑倒在地,朱赤拔出手枪,先打倒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鬼子兵,然后打开连发,一股脑把子弹全泼向了后面几个鬼子。见这个军官没有投降的打算,后边的鬼子兵一拥而上,连连开火,朱赤身上冒出几朵血花,缓缓倒了下去,领口的黄色将星上染上了一层血色。 “兄弟们,人在阵地在!”见朱赤旅长牺牲,262旅副旅长兼补充团团长华品章振臂一呼,担起了指挥作战的责任,朱赤身边几个士兵想上去抢回旅长的遗体,但都不幸牺牲了。一个老兵红了眼,一把扯开身上手榴弹的拉环直接扑了上去,鬼子兵见状慌忙后退,“轰”的一声,残肢飞出,其他人赶忙上前抢回旅长的遗体。可日军见进攻受阻,又开始呼叫飞机增援。 日军飞行员山下在雨花台阵地空中向下看去,前沿一片星星点点的黄色是正在进攻的日本兵和层层叠叠的日军尸体。驾机飞过友军的头顶,山下似乎能听到友军兴奋的喊叫声,俯冲向中国军队阵地,山下看到坑坑洼洼烟雾缭绕的地面上躺满了死去的中国士兵,少数幸存者抱着团还在向友军开枪。山下有点疑惑,为什么明显占据优势的地面部队还要紧急请求空中支援,不过他也没有再多想。直接对准下面人最多的地方冲过去,丢下了炸弹。 华品章早就看到了鬼子飞机,但他没有躲闪,阵地现在岌岌可危,作为指挥官他还是站在阵地上坚持着指挥战斗。下一秒,炸弹飞来,在他身边轰然爆炸,烟尘四起,空中一阵机枪扫射接踵而至…再之后,整片阵地上火光冲天。 早晨十点,雨花台262旅阵地上,大片的日军高举着步枪,嘴里狂呼“板载”,似乎已经踏上了南京城墙一样。他们旁边264旅的阵地一片寂静,官兵们在高志嵩带领下纷纷摘下了头盔,缓缓将右手抬到了额前。 每个人都明白,可能过不了多久,同样会有人在城里向他们举手敬礼…… 第十三章 失守 12月12日晨十时十四分,南京城外雨花台主阵地,264旅防区。 高志嵩大口喘着粗气,大概二十分钟以前,262旅防守阵地被日军攻占,尝到了甜头的鬼子不等修整,发了疯一样扑向了264旅残部防守的阵地。失去了友邻部队支撑的264旅,三面受敌,仅仅二十分钟就被日军突破了前沿阵地。高志嵩和士兵们一起举着大刀和刺刀,用原始而惨烈的方式打退了第一波的日军进攻。 齐恒再一次负了伤,一枚鬼子掷弹筒打来的榴弹在他身边爆炸,他身旁的一个士兵为他挡下了大部分弹片和冲击波,但齐恒还是被掀翻在战壕里,左肋和左边腹部被弹片击中了,脸上也被划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下来糊的半张脸都是。齐恒疼的龇牙咧嘴,因为他的脸早就被硝烟熏得黑乎乎的,再被血这么一糊,黑红黑红很是吓人。田小班打趣道:“齐营长啊,你这下叫鬼子毁了容,打完仗怕是找不到婆娘了,就你脸上这道疤得吓走多少媒婆啊。” 齐恒呲着牙回敬道:“鬼子还没打完,找什么婆娘!再说老子才二十岁,以后时间一大把,现在着什么急?倒是你田小班快三十的人了,还得靠自己解决,惨呦。” 毛求长在一旁补充了一句:“齐连长可是正儿八经军校毕业,这么年轻已经当大官了,田大哥你还差好多呢。”一旁一个老兵也起哄道:“可别说,现在可不兴媒婆这一说了啊,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说,可都是自由恋爱,好多姑娘就喜欢齐营长这样的,脸上有了疤才有男人味呢。” “行了行了,一个个没个正经样。”齐恒有些不太好意思,二十岁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如果没有日本鬼子侵我河山,犯我同胞,他也能够和自己可以和喜欢的女孩子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学习,或者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能看着对方也好…可是现在,像他这样的年轻军官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是不是一定可以活着走下战场,可能前一天给女孩发下的山盟海誓第二天就变成了一纸空文,再说,他们每天都见证着生死,敌人的,兄弟的,路人的…那种甜甜的,宁静的恋爱可能已经并不适合他们这群人。“还是一个人好啊,”齐恒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这么讲,齐恒还是想到了之前林远来医院探望自己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莫名有些酸楚。 “齐营长!鬼子又上来了!”七连代理连长在远处喊道。 用力摇了摇头,齐恒脸上伤口处的疼痛帮他驱赶出了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身为军人,用流血牺牲为其他国人换来和平的生活是自己职责所在。拔出腰间不久前刚刚缴获的鬼子佐官刀,齐恒大吼一声:“杀!”和身边所剩不多的兄弟们再一次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 又是白刃战,大刀呼啸,刺刀见红。齐恒之前那把尉官刀被田小班要去了,正在鬼子群里砍得起劲,背后一个贼眉鼠眼的鬼子兵猛地一刺,刺刀戳中了田小班之前就受了伤的屁股,前边正和田小班对峙的鬼子见状也一刀刺过来,戳中了田小班的肚子。田小班丢下刀,用力抓住鬼子的刺刀,鲜血从双手和腹部的伤口处涌出。见田小班陷入危险,毛求长冲过去想解围,被一个鬼子一枪托砸在脸上,毛求长鼻子被打歪了,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鬼子想上去补一刀,被齐恒从身后砍了脑袋。一旁两个老兵干掉了被田小班抓住刺刀的鬼子,正和偷袭他的鬼子对拼,九连的医务兵跑过来正给田小班包扎。 “没事吧!”齐恒问道。 “还没死,但是打不动了,给我个手榴弹吧”田小班虚弱的答道,但是并不愿意撤下战场。 “别给他手榴弹,医务兵快点把他弄后边去!”齐恒明白田小班要手榴弹想干什么,制止了满脸是血的毛求长,直接给医务兵下了命令。“还有,毛猴你一起去,盯着点这小子,别让他死了。” “连长,我没事,我还能打!”毛求长明白齐恒想保护自己,哀求道。 “快滚!要是我在这里再看见你就毙了你!”齐恒头都没有回,又冲了上去。 “走吧,别辜负营长一片好心,你不听话他可能真的要毙了你呢。”田小班声音更小了。毛求长赶忙跟过去,声音带了哭腔:“小班大哥,你可别死啊…” “老子没死,别哭丧了!” “受伤的闭嘴!还有你,别逗他讲话了!”听医护兵发了火,两个人赶忙闭嘴。 齐恒继续厮杀,见前边三个鬼子把两个原八连的士兵围在一处土丘前,正僵持不下,便从后边冲过去,用日语喊道:“笨蛋,闪开!”这是在中央军校上学的时候同学教他的,虽然只会一些简单的句子,但显然发挥了奇效。三个背对齐恒的日本兵听到喊声,用余光看到一个挥着指挥刀,军官模样的人冲了过来,都以为来的是自己的长官,放松了警惕,齐恒先一刀砍翻了最左边那个鬼子,在中间那个鬼子惊愕的目光里把刀捅进了他的肚子用力旋转,鬼子发出了痛苦的叫声,两个士兵看到是齐恒,一起突刺,把刺刀扎进了第三个鬼子的肚子。 顾不得说话,三人再次转身加入了其他的战团…… 见进攻再次失利,鬼子派出援军继续猛攻,激战中,齐恒赶到腹部一热,似乎身后有人拉了他一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低头一看,军装上赫然一个烧焦的弹孔。他捂住伤口想站起来,却感觉身上的力气渐渐消失,只好挣扎着退到一个弹坑里,取出兜里的勃朗宁向不远处的日军射击。看到代理营长受伤,医护兵赶忙跑过去给齐恒包扎伤口,撕开齐恒的军装,医护兵发现齐恒右侧下腹部被子弹击中,弹头从后背穿出,鲜血正从前后两个弹孔汩汩流出。 “营长,忍着点!”没有办法手术,医护兵只能先用纱布包住齐恒的伤口,开始用绷带缠住齐恒的腹部。这时,一个鬼子兵发现了两人,见到只是一个医护兵正在给一名受伤的军官包扎,鬼子狞笑一声就冲了过来。齐恒见状,推开医护兵,向鬼子连开三枪,前两枪打空了,第三枪打中了鬼子的腿,手枪没了子弹,鬼子也跪在地上。医护兵爬了起来,用手里的绷带缠住了鬼子的脖子,鬼子丢下枪,手伸到后边开始猛抓医护兵的脸,齐恒摸索着坐起来,用手里的手枪枪柄对着鬼子的脸就砸。三个人纠缠在一起,过了一会,鬼子停止了挣扎,医护兵气喘吁吁的爬了起来,捡起鬼子的步枪,狠狠刺了他几下,确认鬼子已经死了,才扶起齐恒退到后边伤兵休息的地方。 齐恒还想继续战斗,但身体实在是用不上劲,只好让七连代理连长代他指挥,自己乖乖躺进指挥部旁边的庇护所里。毛求长见齐恒也被抬了下来,吓了一大跳,赶忙跑来问情况。“齐连长,齐连长你没事吧?” “没啥大碍,哎毛猴你快擦擦鼻血吧,又流出来了!流我刀上了!”齐恒那把军刀也被医务兵捡了回来,正丢在一边。“别哭啊,你们这一个个的怎么就这么喜欢哭。”齐恒想到了当时林远见自己的时候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快去擦擦,还有,这把刀现在交给你保存了,你可帮我拿好啊,等我伤好了和我那把驳壳枪一起还给我!”说着,齐恒把军刀交给了毛求长。 “是!连长,我保证完成任务!”毛求长敬了个礼。 “那是营长!”田小班侧躺在一边补充道。他屁股和腹部都受了伤,不能躺也不能趴,只能保持这个姿势,累得够呛。 “啊,是!营长!”毛求长又重复了一次。 “你啊。”齐恒哭笑不得。 此时,指挥部里,高志嵩向副旅长廖龄奇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廖老弟,我们恐怕支撑不住了,你带伤兵们先撤退吧,我和其他弟兄们给你们断后。” “不行旅长!你带伤兵们撤吧,我来断后!” “我是旅长,我不会丢下兄弟们自己先走的,廖副旅长,我命令你带伤员撤退!给我们262旅,264旅留点种子!” “是!”廖龄奇郑重的向旅长敬了个军礼,“旅长,保重!” “保重!”高志嵩回礼,拎起枪走出了指挥部。 毛求长搀扶着齐恒,挂着两把手枪一把军刀,叮当直响,田小班侧躺在担架上,哼哼唧唧的,百余人的伤兵队伍在廖龄奇的带领下撤向中华门。但是中华门早就被堵死变成了工事,他们进不了城,只能沿着护城河绕城向北走,正暴露在日军的枪口下,伤亡惨重。 在中华门城楼上负责防守的88师师长孙元良见雨花台将陷,带部分师直属部队官兵跑去了下关码头,想渡江撤退,却在挹江门被36师师长宋希濂堵住了。宋希濂苦劝孙元良要他回去继续作战,孙元良却执意要走,无奈宋希濂拔出手枪指着孙元良:“卑职奉命防守挹江门,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过江,如孙军长执意要闯,卑职只能奉命行事了,请孙师长原谅。” 见宋希濂油盐不进,孙元良只好又带着人回到中华门重新指挥城墙上的防守战斗。 雨花台阵地上,伤亡殆尽,弹尽粮绝的中国守军在高志嵩指挥下,将阵地上能找到的手榴弹都连接在了一起,在鬼子又一次冲上阵地时,拉响了手榴弹… 12月12日下午一时,雨花台阵地陷落,日军对中华门直接发起了攻击。 第十四章 开始撤退 12月12日下午一时。 廖龄奇带着一群伤兵边打边撤,绕过护城河,沿着南京城墙退到了长江边的下关码头,江水滚滚,江风阵阵,环顾四周,没有一条船的影子,一行人百感交集。几天前唐生智下令破釜沉舟的时候收缴了江上所有的船只。想过江,他们没有船只,想进城,城门又被堵死,要回去继续作战,阵地已失,这百余号伤兵也没有一战之力。廖龄奇一声长叹:“难道天要亡我?” “副旅长,我们辎重营之前留了一条运给养的小木船,没交上去。”辎重营长挤到廖龄奇身边说道。 “在哪!快拖过来!” 几个辎重营的士兵跑去了不远处的树林,不一会拖着一条小木船到了江边。 “怎么这么小,一次能运几个人?” “最多十个,再多船就撑不住了。” “那就现在开始过江,换人划船,我们先往上游走走,这边江对岸有第一军守着,估计不会让我们上岸。”廖龄奇命令道,“让重伤员优先过江,轻伤员和军官断后!” 齐恒几个排在最后边,他按着腹部的伤口坐在一块石头上,毛求长蹲在一边用手捧起江水清理着自己脸上的硝烟和血迹。洗干净自己的脸,毛求长想用头盔打点水给齐恒,但转头看到齐恒脸上被包的严严实实,就露着两个眼睛一张嘴的样子,噗嗤一笑,打消了这个念头。 齐恒不知道毛求长在笑什么,心里还想,这小子还是年纪小,这么一会就又开始没心没肺了。田小班的屁股和肚子都痛得不行,侧躺着哼哼唧唧的,嘴里嘟囔着想喝酒。正当他们努力渡着江的时候,中华门已经岌岌可危了。 防守中华门的是88师262旅余部和师直属部队,人数并不多,而日军占领雨花台后居高临下,用机枪大炮猛攻中华门,中华门上弹痕累累,几乎每一块墙砖都被子弹炮弹蹂躏过。门洞西侧一部分城墙被鬼子的重炮炸垮了,有将近两百鬼子士兵借着缺口爬上了城墙,给了防守城墙的王耀武51师很大的压力。守军营长胡豪亲率敢死队迎战,官兵们端着刺刀,挥着大刀,冲在前边的战士丢出手榴弹,后边的官兵借着烟雾扑上去,开始了惨烈的白刃战。 胡豪端着步枪身先士卒,踏过烟雾冲进城墙上的鬼子人群中,一个突刺就撂倒了一个刺刀上挂着膏药旗的鬼子军曹。然后借鬼子倒下的力,迅速抽出刺刀,向旁边一架,隔开左边刺来的刺刀,右手用力挥起枪托敲在另一个鬼子兵的下巴上。立刻有三颗牙齿从鬼子变了形的嘴里飞了出来,身后一个老兵一刀就砍下了这个鬼子拿枪的手臂。中日双方的士兵混战在了一起,刺刀入肉,枪托抡起,大刀挥舞,古老的城墙上鲜血横飞,早已进入热兵器时代的士兵们不得不用最原始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来决定这段残破城墙的主权。 鬼子七次冲锋,七次败退,中华门前,门洞里横尸累累,英勇的中国军人踏着遍地尸体,用刺刀一次次把冲进来的鬼子逼出门外。见步兵失利,日军炮兵再次集中火力轰击城墙。12日下午,中华门西侧城墙再次被炸开了一段百余米长的缺口,中国军队无力回天,胡豪营长以下守军全部殉国,中华门失守,88师残部不得不退入城中。 不仅仅是中华门,南京城东南侧的光华门也在血战。早在10日早晨,光华门附近城墙就被日军炸塌了一部分,日军一个大队长带兵冲进了城里,守军教导总队二团和87师259旅成建制的发动反冲锋,以惨烈的代价将日军赶出城外。夜晚,谢承瑞团长带人将汽油浇下城门,活活烧死了藏在城门洞里的十几个鬼子兵,谢承瑞团长不幸负伤但仍带伤指挥。之后日军再次冲进城中,守军用集束手榴弹和机枪步枪集中火力,全歼了入城日军,最早爬上南京城墙的鬼子大队长伊藤少佐的尸体和鬼子的军旗被一起丢下了城墙。 下午五点,唐生智在南京卫戍司令部里召集了南京城中师以上将领开会。 “现在南京各城垣阵地情况如何?”唐生智率先发问。 “中午中华门失守,部分日军已经进城,我已经命令宪兵部队沿街构筑街垒,准备巷战了。”宪兵副司令萧山令中将回答,“现在南京城已经开始乱了,除了增援光华门的宪兵教导二团,宪兵司令部所有的宪兵警察都已经派上街维持秩序了,但是情况还是不太好。” “宋希濂,你的36师一定守好挹江门,顺便协助城里的宪兵维持秩序。那孙元良军长,你的88师还有战斗力吗?”唐生智转头看向兼任88师师长的孙元良。 “司令,我们88师三个旅长牺牲了两个,六个团长殉国了三个,下边的官兵阵亡更多,实在打不动了。”孙元良答道。一边的36师师长宋希濂嗤笑了一声,要不是他用手枪劝孙元良回去,估计中华门得不战而破,白白牺牲了88师死守雨花台的那些将士。 桂永清讲了教导总队的情况:“目前紫金山还在我们教导总队手里,部队伤亡很大,不过借助混凝土工事还可以坚持。” “光华门快到极限了。”刘兴忧心忡忡的说道:“前边刚刚汇报过来,87师259旅易安华旅长和参谋主任倪国鼎阵亡,现在光华门守军由教导总队二团谢承瑞团长带伤指挥,伤亡很大。” “日军第六师团左翼旅团已经逼近水西门,我们的第二军团现在撤到乌龙山了。”罗卓英揉了揉眉毛补充道。 唐生智听完,长出一口气,环顾了下面坐着的众位将领,问道:“现在大家还能继续坚守吗?” 底下的军师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发言。 见大家都不说话,唐生智叹了口气,出示了委员长蒋介石之前下发的命守军相机撤退的电令。“周参谋长?” “有!”卫戍司令部参谋长周斓站了起来,开始下发之前参谋处印好的撤退命令和突围计划。 等大家都在研究突围计划时,唐生智突然想起,守军里87,88师,74军,教导总队这些部队可都是蒋委员长的嫡系,之前的防御战中这些部队损失惨重,万一突围再损失一部分人员,蒋委员长估计又要骂“娘希匹”了。 想到这里,唐生智又补充了一句:“第87,88师,74军,教导总队如不能全部突围,有轮渡时可渡江,向滁州集结。” 见军师长们领命而去,唐生智长叹一声,他破釜沉舟与南京共存亡的誓言短短几天就成了泡影,不禁有些唏嘘。但事已至此,他这个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也是当到头了。 “萧司令,维持城中秩序的任务还是交给你们宪兵了。”唐生智叫住准备离开的宪兵副司令萧山令中将,匆匆安排了一下,就带着侍卫转身离去了。 