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神棍老爹卷成首辅晏珣晏鹤年》 第001章 秘戏图少年 “掌柜,贵书坊招不招抄书的人?” 晏珣走进全县最大的松风书坊,站在柜台前轻声询问。 正在看书的卢掌柜抬起头,瞬间有些失神,城里啥时候来了个那么俊朗的小书生? 晏珣又笑了笑。 卢掌柜眨了眨眼回过神,拒绝:“我这里卖书,不缺人抄书。” 江南印刷业发达,常见的书极多,只忧怕卖不出。即使少量畅销书需要人抄,也有惯用的抄书人。 晏珣满脸失望,却没有纠缠,礼貌地说:“打扰了……那不知你们招不招画师?” 长得好还是有优势的,俊俏少年郎看起来像条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儿。 卢掌柜犹豫了一会儿,望了眼书肆里三三两两挑书的书生,招了招手。 晏珣疑惑地凑近。 卢掌柜压低声音说:“小书生看过《金瓶梅》吗?” “我不,我……呃,我看过。”晏珣迟疑着,最终诚实地回答。 他这辈子是没看过,可上辈子看过。 某些经典片段,比如“一根柴烂烧猪头肉”的做法,记忆犹新。 他以为掌柜的是想请他抄这本书,不禁有些兴奋……主要不是喜欢书的内容,而是有钱挣。 卢掌柜却说:“我们不用人抄书。但有几个大主顾嫌文字太枯燥,想请人配些生动活泼的画,你……懂吗?” “懂!我太懂了!”晏珣目光闪亮。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上辈子很有艺术细胞,是大学里出名的才子骚人,字写得不错,还画得一手春……工笔画。 卢掌柜打量着年轻人的面盘,目光有些怀疑:“画这种画儿,不仅要技法好,更重要的是阅历!唉,是我唐突了,少年人的阅历总是少些。” 这少年郎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不会是吹牛,实际上连《金瓶梅》是啥书都不知道? 晏珣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说:“掌柜放心,我真懂。在下以为,有些方面年纪和阅历并不完全相关,最重要的是姿势丰富。” 听到重音的“姿势”二字,卢掌柜眼前一亮,行家啊! 真看不出来,小书生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是性情中人! 想到几个大主顾再三催促,说只要有“生动活泼”、“身临其境”,“钱不是问题”,卢掌柜觉得不妨让这个年轻人试一试。 说不定……年轻人更有激情。 “纸笔颜料由书坊提供,若是画得好,润笔不会亏待你,这行可比抄书挣钱!”卢掌柜正色道,“但丑话说在前头,画得不好,书坊可不要。” 晏珣胸有成竹地说:“掌柜的瞧着好了,我家新搬来城里,来往方便,今日就可一试。” 卢掌柜好奇晏珣的姿势水平,亲自领着人到二楼的静室。 松风书坊挺大,一楼主要是四书五经各科注疏、近几科的乡试录和会试录等科举备考书,二楼则是一些售价较高、较稀有的书,还有一个供人抄书作画的静室。 晏珣熟练地摊开画纸、调制颜料,下笔之前突然问:“主顾对相貌身材有什么喜好?对性别有限制吗?” 卢掌柜拍手道:“小郎君果然是行家!嗯……只画男女的,每个女子的相貌都要不一样,环肥燕瘦都要有。至于西门庆的面容,我给你形容一下……” 哟?主顾定制版? 晏珣眨了眨眼,一副“我懂的”表情。 卢掌柜都不由得汗颜,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年轻的就没那么博学! 晏珣先根据卢掌柜的要求,给主要人物描了小像,见掌柜的点头才正式构图绘画。 刚完成构图,人物眉目还不分明,就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骚气。 春日和煦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俊朗文雅的少年书生一笔一划中,纸上的美人越发鲜明,一时让观者恍惚分不清眼前人与画中人。 卢掌柜从一开始的质疑到震动,越看目光越亮、呼吸越重,终于忍不住,捂着鼻子匆匆离开。 他从未见过如此天赋异禀之人! 晏珣一提笔就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连卢掌柜离开都不知道。 过了小半日,他才抬起头,揉了揉略微酸胀的手臂,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他可真是秘戏图圣手! 晏珣走下一楼,请卢掌柜上楼看画。 卢掌柜笑道:“不必看了,今日这张画,我家书坊要了。每张画一百文,一本书配二十张,一套两千文……别觉得少,材料书坊出。” 第002章 望父成龙 可晏鹤年却坚定地说:“你就是我儿子!人有三魂七魄,一魄天冲,二魄为‘灵慧’,你一出生灵慧魄就离家出走了,这些年我勤于修道,终于把那顽皮的灵慧魄招了回来。你是为父招回来的,能不是我的儿子吗?” 晏鹤年语气太过肯定专业,长得又仙风道骨,晏珣不由得将信将疑……还真有招魂这种事? 难道自己和原主真的是同一个人? 晏鹤年一把搂着晏珣,感情充沛,哽咽地说:“我的儿啊!这些年你憨憨傻傻,为父也没抛弃你,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现在你终于灵魄归位,难道就不认父亲了吗?” “你的灵魄这些年去了何处?想必受了不少苦!现在回来了,爹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从来没感受过父爱的晏珣有些僵硬,在晏鹤年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迟疑地喊了一声:“爹。” 就这样确认了父子关系。 事实证明,晏珣还是太年轻……神棍的嘴,骗人的鬼! 晏珣很快发现,他爹其实不懂什么道术,说不定……连招魂都是假的! 他有证据的! 当时他们还在山东临清,晏半仙被人抓起来了,说他“施法咒人”,还嚷嚷着要送到官府去。 真的活神仙能犯这样的错吗? 晏珣顾不上埋怨,赶紧找父亲的狐朋狗友帮忙,又是托人求情,又装神弄鬼,好不容易才把晏鹤年赎出来,免除牢狱之灾。 事后想想,那户人家自身也不干净,未必真敢把晏鹤年送官。 但当时爹在人手中不得不低头,被勒索也唯有认了,只当破财消灾。 经过这件事,晏珣劝说父亲金盆洗手、回乡读书。 父亲曾经是童生,科举并不是没希望。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科举当官总比当神棍有前途吧? 晏鹤年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在儿子面前有些心虚气短,半推半就同意了。 至于读书? 当然是让儿子去读! 父子俩都打着送对方去读书的心思,乘船顺运河而下,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晏珣暂住的客栈靠近城西的运河码头,走了好一会才到。 一进客栈,就见父亲坐在小方桌旁,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阿珣来!今晚我们吃鱼!” 晏珣也挺高兴,今天累了一天,正要犒劳自己。 一旁的店小二笑呵呵说:“晏小郎,这鱼是令尊自己钓的,好大一条呢!” 晏珣顿时笑容僵硬,幽幽地看向晏鹤年,你没有去找房子? 那你在屋里看书也行啊! 回乡之前就给你买了书,在船上你说晕船,在客栈你也晕? 我走遍全城找了一天的工作,你正事不干去钓鱼? 晏鹤年讨好地说:“咳咳,阿珣,吃鱼,鱼好吃!”。 自从他一时不慎失手,靠儿子忙前忙后才逃过一劫,就有些父纲不振。 明明是他想让儿子回乡读书,却天天被儿子逼着读书……要了老命了! 晏珣哼了哼,没有说什么,还顺手夹了鱼肚子的一块肉给父亲。 不气,他不气。 谁叫他是做人儿子的呢! 虽然他是第一次当儿子,但他要做个大孝子,好好培养爹。 晏鹤年赶紧把鱼卵、鱼泡夹给儿子,这都是儿子爱吃的。 父子俩都不说话,筷子速度却飞快,一条鱼和一盆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回到简陋的客房,晏珣喝了一口水,简洁地讲完做画师的事,然后一脸沉重地看着晏鹤年。 “爹,我说了我挣钱供你读书,你要乖乖的,莫偷懒,莫害人……” 少年人俊朗的脸上犹带稚气,说话却老气横秋。 晏半仙心虚,像鹌鹑似的缩了缩头,小声嘀咕:“害人?我也得有那个能耐。我要真能咒死人,至于……” “呵。” “好了!好了!我都听你的,听你的行了吧!我也不仅去钓鱼,还做了正事的!。一天天管东管西,也不知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晏鹤年唉声叹气:“唉,为父这把年纪了,脑子转不过来。我儿聪明勤奋、博学多才,应该我挣钱供你读书才对。” 让这小子读读圣贤书,学学什么叫父为子纲! “我知道我聪明,将来有钱了,我也要读的。现在只能供一个,就先选择你,这是我为人子的孝心。且爹当年是童生,科举基础比我好。” 晏珣一本正经地劝勉:“做事怎么能轻言放弃?你也别说自己老,你才三十五岁,说老是不是太着急了?我知道有个人五十四岁中举,爹你还有二十年呢!” 晏鹤年瞪大眼睛,好家伙!考二十年? 他还是去做神棍算了! 晏珣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读书人头悬梁锥刺股,爹放心,儿子一定好好督促你。“ 晏鹤年感动得热泪盈眶,悬什么?刺什么? 儿子在威胁他,证据确凿! 晏珣望父成龙,拿出一本《论语》,给父亲布置学习任务。 “明日就背《为政》篇,你曾经学过,重新拾起来想必不难。上午我画画,守着你背书,下午我们一起去找房子。” “若是背不出……儿子不好惩罚你,不如爹自己安排?” 晏鹤年无语凝噎。 他就想知道,跟儿子的关系是怎么一日日变成这样的! 明明儿子灵魄刚归位时,是他占了上风,他说什么儿子都信。 唉! 都怪他太溺爱孩子,才把孩子纵得越来越放肆。 他一个劲地安慰自己,珣儿的灵魄是个孤儿,第一次当人儿子,没有经验难免用力过猛。 但,谁不是第一次做人呢?他也是第一次当爹啊! 呜呼!苍天负我! 大孝子晏珣见父亲耷拉着脑袋,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一丢丢? 他见好就收,放缓语气道:“今天累了一天,就不听你背书了。泡泡脚睡吧。” 客栈里条件有限,父子俩要了一盆热水,四只脚挤在一个盆里。 挤着挤着,不知谁先动脚,你踢我,我踢你,水都溅出盆外。 一个暗骂,没大没小臭小子; 一个心想,长不大的中年人。 闹了一会儿,父子俩相互瞪了一眼,僵硬严肃的气氛却缓和了许多。 晏鹤年边擦脚边说:“我今日钓鱼的时候真有办正事。像我这种情况,虽然是童生,但离乡多年,想去考秀才还有麻烦。” 嗯? 第003章 父子如兄弟 晏鹤年解释,秀才除了有一定量的免税田,还能免一户两丁的徭役。 但他只是童生,没有这样的特权。 他早就把田卖光了,但离家多年不归,严苛来说可算流民。 本朝有相关律例,流民若在异地有田亩,可去地方官府申请户籍。 在流民多的时期,朝廷为解决流民动乱的问题,甚至不用田契,只要开垦荒地就能落良民籍。 实际上,对朝廷来说民籍越多越好,可以收税征徭役。 甚至有豪奴携款去外地买田产、贿赂官府落籍的。一旦被旧主人发现,把卖身契往州县官员那里一拍,新良民身份立刻作废。 “我原籍在高邮,还有不少族人,又是童生,户籍没被注销,不用重新买田落籍。但徭役的问题要罚一笔钱,这就可多可少了。” 晏珣听完父亲的解释,皱眉问:“可多可少,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是无知少年,官字两张口,吃多少才够? 晏鹤年笑了笑:“我已经跟县令的心腹师爷搭上话,这事在师爷这一步就办好,别惊动县令,县太爷……胃口更大。” 晏珣惊讶:“行啊!爹!你回来才几日,就跟师爷搭上话?” “不然你以为我只是去钓鱼?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事不晓得!这件事就交给我,你老子还是你老子!” 看见儿子惊讶又佩服的眼神,晏鹤年尾巴都翘了起来~~ 终于扳回一局! 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很有尊严的! 晏珣见父亲得意,做了个鬼脸。 其实晏鹤年要真是一个老头子,晏珣态度必然要尊重些。 但对着一张只有三十五六岁的脸,还经常放荡不羁的……唉,做儿子好难! 第二天,自以为重拾父亲尊严的晏鹤年一睁眼就看到儿子严肃的脸。 得……老夫子又上身了。 晏珣发现爹喜欢听赞美和鼓励,决定改变教育方式。 “爹,你是有本事的人,人情练达、做事细心、通晓官场规则;能察言观色、替人解忧,跟什么人都能搭上话……这么优秀的你,只有一个小小的劣势。” 晏鹤年竖起耳朵,翘起嘴角:“我没那么好,没那么好。” 原来儿子那么崇拜他!死都值了,呜呼! 晏珣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劣势,就是没有功名。临清那大户敢坑你、敲诈我们,就是因为你没功名!你要是秀才,他敢吗?” “若是举人甚至进士,又精通道法,那更不得了,说不定就被奉为海内名士!到时候世家大族,都得请你上座,谁敢无礼?” “到时候你想当官是心怀百姓,不想当官是淡泊名利。” 啊,这……挺有道理的? 晏鹤年目瞪口呆,他往常给人画饼,现在儿子给他画饼。 还别说,这大饼嘎嘎香。 海内名士什么的,太遥远了,但也不是不可能。 晏鹤年燃起熊熊烈火,学习热情空前高涨,背书的语调抑扬顿挫。 恭喜晏小珣荣获中老年男人教育专家称号~~ 父子俩开始各忙各的。 晏珣摊开画纸,回忆各种高难度动作,争取每天解锁一个新姿势,震惊卢掌柜全家。 他们回乡安家是带了些钱,但父子俩一起坐吃山空哪里行? 成长环境使然,晏珣一失业就会没安全感。 晏鹤年好奇儿子的姿势,一边扯着嗓子背书,一边伸长脖子偷窥。 这样?那样? 原来还有这些门道! 晏鹤年恍然大悟,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但又不免有些担心,少年人浸淫此道有伤身体。 看晏珣脸不红气不喘,又忧愁儿子进入“眼中有女,心中无女”的境界,将来怎么娶妻生子? 他一会儿脸红,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忧心匆匆……跟川剧变脸似的,一个人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晏鹤年背书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爹饿了?今天就到这里,去街上买两个包子,再去找房子,边走边吃。”晏珣放下画笔。 青菜肉馅的大包子只要六文一个,比吃饭划算。 “你画好了?”晏鹤年立刻站起,“那我们赶紧出发,爹饿一饿不要紧,你正在长身体呢!。” 见爹迫不及待的样子,晏珣哼道:“别以为能躲懒,我今晚还有检查你背书!爹啊,学习这种事,主要靠你自觉。我是你儿子,不是你老子。” 呵!你还知道啊? 晏鹤年垂头丧气:“知道啦,老儿子!” 他从小就坐不住,每次打定主意好好读书,总是坚持不久。 最后发现自己很有道学天赋,干脆去做神棍。 装神弄鬼、忽悠欺骗就能挣到钱,谁还想读书呢? 可怜他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人到中年却来了个管东管西的小子。 “看到你,我就想起我的老父亲。”晏鹤年小声嘀咕。 “噗……你说什么?” “我爹,你祖父!”晏鹤年索性把心里话说出来,“你祖父和旁人不一样,别人都要儿子怕他,他却不要,就喜欢跟孩子玩,说什么多年父子成兄弟……我长大之后,他还跟我分享如何讨女子欢心。” “我是不太介意父子如兄弟,但你也不能仗着我疼你,把我当弟弟!” 晏珣挠了挠头,“我真的很过分?好吧……我今后收敛一点。” “你保证!” “我保证!走吧,再不走就要你背书。” 晏鹤年赶紧小跑,走远了又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又扳回一局。 松风书坊在县学附近,那一带有牙行,晏鹤年父子决定去那边,顺便交画稿。 江南鱼米之乡,高邮又有运河和大湖,市井很繁华。 穿过一条条大街,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巷子,街边密密麻麻的的店铺、手工作坊、酱园、染房…… 晏鹤年觉得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似乎很多东西都变了,又似乎都没变。” “往前走一些有个秦老汉馄饨担子,他的担子是楠木的,有《东京梦华录》的雕花,据说是从宋朝传下来的。” “他家的馄饨可好吃了,馅料丰富、调料齐全,鲜得人眉毛都掉下来,不知还在不在。” 晏鹤年絮絮叨叨,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还在。”晏珣突然说:“我昨日经过那里,看到好些人围着,生意很不错。爹若想吃,有空我们一起去。” “啊?!” “你当年远走他乡是不是为了我?现在我好了,咱们不用再漂泊。” “嗯。” “等安顿好了,我陪你去给祖父母和我娘上香。” “……好。” “我还想让你教我钓大鱼。” “好!” 晏鹤年心里酸酸涩涩的,儿子还会安慰人? 这老小子,虽然老气横秋,还真孝顺……就暂时原谅他没大没小吧! 晏鹤年忍不住试探:“今晚还检查背书吗?” “背!” 呜呼!苍天负我! 晏珣见爹瞬间耷拉耳朵,哼了哼,他算是积累了一定当儿子的经验…… 对爹就是要时不时夸一夸,时不时压一压。 第004章 静室有人偷听 松风书坊的卢掌柜见到晏鹤年颇为惊讶,莫非当爹的反对儿子画秘戏图,找上门来? 晏鹤年感激地说:“小儿年少莽撞,多亏掌柜的照顾,在下特来感谢。” 说着,向卢掌柜作揖。 卢掌柜连忙还礼。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中年书生穿着寻常的长衫,给人的感觉却像道观里的道士。 ……甚至比道士还要像道士!真是奇哉怪也。 秘戏图不好当众打开,卢掌柜领着父子二人上楼,站在离静室不远的书架旁。錵婲尐哾網 晏鹤年看见二楼无人,静室的门却关着,悄悄向晏珣使了个眼色。 卢掌柜看完画很满意,赞道:“我原说两月内画完二十幅就行,没想到小公子那么勤奋,今日又送来了。” ……年轻人不加节制,日日充血容易伤身啊! 晏鹤年垂头叹息:“都是在下无用,一把年纪仍是童生。我儿为挣钱供我读书考科举,才不得不花这些心思。” 卢掌柜果然很惊讶,从来只听父亲砸锅卖铁供儿子读书,没听过儿子砸锅卖铁供父亲读书的。 “孝子!大孝子啊!” 卢掌柜看晏珣的目光越发欣赏,长得好看又有才还那么孝顺,就应该是他的儿子啊! 晏珣俊脸微红,赧然道:“掌柜大叔莫笑话,我不过是尽人子的本分。而且画秘戏图,不一定就损伤精血。古人说‘好色而不淫’,小子年轻,以此自勉。” 卢掌柜琢磨着这话,觉得有些玄妙,不由得问:“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小公子既然以‘不淫’自勉,可有见前者?” 晏珣正色道:“书画之境界如爬山,山脚下者众多,能攀上巅峰者寥寥无几。秘戏图一道,不淫者当如唐伯虎,已臻化境。” 卢掌柜听得连连点头,唐寅乃当世名家,那是众所皆知。 年纪轻轻有这样的心胸见地,卢掌柜觉得晏珣的画价值更高了。 得加钱! 晏珣坚决婉拒了卢掌柜加钱的无礼要求。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读书人要守信,怎么能说加钱就加钱呢? 卢掌柜无可奈何,唯有送给晏鹤年一本新出的院试《小录》,再三说:“小晏公子莫要再推拒,这是送给令尊的。他既打算明年院试,这本书正实用。” 如此有才华有见地的大孝子,结个善缘错不了。 晏珣还要掏钱,晏鹤年爽朗一笑,大大方方接过,“感谢卢兄好意,祝贵书坊生意兴隆。” “晏兄爽快!” 三言两语的,就称兄道弟了。 卢掌柜亲自把晏家父子送出门口,重新走上二楼。 一个锦衣华服、面目端方的中年人正在欣赏晏珣的画,听到脚步声,笑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敢相信!” 卢掌柜心中觉得晏珣该是自己儿子,闻言目光一亮:“东家也觉得他的画好?” 东家笑着摇头:“若只看画技,尚显青涩,意境亦不够飘渺。但年纪轻轻阅历不凡,真是天生的淫才骚客!” 司马迁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 年轻人以屈原之高洁自勉,就比那些汲汲营营者强多了。 东家自问,自己年少的时候,可没这样的心境。 “也是赶巧了,今天正好遇到他。有件事我正为难,看来是天意,送来这么个人选。” 卢掌柜怔了怔,东家说的是……那件事? 还别说,晏珣真是合适的人选! 年轻俊美、阅历丰富,秘戏图也画得大胆奔放又生动细腻、惟妙惟肖,谁能不喜欢呢? “东家,您看这画多好,等那件事结束……您要不要也定制一份?” 东家瞪着眼睛说:“有辱斯文!明明是你想要!” “对,对,是我想要。”卢掌柜嘿嘿笑着。 他懂,到时候他就请晏小公子定制一份,只是画中人恰巧和东家长得像而已。 ………… 晏珣和晏鹤年走在大街上,对了对眼神,异口同声:“静室里有人。” 晏鹤年分析:“卢掌柜答应不透露你的姓名,若是寻常画师或抄书人在里面,不该带我们静室旁说话,我猜是松风书坊的东家。” 既然是东家,就要过问书坊的经营,晏珣的身份不是秘密。 晏珣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猜到静室中有人,他才有意解释一下……他是砸锅卖铁供爹读书的大孝子,不是色中饿鬼! “爹,你知道书坊的东家是谁吗?” 晏鹤年卖了个关子:“你知道高邮汪家吗?” “不知道,你快说。” “没耐心的小子。”晏鹤年顺势揉了揉儿子的头,侃侃而谈:“汪家祖上当过宰相,受封忠勤伯,虽然后来受人牵连坏了事,但仍然树大根深。汪家在高邮繁衍生息,成了大家族,现在还有好些当官的。” 晏珣懂了,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晏鹤年接着说:“汪家有个族学,在远近几个县很有名气。他家聘举人做老师,对科举的考题尤其有心得,就连秀才都去请教。” “而且他家书院招生不限姓氏、不限来源,无论社学、私塾还是自学的学童都可以考,每次招考都吸引很多人。” 晏珣问:“爹你想考?” 晏鹤年噎了噎,“他家只招十八岁以下学童,我超龄了!我带你回来,是想让你去考。没想到你太孝顺,一心供我读书。” 父亲望子成龙,儿子望父成龙。 晏珣沉吟:“就算不能正式入学,能去旁听请教也好。读书不能闭门造车,押题和备考很重要。爹,咱们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你考进去就是最好的办法。”晏鹤年笑得有些奸诈,“儿啊,平日为父读书,你也跟着一起读,争取秋天考进汪氏族学。” 儿子进了汪氏族学,就顾不上管自己。 晏珣想了想,敲了敲手心:“行!还有几个月,我好好挣点钱,有钱了就去读。到时候爹更要努力,要是读书进度不如我,多不好意思啊!” 竞争使人进步! 他要使劲卷!把爹卷成秀才、举人、进士! 父子俩默契一笑,都觉得自己真是大聪明。 “不管今日在静室的是汪家哪一房的老爷,他家自己卖《金瓶梅》,总不好嫌弃我画秘戏图吧?”晏珣小声说。 总不能只许州官召伎,不许百姓意淫。 第005章 五十年新房 “无妨!自古才子多风流!他说不定还挺欣赏你呢!走快两步,晏骚人!”晏鹤年哈哈笑着,带路走向牙行。 兰陵笑笑生的身份众说纷纭,对谁有负面影响了? 但无论对方是否欣赏,他们都不能太主动巴结。 与人结交,位置一定要摆正,要讲技巧、知深浅,急不得、慢不得…… 到了找房子的时候,晏珣才知道他爹前几天为什么无功而返…… 找个满意的房子也太难了! “两位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房?”中人抱着手臂,显得有些不耐烦。 接连介绍了几间都说不行,到底是不是真心赁房? 晏珣说:“最少有两间屋子,干净整洁光线好,最好带个小院、有个小厨房、有水井。” 独门独院,读书画画才清净;有水井,吃水洗衣都方便。 “方才说的那套,有正房有厢房有厨房,有水井有院落能种菜,靠近运河码头出行方便,你们又说不行!” 晏珣坦诚地说:“贵了。” 中人想了想,边走边说:“行吧!算我做个好事,你们跟我来。” 没钱要求还多? 那就怪不得他了。 晏鹤年走在后面神情沮丧,他少年时家境宽裕,人到中年却连一套好房子都租不起。 “珣儿,还是你真厉害,一个人在那个时代能买起房子。” 晏珣:“……呵。” 刚还清房贷就被你招过来,想起就生气! 中人带着他们左拐右拐、穿过一条条巷子,终于停在一个破旧的小院前。 “这套!你们的要求都符合,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正屋就有三间、院子也大!而且很新,弘治年间建成,正德年间又修缮过。” 晏珣有些迷糊,问:“具体多少年?” “不长,五十多年而已。你们不信就去打听打听,整条巷子没有比这更新的。” ……好吧,可能是他们对新房的定义有点小小的分歧。 这个小院落房龄五十多年,大约许久没人住,墙壁斑驳、屋顶透光,想必一下雨就是“尘泥渗漉”、“雨泽下注”…… 中人顺着晏珣的目光望去,忙说:“漏雨小问题,修一修就好。这样光线好,适合读书。” ……继“新房”一词后,晏珣也无法直视“光线好”。 房屋也不知为何废弃,挺大的院子杂草丛生,跟《聊斋》里的荒宅似的,仿佛一入夜就会有女妖自荐枕席。 屋里的桌椅缺胳膊少腿,只有那口水井还好,没有淤塞。 考虑到自家的情况,晏珣问:“月租多少?” “不多,一千文。” “一千文?你怎么不去抢?” 那么破旧的房子要一千文,租下来还得自己修补呢! 中人黑了脸,不满地说:“小郎君说什么呢?这里是高邮,江南鱼米之乡!这么大的院子,一千文你还嫌贵。去过金陵么?若是秦淮河畔,一套这样大小的房子月租八两!” 小书生没见过世面! “你也知道那是秦淮河!” “咳咳!”晏鹤年一直在院中转来转去,此时突然说:“这屋子是鬼屋吧?死过人,闹过鬼的那种。” 中人:“……?!!!” 中人定了定神,还想挣扎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我看见了,是女鬼。”晏鹤年淡然中带着一丝倨傲,“你不知道吧,我曾在茅山学过道术。” “啊,这……原来是高人,早说嘛!”中人懊恼又尴尬。 他没有怀疑晏鹤年说谎,一来茅山在镇江句容,离高邮不远;二来晏鹤年长得就有仙气。 最关键的是,明明他刻意隐瞒,对方却说“看到了”! 看到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中人却感到后背一凉,院中草木摇动都很可疑,边跑边说:“出去!咱们出去说。” 话音一落,人已奔出院外。 亵裤都被人翻出来了,今日算是白跑,中人晦气地甩了甩袖子,转身要走。 “请留步!”晏鹤年大声说,“鬼屋不值一千文,不如月租一百文吧!” “你们还租?”中人惊讶。 晏鹤年一脸严肃:“子不语怪力乱神,读书人养浩然正气,何惧之有!” 中人……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还要租?讨价还价? 中人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他说:“隐瞒内情是我不对,但你这砍价也太狠了。一千文砍到一百,连腿都砍断了,没有这样做买卖的。” 晏鹤年双手背在身上,笑道:“这屋子租得出去就是运气,你存心隐瞒再抬价,是想吃差价吧?做了亏心事小心鬼敲门。”huαんua33 鬼。 这个字从晏鹤年口中说出,似乎格外有威胁力。 中人缩了缩脖子,咬牙道:“一百文就一百文,我就不挣你的钱了!明日午时,我把房主约出来,你们自己定契书吧!” 算他倒霉,惹上个活神仙,现在一点也不想跟“鬼”沾上关系! 晏鹤年见好就收,掏出二十文,温和笑道:“辛苦老哥带我们走了半日,请你吃酒。” 中人收下钱,心里舒服了一些,“我也有不对……这样吧,给你们提点一下,既然不怕鬼,不如把房子买下来。房主一直脱不了手,价格好谈。” “多谢!我们商量商量。”晏鹤年客气地说。 双方友好分别后,晏珣满脸佩服:“爹真厉害!我本来只想还价五百文的。” 他只是想打五折,爹就能打腿折。 “你不怕鬼?我还担心你阻拦呢?”晏鹤年好奇地问。 晏珣脚步轻快,边走边说:“穷鬼怕什么鬼?只要胆子大,女鬼放产假!实不相瞒,我上辈子买的就是凶宅。” 不然,你以为一个孤儿工作几年就能在大城市买房? 穷都不怕,还怕鬼吗? 晏鹤年听了又惊讶又心疼,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孤儿都能上学的美好时代,没想到儿子过得也不容易。 在他心中,那个也是他的亲儿子,只是灵魄出窍而已。 “儿子,我不是害你丢了一套房吗?我把这套房买下来补偿你!” 晏珣:“……也好。” 丢了一套凶宅,换来一套鬼宅,还是只有五十多年房龄的新房。 糟老头子真会做买卖。 第006章 鬼宅才是笋盘 看着爹熟门熟路地砍价,晏珣觉得这个相认不久就要自己出手相救的爹,似乎也蛮多优点的。 那么,身为大孝子,他有责任把爹培养得更完美! “买房是大喜事,我们提前庆祝一下,就去吃秦老汉馄饨!”晏珣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豪气冲天。 今天挣了一百文,是一个月的房租呢! 晏鹤年乐呵呵地跟着,他多少有些积蓄,买套鬼宅都不在话下,吃顿馄饨算什么? 但儿子一定要挣钱养家,做父亲的除了欣慰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儿子怎么还不问他“女鬼”的事? 他一肚子高深道学,等着炫……解释呢! 秦老汉馄饨担子在街旁的柳荫下,依旧是围满了人。 晏鹤年身姿矫健地挤进人群,喊了一声:“两碗荠菜鲜笋肉末馅的。” “好嘞!” 晏珣踮着脚看那馄饨担子,一边是一个木柜,一层层扁扁的抽屉;另一头有个小缸灶,支着一口紫铜浅锅。huαんua33 “哟,拌馅料的深口大盆是青花瓷?真讲究!”晏珣啧啧称奇,想凑近看担子上的《东京梦华录》雕花,可惜人太多了。 一个街边的馄饨担子都那么讲究,幸好他没有莽撞地闯进餐饮业。 说起来,卖馄饨跟他画秘戏图一样,都是靠手艺吃饭,比谁都不低! 佐料一样样摆在担子上,由客人按口味调配。 晏家父子把钱放在锅旁的竹篮里,端起馄饨加佐料。 “加多点花椒油,麻麻的好吃!” “咦?有虾皮?多加点。” 秦老汉不经意看了他们一眼,微微愣神……这两个人长得挺眼熟? 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老秦,该到我了!”旁边的客人催促。 “马上!”秦老汉应了一声,又忙碌起来。 晏鹤年带着儿子坐在街边的石板上,呼啦啦地吃得满头大汗,连骨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爽!以后还来吃,离我们新家不远。”晏珣意犹未尽。 他方才吃得太快,如猪八戒吃人参果,真是太可惜了。 “好!” 走出一道距离,晏珣才小声问:“秦老汉是不是认识你?” 晏鹤年不在意地说:“以前有些来往。” “那……会不会其他人也认出你?要不要紧?” “哈哈!你爹又不是逃犯,怕什么!” 晏珣眼神幽深:“我看你回来几日都不去扫墓,怕你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年少轻狂的时候,指着天说“莫欺少年穷!你们等着,我不混出个名堂不回乡!” 结果……现在是莫欺中年穷? 想到那场面,晏珣都觉得尴尬。 晏鹤年左脚拌右脚,目瞪口呆:“……你都知道什么?” 当年那些事,他都没说啊!这小子怎么好像已经知道了? 晏珣学着晏鹤年平日高深莫测的表情,仰起头说:“你猜?” ……猜? 我不猜! 难怪儿子老是没大没小的! 原来是知道了自己的旧事。 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当初自己在临清出事,儿子为了救他,找了不少人帮忙。 晏鹤年一个个数着自己那些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 是花街柳巷做掮客的老龟?还是住在城隍庙的假瞎子?总不能,是如花、如玉她们? 想到自己倒霉催的过往,晏鹤年捂着脸,呜呼,苍天负我!想要重振父纲何其难也! 晏鹤年本以为今日找到房子,他的功劳最大,晏珣会放他一马。 事实证明,他儿子还是他儿子。 晏珣拿着书听晏鹤年背了一段《论语·为政》,找了一句提问:“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何解?” 晏鹤年像个学童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老老实实答:“以德引民,以礼化人,民众方有廉耻之心……” 说好的背书呢?怎么还带提问的? 房间里想起一问一答的读书声,期间店小二送来一盆热水,走出门之后还一脸怀疑人生。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从来只见老子考儿子,今天见到儿子考老子了! 晏珣边听边点头,对父亲的表现很满意,赞许:“爹不仅能把文章的意思解释清楚,还能触类旁通,引用其他典籍的内容回答,可见天赋极高。” 晏鹤年:“……我又不是真的蒙童,我是童生!通过县试、府试两重考试的童生。” 晏珣鼓励:“所以说爹是有基础的,儿子会好好监督你,明年你就是秀才了。” 晏鹤年:……嘿,你可真是有信心。 秀才有特权,跟童生完全是两码事。 院试也就比童生试难多了,两者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院试又称道试,由各省提学御史主持,想找人情都难。 瞧晏珣这信心十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御史大人有什么便宜交易呢! “睡觉!明日还要去买房!你等着看爹怎么杀价!”晏鹤年拉起薄被蒙住头。 晏珣把被子把自己身上扯了扯。 等买了新房,他就要跟爹分开睡!这爹总是抢被子,太不会照顾孩子了! 抢被子这种事,可不讲什么父慈子孝~~ 买房子总是期待而兴奋的。 第二天晏珣没有画画,捉着晏鹤年读了一会儿书,就带齐银钱,早早来到那间房龄五十多年的鬼宅前。 在前后巷子转了转,他们对这房子越发满意。 旧是旧了些,但胜在地段好。 买房子最重要的就是地段! 离主街和县衙都不远,过去一些还有间医馆,闹中取静、生活很便利。 晏鹤年在鬼宅一处院墙前看了看,满脸坏笑,低声说:”阿珣,待会儿我们……“ 中人和房主午时准点到。 此时阳气最重,想必那女鬼再凶也不敢出来。 中人这回只做见证,靠着墙壁站着,听买卖双方你来我往。 那卖家竟然是个穿长衫的秀才,得知晏鹤年是童生,略带倨傲地说:“小友也是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好以莫须有的怪事压价?” ……只要你是童生,五十岁还是“小友”。 “子不语,没说不信啊!子还曰,敬鬼神而远之。”晏鹤年淡然道,“这房子怎么回事,前辈你最清楚。可怜啊……可怜那……” 卖家脸色微变,不安地望了望院子里的水井。 晏鹤年接着说:“我曾在茅山修道,来到你家的房子也是缘分,本来想日行一善……要是往常有人找我出手,没个一百两都不行。” ”你若不信,可去山东地界打听晏半仙,我去年还在崂山论道。” 卖家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晏鹤年,见他仙风道骨的样子,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虽然有一点点不妥,但毕竟是那么大一套宅子。你光是买地,都不止这个钱。”卖家还是不情不愿。 二两银子? 那不叫卖,那叫白给啊! 第007章 父子俩的家 晏鹤年向晏珣眨了眨眼。 晏珣不耐烦地说:“爹!咱们走吧,在这里聒噪什么?反正冤有头债有主……再说,这房子旧得不像样,买下来还得花好多银子修缮!不值当!” “我儿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我们走吧!唉,各人有各人的命……前辈多保重。” 说完,父子俩一起往外走。 一、二、三…… “且慢!”卖家见晏家父子真的不买,又觉得害怕。 本来这房子卖不出去放着也行,年长日久的女鬼总该去投胎。 但那晏小友话里话外,好像女鬼要来找他再续前缘似的…… “再加一两,屋里的家具都给你们,虽然旧一点,补一补还能用。”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总不能让子孙后代骂他败家吧! 晏家父子还没说什么,就听见“轰隆”的响声,墙边尘土飞扬。 “救命……” 中人的声音从废墟中响起。 墙塌了,塌了……錵婲尐哾網 卖家眼前一黑,这是女鬼的复仇! 是她,是她,就是她! 晏珣二话不说冲过去,三两下把中人拉了出来。 好在泥墙早已腐朽,没有把人砸伤,只是看起来灰头土脸,像个土行孙。 中人用衣袖擦着脸,越擦脸越黑,气呼呼地说:“我做了半辈子中人,第一次遇到这么晦气的事!陈相公,你说这事怎么办?” 开牙行做中人的,都跟县衙关系好。 陈秀才心里看不起这些下等人,也只能好声好气地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墙都塌了,还怎么讨价还价? 陈秀才满脸晦气:“二两就二两吧。” “一两。”晏鹤年指了指院墙,“得留一两修墙。” 你怎么不去抢? 陈秀才目瞪口呆,都不知道遇见晏鹤年是幸运还是不幸。 “好吧,依你!都依你。” 他心灰意冷,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唯有咬着牙安慰自己,就当嫁祸吧,破财消灾。 双方一起去县衙办完手续、交了契税,这房子就姓晏了。 陈秀才似乎卸了重担,不禁松了口气,冷淡地说:“房子是你们要买的,以后有什么事,不要找我。” “好。”晏鹤年爽快答应。 送走陈秀才,晏鹤年这回大方地谢了中人一百文。 中人抛了抛手里的钱,乐呵呵笑道:“还是晏官人够意思!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好说!辛苦老兄跑了几日。”晏鹤年寒暄了两句,带着晏珣回他们的新家。 父子俩连哄带吓低价买了陈秀才的房子,并不觉得心虚内疚。 那姓陈的干了坏事心里有鬼,他们是替天行道! “儿子,我买了房子赔给你,爹没有食言!”晏鹤年豪气冲天。 看看,这就是爹给你准备的家业! 晏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有家了。” 以前只是有房子,现在有家了。 晏鹤年怔了怔,也有些感伤,漂泊江湖多年,他都差点忘了应该有个家。 他摸了摸晏珣的头,目光慈爱:“宅子有了,就是还缺一样东西,聘进来就齐全了。” 聘? 晏珣瞬间想到女鬼。 招魂那么玄乎的事都发生了,女鬼或许也是有的? “爹,你想娶个女鬼进门给我当后娘?” “道祖在上!儿啊,你怎么有如此不同寻常的念头?” 晏鹤年吓了一跳,想到儿子之前说”女鬼放产假“,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喜好可以偏门,但不能邪门啊! “呃,又是你说‘聘’的!”晏珣发现自己误会了,有些羞恼。 “嗨!我说聘猫呢!闻道狸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咱们聘只玄猫回来镇宅,这屋子就住得了。”晏鹤年忍着笑。 娶女鬼?哈哈哈~~ 晏珣嘀咕:”买猫就买猫,说得那么玄乎。” “有主之猫就给猫主聘礼,没主之猫就给母猫聘礼。讲究的,还要写猫契呢!”晏鹤年说得头头是道:“聘猫要讲缘分,先寻摸着。我先清理一下屋子。你赶紧请个推板车的,把我们的行李搬过来,今晚就住这。” 清理? 难道是说…… 晏珣好奇地望了望水井。 到底是有呢?还是没有呢? 晏珣一走,晏鹤年望着这破房子愣了愣。 从里到外,从屋顶到院墙都是破的,从哪里开始收拾? “先收拾一下桌椅和床,打水洗一下地……哟,躺在床上可以夜观星象呢,希望最近莫下雨。” 一两银买房的兴奋,终于被破败的现实压下去了。 晏鹤年门都不关,小跑去到隔了两条巷子的主街。 过了一会儿,一个短打扮的汉子挑着梁箩筐锅碗瓢盆、木桶扫帚竹席等用具跟着他回来。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站在门边观望,小声议论:“陈家那宅子卖出去了?坑的外乡人?” “听说是本地人。” “稀奇!本地有人会买那……宅子?” “听说是茅山道士。” “那难怪!不过没穿道袍啊?看着像个书生,还怪俊的。” “听说是个鳏夫,带着个儿子。” 你咋啥都能听说? 周围的人都凑过来,向那个消息灵通的大婶打听。 他们都不是爱嚼人舌根,实在都想把鬼宅的事解决! 特别是紧邻的那几家,做梦都怕女鬼找错门啊! 汉子挑着东西到门口就放下了,说什么也不肯进屋“喝碗水、歇歇脚”。 晏鹤年无奈,只能跟他银货两讫。 见左邻右舍们还在观望议论,晏鹤年大声说:“在下初来乍到,四下忙乱的。等安顿好了,再请诸位高邻吃杯安宅酒。” 他被人议论还这么热情,邻居们有些不好意思,纷纷说:“必来道贺。” 有人好奇地问:“晏官人,你是书生还是道士啊?” “是书生,学过些道术。” “真的?我的一枚银戒指不见了,明日你给我算一算?” “好!”晏鹤年爽快答应。 邻里们热热闹闹说了一阵,见晏鹤年一个人搬那么多东西,或好奇或好意,纷纷过来帮忙。 人气那么旺,想必不用怕吧? 他们战战兢兢地抬了东西进院子,又匆匆忙忙地出来,互相打量着,觉得挺刺激的。 外面七嘴八舌的说话声,晏鹤年提着桶到井到井边打水,自言自语:“你在这里住就住吧,别再闹出声响来。要是让我儿子发现,当心他吃了你。” 这么恐吓一句,井里的动静好像停滞了一瞬。 第008章 女鬼和老鼠精 等收拾得差不多,天空出现了晚霞,晏珣也回到了。 板车上放着大箱小箱的行李,一个车夫推着。 晏珣手上提着几个油纸包。 晏鹤年连忙过来帮忙卸行李,吸了吸空气中的香气,目光一亮:“你买了熏烧?” “是咧!猪脸肉和蒲包肉!你不是常常念叨,说这个好吃?” “我儿就是孝顺。”晏鹤年更加高兴。 车夫可顾不上附和,赶紧帮忙卸下行李,推着板车一溜烟跑了。 天黑了还不走,留下来陪女鬼睡觉吗? 说起来,不知道女鬼会相中哪一个?总不能父子两人…… 晏珣里外转了转,见桌椅已经擦干净,床板上铺着新买的竹席,锅碗瓢盆甚至菜刀都有了,满意地说:“爹辛苦了,你今晚休息一下,不用背书。” 晏鹤年:……你不提我还真忘了。 今晚月色不错,他们又点了一盏油灯,在暖光映照中,鬼宅也多了几分温馨。 扎成葫芦型的蒲包肉,分门别类切好的猪头脸,耳朵、拱嘴各一碟,看着油汪汪亮晶晶的。 “蒲包肉大约是我们县独有的,别处吃不到!你在医馆附近那个熏烧摊子买的吧?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要是有杯小酒就更好了。”晏鹤年吃得满嘴油,一脸满足。 晏珣说:“吃酒?墙还倒塌着,万一喝醉了,有贼进来怎么办?” 晏鹤年哈哈笑道:“这屋子你还怕有贼?” 晏珣沉默了一瞬,好奇地问:“这真的是鬼屋?” 想想真刺激,他以前也买过凶宅,还没见过鬼。 但他以前是唯物主义世界观,现在穿越的事都发生了,世界观早已破碎。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会凝视你! “鬼宅?那些权贵的宅子,哪个没死过人?里面不知多少鬼,还更凶呢!那些宅邸可不便宜!”晏鹤年毫不在意,趁晏珣走神多夹了一个蒲包肉。 晏珣:“……有道理。还是爹通透,咱们这宅子买得划算!” 买房子比预算省了一大笔钱,可以用来供爹读书。 明天就去买一套五年考题大全给爹做奖励! 晏珣边吃边思考题海计划,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 嘤嘤嘤~~ 他顺着声音望向水井…… “爹!有声音!真有!”晏珣又惊又喜又怕。 “不就是声音嘛……那玩意儿你又不是没吃过。”晏鹤年淡定地说,“今晚就算了,菜很丰富了。” 晏珣:“……?!!” 难得见到儿子受惊,晏鹤年心中暗爽,摆出一副“求我啊,求我就告诉你的姿态”。 晏珣哼了哼,忍住不问,迅速把蒲包肉都夹到自己碗里,每个咬了一口。 “你问啊!” “我不问。” ……晏鹤年自己忍不住说了。 “《山海经》,‘……其中多人鱼,其状如鱼,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 晏珣这才明白,以前父亲为了治他的痴傻症,用过很多偏方。 其中就包括大鲵,又称娃娃鱼,叫声“嘤嘤嘤”的那种。 嗯,纯野生的……牢底坐穿鱼! “我没吃!你干的!不赖我!”晏珣否认三连,又皱了皱眉:“井里有娃娃鱼?哪来的?莫非是……人为?” 盲生,我发生了华点! 有人装神弄鬼! “当然是人为,世上哪有那么多鬼。”晏鹤年感慨,“人心中的鬼,比真的鬼更可怕。阿珣,你年轻见识少,希望你将来不会因为见过人心黑暗而对生活丧失希望……” “突然那么深奥!”晏珣笑了笑,“我猜猜……有个女子投井自尽?跟陈秀才有关?多情女子负心汉嘛!然后不知什么人,装神弄鬼报复陈家?” 晏鹤年惊讶得筷子里的猪头肉都掉了,张口结舌:“你,你怎么知道?” 这也能猜? 他还是打听过才知道的! “呵……我早说过年龄和阅历没有必然关系。爹放心,比这更黑的我都见过,只要还有美食,生活就充满希望!” 没经历过,还没看过电视吗? 他上辈子没结婚,耽误他做秘戏图圣手了吗? 晏珣趁着父亲震惊,把剩下的猪软骨夹到自己碗里,吱吱响、咯嘣脆。 晏鹤年的心情一时难以形容,不知道儿子那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爹这眼神是心疼我?那你就好好学习考中进士。等你当官了,我就是小衙内!”晏珣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穿成官二代不要紧,他会把爹培养成官一代! 你做高俅,我可不就是高衙内? 晏鹤年:“……有志气。” 父子俩连日奔波劳累,吃完饭简单收拾一下就躺下,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他们身上。 “爹,你觉得咱们这样躺着,像不像尸魔吸取月华?跟这屋子的氛围还挺搭。”晏珣开起玩笑。 晏鹤年:“……一点也不好笑。” 什么虎狼之词! 他是百无忌禁,儿子是荤素不忌! 唉,子不教父之过。 父子俩第一次在自己的家住,都有些兴奋。 但毕竟奔波了好些天,不一会儿屋子里响起不大不小的呼噜声,和井中“嘤嘤嘤”的哭声、草丛里“唧唧”的虫鸣,构成一首诡异的交响乐。 第一缕晨光照进小院,草叶上的露珠闪烁着晶莹的柔光。 “卯时已至,晨光微曦,晴明!早起勤做,家业兴旺……” 高邮城的寻常巷陌里,极具穿透力的铁牌敲击声、洪亮的宣唱声响起。 晏珣揉了揉眼睛:“打更就打更!停在我家门口喊几遍干嘛?” 生怕他们醒不来? 初夏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晏珣披着一件衣服走出房门,见打更人在院门探头探脑。 “活着!还活着。”打更人喊了几声。 稀奇! 晏珣摇了摇头,他就看不起这些大惊小怪的人。 不就是平平无奇的鬼屋吗? 人家宁采臣还住兰若寺呢! 晏鹤年也跟着出来,望了望天空:“打更人说今日‘晴明’,咱们正好找瓦匠捡一捡瓦面,省得过几日下雨。” “他说得准?”晏珣边打水边问。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有一段日子,知道有的打更人还提供天气预报,但也有说不准的! 晏鹤年说:“本坊的打更人李四,住在土地祠,是更夫和地保……本来打更就是为了防火防盗。跟他同住的庙祝是个老道,算天气最准。” 晏珣纳闷:”……爹,你是不是趁我不在收买了一只老鼠精?怎么啥都知道? “你爹的本事还用得着老鼠精?”晏鹤年颇为自得。 父子俩边梳洗边说笑,院门也站了好些一早来打探消息的左邻右舍。 他们听到什么? 老鼠精! 女鬼大战老鼠精?晏家父子大战女鬼和老鼠精? 刺激。 第009章 热情的众高邻 一个老汉喊了声:“晏官人,你们没什么事吧?” 晏鹤年打开院门,大大方方笑道:“诸位高邻早啊!我们一夜好眠!就是这屋顶漏光呢,想着找个人捡一捡,诸位可知道哪里有瓦匠?” 众高邻见晏家父子精神奕奕,不像被妖精女鬼吸了精气的样子,都很佩服。 女鬼闹了那么久,必然是真的有。 如今看来,晏大官人父子真是好汉,连厉鬼都压得住! 消息灵通的张大婶忙说:“找瓦匠问我就对了!我娘家弟弟是个瓦匠头儿,估工用料,看一眼就晓得!我今天就让他过来,帮你把围墙也砌好。” 晏鹤年客气地说:“那太好了!果然远亲不如近邻,此事拜托大嫂。” 说着,又邀请众高邻一起去大街吃早点。 他家昨天才入住,柴米油盐都不齐全。 众高邻有自家做早饭的,也有跟着一起去吃的,口中说:“晏官人刚搬来,不知道哪家好吃吧?我晓得一家又好吃又便宜,我带路!” 晏大官人有本事又好说话,比那人面兽心的陈秀才强多了! 晏珣看父亲被众人簇拥着,摸了摸下巴,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瞧瞧! 以他爹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天赋,不当官真是可惜了! 大街上,早起赶生活的人或挑着担子、或推着车穿街过巷。 江南市井繁华,早市上各种早点供应,粥饭面条烧蒸饺,应有尽有、丰俭由人。 晏家父子跟着众高邻来到一个早点铺前。 铺面不大,客人却不少,摆出五六张桌子。 店家手脚利落地忙碌着,食物的香味直往人鼻孔钻,勾得肚子里的馋虫乱动。 “高大哥,这是我们平安坊新搬来的晏官人,昨天住进陈秀才那房子……以后就是咱们街坊了。” 众高邻热情地介绍,一个个与有荣焉。 晏官人是他们的邻居,邻居有本事,四舍五入就是他们有本事! 正在忙碌的店家老高肃然起敬:“那可了不得!您要吃点什么?本店最擅长做三鲜面!” 晏家父子要了两大碗三鲜面,又要了两笼蒸饺、几个麻团和油墩子。 油墩子是本地特色——浅浅的铁模具里浇入稀面,萝卜丝做馅,在油锅里炸熟。 晏珣大快朵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俊美少年,吃起饭却如风卷残云。 回到高邮才发现,自己长了个江南胃! 众高邻笑着赞叹:“少年人就是要能吃,才长得高大!晏官人,你这儿子长得好啊,将来恐怕比你还有出息。” 晏鹤年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一般,一般。他长得倒还罢了,主要是孝顺!我跟你们说……” 寻常的父亲都喜欢贬低孩子,但晏鹤年不寻常……关键是,他也不敢啊! 说两句不好的,他的学习任务超级翻倍咋办? 晏珣听着爹黄婆卖瓜,觉得爹很够意思,得奖励两本新书。 店家老高走过来:“晏官人,送你们两碗粥,不收钱。” 众高邻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家这稀粥,本来就是花满五十文就送。” 店家毫不尴尬地嘿嘿笑。 做生意嘛,就要脸皮厚,被人取笑两句算什么! 晏珣:……乖乖,一顿饭吃了半个月房租! 一顿饭下来,邻里之间熟悉了很多,都觉得晏家父子是可交之人。 回到家时,几个热情的高邻从家里拿来铲子锄头,帮着晏家父子清理院中的杂草。 “中庭生旅谷”的荒凉感没了,阳光照在院子里,屋里屋外宽敞亮堂。 有人看着羡慕,“这宅子看起来住得人了,晏官人,你们这一两银子花得真值。” 另一人说:“那也是晏官人有本事才敢买!” 人心都有一笔账。 陈秀才把一个好好的女子逼得自尽,律法奈何不了他,却难免被众人鄙视。 看到陈秀才吃亏,众高邻幸灾乐祸。 晏鹤年送众高邻出门,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会儿这里说种花,一会儿那里说种树。 “此处可以开一块菜畦,种些四季时蔬。‘家居闲暇厌长日,欲看年华上菜茎’,嘿,想不到我晏鹤年漂泊半生,也有种菜养鸡、怡然自得的日子。” 然而开心不到一瞬。 晏珣拿出一本书,正色道:“爹,最近家里事情多,但光阴不等人,读书的心一旦散了就收不回。剩下的活交给我,你老老实实温书。” 晏鹤年有些气短,郁闷地说:“你不是还要画画挣钱?” “耽误不了!卢掌柜说两个月画完二十张就行,我之前是赶着送样板。” “可是……可是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做!”晏鹤年继续挣扎,“咱们现在安顿好了,该找个日子回去扫墓。我得亲手给你祖父母和母亲糊冥衣,这个你不会吧?” 晏珣:呃,这个真不会。 “那行吧,给你放五天假!不能多了,放假久了会有节后综合症。” 晏鹤年瞪大眼睛:“还有这说法?行吧!五天就五天!” 五天之后他不会再想理由吗? 读书先缓缓,不是他懒散,他得为人排忧解难挣钱! 总不能真靠儿子画秘戏图养家吧? “儿子你先忙着,我现在就去买糊冥衣用的色纸,再买些柴米油盐回来,不能顿顿在外头吃。”晏鹤年边说边往外走,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书还在晏珣手上。 他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论语》,换了一本《孝经》。 这本书是儒家基础典籍,要先读懂《孝经》,才开始学《四书》。 他上辈子是大学毕业,但在科举方面还是门外汉,得老老实实打基础。 既然要卷爹读书,就要给爹做个好榜样! 等他考进汪氏族学,看爹还有什么理由和脸面不好好读书! 晏珣一开始还读得有些磕磕跘跘,主要是没有标点符号,断句需要思考。 但读了一会儿就顺畅了。 其实古人也挺有意思,一段话前常常用些“呜呼”、“噫”、“吁嚱”之类的语气助词,相当于“哎哟”、“哦豁”、“我勒个去”…… 这么理一理,分段就不难了。 “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读书声。 第010章 陋室读书声 晏珣上前开门,见一个年轻的汉子推着一个板车,上面放着一筐瓦和杂七杂八的工具。 “是张头儿吧?快请进!”晏珣帮着抬瓦。 “嗨!什么头儿,那是我姐吹牛的!我叫张大力,就普通的瓦匠。不过你家只是捡瓦面修院墙,有我就行了!”张大力大咧咧地说,”先喝一瓢水!这天也慢慢热了!” 他自己走到井边,提了一桶水,拿起瓜瓢“呼啦啦”喝得衣襟都湿了。 “这就是那口会哭的井?也瞧不出什么啊!”张大力趴在井边好奇地看了看,说:“早知道我买下来!” 一两银子他还是有的。 晏珣笑道:“那不巧,我们抢了先。” 两人说着话,张大力利落把灰泥和好,把“脚手”板子架好,麻利地爬上屋顶。 晏珣一边念念有词地背书,一边帮着和泥、传瓦。 市井人家请人办事,往往自家人也会出力。 张大力在屋顶忙碌,听着有趣,笑道:“晏小哥这么勤奋,将来要中状元!” 晏珣赧然:“我十五了才开始读书,要抓紧些。” 两人边干活边说话,从对方口中打听消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晏家这屋子很破,到底只有三间房,换瓦的工程量不大。 张大力干活利索,挑挑拣拣把破瓦换掉,又去垒院墙。 忙活了大半日,晏鹤年也回来了。 他背着一大筐东西,朗声笑道:“张兄弟,我在巷口遇到令姐,听她说你今日就来了,我又去买了些酒肉,咱们好好喝两杯。” 主家上瓦动工,要请泥瓦匠吃饭的,还得有些好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进城卖柴的樵夫,把一担柴放在墙角就走了。 张大力爽快地说:“好!我就好这一口!等你们家办入伙酒,我还来呢!” 他已经知道,晏家父子就是高邮双河村人,说起来都是乡亲……要往十八代数一数,没准还是亲戚! 有酒喝干活更卖力,“哐哐当当”的响声中,院墙被修得齐齐整整。 晏鹤年见晏珣兼职做小工,他就去生火做饭。 什么“君子远庖厨”? 人家孟子的意思可不是说读书人不能下厨。 再说,他做神棍带着傻儿子走南闯北这些年,不自己做饭难道还随身带个厨子? 晏鹤年可称“鸭子杀手”。 他杀鸭子连刀都不用,一个手指头往鸭子三岔骨一捣,两只鸭子就死得不能再死。 晏珣不经意看见,喉头动了动,吞了吞口水。 好家伙! “尝尝我做的芋头焖鸭。鸭子不能直接杀,要吃呛血的,肉才不老。”晏鹤年头头是道,顺手往晏珣碗里夹了一个鸭翅膀。 高邮人都爱吃鸭肉,张大力好奇地夹了一块肉,很快竖着大拇指赞不绝口。 双方就从杀鸭子的手法说到坊中的大小事,连张大嫂子家每天早餐吃炒米都说了。 晏珣见父亲眉飞色舞,啧……爹除了读书,真是干啥都出色。 把爹培养成进士,任重而道远。 可他这个人就是有点偏执,立志要把爹培养成官一代,这目标就不会变!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接下来又忙活了两日,父子俩把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 已经腐朽得不能修的家具,就劈了当柴烧,屋里更显空旷。 “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得想办法挣些钱。”晏珣琢磨着。 晏鹤年在院子里糊冥衣,说:“这事我已有了主意……放心!不耽搁读书!你一边画画还能读书,我就不能?” 晏珣看着那些精美得令人舍不得烧的冥衣,想到爹做这些事时眉宇间的快活,点头道:“读书是应该劳逸结合,但我又担心你的自制力。” 让爹做点手工活放松放松也行吧! 再不然,就去大饭馆徒手杀鸭? “……阿珣,我真的是你爹,不是你儿子。我保证,从下月开始就破题写文章,三天一篇!” “那行吧,你还得保证不干坏事!” “我保证!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晏鹤年满脸无奈,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但他也有些后怕,当初要真叫人送了官,别说自己的前程,连子孙的前程也毁了。 瞧儿子这官迷样,不得恨死他。 两人说定,晏珣接着画画,晏鹤年接着做冥衣。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远近几条巷子都听说仓米巷来了户姓晏的读书人,人长得好还会抓妖除鬼,时不时就有街坊来看新鲜。 鬼屋人气很旺,都快成旅游景点了。 来的是巷口的张大婶,她大着嗓门说:“晏官人神算!你说我的银戒指落在炒米坛子里,我回去找了找,果然在呢!送两个咸鸭蛋来谢你!” 晏鹤年笑着接过,“大嫂子客气!我正想吃咸蛋!” 给人算命一定要收东西,这是规矩! 张大婶寒暄了两句离开,接着又是一番宣扬,连主街上开医馆的程大夫都知道有个神算晏半仙。 晏鹤年得意地看着晏珣,像只骄傲的孔雀。 看吧,都说了老子挣钱你去读书。 晏珣哼了哼,“爹,这些都是小道,读书科举才是正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知道了,晏夫子!”晏鹤年无可奈何……小官迷! 晏半仙的名声也传到了陈秀才耳中。 他本来不想再关注关于那套鬼宅的任何事,奈何有些人故意气他,非给他传话…… 说他坏事做得多遭了报应! 那么聪明的人竟然贱卖房子。 什么鬼屋?看晏家父子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的妻子也骂:“饶你奸似鬼,喝了别人的洗脚水!就这么没胆子,被人吓一吓就白给一套宅子!” 陈秀才冷笑:“我没胆子,这些年不知谁怕得晚上都不敢睡。” 夫妻俩对骂着,渐渐口不择言。 一个说:“最毒妇人心。当初是你出主意,把丽娘哄到咱们家,骗了她的钱再把她卖了。” 另一个说:“你还敢提这个名字?是谁喝花酒回来念念不放,说丽娘曾经是名妓,攒了不少私房钱……最后的买家还是你找的!” “不是你没看好人,她能寻到机会跳井?” “怪你手脚慢!早一天卖了不就没事!” 一个酒壶“哐当”砸过来,他们的独子像鬼一样站在门口,恶狠狠地说:“你们还吵!还嫌害得我不够吗?在私塾读书,人人都欺负我!就连指腹为婚的亲事都被退了,你们知道外面怎么说?说……我们一家都不是好人!”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陈家夫妻齐声吼道。 一家人打成一团,又一起很晏鹤年父子……骗了他们的宅子,害他们一家吵架。 走着瞧! 他们一定会寻到那骗子的短处,到时候吃下去的都得给他吐出来。 第011章 他给得实在太多 晏家父子不知道有人心心念念地惦记着他们。 五日假期结束,晏鹤年说:“冥衣和祭品已备好,正好端午快到了,咱们就那日回双河村。唉,扫墓回来又要请高邻们吃安宅酒,真是忙得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 安宅酒得找个黄道吉日。 五日复五日,五日何其多~~ 晏珣笑着勉励:“时间就像沟,挤一挤总是有的。您若是亲自做一篇祭文,在坟前背一整套《四书五经》,祖父母想必很欣慰。” “……你可真会出主意!”晏鹤年真是服了。 他这几天说是放假,可糊冥衣要背书、做饭要背书,连躺在床上睡觉都要背书! 儿子振振有词,说习惯了一心二用,将来上考场遇到什么事都能处变不惊。 有这么当人儿子的吗? 这是晏扒皮啊! 看着父亲控诉的眼神,晏珣见好就收,教育之道,一张一弛。 说到回乡祭祀,晏珣也有些好奇和忐忑。 双河村是什么样的?族人又是什么样? 他好奇地问:“爹,咱们要不要准备些什么?租一辆大马车、请两个人,摆一摆场面?” 晏鹤年叹了口气:“不必了,虚张声势徒惹人笑话。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有你这个儿子,我不信我老年还穷!” 晏珣:…… “大器晚成的晏老倌,咱们抓紧时间读书吧!” 院子里再次响起朗朗读书声,晏鹤年复习到了《孟子》。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 “咚咚”的敲门声又响起。 晏鹤年以为又是买卖上门,摇头叹气出去开门。 真的不是他不专心,而是他太受欢迎……从年轻时就是如此! 天生丽质难自弃,就是多苦恼! 晏珣也以为是找他爹的,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院门处传来晏鹤年的声音,“阿珣,快出来!卢掌柜来了!” 晏珣连忙走出去,笑着说:“卢叔,您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快请进屋里坐。” 他们搬了新家特意告诉了卢掌柜……提前领了纸墨颜料,总得交代一下住处。 这年头的颜料可不便宜。 卢掌柜说:“知道你们搬新家必定忙碌,无事不敢打扰。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不知你们答不答应。” 晏珣笑道:“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您直说就是。” 莫非是请他爹算命看风水? 双方坐下,晏珣就在院中架着小火炉烧水煮茶。 卢掌柜说:“晏兄博学多才、教子有方,我们东家想请晏兄在汪氏族学任助教,专职校对、印刷学童用的书籍、江南各地院试、乡试真题。” “助教年俸四十两,有四时节礼。”huαんua33 还有这种好事? 晏家父子面面相觑,这实在太突然了! 可对方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四十两年俸、体面清闲的活不好找。 县衙的专职马夫,给官员赶马驾车、出差办事的,年俸就是四十两。 钱还是其次,关键是能接触到汪氏族学的私家教材和真题,正是晏鹤年此时急需的! 天上会掉馅饼? 晏鹤年定了定神,谨慎地说:“感谢卢兄引荐和贵东家赏识,但这样的活,想必不是那么好做的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 卢掌柜摸了摸胡子:“东家欣赏令郎,有件事想托令郎去做。大家都熟悉了,那我就直说……” 高邮在扬州府下辖,自洪武三年朝廷在扬州设立两淮盐运使以来,扬州就成为盐业集散地。 晏珣的画,就是一个姓顾的盐商定制的。 顾家“乐善好施”、“重视地方教化”,总之和汪家关系极深。 “朝廷对这两年的盐课不满,宫里派了个人下来。咱们顾大官人要招待这位‘中贵人’,打听到中贵人喜欢看戏,尤其喜好雌雄莫辨的美貌戏子、赏玩秘戏图。所以,咱们想找一位合适的画师,专门为贵客画一幅‘四野秘戏图’。” 四野? 秘戏? 晏珣秒懂…… ( ̄ ̄)σ…(__)ノ| 他也不想秒懂,但这是天赋。 不过,这不是重点。 晏珣疑惑地问:“如果我没理解错,‘中贵人’指的是太监?所以,你们想给太监画秘戏图?他知情吗?”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还真有太监上青楼。 有钱人玩得那么野的吗? ……莫非是偷画,留作把柄? 这么没道德的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晏鹤年也是很震惊,他行走江湖多年,都不敢想那么离奇的事。 卢掌柜忙说:“当然知情!咱们是为投其所好,不是得罪人。” 晏珣又问:“为何选我?你们应该有不少人选吧?” 这小子还挺谨慎……卢掌柜正色道:“我们本来也想找个有阅历的,只是年纪大的,画风又不够大胆。再加上,中贵人喜欢相貌好的年轻人,即使是画师,也要赏心悦目。” 东家正为难呢,天上掉下一个晏小哥。 这不是命中注定的吗? 晏珣内心天人挣扎,分析着此事的利弊。 利的方面,卢掌柜已经摆在台面上说了。 弊的方面,一是他的身份曝光,被人视为风流才子(色中饿鬼);二是中贵人喜好特殊,万一看上他怎么办? 他这个人是很有底线的。 卢掌柜不动声色地望了望家徒四壁的旧宅,微笑着说:“顾大官人说了,这幅画他出五十两。如今江南才子文征明的画,不过是三十到五十两一幅。” 江南能书会画的才子多,当世画家的画价格不会太高。 “我们东家也说,辛苦小郎君跑一趟扬州,给五十两辛苦钱。” 总共就是一百两。 对于富贵人家来说,生日摆一次席面都不止。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几年的收入。 对晏珣来说……可以安安心心读几年书,供爹科举。 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奈何对方给得实在太多。 一旁安静的晏鹤年突然说:“承蒙贵东家赏识,但我们晏家也是读书人家,我就这一个儿子,不能让他去做这样的事。” 儿子长得好,都是他的错。 但无论如何,他家儿子卖艺不卖身! 就是给得再多也不行! 第012章 没什么不能卖 “爹?”晏珣惊讶。 他之前画秘戏图,爹也没说不可以啊。 卢掌柜也怔了怔,随即笑道:“晏兄放心,我们汪家也不是那样的人家。到时候我和东家一起带令郞去,必定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这气氛凝重的,好像他是拉皮条的。 其实真的没那么严重啊! 人家中贵人喜欢美人,特别是雌雄难辨的小戏子,但不至于强抢良家民男。 他们打听过了,真的不至于。 晏珣又在心里计算,一两一套鬼屋,一百两就是一百套鬼屋。 坐拥一百套鬼屋,他就是城隍爷了! 且事关父亲的前程,等爹做了首辅,他就是小阁老啊! 富贵险中求,要不就冒着风险干了这一票? 他悄悄望了望爹,见爹没再反对,于是笑道:“有卢叔叔的话我就放心了!您就是我叔,总不可能卖了我!成,我们父子的前程都在您身上,您是我们的贵人!” 一顶顶高帽抛过去,戴得卢掌柜晕乎乎。 ……这大侄子这么信赖他,自己责任重大啊! 说定了后日出发,晏珣眼珠转了转:“到时候我起个号,不用真名。就叫‘兰陵喵喵声’!” 只要不用真名,将来还可耍赖。 你找兰陵喵喵声,关我平平无奇晏珣何事? 卢掌柜哈哈笑道:“这个别号好!那个兰陵笑笑生就藏得很好,大伙儿把江南才子猜遍了,都没确定他是谁!” “那卢叔您知道吗?” “不知不知,莫问莫问。” 卢掌柜喝了一杯茶,满意地离开……能够办好这件事,东家也能松口气。 这世上没什么不能卖的,看你开价够不够而已。 他们都很看好晏珣,这样的少年谁会不喜欢呢? 把晏鹤年拉到汪氏族学,晏珣将来就是飞上青云,也得感谢汪家; 若晏家父子不成器,也可以随时将人逐出族学。 晏家父子在院门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回屋子,一时间心情都有些复杂。 晏鹤年说:“我之前不反对你画秘戏图。因为我一直觉得多点兴趣爱好没什么不好。就是科举不成,还可以养家糊口。” 他自己就是兴趣广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但你为了我冒险,我心里就很难受。” 平日里神气十足的晏半仙像被吊起的鸭子,垂头丧气。 虽然卢掌柜一再说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万一呢? 生活不易,卖儿卖女? 晏珣反而不再纠结,洒脱笑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男子汉大丈夫,干就干了,怕什么?难道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一个太监?” 大不了拔刺刀,谁怕谁? “臭小子说什么浑话?你是小孩子,算什么大男人!”晏鹤年拍了拍儿子的头,又心酸又好笑。 晏珣端端正正坐着,严肃地说:“爹啊!既然知道我是为了你,那么就打起精神来!抓住机会好好备考,争取明年一鼓作气考上秀才!” “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咱们不能再说莫欺老年穷了!” 不能连回老家扫墓,都犹犹豫豫,拖了又拖! 晏鹤年愣住了,终于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哗啦啦地流出来。 他何德何能,有一个这样孝顺的儿子。 别说读书科举,死也值得!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院子里的读书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中气十足。 “卯时已至,晨光微曦,阴晦!出门带伞……” 第二天清晨,带天气预报的打更声准时响起,这是一个阴雨天。 晏鹤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夹着伞出门赶早市,买早点和一日的菜。 路上遇到的左邻右舍都好奇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晏官人,昨晚又听见你家有哭声?有什么事说出来,别自己硬扛。” “就是就是,都是街坊邻居。” 如果不是眼中好奇的神色太浓,关心的话或许更可信。 晏鹤年顿了顿脚步,叹惜:“就是在井边跟旧房客说了几句。” 众高邻:“……” 还是走快两步吧,雨珠要落下了。 待晏鹤年挎着篮子回家,晏珣也煮了一锅粥、两个咸蛋,并一道应季野菜凉拌“猫耳朵”。 “猫耳朵”昨天就焯了水,浸泡一夜去除苦涩味。 院子里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父子俩在屋里吃早餐。 晏鹤年问:“你的眼圈怎么也红红的?哭过了?” “没呢!刚刚烧火被烟熏的。”晏珣低着头说,“我掐指一算,你倒是哭了一夜。以后莫要哭了,经常哭会近视。” “谁哭了?”晏鹤年否认,“是虫子飞进了眼睛,揉的。当初带着你离乡,我就说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以后只要你好好的,再没什么能让我流泪。” 他把咸蛋黄夹到晏珣碗里,接着说:“阿珣,其实只要我们父子俩都好好的,当不当官都不重要。你这次去扬州,多长个心眼……汪家多半没有恶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对有权有势的人来说,压死一个普通少年就跟压死一只蚂蚁。 “我知道!”晏珣说,“我不是真的少年,上辈子也经过些事的!爹你在家,要……” 晏鹤年摇头晃脑地接道:“要好好学习莫偷懒,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莫做坏事。” 说老小子的话,让他无话可说。 晏珣:……哼。 夹光老爹爱吃的“猫耳朵”,让他无菜可吃。 父子俩互相斗嘴,排遣分离焦虑。 对晏珣来说,他一来到这个时空就跟在父亲身边,骤然分离难免不舍。 但想到“烟花三月下扬州”,又有些兴奋和期待。 对晏鹤年来说,呜呼……早知道儿子灵魄归位,总有展翅高飞的一天,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空虚的胃被填满,伤感的心情也回暖。 晏鹤年说:“待会你跟我去一趟土地祠,庙祝老道做的泡藕带酸爽好吃,买些回来佐粥,顺便拜一拜土地爷,保佑你此行平安顺遂。” “拜土地爷?” “现官不如现管,别拿土地不当神!”晏鹤年教导。 待雨小了一些,父子俩打着伞出门,走在江南烟雨中。 邻居小儿的童谣隐隐约约地传来—— 猫耳朵,听我歌。 今年水患伤田禾,仓廪空虚鼠弃窝。 猫兮猫兮将奈何。 高邮临近大湖和运河,水道纵横,饱受水患之祸。 小儿不知愁,能把这样的童谣唱得活泼欢快。 第013章 神棍的朋友 狐狸的朋友是狗,晏鹤年的朋友是牛鼻子。 土地祠是俗称,庙门的砖额上刻着“福德神祠”四个蓝地金字。 小小的一个庙,进门一个门道,左右各一间耳房。 左边的耳房住着打更人李四,大白天的关着门睡觉。 右边耳房的门虚掩着,隐约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粮食发酵味。 往里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再前面就是神殿。 晏鹤年带儿子来这里,是为了尽人事听天命……总不能看着儿子冒险,什么都不做。 作为职业半仙,在上学和上进之间选择上香……没毛病。 下雨天没什么人来上香,一个瘦瘦高高的道士听到脚步声从右边耳房走出来,惊讶地说:“哟!是老六来了!” 他跟晏六早年相识,有几分交情。 晏鹤年笑呵呵地说:“老道,当初我带儿子离乡,你说人离乡贱,让我留下做个庙祝,这话还算数吗?” 老道:…… 算数个屁! 小小一个土地庙,你做庙祝我做什么? “噗。”晏鹤年笑了一声。 老道回过神:“好你个晏老六!来这寻我开心呢!我可知道,你回来没多久就抢了我的客!” 晏鹤年说:“帮街坊们解忧,挣几个咸鸭蛋,你连这也眼红?行了,我今天带儿子来给你进香钱。” “屁!给土地爷进香,什么叫给我进!”道士瞪了一眼。 晏珣在一旁听着他们斗嘴,就知道这绝对是一对朋友。 臭味相投。 老道看过来,眯了眯眼说:“你儿子?没有弄错吧?这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你这老道会不会说话?还阴阳怪气呢? ……怕你睁眼瞎被鬼骗!谁不知道你儿子是傻子? 两个老相识打了一场眉眼官司,晏鹤年肯定地说:“他就是我儿子。” 老道摸了摸钱袋,又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孩子,初次见面没什么给你,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一坛泡藕带……坛子下回给我送回来。” 晏珣忍着笑说:“好。” ……真是个抠门的老头! 晏鹤年和老道有私房话要说,打发晏珣给土地老爷上香。 晏珣笑道:“神神秘秘的……别背着我吃好吃的啊!” 一边说,一边朝前面神殿走去。 老道听见,脚步顿了顿:“你这儿子还挺像你,总惦记吃的!” “哈哈!我儿子当然像我!”晏鹤年可骄傲了! 天井很小,两步就跨过去了。神像也不大,比常人的个头还小一些。 一些乡下的土地庙会给土地爷配个土地奶奶,眼前这个却是单身,一嘴白胡子,是个笑眯眯的慈祥老头儿……和那老道还挺像。 难怪爹说给道士进香! 来都来了。 晏珣祈祷:“土地老爷在上,我爹说你最灵,我只有一个愿望…保佑我清清白白去扬州,清清白白回来;” “保佑我爹勤勤恳恳读书,踏踏实实做人;” “保佑我们家宅兴旺,添丁进口……” “哈哈!” 笑声从身后传来。 晏珣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打更人李四。 李四长得麻子脸小眼睛,笑得露出两颗黄牙,“晏小哥,你成亲还早呢,莫不是让土地爷保佑你爹娶个后娘,给你添个弟弟?” “那也好啊!多个人帮我孝顺爹。”晏珣坦然道。 李四笑了一会儿,才说:“今天不是香期,又下雨,怎么来上香?” “我明日要去扬州。” 具体去干什么,晏珣没有说。 这李四可是坊内的小灵通,专爱打探消息。 两人闲谈两句,右边耳房的门也开了,晏鹤年和道士走出来。 李四咧嘴笑道:“刚说到晏小哥要去扬州,晏官人一个人在家要小心门户啊!” 晏鹤年爽朗地说:“什么晏官人!喊我晏六就是!” 说着摸出一些钱,数也不数递过去,“李四哥拿去喝酒。” 李四数了数,足足有二十二文,高兴地说:“我偶然听到,有人要往你家放什么东西。我还纳闷呢,只听说偷东西的,怎么还放东西呢?” “是谁?”晏鹤年问。 “天黑看不清。”李四眼珠转了转,“总之你小心点!” 晏鹤年连忙道谢。 道士皱了皱眉,瞪了李四一眼,却没说什么。 晏珣没想到,出来上个香还有意外收获,看来土地老爷还真的挺灵。 寒暄了两句,晏家父子告别道士和李四,带着一坛子泡藕带往回走。 雨珠打在油纸伞上,晏鹤年说:“李四消息灵通,说的话都有根据,咱们要小心点。” 晏珣沉思一会儿,琢磨着:“既然是放东西,多半是栽赃嫁祸。爹你有半仙的名声,莫不是又想栽赃你诅咒害人之类?” “我还能在一个坑里掉两次?”晏鹤年瞪眼,咬牙切齿:“我就天天在家候着,看谁要给我送礼!”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想到有阴沟的老鼠暗戳戳地盯着自己,父子俩都有种被视奸的晦气。 他们分析了一会儿嫌疑人,又有些纳闷,没得罪谁啊? “估计还是我太受欢迎,招人嫉妒。”晏鹤年叹了口气,“管他呢!我什么事没经过,还怕这些小人。” 索性抛开晦气的事,晏鹤年说起他的老相识。 “每逢香期,土地庙就有很多街坊来进香。到了晚上,道士把收香钱的箱子打开,一五一十地数钱,眼珠子都要掉进钱眼里。” “今天爹是沾你的光,吃到不花钱的泡藕带!” 提到好吃的,语气又变得欢快。 晏珣问:“爹,今日特意走一趟,到底是为什么?” 总不可能就是来吃个藕。 晏鹤年坦诚:“道士有个旧相识在扬州。今日就去跟他讨封信,你去了扬州若发生什么意外无处可去,也能有地方落脚。” 他没多大本事,不认识什么贵人,所结交的都不过是些市井人物。 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晚上,才想到这么一个可能的去处,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晏珣没想到是这样一点小事。 小事。 他说:“爹,你别担心。我带了钱的,无处可去我可以住客栈。” “爹知道!万一钱也丢了呢?多个去处总是好的。” 雨渐渐小了,街上又是人来人往。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这样的和风细雨,有什么好怕呢?”晏珣说。 “嗯!咱们不怕!”晏鹤年笑着感叹。 过去很多年,他什么也不怕。 现在儿子好了,反而畏首畏尾,是因为心有牵挂。 不多时就回到仓米巷,遇到左邻右舍都打了招呼。 很快,众高邻都知道晏珣寻到了活要去扬州。 “晏小哥真能干!扬州可繁华了!放心,我们会照应你爹!” “都是街坊邻居的,有事喊一声!” 难道晏半仙也怕女鬼?那他们可要去瞧个新鲜! 第014章 兰陵喵喵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晏鹤年便不送了。 他站在院门,看儿子的背影走出巷口,就关上门。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可叹天下父母心,只盼娇儿好读书——他摊上个把他当“娇儿”的老小子,那也没招啊! 幸好儿子还算通情达理,昨夜说了,只要他完成每日的功课,其余时间可以自由交配。 那么作为老子,他要在学习与休闲之间拿捏好,省得老小子回来炸毛。 高邮城中地势低,运河的河床却有城墙垛子高,站在河堤上,可以俯瞰堤下人家的屋顶。 晏珣站在河堤上眺望,没能辨认出哪一处屋顶是自家的。 只看到有小孩子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却像在他脚下。 运河里好多的船,往来十分热闹。 晏珣在这里跟卢掌柜汇合,要坐的是一种小客船。 这种船不走远路,只在高邮、扬州两地来回。船的大小虽比不上走远路的大客船,却胜在精致。錵婲尐哾網 晏珣自己有个船舱,临窗有个小榻和四仙桌。 卢掌柜就住在旁边,安置好之后过来,笑着说:“临时雇的船,怠慢了。” “卢叔又客气了!”晏珣忙说,“我和我爹从临清回来,乘的双层大客船,住的可是六人舱,这船舱精致得,简直像小姐的绣房。 卢掌柜号“墨轩”,跟晏鹤年一样都是积年老童生,已放弃科举务了实业。 他跟晏鹤年很有共同语言,看晏珣也就像自家儿子。 见晏珣似乎有些紧张,卢墨轩温和地安抚:“东家昨日就启程了,你跟着我到扬州再去见他和顾大官人。莫要怕,我们东家很和蔼,顾大官人你也是熟悉的。” ……可不嘛! 画了好几幅顾大官人的秘戏图,姿势都摆了个遍。 晏珣有些囧,他是按照卢掌柜形容画的人物,没见过顾大官人的真人,但据说画得很有神韵。 现在要去见对方本人,多少有些尴尬。 中午船在一个小码头停靠,沿着河岸有些小酒家,点几样小菜、烫两碗花雕,即可低吟浅唱。 天上下着毛毛细雨也不相干,街上全是凉棚。 因此还顺路多游了一个码头。 这样诗意的旅行,大约也是江南独有。 卢墨轩喝了一碗花雕,微醺之际向晏珣介绍顾大官人。 “顾家与汪家同样祖籍徽州,来往密切。顾大官人喜欢助学,扬州几家大的书院都有他的赞助。汪氏族学同样得到他的赞助,所以学童在族学只用出基本的食宿钱,若是月考、岁考成绩好,还有奖励。” 晏珣赞道:“此举大善。” 卢墨轩还说,像《说文解字》、《广韵》、《玉鉴》这些基础书籍,都有盐商资助刻印。 不为谋财,只为弘扬教化。 因此,盐商虽然豪奢,在士林中风评却很好,得到读书人的喜爱。 “顾大官人素来最赏识风流才子,说不定你们会相见恨晚。毕竟,四舍五入的,你们也算坦诚相见了。” 晏珣:……这个不好四舍五入吧! 杜牧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晏珣不知道大唐盛世的扬州是何模样,大约不会比他眼中所见更繁华吧? 在东关码头靠岸后,他们就坐上了顾家的马车。 风晨月夕,歌鼓管龠之声,犹复盈于耳;弦歌诵习,在乡塾者无处不然。 作为盐运中心,每年亿万斤的海盐从这里沿着运河、长江,四通八达。 这是一座因盐而兴、因盐而盛的大城。 新城外靠近运河的河下街一带,就是盐商的聚居地。 盐商豪奢,四处修建园林,更是让整座城处处显现太平盛世的锦绣繁华。 每个读书人心中都有一个扬州梦,晏珣此时却没多少迤逦心思。 事到临头,他不免担心,万一豪奢的顾大官人用铜臭羞辱他怎么办? 他是一个很有底线的人。 从马车下来,已经身处一处华美的园林之前,漫步进去,处处锦绣堆烟,服用之奢、亭台之精,难以胜纪。 晏珣刚梳洗更衣,就听说顾大官人要见他。 看样子,这位大官人对他要画的《四野秘戏图》很重视。 此时华灯初上,主人家在水榭中设下小宴。 晏珣走进去,只觉得四周灯火辉煌,园中水木清湛,池中锦鲤清晰可见。 许多绝色婢女环绕其中,暗香浮动、细语缠绵,悠扬的丝竹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若有若无。 若是寻常贫寒书生,走进这样奢靡之地,只如从人间到了天宫,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晏珣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只好奇地张望了一眼,便礼数周到地上前作揖。 ……辣块妈妈的,金屋银屋不如自己的鬼屋。 顾大官人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笑道:“我比你年长,托大不起身回礼了。你就是……兰陵喵喵声?” 晏珣:“……是我。”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别号不够高明,跟“山的那边”似的。 “你上前来,看看你画的和我本人像不像?”顾大官人吩咐。 大主顾有命,卑微画手有什么可说的? 晏珣走上前,在亮如白昼的灯火下大胆地打量着顾大官人,半晌诚恳地说:“我画的,不及大官人三分风采。” 明骚易挡,暗贱难防。 顾大官人衣冠楚楚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斯文败类之感。 没有近距离接触,这种骚气哪里描绘得出? 顾大官人爽朗笑道:“能画出三分已是难得,偏偏你还这样年轻!难怪汪东篱说你是天赋异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是万万不敢相信。 “大官人过奖。”晏珣谦虚。 顾大官人正色道:“我家今日已经宴请过中贵人,明日为他画一幅《四野秘戏图》,作为留念之意。你要好好画,莫要像那些酸生,自命清高!” 看不起太监? 人家都没看不起你穷! 晏珣严肃地说:“大官人放心,我晓得。只是不知是在哪里作画?有多少人?环境和人物相得映彰,才能画出经典的画。” 说到他的专业,他就不困了。 《四野秘戏图》,也就是“野战图”。 那么,在哪里才算野战呢? 第015章 东厂需要你 晏珣曾想象过那场景。 一个行将就木、面目狰狞的老太监颤巍巍地扑向一个小少年。 “别跑啊~~” 如果那样,自己要不要跳出去救人? 不救的话,过不了良心这一关;救的话,估计好说话的顾大官人就会剁了自己。 早知道就不该来,现在后悔也迟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服侍皇帝的人怎么可能面目狰狞?皇帝没有那么重口味。 堂鼓一声一声的响,一下一下地敲动人的心弦,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曲笛声悠扬,明明笛师就在晏珣跟前不远处,乐声却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假山花圃间挂着粉红色的丝帐,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毯子,蜿蜒而过的小溪都是一片红晕。 野战,原来是在园林中。 堂鼓声、曲笛声,再加上琴、瑟、云锣合鸣。 红色毯子上,全副妆容的戏子在唱,不远处中贵人在和……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唱到这句,戏子一个亮相,扑倒在中贵人怀里。 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毫不意外地开始了。 晏珣在假山的角落里铺陈笔墨颜料,旁若无人地投入到艺术的世界中。 对于红毯上的人来说,周围的乐师都是木偶,那个画师自然也是。 观察了一会儿,晏珣的眉头紧皱,神色有些苦恼。 那位中贵人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多岁的年纪,长相清俊中带着一丝阴郁……与其说是一个内侍,更像一个书生。 但这位传闻喜好美人和秘戏图的中贵人实战经验似乎并不丰富。 场面有些凌乱,戏子想配合又不知该如何配合,想来也是没遇到过这样特殊的贵客。 晏珣的画笔停顿了一瞬,继续画。 ……模特有了、场景有了,剩下的他不会自己发挥吗?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画手了! 过了没多久,乐声戛然而止,红毯上的暴风骤雨也停止了。 中贵人似乎很不高兴,喝了一声:“滚!” 随即,一个酒杯“哐当”地砸到了晏珣的脚边。 晏珣神色不变、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地继续画。 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画师,钱已经收了,就要好好画! 戏子已经吓得抱着衣服连滚带爬地逃走,乐师们也战战兢兢地退出……晏珣还在画。 中贵人神色恼怒,以为晏珣假装听不见他的话,在故意冒犯、顶撞他。 这几年,他见多了各种鄙夷的神色,尤其是读书人…… 呵,读书人! 谁曾经还不是个读书人呢! “耳朵聋了吗?让你滚!”中贵人生气地喊道。 他此次来扬州,是查盐政。促成此事的,是小阁老。 可是现任两淮盐运使是裕王的人! 小阁老是严阁老的儿子,裕王是谁的儿子?严阁老年纪大了,裕王却还年轻。 这种得罪人的事,司礼监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他阮瑛的头上。 不能不查,也不能真的查,还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太早投向储君。 那么适当的自污就很有必要。 阮瑛这头正烦恼,今天偏偏没能成事,更令他心火上升。 晏珣镇定地放下画笔,小心翼翼地吹干画卷,双手捧着上前:“请中贵人赏玩!” 阮瑛眯了眯眼,冷冷地看向晏珣。 他都没干什么,这画师能画出什么……左不过是丑化他,给他难堪? 顾轻侯好样的! 找了个中看不中用的戏子来,害他成不了事!又找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画师来嘲笑他? 正好可以三分真七分假的借题发挥。 “走近些!”阮瑛冷笑。 晏珣淡定走近,把画卷呈向阮瑛这边。 咦? 这幅画…… 阮瑛愣住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画上却什么都做了……原来还可以这样?那样? 以前怎么就想不到! 阮瑛迫不及待想看得清楚些,干脆上前两步自己接过画,聚精会神地看。 这一看,更品味出此画的妙处,令他脸红心跳,醺醺然如醉酒,仿佛仍然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心头的怒火像被人用一盆冷水浇灭,他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 “你叫……兰陵喵喵声?” 阮瑛看到画卷角落的署名,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一笑,就有了年轻人的爽朗,刻意营造的阴郁随风飘散。 晏珣暗暗松了一口气,答道:“正是。” “哈哈!你为何要叫这个别号?喜欢猫?这是个很好的喜好。”阮瑛喜欢这幅画,心情甚好,看晏珣也顺眼了。 可不是好爱好吗? 皇帝陛下爱猫还多过爱妃子。 带回去给皇帝的猫做个铲屎官岂非正好? 晏珣赧然,诚实地说:“家父爱猫,总说要聘一只回来。我心里惦记此事,就顺口起了这个名字。” 阮瑛点点头,说:“还是个孝子。今年多大了,读什么书?” “十五岁,在读《孝经》” “呵呵,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熟读四书,破题作文了。”阮瑛微微有些自得,又有些黯然。 他十八岁就中了秀才。 可如今沦落至此,还有什么好骄傲的呢? 倒是眼前这个少年,目光干净清澈,没有鄙视厌恶。 最重要的是,把他画得像个男人。 阮瑛喜欢收集秘戏图,有些隐秘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此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时,在另一处院落等候的顾轻侯听说中贵人大怒,戏子都连滚带爬滚了,连忙赶了过来。 来的时候,他还想着怎么令中贵人息怒……那个戏子是他心爱的,若是严惩实在心疼。 至于晏珣,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不会赶紧滚? 无论如何,要把晏珣解救出来……人家是良民,父亲还是个童生! 要是强抢民男闹出人命,事情就不好收场! 他这个助纣为虐者,在读书人中也会声名扫地! 顾轻侯走近之后,见阮瑛距离晏珣极近,更心惊胆颤……千不该万不该,找个长得太好的画师! “中贵人!这画师年少,如有得罪……” “哈哈!没得罪!”阮瑛笑着打断,“兰陵喵喵声虽然年少,倒是投我眼缘,我想有个这样的干儿子!” “兰陵喵喵声,你可愿随我回京?东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第016章 要后妈不要 进东厂是几个意思? 死太监坏得很! 晏珣定了定神,歉意地说:“承蒙中贵人厚爱,但我与老父亲相依为命。家中老父还在等我回家,实在不能弃之而去。”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阮瑛叹道,“看你长得好又孝顺,才想收个干儿子。你若不愿,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晏珣只能尴尬地笑着……做太监干儿子,说不去也不好听啊! 何况,好汉岂能有二爹?他自己有爹,岂能再认义父? 阮瑛仍然看着他,半晌笑道:“我在京城等你。将来你若到京中会试,再给我画一幅。” “承您吉言,若能到京中,必将从命。”晏珣道谢。 阮瑛看着晏珣,说:“你今日令我很高兴,还有什么想要、想说的吗?” 说什么? 晏珣眨了眨眼,“……喵?”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神特么的喵喵! “哈哈哈!小猫儿退下!”阮瑛摆摆手,让晏珣离开,心情很愉快。 顾轻侯也松了口气,死太监都爱钱,晏珣若真的讨赏,恐怕对方又不高兴了。 阮瑛对顾轻侯说:“你们请的这个画师我很满意。明日我就离开扬州回京,不用大张旗鼓地送我……低调一点。” 顾轻侯连连称是,知道扬州盐政这回是过了一关。 没听中贵人提醒? 让他们低调一点! 昨天,这个中贵人还不肯给句准话,今天就出言提醒。 上头的人没说错,东厂新贵阮公公心思最难琢磨。 说来好笑,朝政大事,皇帝居然信任阉人,且这个阉人还是犯官之后! 而精挑细选的戏子没能讨中贵人喜欢,反而是平平无奇的喵喵声立了功! 顾轻侯琢磨着,晏珣入了东厂的眼,以后的前程就难料……没听太监说嘛,让晏珣会试进京再寻他! 莫欺少年穷啊! 请晏珣画画虽然给了钱,但如今看来这点钱还是太少了。 晏珣被人领到一个小花厅,和松风书坊的掌柜卢墨轩一起吃饭。 这个安排很贴心,没有陌生人在,他能够更放松。 “快吃!吃完再说!”卢墨轩笑着招呼。 他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十五岁的小子吃得多饿得快。 看着一桌丰盛的淮扬菜,晏珣的肚子不争气地打起了鼓,客套两句就大快朵颐。 他端了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吃得很快却不显得粗野,接着筷子又向软兜长鱼夹去。 这道菜用的是鳝鱼,肉质醇嫩、不用吐骨刺,夹起来两端下垂,像女子的肚兜带,吃的时候用汤匙兜住,所以叫软兜。 见晏珣吃完两碗饭、动作放慢了,卢墨轩才问:“今日还好吗?有没有吓着你?” 晏珣咽下口中的肉,笑着说:“没吓着。中贵人比我想象中俊美多了,是个极好的描绘对象。他约我将来去京城画,我正愁没尽兴。” ……谁问你这个! 卢墨轩服了,小戏子和乐师们都吓得屁滚尿流地“滚”着走,你倒好……还想尽兴! 不过,他又有些好奇:“果真那么俊美?” “你没见过?”晏珣问。 卢墨轩遗憾地说:“我都没能上前待客!传闻,这位阮公公是皇帝新提拔的红人。其在宫中有个对食,那个对食,身份还不一般……原来长相俊美,难怪!” “可惜我不会画画,否则今日就能长见识了。” 其实他想问问今日的具体姿势,但也知道这属于别人的私密,不好问。 听着卢墨轩长吁短叹,晏珣腹诽……衣冠禽兽啊! 果然,一个喜好《金瓶梅》和秘戏图的书坊掌柜正经不到哪里去。 倒是和他趣味相投。 “若今日是卢叔去画画,说不定中贵人就收你做干儿子了。”晏珣笑了笑。 “还有这种事?你快快说来!” 卢墨轩放下遗憾,好奇地追问。 晏珣吃饱喝足,一一道来,听得卢墨轩连连拍大腿……后怕啊! “还得是你啊!若是换作别的书生,听到太监说收义子,不是吓得半死就是暴怒而去,那可就坏了大事。” 幸好他眼光好,挖掘了晏珣这块美玉。 顾轻侯也觉得晏珣是块美玉,琢磨着怎么把这块璞玉拿到手中。 送阮瑛离开后,他把晏珣和松风书坊的东家汪东篱都请了过来。 “这一次的事,让小郎君受了一番惊吓,真是抱歉。”顾轻侯举了举酒杯致歉,身边依旧环绕着十数个美艳婢女。 晏珣淡然道:“我收了钱的。” ……辣块妈妈的,一个人独霸那么多小姐姐。 ……收了钱就得冒风险。你要觉得过意不去,用钱狠狠羞辱我吧! “嗯……”顾轻侯仔细打量了晏珣一会儿,拍了拍掌,环绕的美人全部站成一排。 美人齐齐向顾轻侯行礼,喊:“爹!” “这些都是我的养女,全部二十岁上下。有擅长女红针黹的,有擅长歌舞游戏的,也有擅长烹饪的。你们父子相依为命,没个女眷操持家务,何不娶一个回去?” 晏珣:……?!! 养女?! 你告诉我这些是你女儿?可她们明明都在服侍你……难道真是纯洁的父女情? 太监要收他做干儿子,富商要收他做女婿? 晏珣有些精神凌乱,觉得自己像进了王允府中的吕布,接下来的剧情该怎么走? 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被自己脑中的小剧场震撼了,晏珣满脸通红,又尴尬又震惊,迟疑地说:“您的养女真多。” 顾轻侯和汪东篱怔了怔,齐声哈哈大笑。 汪东篱说:“晏小郎,你莫非不知道……” 经过汪东篱提醒,晏珣反应过来。 本朝严禁平民蓄奴,可奴仆的市场需求又客观存在。于是,收买奴仆,就用买卖养男养女的形式。 民间的奴仆称呼主人为“爹娘”,称主人家的儿女为“大哥大姐”。 《金瓶梅》是本朝的人所写,里头小厮丫头喊西门庆就是“爹”。 晏珣婉言拒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子的婚事得由父亲做主,有愧大官人厚爱。” 顾轻侯哈哈笑道:“晏小郞误会了!你年纪尚小,娶妻确实言之过早。我的意思是,令尊今日不在此,你要不要带一个姨娘回去,孝敬令尊?” 嫁个养女给你当后娘,你就是我外孙! 众美人齐刷刷起看向晏珣。 儿子长成这样,当爹的想必不会太差? 晏家虽然远远不如顾家富贵,但小门小户是非少,也能好好过日子。 有心动的,有不忿的,火辣辣的目光盯在晏珣身上。 晏珣这回真的震惊了。 ……小珣,你要后妈不要? 第017章 玄猫投怀送抱 不久之前,晏珣向土地老爷许愿“家宅兴旺,添丁进口。” 那么灵的吗? 早知如此,该许愿…… 咳咳。 对于顾大官人来说,赠送一个“养女”不算什么,但晏珣是正经人,不能那么草率。 众目睽睽之下,他郑重地说:“既然是大官人的养女,我们家岂能怠慢。即便是纳妾,也要按礼节来。待我回家问过家父,由他自己做主。” 聘猫都要有聘书,何况是个人呢? 无论哪个时空,晏珣都没办法把人当物品。 顾轻侯怔了怔,晏珣这是婉拒? 他有不少养女,宴席上赠出去也不是第一次……读书人嘛,先进门后补纳妾书,说起来也是风流韵事。 整个扬州城数一数,他有不少便宜女婿。 他似笑非笑地问:“若令尊同意呢?顾家养女出嫁是有嫁妆的。” 财色兼收这种美事,有人会拒绝? 武大郎不就没法拒绝潘金莲? 晏珣正色道:“若我爹同意,自然随他。天要下雨,爹要娶妻,随他去吧!” “哈哈!好!”顾轻侯摸了摸胡须,“既然你们家讲礼数,那就回去找个好日子,请个媒人过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天上掉下个大外孙! 他笃定晏鹤年不会拒绝……一个让年少的儿子画秘戏图养家的人,能正经到哪里去? 晏珣只推脱着“一切由家父决定”。 顾轻侯暂且放下此事,转而向汪东篱等人炫众养女的才艺,似乎想顺手再收两个便宜女婿。 晏珣听着,觉得自己也有可以炫的。 他微微仰着头,骄傲地说:“烹饪裁剪、整理家务、照顾孩子,家父样样都是一流!” 炫什么炫? 说得好像谁离不开女人似的! 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 顾轻侯:“……” 汪东篱:“……” 就连一众含羞带怯的养女们都齐齐诧异地看向晏珣……对男人来说,这是值得骄傲的事? 顾轻侯轻咳两声,忍着笑问:“那令尊还有什么不会?” 泰山不是堆的,牛x不是吹的……说得你爹啥都会似的! “生孩子?科举?哦,科举以前是不行,以后肯定行。”晏珣斟酌着,一本正经地说。 顾轻侯沉默一瞬,他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将“生孩子”和“科举”相提并论。 他感叹道:“东篱兄,高邮真是人杰地灵!连少年郎也和别处不一样。” 汪东篱:“……高邮少年,也不全是这样。都是老卢的功劳,他的眼光好!往常还有人跟我说,老卢老不正经,不该做书坊的掌柜!如今看来,恰恰正好。” 不正经的掌柜挖掘不一般的画师。 坐在后方干饭的卢墨轩:……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到底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顾轻侯觉得晏珣有趣,又把他当便宜外孙,便留他多住两日……给自己说笑话解闷也好。 晏珣恭敬不如从命。 来都来了。 包吃包住扬州七日游,这种好事去哪里找? 他想起临行前,土地庙的老道给了一封信,说若有意外可以去找“旧相识”。 如今虽没意外,也该去串个门,帮老道捎信。 次日,卢掌柜相邀去有“小秦淮”之称的新城市河,晏珣就说自己要替长辈送信。 “令尊有旧相识在扬州?不知在哪个坊哪条巷?我找个人给你带路。”卢掌柜热情地说。 ……因为挖掘晏珣有功,他这个月拿双倍月俸。 晏珣从袖中取出信。 老晏做事谨慎,把信缝在他衣袖的暗袋里,他昨晚好不容易才拆出来……唉,该谨慎的时候不见他那么谨慎! 卢掌柜看了看信封,哈哈笑道:“胭脂巷?那可巧了!就在小秦淮那边!令尊了不得啊,胭脂巷住的都是半掩门。” “不,不是……那是家父朋友的旧相识。”晏珣连忙解释。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啊! 他以为道士的旧相识就是神棍,像他爹一样。 谁能想到是暗门子呢? 爹也没跟他说啊! 卢掌柜还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你解释?我就听你狡辩。 晏珣不解释了,一路跟卢掌柜同行。 不知建业秦淮水,送到扬州第几桥。 金陵的秦淮河是如何的纸醉金迷,到了扬州凝聚成令人心动神移的风情万种? 就连迎面而来的微风,都带着隐隐约约的吴侬软语。 先歌一曲《妓女悲秋》,再来一首《十八摸》…… 这词一钻进耳朵里,就让人心头痒痒。 卢掌柜摇着扇子跟晏珣分别,屁颠屁颠地走向百花齐放的画舫,口中哼着“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小毛儿,赛过羊毛笔一枝。” ……辣块妈妈的,污染我的耳朵! 晏珣自问不是什么柳下惠,但他是有坚定目标的人! 在把爹培养成进士之前,妖女休想坏他道心! 他甩了甩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胭脂巷走去。 顺着信上的地址,一路寻着走到巷子尽头,晏珣已经被空气中浮动的幽香熏得有些头晕。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他整了整衣襟,提着糕点正要向前敲门,一个黑影从院墙跳下,迅捷地向他袭来。 “喵~~” 晏珣一把将黑影逮住,举到面前。 是只黑得发亮的玄猫,看着不过两三个月的样子。 这不是爹一直说的镇宅玄猫吗? 扑到我怀里就是我的! 晏珣拎着猫笑眯眯地说:“是你自己往我怀里扑的,不许反悔啊!你这么热情主动,聘礼小鱼干翻倍。” “喵~” 小猫儿挣扎着想逃跑。 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在前方响起,“小公子长得俊俏,也不能拐带别人家的猫。” 茫茫人世间,遇到一只有缘的玄猫谈何容易? 何况还是黑得如此纯粹的玄猫,和他家的鬼屋简直是绝配。 晏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时十分实诚地把小奶猫往怀里塞。 女子再次说:“小公子再笑,猫也是要还的。在我面前用美人计,可是选错了人。” 晏珣:“……抱歉。我觉得自己长得平平无奇,没有炫耀的意思。” ……这个小娘子长得不错,可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两人交涉中,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走出来,问:“小怜,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走到门口,打量了晏珣一会儿,笑着说:“小哥儿走错门了?” 看这干净的眼神,就和胭脂巷格格不入。 晏珣反应过来,连忙说明来意。 他想取出袖袋的信,可一手提着糕点,一手拎着猫……哪个都不能放下,恨不得长出第三只手。 “啪嗒!” 一顿操作猛如虎,猫和糕点都掉了。 “这……”晏珣尴尬地笑着,“你看这猫……哦,不,这糕点还能要吗?” 第018章 鬼屋的真相 晏珣跟着小怜母女走进门,只见小小的天井里养着几盆花,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他便索性在天井旁边的小凳子坐下,没有进里屋。 其实他也想表现得常来这种地方的样子,但……到底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 妇人自称金大娘,见晏珣窘迫,笑着说:“土地庙的道士跟你爹是朋友,那咱们就是熟人了。你莫紧张,山下的女人不是老虎。” “是,是!哦,不是,不是。”能说会道的晏珣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主要是香气令人头晕。 金大娘吩咐小怜去洗瓜果摆糖碟,认真看完长长的信,诧异地说:“你们住在陈玉郎的鬼宅?” 晏珣更诧异:“我记得陈秀才叫陈湛,怎么,他别号‘玉郎’?” ……玉郎是谁都能叫的?真是自恋。 金大娘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既然住在那里,也没什么好隐瞒了。一两银子买的宅子?那就放心住,没有鬼!” 晏珣心中一动,低声问:“您知道内情?” 虽然他们父子不在意鬼宅,但还是挺好奇的。 金大娘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说:“在那口井里自尽的是我妹妹丽娘。陈湛那厮骗了我妹妹,还害了她的性命。但人毕竟不是他亲手杀的,我们告也无处告。” “而且,陈湛的亲戚在县衙任主簿,也不是好惹的。我实在气不过,才想出装神弄鬼的法子。这些年,多亏了道士帮忙……唉,房子被你们买了,也是天意。” “那条大鲵你们吃了吧!” 晏珣听出金大娘的伤感,安慰:“因闹鬼的事,陈家名声败坏。陈秀才去考乡试,都无人跟他联保。您也算报了仇了。” 人命和前程不对等。 但对陈湛这种自重“身份”的人来说,毁了他的前程就是最重的报复。 金大娘惨淡笑道:“也只能如此。所以,你不聘玄猫也不要紧,那屋子可以住。” 说起来,晏家父子连哄带吓低价买了陈家的宅子,也帮她出了一口气。 晏珣瞄了瞄躲在花丛中的玄猫,瞧那乌黑发亮的毛发,撸起来一定很顺滑。 “我们本来就不怕鬼,就是想养只猫。不瞒你说,我爹离开临清的时候,还念叨着走得匆忙,没聘一只临清狮子猫。” “这只乌云啸铁品相真好,我是诚意求聘。” 一旁安静地听他们说话的小怜插嘴:“若真心求聘,就把聘书和聘礼准备好!仗着长得好拐猫,跟陈玉郎有什么区别!” “小怜!”金大娘轻轻呵斥了一声。 小怜挑衅地瞪了晏珣一眼。 晏珣摸了摸脸,认真地说:“姑娘三番四次说我长得好,是真心话吗?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女子对我如此爱慕!” 他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干嘛再三强调他长得好? 这样很没礼貌的! 小怜愣了愣,脸涨得通红,瞪了晏珣两眼匆匆离开。 晏珣摊了摊手……一击获胜,敌方战斗力实在太弱! 金大娘含笑听他们斗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不一会儿又暗暗摇头。 不成的。 晏珣承诺回去准备聘书和小鱼干,改日再来聘猫,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嘿嘿,把这只乌云啸铁带回去,老晏一定很惊喜。 到时候他就定个规矩,老晏每天的功课做完,就能撸猫一小会儿。 若是功课做不完,抱歉!猫猫今日不营业! 金大娘送晏珣到门口,想起什么,忙说:“瞧我这记性!我们家乡习俗,亲戚家的小孩子第一次上门,要给米粉包子‘打送’,你等一等……” 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从厨房的柜子拿出一包点心,“豆沙馅的,你们小孩子甜甜嘴。” 晏珣:“……我不是小孩子。” 口中这么说,手很诚实地接过豆沙包。 没办法,馋豆沙馅了。 金大娘见他接过,高高兴兴地送他离开,再三叮嘱他记得来聘猫。 等晏珣走远了,小怜才溜出来,嘟囔着:“娘真的要把乌云聘给他?一来就拐走我的猫,真可恶!” 金大娘说:“咱们家有两只大猫,这窝小猫本来就是要聘出去的。晏小哥是个好人,会好好照顾乌云。” “娘看他是个好人,是把他当亲戚家的小孩!因为他爹跟臭道士要好?娘,臭道士究竟是不是我爹?你们为什么不成亲……” 很快,院子里传出鸡飞猫跳的声音:“行!我不问!” 娘不会根本不知道哪个是她爹吧? 晏珣不知道后面的事。 他心情愉快地啃着豆沙包,想着过两日就有猫了,脚步轻快得能奏乐。 第二天,卢墨轩才从画舫回到顾家。 他大战了一天一夜,精神有些不济,见晏珣匆匆忙忙又要去胭脂巷,不由得感慨:“年轻真好。” 晏珣脚步顿了顿:“……我是去聘猫。” “好,我听你解释。”卢墨轩笑得意味深长,你接着狡辩啊! 晏珣摇了摇头,拿着写好的聘猫书和小鱼干出门。 等他真的把玄猫领了回来,卢墨轩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顾轻侯这两日很忙。 中贵人阮瑛回京了,两淮盐运使又找他们这些盐商议事,重点是该如何调整盐政收入……嗯,就是利益分配。 忙碌之余,他还是关注了一下便宜外孙的动向。 得知晏珣难得来扬州一趟,不去小秦淮丰富职业技能,反而忙着聘猫…… 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少年人是不是有些不思进取? 但想一想晏珣又给他画了一副超乎想象的《金瓶梅》配图,他又想通了,“外孙”阅历惊人,已不需要普通人的见识。 晏珣来找他道别时,顾轻侯说:“聘一只猫都如此讲礼数,晏家真是守礼之家。既如此,我等你们的消息。” 要是再拒绝,多少有些不识抬举。 虽然这几天在顾家好吃好喝,但晏珣是有底线的人,绝不会轻易把爹卖了。 他还是一口咬定要等爹来决定。 唉,也不知老晏面对这天降的桃花运会有什么反应? 晏珣心中有些忐忑。 出门一趟带个后妈回来,谁都会吓一跳吧? 老晏……晏鹤年这个时候有些懵。 他被官府的差吏带到了县衙! 晏鹤年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自己这回是被人设计了! 甚至,连谁设计陷害他,都已经心中有数。 搞什么,凭本事买的低价房,还能要回去? 怕倒不是很怕,就是有些怀疑自己今年是不是犯太岁。 再一个……儿子回来误会他又干坏事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晏鹤年就觉得头疼。 他这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那个没大没小的老小子! 第019章 倒霉的晏半仙 每当晏鹤年想做个好人,命运就要跟他开个玩笑。 晏珣下扬州这几日,晏鹤年都在老老实实地读书。 他过完端午就到汪氏族学上任“助教”,年俸四十两。 这“卖儿卖女”得来的工作,万一到时候有人不服气讨教怎么办? 当然是临急抱佛脚。 “子时已至。朗朗阳世,平安无事。” 打更人李四拖长的声音响起,晏鹤年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眼睛。 除了年少时备考,有多久没那么用心读书了? 这时辰,再不睡鬼就要来敲门了。他打了个哈欠,摊成一个“太”字躺在床上。 刚迷迷糊糊入睡,晏鹤年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阿珣回来了? 晏鹤年一骨碌地爬起,第一反应就是儿子出事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 “咚咚”的敲门声在著名的鬼屋前响起,在静谧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邻居们被吵醒的都吓得抱成一团,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却不敢出门。 晏鹤年快速地走到院门,问:“是谁?” 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老六,是我!” 晏鹤年的手停在门栓上,没有开门。 声音很陌生,喊得却亲近……呵,老六是你叫的? 他说:“不知道你是谁!三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明日再上门吧!” 门口那人却不肯,继续拍门,声音有些大:“老六把门开一开,我把东西放下就走!原本就该分给你的。” 晏鹤年心头一跳,想起李四说有人要往他家送东西。 这就来了? 他更加不肯开门,大声说:“我不认识你!快走!再不走我就放女鬼了!” 那人着急,低声说:“老六!这些都是好东西,值一两千银子!我马上要离开高邮,你不开门就没了!” 若遇到愚蠢又贪婪的人,这下就开门了……别管认不认识,将错就错! 可晏鹤年只冷笑一声,大声喊:“有贼啊!快来人啊!” 没人出来。 “走水啦!走水啦!” 有贼还不要紧,失火可不得了。 房子都是土木结构,一旦大火成灾,整个坊都会蔓延。 左邻右舍提着桶匆匆忙忙出来,连声问:“哪里走水?哪里?” 陌生人听到吵闹声一眨眼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晏鹤年打开门,向众高邻致歉:“厨房的柴堆起了火星,已经浇灭了。惊扰众高邻,是我的罪过。” 黑灯瞎火的,邻居们在门口看了看,打着哈欠说了两句就走了。 李四得到消息,也敲着锣飞奔过来,“哪里走水?哟,是你家啊!” 防火防盗,是他这个地保兼打更人的职责。 晏鹤年笑道:“已经没事了。” 李四眼珠转了转,笑呵呵地说:“越烧越旺,恭喜恭喜。” 按惯例,走水没造成损失,他就去主家道喜; 如果这家人被烧得干净,他就去向幸存的四邻道喜:“恭喜恭喜,水龙来得快。” 无论如何,被道喜的人都得给他一些辛苦钱。 晏鹤年也大方地掏出二十文,连声说:“多谢多谢!刚来了个陌生人,我怀疑是个贼。劳你多照看着!” 李四乐呵呵地接过钱,至于照看不照看,那是另一回事。 晏鹤年觉得自己真是个机灵鬼,这件事有惊无险就过去了。 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人趁着众高邻凑在晏家门口的一瞬间,往院墙角落的柴堆扔了一包东西。 闹了这一场,晏鹤年做了一夜离奇古怪的梦,第二天醒来还迷迷糊糊。 他提着桶到井边打水,外头“砰砰砰”的锤门声响起,手一松,木桶“咚隆”掉进井里。 娘希匹的! 门外站着四个衙役,面色不善,“你就是双河村晏鹤年?你跟一个浑名叫‘滚刀刘’的刘大郎可有来往?” 晏鹤年淡定,“不认得什么滚刀刘。我不久前才从外地回乡。” “是从山东回来吧?那就对上了。”一个官差冷笑着,进门来:“这就是你花一两银子买的宅子?可真是好运气。” 来者不善。 晏鹤年明白了,抱着手臂冷眼看这些人想干什么。 总不可能只为了这套鬼宅,就搞这一套大阵仗,里头必定还有其他的事。 官差们进到屋里,四处查看,里里外外干净整洁,没有太多东西。 书籍笔墨、色纸冥衣和一些罗盘等,看着是读书人兼非职业半仙用的东西。 晏鹤年说:“诸位这是来抄家吗?好歹说说是什么事,我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冤枉死了。” “冤枉?”一个官差从柴堆里扒拉出一个包袱,“你冤枉,这是什么?” 晏鹤年看着那包东西,愣得像只呆头鹅。 娘希匹!又掉坑了! 呜呼!苍天负我! 搞清楚谁陷害他,非得送对方个妖魔鬼怪大礼包不可! 他大声说:“昨晚有人来送东西,说不定就是他的同伙趁乱扔的!我根本不认识那人,还大声把人赶走!邻居们都听到的!” 左邻右舍走出来说:“是这样!后来晏官人还喊走水了,才把人吓走!” ……是不是真的走水,他们又不傻。 自从晏家父子住进来,跟大伙儿相处得都好。晏半仙神算,还帮他们找到丢失的物品。 现在有事,他们是站在晏鹤年这边的。 官差脸色好了点,放缓语气:“盗匪大事,晏鹤年必须跟我们走一趟。若有冤屈,县太爷一定会查个明白。” “走吧!晏半仙!” 官差们允许晏鹤年关好里外各个门,拿了嫌疑人和赃物回县衙复命。 晏半仙被抓拿的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整条仓米巷、整个平安坊。 打更人李四说:“晏官人是个读书人,怎么可能勾结盗匪,或许是误会!” 卖馄饨的秦老汉说:“晏官人常来我这里吃馄饨,他是双河村人,不至于做盗匪祸害乡里。”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他说是神算,可算到自己有牢狱之灾?说不定就是个骗子!” “说起来,他儿子去哪里了?莫不是提前得到消息跑路了?” “难怪!就说呢!刚回来高邮就下扬州,又不肯说具体去干什么!” 有帮晏鹤年说话的,也有带节奏墙倒众人推的。 陈湛躲在人群里,时不时附和一声,心中冷笑…… 为了钱,他连人命都敢害! 晏鹤年敢骗他的宅子!也不打听打听,他姓陈的是不是好惹的! 人总是这样,下意识忽略自己的错误。 陈湛不会想自己当时心甘情愿脱手鬼宅,只觉得晏鹤年坑他。 把这些日子被外人嘲笑、被妻儿抱怨的怨气,都撒在晏鹤年身上。 听说晏珣下扬州,神神秘秘的不肯透露具体干什么,不知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果断抓住时机出手,一个姓晏的总比两个好对付。 男人不狠,江山不稳。 陈湛打定主意要让晏鹤年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还要让晏家父子再也翻不了身。 但他万万没想到,十拿九稳的局,还能翻转。 第020章 高邮水深 县衙大门西侧,建有申明亭。 凡财产纠纷、打架斗殴等民事案件,先在申明亭调解。 双方当事人的里长、县衙的相关文吏,一起对当事人陈述利害,能庭外和解的就不用上堂打官司。 一般的小案子,当事人都见不到县太爷。 但晏鹤年很有这个荣幸,摊上了勾结匪徒这样的要命大案,由县太爷亲自升堂审理。 县令曾博山是江西道广信府人,刚来高邮上任就遇到如此大案,且喜且忧。 可大可小,且喜且忧。 主簿吴世仁是本地人,正在向曾博山讲这个案子。 “……前些日子,淮安官府发来协查公文,说有货船被劫,其中一个强盗被人认出是高邮湖水匪刘大郎,诨名滚刀刘。” 曾博山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 吴世仁接着说:“有人出告,双河村晏鹤年早年就结交水匪,不久前从山东回来,正好途径淮安。昨夜滚刀刘去寻晏鹤年被人发现,今日差吏上门搜查,发现一个包裹,人赃并获!” 曾博山摸了摸胡子,问:“人赃并获?拿到滚刀刘了?” 吴世仁:“……那倒不曾,只拿到了晏鹤年。” “那算什么人赃并获!”曾博山眯了眯眼。 他怎么觉得这事太巧合了呢? 水匪真的要来寻晏鹤年分赃,也该静悄悄的……哪能嚷嚷的满街都听得到? 是不是觉得他傻? 吴世仁建议:“待会儿把晏鹤年押来,先打十大板子压压性子,量他不敢不招!” 曾博山不置可否,只通知前面安排升堂。 晏鹤年被官差押着,从县衙大门西侧的偏门进入审案的大堂。 他嘀咕了一声“晦气”,西偏门又称“鬼门”,用于提审重要案犯或押解死囚赴刑场。 辣块妈妈的,买鬼宅果然不吉利。 “你就是高邮童生晏鹤年?可知今日为何在此?”县令曾博山沉声喝问。 晏鹤年恭敬行礼,朗声说:“县尊在上,因小儿自幼有疾,我这些年带着儿子在外求医问道,不久前儿子病好,才带着他返回高邮。我在家里日日读书,昨夜……” 详细说了昨晚的事,晏鹤年耷拉着脑袋:“很显然,有人故意陷害我,请县尊明察!” “狡辩!”曾博山面若寒霜,冷笑道:“如你所说,刚回到高邮,何人会刻意陷害你?寻常人怕是连滚刀刘是谁都不晓得!” “打十大板子!看你招是不招!” 衙役得令,举起板子如猛虎下山一般向晏鹤年走来。 “招!我招!”晏鹤年连忙喊。 娘希匹!好汉不吃眼前亏! 见衙役退下,晏鹤年额上的冷汗都掉下来……这些衙役的板子有讲究,真的用狠劲,十个板子下去能要半条命。 “县尊既然说人赃并获,不知可否让我辨认辨认赃物?我也好知道到底是多大的案子,想想自己到底犯过什么事!” 这话说的,好像他犯过很多事一样。 曾博山精神一振,让人把赃物取来。 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些女人的衣物和头面首饰,看着值个几十两银子。 晏鹤年松了口气,大声说:“县尊容禀,昨夜那贼人口口声声要给我一两千银子,我还在想陷害我的人真舍得!可现在看来,不过几十两银子,真是小气!” “难道我晏鹤年勾结水匪,就为了区区几十两?” 曾博山向一旁的主簿吴世仁看去。 吴世仁冷笑:“区区几十两?你不久前花一两银子,连哄带吓买了平安坊陈秀才的宅子。你若不在乎区区几十两,需要做这样的事?” “县尊,陈秀才也告状,说要撤销这桩交易。” ……这属于民事纠纷,寻常都不用县令过问。 晏鹤年本来还不太确定陷害自己的人是谁,现在倒有七八分肯定了。 嗯,或许不仅陈秀才。 说不定真有人跟水匪勾结,想推他出去做替死鬼,让这个案子结案! 他心里飞快思索着,沉着地说:“陈湛的鬼宅,请人驱鬼都不下一百两,他才脱手给我,不过是嫁祸之意。我们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有牙行中人作证,到县衙立契交税。这是公平交易。” “不久之前,蒙松风书坊赏识,请我去汪氏族学做助教,年俸四十两。我能堂堂正正挣钱,何必去做盗匪?” 若陈湛真舍得花两千两来陷害,他还真百口莫辩。 拿几十两出来,是不是太瞧不起人? “不见棺材不落泪!”吴世仁冷哼一声,对县令说:“县尊莫听他狡辩。他一个童生,连汪氏族学都考不进,还敢说去做助教,真是恬不知耻!” “至于说赃物只值几十两……说不定这点东西是后面补的,还有赃物藏在别的地方!” ……摆不上台面的陈湛!也不知道拿多点东西出来! 曾博山皱了皱眉:“汪氏族学就在城内,是与不是,问一问就知。想必,晏鹤年不至于撒这个谎。” 他看出来了,吴主簿跟这个晏童生似乎有过节。 高邮的水有点深啊! 见事情有些不妙,吴世仁拿出撒手锏:“县尊大人何不把证人请出来,与罪人当面对质!好叫这狡猾的贼人不能再狡辩。” 晏鹤年闻言猛地抬起头。 好家伙! 敢跟他对质?对方有备而来啊! 到底是谁? 想到昨夜那人张口就喊“老六”,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不怕敌人从外部袭击,就怕自己人捅刀。 曾博山从善如流,补充:“既然陈湛也告晏鹤年诈买房子,就把他也找来。” 这案子很有意思,想把他当枪使? 若真的能查获水匪大案,他倒不介意被人当一回刀子。 但很显然,这案子不对劲。 若是仓促定罪,将来搞不好就会翻案……那晏鹤年还有个逃窜在外的儿子呢! 高邮鱼米之乡,许久没有发生过勾结水匪这样的大案,许多人围在县衙外议论纷纷。 汪家的人也得到消息,可是跟晏家父子接触的汪东篱和卢墨轩都下了扬州,其他人不知就里,也就作壁上观。 一时间,没人能帮晏鹤年证明族学助教的真假。 反而是陈湛和另一个证人被带上了公堂。 “晏松年?原来是你啊。”晏鹤年阴恻恻地看过来,“人家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卖了兄弟!” 晏松年一上公堂就缩着脑袋。 说好的只要他在证词上画押,没说让他跟老六当堂对质啊! 老六只有一个傻儿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可有一家老小。 再说,他只是跟老六有过节,想看老六倒霉。 但现在看来,姓陈的是想要老六死。 既然这样…… 他左右看了看,狠了狠心说:“县太爷在上!我招了!我说实话……” 第021章 证人反水了 “县太爷!前几日我进城卖鸭子,到秦老汉那里吃馄饨,听说我家老六回高邮了,心里疑惑……老六这厮还有脸回来?” “老爷您不知道,老六最不是东西!当初我家老太爷偏心,分家的时候给他分的最多。” “后来他带儿子去治病,临走的时候把房子给外八道的亲戚都不给我,我是他堂兄啊!您说……” 晏老四咬牙切齿地絮絮叨叨。 县令曾博山额头青筋一跳,“说重点!” 本官还管你怎么分家呢! “是!是!”晏老四缩了缩脖子,“我就打听着去了平安坊,在晏家附近观察,想看看老六到底混得怎么样,结果就遇到了陈湛。” “陈湛见我仪表堂堂,问我是不是认得晏鹤年,跟他是什么关系……那我能说老六好话?当然痛斥这厮不是东西。” “陈湛说老六骗了他一套宅子,他想出口气,让我做个证,就说老六以前认识高邮湖水匪。我记得老六跟他爹进高邮湖放过鸭子,那也算识得吧?” 他的话说到这里,公堂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晏鹤年笑了。 果然还得是晏老四! 原本成竹在胸的陈湛双目圆瞪:“你说什么?你明明说晏鹤年从小不学好,跟水匪称兄道弟!” 县令曾博山拍了拍惊堂木,喝道:“不得咆哮公堂!晏松年,你继续说。” “是!他是不学好啊!花了家里的钱读书,就学会了淘气!” “陈湛答应事后给我十两银子的好处费,我辛辛苦苦养大一只鸭子才挣多少?县太爷,将心比心,换作是你……” “啪!” 曾博山重重拍了惊堂木。 什么叫“换作是你?”,谁跟你“将心比心”,这什么人啊! 陈湛也怒火中烧,这什么人啊! 收了钱还能反水的?! “我还没收到钱呢!我就是养鸭的,识字不多,也不知道证词上写的什么!”晏松年委屈地说,“县太爷要为我做主啊!我要是说谎,就让我下辈子做鸭!” ……够狠。 曾博山眉头紧皱,现在人证反水了,物证又显得过于单薄,但事关勾结水匪的大案,又不能轻易放过…… 他看向晏鹤年,沉声问:“你说你之前带儿子在外寻医问道,又说你买鬼宅是懂道术。你在哪里学道?都懂哪些?” 说到道术,晏鹤年就更不慌了。 “回县尊,我是在茅山学的道术。驱邪祈福,算命问卦,都会一些。” 曾博山点点头,问:“那你算到自己有牢狱之灾吗?” “没有!”晏鹤年肯定地说,“近来我卜得一卦,水山蹇、险阻在前,利见大人,贞吉。想来就预示着我会遇到小人险阻,但能遇到大人这样明辨是非的好官,安然无恙!” 陈湛连忙插嘴:“巧言令色!大人,他的意思是,你若不帮他,就是不明是非的昏官!” 曾博山瞟了陈湛一眼,轻飘飘地说:“按证人晏松年所言,是你出钱收买他做伪证诬告。《大明律》,‘凡诬告人,而所诬之人已决者,反坐以死;未决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役三年。’你可知罪?” 陈湛慌了,“我,我……不是我告的啊!对,我就是告他诈买房屋。什么勾结水匪,是晏松年说的。至于查出赃物,是官府衙役干的,与我无关!” 说完,他也镇定下来。 好险,差点把自己陷进去。 主簿吴世仁也帮腔:“昨夜有盗贼上门寻晏鹤年,整个平安坊的人都知道……晏鹤年自己喊有贼呢!就算有人出告,也是出于公义,不算诬告。” “陈湛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可恨这晏松年,说话误导了陈湛,才有今日的误会。” 曾博山看着吴世仁:“误会么?” “是,是误会!”吴世仁瞪了陈湛一眼。 ……说好的栽赃一笔大的,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晏鹤年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偏偏这个吝啬鬼怕“赃物”充公,舍不得拿出钱! 只要晏鹤年顶了罪,水匪案顺利结案,还怕真正的“水匪”不补偿他? 还花十两银子找了晏松年这么个反复无常的东西! 自己居中牵桥搭线,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没想到被陈湛的小气吝啬坏了事。 ……晦气。 陈湛被姐夫吴主簿瞪着,只能尬笑着说是误会。 晏鹤年却说:“误会吗?大人,我看这陈湛就是故意陷害我,想要借刀杀人!那样他那些丧良心的事,就天知地知鬼知道了!” “此话怎讲?” 曾博山对吴世仁已有不满,便顺着话头问。 晏鹤年大声说:“县尊在上!我要替鬼告状!有女鬼金丽娘告陈湛夫妻谋财害命!” 陈湛一开始还老神在在,以为晏鹤年和其他街坊一样,不过知道些表面的东西…… 可随着晏鹤年的诉说,他不禁感到阴风阵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公堂上赫然响起女子的声音! “……秀才娘子请我到家里,摆酒和我义结金兰。说‘不管臭男人,只我们姐妹做伴’,她把玉镯套进我的手腕,取玉之坚固也!” “我想着难得遇到这么好相处的大娘子,就是不看玉郎,也看她呢……谁知道,他们哄了我的钱,就要把我卖了。” “我的百宝箱也落在他们手里,不下五千两银子呢!” 晏鹤年发出一种哀怨的女声哀叹,幽幽地看着陈湛。 陈湛:…… 什么鬼! 这些私密事他从哪里知道的?难道真的是丽娘的鬼? 这大白天的! 县令、主簿、师爷和众衙役都惊呆了! ……此城中可有擅口技者? 这时候只有晏老四比较镇定……老六从小就这样,除了读书干啥都行。 就连一个童生,都是老六他娘逼着才考上的。 现在老六没了爹娘,想必已经不读书了。 好半晌,县令曾博山才回过神,发现了重点……百宝箱!五千两银子! 乖乖! 刚刚才说晏鹤年为了几十两银子能勾结水匪,那么五千两银子,能让人丧失人性! 当然,县令不是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他只不过是嫉恶如仇。 “来人!把这谋财害命、诬告他人的陈湛打入大牢,本官要仔细查!一查到底!” 见官不必下跪的陈秀才“噗通”跪倒在地:“大人!大人明察啊!鬼话怎么可以信!晏鹤年满嘴鬼话,他是个妖人!大人拿他下狱啊!” 他本来就想着,即使不能定晏鹤年勾结水匪的罪,只要把人打十大板再投进大牢,就能把晏家父子玩死! 凭晏珣一个半大少年,从扬州赶回来,遇到这种事还不成慌脚鸡、任人宰割? 到时候别说要回房子,就算要把晏珣卖了也不是不可能。 万万没想到,被投入大牢的人是自己。 第022章 姓晏的都是人才 县令曾博山知道鬼话不能给人定罪,这种陈年旧案更是连证据都没了。 但他还是把陈湛关起来。 一来他刚上任多没久,吴主簿就给他挖这个坑,令他很不舒服; 二来也是好奇那五千两,到底有没有?关一关说不定就有了。 做妓女比当官还挣钱? 令他多少有些心动。 再看看公堂上的晏氏兄弟,县太爷又觉得辣眼睛。 一个反复横跳,一个随时随地鬼上身……真是江北子弟多才俊! 晏家兄弟眼巴巴地看着县太爷。 ……可以走了吗?急着回家喂鸭子呢! ……可以走了吗?说不定我老儿子回家了。 “所谓‘捉贼拿赃,抓奸成双’,此案赃物有可疑,证人不可信,本官断晏鹤年无罪,当堂释放。” “本着不枉不纵的原则,着令晏鹤年半年内不得离开高邮,本坊里正、地保监督!本人每旬到县衙报到一次。若有新的证据,即刻捉拿!” 曾博山拍着惊堂木,庄严喝问:“晏鹤年,你服不服?” “老爷英明!”晏鹤年服啊! 监视居住,为了防止嫌疑人跑路,是有先例的。 他行得正坐得正,跑什么? 见晏鹤年可以离开,晏松年也磕了头想走…… “晏松年为一己之私诬蔑他人、寻衅滋事,打十大板!” 随着县令老爷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衙役举着杀威棒,恶狠狠地扒掉晏松年的裤子。 “老爷!青天大老爷!我没诬蔑啊!晏鹤年真的不是个东西!他从小就坏,偷七爷爷的罗汉豆,栽赃给我……” 板子“啪啪”打下,疼得他像杀猪一样嚎叫。 主簿吴世仁抓住时机,逼问:“再问你一次!晏鹤年有没有勾结水匪?” “没有!” “有没有?!再说一次!” “没有!你打死我也是没有!” 衙役们刮目相看,杀威棒打人多疼他们知道。 晏老四看着脑子不太清楚,倒是一条硬汉。 晏松年:……爷爷的!雇主老陈都下大狱了,再作证也没处领钱!倒不如嘴硬到底,去老六那里讨个好。 不然岂不是白挨这顿打? 他可真是个机灵鬼! 晏鹤年半眯着眼睛看晏松年挨打,全身肌肉抖了抖……乖乖!差点就是他挨打了! 十大板子打完,县令老爷退堂。 晏鹤年从县衙的东偏门“人门”走了出去,晏松年被衙役抬着出来。 县衙外早就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见晏鹤年从“人门”出来,就知道他没事了。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我早说什么来着?晏半仙这样神仙似的人物能勾结盗匪?” “哎呀不对啊!陈秀才怎么没出来?……什么?他被下大狱了?” 顷刻间,晏鹤年和衙役们被好奇的乡亲们团团围住。 他们不是长舌妇,只是高邮多久没出这样的大事了? 这不跟看戏似的。 很快,公堂里发生的事传了出去,人们关注的重点果然是女鬼告状和百宝箱。 这个更有戏剧性啊! “早知道陈秀才斯文败类,没想到心肠那么歹毒!” “秀才娘子才毒呢!最毒妇人心!”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陈家全家都不是好人。” 有人突然说:“哎!晏官人,说起来你这回遭罪,祸根是那套宅子,你要不要把它退回给陈家?” 这是眼红晏鹤年一两银子买房的。 本来嘛,房子再破旧,也不能这么白给的。 最可气的是这个便宜被外人捡了! 正在吃瓜的晏鹤年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 面对一些看戏的眼神,他沉声说:“不退!我既然替金丽娘告状,怎么好让她住的宅子继续姓陈!” 啊……这……女鬼! 对房子有想法的人怂了。 便宜也不是谁都能捡的。 人们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终于心满意足地散去……瓜虽然好吃,各家还有活呢! 晏鹤年甩了甩袖子也要离开。 晏松年扯着嗓子喊:“老六!你不能不管我!家里人还不知道我进城做什么,没人来接我!” “你该死!”晏鹤年低沉地骂了一句。 “你要不管我!我可就要嚷了!老六,你小的时候……” 光脚的怕穿鞋的,要脸的怕不要脸的。 晏鹤年气得冒烟,但想想这厮及时反水,像是跟他约好似的,很有小时候一起盗九大爷咸鸭蛋的默契…… “哼!” 晏鹤年晦气地架起晏松年,喊了一声:“哪位街坊来搭把手?” “我来!”瓦匠张大力跑过来,粗鲁地抬起晏松年的两条腿,嘟囔:“这样的人管他做什么!” 他也是全程吃瓜,知道晏松年干了什么。 “一笔写不出两个‘晏’字!”晏鹤年叹了口气。 “晏六哥重情义。”张大力赞道,“平安坊的街坊们都知道你是好人!别听那些人瞎说退房,凭本事买的,凭什么退!” “就是!”晏鹤年坦然,“我要是退了,才如了姓陈的意!” 张大力果然大力,有他帮忙,晏家兄弟顺利回到了仓米巷。 晏鹤年送张大力出门,关紧院门,阴沉着脸一步一步向晏松年逼近。 “老六!你想干什么?”晏松年趴在床上,色厉内荏:“我为了你挨了一顿打,你得赔我十两银子!” “你活该!”晏鹤年气呼呼地说,“我知道你对我不满,可你不该出卖我。” 晏松年振振有词:“他说给我十两银子!将心比心,换做是你……” “换做是我?我绝对不可能做!”晏鹤年打断。 十两银子? 寒碜谁呢? 他可是有底线的人。 “你那傻儿子哪里去啦?被你卖啦?”晏松年发出灵魂拷问。 晏鹤年:“……我儿子不傻!他去扬州挣大钱了!” “呵!傻子挣大钱!还说不是被你卖了!况且我没撒谎啊!你不是跟水匪称兄道弟?那个姓王的还来过你家……”晏松年小声嘀咕。 “闭嘴!王大哥不是水匪!”晏鹤年压低声音,“老四你是不是缺心眼?勾结水匪的事往大了说是谋反,诛九族的!” 你脑子有大毛病! 晏松年吓得一哆嗦,把脸埋在枕头里,“你吓唬我!没那么严重!我就想挣点钱,本来打算拿到钱就反水的!” 嘴巴比鸭子还硬,却吓得失禁了。 “晏老四!你给老子滚!我的新竹席!” 看着竹席上的可疑的水渍,晏鹤年出离愤怒,拖着晏松年往水井去…… 给这厮洗一洗! “救命啊!晏老六要把我扔井里啊!”晏松年扒拉着井沿,又是杀猪一样的嚎叫。 晏家大门紧闭,这声穿透力十足的哀嚎还是传了出去。 左邻右舍都是一哆嗦,晏半仙杀人? 那是不可能的。 那晏老四真是精神,被打了十大板子还叫得那么响亮。 也不知晏小哥啥时候回来,得知这件事会怎么样? 想想就有意思……姓晏的都是人才! 第023章 老儿子回来了 手扶栏杆叹十声, 鸳鸯枕上劝情人。 好哥哥, 一路野花休要采…… 不知哪条船上传来小曲,河上的晨雾都浓郁得缠缠绵绵。 晏珣坐在船头的甲板上背书,身体跟着船身有节奏地摇晃,像是为顺风而来的歌谣打节拍。 小玄猫乌云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啃小鱼干。 晏珣一开始还细心地掐头去尾,只留下中间最好啃的鱼身。 谁知乌云不领情,乌溜溜的小猫爪一按,把鱼头和尾巴都压在爪下。 嗯……猫似主人,是只勤俭节约的小喵没错~~ 卢墨轩拿着一本《金瓶梅》过来,见喵喵声和小黑猫靠在一起,调侃:“下一趟扬州,你不聘个小娘子,倒聘一只猫,真不像年轻人!” 晏珣说:“猫多好啊!不用花心思哄、猜它心里想什么,有小鱼干就满足了。” “小孩子!”卢墨轩摇头,“等你到令尊的年纪,就知道女子的妙处。说起来,你爹会纳顾大官人的养女吗?” 顾轻侯信心十足,卢墨轩却觉得未必。 这对父子都有些不走寻常路。 晏珣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其实,他也不知道老晏会不会要小妾。 毕竟,单身久了就会觉得,右手挺好。 他转移话题:“卢叔来得正好,我有个问题向您请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段话我理解得不知道对不对……” 卢墨轩只是老童生,但经营书坊多年,读过很多书。 给晏珣解惑,已经足够。 说到学问,卢墨轩也正经起来,听完之后说:“你理解得虽不透彻,但总体没有错误。有一点,止于至善,不是说‘至善’是终点,而是说‘至善’是开端……” 一个耐心讲,一个认真听。 晏珣偶尔提问,都是关键的地方,好为人师的卢墨轩讲得很舒服顺滑。 见晏珣言之有物,卢墨轩有些诧异:“你已经读到《大学》了?” 明明三天前还在向他请教《论语》! 晏珣脸微红:“只是囫囵吞枣,先通读一遍。考汪氏族学不是要至少通读四书嘛!” 卢墨轩问:“你真的要考进去?东家不是说嘛,可以让你以亲戚的身份进去旁听。” 晏珣认真地说:“进汪氏族学可以走后门,县试呢?县太爷又不是我‘亲妻’。我要给家父做个榜样,读书做学问要脚踏实地,不可以图谋捷径。” 他要使劲卷! 以手不释卷的勤奋,卷得老爹不好意思! 卢墨轩忍着笑:“少年人有志气!” 哈哈! 听说过老子给儿子做榜样的,没听说儿子给老子做榜样的! 晏珣盘腿而坐,一手撸猫一手捧着书,又开始之乎者也,不知不觉客船回到了高邮。 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俯瞰满城炊烟,竟已到了饭点。 运河上打鱼的渔船也渐渐回来,几条船排成阵势,鱼鹰栖息在木架上,被客船惊扰得“噼噼啪啪”,摆出临战姿态。 晏珣归心似箭,无心欣赏江南水乡独特的景色。 他和卢墨轩一起,往岸上搬运行李。 顾大官人和汪东篱答应他的钱都给了,足足一百两巨款! 有钱了要做什么? 买买买! 让老晏看看他的儿子多有出息、能养家了! 老晏还有什么借口不读书?! 行囊中,还有一只黑油油的小猫。 这一趟满载而归,晏珣两只手实在不够用,就在码头请了个挑夫。 码头上熙熙攘攘,有远行归家的人,有来往的客商、卖力气的挑夫,也有做小买卖的摊子。 “小哥!来点卤煮下水,还有锅盔!”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汉子招呼。 晏珣用半生不熟的山东话回复:“不用!俺回家去吃!” 挑夫听着,笑问客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晏珣也背着一筐行囊,乐呵呵地说:“我是本地人呢!家住平安坊仓米巷,你跟着我走就是。” 要回家啦!真呀真高兴! 挑夫怔了怔,“平安坊?是晏半仙住的那个平安坊吗?” 晏珣:……?!! 不是吧! 他爹又干了什么? 这才回来多久,随便一个挑夫都知道爹的大名? “老兄,你……怎么知道晏半仙?实不相瞒,那是我爹!”晏珣忐忑地问。 “哎哟喂!”挑夫更震惊,看晏珣的目光都带着崇拜:“原来是半仙的儿子,难怪和常人长得不一样!” 看着就精神,跟龙王爷的女婿似的! “你爹了不得啊!他当堂请女鬼上身,替鬼告状。” ……什么鬼? 老晏你到底在搞什么? 一天一篇文章,你肯定没写! 晏珣好气啊!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他爹至死是个熊孩子! 他忽然同情祖父祖母,你们不容易啊! 挑夫的嗓门有些大,同一个方向的路人听到声音都凑过来:“晏半仙的儿子回来了?前两天好一场热闹,你没赶上!” “就是!比社戏还好看!你爹真是个能人!” “嘿!就说你不是跑路,这不就回来了!” 晏珣无语望苍天。 你们看戏当然高兴啦,我爹是那个唱戏的啊! 在路人的左一言右一语中,晏珣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对老晏的气总算是消了。 爹是受害者! 事出有因,不是爹主动惹祸。 嗯……爹这一次应付得漂亮,看来上回在临清吃的亏,让他长进了。 小珣摸了摸下巴,老怀宽慰。 随即又升起对陈湛夫妻的怒火……欺负他爹就是欺负他,这件事没完! 从金大娘那里,他已经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老爹想必是从土地庙道士那里知道详情。 道士装神弄鬼吓唬陈家,什么内幕不晓得! 本来,他们作为路人,也不是非得替天行道。 但人不打狗,狗要咬人,这就不能忍了。 “老贼,欺我太甚!”晏珣握紧双拳,“家父坦荡君子,一心读圣贤书,来年就要考院试。他平日算命卜卦,不过是为人解忧。好好一个读书人,凭白被人诬陷,岂有此理!” 不管怎么样,先维护爹的名声,跟爹同仇敌忾。 “可不是嘛!”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跟着起哄:“晏小哥!这个仇要报啊!” “嘿!陈湛吃了五千两的黑心钱,得叫他吐出来!” “吐出来也到不了晏小哥手里啊!” “听说了吗?吴主簿告了假,不知去了哪里……你们说,他是不是去搬救兵?”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百宝箱,重点又转移了。 到底是财帛动人心。 晏珣听到吴主簿搬救兵,心中一动…… 莫非,这件事的根源是本地人主簿和外来的县令斗法? 陈湛恐怕还是会被放出来。 不管别人怎么样,爹是无辜的。 晏珣更多的是对父亲遭受无妄之灾的心疼。 唉,不知爹会不会有创伤后应激反应。 给老晏放个假,让他尽情撸猫治愈吧! 一路思索着走到仓米巷,晏珣听到前方热热闹闹的说笑声……从自家传出的。 “爹!我还没回家,你就摆席了?” 晏珣站在家门口,目瞪口呆。 第024章 我是你四大爷 晏珣深呼吸,默念养生之道,遇事不愁,生气不吼,着急不抖,稳如老狗。 但是! 他辛辛苦苦外出挣钱,差点被太监收做干儿子,还心疼老爹创伤应激……老爹却在家里摆席面,是不是过分一点? 明明分别之时,老爹的眼睛红得兔子似的。 果然爱是会转移的,满腔父子之情,终究是错付。 呜呜呜…… 晏鹤年正在招待街坊邻里,听到晏珣的声音,激动地小跑过来,三连问:“几时回到?饿了吗?累不累?” 可怜的儿子哦!舟车劳顿,都瘦……咦?圆了一点? “爹!你在摆席!”晏珣委屈控诉。 “哦!”晏鹤年帮着搬行李,连连解释:“昨天汪家有人从扬州回来,说你要在顾家多住几天。我想你难得去一趟,必然要涨些姿势,没那么快回来。” “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入宅移徙安床,我就不等你了。” “街坊们热情,都来喝安宅酒,大家热闹热闹,替我消除上公堂的晦气。” “啊!我上公堂的事,你晓得吗?” 晏鹤年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一不留神说秃噜嘴,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唉,都怪他太优秀,不小心就出名了,想瞒也瞒不住啊! 相熟的邻里也过来搬东西,笑呵呵地说:“大好日子,我们来讨杯酒喝!小哥儿回来得正好,刚上菜呢!” “买了这么多东西?珣哥儿下扬州挣了大钱啊!” “哟~这是什么?!” 瓦匠张大力接过晏珣的背篓,一个黑影迅捷地跳了出来。 小乌云扭着胖嘟嘟的身躯跳到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群乌压压的两脚兽,嘴里还叼着一条小鱼干。 愚蠢的人类。 “是小猫!黑得真精神!老晏,有这玄猫镇宅,宅子以后就是吉屋了!” 邻居们如此热情友善,晏珣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赶紧放好东西,和老爹一起待客。 饭前不训子,睡前不训妻……人前不训爹,先放老晏一马。 高邮市井繁华,办酒席不用自家做饭菜。 平安坊内有个“秦厨房”,跟卖馄饨的秦老汉是兄弟,他包办酒席的,连碗碟都可租借。 只要提前预订,说明规格、要摆几桌,秦厨房就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除了要现炒的几样时蔬,其余大菜都是在秦家做成半成品,开席前到晏家厨房加汤回锅煮沸。 因此晏珣虽不在家,晏鹤年一个人也把安宅酒操持得体体面面。 这种事通常由家中女主人操办。 晏珣……挺骄傲的。 他爹除了生孩子啥都能干,根本用不着娶个后妈回来嘛! 菜一道道上齐,晏家父子招呼客人吃好喝好。 邻居们喝了两杯,趁着酒兴好奇地问:“珣哥儿,你下扬州到底是做什么?听说你跟松风书坊的卢掌柜一起去的?” 越是神神秘秘越叫人心痒痒。 看晏小珣的样子是发了财,莫非是去卖什么…… “我接了个活,去给扬州顾大官人画一副画!” “哪个顾大官人?西门外开生药铺的?” “……卖盐的!”晏珣汗颜,用春秋笔法讲了自己的扬州之行。 太监、四野秘戏图、养女、后妈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细说。 重点是…… “花厅糊窗户的,不是富户人家常用高丽纸,而是五色的玻璃。