傍晚时分,长江边,齐恒坐上了渡江的小木船,因为空间狭小,船中间躺着重伤员,齐恒这样的轻伤员只能挤在船帮旁边。坐在船上,南京方向浓烟滚滚,枪炮声一直没有停歇,齐恒心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愤懑和悲伤。首都防御战八万多守军,成片坚固的工事,高大的城墙,短短几天就被日军的铁蹄踏破,自己的长官,同僚,部下,一个个血洒沙场,换来的却是无奈的撤退。齐恒想大喊,想哭泣,哪怕和自己牺牲的同袍躺在一起,也不枉作为一名中国军人。 船划到对岸江边附近,突然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猛地一晃,齐恒和一个伤兵没有坐稳,被甩下了船,掉进了涛涛江水中。一入水,本来有些昏沉沉的齐恒猛然清醒,十二月南京冰冷的江水散发着难以抵御的寒意,寒冷像一条条冰冷的蛇滑进身体,钻进齐恒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关节似乎被冰住了,每一次挣扎都无比僵硬,本就因为受伤而所剩无几的体力快速流失,齐恒喝了一大口水,挣扎着从水中冒出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冲向了下游。便努力向近在咫尺的岸边游动。 在船上,毛求长眼睁睁看着齐恒两人掉进江水,他“哇”的一声,扑过去想拉住自己的连长,却被一旁的一个老兵一把摁住。船本就晃的厉害,他这么一扑,船差点翻过去。毛求长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齐恒冒出的脑袋顺着江水漂向下游,撕心裂肺的哭嚎起来。 第十五章 抉择 齐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很冷,他看到了父亲,母亲,妹妹,林远,他们围在自己身边一直在喊着些什么,但自己什么都听不到,焦急中,耳边只有隆隆的炮声;之后,又仿佛掉进了火炉里,身上热的发烫,徐连长,田小班,刘营副,毛求长这些战友围了过来,打着手势让自己赶快离开,可自己怎么也挪不动身子。 猛地醒来,黑暗中的齐恒发现自己趴在一个浅滩上,耳中传来身旁江水的唰唰声,努力想挪动身子,但本来掌控自如的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废了很大劲才翻了个身。就这个简单的动作好像就已经耗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齐恒大口喘着粗气,脑袋一跳一跳的疼。扭头四下张望,远处对岸应该是南京城的方向,火光和灯光还在夜空中闪动,不时还有枪炮声传过来。解下头盔丢到一边,齐恒一点一点挪着坐了起来,茫然四顾,可周围什么都看不到,没有人,没有光,齐恒陷入了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中。 时间前推,12月12日下午五点。唐生智离开了卫戍司令部,带着一众随从和副司令长官刘兴,罗卓英等人直接来到了南京煤炭港,战前,唐生智命人在这里藏了一艘小火轮,司令部人员乘坐这艘小火轮直接渡江去了浦口。丢下了南京城数万守城官兵和几十万滞留的居民… 不仅是唐生智等人,许多高级将领同样先行离去。他们有的人只是给部下打了电话通知要撤退:教导总队第二旅旅长胡启儒打电话给他的第三团团长,说自己要去下关联系36师,让团长先代行旅长职务,自己独自上了船;71军军长王敬久和87师师长沈发藻也直接跟着卫戍司令部过了江。有的人只是回部队通知了一下,就自行撤走了: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回到富贵山地下室指挥所通知幕僚准备撤退,留下参谋长邱清泉处理文件,自己跑去乘船了。有些被长官丢下的部队还在自发抵抗,有些没有指挥的部队开始涌向城里,涌向他们所知道唯一一个有船可以过江的地方——下关码头。 古老的六朝古都金陵在短短的一个下午变成了混乱的海洋,没有长官的命令,不同部队的溃兵脱离阵地,涌上街头,发现军队开始撤离,见势不妙的南京市民纷纷加入人流,维持秩序的宪兵拦不住汹涌如长江水般的人群,被冲散,被冲进人群里裹挟着流向码头。城外和城墙上一些还在防守的部队猛然发现本该防守自己侧翼的友军阵地已经没了人,纷纷放弃阵地后撤,汇入了街道上拥挤的人群中。 第87师指挥部里,副师长陈颐鼎半天得不到师长沈发藻的消息,正急的团团转。“副师长,副师长!”听到有人喊他,急忙回头,发现是261旅的孙天放副旅长。 “孙旅长,有什么消息?” “我们的侦察兵刚刚汇报,83军那群广东佬出了太平门,都跑了,现在我们没有友军了。并且城里也乱了,估摸着好多人都要跑了,副师长要不我们也撤吧。” “我没有收到命令,就这么撤了,要是上边怪罪下来…” “副师长,要是不撤的话,我们就是孤军了,打也打不过啊,要不把几个团长叫来大家伙商量一下?” “好,大家先商量一下再做决定!”陈颐鼎还是有些担忧。 过了一会,除了殉国的259旅易安华旅长,87师剩下的几个中高级军官都到了,几个人一合计,干脆一起按个手印,上边怪罪下来大家一起顶,于是,87师剩下的部队也开始撤向下关。 此时的南京城里,守卫挹江门的36师部队还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溃兵和难民,他们还坚持着自己之前的职责。可涌向挹江门的人越来越多,不知是谁被挤火了,放了一枪,这下挹江门炸了锅。守门的36师士兵认为有人要硬闯,架起机枪就向人群开了火,急于出城的溃兵纷纷向阻挡去路的36师官兵开火,枪声响成一片。好不容易挤到前边的溃兵和难民本以为可以第一时间出城,却被两边的火力夹在中间,一时间血肉横飞。有的人被打倒在地,想爬到安全的地方,却被后边上来的人活活踩死,有的伤兵倒在地上被踢来 踩去,眼见求生无望,一狠心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但炸出的一小片空地立刻又被人挤满了。怒骂,哭嚎,哀求,惨叫,呻吟…挹江门前的街道上变成了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等36师接到命令放开城门,已经有不知多少人死在了挹江门前,之前在光华门血战负伤的教导总队上校团长谢承瑞被挤倒在混乱的人群中,部下哭喊着:“不要踩他,那是我们谢团长,谢团长是英雄啊。”一边拼命阻拦着人群的踩踏,可还是没能阻拦住人群,谢团长没有牺牲在战场上,而是倒在了挹江门外拥挤的人群中…… 铁道部地下室指挥部外,南京市长兼宪兵副司令萧山令穿着呢子军服,拒绝了副官让他随卫戍司令部一同撤离的请求,他对副官说:“你们都可以走,我不能走,我是南京市长,我要为南京的市民负责,要走我也一定要最后一个走!”随后带着宪兵部队赶到下关码头维持秩序,掩护守城部队和难民撤离。 广东来的83军156师师长李江没有接到军长邓龙光的突围命令,撤向了挹江门,见城门堵死,带着部下从城墙上用绑腿连在一起吊下城墙才得以离开。83军和66军其他各部在66军军长叶肇的指挥下,没有遵守唐生智的突围命令,从太平门直接正面突围出了城。 第74军军长王耀武之前也偷偷藏了一艘小火轮,突围命令下达后,他指挥着74军直奔码头,全军官兵靠一艘小火轮大部成功渡江。 但能够有指挥有建制撤离的仅仅是少数人,因为很多高级将领提前逃走,加上没有通讯设备,人都混在一起,绝大部分守城官兵都处于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的状态,城中谣言四起,有人说军官都跑了,也有人说鬼子已经进了城,还有人说下关码头有很多船可以乘坐…不明真相的溃兵和难民好不容易穿过成了尸山血海的挹江门门洞,跑到江边,看到的只有滚滚江水和寥寥几条小船。 有的人觉得自己水性好,抱着木板或木桶树枝就下了水,想游到对岸,可他们低估了冬天长江水的寒冷,游着游着就沉了下去。有的和相识的人三五成群,拆下附近民房的门板,砍下树枝做成木筏渡江,却在半途中散了架,木筏上的人在江水中挣扎几下就不见了踪影。有的人好不容易挤上一条小船,为了早点开船面目狰狞的向还扒着船帮的手足同胞开了枪。有的军人见无法渡江,脱下军装丢掉枪跑到了居民区躲了起来,想化装成平民躲过一劫。有的难民争抢不过溃兵,抱着家人坐在江边大声痛哭。有的难民跪在地上哀求上船的人带上自己的孩子…… 有的市民跑向码头想渡江逃命,更多的市民则是躲在家中,关死大门,和家人抱在一起,或是瑟瑟发抖互相安慰,或是诅咒着这乱世和残暴的侵略者,或是祈祷自己与家人简简单单的平安。 在光华门等几个城门附近,正在撤退的守军还在与尾随而来的鬼子交火,有丢下枪拼命跑向城里的,也有拉响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的,有不愿再逃命转身重新扑向鬼子的,也有城破心凉绝望自戕的…… 这一夜,身处南京的每个人都在抉择,生与死,战与逃,走与藏。 身处对岸的齐恒是幸运的,他并不知道南京城发生了什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如何能够活下去。好不容易在岸边一个小树林找到一小片空地,齐恒也不管不了太多,用兜里那个还能用的打火机点了一堆火,烘烤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和寒冷的身体。在噼啪的火堆旁,齐恒再也忍不住昏昏沉沉的脑袋里的睡意,沉沉睡去。 12月13日清晨,几个渡过江的疲惫士兵发现了快要熄灭的火堆和一旁靠着树干的齐恒。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着胆子凑了过去,发现是一个穿着国军军装的军官,便招呼其他人来看看。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大褂,探头探脑的张望着。一个年级大一些的军官赶了过来,先仔细检查了齐恒的身体,发现齐恒还活着,赶忙招呼那个女孩:“魏徵,快,药箱!” 第十六章 最后的抵抗 12月12日夜,南京城外紫金山北麓。 千里迢迢赶来南京参战的广东部队第66军和第83军在66军军长叶肇的指挥下冲出了太平门,打算从正面强行突围,可是在紫金山下一个不知名的岔路口,打头阵的159师却遭到了鬼子阻击,几次冲击都没能打开缺口。 虽身处冬天,代理159师师长的罗策群少将还是急的满头是汗,如果他们冲不过鬼子的阻击,两个军的人都会被鬼子堵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罗策群一把拔出手枪,骑上战马,亲自来到阵前,对部下高呼:“弟兄们!跟我来,几大就几大,勿好做衰仔呀!”然后带头冲上阵地,粤军士兵在师长的带领下重新振作精神,一鼓作气猛扑上去。 “丢你冚家铲!”一个粤军士兵骂骂咧咧的冲进鬼子的阵地,用刺刀戳倒了一个鬼子机枪手,另一个工兵挥着工兵铲,把鬼子弹药手的手枪连同整只手都劈了下来,然后劈头盖脸一阵猛砸:“烂春袋!炳到你阿妈都不认得!” 后边的士兵一鼓作气,硬生生从鬼子的阻击阵地中间杀开了一条血路,在罗策群的带领下冲出了鬼子这一条封锁线。但骑着战马挥着手枪的罗策群在人群中实在太过显眼,在突围中身中数枪不幸殉国。在岔路口突围成功的粤军部队之后又遭到日军数次阻击,姚中英,司徒非两位少将和李绍嘉,黄纪福两位上校先后殉国,整整一夜血战才冲到汤山附近,可等待他们的是日军第16师团主力部队的猛烈攻击。早已经人困马乏伤亡惨重的粤军部队最终被打散,只能各自为战分头突围,因为失去联络,其中一支部队甚至冲到了日军司令部附近,吓得鬼子不得不调集辎重兵和炮兵拿起枪保护司令部,可惜这支突围部队并不知情,受阻后更换了突围路线,否则日本天皇得少一个弟弟。 12月13日拂晓,南京依旧被混乱支配着。随着光华门,水西门,中华门的陷落,大批日军已经冲进城中,开始追杀撤离的残兵和逃跑的百姓。 下关码头上,虽然经过了一整夜的撤离,这里依然人满为患。随着天色逐渐变亮,江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眼前呈现出一副炼狱般的场景,军人,警察,平民,累累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有的尸体紧紧抱着木板或树枝,也有的尸体紧紧抓住另一具尸体,像是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抹希望,只是,他们都已经僵硬了…… 有的人带着对生的渴望突围离去或乘船离开,有的人则选择留下来为他人的生存争取时间,或者是难以舍弃受伤的同伴,不愿离开袍泽兄弟用生命保护的城市,甚至仅仅只是舍不得丢下陪伴自己的武器装备。 萧山令整整一夜都在码头上指挥宪兵维持秩序,胡子拉碴的脸上布满了憔悴,他揉了揉带着血丝的眼睛,眼中满是疲惫与担忧。 “副官,你去集合一下码头上和城里还能联系到的宪兵和警察部队,照现在的形势没个一两天根本撤不完人,得有人去挡住后边的鬼子,给他们争取时间。” “司令,求您了,我们也撤吧,城里已经没有人打了,唐司令他们都走了,您一个人也指挥不动这么多人啊。” “我是南京市长,唐司令他们走了,但我是不可能丢下南京几十万市民自己逃走的!撤退的话你不要再讲了,执行命令吧!” “是!”副官转头开始招呼身边的通信兵,“通讯兵都过来,你们几个,分别去通知清凉山的第二,第五,第十团,来下关码头集合,还有城里可以收拢到的散兵,警察,都带过来!” 在萧山令收拢部队准备应敌的时候,南京水西门附近的街道上,两名国军士兵正藏身在瓦砾堆中,悄悄看着街道上的一个小队成搜索队形的鬼子。其中一个士兵的双腿上绑着绷带,看起来明显短了一截,他手中握着几条用绑腿连成的布条,正压低声音缓缓喘着气。另一个没什么伤的士兵紧紧握着步枪,盯着两人身边还整齐的码着四支上了膛的步枪。见大部分鬼子警惕的靠近了两栋还算有点房子形状的废墟,两腿受伤的士兵猛地一拉手里的布条,引爆了之前藏在瓦砾堆中的集束手榴弹。“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声响起,冲击波裹挟着破片和碎石席卷了鬼子的队列,大片烟尘中,只有几个离得远侥幸没死的鬼子在地上狂呼着救命,其他大部分鬼子都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哈哈,过瘾!”没受伤的国军士兵看着鬼子的惨状低声说道。 伤兵躺在地上看不到战果,不过从鬼子的惨叫声中也能猜到他们布置的陷阱效果不错,不由露出了一丝痛快的笑容。可很快他的表情又沉了下去:“唉,对不住啊,兄弟,我拖累你了。” “哪的话,咱们村出来当兵的十几号人现在就剩我俩了,我还能把你丢下不成?刚刚我看炸死了得有十几个鬼子,加上之前咱们打死的鬼子,够本了!”没受伤的士兵轻松地笑了一下,然后猛然起身,“啪”的一枪打倒了一个想去救人的鬼子兵。 “敌袭!有敌人!”本以为是踩到了地雷的鬼子见有人开枪,顿时趴下一大片,连连向两名士兵藏身的瓦砾堆开火。 “哈哈哈,来啊!狗日的小鬼子!老子已经够本了!”没受伤的士兵丢下手中打光了子弹的步枪,顺手拿起另一支继续开火,一边打一边大喊着。伤兵躺在废墟后边帮他往空枪里压着子弹。 “哒哒”鬼子的机枪响了起来,打得两人藏身的废墟砖瓦碎片横飞,两个鬼子兵顺势丢出了手雷。“轰,轰”废墟后再也没有了声音。 江面上,日军的炮艇正在横冲直撞,机枪和火炮撕碎了一条条小船,撕碎了江中一具具中国人瘦弱的身躯,也一点点撕扯着岸边还没来得及上船的人心中仅存的一点点希望……人们哭喊,愤怒,叫骂,哀求,痛苦和绝望在人群中快速蔓延,有的人跪在江滩上,一动不动如图行尸走肉一般,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而挹江门外残破街道上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就像死神催命的号角一般,贪婪地吸取着人们心底的恐惧与绝望。 也不是所有人都已绝望,萧山令站在江边的浅滩上,指挥着最后近千名宪兵和警察一步步阻挡着鬼子前进的脚步。他们身后是数万还没离开的百姓和溃兵,他们身前是大股武装到牙齿的日本鬼子。炮火再次响起,挹江门附近本来已经饱受摧残的房屋再也承受不住轰击,接连倒塌,将一群群凭屋据守的中国士兵埋在废墟下。进城后的鬼子兵发疯一样冲击着中国军队最后的阵地,短短几个小时,挹江门附近的街道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这里的房屋被炸塌,被撕碎,地上中国军民的尸体被丢上天空,炸成碎片,伴着鲜血洒在街道上,废墟上。 五个小时的血战后,萧山令已经没有人可以指挥了。集合起来的宪兵和警察加上一些自发参战的散兵一千多人差不多都打光了,仓促布置的阵地早就被炮火掀翻,阵地上堆满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的尸体,中国军人打光了子弹就从尸体上捡,折弯了刺刀就从鬼子手里夺,或者用头盔,砖块,木棒,拳头甚至牙齿这些身边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和鬼子拼命,受了伤倒在地上的就拉响手榴弹,或者抱着鬼子伤兵的脑袋拼命往泥坑和血泊里按。 