从外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从屋里往外看,朗朗乾坤、五彩缤纷。” “我住的客房衣柜上,还挂着一面银框的玻璃镜,照得人汗毛都看得清。听说是佛郎机国来的,一面五百两银子!” “多少?!”街坊们都被盐商的豪奢震慑了,一面唏嘘感慨,一面连连骂“辣块妈妈”! 一面镜子就五百两银子,是人干的事? 珣哥儿见过这样的世面,画什么画反而不重要了。 说不定西门外顾大官人一个高兴,随手就赏他一百几十两的。 “还是珣哥儿稳得住,要是我,好歹把玻璃镜扣下来!” “得了吧!当心被人送官!” “晏老哥,你是怎么养的儿子,这样有出息!” 众高邻纷纷起哄,欢声笑语传出两条巷。 晏鹤年连连谦虚:“哪里?哪里?像我!像我!” 一场热热闹闹的入宅酒结束,街坊们把席上剩的肉菜分一分,带走自家的桌椅条凳、秦厨房的人收走锅碗盆碟,晏家重新恢复宁静。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晏珣喘了口气:“摆酒比画画还累人,一个个哄着我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了一趟龙宫呢!” “顾大官人家和龙宫也没啥区别。贤侄能进顾家的门,可以吹一年了。”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 晏珣望过去……怎么还有一个人? 不是都散席了?不走留着吃宵夜呢? 这个人走路一扭一扭的,菊花残、满腚伤? “侄子,我是你四伯啊?你真是阿珣贤侄?不是假冒的?哟嚯,你小时候是个傻子,还往我脸上尿尿呢!” 晏松年嘿嘿笑着,你尿过我的脸,我尿过你的床,不许再算账啦! 晏珣看了看这个四伯,再看看他爹…… 还别说,光听这说话的口气,挺像他爹的兄弟。 晏鹤年一脸晦气,对晏老四翻白眼:“酒席你也蹭了,还不回家?你家的鸭子不用喂了?” “我有三个好大儿,怕没人喂鸭?总之你不赔我十两银子,我是不会走的!” 晏松年硬气得很,拿不到钱就不走! 为老六的事,挨了十大板子,这顿打能白挨? 他本来还想看看老六的傻儿子,笑话几句……没想到小珣真的不傻了! 笑话没看成,钱更加得要。 “爹,这是个什么人啊?”晏珣搬了张凳子坐下,好奇地问。 “我的堂兄,你的四堂伯。”晏鹤年坐在另一张板凳上,冷哼:“就是这撮鸟,逼我卖了田地背井离乡!” 那是有深仇大恨啊! 晏珣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晏松年。 晏松年眼神飘忽,小声说:“我那不是好意?你这一个傻儿子中什么用?我过继一个好大儿给你,将来也有人为你养老送终……再说,你离乡是带儿子去寻医,关我什么事?” 你到处说被我逼得背井离乡,这个锅背得,我都成神兽玄武了! “呵!你是好意?你说我儿子八字不好、刑克六亲,要把他送到庙里出家。过继你儿子给我,是盯上我的房屋田地!” 晏鹤年越说越愤恨:“我把房子送人、把田地卖了,就是不给你!” “你一个人,要那么多房屋田地干嘛?你从小不学好,又不会种地!儿子又是傻子!” 晏松振振有词,下一刻原地蹦起,“……贤侄,你干什么?莫动手,我是你长辈!” “哎哟!别踹腚!有伤有伤……死猫!连你也来欺负四大爷!” 玄猫一击即中,又跳回院墙,只留下晏老四骂骂咧咧的声音。 第025章 排排坐读书书 乌云一进门就立功,晏珣高兴得拿出两条鱼干奖励它,还是最大的两条。 小喵喵跳下来叼起鱼干,重新爬墙的过程不太顺利……小小喵身背负太多,“吧唧”一声从墙头摔下来。 即使这样,节俭持家的小喵也没放弃鱼干,一骨碌爬起来,叼着鱼干继续爬墙。 晏松年挨了一顿人猫混合双打,顿时口不择言,说晏鹤年有把柄在他手里。 “十两银子你一定要给!你那王大哥是干什么的……呵呵,别让我说出去!” 死要钱怎么了! 世人慌慌张张,不就为了碎银几两。 晏鹤年听到“王大哥”三字,紧张地看着晏珣。 别的不怕,就怕老儿子知道…… 晏珣摆了摆手,示意老爹稍安勿躁。 当着他的面威胁他爹,以为他是死的吗? 晏珣走到晏松年面前,阴恻恻笑道:“四伯是吧?你知道我爹很多事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知道秘密太多,活不长的。死人,就不会透露秘密了。” 说到后面,拖长语气更显阴森。 “你吓唬我?我晏老四是吓大的?”晏松年瞪着眼睛。 “没吓唬,就是说个实情……瞧你这一身伤,侄子给你煮一碗药!顾大官人给的好药材,一碗包好!” 晏珣笑眯眯的,作势要去厨房煮药。 晏松年这回真的有些害怕。 不叫的狗最会咬人,笑眯眯的晏小珣坏坏的~~ 他怂了:“不劳烦贤侄煮药!我不疼……给我两块糖就好!” 晏鹤年搬了张凳子过来,大刀阔马地坐下,“方才谁打的你?” 晏松年垂着头:“猫。” “真的是猫?不是小珣?” “是猫!跟谁说都是猫!爷爷的!尽欺负我!” 晏鹤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老四还算识相。 侄子打伯父,往重了说是忤逆。 小珣不能有这样的坏名声,晏鹤年把一切扼杀在萌芽中。 晏松年挨了一顿打,终于改了嘴贱的毛病,什么“傻子”、“把柄”,再也不敢说。 饶是如此,他还是赖着不走。 他眼尖,看到晏珣带回好多东西。 豌豆黄、糖芋、金钩藕、虾饼……那么多好吃的,不叼两口就走,岂不是亏大了? 他打定主意赖着不走,晏家父子也不能硬把人扔出去,只好让他住在最靠近水井的那间屋子。 有个外人在,许多话也不好说,这晚就安安静静度过。錵婲尐哾網 第二日晨起吃过早点,晏珣就一脸严肃地让晏鹤年坐好。 晏鹤年穿得整整齐齐,端正地坐在桌子前,双手交叠摆好,抬头挺胸。 晏珣满意地点点头,见晏松年在一旁看稀奇,指了指一旁的长凳:“四伯,你也坐。” “啊?坐下干什么?”晏松年疑惑着,听话地跟晏鹤年并排坐好。 嘿~跟小时候上私塾似的~~ “排排坐吃果果!”晏珣随口应了一句,拿出一本近五年扬州府院试题集。 “准备笔墨。第一部分,破题,正式开始!” 随着晏珣一声令下,晏鹤年迅速摆好纸张笔墨,顺手摆了一份在老四面前。 “第一题。‘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晏珣从题集中选了一道。 这题出自《论语》原文,明年就要去考秀才的人,连《论语》都不能破题,像话吗? 晏鹤年想都不想,答:“气序自运而品汇自育,此天道无言之妙也。” 答完觉得自己表现不错,对晏松年露出挑衅的笑容。 晏松年愕然……什么鬼? 他早就不读书了,现在是双河村养鸭大户! 晏珣看看参考答案,满地地点点头,出一道难点的。 “勿失经纪,以初为常。” 这道题出自《礼记》,晏珣自己半懂不懂。但是他不懂不要紧,爹必须懂。 晏鹤年想了一会儿,答:“先王之命,太史既欲其司正乎?天文必欲其循用乎?” 晏珣加快提问速度:“禹八年之外,三过其门而不入。” “大贤言,圣臣久劳于国事,每忘乎家事甚矣焉。”晏鹤年答得满头大汗。 “……” “……” 时间在父子俩一问一答中过去,晏松年如坐针毡,两眼冒圈圈。 这是在读书? 他就是有些不明白……老六父子俩的位置是不是搞错了? 站在上头的,真的不是老六的老子? 见老爹破题可圈可点,这段时间真的没偷懒,晏珣原有的三分气全消。 他摸了摸下巴不存在的长须:“不错。下面开始第二部分。把方才的破题写下,继续承题。” 晏鹤年得到儿子的肯定,翘着不存在的尾巴。 老四说他从小不学好? 呵,读书这方面,老四骑水牛都赶不上自己! 晏松年接触到老六骄傲的眼神更加迷茫:……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晏珣注意到这里有个后进生。 他捧着书走近,语重心长:“四伯既然也在,我绝不厚此薄彼。今日你就在屋里抄书,头悬梁锥刺股……别怕,我帮你悬梁。” “你是我爷爷!”晏松年一蹦三丈高,腚疼都忘了,猛地向门外逃窜。 还悬梁呢!吊死鬼啊? 跑到院门,他又折回厨房,叼了一块豌豆黄继续跑。 “两条腿一扭一扭还跑得飞快,跟后头有狗追似的。”晏鹤年伸长脖子看笑话。 还得是他儿子,赶走赖皮老四! “做功课要专心!”晏珣严肃训道,“我今日不画画,陪着你做功课。咱们有什么话,下午再说!” “可是我有很多事想问。”晏鹤年抓耳挠腮。 下扬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爹的能不好奇吗? “我也有。但是忍着,先读书!” 晏珣不容商量地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自己安安静静地看书。 晏鹤年无可奈何,耷拉着脑袋写八股文章。 还以为表现得那么好可以放假呢!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哪一部分都得扎扎实实地训练。 他心中叹息,有老小子盯着,搞不好明年真的能中秀才。 可是没有晏松年做对比,他写了一会儿文章,就觉得屁股长草似的,坐不住啊! 他的目光瞟到门边,惊喜地说:“喵!猫来了!喵喵来我这边。” “不许去。”晏珣冷酷无情,把乌云掌控在自己手里。 “那我烧壶水煮茶?去解手总行吧?” “坐着。半个时辰后再去。不许再说话,打扰我看书!” 晏老夫子小珣毫不容情,顽童花样百出,他早就看透了! 晏鹤年无精打采,看着像只被吊起的鹅。 晏珣看在眼里,本来觉得爹破题不错,这段时间想必很辛苦,可以奖励两天假期。 现在看来,还是不能放松! 爹已经很优秀了,但作为大孝子,必须对爹致以最高的要求,把爹培养得更完美! 第026章 老晏的人生哲学 读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中午时分,灿烂的阳光洒满整个院子,晏珣放下书:“放学!做饭!” 晏鹤年如蒙大赦,捧着自己写的文章呈给儿子,嘀咕:“也不知看不看得懂,装得还挺像。” “我看不懂,不会拿给看得懂的?”晏珣认真看父亲的文章。 嗯……字写得不错。 “你慢慢看,晏夫子!”晏鹤年哼了一声,背着手去厨房做饭。 晏珣也放下文章过来帮忙。 父子俩打了几个鸡蛋炒剩饭、拌一碟酸萝卜丝,很快就把饭端出来。 昨天吃席,满桌肥肉大鸭子太油腻,今天正好清淡一点。 晏鹤年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 晏珣盛好饭,双手捧到父亲面前。 爹很有爹的架势,孝子很有孝子的样子。 “人之初,鼻涕拖;蛋炒饭,拌萝卜。我小时候,最爱吃萝卜丝配蛋炒饭。那会儿我刚上学,启蒙先生很严厉,背不出书就要挨打,还是打后脑勺!我每天都被打得泪汪汪,因此怕了上学。” 晏鹤年唏嘘感慨,看到儿子就想到老夫子,真是造孽。 “那夫子不太好。”晏珣点评。 “就是就是!小珣你一定不能学他!” “我也不能打你啊!你是我爹!” 晏鹤年一想,对啊!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饭干饭~~ 吃完饭,父子俩在廊下喝茶消食。 偷得浮生半日闲。 被暖暖的阳光照着,晏珣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起此次扬州之行。 嘿! 这么离奇的经历,一定会让老父亲大吃一惊! 万万没想到,晏鹤年很淡定:……就这? “太监玩四野秘戏,只找了一个戏子?我还以为至少三五成群、四通八达。”晏鹤年总结,“太监还是不太行啊!” 晏珣:“……人家本来就不行啊!怎么?幸好没让你大权在握,否则你就三五成群了?” 还四通八达! 爹居然是这样的人! 晏鹤年连忙摆手:“我就酸一下而已!一个太监,连顾轻侯这样的豪商都得讨好。难怪人家说宰相门房七品官,皇帝的猫都是御猫!” 晏珣抓住时机劝学,“酸了?所以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c药,有权力,太监也能男女通吃!老晏,中贵人就是你的榜样!” “什么?!你想爹进宫求富贵?晏小珣,我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啊!” 晏鹤年震惊又警惕地看着晏珣。 早知道你是个官迷,没想到你都迷晕了! 好家伙! 你不肯做太监的干儿子,原来是想做太监的亲儿子! “……我是说让你学阮瑛的权势!好好学习、早日中举!”晏珣羞恼瞪眼,“我要是卖爹求荣,就该领个顾家养女回来给你做妾,还不是怕你为难。” 晏鹤年可疑地沉默了。 晏珣:“……怎么?你不为难?你想要?” 晏珣觉得自己又看走眼了! 他爹不是情圣?! “你为母亲做的冥衣件件精致,可见花了心血!而且多年不再娶,难道不是对母亲用情至深?”晏珣有些委屈。 晏鹤年嘿嘿直笑,“小珣,你是不是怕我再娶?不想有后妈?” “才不是呢!天要下雨,爹要娶妻,随你去!”晏珣嘴很硬。 其实吧,多少还是有些介意。 父子俩相依为命这些日子,多个后妈挺不习惯的。 晏鹤年上下打量着儿子,猛然发现儿子长大了,该教导婚姻观了。 他郑重地说:“我和你母亲感情极好。她活着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待她。她人走了,我心里依旧记得她。但我自己的人生也是人生,遇到合适的再娶也应该。” “……这叫惜取眼前人,不叫喜新厌旧。生死无常,及时行乐。” “那你为什么多年不娶?”晏珣发出会心一击。 晏鹤年满脸无奈,“还不是因为你!带着一个傻儿子,条件好的别人看不上我。条件差的吧,我还嫌负担不够重?我长相俊美又多才多艺,找个同样多财多亿的很合理吧?” 晏珣突然觉得老爹也挺不容易的。 “那顾家养女这事?她就财貌双全。” “虽然是纳妾,也要看合不合眼缘,我也不是有钱的就行!我找个时间下扬州,见一见老丈人。” 呵呵,连老丈人都喊上了,这个爹是不能要了。 软饭就那么好吃? 他就不一样,他只想做官二代,不想吃软饭! 想到软饭,晏珣好奇地问:“那个金丽娘的百宝箱,真的值五千两?” “鬼话能信?五千两没有,一两千总有吧?我往多了说,曾县令才能心动。就算鬼话不能定罪,这五千两就能让他脱一层皮!” 说到自己的杰作,晏鹤年得意洋洋。 他凑到晏珣跟前,眼珠子滴溜溜:“等他被放回家,我再送他一套妖魔鬼怪大礼包!来而不往非礼也!” “爹,你真的不是好人。” 晏珣推了推老爹的大脸……说话就好好说,目灼灼似贼! 父子俩喝了一壶茶,晏珣又提溜父亲做题。 备考,就要从题海战术开始! 晏鹤年唉声叹气……儿子以身作则,短短时日通读四书,卷得他都不好意思偷懒。 要是有什么人来找他就好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晏鹤年眨了眨眼,那么灵的? 这次来的客人,出乎晏珣的预料,竟然是曾县令的师爷。 “小珣!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沈师爷,咱们这次回乡,徭役和户籍的事全靠他帮忙!”晏鹤年热情介绍,“沈师爷是绍兴人,快把那坛花雕拿出来。” 晏珣连忙见礼、道谢,去拿刚从扬州带回来的花雕酒。 “不必了!”沈师爷虚拦了一下,“按律例办的事,何足道谢。我今日来,是奉县尊之命,他想见你。” 晏鹤年露出紧张的神色。 沈师爷这才笑道:“咱们县尊是江西人,江西最有名的风水堪舆师,就是曾家和廖家。听闻你也擅长堪舆,县尊想找你探讨一二。” 这就有些意想不到。 晏鹤年谦虚几句,说自己只是略懂皮毛、不敢班门弄斧,但县尊有召岂敢不从? “小珣!你在家乖乖读书,若我回得晚,你就去买一些吃的!别饿着自己!还有,记得喂猫啊……” 拳拳爱子之心,都在这絮絮叨叨的叮嘱中。 晏珣应着,拿出一坛花雕追出来,硬要沈师爷收下。 沈师爷闻到隐隐约约的酒香,不禁被晏鹤年的慈父之心打动,小声说:“莫怕。县尊就是想打听一下,令郎去扬州做了什么。有人说,他见过宫里来的人!” 第027章 陈秀才好惨啊 “金丽娘,你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做声!有本事大白天闹鬼,有本事你开门啊!” 一阵“嘭嘭”的锤门声,伴随女子的怒吼,震得晏珣画笔都掉了。 一张精美的春……工笔图毁了。 晏珣很愤怒,他百忙之中抽空挣点生活费容易吗? “哪条犬乱吠?” 说时迟那时快,开门一霎那,晏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后退…… 好险!只差零点零一厘米,一个巴掌就扇到他的脸上!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中年女子,明明大吼大叫却满面泪痕,倒像受了很大委屈。 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指指点点地围观。 “秀才娘子,有话好好说,你打人家晏小哥做什么?” “你家干了丧尽天良的事,还有脸闹呢?” 陈秀才的婆娘丁氏见状,立刻软倒在地掩面哭泣:“千错万错是我的错,不该好意接那狐狸精进门。她不把我放在眼里,咒骂我儿,我就吓唬说要卖了她,谁知她就投了井。” “难道她就没有错吗?纠缠了那么多年还不够,还害得我相公下狱!” 她哀哀哭诉,捶胸顿地:“我家相公好惨啊!” 晏珣听明白了,是陈湛的妻子丁氏上门找茬。 他抱着手臂,笑眯眯地说:“到底怎么惨,说出来让我们高兴一下?” 本来听丁氏哭诉,心中有动摇的人听他调侃,都忍不住笑了。 “对啊!到底怎么惨?” 说出来让大家高兴高兴! “你家摆席吃酒,可怜我相公昨日过了堂,被打了十大板!我去探监,看他里衣都被血污了,皮肉都粘在上面!” “喂他喝粥,他都吞不下!嘴里的肉都咬破了,满嘴是伤!” “这都是你家害的!现在你们满意了?” 众高邻听得直咋舌…… “啊!那个晏老四不也挨了十大板,怎么还活蹦乱跳的?还一起吃席呢!” “晏老四皮糙肉厚,陈秀才斯斯文文……嘿,别号‘玉郎’呢!” 公堂上的事传遍了,连女鬼对陈秀才的爱称都家喻户晓,被人拿出来取笑。 丁氏见没什么人帮她,盯着晏珣说:“你高兴了?满意了?晚上父子俩嫖宿女鬼,可有得邀功了!” 晏珣脸色一沉,像碰到脏东西一样甩袖子:“有辱斯文!” 他朝众人拱手:“诸位高邻在此,是非曲直,想必大家心里都有公论。家父替鬼申冤,一是路见不平,二是陈湛诬告在先。” ”此泼妇污言秽语,我实在听不得,这就把她赶出去,请诸位做个见证!” 张大婶嗓门最大,高声说:“拿扫把赶,别脏了晏小哥的手!什么人啊,说出这么脏的话,还秀才娘子呢!我呸!” “阿姐骂得好!”张大力叫好。 丁氏一时口不择言,装可怜博同情的计划落空了。 晏珣真的提起墙角的大扫帚,凌空一挥,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丁氏扫去。 丁氏这回不用人劝,连滚带爬向后滚。 “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 丁氏滚得满身尘土、鬓发凌乱,看着有了些可怜。 晏珣无奈地说:“众高邻见证,我的扫帚都没碰到她呢!她自己爱滚地,与我何干!” 张大婶仗义执言:“晏小哥今年还没过生日,十五都未满。你趁人家大人不在,上门来打一个半大少年,还有天理、还有王法了?” 众高邻纷纷点头。 他们来吃酒的时候打听过,晏珣年十五,未定亲! 想想丁氏刚才的话,就更恶心了。 人家小哥儿还是个孩子! 嗯,一个擅长画生动有趣图的小孩子~~ 丁氏又被怼了回去,哭哭啼啼:“我说什么了?我相公那么惨,你们良心不会痛吗?快让你爹到县衙去,让县令把我相公放出来!” “我命苦啊!不过是骂了一个妾,她要跳井随她跳去!你们一个个欺负我,自己就什么错都没犯过吗?” “退一步说,纵然我相公有错,姓晏的就没错吗?” 一声一声,如泣如诉。 若是一个年轻柔弱的女子做这样的姿态,还可说梨花带雨。 可秀才娘子到底有些年纪,又一身狼狈,除了几个老光棍,真的很难引起旁人的同情心。 晏珣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被污染了,操起扫帚不管三七二十一向丁氏扫去…… 以他上辈子单身多年的手速,把扫帚辉成一片残影! 丁氏手忙脚乱地护着脸,见没有一个人帮她,终于悻悻然落荒而逃。 她的儿子陈应铭适时钻出来,拉着母亲抱怨:“让你别来!非得来给我丢人!” 看热闹的人还有些不满足,簇拥在丁氏身边,追问:“陈秀才到底有多惨?那里打坏了没有?” “唉哟!秀才娘子,你可真是命苦。” 丁氏:“……” 特娘的! 谁跟你们说那里打坏了? 重点是晏家父子害人不浅!你们关注错啦! 晏珣把恶客赶走,“嘭”的一声把门关上,坐在地上喘气。 今日多亏了张大婶仗义执言,该送几个咸鸭蛋回礼。 自家还是人丁单薄,遇到这种事只能自己提扫帚上阵。 有钱了,还是得添丁进口! “喵~” “哦!对!有你呢!乌云好样的!” 晏鹤年直到天黑才回家,脸色红红的,带着三分醉意。 “吴世仁下扬州搬救兵,他有个同年在扬州当官。曾县令趁着对方救兵没到,先重打陈湛十大板,杀一杀吴老爷的威风。” “怎么说?” “大兵小将是当官的大忌。曾县令初来乍到,吴主簿根深蒂固,两边斗法呢!” 晏鹤年幸灾乐祸,“吴主簿越是搬救兵,曾县令越不能认怂,陈湛夹在中间,还有得挨打。” 本来夹在中间做炮灰的人是他,现在李代桃僵,能不高兴吗?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晏珣也很高兴,又问:“今天就说这个事?” 晏鹤年眨了眨眼睛,小声说:“今日县令请我过去,是听说你见过宫里的特使,打听咱们家跟上面有没有关系。” “你怎么说?” 晏珣神色郑重,这个关系可不能乱攀! “我当然一口咬定没关系啊!曾县令似乎不信,说中贵人约你京城相见。传闻咱们认得裕王,中贵人才对你另眼相看,问我进没进过王府。” “这就离谱!我是知道裕王,王爷不知道我啊!” 晏鹤年噼里啪啦地说着。 晏珣满脸不可思议,这谣言到底是谁传的? 流言最可怕,三人成虎。 不知道曾博山听到什么消息,又脑补了什么。 永远不要轻视吃瓜群众广泛的想象力。 晏珣挠了挠头:“那现在怎么办?” 第028章 我爹可能是坏人 怎么办? 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种事解释就是掩饰,咱们回村里扫墓、过端午节,耽搁几天,想必陈湛也放出来了。”晏鹤年很淡定。 至于陈湛放出来怎么办? 当然是报仇啊! 毒妇竟敢上门欺负他儿子,当他这个爹是死的吗? 晏珣看着父亲,忽然说:“爹,你不诚实。你该不会故意含糊其辞、狐假虎威吧?” “没这回事!”晏鹤年连忙否认。 他语气坚决,就是眼神闪烁,显得有些心虚。 晏珣脸上写着“我看穿了”四个大字。 晏鹤年小声说:“天高皇帝远的,谁还能去找裕王求证?咱们扯一张虎皮,不欺负别人,只求别人不欺负自己。” 说着,他还笑得挺得意:“昨天还是监视居住的嫌疑人,今天就是县令座上宾,不就是因为这离谱的谣言?咱不能枉担了虚名!” 晏珣揉了揉额头,爹可真是艺高人胆大。 他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小剧场: 多年以后…… 裕王:民间传闻,你和本王有故事? 晏珣:王爷听说了?真巧,我也听说了! 名场面啊! 双河村在高邮下辖,离城不远,不违反监视居住的规定。 第二天一早,晏家父子就去买食材,做上坟祭祀的祭菜。 祭祀菜分两份,一份用大筐装着,是给祖先亲人吃的; 另一份用小匾装着,一碟碟小肉、小鱼、鸡蛋、酒和香烛,是给山神土地的。 准备好这些东西、带好之前做的冥衣、纸元宝,晏家父子挑着东西在码头雇船。 一个带着大斗笠的艄公主动过来兜客、热情地挑行李,晏鹤年就上了这条船。 晏珣背着书篓,装着常读的书、笔墨纸砚和一只小玄猫。 端午时节天气挺热,艄公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肩窝顶着船篙往水里一顶,船就飘飘荡荡地远离岸边。 一艘小小的船,载着游子回到那久别的故乡,去见那久别的故人。 晏鹤年大约是近乡情更怯,沉默地望着两岸熟悉的景色。 晏珣且喜且忧,一时也没有说话。 大约是他们太安静,艄公揭开斗笠,半开玩笑地说:“这可到城外了。客人带着那么多东西,是要吃馄饨还是板刀面啊?” 这? 晏珣挑眉反问:“馄饨怎么吃?板刀面怎么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么明目张胆? “嘿嘿……”艄公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小哥儿那么好看,还是吃馄饨吧,板刀面血淋淋的可惜了。” 来真的还是闹着玩? 晏珣警惕地看着艄公。 晏鹤年没好气地说:“是金墩岛的黎大郎吧?才多少年不见,就不认得你晏哥了?今天是遇到我,换作别个,真的去官府告你!” 艄公哈哈笑道:“就是认出晏哥哥,才跟你开个玩笑!大侄子真有趣,没吓着吧?” 他说着放下船桨,三两步走过来搂晏鹤年的肩膀。 晏鹤年推开黎大郎:“划你的船!赶时间呢!你是听到我的消息?专程来寻我开心?” 黎大郎连忙捡起桨划船,嘿嘿笑:“可不是嘛!码头都传遍了,有个姓晏的勾结高邮水匪!我寻思没人勾结我啊!” “这不赶紧出来打听,原来是晏哥哥你!” 晏珣目瞪口呆,险些要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指着父亲“你、你、你……”,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家伙! 晏老四真的没冤枉你! 从小不学好,跟高邮湖水匪称兄道弟! 晏鹤年赶紧拍了拍儿子的背,连声说:“小珣别急,你听我狡辩!黎大他们跟滚刀刘不是一伙的。滚刀刘在运河打劫,干的是杀头的买卖。黎大就是在水面上乘船打鱼讨生活,因为聚了些人,被误传为水匪。” 黎大郎也连忙解释:“就是!我们听晏哥哥的话,兔子不吃窝边草,跟滚刀刘那些小贼不一样!” 顶多就是抱团抗税的时候,打过两次官差。 他们是一等一的良民。 见晏珣不说话,黎大郎觉得自己玩笑开大了,接着说:“滚刀刘干了杀头的事,还敢逃到高邮湖,被我们打跑了。早知道他还坑害晏哥哥,就该打断他的腿!” 晏鹤年凑在儿子身边:“小珣,你看爹长得浓眉大眼的、黎大也是一身正气,怎么可能是坏人?” 晏珣闻言朝黎大郎看过去。 一身正气的黎大郞挺了挺古铜色的胸膛,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呵呵。 晏珣抱着腿,把头埋在膝盖里,沉声说:“先别说话,我想静静。” 有没有一种可能,爹根本不是好人? 一旦思路打开,整个世界就不一样了。 临清那一回,爹是不是故意栽坑试探我? 和裕王有关系的谣言,是不是爹自己传的? 爹进县衙,是不是将计就计? 买鬼屋这件事呢?爹跟道士是朋友! 许多事不能细想,越想越可怕。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一直以为爹是可怜兮兮的小白兔,结果爹把兔皮一撕…… 老子摊牌了,我是大灰狼! 嗷呜~~ 晏鹤年见儿子缩成一团,连忙搂住儿子的肩膀,“小珣,你别胡思乱想。人就是被自己的想象吓死的。再说,谁还没点过去呢?妓女都能从良呢!” “你只要想想,我对你好不好?是不是好爹?” 他的声音充满慈爱,让晏珣想起这些日子父子相处的一幕幕。 晏珣抬起头,对上父亲隐含不安、紧张的眼神,叹了口气……爹总算亲爹。 他摊上了这样的爹,有什么办法呢? 上天把他送到这个时空,一定是为了让他把干啥都行的爹引向正路、振兴大明! “我又再信你一次!”晏珣的脸色变来变去的,郑重地说,“好好学习,天天做题。前事不论,重新做人。” 晏鹤年松了一口气,笑着保证:“听你的!若我食言,就让我下辈子做鸭!” 撑桨的黎大郎一直竖着耳朵关注这边的动静,此时咧嘴笑道:“做鸭多好啊,每天划水摸鱼,还有人投喂!” 晏珣:……破案了,原来你们的理想都是做鸭。 他心中还有一些疑问,当着黎大郎的面不好问,只能给晏鹤年一个警告的眼神。 晏鹤年福至心灵,从竹篓里捉出小乌云,凑到晏珣面前:“喵~喵~小珣珣,笑一个!喵喵能有什么坏心思?” 晏珣……真的气笑了。 还要不要一点做父亲的脸? 他拿出一本《周易》递给晏鹤年:“长日迟迟,莫要荒废光阴!读你的本经!” 儿子这就是消气了?晏鹤年高高兴兴读书。 划船的黎大郎很想装瞎! 开眼了!可怕的晏哥哥为了哄儿子开心居然学猫叫! 怎么办! 看到了这一幕,晏哥哥会不会报复他? 今晚会不会有十七八个妙龄女鬼找他困觉觉? 第029章 小珣傻不傻 船到双河村,远处一群鸭子“嘎嘎嘎”地游过,船桨搅动的水波惊动水中的鱼儿。 河边七八岁的蓬头稚子头顶着一片荷叶,专心致志地垂钓。 见鱼儿被惊走,他抬起头大声问:“哪里来的?吓跑了我的鱼!” 晏鹤年挑着祭品箩筐下船,骤然有些心酸……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他盯着稚子的脸看了一会儿,笑问:“你是哪一房的孩子?” 小孩儿仰着头,骄傲地说:“我是长房嫡孙!” “哈哈!原来是老大家的!快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就说你六爷爷回来了!” 晏鹤年乐呵呵的,觉得小孩儿挺可爱。 这么个小豆丁,还知道长啊嫡的! 小孩儿看了看晏鹤年,又看向背着书筐的晏珣,扛起竹竿边跑边喊:“六爷爷回来啦!六爷爷家的傻叔也回来啦!” 晏珣:……熊孩子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连小孩子都这样。 可想而知,老爹从前因为有个傻儿子,在村里遭受了多少嘲笑和议论。 想到自己刚刚因为爹有所隐瞒就觉得爹不是好人,晏珣觉得挺内疚。 他爹明明就是小白兔嘛! “爹,你受委屈了!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晏小珣握紧拳头。 帮着挑行李的黎大郎直接笑出声,刚想说什么,就被晏鹤年杀人的目光瞪得闭嘴。 晏鹤年可怜兮兮:“我儿长大了,为父终于有依靠了!呜呼!” 父子二人深情对视,刚刚升起的误会和隔阂烟消云散。 浓浓亲情令人窒息。 黎大郎内心呐喊……就晏老四那几个,还想欺负他的晏哥哥? 双河村头有一棵大银杏树,枝叶繁茂像一把大伞,将炎炎夏日遮挡得不透一丝光。 树下有几条石板凳,上了年纪的人在这里纳凉闲话,还有人在石板上摇骰子、赌豆子。 此处是村里的消息集散地。 “听说了吗?晏老六回了高邮,还在城里买了宅子,怕是在外地发了大财!” “他怎么在城里买房,不回村里?还有老宅呢!” “那房子不是给了阿桂嫂?他还能要回来?” “我看……他就是怕有人拿他傻儿子说事,不敢回来!” 三姑六婆议论着,消息却有些滞后。 一个老汉摆摆手,“你们都错啦!老六家的傻儿子病好了……什么?消息保不保真?那还能有假?晏老四说的!” “他跟老六同个爷爷的,他的消息应该没错。” 另一人好奇地问:“听说老四被县令打板子了?他犯了什么罪?” 这个事更稀奇! 双河村民都是一等一的良民,多久没人吃官司了? “老四说他没进衙门,是猫打的。猫还能打他屁股?难不成是妖猫?” “哈哈哈……说不定是老六打的。老四从小就干不过老六,偏偏又爱招惹人家!” 清脆的孩童喊声由远而近,打断了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正在赌豆子的老汉都怔了怔。 晏老大听到嫡长孙的喊声,拄着拐杖精神抖擞地往前走,其他人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晏老六到底是不是发了大财? 小珣还傻不傻? 只有亲眼看看才知道! 黎大郎挑着行李跟在晏鹤年身后,往村里走了没多远,就见一群人扶老携幼地出来。 他震惊感慨:“晏哥哥,还得是你啊!连长辈们都出来迎接你!” 可见,晏哥哥就是双河村的希望。 晏鹤年:“……受宠若惊。” 他也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居然那么受族亲欢迎。 因为他当年一系列丝滑的骚操作,惹恼了不少占不到便宜的族人。 不想时过境迁,岁月消磨了种种不平,乡亲们只记得他的好……方才那兔崽子不懂事,毕竟是孩子。 感叹中,双方近距离会师。 双河村一大群老人孩子围着晏鹤年父子上下打量,有人张望箩筐里的祭品,有人盯着晏珣看,还伸手在他面前摇晃。 傻不傻? 你傻不傻? ……辣妈妈妈的!在这耍猴呢? 晏珣心中暗骂,大声说:“爹!咱们回家了吗?这些人都是谁啊?怎么闹哄哄的!” 哟? 说话阴阳怪气的,不傻? 闹哄哄的人群顿时一静。 片刻之后又七嘴八舌:“老六!小珣的病真的好了?都是祖宗保佑啊!” “这是回来上坟吧?祭品真丰富,难怪老四说你发财了!” “当初你说莫欺少年穷,发达了再回乡!这是宰了哪个冤大头?” “嘿嘿,老四的屁股,到底是县太爷打的,还是猫打的?” “他媳妇说他回来两天都下不了床,嚷着屁股疼,每顿吃两个鸭蛋!” 亲戚们热情地问东问西,晏珣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连见惯大风大浪的艄公黎大郎都有些懵,觉得自己快被唾沫淹死。 ……乖乖!这个热情只有晏哥哥才受得了! 晏鹤年:……他错了,乡亲们还是老样子! 他淡定地将儿子挡在身后,快步往自家老宅走去,嘴里选择性地回答各种问题。 这些人要说多大恶意吧,也不至于。 就是人心不齐,有些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些是恨人有笑人无。 带儿子回来,就得面对这样的场面……这也是他宁愿在城里安家的原因,耳根清净! 晏鹤年的旧宅是他父亲建的。 走近就看见高高的粉墙,墙根下一圈五颜六色的凤仙花如火如荼,看气象就知道是村里的富裕人家。 难怪晏老四为了这套宅子,抱怨了那么多年。 一个面容苍老的妇人匆匆出来,湿漉漉的双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局促地笑:“是六弟和小珣回来了!我刚在地里摘桑叶,听到消息赶回来……快进屋坐,我去冲两碗炒米!” 乡亲们又开始看热闹。 嘿嘿,晏老六回来了,会收回房子吗? 阿桂嫂孤儿寡母一大家子的,老房子在水灾中冲垮,又能搬到哪里去? 晏鹤年无视各种看热闹的眼神,温和地说:“嫂子不用忙!我这就去上坟,让虎头带一把铁楸,跟我们一块去吧!” 虎头是阿桂嫂的独子。 阿桂嫂不仅养大自己的孩子,还拉扯着三个因水灾失去爹娘的侄子侄女。 她的品行得到全村人认可,因此晏鹤年把房子给她,其他人眼红也不敢怎么样。 阿桂嫂说:“虎头带着弟妹在地里干活,我已经让隔壁小孩儿去喊他了!清明刚扫了墓,后山的杂草和荆棘都清理干净,路好走呢!” 晏鹤年感激地拱手:“这些年多谢嫂子帮我们祭扫。我带小珣回来住几天,过完端午节就回城。小珣,向你三伯娘道谢!”錵婲尐哾網 晏珣真诚地躬身道谢。 古人重祭祀,于情于理都得重谢。 阿桂嫂赶紧扶着晏珣,眉开眼笑:“都是一家人,扫墓不是应该的?小珣这孩子真乖!六弟,小珣长大成人、是个聪明孩子,你苦尽甘来了!” 从村头一路走回家,终于听到这句暖心的话,晏鹤年“嗯”了一声,眼圈有些红。 第030章 晏半仙上坟 晏老四扭着屁股匆忙赶到,没听见前面的话。 见晏鹤年父子走进旧居的门,他从人群里挤出个脑袋来,大声说:“要帮阿桂嫂搬家吗?我来我来!” 这大宅是老六父亲盖的,他住不上,也轮不到外八道的阿桂嫂一家! 旁人哄笑:“老四,你的屁股不疼了?你媳妇说你下不了床……该不会是,干得下不了床吧!” 要是平时,晏老四肯定怼回去,可现在他只一心要帮阿桂嫂搬家。 他是一个有恒心的人,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阿桂嫂的儿子虎头及时赶回,大声说:“四叔你又闹什么?也不怕我爹半夜找你!” 晏老四脸色尴尬,他敢欺负阿桂嫂,却得顾忌虎头堂兄妹几个。 这些崽子到底是姓晏的。 晏鹤年见虎头镇得住场面,知道这家子孤儿寡母已经立起来,不用再担心。 不枉他当年一番好意,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 他笑着说:“几天不见四哥,看样子伤好了?那就和我一起去上坟,咱们兄弟好好说话!” 他这一笑,晏老四立刻升起不好的回忆,缩着脑袋:“我腚疼呢!” 一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这速度,瞧着真不像被打了十大板,有些人开始相信他是被妖猫打的。 黎大郎帮晏鹤年放好行李,看了一会儿笑话终于想起该走了。 乡亲们似乎这才看到他,打招呼:“金墩岛的黎大?你不是跑路了?” “我跑什么?我又没犯事!” “老四说,你是高邮湖水匪。”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立刻把谣言的源头出卖了。 黎大郎撸起袖子,冲去找晏老四算账。 其他人连忙跟上去劝架……哎呀呀,有话好好说,冲动要不得~~ 晏家父子这才清静下来,和虎头一起往后山走去。 到了山脚下,晏鹤年说:“虎头你先回家吧,剩下的路我和小珣走。” 虎头应了一声,又说:“六叔以前住的屋子,我们空着。我娘经常打扫,说等你们回来。” “好!我们就住那间。”晏鹤年笑着,拍了拍虎头的肩膀。 父子俩挑着祭品往山上走,从喧嚣的市井来到这宁静的山野,感觉心情也开阔了。 晏鹤年说起往事:“你母亲生了你之后身体就不好,多亏阿桂嫂帮着带你。后来一场大洪水,她家的茅草房子被冲垮了,她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儿子、三个侄子侄女没地方住,你母亲就让他们到我们家。” “再后来,你母亲没了,我鳏夫一个带着你外出寻医,有些人就盯上我的房屋田地……我就把田地卖了,房屋给了阿桂嫂一家。” “这些年多亏他们祭祀你祖父母和母亲,房子我不会收回来,你会不会不高兴?” 毕竟是一套大宅子,儿子又是勤俭节约的性格。 晏珣呼吸着新鲜空气,洒脱一笑:“这宅子是祖父手里建的,他也没继承曾祖的房子。祖宗有余荫很好,没有就靠自己双手去创造!子孙代代盖新房,一代更比一代强!”錵婲尐哾網 “好!我儿有志气!”晏鹤年欣慰又骄傲,“咱们现在已经在高邮立足,将来还要到扬州、到京城立足!” 晏珣畅想:“爹老了想落叶归根,咱们就回来盖个别院。” 父子俩一唱一和,仿佛他们已经成了高官巨富,想去哪买房就去哪买。 树林里的乌鸦听着这些自吹自擂,都觉得不好意思,“呱呱”叫着振翅高飞。 走了没多久,他们到了晏珣祖父母的坟前。 两人一起摆好供桌,把祭祀的菜一样样呈上,接着烧冥衣、纸元宝。 晏鹤年念叨:“爹娘在天有灵,让小珣的灵魄顺利回来。现在小珣可聪明了,我一定叮嘱他好好读书,将来科举进士,在两老坟前立旗杆。” 当地习俗,中了举人,就可以在祖坟上立旗杆。 仿佛科举当官,不仅本人荣耀,连祖宗也跟着沾光。 晏珣连忙说:“祖父母在天有灵!我现在聪明了,一定叮嘱爹好好读书,过两年他中举了,给你们坟上立旗杆!” 呵!爹想望子成龙? 这不就是自己不努力,下一颗蛋孵出来,让下一代飞吗? 他绝不能让爹有如此不负责任的想法。 看老爹还想反抗,晏珣无声地说了一个字……鸭。 不努力读书,下辈子做鸭。 举头三尺有神明,祖宗坟前不可乱说。 晏鹤年闭嘴了,默默祈祷:“那爹娘就辛苦一些,保佑我们俩都中进士吧!另外我想问问,爹有没有趁机上小珣的身?我总觉得他把我当儿子!” 心中的话刚说完,晏鹤年就捂着头“唉哟”一声。 抬头望去,一只松鼠冲他龇牙咧嘴。 晏珣好奇地问:“爹,你心里说了什么?祖父母让松鼠打你?” 晏鹤年捂着心口,不敢再胡说八道。 在祖父母坟前祭祀完,晏珣跟着父亲来到母亲的坟前。 每当晏珣觉得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已经够多,父亲就会超出他的认识。 晏鹤年摆好祭品,接着摆好架势……唱曲! 男女对唱! 情意浓浓的男子唱腔:“桃花吹尽,佳人何在,门掩残红。” 缠缠绵绵的女子唱腔:“思君不见君,缓歌独自开樽。灯挑尽,酒半醺,如此黄昏。” 晏珣怔怔地看着父亲,又看向墓碑上母亲的名讳。 母亲,爹一直是这样……与众不同的吗? 他仿佛看到坟头上,母亲无奈轻笑。 父亲这样与众不同的人,和母亲感情极好,那么母亲一定也极优秀。 在最好的时光,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余生便再无遗憾。 晏鹤年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寂静的树林里,男女对唱的曲声隐隐约约传出很远,地里干活的人听见,都不由得停下手机的活,四处张望。 晏珣静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晏鹤年才停下,笑着自言自语:“芸娘,我的女声唱腔是不是进步了?你走之后,我就自己跟自己对唱。” “我把小珣找回来了,他现在长高长大了,眉眼和你一模一样,多好看!过两年我给他娶个媳妇,咱们就有孙子啦!” “到时候我的任务完成,就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你会祝福我吧!” 一件件精巧漂亮的冥衣投入火光中,晏鹤年的神色在火光中渐渐恍惚…… 他离乡的时候也没想到,一走就是十多年。 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儿子病好了,他的人生也有了希望。 下山的时候,天上已经出现晚霞。 晏珣突然问:“从前还不知道你会唱曲。爹,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了!我已不做大哥好多年!”晏鹤年坚决否认。 晏珣将信将疑,叹道:“……好吧,我又再信你一次!” 第031章 没有极品可斗 端午的午时,村里家家户户用雄黄酒在门上写一个“王”字。 小孩子拿着蒲剑、粽子、鸡蛋追逐嬉戏。 晏鹤年抓住小玄猫乌云,在猫头上也写一个“王”字,满意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老虎!” 他看向儿子:“小珣来,爹给你也写一个!” “我不……”晏珣被追得满院子跑。 讲道理,他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做那么搞笑的事。 阿桂嫂从屋里走出来,亲切地说:“小珣,我给你缝了‘老虎头’,小孩子佩上辟邪安神,弟弟妹妹们都佩上了,就差你!” 阿桂嫂养着四个孩子,亲儿子虎头比晏珣大两岁,侄女侄子都比晏珣小。 在亲戚面前,晏珣很有礼貌。 他乖巧地接过布老虎头,佩戴在胸前。 晏鹤年趁他站着不动,迅速冲过来,在他额头画了个“王”。 “哈哈哈!小珣也是老虎了!”晏鹤年得意此大笑。 晏珣翻着白眼无可奈何。 画了“王”字,晏鹤年还不放心,手指沾着雄黄,塞在每个小孩子的肚脐眼里。 诸邪退散,莫近我儿! 晏珣无力反抗,索性和乌云一样瘫在地上,“来吧!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吃完鸡蛋去玩吧!过节就是让小孩子们玩的。”晏鹤年把儿子提起来,塞给他好几个鸡蛋。 这是端午鸡蛋。 煮之前,在每个蛋的顶上敲一个小小的洞,放一只小蜘蛛进去,用纸把洞口封住,然后放进烧着白芷苍术的火炉里煨熟。 晏珣敲开蛋壳,拎着蜘蛛的尸体,问:“这又是什么讲究?” “把蜘蛛扔了吃鸡蛋,百毒不侵!”晏鹤年兴致很高,“往年奔波在外,都没能给你做这些,现在全补上。” 儿子的灵魄是个孤儿,恐怕没有长辈为他做这些。 小孩子嘛,童年一定要五彩斑斓的才完整。 阿桂嫂也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现在小珣好了,六弟还是回来住。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可以盖个小房子带着虎头他们搬出去。” 自从知道晏鹤年父子回乡,她就反复思量。 虽然很舍不得这套住了十几年的好房子,但毕竟是别人的,不能霸占着不松手。 要是那样,她跟晏老四有什么区别。 晏珣摸了摸胸前的布老虎,微笑:“我爹和我商量好了,这些年劳您照看我祖父母和母亲的坟,房子您安心住着。”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敬他一尺,他就敬人一丈。 若想占他便宜,那就寸步不让。 阿桂嫂说:“一码归一码。咱们是族亲,祭祀扫墓都是应该,其实老四他们也有一起去扫墓。房子我们也住了那么多年,小珣也到了成亲的年纪,该还了!” 虎头兄妹几个都跑过来,恭恭敬敬给晏鹤年行礼:“多谢六叔给我们一个安身的地方,我们长大了,可以自己搬出去住!” 晏鹤年摸着孩子们的头,正色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和小珣住城里读书方便,你们就当帮我看宅子,将来虎头盖好新房要搬出去,我也不拦着。” 一代更比一代强,虎头也能盖新房! 阿桂嫂抹着眼泪:“六弟,你和弟妹都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将来小珣光耀门楣,你等着享福吧!” 晏珣连忙纠正:“我等着我爹光耀门楣,我好享福呢!” 时刻不忘提醒父亲牢记使命! “孩子话!”阿桂嫂哭笑不得,没有把晏珣的话当真。 但很快,她发现晏珣说的是真的。 端午节,晏珣只给父亲放一天假。 第二天,他就在前院画画,守着父亲破题作文。 但凡晏鹤年想划水摸鱼,晏珣就问:“你真的想做鸭?被人用手指往三岔骨上一捣,就断气了。” 晏鹤年:……倒也不是谁都会这种杀鸭手法。 但儿子的话还是要听的,不然儿子误会他是坏人怎么办? 晏鹤年认命了。 摊上这样的老儿子,也没办法啊! 虎头好奇地看晏珣画画,下一刻满脸通红,捂住弟弟妹妹的眼睛。 把更好奇的弟弟妹妹赶走,虎头搓着手扭捏地问:“小珣,你怎么可以画这些?私塾里有人看这种画,被夫子抓到打了一顿。” “那画呢?” “画?被夫子收走了啊!” “嗯……你知道我的画值多少钱吗?现在有两个主顾向我定制,一张一百文,一整套二十张,就是两千文。” 大主顾,汪东篱和顾轻侯。 虎头震惊了,他养多少只鸭子,卖多少咸鸭蛋才能挣两千文? 小孩子藏不住事,很快村里人都知道晏珣卖画挣钱供父亲读书。 具体画什么,虎头不好意思说,晏珣也不主动向外人说。 长房的晏长年拄着拐杖过来,痛心疾首地看着晏鹤年:“老六啊!你怎么能让小珣挣钱供养你!老四回来说,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小珣好不容易不傻了,你可别把他压榨傻!” 晏鹤年:“……要不你跟小珣说说?其实我也想供他读书。” 晏长年疑惑地看向晏珣。 “长房大伯对吧?来都来了,您也坐下一起读书吧。古人说向学之心,百岁不迟。”晏珣拉着晏长年坐下,在他面前摆了一本书。 一刻钟后。 晏长年放下书,健步如飞地冲出院子。 读什么书!他都做爷爷了! “唉!大伯,你的拐杖!”晏珣怔怔地看着晏长年矫健的背影。 晏鹤年哈哈笑道:“老大就爱装!十几年前就开始拄着拐杖装太爷,到了年底祠堂分祭肉,他跑得比谁都快!” 啊,这…… 姓晏的果然都是人才。 在村里住了七八天,族亲们虽然有看热闹、说闲话的,但并没有上赶着求打脸的。 晏珣不禁有些失望……他准备的一百种斗极品招数,竟无用武之地!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爹没想象中那么可怜?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他爹才是坏人? 不能这么想!爹不能是反派! 晏鹤年要到汪氏族学任助教,他们该回城了。 晏珣带着虎头亲手做的蒲剑、阿桂伯娘做的粽子,抱着乌云,和父亲一起到了小码头。 村里看热闹的人也很失望,阿桂嫂一家竟然不用搬出去! “老六还是很大方,那么好的宅子,说给就给。” “好人有好报,小珣变聪明了,一天能挣两千文。” “什么?一天两千文?干啥那么值钱?” “不止呢!老四说,小珣下扬州,一天挣一百两!” 传言经过三个人的口,就会面目全非。 不久之后,村里就传说小珣一天挣一百两,一个月挣三千两,一年…… 列祖列宗在上! 难怪小珣不把一套宅子放在眼里,这过不了多少年,都能把整个双河村买下来! 第032章 女鬼大礼包 双河村离城近,每天早上都有人乘船进城卖蔬菜、鸭蛋、土布之类。 晏家父子乘着小船,和同船的人聊了一会儿米菜贵贱之类的闲话,就回到了仓米巷。 “我伯娘包的粽子,让我一定要给众高邻尝一尝,多谢你们的照顾。”晏珣出门给左邻右舍送粽子。 众高邻很高兴,双河村的粽子好吃啊,每个里面都藏着一颗咸蛋黄! 张大婶说:“幸好你们今天才回来。前两天秀才娘子又来闹了一场,见没人在家才哭哭啼啼走了。” “她还敢来?”晏珣惊讶。 张大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陈秀才被放回家了,听说在牢里被人照顾了,那个那个……” 哪个哪个? 晏珣竖起耳朵,眨巴眼睛。 张大婶甩了甩手帕,“哎呀!这种事,让人家怎么说出口!你个小孩子,莫打听!” 众高邻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心领神会,却都不肯对晏珣说。 晏珣:……最讨厌谜语人了。 晏鹤年也知道这件事,摸了摸下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今后去汪氏族学干活,白天就你一个人在家。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不敢再上门。” 他说干就干,立刻出门买了一大包东西,请了板车推着回来。 他把东西搬到靠近水井的小杂物房里,一头扎进去关紧门。 晏珣站在门外,“干什么?怕我偷学?传承民间技艺,是我辈光荣职责。” “我儿是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莫接触这些。”晏鹤年闷声闷气答了一句。 这一回他挺坚定,不管晏珣怎么说,都不让旁观。 晏珣像一只好奇的猫,爪子都要挠墙了。 ……他以为爹是个神棍骗子,难道真的有两下子? 那么,请女鬼上身,有没有可能也是真的? 有些事不经细想啊! 晏鹤年埋头苦干两三天,连吃饭都在阴暗的杂物房里。 “子时已至。朗朗阳世,平安无事。” 梆梆的打更声穿透深夜的巷陌,打更人李四悠长的声音准时响起。 阳世? 嘻嘻。 杂物房的门“吱呀”一声响。 躺在床上的晏珣像猫头鹰一样睁开眼,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一个女子身影从杂物房出来。 上弦月的夜晚,天地间一片昏暗。 女子的脸色看不清楚,似乎白惨惨的,浓密的乌发披在肩上,身上是一套精美的华裳。 看着像从仕女图中走出来,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感。 女鬼夜行。 晏珣目光向女子的脚看去……飘飘飘,是飘的! 真的是阿飘! 世界观崩塌了。 老晏,你给我出来啊!你说清楚! 玩那么大?藏个女鬼在房里,三更半夜放出来吓人? 弯弯的月亮躲进云中,女子的身影更加模糊,轻轻飘出虚掩的院门。 晏珣靠着门坐下,玄猫乌云不知何时跳到他怀中。 沉默了一会儿,晏珣喃喃自语:“乌云,你会保护我吧?” 乌云在发抖。 “喵呜~~”猫也怕啊~~ “我就知道你勇敢!行,等她回来,你就扑上去。” “喵呜~~”你别乱说啊~~ 铲屎的强猫所难! 乌云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体,从晏珣怀里挣脱,窜到衣箱里藏起来。 怂得很诚实。 讲道理啊!捕鼠它是专业的!抓鬼这件事,得看晏爹爹的。 可是,这种时候晏鹤年却消失了。 杂物房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 晏珣此时的心情难以描述,害怕、惊喜、怀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次早晨,他被厨房里“哐哐当当”的声音吵醒。 推门一看,父亲已经在做早饭,一阵阵油煎粽子的香味飘过来。 “爹,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晏珣扶着厨房的门框问。 搞出这种毁世界观的事,害他一晚上挠心挠肺,不用解释一下? “粽子煎一煎更好吃,还煲了粥配……唉!你别瞪我!不就是纸扎嘛?大惊小怪。”晏鹤年坦坦荡荡。 “可是,她会动啊!我两只眼睛看到的!”晏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稀奇,不是两只眼,你还有三只眼?”晏鹤年顾左右而言他,端着粽子出来。 晏珣连忙跟上。 他今天不问出个所以然,肯定连饭都吃不下! 晏鹤年见儿子跟屁虫一样,露出得意的笑容,开始谈条件了。 “我今日就去汪氏族学,以后每天早出晚归,每旬才能休一日,你就别给我布置功课行吗?” 晏珣:“……呵。我不问了。” 没什么比爹读书更重要! 他夹起一块煎得两面焦黄的咸肉蛋黄粽,沾一沾酱油……啧,真香。 晏鹤年:……你问啊!你不问我怎么炫耀? 最终,又是他自己忍不住说了。 “操控纸人是茅山术的基础法术,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你就当我招了魂附在纸人身上,反正我不会害你。我有一点比其他术士强,你发现了吗?” 晏珣竖起耳朵听着,法术吗? 其实他上辈子也看过类似的魔术,只是一时被吓到了,没想起来。 这么说他就不怕了! 听到父亲的问题,晏珣说:“爹最强的一点,是把纸人做得栩栩如生,连衣服都像真的。技可近乎道,艺可通乎神,爹的技艺精湛,可通鬼神。” 晏鹤年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脸说:“我最强的一点,就是长得好!” 晏珣:…… 要不要这样,我一本正经的时候,你就不正经!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晏鹤年振振有词,“神棍第一要素,就是卖相!长得像晏老四那样闪闪缩缩,看着就像骗子,谁会相信!”錵婲尐哾網 见晏珣若有所思,晏鹤年接着说:“男人也要注意保养。你看你,眼圈都黑了,晚上没睡好吧?你这个年纪……” 晏珣恼怒:“吃饭!” 我睡不好是谁害的?是谁? 有这样一言难尽的爹,晏珣觉得自己别说保养,能不早衰就好了。 但摊上了,有什么法子? 吃过饭,他送晏鹤年到门口,唠唠叨叨:“书筐有没有检查?要用的东西都带齐了?” “去到那里,你就好好印书、蹭别人的学习资料。遇到不懂的,主动问族学的先生。你热情一些,人家不好意思不回答。” “莫和里面的学生起争执,你一把年纪……” 晏鹤年汗颜:“小珣!我真的是你爹!” 什么儿子啊! 当年他第一天上私塾,他爹就是这样唠叨的! 第033章 你是我情哥哥 李白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晏鹤年的侠气,就是只管自己报仇爽快,不管他人死活。 昨夜,女鬼大闹陈家。 “好姐姐,我一个人好寂寞。你来陪我吧,咱们不管臭男人,只姐妹两人做伴。” “玉郎,水好冷啊。玉郎,你说我的手好看,你再看看嘛。” 她说的,都是当初浓情蜜意时的甜言蜜语。 女鬼近在咫尺,声音却缥缥缈缈地像从远处传来。 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像蛇一样,冷冰冰的缠在陈湛的脖子上。 这绝不是活人的温度。 “鬼啊!” “鬼鬼鬼啊!” 夫妻二重奏打破黑夜的宁静,陈湛和丁氏一起吓晕了。 浓云遮月,点点幽蓝的鬼火在屋外亮起,黑暗中传来“铮铮”铁链响声,让人想起勾魂使者。 陈湛的儿子和养儿养女被这全套妖魔鬼怪大礼包吓得瑟瑟发抖,蒙头躲在被子里,根本不敢出来看。 他们又听到一阵阴森又天真的笑声,“嘻嘻~~你们来陪我啊,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笑声渐渐飘远,整个世界恢复宁静。 这番大动静,也惊吓了左邻右舍,第二天齐齐围在陈家门口。 “我听到铁链声和鬼火往城隍庙那边去,是不是黑白无常来勾魂?” “说不定是金丽娘没投胎,住在本坊土地庙呢!城隍和土地庙是同一个方向。” 那么问题来了,陈湛和丁氏被勾魂没? 陈家大郎陈应铭顾不上旁人看热闹的目光,急急忙忙请大夫。 消息很快就传出来,陈湛和丁氏被女鬼吓瘫在床,便溺失禁! 大夫说,慢慢调养或许能好,也或许好不了。 为了病人能安心养病,这屋子怕是不能住了,最好搬到乡下去。 陈应铭阴沉地送大夫出去,回来直接掀了桌子。 “你们干的好事!先前那套房子闹鬼,一两银子贱卖。现在这套又闹鬼,还闹得那么凶,怕是一两都没人敢要!” “为了把爹从牢里救出来,家里的钱都掏空了。现在你们说怎么办?搬到哪里去?” 陈应铭骂着,放声大哭:“都是你们害的!别想我再花钱给你们治病!” 他决定,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外出游学! 不是他不孝,保全自己的性命,为陈家留根才是大孝。 陈湛面若死灰,被儿子骂得狗血淋头也像没听见。 他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前些年,那套鬼屋虽然时不时闹出鬼哭、鬼影,但毕竟没有谁近距离接触女鬼。 因此,他还能硬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把房子放到牙行出租。 但自从晏鹤年出现,一定都不一样了。 他不禁后悔,早知如此,不该把房卖给晏鹤年;再早知,就不应该把金丽娘带回家。 不……还是该接回来,只是不把人逼死。 就当养个阿猫阿狗好了。 都是臭婆娘不好,是她吃干醋,撺掇自己。 千错万错,都是旁人的错。 可惜他年纪轻轻中了秀才,大好前程就此没了。 “我还要考举人!考举人!”陈湛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噫!我中举了!我是陈举人!” ……平安坊的人都知道,陈秀才疯了。 他们不知道晏鹤年做了什么。 晏鹤年不关心陈湛夫妻的死活,但既然借了死人的名头,就要给死人一个交代。 他带着晏珣一起,光明正大去了一趟土地祠,和老道一起给金丽娘做了场小法事。 一起给金丽娘“送行”的,还有从扬州城来的金大娘、金小怜母女。 她们默默地给金丽娘烧冥衣和纸钱。 ……丽娘,你看到了吗?恶人有恶报,你可以安心投胎了。 下辈子要聪明一点,莫再信别人的花言巧语、莫要贪恋他人给的温暖。 法事过后,金大娘向道士和晏鹤年道谢,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金小怜和晏珣被赶到天井里,蹲在墙角数蚂蚁。 “什么叫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我哪里小?”晏珣很不满。 用到他的时候就是“我儿过来”,用不到的时候就“小孩子一边去”? 老晏很不上道啊! 金小怜也叹气:“娘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都十五岁了,哪里小?” 晏珣的目光在某个地方停留一瞬,认同:“确实不小。” “算你有眼光!乌云在你那里好吗?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它?”金小怜问。 “还轮得到我照顾?我爹只要在家,就逮着它撸。要不是我拦着,乌云都要被他撸秃了。” 少年男女说着猫,都眉开眼笑。 爽朗的笑容如拨云见日,再多的阴影也被照亮。 看着晏珣的笑脸,金小怜认真地说:“你长得真好看!可是我娘说我们这样的人,不能奢望别人的真心。道士对她再好,她也不嫁。所以,你对我笑也没用,我不能喜欢你的。” “呃……我没这个想法,那我以后不对你笑了。”晏珣尴尬。 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他觉得金小怜有些喜欢他。 当然,像他这样多才多艺、才貌双全、足智多谋……的少年,有女子喜欢太正常了! 他想了想,真诚地说:“你娘说得对,不要把感情和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听说江南女子靠两张织机就能养家。要不你也买两张织机,学织绸的技术?” 他是一番好意,靠手艺吃饭总比倚门卖笑长远吧? “你啊!”金小怜哭笑不得。 这个人长得那么好,却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 她温柔地说:“你好心,我也祝你心想事成。” 晏珣顿时精神抖擞:“我替家父承你吉言!” 金小怜:……?! 打更人李四从外面回来,只见道士、晏鹤年和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敞着门在耳房说话。 另外一对少年男女站在小小的天井里沉默,气氛微妙。 这是土地祠,不是月老庙吧? 晏家父子就罢了,无名老道抠门得很,哪里比他强…… 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李老四。 “嘿!你们那些装神弄鬼的事,可瞒不住李四爷!”嫉妒令人面目全非,李四酸溜溜口无遮拦。 哼哼! 三更半夜不睡觉,玩女鬼夜行,真以为他这打更人是瞎子。 里里外外的人齐齐安静,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四。 老道招了招手:“李四过来,我屋里炖了绵绵的藕,来一碗?” 晏鹤年微笑站起,“我想起家里还有事,先告辞。改日找李四哥喝酒,咱们好好说话。” 李四抖了抖,你别对我笑啊,你笑得我心慌。 他跟老道相处多年,知道抠门老道本事有限,顶多养条娃娃鱼。 但是这个晏鹤年……真不愧是读书人,心黑手狠、花样百出。 连陈湛那种不怕报应的,都被玩得生不如死。 李四怕啊! “瞧我这张嘴,就会胡说八道!”李四打着自己的嘴,紧张得咬字不清,“改日我请晏哥喝酒,你就是我情哥哥!” 第034章 模范父子日常 晏鹤年开始了每天早出晚归去汪氏族学印书坊打工的日子。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就是人上人! 这可是一份年俸四十两的体面工作,还有书香气,街坊们都夸晏官人有学问。 可在晏珣看来,去做助教只是为了蹭汪氏的教育资源。 最终目的是科举进士! 爹考不中进士当不上首辅,他怎么做小阁老?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为了全心全意投入学习,晏珣豪气宣布以后非必要不在自家做饭,都在外面吃。 现在他不差钱了! 除了画四野秘戏图挣的一百两,他还继续为松风书坊画《金瓶梅》配图。 除了主顾定制版,也有通用版。 这个钱虽然不多,足够补贴生活费。 而且,爹不仅有体面工作,还时不时干点兼职。 晏珣甚至不知道爹具体干了什么,只见爹拿钱回来……但爹向他保证过不会再干坏事。 父子间基本的信任还是要有的,他就不盘根究底。 晏鹤年听到儿子的决定,举双手双脚叫好,还笑着调侃:“铁公鸡也肯拔毛了,你以前不是说自己做饭更省?” 虽然他不介意做饭,但儿子变得大方是一件好事。 人生不能只有工作和挣钱,还应该春有百花秋有月。 晏珣哼道:“那时候没钱,买房都只能买鬼屋,不省着点哪有钱读书?说得我好像吝啬鬼似的!有钱谁不会享受?不是我吹牛,我见识过的人间极乐,爹做梦都想不到。” 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 晏鹤年笑着安抚:“是!是!我儿子见识最广博,连宫里的中贵人都佩服,爹自愧不如啊!” ……到底什么人间极乐,你倒是说啊!让我也涨涨姿势。 你不主动说,我又不好意思问。 可惜晏珣不是晏鹤年肚子里的蛔虫,自顾自炫耀完,不管父亲挠心挠肺的好奇。 无论如何,父子俩就吃饭这个问题达成完美共识……对一个没有女人的家来说,着实可喜可贺。 每天清晨,李四打更报晓,晏珣就到街上买各样早点。 长鱼汤面、马齿苋包子、鲜虾小馄饨、黄瓜丝拌海蜇丝、咸鸭蛋配粥……各色应季的早点,父子二人一起品尝。 中午晏鹤年不回家用饭,晏珣就自己出去吃。 张大婶坐在门槛上缝补,见晏珣又外出吃饭,亲切地打招呼:“小珣啊!印书坊中午不歇息吗?你爹怎么不回来?” “汪氏族学有食堂,他是助教,可以在里面吃。”晏珣解释。 印书的助教也是助教,别拿土地爷不当神。 张大婶感慨:“没娘的孩子可怜,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爹也该娶个后娘回来。” 随着陈家搬出城,鬼宅的事情彻底解决,晏家父子更受欢迎。 尤其是晏鹤年,仙风道骨、风度翩翩,既有体面斯文的工作,又精通算命堪舆乐于助人,最受七大姑八大姨的喜欢。 就连张大婶自己,要不是丈夫还在,都想给晏珣做后娘。 “婶子有个老姐妹,温柔贤惠……”张大婶热心肠,动了做媒的心思。 晏珣觉得自己不可怜,敷衍两句赶紧溜……好家伙!张大婶的老姐妹! 想想就知道爹不会答应! 别以为他不知道,爹一心想着一树梨花压海棠! 说到爹娶后娘这个事,晏珣又要感叹时运不济。 本来扬州盐商顾轻侯看晏珣是个人才,有心嫁个养女给晏鹤年,好做现成的外公。 谁知晏鹤年吃了官司,被县令判了半年监视居住,这件事就耽搁了。 晏珣去跟见证人汪东篱说此事,表达自家的歉意…… 婚事是不是可以延期? 汪东篱却尴尬地说,顾大官人恐怕已经忘了这件事……错过了只能错过,对比汪某深表遗憾。 忘年交卢墨轩私下提醒,顾家对晏鹤年勾结水匪的事心有疑虑。 虽然查明是诬告,但万一呢? 盐商小心谨慎,没必要冒风险。 人家反悔了,自家还能怎么样? 晏珣只能大大方方的说双方无缘,不是谁的错,将来若有机会去扬州,希望还能登门拜访。 在家里,他安慰父亲:“每一个被退婚的男子都是天命之子、必有奇遇,这是命中注定爹要大器晚成,将来让顾家后悔!” 歪嘴龙王退婚流听说过吗? 晏鹤年哭笑不得,儿子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理论。 他内心也挺遗憾,凭着自己的品貌才华,找个多财多亿的女人就这么难吗? 他只是想吃软饭而已啊! 呜呼!苍天负我! 既然吃不上女人的软饭,那么…… 时光匆匆,秋日已至。 “小珣啊,汪氏族学招生考试还有不到十日,你准备得怎样?”晏鹤年关切地问着,从书篓里拿出厚厚一堆题目。 “这些是近一年族学旬考的试题,我想对你会有帮助,都拿了一份回来。爹是真的关心你,不用太感动。” 哈哈哈~~ 让你天天捉我读书,现在轮到我捉你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晏小珣,你也有今天! 晏珣惊讶地看着这些试题,问:“招生考试的题目会从这里出?”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找近几年的招生考试题?”晏珣发出专业教师的质问。 晏鹤年:……呃。 光想着多找题目回报儿子,没有想到这些细节。 “那我再去找一找?”晏鹤年尴尬地说。 “哼!我还等你呢!我已经请卢掌柜帮我找了一份。题目全部做了,请卢掌柜看。”晏珣微微仰着头说,“卢掌柜说,如无意外,我必能考进汪氏族学。” “爹啊!到时候我们每天同进同出,就更能互相促进了。” 晏鹤年:……你这学习热情要不要这么高? 显得爹这些小心思很上不得台面。huαんua33 无所不能的晏半仙被儿子卷得不好意思,深刻反省自己。 有卢掌柜这个“内应”的保证,晏珣已经开始期待汪氏族学的求学生活。 做学生,他是很有经验的! 但人生处处有惊喜。 汪家本家的纨绔学童们聚在一起,暗暗谋划一件大事。 在族学招生这一日,捉住“兰陵喵喵声”! 对!就是那个画《金品梅》配图的兰陵喵喵声! 姿势特别精彩、阅历特别丰富的那个! 汪东篱的小儿子说:“我爹不肯透露这个人是谁,但我想,收画的人是松风书坊的卢掌柜,他一定跟喵喵声很熟悉。最近,卢掌柜找了近几年招考试题,他自家又没有子侄备考,你们说……” 学童们目光贼亮,嫌疑人就在考生之中! 第035章 捉住兰陵喵喵声 汪氏族学在赞化宫旁,是城中繁华地带。 赞化一词,出自《中庸》“赞天地之化育”,赞化宫供奉吕洞宾及道教诸神仙。 此时,从族学门口到赞化宫的前殿,都挤满了待考的学童。 甚至还有人临时烧香,求吕祖保佑。 晏珣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除了高邮本地人,甚至有附近几个县的。 没办法,谁让汪氏有独特的乡试备考技巧。 晏珣排着队领准号,同时填写自己的籍贯、年龄、父祖三代履历。 父亲,童生; 祖父,童生; 曾祖,童生。 登记资料的人看了都摇头……童生世家,你还来考什么? 晏珣:……我来逆袭。 考生按号进场考试,晏珣的考号靠后,索性坐在赞化宫外的石板上观众生相。 这许多的考生中,能考上的不到十分之一,已经考完走出来的,大多唉声叹气。 “去年没考上,今年没考上,要是明年还考不上,我就……” “你待如何? “我就……回去烧香!” 周围的人一片嘘声,还以为你敢跟汪氏族学叫板呢! 晏珣笑着,半闭着眼睛回忆自己做过的模拟题。 他的心态很稳,上辈子考过大大小小的试,眼前这场顶多算中考。 与此同时,“捉住兰陵喵喵声”行动进行中。 六个汪氏族学的学生大摇大摆混迹在人群中,摇着手里的扇子东张西望……淫者见淫,看谁都可疑。 “此人中年发福,额前脱发,有趣的肚腩弹来弹去,甚是可疑!” “这不可能是考生啊!难不成是考生的爹?” “……听你这描述,倒像传说中的‘山的那边’,就是那个写些没什么人看的冷门书的。” 汪东篱的小儿子汪德渊是学生的小头目,没好气地说:“捉住喵喵声要紧,提这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 “咦?躲在角落里那个……你们觉得有没可能?” 汪德渊皱眉看过去:“此子平平无奇,你为何觉得可疑?” “不瞒诸位,我姑妈家住平安坊。她说坊内有个晏鹤年在咱们族学印书坊做事,晏鹤年有个儿子,就是此人。” 汪德渊不以为意:“印书坊的人多着呢!” “此人不一样!我姑妈说,他被扬州盐商请去画画,我原本以为是吹牛的……哎,你走慢点!” “你们快点!”汪德渊甩着袖子。 有这样的消息也不早说! “你就是兰陵喵喵声?”穿着各色绸缎衣裳的书生们站成一排,摇着扇子:“我们就是高邮六大才子,现在有事问你!“ 晏珣一动不动,瞟了高矮胖瘦齐全的六大才子一眼,懒洋洋地说:“诸位要找兰陵喵喵声,关我晏珣何事?” “少装!”汪德渊哼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就是兰陵喵喵声!你此时若‘喵’一声,我保你入族学!” 他们几个人动静那么大,早已惊扰了四周候考的人。 这些学童大多是正经人,并不知道什么喵喵声……保入族学,还有这种好事? “喵~” “喵喵喵~” “是我先叫的!” “我叫得比你响亮……小公子看看我!你是汪家哪一房的,真能保我入族学?” 没等晏珣回应,赞化宫前喵声四起,吕祖听了都想捂耳朵。 “六十六号!” 叫号声传来,晏珣猛地站起,从六大才子中间挤出去,迅速消失在族学门口。 他跑了,六大才子不好追。 他们是族学的学生,若是破坏招生大事,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藤条炒臀肉。 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关键时刻被人喊停,浑身难受! 汪德渊眼珠转了转:“张三带路!我们去他家门口堵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喵喵声哪里跑! 其他考生见他们要走,纷纷围住:“不许走啊!说话得算数!喵喵?或者公子喜欢听狗叫?汪~汪~” 多学一门外语,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 晏珣在族学门房报到,被领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方桌和板凳,看起来是学生上课的教室。 房中有一幅孔夫子画像,正中坐着两个儒生打扮的人。 晏珣有些诧异,一个不认识,另一人竟然是县衙的沈师爷。 沈师爷怎么会在这里? 晏珣虽然疑惑,但不会去套近乎……无论什么时候,跟考官套近乎都是愚蠢的行为。錵婲尐哾網 “见过两位先生。” 上首两位先生点点头。 沈师爷淡定旁观,另一位先生神色严肃直入正题:“四书可通读?” 汪氏族学招生的基本要求,通读四书。但报考的人多,自然要择优录取。 你能通读?我就能细解! 一起卷啊! “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 先生上来就是一道五经之一的《周易》题,超纲! 和卢掌柜找的往年题目不一样! 难怪那么多人考完出去都要哭! 但晏珣不慌,《周易》是父亲的“本经”,他经常考父亲! “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卷爹读书,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今晚给爹加鸭腿! 先生点点头又考墨义,依然是晏珣日常用来考爹的。 他越答越快,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先生……心有灵犀一点通! 先生露出满意的笑容。 沈师爷听了一会儿,突然说:“今日我在此,就加试一道题……‘拟承天守臣率百姓谢圣谕表’。” 超纲!严重超纲! 族学先生诧异……本次招生考试,沈师爷只是过来旁观,以表示县令对文教的重视。 前面那么多考生,沈师爷都没有出题! 这是,格外重视?还是有仇? “表”,就是地方官府写给皇帝的贺词或感谢信。 这本来是县太爷的工作,通常县太爷又会让师爷操刀。 若是其他还没开始学习诏、诰、表的蒙童,遇到这种题目得懵圈。 但晏珣毕竟两世为人,不就是公文写作吗?社畜多少都会一些。 他思考了一会儿,取过桌上的纸笔开始写。 先生和沈师爷一起看,不一会儿神情都挺微妙…… 文章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所写,格式不太规范,文笔稚嫩、用典粗糙。 但有个突出的优点,感情真挚! 对皇帝陛下的感激和敬佩,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陛下你是活神仙,是百姓的守护神! 未免过于肉麻…… 但是,科举文章,颂圣本来就是重中之重。 先生犹豫片刻,见沈师爷没有意见,含笑道:“不错,你已通过。新生过了中秋入学,你可以先准备。” 晏珣重重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小酒窝盛满笑意。 这一下对爹有交代了。 晏鹤年这日提前回家,打算亲自下厨给儿子做好吃的,庆祝通过考试。 高邮六大才子堵在晏家门口,就逮到了提着肥鸭的晏鹤年…… 看到仙风道骨的晏鹤年,六大才子突发奇想……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第036章 盗帅晏老六 高邮六大才子都是淫才中的淫才,想象力特别丰富。 他们很快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真正的兰陵喵喵声是晏鹤年,卢掌柜是帮喵喵声的儿子找试题! 汪徳渊用折扇重重敲了敲手心,出其不意大喝一声:“兰陵喵喵声哪里跑!” 晏鹤年手里的鸭子吓了一跳,“嘎嘎”乱叫。 六大才子围过来,冷笑:“就说嘛!凭晏珣的年纪,阅历怎么可能比我丰富!原来喵喵声是你,那就不奇怪了!” “我爹说,长得越正经的越不是好人!你长得活神仙一样,肯定不正经!” 晏鹤年明白了,自己替儿子背了黑锅。 他摇了摇头,淡定地说:“诸位长得仪表堂堂,为何凭空污人清白。” 六大才子聒噪不停,今日不能把喵喵声揪出来,有损他们一世英名! 院墙上晒太阳的乌云见有人欺负铲屎的,从高处一跃而下! “喵!” 六大才子手忙脚乱地躲避。 晏鹤年哈哈笑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喵喵声,如假包换!” “快停爪!我们没恶意!”汪徳渊叫嚷,“就是想跟你交流一下经验!另外问一问,你跟兰陵笑笑生是何关系!” “就是!听你们的别号,莫不是异父异母亲兄弟?” 他们有充分证据。 晏鹤年微笑:“我倒是听说,兰陵笑笑生是江北才子,说不定姓汪呢!” “不可能!你胡说!”汪徳渊立刻反驳。 汪氏的本经是《礼记》,怎么可能写刘备书? 于礼不合啊! “世上有什么不可能?你仔细想想,说不定就有了人选。” 晏鹤年的声音有种神秘的诱惑力,令人信服。 六大才子陷入沉思,似乎也有这种可能? 汪徳渊甚至觉得,自己爹都可疑……他老子看着也是一本正经! 晏鹤年祸水东引,趁着没人纠缠迅速进院子。 汪徳渊回过神:“不对啊!我们今天的目标是喵喵声!” 其他几个才子说:“汪兄,我们觉得你也挺可疑。” 令尊是笑笑生,你就是喵喵声! 没错了! “我会不会画画,你们还不知道?!”汪徳渊没好气。 他这些小弟脑子不行啊,得再收一个聪明的! 那个晏珣长得挺精神,不如就收了? …… 晏珣脚步轻快地回家,口中哼着轻快的十八摸~~ 这首曲子有魔力,听过一次就会跟着哼~~ 街上卖食物的都跟他熟悉,隔几步就有人招呼…… “小珣哥,刚出炉的卤猪耳,来一份?” “来吃鲜虾长鱼面!” 晏珣笑眯眯回应:“今天我爹做饭!” 偶尔吃住家菜也很好,他是有家的人! 他最近吃得好,不经意地踮起脚发现快有爹那么高了! 饭点时分,饭菜香飘荡在空气中,喊孩子吃饭的吆喝不时响起…… 大明底层百姓,一天两顿饭都难保证。 但水乡富庶,城里人吃三餐,就算没什么吃的,水煮石头也能滋滋响。 总不能让人看扁了! “爹!我考上了!有……唉?你们怎么在我家?” 晏珣站在门口,看见蹲成一排的六大才子。 “令尊邀请我们吃饭,盛情难却,我们就留下了!” “放心!我们出主街买了熏烧加菜,够吃的!” 晏珣:……?! 以他爹的性格,请陌生人吃饭不奇怪。 但……这些人不是来找茬的? 都找到他家来了! 晏鹤年在厨房喊了一声:“来一个人烧火,再打一桶水来!” “好嘞!”才子们答应一声,麻利地分工合作。 晏珣摸了摸后脑勺,打一盆水洗脸洗手,坐在廊下看才子们忙前忙后。 这一个个屁颠屁颠的,只怕在家里都没那么勤快! 所以……他爹究竟做了什么? 短短时间多了几个养子?! 有便宜养子帮忙,都用不上亲儿子,晏鹤年很快把几道大菜做好。 汤里飘着雪白的鱼丸、连枝藕炖大骨头……以及高邮人过节少不了的鸭羹汤。 鸭子斩小块,和山药丁、茨菇丁同煮,肉汁鸭油煮透山药和茨菇,香味互相交融。 才子们排排坐,目光都盯着桌上的菜。 他们帮着烧火拔鸭毛,四舍五入这些菜就是他们亲手做的! “盗帅!我们要开动了!” 才子们齐声向晏鹤年请示。 “噗!”晏珣震惊地看着父亲。 你又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晏鹤年叹道:“我已说了,我不是什么盗帅,那只是一个故事!” 话虽如此,语气中充满英雄迟暮的落寞。 才子们嘿嘿笑,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情。 “开饭!”晏鹤年一挥手,霸气侧漏。 才子们齐刷刷开饭,完全忽视了晏珣。 晏珣沉默片刻,发出灵魂拷问:“你们不是来寻兰陵喵喵声的?” “啊?哦!”汪徳渊不在意地说,“一个画师罢了,论阅历,乘船都赶不上盗帅!” 他们已经有新的目标! 饭菜很香,但故事更香。 才子们忍不住问:“之前说盗帅在蓬莱岛遇到女海盗,差点被招为赘婿,后来怎样了?” “好好吃饭,吃完再说!”晏鹤年语气淡然,“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哪有吃饭重要。” 才子们挠心挠肺,吃完饭连忙帮着洗碗收拾,再排排坐听晏鹤年讲那遥远的传说。 “且说那源义信子见盗帅威武不凡……” 晏珣……破案了,爹在说书。 那么问题来了,说书写话本不是穿越人士的专长? 爹把我的路走了,是让我无路可走? 大概是他的怨念太深,晏鹤年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蛮夷不懂礼数,倒也有可取之处。随盗帅赴宴的,就有兰陵喵喵声……” 所以这样那样的,都是在蛮夷那里看到的! 六大才子恍然大悟,齐声说:“这样无礼的事,真该让我亲眼见见,也好当场批判!” “就是!我非得亲手纠正她们不可!” “亲手?不是亲口?” 晏珣微微皱眉,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方才听父亲的故事,有些细节不像空口瞎编。 汪徳渊这些富家子弟也是有见识的,瞎编哄不住他们。 讲故事,就是真真假假。 但按照爹跟他坦白的经历,并没有出海的经验。 关键是,本朝还在禁海,民间不能出海,唯宫里掌管的市舶司可与洋商贸易。 那么,盗帅是不是真有其人?究竟是谁? 爹跟这些富家子弟说这个真真假假的故事,真的没问题? 第037章 他和裕王有故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晏鹤年敲了敲扇子,笑道:“时辰不早,小才子们该回家了!” 六大才子如梦初醒,望了望天色,懊恼地说:“太阳怎么那么快下山?” “正说到要紧处呢,到底要不要紧的?……还跟那些使短家伙的一样,卖关子!” ……茶楼说书,江湖人称“使短家伙的”。 晏鹤年含笑把这群小伙子排山倒海推出门。 汪德渊在门口喊:“我们改日再来!晏叔父放心,以后珣弟就是我亲弟,在族学里有我关照!” 不管他们怎么喊,屋里都没有回应。 才子们也不生气……谁敢生盗帅的气呢? 如今朝廷海禁,但江浙一带富户对外洋了解还是较多的。 市舶司用茶叶、丝绸、瓷器等与洋商贸易,换来一船船的白银和西洋物品。 他们还知道,海面上倭寇闹得很大,有个不知姓王还是姓汪的大海盗,被朝廷诱捕、于杭州斩首! 少年郎天性爱冒险,他们不能出海,却无法停止对海外的向往。 “做大海盗真潇洒啊!纵横海外,以暴制暴、扬我国威!” “只是倭寇可恶,连市舶司的船都敢劫,否则吾等或许也有出海的机会!” 晏鹤年也讲了危险血腥的事,吓得他们瑟瑟发抖…… 但盗帅一会儿捕鲸鱼、一会儿跟其他海盗火拼、一会儿又入赘给女海盗…… 和这些丰富的人生阅历相比,危险血腥算什么? 只要晏叔叔一句话,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 晏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半眯着眼睛说:“盗帅?嗯?是我审你,还是你自己从实招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晏鹤年老老实实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诚恳地说:“儿子,你要听我狡辩!就我这点本事,能做什么盗帅?我就是瞎编的!!” “瞎编?你能知道东瀛六十六国?还知道鲸鱼喷水?” “咦?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吗?儿子你大惊小怪!” “那么我问你……盗帅是谁?你别说是楚留香!” “啊……对!对!对!” 晏鹤年死鸭子嘴硬,一口咬定就是瞎编。 “不见棺材不落泪!要是让人告你通倭,你死定了!” 晏珣气得脸都鼓起来,跟河豚似的。 “不至于!瞎编故事就算通倭?我连蓬莱国遇神仙都讲了,谁会当真?再让我说,我就去到女儿国,还上西天了,发现佛祖竟是道祖……” 这真是瞎编得没边。 晏鹤年光棍得很,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晏珣气笑了:“你这是演《美猴王》呢!” 听爹这么一说,确实不那么害怕了。 ……此时《西游记》尚未成书,但民间已有了各种版本的“美猴王”、“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 多他爹一个版本也不多。 说起来,吴承恩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是还在当官,还是已经归隐写书? 晏珣定了定神,好吧!就算爹做事有分寸,不至于真的惹下杀身之祸…… 但是! “爹,我最大的秘密都跟你说了,你却对我藏着掖着,是不是没把我当亲儿子!”晏珣委屈地控诉,眼眶都红红的。 “啊?你当然是亲的啊!我不过是交游广阔、多才多艺、气度不凡、人见人爱……” 不要脸的晏鹤年开始自吹自擂,目的是把儿子吹晕,不再揪着他不放。 “呵呵!”晏珣不上当。 “好吧好吧……别瞪我,跟青蛙似的!你以前不是说过,有个‘隆庆开关’?既然过不了多少年朝廷要开放海禁,到时候我有通晓海外的名声,说不定能得到重用。” 晏鹤年举起手投降,坦白从宽。 他又小声嘀咕:“不过……儿子你历史不行啊!嘉靖到底有多少年?隆庆是哪位王爷?你这些都记不清,还说自己是大学毕业?” “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大学生就要什么都懂?我知道隆庆开关已经很不错了!” 大学生就要会修电脑?会给母猪接生?会杀鸡? 晏珣揉着额头说:“你既然有充分的理由,我又再信你一次!为了保险起见,你干脆瞎编到底,写一本《盗帅夜留香》,怎么离谱怎么编,就不会有人当真了。” 晏鹤年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说不定书坊还能给一些润笔。不过,我不太擅长编故事,要不你帮一帮我?为啥是夜留香,莫非还是个偷香窃玉的淫贼?” 他的眼珠转了转,写话本是不是就不用写八股文章了? “你还不会编故事?道祖都被你编排了!”晏珣没好气地说,“莫挨老……儿子!我刚考进汪氏族学,正要发奋读书。” “是了!你写书归写书,不可耽误学习!明年若是考不中秀才,我就……我就……” “你待如何?” “我就回老家哭爷爷去!” ……辣块妈妈的,这要不是他亲爹而是他的学生,高低得打十下手板。 加鸭腿? 没了。 父子俩斗鸡似的吵了一架……确切说是晏小珣单方面输出一通,这个小风波算是结束。 话分两头,各表一端。 沈师爷回到县衙,向曾县令汇报汪氏族学招生的事,特别提到晏珣“人才难得”。 他赞赏地说:“颂圣的天赋,可不是人人都有。等他再读几年书,给县尊做个师爷,专司文书岂不是正好。” 曾博山笑道:“他再读几年,说不定就中了举人、进士,如何给我做幕僚?再说我一个县令,也用不上那么多师爷。” 沈师爷诧异:“到时候,县尊肯定高升了啊!” 曾博山哈哈大笑:“我看你才是人才!偏你不肯继续举业,否则说不定我给你当师爷呢!” 沈师爷连连摇头:“谁能有大人您的才华和运道呢?我能遇到大人,就用尽全部运气了!” 师爷是幕僚,也称“入幕之宾”,宾主相得,正是一桩佳话。 曾博山神色一正:“我去信京中的朋友,打听裕王是否真的识得晏家父子。朋友说,这事奇怪,裕王似乎也在打听晏珣。” “是晏珣,不是晏鹤年?”沈师爷真的诧异了。 曾博山肯定地说:”是晏珣。啧啧,你说这个小书生能跟裕王有什么故事……嗯,他明年要考县试?那就是在我手里……” 县试、府试通过,就是童生,有资格参加院试。 院试通过,就是秀才。 明年晏珣考县试,晏鹤年考院试。 其中,县试由县令全权负责,甚至能当场录取! 曾博山觉得,如果晏珣跟裕王有故事,那么也可以跟他有故事。 第038章 好学生晏珣 晏珣打了几个喷嚏,疑惑:“有人念叨我?难道是那个小娘子?” 唉,像他这么优秀的人就是多人惦记。 再过几年,家里的门槛都能被媒人踏平。 在家过了一个中秋节,就到了晏珣上学的日子。 晏鹤年帮儿子背着书篓,口中念念有词。 “上学了要听先生的话,莫与人争执。” “食堂的饭菜比外面便宜,有道粉蒸狮子头不错。” “进度跟不上也别着急,咱们慢慢读……” 哈哈哈! 终于可以过一把老子的瘾,把老儿子对他的嘱托通通还回去! 晏珣:“……呵。” 论怎么当学生,我比你有经验。 穿过一条条热闹的大街小巷来到汪氏族学,外面已经挤满了新学生。 相识的互相招呼:“敬亭兄也来了?兄台是有名的神童,有你在,岁考哪里还有我什么事!” “哪里哪里!仲泽兄是车逻社学神童,岁考第一必然是你。” 谁还不是个神童呢! 晏珣跟父亲进了族学的大门就分开了,印书坊在最靠后的一个偏院。 他接过书筐自己背着,发现有一点重……放下翻了翻,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除了书籍和笔墨纸砚,还有些糕点蜜饯,甚至还有个剥好的大柚子。 爹以为他去郊游?还是怕他上课期间饿了? 沉甸甸的父爱,背就背着吧。 汪氏族学在城中黄金地段,占地面积就不像一些建在山上的知名书院那么大。 但规规整整的重重院落,在普通学生眼中已经很气派。 神童们走进其中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恨不得做几首诗直抒胸臆。 新生的教室在第二进。 神童们不再互相吹捧,怀着兴奋又期待的心情,礼让着排好队走进一个敞亮的院落。 四周是一圈净几明窗的教室,院中有块空地和一座小亭子。 亭子四周种着紫竹,夏日在此读书想必很惬意。 几位师兄在亭子里,严肃地说:“排好队上前领书,莫要拥挤!” 晏珣站在队伍中,领了《族学训规》一本、时文集选一套……书篓的重量又增加了。 师兄们宣读校规和课程表—— 晨读:老师带读、集体诵读、抽人读书; 习字:练习寸楷两百字; 讲经:老师讲解四书五经。 午餐时间。 背诵:温习书本,背已学内容; 辞章:讲诗词、古文。 布置课后作业。 散学。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可都是打基础的课程。 “万丈高楼平地起,望诸位师弟扎扎实实地学习。明年通过考核升入高一级,就会重点学习八股文章、以及诏诰表判等科举题型。” 一些已经在私塾完成基础学习的学生不高兴,他们是冲着汪氏的备考技巧来的! 有人大声问:“请问师兄,我明年就要下场科考,可以现在就去上高一级的课程吗?” 师兄耐心回答:“月考时,你可以去考高一级的题目,通过就可提前升级。” 众神童互相对了对眼神,都觉得自己在新生班待不了多久。 嗯……大概就只有那个眼生的“六十六”号会一直待着吧? 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城中有名的神童互相间都有所耳闻。 只有晏珣,是一个外来者,偏偏闯进了他们之中……像一头闯进狼群中的大狗狗。 晏珣:…… 师兄们讲完规矩,就挥了挥手:“排好队进教室,先生已经到了。” “哎呀!怎么能让先生等我们!” 新生们听见,连忙排队进教室……又都想排第一个,顿时乱糟糟的像一群拥挤的鸭子。 师兄们纷纷摇头,小孩子没定力,还想跳级? 月考的题目会教他们做人! 晏珣排在后面,背着重重的书篓走进教室,前面已经坐满了,他只能在后方角落的空位坐下。 授课的是一个老先生,似乎视力不太好,举着一个叆叇在看书。 他没有招呼新学生的意思,也不管第一排坐的是谁,将书本凑在眼前,摇头晃脑地读:“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这是给新生们的训诫。 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斑斓锦衣的学生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在晏珣旁边,高声问:“先生,子曰‘食色,性也’,为什么又说要戒色?不矛盾吗?” 新生们纷纷看过来,何人如此大胆? 第一天入学就敢挑衅老师? 晏珣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了……正是最近常去他家蹭吃蹭喝的汪公子。 汪公子不用考,天生就能入读汪氏族学,且还是资深蒙童。 年年都读新生班,送走一届又一届同窗,眼看就要超龄了,还在这里混着。 老先生很好脾气,随手指了一个方向:“你来告诉他为什么。” 因汪德渊坐在晏珣旁边,这随手一指就指在晏珣身上。 幸好这道题他懂,他站起来朗声说:“这不是孔子说的。食色性也,出自《孟子·告子》上。” 人家孔子没说过啊! 汪德渊瞪大眼睛:“不是孔子说的?” 老先生叹道:“汪德渊,我教了你三年,你还没搞清楚这句话的出处!” 你对得起“德渊”这么好的名字吗?! 要不是同样姓汪,这小子按辈分还是他的族弟,真想把如此不务正业的学生赶出去! 听说这小子最近还迷上了秘戏图、听人说书,也不知是哪个无耻之徒引诱汪氏子弟不学好! 要是让他知道,非把这斯文败类痛斥一顿不可! 老先生看向晏珣:“你是个好学生,坐下吧!” 汪德渊觉得在小弟面前丢脸,哈哈笑道:“不管谁说的!总之戒色就是戒女人吧?没有女人怎么生孩子?那不是绝后吗?” “既然要戒女人,男人要不要戒?” 一些调皮的学生跟着起哄:“男人不用戒,男人又不会生娃娃。” 老先生敲着戒尺,气得胡子都竖起来:“汪德渊,你天天逃学,偏偏今日新生报到就来捣乱,回头我找你爹告状去!” 汪德渊梗着脖子说:“我不怕了!我有充分证据,怀疑我爹就是兰陵喵喵声!他画秘戏图,还好意思说我呢?” 老先生:……?!! 好家伙! 上梁不正下梁歪?为老不尊带坏儿孙? 他前几日不经意地品鉴过汪东篱定制版秘戏图,还感叹画风大胆、细腻有趣,原来是老叔自己画的? 画中的男人,分明是老叔的脸! 看不出来啊!老叔一本正经的,竟然是斯文败类。 晏珣:……老晏到底说了什么,把人家好好的儿子都给忽悠瘸了。 第039章 出名了高不高兴 汪德渊光顾着君子坦蛋蛋,不管新同窗们脆弱的小心灵。 ……他们听到了什么? 以《礼记》为本经的汪家三老爷画秘戏图! 甚至还有个“兰陵喵喵声”那么不正经的别号! 这别号一听就跟兰陵笑笑生是一对,说不定就是异父异母亲兄弟! 破案了。 万万没想到,第一天上学信息量就那么大。 刺激。 也有人把目光投向平平无奇的六十六号…… 虽然此子名声不显,但能得到夫子的称赞,恐怕也是全村的希望。 不妨结交一二。 第一天是给新生们互相认识的机会,不正式上课。 汪夫子训诫两句,把汪德渊喊上去开小灶,让其他学生们自由交流。 “我是车逻杨仲泽,不知兄台是哪里人?” “久仰久仰!在下双河村晏珣。” “在下卸甲镇顾敬亭……” “久仰久仰!” 不管谁过来,晏珣都一副神交已久的表情。 他的神色太过真挚,高邮学童不禁微微自得,原来我的名声如此显赫! 汪德渊望着教室内谈笑风生的众人,内心火急火燎…… 先生懂不懂见鸡行事?这个时候抓他背书? 他的小弟都要被人拐走了! “专心!”汪先生训斥,“你看人家晏珣,真才实学考进族学,连表都会作!你呢?说出去丢我们汪氏的脸!” 汪德渊小声说:“汪氏的脸也不靠我啊!再说,他们不管姓什么,将来进士当官,还不是跟汪家脱不了关系?” 他又不傻! 可以让别人努力,何必自己辛苦! 汪先生简直气笑了,自家要是不行,别人凭什么还依附你? 汪氏族学的声望,是一代代汪家人撑起来的! “梆梆梆”的声音响起,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学生们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晏珣正要跟神交已久的同窗们去品尝食堂的粉蒸狮子头,汪德渊小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 “我特意安排小蓬莱茶馆讲《盗帅夜留香》,今日是第一场,你一定要去捧场!” 晏鹤年写《盗帅夜留香》,汪德渊这便宜养子很上心,安排茶馆请人说书。 据他说,这是最好的宣传方式,用不了多久江南江北就会口口相传。 刚到族学大门,高邮六大才子就聚齐,加上晏珣共七人。 “走了弟弟!”六大才子勾肩搭背,吆喝着。 他们穿着五彩斑斓的绸裳,手拿折扇招摇过市,像六只艳丽的大飞蛾。 晏珣:“……我不是弟弟。” “怎么不是?论年纪论学问,你都是弟弟!”汪德渊笑道,“除非你比我先考中秀才,就能喊我一声‘小友’!” 晏珣微笑:“承你贵言,汪小友!” “哈哈,晏小弟还挺好胜!”才子张三说,“这样……别说秀才,明年县试你能考过,我就服你,认你做大哥!” 其他几人起哄:“你有本事就篡了汪三的位,做我们的大哥。” 他们已经知道,去年今日晏珣还是傻子。 就算现在不傻了,读这么一年书就想过县试? 除非县太爷跟他有不得不说的故事! 晏珣:…… 其实,他真的不想有这六个弟弟。 想一想,一排穿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绸裳的少年,自以为风流潇洒招摇过市……简直辣眼睛。 但,看他们对父亲的事那么上心,又不好太不识抬举。 “那到时候,我就勉为其难收了你们。”晏珣无奈地说。 “狂!狂啊!”六大才子夸张地大呼小叫,“终于见到比我更狂的了!” 来到小蓬莱茶馆前,只见门口贴着一张三寸宽、四尺来长的纸……錵婲尐哾網 上面浓墨写着:“特聘山的那边先生在小蓬莱茶馆开讲《盗帅夜留香》,是日起风雨无阻。” 一些老茶客们议论纷纷:“就是那个写冷门书的山的那边?他终于熬不住下海了,挣点赏钱养家糊口?” “什么是《盗帅夜留香》?我要听《包公案》!” 七大才子挤过来,热情地说:“这是一部新书,你们想听的都有!” “家父汪东篱,也在故事中出场!你们猜猜他是谁,提示:蓬莱仙岛野战女海盗。” 听起来……是一部跟《金瓶梅》题材近似的刘备书? 这么一说,茶客们就不困了,纷纷进茶馆占座。 说书人往凳子上一坐,拿出手巾摆在桌面,放下扇子,然后慢悠悠掏出醒木。 “诸位看官,且说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大海盗……” 说书人的基本功,上来先说几句引场词,同时用扇子、手巾或醒木,说一套赞词。 别看此人写书是个老扑街,说书还像模像样,梁子扣子操作熟练。 茶客们听得入神,一碗茶一口闷,又要换一碗,茶馆的东家高高兴兴……换新书真是明智选择! 说到“盗帅野战女海盗,喵喵声手绘秘戏图”的关键剧情,说书人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明日请早!” “唉!你这老山,说一半留一半的,活该你连茴香豆都只能数着吃!” “再说一段怎么了?盗帅最后成事了吗?他姓什么?” “大概是姓汪吧?” “汪三公子,令尊莫非是兰陵喵喵声?他可真能装!”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汪东篱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背地里竟是如此……英雄了得。 汪德渊说:“我没承认啊!都是你们瞎猜的!” 但看他那骄傲又尴尬,分明就是承认了。 汪东篱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降! 爱听书的多数是闲人,还是腹中有些墨水的闲人。 想必过不了多久,《盗帅夜留香》就会火遍大江南北。 兰陵喵喵声的身份猜测,至少也会全城皆知。 说书人摇着头:“下一段还要等稿子呢!明日请早!” 说完不理众人,独自坐到角落里。 店小二送来一碗茶和一碟茴香豆。 说书人捻起三颗茴香豆,略作犹豫,手抖了抖,两粒豆子叮咚落回盘中,只有一颗捻在手中。 端详这颗豆子片刻,他缓缓放入口中,微眯着眼睛细嚼慢咽。 半响,他煞有介事地说:“一颗谓之品尝,两颗谓之享受,三颗乃是充饥,再多就是牛嚼牡丹了。” “哈哈哈~”一阵笑声响起,才子们站在他面前,撒下一串铜板:“嗟!买豆子去!” 说书人口中说着:“呜呼,不食嗟来之食。”,双手迅速把铜板扒拉到钱袋中。 他看了看这群少年,目光投向衣着最朴素的晏珣:“少年人,你莫看我落魄……你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第040章 大孝子亲自造谣 说书人很热心,要教晏珣“茴”的几种写法,这群少年已经做鸟兽散。 他们猛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喝茶吃点心听说书,生活美滋滋…… 可是,下午的课早就开始了! 再慢一些,都散学了! 晏珣飞毛腿化作一片残影……要死了要死了! 第一天上学就逃课,以后还怎么教育不学好的老晏?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教室,却发现事情不太严重。 教室里挺冷清,两三个同窗围着汪夫子请教,其他人不见身影。 一问才知道,今日下午安排新生们参观族学,还可以去藏书楼看书。 见晏珣扶着桌子伸出舌头喘气,同窗们好奇地问:““晏兄这是怎么了?被狗撵了?” 汪夫子单手举着叆叇,睁大眼睛望了过来。 好学生也不学好? 正在此时,汪德渊跑进来:“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反正都迟到了!” ……撵在后面的大狗来了。 汪夫子皱了皱眉,说:“德渊,你莫带坏新同窗!你们上前来,今日给你们布置功课。” 今日没正式上课,其他人都没作业,就他们两人有。 好学的新生们不干了,纷纷说:“先生,给我也布置一份!” 来啊!一起卷啊! 月考时见证,谁才是真的神童! 汪徳渊嘀嘀咕咕不肯上前。 晏珣没有任何怨言,老老实实记下功课,回座位开始写。 刚坐下没多久,参观族学的新生大部队回来了……原来已经到了散学时间。 换一句话说,晏珣逃课近半日! “梆梆”声一响,汪夫子拄着一根拐杖,提着小书筺快步离开…… 他今日没什么心思讲学,一肚子疑问等着请教老叔。 以礼传家的汪氏出了如此淫才,老祖宗的棺材板都摁不住了! 新生们恭敬地站立目送先生,等先生出了院子,他们才活跃起来。 “我以前读的私塾没有食堂,汪氏族学果然非同一般。” “一般私塾的学生离家近,咱们族学的同窗还有临县来的。” “就是饭菜贵了一些,我看到……” 此人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妥连忙停住…… 他看到车逻神童杨仲泽中午没去食堂,而是在教室里啃干粮。 学生们还是有家境差距的。 “藏书楼有好多的书,就是不能外借,只能在里面看。” “族学里有印书坊,很多书在松风书坊就有得卖,不如一起去看看?” 顿时有几个学生约着一起去买书。 晏珣这边比较冷清。 神童们以为,第一天就跟纨绔少爷逃学的坏学生,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晏珣没太在意……路遥知马力,时间长了其他人就会知道他马力多强。 “你饿不饿?给你一个柚子,我回家了!”晏珣咬着一块糕点,把柚子扔给汪德渊。 “哟?你还带着吃的上学?真是小弟弟!我八岁以后就不带了!” 汪德渊口里说着,顺手掰开柚子开吃……鲜甜多汁。 中午光顾着听书,喝了一肚子茶水,点心都没吃几口。 晏珣背着书筺往家里走,汪德渊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还跟着我?”晏珣回头问。 汪德渊理直气壮:“我去给晏叔请安!” ……不天天上门,怎么看《盗帅夜留香》第一手文稿? 真等松风书坊开卖,黄花菜都凉了! 他最近晨昏定省,比去亲爹那里还准时,是大孝子没错了。 晏鹤年已经回到家,正在处理几只野鸭,鸭毛都放在墙角——可以卖钱的。 见到两个大孝子进来,他乐呵呵地说:“你们回来得巧,今晚有好吃的。虎头进城送来几只野鸭,是他在湖边打的。野鸭切块红烧,肉又细又酥。” 汪德渊对吃的已经不太感兴趣,一边点头一边问:“叔,新写的文稿呢?” “在里屋的书桌上……别弄脏了,明天带去书坊排版印刷。” 卢掌柜看过前面两回,决定立刻印刷第一卷,同时请说书人宣传,迅速卖第一批…… 本朝江浙一带文化繁荣,无论小说还是科举参考书都很畅销。 于是盗版、假托之类也如影随形,让正版书商有苦说不出。 因此,松风书坊想挣钱,就要趁盗版书商没反应过来,先卖一批“独家”书。 汪德渊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单独隔出来的小书房。 晏珣心虚,乖巧地过来拔鸭毛、择菜,甚至没问爹今天有没有好好做文章。 一时间失去了立场! 晏鹤年瞟了他一眼,一脸严肃地说:“你没什么要告诉我的?” “啊?呃……先生布置了功课,我吃完饭就去做。” “呵!晏小珣,你长本事了啊!第一天上学就敢逃课?!我都知道了!”晏鹤年怒喝一声,双目圆睁。 内心:……哈哈哈哈~总算让我逮到你的马脚,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充老夫子! 重振父纲,就在今日! 晏珣:“我是去听书忘了时间,可这书不是你写的吗?归根究底,责任在你。” “是你让我写书的,所以责任还是在你!”晏鹤年冷笑,“小珣珣,你就别想狡辩了。” “那行吧,是我错了……罚我今晚不能吃饭?还是罚我多抄两遍书?”晏珣爽快认错。 有错就认,站定挨打。 “呃……”这下轮到晏鹤年迟疑了。 多抄两遍书?对小珣来说不痛不痒; 不准吃饭?他自己会心疼。 “罚你帮我写一回,就……男女混战那一回的细节。要写出新意,不得仿照《金瓶梅》。”晏鹤年有了主意。 说起来惭愧,在这些方面的阅历,还是儿子比较丰富。 小珣灵魄出走的那个世界,是什么天上人间! 晏珣爽快答应:“行!我有错就认罚,爹你以后也要这样啊!” 无时无刻不忘教育爹! 晏鹤年:“……呵!你就仗着我疼你!” 野鸭子处理好,晏鹤年动手做红烧野鸭。 浓郁的香味勾得汪德渊这个书虫都从书房钻出来,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可以吃了吗?” “可以了……小珣,摆碗筷!” 正准备开饭,屋外来了人,是汪家的“养子”、汪德渊的书童平安。 “哥!你果然在这里!爹四处寻你呢!”平安着急地拉着汪德渊往外走。 “我吃完饭就回去!”汪德渊抱着柱子不放。 野鸭都烧好了,这个时候把他拖走,人干的事? 平安几乎要哭出来:“爹说,一柱香内你不回去,就要把我打一顿!哥啊,你这些日子到底干了什么?你又不肯让我跟着!连累我挨打像话吗?” “五两银子。” “啊……打一顿!” “十两!” “行!你好好吃饭,我在外头等你!”平安爽快撒手,小跑到门口等着。 晏鹤年:“……小兄弟,你也过来吃!” 平安摇头摆手:“大叔,这饭我不能吃,不然十两银子拿得不踏实!” 第041章 真假兰陵喵喵声 俗话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短跑”。 汪东篱现在有了深刻体会。 似乎一夕之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就连妻子都欲言又止,红着脸说:“冤家,你懂得真多。” 汪东篱:……? 母亲特意把他喊过去,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当初你伯父说你为人轻佻难以挑起家业,我还和他争执。如今看来,他是对的。” 汪东篱:……? 最后,还是族学里的老侄子过来解惑。 “老叔啊!读书人有书画爱好是一件雅好,但你也要注意影响!人家兰陵笑笑生,有说他是当朝御史,又说是布政使,但都是猜测。你呢?全族学都知道你画戏秘图,还起个兰陵喵喵声那么骚的别号。” 汪东篱目瞪口呆,有人诽谤我啊! “我冤枉啊!真不是我!” 汪夫子斜着眼睛:“那你说,兰陵喵喵声是谁?” “我……不能说。我答应不透露对方的身份。”汪东篱还是很有原则的。 “呵。” “真不是我啊!侄子你要相信我!我就是爱欣赏,真的画不出那个水平的。” “那你就是画过!”汪夫子痛心疾首,“按理,老叔你是我的长辈,我不该说什么。但是我作为族学先生,不能眼看着德渊被你带坏……哦,就是德渊说的,他有充分证据,你就是兰陵喵喵声。” “汪德渊!”汪东篱怒喝一声,打发人去找小儿子。 大孝子啊! 这么帮父亲宣扬名声,真是贻“孝”四方,想让他含“孝”九泉! 汪德渊不情不愿,还是跟着书童平安回了家。 他问心无愧,并不觉得做错什么。 君子袒蛋蛋,人家唐伯虎都以春宫图出名,爹敢做不敢当吗? “逆子!你给我跪下!”汪东篱当着老侄子的面大喝一声。 他本来就生气,逆子竟敢拖拖拉拉,分明在外面吃饱了才回来! 欠打! 汪德渊乖乖跪下,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爹让我跪,我不敢不跪。但是并不意味着我错了,君子袒蛋蛋,小人藏唧唧……先生,我可有说错?” 汪夫子:“……” “你说你有充分证据,我就是兰陵喵喵声,你的脑子呢?我若有此画技,早就出名了,还用等到今日?” 汪东篱忍着气,晓之以理。 不气不气,儿子被人忽悠了,当爹的慢慢教回来。 汪德渊怔了怔……爹说得似乎也有理? “那你说,兰陵喵喵声是谁?” 汪东篱:“……我答应过不能说。” “爹,你不诚实。”汪德渊的思维又偏了,认定爹在说谎。 汪东篱深呼吸,还想继续保持慈父形象,跟儿子说理……他的长随匆匆忙忙进来,凑在他耳边低语。 汪德渊竖着耳朵,只听到“茶馆”、“盗帅”、“喵喵”…… 要糟! “大——孝——子!”汪东篱牙咬切齿,手一伸:“取我长鞭来!” “住手!” “老叔不可!” ………… 汪家父子情深,晏家这里也是其乐融融。 晏珣欣赏着父亲写的小说,由衷感叹:“爹,你比我有文采。这种事还能配诗呢?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昨宵欢臂上,应惹颈边香……啧啧,爹啊,你还有多少本事我不知道?” “没有了!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晏鹤年坚决否认。 臭小子想诱供?没门! 晏珣哼哼两句:“我又再信你一次。咱们使出这一招,谁也不会认为你通倭了,毕竟你一看就是个做白日梦瞎吹牛的落魄文人。” “文人就文人,何以说落魄?”晏鹤年不满。 “呃……爹说得是,和今日那个数茴香豆的老山比,你算不得落魄。” 晏鹤年笑道:“所以说人要会变通,不能一条道走到黑。读书人首要把妻儿养好,才去追求功名,否则就是本末倒置。” 晏珣点头:“虽然……但是,科举还是不能放弃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就算是动物,都要求个编制呢!” 他向往地说:“你们的理想是下辈子做鸭,我的野心就大了,我想做熊猫。” 晏鹤年:“……” 儿子这理想很了不起的样子,也不知自己拼尽所有道行,能不能帮他实现。 好在晏珣只是随口感慨,没有立刻化身熊猫的意思。 他一本正经地说:“爹啊!男女混战我改日再写,先去睡了,明天不能迟到早退。你别再往我书筺里装食物,人家会笑话我是‘爹宝’,记住了啊!” 爹宝? 晏鹤年笑道:“好!不放吃的!不过,我儿本来就是爹宝!” 他回忆:“你小的时候爱吃蛋,我每天早上用猪油给你煎两个‘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乡亲们都议论,说你是惯宝宝。” “你四伯眼气,说一个傻小子,这么惯着有什么用,能给养老?嘿嘿,我高兴惯着,其他人眼红也没用!” 晏鹤年说得很得意。 “不过,我也不是牺牲自己的人,我也吃好的!老四又气了……他说有好的得先紧给孩子,说我太会享受,不是做爹的。” 晏珣听着哈哈笑:“四伯好别扭!爹!你这样才好!” 晏鹤年也乐呵呵的…… 他前面那些年,虽然带着一个傻儿子,实际上比很多人都过得好。 晏珣笑了一会儿,认真说:“爹,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孝敬你!我会认真监督你读书,把你培养的更完美!咱们的口号是,一切为了振兴大明!” 晏鹤年:“……大孝子。” 第二天,晏珣早早出门上学。 到教室放下书筺后,发现书本底下压着一串钱……爹是给他零花钱? 真是的! 直接给就行了嘛,还玩惊喜。 不过这感觉还真不错……晏珣把钱装进钱袋里。 最近爹写书也有润笔费,他花钱更宽裕。 时不时能去喝杯茶、听听说书,其实他也想去花街柳巷开开眼界,又怕遭遇仙人跳。 爹说扬州有些暗门子,就爱拿年轻书生下套,让他不要急。 他七月过的生日,现在才十五周岁,还没长得够大。 汪德渊缺了半天课,到下午才一扭一拐地过来。 平安在凳子上放个软垫,唠叨:“哥你小心些!爹也真是的,打我就算了,怎么还打你呢?你可是他亲儿子。” 汪德渊:“……你再大声一点,全高邮都知道我挨打了!” 高邮六大才子之首的面子往哪搁! 晏珣关心地问:“你还好吧?” 他有一点点心虚,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汪德渊挨打跟自家脱不了关系。 “还好!”汪德渊豪气地说,“我爹打了我,还想把我关起来读书。嘿嘿,祖母赶到,说他上梁不正,要先把他关起来。” “我出门前,祖母亲自把父亲关在没有窗的阁楼里,考不中举人不能下楼!” “祖母真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大孝子感叹着祖母的良苦用心,丝毫没有同情老爹的铁窗泪…… 哼哼,谁让爹打他! 竖着耳朵偷听的同窗们抖了抖……没有窗的阁楼!不中举人不能下楼! 真狠啊! 这怕是要把人关傻! 晏珣:……糟糕!事情闹大了!得想办法把汪东篱救出来! 第042章 画秘戏图犯法吗 让别人帮自己背黑锅,会有报应吗? 报应马上就来了。 下午的第二堂课,讲诗词古文。 汪夫子把晏珣喊上前,举着一把戒尺,虎视眈眈地问:“《平水韵》学过吗?” “听家父囫囵讲过,略懂。” “学过就学过,没学过就没学过!做学问岂能含糊?伸出手来!”汪夫子举起戒尺。 晏珣乖乖伸出左手……唉哟!疼疼疼! 他有理由怀疑汪夫子借题发挥! “啪啪啪!” 汪夫子打了三下,见晏珣咬牙不喊疼,气恼略消,严肃地说:“今后好好读书,莫跟那些不成器的瞎混!你是好不容易考进来的,莫让家人失望!” 晏珣应是,耷拉着脑袋回座位。 他是很有做学生的经验,可以前从未挨过打啊! 在这年代,学生被老师打了,家长不仅不能闹,还得感谢老师。 呜呜…… 其他学生看他的倒霉样,纷纷绷紧头皮…… 《平水韵》?作诗?我也不熟啊!会不会挨打? 汪德渊凑过来嘀咕:“夫子故意找茬呢!好兄弟,是我连累你,改日请你吃熏兔。” ……他昨晚挨打,汪夫子就在一旁,知道了这件事背后有晏家父子的身影。 晏珣微微点头,没说话。 “汪德渊!你还敢交头接耳!”视力不好的汪夫子此时偏偏眼尖,怒喝:“上前来,着你七步内做一首诗,做不出就领戒尺!” 汪德渊怔了怔,笑道:“七步诗?这题我会!煮豆持作羹……” 说书人讲过这个故事! 哈哈哈!夫子没想到吧! 汪夫子吹胡子瞪眼,连拐杖都不用,举着戒尺健步如飞…… “让你作诗,你就会淫?这是你做的?你是曹植?” “唉!夫子!哥,老哥哥,别打!我要跑了!” 汪德渊深谙“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道理,翘着还有些疼的尊臀,兔子一样蹦出门外。 同窗们全部叹为观止,汪氏族学那么热闹的吗? 光顾着吃瓜,都没法好好学习了!明年科举考试怎么办? 好在,汪夫子还是靠谱的。 他很快变脸,心平气和地讲课:“今日先讲绝句……绝者,截也……” 晏珣认真听讲, 都挨了打,再不认真听课,岂不是亏大了? 回家之后,他本来不想让父亲知道他挨打……太丢脸! 又是逃课,又是挨打……他勤奋好学的人设都要崩了! 但晏鹤年还是很快发现了。 出乎意料的,晏鹤年这次没有嘲笑他,而是一边帮他擦药油,一边说:“我小时候读书也常挨打,还是打后脑勺呢!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事莫放在心上。” “嗯。” “就算先生借题发挥,你也别含恨在心。好好读书就是,你月考拿个第一,让他刮目相看!” “……是。” 被爹望子成龙了,还不能反驳! 晏鹤年在儿子手心吹了吹,笑道:“好了!不疼了!你有空给夫子画一幅定制版秘戏图,他以后就不为难你了。” 晏珣将信将疑,说:“这样行吗?好吧!我又再信你一次。” 帮汪东篱脱困的事,也由晏鹤年出主意。 他让晏珣画了一幅“盗帅野战女海盗,喵喵声假山旁观”的秘戏图,署名“兰陵喵喵声”,在小蓬莱茶馆供人围观。 茶客们听书之余赏画,议论纷纷:“这是兰陵喵喵声画的?汪东篱不是被关在他家阁楼读书?” “你也知道这事?老太太真狠心啊!” 说书人敲了敲醒木:“说不定,兰陵喵喵声根本就不是汪东篱!” “老山!你肯定跟这个喵喵声有一腿!快说他是谁,请你吃茴香豆!”茶客们围过来。 “先打赏。” “嘿!你这老山,越来越不上道了!” 茶客们抱怨着,好奇心占上风,还是赏了一碟茴香豆:“嗟!来食!” “远在天边,尽在眼前。”说书人环视茶馆一圈,神秘地说:“或许,他就在你们之中。” 茶客们顿时东张西望,看谁都可疑。 躲在角落带节奏的晏鹤年轻咳两声:“唉呀!我看这画有问题!人家在野战,喵喵声为何旁观?真是太不要脸!” “你这人怎么那么迂腐?”有人反驳,“他若不旁观,怎么画画?一切都是为了画!” 是为艺术牺牲! 此人如此迂腐,绝对不是风流潇洒的兰陵喵喵声。 又过了几日,曾县令派人请汪东篱,说是有事相询。 汪老夫人再强硬,也不好继续关着儿子,只能把人放出来。 她教训道:“总是你平日风流浪荡,别人才把这些事怀疑到你身上。这不怪德渊,莫要打他。” 汪东篱疑惑:“母亲何以疼孙子,就不疼儿子呢?” 老夫人冷笑:“你小的时候,我不疼你?现在你一把年纪,不疼母亲就罢了,还要母亲疼你?” 汪东篱:……知道了,母爱也是会转移的。 他唉声叹气地来到县衙,暗暗猜测曾县令寻他做什么。 莫非……又要乡绅捐赠? 县衙大堂,是县令审案的地方,今日关着。 大堂东西两侧,是武备库和钱粮库,县衙六房分置左右。 再往前就是宅门,里面是二堂,即县令日常办公的地方,穿过二堂才是县令的起居内宅。 汪东篱到了宅门前,只见晏珣也候在那里。 “汪叔父!”晏珣行了一礼。 经过多次秘戏图坦诚相见,又有真假喵喵声一事,他们可算同进同出、知长知短。 总之就是自己人。 见晏珣在此,汪东篱更加疑惑……县令总不能找晏家捐赠。 好在汪东篱一到,门房就过来请他们进去。 晏珣赶紧从袖口摸出一串钱,悄悄给了门房…… 他爹说,官府规矩,求见县令必须给门房钱,俗称“走门子”。 这一回虽是县令召他过来,他也还是给钱,礼多人不怪~~ 门房怔了怔,微笑着小声说:“扬州知府也在。” “多谢。”晏珣也小声回了一句。 扬州知府? 晏珣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己的马甲又掉了? 但知府老爷总不可能是来找他画定制版的。 很快到了二堂,汪东篱和扬州知府、高邮县令相互见礼,晏珣则乖乖上前行礼。錵婲尐哾網 年轻辈分低,就是这样,见人就要低头。 “你们哪个是真的兰陵喵喵声?”知府石茂华神色一正,冷着脸问。 “是我。”晏珣老实交代。 不会吧?画个春宫图而已,犯法吗? 石茂华皱了皱眉,似乎不敢相信喵喵声如此年轻。 沉默片刻,他说:“你擅长人物肖像?我要请你帮我画几张通缉犯的画像。” 汪东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非常讲义气地站出来,拱手说:“府尊,在下有疑惑,官府不是有专门画通缉像的人吗?” “是啊……但这几个人,或许兰陵喵喵声比较熟悉!毕竟,你出过外海,识得盗帅!”石茂华意味深长地笑着,“晏珣,你说是不是?” ……是个鬼啊! 老晏你出来!你说过不会有事的! 第043章 知府花式催更 糟老头子坏的很! 搁这吓唬小孩呢? 真有事,官差早就上门抓人了! 从未听过吹牛要上税,画春宫图有罪……要是这样,唐伯虎得牢底坐穿。 晏珣冷静下来,恭敬地说:“府尊有命,小子自当从命。只是小子年轻,才疏学浅,恐怕画得不好,唯有勉力而为。” 他在族学听同窗说过这位石知府…… 有一年倭寇侵扰江淮地区,石茂华排除猪队友干扰,打退了进犯扬州的倭寇。 保全了一城百姓! 在晏珣看来,打倭寇的糟老头子是好官。 石茂华吓了吓晏珣,见这年轻人镇定有礼,微笑道:“那本《盗帅夜留香》也是你写的?怎么没写完就印?” “那本……是家父写的。”晏珣反手把爹卖了,“虽没写完,城中听书的人都求购,书坊就先印了。” ……老晏对不起,这个秘密保不住的! 石茂华点点头,又看向汪东篱:“汪兄,我以为书是你写的。书中的盗帅,人家都说姓汪呢!” ……原来画不是你画的,书不是你写的。 你还满城宣传自己是兰陵喵喵声? 欺世盗名啊! 汪东篱尴尬笑道:“我答应不透露晏珣的身份,其他人就怀疑到我身上……谁能想到少年郎阅历那么丰富呢!” “确实想不到……晏珣,你先到旁边屋子画画,我还要把你父亲请来。”石茂华吩咐。 晏珣从命,跟着人离开正堂。 唉,为什么爹总是被看作嫌疑人? 爹脸上也没有写着反派二字啊! 旁边的屋子不大,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一个相貌平平的人等候在那里。 是真的相貌平平…… 丢进人堆里绝不会被人看多两眼的那种,适合做内奸、间谍。 晏珣多看了这人两眼,真诚赞道:“阁下真是好相貌!一看就知道极受官府重用。” “从未有人如此夸我,小兄弟真有眼光。”内奸脸嘿嘿一笑,“坐吧!我给你描述那几个人的相貌……你真的能画?” “勉力一试。” 呵呵……熟悉通缉犯的相貌,这家伙是什么身份还用多说? “第一个…相貌堂堂,有一种儒雅气度,眉宇间甚有威严……”内奸描述着,语气中带着一丝隐藏不住的敬仰。 “唉!你这么说我没法画!打个比方,那位汪老爷,方脸,高额头,粗眉……”晏珣无奈举例。 你在说梦中情人呢?还用那么多形容词? 在晏珣看来,这种通缉犯肖像,比秘戏图难度还高。 毕竟,秘戏图的人脸,只要神似即可,观赏者的重点也不在脸上。 内奸脸点点头,双方开始合作。 过了一会儿…… “不对,眼睛要更圆一些……鼻子大了,不对!唉,你有没有画过通缉像?” “没有!” 合作不愉快。 没办法,不愉快也得继续…… 两人都觉得石知府突发奇想,怎么找个外行来画通缉像,这不是一群太监上青楼,玩了个寂寞? 晏珣和内奸脸互相磨合,一幅肖像就不知道改多少遍。 晏鹤年被人匆匆忙忙地从家里喊了过来。 他看到县衙大门,在心里骂了一句……辣块妈妈的,跟这个地方犯冲。 不慌不慌……他是一等一的良民。 晏鹤年刚靠近二堂,就听见一阵热闹的说笑声……似乎在说那本《盗帅夜留香》? 他迅速回想着自己知道的石茂华生平…… 干他这一行的,到一个地方就会把当地主要的官绅富户打听清楚。 毕竟,都是潜在大客户。 走进二堂的一霎那,他定定地站在那里,目光直视着正中而坐的知府老爷。 这样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但他的神色太震惊,以至于在座的人都没在意他的失礼。 “恭喜知府大人,高升在即!”晏鹤年三两步走进,躬身行礼。 高升? 石茂华连忙让晏鹤年起来,震惊得一时忘了问话。 因为得罪了朝中高官,他外任到扬州已经几年,一直升迁无望。 说他要高升,意思是朝廷有大的变动?还是说……陛下…… 高邮县令曾博山也很惊讶,他首先想到的是,传闻晏珣跟裕王有故事,莫非晏鹤年有特殊的消息渠道? 压下心中种种念头,石茂华说:“晏鹤年是吧?你坐……在何处做官都是为朝廷效命,无需言喜。何况,我未得到朝廷调令,说高升实在不妥!” 晏鹤年崇敬地说:“大人心怀百姓、一心为民,小人佩服!” 曾县令和汪东篱也跟着吹彩虹屁。 实在是晏鹤年的语气太肯定,他们都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既然石大人要高升,此时就是最好的结交时机! 晏鹤年一招先声夺人,心怀百姓的石知府不好再像吓唬晏珣那样给下马威了。 “请你来有三件事。第一件,你书中第一回,就说盗帅去萨摩、大隅、对马、日向、种子岛剿匪,黑吃黑干掉盘踞这些岛屿的海盗……你把这几个岛的方位图给我画一画。” “大人要这个?”晏鹤年有些诧异。 讲真,现在朝廷没几个人对东瀛诸岛感兴趣吧? 虽然诧异,他还是遵命地在一旁画了简略的海图。 “其实我没有出过海,都是道听途说,只能画成这样,大人可找其他人验证。”晏鹤年惭愧地说。 没出过海就对了,出过才有问题。 时刻不忘给自己洗白。 石茂华不置可否,收下海图后,问身边的人:“去看看,晏珣那里画好了吗?” 随从应了一声,很快走到旁边屋子,不一会儿取来一幅画。 “你看看,认不认得画中的人。”石茂华淡淡说着,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晏鹤年。 晏鹤年看着画……露出困惑的神色,摸着头说:“不认识。此人从面相来看,是大富大贵之相。不瞒大人,我结识的都是市井小民,不认得这样的人。” “大富大贵?倒也不错。”石茂华微微一笑,“此人其实不是通缉犯,他已在杭州被斩首!他曾经去过你书中写的地方,我还以为你识得。” 晏鹤年讪讪笑道:“大人,我就是吹牛的……没听说吹牛也犯法啊!我书中的盗帅,已经拒绝了女儿国王,下一步要去瑶池求道了。” 你说我写实?我就是瞎编的! 石茂华:“……瑶池求道?咳咳,莫非盗帅跟神仙有什么不可说的故事?晏鹤年,这可不能乱说啊!”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笃信道教! 你倒好,连神仙都敢编排! 晏鹤年震惊:“大人?你为何会如此想?我的书再正经不过,盗帅也是正经求仙啊!” 你自己污就好了,别诬蔑我啊! 石茂华:“……还有第三件事!” “大人请说!” “你的书能不能写快一点?十天半个月才出一册,前面的都快忘光了!”錵婲尐哾網 知府大人,花式催更! 第044章 老晏摊牌了 嫌疑人晏鹤年、晏珣携手走出县衙。 没走几步,晏鹤年开始加速,晏珣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你走那么快干嘛?急着跑路呢?”晏珣郁闷地问。 晏鹤年不回答,急冲冲地跑回家,“砰”的一声把门关好,坐在青石板上喘气。 “你画的几幅画像,我全都认得!能不慌吗?” “噗!”晏珣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手指颤抖着说:“你……你真的勾结海盗!” 爹长得仙风道骨的,竟然不是好人! 晏鹤年瘫在地上,后怕地擦汗:“没事了……以后再有人说我勾结海盗,我就说‘你指的是《盗帅夜留香》吗?’!”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晏珣蹲在父亲旁边,拿根竹枝戳了戳父亲的腿:“坦白从宽,抗拒打断腿。” “逆子!”晏鹤年装腔作势地骂了一句。 事到如今,不摊牌也不行了……如诸位所想,这秘密掏出来比你还大。 “你还记得晏老四提过的‘王大哥’吗?画像中的第一幅,就是王锃。他以母姓汪,化名汪直……你的灵魄听过这个名字吗?”晏鹤年问。 晏珣想了想,迟疑地说:“成化年间,西厂督公汪直?” 一个有军事才能的大太监。 “嘿!你对太监格外感兴趣……我说的不是此人,重名了!在杭州被斩首的大海盗汪直,就是我认识的王大哥,不过朝廷并不知道他的本名……” 晏鹤年说起一段往事。 王锃是徽州府人,与扬州一样,同属南直隶,跟晏鹤年是同乡。 嘉靖十九年,王锃以“儒生五峰”之名,出海进行海上贸易。 “到嘉靖三十一年,在浙江官府默许下,王锃获得贸易自由的机会,声势达到顶峰。” “他的部下可以堂堂正正在苏杭和百姓贸易,他出手阔绰,百姓争相把孩子送到他的船上,然而……” 晏鹤年叹了口气:“后来倭寇侵扰沿海,朝廷让王锃剿匪。他既没能缴清海盗,又没能约束好手下……第二幅画像那个徐海,真的勾结倭寇打劫。” 于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官府不再宽容王锃,于一天深夜突袭围剿王锃的窝点,他只能败走倭国。 “最后,他被朝廷诱捕处斩,但他不认罪,写下《自明疏》:‘某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情’,临死前说‘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 晏珣认真听完,狐疑地问:“爹,那你是谁?莫非……你就是徐海!” 破案了!你就是二当家! 他不关心此汪直是不是罪有应得,他只关心爹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晏鹤年敲了敲儿子:“打你的狗头!我能是徐海狗贼?我认识王大哥的时候,他还未出海。那一年,他乘的船在高邮湖出事,我跟父亲去放鸭子,正好救了他。” “谁能想到啊,一个普普通通的徽商,后来会成为大海盗。” “我带着你四处寻医那几年,听人说他在萨摩洲的松津浦,搞了个国号‘宋’,自称‘徽王’……当时我就想,王大哥怕是要糟。” 晏珣点点头,敲了敲手心,“这么说来,其实没你什么事。你认识普普通通的徽商王锃,跟大海盗汪直无关。” 晏鹤年点头:“是这样没错。但……后来王大哥知道你生病,让人送来药材、金银。连徐海在内,王大哥的几个手下我都见过。” “这些人被老四撞见了。老四那大嘴巴,瞎嚷嚷的,他以为王大哥和黎大一样,是高邮湖水匪。” “我就怕,将来真有一日当上高官,这些含含糊糊的事被人揪出来。人在高处,退后一步就是深渊。不如我提前揭开,再编一些乱七八糟的神话,反而没什么人信。” 这不,连打过倭寇的石知府都放下了疑心。 花式催更嘛,大不了他这几日奋力拼搏。 晏珣摸了摸下巴,突然说:“爹,你竟然有高官的自觉了!看来我做小阁老指日可待!” 晏鹤年:“……” “别躺着了!虽然请了一日假,也得在家看书。咱们要暗戳戳努力,考场上震惊所有人!” 晏珣说干就干,拖着父亲起来。 “唉!饿了!先做饭!”晏鹤年甩开儿子的手,“知府大人真是的,找我们父子画画说书,竟然不包饭!” 他说着就去厨房。 已经过了饭点,外面想必没什么吃的,不如自己随便做一点。 晏珣拿了一本书在院子里看,猛然想起什么,问:“爹!你说石知府要高升,是真的吗?” “你问我?”晏鹤年头也不抬,“你不能预测一下未来?石茂华听说过吗?” “没有。我只知道严嵩、张居正。”晏珣老实地说。 实际上,他连隆庆是不是裕王都不确定。 皇帝的名气没有臣子高,这不怪他! 晏鹤年啧啧两声,再次觉得儿子的历史知识很感人。 “反正我相面,他印堂发亮,有高升之相。准不准……今年不升明年升,也算近期吧?” 神棍总能自圆其说。 晏珣:“……爹,你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神棍?” “嘿嘿~我说我有真本事,你又不信!你不是我亲自招魂回来的?当初在茅山学道,那么多出家的师兄弟,都没我学得好!” “师父还说,若我愿意出家,可以推荐我去京城的道观,说不定能进皇宫。我哪能答应啊?我带着你呢!” 晏鹤年絮絮叨叨地自吹自擂,越吹越离谱,晏珣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 家里还有一只风干鸡,砍小块和板栗一起铺在饭上。 待饭菜一起熟了之后,淋上一圈酱油,把菜和饭搅拌混合,就是香喷喷的腊味板栗饭。 玄猫乌云连小鱼干都不要了,在晏鹤年腿边转了转去……这个铲屎的比较会做吃的,它喜欢~~ “开动!开动!”晏鹤年招呼儿子开饭。 “喵~喵~”猫也要~~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官府砍头都给吃一顿断头饭呢! 父子俩一人端着一大碗饭,就在院子里吃。 晏老四的大嗓门响起:“老六!快开门!我来看你了!” 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 刚说完晏老四,此人就来了。 晏珣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爹,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此人知道你的秘密,嘴巴又大……咱们一不做二不休……” “儿子,你想干什么?”晏鹤年悚然一惊。 第045章 入学第一次月考 晏松年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高兴地说:“你们知道我来,特意做了饭?” 他伸长脖子看晏珣碗里的饭菜,觉得老六还是个人,够义气! “没你的份!”晏鹤年很没义气地说,“都装在我们碗里了,不信你看锅。” 晏松年果真进厨房,见真的没饭了,才郁闷地出来……他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吃老六碗里的。 “哼哼!我也带了饭!”晏松年从布袋里拿出两个硬梆梆的面饼和一个咸鸭蛋。 他很大方地夹出半颗蛋黄到晏珣碗里,“给!少年人长身体,要吃好的!老六,你自己吃那么好干什么?你又不长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晏鹤年打断。 老四这混不吝的,别说小珣想弑伯,某一刻连他都起了杀心。 “嘿!我是来炫耀的!”晏松年得意地说,“陈湛欠我十两银子,被我讨到了!” “陈湛不是搬出高邮了?” “是啊!小舅子欠钱姐夫还,没毛病吧?这半年来,我每次进城就去吴主簿家门蹲着,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他欠我钱……” 晏松年骄傲地讲述自己的杰作。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吴主簿要脸我不要,我就要钱!” 这一下,连晏珣都惊讶了,他问:“听说吴主簿心黑手狠,他没找差役或地痞打你?” 县官不如现管! 晏松年不自然地扭了扭:“他是让人打我,但我会怕他?我带着伤到他家门口打滚,三个儿子一起哭丧……哼哼!不给十两银子,我要闹得他搬家!” 以魔法对抗魔法。 最终吴主簿自认晦气,花了十两银子破财消灾。 “佩服我吧?侄子,伯父教你,人最不重要的就是脸皮,最重要的就是钱。伯父这回要不是卖了你爹,能有这种好事?” 晏松年得意洋洋。 晏鹤年:“……既然这么说,十两银子得分我一半。” “想都别想!你还想自卖自身?”晏松年捂着钱袋,警惕地看着对方。 “嗤!瞧你能干的!”晏鹤年嘲笑一声,“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扬州官府在查勾结盗匪的人,一旦查实满门抄斩,你脑子清醒一点……你有三个儿子。” “真的?官府的事你能知道?”晏松年不太相信。 “哼!我今天才见过扬州知府。你说,要不要我把你变成哑巴?”晏鹤年神色满是威胁。 晏松年缩了缩脖子,捂着自己的嘴巴,做出抹脖子的姿势。 晏鹤年笑了笑,走进屋子一会儿,拿出一杯茶:“吃面饼口干吧,喝杯茶润一润。” 晏松年……他怀疑这杯茶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 老六再狠,不至于谋杀堂兄吧? 他迟疑一瞬,到底受不了口干,接过杯子干了。 晏松年炫耀完了,见蹭不到饭,只能遗憾地离开。 晏鹤年幽幽地说:“这两天你会有一些不舒服,老实呆在家里别乱跑。你也不用来找我,过段时间就好了。”錵婲尐哾網 ……至少,石知府在高邮期间,不能让这个憨憨到处乱转。 晏松年目瞪口呆,颤抖地说:“茶……有毒?” “呵。” “老六,我跟你拼了!” “呵。” ……打不过。 “你就欺负我!不就是卖了你一次吗?至于又又下药?”晏松年控诉。 “你卖了我,还来炫耀,不是活该?”晏鹤年冷着脸。 晏松年无话可说,暗骂自己犯贱,耷拉着脑袋走了。 不要紧,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总能等到老六落魄的一天。 到时候他就蹲在老六门口,喝一碗粥放两个咸鸭蛋! “爹,这样没问题吗?”晏珣望着晏松年的背影。 晏松年会不会含恨在心,转身就把他们卖了? “没问题,我制得住他。” 晏鹤年很淡定,老四敢胡说,他就让老四变成疯子,疯子的话能信? 见爹有信心,晏珣就放心了。 他方才就是试探一下疑似海盗老爹,并不是真想杀人。 “对了!爹,你给他吃了什么?” “一点小玩意……从小到大,他惹我一次,我下一次药。泻药、痒痒药、春药……哼,有一次便宜他了,逮到一只母羊。” 晏珣:“……能不能具体说一下?”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画画。” “不许打听!你这小孩子,可别走了岔道!” 儿子的爱好越来越邪门,莫不是交配的季节到了? 老爹嘴巴紧,晏珣唯有按捺住好奇心。 因为知府大人亲自催稿,接下来几天他都忙着帮爹写《盗帅夜留香》,他主要负责混战之类的大场面。 第046章 晏珣怎能考第一 时代重神童,许多人都营造神童的名声。 光是一个高邮,就有大大小小的真假神童……就连汪德渊,都自称“六大才子”之首。 多少有点碰瓷前辈“江南四大才子”。 晏珣回高邮没多久,生活所迫,只隐约搞了个“春宫圣手”的名号~~ 没有人觉得他能考个好成绩。 深秋的清晨凉风阵阵,晏鹤年一早出门买回油条,又煎了两个鸡蛋……这是儿子指定要的。 晏珣将油条和鸡蛋摆成“100”,仪式感十足的开吃。 “这样就行了?我还想给你买枣糕和粽子。”晏鹤年心神不宁,觉得如此还不够。 “那个等我科考再吃!现在只是一次族学的月考而已!”晏珣干完早餐,背着书筺出门。 晏鹤年跟在旁边絮絮叨叨:”考试要用的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肚子难不难受?要不要……” “爹!我身经百战,不是小孩子!” 不是他吹,他上过的考场比爹上过的……都多! 晏鹤年点点头,笑道:“我现在明白我父亲当年的感受了。我考县试那回,他拜遍了全城的道观和寺庙,连送子观音庙都上了香……就想着心诚则灵。” 晏珣:“……” 大概他们对心诚的理解不一样。 反正,做父亲的心大体是一样的,都是望子成龙。 晏珣上考场,晏鹤年比儿子还紧张。 在族学门口分别,晏鹤年走到后面的印书坊。 印书坊跟赞化宫一墙之隔,从后门走过去没几步路。 闻到赞化宫飘来隐隐约约的香火味,晏鹤年拍了拍自己的头,“我怎么就没想到!去吕祖那里走个后门!请吕祖保佑我儿考第一!” 他跟同僚交代一声,匆匆走后门去了。 同僚们排着活字,望着晏鹤年的背影啧啧议论…… “老晏还真是!他儿子以前是傻子,能识字就不错了,还想考个好成绩。” “说起来……晏珣以前真傻?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传奇!真传奇!” ……但凡有大造化的人,都有传奇的经历。 莫非高邮要再出一个神童,凑够“七大才子”? 晏珣不知道父亲为了他去走神仙后门,他正在奋笔疾书。 有人说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晏珣就属于有天赋还努力的。 或许是灵魄两世为人,他的记忆力和理解力都比一般人强…… 上天给他这个能力,注定他要为振兴大明而奋斗终身。 族学的月考是一整天,中午只能留在座位上吃干粮,上厕所都得单独一个人去。 先生们说,这是为了锻炼他们的考试能力。 交卷后,晏珣收拾好笔墨砚台,等散学的锣声敲响,就跟众同窗一起往外走去。 众同窗边走边讨论…… “杨仲泽,你考得如何?” “我啊,一般一般,恐怕是要考砸。”杨仲泽口里这么说,神色却不见难过。 啧,不诚实。 汪德渊听着这些学霸的话,翻了个白眼。 他难得来参加考试,倒是没交白卷,按自己的理解答题,理解不了的就编一些圣人曰…… 至于孔子有没有说过?古人杜撰的多了,凭什么他杜撰不得? “晏珣,你考得怎么样?”他抱着手臂问。 他不是傻子,现在越看晏珣越可疑……等他找到确凿证据,非把这小子揍得七彩缤纷! “还行吧,题目不是很难。”晏珣淡定地说。 其他人诧异看过来……我们觉得不难就罢了,毕竟我们是神童,你是谁啊? 一时间,大家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毕竟第一只有一个。 若在族学都考不了第一,又怎么去和整个扬州、南直隶甚至全天下的才子们竞争? 考试结果要三天才出来,这三天里,新生们都挺紧张……隔壁赞化宫的香火更旺盛了。 说不定吕祖显灵呢? 晏珣表面很淡定,心里也有些不安。 考不好的话,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卷爹…… 他自己当不上官一代不要紧,一定要当上官二代! “我儿放心,我给你相面,你必定是第一。”晏鹤年信心满满。 “真的?” “比珍珠还真!” ……他花了二十文巨款给吕祖上香,不得许个几百万的愿? 万一实现了呢? 因这批新生跨级考的人太多,汪夫子和高一级的先生一起看考卷。 一位教制艺的先生说:“咦?这篇文章不错。这孩子文采略有欠缺,但思想开阔大气……” 顿了顿,他又补充:“单凭这份考卷,还不算格外不凡。毕竟族学考试,给的时间长,留有思考的余地。若是科举考场也能如此发挥,就是一个奇才。” 听他这么说,另一个先生也过来看。 此人正是招生考试时的那位,汪氏族学重金礼聘来的山长—— 当世有名的才子李开先,曾官至太常寺少卿,后被罢官。 他看完文章后点点头,又看考生的名字,笑道:“这个人,我印象深刻。我年轻时若有他那么会说话,也不至于被罢官了。” 他向众人说起晏珣写的那篇“谢圣谕表”。 汪夫子诧异地问:“山长不是最厌恶此等阿谀逢迎之徒?” “颂圣,如何算阿谀逢迎?”李开先笑了笑,赞叹:“何况,他长得实在俊美,令人无法生出厌恶感。” 那倒是…… 汪夫子赞同,朝廷选拔官员都要看相貌,所谓相由心生……相貌堂堂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那……这次新生的月考第一?” “就是晏珣。”李开先肯定地说。 其他老师没有异议,光是思想高度,晏珣就比其他考生高出一截。 他仿佛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俯瞰古往今来。 这种指点江山的豪气,让山长李开先想起一个人。 也许,神童总有相似之处。 终于到了公布成绩这一日。 汪夫子拄着拐杖走进教室,所有学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比看二八少女还热烈。 “此次月考,新生有五人过了高一级的考试。” “第五名……顾敬亭。” 顾敬亭露出笑意,但想到还有四个人比自己好,又有些不甘心。 先生又念了两个名字,接着说:“第二名杨仲泽,你的文采很好,很难得。” “谢先生。”杨仲泽笑不出。 全班新生中,就他最穷,中午常常啃干粮。 但他志存高远,认定将来必能飞得比同窗们更高更远。 还有谁,能比他强? “第一名,晏珣。” 什么?他凭什么! “先生!他凭什么?”没通过考试的人不服地喊出来。 一个入学就被打手心的浪荡少年凭什么……而且,此人曾经是个傻子! 他们还能比不过一个傻子?! 第047章 晏珣必有奇遇 汪夫子举着叆叇环视一圈,看到了许多质疑的神色。 他笑了笑:“既然你们不服,就传阅他的卷子。” 这种打击都受不了,将来怎么上科考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世上总有人比你强。 晏珣的卷子被传下来,第一个就落到杨仲泽手里。 入目是一份整洁干净的卷子,每一个字都写得不急不躁、可圈可点,和他所想的学渣卷不一样。 ……晏珣能靠书画吃饭,一手字是见得人的。 但光凭字就能得第一?杨仲泽还是不服。 待我再挑一挑刺! 他从头到尾看过去……帖经墨义有标准答案,晏珣答得全对。 这一部分,凭实力考入汪氏族学的都不会太差。 那就看最后一道大题,也是唯一一道时文题。 新生班还未开始学习时文,神童们有把握跨级考,都是提前学过。 但晏珣是个前傻子啊! 杨仲泽看完时文题后,神色有些灰败,叹着气把卷子传给下一个人。 论文采,晏珣不如他。但论立意,高下立判。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卷子一直传到顾敬亭手中,他看完后却还是不服气…… “论文采用典,晏珣连我都不如,他当不得第一!” 他是富家公子,见识广博。 不是他吹牛,他看过的书、知道的典故,晏珣往上数十八代都没见过! 这种用词直白的文章,凭什么排在他前面? 而且先生称赞杨仲泽的文采,却不夸他,是什么意思? 汪夫子严肃地说:“文以载道,不是一味追求华丽、堆砌典故。你的文章没有思想,成了炫耀辞藻的工具。你故意用生僻字,以此显示见识文采,读着拗口……” “说到底,这是先生的个人喜好?可是家父研究过,上一科乡试就偏好辞藻华丽的文章!”顾敬亭反驳。 汪夫子摇了摇头,说:“这是各位先生一起评判出来的。如果按我的意思,你这专门让人看不懂的文章,连第五都排不进!” 顾敬亭脸色难看。 “哈哈哈~~”汪德渊忍不住捧腹大笑,“先生你真刚直!” 顾敬亭质疑汪氏族学的评判标准,就是看不起汪家! 既然你爹也有特殊备考技巧,何必来汪氏族学读书? “我……是我错了,先生见谅!”富家公子审时度势,知道不能被赶出汪氏族学。 那样的话,他爹第一个饶不了他。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汪夫子温和地说,“尔等求学之路漫长,切忌骄傲自满。今后做文章,谨记言之有物,记住了吗?” “学生谨受教!”学生们一起俯身领教。 晏珣也觉得,汪氏族学名不虚传,这番话很有见地。 朝廷科举取士,是要选拔对国家有用的人,而不是卖弄辞藻的书虫。 顾、汪两家有亲,顾敬亭论起来还是汪德渊的表弟。 对汪德渊来说,姓顾从小就不是好人……对比得他很不成器。 现在看到顾敬亭的笑话,汪德渊很得意。 乐极生悲。 汪夫子忽然说:“汪德渊,你给大家读一读你的时文!” “啊?我?” “怎么?敢写不敢念?你不是连圣人都能编排?子什么时候曰,打架用砖乎!不亦乱乎!照头乎!乎不死,再乎!” “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连心情不好的顾敬亭都笑得掉眼泪。 汪德渊不服气:“先生见过孔子乎?若不曾见,如何确定子不曾曰过?我是有证据的!孔夫子九尺六寸的壮汉,必定是打架高手……” “闭嘴!罚你留在教室抄《论语》十遍,晚上不得回家,就在此点灯抄!” “天冷了,会着凉的。先生……哥!你是我哥!” 相煎何太急啊! 汪夫子这次打定主意,一定要收拾汪德渊。 整个新生班,此次有五人可以升入高一级,其中一个姓汪的都没有。 山长李开先没说什么,他自己觉得实在难堪! 汪德渊这个出头鸟,帮晏珣这个月考第一吸引了不少注意力,让他不再被人议论。 散学后,同窗们陆续离开。 晏珣留了下来。 “呵?竖子!你还不走,是想看我笑话?”汪德渊气呼呼的说。 他现在看谁都像坏人。 连族兄都能对他下狠手,这个世界还有真情吗? “我看你笑话啊?”晏珣笑着,把《论语》拿出来,“我怀疑你书筺里根本没这本书。” 第048章 一起同过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竹梆声隐隐约约传进族学,晏珣放下书:“三更了,睡吧!反正你几天都抄不完。” 两家的大人知道他们留堂,让平安送来了被褥。 汪德渊听到晏珣的话,立刻甩了甩手臂:“我再也不想看到‘子曰’!这一辈子的书都抄尽了!” 两人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被褥枕头,并排躺着。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天上清冷的月色……还算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又不能干,不如谈一谈心吧! “你有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愿意读书?”晏珣好奇地问。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爱学习呢? 砸锅卖铁都要上学啊! “呵……只有你们这些贫寒子弟才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做个富家少爷不比当官好?” 汪德渊枕着手臂,振振有词:“当官的告老还乡后采菊南山,我现在就可以了,少走三十年弯路!” 晏珣最看不得如此不上进之人,哼道:“你若是我儿子,我一定有办法逼着你读书。” 连爹那样的熊老倌都有办法卷,何况一个熊儿子。 “幸好你不是我爹!”汪德渊对着屋顶翻了个白眼,“说实话,我觉得读书没意思。圣贤书都是骗人的,我就没见过哪个真君子。” “你爹呢?” “他不是。”汪德渊答得斩钉截铁。 “……大孝子!” “我跟你说心里话呢!”汪德渊侧过身,推了推晏珣:“你知道太监阮瑛吗?” “……知道。”袒诚相见过,知根知底。 “阮瑛的父亲原来是京官,犯了事被处斩。本来阮瑛受牵连要流放边疆,不知哪个缺德的帮他‘求情’,改为没入宫中为内侍。我要是他,宁可死了!” 汪德渊压低声音:“小官这么惨,当大官就好了?就算做到首辅……夏言你知道吗?” 晏珣“嗯”了一声。 汪徳渊接着说:“他支持收复河套,后来事情不成,坐罪处死。我不懂朝政,但堂堂首辅,说砍就砍啊!” 就问你怕不怕! 晏珣诧异,“你知道得挺多。” 汪德渊嘿嘿笑:“每次我爹去小妾院子里,我就去找他请教……你懂的。” “不是很懂。” “呵……装!你也不想你爹纳妾吧?多几个庶出弟弟分家产啊!” 晏珣说:“我家没什么家产好分。” 汪德渊一想还真是,怅惘地说:“还是贫家小户好,生在富贵窝,处处不自由,如此烦恼!” “我愿意替你烦恼!”晏珣踢了汪德渊一脚,没踢动……太沉。 