作为南京市长,宪兵副司令,首都警卫军司令,现在城里的最高级别指挥官,萧山令已经做了一切他能做的。“现在,是我履行一个普通的中国军人职责的时候了。”萧山令想。 “杀身成仁,今日是也!”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日军,萧山令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然后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了日军。 民国26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身中数弹的萧山令用步枪支撑着鲜血淋漓的身体,直至战死半个身躯任然屹立不倒。 之后,大批日军开始进城,在南京城中逐步占领各机关要地,但本以为进了城就算获得胜利的小鬼子打错了算盘。虽然已经没有成建制的中国军队继续作战,但在南京残破的街道上鬼子兵们不时就会遭遇散兵的阻击。有时路边没被炸塌的绸缎铺二楼会飞来子弹,有时候十字路口燃烧的汽车旁会丢出手雷,有时候废墟边残破的尸体会突然爆炸。甚至有一辆被炸坏履带的轻型坦克在一个鬼子中队列队经过的时候突然开了火,打死打伤了近百鬼子兵,最让鬼子抓狂的是里面的中国坦克手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留下了一辆打空了弹药的破坦克。 侵略者铁蹄下残破的首都南京城,教导总队的学生兵,中央军,地方军,宪兵,炮兵,辎重兵,警察…一群群残败的溃兵正用生命维护着中国军人最后的尊严,维护着这座古都最后的尊严。 第十七章 收拢散兵 林远从宿舍床上睁开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耳边是舍友们匀称的呼吸声,一切都格外平静,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可他心里却没有由来的有些发慌。于是林远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旁边床的舍友好像听到了动静,嘴里嘟囔了一句英文又翻身睡去,林远悄悄下床,披上衣服走出了宿舍。冬夜的长沙显得更冷一些,林远打了个冷战,不禁抱起了胳膊。 南京城外,长江对岸。偶遇齐恒的几个散兵里那名军医刚刚重新处理完齐恒的伤口,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暂时休息。 “谢谢长官。”齐恒虚弱的向军医道着谢。 “不用谢我,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我的本职,大家都是中国军人,有什么谢不谢的。”军医回答:“小兄弟是哪个部分的?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片树林里睡过去啊,大冬天的,要不是你点了这堆火,还真够呛。” “长官,我是88师264旅的,我们旅在雨花台差不多拼光了,副旅长带着我们几百号伤员进不去城,没办法只能绕过城墙到江边,坐着辎重营留的小船过江,船快靠岸的时候我掉下船了,被水冲到这里,还好有浅滩挡住,不然真的光荣了。” “诶,那你运气不错啊。”一旁的年轻女孩说道:“认识一下,我叫魏徵,上海人,现在是南京卫戍司令部野战医院的护士。” “嗯,你好。”齐恒稍稍有点脸红,这还是参加南京保卫战以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个女孩子,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还是军医帮他解了围:“我叫陈指航,卫戍司令部野战医院三等军医正,不用喊我长官了,叫我陈医生就行。” “好,陈医生,我是88师264旅527团3营代理营长齐恒。陈长…医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任务?怎么过江了?” 之前第一个发现齐恒的年轻士兵凑了过来:“长官好!我是宪兵教导二团的,我们之前接到命令保护卫戍司令部野战医院的医务人员撤退过江,一过江就发现你了。” “撤退?我们要撤了?”齐恒有些难以置信,之前卫戍司令部唐生智司令信誓旦旦要破釜沉舟与南京共存亡,现在怎么突然来了一条撤退命令。 “对,蒋委员长亲自下令让我们相机撤退,不过,司令部没有准备足够的船只,几乎整个南京城的部队和市民都挤在下关码头,我们是优先撤离的一部分,都排队等到了半夜,撤过来的时候整个南京都乱了。”陈军医补充道。 “我们几个负责保护陈军医和魏护士过江,但是当时实在是太乱了,过了江之后我们就找不到队伍了,长官你受了伤,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年轻宪兵又接过话茬。 齐恒想了一下,距离自己的部队过江已经很久了,自己一个人肯定找不到部队,不如和他们一起行动,还有个照应,便答应了下来:“好,我先打扰你们一段时间,等到收容站我就得去找自己的部队了。” “这样也好,”陈军医答道:“我是医生,不会打仗的事,这路上还是得靠齐兄弟带着大家啊。” “齐某定当竭尽所能。” 定下一起行动的计划后,几人分着吃了点宪兵带着的干粮,开始向原本计划的扬州方向前进。两个宪兵走在最前面,年轻的宪兵扶着行动不便的齐恒跟在后边,然后是两个医生,一个宪兵在最后保护。路上,那个年轻的宪兵看着齐恒手里精致的勃朗宁又打开了话匣子。 “长官,你是88师的,不应该用的是毛瑟手枪吗?你这把枪我之前在萧副司令那里见过同样的,好像都是长官们在用。” “我的毛瑟枪在我的通讯员那里,我受伤之后他帮我保管着,现在失散了。这把勃朗宁是我上军校前我父亲送我的,平时不怎么用到它,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军校?长官你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 “是的,我是第十期步兵科毕业,毕业后一直在88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长官你可别笑”年轻宪兵有些不好意思:“我姓彭,出生的时候家里正在摆鱼宴,我父亲喝了酒,一高兴就给我起名叫彭小鱼了。” “噗嗤”走在后边的魏徵听到了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齐恒也有些想笑,可刚一笑就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又把笑生生憋了回去。 “都说了别笑了…”彭小鱼红着脸嘟囔着,但又不好意思去对魏徵一个女孩子发火,只好低下头拉了拉头盔下沿。 “小心!”走在最前边的宪兵突然端起了枪,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彭小鱼端起步枪,齐恒也举起手枪准备迎战。 “别激动,自己人,自己人!不要开枪!”前边树丛里钻出三个乌漆墨黑的人影,为首的一手拿着花机关,枪口垂向地面,另一只手举在空中挥着。 “哪一部分?”最前边的宪兵问道,手里的步枪一点没有放松,继续瞄准那三个人。 “教导总队第一旅的!我们之前被打散了,刚刚才在下关码头坐着筏子划过来的。”领头的士兵努力想让齐恒几人看清自己的胸章,可上面全是硝烟和血迹,完全看不清字迹。 “你们旅指挥官都是谁?”齐恒不放心,补问了一句。 “我们旅长是周振强将军,旅参谋长万全策将军已经殉国了。”士兵回答道。 “应该没问题。”齐恒向几个宪兵打了打手势,示意他们放下枪。 “你们说刚刚才过江,南京现在怎么样了?”陈军医问道。 听到问起南京的情况,三名士兵脸上浮现出悲痛的神情。互相对视一眼,还是那名领头的士兵开了口:“我们退到下关的时候有九个人,那时候南京已经全乱了,江边全是没人指挥的兵士和难民,拼了命去抢那些小船,江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尸体,枪炮打死的,淹死的一大片,江水都红了。我们见上不了船,几个人用树枝和门板拼了一个筏子想划过江,快靠岸的时候散了架,就活下来我们三个。” “唉……”陈军医重重叹了口气,一旁的魏徵眼眶有些泛红。陈军医说:“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路上好歹有个照应。”见三人答应下来,便转头看向齐恒。齐恒明白陈军医的意思,南京撤退明显已经成了溃退,他们原定的撤退路上肯定会有很多不定因素,所以陈军医想在路上多收拢一些散兵,实力强了也有点保障。于是齐恒向陈军医示意自己明白,陈军医又开了口:“教导总队的几位兄弟,我们现在由这位齐代营长指挥,如果有异议的话可以自便,但是加入我们的话一定要服从命令。” 三个散兵都是教导总队的,本还有些傲气,但见少校衔的陈军医说自己几人都听那个受伤的年轻上尉指挥,并且上尉和几个宪兵看起来明显也不是杂牌部队出身,便答应了下来。为首那个士兵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叫杨武,教导总队第一旅二团班长,我们三个是一个班的。我们愿意听从齐营长指挥。” 相互认识了一下,一行十个人重组了队形继续赶路,随着他们逐渐接近浦口镇,越来越多的散兵加入了齐恒一行人的队列,有的是被打散的87,88师的士兵,想跟着齐恒找到自己的部队,也有跟着杨武几人和彭小鱼几人来的教导总队的散兵和宪兵,也有看到军医想得到救治的伤兵,还收留了几个逃出来的炮兵和军医。但更多的是漫无目的不知何去何从的溃兵,死里逃生之后三三两两或者独自一人正在迷茫之中,猛的见到有一支还有军官带队的队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过来再说。 于是,当齐恒他们来到浦口附近一个不知名的小村旁准备稍稍修整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自己手底下竟然聚集了三百多号破衣烂衫萎靡不振的溃兵,只是他们低迷的像群行尸走肉一般,如果不是有的人手里还攥着枪,看起来就像一群逃难的灾民。 齐恒和陈军医靠坐在村口一棵大树旁,吩咐杨武和彭小鱼几人分头喊来溃兵队伍里能找到的军官,打算整编一下烂成一团稀泥的队伍,结果又吓了一跳:不算齐恒和陈医生,三百多人里面有十八个军官,其中三个少校三个上尉,两个中尉十个少尉,不过两个少校是戴竹节的参谋军官,另一个是三等军医正,上尉里一个参谋一个军医,他们都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唯一一个炮兵连副好像是他们连里唯一一个活着出来的,已经完全没了军官的模样,瘫坐在地上。本以为可以甩手休息的齐恒只好重新当起营长,只是,如何让这群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士兵重新振作起来是一个大问题。 第十八章 抵达滁州 12月13日中午,浦口附近一个不知名的小村。 齐恒和几个军官正围坐在一起商讨下一步的动向,现在这群散兵虽然人数有将近一个营,可没有补给,没有地图,没有上级命令,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也是几个少校不愿去指挥的原因,齐恒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了,之前废了老大劲才把这群散兵按照原来不同的单位和职务分成三个连,一连主要是中央军,教导总队和宪兵,大部分人都有枪,算是这个散兵营唯一有战斗力的部分了,二连是地方军,三连是伤兵,没枪的人和一些不怎么听话的家伙,说白了就是炮灰。也不是齐恒他们偏心,可国军中派系林立,中央军这些精锐向来不怎么瞧得起杂牌的地方军,地方军也不喜欢和中央军这些特权兵待在一起,哪怕现在大家都是堪堪保住性命的样子,还是没办法融洽的相处。至于伤兵和一些愣头青,这个关口大家都没空顾及他们,是生是死全看他们造化了。 “齐营长,我撤退前在卫戍司令部听说鬼子的国崎支队已经过了江,正朝浦口进攻呢,估计很快就到了,我建议大家还是尽早转移吧。”一个少校参谋好心提醒了齐恒一句。 “转移到哪里去?我们好不容易突围出来,别说电台了,连个地图都没有,谁都联系不上,鬼子在哪,自己人又在哪,都是两眼一抹黑,别一下子冲到鬼子怀里去了。”另一个少校参谋很是悲观。 那个地方军的上尉参谋更悲观:“现在大家与其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还不如分头逃命去,省的鬼子上来见我们人多又追着我们打。” “咋了,怕了?怕死你自己逃啊?” “你不怕死怎么也过江了?有种留在南京和鬼子正面干啊?” “老子是军医,你一个作战部队的让老子去前边打鬼子?不知道羞耻啊?” 见争论着几个人要打起来的样子,齐恒赶忙制止:“行了行了,各位都是军官,还要打一架不成?让底下的士兵怎么看?他们正不服管呢。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精力打架不如好好想想办法接下来怎么办。” “那齐代营长有什么高招啊?”上尉参谋阴阳怪气的问道。齐恒也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转头看向其他几人:“我建议大家沿着铁路线朝滁州方向走,一连前边探路,路上遇到村庄的话就去寻找补给。” “这样不太好吧?万一上边说我们纵兵劫掠…”一旁一个教导总队的中尉有些犹豫,作为军人他实在难以接受这种近乎抢劫的“补给”方法。 齐恒撇了撇嘴,还没讲话,旁边的上尉参谋先开了口:“现在这周边村子里人都跑光了,想买也没办法买,再说,你有钱吗?别装大头蒜了。” 齐恒见又要吵起来,赶忙解释:“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村民都逃难去了,值钱的都带走了,留下的粮食也不多,与其便宜了鬼子倒不如我们先用来补充,不能让手底下几百号兄弟饿死吧。”那个军医补充道:“就算要告状他也得有地方去告,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手底下人是哪一部分的,他们找谁告啊,告谁啊。” 中尉也只是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想了一下还是无奈的同意了,散兵们开始几个人一组在村子里寻觅村民藏起来的食物,经过齐恒示意,杨武也带着两个部下去搜索东西了,齐恒看着十室九空,显得萧条凄凉的村庄不禁心中一阵酸楚。现在祖国山河满目疮痍,自己身为军人,却连自己百姓的生命财产都保全不了,到头来还得靠搜集百姓藏起来的粮食果腹,实在是无颜去见这些逃走的父老乡亲。 不一会,杨武带着半袋大米回来了,还有几个红薯,大家就地生火做了一顿简易的午餐,又饿又冻疲惫不堪的散兵们总算可以吃上一顿热乎饭了。只是齐恒肚子中了枪,陈军医表示在去正规一点的医院治疗之前他还是少吃为妙,只喝了一点粥,暖了暖身子。虽然只是用头盔烧的白饭加半块红薯,大家倒是吃的很高兴,毕竟很多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 吃过饭,大家继续开始赶路,魏徵抱着一块很大的烤红薯走在队伍里,有红薯的热气烤着,她原本苍白的脸上逐渐有了一些红润的血色。作为一个女孩子,魏徵在队伍里还是得到了大家许多的照顾,军官们和她讲话都客客气气的。因为有了杨武扶着齐恒,有了空的彭小鱼老想跑去找魏徵答话,可一说话就脸红,被大家嘲笑了好多次。 齐恒的散兵营沿着铁路线朝着滁州方向走了足足五天五夜,路上就在沿途没有人的村庄里搜寻点口粮,运气好能找到点大米红薯一类的东西,运气不好就只能饿着肚子继续赶路。有的伤兵耐不住伤痛,饥饿和疲惫倒在了路上,可陈军医也没有办法,没有药,没有绷带,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路上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偷偷溜走做了逃兵,或独自离开,或两三个结伴逃走,齐恒想管也有心无力,只能维持好自己这个小团体的团结。第三天夜晚,散兵营宿营在在一个荒废的村子里,半夜那个炮兵的上尉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等齐恒他们赶到,看到他的脑浆和着鲜血涂在墙上还散发着着热气。 第五天清晨,只剩下两百来人的散兵营到了滁州城下,这里有第一军的部队防守,齐恒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进了城,街道上似乎分外的繁华,人来人往,街边小贩大声的吆喝着,忙着招揽顾客,可仔细一看,扶老携幼挤满街道的人大都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蜡黄的脸上除了苦涩没有别的神情,一群群木楞楞的走在街道上,好像僵尸一般。不过小贩们热情招揽的顾客也不是他们,都围着一些穿着破烂军装的溃兵转来转去,一边嘴里“老总老总”的叫着,一边展示着手里各种吃食或是用具。 “齐营长,这…”彭小鱼看到滁州城里畸形的繁荣不禁有些呆滞。 “还是别叫我营长了吧,现在人都跑光了,没什么上下级之分了,你喊我大哥吧,我占点便宜。”齐恒也有点愣神,苦笑了一下说道。他两百多号人的的散兵营只是在进城前吓了守城的第一军官兵一跳,等核对身份进了城,大家看到了满墙贴的收容散兵的告示便散了七七八八,现在齐恒身边只有不到三十个人,除了一开始的九个,剩下就是几个不知去那里的参谋军官和军医,还有88师的十来个散兵了。 陈军医也四下瞅了瞅,发现自己一个卫戍司令部的少校军医竟然不知道去哪收容,气的一乐,转头给齐恒说:“齐营长,你们88师要不要军医,你归队带上我如何?” 可齐恒非常头疼,之前在路上他从88师和其他部队人口中听到了关于师长孙元良很不好的说法,说他又临阵脱逃了,可要是谣言也就罢了,孙元良师长带着师部丢下自己这些雨花台败退的残兵跑去挹江门被宋希濂拦下来的事情却不是作假,再加上淞沪会战也有先例,自己实在是不太愿意继续留在这样一个长官手下继续做事。可又放不下自己那些死里逃生的部下,现在不免有些纠结。 见齐恒不说话,陈军医似乎明白了什么,招呼彭小鱼先去小贩那里买点吃的东西,还有点钱的几个军官一合计,带着一行人从老乡手里租了个小院子暂且住下。因为第一军的伤兵医院已经挤满了南京推下来的伤兵,缺医少药,陈军医干脆打发杨武几人从小贩那里买了点高价药物,在小院里和那个上尉军医一起重新处理了齐恒的伤口。 接下来的几天,齐恒他们就住在小院里修养,这十多个士兵打定主意要跟着齐恒了,三三两两出去卖掉了在战场上缴获的一些零碎,买来大米劈柴每天负责张罗着做饭烧水洗澡什么的,几个参谋军官也不打算马上归队,出去买了点猪肉回来,也没摆军官的架子,大家一起分着吃了点带油腥的。虽然没多少,但还是让一群士兵意外的感动了一把,这年头自己掏钱给部下买肉吃的长官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纷纷拍起了马屁。 只不过倒霉的齐恒还是喝着稀粥,陈军医严令不许给齐恒吃油腥的东西,还骂了想偷偷给齐恒送肉的彭小鱼一顿,罚他背着枪绕着院子跑二十圈,逗的魏徵前仰后合。 过了一周,齐恒喊来几个军官,他们要开始考虑之后的去路了。 第十九章 第五战区 齐恒和陈军医等五个军官带着彭小鱼三个宪兵又去了一次滁州城散兵收容处,不过这一次他们直接找到了收容处的负责人,一个原首都卫戍司令部的上校参谋。上校见一次来了五个军官,也比较客气,了解情况后便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在的局势。 “几天前南京卫戍司令部的编制已经被撤销了,之前麾下的部队大都被编入了第三战区,所以陈军医,你和这几位原来卫戍司令部的参谋可以直接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报到,由长官部重新分配。”上校说道,然后转头看向齐恒。 “齐营长,你是作战部队军官,估计不太好办。”上校有点为难:“目前来看,你回原部队88师报到的可能性更大。不过也可以一起去第三战区司令部碰碰运气。” 齐恒沉吟着,心中还是有些纠结。 上校是齐恒的学长,见齐恒有些不太愿意返回原部队,似乎有些误会齐恒的意思,补充道:“现在很多部队编制都比较乱,你现在负伤了,可以跟着陈军医先去第三战区长官部看看情况。”上校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有个同学在第五战区司令部就职,听说他们李宗仁长官现在可缺人了,像你这样打过淞沪会战的黄埔军官一定挺抢手的,或许可以去那边混个高一些的位置,要去的话我给你开个介绍信吧。” 齐恒苦笑着,想解释但又不知如何说起,总不能告诉上校自己不喜欢在老是丢下部下逃命的师长手里卖命吧。这要传出去了可是很麻烦的。倒是陈军医开了口:“长官,您看可不可以行个方便把我们都分去第五战区?兄弟几个从南京丢了半条命才跑出来,一路上互相帮扶着才过来,这年头分开了可不太好重聚啊。” 上校思考了一下,说道:“我那同学可得欠我个人情了,你们去第五战区司令部之后可以直接找他,他应该会给你们安排个好些的位置的。” 齐恒几人一起道谢后拿着证明材料离开了办公室。见齐恒等人离去,上校还念叨着:“88师还不满足,现在的年轻人啊。” 出了收容所,陈军医还有点乐,经过这段时间的互相了解,他知道齐恒是一个很优秀的军人,并不是一个想借军队爬上去升官发国难财的家伙,只是有时候真的人微言轻,像齐恒这样的基层军官在军队里要多少有多少,免不了遇到些不怎么称职的长官,一不小心就被卖了当炮灰,空有一腔热血白白洒在不该流血的地方。 “连蒋委员长手底下最精锐的88师都不满足,现在的年轻人啊~”陈军医耳朵尖,学着上校的口吻逗着齐恒。“齐军长高升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我这个小医生啊。” 齐恒知道陈军医没有恶意,可又说不过陈医生,只好比了一个下流的手势表达自己的不爽。 回到小院,齐恒招呼大家收拾收拾手头的东西准备出发,这两天吃饱喝足好生休息了的士兵们倒是精力旺盛,搞得小院里鸡飞狗跳,几个军官干脆没进门,倚在门口等他们收拾好。过了一会,杨武带着十八个士兵在院子里列好了队,虽然身上洗过的军装还是破破烂烂的,但他们头上的德式钢盔,背上的中正式和手里的几支花机关证明了他们曾经是中国最精锐的德械部队的成员。 “报告营长,散兵营集合完毕!”杨武跑到齐恒身边大声汇报道。虽然所谓的散兵营早就名存实亡了,叫散兵排都够呛,但杨武还是坚持着这个现在他们唯一拥有的编制。 “好,准备出发吧,我们先去第五战区长官部报道,等待新的任命。”齐恒下达了命令。 “营长,真不回去了?”去火车站的路上,负责保护魏徵的彭小鱼凑到齐恒身边问道。 “你想回去也可以啊,齐老弟又没有拴着你。”陈军医替齐恒回答。 “我肯定跟着营长了!”彭小鱼立刻端正了态度,但表情很快又垮了下来:“萧司令殉国了,之前的弟兄们都不在了,回去心里难受啊。”彭小鱼的眼眶有些发红,握紧了冲锋枪,不再多言。魏徵和彭小鱼走在军官们后边,听到彭小鱼的话有些诧异,本来对老缠着自己的彭小鱼还有些意见,可看到他眼边的泪水时一下子改观了不少。 沉默中,魏徵想到了自己在野战医院做护士时见到的场景,伤兵们哀嚎着被一批批送过来,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有的炸开了肚子拖着肠子,有的烧焦了半个身子……鼻腔里似乎一下子又充满了那时的血腥味。自己在安全的医院里已经难以接受这样的惨烈和血腥了,不敢去想在前线的齐恒他们经历了什么。魏徵想知道看着一条条生命的离去,看着相识相熟的身影不断消失,看着自己的长官,同僚,部下一个个血洒沙场,齐恒他们会想些什么?这段时间散兵营的官兵们都把自己当做一个妹妹对待,军官们对她很是客气,士兵们更不用说,但魏徵还是不敢上前去问。从大家的交谈中她知道了很多事:在雨花台,齐恒失去了自己的旅长,营长和绝大多数的部下;在光华门,杨武失去了团长和诸多同袍;在下关码头,彭小鱼失去了最敬重的长官。而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知道去如何抚平他们的伤痛,想着,魏徵生出了一阵无力感,也开始难过了起来。 齐恒一行人耗费了十多天才有惊无险的到达了第五战区长官部所在的徐州城。一开始还有军列可以坐,但期间因为躲避轰炸齐恒他们不得不数次下车步行,夹杂在难民的队伍里在寒风中艰难步行。因为刚刚占领了南京城,没处发**力的鬼子飞机就开始四处肆虐,交通线上目标很大并且无法移动的铁路车站成了他们最好的目标。铁路沿线大一点的车站全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没了车站,鬼子飞机又开始四处寻找在抢修好的铁路上艰难行进的列车,齐恒他们的军列在宿州附近趴了窝,前边的铁路诶炸毁了好几段,一时半会难以抢通,齐恒几人只好步行赶到徐州。 进城前齐恒他们还和防守徐州的巡逻队士兵闹了点误会,因为齐恒他们破破烂烂的军装难以御寒,在滁州的时候便临时采购了一些便服保暖。但混搭着便装和军服,头顶钢盔携带武器的二十多人在巡逻队眼中实在是过于可疑,巡逻队带队的中尉差点就让士兵开了枪。毕竟徐州是战区司令部所在地,万一有鬼子间谍刺探军情或者不长眼的土匪草寇闹些事端,守城部队一个大处分是跑不了了。 这个带队的中尉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家伙,看见前边路上走来一队带着枪头顶钢盔穿着古怪的人,一下子如临大敌,忘了问话,一把掏出枪就想开火,还好被一个老兵劝住了,先喊了一嗓子,和齐恒这边确认了身份,才让齐恒他们躲过了一次无妄之灾。当走近后中尉才发现自己差点干掉自己人的三个少校两个上尉,吓出了一身冷汗,客客气气的给齐恒他们指派了一个士兵带路。不过齐恒几个也是有些无奈,毕竟南京突出来的散兵大多去了第三战区,像他们这样直奔第五战区司令部的估计也是独一份。 有人带路就是方便,没有经过过多的盘问齐恒一行人就进了城,直奔战区司令部而去,在门口通报后,二十多个人在卫兵古怪带着警惕的目光下终于等到了滁州城那位上校的同学。 第二十章 新的编制 徐州城第五战区司令部门口,齐恒几人见到了那个上校的同学,也是一位上校参谋,不过比起滁州散兵收容处的那位,这位上校要热情的多,主动上来和齐恒几个军官握手,搞得齐恒他们还有点惊讶。 让士兵们去一边先待命,五个军官跟着上校进了司令部。路上聊了聊,齐恒知道了上校如此热情的原因。上校讲到:“我们第五战区李宗仁长官现在是求贤若渴,身边什么人都缺,之前那帮川军在阎锡山长官那边搞出了好多幺蛾子,干啥啥不行,打仗打不过抢劫倒是把好手,打完忻口就被被阎长官赶出去了,几个战区司令长官都不要,还是李宗仁长官把他们收下来的。像你们几位有军医有参谋,还有黄埔军官,我们很是欢迎啊。” 到了办公室,签好批条,上校开始安排几人的去处:“嗯,陈军医你们两位军医去司令部野战医院吧,还是享受原来的待遇。” “好。”陈军医答道:“不过我们还有一个女护士,之前是国立南京大学的医学生,在南京的时候志愿帮忙的,突围的时候一起出来了,现在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可不可以给她一个正式的编制?” “之前是医学生就好办了,我再写个条子吧,你先填一下信息。”上校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表格交给陈军医填写起来。“两位参谋军官,要不要干脆跟着我吧?我这边正缺人手呢。” 两个参谋对视一眼,同意了。 上校看向齐恒:“齐上尉,之前是88师的代营长,嗯,如果去司令部警卫部队的话可能没有合适的位置了,你看?” 齐恒赶忙回答:“不用去司令部警卫部队,只要是作战部队都可以的。” 上校略微思考了一下:“如果没有要求的话,司令部有个成立不久的补充团,里面大部分人是新招的学生兵,训练已经差不多了,现在正缺有经验的老兵来担任基层的班排长,要不齐上尉你带你的人去那边?” 因为齐恒来的时候还带了十多个人,上校可不想放过这些来自中央军的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兵,与其让他们直接去前边拼光还不如去带些新兵出来,增强部队的战斗力。 齐恒觉得可行,一方面自己的伤还没有好,去前线部队可能不太方便,另一方面自己的级别也有点尴尬,直接空降到某个部队去当连长难以服众,做副职也十有八九要被架空,还不如去带新兵,把他们带成一支有战斗力的新部队更有成就感。 “那就谢谢长官了。”齐恒答道。 上校见齐恒答应下来,也挺高兴,司令部这个补充团是司令长官李宗仁打算建的,但他也只是提了一下就把事情放给了下边的人,下边的军官们想办法招兵训练完以后补充团倒是有了架子,可一直没有形成战斗力,就是因为缺少军官和基层的班排长。从其他部队调的话别的部队长不愿意把自己的基层骨干送出去,而刚毕业的军校学员又没有战斗经验,正好齐恒带的十多个老兵算是解了一些急,齐恒他们也有了去处,两全其美。 “那下午你们就可以去补充团报道了,”上校说:“齐上尉你来做一营副,先暂代营长一职,你带来的人你自由安排,连长以下的位置都可以。” “是!”齐恒并起双脚敬了个礼。上校简单的回了一下,又猛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齐恒:“对了,齐上尉,你在南京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高志嵩将军?” 齐恒一愣,自己的旅长在雨花台殉国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出来了,但还是如实答道:“在雨花台的时候廖龄奇副旅长带着我们几百伤兵先撤退了,高旅长和一些兄弟还在坚守阵地,后来鬼子占领了雨花台,高旅长他们…都牺牲了。” 听完,上校立正站好,向齐恒郑重的敬了个礼,齐恒赶忙回礼,看齐恒目光中带着疑惑,上校解释道:“我是广西人,高将军的同乡,之前见过高将军,其实我也听说了他殉国的消息,只是不敢相信,唉…” 齐恒攥紧了拳头:“我们会给高旅长,给所有殉国的兄弟们报仇的!” 而远在昆明的林远此时已经在担忧之中度过了将近整整一个月,自11月底开战起,南京就陷入了信息断绝的状态,林远只能从每天的报纸上得到这场首都保卫战的消息,为南京城下的兄长捏着一把汗。可草草半个月,一则南京沦陷的新闻便震惊了国人,谁也没有想到当时口口声声要破釜沉舟与首都共存亡的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和他指挥着的数万守城部队在四万万国人的期待和挂念中仅仅才坚持了短短半多个月就使得华夏一国之都落入区区三岛倭人之手。 一时间,苦于国土沦陷而痛哭流涕者有之,愤于防守无力而勃然大怒者有之,忧于国之未来而大声疾呼者有之,惊于首都失守而迷茫无措着亦有之,中国陷入了更加动荡的境地。在后方,充满爱国之心的年轻学生和热血青年一起走上街头,挥舞彩旗,张贴标语,大声呼喊着国之将来,族之延续。民众们慷慨解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纷纷向募捐箱里投入自己为国家尽的一点绵薄之力。 可远离前线的人们还是想象不到战场的血腥与残酷,有人积极参军捐款捐物,也会有人质疑前边的大军为何就是挡不住侵略者的铁蹄,言语之中不乏有“要我去如何如何”一类语句出现。林远打心底看不起这样的人,早在无锡探望大哥齐恒的时候,林远就见识到了一些战争的残酷。当多年不见的齐恒一瘸一拐吊着胳膊走过来的时候,林远实在是忍不住泪水。而之后的交谈中,虽然感觉得到齐恒在刻意回避一些过于血腥残酷的内容,可死亡这个话题还是避免不了的多次出现。或许阵亡人数在将军们和普通人眼中只是简单的一个数字,可他们似乎都忽略了这串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逝去的鲜活生命。 林远还记得躺在齐恒旁边那个和自己同年的总是乐呵呵的年轻少尉,不知少了两条腿的他今后如何生活,不知是否还会有姑娘愿意许身于这样的青年。在林远心中,没有人有资格身处后方却对前线的将士们口诛笔伐,哪怕前边是一败再败。 “如今南京城破,不知齐大哥是否平安,不知顾同学的家人是否平安。”在担忧中,林远第一学期的大学课程逐渐接近了尾声。 第二十一章 授勋 安排好齐恒他们的去处几天后,第五战区长官部的那位上校正看着桌面上码着的一堆东西发呆。 “长官,这些是军委会那边直接发下来的,徐参谋长说因为当时是您安排的他们,所以就拿到您这边了,您看?”送东西的中尉小心的问道。 上校揉了揉眉头:“唉,我早就应该知道他们几个是有关系的,南京这才打完多久啊,嘉奖令和勋章就已经下来了,放在平时哪会这么快。罢了,你去通知一下他们,一点钟的时候来一趟司令部吧。” “是!”中尉领命离去。上校坐在办公桌后边露出了一丝苦笑:“还好没把他们随便打发下去,不然又是个麻烦……” 下午一点四十多,齐恒和陈军医在司令部门口碰面了。陈军医整了整衣领,好奇的问道:“齐营长,你知不知道这次喊我们来是要干嘛?” “我也不知道啊,我吃过午饭刚刚收到家里边的信,还没来得及拆开就被喊过来了,还以为你知道些什么呢。” “不会是88师要抓你回去吧?”陈军医开了个玩笑。 “我可没那么值钱,值得大动干戈跑这么远来逮我。是不是陈医生你在南京搞了什么幺蛾子出来,宪兵队要来抓你了?” “去去,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医生。” 