少年人很难切身体会政治的残酷,不过闲谈几句,很快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汪徳渊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麻麻胀胀。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抱着被子,警惕地看着晏珣。 别怪他多想,谁看过晏珣的画能不怕哦! 此人荤素不忌、如狼似虎! “我能对你做什么?”晏珣伸展着胳膊,“你个大少爷,睡不惯木板吧!” 汪德渊一想也是,叹道:“所以说富贵误人。” 听听这是人话吗? 晏珣冷笑两声,迅速收拾被褥、摆好桌椅。 “平安怎么还不来?”汪徳渊在门口张望。 说平安,平安就到。 平安提了一篮子早餐和一大壶来,笑呵呵地说:“哥昨晚睡得可好?娘说你难得秉烛夜读,让我给你送好吃的!” 他又利索地对晏珣行了一礼,“辛苦晏小哥陪了一夜!德渊哥哥怕黑怕鬼,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早就跑了。我家老太太说,稍后就让人送谢礼到你家。” “不必如此客气,同窗之谊,应当的。”晏珣谦虚地说。 “要的要的!”平安摆着早餐,连声说:“德渊哥哥睡觉磨牙、抢被子、放屁,还脚臭……” “平安!”汪德渊咬牙切齿,“你居然诽谤我!我就知道,你嫉妒我是爹娘亲生的!” 平安不搭理自家少爷,继续对晏珣说:“爹娘说,要请晏小哥到家里,劳烦你教导我家哥哥、引他上正路。你是月考第一,他是倒数第一。” “那能差多少?新生总共就二十多人。”汪德渊自有道理。 听说爹娘让晏珣教导自己,他有些不舒服。 他是要做大哥的人,怎能伏低做小? 晏珣只当平安开玩笑,谦虚两句提着水壶到屋外简单洗漱。 吃完早餐,平安把被褥、篮子之类又带了出去,也有同窗来了。 顾敬亭特意早早过来,站在晏珣面前:“虽然夫子说你的文章好,但我还是不服。明年县试我要下场,你可敢与我一较高低?” “我也要考。但不是和你比,是和全高邮的考生比。”晏珣平静地说。 “你怕我?”顾敬亭不依不饶。 “怕什么?你一定能考第一?不把全高邮才子放在眼里?”晏珣笑问。 汪德渊在旁边起哄:“你看不起人啊?我等下就告诉所有同窗!” 马上让你得罪所有人! “我没这么说!”顾敬亭连忙辩解,气呼呼地说:“汪德渊,你懂不懂远近?论起来,我是你表弟!” “我家表弟数不清。“汪德渊笑呵呵。 男人三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 他跟晏珣同过窗又同过床,四舍五入就是千年修得共枕眠。 谁远谁近,那还用说? 想到这里,他向晏珣挤了挤眼睛。 晏珣哆嗦一下,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 顾敬亭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气道:“好你个汪德渊,还有你晏珣!有种散学不要跑,到族学后门等着!” “去就去,谁怕谁!”汪德渊立刻答应。 晏珣:“……行吧。” 约架吗?真是难得的体验。 将来当上帝师,想起少年时这一幕,也会唏嘘感慨吧?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人生如此!” 晏帝师一瞬进入状态,目光忧伤,长叹一声,仿佛刹那间看到滔滔江水,逝者如斯夫。 顾敬亭和汪德渊都顾不上吵架了,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脑子不太正常的样子。 “……”不知道啊!大概男人每个月都有那么两天。 室内诡异的沉默,同窗们陆陆续续走进,又是一阵喧哗。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散学,汪德渊书没抄完,竟然不能去食堂吃饭。 “先生,你虐待我!”他控诉。 汪夫子说:“这是为了磨练你的意志!午饭有人送来,你就老老实实的,吃完继续抄书!” “可我跟人有约!”汪德渊指了指顾敬亭,“他约我和晏珣打架!” 汪夫子皱眉望向顾敬亭,满脸不赞同。 顾敬亭傻眼,这种事可以直接告诉夫子的吗?姓汪的不讲武德! 錵婲尐哾網 第049章 恰同学少年 这场架,在先生面前挑明,就打不成了。 晏珣颇为遗憾…… 开学才多久,因为顾敬亭不经意的炫耀,全班都知道顾氏出自姒姓,乃越王勾践后羿; 顾家占地一整条街,有许多美貌婢女…… 简直比汪德渊还骄傲。 辣块妈妈的,没看见他父子两条光棍,住在知名鬼屋吗? 晏珣嫉妒之火熊熊燃烧,只缺一个动手的机会。 到了傍晚散学,汪德渊可怜兮兮继续留堂。 晏珣今日不用陪了,有高邮五大才子来轮班。 昨晚是特殊的一夜,他没有睡好,走在路上都忍不住连连打哈欠。 匆匆回到仓米巷,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不住……咦?金墩岛的黎大叔?你来我家?”晏珣诧异地问。 黎大连声说:“是小珣啊!我已经见过你爹了,赶着回家呢!改日见!” 话音一落,飞快溜走。 做贼心虚? 晏珣这就不困了,撸起袖子加快脚步……晏老倌又干了什么? “爹,我回来了!” “哦……可巧!”晏鹤年眼珠一转,“黎大送了河蚌和螃蟹来,你去打一壶菊花酒,买些热豆腐干,咱们父子小酌一杯。” 晏珣狐疑地看着竹筐里的河蚌和螃蟹,问:“他来就是送这些?” “不然呢?爹都跟你摊牌了,还能有什么秘密?”晏鹤年挥着手:“打酒去!等你回来就有得吃了!” 九月团脐十月尖。 晏珣到底抵抗不了螃蟹的诱惑,放下书篓奔出门打酒。 时已黄昏,晏鹤年在院中摆了一张桌子,点了一盏油灯,螃蟹一只只放在浅口碟子里。 小玄猫在桌角上端端正正坐着,“喵”个不停。 孤灯映黄昏,空巢老人。 晏珣回来看到这一幕,种种情绪都消失,只剩下宁静。 “把豆腐干盛出来,可以开饭了!我儿月考第一,该庆祝庆祝。”晏鹤年笑眯眯说着,接过晏珣手里的酒。 父子俩在桌子边坐下,晏鹤年说:”昨夜你陪汪德渊留堂,这事办得漂亮,与朋友交往,就是要讲义气。他家还送了谢礼来,我把贵的退还,留了几样意思意思。” 晏鹤年人穷志不穷,爱财不贪财。 晏珣说:“这事不值当谢,改日我回他们一些礼物。对了,我升入科举班,以后每天的功课,爹也跟着做一份,我拿去给先生批改。” “……这会不会太麻烦先生?” “我也给先生送些礼物,咱们有好学之心,想必先生不会推辞。” “唉,那行吧。”晏鹤年无奈同意。 他发现了,晏珣对当官二代这件事有格外的执念……只要他好好读书,儿子就很好说话。 吃蟹是一件风雅的事。 剥出来的蟹肉不要马上吃掉,先存在蟹斗里,剥完一整只,放姜醋拌一拌,一口吃才满足! 晏鹤年教儿子剥蟹,爪脚可以做剔肉的针,蟹螯的骨头可以拼成一只好看的蝴蝶。 “这样就吃得干干净净啦,学会没有?” “喵~~” 泠泠月色中,有父子俩的欢笑,也有小狸奴的喵喵。 螃蟹鲜美,一小碟肉就能下两碗饭。 菊花酒甜丝丝的不醉人,但晏珣年少,没敢喝多少。 月亮升起,他也就停下杯盏,揉着圆圆的肚皮走回屋里。 正屋的桌上摆着汪家送过来的礼物。 晏珣好奇地翻了翻,毛笔、砚台和一些画画用的颜料,都是日常用的,不算贵。 “……咦?这是什么?” 正在收拾桌子的晏鹤年望过来,“哦!是澡豆呢,洗脸净手可以去污。他家的澡豆做得精致,还有香味,你不认得?” 晏珣怔了怔,随即羞恼地说:“去污?汪家这是什么意思?我很污?” 他指着自己瞪大眼睛,像一只委屈的小猫儿。 晏鹤年哈哈笑:“你想多了!他家还送了几样糕点,我怕猫儿偷吃,收柜子里了。都是家常吃的、用的,人家没别的意思。” “就是有!汪东篱暗戳戳说我污!”晏珣气鼓鼓地说:“那我也回敬他一样东西,给他也去污!那筺河蚌的蚌壳给我留着,我有用!” 他们玩得那么野,不说污; 他一个画画的,连女人的熊猫都没摸过,哪里污了?錵婲尐哾網 晏鹤年答应:“好!” 他不跟小醉猫讲道理。 不就是一筐河蚌吗?说不定小珣明天起来就忘了。 可是晏珣记得。 第二天清醒之后,他盯着竹筐里的河蚌,拍了拍脑袋:“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可以做肥皂啊!搞玻璃咱没那个条件,捡肥皂总行吧!” 不仅可以送礼,说不定还能挣钱呢! 最近爹太忙了,都没有读书!问题大了! 再苦不能苦父母! 说干就干。 “爹!你先去帮我买多些肥肉,下午咱们早点回来做肥皂!”晏珣信心满满。 “行!”晏鹤年满口答应。 不管儿子干什么,他都会支持。 就算是杀人放火……儿子也一定有道理。 有个这么溺爱儿子的爹,也幸好晏珣以前是傻子,灵魄又三观成熟,才不会走偏。 这一上午,晏珣惦记着回家做肥皂,有些神不守舍。 杨仲泽留意到,犹豫了一会儿,中午悄悄对他说:“你考了第一,也不能松懈。我知道你家也不是很富裕,咱们这样的人家,要更努力。你若嫌我多事,我就不说了。” 看过晏珣的文章,他服气晏珣的眼界,说了几句真心话。 晏珣有些意外,真诚笑道:“杨兄好意,我怎么不知道。我是家里有活儿等着,一时分心。” 杨仲泽点点头。 晏珣想了想,又说:“杨兄是车逻人?说起来,我母亲也姓杨,同是车逻的。不过我外祖父母不在了,唯一的亲舅舅又失踪,两家多年没来往。” 同窗示好,他也要拉拉关系。 与人相处,交情就是这么来的。 听到晏珣的话,杨仲泽有些诧异:“我回去问问家父,说不定我们还是亲戚。” 他有个同族叔祖离家出走了,成为全族的反面典型。 扯一扯,关系这就亲近了。 正在抄书的汪德渊看不过去了,挤过来一个大脑袋:“晏珣!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嗤!小孩子。”晏珣推开他。 小孩子呢?还只能跟一个人做最好的朋友? 顾敬亭吃过午饭回来,看到这一幕,哼道:“今日再约也行,你们一起上!” ……他背地里约了三个好汉,群殴不吃亏。 晏珣还没回应,杨仲泽忽然说:“那我也一起上吧?” “我得罪你了?”顾敬亭很惊讶。 杨仲泽笑道:“没有……就是我刚和晏珣做了朋友。” 就是仇富啊! 顾敬亭昨天还说得意洋洋的说买了一匹马! 水乡要马干什么?你不知道我连驴都没有吗? 要是允许蒙面,一个班能找出二十个人打顾敬亭! 第050章 你需要肥皂去污 顾敬亭见形势不对,果断认怂。 为了挽尊,又开始说远祖越王勾践…… 同窗们都懒得附和了,谁家祖上没有阔过? 散学的锣声一响,晏珣跑出族学大门。 晏鹤年如今就在印书坊写《盗帅夜留香》,比之前排活字的工作更自由,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要用的东西晏珣提前说了。 父子俩一起行动,走了几条街,买齐木炭、石碱、稻草等物品。 一时间没找到挑夫,晏鹤年便挑着担,往仓米巷走去。 “我们轮着挑吧!”晏珣伸手。 “我儿正长身体,别压坏了!爹正当壮年,打得死老虎!” 晏珣争不过,只能在旁边背书,精神上鼓励父亲,“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晏鹤年果然大受震撼、健步如飞。 当爹的挑着两大筺东西在前面飞奔,儿子念念有词在身后追着…… 仓米巷的三姑六婆见了,纷纷称奇: “小珣也学会念咒了?还能给人加力气?” “这挑什么呢?……炭?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就买木炭了? “啧啧!晏官人身板真壮,要是娶个媳妇……”錵婲尐哾網 瞧那那腰那腿,做他媳妇多性福啊! 晏鹤年卸下担子,擦了擦汗,拿起水瓢“咕噜噜”灌了一肚子水,问:“还要干什么?你说,爹来做。” 老司机经验丰富,当爹的手速快、技巧高。 晏珣说:“把河蚌煮开口,蚌肉挑出来,蚌壳在木炭上烘脆;另外熬一锅稻草水、熬猪油。” “那你烧火煮稻草水、熬猪油,我处理河蚌……蚌肉晚上炒一碟,正好做菜。”晏鹤年安排。 父子俩分工合作,很快一个个蚌壳排在木炭上烘得干干脆脆。 晏珣敲了敲蚌壳,说:“可以了,现在用石钵把蚌壳敲碎研磨成细粉,这是个力气活……” “行!交给我!”晏鹤年撸起袖子干活。 他不问这肥皂做不做得成……做不成就当陪儿子玩,只是浪费一些木炭、猪油。 他少年时学各种技艺,浪费的东西还少? 见父亲开始研磨蚌壳,锅里的稻草水也煮好了,晏珣就换了一个锅熬猪油。 很快,猪油的香味飘满院子,提醒晚饭时间到了。 可忙碌的人顾不上做饭。 蚌壳粉磨好后,倒入稻草水充分混合搅拌,用纱布过滤后静置混合液。 过一会儿把混合液倒入炼好放凉的猪油里,一边倒一边搅拌、加入石碱……让液体充分进行皂化反应。 在晏鹤年的目光下,混合液渐渐变得粘稠,再把粘稠的半固体倒入事先准备好的竹筒中。 “这就行了?”晏鹤年问。 看着跟竹筒饭似的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放一晚就可以脱模,然后切块放在竹篮里,挂在廊下晾干……现在北风起,有半个月左右的充分皂化,就是成品了。” “还要那么久?” “爹啊!好东西都要经过岁月的浸染,咱们也不差这半个月的。” 晏鹤年点点头,问:“你以前也是做这个的?” 原来儿子还是个手艺人! 晏珣叹道:“谁没事自己做这个啊!店里各种香皂,物美价廉、什么香型都有。” “那你特意学的?” 晏珣幽幽地说:“……我少年时也曾幻想过穿越时空,不过在我的白日梦里,家父至少也是首辅、大将军啥的。” 往高一点想,就是皇上、王爷。 从未幻想过会有一个神棍父亲! 得知自己被神棍招魂过来、刚还清房贷的房子不知便宜谁的那一刻,他真的悲从中来。 晏鹤年拍了拍儿子的狗头:“那可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还行吧!我想开了,你有你的优点。”晏珣指挥爹把肥皂挂在阴凉通风的门廊下。 想不开就自己动手,把爹养成首辅! 晏珣豪气指挥:“乌云,你看着篮子,莫让老鼠偷吃!” “喵!” 把这些细细碎碎的事情忙完,已经大半夜了,外面传来李四拖长调子的打更声。 晏鹤年煮了一锅饭,把油渣焖在饭面,用姜丝翻炒了一大碟蚌肉,就可以吃了。 “油渣焖饭又香又填肚子,最适合咱们这种光棍汉。”晏鹤年介绍经验。 晏珣:“……爹,你是不是想暗示什么?张婶又找你说媒了?” 汪德渊不想要异母弟弟,晏珣却觉得无妨…… 养两个弟弟,一个当牛,一个做马,不好吗? “张婶?她的老姐妹都是有些年纪的寡妇。我不是嫌弃寡妇,主要是……不合眼缘。如果只是找个人洗衣做饭缝补,远近几条巷子就有接活的妇人,不过是给几个钱。” 晏鹤年头脑清醒得很。 晏珣:“……知道了,你还是喜欢年轻的。要再有机会,你就去拜见顾轻侯,他那里一排的养女,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一个打十个。” “越来越污了,都是汪徳渊带坏你!”晏鹤年恼羞成怒。 那么直白,还能不能父慈子孝了? 他转移话题:“你做这个香皂,最大的成本是猪油和木炭,要卖得贵一些,才能挣钱。” 晏珣正色道:“如果加精油,做各种香型,就能卖给富贵人家。另外还有人力成本,光咱们父子能做多少?” “所以你的意思呢?”晏鹤年问。 晏珣早就想过了,说起来条理分明。 “双河村不缺蚌壳和稻草,木炭和猪油另外买。请三伯母和村里几个婶子在咱家老屋做,爹觉得呢?” 晏鹤年觉得此事可行,就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 他办事,各处细节能比晏珣办得更妥当。 比如找嘴巴严实的人,保守肥皂的秘密;原料和成品运输,可以找黎大; 就连出售,都可以找黎大…… 高邮湖水匪的船南来北往,能把东西卖得更远、价格更高。 说不定,还能以洋货的名义卖…… 这些事,都不用晏珣操心。 于是晏珣发现,做肥皂还没挣到钱,爹就变得更忙了…… 愁啊!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道祖在上,请赐家父一个两百斤的富婆吧! 少一斤都不行! 第一批肥皂的成品做好,汪德渊的《论语》也抄完了,从族学解禁。 汪家老爷、太太见儿子竟然能坚持那么多天,喜出望外…… 这都是良师益友的作用啊! 谢过良师,他们又把晏珣在内的高邮才子们请到自己家,设了一桌酒菜。 晏珣趁此机会,把肥皂带过去。 “自我们父子回到高邮,就蒙松风书坊关照,一直没有机会表达谢意。正好家里做了点小玩意,已经给卢叔叔那里送了一份,这一份请汪老爷收下。” “哦?你家做的?是好吃的?德渊常去你家蹭吃蹭喝,说你爹最会做菜。”汪东篱笑呵呵地说。 晏珣说:“是用的。洗衣净手,可以去污,比澡豆好用。” ……去污了解一下,高邮第一淫才、污王汪三老爷! 第051章 收下第一个小弟 肥皂用彩色纸包着,纸上画了工笔花鸟,精致用心。 “是去污的?看着比澡豆好,多谢贤侄。”汪东篱客气的笑了笑。 他没感应到晏珣话中的内涵……是真名士自风流,好色算什么污! 晏珣知道汪东篱不在意肥皂,也不解释。 肥皂好不好,谁用谁知道。 汪东篱让儿子汪德渊招呼同窗,自己施施然离场。 他知道有他在,少年们反而拘束。 果然,他一走,小花厅里立刻响起百无禁忌地笑闹声…… “德渊,你被关了这么多天,可悟了?” “道爷悟了!悟了!”汪德渊装模作样,傲然挺立:“下一个王阳明,说不定就是我。” “哈哈!你这脸皮厚的,快让我刮一刮!”五大才子扑过来上下其手。 “莫扯……唉,你扯哪里呢?”汪德渊捂着那里躲闪。 ……这一群狐朋狗友,果然没一个正经人! 晏珣坐在旁边悠哉游哉地看五颜六色的飞蛾混战。 六大才子叠罗汉正高兴,乐极生悲了。 汪三太太顾氏走了进来。 少年们一个个弹簧一样跳起,端端正正站好。 能跟汪德渊并称高邮六大才子的,家境都差不多,全都不是凭实力考进族学的。 所谓志同道合,他们的志向都是少走三十年弯路,浪得一日是一日。 “贤侄们坐。德渊,你坐到最下方的小凳子去。”顾氏温和地说。 汪德渊怔了怔,他是高邮六大才子中的老大,凭什么坐最后? 但母亲含笑的时候最可怕,他只能乖乖坐过去。 这小凳子像是特意摆在这里的,坐着比其他人都矮一截。 顾氏说:“你这些日子表现不错,今后当再接再励。你若不上进,将来就永远坐在同窗们下首! 晏珣和才子们一起站起来,连说:“不敢。” 汪德渊很郁闷,人前不训子啊! 娘当着众兄弟的面这样教训,他以后还怎么做大哥? “古人云‘见贤思齐’,晏珣进族学才多久,就升入科举班。你和朋友来往,应学习别人的长处、改正自己的短处,将来才有出息。”顾氏接着说。 她的冤家是个淫才,她管不着。 可她不能让儿子也跟冤家一样不成器,一把年纪还不能中举! 她今日当头棒喝,就是希望儿子迷途知返。 第052章 神算晏鹤年 晏鹤年铁口神断,扬州知府石茂华不久前收到调令——荣升山西按察使。 交接完工作,石茂华设告别宴,请了扬州的同僚、朋友,给晏家父子也下了请帖。 他这个调令来得突然,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可晏鹤年见他的第一眼,就恭喜他即将高升……这么灵的,想不服都不行啊! 除了晏鹤年,高邮县令曾博山、汪氏族学的山长李开先也是被邀请的宾客。 四舍五入,晏鹤年和曾县令、李先生平起平坐。 此时,晏珣提醒:“运河又不是我修的,你要下扬州我管不着。但李先生届时也在,你去秦淮河卖艺,可别被他逮着。” ……先生,好巧!来都来了,不如一起? 场面太精彩。 汪德渊自信满满:“我卖艺不卖身,何惧之有!” 晏珣就不劝了。 他知道有的名妓请人画自己的春宫秘戏图,以传扬艳名…… 但汪德渊画的那些火柴小人,连五官都可以忽略,着重姿势,真的有人请? 啧。 除非看上的不是他的画,而是他的人。 和汪德渊说好之后,晏珣就背着书篓回自己家。 书篓里有一只肥嘟嘟的玄猫。 现在天气冷了,在学堂里写字都觉得手冷,把乌云带上,时不时撸一波可以暖手。 都有猫了,还要什么女人! 晏鹤年已经回到家了。 自从石知府高升的消息传出,晏家就时常有客。 城中富户派人来找他堪舆相面,求问走哪一条道可令家族更进一步; 曾县令找晏鹤年,问自己什么时候高升; 沈师爷也想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反过来请曾博山做师爷。 今日来的却不是贵客,而是小蓬莱的说书人。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肚腩弹来弹去。”说书人拍了拍弹性十足的肚皮,念念有词:“这《盗帅夜留香》还能继续灌水,晏兄真的不写下去?” 这段时间,他靠说这套书,挣了不少茴香豆。 好日子就这么到头了? 晏鹤年笑道:“你可以说第二遍,总有没听过的,或者去扬州说也行。” 说书人唉声叹气:“故土难移,故土难移。” 外面的咸鸭蛋哪有高邮的好吃? 他才不去呢! 见晏鹤年实在不肯继续灌水,他只能遗憾地告辞。 不过经过这次说书,他终于悟了。 自己写书多年之所以扑街,就是不够黄啊! 从今往后,请叫他菠萝山,外面黄里面更黄! 晏珣在门口跟说书人打了招呼,进门后问父亲:“又是来让你灌水的?你说好不再写了。” 如果为了写书挣钱,他有很多选择。 四大名著中《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已经成书,《西游记》也有人在写,他可以把《红楼梦》撸下来啊! 虽然完整复刻《红楼梦》有难度,为了挣钱还是可以试一试。 但,这不是耽误学业嘛! 现在已到年底,过了年就是紧张备考! 时间宝贵,除了推不掉的事,其余一切为科举让路。 晏珣已经在心里为父亲制定了一个“悬梁刺股”的计划,暂时不说出来…… 怕爹吓坏了,趁着下扬州跑路~~ 晏鹤年再三保证:“不写了!要不是为了撇清海盗的嫌疑,谁耐烦写书!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能挣钱!” 凭他的本事,要不是儿子拦着,江河湖海哪里去不得! 做个厨子都比小说好啊! 但作为一个好父亲,他只能顺着儿子的心意、帮儿子实现大大小小的心愿。 他拿出一篮子包装精美的香皂,笑道:“阿桂嫂做的,加了妇人梳头的桂花油,闻一闻香不香?这次带去扬州送人,做些宣传也好。” 晏珣接过篮子,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鼻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这个好!之前做的肥皂有些怪味,定价高了卖不出去,定价低了又亏本。“ 普通百姓生活节俭,洗衣服用草木灰;煮一锅皂荚水,就可以全家轮流洗头。 所以,肥皂的目标客户还得是中层以上的人家。 如果用精油做香皂,提炼精油成本又过高,没想到最后还是阿桂嫂有办法。 父子俩商量着带些桂花皂和新印的《盗帅夜留香》,再加几幅晏珣亲笔画的工笔图,作为送人的礼物。 他们本来就不是富贵人家,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送的就是心意。 请邻居张婶帮忙投喂乌云、照应门户,晏珣和父亲要下扬州了。 男人嘛!总有些推不掉的必要应酬。 下扬州依然是走水路。 汪德渊早早到了码头,兴奋地指挥平安搬行李,“仔细些!都是贵重颜料,掉河里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平安一边小心搬东西,一边说:“哥你卖了我吧!中午卖,跟着你早晚得出事!” 哥要去扬州卖艺,想想就离谱!也不知怎么说服爹娘的! 一旦出事,挨打的还不是自己? 做养子命苦啊! 见晏家父子到了,平安赶紧过来:“晏大叔好!晏哥好!我家爹娘说,这一路劳烦两位了。德渊哥哥虽然脾气大,但心地善良、为人仗义,请你们多担待。” “没什么劳烦,汪三老爷客气。”晏鹤年寒暄。 平安接过晏鹤年的背囊,口里不停:“必须的!说来话长……” “平安!你就不能说我一点好的?”汪德渊咬牙切齿,“等着!我早晚卖了你!” 他才不跟平安计较,大人不记小人过! 想到此行的目的,汪徳渊又期待地问:”晏叔叔,你看我这回下扬州能扬名吗?” 晏鹤年肯定地说:“能。” 听他这么一说,汪德渊兴高采烈,晏珣和平安同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平安:……哥哥不会真的成了春宫圣手? 晏珣:……便宜小弟不会把自己卖了吧? 一瞬间,他们都觉得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上船不久,就听见打篷的冷雨滴滴嗒嗒,似乎更添了几分不祥和萧瑟。 晏鹤年皱了皱眉,拿出常用的三枚开元通宝起六爻卦,半晌后沉吟不语。 船外雨声嘀嗒,加上欸乃的樯橹声,船夫“靠塘来,靠下去”的呼声,营造了一种如诗如画的意境。 船内的汪德渊看着仙风道骨的晏鹤年震惊不已,小心翼翼地问:“晏叔叔,可是船夫有不妥?” 莫非,他也有吃馄饨或者滚刀面的一天? 晏珣狐疑地看着老爹装模作样…… 说真的,他到现在还搞不清爹究竟是神棍还是神算! 第053章 晏珣坐小孩那桌 晏鹤年怕水匪? 忘了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只是这个卦象太离谱,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扯了几句话安抚少年人,他悠然地讲坐船心得。 “乘船要有游玩的心态,听雨打乌篷,看岸边的乌柏、水中白蘋与红蓼、各式各样的桥、炊烟袅袅的鱼舍……” 若无执念在心头,人生何处不清欢。 “爹,若是遇到风浪,船翻了又如何?” “嗯,既坐船,就不要怕翻船。” 扬州就在那里,着急或者淡定,总是会到的。 为了避免失礼,他们提前了两天到,可以从容整理仪容、打点礼物。 晏珣上一次来,直接住进了盐商顾轻侯的园林里,这次只能先在客栈投宿。 汪德渊带着平安去亲戚家,他没有请帖,不能参加石大人的宴席。 但他并不失落。 一个摩拳擦掌要去小秦淮卖艺的少年,哪里还看得上大人们虚伪无聊的宴席! 晏珣望着汪德渊几乎飘起来的背影,啧啧两声。 汪家既然让汪德渊出来,就该知道放虎归山的风险。 反正这不是亲弟弟,管不了那么多。 晏鹤年也没说什么。 他似乎陷入某种奇妙的境界中,时不时拿铜钱出来看。 “见鬼了,桃花运?没道理啊?铜钱坏了?” 只可能是铜钱坏了,不能是他学艺不精。 更不可能真有二百斤的富婆看上他! 在客栈休息一日,吃了有名的河鲜芽笋狮子头,就到了石大人设宴的正日子。 父子俩穿着新做的绸缎长衫,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出门。 宴席在一处园林举行,走到那附近,就遇到许多乘轿子的官员和坐篮與的富家少爷、文人雅士。 本朝对乘轿子有过严格的禁令,景泰年间规定,三品以上官员才可以乘轿; 成化十三年进一步规定,必须是文官三品以上、年龄六十以上者才可以乘轿子。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到了如今,连皇帝都沉迷享乐,何况官员。 出了京城,普通官员无论几品,想坐轿子就坐轿子……正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 篮與是绳轿的一种,其实就是一个大竹篮,人坐在竹篮里,前后两个人抬着走。 坐在里面是舒服,就是有些不雅观,活像乡下人抬猪去卖。 晏珣现在坐得起篮與,但是宁可走路……待宰的肥猪不吉利啊! “爱惜民力,不以人为畜,是读书人应有之义。”晏鹤年赞道,“我儿有仁者之心。” 总之在老父亲眼里,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获得邀请参加宴席的宾客中,像晏家父子这样步行的是极少数。 来到设宴的园林前,门口竟然已经排着几个送礼物的。排队的多数不是宾客本人,而是他们的随从。 晏珣提着礼物走上前排队。 负责登记礼物的门房接过礼物,旁边有个老书生写在礼单上。 并没有像影视剧那样,当众大声唱礼单。 收下礼物,门房礼貌地说:“高邮晏老爷、晏少爷来了!我家主人已在恭候,里面请!” “多谢。”晏鹤年客气回礼。 他为人处世,对上不谄媚畏惧、对下不高傲轻蔑。 一个大胖子从篮與下来,听到门房的话,“咦”了一声,转头看过来—— “莫非阁下就是高邮晏鹤年?” “正是在下。”晏鹤年望过去,疑惑地问:“公子面生,不知尊姓大名?” 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潜在客户。 胖子皱了皱眉,很快恢复淡然的神色:“我姓顾,家兄扬州盐商顾轻侯。听说你拒了顾家的养女?我还想着是何等人物!”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难过连顾家都入不了尊驾的眼。” 来者不善? 旁边一些客人看过来……没进门就有好戏看? 晏鹤年神色不变:“原来是顾公子!当时只有小儿在场,还以为令兄开玩笑。令兄莫非是认真的?我倒想攀这门亲事,只怕无缘。” 明明是顾家悔婚,怎么说成他不识抬举? 晏珣也说:“顾公子若有心,不妨劝一劝令兄。实则我们也还没死心啊!谁不知顾家豪富!你看看我,眼睛都冒金光了!” 俊俏少年使劲眨巴着眼睛,旁人看了忍俊不禁。 汪氏族学的山长李开先也到了,走上前说:“这是议亲呢?我来得巧了,可需要我做媒?” 顾胖子尴尬了。 他本来只是想挤兑晏鹤年几句……什么档次,跟他一起来参加石大人的宴席。 但被晏珣和李开先这么一唱一和,他反而骑虎难下,又不好在这种场合公然翻脸。 他只能轻咳两声:“日后……日后再说吧……李兄也来了?你也认得晏鹤年?” 李开先说:“晏珣是我的学生。” 虽然没给晏珣上过课,山长也是护短的。 他的学生,别说晏珣这种奇才,就是汪德渊那种……他都不能眼看着被人欺负。 “原来……如此。”顾胖子诧异地看了看晏珣,跟李开先客套两句,甩袖先进了园林。 ……他只知道晏珣是个画师,他家兄长出了五十两,这少年就能服侍太监。 单独给太监画四野秘戏图,就是服侍太监没错了。 啧。 长得好看的穷小子就是没底线。 没想到,晏珣还是汪氏族学的学生……莫非,此子除了画画,还有别的才学? 晏珣上前与李开先见礼,请先生先行。 李开先对晏鹤年客气地说:“晏兄请先行,我心中有疑惑,还想请你指教。” “岂敢。李兄不嫌弃,我们就一处说说话?”晏鹤年谦逊说着,跟李开先一起走。 这一处园林,是石大人一个好友的,一步一景致,不比晏珣去过的顾家园林差。 晏珣跟在父亲和李先生身后,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原来李开先是当世词曲大家,编过戏曲《宝剑记》,其中有一折《林冲夜奔》,取材于《水浒传》的故事。 “龙泉时自拂,尚有气如虹。”晏鹤年赞道,“李兄气魄不小,将来若有机遇,就是宝剑出鞘之日。” 他说的这句诗,就是李开先写的。 从这句诗来看,李开先虽然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内心深处还是想得到朝廷的重用。 李开先得到晏鹤年的“预言”,顿时如云开日出,笑容满面:“承晏兄吉言!” 晏半仙铁口神断,一定是准的! 唉呀,晏珣看起来真精神! 回去给这好学生准备几套县试特训题,助其一臂之力! 晏珣还不知道山长已决定重点培训自己,他暗自腹诽……爹又忽悠人了,这预言说了跟没说一样。 机遇?什么才算是机遇? 刚走到二门前,晏珣被人拦住了。 一个婢女恭敬地说:“小公子,你的席位在这边,请跟我来。” 晏珣只能跟父亲分开,很快发现跟他走一路的都是些半大少年,甚至还有些七八岁的孩童。 摔! 他被安排到了小孩儿一桌! 第054章 有富婆要抢我爹 少年们吃席的院子有一个小湖,湖面荷叶枯黄,冬日暖阳下,天高水静,显得格外辽阔。 隔着湖是一个小戏台,已经布置好。 湖另一边的花树之间,摆着一张张圆桌。 宾客已经来了不少,少年们吃着点心,议论今日会唱什么戏。 如果你问跟小孩一桌是什么感受…… 晏珣想说,待会儿趁这些小屁孩沉迷看戏,他就把好菜都夹自己碗里。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间险恶! 坐晏珣旁边的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他看了看晏珣,问:“兄台哪里人?” “高邮。” “啊?” 小少年惊讶的瞪大眼睛,同桌的其他人也都望过来。 “据说今日唱一出新戏‘盗帅夜战’,是从高邮传来的,你看过吗?” “唱这出?”晏珣惊讶,诚实地说:“戏没看过。但看过原著《盗帅夜留香》。” “真的?!我在茶馆听人说过两回,可精彩了!我想去书坊买这本书,可家父说小孩子不能看!” 小少年们议论纷纷:“今日石大人都让唱这出戏,看谁还能说这本书不正经!” “就是!我爹还看《金瓶梅》呢!” 聊起坊间时兴的新书,少年们兴致高涨。 可惜不一会儿,他们就失望了。 原来前面大人们那一边,确实是唱“盗帅夜战”、“林冲夜奔”这些新出的戏。 到了小孩儿这边,唱的就是平日常听的旧戏。 新戏旧戏,晏珣都没有听过。 此时跨越时空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竟然像激发了血脉一般,津津有味。 同桌的小少年们见他这土包子样,忍不住剧透:“这出是《南柯记》,淳于棼要娶槐安国公主啦,就是一只母蚂蚁……” “他还当太守了,这是一场梦!” 晏珣:“……” 剧透什么的最讨厌了,他现在感受到了人心险恶。 他听见这些少年都是扬州府学或知名私塾的学生,那么…… “你们觉得听戏没意思?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晏珣笑着问。 “好啊!” “你还会说书?讲得好本公子重重有赏!” 看着这些兴高采烈的笑脸,晏珣一瞬间升起邪恶的心思…… 给他们讲“范进中举”,打击他们的科举积极性! 但,大人怎么能跟小孩子计较? “就讲‘魔童哪咤’吧!你们谁知道哪咤?”晏珣问。 旁边的小少年说:“我知道,元代有一本《武王伐纣平话》,里面有哪咤!“ 此时《封神演义》还没成书,但武王伐纣的故事,以及姜子牙、哪咤这些人物,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 但晏珣讲的故事,却和他们听过的不一样。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是魔是仙,我是谁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这些充满斗志的话语,令少年们热血沸腾。 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湖那边隐隐约约的唱腔和晏珣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唱戏的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晏珣……你一个宾客,抢我们的饭碗真的好吗? 一场宴席还未结束,晏珣已经收获了少年们的友谊。 “我家的地址你记下了?记得来寻我玩啊!” “令尊明年院试要来扬州,你也会来吧?就住我家!” “住我家!我家距离考院最近!” 晏珣笑着应付,又说:“你们也可以来高邮。我家卖一种香皂,就是盗帅夜留香用的那种,沐浴后全身留香。” “去了有故事听吗?”小少年着急地问。 “嗯……要交换哦!”晏珣笑得奸诈。 “你要什么?……扬州府学的时文题集?行,包在我身上!” “你住哪个客栈?我明天就把题集给你……不麻烦,正好我不想做,就跟先生说弄丢了!” 晏珣别的不要,就要学习资料! 为了爹能够顺利中秀才,他真是煞费苦心。 晏珣坐小孩这桌,可谓如鱼得水、众星捧月。 他却不知道,自己又将面临后妈危机……小珣珣,你要后妈不要? 总有富婆看中他爹! 怪只怪,他许愿太灵。 正院中。 “盗帅夜战”的戏一开场,就有人说:“写这本书的作者今日也来了,坐石大人旁边。” 旁人诧异地看过去,只是一个写书的落魄文人,值得石大人亲自招呼? “他还有什么身份?”有人压低声音问。 “我听说……你懂的!对,对,就是那一位。” “难怪!石大人要高升的消息,旁人都不知道,他最先知道!” “还有这事?!” ……众人小声议论着,充分展开想象,不一会儿有人发现不对的地方。 消息灵通的都知道裕王最近日子有些难过,自顾不暇哪里还会记得扬州有个石茂华? 第055章 互坑的父子俩 这几个月常有热心街坊给晏鹤年做媒,他都推脱了。 但此时,他可疑的沉默。 别误会,不是因为对方可能是个富婆…… 主要是,老太太提到徽州王家,他感到似曾相识。 似乎曾有那么一幕: 一个顽皮的大胖丫头,跟他上了一艘小舢板,然后舢板像跷跷板一样翘起来……翻了。 两只大鸭子,噗通落下水。 那个胖丫头长啥样,他已经忘了……谁会惦记一个小孩子! 又不是他的娃! 但,那是王大哥的小妹妹。 王大哥被斩首,还活着的儿子都化名流亡海外。 这个小妹妹处境如何? 他们想的是同一个人吗? 顾家和王家同是徽商,有来往不奇怪。 但官府似乎还不知道“海盗汪直”的真实身份…… 老太太见晏鹤年似乎想起什么,满意笑道:“你这一次携儿子来扬州,还未去平山堂吧?此处冬日景致不错,大后日一早不妨去看看。” “……是,届时我带犬子去。”迟疑片刻,晏鹤年终究应下。 故人之妹,应该照顾。 唉,若是他印象中那个小妹妹,恐怕不仅仅面若银盘,分明面若脸盆嘛! 若是坐轿子,四个人抬不动;坐篮與,篮子得破;骑驴,驴得趴下。 胖丫头在他记忆中是小妹妹,他不可能对小妹妹有什么想法…… 那不是禽兽吗?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把她……说给儿子? 反正没有血缘关系,辈分各论各的。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十三送江山! 格局一放大,豁然开朗。 只是想到儿子年纪轻轻负担太重,又觉得心虚。 晏鹤年心思百转,走回前院仍神色恍惚。 众人以为他被老太太们调侃取笑,都不免幸灾乐祸…… 谁叫你写那么骚的书,活该! 石大人厚道,跟众人说晏鹤年明年要下场考试,为他引荐同样以《周易》为本经的读书人。 一个写刘备书的落魄文人跟一个走科举仕途的童生,在旁人眼中是不一样的。 后者虽然还没功名,但万一大器晚成呢? 晏鹤年承其善意,散宴时给石大人卜了一卦,写在一张纸上,嘱其离城时可看。 晏珣和一群半大少年走出园林,见父亲也在和新结交的朋友道别…… 唉,父子俩都这么受欢迎。 第056章 老晏黑吃黑 听着梳头婆的介绍,晏珣和父亲对视一眼…… ——会不会那么巧? ——去看看? 哈哈~ 今日见到女装版便宜小弟,可以笑一辈子! 画舫虽大,到底是停泊在河中的船,地方有限。 晏珣和父亲走在其中,听到船舱内呼朋唤友、剧饮狂歌之声,可知这不是画画的地方。 梳头婆引着穿过船舱,走到船尾,招手唤来一条接送小艇,吩咐:“送到前面大‘恒舻’,看画师教姿势的。” 小艇的艄公殷勤相接,扶客人上船。 梳头婆又说:“客人,这里两排十余画舫,都是我家的。其他外表看起来没这艘繁华,内里各有妙处。前面大的船叫‘恒舻’,小的叫‘花艇’。” “知道。”晏鹤年淡然,一副常客的神色。 这不是为了装……而是花街柳巷,最爱宰面皮薄的生客。 他辛辛苦苦替人分忧解惑挣的钱,扔水里也得听个响啊! 晏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什么都好奇…… 见父亲老司机的模样,诧异之余腹诽,神棍果然不是正经人。 呵呵。 神棍不好好保养,早晚尿频尿急尿不尽。 小艇行进中,两旁的花艇不时有妓倚着栏杆挥手帕揽客…… 天上星光、船上灯光、水中波光交相辉映,令人目眩神迷。 晏家父子不为所动,他们已经有明确的目标。 女装版高邮大才子。 小艇划破点点星光,到了前方的大恒舻。 上船瞬间,没听到喧哗笑闹,果然比前面画舫清净。 一个着短袜蝴蝶履、挽着丫髻的少女捧着烛台相引,柔声说:“画师在前面船舱,你们随我来,已经有客人到了。” 少女走了几步,就让晏家父子自己过去,说是客人不让打扰。 晏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还真有其他客人? 汪德渊玩得野啊! 这一个不好,就由卖艺变成卖身了! 而此时,宽敞的船舱内,正在上演调戏民男的大戏。 梳头婆说恒舻、花艇各有妙处,果然没吹牛。 顾轻侯园林里用上五色玻璃窗,这船上竟然也有。 宽敞的船舱里,摆着一张长榻,茶几、桌椅齐全,长榻前挂着粉红色帘幕。 窗外月光、船内灯光在五色玻璃反射下,映照得满船七色光辉,朦胧又暧昧。 榻上,一个高挑女子云鬓凌乱,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愤怒,对着几个人吼道:“眼睛瞎了?看不出老子是男的?胸是平的!平的!” 平安摔在地上,着急地说:“你们别乱来,我家少爷不是普通画师,他……” “平安,住口!”汪德渊喝止。 他可以丢人,高邮汪家不能丢人。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就是来卖艺,若能得一个“风流才子”的名声也不错…… 不能科举当官,可以做唐伯虎,一样为家里增光。 这几个傻子脑子有毛病吧? 竟然把他当女子。 而本来在这里的花姑娘都被他们打发出去了! 那几个人醉醺醺的,搓着手笑:“美人儿别慌,我们知道你是男的。你不是画师吗?今日哥哥们教你一点新姿势。” 这条小秦淮河,本来就有南风艇。 “读书人结契弟是风流韵事。你既然来这种地方,还穿成这样,与吾等必然是同道……” 这几个都是同道中人。 昨晚就听说小秦淮来了个女装画师,年纪轻轻出手大方,他们就知道机会来了。 爱玩的少年公子,就算被玩了也不好意思说出去。 “我们让你反压一回,有来有往……” “别说了!我要吐了!”汪德渊快气哭了,“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了……” 他和平安打不过那么多人,今晚恐怕要完。 这才子的名声他不要了,谁来救救他啊! 平安连滚带爬抱住一个人的腿,“你们要欺负就欺负我,动我家哥哥一根汗毛,我就跳河!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平安!” 呜呜……他以后再也不嫌弃平安嘴贱了! 在这软剑出鞘的关键时刻,晏珣撞门进来,目光一扫……“打扰了,我这就出去。” 退后,关门。 门即将合上的一霎那,传来惊天动地的喊声:“晏哥哥救命!你是我亲哥!亲哥!” 晏珣再次撞门进来,忍着笑:“大才子玩得很开心啊?哟……贤弟原来是祝英台?。” 众所周知,汪德渊浓眉大眼、个高腿长身材壮,穿上华丽的女装、化了浓妆,看起来非常…… 辣眼睛! 晏珣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捂着肚子捶地狂笑…… 哈哈哈! 自卖自身可还行? 汪徳渊真是大聪明! 那几个醉鬼看过来,惊喜地说:“又来一个?这个好啊!适合穿……唉,打人不打脸!” 晏珣抬起一把凳子,打在这个人脸上。 晏鹤年本来不想看汪德渊的笑话,在外面守着……听到有人说自己儿子也忍不住冲进来。 这一下双方人数势均力敌,又有晏鹤年这个惯会下黑手的。 没几个回合,醉汉们发出惨叫,顾不上装醉了,连连求饶:“本来你情我愿的事,不愿意就算了,干嘛打人?” “来这里的,装什么正经?” “哎哟!别踩!断了!要断了!” 汪德渊打得尤其狠,重重踩了几脚,气呼呼地说:“叔叔,把他们扔河里去。” 晏鹤年淡然道:“寒冬腊月又是晚上,扔下去会死人的。” “对!对!会死人的!我家里是……唉,我不能说。只要你们放过我,你想怎么样都行~~” 此人说着,朝晏鹤年抛了个媚眼。 他看出来了,最能做主的就是这个年纪大的。 晏鹤年:“……还是扔河里吧!” 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了。 晏鹤年招呼几个少年,把这几个人脱掉外衣、绑住手脚、臭袜子堵住嘴,然后把他们的钱袋摸干净。 “就这样?”汪德渊还是气不过。 “不能杀人,咱们是一等一的良民。” 晏鹤年说着,把几个钱袋里的银子全部倒出来,装在一个大一点的袋子里。 汪德渊到帘幕后面换好自己的衣服,还不忘收拾画笔颜料,卷着包袱出来。 溜了溜了,这地方他一辈子都不想再来。 沿着船身的长廊走出去,晏鹤年抛出一锭银子给那丫鬟:“客人玩得正高兴,别去打扰,天亮再过去。” “是。”丫鬟高高兴兴收下银子。 “姑娘们在哪里?”晏鹤年又问。 “在上面船寮休息,那几个客人说不用她们伺候。” 晏鹤年又拿出一锭银子:“让姑娘们别去打扰。” 丫鬟收钱爽快,满口答应。 晏鹤年笑了笑,目光往大船舱旁边的暗室瞟去…… 啧,还有人善后呢! 今夜就算他们不在,也不会真的出事。 汪徳渊这个傻小子。 上了小艇,晏鹤年抛出两锭银子给艄公:“今晚玩得很尽兴,就是没看到什么女装画师。” 反正不是自己的银子,给得就是爽! 艄公收下银子,疑惑地问:“画师?哪里有画师?” 汪德渊缩在角落里,目瞪口呆地看艄公表演……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高邮第一聪明人,现在发现,谁都比他聪明。 梳头婆说好,来大恒舻的都是读书人,能跟他切磋、帮他扬名。 昨晚还算顺利,可今晚那几个垃圾,也算读书人? 可恶,他被梳头婆卖了! 什么画师,不要再提。 从今以后,浪子回头。 头悬梁锥刺股,好好学习天天做题! 第057章 父子斗心眼 小艇靠岸,汪德渊噗通的小心肝终于恢复平静。 然后,他猛然醒悟……糟糕!黑历史被人看到了! 转头看着晏家父子,他陷入了人生的艰难抉择。 是羞愤欲死,还是杀人灭口? 自杀没勇气,杀人就是恩将仇报,非君子所为! 少年人单纯,心思都写在脸上。 晏珣恍若不觉,搭着汪小弟的肩膀:“饿不饿?客栈旁边有一家鲜虾蟹子馄饨,一起去吃?” 晏鹤年也说:“是该吃顿好的压压惊!” 汪德渊心不在焉地点头。 他现在必须跟着晏家父子,让他们发誓…… 晏鹤年突然赞叹:“德渊啊,你今天扮相不错!” “啊?”霎那间,汪德渊脸红到脖子根,握紧拳头。 嘲笑?讽刺? “跟我比还是差了些。”晏鹤年话锋一转。 “啊?!!” “人不轻狂枉少年!不就是女装和被人调戏嘛!你这算什么……” 晏鹤年脚步轻快,语气轻松,“我会口技你知道吧?我还会唱旦角。曾经有一次,我去唱戏,一个大傻子被我迷得丢了魂,追了我几条街……我把他摁在臭水沟里打了一顿!” 晏鹤年吹牛,汪德渊听。 晏珣……呵呵,这个故事是假的。 因为他无聊的时候跟爹讲过《红楼梦》,虽然是有一段没一段的。 听爹描述的细节,分明就是柳湘莲怒打薛蟠那段。 可汪德渊和平安都信了,紧张忐忑的神色渐渐消失。 晏珣在旁边帮腔:“我也唱过曲。别人都说,戏子唱的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唱的是‘来者皆是客,多少给一点’。”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啊?你?哈哈哈!”汪德渊捂着肚子大笑,笼罩在头顶的乌云彻底散去。 心理阴影?不存在了。 想死的心?没有了。 多大点事嘛! 晏叔叔和晏大哥都不是俗人,怎么会笑话他! 紫菜汤底鲜虾蟹子馄饨,点了几滴油,看着就鲜。 一碗下肚,汪德渊满血复活,又是一条好汉。 他请客栈的小二跑个腿,到亲戚家交代一声,和平安一起在客栈留宿。 第058章 相亲的人是谁 晏珣站在园林前,望着牌匾上的字……“‘平山堂’三字雄浑有力,是欧阳修的真迹吗?” 据说这三个字,是欧阳修所题,果然气派不凡。 晏鹤年摇头:“仿的。历经战乱,真迹谁知道在哪里。” 父子俩议论着走进其中,只见自然景观与人造景观巧妙结合,一些颓然的建筑,又透着世事沧桑。 走马观花地欣赏着景色,不觉走到半山上。 晏鹤年忽然说:“小珣,前面亭子是不是有人对咱们招手?你看认不认识?” ……来了来了~~富婆大姐姐来了~~ 小珣珣,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晏珣望过去:“咦?路口站着的,好像是顾轻侯家的下人,他家也来游园?” 见对方朝自己招手,晏珣只当是偶遇,带着父亲走过去。 莫非顾家又起了心思,想嫁一个养女给老爹? 啧啧,瞧老爹这兴冲冲的样子,真是老孔雀开屏! 天要下雨,爹要娶妻……拦又拦不住,随他去吧! 这座亭子位置极好,站在上面可远眺江南诸山,已经被人先占据了。 路口有人守着,亭子边还围着步障,可见有女眷在内。 走了两步,晏鹤年突然说:“等下我让你喊什么,你就喊什么。” ……要喊姐姐,别傻乎乎喊阿姨! 晏珣怔了怔,爹这是心中有数? 他哼道:“知道了!我会做一个有礼貌的孩子,不拖你后腿!” ……不管顾家的养女多年轻,他都喊阿姨!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顾家养女嫁妆丰厚,若是明媒正娶,叫娘亲又何妨? 和顾家下人打过招呼,绕过一面锦步障,就到了亭子边,可见里面隐隐绰绰的身影。 晏珣一抬头,迎面走来的不正是斯文败类顾大官人嘛! ”顾大官人,你今日也来游园吗?”晏珣做出浮夸的惊喜表情,“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悄悄推了推爹……看,你未来“老”丈人。 晏鹤年微笑行礼:“原来是顾大官人!小儿前次来扬州,承蒙您照顾。” “做买卖罢了,不必言谢。”顾轻侯神色古怪,牙疼般吸了吸气:“这位就是晏……叔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既然都是旧相识,快里面请。”huαんua33 晏鹤年面不改色:“恭敬不如从命。” 晏珣……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嫁养女吗? 老丈人喊女婿做叔?辈分乱了啊! 亭子四周还围了一圈帘幕,揭开帘幕走进去,只见居中端坐着一位身材丰腴的女子。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就可见其富贵……贫寒人家绝对养不出这么胖的姑娘。 “表姑姑,晏叔父到了。”顾轻侯语气无奈。 这位扬州有名的大盐商,面对官员、太监和士绅皆游刃有余,此时却很为难。 像是被人逼着做媒婆。 姑娘转过身,用一面团扇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咦?还是个胖美人? 晏珣站在角落里悄悄观察,他是拖油瓶,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虽然有些意外,爹的相亲对象怎么就从顾家养女变成表姑姑……但两百斤的富婆没错。 道祖真够意思,都不偷斤减两的~~ 姑娘放下团扇,露出一张面若银盘的脸,笑吟吟地说:“六哥,许久不见,认不出妹妹了吗?” 晏鹤年怔了怔……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啊!不对! 胖丫头女大十八变,虽然还是胖,但居然不丑? 很有唐代仕女图中的美人模样。 这就有些意外了。 “是王姑娘啊!顾家老太太一说,我就想到是你。”晏鹤年定了定神,一把拉过晏珣:“你看,这是我儿子小珣,是不是长得很俊美?” “俊美。”王姑娘笑着说。 晏鹤年双目一亮,继续夸:“你别看他长得好,就以为他是风流少年。他这个人最正经了,凭本事考进汪氏族学,山长李开先夸他有奇才。” 他推了推儿子,“小珣,叫王姐姐。” 晏珣不动,一言难尽地看着父亲。 瞎子都看得出,王姑娘的目光一直在爹身上。 虽然他也很郁闷……有他这个美少年在,女人的目光居然在他爹身上,但事实如此啊! 爹又不老实了,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小珣,听话。”晏鹤年又推了推。 王姑娘噗嗤笑道:“小珣真是聪明乖巧,是个好孩子。来,阿姨送你一个见面礼。” 说着,取出一块莹润的玉佩,一看就很值钱。 晏珣接过玉佩,爽快地说:“谢谢阿姨!” 妥了! 见面礼都那么值钱,嫁妆还用说? 爹啊…… 儿子是很开明的,不会阻止你吃软饭,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聪明乖巧地退后几步,和顾轻侯一起坐在角落里。 晏鹤年再钢铁直男也醒悟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王家小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看上他了? 虽然他的确很优秀,美人看上他很正常。 可是,他怎么能对小妹妹动心? ……禽兽啊!禽兽不如啊! 其他人都充当背景板,王姑娘就当所有人都不存在。 她好奇地问:“我哥哥曾说六哥你也是江湖豪杰。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越来越落魄?连鬼屋的便宜都要去占。” 这话说的,晏鹤年都忘了尴尬,呵呵两声:“王姑娘还是这么会说话,王大哥走了,你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 胖丫头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六哥关心我?”王姑娘抿嘴轻笑,“我是过得不容易啊,所以不是托人给你带话,让你来见我嘛?” 顾轻侯轻咳了两声。 王姑娘只能收敛一些,带着一丝回忆的怅惘:“六哥,我小时候听过你吹箫,你还喜欢吹吗?” “很久没吹了。”晏鹤年坦然,“我的萧两年前在山东卖了。” ……他总是守不住财,挣到钱很快就花完,没钱只好变卖家当。 王姑娘笑着让人取来一支箫,眉眼弯弯:“六哥吹一曲吧,让他们见识见识……高邮湖第一箫王。” 晏鹤年谦虚:“那都是年少轻狂自吹自擂,当不得真。” 此时说什么都尴尬,还是无声胜有声吧! ……原来爹那天说找人切磋吹箫是真的? 晏珣惊讶地瞪大双眼,竖起耳朵……是时候见识真正的艺术了! 老爹虽然总是不正经,但技艺方面从不叫人失望! 看爹的态度,是真的没心思,这后妈没那么容易进门。 管他呢,反正玉佩收了不会退的! 就当来看爹表演~~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转头一看,顾轻侯也同样震惊。 倒不是技艺不行,而是这曲子……不太合适吧? 两人目瞪口呆,再看王姑娘和晏鹤年陶醉的神色…… 莫非是我的问题?! 第059章 这是拒绝还是答应 晏珣对音乐没什么研究,但“十八摸”这么有魔性的曲子,他洗澡的时候常哼的。 所以,绝对没听错! 相亲的时候吹十八摸,晏鹤年你是不是耍流氓! 晏珣捂着眼睛,没眼看。 顾轻侯也觉得坐立不安,跟晏珣使了个眼色,两人走了出去。 亭子里还有好些仆人,说不上孤男寡女。 他们这一走,晏鹤年更加尴尬,吹的曲子都跑调了,戛然而止。 “许久不吹生疏了,让姑娘见笑。”晏鹤年把箫递回去。 王姑娘没有接,笑着说:“在这里的都是我的心腹,六哥不必紧张。我知道你没想跟我议亲,实不相瞒,我也觉得此事很荒唐。” “啊,这……”晏鹤年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我说处境不妙,并不是虚言。”王姑娘叹了口气,讲起自己的难处。 ………… 晏珣和顾轻侯走在林间小道上,看竹树花石间半隐半露的断壁残垣,都感叹世事无常。 上一次见面,晏珣还是顾轻侯的晚辈,这才多久,就升级为同辈了。 唏嘘片刻,顾轻侯说:“那日石大人告别宴,舍弟有无礼之处,还望晏郎多多包涵。” “无妨,他想必是对我们有些误会,说清楚就好。”晏珣态度大方。 没办法啊! 现在自己老爹跟别人姑姑谈婚论嫁,姿态只好放低一点。 似乎也想到了这桩离奇的婚事,顾轻侯抽了抽嘴角,又是一阵沉默。 谁能想到呢? 晏鹤年那样的市井小民,居然跟徽州王家是旧相识。 那位王姑娘年纪不大辈分不小,论起来是他的表姑姑。 原本相中的养女婿骤然变成表姑父……顾轻侯只觉得事情变化太快。 以后有人告诉他晏珣是裕王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也会信! 不过这桩婚事,顾轻侯本人并不赞成…… 王姑娘身上有个大馅饼,晏鹤年怕是啃不下! 希望晏鹤年知道胃口大小,不要被馅饼砸晕了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明年科举的事,目光时时留意亭子那边。 又过了一首曲子的时间,见晏鹤年绕过步障走出来,两人连忙迎上去。 “晏……叔,故人重逢,不如再喝一壶茶?”顾轻侯虚伪笑着。 晏鹤年真诚笑道:“顾大官人客气了,您唤我鹤年即可。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您,却觉得您像长辈一样和蔼。” 顾轻侯和晏珣:……?? 什么鬼?又发生了什么? 饶是顾轻侯见多识广,都被晏鹤年这一声“长辈”砸得晕头转向。 晏珣也被砸得迷迷糊糊,跟着父亲走回扬州城墙外才醒过来。 “爹,你又从‘姑父’变成‘女婿’了?身份转换那么快的?” “肚子饿了,吃饱再说!”晏鹤年手里的箫挽了一朵漂亮的剑花,进城后向一处码头走去。 码头附近有各种小食摊子,两人买了几个皮薄馅大的包子,蹲在河边的柳树下吃。 “从这个码头坐船可以回咱们暂住的客栈,途中经过一座石桥。王妹妹说石桥名叫虹桥……”晏鹤年兴致勃勃地说。 晏珣见身边没什么人,推了推父亲:“谁要听你说什么桥!快讲你的王妹妹,不许卖关子!” “唉,这事说起来实在尴尬……” 晏鹤年本来不想说,在儿子灼灼目光逼视下,只能从实招来。 王姑娘曾经定过亲,男方是当官人家,后来男方知道她没有裹脚退了亲……一来二去,就耽误到这么大年纪。 “裹脚?这算什么事?”晏珣惊讶。 晏鹤年说:“你不明白,有些人就在乎这个。她那前未婚夫说,家中只有粗使丫鬟才不裹脚。唉,王妹妹从小就胖,要是再裹脚,那不跟猪蹄似的,连路都走不了。” “王妹妹一怒之下,就带着人去海上投靠王大哥。本来王大哥在,她不嫁人也能逍遥自在。现在王大哥没了,她的处境是不太好。” 晏珣点点头,宅斗嘛,他懂! 大户人家都是势利眼,王姑娘失了靠山,被人卖了都不足为奇。 他问:“所以她想嫁给你?爹,你要做打败恶龙、解救公主的骑士?” 晏鹤年:“……什么乱七八糟!别听她说得可怜,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嫁妆丰厚,找个好人家不难。偏偏找上我,恐怕有坑。” 以他的人生经验,天上掉馅饼总没好事。 他接着感慨:“我只是想吃一条鱼,偏偏来一条鲲鹏,这一锅炖不下啊!” 晏珣控诉:“……既然如此,你一开始还想把我推出去?爹,你就不怕鲲鹏把我压死!” 晏鹤年尴尬笑道:“我压不住,但我儿不一样啊!凭你的天赋奇遇,什么徽州王……就是王母娘娘的女儿都压得住!” 在盲目父亲的眼中,儿子配天仙都可以! “娶织女?我又不是牛郎!”晏珣翻了翻白眼。 爹就是不靠谱,明知可能是个坑,还让他跳。 其实在晏珣看来,王姑娘那眼神,说不定就是馋他爹的身子! 吃完包子,码头正好有一艘小船要出发,船夫吆喝着招揽客人。 “走!看虹桥去!”晏鹤年跳起,拉着儿子迅速登船。 只要不说读书,凡是吃喝玩乐,他都很精通。 经过一处名为“长堤春柳”的景色,荡舟穿过桥洞,一路欣赏着两岸的市井风景,就能回到河下街。 晏鹤年兴致来了,拿起新得的箫,吹了一首《苏堤春晓》。 晏珣:……呵呵,这不是挺正常的? 你会吹正常的曲子,方才偏偏要吹十八摸,还说不是耍流氓! 船靠岸之后,晏珣问:“既然你没看上人家,那你是怎么答复的?” 晏鹤年说:“直接拒绝,未免伤了姑娘家的颜面。我是婉拒的,我说明年要参加院试,要全心备考。若中了秀才,再议亲。” “你答应了啊!”晏珣震惊。 “我拒绝了啊!”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才明白双方对院试的认知有些出入。 晏鹤年哈哈笑道:“儿子,你是不是对考秀才的难度有什么误解?若说县试,县令当场录取都可以。但院试关系到考乡试的人选,各地都很严谨的!” 提学御史又不是你二大爷,你就那么有把握? 晏珣冷笑:“爹,你回去就明白了。” 作为一个大孝子,他绝对不允许父亲荒废光阴、虚度人生,这一次不成功就成仁! 第060章 我家玄猫真勇 汪德渊站在甲板上,看看渐渐远去的扬州城,彻底放松精神。 “总算没事了!我这几天怕怕的,怕那几个人丢了钱去官府告状。我虽然有理,但丢人啊!” 要不然,他能那么老实,天天躲在房里看书? 晏鹤年煮着茶,漫不经心地说:“那几个也是读书人,同样怕丢人,被咱们洗劫也只能认栽。说不定,他们还以为碰到了仙人跳。” ……仙人跳者,汪德渊扮演“淫妇”,那几个是“奸夫”,晏珣做“丈夫”捉奸。 配合默契。 被他这么一说,还真像这么回事。 汪徳渊摸了摸头,“仙人跳?我?哈哈!我可真是红颜祸水!” 他这得意的傻样,平安都捂脸不忍直视。 哥这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晏大叔,你这算黑吃黑吗?”平安问。 他眼馋那一袋银子。 “是啊!你要分赃吗?”晏鹤年笑问。 平安摇头,“不是我挣的不能要!多亏晏大叔救了我们,大恩不言谢。” 晏鹤年笑容更满意,平安这孩子有意思,可以收来做儿子。 晏珣听父亲夸夸其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晚他就觉得,爹搜钱袋格外熟练,连对方里衣的暗袋都摸了。 唉。 每天都在怀疑爹不是好人。 汪德渊却觉得晏鹤年说话都透着英雄气概,比他爹还像他爹。 “晏爹!什么情况才好黑吃黑?请你教我!”他凑过来给晏鹤年捶肩膀,好一副乖巧养子模样。 平安被挤到一边,目瞪口呆……哥这天资,去给太监做养子,少不了一个中贵人的名分! 可惜晏珣看不得这父慈子孝。 他严肃地说:“别闹了!正事要紧,我们一起做题吧!我和德渊做县试的,爹做院试的。谁若偷懒,下辈子做鸭。” 嘎嘎! 汪德渊:“……你狠。” 坐船就是游山玩水啊!凭什么还要读书? “你不是说浪子回头?好好学习、天天做题?”晏珣斜着眼睛,鄙视地说:“立志而不能长久者,早泄也!” “圣人说的?”汪德渊惊讶。 他早就说,食色性也,圣人也污! 晏珣懒得再说,撸起袖子把这两个人拖进船舱,摆好笔墨纸砚。 第061章 晏珣的小黑屋 按晏珣的计划,水井旁那间小黑屋……就是爹扎纸人那间,很适合做爹的工作室。 回家安顿好,他就让爹把里面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装箱堆墙角,然后把桌椅、笔墨纸砚搬进去。 “儿子,你想干什么?”晏鹤年瞪大眼睛,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过年了……过年啊! 儿子,你的人性呢?! “晚上用两条板凳铺上床板,就能睡觉了!”晏珣拍了拍手,目光灼灼:“爹!从今天起直到开年,你就住里面。一日三餐,我会送到门口!” “我不……” “爹,你听我说。开年后你要到书坊上工,只有这段时间可以冲刺。咱们不能再浪费一点时间!” “我不……” “爹。”晏珣露出威胁的神色,“我看书坊的活,你是不是可以辞了?咱们省一点,钱够花一年的。” 辞了工,关到院试前! 晏鹤年像吊起的鸭子一样张大嘴,片刻后懊恼地说:“行吧……说好的只关到过完年。” 这好大儿真是不能要了。 道祖在上,快来一个妖女把他拐跑吧! 哦,不能是猫妖! 乌云那煤团子,每天扔一只老鼠到他脚下,几条巷子的老鼠都要被诛九族了。錵婲尐哾網 晏鹤年委委屈屈的,搬着自己的被褥枕头、腋下还夹了一根玉箫,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小黑屋。 他的目光满含深情……儿子,你真的不改变主意? 晏珣抱着双臂……爹啊!这关系到你能不能娶后娘! 儿子之爱父,则为之计深远,绝对不能心软! 他的计划是完美的,也实在铁石心肠,奈何道祖是站在父亲那边的。 刚把爹关进小黑屋,印书坊那里就来了一个司务。 “书坊里有些司务是外县人,惯例是十六日回乡。坊里今日提前办两桌年酒,为同僚送行。东家说,鹤年兄虽告假了,若有空也请去吃年酒。” 晏鹤年换了一身衣服,从小黑屋出来,给了儿子一个挑衅的眼神。 哈哈哈~想关住老子,没门! 晏珣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大摇大摆地出去。 没关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傍晚,晏鹤年带着三分醉意回来,还背着一筐东西…… “小珣啊!我在印书坊遇到李山长,他让我带给你的!不是世面上常见的题集,而是他自己押的题……县试、府试、院试全套,特意嘱咐给你的!” “小珣珣,为父猛然想起,我的院试通常是八月,而你的县试,就在三月。要关小黑屋,也是你啊!” 他说着,把书筺背进小黑屋,站在门口目光灼灼:“请君入屋。” 晏珣抱着乌云目瞪口呆,脚步不动。 “小珣,你不会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吧?”晏鹤年挑衅笑道,“你别怕,就关到过完年,考试前肯定放你出来。” 哈哈哈~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晏珣脚步沉重,面色沉重,心更沉重……跟吃了秤砣似的! “进去就进去!爹,我若是连过县试、府试,跟你一起考院试,我怕你压力太大!”晏珣咬着牙,瞪了父亲一眼,关上门。 一瞬后,屋内传出叫声:“啊~~~有鬼啊!!” 门猛地被撞开,晏珣连蹦带跳地冲出来,慌不择路地逃跑。 “小心!前面是水井!” “喵~” 噗通……有只旱鸭子,噗通落下水。 这下玩笑开大了! 晏鹤年连忙抛下绳子,把落汤鸡拉起来…… 一阵手忙脚乱的换衣服、烧姜汤,晏鹤年心虚地站在火炉旁边,期期艾艾的不敢说话。 晏珣裹着棉被,挂着两条鼻涕,恶狠狠地盯着父亲:“说!你在墙角放个纸人,是不是故意吓唬我!” “没有……那不是没地方塞嘛?纸人总不好塞被窝里。我一时没想到,最后是你进小黑屋。”晏鹤年小声解释。 他就是想着小黑屋寂寞,留个纸人给自己解闷来着~~ “你就是故意的!”晏珣控诉。 “没有……唉,要不这样,咱们谁也别进小黑屋,就一个大屋里住着,互相监督?”晏鹤年打着商量。 事到如今,晏珣也不想架个火炉把自己烤了,只能勉为其难的同意。 ……唉,说起来,只有进过小黑屋,才知道里面的阴森。 他对老父亲是不是太严苛了? “姜汤加了糖,甜丝丝的,爹也喝一碗吧!”晏珣大方地说。 “好!那再打个商量,我明天想去金墩岛一趟。”晏鹤年小心翼翼地说。 “晏老倌!你又想干什么?”……得寸进尺了? 晏鹤年慢慢喝着姜汤,解释:“金墩岛那里,有一些兄弟留下的孤儿寡母。过去我不在就算了,今年人在高邮,手里又有些钱,想买些东西去探望……不仅我去,土地庙的老道也一起!” 既然是做善事,晏珣同意了,嘱咐父亲早去早回。 至于他自己,当然是关门读书。 李山长送来题集,是对他寄予厚望,他绝不能让先生失望! 他就要一鼓作气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比爹更早中秀才,说不定也有富婆小姐姐相中! 到时候,爹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卷!使劲卷! 接下来几天,晏鹤年总有出门的正当理由,晏珣也不再阻拦,只老老实实读书刷题。 晏鹤年觉得不对劲,小声问:“小珣珣,你不管爹了?” “呵呵,我突然发现,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爹。” “儿啊!你终于有这个觉悟了!”晏鹤年老泪纵横。 “哼……我若先中秀才,看你羞不羞!”晏珣仰着头。 晏鹤年眨了眨眼……羞什么?儿子就是先中状元,他也不羞啊! 那是祖坟冒青烟。 虽然不是很理解儿子的想法,晏鹤年还是配合地做出羞愧的神色。 大过年的,儿子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从腊月二十开始,每到吃晚饭的时间,就听到李四拖长的声音“小心火烛”。 接着是“梆梆”的敲击声,又听到“寒冬腊月,小心火烛!柴间灰堆,灶前灶后!前门栓栓,后门关关!” 李四的声调尖利凄惨,让街坊们不由得头皮发麻、提高警惕。 晏鹤年带着儿子写对联,笑眯眯地说:“小珣,今年是我过去十几年最高兴的一年!你高不高兴?” “嗯。” “大声点!” “高兴!我高兴!”晏珣大声说。 虽然这个爹时常不靠谱,跟熊孩子似的……但,他确实有家了。 第062章 晏小珣炫富 过年之前有很多事要做。 晏家父子盘点了一下小钱箱,哟嚯,年年有余! “爹,咱们放一天假,去采购年货,过一个肥年!” 他以前就羡慕,别人一家人热热闹闹买年货。 晏鹤年当然说好。 只要不用他做文章,干啥都好啊! 这日雪后初晴,城中几条大街和集市熙熙攘攘,满是采购年货的人。 即使是乡下人家,过年也要敞开钱袋,给老人小孩买些平日舍不得吃的东西。 晏珣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正所谓兜里有钱,心里不慌…… 他抬头挺胸,目光亮闪闪,豪气地说:“从街头这家开始,咱们一家也不放过!” “是!”晏鹤年配合地大声答应。huαんua33 路人见状纷纷侧目,哪里来的土豪? 晏珣不在意路人的目光……他不是土豪,但他是第一次在大明过年! 把这些人扔到大宋去,见识东京城的不夜天,他们更兴奋哦! 去的第一家是糕点铺,不大的店面挤满了小孩子。 “娘!买烽糖饼、鸡蛋糕、兴化饼子、小京果……”小孩子嚷嚷。 “你就知道吃!娘哪有那么多钱!”妇人笑骂。 这个时候轮到晏珣上场了,他大声说:“爹!把他说的都买一份!” “好!”晏鹤年答应。 小孩子们望过来,羡慕得眼泪汪汪……呜呜,人家的爹真大方! 大婶大叔们控诉地看着晏鹤年,这什么人啊,来糕点铺炫富? 晏珣在小孩子们羡慕的目光中提了一大篮糕点—— 小京果就是江米条,烽糖饼像一个锅盖,过年走礼用的…… 因他们买得多,店家用苇蔑编的“撇子”装好,里面还有一张小小的红纸。 晏珣挤出人群后拿出红纸看,上面写着: 本店开设于南大街草巷口惠顾诸君请认明吉祥号庶不致误…… “嘿,名片呢?有点意思。” 谁说古人不会做生意的? 当场拿了一根江米条吃,父子俩接着逛。 城中许多铺子,过年从初一到初五都不开门,现在就要把这段日子吃用的都买齐。 东西越买越多,四只手提不动,还雇了一辆板车送回去。 巧合的是,给他们推板车的正是刚搬家时请的那位。 这汉子走到仓米巷,也反应过来:“是买了鬼屋的那位官人啊!瞧你们大包小包的,越过越兴旺了!” 第063章 在大明过年 卢掌柜离开没多久,院门又被敲响。 门一开,平安扛着一大箱纸和笔来了。 他倒豆子一样快言快语:“我家爹娘说,德渊哥哥浪子回头,是近朱者赤,感谢晏哥教导……” “知道晏大叔和晏哥备考,纸和笔怕是不够用,让我送些来!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晏珣说:“都是他自己妓院顿悟,我没做什么,如何好意思收礼?” “晏哥别客气!你知道我爹管着印书坊,有的是纸和笔!”平安笑呵呵的,“晏哥收下吧,难道还要我扛回去?我腚疼呢!” “行吧……平安,你又挨打了?”晏珣关心地问。 唉,他爹虽然熊,但他的开局总比平安好。 平安不在意地摆摆手:“本来爹说我这次护主有功,不用打!可是哥答应给我二十两的,不打怎么行?我求着爹给了我两下。” 要不然这二十两拿得不踏实! 晏珣:“……” 要钱不要命,见识了。 年下各家都忙,平安放下东西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年廿三送灶君,仪式非常隆重。 父子俩穿着新衣在灶前膜拜,然后将灶君的神像从灶山上请下来,送进红绿纸糊成的灶轿里。 晏鹤年把灶轿做得精巧,还贴着对联“上天奏善事,下界保平安”,灶桥两旁插着冬青柏子。 晏珣摸一点糖,粘在灶君的嘴巴上。 据说这样,灶君到了天上,就不能说这家人的恶事。 晏珣觉得……凭他爹的本事,这糖得摸多一点。 接着,晏鹤年恭恭敬敬地捧着灶轿,送到大门外烧化。 家家户户的男子都在门口送灶,全都郑重而肃穆。 送灶上天后,晏鹤年高高兴兴烧了两道菜,“小珣快来!今天的菜没有灶君先吸香气,比平时的好吃!” 晏珣尝不出区别,但看父亲煞有其事的样子,又觉得可能真的比平日香。 举头三尺有神明,以此警醒世人。 送灶之后,家家户户又忙着打年糕,预备年廿七祭祀、拜小年菩萨。 打年糕是力气活,也是要男人干的。 晏鹤年说:“虎头前几天特意来说,他家多打一些,咱们不用忙活。” 晏珣松了口气……他没想到过年事情那么多,都把他逼成时间管理大师了! 有这本事,以后一夜七次郎,完全不成问题! 年廿七,晏鹤年带晏珣回双河村,和虎头一家一起挑着祭品去祠堂。 路上遇到同样挑着祭品的族亲,互相说着好听的话。 “老六,你真的要去考秀才?那得让祖宗好好保佑啊!” “要我说,你荒废了那么多年,与其做白日梦考秀才,不如娶一个富婆,让小珣也少奋斗二十年!” 晏鹤年正想怼回去,晏珣笑呵呵地说:“承四伯吉言!我爹秀才也要中,富婆也要娶!” 晏老四不可置信,看着晏老六:“不是吧?真有富婆相中你?苍天不开眼,我哪里不如你!” “你有媳妇……”晏鹤年幽幽地说,喊了一声:“四嫂,四哥想娶富婆!” 不一会儿,就传来晏老四劁猪一样的惨叫。 “救命啊!我没有……老六的话你也信……” 晏鹤年一击取胜,昂首挺胸带着儿子去给祖宗上香。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儿连中小三元!保佑我儿进士及第、青云直上,让我做老太爷! 晏珣也利落跪下,默默祈祷。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爹院试、乡试、会试一次通过!保佑我爹做首辅,我做小阁老!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这么虔诚,心愿一定能实现! 祭祖之后,两人请同村的船夫送回城里,回自家过年。 年廿七这天晚上商铺都开门,要到后半夜送神后才关门,街上特别热闹。 晏鹤年还买了些鞭炮。 他回忆着说:“从前你祖父在的时候,会做‘酒梅’——用一个嶙峋崎岖的枯树,埋在陶瓷盆里,上面挂许多小花炮。点着之后,满树开花。等火花射干净,树枝上还有一朵朵梅花,幽蓝幽蓝的……” 晏珣惊讶:“爹,你也会做?”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你这么全能让我很惭愧啊! 幸好,晏鹤年不是全能的。 他摇了摇头:“我爹不让我玩,说我小孩子不能玩炮,会炸瞎眼睛!” “哈哈!爹你也是小孩子!” “稀奇!我是一出生就这么老的?我曾经也是爹宝!” 小孩子呀!总以为爹娘生来就是爹娘,谁曾经不是个孩子呢! 廿七、廿八活急杀,廿九、三十勿有拉。 到了年三十,父子俩贴好对联年画,放了鞭炮,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虽然只有两个人,桌上摆着家里所有的碗筷,预祝来年人丁兴旺。 