齐恒和陈军医边闲聊边走进了司令部,突然发现上校正站在里边等着他们,赶忙收敛笑容立正一个敬礼。上校笑了一下,回了礼引他们到了办公室。“两位别紧张,这几天生活还习惯吗?” “谢长官关心,已经习惯了,吃的也不错。” “那就好,今天叫你们过来是上边给你们发下嘉奖令了,还有勋章,祝贺你们!” 齐恒和陈军医立正站好,上校拿出了嘉奖令:“原属陆军第88师264旅527团3营代理营长齐恒,忠于职守,在首都保卫战中率所部官兵奋勇杀敌,予敌大量杀伤,与所部失散后恪守军人本分,带伤指挥其他失散官兵成功撤离,忠勇可嘉,为表彰其功,特授予四等云麾勋章一枚,晋升陆军少校军衔!” “谢长官!” “原属首都卫戍司令部野战医院三等军医正陈指航,恪守军人本分,救治伤员无数,在撤离中不忘军医职责,尽力医治受伤官兵,特授予四等云麾勋章一枚,晋升二等军医正!” “谢长官!” “还有最早和你们一起突围出来的原宪兵部队和原教导总队人员,有六枚忠勇勋章,还有奖金,齐营长回去下发给他们吧。” “是!”齐恒接过了上校手中的盒子:“卑职定当不负使命,奋勇杀敌!” 上校赞许的点了点头:“齐营长,我相信你!补充团的一营现在开始就交给你了,过两天上边会派连长和营副过去协助,排长以下的人选你自己决定,可以升军官的列个名单报上来,你要抓把劲,让部队早点形成战斗力,估摸着年后就有动作了。” “是!” 齐恒两人出了办公室,都感觉有点莫名,不知道这从天而降的嘉奖究竟是怎么回事,毕竟他们并不是什么有深厚背景的存在,也并没有立下什么让上边推崇的功勋,能这么早获得这样的嘉奖背后肯定有着其他人的推手,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先回去再说。 因为要发勋章,换了装的陈军医便跟着齐恒一起回到了补充团的驻地,刚走到营区就听到了里边震天的喊杀声,陈军医笑着对齐恒说:“看来你们把这群新兵操练的挺不错嘛。” 齐恒回答道:“这批新兵有一半都是各地投奔过来的青年学生,爱国没的说,有一腔热血,操练起来都挺认真,有文化也比较好教,省了我好多心思呢。” 进了门,负责操练他们的杨武转头看到了齐恒,让一个老兵先指挥着训练,跑到了齐恒身前:“营长,回来了?” “嗯,刚刚去了趟司令部,正好,你集合一下大家,有好事。”齐恒笑着说。 “营长营长,有啥好事啊?哎,营长,你升官了!”彭小鱼也凑了过来,正好看到了齐恒身后的陈指航:“哎我差点没看到您,陈长官好啊!” 陈指航故意板着脸,用严肃的语气对彭小鱼说:“你不想看到我,就觉得我不能来啊?去操场跑二十圈去!” 彭小鱼表情一下子垮了:“别啊陈长官,我欢迎您还来不及呢,您别罚我在新兵面前跑圈了,怪丢人的……”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齐恒笑着补了一句:“去,先集合部队吧。” “是!”彭小鱼掉头就跑,生怕陈军医留下他罚跑圈。 操场上,集合起来的补充团一营官兵们正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土台子上的齐恒和陈军医,不知道突然停止训练集合是要干什么。不过好奇归好奇,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懂得令行禁止的新兵们都忍住了窃窃私语的冲动,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几个军官和老兵。 “全体都有!立正!敬礼!”杨武见齐恒和陈军医站定,大声吼了起来。 “刷”的一声,台下几百号弟兄整齐的抬起了手臂,虽然是新兵,可散发出一股不服输的顽强气势还是让齐恒和陈军医赞许的点了点头。 台上,齐恒和陈军医也同时立正回礼,虽然是军医,但陈指航的军礼依然标准有力,比起齐恒也不相上下。望着台下齐刷刷一片弟兄们坚毅的脸庞,感受到他们抖擞的精神和不屈的意志,陈军医竟然也有了一些亲自上阵带兵杀敌的冲动。 “礼毕!”杨武再次发令。又是“刷”的一声,士兵们整齐的放下了右手,在这简单的动作间仿佛充满了钢铁般的力量。 齐恒和陈军医也放下了右手,齐恒上前一步,环顾底下的士兵,大声讲道:“兄弟们!如今外敌入侵,家国蒙难,我们中华民族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危险!我很高兴可以看到你们愿意站出来参军报国,为国家为民族做出牺牲!我在此感谢诸位!”齐恒敬了一个军礼。 台下鸦雀无声,无论老兵新兵都紧盯着齐恒,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齐恒放下右手,继续说道:“那帮日本鬼子仗着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从东北打到华北,从上海打到南京,一路上占我土地,抢我财物,杀我百姓,辱我妻女,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满目疮痍,他们这是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我们是中国军人,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能让小鬼子的企图得逞吗?” “不能!!!”台下传来山呼海啸的喊声。 “对!不能!”齐恒稍稍缓了口气,伤口又有些隐隐作痛,但他还是继续讲着:“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人之前并不理解为什么我们那么多人打了这么久,还是让日本鬼子步步进犯,甚至都丢了首都。因为我们没有好的装备,没有重武器,还缺乏训练,只能用人命去拼,用血肉之躯去挡鬼子的飞机大炮!” 齐恒眼角有些湿润。 “我在上海指挥过一个连,那个连连续换了五个连长,最后撤退时是一个副排长带的队,伤亡超过了三分之二。后来在南京,我有了一个加强连,在雨花台打了三天,走的时候我们连只剩下一个半班。我知道这样讲很残酷,现在我是营长,我并不希望再对着另一群陌生的面孔讲起你们的故事,但我还是要带着你们走上战场,因为我们身后是祖国的大地!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既然我们选择做军人,就要做好一切牺牲的准备!你们怕吗?” “不怕!不怕!!” “好!”齐恒很是欣慰,示意彭小鱼把盒子拿过来:“这是长官部发给几位老兵的勋章,作为他们英勇奋战的奖励,现在让司令部政治部卫生室的陈指航中校为他们授勋。” 陈指航没想到齐恒会让自己授勋,楞了一下,但看着台下炽热的目光还是走上前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五战区补充团上士杨武,作战勇敢,奋勇杀敌,特授予忠勇勋章一枚,以示嘉奖。” …… “第五战区补充团下士彭小鱼,奋不顾身,冒险掩护长官,特授予忠勇勋章一枚,以示嘉奖。” …… 台下的新兵们带着羡慕的目光看着接受勋章和嘉奖的老兵们,心中充满了激动和渴望,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在胸前挂上这荣誉的象征,台上的老兵也充满了自豪和骄傲,整个军营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火热起来。 第二十二章 毛求长的决定 寒冷如同一条条冰冷的小蛇,从毛求长身上破烂的军装缝隙中爬了进来,沿着血管移动到四肢百骸。毛求长活动了一下布鞋里僵硬的有些失去知觉的脚趾,把怀里的军刀抱得更紧了,好像这冰冷的铁家伙可以给他带来温暖一样。侧对面的两扇破门虽然有稻草挡着,但无孔不入的冷风还是飕飕的吹了进来。抬起头,从房顶的大窟窿里可以看到外边阴沉沉的天空,一层层凝固的黑云似乎随时会塌下来,压倒这破房子一样。 这是滁州城附近的一间破庙,虽然老人们都说宁可露宿野外也不要借宿破庙,但毛求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管他什么鬼神之类的。再说,毛求长抱着一把不知沾了多少血的军刀,腰间挎着两把毛瑟枪,这样一幅凶煞样子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没眼力见的孤魂野鬼想着上他的身。 “雨停了啊,”毛求长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皮,嘴里嘟囔起来:“好饿,好想吃东西啊,有肉就好了,最好有两个罐头。”两天前毛求长身上那点干粮就吃完了,连掉在衣兜缝隙里的窝窝头碎渣都被他翻出来吃掉了,之后就只能忍受饥饿了。虽然是江南地区,可在这冬天的荒郊野外里还能找到什么食物呢。毛求长觉得有些晕乎乎的,靠着墙壁,似乎听到外边有什么动静。 “不会是鬼子来了吧?”毛求长仔细一听,像是人声,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掏出驳壳枪,打开保险,躲在半倾倒的神像后边的阴影里,紧张的盯着门口那两扇破门。 “嘎吱吱吱”门被推开半扇,一个人影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着,毛求长看着不像鬼子,握紧枪,鼓起勇气大声喊道:“谁!干什么的!” 人影没想到里边还有个人,吓得一缩,毛求长“啪”的一枪就打了过去,子弹打在门上,钻出了一个窟窿,木屑乱飞。 “老总别开枪,别开枪,我是好人,别开枪。”门口一阵乱响,刚刚那个人影仓惶的喊道。 “把手举起来!慢慢走到门口!不然我就开枪了!”毛求长稍稍放下了心,但也不敢马虎,警惕的说。 门上刚被打出来的那个透着光的小孔被堵住了,接着,一个穿着褂子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的走到了门口,举着双手,探头朝里边小心翼翼的看过来。毛求长见是一个平民,出了一口气,但还是握着枪走到了门口。 “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毛求长问道。 中年人刚刚被吓了一跳,声音还有些发颤:“老总,我是好人,之前在滁州城里做小买卖的,现在兵荒马乱的,打算带着家里老小去皖南投奔亲戚去,刚刚路过这里,看天色不好,估摸着要下雨,打算找个地方避一避……” 毛求长这才收起手枪:“那好吧,你们进来吧。” 中年人还是有些害怕,毕竟是个出门避祸的普通人,本想着给家人找个避雨的去处,结果遇到个大兵,还差点挨了一枪,一时半会还是没缓过来,两腿还打着颤。看了一眼毛求长,发现好像只有毛求长一个人,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老总,这就您一个人吗?” “是只有我一个,我的部队被打散了。”毛求长回答:“把你家人喊过来吧,这破庙不大,但是坐几个人避避雨还是可以的。” “好,谢谢老总,谢谢老总。”中年人作着揖,退出了门口,朝身后喊了一声:“都过来吧,刚刚是这位老总误会了,里面可以避避雨。” 毛求长退了退,靠在倾倒的神像边,看到门口跟着中年人陆续进来了几个人,一个和中年人年纪相仿的女子,两个小孩,小一点的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瘦的,大的女孩十多岁的样子,扶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最后进的门。 找了个宽点的地方坐下,中年人给毛求长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还有自己的老娘今天早上一大早出的城,本想着路上可以遇个村子借宿一夜,结果不小心迷了路,绕来绕去才找到这个破庙,又感谢了一下毛求长的大度不用让他一家人露宿野外。 毛求长倒也没多想,反正破庙又不是自己盖的,人多点还热闹些,好歹不用自己一个人陪着这个倾倒的神像过夜了,虽然不算很怕,但心里还是有些毛毛的。 中年人一家看起来都对毛求长有些好奇,相视了一下,还是中年人开了口:“这位老总啊?你这一个人是打算去哪里呢?” 毛求长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和部队从南京出来,好不容易过了江,后来就走散了,我想去找我的连长,可也不知道去哪能找到。”话里,毛求长还是隐瞒了自己偷偷留出部队做了逃兵这件事。 中年人好心的提醒毛求长:“我之前在滁州城里看到有很多部队都有收容处,老总或许可以去那边看一看?” 听着,毛求长低下了头,他怎么不知道滁州城里有散兵收容处,可他是亲眼看到自己的连长在过江的时候掉进了江水中的,收容处怎么找得到呢。并且像自己这样偷偷溜出部队的,要是去了收容处被抓到,可能要被以逃兵罪处决了吧。正想着,毛求长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虽然声音小,但还是被中年人一家听到了。 中年人笑了一下,从包裹里翻出一些干粮,递给了毛求长:“老总,饿了吧。你们在前边打鬼子,真的辛苦了。在滁州我看到好多老总,衣服都打破了,身上还带着伤,唉,这世道不太平啊。” 毛求长鼻子一酸,心里又苦又涩,之前齐连长在的时候也是很照顾自己,虽然自己坚信齐连长没有死,但是也明白再见的可能很小很小了。“谢谢大叔,不过你别喊我老总了吧,我其实才十六岁。我姓毛,叫毛求长,你喊我小毛吧。” “才十六啊…”旁边一直没有做声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家的孙女才十四,孩子你才十六就去当兵打仗了啊。” 看毛求长嘴里塞着窝窝头,没法回话,中年人笑着说:“那我就喊你小毛吧,慢点吃啊,不够了还有。” …… 毛求长吃完手里两个窝窝头,顶了顶饿,但也不好意思再要了,便一起坐下,向中年人一家大概讲了讲自己参军的经历。 “齐长官是个好长官,他一定会没事的。”听完,中年人宽慰毛求长道。老太太摸出了一串佛珠,念了念阿弥陀佛。“小毛,要是你不知去哪里的话,要不跟我们走?” “不行不行,我要去找我的连长。”毛求长连连拒绝。 “我不是说不让你去找了,只是现在这么乱,你一个人去找又危险又困难,不如先和我们去皖南那边休息一段时间,你说齐长官之前受了伤,我估摸着也会撤到南边去治伤,先过了这段时间再做打算?” 毛求长有些心动,与其自己在这里两眼一抹黑,还要担心被宪兵逮住,不如先去皖南看看,不过心里还是纠结着。 中年人看出了毛求长的挣扎,又加了一把火:“不如这样,现在我们南下这一路很乱,我拖家带口的真不安全,小毛是个好人,也有枪,我正好有点钱,我雇你保护我们一家老小去一趟皖南?到皖南你有钱了去找你的长官也方便些不是?” 毛求长心里的天平逐渐倾斜了,腹中没有散去的饥饿感也折磨着他的心,考虑了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好吧,不过到了皖南我就要离开了。” “好,谢谢你啊,小毛。”中年人之前说的也是真心话,有了毛求长带着枪保护,心里终于安生了一些。 第二十三章 安慰与举杯 “林远?林远在吗?外面有人找!”一大早,林远正坐在寝室桌旁写东西,一个住他隔壁的同学走到林远的宿舍门口喊了两嗓子。 “谁啊?”林远上铺的舍友靠在床沿上探头问道。 “不认识,一个女孩子,还挺好看的。”隔壁那个同学带着一丝坏笑:“林远快点吧,人家在门口等你半天了!” “我就来。”林远放下了笔,在舍友们的起哄声中快步走出了宿舍。 还没走到门口,林远远远的就认出了门口等他的女孩子,是父亲朋友的女儿,顾晓晓。 看到顾晓晓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林远有些诧异,开口问道:“晓晓?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顾晓晓看到林远熟悉的脸,一下子忍不住情绪,也不管周围还有其他人,猛地扑到林远怀里,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别哭别哭,出什么事了,先别急,慢慢讲?”林远顿时慌了神,两只手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才好,搂着她不是推开她也不是,只好两手虚拢在顾晓晓身后,保持一小段距离,轻声安慰着。 但顾晓晓似乎是好不容易找到了情感宣泄的阀门,抱着林远就不松手了,头蒙在林园怀里,也不讲话,只顾自己呜呜的哭,任凭林远尴尬的立在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的侧目看过来,林远低着头,感觉自己脸上烧呼呼的,虽然没有镜子,林远自己看不到脸,但肯定是红透了。 “我的大小姐您可别再哭了,有什么事先放开我再讲啊。”林远心里想着,很是无奈,可又不敢嘴上讲出来,怕顾晓晓再受什么刺激干出点什么傻事来。 终于,哭了大概五六分钟的样子,顾晓晓总算止住了哭声,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的对林远讲了事情的缘由。 在十二月初的时候,战火逐渐燃到了南京城下,南京遭到了日军飞机多次轰炸,顾晓晓的父母察觉到情况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为了安全起见,便让赵管事带着顾晓晓的弟弟顾明宇先行离开南京,由林远的父亲安排在重庆继续读书。赵管事把顾明宇送到重庆后,又星夜兼程赶回南京,可是到了与南京一江之隔的滁州,便再也前进不了了。本来,顾晓晓的父母是抱着虽然中日两国交战,但应该不会对平民如何如何的想法的,送走顾明宇也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更安全的环境让他继续读书。并且他们也放不下好不容易才从北平搬过来的家业,还想着就算南京失守,他们靠这些商铺也还能维持一下生计,毕竟哪怕日本人占了南京,也是要生活的。可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日本人的残暴,用所谓的野兽这个词来形容占领南京的日本人也远远不够,他们更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魔,或者说,是过于残忍被赶出地狱的魔鬼…… 在滁州城四处打听,从一些溃兵和侥幸逃生的市民口中,赵管事终于得到了一些信息,此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小少爷算是逃过了一劫,并且,城破之时还留在南京的东家,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么多年一直担任顾家的管事,老赵其实也算是顾家的一名成员了,能够一直随着顾老板在商海打拼也是他有能力的体现。在发现东家遭难之后,赵管事毅然决定由自己来担负起照顾顾家姐弟生活的重任,于是,作为长姐的顾晓晓先收到了这个消息。 虽然顾晓晓已经成年,平日里接触了不少进步思想和革命理论,讨论起国家大事民族危亡时是一个值得肯定的进步青年,但不管怎么样,家中突然遇到如此变故,她终归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顾晓晓独自在昆明求学,举目无亲,赵管事还远在滁州,唯一的弟弟也在重庆,无助,焦虑加上恐惧摧毁了她的心防,只能来找唯一熟悉的林远来寻求安慰。 听完顾晓晓的讲述,林远一时也不知怎样安慰顾晓晓,毕竟他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与家人的生死别离。只好想办法先宽慰顾晓晓:“你先别急,顾叔叔他们可能只是因为打仗联系不到了,南京那么多市民,又是首都,顾叔叔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我想他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真的吗?”顾晓晓眼角还挂着泪珠,眼巴巴的看着林远。 “真的,顾叔叔他们都是好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觉得最多你家里的商铺保不住,人不会出事的。” “可赵叔说的那些……” “我想赵叔叔也是一时太心急了,别人说的也不能全信吧,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肯定不如亲眼所见得来的真切,你现在急也没有办法,还是先等等消息吧?” “嗯…可是赵叔说的,下关码头的事情,好像是真的…” “晓晓,你也知道,现在世道乱,打仗的时候每个人都很脆弱,谁都有可能出事…”见顾晓晓又涌出了泪花,林远发觉说错了话,赶忙转移了话头:“顾叔叔他们还有商铺要守,不会贸然随着人群跑出城的,你别胡思乱想了,想得越多心里越乱。” 顾晓晓接过林远递来的手帕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平复心情后的两个人坐在校园一角的石桌椅上聊了起来。 徐州城,第五战区司令部补充团指挥部驻地。 “诸位,司令部命令,我们补充团即日起划归第五十九军作战序列,由张自忠将军指挥,充当战区的机动预备部队。明天一早会有一批新的武器装备补充过来,各营补充的数量都是一样的,你们可以自己安排。”补充团新上任的李团长看向下边坐着的两排各营连长:“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有仗要打了,因为我们团都是新兵,之前司令部担心我们没有战斗力,打算等要等打仗的时候,哪只部队缺编就把我们拆开了补充到哪里去,但我不同意!还没打仗就打算拆了我们,我们这个团还有脸面吗?都是团长,我不想在见那些同僚的时候听他们说:‘老李啊,把你的一营借我使使,老李快点给我两个连。’既然现在我们有了上战场的机会,我希望各位打出我们的名头来,让他们看看,补充团也是有战斗力,能啃硬骨头的!” “是!”一众军官整齐的起立,大声应道。 散会后,齐恒在门口遇到了正在等他的彭小鱼。 “营长,魏徵姑娘说要请我们几个吃顿午饭,早上陈军医已经答应了,来找你的时候你去团部开会了,让我来找你,现在大家就等你了。” “请我们吃饭?”齐恒有些惊讶。 “对啊,魏徵姑娘说请我们吃顿饭,答谢一下从南京出来的时候我们一路上照顾她。之前陈军医推辞了好久,但是没说动人家,就替我们答应下来了。” “她有钱吗?陈军医怎么就答应了,我们可别把人家好不容易拿的饷一下子吃光了。”齐恒有些犹豫。 “陈军医是搞清楚了才答应的,好像魏徵姑娘来徐州之后联系到了她家里人,她家里挺有钱的,说一定要感谢一下我们,但是有事来不了,就让魏徵姑娘请了。”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到徐州这么久没见了,见见也好,并且你小子惦记人家很久了吧?”齐恒逗着彭小鱼。 彭小鱼一下子脸红了:“营长别整我了,一会见了人家千万别这样讲啊。” “哦?怕魏徵姑娘生气啊?” “没有没有!营长求您了,千万别乱说啊。” “好好。” 在徐州城一家不算很大的饭店里,齐恒他们八个又碰面了。很久不见的魏徵穿着一身整洁合身的棉布军装,扎着辫子,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在徐州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洗净了之前脸上的灰土和疲惫,现在的魏徵眉目间又有了从前的婉约和优雅,虽然穿着军装,但还是隐隐流露出那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并且经历过战火和硝烟,她身上多了一些别的女子所没有的英武之气。 “齐大哥来了啊,”魏徵见齐恒进门,高兴的站了起来,齐恒注意到魏徵领口已经挂上了少尉的领章,不由得对魏徵有些刮目相看,国军中女性很少,女性的军官更是少之又少,互相打过招呼后,主客落座,曾经一起死里逃生的八个人一同举杯: “敬诸位!” “敬诸位!” 第二十四章 期待 民国27年元旦,江苏徐州第五战区长官部补充团驻地。 “咔嚓”齐恒拉开了手里那支八成新的汉阳造的枪栓,熟练地上弹,瞄准,扣动扳机。“咔”空枪的枪机撞击在一起,齐恒满意的把手中的枪还给了一边的新兵。 今天是元旦,离农历新年也不远了,几天前齐恒专门让各连炊事班在城里买了些猪肉,元旦这天的午饭给营里的兄弟们改善了一下伙食。虽然几个炊事班长见花了不少钱都心疼的直哼哼,可弟兄们都欢欣鼓舞。补充团全是新兵,虽然饷照发,但那点钱根本不顶什么事,平日里只有几个连排长有闲钱去城里找点好吃的,偶尔排长也会带点吃食回来和几个班长分分,可这些都和新兵蛋子们没啥关系。大家都没想到营长会让人专门买肉回来,元旦都开心了好一会。 吃过饭,齐恒和几个连长去各连的驻地溜达,和新兵们唠唠嗑,问问适不适应军营,了解一下家里的情况,又检查了一下武器装备,一下子拉近了和新兵们的距离。新来的几个连长都是从战区其他部队升上来的副职,都是从基层爬上来的,明白打好官兵关系的重要性,齐恒一提就答应了下来。 “营长,现在我们主要的武器就是七九口径的步枪,以汉阳造为主,还有四十多支中正式,七八成新,都分散在各排。”副营长程戈在一旁说道,前些日子补充武器装备是程副营长负责的,齐恒在监督新兵训练,还不太清楚分发情况。 “程营副,我觉得把这些中正式集中起来好一点,单独组一个排,或者分配给机枪组,机枪用的七九尖弹只能中正式用,分散的话子弹不好供应。” “好,还没开始实弹训练,我没考虑到子弹问题,等一下就叫人收起来。营长,我们是不是可以建个特务排,全部用七九步枪,再配上机枪和几支花机关,当营里的刀子用?”程营副答道。 “我觉得可行,之前团长说营里我们可以自己安排,我们再多一个直属排没啥关系,等团里的重武器下来,我还想建个机炮连呢。”齐恒笑着说。 旁边的杨武嘴角抽搐了一下:“营长,我们现在可不在调整师了,先别说团长答应的重武器已经拖了这么多天了还不见动静,就算发下来了,我估计能建一个机枪排就不错了,机炮连还是算了吧。” 程营副补充道:“杨排长说的没错,营长你要不再催催团里?重武器不下来,营里战斗力都不行,现在各连排只有捷克式,一个排一挺,一共才十挺轻机枪,火力跟不上啊。” “好吧,下午我再去团部问问,不过估摸着希望不大。”齐恒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齐恒带着彭小鱼又跑了一趟团部。 刚进门,齐恒就看到团长一脸喜色的打着电话:“好的好的,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团长有啥好事啊?”等团长挂了电话,齐恒好奇的问道。 “齐营长,你来的正好,团里要求的重武器上边批下来了,明天早上去长官部军需仓库领,齐营长要不要一起啊。” 齐恒已经跑了不知多少趟团部,这回总算听到了好消息,咧着嘴凑到团长身边:“批下来了就好,不过团长,都是些什么啊?” “你别抱太大希望啊,装备肯定没有你们调整师那么好。”李团长见齐恒很激动的样子,先给他泼了盆冷水。 “现在有就不错了,我没有那么挑剔,团长,你说我第一个得到消息,是不是可以先挑啊?”齐恒满脸都是笑意。 “你想得美!”团长没好气的说道:“让你先挑了,你小子不怕他们骚扰你,我还嫌烦呢。要是从你这里开了头,他俩可不得都天天趴我耳朵边念叨啊。” “真不能商量一下?”齐恒眼巴巴看着团长。 团长被齐恒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毛:“去去去,我又不是大姑娘,你这么看我干嘛,没商量就是没商量。”挪了挪身子,又想了一下,团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说起来,上边说有几门迫击炮,炮弹不太多,全团好像只有你们营调整师和教导总队来的老兵会用,可以分给你们,但是话说回来,其他营要你炮火支援的时候你可别小气你的炮弹啊。” 齐恒翻了翻白眼:“迫击炮还能炮火支援啊?团长你都说没多少炮弹了,这不难为我嘛。” 团长顺手抄起桌子上的茶杯:“你小子不要就算了,怎么那么多事?你不要我就给二营三营了。” “别别别团长,怎么能不要呢,明天早上我来团部找你,迫击炮我要了,可别给别人了啊。” “行行行,走吧走吧。”李团长挥挥手向齐恒下了逐客令。 齐恒笑着出了团部的大门,等在外边的彭小鱼好奇起来:“营长你笑啥?团长给你说亲了?”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成亲?”齐恒一巴掌拍在彭小鱼的后脑勺上:“让你去找魏姑娘你又不敢,毛病!要不我现在就拉你去医务处?” “营长我错了…” “你每次都这样,一点记性都没有,我看要找个机会给你上上课。” “别啊营长,营长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啊。对了营长,你刚刚笑啥啊。”彭小鱼见势不妙开始想办法转移话题了。 “你小子~”齐恒觉得不过瘾,又甩了彭小鱼后脑勺一巴掌,看着彭小鱼委屈巴巴的脸才愉快的开了口:“团长说我们的重武器有着落了,明天一早来团部,一起去军需处领。” “太好了!”彭小鱼委屈的表情一下子不见了,像川剧变脸一样快,齐恒见状笑了一声,补充道:“你回去问问杨武他们谁会用迫击炮,找几个机灵点的新兵,到时候教一下他们。” “是!营长!还有迫击炮,可太好了。”彭小鱼更高兴了:“到时候好好让鬼子喝一壶。” “是啊,回去要抓紧训练了,别光想着过年,重武器一配齐,我们可能也要上去了。” …… 第二十五章 迫击炮排 1月2日晨,江苏徐州第五战区长官部补充团团部。 齐恒刚进门,发现不仅是团长,二三营的营长也到了。二营长赵卫国见到齐恒,一脸不悦:“齐营长怎么才到啊,再不来我就和老周把你们一营那份自己分了。” 旁边三营的周全营长笑着附和道:“没错,老齐你来的最晚,不得放放血?” 齐恒立马回应:“我有事来迟了,我的错,回头请各位喝酒,我自罚三杯,但是想抢我们营的装备,门都没有。” “哈哈哈,”李团长笑了起来:“看来齐营长很是精明嘛,看,你们俩的算盘打空了。” 见齐恒不松口,其他两个营长也笑了:“反正齐营长这顿酒跑不了了,也不算亏,走吧,诸位。” 一行人来到长官部后勤仓库,验明身份后,一个少校把他们引到了几辆卡车旁边:“李团长,上边拨给你们团的一共有四门82毫米迫击炮,一个基数一百二十发炮弹,六挺民24式重机枪,15000发子弹,还有六挺捷克式,修械所刚修好的,所以没有子弹,装备都在车上了。” 李团长转头看着几个营长:“迫击炮只有一营的人会用,全分给一营,重机枪少分给一营一挺,留给团部,轻机枪各营均分如何。” 二营长赵卫国有了意见:“四门炮都给一营?不公平吧?我觉得要炮就不要拿机枪了,一营的机枪我和老周分就好了。” 三营长周全表示同意,但齐恒意见非常大:“哎哎哎,说好不抢我们营装备的啊,你们要迫击炮也不会用,肯定得给我啊,反正炮我要定了,机枪你们也别抢!” “你这不讲理啊老齐!” “团长你别偏心一营啊,我们二三营成后娘养的了?”两个营长意见也不小。 李团长看了一眼齐恒:“那这样吧,一营一挺重机枪,四门炮,其他都归二三营如何?一营在必要的时候要给二三营炮火支援,不要吝啬炮弹。” “别啊团长,说好迫击炮给我的,又没说机枪我拿不到。” “老齐你有四门炮了别这么贪心啊。” “不给我机枪我拿什么掩护迫击炮啊,再这样我不给你们支援了。” 一旁的军需少校笑着看着他们争吵,这种争抢装备的情况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三个少校营长还好,只是在仓库门口争吵而已,他们的团长也在,还能看看热闹。要是在战场上,送弹药补充的车必须要宪兵荷枪实弹的押车才行,就算有宪兵押运,也会被哄抢,打红了眼的士兵们根本没有排队一说,轻则大打出手重则拔枪相向。 李团长头都大了,挥挥手制止了三个人的口水仗:“行了行了,你们三个嘴叭叭的像机关枪一样。就按我说的,一营四门迫击炮一挺重机枪,二三营两挺重机枪三挺捷克式,剩下一挺重机枪交团部,留给预备队用。谁还有意见自己去找军需处长去。” 见团长有些不爽,三个营长一下子老实了,乖乖接受了安排,在仓库这边分了分车,各自押车回了各营的驻地。 齐恒坐着卡车刚回到驻地,就看到几个连排长围了一圈在争论着什么。他们看来了辆卡车,一下子围了过来,齐恒刚下车就被堵在了车门旁边。 “营长营长,一连可以分到什么啊。” “营长,能分发到排不?” “营长给我们二排安排一挺重机枪呗?” “营长会用迫击炮的人我找到了,炮呢?” 齐恒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在说什么了,自己刚刚吵完架,这下亲身体验了一下团长的感受,脑袋嗡嗡的,两手拦在胸前:“别吵了,先把东西搬下来,军需处的车还要回去呢。” 又喊来几个士兵,一群人七手八脚的爬上了车,互相帮扶着把迫击炮和重机枪搬下了卡车,连同弹药堆在一起,几个新兵站在旁边满眼好奇的看着这堆让连排长们恨不得打一架的重武器。 “齐长官,东西送到了,我们走了啊。”跟卡车来的一个少尉敬了个礼,见被围在人群中的齐恒点头后上车离开了。 齐恒招呼杨武到身边:“杨排长,这四门迫击炮交给你了,一共一百二十发炮弹,省着点用,我们全团现在就这一个炮排,别一下子把炮弹打光了啊。” “是!营长!”杨武一个敬礼,转头高兴的招呼手底下的人去搬迫击炮和炮弹了。 “营长,我们呢?” “对,我们三连呢?” “现在就剩下一挺民24重机枪,我还发愁给谁呢,你们别烦我了。”齐恒皱着眉头。 程营副想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营长,要不把重机枪组单独分出来?正好可以和那些中正式组一个排,平时单独于各连,战时按照情况加强给连级,如何?” 