吃饭也得是双数,如果吃了三碗,必须再盛一次,哪怕加一点点都好。 乌云蹲在桌角上,算是他们的家庭成员。 ”儿啊,等你中秀才了,爹给你娶个真的媳妇回来!”晏鹤年把鸭腿放在儿子碗里。 晏珣说:“爹,我觉得你娶媳妇更现实……呵呵,前两天有人送信来,你还不给我看!神神秘秘的,莫不是一首十八摸?” “胡说!人家王姑娘能写那样的信?” “哦豁?真的是王姑娘送来的?” 晏珣套出了父亲的话,又是一阵取笑:“是谁说,‘王姑娘年纪小比我那么多,在我心里就是小妹妹。’兄妹梗嘛,我懂!” 真是爹大不中留啊! 晏鹤年被儿子取笑得满脸通红,还没喝酒就醉了。 这好大儿真是越来越不能要,都敢取笑爹了! “两个鸭腿都给你,莫要再胡说!”晏鹤年又夹了个鸭腿堆在晏珣碗里,自己吃鸭掌鸭翅鸭脖子。 晏珣看着,提醒:“那么多肉你不吃,偏要啃骨头,以后可不能说都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我是真的爱吃!”晏鹤年这回很诚实。 会吃的人都知道,鸭的这些部位比肉还好吃。 那柴柴的鸭腿,还是给儿子吧! 除夕这一晚,是要守岁的。 堂屋里摆出风灯,插上岁烛,父子俩一人一句背书,也算是别有趣味。 背完《论语》背《孟子》……不大的市井人家,传出朗朗读书声,隐没在千家万户的欢声笑语中。 到了子时,晏鹤年拿出压岁钱——红纸包着的铜板,高高兴兴地给晏珣。 “我儿平安喜乐,快高长大!” 从前到如今,无论晏珣憨傻还是聪明,每一年除夕,他都是这句祝福。 晏珣高高兴兴收下:“多谢父亲!祝父亲长命百岁、一品当朝!” 今后他每年都说这句,总有一日会成真! 第064章 老晏重色轻子 过年走亲戚,最能体现一户人家的人际关系。 谁家门口宾客盈门,就是令人羡慕的兴旺之家。 街上来往拜年的人群,都穿上新衣服,没新衣的也得换上干净的好衣服。 挑夫趁年节多挣钱,帮人挑节礼送往各家。 小门小户,提个食盒即可,来往都是心意; 富裕人家,就要挑个担子,太寒酸了有失体面。 晏家父子回高邮安家没多久,需要来往的人家居然不少。 老一辈的亲戚、晏鹤年的故友、晏珣新结交的朋友,都来往互送节礼。 亲戚故交家,父子俩一起去。 族学的先生那里,晏珣自己去。 山长李开先安家在扬州,年前就下扬州夜夜笙歌,学生们不用去拜年。 汪夫子住在甲第巷,来送礼的学生络绎不绝。 礼物不论厚薄,送腊肉、风干鸡,或者一壶酒、一些点心,先生都高高兴兴收下。 每年这个时候,汪夫子都会满足喟叹:“不为良相就为良师,老夫也算桃李满天下。” 其他先生那里,也一一走过场。 先生们不虚留这一波波的学生,都是收下节礼、勉励几句就端茶送客。 人情往来忙碌了好些天,终于到了晏珣期待的元宵节。 都说小孩爱过节,他虽然不是小孩,也好奇这不同时代的元宵节。 更何况,与元宵有关的诗词,总带着几分情意。 高邮的元宵又叫灯节,从十三日上灯,一直到十七落灯,连着几天都很热闹。 附近村庄的人也会乘船进城看灯,大街小巷处处人潮涌动。 虽然庙堂之上,皇帝忙着修仙、大人们忙着党争,江北水乡百姓的生活还是过得去。 虎头兄妹十五这日早早来了晏珣家。 他们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进门就帮着劈柴、做饭、洗衣裳。 父子俩平日的衣服,请前面巷子的李嫂洗。 李嫂家境贫寒,专门给人洗衣缝补。现在李嫂也过年,脏衣服堆了一篓。 “你们小孩子进城看灯的,怎么还干活呢!”晏鹤年劝阻。 几个少年说:“一点点活,很快就干完了!我们在家还下地呢!” 晏鹤年见侄儿们干劲十足,和蔼笑道:“那行!叔给你们煮大圆子,下午我们吃过,就去街上玩!” 大圆子又叫汤团,馅提前十天用洗沙猪油搅拌好,每天在饭面蒸一蒸,油都渗进洗沙里去…… 煮好的大圆子,一口咬破,满嘴都是油。錵婲尐哾網 晏鹤年煮了一大锅。 晏珣这样不爱吃油腻的,都觉得汤团油而不腻,一口气吃了四个。 虎头兄妹更加高兴,满嘴流油欢呼:“六叔做的大圆子最好吃!” “六叔做的灯笼更好看呢!”晏鹤年哈哈笑着,给孩子们一人一盏灯。 他可真的是孩子王,最喜欢这些生机勃勃的少年人。 晏珣悄悄比了比,虽然都是兔子灯,自己这个最大最好看…… 大兔子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连三瓣嘴都是圆的。 可爱得有些不真实,都不像兔子了! 嘿,爹果然最疼我! 我就是整条街最神气的崽! 明明上辈子活了近三十年,来到这个时空,有个溺爱儿子的爹……他似乎越活越回去了。 还没天黑,街上已经有很多人。 有表演麒麟送子的,一人举着纸扎的麒麟舞动,另一人“当当当”地敲小锣—— 咚嚓嚓,个喳喳, 麒麟送子到你家…… 围观的人听个好意头,给几枚赏钱。 各种赌摊光明正大摆着,不过没什么人光顾…… 到元宵,年也快过完,钱都输得差不多了,明年再战! 乡下少年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忙碌,看着眼前的一切都觉得热闹好看。 晏珣指着一个大的走马灯:“我爹做的!卖给那家人,挣了一贯钱!” “啊!”少年们齐齐望过去,露出羡慕的神色。 晏珣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也是有爹可以炫的人! 高邮六大才子排成一排,摇着折扇招摇过市,听见耳熟的声音,一齐望过来:“晏珣!你在这里!” 汪德渊兴奋地说:“快来!就差你了!咱们的新组合——高邮七大才子!” 晏珣推脱不了,被他们拉了过去,与他们站成一排。 他今天正好穿了青色的新衣,和这些人凑成赤橙黄绿青蓝紫。 “抖抖左脚,抖抖右脚!抬头!挺胸!吾乃高邮七大才子!” 晏珣觉得这口号很羞耻,但人在其中不得不喊……反正喊不喊,路人都把他们当一伙的。 晏鹤年看儿子被朋友们裹挟着,哈哈大笑~~ 人不风流枉少年,浪得一日是一日! 到他这个年纪,唯有老夫聊发少年狂~~ 虎头兄妹在吹糖人的摊子前站住了,晏鹤年信步来到河边。 这里有一棵大柳树,十五圆圆的月亮渐渐爬上来,挂在柳梢头。 晏鹤年从腰间抽出玉箫,吹着欢快的曲子。 过往路人听了,诧异地说:“谁家要成亲吗?在这里练习曲子?” 路人来了又走,一个胖姑娘提着灯,慢慢走过来。 一曲终了,提灯的女子说:“六哥,我远远听着,就知道是你在吹曲。” 晏鹤年转过身,诧异地说:“王妹妹?你怎么来了?” 眼神里的惊讶很到位。 “你让人送这个灯给我,我不得来谢谢?”王姑娘举起手里的兔子灯,笑盈盈的。 这个灯比晏珣那个更大更漂亮。 晏鹤年悄悄做好,拜托汪家下扬州送年礼的船捎给王姑娘。 此时,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和王大哥是好友,你就是我妹妹。顺手做多了一个灯,给妹妹捎去,何必亲自来谢。” 王姑娘一本正经地答:“我来走亲戚,顺路谢谢哥哥。” 两人站在柳树下表演了几句兄妹情深,带着两个装哑巴的仆人一起逛起灯市。 灯节里,跟家人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很多,他们这对兄妹不引人注目。 晏鹤年走过很多地方的桥,喝过很多地方的酒,见识广博。 他说:“高邮的元宵节,还是不够热闹,没有舞狮子,没有龙灯、高跷,也没有大头和尚、花担子……” “但是,有故人啊!”王姑娘笑着,“六哥,你真的跟我亲哥哥一样。” 七大才子招摇过市,站在一家灯谜摊子前,摩拳擦掌要一展身手。 汪德渊突然戳了戳晏珣:“那是不是你爹?” 好家伙!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晏珣望过去,第一眼看到富婆姐姐手里的大兔子灯…… 瞧那不像兔脸的兔灯,分明就是爹的手艺! 看看那个灯,再看看自己手里的! 好哇!! 晏鹤年,你这个骗子!你重色轻子!我跟你拼了! 第065章 县试即将开始 第二天虎头兄妹一走,晏珣“咔嚓”一声把门栓好。 关门训爹! 他沉痛地说:“父亲大人,我要严肃地批评你!你可知,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你不娶何撩!” 万万想不到,爹竟然是个流氓! 晏鹤年正襟危坐,讪讪地说:“小珣,你听我狡辩!王妹妹没了爹娘,唯一的亲大哥也走了。她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我做哥哥的要多照顾一些……” “凭什么她的兔子比我的大?” “啊……这,她那个是练手的,其实没你的精致。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大方一点!” “呵呵!什么兄妹梗,你真当我是小孩子!”晏珣冷笑,“我警告你,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你别以为就你一个聪明人!” 他这么多春宫图是白画的? 男女之间,不是你压倒我,就是我压倒你! 晏鹤年汗颜:“小珣,你想多了……实话实说吧,王妹妹有钱有船,是个很好的大客户,就算不结亲,交好没有坏处。” “大客户?”晏珣严厉批评,“爹,人家馋你的身子,你馋别人的钱,这像话吗?” “啊……那不然呢?” “做人要正直!你不能仗着别人对你有好感就骗钱……至少,你也要馋她的身子!”晏珣恨铁不成钢。 晏鹤年目瞪口呆……这神转折! 他只是想要钱,儿子却想人财两得? 你是想软饭硬吃吧? 父子俩互瞪了一会儿,晏鹤年败下阵来,扯了扯头发:”儿子,你让我想想,这事不是很好办。” 晏珣没好气地说:“后悔晚了!你话都说出去了!考不中秀才,难道还有脸求亲?” 要是从前,晏鹤年就会说,你考中你上啊! 但不知是不是昨晚的月色太美,他觉得这句话说不出口。 哎呀呀~怎么就差了辈分呢~~ “那现在……读书?”晏鹤年心虚地问。 晏珣耸了耸肩:“愿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我反正是无所谓!” 让你骗我!把最大的兔子灯送人! 我是不会帮你出主意的!我不搞破坏,已经是好儿子了!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那么憔悴~~” 晏珣哼着歌,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晏鹤年抬头问了一句。 “给你买枸杞!”晏珣大声回答。 老夫聊发少年狂,治肾亏,不含糖! 虽然生气,还得为爹的下半身幸福操心,他真的是大孝子! 不过很快,他没心思关心父亲的肾了。 二月,县衙发布告示,公告今年县试的时间和地点,考生需要提前报名。 一时间,整个汪氏族学都沸腾了。 杨仲泽找到晏珣,说:“因为明年是乡试年,许多有名的神童都会在今年下场,竞争很大。” 县试、府试一年一次,院试三年两次、乡试三年一次。 对于神童们来说,一次性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拿下案首、取得“小三元”,是极好的扬名方式。 有了名气,再去考乡试就更有把握! 因此,今年考试的人特别多。 晏珣考县试、晏鹤年考院试,都会撞上神童大军。 但他们无法逃避。 尤其是晏鹤年,再拖一两年,好妹妹真的给他找个妹夫了。 “我是第一次考,只当积累经验。”晏珣谦虚地说。 同窗顾敬亭凑过来,笑道:“我劝你明年再积累经验!若是第一次考得太差,会被打击信心,从此一蹶不振!” 晏珣说:“我心很大,一场考试的成败,还不至于耿耿于怀。倒是顾兄你,应当放宽胸怀!” 顾敬亭脸色难看,冷哼一声:“若你的名次比我差,从今往后见到我先鞠躬!”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跟你比,我跟全高邮的考生比。”晏珣笑容淡淡。 顾敬亭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鼻孔冒烟。 其实他们没有仇。 他就是看晏珣不顺眼,小门小户,也敢跟汪德渊那些纨绔称兄道弟……不称一称自己几斤几两。 更可恶的是,先生抬举晏珣打压自己! 总之,顾敬亭厌恶晏珣没有自知之明,强出风头。 晏珣看着顾敬亭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顾敬亭和扬州富商顾轻侯好像是同族,还是晚辈? 算一算辈分,如果自家父亲娶了富婆姐姐,顾敬亭得喊我一声“表叔父”? 一想到那场面,晏珣就觉得好笑。 杨仲泽见晏珣又皱眉又笑,安慰:“莫理他……他也劝过我今年不要考,我看他是害怕了!连汪德渊都敢报名,咱们怕什么呢?” 就是啊! 连汪德渊都要考县试,我怕什么? 族学里的同窗都这么安慰自己。 县试是高邮一县考生的争夺,府试是扬州一府考生的争夺,而院试则是积压多年的童生之间争夺。 到了乡试,则是南直隶十四府四州的争夺,大致包涵后世苏、沪、皖三省,其中激烈可想可知。 如果第一场考试就怂,以后的科举之路还怎么走? 临考之前,在家备战多日的汪德渊出现在族学,顿时成为众考生的心理支柱。 只要看看他,我就不那么怕了。 有他在,我总不是最差的。 平安发现这些眼神,气呼呼地说:“哥,你一定要考过,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眼无珠!” 汪德渊拍了拍平安的肩膀:“好义弟,还是你有眼光!” 他叫来晏珣等兄弟,郑重其事地说:“咱们高邮七大才子,不考则罢,考就必须榜上有名!你们有没有信心?” “你都有,我们怎么会没有?”众人异口同声。 “谁的名次最高,以后谁就是大哥,赌不赌?”汪德渊又问。 他有一点小心思,既然自己认了晏珣当哥,其他人也得认……这样才心理平衡。 其他五大才子互视一眼:“赌了!” 能不能当大哥在此一举!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晏珣来到这个时空参加的第一场科举考试——县试开始了! 离得远的考生都到县城里寄住,晏珣可以住在自己家,已经占了优势。 不久前还针锋相对的父子俩偃旗息鼓,又变成父慈子孝。 “小珣别紧张!咱们就当体验一下、感受气氛!你想要扬州大宅,也不是没别的办法……就算不娶王妹妹,我还能找其他富婆。” 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吃软饭的! “爹,帮我去土地庙烧柱香。”晏珣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带齐自己的东西去考棚。 他不能听爹胡言乱语,会影响道心。 第066章 晏珣的县试 晏珣早早来到考棚外,找齐与自己联保的五人。 县试的考棚就在县学里,只是一排排的小隔间,但和别的地方比,条件算好的。 有瓦遮头,无需自带桌、凳。 一些贫困的县,需要把县衙当做临时考场凑合,还要考生自带桌子和凳子。 甚至家里没有桌凳的,茶馆的桌凳都被借走。 汪德渊不停地打哈欠:“怎么还不进场,我做完题目还要补觉呢!” 同窗们看过来,见他困得泪汪汪,不由得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考试前不知道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啊!我娘答应的,过了县试就给我说亲,我兴奋得睡不着!”汪德渊振振有词。 “你这人!” 同窗们说笑几句,紧张的气氛也消散些。 天色终于大亮,考生们过了“龙门”,衙役开始搜捡。 县试的搜检比较简单,衣服都不用脱,就是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一些怕痒的人被摸得咯咯哒~~ 反正……考过县试没有任何优待,前面还有府试和院试两座大山,作弊意义不大。 搜检之后,考生开始排队进场。 此时,考场的一扇大门、两扇侧门全部打开。 县令曾博山穿着官服,在官差簇拥下迈着方步来到大门正中,宣告:“考生进场!” 主簿吴世仁上前一步,宣读考生的名字。 他一次喊五个考生,五人一起答“到”,走上前互相确认身份。 吴世仁再问:“何人作保?” 这时就有一个秀才出来,喊出自己的名字,说某县某人作保。 这就是“五人联保”。 吴世仁高喊:“汪德渊,张有为……晏珣!” 晏珣五人上前,确认身份和保人,就可以领号牌进场。 看到曾县令、沈师爷和吴主簿这些人,晏珣就不怕了。 都是旧相识嘛! 汪德渊更神气,县令是他家座上宾。 不过这种场合,有恩有仇的,都只能装作陌生的样子。 所有考生进场后,县令一声令下,三扇门同时闭上。 每个考生按自己领到的号牌对号入座,然后一人发一份考卷。 考卷上已经写着考生的籍贯姓名。 洪武年间,考试的考卷、草稿纸和笔墨全部由考生自备。 到后来,作弊的花样繁多,考卷就由官府发放,考生需要交考试费。 有些地方的考棚有厕号,即紧靠茅厕的座位。 但高邮县令曾博山非常英明,每个考位都有一个夜壶,考试期间吃喝拉撒全在号舍进行。 要臭大家一起臭。 晏珣能怎么办呢? 只能祈祷左右考生不要拉肚子! 今天是县试第一场,也称正试,时间为一整天,考四书文二篇。 晏珣得庆幸,明代科举不考试帖诗。 若是穿到清代恢复试帖诗之后,就得写那种格式韵律古板、毫无真情实感的考试专用诗! 考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凝神静气准备考试。 考卷是空的,差役举着题目板,在考棚间巡走。 一些视力不好的考生,要差役走到跟前,使劲眯着眼看题。 晏珣凝神一看,第一题是:国家将兴必有祯祥。 一道出自《中庸》原文的题目。 如此简单? 竟然不是传说中丧心病狂的截搭题? 县试是科举考试中,唯一由县令全权自主命题的考试。 一些县令为了展示自己博学多才,会出一些刁钻古怪的题目。 汪夫子说,往年有县令在童生试出题“弥子之妻与子路”。 这句出自《孟子》,原文“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 被这位多才的县令一截,怎么都像子路和弥子之妻有婚外情。 丧心病狂!要浸猪笼啊! 此时此刻,考生们都觉得县令大人真厚道。 曾博山:……我去年才来高邮任职,在此毫无根基,连个主簿都敢给我设套。我再为难考生,得罪满城读书人,我傻吗? 晏珣将题目抄下,开始在草稿纸构思。 题目简单是好事,但也有不好地方……想出彩、拿到好名次就需要一点运气。 比如说,这种题连汪德渊都不容易出错,县令会点谁为案首呢? 经过特训的汪德渊见到第一道题确实喜出望外,这道题哥会啊! 题目意思是,国家兴盛时就有祥瑞吉兆;国家将要灭亡时,就有妖怪作祟。 他是看过戏的人,可以举一举商纣王和妲己的例子! 再拍一下皇帝龙屁,现在到处有祥瑞,都是因为皇帝英明! 至于具体有哪些祥瑞? 可以自己编! 某地有奇女子,一胎八宝! 双河村晏家养的鸭子,生的全是双黄蛋! 晏哥对不住了,兄弟怕是要跟你争一争! 考场前方,县令曾博山摸着胡子,思绪有些飘远…… 他是进士出身,当年也是这么一场场考试过来的。 但真的当了官,却发现现实和年少时的理想越来越远。 新来的府尊有令,明年是乡试之年,扬州府中举的人多不多,关系到大家政绩。 因此,今年的县试、府试、院试一定要选拔真才实学之人。 在他看来,四平八稳的题,最能考验考生的基础。 想到知府,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晏珣的位置。 前任扬州知府石茂华升迁途中得知在家乡的父亲病逝,已经回乡丁忧了。 据说晏鹤年曾送石茂华一副离别卦象……水山蹇,险阻再前,利见大人,贞吉。 贞吉? 说不定,石茂华丁忧之后,还会高升! 聪明人容易多想,他不认为晏鹤年是算出来的…… 那么晏鹤年一定有特殊消息渠道! 晏珣不知道县令大人在想老爹。 认真答完第一道题,他的眉头渐渐舒展。 想到父亲对曾博山性格的分析,他决定冒险一把! 这样破题,一定能够脱颖而出! 高邮七大才子的大哥就是他! 一道四书题字数不多,但思考的时间长,很是消耗脑力。 晏珣吃了装在考篮里的烧饼,喝了些水,开始做第二道题。 话说……隔壁谁在吃韭菜饺子? 味道都窜他这里来了,实在可恶! 第二道题和吃的有关。 出自《论语》……“食不多”。 为了培训爹,晏珣已经把四书背得滚瓜烂熟,很快反应过来,这道题的原文是“不撤姜食,不多食”。huαんua33 朱熹对这句话的解释是“姜通神明,可去秽恶。孔子不多食,是因为不贪心”。 晏珣想了想,写了破题:“戒持自省,圣人以修身也。” 这道题因为断句的问题,有一点难度,不少考生眉头紧皱,抓耳挠腮。 不撤姜,食不?多食! 食不多?食! 汪德渊摸了摸头,孔子是个吃货,一定是他理解的那样! “孔子没有姜就食不多,所以吃饭一定要有姜,姜丝蒸鳜鱼、姜汁蘸螃蟹……” 汪德渊开始写食谱。 《诗经》就是一本食谱,古人能写,他不能? 晏哥对不住,小弟真的要拿案首了! 第067章 才子们的案首争霸 江南江北重教化,每逢科举考试,城中各大寺庙道观的香火就很旺盛。 晏鹤年早早来到土地庙,帮儿子上香。 大概人都去大寺庙了,小小的土地庙人不多,让晏鹤年抢到了一柱头香。 老道士正忙着煮酒……他这里香火不旺,日常需要做些别的营生。 见晏鹤年只投了十文香油钱,道士忍不住说:“你投十文钱就帮儿子许个案首的愿,是不是太贪心了?” “心诚则灵!我儿子特意叮嘱来土地庙,说这里灵呢!”晏鹤年毫不心虚。 老道士啧啧两声:“又是儿子说……好歹曾经也是聚义堂第一把交椅,什么都听儿子的。” “嗯?那你还我十文,我去城隍庙?” “什么我还?你是给土地爷的!” 见晏鹤年张口闭口儿子,老道士酸溜溜的,“以前你希望儿子病好,现在望他科举,一辈子操不完的心!我就不一样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是啊,你天天忙碌,不知道钱都哪里去了。”晏鹤年直插心窝,“帮金大娘养孩子,人家还不嫁给你!” “晏老六!”老道士撸起袖子,“揭人不揭短!” 晏鹤年摸出一串铜钱抛过去:“开玩笑呢!跟你买些酒酿。” 有钱进账,老道士就不气了,边打酒边问:“你买酒酿做什么?” “给我儿子做酒酿清蒸鸭子,他说茨菇丁鸭羹吃腻了。”晏鹤年顺口回答。 老道士哼哼……儿子!又是儿子! 欺负谁没有儿子? 早晚你儿子被妖精拐走,你找个墙角哭去吧! 老道士想到了小怜,又摇了摇头。 晏鹤年拎着酒酿罐子往家里走,还去熏烧摊子买卤豆腐干、蒲包肉和卤猪耳。 等儿子考试回来,父子俩好好庆祝! 什么?考不过? 晏鹤年没想过这种可能,他对儿子有一种迷之信心。 熏烧摊子就在小蓬莱茶馆附近,今日茶馆照例有说书,里面热热闹闹的。 晏鹤年路过门口望了望,有人喊住他:“是晏兄?进来坐坐!” “啊?是汪兄?你来听书?”晏鹤年惊讶。 你儿子在考试,你还有心情听书。 汪东篱笑道:“今日讲武王伐纣故事,正讲到妲己诱惑纣王,这要紧处可不能错过。” 儿子考试? 不就是考场一日游吗? 晏鹤年手中提着篮子,里面有酒有肉,听汪东篱如此说,干脆就凑在一起边吃边听书。 妲己诱惑纣王,一听就刺激啊! 两个好父亲瞬间都忘了好大儿在考试,听得精彩处连连叫好,熏烧不知不觉吃光了。 眼看到了下午,汪东篱想起什么,问:“你今日不用去印书坊?” 翘班被东家抓个正着。 晏鹤年讪讪地说:“告了一天假,送儿子考试……唉?儿子考试?” 两人对视一眼,猛然想起到交卷时间了! 晏鹤年连忙站起:“汪兄,咱们改日再会,我得回去给儿子做饭!”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见晏鹤年如此在意儿子,汪东篱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关心儿子了? 不如去考场外面等候? 此时县试考场内,晏珣正在进行一场人生劫难。 左右两位老兄不知什么毛病,居然同时出恭,“噗噗”声此起彼伏,臭气左右夹击! 他不行了,要翻白眼了! 好不容易熬到交卷时间,晏珣第一个举手。 他两眼冒圈圈,走路都像打摆子,脸色青青的,一看就饱受打击。 考官和考生们都嘀咕……看样子,这是一个考砸的。 顾敬亭的座位在不远处,心里很高兴。 少了一个有力竞争对手,离案首又近了一步! 见到晏珣交卷,县令曾博山说:“你且站一站。” 县试由县令全权决定是否通过,因此不用糊名,有时候县令心血来潮还会当场加试。 原本看晏珣的脸色,曾博山以为这小子考砸了,但一看内容…… 特别是第一道题,他整个人都怔住了,越看神色越郑重。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晏珣文章的中心思想,就是不信天人感应,不信祥瑞和灾祸跟君主的德行有关。 这样破题,很大胆,也很冒进……尤其当今皇帝是个最痴迷修仙的。 曾博山深深看了晏珣一眼,说:“你且离场。” ……你爹是神算啊! 你说你不信天人感应! 他本来以为晏珣会大拍龙屁,舌绽莲花。 这个大转折,太出人意料了。 又让他产生一些联想,晏珣敢这么说,莫非朝中有变? 曾博山的反应落到其他考生眼中,更确定晏珣考得极差……没看县令大人都让他“离场”吗? 四舍五入,就是让他滚啊! 晏珣……赶紧溜了。 他现在急需洗个澡、再吃一顿好的! 至于成绩如何,要看曾县令是否欣赏他的冒险精神,以及……是否足够多疑! 顾敬亭和汪德渊几乎同时示意交卷。 曾博山便让他们同时上前。 顾敬亭的文章依然花团锦簇,生僻字很多。 曾博山嘴角抽了抽,幸好县令不用当场读考生的文章,否则他有那么多认不出的字,岂不是尴尬? 他干脆放下这一篇“甲骨文”,先看汪德渊的。 “高邮汪氏,汪昭华是你何人?” 曾县令跟汪家有接触,却不记得汪氏每一个子弟。 “是我大伯。”汪德渊老实回答。 曾县令郑重了些,再看文章,神色变得古怪,最后忍笑忍得发抖。 “县尊?我的文章如何?当场通过吗?”汪德渊期冀地问。 众考生等候交卷,也纷纷望过来。 出现当场通过的? “妙!绝妙!”曾县令眼泪都笑出来,挥了挥手:“你也且离场吧!” 第一道题编故事,都快编成刘备文了; 第二道题写菜谱,把姜的一百零八种用法举例一遍。 你有这种才华,考什么科举啊! 汪氏族学,真是人才辈出! 山长李开先有教无类、诲人不倦! 汪德渊兴高采烈地走出去,见晏珣尚未走远,高声说:“晏贤弟,且等一等我!” 有事晏哥哥,无事晏贤弟~~ “场外不得喧哗!”差役喝止。 汪德渊连忙捂着嘴,翘着无形的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出去。 县学的路口,有很多考生家属在等候。 汪东篱和平安等人都在这里。 见汪德渊兴高采烈,晏珣一脸菜色,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爹!你竟然在等我!我就知道你对我有信心,幸不辱命!”汪德渊骄傲地说。 “题目是什么?你是怎么答的?”汪东篱问。 难道族学先生押中题,儿子背了范文?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妲己诱惑纣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孔子食不多,食必有姜!姜葱蒸鳜鱼,姜丝佐螃蟹……唉!爹!你干嘛打我!”汪德渊抱头逃窜。 晏珣笑着摇摇头,往家里走去。 爹虽然没来接他,但说了做一桌好菜! 第068章 这场赌对了 从县学往家里走,石板路朦胧的发白,巷子里的人家传出各种声音—— 母亲喊孩子回家、夫妻打情骂俏、老太太剁着砧板骂偷鸡蛋的贼…… 晏珣穿梭其中,与这水墨画般的水乡融为一体。 就像他的科举文章,似乎也和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差别……但他自己知道,他是不一样的。 “爹!我回来了!”晏珣提着考篮,还未进门就高声说。 晏鹤年在厨房里说:“烧了热水,你先洗澡松松筋骨!菜一会儿就好了,我等你回来再蒸鸭子!” 幸亏酒酿没干完,不然做不了这道酒酿清蒸鸭子。 再炒个蛋,够糊弄吝啬鬼儿子了~~ 晏珣应了一声,放下考篮就去打水洗澡。 洗澡用自家做的桂花香皂。 去年做肥皂挣了些钱,晏鹤年决定扩大生产规模。 年前他去金墩岛,让岛上的孤儿寡母们也做肥皂,统一由黎大卖给来往客商。 自家能挣多少钱不说,先让这些人有个进项。 江湖上,谁不说晏六哥仁义? 就连双河村的晏老四,都说晏鹤年仁义……仁义得傻气、不分亲疏远近。 晏珣神清气爽出来,见桌上只有两道菜——酒酿清蒸鸭子、韭菜炒蛋。 “不是说做一桌好吃的,买熏烧加菜?”晏珣问。 “去晚了,卖完了。”晏鹤年面不改色,“咱们两个人,菜多了吃不完。” 既然是买不到,晏珣还有什么可说? 何况在小巷人家,这样的两道菜已经很丰盛了。 勤俭节约的晏珣很容易满足。 愉快地干饭,他不等父亲问,叽叽咕咕说起试题。 “爹说过,曾县令每次找你切磋堪舆,都是试探咱们有没有特殊背景,本身并不太相信玄学。我不走寻常路,才可能脱颖而出。” 大多数人都会像汪德渊那样,从天人感应破题。 “嗯……本身这题就可以从两个方面解读,只看考官的心意。你这样算冒进,但不是错误。” 晏鹤年分析,“落子无悔,写都写了,就不要去想成败。” 县试一共五场,第一场正试通过,才能考后面的。 排名主要看正试的成绩,其他都是附加项。 吃完饭之后,晏珣心有余悸地说起被左右夹击之事。 “听说县试的前十名,府试时要‘提堂’,就是到一个专门的屋子考试,比混杂在成百上千个夜壶中好。” 就算为了下一场考试的待遇,晏珣也想考案首。 天灵灵、地灵灵,土地爷爷显真灵! 第一场考试的结果,需要隔数日揭晓,取决于考生的人数和县令的阅卷速度。 公布结果,称为“发案”。 这几日,晏珣都留在家里复习…… 临急抱佛脚,说不定下一场考试的题目,自己刚好做过呢? 热心的张大婶知道晏珣考试,不时招呼晏鹤年…… “晏官人,早上肉铺有猪脑,买回来给小珣补脑!” “熏烧摊这几日多了桃花鸡,给小珣加一道菜!” ……桃花鸡是一种候鸟,长嘴长脚,每年桃花开时飞来,当地人起了个雅号“桃花”。 曾经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晏鹤年就会想念这个味道。錵婲尐哾網 于是,晏珣读书之余,每天都有好菜,脸上竟然长了些肉。 他不担心自己长胖,只担心家里的钱不够用。 晏鹤年豪爽地说:“我儿尽管吃!爹有本事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实在没钱了,还可以端个碗去求“富婆,饿饿,饭饭”~~ 到了发案这日,晏珣还在家里吃流油的咸鸭蛋,六大才子已经寻来。 “快走!第一场发案,看榜的人最多,早去占个好位置!” “等我吃完……”晏珣话音未落,已经被人拖走。 汪德渊边走边说:“我爹那天跟你爹在小蓬莱听书,讲的正好是妲己和商纣王。巧不巧?我也写了这一段,上天预示我要中案首!” “我爹去听书?”晏珣问。 爹没跟他说这事啊? 汪德渊点头:“他们一起吃了几碟熏烧,蒲包肉、猪耳朵……我爹说你爹会挑,买的全是最精华的部位。” 晏珣:……破案了。 什么卖光了?分明是老晏吃光了! 发榜在即,别计较小事。 君子报仇,悬梁刺股。 他们以为自己来得早,没想到县衙前早已挤满了人。 古往今来,考生们对成绩都是心急的。 神童们更是自信满满,都想早一点见证自己鹤立鸡群的一刻。 “晏珣,你还敢来啊?我以为你那天出门就晕倒了!”顾敬亭笑眯眯地说。 他心情极好,正好调侃晏珣。 晏珣瞟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小孩子。” 结果一会儿就出来了,现在做口舌之争,不是小孩子行为? 顾敬亭还要生气,平安踮起脚大声说:“别吵!贴团案了!” 第069章 县试案首晏珣 晏珣觉得自己赌对了,平安也觉得自己赌对了。 其他神童觉得天道不公,也只能哀叹几句……谁也不会去县令面前瞎嚷嚷。 接下来的考试,一场紧接着一场,但难度和重要性都不能跟第一场比。 比如第二场,考的是贴经和默写《御制大诰》的一段。 这种默写题,对日夜背诵的晏珣来说是送分题,对汪德渊来说是……送命题。 会就会,不会就不会,瞎编都不行! 第一场考试发挥不好的指望后面的覆试闯进前十,府试坐提堂号; 外圈的想尽可能挤进内圈,内圈的争名次。 晏珣的目标是守住第一,不被人逆袭。 一场场考试下来,晏珣不仅没有麻木厌烦,反而觉得考试就像闯关,挺有意思的。 说起来,县试虽然是童生试,竟然有五场,考试覆盖范围和乡试一样。 就像是乡试模拟赛。 认真走完县试的整个流程,对科举考试的范围,就有了完整的认识。 汪德渊第二场就被淘汰了,他不怪自己,只怪父亲…… “人家晏珣的爹都去土地庙上香!我爹呢?听了一天的书,根本没去上香!有这样当爹的吗?” 汪东篱瞪眼:“你自己交白卷,反而是我的错?我去烧了香,你就能背《御制大诰》?” “心诚则灵!”汪德渊振振有词,“爹!我不是为了自己!我要是娶不上媳妇,你不就抱不上孙子?” 汪东篱冷笑:“你还有两个哥哥……再说,好叫汪大厨知道,我还可以再生儿子!” 汪德渊彻底傻眼了,升起浓浓的危机感。 到最后一场放榜,高邮七大才子还是一起去看榜。 七人中闯到最后的,只有晏珣和“张三”张有为,此人是最早猜到晏珣会画春宫图的。 “晏哥,今后你就是咱们高邮七大才子之首,这桌酒你必须请!”张三笑呵呵地说。 晏珣笑着摸摸胸口:“还得看到名单才确定,实不相瞒,我现在有点慌。” 前几天都不慌,到这最后时刻,反而患得患失……万一呢? 万一曾县令又联想到什么,觉得爹跟水匪有勾结? 又或者觉得我不算人才,直接把名字划掉? 第070章 山长的教诲 正在热闹议论街坊静了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恭贺声。 “晏官人!你得摆酒啊!县案首四舍五入就是秀才了,知府老爷会给县太爷面子,不黜落案首!”錵婲尐哾網 “还有这事?” “当然!我七舅爷是私塾先生,他说过的!” 晏鹤年心底乐开花,尽可能维持仙风道骨的姿态,谦虚:“就是府试能过,前面还有院试呢!再说,每一场考试都人才汇聚,说不准的。” 晏珣也说:“多谢街坊们好意!但我四月要考府试,很快就要动身去扬州,怕是没时间摆酒。” 算一算时间,还真的挺赶的。 街坊们通情达理,“中了秀才回来,咱们一定要来沾沾喜气!” 晏珣拱手说:“承众高邻吉言。” 张婶感叹:“瞧瞧!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小珣说话做事都像大人一样!晏官人,你一起中个秀才回来,双喜临门!” 晏珣一听这话格外欢喜,笑盈盈地说:“我爹若中了,得单独给张婶一桌席面!” 他辛苦读书是为什么,不就是给爹树立好榜样吗? 街坊们打听到县试结果,说完恭喜的话陆陆续续散去。 父子俩松了一口气,笑着互视一眼,关上院门。 晏鹤年突然双手托着晏珣,像小时候一样举高高……用力,用力……举不动。 尴尬。 廉颇老矣! 晏珣汗颜:“爹,别举了,我真的长大了,比你还高呢!” “怎么可能?”晏鹤年拒绝承认,“……再老的猫也是小猫,再大的儿子也是孩子。” 儿子长大,他不就老了? “爹,咱们说正事。”晏珣甩了甩袖子,在石凳坐下。 别以为父子情深就可以逃避学习! “前日我在书店买院试题集,人家问我买来做什么?我说要考秀才。那人笑道‘你考秀才不如令尊考’,我一听深以为然。爹,你觉得呢?” 晏鹤年:“……儿子,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所以爹也认同?很好,我们达成共识。”晏珣笑道,“我去扬州府试期间,给你做了安排。” “你说。”晏鹤年放弃挣扎。 儿子考了案首! 有那么优秀的儿子,不怪他做儿子奴! “当初爹去印书坊做事,一是为了工钱,二是为了蹭汪家的复习资料。现在我们略有积蓄,卖肥皂有源源不断的分红,可以不去挣这份工钱……” “至于学习资料,我这里就有。所以,我提议辞去这份工。” 晏鹤年点头:“听你的。” 常常告假,每个月的工钱都被扣光了。 “我出门之后,爹就在屋内闭关,除一日三餐及必要事情,不得出门。你能做到吗?”晏珣提出要求。 “能!”晏鹤年爽快回答。 “你立个誓,若是做不到……哦,不许说下辈子做鸭!你就说,若做不到,就跟王姑娘做一辈子兄妹。” 晏鹤年:“……你行。” 虽然不情不愿,他还是小声立了誓。 呜呼! 王妹妹,我们此生只能做兄妹了! 得到父亲的保证,晏珣喜笑颜开,拍着父亲的肩膀:“好好学习!凭爹的聪明才智,科举这种小事,完全不在话下!” 想一想爹青云直上,自己可以做首辅背后的男人,晏珣就觉得美滋滋。 晏鹤年能怎么办呢? 好大儿说啥就是啥。 虽然得了案首,父子俩商量着不用回双河村炫耀,毕竟府试近在眼前。 晏珣在家里休息一日,照常回到汪氏族学。 顾敬亭走过来,阴沉地说:“我并不是不如你,只是县令不懂欣赏我的才华。你快我一步,将来我必定超过你。” 晏珣:“……” 你干嘛非得跟我比? 汪德渊走进来,哈哈大笑:“晏珣别理他!他是第三场写了错字被揪出,直接黜落!” 否则凭顾敬亭的家世,没有像汪德渊那么离谱,县试能过的。 顾敬亭脸色更黑:“我那不是错字!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 他和汪德渊吵了起来,晏珣听着什么龟壳…… 这货还真是写甲骨文?难怪县令看不懂。 被黜落不冤啊! 汪德渊戳中顾敬亭痛脚,吵架大获全胜,过来拉住晏珣:“你这顿酒什么时候请?你不请就我请了!” “能中秀才再说。”晏珣推开汪德渊,“你别只顾着吃喝,不是说好来年再战?” “你怎么也跟夫子似的!”汪德渊嘀咕,“这么好为人师,将来去给皇子做先生吧!” 眼下春光正好,是最适合读书的季节。 晏珣沉下心来,按照自己的节奏读书做题。 山长李开先见他不骄不躁,暗暗赞许,把他喊到自己的休息室。 “他们说你读书一年就中案首,但我看你的书画、文章,绝非一两年的功夫。神童大多有奇遇,这是你的运气。”李开先指了指椅子,示意晏珣坐下。 他是不相信什么离魂的。 晏珣离乡多年,说不定跟着父亲在外面读书呢! 晏珣惭愧地说:“先生,其实我不算神童,我都十六了……哪里还是童呢!” 李开先怔了怔,笑道:“也对。你能画那样生动精彩的图,想必不是‘童子’。” 晏珣:……你说什么?我可以解释一下! 见晏珣窘迫,李开先笑了两声,正色道:“当初你第一次月考,我就觉得你的文章很大气。这次县试,你两篇四书文章都是甲等,这是你得榜首的原因。” “但我看了你第一篇文章……晏珣,你可知错?” 晏珣懵了,刚刚不是还夸他? 说变脸就变脸? 他低头说:“先生,我是不是太冒进了?但我爹说,如此破题,也不算错。” 李开先冷笑:“你爹也是个爱冒险的!富贵险中求是没错,却不能好走险路!这次是遇到曾博山,若是遇到一个迂腐老成的呢?只看你的破题,就直接黜落!” 晏珣知道先生好意,诚恳地说:“我知错了。” 赌考官的心思,确实冒险。 说到底,还是他的基础不够扎实,才不走寻常路。 见他诚恳,李开先态度缓和,叹道:“我少年时有才名,人称‘嘉靖八才子’,但现在……你也看到了。” 晏珣尴尬,想安慰先生。 李开先摆摆手:“你兴盛时,嚣张跋扈,人家说你真性情;一旦倒霉,曾经的一丝错误,都会被揪住放大。人心难测,莫要轻易揣测他人,唯有持身谨慎,方能处于不败之地。” “是!谢先生教诲!”晏珣深深鞠躬。 李开先欣慰笑道:“我等你好消息。” 若是重回朝堂无望,能教出几个好学生,也算安慰! 李开先让晏珣离开,又把杨仲泽、张三、顾敬亭……汪德渊等优秀学生一一喊去。 汪德渊疑惑:“喊你们去就罢了,喊我干什么?我正试过了,山长莫非要夸我?” 第071章 富婆姐姐的厚礼 晏珣回家后,将李山长的教诲对父亲复述一遍。 毕竟,父亲比他还爱冒险。 晏鹤年听了后,微微笑道:“李开先是有名的才子,曾经年轻气盛。他是吃过亏才有这番见识。这是金玉良言,你要记在心上。”huαんua33 晏珣说:“爹!你也要记在心上。” “爹年纪大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见儿子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晏鹤年话锋一转:“好!我记在心上。” 老儿子! 都不知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晏家父子本意低调,但是挡不住上门贺喜的人。 春日多雨,前些时候桃花汛,双河村的人忙着抢救桑田禾苗,没怎么进城。 还是一个在周山镇社学读书的孩童回村,跟人说:“今科县试,周山镇就一个人上榜,是案首晏珣。我们先生问是不是双河村的,我听着陌生……” “什么陌生!你六伯的儿子不就叫晏珣?他过年还回来了。” “六伯的儿子?他不是傻子?” 消息在村里传开,族老们特意让老四晏松年去一趟县城。 毕竟,村里跟晏鹤年血缘最近的就是老四。 “若真是小珣得了案首,咱们怎么样也凑几两银子,给他去府城考试!” 科举是大事,村里历来有凑路费程仪的传统。 有钱的给钱,没钱的也会送几个咸鸭蛋。 晏松年嘟囔:“他家有钱呢!几两银子不如给我,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你考中了,也给你凑程仪!”乡亲们取笑。 大房晏长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老四,那是你侄子,你就不希望他好?” 晏松年:“……也不知是不是小珣!行了,我去一趟!你们帮我看鸭子!” 小珣好他脸上也有光,可他不想凑银子啊! 就因他家关系最近,其他人都给,难道他好意思不给? 一路上,他想着种种对策,到了晏鹤年家门口,就大声说:“老六在家吗?咱们小珣真的中了?” 晏鹤年在家里闭关,听到喊声走出来开门。 “是四哥啊!我家小珣过了县试,是案首。你也知道了?” “还真是小珣!难怪我家门口这几天喜鹊喳喳叫!这样大喜事,你也不回村里宣扬!” 晏鹤年说:“县试只是开始,有什么好宣扬?小珣的意思,总得中了秀才再说。” 晏松年连连点头,好话不要钱一般往外送…… “咱们小珣稳重!我看小珣比你有出息!定了哪天启程?我做伯父的,怎么都得送十个八个咸鸭蛋……你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嘿嘿,他把话说在前头,老六就不好意思要钱~~ 晏鹤年似笑非笑:“他们同窗一起,四月初启程,咸鸭蛋就不用送的,我托你去祠堂给祖宗上香吧!” “咦?老六,你不要钱?”晏松年惊讶。 晏鹤年哼道:“谁跟你一样!” 见晏鹤年如此善解人意,晏松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回村之后,他大肆炫耀晏珣中了案首。 “案首,就是半个秀才!高邮那么多才子,我侄子小珣是第一!” “我做四伯的,能不为他高兴?我当场拿出十两银子做程仪!你们意思意思就行了!” 村里人这回得了准信,一片哗然—— “当初老六也会读书,要不是家里接连出事,他不会跑到外面去,误了考试!” “就是!他若不走,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士!” “说起来,当初都怪老四,他逼走了老六……嘿!老四,你真的给了十两银子?” 大伙儿怎么都不信呢? 虎头抱着手臂说:“我明天就进城,给没给,骗不了人!” 晏松年脸不红心不慌,大咧咧地说:“我给了啊!人家看不上十两银子,不肯收。”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嘘声一片。 村里姓晏的都是一个祖宗,到底凑了五两银子并一篮子咸鸭蛋,让虎头送进城。 晏松年郁闷,“虎头小孩子做事不稳妥,应该让我送!” “得了吧!让你送,就是让猫儿送鱼!”乡亲们哄笑。 谁还不知道谁啊! 这晏老四,油锅里的钱都能捞出来花;只要给钱,连他自己都能卖! 晏珣收到乡亲们送的程仪,高兴地说:“多谢叔伯们惦记,我这次一定努力。我去府城,前后近一个月。虎头,你有空就来陪陪我爹。” 虎头答应:“行!我来帮六叔干活,让六叔安心读书。” 晏珣小声说:“你帮我监督,莫让他偷懒,比如去钓鱼、听说书、放风筝……” 虎头瞪大眼睛,六叔竟然是这样的人? 晏鹤年:“……” 父纲不振,如之奈何? 呜呼!苍天负我! 族亲们送了程仪,王姑娘也让人送程仪来。 毕竟,兄妹情深。 王家的“养子”刚到仓米巷,小巷里的街坊就走出来看热闹。 嘿! 马!这马真神气! 他们水乡人家,出门都坐船,很少骑马的。 “咱们巷子,谁家有这样的阔亲戚?莫不是走错了?”众高邻小声议论。 从前因为鬼屋的事,有钱的都搬走了。 在这条巷子住的,家境大多不富裕…… 常常出去吃饭的晏家父子,已经是仓米巷首富。 “请问,晏鹤年大官人住这里吗?”骑马的壮汉客气地问。 “最里面那家!”街坊们问,“客人从哪里来?” 壮汉说:“我是徽州人,我家主人跟晏家是亲戚。” 哟? 穷人还有富亲戚? 巷子太窄,有孩子跑来跑去,前面又有人推着板车过来。 壮汉下马,牵着马往前走,马上还驮着一个大包袱。 街坊们更加好奇,目光看着大包袱。 好奇归好奇,都礼貌地保持距离。 壮汉来到晏家,不轻不重地敲门。 今日又是晏鹤年一个人在家闭关,听说是王家的人,连忙客气请人进来。 此人叫王二,打开包袱取出一个箱子,恭敬地说:“恭喜令郎中案首,这是我家大姐的一点心意。” 听称呼,他是王姑娘父亲的“养子”。 晏鹤年忙说:“王妹妹那么多礼!我不是说不用送贺礼吗?” 王二打开箱子,里面是文房四宝和五十两银子。 “大姐说,不是重礼,只是给令郎的程仪,请您千万别拒绝。您若不收,就是不把她当妹妹!” 晏鹤年推脱不了,无奈地说:“既然如此,我这次就替小珣收下。你回去告诉王妹妹,以后千万不要再送礼物来,不然我会生气的!” 我真的会生气的! 五十两,他在印书坊一年的工钱,拿来做嫁妆都够了,还说不是厚礼! 王妹妹不是说,身如笼中鸟,处处不自由。 笼中鸟那么阔?他也想当啊! 哦,不对。 他不是在意钱财的人,绝不会被金钱腐蚀! 软饭真香。 第072章 下扬州准备府试 晏鹤年收下贺礼,没有让王二空手走。 他进小黑屋悉悉索索一阵,拿出两样东西。 “这个风筝和蟋蟀屋,都是我闲时做的,拿去给王妹妹解闷吧!” 第一个是美人风筝,是风筝中较难的一种。 又做得跟王姑娘神似,脸若银盘,眉目弯弯,想必花了心思。 第二个蟋蟀屋,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木船,船篷、小窗、小桨样样齐备。 似乎放进水里,立刻就能划动。 这精致的,别说蟋蟀,人看着都想住。 王二:“……多谢晏六哥。” 大姐说得不错,晏六哥最潇洒,但凡玩乐无所不精,若非人品好,活脱脱一个西门庆。 晏鹤年笑着送王二出门,继续回屋里闭关。 小珣说不让他出去玩,没说不准摸鱼…… 风筝和蟋蟀都是摸鱼做的,劳逸结合嘛~~ 王二牵着马走出仓米巷,晏珣正背着书篓回来。 张婶坐在门槛上缝补,笑着说:“小珣!你家来客人了,这不正巧碰上!” ……她很好奇这是晏家的什么亲戚。 晏珣怔了怔,和王二互相行礼、打招呼。 王二便说了自己的来意,还给晏珣看晏鹤年的回礼…… “令尊手艺真巧,我家大姐肯定很喜欢!” 晏珣勉强笑着,目送王二走远。 ……父亲,大人! 你就是这样闭关的! 他冲张婶笑了笑,杀气腾腾地往家里走。 张婶:“……小珣这瞧着不对啊?赶着回去杀鸭呢?” 晏珣回到家里,沉着脸不说话。 晏鹤年心虚,连声说:“你在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吧?王姑娘让人送了程仪来。你全都带着,下扬州别委屈自己。” 文房四宝、五十两。 这份程仪不轻了。 晏珣重重叹了一口气,“爹,人家为什么送这么厚的礼,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说了考中秀才去提亲,人家必定当真了。可你偷懒摸鱼,对得住这份心意吗?” 晏鹤年小声说:“我心中有数……若能中秀才,那就是天意;若不能中,也是天意。” “若是如此,这五十两银子,咱们不能收!”晏珣站起来,“王二没走远,我追出去!” 爹出卖色相骗钱? 不能养成这种坏习惯! “且慢!”晏鹤年拉住晏珣,唉声叹气:“好了!我承认,我是有些动心了!银子留下,我以后不偷懒!” 这样退回去,不是叫王妹妹伤心嘛! 晏珣凝视着父亲,沉痛地说:“我怎么生出……哦,不对!祖母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爹,做人要正直,不能存坏心、干坏事。” 晏鹤年像顽童一般耷拉着脑袋,听老儿子教诲。 他也没干什么啊! 不就是摸鱼嘛! 从小读书都是这样的!祖父还夸他聪明灵巧呢! 见父亲态度诚恳,晏珣脸色和缓些。 教育顽童,不能一味严厉,也得扔颗甜枣。 他说:“待我从扬州回来,就陪你去钓鱼。” 摸摸顽童的脑袋效果更好,但这毕竟是爹,不是儿子~~ 晏鹤年已经很高兴了! 他早就想向儿子展现自己惊人的钓鱼技术…… 不是他吹,也就运河里没有美人鱼,否则早被他钓了! 晏珣指着书篓:“来看书!山长的消息,今年南直隶提学御史很可能是朱衡。此人曾在福建任提学御史,这些是他主持院试时的录取文章。” 晏鹤年看着这些厚厚的书,疑惑地说:“这么多?考试文章不是限定字数?” “文章上有他的点评,而且很细致。从这些点评中,可以看出考官从哪些角度评价考生。我们不能赌考官心思,但可以研究考官喜好。” 晏鹤年叹气接过,要把这些东西吃透,接下来不能摸鱼了。 科举考试真是辜负光阴! 春有百花秋有月,四时佳节与人同,才不枉人间走一回。 见老顽童唉声叹气,晏珣郑重问:“爹,你记得我说过什么?” “一切为了振兴大明!”晏鹤年立刻回答。 嘿! 他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竟然养了个心怀天下的儿子! 晏珣照例教育了父亲一番,坐着一起研究朱衡的观念和点评角度。 在本朝,做学问和当官都绕不开阳明心学和程朱理学的交锋。 如今王阳明还未到成圣的高度,朝野却有不少心学信徒。 但朱衡是程朱理学这一派的……考试的时候就得注意一点。 当然,也不是说理念不同就不能中。 本朝文人讲究经世致用,思想和文风时不时发生转变。 考生可以适当讨好考官,也要有自己的观念和坚持。 对其他考生来说,府试的难度很大。 晏珣是案首,几乎不会被黜落,就提前准备院试……正好陪着爹读书。 晏鹤年望着天空,大好春光不能约三五知己爬山、荡舟、放风筝,却关在屋里之乎者也,实在是…… “专心!”晏小夫子瞪眼。 “唉……你到底哪天出门啊?” 父爱都快决堤了! 终于,在晏鹤年的期盼和不舍中,到了离别这日。 老子不送儿子,晏珣独自背上行囊,去码头和同窗们汇合。 汪氏族学的山长李开先和其他几大私塾的先生一起带队,领着学生下扬州。 在县试中,他们是竞争对手。 但走出高邮,他们除了是对手,也是同乡,理应守望相助。 一起出发,贫寒学子不用担心路费,不用怕到扬州寻不到住处。 几大私塾包了艘大客船,先生们点了点人头,见学生们到齐,豪迈地挥手:“出发!” 学生们背着行囊,意气风发齐声喊:“出发!” 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张扬的气势,让船夫和码头的挑夫们啧啧赞叹。 众人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呼唤声:“等等我!” 晏珣蓦然回首,人潮汹涌处,正是贤弟汪德渊! 李开先从船舱出来,高声问:“你又不考试,过来做什么?” “先生!我爹娘同意了,让我跟着晏珣涨涨见识,只当我是书童就好!”汪德渊紧赶慢赶上了船。 他打开包裹一看,还好……糕点没有颠簸成粉末。 李开先:“……既然来了,就老实读书,莫干扰晏珣。” 汪德渊笑呵呵答应,拍着晏珣的肩膀:“哥,我给你做书童可还行?” 晏珣利落地把行李递过去:“进船舱放好,莫跟其他人的弄混。有个竹筒是喝水的,先取出来……” 送上门的书童,不用白不用! 第073章 和名人擦肩而过 今年江北年景不错。 船出了城,可见运河两岸田野里,农人辛勤劳作,偶尔听到“哞”的一声,是牛到河边喝水。 先生们看到这景色、听到这声音,感动地相和作诗。 但那些待考的学生对此不闻不见,拿着文集题册热烈讨论。 一个老先生喊:“都出来欣赏春色,不差在一时半会儿!” 学生们探出头来看了两眼,依然埋头书中。 不时,还有学生走出来问:“先生,你看我如此破题可惊艳?” “先生,我觉得此典故用在这里极妙!” 李开先躲到角落里……幸好他的学生自觉,不来打扰他赏景。 正想着,杨仲泽来到跟前:“先生,这篇文章我有些不明白……” 好嘛! 一个个真是珍惜时光! 唯一不珍惜时光的,是汪德渊。 他凑在晏珣身边叽叽呱呱:“平安那小子真是无情!我这些年对他多好?一顿打就给二十两,干什么这么值钱?他倒好,攒够钱赎身出去了!” 晏珣放下书,惊讶地问:“他赎身了?” 汪德渊点头,又生气又伤心地唠叨,让晏珣更清晰本朝“养子”的规定。 太祖朱元璋规定,平民不得蓄奴,即使拥有功名的读书人也不行。 于是就有了收“养子”、“养女”的协议,实质是奴仆,法律上却是父子关系。 到了明末,武将喜欢用家丁打仗,其中就有一堆养子,致使将领拥兵自重。 既然是收养,就拦不住养子脱身。 但按照三纲五常,儿子没有父亲同意,怎能自立门户? 擅自逃跑的,就成了黑户流民。 养父若同意养子自立门户,养子可以买地落户,成为良民,只要家世清白连科举都可。 “我爹好心允他自立户籍、还让他到族学读书,他居然说明年要跟我一起考县试,欺人太甚!”汪德渊气鼓鼓地说。 晏珣正色道:“平安有上进心,你为何觉得他欺辱你呢?” “可他……他……”汪德渊哑然。 “你觉得他是奴仆,不配跟你一起考试?你看不起他?”晏珣问。 “我……”汪德渊被戳中心思,隐隐觉得自己这么想不对。 “你跟平安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平等对待过他!他挨一顿打,你赏钱,就觉得是大恩大德。” 晏珣叹气,“可是,他想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又有什么错?” 人生有种种艰难。 即使卑微到尘埃里,也想开出花来。 即使是一棵小草,也要迎着阳光雨露茁壮成长。 汪德渊低着头,小声说:“唉呀……其实我是怕,万一……我说万一,明年他过了我没过,我还怎么见人?” 平安是他的书童,从小跟他一起读书,搞不好真的比他强。 说出心里话,他羞愧得满脸通红,跟擦了胭脂似的。 “那你就发奋读书,比他强!你今年只差一点点就过县试!顾敬亭那种神童,跟你排名差不多!”晏珣鼓励。 汪德渊想一想,自己四舍五入也是神童,顿时松了一口气。 “也对!明年我就跟他打赌,若我的名次比他高,还是他哥!” 汪德渊重新高兴起来,现在他有了新的目标和学习动力——永远做平安的大哥! 晏珣开导了问题少年,接着看书。 杨仲泽走进来,兴奋地说:“晏珣,我在乡试题集看到一篇文章,写得实在是好!” 晏珣好奇地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嘉靖十九年应天府乡试第二名的文章。 作者:归有光。 杨仲泽激动地说:“这篇文章古朴而自然、感情真挚,有唐宋之风,写得真是太好了。” 晏珣对这文章也赞叹不已…… 归有光啊,写《项脊轩志》那位! 其中名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样的大才子,乡试高中第二名,会试却一连考了好多科。 看杨仲泽激动佩服的神情,晏珣笑道:“咱们明年若顺利通过乡试,后年就能在会试跟归有光同场竞技。” 杨仲泽傻眼了…… 他对晏珣还不算心服口服,对归有光是心服口服。 “啊,这……”他挠了挠头,懊恼地说:“怎么他上一科不中呢!” 所以说啊,这就是科举的不确定性。 就算你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连考官都佩服你的才学…… 不中就是不中。 “你只看到归有光,没看到更多的人呢!”晏珣拍了拍杨仲泽的肩膀,“无论前路多少艰难险阻,吾辈都将一往无前!” 杨仲泽握紧拳头,目光更加坚定。 ……在给人灌鸡汤方面,晏小夫子经验丰富。 平安不服输不认命,坐在这条船上的人,又何尝不是在追逐自己的理想?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理想或高尚或卑鄙,都诱惑着人不断前行。 大船行得快,在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中,不知不觉到了扬州城外。 船一时却靠不了岸,前方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船。 其中一艘官船在几艘巡船的簇拥下登岸,岸上还有许多穿官服迎候的人,显得格外气派。 学生们走出船舱,好奇又羡慕地问:“是哪位大官来了?” 先生们也很好奇,让人坐小艇穿梭到前方打听。 不一会儿,前方传回消息:“是总揽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四盐运司盐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大人到了。” “是他啊!”李开先脸色沉了沉。 朝廷去年派了个中贵人来,走过场就撤了,今年怎么派了这个人来! 这一回,各地盐商都得被收割一遍,最终损害的还是底层百姓! 让这么个刮地皮的来,看样子朝廷很缺钱。 晏珣这历史渣,听到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 归有光他知道啊,《项脊轩志》是高中课文。 鄢懋卿?不认识! 想必是无关紧要的人~~ 先生们接着议论,“不是说鄢懋卿先去两浙再折回两淮?这是突然袭击?” “他在浙江吃了个钉子……”消息灵通的笑道,“有个叫海瑞的县令,写了篇《禀鄢都院揭贴》……” 海瑞这时候还只是个县令,不是很出名。 但晏珣精神一阵,这个妹妹……哦,这个大人我听过的! 谁说他历史渣? 这不是有个听过的名字? 从非黑即白的角度来说,既然在海瑞那里吃了钉子,这个鄢懋卿一定不是好官! 他踮着脚往前望去,只见旗帜招招、人潮涌涌,看不清哪个是鄢懋卿。 少年们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此时见到钦差大臣的排场,全都仰慕而畅想…… 有朝一日,我必…… 晏珣这样的小人物,此时只能和大人物擦肩而过。 但他不知道鄢懋卿,鄢懋卿却知道他! 第076章 晏郎在府试 无论晏珣是否钦差要找的人,在府试发榜之前,知府不会跟此人有任何接触。 避嫌懂不懂? 府试一天内可休息三次,有差役送来饮食和清水。 晏珣小心翼翼搁下笔,把考卷整理好才开始吃东西。 食物是当地特色“桶炉烧饼”,碗口大小,薄薄的一层层,没有什么羹汤、肉食。 这些都包含在考试费中,扬州府试三场,考试费是白银一钱。 和县试不同,府试要糊名了。 到了允许交卷的时间,考生拉动身边的小铃,就会有两个人上前糊名—— 将考卷收入专用的匣子中,并收走桌上所有东西,考生可以离开。 一旦有人交卷,没做完的就会心浮气躁。 考试考的不仅仅是才学,也是心态。 晏珣随大流拉动小铃交卷,跟着众人一起走出考场。 才走出没多远,就听到有人哭诉:“《孝经》我明明背得很熟的,在里面偏偏脑子一片空白,死活想不出。” 友人安慰:“还有两场,总得考完。说不定过了呢?” 另一人唉声叹气:“有一个桌脚不平,写着写着桌子一歪,我的卷子污了!呜呼哀哉!” 晏珣听得心头一凛,下次考试前得检查桌椅! 高邮考生们陆续回到暂住的客舍,一进门就议论纷纷。 题目难易、答案对错,讨论了一会儿,有的满脸满足,有的一脸失望…… 考得好不好都写在脸上。 但嘴里都是谦虚:“一般一般,没发挥好。” 先生们含笑看着这些学生,摆了摆手:“考完了别再想,都吃好睡好,明天还有第二场!” 有人小声说:“现在哪里还吃得下、睡得着呢!” 先生正色道:“现在就寝食难安,乡试、会试怎么办?怕不是在考场晕过去?” 考得不好的寝食难安; 考得好的,一时觉得十拿九稳,一时想到有那么才子,又忐忑不安…… 真是一幅精彩的众生相。 李开先看晏珣神色镇定,叮嘱:“按平时所学认真答题,能不能拿案首不重要,不必冒险。” 晏珣点头:“是。” 案首当然重要。 府试案首可直接得秀才功名,不用参加院试。 第077章 我有丰富睡觉经验 李开先抹了百草油醒来,死活不肯说赏花过程发生什么。 他叮嘱:“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一场策论连考两日,不得出任何纰漏。今晚和明早,不得吃辛辣的东西,只喝烧开过的凉水,不要吃路边的酸梅汤……” 学生们一一答应,别人拉肚子影响自己,但自己拉肚子才是大灾难! 他们很好奇先生发生什么,但是见先生难看的脸色,又不敢问。 莫非赏花时被蜜蜂蛰了? 李开先看着晏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不必担心我,你也去休息吧!你若拿下案首,先生的病就好了!” 晏珣应是,心中有一丝猜想,但不确定…… 按理,汪德渊再蠢也不会在一个坑里栽两次。 第三场策论,是府试最后一场。 童生试,要把乡试和会试、殿试涉及的考题模拟一遍。 策论是殿试题型! 县试没考策论,府试就要考。 李先生特意叮嘱今日必须小心,进场时果然出了一点小意外。 有考生被检查出衣袖内侧抄有文章! 该考生大呼冤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我写的!有人陷害我!” 可是谁会信呢? 这个时候也没人听解释,官差把人叉了出去。 其他人吓了一跳,纷纷检查自己的衣服,生怕真的被人写了什么。 晏珣唏嘘……只是府试而已,过了也不会有任何优待,何必铤而走险? 但有时候,人的想法千奇百怪。 甚至有人故意放屁臭左右考生,损人不利己!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考生们按号入座,进行策论的考试。 策和论是分开的,“政论”考一道,“策问”考五条。 试之论,以观其所以是非于古之人;试之策,以观其所以措置于今之世。 说到政论这种题型,最出名的大概是汉代贾谊的《过秦论》和宋代苏洵的《六国论》。 策论出题范围广,但答题的思想宗旨必须在四书五经的范围内。 这场考试是最难押题的。 但策论类似于后世的议论文,和八股文的经义题相比,晏珣其实更擅长。 晏珣在洋洋洒洒的答题,扬州知府也在观察考生。 接连几天高强度的考试,有些考生已是满身疲惫,连头发丝都透着颓丧。 这个时候,长得好就占有优势了,精神奕奕、剑眉星目的晏珣,格外引人瞩目。 第078章 他是府试案首 李开先担心汪德渊,却不知汪少爷在钦差大人的行邸如鱼得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汪德渊深切感触,鄢懋卿就是他的伯乐和知己! 曾经,在族学画画被同窗嘲笑,在画舫卖艺险些出故事,让他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画画的天赋。 但是,钦差大人居然请他来画画! 他画的依然是柴火棍小人,但是有剧情的。 两人进门、上床榻、宽衣解带、凹造型、再来第三个人、加入其中、又来第四个人…… 晏珣画的是插图,他画的是连环画! 若是把画纸叠起来,翻页速度足够快,这些小人还会动呢! “哈哈哈!我是天才!”汪德渊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问伺候笔墨的童子:“鄢大人今日回来吗?我又完成了一个系列!” ……《梁山好汉消夏图》! 童子全程围观汪少爷作画,神情恍惚,他知道这是秘戏图…… 可天下秘戏图都是这个水准,世人都会心如止水吧? “回魂!问你话呢!”汪德渊晃了晃手。 童子连忙说:“汪公子尽管画,大人回来了会让人告知你。” 汪德渊摇头叹气,继续作画……他这知己什么都好,就是常常不着家。 又过了一天,公务繁忙的鄢懋卿终于回来。 听人说汪德渊求见,他皱了皱眉:“夸他画得好,让他继续画!就说我过两日再去看。” ……那是什么画! 教汪德渊画技的简直误人子弟! 鄢懋卿在保障湖见到汪德渊穿女装画画,“惊为天人”将人请回来,只是因为这是汪家少爷。 至于汪徳渊为什么穿女装,他也不理解啊! ……大概是少年人玩得野。 两淮盐政,岁征银六十万两,鄢懋卿的目标是征一百万。 多出来的这部分,两淮盐商能老实爽快拿出来吗? 鄢懋卿此次总揽四处盐政,两淮若不配合,其他地方会配合吗? 他找的突破口就是顾、汪两家。 汪家在顾氏的盐业中也是有份子的! 汪大老爷汪昭华是南京御史,与鄢懋卿不同派系。 把汪德渊“请”过来,对外不说明原因,让他们猜测去…… 理解成胁迫还是施恩都可以,最终解释权在他手里。 总而言之,鄢懋卿看中的不是汪徳渊的画,而是他的人! “府试要发榜了?让人把晏家父子召过来。我要看看,高邮子弟多才俊到底是不是真的!”鄢懋卿吩咐。 晏郎莫非也是画柴火棍小人的? 心腹说:“已经让人去高邮唤晏鹤年,过两日能到。” “嗯……届时把两淮盐运使徐爌和几家大盐商请来,就在这园中摆几桌。”鄢懋卿眯了眯眼睛。 晏鹤年擅长卜算,在扬州一代颇有名声。 到时候他让晏鹤年当场算卦,量此人不敢说不好听的! 正好给盐商们一点压力。 再让晏珣画一幅十二花仙行乐图,若是真的好,就献给小阁老。 晏珣还不知道即将和父亲会师,他现在的心情既紧张又期待……府试要发榜了! 先生们觉得这些年轻弟子心态不行,想出一个主意,发榜这日不让学生亲自去看榜。 当然他们自己也不去。 他们就坐在客舍门口,打发几个识字的书童去看榜。 这个主意真的是折磨考生的心态。 这群少年挤在门口,一个个都跟天鹅似的,伸长脖子往路口望去—— “怎么还不回来?到时辰张榜了啊?” “先生,还是我亲自去吧?我跑得快!” 李开先老神在在:“急什么?过来喝杯茶……有为,你陪为师下一局棋。” 不叫晏珣或杨仲泽,是因为这两个又菜又爱琢磨,每下一颗子都要思索好久…… 还以为有什么惊人之步呢,结果还是臭棋。 张三被点名,只能上前陪先生下棋。 众人心中腹诽,就不信先生当年等发榜不心急! 学生们眼巴巴地看着路口,凡是有人出现,必然吸引许多大小眼睛的瞩目…… 特别是看到书童打扮的,更是原地跳起来。 久候不至,有人已经在心中暗骂提议的李开先:就你这么会玩学生心态,该你一辈子为学生操心!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张三猛地跳起,桌上的棋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李开先此刻无心训斥弟子,同样伸长了脖子。 跑回的书童弯腰扶着膝盖喘气,看榜的人太多,他挤进去又挤出来,还要一口气跑回来,容易吗? “快说啊?等着打赏呢?”有考生着急,真的递出一串钱。 书童说:“扬州府试第一名,高邮晏珣……” 客舍内瞬间安静,所有人向晏珣望去,随即响起更嘈杂的声音…… “我呢?我呢?你没看到我的名字?张有为啊!” “混账!你是我的书童,你关心我过不过啊!你管谁是第一名!” “没抄榜?不行,还得我亲自去!” 好在这时候,其他书童陆续回来,将高邮考生上榜的名单拼了出来。 杨仲泽腿一软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我过了!我闻了一天臭味,又一晚没睡,以为这次完蛋了!” “呜呜……娘!娘!我过了!儿子以后好好孝敬你!咸蛋一顿两个!” “你哭什么?我没过的才应该哭呢!” 这一下,真的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不死心的,怀着侥幸的心理冲出去,总要亲眼看看才死心! 先生们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都打起精神来!府试不过就哭天抢地,等以后乡试、会试不过,是不是要跳河?” “唉呀!先生,别咒我们啊!”学生们嚷嚷。 这群府试的学生到底年轻,纵然一次失败,也容易振作起来。 打起精神后,众人连忙向第一名,也就是案首晏珣贺喜。 “恭喜晏兄!这次一过,直接就是秀才了!” “府试案首可以不去院试,当然非得参加也行……无非是争个小三元,却有一定风险!晏兄要参加吗?” 有人关心切身利益,案首不去院试,他们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已经获得保送资格,还去参加院试,都是为了达成“小三元”。 但万一写了犯忌讳的话或是发挥严重失常,反而让人质疑前面的成绩。 院试积压了历年的童生,像晏鹤年这样的大龄童生大有人在,拿案首的难度比府试高多了。 晏珣笑道:“我回去跟家父商量。” 以他的意思,也是不参加院试。有那精力,不如把爹卷成秀才。 以后父子双举人、双进士,说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他又不知道自己是作者亲儿子,真没有必得小三元的信心。 李开先却有不同的想法。 第081章 献祥瑞晏郎 方才带头质问晏珣的落榜书生面红耳赤,沉默片刻鼓起勇气向晏珣作揖…… “今日听晏兄解释经典,才知往日狂妄!从前只知道背诵先贤注释,从未想过经典是相通!” 原本疑惑的人这才明白过来,再次看向晏珣。 目光惊疑又敬佩。 有人忍不住问:“你研习制艺只有一两年,可是真事?” 晏珣回答:“若单说八股文章,不到两年。但读书已有很多年。” ……傻的那些年都在外地,外人难知详情。 “我就说嘛!原来是厚积薄发!” “多谢晏兄点拨,科举制艺,还是要深厚的积累!我回去之后,熟读四书五经,再提做文章!” 一场群起而攻之的闹剧,最后变成众考生心悦诚服。 反而像是约定好了一唱一和来给晏珣扬名。 寻衅滋事的人散去,李开先扫了原先沉默的高邮落榜考生一眼,问:“你们服不服?” 这些人羞愧低头,纷纷说:“李夫子,我们服了!夫子,我不是不想帮腔,实在是嘴笨!” 李开先心知肚明,没跟这些人计较。 晏珣回高邮一两年,突然异军突起,不说外面的人不服,本地才子也不服。 今日舌战群雄,反而给晏珣一个扬名的机会。 他吩咐杨仲泽等人整理礼物,示意晏珣跟他回屋。 “你们还在比试,我已经回到路口了,故意不走过来,是想看你怎么应对。” 李开先意味深长,“今日不论是谁挑唆,反而成全了你。” 晏珣诧异:“有人挑唆?” “我也只是猜测……乌合之众,最容易被人利用。” 李开先正色道,“今日还是小场面,你以后进了官场,会见识更多刀光剑影……你怕不怕?” 晏珣笑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鸟!” 李开先:“……出去!” 晏珣乖乖地走到门口……李开先又说:“回来!” “嘿嘿。” 晏珣笑了两声,乖乖地回来站好。 他会对李先生开玩笑,是因为他知道李先生也是不正经的…… 正经人会一把年纪上台客串老旦? “我回来时看到府衙贴出了你的考卷。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主战派!”李开先冷笑,“你知道夏言是怎么死的吗?” 第082章 还是晏鹤年会装 水榭中的人背着手,欣赏眼前的荷塘。 阳光照在圆盘一般的荷叶上,映照出绸缎般柔和的光芒。 “虽未有荷花,荷叶的清香亦使人心旷神怡。待我做一首诗……荷叶糯米鸡?荷香肉丝粥?不妥……不妥,错了韵。” 此人声音和煦、长身玉立,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玉树临风之感。 伺候的小丫鬟低眉垂眸,她们读书少,但这是诗? 那厨房的大娘也是诗人? 听到水榭外的脚步声,此人转过身,夸张地张开双臂:“我儿来了!为父从天而降,你惊不惊喜?” 晏珣:“……惊。” 在丫鬟面前都不忘装叉,不愧是你! 惊得他怀疑已经在做梦! 晏鹤年哈哈笑着,把晏珣拉到身边,吩咐左右:“上一壶好茶、几样点心,我儿爱吃甜的!” 瞧他这自来熟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此间主人。 丫鬟怔了怔,连忙下去安排。 虽然上头没说这是贵客,但看这气度,显然不同寻常! 可不敢怠慢! 水榭里还有一个小丫鬟,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晏鹤年便当她不存在。 他简洁地交代自己来扬州的原因……钦差召唤没办法,真的不是他贪玩溜出来! “我昨日才到的!一来就听说你拿了案首,父亲真为你骄傲!我儿雏凤清于老凤声,比父亲强多了!” 晏鹤年从不吝于夸奖儿子。 使劲夸,让儿子上进,他就可以躺平做老太爷! 晏珣才不上当,正色道:“天道酬勤,我侥幸获得案首,唯勤奋而已。父亲天资聪颖,只要再勤奋一些,一定比我强!” “我儿聪明又勤奋,是晏家的希望。” “父亲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前来传话的管事站在水榭外的台阶上,一时不忍打断这父子情深。 别人还没夸呢,你们父子互夸……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咳咳!”管事走进来。 晏家父子停止互捧,动作一致转头望去,没有不好意思。 仿佛自吹自擂是寻常事。 ……我儿就是优秀,我又没吹牛! ……我爹就是优秀,是你见识少! 第084章 家父深藏不露 既然钦差大人有命,晏鹤年欣然同意。 他必须让鄢钦差知道什么叫免费没好货,体验世道险恶。 晏鹤年算命不用紫薇斗数,而是六爻金钱卦。 三枚古朴的铜钱拿出来,就显示其专业,在场众人神色郑重。 晏鹤年请钦差大人将金钱合在双掌心,诚心默念掷六下,得出卦象。 若说紫薇斗数命盘,学过《周易》的人多少能看懂,但金钱卦,真的是专业人士说了算。 晏鹤年沉吟一会儿,说:“大人问的不是自身,事关他人,请屏蔽左右、取笔墨来。” “我问的怎么不是……”鄢懋卿话说到一半,哑然。 他问的是官运,可他的官运和严阁老息息相关,说事关他人,也没有错。 鄢懋卿示意下人笔墨伺候,淡然地坐在一旁,又请宾客们到后院水榭赏花。 “事关他人”,宾客们避嫌地离开前院。 这个他人,会是谁呢? 其他人陆续离开,汪德渊穿着裙子,不知该和宾客一起走,还是跟姐妹们退场。 家人们,这种尴尬谁懂啊! 他左顾右盼,踌躇不前。 顾轻侯:“……愣着干什么?随我来!” “是!”汪德渊提着裙摆跑过去。 反正人人都见过他女装,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其他人~~ 所有人离开后,晏鹤年将写在纸上的卦辞双手呈给鄢懋卿。 “需之乾卦,申金子孙持世,午火化回头之克……逢戌、丑之年大凶。呵呵,照你这么说,本官真有大凶之兆?” 鄢懋卿把纸揉成一团,“还以为是什么半仙,不过是欺世盗名!” 他奉旨总揽四处盐政,正是简在帝心! 明年押解一大笔盐银进京,不论阁老还是皇帝都得赞他能干,升官就在眼前! 这个晏童生胡说八道! 尔要试试我大宝剑锋利否? 晏鹤年镇定地说:“我一般不为高官显贵卜卦,盖因高官身系百姓、牵一发而动全身,命数常有变数。卦象虽如此,大人也可不必当真。” ……我没说一定准啊!信不信由你! 这样模棱两可,鄢懋卿更觉得是神棍之言,把纸团随手扔在一旁。 他今日敲诈勒索不顺利,又得了不好的卦象,不免有些生气,只是顾忌晏鹤年的背景—— “你可认识陶真人?”