齐恒觉得可行,不过没有马上答应,先问了一下三个连长,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这挺重机枪要是单独分给某个连,其他两个连长肯定不同意,我觉得程营副这个办法可行,你们意见如何?” 三个连长想了一下,似乎只能这样了,便同意了下来,这挺重机枪交给了原来和彭小鱼一起当宪兵的一个排长,新组建了一个机枪排。不过这样一来齐恒的营又缺人了,三个步兵连都有多多少少的缺编,齐恒打算有空再跑团部找团长要点人。 补充团的李团长这些日子心情很不愉悦。下边一营长齐恒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跑来要人,自己实在觉得烦,就大手一挥又给他分配了两个排的新兵,虽说自己留了个心眼,装备一点没给,要一营长自己解决,可又惹得二三营的两个营长不高兴了。从上次分配给一营四门迫击炮的时候起,他们就觉得自己偏心一营,这下又逮住个话头,非要自己也分点人过去,可我李团长又不是女娲,还能造人不成? 不仅是下边烦心,上头之前说自己的补充团划归张自忠将军的59军指挥,后来不知为何又变了卦,补充团的归属又成了待定,自己估摸着怕是逃不过被拆分的命运了。这上下两边都是事,搞得李团长身心俱疲。 表面上当团长风风光光,私底下谁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呢,唉。 第二十六章 游击队 在皖南的一个小村里,齐恒曾经的通讯兵毛求长又从保镖转成了农民的身份。 之前护着在破庙里遇到的中年人一家从滁州走到皖南,路上遇到了三次劫道,都是毛求长解决的。其中有一次是溃兵所为,一个溃兵拿着一支没有子弹的汉阳造,见毛求长朝天放了一枪就丢下枪跑了,让毛求长白得了一支步枪。还有两次都是流民抢劫,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手里只有菜刀木棍,见中年人从板车里端出步枪,毛求长从褂子里掏出两把手枪,不等开枪就吓得作鸟兽散了。 进入皖南地界后,一行人又遇到了一小队拿着枪的人,总共十来个,为首的国字脸,戴着八角帽,帽子上一个红五星,上身穿着灰布军装,搭配着一条奇怪的棉布裤子,其他几人都只戴着红五星帽子,身上穿的五花八门。十几个人只有五条长枪一支短枪,其他人都拿着大刀长矛。 本以为是遇到了土匪,毛求长紧握褂子里藏着的双枪,准备杀出一条血路,不过还是中年人更稳重,虽然心里慌,但还是先上去和国字脸交流了一下,这才发现是个误会。 中年人告诉国字脸,自己一家人是逃难过来投奔亲戚的,有老有小拖儿带女,没什么值钱的财物,求好汉爷们放他家人一马。 见中年人说话颤颤巍巍,队里有老有小的,国字脸明白他们不是什么坏人,便指着帽子上的红星解释道:“老乡别怕,你误会了,我们是红军游击队,是穷人的队伍,不是土匪。我们是帮穷人打天下的,不抢东西,之前只是看到你们推着辆板车,所以才过来查看一下。” 说完,国字脸看向车上眼中露出惊恐的老太太:“老人家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我们不是坏人,这就离开。”其他人也放下了手中的刀枪,向一行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国字脸转身刚打算走,身边一个汉子又举起了步枪对准中年人。国字脸刚要呵斥,那个汉子开口了,声音中有一丝颤抖:“枪!板车上有枪!” “呼啦”一声,国字脸身后的游击队员重新举起了刀枪,刚刚缓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 中年人便解释那支枪是在路上捡的,没有子弹,因为怕路上遇到危险才捡来藏在板车里,遇到劫道的可以吓唬吓唬他们。 “队长?”发现枪的游击队员紧张的看着国字脸的队长。 游击队长想了一下,问道:“老乡,这支枪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这支枪是那位小兄弟捡到的,我们顺路,一路上他挺照应我们的,这个你看……” “这小子是不是白匪的奸细?”一个游击队员问队长,握枪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珠。除了国字脸是曾经参加过红军,因负伤留在这里养伤的老兵外,其他人都是后期发展来的民兵游击队,平时就是和保安团小打小闹一下,没参加过几次实战,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国字脸队长稍稍抬了抬手枪的枪口,暗暗对准毛求长:“小兄弟是哪里人啊?” 毛求长用余光看到了国字脸的动作,一边笑着开口:“我家在无锡旁边,是从南京城里逃出来的,这支枪没子弹,不信你们看。”一边假装伸手去车上取那支步枪,向一边移动了两步,避开了国字脸的枪口。 “你别动!”一个握着红缨枪的年轻游击队员紧张的喊。 毛求长像是被吓到了,收回了手,往中年人身边躲了躲,趁几个游击队员的目光正在枪和他身边来回徘徊的时候,猛地抽出了褂子里的两把驳壳枪:“都别动!谁动打死谁!” 国字脸他们也没想到表面瘦小的毛求长身上竟然还藏着两把手枪,离得最近的国字脸没来得及动作就被毛求长的枪口指住了。身形瘦小,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褂子,脸上刚刚还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毛求长此时隐隐有一种凶煞之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寒冷。同样打过仗的国字脸明白,这个年轻人肯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如果自己和队员们有什么异动,这个年轻人一定会毫不留情的开枪。 “冷静,别慌!都别乱开枪,还有老乡在!”国字脸有些担心身后紧张的队员们会不会有人一抽抽放上一枪,便呵斥了两句,然后看向毛求长:“小兄弟是什么人?” “国民革命军第88师264旅527团三营八连通讯兵,上等兵毛求长。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我这两支全自动的驳壳枪足够把你们都干掉了。”毛求长有些鄙夷的看了看游击队员手里的老旧步枪和大刀长矛。 国字脸似乎松了一口气,双手下压,示意队员们不要乱动,身后一个之前并不起眼的灰白头发中年男人走上前来,对毛求长开口道:“小同志,你别紧张,把枪收一收,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是红军游击队,虽然过去一直和你们在打仗,但是现在,我们都接受了改编,属于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我们的新番号是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我们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是合作打鬼子的队伍。” “合作打鬼子?我们在上海,在南京和鬼子玩命,用一条条人命对抗飞机大炮坦克车的时候你们在哪?”毛求长冷笑一声。 走出来的灰白头发叹了口气:“我们刚刚接受改编,部队还没有改编完成,没办法上去打仗啊。我知道你们在前边打得很英勇,很顽强,牺牲也很大,辛苦了。”说完,转头示意游击队员们放下手里的武器。 毛求长鼻子里发出了哼声,不过见游击队员先放下了枪,自己还是垂下了枪口。 见这场差点打起来的误会化解,中年人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各位,我们能走了吗?” 灰白头发和善的说:“现在没事了,老乡吓到你们了,对不住啊,你们快走吧。”又看向收起枪的毛求长:“小兄弟,你应该不打算回去了吧,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新四军?” “加入你们?”毛求长倒是愣了:“我干嘛加入你们?我还要去找我连长呢。” 看花白头发有些疑惑,毛求长也不打算讲,中年人生怕又节外生枝,忙替毛求长解释了一下他要找连长的前因后果,听完,灰白头发和国字脸都有些唏嘘。不过灰白头发还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原中央军调整师的成员,又打过硬仗,军事素养肯定非常不错,并且这个年轻人明显不是国民党的成员,很有吸收的价值。 “现在我们新四军也属于国民革命军的战斗序列,组织也可以帮你留心一下,找你的连长的话肯定比你自己一个人要容易一点,再说,我们新四军和你们原来的南京卫戍司令部现在都属于第三战区,同一个战区也有好处,小兄弟考虑一下?”灰白头发好像身份不一般,知道很多东西。 毛求长考虑了一下,有些意动。在他眼里不管是国军还是共军,反正只要能帮自己找到连长,自己就跟谁走,但还是有点顾虑,便示意灰白头发走到一边再讨论一下。国字脸队长打算跟上,被灰白头发挥手拒绝了。 过了一会,不知道两人最终商量了什么,毛求长告别了中年人一家,加入了这支小队伍,一起向歙县前进。 第二十七章 调动 江苏,徐州,新划分的第五战区长官部内。 一个上校情报参谋夹着文件夹匆匆走进长官部,在门口略一停顿,左右了环视一圈,看到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正背对门口和几个高级军官说着什么,快步走了过去。 “司令!长官部有消息!”情报参谋打断了李宗仁几人的交谈。 李宗仁回过头来,眉宇间有一丝焦虑:“念!” 情报参谋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据称,日军大本营计划打通津浦铁路,将南北战场连成一片,近日将调集重兵对我华东战略要地徐州发动进攻,进而西取郑州,南夺武汉。军委会要求我们第五战区与第一战区配合阻止日军的计划。” “哪里来的消息,可靠吗?”副司令长官孙连仲问道。 “军统戴先生那边的消息,可靠。”情报参谋回答。 几个高级军官都皱起了眉头,李宗仁对情报参谋下了命令:“密切关注日军动向,随时汇报!” “是!”情报参谋合上文件夹,转身离去。 “司令,之前韩复榘一退再退,京浦路沿线重镇全丢了。鬼子现在进攻重点应该是临沂,应该重点防守。” “嗯,看起来鬼子这次来势汹汹,进攻部队不止一路,不过还是给庞炳勋打电话,让他盯紧点。” “是!” “诸位,既然鬼子想来试试,我们就让他们好好喝一壶,大家都动起来吧。” “是!”司令部里的军官和参谋们齐声回答。 两天后,第五战区补充团团部。并排摆着两排桌子,上首坐着一个领戴金色将星的军官,补充团李团长和齐恒他们三个营长坐在一边,对面同样坐着几个校官。 上首位置的军官沉声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高松元,第五战区长官部参谋处少将处长。长官部命令,原五战区补充团即日起扩编为补充旅,由我先兼任旅长。补充旅下辖两个补充团,原补充团为第一团,人员不做改变。另增添一个徒手补充团为第二团,在战事紧急时,补充旅应以营、连为单位补充到受创较大的部队,听从补充部队指挥官调遣,明白吗?” “明白!”两排军官大声回答。 “好,时间比较紧,不多说别的了。之前长官部命令补充团划归第59军战斗序列,现在第59军正在河南濮阳整补,命令做出调整,由第一团派出一个战斗营补充第59军,明日出发。其余部队暂时待命,第一团欠的一个营之后会由徒手兵补充。” 少将看向旁边的原补充团李团长:“李团长,你觉得派你们团哪个营补充到第59军比较好呢?” 李团长看了看身边三个营长,还没开口,齐恒就站了起来:“报告旅长!补充一团一营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好!”高处长赞许的看向齐恒,眼前这个年轻的军官站的笔直,体型稍稍有些瘦削,但并没有那种瘦弱之感,倒是显得匀称结实。眉目间有一种坚毅的气质,脸上一道横向的疤痕,不太深,更添了一些凶悍与凌厉。高处长很是满意,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注意到了齐恒腰间的短剑,开口问道:“你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 “报告旅长,民国25年,我毕业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步兵科第一大队。” “哈哈,好!有我们黄埔学生的精气神!我也是黄埔出身。”高处长越发满意了:“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有没有信心?” “是,保证完成任务!”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高旅长微笑着,才想起自己连年轻军官的名字都不知道,于是开口问道问。 齐恒大声回答:“报告旅长,补充一团一营营长,齐恒!” 齐恒?高旅长楞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的样子。他想起,上个月军委会那边发下来一个嘉奖令,先送到参谋处,自己翻阅过,里面第一个名字就是原88师代理营长齐恒。 看到高旅长有点愣神,齐恒疑惑的问:“旅长,还有其他命令吗?” “奥,没有了,你坐吧。”高松元回过神来:“你带你的部队明天早上七点出发,那边没有多余的卡车,所以下火车后你们要步行赶到,辛苦一下。” “是!”齐恒坐了下去。但是高旅长身边的李团长却有些疑惑,似乎高旅长对齐恒的态度有点不太一样,是因为都属于黄埔系军官吗?李团长皱了皱眉头。 回到驻地,齐恒马上集合全营官兵,传达了新的命令。一营驻地马上活跃了起来,收拾行囊,下发子弹手榴弹,炊事班开始准备几天的干粮。齐恒和副营长程戈集合了三个连长和几个老兵排长到营部开会。 齐恒先开口:“各位应该知道,我们虽然是补充团,但和其他补充团并不一样,我们团一开始是打算以学生教导团为标准建立的,虽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完成建立,但下发了武器,训练时间也比其他部队久,所以长官部打算把我们团当做预备队使用。换句话说,我们团虽然都是新兵,没有战斗经验,但任然属于作战部队,这次抽调我们营补充第59军,大家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程副营长接过话头:“各位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应该知道新兵上了战场是什么样子,营里全是新兵,调上前线去丢人倒是小事,就怕一不小心丢了命。都是做长官的,都不希望自己的兵上了战场就死一大片,营里的兵大部分都识字,懂道理,但是鬼子不会上来和我们讲道理。所以各位肩膀上的担子不轻,回去一定要和班排长一起做好新兵的思想工作。” “明白。”几个连排长表情也有些凝重。 “杨武,你的迫击炮排训练的如何了?”齐恒看向迫击炮排的排长。 “基本操作没有问题,就是缺炮弹,没办法实弹训练,准头不好说,只能上战场拿鬼子练手了。” “好吧,你们是营里的宝贝,我给你下死命令,如果情况不对,一定要保护好迫击炮,人在炮在,就算人没了,也得给我把炮留下!” “是!” “还有重机枪排,一定保护好重机枪,如果丢了机枪,你提头见我!”齐恒转向重机枪排的排长。 “是!” “都回去准备吧,晚上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是!” 第二十八章 新年 民国27年1月31日,农历戊寅年正月初一。 重庆。 房间里的碳炉散发着阵阵热量,和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一起,阻挡住外边冷空气的侵袭。林远皱着眉头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刷刷”的写着什么,旁边丢了好几张信纸,有的被揉成一团又被展开,有的布满了涂涂改改的痕迹。书桌旁,顾晓晓抱着一本书安静的坐在床边,翻了一页书,顺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齐颈的短发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林远哥,姐姐,吃饭了。”顾晓晓的弟弟顾明宇敲了敲门,在门外喊道。 “来了!”顾晓晓应了一声,站起身,拿起放在林远桌上的书签夹在书中,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开饭了,吃完饭再写吧。” 林远合起钢笔,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还是不知道怎么写才好,你说我父亲能同意吗?” “我觉得林叔叔还是比较通情达理的,不过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当面和林叔叔讲呢,我还是觉得你们当面认真谈一谈比较好。” “还是不要这样了吧,”林远站起身子,把椅子推到书桌下边,看着顾晓晓压低声音说道:“我还是更想用齐大哥的办法,万一我父亲不同意也有个缓冲的余地。” “那好吧,如果林叔叔不同意,我会帮你劝劝他的,我站在你这边哦。”顾晓晓攥着拳头鼓了鼓劲。 两人走出房间,饭厅里已经坐了很多人,林远的父母,齐恒的母亲和妹妹,顾晓晓的弟弟都在。林远的父亲招呼两人坐下,环顾一圈,然后端起了酒杯:“去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不管怎么样,新年了,新的一年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也希望齐县长,顾老板,还有为国效力的小齐能够平平安安,干杯。” “干杯。”席上众人一起举杯,只是大家的眼神中都有着一丝细小的哀伤。 皖南,歙县。新四军第一支队驻地。 毛求长现在真正成为了新四军的一员,因为之前有过战斗经历,加入新四军前上交了一支步枪,毛求长还被任命为特务连的副班长,班长就是之前遇到的国字脸队长余金。毛求长他们是最早到的一批部队了,因为改编前的新四军各部队所处范围很广,路途遥远,这段时间陆续还有其他部队抵达歙县岩寺。相比之下,先到的毛求长他们就有点好处,还能从老乡那里买点猪肉什么的过个年。 今天是大年初一,快午饭时,炊事班开始做辣椒炒猪肉了,香味飘出厨房,引得士兵们连连向炊事班的方向张望。这些游击队员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之前都是有了上顿没了下顿,条件艰苦,饭都吃不饱,哪里还能吃到肉呢,一闻到肉味都馋的直流口水。毛求长倒还好,忍住了口水,但让好久不见油水的肚子见见荤腥谁会拒绝呢。 午饭时间到了,士兵们排好队,一个个眼冒绿光的看着长条桌上摆着的白面馒头和辣椒炒肉,恨不得扑上去连碗也吞进肚子里,炊事班长笑呵呵的把每个人的馒头和一小份炒肉分发下去,排前边的拿到馒头炒肉就往嘴里塞,后边的眼巴巴的边咽口水边等,希望炊事班长能走的快一点。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同样排在队伍里,没有插队也没有吃小灶,这让队伍中的毛求长有些惊奇,虽然之前自己的连长也没有什么军官架子,不过和士兵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他们新四军有点奇怪啊。”毛求长心里想。 徐州,第五战区长官部,卫生处。 三等军医佐魏徵坐在女兵宿舍里自己的床铺边,手中捏着一张白色的信纸,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哟,谁写的信啊?是不是哪个英俊的小伙子啊?”两个护士走了进来,高个子的那个坏笑着调侃道。 “是啊是啊,看吧徵徵高兴的,笑的这么甜,该不会是男朋友吧?”矮一点的护士快步走过来,调皮的捏了一下魏徵的脸蛋。 魏徵收起手里的信纸,叠好塞进床上的信封,顺手把信封塞进枕头下面。笑着拍了一把矮个的护士:“话真多,我哪有什么男朋友,你们就知道欺负我。我看你们是事情太少了,下午去帮忙把床单洗了如何?” “我的魏徵姐姐,你可不能公报私仇啊,我们这不是看你这么好看,肯定追求的人不少,帮你把把关嘛,嘻嘻。”高个的护士笑道。 魏徵站了起来:“好啦,我没有喜欢的男孩子,你们别瞎操心了,信是我发小写的,女孩子,她才从美国回来,我们好久都不见了。倒是你们俩,整天念叨男孩子,不害臊啊。”虽然这样说,但魏徵脸上还是有一点发红。 “哪有哪有,魏徵姐不要乱讲啊。” “就是,出去了可不要乱说啊,不然丢死人了。”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魏徵没好气的白了两人一眼:“走吧,快去吃饭吧。” “嗯嗯,走了走了。” 河南濮阳,第59军驻地。 齐恒的补充营现在划归第59军38师管辖,属于师直属部队。只不过从属于中央军序列的战区司令部直属补充旅调补到属于西北军的第59军,一些连排级军官还略有些不满,让齐恒有些头疼,这个鄙视链在国军中从上到下已经是固有的情况了,他也改变不了。好在59军扩编不久,比较缺乏人手,对于齐恒他们的到来非常欢迎,刚到的时候还邀请补充营的军官们开了个简单的宴会,关系还是不错的。 新年这天,师部还专门发了些猪肉和罐头之类的吃食,让补充营的官兵们好好过了个年,无形中也拉近了59军和补充营之间的联系。 年后不久,2月13日,齐恒就接到了开拔的命令,随着蚌埠等地失陷,日军开始强渡淮河,原防守淮河沿岸的于学忠第51军阻挡日军数日,在日军猛攻下伤亡甚重,不得不由第59军接替防守。命令一出,补充营官兵一个个都摩拳擦掌,想早点上阵杀敌,驱逐日寇。见官兵们热血沸腾,士气高昂,齐恒也非常满意,大战在即,检验补充营战斗力的时候到了。 第二十九章 投入战斗 民国28年2月14日夜,淮河北岸,任桥镇第59军军部指挥所。 新兵团长李九思匆匆走进指挥所,军帽上还挂着两片干燥的草叶。而在指挥所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第59军军长张自忠和第38师师长黄维纲已经等待多时了。 “报告军长,师长,除小蚌埠日军据点外,其余各日军据点均已肃清。”李九思清了清干渴的嗓子:“我刚刚在小蚌埠据点附近隐蔽侦查,驻守小蚌埠的日军大约五百多人,村子里和淮河大堤附近都有日军活动,他们还修建了不少工事,如果强攻的话恐怕部队伤亡会不小。” 张自忠低下头,仔细盯着桌子上的作战地图,黄维纲把煤油灯挪了挪,以便让张自忠能更清楚的看到地图上的标注。 “日军兵力什么布置?工事修建的怎么样?”张自忠问道。 李九思刚刚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村外有战壕和沙包搭建的防御阵地,村子的情况里不清楚,但是老百姓都撤走了,我们进攻的话日军应该会占据民房院落进行抵抗。淮河大堤上下都有沙包堆起来的工事。” “如果只是沙包堆起来的简易工事进攻难度应该不大。”黄维纲说。 张自忠皱了皱眉头:“日军战斗力不低,并且有工事保护,我们白天强攻的话估计不能奏效。” “那就突袭!”黄维纲提出了意见:“我们擅长夜战,鬼子不擅长,我们可以趁夜色摸上去,在鬼子还没准备的时候消灭他们!” “我觉得可行。”李九思也表示赞同。 张自忠最后拍板决定:“明天入夜时分,第38师112旅主攻,同时对日军占据的小蚌埠和淮河大堤发动攻击!” “是!”黄维纲立正敬礼。 “震三,等一下,之前第五战区长官部给你们师加强的那个补充营有一个迫击炮排,把他们也调上去,打鬼子工事的时候可以提供火力支援。”张自忠叫住了准备出去分配攻击任务的黄维纲。 “是!我去安排!” 就在14日白天,张自忠和黄维纲召集了正在待命的第三十八师少尉以上军官进行了战前动员。张自忠和黄维纲身着黄呢将官制服,站在台上显得威风凛凛。看着台下整齐站立军容整肃的一众军官,张自忠声音有些悲壮:“诸位!中国之所以闹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军人的罪恶。我们军人今天要想洗刷他的罪恶,完成对于国家的义务,也只一条路,去死,早点死,早点光荣的死!” 停顿一下,张自忠看着下面鸦雀无声的军官们,提高了声音:“之前日军仗着他们装备精良,有飞机大炮助战,气焰很是嚣张,从我们手里抢去了好多地盘,现在我们要从他们手里抢回来!明天夜里,由第38师一一四旅主攻,我们要光复小蚌埠和淮河大坝!虽然我们装备不如日军,但我们擅长打夜战,一到晚上,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就不好使了。希望诸位发扬勇敢顽强的战斗精神,狠狠的打击日军。以我军夜战之长,攻敌军夜间怯战之短!” 黄维纲适时地喊出口号:“消灭日寇,光复失地!” “消灭日寇,光复失地!!!”军官们齐声喊出了口号,声音震耳欲聋。头戴德式钢盔的 散会后,张自忠和黄维纲都注意到了台下的齐恒补充营军官们,59军是西北军,头戴德式钢盔的齐恒几人在戴着棉布军帽的59军其他军官中很是显眼。 “齐营长,等一下。”黄维纲开口叫住了齐恒。 “长官好!”看到张自忠和黄维纲走过来,齐恒几人赶忙立正敬礼。 张自忠笑着开口:“齐营长不要紧张,长官部派你们营补充我们59军,我们很是欢迎啊,明天就要你们提供支援了,齐营长不要吝啬炮弹啊。” 齐恒赶忙又一个敬礼:“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卑职职责所在,长官客气了。”虽然之前卢沟桥事变时张自忠军长在北平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多值得称道,坊间还有张自忠做了汉奸的传闻,搞得许多其他部队的官兵和一些民众并不喜欢这个身材高大的将领,但今日一见,齐恒隐隐觉得张自忠并不是坊间所说的那种会叛国投敌之人。而且张将军能够被重新起用担任59军军长,也说明他不是真的做了汉奸,齐恒还是给了他应有的尊重。 黄维纲也没有多做寒暄:“齐营长,师山炮营会对进攻淮河大堤的部队提供炮火支援,但是小蚌埠村中建筑较多,使用山炮支援效果不大,所以需要你们营的迫击炮定点清除日军的火力点,掩护进攻部队,你们营也需要派一个连参与进攻,主要任务是掩护迫击炮推进,协助主攻部队肃清残敌。怎么样?” “保证完成任务!”齐恒回答。 “好!祝你们凯旋!” 2月15日夜,淮河北岸,瓦瞳集,杨店子一线国民革命军阵地。 第五战区长官部直属补充旅一团一营是夜色刚暗的时候进入的阵地,奉命随三十八师主力进攻日军占据的小蚌埠村。补充营是原本作为预备队随一一四旅驻扎在任桥镇军部指挥所周围的,现在一连附迫击炮排和重机枪排两个班被提前抽调出来参加战斗,齐恒亲自担任指挥。 架好四门迫击炮,迫击炮排排长杨武握着驳壳枪摸到了齐恒身边,齐恒右边是握着花机关的彭小鱼,他们身后是重机枪排里全部配备了中正式步枪的两个班的士兵,还有三支花机关,两挺捷克式轻机枪,这是补充营的突击队,等战斗打响,突击队会在迫击炮和机枪的掩护下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营长,迫击炮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炮。”杨武压低了声音。 “看到前边十一点钟方向那堆沙包吗?鬼子有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在沙包后边,战斗一开始你们首先把鬼子重机枪敲了,然后重点照顾轻机枪和鬼子军官。”齐恒低声下令。 “好!保证让鬼子重机枪叫不出声!”杨武回答。 “去吧,注意保护迫击炮,别太靠前了。”齐恒向前推了推步枪,他打算亲自带一连的两个排跟在突击队后边发动攻击,一连长负责带着剩下一个排保护迫击炮,担任预备队。 夜里十二时,总攻开始。 第三十章 小蚌埠之战 2月15日夜12时,淮河北岸,小蚌埠村外。 “咻~”一发红色信号弹从村外一片小树林中升起,补充营迫击炮排阵地上“嗵嗵嗵嗵”四声炮响,四发迫击炮弹划出一道道弧线接连飞向村口的日军阵地。为了照明与取暖,日军架在村口的重机枪掩体后边点着火堆,有了火光引导,前两发炮弹准确砸在日军机枪掩体上,沙包被炸碎,冲击波扬起里面的沙土,遮蔽了摇曳的火光,重机枪的零件和日军机枪手的零件一起飞进了漆黑的夜幕中。后两发炮弹向后延伸,一发正中村口的一颗大树,打在树杈上,炸飞了冬天光秃秃大树的枝干,木屑四溅。还有一发打在村口的道路上,好像有破片打中了黑暗中的日军暗哨,隐隐有惨叫声传来。 “冲!”二二四团团长黄贵长喊道。二二四团主力第一营在营长赵金鹏指挥下猛扑了出去,上尉连长吴锡功带着先头连冲在最前边。见主力动手,彭小鱼带着补充营突击队紧随其后,日军见村口火力点被拔除,残余士兵慌忙退入了村中。 齐恒端着步枪,带领一连也冲了上去,此时村里的日军占据了一些民房院落和冲进村子的二二四团已经交上了火。 一个不起眼的房子屋顶突然喷出了火舌,刚冲上村中街道的几名士兵接连中弹,黑夜中看不到鲜血飞溅,只听到身体砸在地上沉闷的声响。“注意隐蔽!左前方屋顶有鬼子机枪!”见三四名士兵就直挺挺倒在自己面前,吴锡功连长红了眼,大声吼道。 “机枪压住他!”吴锡功对身后的捷克式机枪手喊道,墙根旁的副射手立刻跪趴在地上,机枪手把两脚架架在副射手背上,枪口对准屋顶打了个一个长点射。其他士兵也纷纷开火,但是夜幕中看不清目标,很多子弹都打空了,鬼子机枪还是在咆哮。两个想摸上去丢手榴弹的士兵也中弹了,一死一伤,伤兵倒在街中间呻吟着。 “迫击炮来了!”正在大家着急的时候,后边的士兵激动地喊道。补充营的突击队同样被压在了街口,见一时攻不下鬼子机枪,派人联系了刚刚进村的迫击炮排,少尉排长杨武亲自带着一门迫击炮赶到了街口。 杨武略一瞄准,调整好炮口角度,“咻~”,一发炮弹飞向了不远处的屋顶,在屋顶上炸开了花。见鬼子机枪哑了火,几名士兵猛冲出去,一脚踹开之前架着机枪的民房院门,也不进门,先甩进去几颗手榴弹,等爆炸的火光一灭,端着刺刀就冲了进去。 果不其然,院子横七竖八还躺着几个日本兵,有两个没死的,挣扎着抬起步枪还想反抗,被满腔怒火的中国士兵用刺刀扎成了血葫芦。之前架有机枪的房屋是堂屋,被一发炮弹炸穿了屋顶,两个鬼子兵和一挺歪把子都掉进了堂屋里,还砸倒了屋里的两个鬼子。冲进去的中国士兵也不管他们死活,对着地上的鬼子就是一通刺刀,确定没有活口了才捡起鬼子尸体上的手榴弹跑出院子。 没了机枪压制,第一营先头连的进攻变得更加顺利,沿着街道直扑日军指挥所而去。路上遇到好几个藏着日本兵的院子,都用机枪架住大门,步兵围起来猛丢手雷,待爆炸声一落,突击队冲进去刺刀见红,后续部队也逐步推进。 但随着部队接近中心院落的日军据点,日军的反抗变得更加猛烈。吴锡功带人冲上了村子里两条大街的交叉口,打算占领这里当做迫击炮阵地,突然遭到藏在街道上鹿砦后边的鬼子伏击,一挺鬼子九六式机枪最先喷出火舌,鬼子机枪手一反常态的对着交叉口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交叉口没有掩体,来不及卧倒的吴锡功连长和几名士兵就这么暴露在了弹雨中,金属弹丸与肉体接连碰撞,带出一片血雾。机枪暂时停歇,一个小小的交叉口堆了数具中国军人的尸体。 “连长!”后边的一个战士想扑上去救起吴连长,但被人拽住了。鬼子的机枪换好了弹匣,子弹又飞向街道中央,逼得刚冲过来的中国官兵连连后退,有几个隐蔽在街道旁的士兵对着喷出枪口焰的方向开枪还击,但子弹都打在了鹿砦上。 “妈的…”一起赶上来的彭小鱼趴在地上,扶了扶脑袋上的钢盔,转头大喊道:“去找杨排长!让他快把迫击炮拉过来!” 杨武的那门迫击炮再次前移,但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掩体,在街道上开火会被鬼子机枪打了靶子,转移到旁边的民房里又看不到目标,战况紧急,看着鬼子一挺机枪就封死了整个街道,杨武心中万分焦急,一咬牙,他对前边趴着的彭小鱼大喊:“小鱼,你们火力掩护我!我要在街道上开炮了!” “你疯了?”彭小鱼很惊讶:“营长刚还说说要保护好你们迫击炮排,一个都不能少!鬼子机枪就在前边,你这是去送死!” “别废话,我们要上了,快火力掩护!” “他妈的,火力掩护!”彭小鱼骂了一句,蹲起身子,手中的花机关喷出火舌。隐蔽起来的官兵纷纷开火,十多支步枪,两挺捷克式三支花机关形成的弹雨一下子压住了鬼子的机枪,杨武和另一个炮手快速冲上街道,在几名士兵用身体组成的人墙后架起了迫击炮。但鬼子机枪只是哑了一小会,又重新吼叫起来,而国军这边爆发的枪口焰暴露了很多人的位置,几个躲起来的鬼子步兵趁机开火,几名国军士兵发出惨叫,中弹倒在了街道上。 “当”的一声,正半跪着开火的彭小鱼感觉脑袋上像是被敲了一闷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的火光变得飘忽不定,耳中传来的枪声和喊声也开始忽远忽近,他努力摇晃脑袋想驱逐出那种眩晕感,却无济于事。伸手一摸,在头盔左侧靠近头顶的地方摸到了一块凹陷,“走运了…”彭小鱼拖着枪连滚带爬的躲到街旁一棵大树后,大口喘息起来。 人墙后的杨武打出了第一发炮弹,但时间仓促,来不及瞄准,炮弹打到了鬼子工事前边,大部分飞溅的弹片都被鹿砦和沙包挡住了,鬼子的机枪只停了一下又开了火。挡在迫击炮前边的一个士兵闷哼一声,摔在杨武面前,没了声息。杨武头上沁出了汗珠,手上的动作却很连贯,快速调整了炮口,第二发炮弹出膛。这次打的很准,炮弹直接砸在沙包后边的人堆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破片撕裂了日本兵的身体,把残破的肢体掀上半空。 机枪一停,突击队重新冲了上去,用集束手榴弹炸开鹿砦,踏过地上的血泊和鬼子的尸首,直奔中心院落鬼子的指挥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