鄢懋卿直接问。 晏鹤年说:“是提出‘二龙不相见’的陶真人?昔日曾见过一面。只是在下认为,疏离父子之情,有违人伦之道,在下与陶仲文非同道中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下一任皇帝,离间父子亲情的陶真人说不定会被翻旧账。 必须撇清关系! 竟然不是同道? 鄢懋卿没想到晏鹤年这么坦白,不扯大旗狐假虎威? 既然没有背景,那就别怪他…… 晏鹤年突然叹道:“多年不见陶真人,前些日子在下心有所动为其卜了一卦,却是有生死劫。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八十多岁的人身体有问题很正常吧? 鄢懋卿吓了一跳,他和京中常有书信来往,没听说陶真人快不行了啊! 这个晏鹤年怎么回事? 真的是算出来的? 但是想想陶真人那么大岁数,又不是真的神仙,即日飞升并非不可能。 心中转了各种念头,此时却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晏半仙。 万一,他算得准呢? 自诩处变不惊的鄢懋卿,被深藏不露……时不时又露一点的晏鹤年玩坏了。 “你若是信口胡说,可想过后果?”鄢懋卿沉住气问。 晏鹤年淡然笑道:“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天行有常,怎么是胡说呢?” 人迟早都会死的啊! 鄢懋卿揉了揉眉心,陷入聪明人的思维陷阱。 如果晏鹤年不是信口胡说,就是有特殊消息渠道。 陶真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身体状况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个晏鹤年,到底是什么来路? 在钦差大人沉思时,晏鹤年看着桌上的菜。 鸿门宴嘛,主人和客人都无心吃菜,岂不是辜负了这一桌美食? 晏鹤年最看不得浪费粮食。 在小楼上凝神创作的晏珣不经意转头一看,就见父亲一个人怡然自得地大快朵颐…… 这满桌美食,倒像是钦差大人特意为父亲准备的。 老爹,还是你行。 宾客们心不在焉地欣赏没有荷花的池塘,转了一圈回来,发现桌上的菜被扫荡了一遍,晏鹤年一脸满足的饮茶消食。 他们说是来赴宴,却吃了一肚子气。 结果一桌美食进了晏鹤年的肚子。 钦差大人脸色却有些沉重。 这……? 汪德渊快人快语,大声说:“鄢大人,莫非你也有大胸之兆?” “……胡说。”鄢懋卿没好气地瞪着汪德渊。 好吃好住招待你多日,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 汪德渊自以为发现了真相,哈哈大笑:“说到大胸这个问题,我比较有经验。馒头大小虽合适,形状和手感……” 他大方地跟知己分享心得。 “滚!”鄢懋卿忍无可忍。 顾轻侯又惊又喜,拉着汪德渊说:“大人有命!我这就把混账小子带走!” 滚啊!圆润的离开! 今日这场鸿门宴,能把汪德渊救走,不算没有收获。 鄢懋卿环视一圈,冷笑:“诸位今日不肯喝酒,本官不强求。但最迟到八月,本官就要巡视下一个地方,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个交代!” “你们不给本官交代,本官可不好向陛下交代!” 大凶之兆? 征几百万两银回去,皇帝和阁老得把他供起来! 众盐商原本有些放松的精神又紧绷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钦差可以请走一个汪德渊,随时也可以“请”他们全家。 在这乌云罩顶的时刻,有人悄悄把目光投向晏鹤年。 这个背景神秘的半仙,有没有可能帮他们一把? 当然,不给钱是不行的。 他们不是钦差大人,喜欢白嫖! 钱一定要给,展现他们的诚意! 豁得出去吃软饭的晏半仙必定通情达理! 宾客辞行之际,鄢懋卿想起什么,问左右:“画师的画可以了吗?若好了,取来与众人一观。” ……不好好配合,这幅画就取名《最后的晚餐》! 随从连忙上小楼,请下晏珣。 眼前有钦差,有两淮盐运使,也有扬州大盐商,每一个走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任何一个小秀才见了都得毕恭毕敬。 晏珣的态度很平静,他爹也在其中呢! 四舍五入,他爹跟这些人平起平坐,爹就是响当当的人物! 咦? 吃爹的软饭果然最有前途! 第085章 居然还给钱的 晏珣的画虽然好,距离当世画家还有一定的距离。 但鄢懋卿已经将期望值降到最低,骤然见到不是柴火棍的画,还挺意外。 其他人察言观色,纷纷夸赞:“十二花仙神态各异,活灵活现,像要走出来一般。这仕女图的技法,颇有唐伯虎的意思。” “弹琵琶的牡丹仙子,华贵之余又多了几分清冷。这诗?广寒居不易,都愿降红尘……纯真自然,妙极!” 汪德渊也凑过来看。 哎呀呀~晏哥把他画得那么好! 广寒仙子,就是嫦娥啊,可以吹很久了! 以后不必以女装为耻! 鄢懋卿点了点头,“确实不错……诸位若能忠君体国,这幅画也是一个见证。” 真是时刻不忘刮地皮,众人勉强笑着不接话。 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晏珣说:“多谢诸位夸奖。我的画不算好,主要是钦差大人的宴席好。昔日南唐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主客人案前食物不过八品——” “四个高足浅碗、四小碟,其中一碗白色圆球,像滚了米粒的蓑衣丸子;有一碗鲜红的,细看不过是带蒂的柿子。” “论席面的丰盛,这一场南唐盛宴,哪里比得上钦差大人?此盛世大明也!” 他侃侃而谈,最后还不忘颂圣。 众人:……席面是丰盛,最后进了你爹的肚子。 这么一想,觉得肚子咕咕响,真的饿了。 但也有人想到,《韩熙载夜宴图》作为传世杰作,听过其名声的人不少,见过真迹的寥寥无几。 晏珣如数家珍,必然是亲眼所见。 他究竟在哪里见过? 眼睛父子的背景……细思极恐啊! 鄢懋卿也想到这一点,看晏鹤年的神色更复杂。 “晏公子真是见多识广。” 一直不怎么说话两淮盐运使徐爌笑道,“我曾经见过唐伯虎临摹的《韩熙载夜宴图》,但并未留心席中菜肴,将来若有机会,必要细细欣赏。” 也有人打探:“不知晏公子在何处见过原图?” 晏珣笑着说:“一时想不起了。” 一听就是托词!必定是不便说的地方! 众人恍然,不敢继续追问。 晏珣:……真的是不便说。上辈子在故宫博物院看过的。 鸿门宴半途而废,诸位贵客劫后余生般离开。 晏鹤年也提出告辞。 鄢懋卿想得太多,哪里还敢强留? 摆摆手让人取晏鹤年的行李出来。 晏鹤年接过行李,发现重量有些不对……打开一看,多了一匣子银子。 “大人,这不是我的东西。” ……别想诬陷我盗窃。 鄢懋卿淡然道:“给你算卦的钱和令郎的润笔,收下吧。” 本来是没想到给钱的。 但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背景,还是别白嫖为好。 “这……太多了。”居然给钱? 晏鹤年将匣子推回去。 鄢懋卿很诧异,为了吃软饭不惜娶花甲娘子的神棍,嫌钱多? 他忍不住问:“冒昧问一句,那顾轻侯的姑姑高寿?”……女大三十送金山? 晏鹤年正色道:“王姑娘不到而立!” 什么高寿! 女人的年龄是很敏感的,绝对不能被人喊老! 鄢懋卿发现自己误会了,讪讪笑了笑:“不过是一顿饭的钱,晏小友就别推让了!” “既然如此,在下厚颜收下了。”晏鹤年招了招手,“小珣,向钦差大人道谢。” 晏珣诚恳地说:“谢钦差大人赏识!” 凭本事挣的钱,谁知道都不怕! 鄢懋卿微微点头,让人送这对父子到正门。 来的时候走侧门,离开时走正门……世道变化得真快,权势二字如此诱人! 含糊不清的背景都能让人敬重,何况钦差背后明晃晃的皇权! 鄢懋卿的管事为晏家父子准备了篮與,晏珣谢绝了……与其像一头肥猪般被人抬着,不如走路。 晏鹤年就陪儿子走路。 虽然银子有点重,但绝不能让儿子背,把儿子压矮了怎么办? 好在走了没多远,就遇到顾家的马车。 汪德渊已经洗去妆容,换好衣服,掀开帘子招呼:“晏哥哥、晏叔叔!知道你们不喜欢坐篮與,我在这里等着呢!” 晏珣不跟书童客气,与父亲一起上了马车。 车夫挥了挥鞭子,马蹄声“哒哒”响起,车轮碾过扬州城的青石板路。 “你那舅舅呢?”晏珣笑问。 汪德渊说:“顾大官人回家去了。我是跟着你来的,自然跟着你回家。对了,先生没有生气吧?” 离开伯乐的行邸,连舅舅都不喊了。 汪公子一如既往的现实。 第086章 小怜不知何处去 “府试案首,可以直接作为生员入府学、县学,来年参加乡试。但我与知府大人的意见,都是让晏珣参加院试。” 李开先以商量的语气说:“那日有落榜考生闹事,虽然晏珣应对得很好,难免还有不服的。晏珣若不参加院试,让人以为他心虚。” 晏鹤年这才知道,小珣考中案首之后,还被人找麻烦了。 “可是有人挑唆?”他立刻想到。 李开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怕背后的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是去院试稳妥一些。” 知府大人上报祥瑞,当然是“小三元”才圆满,故而一力主张晏珣去院试。 李开先不反对知府的意见,教出一个小三元,他脸上有光。 晏鹤年不能决定,毕竟……咳咳,他家是儿子说了算。 呜呼! 父纲不振,苍天负我! 晏珣正在和同窗们一起听汪德渊吹嘘,见父亲向自己招手,连忙小跑过去。 晏鹤年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被人欺负啦?下次见到领头的人,你给我指出来,我送他一份大礼。” 女鬼大礼包了解一下! 晏珣嘿嘿笑:“我已经照脸打回去啦!他们白跑一趟,帮我扬名了!” 被爹维护的感觉挺好。 “真是父慈子孝!”李开先赞了一句,说了自己和知府大人的意见。 晏珣迟疑:“我本来是想全力培训爹,若是只顾着自己学习,就顾不上爹的学业。” 爹这个老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下不盯着就是放飞的哈士奇。 晏鹤年汗颜:“我儿放心,爹一定会用功!” 李开先左看右看,摸着下巴说:“晏兄果真要考院试?若不嫌在下才疏学浅,可以到汪氏族学,由我监督读书。” 作为汪氏族学的山长,晏鹤年帮他救出汪德渊,这个人情要还。 晏珣大喜,一个劲向父亲使眼色——答应!快答应! 李开先是嘉靖八才子,堂堂正正进士出身,曾经官至太常寺少卿。 这样的一对一辅导老师,一年一百两束脩都请不到啊! 晏鹤年有些犹豫……主要是听到“监督”二字,就想起小时候被先生敲后脑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犹豫只在一瞬间,晏鹤年迅速起身道谢。 晏珣乐呵呵:“爹,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吗?我是你师兄!” “胡说!各论各的!”晏鹤年瞪了晏珣一眼。 李开先也笑道:“我和晏兄切磋学问,不论师徒。我最近在编一出新戏,还想请晏兄指教。” “不敢当。”晏鹤年谦虚,“晚生多谢先生教导。” 一瞬代入学生的身份。 他们在角落说话,不远处,汪德渊得意的笑声险些将屋顶掀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汪公子是新科案首。 李开先眉头一跳,他还担心汪德渊被关出心理阴影,没想到人家关出自豪感了! 还知己、伯乐……这是不是有病? 见他们这里说完话了,汪德渊大声说:“晏叔叔,他们问钦差的宴席好不好,请你来说一说!” 宾客众多,好好吃饭的只有晏鹤年一人。 晏鹤年和蔼地走过去,向这群少年说起宴席的菜——淮扬的清炖狮子头、镇江的肴肉、刀鱼、苏州的糯米八宝鸭…… “狮子头要‘细切粗斩’,肥瘦肉各半的硬肋肉切到石榴米大小,再略剁几刀;肴肉卤渍和石压的时间一定要够长……” 晏鹤年这个吃货,对各种菜的做法如数家珍。 食不厌精烩不厌细,读书人都讲究吃,不仅会吃且擅长谈吃……从这个角度来说,晏鹤年可称吃货状元。 众童生听得垂涎直下三千尺。 汪德渊懊恼:“可叹我当时只顾弹琵琶,竟错过这些美食。” 其他人反应过来:“钦差请你弹琵琶?弹哪首曲子?” 话题一下被岔开,晏鹤年挤出人群。 李开先听了一肚子的菜,双目发亮:“晏兄还擅长做菜?我是济南人,会做两道历下菜,改日我们切磋切磋!” 同道中人啊! 京中一些寒士,在宫廷菜和官府菜之外整出“名士菜”,没两手私房菜都进不了这个圈子。 晏鹤年笑着答应:“我前年和小珣在山东,认识一个和尚,做得一手糖醋鲤鱼。我也学了两招,改日请先生尝尝正不正宗。” 晏珣听不下去,他饿了。 此时是下午,高邮人有吃晚茶的习俗,下午吃一些点心,一碗面,或是烧饼、油端子。 见所有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谈笑,晏珣和父亲、先生说一声,独自走了出去。 路上见到有卖桶炉烧饼的,晏珣走过去:“两个烧饼,要插酥的!” 插酥就是擀烧饼时多加油面,烤出来很酥软。 “好勒!要加三文钱梅干菜和猪油渣吗?”卖烧饼的汉子问。 “加!” 今日又挣了一大笔银子,晏少爷要毒打贫穷……吃烧饼加梅干菜和猪油渣! 你敢想吗?加两样! 卖家从炉壁揭下薄薄的烧饼,夹上肉菜馅递给晏珣。 又香又酥的饼,一口一个大满足,比钦差大人的宴席实在多了。 想到自己没吃到那一桌美食,晏珣也有些遗憾。 边吃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小河边。 只见河边有妇人洗衣、孩童戏水,一片矮脚鸡冠花开得艳丽。 据说这种花就是陈后主诗中的后庭花。 花是正经花,人非正经人。 手里的烧饼已经吃完,晏珣发现自己走到了金大娘家附近。 那就去看看乌云的娘亲? 他从几个摸鱼的孩童手里买了一条巴掌大小的鱼,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寻了过去。 这附近的巷子都差不多,他七拐八拐的,总算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提着鱼敲门,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开门。 “出门了吗?”晏珣嘀咕,人出门,猫总在家吧? 他站在门口,“喵喵喵”的叫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一个半老徐娘倚靠着门框笑道:“哪里来的猫,叫得姐姐心痒痒。” 这附近住的都是暗门子,听这妇人的语气,也有些不正经。 晏珣举起鱼,一本正经地说:“打扰了,我来探望金大娘……她家的猫也不在吗?” “小书生来聘猫啊?”妇人笑得花枝招展,“你来晚了!人家攀高枝了!前几天一辆马车来,把金家母女都接走!” “她还把不用的碗碟家具分送我们这些邻居,说是要去京城呢!” 晏珣怔了怔,举起鱼,“猫也带走了吗?” “你这小书生!寻人就寻人,非说寻猫!这么不老实,姐姐可不疼你!”妇人笑嗔了一句,把门一关。 砰。 晏珣:“……” 师父说得没错,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还喜怒无常的。 第087章 来日京城再会 晏珣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乌云的娘不知何处去,今后再难相见了…… 他要加倍对乌云好才行。 喵~~ 晏珣拎着鱼走出巷口,身后忽然传来“喵喵”声,回头望去……一个小男孩抱着一只滚地锦跑过来。 “你的鱼可以给我家滚地锦吗?”小男孩问。 晏珣大方递过去。 小男孩说:“你真大方。我告诉你一件事……小怜姐姐说,你若到京城赶考没地方住,可以去寻扬州会馆,她会在那里留新家地址。” 晏珣笑道:“看样子她的去处不错,还想着关照我……你知道我是谁?” “晏郎对吧?小怜姐姐说,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酒窝的大哥哥。”小男孩眨巴着眼睛。 “你很有眼光。若我今日没来,你如何告诉我?” “那我就不说啊!” 呃,那么随缘的吗? “那我不给鱼,你还告诉我吗?” “当然不给!”小男孩做了个鬼脸,“小气鬼活该没地方住!” 晏珣哈哈笑,“小孩儿鬼头鬼脑的!告诉你吧,举人进京赶考,可以直接住在会馆里,不用去哪里借住。” “住会馆不要钱?” “……也要,但是比客栈便宜。” 小男孩仰着头说,“如果你连会馆也住不起呢?” “嘿!你怎么说话的?”晏珣撸起袖子,“哥今天吃烧饼加了梅干菜和猪油渣,想不到吧?” 跟小男孩吵了两句,晏珣又觉得自己太幼稚。 回到有间客舍,同窗们已经吃完晚饭,正在收拾行李。 李开先说:“我让张有为去定了明早的船,咱们回高邮。” 府试的成绩已经传回高邮,榜上有名的都心急回家庆祝呢! 晏珣也很高兴:“那我们也收拾行李,明天一起回去。” 家就像一个安全的落脚地,一想到要回去,无论考没考过的人都觉得安心。 晏家父子俩一起住,便宜书童只能去跟其他同窗挤。 汪德渊现在可是红人,同窗们都愿意收留他……进过钦差大人行邸的狗都有编制,何况人呢? 若是关系处得好,将来就算不能中举,给钦差做个师爷,都能横着走! “哎呀呀,你们这么热情!说好的,我睡床,你们打地铺啊!”汪少爷得意地进了张有为的房间。 同是高邮七大才子,张三过了府试又如何? 还得喊他做哥哥! 狐假虎威这一套,汪德渊算是无师自通。 客栈隔墙有耳,晏珣没有拷问父亲。 盯着父亲一会儿,他摆摆手:“改日再说,累了这几日,好好睡一觉。” “对对对!”晏鹤年连声答应。 玄学的事,儿子半信半疑,那许多事就解释不清了。 至于身份有点多……人在江湖飘,谁没几重马甲。 第二天,众人在街头吃了早点,背着、抬着行李去码头。 考过的人说笑着:“八月院试,又要来一趟。若在扬州有房,索性住在这里好了。” “那不行……我娘子在家守空房呢!” 考不过的恨恨地说:“下一科府试再战!下次我去城中大小道观、寺庙都拜一遍,难道还不中?” “去平安坊土地庙,晏珣拜的是土地老爷!” 众人恍然大悟,县官不如现管,别拿土地不当神仙。 有晏珣代言,卖藕老道的土地庙香火更旺盛。 晏珣想起什么,对父亲说:“金大娘母女被人接走了,说是去京城……老道知不知道?” 晏鹤年怔了怔:“还有这事?我没听说,老道多半不知道。” 哟……老道帮别人养了十几年孩子,这回鸡飞蛋打了。 今后卖藕和香火钱,不用再补贴旁人,老道能大方一点吧? 晏鹤年打定主意,回去就拎一壶酒去探望老道,庆祝他解脱重担。 码头上,船夫已经候了好一会儿,见高邮师生们到了,高声笑道:“相公们来了,快上船!” 以前“相公”是宰辅的称呼,后来秀才也能称。 这话说得吉利,童生们听了都很高兴。 晏鹤年正要上船,岸上有人着急地喊:“晏鹤年晏大官人在吗?我家主人有请。” 正在此时,又有人抬着轿子到码头附近,高声说:“且慢开船,有请高邮晏大官人!” 晏鹤年停住脚步,转头大声问:“我是晏鹤年,不知哪家有请?” 岸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互相争吵起来:“是我先赶到的!我家要请晏大官人!” “我家的事比较急……我若请不到晏大官人,回去得吃耳光呢!”huαんua33 计划赶不上变化。 晏鹤年和晏珣面面相觑,都猜测这唱的是哪出戏。 汪德渊帮先生搬着行李,抬起头说:“昨日我跟盐商们游园,他们都说要邀请晏叔叔呢!这是赶得巧,再晚一些咱们就走了。” 高邮师生已经整装待发,都纷纷看过来。 没想到啊,这个才是高人! 晏鹤年向李开先道歉:“我和小珣停留几日,不能一起回去了。祝诸位一帆风顺!” 李开先点点头,“说好的我监督你读书,回来记得找我。小珣,你给令尊一份题册,让他做了给我检查。” 晏珣大声说:“好!多谢先生!” 晏鹤年:“……” 临别还要留作业,真不愧是做先生的。 父子俩送别同乡们,那一边的随从下人也打出了结果,由其中一家先请晏鹤年。 “家主人是金陵人氏,名叶重,和顾轻侯一样是盐商。去年石大人饯别宴,与您见过一次的。”叫叶大的仆从恭敬地介绍,请晏鹤年上轿子。 晏鹤年摇了摇头:“我一介白身,还是走路吧。” 有些规矩,当官的不讲,他却要讲。 朝廷规定当官多少品、年纪多大才能坐轿子,是爱惜民力。 卜算的人,更要有敬畏,否则算卦请神都不灵了。 叶大不敢勉强,让人帮晏家父子背行李,自己在前方带路。 晏珣说:“我先回有间客舍放下行李吧?好在我们刚退房,房间肯定还有。” 晏鹤年同意:“好!等我办完事回去找你。” 叶大就让人送晏珣回去。 他要请的是有奇奇怪怪背景、能让鄢钦差起身相迎的晏半仙,不是平平无奇的晏珣。 晏珣看父亲被几个人簇拥着,眼珠转了转…… 他从不怀疑父亲的专业素养。 那么有没有可能,父亲几家走一遍就挣到在扬州买房的钱? 咦? 可以先去看房了? 第088章 扬州的烟火 一大波客人退房,有间客舍的店家正忙着清扫房间、擦桌椅洗碗碟。 见晏珣去而复返,店家连忙走出来,“客人落下东西了吗?” 晏珣背着包袱说:“我和父亲还要再住几日……给我安排一间上房,原先李山长住那间!” 那间屋子宽敞又向阳,推开窗就能看到河上船来船往、波光粼粼。 他自己可以住差一点,爹在就必须安排好的。 “好勒!”店家高兴地答应,帮着搬行李。 他家客舍靠近府学宫,每年就是府试、院试期间最多人入住。 现在考生渐渐都走了,上房空着,能有客人来住最好! 店家的老母亲见晏珣年少,长得很讨老年妇女喜欢,笑眯眯地从挂在屋梁上的“饿杀猫篮”取出两块米糕—— “小相公吃糕!怎么端午要到了,你们父子不回去过节?” 晏珣道谢接过,回赠路上买的菱角,原本预备船上吃的。 “有几家大官人请我爹堪舆卜卦,所以耽误几天。” “唉呀!你父亲一看就是有本事的!活神仙!”老妇人热情又健谈,“那天我听他们说,小相公是案首,可以直接进学?将来坐馆教书,就出息了。” 正在打扫屋子的店家探出头来,高声说:“您老又这样!小相公还要考举人、中进士,当大官的!” 他们家在这里开店,知道秀才中举有多难。 对于穷秀才来说,能够坐馆教书,谋一口省心省力的饭,已经很好了。 晏珣知道老妇人没有恶意,笑着听他们说话。 过了一会儿,店家走过来说:“上房重新打扫干净,您带的用具也安置好,坐在窗边读书做文章很舒服的!” 现在客人少,烧水煮茶之类的活,就不用书童,店家能安排妥当。 但他家是不包饭食的,想吃饭得出街觅食。 晏珣回到房间,在窗边远眺市井繁华,果然很惬意……不愧是李山长每年送考都住的房间。 现在他也住进来了。 噫~~ 这几天忙忙碌碌,都没空复盘。 他先将这次考试做的文章全部默写出来,反省得失……这句话可以写得更精炼,那里换个词更合适。 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学了没多久,想跟积年老童生竞争,唯尽力而已。 当然,他还是有天赋的,背书作文如有神助,毕竟是作者的亲儿子~~ 有人说在天赋面前,努力不值一提。 比如十二岁中举的杨廷和,让范进之流找老天爷说理去? 每默写出一篇文章,就在另一张纸上写批语、斟酌词句,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晏鹤年果然没回来,恐怕在外花天酒地……晏珣酸溜溜地想,爹在骗吃骗喝方面,有特殊技巧。 大明底层百姓,很多连一天两顿都难保证。 但扬州繁华,百姓都是一天三顿的。 一些贫寒人家,即使水煮石头都要发出“滋滋”响,不能让邻里看扁了。 吝啬鬼小珣打开上锁的箱子,找出一块银子又放下,拿出一贯钱出门。 他画画挣的钱都由自己保管,卖肥皂的分红、爹挣的钱,都在爹那里。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爹存了多少钱,但爹平时大手大脚的,恐怕没多少。 对美食如数家珍、吃面都要三鲜汤底加料,像话吗? 这样挣多少都不够! 得娶个后妈进门当家才行。 刚走出房门,店家的小孙子举着两个老菱角壳做的小脚跑过来,“小相公有没有颜料?给小脚涂个红色,就像穿了绣花鞋一样!” 前几天客舍闹哄哄,小孩子都被关在后面院子,不让他们冲撞客人。 现在终于可以出来玩了。 晏珣笑道:“你做的?还真是尖尖翘翘的三寸金莲,我吃完饭回来给你涂。” 小孩子高兴地说:“我带你去吃饭,我知道一家的饭菜又便宜又好吃!我十一郎带过去的客人,买一送一!” 六七岁的小家伙,说起话来还挺有江湖气! 晏珣觉得有趣,就让小家伙带路。 在这里食宿都方便,就是价格挺高。 若是遇到合适的……比如一两银子的鬼屋、凶宅,还是买套房子划算。 去哪里找这样的笋盘呢? 又不禁想起自己那套已经还完房贷的凶宅,不知道便宜了谁? 小孩儿领着晏珣绕过两条街,到一处河边的小楼,大声说:“大嫂,给你带客人了!” 晏珣:……好家伙,原来是一家的。 店家笑着摸摸小孩儿的脑袋,打发他离开,领晏珣到临河的窗边坐下。 “客人看河上的小舟,系着鱼篓呢!你要吃哪条鱼,我们现杀现煮!”店家热情介绍,“鱼有贵有便宜,普通的就是青鱼……” “那就青鱼。”晏珣打断,“上一条青鱼、两碗饭。” 一想到要买房,他就有了攒钱的欲望。 店家果然从小舟上拎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青鱼回来,在地上摔晕、带进厨房。 在窗边吹着徐徐微风,看到有人拎着篮子到河边买鱼、讨价还价,厨房里又传来滋滋啦啦的声响。 人间烟火熏陶下,饿得特别快。 晏珣的目光不由得飘向厨房,只见一个半大少年端着菜过来。 “您是十一郎带来的客人,青鱼还要等一会儿,先送一份干丝!”少年爽朗笑道,“小相公,我家的菜最好,你以后还要来啊!” 晏珣听到不要钱的菜,高兴地道谢。 客舍的小孩没说大话,真是买一送一! “十一郎”的名头果然好使! 在扬州,正菜还未熟之前,干丝先上桌给客人佐茶。 干丝是大白豆腐干切薄片再切细丝,用热水煮过之后,放青蒜米、嫩姜丝,淋上调料做的凉拌菜。 晏珣吃着凉拌干丝,青鱼也做好了,真的是又鲜又嫩,一点腥味都没有。 这一顿饭吃得很满足,就是有些超出预算。 晏珣腆着肚子走出饭馆,对自己说……晏小珣,你不是孤儿了,勤俭持家的性格要改改,不然老晏会笑话你的!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勤俭持家有什么错?错的是大手大脚的老晏! 呜呼! 扬州虽好,花销太大。 想到爹出去做兼职,晏珣又有些纠结……花了爹挣的钱,就不好教训爹不务正业。 作为大孝子,唯一报答父亲的方式,就是把爹培养得更完美! 今科院试,他拿不拿案首不要紧,爹一定要中! 第089章 这后妈太好了 晏鹤年这晚没回来,叶家的下人过来说,家主人请晏大官人出城了。 “好几家都急着请晏大官人,我家主人索性在别苑设宴,请各家一起来赴宴。” “晏大官人三五日就回来,请小少爷不必担心。” 叶家下人恭敬地传话。 晏珣点头:“多谢叶老爷款待家父。我就住在这里,若有什么事,随时唤我过去。” 下人笑着应是。 这人走了之后,有间客舍的店家望过来:“是金陵来的叶大官人吗?他家可富贵,听说还是老太太当家。” “你连这都知道?”晏珣好奇地问。 店家笑道:“都是听你们这些赶考的相公说的。” 他知道的可多了,比如那姓汪的少爷是钦差大人的贵客、晏小相公家里养了只猫、好多人给晏大官人说亲…… 他平时不说,只是他低调! 晏珣便走到柜台边,问:“您老消息灵通,知道哪里有便宜宽敞,两进两出有前后院,房龄五十年以内的房子吗?” “小相公想买房?”店家问。 晏珣坦诚:“我和父亲要参加院试,若侥幸通过、成绩又还不错,就可以在府学进学。在扬州买套房子,进学更方便。” 店家笑道:“生员虽然进学,也不用真的在里面读书,岁考的时候过来就行。若是成绩好,补了廪生,每月发放廪米,足够食宿费用。” 晏珣挠了挠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还有个原因……家父若中了秀才,就要续娶。我想给他置办一套宅子,好娶新人进门。” 店家肃然起敬,只听说老子给儿子准备新房娶妻的,没听说儿子给老子准备的! 大孝子啊! “既然如此,我也说实话……小相公这要求,有点难办啊!”店家尴尬笑着,“便宜宽敞,具体是多便宜?” 晏珣犹豫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店家问。 晏珣摇摇头。 “一百两?你这……” 晏珣接着摇头。 “十两?扬州真没那么便宜的房子。”店家瞪大眼睛,“小相公,您还是等着吃软饭吧,说不定新娘子陪嫁房子。” 晏珣只能叹惜。 在店家这里没得到好消息,晏珣觉得是店家消息不够灵通,看样子买房这件事,只能慢慢来。 第091章 府试案首回家了 老顽童的种种诡计,晏小夫子一一识破。 偷懒是绝不允许的。 要是他考中了秀才,爹还是童生,那像话吗? 能挣钱就不用读书吗? 越能挣钱越要读书,有权才能守得住财。 晏珣盯着父亲做了一整天的题,他自己也不歇,就在旁边研究优秀时文。 渴了饿了,就让店家的小孩儿帮忙买烧饼、粽子、油端子。 小孩儿好奇地观察着屋内的情况,出去对家人说:“大哥哥可凶了,用鸡毛掸子敲桌子!他爹好可怜的,吃东西都还背书!” “不能吧?这当人儿子的。”掌柜好奇,亲自送了一回水。 出来之后啧啧称叹,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真有儿子抓老子读书的! 他要有这么个孝顺儿子,早就中状元了! 晏珣盯着父亲补功课,点头:“好歹做两篇文章,回去给李山长看,证明你这几天没有偷懒。我去定一艘船,咱们明天回去。” 晏鹤年重重松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是逃避读书,主要是长时间坐着伤肾! 他伸着懒腰问:“明天就回去?现在咱们有钱了,你不是想买房?” 晏珣说:“就是有钱了才不着急,慢慢打听着买一套满意的。长时间不回家,我怕乌云变成野猫。” 到时候小媳妇跟人跑了,岂不是呜呼哀哉! 再说,出门在外带着那么多钱,晚上都不敢睡! 晏鹤年:“……” 儿子不会真的把猫当媳妇吧? 他没有物种歧视,但是要考虑传宗接代……要不自己受累一些,再生一个小号? 晏珣到运河码头定好回高邮的船,父子俩又住了一夜,第二天收拾行李退房。 店家送他们到路口,拱手道:“您二位八月院试还来,父子俩齐中秀才,我家客舍也沾一沾喜气!” 晏珣道谢,“到时候还是住你家……若有好的屋子也给我留意着,我给中介费。” “好!”店家满口答应。 ……就是小相公那要求,怕是全城也找不出合适的。 他回到客舍,老婆婆站在门口问:“真的走啦?你没再提一提亲事?晏官人仪表堂堂,做我女婿多好!” “人家有主的,您老别想了!再说,你看晏小相公那么严厉,做他后娘日子难过呢!” 老婆婆叹了口气,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晏珣和父亲上了船,看着扬州城渐渐被抛在身后,心情非常喜悦。 这一趟扬州之行,收获了“案首”,还收获了好多的钱和难得的种子。 “咱们回去祠堂拜谢祖先,给你祖父母和母亲上坟,再去车逻,给你外祖父母上香。”晏鹤年突然说。 “应该的。”晏珣同意。 祖宗们这次很给力,得请祖宗再接再厉,保佑爹中秀才。 小客船荡漾着,父子俩坐在一起看书,吃些菱角、糖枇杷等点心,悠哉悠哉回到高邮。 坐船比坐马车,总是多了几分诗意。 若是夜晚,还能体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趣。 高邮城一如既往,在运河高高河床的底下。 站在码头上就能俯瞰满城烟火。 这个城,和晏珣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也依然如此。 “走了!回家去!”晏珣挥了挥手。 晏鹤年在码头请了个挑夫挑行李,自己背着贵重的东西。 挑夫很健谈,边走边说:“住在平安坊啊?你们坊的打更人李四我认识,他前两日闹了笑话,被人家的狗追了一路!” “什么笑话?”晏家父子问。 “嘿!人家夫妻正在办事,他站在屋外窗下听墙角,刚好月光照到……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光棍汉子饥渴难耐,听墙角也只是隔靴搔痒啊! 晏鹤年笑着说:“真是不应该!” 李四这个人消息很灵通,晏鹤年都去买过几次消息……原来是这样打听到的。 人在江湖飘,混口饭吃不容易。 他们这次回来得巧,傍晚家家户户在做饭,到仓米巷附近就听到鸡飞狗跳猫叫声。 挑夫把行李送到晏家门口,收了钱就走了。 晏珣打开门,高声说:“乌云,我回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喵喵~~” “喵喵喵~~” 一群猫叫声在院中响起。 晏珣望过去……一、二、三、四、五,好家伙!足足有五只猫! 果然不愧是兰陵喵喵声的家! “乌云!你一脚踏四船,还让他们登堂入室?”晏珣痛心疾首,“开后宫是不允许的!” 本文会被锁的! 乌云:“……喵喵?”你真污! 晏鹤年笑着摇摇头,搬着行李回房,检查各处门窗有没有不妥……小珣是孩子,就跟小猫玩吧! 在乌云面前稚气十足的儿子,比盯他读书的晏夫子可爱多了! 邻居张婶听到笑声走过来,“前段时间连日下雨,小河的鱼都跑到岸边菜地里。乌云可厉害,天天捕鱼回家,这几只猫都来跟它讨吃的。” 就是富婆包养小白脸。 “你行啊!”晏珣拎起柔光水滑的乌云,狠狠地撸了撸:“以后哥能不能吃鱼,也看你了!” 既然能包养那么多小白脸,不介意养他这个正宫吧? 晏鹤年听了也很骄傲,软饭真香! 他高兴地说:“多谢大嫂子帮我照看乌云,我从扬州带了几样点心,你拿回去给小孩子吃!” 张婶连连说不用,但晏鹤年一定要给,她只能收下。 晏大官人就是大方,这些糖糕蜜饯,值四五十文! 张婶走到门口,又说:“瞧我这记性!小珣考中府试案首了吧?恭喜晏大官人!” 其他邻居端着碗出来吃饭,热情地说:“是新科案首回来了?咱们平安坊都传遍了,仓米巷的晏小郎是府试案首!整个扬州第一!” “何止平安坊,高邮城都传遍了!双河村晏家,来了好几次人,都是要贺喜的!”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晏珣,语气都是羡慕。 谁家养了个这么优秀的儿子,能不骄傲呢? 之前还有人可怜晏鹤年鳏夫带儿子,日子过得粗糙; 也有人可怜晏珣没有娘,恐怕吃不好穿不好…… 现在看来,是他们肤浅了。 晏珣抱着乌云连声谦虚:“还有院试呢!如果我和父亲考中秀才,还请诸位高邻赏脸来喝两杯!” 张婶笑道:“记得单独给我的席面!” 小珣院试是稳的,主要是晏鹤年。 “忘不了。”晏珣高声说,“爹!你看大家都对你寄予厚望,你一定不能让众高邻失望啊!” 晏鹤年:……知道了,尿裤子都得憋着! 儿子站在后娘那边后,变得更可怕了! 多么惨痛的觉悟! 第092章 读书人的排场 晏家父子回来第二天,汪德渊和平安就寻来了。 “我让主街程大夫的小药童盯梢,晏哥哥一回来,他立刻给我报信!” 汪德渊大咧咧说着,在井边探头探头……现在人们都说,晏珣中案首是女鬼报恩,这口井是有福的。 不知喝了井水能不能变聪明? “你这次众目睽睽之下这样那样,你爹娘还敢放你出门?”晏珣好奇地问。 汪徳渊得意,“我爹说吃亏才能长见识,有没有我都不改大局。他还夸我琵琶弹得好呢!”錵婲尐哾網 平安小声说:“姨娘有孕了,家里顾不上管他!” 汪三老爷把分散投资玩明白了! 看小汪的状态,已经想开。 晏珣见平安跟在汪德渊身边,又问:“平安,你不是赎身出去了?” “是啊!但我还给汪哥做书童!”平安坦荡地说。 汪德渊嘿嘿笑:“你看他不是瞎折腾?费劲赎身出去,发现外面活计不好找,赁房子还要钱,还是给我做书童好。” “那不一样!”平安解释,“以前是养子,现在是雇工,我随时可以不干的!我也不是找不到活,只是舍不得哥!” 这话说得动听,汪德渊眉开眼笑。 可平安接着说:“哥如果还累我挨打,我就出来给晏哥做书童。秀才公总得有个书童打伞!” “那你就叫晏平安?” “我又不卖身,改什么姓?还是李平安!” “呵呵,你户籍上还是汪平安……没改过来呢!” 两人就这样在晏家吵了起来。 晏珣摇摇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前些日子雨水多,院子里杂草茂盛,他要锄干净来种菜。 小小的院子,就种几棵辣椒和苦瓜,过两个月就有新菜吃。 汪德渊还在嚷:“我怎么听说你认卢掌柜做义父?想在书坊蹭书看吧?卢平安!” 三姓家奴没错了! 平安忍无可忍,鼓起勇气干了一件日思夜想的事……以猛虎下山之势把汪德渊扑倒。 “平安!你弑主!” “我顶多不干了!” 两个人滚成一团,晏珣扔下锄头:“差不多可以了!有这力气过来帮我锄地!在别人家打架,你们学的礼呢?” 平安一愣,使劲推开汪德渊。 汪德渊委屈地撇开头,眼眶都红了……平安真的敢打他!真的敢!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不稳重?都十七八的人了,又不是十三四岁小孩,君子动口不动手不知道?” 晏小夫子老气横秋地数落,“你们来我家,就是来打架的?” 汪德渊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兄弟们说,明天在小蓬莱茶馆聚一聚,庆祝你得案首。你一定要去啊!” 晏珣摆摆手:“我爹今天去置办祭品,明天一早我们回村里!族学那里我都告了假,哪里还有空去茶馆。” 祭祖是正事,汪德渊只能遗憾地叹气:“你不知道吧?那个说书人老山,改行胸口碎大石了,就在茶馆门前……你不去看看?” “他以前不是给书坊写小说?”晏珣惊讶地问。 “这我知道!”平安跳起来,“他的书卖不出去,书坊不肯印了。生活不易,江湖卖艺。” 晏珣:“……好惨。” 好歹相识一场,有空真得过去捧个人场。 “所以说啊,有些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以为识两个字就了不起。在外面混口吃容易吗?”汪德渊意有所指。 平安眼珠转了转:“晏哥,我给你做书童吧?相公不能没有书童啊!” “此言怎讲?”晏珣扶着锄头问。 说到读书人的体面,平安心心念念,掰着手指细说:“举人老爷坐两人抬的轿子,要有书童随从打伞,摆排场就要四五个人。” “乡下的举人,更讲究体面。听说车逻有个吴举人,出行坐四人大轿,还有举着‘孝廉’、‘乡魁’回避牌的,不过进城就不敢这样,会被人骂的。” 他说着,看看这个小院子:“晏哥中了举人,光是摆排场的,你这屋子就住不下。” 进士的排场,太遥远了,平安还不敢想。 “原来如此。”晏珣更坚定了买房的决心。 爹是一定会中举的,得把排场摆起来。 “穷秀才没什么进项,安步当车没人笑话。但相公的伞和普通人的不一样,是锡顶的……” 平安向往地说,“暑日雨天,书童打伞,银光闪闪,就知道是秀才公出门。”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晏珣想了想,爹那样仙风道骨的人,自己打伞是不像话。 “你若是无处可去,就来我家做书童吧!不过我家的工钱恐怕比不上汪家……” 汪德渊轻咳两声打断:“我没说赶他走!平安,跟我看胸口碎大石去!” 第093章 有人抢着当书童 双河村的人都说晏老四近日发呆,每天到村口野码头转悠,等“报喜船”。 “老四!中秀才没有报喜船的,要中举才有!你还得等呢!”旁人取笑。 晏松年说:“我侄子中了府试案首,就是最大的喜事!老六的船回来了,就是报喜船!” “嘿……这晏老四!”众人笑着走开。 往日是谁说小珣七月出生,八字不好、刑克六亲? 现在小珣中了案首,就是亲侄子了? 阿桂嫂养在膝下的侄子,叫作阿豹的,是个顽皮孩子,跟在晏松年身后。 两人在河上上踮起脚张望,见一艘小船过去,又不是……晏松年失望地叹了一声。 阿豹笑嘻嘻地说:“四叔,你不是把六叔卖了一回,还有脸等船?你还想讨喜钱呢?” “小孩子胡说!我跟老六感情好得很!”晏松年摆手。 ……嘿! 他进城卖鸭子,听县衙的人说,老六是宫里出来的。 官差说的话,没有十成十也有九成九,他顿时有了个念头……让自家小儿子常欢给老六做书童。 当初小珣傻嗨嗨的,他就想把常欢过继给老六。 现在也不迟嘛! 老六最疼小孩子,常欢跟着也能吃香喝辣的~~ 自家人不用太讲究,包吃包住、四季六身衣裳,每年给个二三十两的工钱就可以了。 阿豹看晏老四傻笑,瞪大眼睛……四叔中邪了? “有船!船头站着的,是珣哥!”阿豹跳起来说。 晏松年也跟着跳,很快反应过来,拍了阿豹一下:“你回去!喊你常欢哥来!” “我才不!你肯定想拿喜钱!”阿豹往前走了两步。 晏珣站在船上,远远看见村口码头有人对自己招手:“咦?是四伯和阿豹?他们怎么凑在一起?” 晏老四想霸占自家老宅,跟虎头兄妹几个水火不容啊! 晏鹤年念念有词地背书,对外界一切置若罔闻。 亲身体验过,才知道晏小夫子有多可怕……今日这篇文章背不出,他就只能吃咸蛋白! 儿子吃蛋黄,老子吃蛋白,还振振有词蛋白更养人。 呜呼!苍天负我! 今日坐的是邻村的船,艄公也是熟人,招呼着:“双河村到了!晏老六,你儿子中了案首,怎么你在发奋读书?” 这不对劲啊? 晏珣笑道:“我爹说,他不能比我差,要发奋图强,一举考过院试、乡试、会试,进士及第呢!” 艄公敬佩:“有这些的爹,难怪儿子能中案首!” 晏鹤年:……我不是!我没有!他瞎说的! 船稳稳地靠岸,有两个进城卖菜的大婶挑着竹篓下船,晏家父子也挑箩筐下船。 晏松年和阿豹都过来帮忙。 “小珣!四伯可等到你了!”晏松年热情地说,“村里人人都知道,我天天在这里等报喜船呢!” “老六!你可真是老来旺、享儿子的福了!我们村多久没人中举了?当初祖父走的时候,还拉着你的手,说等你立旗杆!” 说到动情处,他抹着没流出来的眼泪。 晏鹤年哼道:“是啊!祖父走后,我要继续读书。你说我只会淘气,读书只是浪费钱,不如早点回家养鸭。我读书花你的钱了?” “那不是……”晏松年语塞,又梗着脖子说:“你就是淘气啊!带着我偷二大爷的罗汉豆,逃课下河摸鱼!” 堂兄弟见面分外眼红,少不了翻旧账。 晏珣:……对父亲的了解又多了几分。 这个家没他真不行。 好在,晏松年怀着目的而来,不敢真的得罪晏鹤年。 怼了两句,他又开始变着花样夸晏珣。 首先从祖宗夸起,都是晏家列祖列宗能干,在下面干赢了其他人家,保佑小珣中了案首…… 阿豹啧啧两声,帮晏珣挑箩筐,小声说:“珣哥,我看四叔憋着屁呢,六叔别被他骗了。” 晏珣忍着笑:“就凭他?还骗不了我爹。”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爹真的不是好人。 回到老宅略坐了坐,晏鹤年就带着儿子去祠堂祭祖、上坟。 清明期间,晏珣忙着县试,现在要补回来。 晏松年一直跟前跟后,又让儿子常欢挑祭品。 常欢翻了个白眼,一溜烟跑了。 晏松年连忙追出去,揪着儿子耳朵小声说:“不是说好了,给你六叔当书童?” “疼疼!”常欢呲牙咧嘴,“我打听过了,书童就是下人!家里又不是穷得吃不饱饭,我才不要做下人!” “胡说!你是侄子,还能签养子契?书童不过是打打伞、伺候笔墨,不比种地养鸭舒服?” 晏松年苦口婆心地劝说:“将来他们真的当官,你就是侄少爷!出去比一般的师爷还威风!难道你说师爷也是下人?” 常欢心动了。 戏文里的师爷,都是无假虎威、奸诈狡猾,一个个可威风了。 “但……六叔和小珣真能当官?”他犹豫地问。 “那还能假?府试那日,祖坟冒青烟了!”晏老四拍了拍常欢的头,“快追上去,别让阿豹抢了先!那猴儿精乖得很!” 常欢连忙追出去。 其实……祖坟冒青烟那天,是他偷了邻家的鸡在山上烤了吃。 不知哪个眼尖的看到了,恰逢小珣中了案首,大伙儿就认定是祖宗显灵。 晏珣不知道,居然真的有人盯上书童这份有前途的事业。 想走极品家丁路线? 他跟父亲在祠堂祭祖,又挑着祭品上山……虎头、阿豹送到半山就停步了。 “我们回去打一篓鱼、钓一些虾,给六叔和小珣加菜!” 晏鹤年笑道:“当心些,别往水深的地方去。” 阿桂嫂把几个孩子养得很好,老了也有倚靠。 虎头、阿豹大声答应,跑到山脚下碰到常欢,就拉着一起去打鱼。 常欢:那就一起去? 摸鱼人,摸鱼魂,摸鱼方为人上人! 晏珣跟着父亲祭拜祖父母,到了母亲坟前,又涨见识了! 老爹唱了一曲《满江红》! 辛弃疾那首“老子当年……梨花院落秋千索。共何人,对饮五三钟,颜如玉。” 在亡妻坟前称“老子”,还是你豪迈。 接着,晏鹤年又开始唠叨: “……就是这样。王妹妹你还记得吧?那个大胖丫头……她对小珣挺好的,送了几次礼物,都和小珣心意。” “你若同意我娶她,今晚就给我托个梦;若不来相见,就是默许了?” 晏珣:……有没有一种可能,娘已经投胎了? 你真是六,行不行都是你说了算! 第095章 神秘的外祖和舅舅 离开双河村,晏鹤年身边多了两个侄子……阿豹和常欢。 两人一个挑箩筐,另一个赶紧背书篓……六叔说了,谁的表现好,到年底就留下谁! 将来能不能做“侄少爷”、“首席师爷”,就看这半年的表现了! 晏鹤年把内卷玩明白了。 晏珣看着族兄弟们热情洋溢地干活,有点懵。 给爹请一个书童,他是同意的……再苦不能苦父母,再穷不能穷教育。 但他自己就不必了。 范进中举前有书童打伞吗? 老范中了秀才,岳父胡屠户提了一副大肠一瓶酒来贺,还要骂他“现世宝穷鬼”。 嘿! 活成这样,还想有人打伞? 但父亲做事自有道理,孝顺儿子不能拆台。 常欢原有些手脚不干净的毛病。 晏鹤年吓唬:“我招魂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若不老实,我就招个好的魂取代你!到时候,你一个游魂,看着别人上你的身、霸占你的爹娘、你的家!” 常欢悚然一惊,随后惊恐又怜悯地看着晏珣。 可怜的人哦,你是怎么被六叔搞过来的? 六叔不是人啊,连儿子都不放过! 晏鹤年走过来拍头:“想什么呢?小珣当然是我儿子!道祖在上,我还能找错儿子?” 不是他的儿子,能有那么聪明、那么孝顺? 三清来了,这都是他的儿子! 晏珣:“……” 我什么也没说,就觉得姓晏的都奇奇怪怪的,恰好我也姓晏。 从双河村回来后,晏珣跟父亲去了车逻,祭祀外祖父母。 路上,晏鹤年少有的沉闷,还气呼呼的。 “爹?你若有什么难处,就不去?”晏珣小声说。 父亲很少提外祖家的事,只说过舅舅离家出走。 他不知道当年发生什么事,若有什么不愉快…… 晏鹤年叹了口气:“你外祖父杨公,就是现在提起他,江湖上没有一个人不佩服的……” 杨镇年轻时去松江府做买卖,恰逢倭寇入侵,他主动找到郡守,请求捐赠所有财产充做军饷。 郡守说:“你是外乡人,若钱财捐完了,还如何做买卖?” 杨镇说:“倭寇猖獗,这买卖不做也罢!” “你总要留些盘缠回乡。” “我不回了!我把自己也捐了!从军杀贼。” ………… “你外祖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当场就展示武艺,郡守见他身手不凡,允了他从军。直到战事结束,他才回乡。” 晏珣听得热血沸腾,问:“后来呢?” “杨公在战场上受了伤,回来后身体就不太好,寻医问药……渐渐败了家业。后来你外祖去了,你外祖母和母亲,辛苦拉扯你舅舅、供他读书。” 他三言两语地陈述,但晏珣可想而知母亲和外祖母当年的艰难。 说起小舅子,晏鹤年咬牙:“杨世安读了几年书,也该体谅家里艰难!可他某一天突然留了一封信离家出走,说去报父仇。” “当时你外祖母托我去寻他……我四处打听,不知他是上了海船,还是去从军?” “可是,一直打听不到他的消息……怕不是掉进海里喂鱼了!” “因为他,你外祖母哭干了眼泪。你母亲临死前,除了放心不下你,就是惦记他。” 晏鹤年越说越气! 晏珣拍了拍父亲的背,“爹别气……其实你是担心舅舅吧?咱们以后继续打听,若人活着,总有一天能寻到。” 除非是入赘女海盗了,有家不能回~~ 晏鹤年猛虎叹气……他和杨芸指腹为婚,两家是故交,他把杨世安当亲弟弟。 说是生气,更多的是担心。 连花生、辣椒都找到了,杨世安还是杳无音信,怕是真的……没了。 晏珣想,有外祖的事,父亲就算跟海盗有关系,也绝不会勾结倭寇! 而且,外祖父年轻的时候……“海盗汪直”还没出道,无论如何不是仇家。 外祖父竟然是这般汉子! 船快到车锣,晏珣突然担忧,外祖父母的坟没人照管,会不会很凄凉? 可到了之后,晏珣发现情况比他想的好。 外祖父母的坟不仅有人照料,还有一个住在茅屋守坟的老汉。 老人看到晏珣很高兴:“这是大哥的外孙吧?真是好相貌!瞧这眉眼,跟当年的杨老大一模一样。” “我在这里守坟,把杨家的几亩地佃出去,除了糊口还能攒些钱。将来世安回来,给他娶媳妇。” 这是杨镇当年的义弟。錵婲尐哾網 晏鹤年和晏珣都恭敬向他道谢:“您老高义!” 陪着晏珣来上坟的常欢和阿豹见气氛沉重,一路没敢说话……此时却被一个老人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就连奸滑的常欢都抹着眼泪说:“珣哥,以后你先走了,我也替你守坟。” 阿豹跟着点头。 晏珣:……谢谢。一点也不感动。 第096章 院试前的狂欢 晏鹤年曾说,高邮的元宵没有外地热闹。 因为在这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是夏秋之交的迎神赛会,当地人叫“迎会”。 七月半,就是“赛城隍”的大日子。 到这个盛大的节日,各家私塾都放假,就连李开先都给一对一辅导的学生放假。 “晏贤弟见多识广,文章豪迈又有灵气,比令郎还强一些。今科院试,不出差错是能中的。” 李开先很欣慰。 将来晏家父子齐登科,他这个先生脸上有光啊! 到时候,一定要去夏言坟前喝两杯……谢谢你把我赶出朝堂! 想不吧?我的学生回来了! 晏鹤年诚恳地说:“都是夫子教导得好。” 呜呼!天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晏小夫子加李老夫子,督学效果是一加一大于二啊! 他现在还觉得头皮疼呢!悬梁后遗症! “夫子!小珣种的苦瓜,我明日给你带过来,这种菜夏日吃可以解暑。” 给夫子送苦瓜,他是很有诚意的! 李开先听说是一种原产南洋的新鲜蔬菜,也有了兴致……不知道生吃味道如何? 到迎会的日子,高邮城真是万人空巷,比元宵节沸腾几倍。 凡是城隍所经过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做好准备: 挂灯笼、燃香烛,在店堂前面摆好长凳,有楼的就把楼窗全部打开,等着看迎会的东家或主顾。 晏珣和同窗好友们挤在小蓬莱茶馆,等着迎城隍。 夏秋之交,又是瓜果成熟的季节。 来看迎会的人都会带上各种鲜果,也有赛瓜果的意思…… 街上叫卖着“卖奶奶哼了,又甜又面的瓜!”、“卖西瓜了!不甜不要钱!” 晏珣:……给我来个不甜的。 同窗们把自家带的瓜果摆在桌上,晏珣拿出几个苦瓜。 熟透的苦瓜金黄色,剖开之后,里面的籽有一层红色的囊包裹着,血红血红的,看着很刺激。huαんua33 “好不好吃?”汪德渊好奇地问。 一看这新奇的苦瓜,顿时觉得自己带的鸭梨索然无味。 “试试嘛!”晏珣盛情邀请。 “还行……有一点甜味,口感怪怪的。” 众人都尝了尝,不算好吃,但胜在新鲜……没吃过! 至于苦瓜算不算水果? 能生吃的都可以算。 “多谢晏兄的苦瓜!这是我带的西瓜,家母种的!诸位尝尝!” 杨仲泽拿出一把刀,滋啦一声把大瓜剖开。 沙沙的瓜囊看起来就很甜! 杨仲泽已经打听清楚,晏珣的舅舅杨世安,就是家族里那个离家出走的反面典型。 车锣姓杨的很多,往上数十八代都是一家。 按辈分,杨世安是他的叔祖,但已经出了五服。 杨仲泽是一个很好强的人,上一回喊晏珣“表叔”被汪德渊取笑,从那以后就只喊“晏兄”。 若以后晏珣中状元当大官,那必须是自家表叔,亲亲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称赞这瓜好吃,杨仲泽骄傲地微笑。 外面锣鼓喧嚣,各种杂耍、百戏已经到了街口。 “来了!城隍老爷的仪仗来了!” 众人手里捧着瓜探出头去看热闹。 当先的是一些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打扮得干净利索、赤脚穿草鞋,端着一个红油漆的板凳,凳上钉着一个铁管、插着一支香。 小伙子们合着节拍,每走十步,一齐回头放下板凳、算是一拜,然后转向继续前进。 周围的人说:“这是家里长辈生病,在城隍庙许了愿的,拜香就是还愿。” 后面是“挂香”的,都是壮汉,小铁钩勾进手臂的肉里,系着一个带链子的香炉,里面烧着香。 “这也是还愿的?”晏珣看着肉疼。 他自诩孝子,看到那些铁钩挂进肉里的壮汉,自愧不如……这是信仰的力量吗? 万一,他爹…… 高邮七大才子之一的纨绔哀叹:“家父说,明年县试,若是汪平安过了我没过,他就去城隍庙许愿,让我去挂香。” 好家伙!真狠啊! 平安成了富贵人家激励纨绔子弟的榜样! 汪德渊揉了揉手臂,后怕地说:“我不怕,不怕……家父要是敢这样,祖母就让他去挂香!” 挂香的后面,就是各种杂耍百戏,也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看的。 十番锣鼓、茶担子、花担子、舞龙、大头和尚、站高肩…… 第099章 上阵父子兵 “做掉”是他们道上的行话,就是办一桌酒请犯规矩的人吃,然后请他自尽。 若是当事人办不到,就装进一个口袋里,扔到河里完事。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滚刀刘不守规矩,敢坑害他,就该想到报应不爽。 晏鹤年没有细说,免得吓坏小孩子。 他拎猫一样拎着常欢:“胆子比你爹还小!你家不是眼馋我的老宅?你跟着六叔,将来盖个更大的!” 常欢被晏鹤年画的大饼噎到了,一时忘了哭,边打嗝边说:“呃,呃,六叔自己也没盖新宅,还买鬼屋呢!” 晏鹤年松开手。 常欢“噗通”摔在地上,抱着晏鹤年大腿,“六叔别做掉我啊!我说错话了!” 呜呜! 爹啊!娘啊!大哥!二哥!乌云,踏雪,梨花……我再也看不到你们了! “你慢慢哭,我出去了。”晏鹤年甩开常欢的手。 邻居听到哭声探头探脑,见晏鹤年出来,尴尬地说:“晏官人,教训孩子呢?”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但今天是晴天嘛! 晏鹤年张口就来,“小侄子那里长了个包,吓得直哭呢!我去给他寻点药。” 哟嚯! 原来是这样! 就说嘛,晏官人这么温和的读书人,怎么能把侄子打得哇哇哭。 “这事可大可小,赶紧找药涂一涂,还那么年轻呢……”张婶啧啧叹惜。 院子里的常欢听到,哭得更大声……他没办法证明自己啊,又不能脱了给人看! 六叔真狠啊! 凭空污人清白! “……怕是被虫蛰了,小孩胆子小!”晏鹤年喊了一声,“常欢别哭了!六叔很快就回来!” 再哭一声试试? 常欢咬住衣服,呜呜呜……使劲憋着。 他错了,他就不该进城做书童! 要不是进城当书童,就不会没了清白,就不会…… 但……想到这两个月存的工钱,穿的新衣裳,他又不想回去。 他在家里都是穿三手旧衣。 大哥穿了二哥穿,二哥穿了常欢穿,常欢穿了当抹布。 晏鹤年去了土地庙,先虔诚地给土地爷上香,然后坐着跟老道说话。 小桌上摆了两条干净的嫩莲藕,晏鹤年拿起“咔嚓”咬了一口,边吃边说:“我要下扬州了,要不要去帮你看看,金大娘母女回来没有?” 第101章 晏鹤年有特殊压价技巧 难怪傅伦舍不得卖,这套两进宅院,处处合晏珣的心意。 前门进来,有一个庭院,院中有两棵树,一棵是桂花,另一棵也是桂花。 前院的正房是一座两层小楼,挂着“潇爽楼”的匾,上下共有五间房屋。 “到楼上来……” 傅伦领着他们走上小楼,“在此可以凭栏远眺,不论春夏秋冬,都有不同的景色。桂花开时,更有暗香盈袖。” “往日我和友人在此雅聚,作诗作画对联,约定一不谈八股时文,二不论官府公事……良辰美景,似流云易散。” 傅伦的语气依依不舍。 晏珣站在这楼上,眺望繁华的大街,也觉得心旷神怡。 每一间屋子,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就是空了些,想必能卖的都卖了。 但将就一下,也能拎包入住。 接着,傅伦又带晏家父子到后院。 他们方才已经来过,挺大的院子,有一口水井,种了些花草。 “我以前喜欢种兰花,后来见兰花难养,就改种杜鹃。”傅伦低声说。 后院有一排正房,两侧厢房,厨房、柴草屋、马棚一应俱全……角落开着一个后门。 晏珣刚刚一进来就喜欢这个后院。 庭院用来种菜养鸡,屋子够多,可以给爹做些奇奇怪怪的事。 比如放夜间会走的纸人~~ 这么大的两进院子,爹娶妻生子都可以了。 “就是这样,你们意下如何?”傅伦愁容满面。 任谁要背井离乡,心里都是不好受的。 晏鹤年本来是想压价,此时却动了恻隐之心…… 他当初带着小珣离乡,把老宅送给阿桂嫂住,心情同样百感交集。 曾经在那个家里的一幕幕悲欢离合,都在眼前飘过。 “是一套很整齐精致的宅院,难怪傅兄舍不得卖。“晏鹤年笑道,“你开个价,我们赁两年,将来您随时可以收回去。” 晏珣:……? 爹不对劲啊? 不是应该假装不喜欢,嫌弃这嫌弃那,然后再说债主的问题……好压价啊! 傅伦听晏鹤年爽快,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李开先的朋友,一定是君子!不过,那到时候我收回屋子,你们住哪里?” “到时候……我儿肯定中举了啊!要进京会试,还是去京城住方便些。” 晏鹤年的语气理所当然。 晏珣补充:“我爹到时候也中举了,我们一起进京。” 傅伦:……是我草率了。 原来现在不仅院试变容易,连乡试、会试也变容易了? 还是说,晏珣果然是那谁谁的儿子,就是这么自信?! 因为晏鹤年太爽快,傅伦反而不好意思开高价,要价比市面上同样的房屋还便宜些。 “是不是太便宜了?傅兄要出远门,还是多准备些钱。” “我留一间屋子放东西呢!是晏兄这样的君子,我才敢放心,里面有我心爱之物。”傅伦坦诚。 “再加三十两,不能再少了。”晏鹤年皱眉。 “不行!晏兄这么说,就是看不起傅某了!” 两人推让了一会儿,傅伦咬牙,一定要在原价基础上,再降十两。 “就当给两位乡试高中的贺礼,晏兄一定不要拒绝!否则就是嫌少了!” 反正欠债利滚利已经还不起,多十两也改变不了处境。 难得跟晏兄一见如故,何必斤斤计较。 “多谢傅兄好意!晏某也要给程仪,那我单独备一份,不算在房租里!祝傅兄此行山高水长、一路平安!将来事情有转机,再回乡来!”晏鹤年爽快地说。 傅伦抹着眼泪:“晏兄,你是好人!” “傅兄!” 两人互相拍着肩膀,就差抱头痛哭…… 晏珣抬头望了望天,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怎么买家抬价,卖家压价? 这宅子不错……就说空的屋子,将来府试、院试时赁给考生,都能补贴租金。 爹还是爹啊! 双方定下契书,傅伦唏嘘:“你们要院试后才住进来?可我还是尽早走为妙!我明晚坐船,你们带好银子,在运河大码头给我!” 终于找到不怕高利贷的,把房子租出去! 晏兄雪中送炭啊! “好!”晏鹤年答应。 就连给钱都跟道上接头似的。 晏家父子要考完试才搬进来,是避免和债主发生冲突、可能影响考试。 在晏珣心中,什么都没考试重要。 爹再耽误下去,就是老头子了! 什么大器晚成? 真正的人才,从来不用晚成! 不信你问杨廷和、张居正。 第102章 一千只青蛙到了 雄鸡三唱,已过五更。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一行人窸窸窣窣,像做贼一样挑行李上船。 船内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忽然大哭:“我们没有家了!” 傅伦怕他的哭声惊动外人,上前捂住孩子的嘴,安慰:“爹这次倒霉,难道一直时运不济?两三年内,我们一定努力挣钱回来。” 船舱的角落里,他的妻子抱着女儿安抚。 半夜跑路,栖栖遑遑似丧家之犬。 晏家父子帮忙挑行李,静静地站在一旁。 傅伦站起来,感叹:“没想到我潇洒半生,却沦落至此!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让我识得两位。” 晏鹤年送出程仪,轻声说:“傅兄保重,你们一家人在一处,在哪里都能好好生活。” 双方挥手道别,小船静悄悄地驶远。 父子俩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亮了,河边不知哪艘船,传出清脆的琵琶声。 “‘浔阳江头夜送客’!不知是哪一位佳人长夜寂寞。”晏鹤年畅想着东张西望。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晏珣微笑:“说不定是汪德渊那样的佳人,他的琵琶也不错。” 晏鹤年想一想,绮丽意境全没了。 小珣真是太扫兴了! 两人说笑着往回走,晏鹤年问:“我给了三十两程仪,你没有意见?” 晏珣摆了摆手:“爹太小看人!我虽然勤俭持家,不该花的钱不花,但也不是吝啬鬼。” 吃烧饼加梅干菜和猪油渣,你见过这么大方的吝啬鬼? 若是一年前,他们也不可能给那么多程仪。 但既然有钱,雪中送炭、日行一善也无妨。 总归,那两个小孩子是无辜的。 晏鹤年笑道:“若是陈湛那样的人,我们当然把死里压价,就当替天行道。但傅伦蠢归蠢,人品不坏。” 晏珣认真地说:“爹,我发现你有时候是个好人。” “我明明一直都是好人!是你对我有误会!”晏鹤年瞪眼。 晏珣脚步轻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时不时怀疑父亲不是好人,今日终于放下心。 一个有侠义心肠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天色一亮,做早点的店铺陆续开门,食巷火舌乱窜,各种令人腹中打鼓的香气弥漫。 两人逛到河坊食街,要了两份爆鳝段面。 爆鳝段单独装一碟,吃面时把鳝段倒入面中,鱼香释放进面里,就可以大快朵颐。 扬州繁华,市井街坊外出吃早饭的多,但并不大声吆喝。 就好像夏天的鱼儿静悄悄在荷叶下进食,啵啵啵的轻声细语,弥漫在这水乡晨雾中。 吃饱喝足,晏珣又买了几个大肉包子带回去。 他们这次来扬州,计划赁房或买房,银子会票都带了些,幸好有常欢看行李,否则晏珣不敢出门。 咳咳,这不是守财奴,是人之常情。 常欢根本不知晏鹤年和晏珣半夜出门。 他揉着眼睛推开房门,就见晏珣站在门口…… “刚出去给你买的,还热乎呢!你洗脸漱口可以吃了!”晏珣举着包子,笑眯眯地说。 常欢惊讶又感动:“珣哥,你特意出门给我买早餐?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这段时间,客舍的人会越来越多,你在屋子里别乱跑。”晏珣叮嘱。 常欢接过包子,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从来没有人像珣哥对他这么好,一早给他买大肉包子……呜呜,珣哥以后就是他亲哥! 他将来一定会帮珣哥守坟! 晏鹤年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晏珣收小弟……打动人心,要润物细无声。 赁房的事情解决,接下来两天,他们就在屋内安心读书。 常欢进进出出准备吃喝、洗衣服,跟店家的小孩子十一郎混到一处。 晏珣在房间里都听到他们玩耍的笑声:“五十七!好!五十八!再旋一个!” 这是在玩打旋子,就是在原地转圈。 鲁镇有个叫“迅哥儿”的,十多岁了还玩这个游戏。 十一郎转不过常欢,跑去找老奶奶告状,常欢就得意叉腰大笑。 晏珣:……辣块妈妈的,书童的日子真舒服。 早知道,他也做书童……不行!道心绝不能崩! 客舍里的人越来越多,张有为也到了。 他摇着扇子说:“杨仲泽也来了,他不住客栈,寻了一家民居的空房住。” 晏珣问:“他一个人?” 他身为杨仲泽的长辈,得关心一下表表表侄子。 张有为摇头,“院试那么重要的事,一个人出门怎么放心?他舅舅送他来考试,也是他舅舅寻的房子。” 既然这样,晏珣就不过担心了。 唉,人家的舅舅多靠谱?他的舅舅是反面典型。 考生一多,相互打听消息,反而难以静心读书。 有人说:“朱学政以前出的题,我把好文章都背熟了,若他重复出题就好了。” “别想了!没这种可能!” 重复出题? 被政敌告一本,他这个学政就做到头了。 就算出类似的题,也不敢照抄好文章,被学政认出来,会拉出去打板子的。 “我说说而已嘛!我本来不想来,家母哭着逼我!说今科不过,明年就没机会乡试。” 不远处的晏鹤年听得心有戚戚……他又何尝不是被儿子逼着呢? 只是他儿子不用哭,用真刀真枪悬梁刺股! 因为今年院试人数太多,考棚的规模也比府试大,一部分位置是露天的,只能祈祷考试别下雨。 “听说考棚也搭好了,去看看?”有人提议。 “同去!同去!” 晏家父子跟着凑热闹,考试前要让紧绷的精神放松放松。 院试考棚设在学宫,提学官到了后就会直接进入考场,作为临时衙门。 现在朱学政还未到,考场外有官差把守。 来侦查环境的读书人多,叽叽呱呱像一千只青蛙开会。 也有小贩摆摊吆喝:“卖考篮、卖笔墨、卖蜡烛咯!今年府试案首晏珣用过的便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晏珣脚步顿住,同行的朋友忍着笑看他。 “咳咳!晏珣只是府试案首,卖举人乡魁的瓦盆不是更好?”晏珣尴尬地问。 小贩理所当然地说:“那啥不是要趁热乎?案首坐提堂号,是一定能过的,谁不想有这个好运气?” 晏珣:……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瓦盆是不是他用过的。 但旁边真的走出来一个人,把那个盆买走了。 张三哈哈大笑:“晏哥哥!你快回客舍,把你的亵裤、肚兜拿出来,这次出门的盘缠就挣回来了。” 晏鹤年都忍不住笑:“这是一个好主意。” 晏珣咬牙:“我不穿肚兜!”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錵婲尐哾網 特别是爹,连儿子都取笑,真是为老不尊! 第104章 扫晴娘和状元郎 要不要成全晏珣的小三元,就在朱衡的权衡之中。 朱衡是一个很有眼光的人,担任福建学政时,发掘出身寒门、后来中状元的陈谨。 有没有可能,在他担任学政的生涯,再发掘出一个寒门状元? 以后别人也得说他朱衡有伯乐之才。 师爷懂朱衡的心思,小声介绍晏珣的情况…… 那些离谱的谣言就不要说了,重点讲晏珣舌战群儒、融会贯通,被扬州知府以祥瑞之命奏报朝廷。 “嗯……莫非裕王打听晏珣,是因为惜才?”朱衡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总不可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听着就离谱! 如果真的是个人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也无妨。 朱衡在暗暗考察童生的“平时成绩”,童生们也在悄悄议论考官,希望成为第二个陈谨。 但上天像是故意考验童生们的心态。 考试前一天下午,天色转阴,风在地上打旋子,卷着秋老虎的闷热。 秋风送爽,童生们却心惊胆战:“不是要下雨吧?” 有露天座位的啊! 日晒还可忍,下雨就完蛋! 一些买了座位号,知道自己会在好考棚的内心偷偷得意。 人和人的悲欢并不共通。 晏鹤年望了望天色,三两下剪了个纸人黏在墙上。 晏珣凑过来看,见纸人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簸箕,眉眼还带着笑,风吹着摇摇晃晃。 “这是扫晴娘,很灵的!扫晴娘扫一扫,第二天就是晴天。”晏鹤年煞有介事。 常欢点头:“黄梅时节天天下雨,我娘就剪扫晴娘,但没有六叔这个精致!” 晏珣:……毕竟是干啥都行的爹! “卷袖褰裳手持帚,挂向阴空便摇手。”,这是古人写扫晴娘的诗。 既然是流传已久的习俗,也许真的有道理。 店家也粘了个扫晴娘在墙上,高声说:“扫晴娘扫出大晴天,诸位相公中状元!” “好!”童生们热情回应。 店家这么会说话,不枉他们早早来订房! 次日四更刚过,店家便一间间客房敲门:“相公们,该起床去赴考了!” 不一会儿,客舍里就传出种种声音,有起身洗漱、吃点心的,也有抱怨哀叹…… 第105章 父子俩的院试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熊熊的烈日,敢于正视严酷的挑战! 想想和自己同样坐“阳光号”的考生、想想小珣坐在凉爽通风的大堂,晏鹤年心里舒服了。 只要儿子好,他受点苦算什么! 院试分正试和覆试,以第一场正试成绩为主。 考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道,都是做八股文。 四书是“首艺”,每个考生都要考; 从院试开始,五经题是“五经”各出一道题,由考生选考。 明代科举,考生在《易》、《书》、《诗》、《礼记》、《春秋》五经中选一科为“本经”。 院试、乡试、会试,除了有案首,每一经的第一名称为“经魁”。 地区和家族,会有本经专精的情况。 如成化年间,松江地区“诸生习《诗》者十之七,习《易》习《书》者十之三,习《春秋》、《礼经》者百不得一。” 晏珣了解到,上一科会试,选考《诗经》者一百零六人;《易经》八十九人…… 最少的《礼记》,十九人。 家里几代读书人的,通常都是父子相承,如高邮汪氏,本经就是最少人考的《礼记》! 晏鹤年的本经是《易》,晏珣却选了《礼记》。 说出去谁信啊! 秘戏图高手兰陵喵喵声,竟然是治《礼记》的! 这不是跟汪三老爷一样,斯文败类吗? 话说,考《礼记》的人少,竞争却不会小。 因为,朝廷出于保护各经等原因,类似南北榜,各经有录取人数比例。 也就是说,选考人少,录取的人也少。 南直隶这边,因为有几个大族治《礼记》,选这一科的考生,又比其他地方多。 总之,选哪一科都不能降低难度。 对于晏珣的本经选择,晏鹤年嘀咕过几句“子不类父”。 晏珣的解释……“我们父子一起上阵,还是分开赛道比较好,说不定包揽两科经魁呢?” 晏鹤年:……儿子有一种迷之自信。 晏珣已经开始做题。 第一道四书题是“至刚以直养”,出自《孟子》“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虽然是截了上下句,但比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截搭题像话多了。 在研究朱衡喜好时,晏珣就发现这位提学大人不喜欢出刁钻古怪的截搭题。 大概是因为……朱熹斥截搭题为“贼中之贼”、“妖中之妖”,朱衡既然是理学传人,得听先贤教导。 公孙丑问孟子,老师你擅长什么? 孟子说,我善于理解别人的言语,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正气。 所以这道题,要从如何培养浩然正气着手破题。 类似的题目,晏珣已经做过很多,他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开始写提纲、打草稿…… 阳光号变成了烈日号。 晏鹤年也在写怎么养气,正气即仁义道德,心中有正气,问心无愧,以此为基础…… 重点是问心! 写着写着,他发现有一个问题,额头上的汗滑下来……他好像写的是心学一派的观点。 而今科主考官,是理学的。 更糟糕的是,他已经在试卷上落笔了,不能改。 那就……问心无愧,写到底! 君子养浩然正气,岂能逢迎考官喜好! 正试考一天,要做两篇八股文,压力是很大的,不会有太多思考修改的时间。 第一篇文章做完,日上中天,烈日炎炎。 考场开始发清水和烧饼,众考生陆续放下手中的笔。 晏鹤年和晏珣都仔细看了看碗里的水,觉得确实没问题才喝…… 食水有几个人同时负责、按顺序送出来,照常理无人敢动手脚。 但万一有人恶作剧吐口水呢? 晏珣的状态很不错,细嚼慢咽补充能量,以便应付下半场。 说起来,他中案首只是锦上添花,不成也无妨……最重要的还是爹。 不知道爹在外面怎么样? 若是烈日号,这日头可不好熬啊! 外面露天考场中,有考生晒得头晕眼花,向巡考的差役诉苦。 差役面无表情:“太阳有脚,一会儿就移走了。” 也有差役腹诽:“我们巡考还不是一直晒?读书人特弱鸡。” 晏鹤年懒得抱怨,抓紧时间答题…… 他以最快速度做完,赶紧交卷不好过在这里抱怨? 半仙考《易经》,成绩太差影响生意啊! 有了一股拼劲,他下笔如有神,文章写得飞快。 “一阴一阳之谓道”,这是一个短题,出自《易经》原文。 朱熹的解释是“阴阳迭运者,气也。其理则所谓道。” 晏鹤年这回不做犟种,就按照朱熹的思想破题。 第107章 院试案首和经魁 晏珣指着眼前的小溪,双目圆睁:“这就是你说的戏水?” 晏鹤年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瓜,反问:“不然呢?” “我以为……”晏珣汗颜,好吧,是他污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到新市河找个小姐姐鸳鸯戏水,放松放松?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鹅卵石的河床上有成群的小小鱼快活地游来游去。 不远处几个小顽童在小溪里摸鱼戏水,屁股蛋白花花的。 那就一起吧,谁还不是三岁零……多少个月的孩子呢! 其实在村子里,天热之后,男人都是脱光光噗通进小河洗澡,谁也不会尴尬。 父子俩把西瓜放进水较深的地方浸着,三两下脱掉长衫,顺手搓了搓晾在溪边大岩石上。 秋老虎酷热,等夕阳落山,衣服也能半干,将就能穿。 溪水哗啦啦作响,不远处的树林里,归鸟唱着欢快的歌曲,草丛里有虫儿吱吱。 喧嚣中,有种抚慰人心的寂静。 有间客舍里,有些考生没有回来,一问都说是去新市河了。 常欢在客舍门口眼巴巴地站了一会儿,嘀咕:“六叔带珣哥去画舫却不带我,呜呜……做书童真难!” 等我攒到钱,也要去画舫长见识! 店家大叔眼珠转了转:“若不趁放榜前乐一乐,等放榜后,就没这个兴致了。还有谁想去的?我给你们介绍画舫。” 考生百态,他是见惯的。 他熟悉好些画舫,推荐有钱的风流才子过去,能得一些介绍费。 一些原本没心思的童生听了他的话,不禁心动,“说得也是,乐得一日是一日。掌柜,你给我介绍一家好的,我日后给钱。” “好嘞!”店家开心笑道。 客人勾肩搭背又走了一波,晏家父子迎着月色回来了。 他们吃了西瓜,回来路上又吃了碗馄饨,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默写考试文章?睡饱再说。 “六叔、珣哥,你们那么早回来?”常欢惊讶地问。 ……难道那谁谁说的没错,像六叔这种年纪的,都是一盏茶功夫? 晏鹤年和煦地说:“出去溪边洗个澡,凉快凉快就回来了。你吃过晚饭吗?路上见到有卖麻糍的,给你带了两个。” 考试期间吃麻糍很吉利。 据说有一个姓许的书生读书很用功,一天母亲将一碗麻糍放在桌上,收碗时发现书生脸上黑乎乎一片…… 原来书生错把砚台当蘸碟,吃了墨水麻糍。 后来许书生中了进士,人们就觉得麻糍和进士有了关联。 对常欢来说,他只要有好吃的就满意了。 他负责看守行李,但不会饿到自己,三餐都让好朋友十一郎代买。 这麻糍可以放着,夜里饿了加餐。 “六叔,你对我真好!”常欢神秘兮兮的,“我昨晚梦见我爹在祖坟后面吃鸡,你和珣哥一定能中。” 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掌柜:……吃鸡?祖坟?秀才? 这是晏家的暗语吗?八杠子打不着啊! ………… 等待发榜的日子里,童生们很紧张,纷纷议论谁是案首、谁是五经魁。 “晏珣舌战群雄那日,我就在现场。他若是案首,我是服气的。”张三大声说。 另一个人转过头,“你们是同窗,你肯定偏向他。” “我偏向我自己!”张三没好气地说,“我也是治《礼记》的,我想晏珣有疏忽,我做经魁呢!” 案首和大多数人不相干,他们只要排到一、二等就满意了。 说起来,也不是所有秀才都能参加乡试。 弘治年间后,院试录科的成绩分为三等,一、二等能参加乡试,第三等生员不能参加,只有个秀才的名头。 这种规定,主要是乡试有考试人数限制。 杨仲泽和舅舅老夏来有间客舍,跟晏珣交流考试情况。 “我本来还想跟你争一争《礼记》经魁,现在却觉得能进二等就好了。”杨仲泽苦笑。 穷就是难啊! 他要是舍得十两银子,说不定就不用晒太阳了。 晏鹤年在一旁安慰:“我也是晒得晕乎乎,受不了才第一个交卷的。我就对自己很有信心,你这么年轻,不要怀疑自己。” 杨仲泽神不守舍地点头。 他承载了母亲的全部希望,心理压力很大。 就说正试那天,他一早醒来,发现舅舅守在他的床边。 原来他们住的屋子有臭虫,舅舅举着蜡烛帮他驱赶,一夜没睡。 他若是不中,怎么对得起家人? 老夏是个爽朗的船夫,跟晏鹤年掰了小半天的亲戚关系,还是扯不清楚……最后说,“反正我喊你晏叔就好!” 他拍了拍外甥的肩膀:“没事!行就行,不行明年舅舅再陪你来!” 又对晏珣说:“晏老弟,你带阿泽出去玩一玩,年轻人整日读书可不行!我年轻的时候,摇着桨高声唱曲,岸上就有小妹妹应和。” 晏珣:“……”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就觉得你们这些老哥哥都很有故事。 他们在这里紧张期待结果,学宫里,朱衡也跟幕僚师爷、官学教谕等严肃地看考卷。 院试巡考是一件辛苦的活,有些学政自己不看考卷,都是让幕僚评判,最后亲自定案首和五经魁,就算尽职了。 但朱衡还是很勤勉的,他将考卷分发,和幕僚、下属一起判卷。 每一份卷子,都有几个人评判,觉得优秀的画一个圈,觉得尚可的画一个点,不行的打一个叉。 也就是俗称的“可圈可点”。 最后,由主考官根据圈点的数量和自己的喜好排名。 有时候,考生买不通主考官,就会从师爷下手。 混得好的师爷,日子过得可滋润……绍兴师爷就很出名,一些家族代代从事幕僚的职业。 决定是否录取时是糊名,决定排名时拆了卷头,结合考生的综合情况判断。 幕僚属官们拍马屁:“晏珣出身普通,大人定其为案首,是公正取士、为朝廷选拔良才!” 朱衡淡淡地说:“只求不负圣上所托。” 他这么说,众人又是一顿颂扬,官大一级压死人,朱衡比他们大不知道多少级呢。 定下案首,就要定五经魁。 案首通常默认是那一科的经魁,所以《礼记》不用选了,只剩下四经。 “《诗经》一科考的人最多,这个江都曾庆斌,是曾铣的侄子,少年有才名,又家学渊源,可为《诗》经魁。” 朱学政看看曾庆斌的文章,想一想曾铣,点了点头。 “《易经》一科,这个晏鹤年不错。从文章来看,他对《易》研究最深,见微知著、治学严谨。”一个治《易》的教谕说。 朱学政皱了皱眉,晏鹤年的文章确实出乎意料的好,就是年纪大了些。 他向来认为,朝廷取士该倾向于年轻人,取一些年纪大的,容易消极怠工。 何况,此人还是晏珣的父亲。 父子二人都是经魁,会不会让人说他取士不公? 第111章 晏珣的特殊优势 此刻,晏家父子觉得“寻找张三丰”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们又不是皇帝的儿子,轮不到他们来分忧吧? 读书人的交情,往往是从吃喝玩乐中来。 新朋友们一起野餐,连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梅朋友、贾朋友都有了笑意。 在这平山堂,当然免不了说起欧阳修。 晏鹤年眼珠转了转,“我儿素来仰慕欧阳修,能背《醉翁亭记》!” 晏珣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好吹的? 没想到,周围好些人问:“果真?我虽听说过这篇文章,却无缘一见……不知小晏朋友可否背一背?” 真的假的?吹的吧? “呃,那好吧!”晏珣见有人质疑,有了一丝猜测,开始背:“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 众人静静听着,神色各异。 待晏珣背完后,曾庆斌敲了敲手中的扇子:“晏朋友博学,这篇文章,我只知道一些名句。” 红色“服妖”诚实地说:“我是完全没读过。” 晏珣的猜测得到证实……这个时代,范进不知道苏轼,也有很多人没读过《醉翁亭记》。 这不能怪范进或秀才公们孤陋寡闻。 明代的文学发展,前期有李梦阳、何景明、李攀龙、王世贞等“前后七子”,标榜复古、“文必秦汉”。 发展到此时,却走偏了。 一些读书人喜欢研究秦汉古文,却没学到精髓,反而力求晦涩艰深,走入了邪道。 这也是有原因的……科举制度发展了那么多年,四书五经每一句都被人翻来覆去研究,想在考试中取胜,就得玩出新花样。 能用生僻字,就不用常用字。 茴香豆的茴字有几个写法?晓得吗? 而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讲究真情实感,遣词造句较为直白。如果没有丰富阅历,强行模仿,就显得平庸粗浅。 可以说,是八股文把唐宋八大家淘汰了。 曾庆斌的消息灵通,侃侃而谈:“听闻湖州名士茅坤、常州大儒唐顺之等人提倡学习唐宋古文,在编《唐宋八大家文钞》,莫非这本书已经刊印,晏朋友读过?” 其他人赞叹:“曾朋友还知道这本书,我都不知道!要读唐宋派的文章,不知去哪里寻!” 第114章 那个妹妹在偷看我 “青衿乍着心虽喜,红粉争看脸尚羞。” 这句诗讲的是新秀才簪花礼的热闹场景。 身着新襕衫、头戴方巾的秀才们成群结队从十字大街往府学走去。 通往府学的路上,有一条建于弘治九年文津桥,桥边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这一日,大姑娘小媳妇也被允许出来看秀才,红粉们边看边调侃,羞得脸红。 “那个就是小三元?真是年轻啊!扬州多少年没出过小三元了?” “长得也好看,不知道娶妻没有?” 夸晏珣的人太多,都觉得这么优秀的郎君,真该是自家夫婿。 但也有意见不同的,一个长得国泰民安的胖姑娘说:“后来那个年纪大些的更有气度,一看就是经历过世事的。” 身边的小姐妹打趣:“哟!姐姐喜欢这种大叔叔!” “什么叔叔!是哥哥!”胖姑娘严肃纠正。 辈分的问题,是一定要说清楚的。 晏珣摇着扇子过文津桥,嘴角一直带着笑……那么多人看他,一定要保持良好的姿态啊! 咦? 那个一人占据三人位的,不是富婆姐姐吗? 说起来,爹跟富婆姐姐的约定也该兑现了! 晏鹤年也发现了王姑娘,冲那个方向眨了眨眼。 “唉哟!那个秀才公看你吧?” “看你呢!” 大娘们笑呵呵:“真是个老不正经的!” 走进府学,新秀才们收敛起笑容,换上严肃的神色,一起祭祀孔子、听府学安教授念祭文。 这篇祭文每年重复使用,就是改一改年份。 再接着,秀才们轮流上前,安教授逐一簪上花、披上红罗、说几句训诫的话。 案首晏珣第一个上前。 安教授说:“你年纪轻轻获得小三元,当戒骄戒躁、精益求精,将来乡试、会试再得好名次,为家乡争光。” “是。谢教授教诲。” 又过了几个人,轮到晏鹤年上前。 安教授说:“你见多识广、文章言之有物、火候已经够了,但遣词造句方面,还可继续加强。” “是。谢教授教诲。” 新秀才一个个上前,终于轮到梅韵。 安教授沉默片刻,才说:“你自小有才名,也要知道人外有人。日后说话要三思,谨防祸从口出。” 梅韵虽然很不服,但毕竟不傻……这种场合不敢顶嘴。 真把教授气急了,可以把他当众打板子。 那就改日再怼吧。 新秀才们一一上前簪了花、披上红罗,簪花礼就算结束,他们是府学的正式生员了。 一般的人家,这日都会准备两桌好菜,请亲友庆祝庆祝…… 新秀才们从府学出来,走过文津桥,就被家人簇拥着回家。 有些亲友也会簪花披红,意思自家有人新进学,旁人看着都是满眼羡慕。 “六叔、珣哥!我在这里!”头上戴着一朵大红绢花的常欢跳起来,“我买了几样好菜,打了一壶酒,等你们回家呢!” 就算只有三个人,别家有的排场他们也要有! 就连簪的花,都要比别人大! 晏家父子笑着走过去,目光悄悄打量四周,没再看到王姑娘的身影,都有些失落。 “唉,她怎么走得那么快呢。”晏珣嘀咕。 晏鹤年:……抢我的话? 晏珣又说:“再怎么说,今日也该送贺礼吧?” 晏鹤年忍不住敲了敲儿子,“咱们回高邮摆进学宴,正式给人家下帖子,人家才会送贺礼来!你急什么?” 晏珣冷笑:“我才不急!着急的不知道是谁!” 有一个人,一发榜就让人往徽州送信,不知道写了什么! 你是风儿我是沙? 新租的房子,有一座叫“潇爽楼”的小楼,前主人喜欢在楼上呼朋引伴地宴客。 现在,晏家父子加上常欢,也在这里摆了桌椅,吹着凉爽的秋风吃饭。 “六叔,我们哪天回去?我给娘买了礼物,她一定很高兴。”常欢兴致勃勃。 礼物事小,重点是回村吆喝……我亲自送六叔和珣哥赶考!珣哥是小三元,我至少也是小一元! 晏鹤年说:“今日簪花礼没出什么意外,院试就算圆满结束。明日一早,提学御史就会坐船离开扬州,我们新秀才要去送行。” “送完提学大人,我们就回高邮。先前来赶考,乡亲们送了程仪。既然考上了,怎么样都要备几桌酒菜回馈。” 晏珣点头:“爹中了经魁,答应张婶的两桌席面不能少。” “你还记得呢?”晏鹤年笑道,“我还以为勤俭持家的晏小珣要忘掉这件事。” “和爹有关的事怎能忘?”晏珣正色道,“还要去土地庙还愿,还要找媒人帮爹提亲……” 作为大孝子,他要操持爹的婚事。 若不是为了爹娶妻,也不用急着租这套大宅。 ……总不能让新娘子住高邮闻名的鬼屋! 晏珣一样样的数着,从媒人到聘礼,再到迎亲的细节…… “我都是跟客舍掌柜还有同窗们打听的,你觉得哪里不合适就提出来。爹娶妻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这是人生大事。” 说着,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一转眼,连我爹都要娶新媳妇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晏鹤年:……又抢我的话。 你把当爹的话全说了,是让爹无话可说啊。 常欢跟着他们小半年,已经知道有个很大方的王姑娘,可能会是晏鹤年的新娘子。 他羡慕地说:“还是六叔命好啊!我爹说,那年你带着珣哥去治病,途径巢湖被水匪打劫,结果差点被水匪大当家孙二娘招赘……” “现在这个王姑娘,又是哪个大江大湖的大当家?” 晏鹤年:“……你爹胡说的,别信他。” 常欢好奇地问:“那土地庙老道说的山东曹三姐,也是胡说?” 晏珣目瞪口呆:”爹,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啊!”晏鹤年连忙解释,“曹三姐就是临清迎欢阁的梳头婆,你找人救我的时候,不是还去找过她?” 晏珣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一个人。 既然是梳头婆,跟爹肯定没私情,爹又不可能做龟公。 唉,有个桃花运太旺的爹,做儿子的操碎了心。 “快吃吧!吃完饭背书,今日就背《陋室铭》和《马说》。”晏珣叹气。 “一天背一篇行不行?我还有一点私事……呃,就是这房子的事。” “这两篇很短的!耽误不了你的事。” 关于爹读书这件大事,晏珣冷酷无情。中秀才就行了吗?易经魁就够了吗? 这只是起点! 咱们的目标是爹当首辅! 第115章 城隍爷是我大哥 扬州府运河码头,晏鹤年父子戴方巾着襕衫,与一众新进学的秀才一起为提学御史朱衡送行。 朱大人勉励诸生,刻苦勤学、勿揽诉讼、勿贪小利等等。 看着一个个穿着新襕衫的秀才,朱大人的目光落在晏珣身上:“你是小三元,明年就去乡试吧,中或不中,只当增长见识。” 晏珣谨遵大人教诲。 朱大人摸了摸胡子,笑着说:“晏鹤年,人人都说你的易学出色、擅长卜算,你有什么想对本官说吗?” 晏鹤年恭敬地说:“大人高升在即,学生祝大人青云直上。” 朱衡怔了怔,哈哈笑道:“那本官就承你吉言了!” 其他秀才佩服地看着晏鹤年……就算是拍马屁,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也是真敢! 送走了朱衡,晏珣就在码头定船,预备过两日回高邮。 新结识的“服妖”汪德铭走过来,热情地说:“我后日回高邮,已经定了船,两位晏朋友不如一起?” 晏珣说:“那就多谢了。” “不客气!”汪德铭笑呵呵的,“你跟我家德渊是好友吧?那就是同道中人!我给他带了两套红装,送一套给你?” 晏珣婉拒:“……不必了,我穿女装不好看。” 汪德铭有些失望,原来不是同道中人?那是怎么跟德渊小弟交上朋友的? 莫非是嘴上说不要,心里很想要? 两人寒暄几句,约定好后日一早在码头见,就挥手道别。 回到家中,晏鹤年说:“既然后日就要走了,我和常欢今晚出去一趟……你早点睡,不用管我。” “还是我去吧?”晏珣搓着手小声问。 女鬼夜游?扮阿飘? 刺激啊!凭什么带常欢不带我! 晏鹤年坦白,“我带常欢去,万一失手,有你在外面可以把我们捞出来。” ……其实,他是很有把握的,只是不想小珣跟鬼神的事接触。 小珣曾经丢过灵魄,万一又被哪路游神勾走呢? 不能冒险。 爹这么说,晏珣只能让他们万事小心……宁可事情办不成,也要囫囵回来。 早点睡?怎么可能睡得着嘛? 这一夜伸手不见五指,凄风冷雨点点滴滴,一夜之间冷了许多。 不知道哪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胆小的都不禁抱紧身边人。 天色将明未明,晏鹤年带着常欢从后门闪进院子。 晏珣小声叫着:“喵~~喵~~” 晏鹤年:“喵~~” 对过暗号,是自家人没错了。 三人蹑手蹑脚地回到正房,点起油灯。 晏珣发现爹的神色平静,常欢却像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回魂了!”晏珣在常欢眼前招了招手。 常欢打了个哆嗦,带着哭腔说:“六叔,我这是走无常了吗?” 爹啊!娘啊!大哥!二哥! 我出息了!我走无常,勾了一个活人的魂! 晏鹤年笑骂:“瞎说什么!你勾的不是魂,是人!咱们绑架了放债的山西老头,让他以为自己被勾魂。” “不是走无常?可我怎么迷迷糊糊的,记得自己在城隍庙外面晕了过去,醒了就到了山西老头屋里……六叔,你对我做了什么?”常欢可怜兮兮的。 他想死个明白啊! 万一哪一天,真的被一个不明来历的孤魂野鬼占了身体,那真是死不瞑目! “你记错了。”晏鹤年正色道,“我们一起翻墙进去山西老头家,扮无常把他抓到城隍庙,吓唬一番就把人送回去了。” 至于为什么是城隍庙?因为他和城隍爷是故交。 “不是!我明明记得……”常欢还想辩解,接触到晏鹤年警告的眼神,低头说:“是,你说得对。” 呜呜,六叔好可怕啊! 可怜的小珣哥,你一定是第一个受害者! 晏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道该信谁。 果然是他格局小了,什么女鬼夜游,爹直接走无常啊! 说到灵魂穿越这件事,他就是活生生的栗子……但要说爹真的能够勾魂,又觉得太毁三观。 有这个本事,还干什么神棍? 每晚勾一个深闺寂寞的富婆,吃香喝辣的不好吗? “小珣?”晏鹤年小心翼翼地说,“你要相信爹,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干坏事。” 吓唬放高利贷的,是替天行道,怎么是坏事呢? 问心无愧,只要觉得自己是对的,杀人放火也无愧。 晏珣无奈地说:“我又再信你一次。常欢,是你记错了,知道吗?” 威胁一加一大于二。 常欢缩着头:“呜呜,是我记错了。做书童好命苦啊,不仅要伺候人,还要勾人。” 第116章 野心不大爹和天下 晏家父子事了拂衣去,扬州的城隍庙却突然多了好些人烧香。 “城隍爷显灵了!那个放贷的吕老大,半夜被无常勾了魂。” “我也听说了!他苦苦哀求,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城隍爷才放他回魂。” “他娘子一觉醒来差点吓死……吕老大的头发全掉了,鬼剃头啊!” “难怪这两日不见他出门。” 走的夜路多迟早会遇鬼,捞偏门的总有一日遭报应。 回高邮住的第一晚,晏珣觉得自己遭报应了。 鬼压床啊! 有什么压在自己身上,他在梦中使劲挣扎,终于猛地睁开眼—— 一团毛茸茸压在胸口。 “是乌云啊!”晏珣掀开被子,把乌云赶跑。 这猫真是越来越登堂入室了,喜欢上他的床、压在他的身上,欺人太甚。 不过,离开家那么多天,乌云居然还没忘记他,也算有良心了。 晏珣自我安慰,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中的蔬菜叶子上挂着露水,等待晨曦晒干。 水井旁的小黑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晏鹤年揉着眼睛走出来:“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坐船回来不累吗?” “那么爹……你为什么从那个屋子出来?”晏珣瞪大眼睛,“难道你不累吗?” 夭寿了! 回来第一晚就要去抱纸扎美人睡? “咳咳!想什么呢!我赶着做两样小礼物,到时候送人。”晏鹤年解释,“你还没说,是做噩梦还是不舒服?” 他最关心的,还是儿子的身体。 考了一场试,又默写古文,连日交际……累坏了怎么办? “我没事。乌云爬到我床上,把我压醒了!这猫越来越不像话!” 晏珣撸起袖子提水,唠叨:“它小的时候,我不给它进房间,它会在门外守着,趁我开门一霎那溜进去。现在……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进去的! 晏鹤年笑道:“久别胜新婚嘛,过几天就好了。” 两人打水洗脸,又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常欢和阿豹才醒来。 发现厨房的烟囱冒烟,阿豹伤心地说:“六叔,你要赶我走了吗?” 做饭是我的活啊! 呜呜,侄少爷地位不保……常欢,我要跟你决斗! “我都醒来了,就自己干点活,你们少年郎多睡一会儿!今天事情多着呢!”晏鹤年吩咐,“赶紧洗漱,然后去街上买些油条、烧饼回来,吃饱了好干活。” 第117章 小三元衣锦还乡 晏珣的理想很简单,爹做首辅、振兴大明,他就可以躺平了。 现在,李开先却告诉他,要把目光投向皇孙! 你老师还是你老师! “夫子,实不相瞒,我当时背古文就是想显摆,让那些质疑的人闭嘴。”晏珣坦诚地说,“至于教皇孙,那太遥远了。” 话说,也不知万历皇帝是裕王的哪个儿子,出生没有? 李开先正色道:“自古贤臣,都是从少年时开始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晏珣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多谢夫子提点,那我就用心编书。就算不为当官,也可以让天下读书人更容易读到古文。” 传承文化,不让文学瑰宝散落在历史的尘埃里。 这才是编《古文观止》最大的意义。 李开先欣慰笑道:“孺子可教也!老晏啊!还是咱们小珣格局大!” ……是我肤浅了。 晏鹤年汗颜:“夫子莫夸他!这小子还口口声声‘一切为了振兴大明’,我都说朝廷那么多大官,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 说着谦虚的话,尾巴却翘起来了。 先生夸完父亲夸,要不是晏珣定力足,这时候已经飘了。 他能怎么样呢? 只能表示一定会尽力,并且会以身作则,带着父亲一起尽力。 总不能儿子英雄爹狗熊吧? 要卷一起卷。 说完院试的事,晏鹤年拿出请帖,邀请李开先喝进学酒。 李开先笑道:“我必定要去的!你们忙完家里的事,来族学讲两堂课,这是汪氏族学一贯的规矩。” 中秀才后给学弟们讲课,分享考试的经验和心得。 晏家父子笑着答应,这才告辞离去。 他们今天还要拜访好些人。 离开学堂后,他们又去邀请曾县令、沈师爷、汪东篱、卢掌柜……说书人老山等等,或是送请帖,或是口头邀请。 ……王姑娘那里,在扬州时就下了请帖。 满城奔波邀请客人,就花了两三日的时间。 他们又到包办酒席的“秦厨房”那里预订席面:“要到双河村摆酒席,劳烦你们多走些路。” 秦厨房笑道:“不用走,坐船呢!席面放心交给我们,做‘鸭子席’还是‘海参席’?” 他家的惯例,只要说明“头菜”,其余冷盘热菜都有规定,不用额外吩咐。 “鸭子席!”晏珣连忙说,“我们乡下也有食材,你们再添加几样……费用另外计算。” 乖乖哩个咚! 他家什么人家,摆得起海参席? 至少也得是严阁老那样的人家才行吧? 秦厨房爽快答应:“好嘞!我一桌送一道凉菜,是给两位相公的贺礼!以后你们摆酒席,还找我!” “多谢!好说!”晏珣笑呵呵的。 不是为了占一道菜的便宜,而是人家祝福他再摆酒席啊! 那不是说,爹能够一路青云直上,中状元当首辅吗? 请厨房安排席面,自家可以省很多事。 走往下一家的路上,晏鹤年说:“秦厨房有一套祖传的细瓷器皿,官府接待上官摆宴席,也找过他家。” 祖传做席面的,祖传卖药的,还有祖传养鸭的。 市井小民,就靠这样的祖传的手艺,一代一代地生活在这个水乡小城。 常欢和阿豹这几天也帮着请客人、买要用的东西,忙碌而兴奋。 常欢发了一笔横财,在扬州城买了一匹布,畅想着娘会怎么夸他。 阿豹也拿出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一根银簪子。 “你怎么买簪子?”常欢惊讶。 莫非阿豹背着他,跟狸花、踏雪、滚地锦好上了? 你是豹子啊,和猫不同物种! 阿豹说:“给我伯娘买的。你娘都有银簪子,我家伯娘没有。” 虎头哥是伯娘亲生的,他和姐姐燕子不是,但这些年,伯娘对他们视如己出。 现在有了一点钱,当然要孝敬伯娘。 常欢挠了挠头:“可是买布可以做衣裳,买簪子只是戴着好看,你傻啊?” “你才傻!银簪子不是银子?随时可以当钱花!买布?我家种桑养蚕织布,我伯娘每年还乘船去卖布呢!” 他要是买布,伯娘才会哭笑不得。 常欢:……好有道理。 第一次觉得,在智商方面被阿豹碾压了。 姓晏的果然都是人才! 忙碌了好些天,到了回村这日,几个人的心情都很激动。 就像是完成了一件事大事,等着回家报喜,偏偏又被其他事拖着……这喜气像气球一样膨胀,都快要炸了。 晏鹤年请板车夫推着一筐筐的行李,一家人穿着新衣裳昂首挺胸出门。 左邻右舍见状,纷纷笑道:“晏家真不愧是仓米巷首富!回一次老宅就那么多行李。” 晏珣解释:“还不是要摆席面?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带上,虽然村里也有,万一不够用呢?日子已经和诸位高邻说了,一定要来啊!” ……摆席面的钱都花了,没人来不是亏大了? “秦厨房的席面,哪里能不去!”高邻们笑嘻嘻地说,“咱们就当提前过年了。 张婶提醒:“小珣答应送我两桌席面,到时候我带两桌人去,不随礼的!” 晏珣高声回应:“您尽管来!都准备好了!” 张婶喜滋滋的……市井人家,还是很期待吃席的。 到时候带上七八个人,把两桌坐满! 邻居们很羡慕,都说张婶的嘴开光了,说老晏相公能中,果然就中了。 “是小晏相公大方!这是感谢我帮他照应门户。”张婶人间清醒,赞叹:“我都说左邻右舍不用客套,可他偏要谢,我只好由他了!” “难怪是做相公的人,做事就是体面!”邻居们议论着,又说起随什么礼。 此时的人随礼,通常不是直接给钱,都是送些吃的用的。 “乡下人家都是送鸡鸭、蛋肉,也有挑两筐粮食的。咱们从城里过去,买几斤肉、几斤糖糕、打一壶酒就很好了。” “我家儿子刚启蒙,想沾一沾小三元的文气,我还额外封一个红包。” 这么一来,连城里卖肉的胡屠户,都发现生意突然好了很多。 双河村里,也在热烈的议论小三元、双魁首,嗓门最大的依旧是晏松年。 “人家都说老六和小珣这些年在外有大机缘!这都是多亏了我啊!如果不是我毫不留情把他们赶走,能有后来的运气吗?” 第118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晏松年生动地诠释了这句话。 村里的闲人都听不下去了,起哄:“你还想不想要老六的屋子?他们不是要搬到扬州读书吗?你干脆让老六把高邮的屋子给你。” 晏松年一拍大腿:“你这个提议好!等他们到了,我就说是你提议的。” 那人连忙摆手:“开个玩笑!你莫胡说!” 现在谁愿意得罪晏鹤年父子啊! 不仅仅是同族出息了,说出去好听,更重要的是现实利益。 秀才有免税田,免两丁杂役……除了他们父子自身,还可以免两人。 而晏鹤年当年离乡,把田地都卖了。 按照常规操作,乡亲们可以“投献”田地到晏鹤年父子名下,就可以免税。 秀才的免税田不算多,但以后中举、中进士、当官呢? 小三元中进士不敢保证,中举问题不大吧? 谁和老六父子关系好,以后就可以种免税田……不用担心老六父子霸占田地,世人约定俗成都是这么干的。 挖朝廷的墙角嘛~~ “还是老四奸啊!早早让常欢跟着老六,这一个免丁的名额,就被他抢了。” 晏松年理直气壮:“我用得着抢?我们两家是最亲的。另一个免丁名额,我也要了!阿豹想抢?没门~~” 虎头扛着锄头过来,问:“四叔,你说什么?” 晏松年:“我说归阿豹了,谁想抢没门。” 怂得容易。 晏鹤年和晏珣这次回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之前几次回来看不到的人都仿佛一夜之间冒了出来。 有人帮着挑行李,有人簇拥着说话,还专捡好听的说。 “小珣出生那天,我看见天上的巧云变出麒麟的形状,就知道这孩子肯定不凡。”晏松年言之灼灼。 以前说过小珣八字不好?当屁放了吧~~ “你还知道麒麟的形状?”晏鹤年挑了挑眉。 晏松年说:“不就是脖子长长的,头是鹿角,身上还有斑纹嘛?我小时候也看过绘图《山海经》。” 他也是读书人! 长房晏长年拄着拐杖,用力挤开晏松年,笑呵呵地说:“进学酒就在祠堂门口摆,那里最宽敞。” “咱们都是自家人,全部出来帮工,谁也不许坐着等吃!” “对!老六和小珣肯定请了很多客人,咱们得好好招待,让人知道我们晏家多和睦。”乡亲们纷纷发言。 晏松年挤过来:“我……” “去!没你的事!”众人不约而同地推开他。 免丁的便宜抢不过老四,免税田关乎口粮,非抢不可~~ “我……” 晏松年一句话还没说完,被人捂着嘴扛走了。 晏鹤年哈哈大笑,老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活该啊! 晏珣看着像肥猪一样被扛走的四伯,也抿着嘴偷笑。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们今天就是回来显摆的,看当初欺负他爹的人怎么前倨后恭。 晏松年当初谋夺晏鹤年的房子田地,其他人冷眼旁观,何尝不是觉得…… 老六就一个傻儿子,这辈子完蛋了。 谁能想到,已经完蛋的老六,还有咸鱼翻身的一天? 常欢毫不同情父亲,扛着自己的行李边跑边说:“爹,我先你一步回家啦!我给娘买了好东西!” “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我护送六叔和珣哥进城赶考,幸不辱命!成功让他们拿下小三元、双魁首!” “这都是我的功劳,你们不用太佩服!” 哈哈~~ 终于把这番话说出来了,他可是在心里练习了好久。 整个村庄都能听到晏老四的挣扎声、常欢嚣张的笑声,真是父慈子孝! 晏鹤年和晏珣知道乡亲们格外热情的原因……免税田嘛,他们心中有数。 乡亲们簇拥着父子二人回到老宅,又毫不见外地安排事情。 “到时候我们就开了祠堂,先祭祖再开席。你们考试那天,我真的见到了祖坟冒烟!” “你们请了厨房安排席面?真是有钱了……那咱们就安排桌椅、招待客人。” 晏长年顿了顿拐杖,大声说:“大伙儿不用争,我们长房来分派活计。” 既然乡亲们那么热情,晏鹤年和晏珣从善如流,都答应了。 然后,他们拿出从扬州带回的礼物,分给各家各户,又是皆大欢喜。 见晏鹤年和晏珣接受众人的好意,趁着晏老四被绑走,长房晏长年开口,提了免税田的事。 晏鹤年说:“除了阿桂嫂家里的十亩田,剩下的就由长房大哥分配。以后我们中举,免税田多了,我再看怎么安排。” 他也要买田买地的! 乡亲们没想那么远,能得到眼前的利益就很高兴了,坦白说:“我们也是这样想,就怕你偏向老四,先安排他家。” “也就是你不记仇,换作其他人,现在先报复老四,把他赶出双河村。” “就是!都是老六气量大。” 晏鹤年笑道:“是小珣说的,过去的事就算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晏’字。” 晏珣:……我什么时候说的? 他知道,父亲是在帮他拉拢族人。 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族亲在这个时代是很重要的。 ……收“养子”或者雇长工,对方都可能趁主家病弱卷了财产跑路。雇工的家人还可能倒打一耙,问你要人。 这种事是有例子的。 像晏鹤年和晏珣这种秘密多的,更要用自己人才安心。 说定了免税田,乡亲们客气两句就散了,让晏鹤年和晏珣好好休息。 真相是…… 赶紧开个小会,在晏老四反应过来前,把利益瓜分完~~ 不是他们不念亲情,而是晏老四那人,对谁都无情啊! 这些人终于走了,晏珣瘫在椅子上,笑着感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为了一点免税田,长房大伯对他这个晚辈陪笑脸。 但升斗小民靠天吃饭,只是想生活过得好一点。 要说挖朝廷墙角,还得是士绅官僚阶层。 他们钻政策的空子,通过各种骚操作,把“免税”玩到了极致。 朝廷想不穷都挺难。 土地兼并,是哪一个皇朝都难以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晏珣严肃地说:“爹,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你做了首辅,就要为大明朝续命。 那么土地兼并、庞大宗室负担等等,就是摆在你面前的一座座山。 晏鹤年:“……?” 正在跟晏鹤年说婚事的阿桂嫂:“……小珣的意思,六弟你娶了新娘子,就要开枝散叶,担子很重。” 是这个意思没错吧?赶紧给老六炖一碗枸杞猪腰汤~~ 第119章 晏家进学酒的排场 晏松年回过神后,免税田的份额已经在长房的主持下瓜分得一干二净。 乡亲们都等着看老四这回怎么闹…… 出乎意料的,晏松年没有闹。 他现在格局大了! 秀才公的免税田份额,每家分一分才多少? 他有了发家致富的新姿势。 “常欢啊,到时候你跟着去乡试,带着家里全部的钱,押你六叔和小珣中案首。”他下了一个大决心。 常欢迟疑:“案首只有一个,押小珣还是六叔?” “只有一个?那就多买小珣,再买一些你六叔!” “好嘞!” 父子俩三下五除二下了决定。 家里其他人面面相觑。 常欢的大哥见多识广,提出质疑:“我听说乡试是全省的秀才竞争,还有南监的监生。不是我说,六叔和小珣家底薄了些,怎么跟人家比?” “你显摆见识?常欢去过扬州,你去过吗?”晏松年敲了敲大儿子。 这事就这么一锤定音。 晏松年一家做起“小赌安居乐业,大赌发家致富”的美梦。 到进学酒的正日子,晏松年不仅没有闹,还带着全家人乐呵呵帮秦厨房打下手。 乡亲们都说,晏家祖先真的显灵,不仅保佑老六父子中秀才,连老四都转性了。 金墩岛的黎大早早带齐手下的人,在高邮码头排开一条条的船,吆喝“去双河村的往这边来!” 他们长年在水上讨生活,捕鱼的、贩货的、拉客的,哪家没有一两条船? 大大小小的船排出好长的水路,看起来颇有气势。 码头上的人好奇地问:“是哪家船老大娶媳妇?这么大阵势?” “高邮湖晏六哥,你们知道吗?从前车逻好汉杨老大的女婿!”金墩岛的汉子们大声说。 “哦!是晏六哥,他怎么又娶媳妇?” “……说错了!不是娶媳妇,是中秀才,他们父子俩中秀才!晏六哥的儿子晏珣还是小三元!” 李开先、沈师爷等贵客相约而来,看到这阵仗都挺惊讶。 晏家有点东西啊! 沈师爷心想,行啊……金墩岛刁民?曾县令小本本上记着的呢! 前任主簿吴世仁真没冤枉晏鹤年。 再想一想,吴世仁前些日子落水受惊、因病辞官,这背后有没有阴谋? 细思极恐。 县令曾博山公务繁忙没能亲自来,让沈师爷捎了一份贺礼。 黎大亲自给贵客撑船。 秋风瑟瑟,他还是敞着古铜色的胸膛,长长的篙子在肩窝上一顶,水波哗啦荡出老远。 “贵客们坐稳了!今日是晏哥哥的好日子,多谢贵客们捧场!” 汪德渊也在船上。 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演梁山好汉不用上妆的人,好奇地问:“晏六叔以前也跟你这样吗?” “晏哥哥是斯文人。”黎大笑着露出牙齿,“都是他说,我们照着做。” 沈师爷跟李开先对视一眼,晏鹤年是水匪大当家,没错了。 李开先简直想落泪。 他写过一本戏曲《宝剑记》,取材于《水浒传》,可是没想过教出一个梁山好汉的学生。 这学生不能要了! 其他客人没想那么多,提着各式各样的贺礼,兴致勃勃地说话。 一些大娘大婶见船夫有年轻的壮汉,还打趣着让他们唱两句。 壮汉们不拒绝,扯着嗓子唱起“七公会”的渔歌。 阳气十足的歌声从河上飘荡到远方,岸上劳作的小娘子都羞红了脸。 人们都说,晏家父子中秀才的迎客场面,真是别出心裁,几十年没见过了。 晏家的进学酒在祠堂门口摆,桌椅整整齐齐,集全族之力了。 徽州王家的王二早早来到,送上贺礼后,带着随从布置碗筷、迎接客人。 大嫂子们眉来眼去……这副主家的做派,莫非是老六的新亲家? 徽州王?口气真大! 李开先、汪夫子、汪东篱、沈师爷等人,都是坐上席; 汪德渊和杨仲泽、张有为等同窗,又坐在一桌。 其中,跟晏珣吵过几次架的顾敬亭也来了。 他仰着头说:“你中了小三元是很不错,但我也有一个好消息!曾县令欣赏我文章华丽,请我帮他写公文呢!”錵婲尐哾網 晏珣微笑:“恭喜啊!” 汪德渊插嘴:“县令请他写祭文,就是每年春祭、秋祭,写给神仙的祭文。” 同窗们顿时哈哈笑,顾敬亭爱写人看不懂的文章,给神仙看恰好。 顾敬亭还是很得意……凡人懂什么? 朝堂之上,严阁老还帮皇帝写“青词”,那不是给神仙看的? 他现在帮县令写祭文,差不多是半个严阁老。 宾客们全都到了,这场进学宴开席。 秦厨房做的席面名不虚传,头菜是“鸭子羹”,其他热菜、凉菜,都是色香味俱全。 像那一道“朱砂豆腐”,用咸蛋黄煮豆腐。 高邮的咸蛋黄是通红的,称得上“朱砂”,别的地方是浅黄色的,那算什么咸鸭蛋呢! 又说“芙蓉河虾仁”,用的是高邮清水小河虾,白白的虾仁配上青豆,主打“清清白白”。 至于界首茶干、香蒲包肉、盐水鹅头、油炸凤尾鱼、清炖狮子头等等,吃的都是人间烟火、水乡味道。 唯有一道是晏鹤年家的特色菜——辣椒小炒肉,吃得众人满面红光。 沈师爷辣得满头是汗,又觉得很爽快……近日秋寒有些鼻塞,一下子通畅了。 他想起晏鹤年之前送的苦瓜,有了其他心思。 番麦其实已经不稀罕。 嘉靖十四年,南京就有人种了,前几年甘肃平凉府还上报过产量。 李时珍给番麦起了名字,叫“玉蜀黍”。 倒是苦瓜、辣椒,明年种出新的,可以让曾县令献给朝廷,说不定皇帝会喜欢。 再加上晏珣跟裕王有交情,说不定能得个嘉奖? 觥筹交错间,说书人老山讲《盗帅夜留香》为众人助兴。 这是晏家父子的大作,此时讲正是应景。 但在沈师爷和李开先听来,又觉得晏鹤年更可疑了……疑心的种子一种下,就觉得处处不对劲。 原来当初石茂华也没有冤枉晏鹤年? 其他人却纷纷叫好:“这个故事新鲜又刺激,比看戏还好!” “前两天城南顾家也摆进学酒,点了一出戏,唱的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顾老员外当场脸黑了。” “哈哈!中状元还不好?顾老员外要求太高。” “所以说摆席面还得是晏家,又气派又喜庆!” 晏珣忙里忙外,听着众人的夸赞,觉得很欣慰。 摆席面,要的就是热闹喜庆。至于贺礼,随喜就好。 像后娘那样送大箱小箱来,太见外了! 第120章 王姑娘的礼物很烫手 晏鹤年和晏珣送走客人、收拾好摆宴席的东西,就开始清点贺礼。 耐放的收起来,不耐放的…… 比如鲜肉,让族亲们分一分,辛苦他们帮忙两三天。 这么一来,大家都很高兴,连吃带拿,好几天的肉菜都有了! 帮着记礼单的是晏长年的嫡长子,长得很着急,看起来比他爹还老。 他恭恭敬敬地说:“六叔,礼单一笔笔都记好,连鸡鸭蛋的数目都写清了,就是王家有一个小盒子,不知道装着什么,要不拆开来看看?” ……他很好奇啊! 那不是六叔的新亲家吗? 晏鹤年淡定地说:“不用拆,我心中有数。” 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对了对眼神……神神秘秘的,莫非是秘戏图? 据说一些大户人家,会给女儿陪嫁秘戏图,新婚夜和夫君一起鉴赏。 啧啧,有钱人真会玩。 东西全部收拾好,天也黑了,晏鹤年父子就在老宅住。 阿桂嫂帮他们收拾了两个房间,一些较贵重的礼物也搬到房里来,其中就包括王家送的小盒子。 “小珣,你来一下。”晏鹤年喊了一声。 晏珣走进父亲的房间,见父亲正在灯下掂量着小盒子。 “这个啊……以后你们自己观摩,我就不看了。”晏珣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休息。 作为一个靠秘戏图吃饭黄图高手,他什么没见过? 晏鹤年凝重地说:“我左思右想,这件事不能瞒着你。否则,你日后又要怪我。” “神神秘秘的。”晏珣嘟囔着,坐在桌子旁,心中也多了一丝好奇。 昏黄的油灯下,晏鹤年“啪嗒”一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小东西。 “这……” 这是一方纯金的印章,印柄上嵌着五色宝石,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排成一颗五角星。 而印面已经被印泥染的红彤彤,凑近可辨认上面的字样。 “大宋国……徽王印?”晏珣念出来,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大宋国有个徽王?不是只有徽宗吗?雪乡免费游的那个。 定了定神,他反应过来,低声说:“海盗王……汪直的?” 晏鹤年点点头:“官府说,王……那人被斩首后,随身印章作为罪证,被胡宗宪上缴朝廷、最后销毁,没想到居然在这里。” 啧,这东西可烫手啊! 晏珣整理一下思绪,说:“朝廷宣布销毁了金印,就是防止有人利用金印召集那人的旧部。这印章就算是真的,没人承认也会变成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 晏鹤年叹道:“王姑娘屡次说她处境艰难,有这烫手山芋在身上,能不艰难吗?” 难怪王姑娘想嫁给他,因为他别无所图。 一开始就觉得这门亲事很突然,终于知道原因。 晏珣连忙问:“其他人知道金印在她手中?” 那些野心家,不管用不用得上,都想获得这枚印章。 大大不妙。 晏鹤年摇摇头:“他们就是猜测。如果能确定,王姑娘还能有一天安身日子?” 恐怕天天都有梁上君子光顾。 他又唉声叹气:“王姑娘想嫁给我,还有一个原因……那些人会觉得,她嫁给一个升斗小民,一辈子就这样了。无论有没有印章,都不能再跟他们争夺势力。” 意思是,他在旁人看起来很没出息。 晏珣沉默了……在这之前,他以为王姑娘只是馋爹的身子。 他还挺赞成这门亲事的。 爹还不到四十,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如果娶这位王姑娘会打破父子俩平静的生活,那就得不偿失。 他斟酌着说:“她在定亲前把东西给你,是袒诚相待。要怎么样,爹自己决定。” 王姑娘也是个狠人,直接一招王炸,压力给到爹了。 晏鹤年拿起印章细细打量,神色变来变去。 半晌,他凝重地说:“你提过隆庆开关,到时候私人海贸会变得光明正大。到那时候,咱们若能召集那人旧部,就是海上霸主。” 汪直生不逢时,一直到死,朝廷都没有公开允许私人海贸。huαんua33 但汪直却是名副其实的海上霸主。 甚至,一些西洋商人来往东西方贸易,只承认“大宋国徽王印”。 王姑娘曾经跟着汪直上船,熟悉旧部。 他们拥有这枚印章,有没有可能以蛇吞象? 什么? 有人说这是吃软饭?你在教我做事? 晏珣目瞪口呆。 李开先想培养帝国下一代;爹呢,想做海上霸主! 身边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野王! 只有他,不改初心,还是想做官二代。 晏鹤年笑了笑,“退一步说,印章由我们藏着,总比落入倭寇手中好。就算咱们用不上,也可以把它献给一个绝对不会背叛国家的人。” 他像是找理由说服自己一样,恐怕真的是舍不得。 既能发挥作用,又绝对不会背叛国家? 晏珣双目一亮:“你说的是戚继光?” 晏鹤年:“……你也知道戚继光?那他绝对是可靠的。不过,咱们跟他没有来往,贸贸然献金印,可能成为勾结海盗的嫌疑人。” 人家汪直的马甲藏得很好,世人只知道他冒充汪姓,知道他本名的极少。 “你真的想留着?”晏珣看着五色宝光的印章,犹豫不定:“这样会不会有危险?” 我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做什么没风险?富贵险中求!”晏鹤年嘲讽笑道,“当官风险最大,多少人前仆后继?” 晏珣想想,还真是如此。 夏言、曾铣,再往前的杨廷和,往后的严嵩父子……嘉靖朝的高官,下场全都不好。 简直是比当海盗风险还大! “既然你已经决定,我就不反对。唉,后……王姑娘这是阳谋。” 破案了! 为啥王姑娘一开始不拿出这枚印章? 偏偏是鸿雁传书、一次次送礼砸人之后拿出来? 因为英雄难过美人关,爹对她产生了感情,难以坚定的拒绝。 就连自己,也很难拒绝一个大方的后娘。 晏鹤年摸摸晏珣的头,笑道:“若是美人计,我就将计就计。日后谁成全谁,也难说。” 爹只想成全你啊! 你有理想,爹帮你实现。 无论你的理想听起来多难。 日后你当上首辅、帝师,这印章用处就大了。 现在禁海,禁不住走私的大家族。 每年几千万两的白银,在皇帝不知道的地方源源不断的流向大明,却和朝廷无关。 谁最反对开海? 嘿嘿,除了少数顽固派,绝大多数是这些利益群体。 一旦海贸变成光明正大,朝廷就可以设立市舶司收税。 有钱了打造水师护航,什么真倭寇假倭寇都无处遁形…… 届时海上万舸争流,重现三宝太监下西洋的盛景。 晏鹤年小声描述着,以蛊惑的语气说:“儿子,你不是想振兴大明吗?这才是振兴大明。” “爹,你被人夺舍了?”晏珣悚然一惊。 把我爹还给我!把那个怂怂的懒懒的神棍老爹还给我! 第121章 卖爹了不中用不要钱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扬州保障湖边一处小园林里,王姑娘拿着一朵菊花,心不在焉地揪菊花瓣。 他会答应?他不会答应? 这一次,王姑娘破釜沉舟,直接拿出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诚意。 哥哥曾经说,晏鹤年就是太看重妻儿,否则必定成为当世豪杰。 但那么多年过去了,哥哥口中的豪杰,混得越来越窝囊,甚至要去占鬼屋的便宜。 倒霉的晏六哥哦,你混成这样,不如吃妹妹的软饭算了。 这一次,晏鹤年会做什么选择? 惊慌失措,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金印退回来? 然后坚定地拒婚? 如果是那样,就是哥哥和她看走眼,银样镴枪头,不要也罢。 王姑娘……王徽叹气,那些人逼她成亲,无非是试探金印在不在她手中。 有些人当面说亲,背地里嫌弃她年纪大、脚大、体型大……还有不要脸的说纳她为妾。 她索性嫁一个跟海上各方势力都无关的人,让这些人死心。 跟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乳母,不知道金印的事,只以为王徽看中晏鹤年的脸。 “我的姑娘,你把花都揪烂了。”乳母慈爱地说,“晏大相公中秀才了,一定会守诺让人来提亲。如果他不识抬举,咱们就找个长得更好的。” 在乳母眼中,自家姑娘这样富贵的相貌,做皇妃都可以了。 就是不知道,皇帝长得有没有晏大相公好看。 王徽扔掉手里的花,笑道:“您又胡说,我才不是看脸的人。” “对,他不仅脸好看,身板也强壮。”乳母认同。 自家姑娘自小喜欢好看的东西,连吃的都要好看,真是难伺候哦! ………… 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要畏首畏尾。 晏鹤年收下金印,就要提亲了。 别人都是父母操持儿子的婚事,晏家反过来,晏珣里里外外操持父亲的婚事。 从儿子的角度说,他不太愿意父亲续娶,家里多个后娘,以后多一群弟弟妹妹。 但想一想,爹年轻丧妻,为了儿子单身多年,其实也很不容易。 一个大男人,连洗衣缝补都会了,全是生活所迫。 给爹一场体面气派的婚礼,全当报答慈父的养育之恩。 洪武元年官府规定,庶民娶妇,男子年龄十六岁以上,女子年龄十四岁以上。 流程包括说媒纳采、纳币请期、迎亲、拜舅姑、拜祖庙、婿拜岳父母六个环节。 晏珣到了扬州,请了全城最知名的官媒去王家提亲…… 王姑娘在扬州有房子,如今就在城里。 “小相公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官媒婆笑盈盈的。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还有儿子帮父亲张罗婚事的? 但一听女方住在保障湖边的园林,就知道这桩婚事若成了,谢媒钱肯定少不了。 王家这边已经提前得到消息。 王徽父母都没了,由王家亲族以及顾家老太太操办婚事。 顾家老太太娘家姓王,按辈分是王徽的姑母。 也是知道汪直真实身份的人。 “当初石知府告别宴上,我一看到晏鹤年,就觉得此人合眼缘,该做我侄女婿。”老太太和蔼地说,“如今他中了易经魁,可见我的眼光是对的。” 这是向众人表明,侄女婿是她相中的,跟王徽无关。 不知内情的人,想不到晏鹤年与王徽是旧相识。 王家婶娘好奇地说:“听说这个晏鹤年有半仙的名声,到底是什么样的活神仙?我可真想见一见。” 另一个陪客女眷说:“听闻他还有一个儿子?不知人家儿子是什么态度。” “这有何难?跟媒人说一声,让他们亲自上门一趟。”老太太微微笑道。 这些人啊,还是不甘心,惦记王徽可能有的东西。 有人希望婚事能成,有人希望婚事成不了。 媒人回来传话,说女方长辈想见一见大晏相公,还要请小晏相公作陪。 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取妇,既然女方长辈要求,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晏珣就拉着父亲,穿上秀才的襕衫、头戴方巾,由两个书童打着锡顶的伞,气派十足地出门。 常欢建议:“不如请个篮與?摆上秀才公全套排场。” “不要,人家以为卖猪呢!”晏珣拒绝。 他只是卖爹的,又不是卖猪的。 没见到晏家父子时,王家长辈疑心这桩婚事有何阴谋,凭什么王徽在他们眼皮底下相中一个外人? 见到晏鹤年和晏珣后,他们明白了……没有什么阴谋,纯粹就是看脸吧! 就连最挑剔的王家婶娘,都得酸溜溜的说一句,长得好真是占便宜。 王锃好大的家业,不知给了王徽多少,都便宜了这个晏半仙。 旁边的大娘眼珠一转,笑着对晏珣说:“你就是今科院试案首吧?还是小三元呢,真是年少有为。你这些年跟父亲相依为命,他若娶新人,你可别不高兴。” 晏珣笑道:“我怎么会不高兴?多了个娘,就多一个人疼我啊!” 难道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 他爹绝不是这种人。 谁也不能阻拦我爹吃软饭! 顾家老太太笑着说:“这孩子很懂事!他不仅读书好,书画也好,还靠画画供爹读书呢!我家轻侯实在是喜欢他的画,还想过招他爹做养女婿。” 众亲戚:……这辈分是不是有点乱? 咱们来理一理……顾轻侯是王徽的表侄子,本来想招晏鹤年为养女婿。 结果晏鹤年跟王徽议亲了,养女婿变成表姑父? 从晚辈变长辈?连升三级。 就问顾轻侯是什么心情~~ “咳咳……”王家婶娘尴尬笑道,“轻侯怎么不是相中晏小郎呢?” “嗯……因为当初宫里来的中贵人相中了晏小郎,轻侯不知道以后如何,哪敢和中贵人抢人?”顾家老太太笑呵呵的。 其他人:……好乱啊!我的脑子都糊了。 怎么又跟中贵人扯上关系? 你们谁是太监的亲儿子? 但既然跟宫里有关系,就说明晏家跟海上各岛无关。 看样子,王徽只是找个好看的相公嫁了,以后金盆洗手,不会再插手海上的买卖。 王锃留下的势力,就可以被其余几家瓜分了。 “哈哈!晏家父子果然好相貌、好气度,说是京城来的贵人都有人信呢!” “老太太好眼光!这门亲事,我这个做婶娘的先同意了!” 晏珣悄悄送了一口气,朝父亲望去……却见父亲的目光朝屏风后望去。 阳光照进宽敞的正厅,屏风上映出一个盛唐仕女图般的身影。 晏珣忽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后娘娶进门,儿子扔过墙? 第122章 终于把爹卖掉了 女方答应了婚事,接下来一应流程都有官媒指点,包括纳采礼、聘礼,都由官媒沟通商议。 晏珣原本还担心,王姑娘看起来挺有钱的,族亲必然都是一双富贵眼。 到时候自家出不起聘礼就不好看了。 没想到,商议聘礼、嫁妆时,对方却很通情达理。 王家长辈说:“咱们家的规矩,嫁女择佳婿,勿索重聘。大晏相公这样的佳婿,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金印不知有没有,反正到晏鹤年手里也没用。 ……把自家难惹的老姑娘嫁出去,也算嫁祸吧! 谁家有个二十八九还不嫁的老姑娘啊! 晏鹤年人到中年再次做新郎官,心里只想着三十六计,美人计、将计就计、诱敌深入、深入浅出…… 至于种种琐事,一概不操心。 晏珣问他什么事该怎么办,他说:“你问我?当初我和你娘成亲,都是你祖父祖母操持的,我就等着迎亲进洞房。” 晏珣:“……行吧。这回我就当一次你老子。” 晏鹤年哈哈笑道:“你有了经验,以后你自己成亲,就可以自己操办了。” 晏珣点点头,走出几步才觉得不对劲……到他成亲,难道不是爹操办? 所以,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摊上这样的爹真是没办法。 说媒纳采之后,双方在婚书上签字,还有见证人证婚。 见证人也是“媒人”,请的是当地有名望的人。 男方这边请的是汪氏族学的山长李开先,女方请的是府学教授安如景。 晏珣这才知道,原来王家跟安教授还有交情。 顿时就有了新主意! 他恭敬地对安教授说:“今后两家是亲戚了,家父的学业,还请您多费心。若他偷懒,您可以直接责罚,千万莫客气。” 安教授笑道:“……你可真是大孝子。” 这些话一般不是由晏鹤年的长辈来说吗? 婚书到县衙户房落印,这就是有律法保护的婚姻。 古人说“奔者为妾”,私奔的没有婚书,不被承认也不受保护。 有了这份婚书,两家的亲事就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 忙忙碌碌好些天,看着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的婚书,晏珣重重松了口气。 他在椅子上瘫着,叹道:“总算是定下来了!帮爹娶了媳妇,我这个儿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从今往后,你们好生过日子吧。” 晏鹤年:“……是。谨遵我儿之命。” 晏珣点点,接着训诫:“不管这件婚事背后有什么缘由,既然娶了人家,就要好好对待。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是。” “新娘子嫁妆虽然丰厚些,但我们不能惦记,还得自己努力……” “是!小珣啊!我真的是你爹,不是你儿子。” 晏珣:“……啊,我就是说顺嘴了。” 他就是觉得自己一手栽培的爹要卖出去了,心里乱乱的,非得唠叨一下才舒服。 接着是请期。 晏珣跑到扬州城有名的半仙处合八字、算吉日。 这个道士竟然知道晏鹤年,笑道:“怎么不让令尊自己算日子?” “让他算?那他肯定觉得明日就是最好的日子。”晏珣认真地说,“您给算个吉日吧,成亲不能马虎。” 道士:“……好。” 算了一会儿,道士说这两个人的八字是天作之合,吉日有好几个,可以从中选一个。 晏珣给过香油钱,又马不停蹄跑回家里。 “跑进跑出的,先吃一碗炒米垫一垫,一会儿才吃饭。”晏鹤年心疼地看着儿子。 晏珣边吃边说:“那个半仙说,你们八字相合,今后能够互相扶持、白头到老。既然是这样,我们也不用再担心了。” 虽然说落子无悔,总是带着一丝隐忧。 晏鹤年怔了怔,笑道:“到这时候你还担心?我都说不用怕,你还不相信我?非得花钱让别人算。” 晏珣不是不相信爹的水平,他是不相信爹的节操啊。 一个急着娶妻的老鳏夫,能算得准吗? 幸好,连其他半仙也说天作之合。 两个半仙合起来就是真神仙,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晏鹤年选了最近的吉日,是在十一月底,新人进门好过年。 晏珣又请官媒来,将日子交给女方,问女方的意见。 女方也很快同意了。 主要是王徽这个年纪吧,再过了新年,岂不是三十了? 说出去更不好听啊!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终于到了晏鹤年期待已久的迎亲和拜天地。 这一步,新郎官再懒都得自己做,别人不能代劳。 晏珣也不能闲着,他得安排酒席。 “有间客舍的掌柜,介绍了一个专门做喜宴的‘厨房’,我打听着口碑不错,到时候就请他家。” “贵是贵了点,但没法子,一切为了爹。” “宾客单子,咱们一起定一定。” “在扬州成亲,拜天地之后要回高邮拜祠堂,我们得事先定好船。” 晏珣每说一项,晏鹤年就笑着说好。 最后,晏鹤年欣慰地说:“我儿真的长大了,这样繁琐的事都操持得头头是道,将来做师爷帮主官操办事务都可以了。” “什么师爷?爹,你要有点志气!你做阁老,我做小阁老!”晏珣瞪了一眼。 我费心费力帮你操劳,难道是为了自己奋斗,去给别人做师爷? 我都是为了你啊! 晏鹤年笑道:“是!是!是!” 我都娶媳妇了,该努力开枝散叶,奋斗这种事,还是交给儿子吧! ……你不是想振兴大明? 少年人,未来可期哦! 晏鹤年续娶,当然也要通知晏珣的外祖杨家……双方没有什么矛盾,杨家不会阻拦。 帮晏珣外祖守坟的老汉还说:“到大喜日子,我也要去喝一杯喜酒。” 唉,姑爷晏鹤年娶新媳妇了,不知道小珣以后的日子怎么办?huαんua33 若是后娘待小珣不好,杨家虽然没有近支族亲了,老汉好歹找两个人去给小珣撑腰。 老汉在杨老大的坟前唠唠叨叨。 杨仲泽得知之后,去对老汉说:“十八太爷,您想得太多。我看晏珣乐意得很,他爹的亲事,都是他在张罗。” 老汉一想晏珣那喜滋滋的样子,放心之余又纳闷…… 莫非这个新“娘”给了小珣好处? 比如……钱多多? 终于到了迎亲这日,扬州进贤巷的晏家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围观的小孩子们喊:“新郎官到了!喜轿来了!” “新娘子下轿子了!唉呀,这新娘子好胖,抬轿子的人好可怜哦!” 大人连忙教训:“莫胡说,这叫富态!大晏相公将来中举当老爷,新娘子就是太太!富贵命呢!” 另一人说:“看到嫁妆了吗?一抬抬的,人家本来就是富贵命啊!” 从双河村赶来喝喜酒的族亲们齐刷刷点头…… 这两进院子里里外外的摆设,听说都是新娘的嫁妆! 老六才是富贵命啊!一把年纪了还能被富婆相中! 第123章 大孝子扔过墙 俗话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一场儿子帮父亲操持的婚事,让喝喜酒的人见识了什么叫大孝子。 府学的安教授都说:“世人重孝道,不看口里怎么说,只看实际怎么做。能心口如一的,才是至诚至孝的孝子。” 其他人附和:“一般的混小子,爹续弦还得搞破坏呢!” 晏珣这胸襟,就不是一般人。 帮着招待女眷的阿桂嫂赞叹:“真心换真心!远近几个村,谁不知道老六为了儿子,江湖漂泊十几年?” 难得离开土地庙的老道赞同:“那一年晏老六带着小珣半夜到我那里,大冷的天,小珣拉了一裤兜热乎乎的……” “咳咳!”其他人纷纷打断,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提这种事。 虽然想一想,晏鹤年又当爹又当娘的,确实不容易。 “现在好了,有了新的娘,小珣也多个人照顾……” 晏珣听着种种议论声,看着送入洞房的新人背影,摇摇头出来招待客人。 多个人照顾? 他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照顾。 新娘子进门后第二日要“拜舅姑”,晏鹤年父母都不在了,族里关系较近的留下来认亲戚。 王徽早就准备好了一份份的礼物,就连最不讨喜的晏松年都有。 晏松年扯了扯新衣,喜滋滋的……新衣服是老六送给他的,今天又挣一份。 也就是挣了两份礼物~~ 要不然,他是绝对不会大老远过来的……家里的鸭子不用管了? 亲戚们一一见礼之后,王徽笑着,让三男三女六个年轻的仆人进来。 这六个人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一进来先对晏鹤年和王徽行礼,口中喊:“爹!娘!” 接着,又对晏珣行礼:“哥!” 晏珣一瞬间呆滞…… 虽然来这个时代挺长时间了,对这种喊别人做“爹、娘”的习俗还是不太适应。 明代平民不能蓄奴,于是就用收“养子”、“养女”的协议,养女又称作“养娘”,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奴仆。 万恶的封建剥削阶级。 一下子多了六个“兄弟姐妹”,晏珣突然有些酸涩,意识到这个家不再是他和父亲两个人的。 但是,后娘的心意是那么的沉甸甸…… 改口礼是一些没处放的名家字画和金灿灿的阿堵物…… 突然有些手短嘴软。 娘亲真是太客气了~~ 晏鹤年人到中年再做新郎,精神奕奕地问了养子、养女的姓名和年纪,给了赏钱。 一旁跟着认亲戚的常欢和阿豹面面相觑、悲从中来……他们的地位不保了! 六叔多了六个养子养女,还需要侄少爷吗? 他们的月钱、四季新衣、免丁名额,全都没啦! 雪花飘飘,北风潇潇…… 两个人不敢甩脸色,只能低着头含着一包泪。 王徽将一切看在眼里,柔和地说:“今后小珣中举,老爷的排场是要的。阿豹和常欢侄儿,就跟随左右伺候笔墨,其他粗重活就由梅香他们做吧!” 晏鹤年微笑点头:“听你们六婶的。” 常欢和阿豹顿时破泣为笑,连声说:“谢谢婶娘!我们以后就吃您的饭了!” 他们可以留下啦! 一瞬间从地狱到天堂,也使他们认清形势——这个家以后是六婶说了算。 亲戚们人人收了合心意的礼物,又见新娘子一来就带着六个养子养女,都赞叹又羡慕。 上了回高邮的船,他们还不停议论—— “新娘子的针线好,给我做了一身衣服呢!”阿桂嫂红着眼睛说,“我又不是亲嫂嫂,还这样尊敬我。” “你曾经带过小珣,又照顾过小珣的亲娘,她尊敬些也应该。”旁人感叹。 晏老四的婆娘说:“这针线是齐整,但可能不是新娘子亲手做的。她家那么多仆人……听说,还有没带过来的呢!” 老六这两进院子,带太多人来还住不下。 晏松年瞪了一眼:“不是人家亲手做的,你就不要?” “要!我当然要!” “那不就得了……以后还得讨好老六这个新娘子。枕头风吹一吹,他们中举后的免税田份额,不就是我们家的?”晏松年小声告诫自家媳妇。 论奸诈,整个双河村还是数他第一! 接下来新娘子拜祠堂,新郎拜岳父母……岳父母不在了,就上门认女方亲戚。 连续好多天船来船往,终于走完全套流程,晏珣觉得自己灵魂都在水上漂,瘫在床上两天不想动。 晏鹤年却像采阴补阳一样,红光满面。 瞧他走路都虎虎生威,不知道的还以为吃了两根虎鞭。 常欢凑在晏珣耳边说:“六婶对六叔可好了,用个五更鸡给他炖大补汤,夜里做宵夜呢!” 第124章 把爹关起来编书 晏家的潇爽楼书房里。 书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晏鹤年工工整整地抄录《与韩荆州书》。 抄完一篇,他甩了甩手臂:“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原来诗仙李白也写过这么……真挚的自荐书。” 晏珣坐在一旁,正色道:“诗仙也想当官嘛。其中这句‘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多雄壮。” 晏鹤年点点头:“抄完这篇行了吗?” 晏珣微微一笑:“不行啊!阿娘送的《李太白文集》,好些都可以收录到《古文选集》中。这篇《春夜宴桃李园序》也一并抄了!” 编书这种大事,怎么能少得了爹呢! 晏鹤年认命地负责抄,因为他不抄就要负责找。 这一堆书,他不知道该去哪一本找散落的篇章。 晏珣也没有自己找,他让上过两年私塾的常欢读书名,遇到可能有的再翻一翻。 比如李白,就是一个高产的大目标。 现在,常欢负责初步筛选、爹负责抄录,他坐在窗边吃点心、选文章。 天高云阔,风清气朗,在这小楼读书确实惬意。 唯一的问题是,常欢时不时念错字,爹时不时嘀嘀咕咕。 晏鹤年心中一万匹马奔腾而过……后悔啊!真的后悔了! 他被美色所迷,以致有今日之祸! 王徽送书来,本来是他的主意……当然,他绝对是为了儿子好。 可小珣不知跟王徽商量了什么,王徽把他也送来了。 晏鹤年挣扎拒绝过啊,可凭王徽的体型,他哪里拒绝得了?錵婲尐哾網 再说面对新婚大娇妻,他也舍不得太用力抗拒。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李白都说光阴易逝,欢乐太少。难得今日天气晴朗,不如我们去钓鱼,还能回来做菜?”晏鹤年眼巴巴地说。 晏珣站起来,拍拍手里的糕点碎屑,微笑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约个朋友去钓鱼,你继续抄……如果不知道选哪篇,就写八股时文。” 若编整部《古文观止》,得搞半辈子,晏珣就专注唐宋古文。 编一本《唐宋古文选集》,也可称名士了。 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人家编文集都是好几个人,咱们上阵父子兵,不比谁差!好好干,莫偷懒,否则……” “否则如何?”晏鹤年瞪眼。 钓鱼不带上他,已经很过分了,难道还要罚他? “我不如何。”晏珣语气微妙,“但是阿娘说了,她会好好照顾你。爹啊,你莫让我们失望嘛!” 哈哈哈~~ 原来多了一个后娘,也有意外之喜。 晏鹤年不知王徽和晏珣达成了什么协议,只能眼睁睁看着晏珣离开。 常欢期期艾艾地问:“六叔,咱们还继续吗?” “不然呢?”晏鹤年没好气地说。 他走也走不掉……因为晏珣会把小楼通往一楼的门锁上。 想走?除非跳楼。 晏珣“啪嗒”一声锁上门,对负责小楼打扫的晏小六说:“若我爹有急事,就让阿娘去开门。若没有,就等我回来。” 晏小六忍着笑应是。 王徽带来的六个养子养女改姓晏,名字从小一到小六。 来到晏家一些时日,他们六人大开眼界,原来还有儿子管教爹的。 爹虽然不情不愿,唠叨“父纲不振”,却又肯听儿子的话……所以,这爹还是心疼儿子吧? 后院里,王徽带着人打理两棵光秃秃的树。 晏珣过来打个招呼:“阿娘好……这两棵是什么?” 王徽讲解:“这是香椿。《庄子》说‘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的椿树,大约就是香椿,种在院中很吉利。” 和晏鹤年的名字也很配。 听起来就能活很久。 “是香椿啊!旧年春天,街上有卖香椿芽的,爹就买了。他又嫌弃买的椿芽太老,香气不足。”晏珣说。 这回好了,自家就有。 香椿拌豆腐,香椿炒鸡蛋! “我去钓鱼,爹在小楼读书,请阿娘照应一下。” 王徽答应:“我知道了。” 不做完功课不准下楼,她一定好好监督! 若是六哥不听话,那今晚就……唉呀,这种事想都不好意思细想。 至于为什么听便宜儿子的话? 因为大孝子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金印在他们手中,毁了可惜,拿出来用不上还惹祸……只有晏鹤年当上高官,金印才可能派上用场。 到时候他们不用自己出面,可以安排一个傀儡。 晏珣当时说:“海上的买卖,是你大哥一生的心血,为此还丢了性命,全部放弃实在可惜。你也是这么想,才舍不得毁掉金印吧?” “我相信你对我爹没有恶意,不是存心嫁祸。那么,就好好培养他读书吧。也许,我爹能做到你哥做不到的事。” 晏珣说中了王徽的心思。 她若只想找一个平平无奇的秀才公,早就嫁出去了。 内心深处,她想嫁一个英雄……而晏鹤年,就是哥哥多次称赞的豪杰。 两人与其说是母子,不如说是盟友。 虽然初衷不一样,都立志把晏鹤年培养成英雄豪杰、高官首辅。 晏珣走到杂物房,对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目不斜视,找到钓竿和鱼篓飞快关上房门。 在里面总担心纸扎美人突然活过来。 他喊了一声在牲畜棚里摸鸡屁股的阿豹,去找府学的新朋友曾庆斌。 也就是院试第二名的那位,在平山堂诗会给晏珣做捧哏,帮助晏珣一战成名。 曾家虽然是江都大姓,但曾庆斌家里并不是豪富,住在城南一处普通民宅里,离晏家不远。 晏珣到扬州长住后,常去府学看书、请教授指点文章,恰好曾庆斌也常去,两人是真朋友了。 曾朋友见到晏珣的钓竿,诧异地说:“你居然不在家中编书,还有空钓鱼?” 府学教授安如景支持学生编书,还借出一本《樊川文集》,曾庆斌羡慕极了。 因为,此时收录杜牧文章的书极少。 《樊川文集》属于很小众的、地方性发行的书,安教授有一本已经很难得。 晏珣说:“我今日看李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心有所感,大好光阴还是做些有趣的事。” 曾庆斌抽了抽嘴角……钓鱼算有趣?那你真不会玩。 果然是个至诚至孝的君子,连玩乐都那么清雅! 他就不一样了…… “呃……那好。我去找个钓竿,与你一起去。”曾庆斌说完,很快准备好装备,跟晏珣一起出门。 他的母亲在前面屋子裁过年的新衣,得知儿子和同窗去钓鱼,笑着对小养女说:“阿斌去钓鱼也好,整天躲在屋里画那些图纸,什么炮啊鸟铳的,有什么用!” 第125章 做人就要开开心心 钓鱼这种事,钓的就是闲情,只在乎过程,不在乎结果。 但晏珣很期待收获,就算只钓到小鱼,也可以拿回去给乌云吃。 乌云大猫猫也来了扬州。 对这新宅,它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更喜欢爬晏珣的床了。 有时候晏珣成功把它关在外面,清早,乌云就会蹲在门口“喵喵”叫个不停。 “我家乌云就是太粘人了。”晏珣坐在小河边,炫耀自己的猫。 曾庆斌煞有介事地说:“我听闻,猫早上蹲在主人门口叫,不是唤人起床,是试探主人是不是活着。” 晏珣:“……钓鱼吧。” 他们钓鱼用的是米虫,浸泡在一个装着水的小罐子里。 在钓鱼方面,阿豹才是行家。 他帮着把米虫穿进钓钩里,指导两个书生抛竿。 “等下浮珠一动,你们就立刻拉钓竿,这样钩子钩住鱼的颚,鱼就跑不掉啦!” 曾庆斌认真地听着,赞了句:“你们晏家真是多人才。” 干啥都行啊! 阿豹很骄傲,高邮湖边长大的孩子,飞天遁地下河摸鱼,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静等鱼儿上钩。 古人说“独钓寒江雪”、“渔樵度此生”,钓鱼实在是一件清雅的事。 连原本不太感兴趣的曾庆斌,都觉得这样静静地看着水面的浮珠,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境界。 一开始有鱼上钩,阿豹还帮着拉竿,后来就是曾庆斌和晏珣自己拉。 “上钩了!哈哈!这一条够大,就做酸汤鱼!”晏珣喜滋滋的,把每一条鱼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人钓了小半日,收获了十几条鱼,算是满载而归。 曾庆斌高兴地说:“今日你们带着我玩,改日我带你们玩!我们打野鸡斑鸠去,我会做一种窝弩,比普通的威力大。” 因为热武器的使用,明代对弩的管制比前代宽松。 《大明律》第十五条《私藏应禁军器》中规定:人、马的铠甲、盾牌、火筒、火炮、军队旗帜、号带之类,属于违禁品。 私自持有一件杖责八十,每多一件罪加一等…… 而弓、箭、刀、枪、弩、鱼叉、禾叉等,“皆民间之所宜有”,不在禁限之列。 所以曾庆斌敢光明正大说自己会做窝弩。 晏珣微微笑道:“现在有本事的,谁还玩窝弩……我听说有人用鸟铳,有照门、照星、铳托、铳机,打得又远又准。” 曾庆斌兴奋过度,不假思索地说:“那也未必,鸟铳有劣势,我曾经……啊,不是,我没摸过鸟铳,都是听人说的。” 咳咳,这种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晏珣见好就收。 他想知道曾庆斌会不会做火器,但太着急了会把朋友吓跑。 其实曾庆斌会不会火器,对科举当官来说,并没有优势……十个精通热武器的曾庆斌,不如一个精通八股文的范进。 只是晏珣不忘初心,希望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振兴大明! 见晏珣不再问,曾庆斌暗自庆幸,又觉得失落……晏珣这样博学的人,都对火器不感兴趣。 唉,自己这一身本事,到底找不到识货的人。 两人约定下回去打猎,各自带了几条鱼回家。 晏珣回到家时,晏鹤年还被关着没有下楼。 王徽笑着说:“你爹嚷过几次,一会儿说坐久了腚疼,一会儿手腕疼,我都没有理他!” 晏珣竖着大拇指:“阿娘干得漂亮。对爹这种学生,就一定要狠得下心。” 顽童纵然有千般诡计,只要不心软就不会上当。 但教育顽童嘛,不能光用大棒,还得给颗甜枣。 他上楼检查了父亲的文章,给予肯定:“以我的眼光来看,爹的文笔又精进了,可见抄唐宋古文是有好处的。”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晏鹤年无奈地说:“这样总行了吧?今晚给我放假,让我好好休息。” “你休不休息,我说了不算,阿娘说了算。”晏珣说,“我钓了几条鱼,两条小的给乌云吃,大的给爹吃。” 这颗“甜枣”够有诚意了吧? 晏鹤年喜欢做菜,不过今日写字太多不想动了。 他说:“河坊街有家食肆做的鱼不错,我们带上鱼让他加工。吃鱼就要在河边才有味道……下次你们钓鱼带个小炉子去,现钓现煮。” 晏珣赞道:“还是爹会享受啊!” 爹真的是,吃鱼都能有各种讲究。 晏鹤年微笑感慨:“我以前也没那么会享受,很多都是你母亲教我的。她最聪明,夏日荷花初开时,晚上合拢清晨开放。她用纱布装着茶叶放进花心里,清早取出……” 他说的是晏珣的亲娘,语气淡然而有深深怀念。 正如他自己所说,不会忘记故人,但也要活在当下,惜取眼前人。 晏珣没见过亲娘,但从父亲时不时说起的一些事,知道母亲是一位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即使平平淡淡的生活,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跟父亲琴瑟和鸣,才能让父亲爱屋及乌,对傻儿子不离不弃吧。 父子俩带上阿豹和常欢,王徽也换上出门的衣裳,跟他们一起出去。 养子养女们就看家、自己做些吃的。 一般来说,富裕人家的女眷出门都会雇一顶小轿子。 但一般的小轿子抬不动王徽,大轿的话,又逾矩了……虽然不守规矩的人很多,但晏鹤年讲究,王徽就不坐。 好在她是大脚,走一走不要紧。 小食肆临河而筑,小楼架在河上,是水乡常见的河房。 晏鹤年有一种本事,来扬州城住没多久,跟街面上三教九流都认识了。 店主见到他们提着鱼来,热情地领他们走一架木扶梯上楼。 王徽一上去,扶梯就嘎吱嘎吱作响,听得人心惊胆战。 “晏哥哥来得早,正好没其他客人!这是嫂子和令郎吧?难得来一次,今日我给你们做鱼!” “多谢老弟。”晏鹤年客气地说。 店家笑呵呵走了,楼上就只剩下他们一大家人。 坐在窗边,可见窗下水清见底,有水草摇曳;极目远眺,可见远远近近的人家和炊烟。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店家除了做鱼,还上了几道菜。其中一道是“鸡刨豆腐”,名字虽俗气,卖相也不好,味道却不错。 ……养过鸡的人都想象得到,一块豆腐被鸡刨过会是怎么样。 见王徽也吃得开心,晏鹤年眼珠转了转:“你小的时候,胖得眼睛都没有了。我想着王大哥有什么养猪秘诀……没想到长大了还好,眼睛像月亮一样。” 王徽一时分辨不出,晏鹤年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更不知道,这美食还要不要继续吃……六哥是不是暗示她太胖了? 晏鹤年:……哼哼!让你听小珣的话,关了我一天!我就说你胖!猪小妹! 第126章 我爹知道得太多了 亲手钓上来的鱼,味道果然不错。 难怪人家说,男人三大爱好,钓鱼、汽车、枪械。 走在回家的路上,晏珣意犹未尽地摸摸肚皮,“爹,下回我们带个炉子到河边,现钓现煮。” “那就明天?我看明天是个大晴天。” “不行。”晏珣断然拒绝,“读书不能懈怠,爹要以学习为重。你院试只比我差一点,乡试一定能超过我。” “呃……其实比你差也不要紧,青出于蓝胜于蓝嘛!”晏鹤年汗颜。 “不行!”晏珣和王徽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由晏珣先说:“当爹的怎么能比儿子差呢?你要给儿子做榜样!” 王徽也说:“相公,到时候你和小珣一起殿试,若你考得不好,皇帝可能连小珣也不取。” 皇帝就是可以这么任性的。 比如嘉靖二十三年,那一科状元本该是无锡人吴情,结果在传胪唱名的关键时刻,皇帝说:“天下岂有无情状元。”,降为探花。 晏鹤年:“……你们对我真有信心啊!” 他这么大年纪才中秀才,妻儿已经觉得他板上钉钉过殿试。 ……大才子归有光当年乡试第二名,至今会试还没过! 总不能,皇帝也跟他有缘? 在儿子和大娇妻的双重压迫下,晏鹤年又被押回书房秉烛夜读。 王徽还说:“相公安心读书,我会给你炖宵夜……小珣,你要不要?” 晏珣连连摇头:“不要!我不要!” 夭寿了! 前日常欢嘴馋偷吃了两口,一整晚流鼻血。 王徽下楼后,晏鹤年嘀咕:“以前芸娘从不逼我读书,像这样的冬日,我们围炉夜话,猜谜讲故事。” 王妹妹以前看着也是个小甜甜,怎么就不善解人衣呢? 晏珣瞪眼:“所以,你那么快就觉得新娘是鱼眼珠了?” 渣渣爹! 晏鹤年唉声叹气:“还是一个人逍遥自在……你今日可以和曾庆斌钓鱼,后日又能去打猎。” 常欢和阿豹都去睡觉了,此时书房里只有父子二人。 晏珣小声说:“今天试探曾庆斌,他真的会做火器。”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不求有功于社稷,但求无过于本心。 晏鹤年毫不意外,“曾铣当初就擅长做火器,曾家有这方面的家学,曾庆斌会有什么出奇。只是因为曾铣的事,不想对外宣扬罢了。” 曾铣意图收复河套获死罪,临终前赋诗“袁公本为百年计,晁错翻罹七国危”。 说起来也挺惨的。 “在主流读书人看来,四书五经才是正道。火器杂学,是匠人小道。”晏珣叹道,“曾庆斌不想宣扬,也可以理解。” 说出去不是加分项,还可能被人嘲笑。 至于晏鹤年那些奇奇怪怪的技能,属于歪门邪道。 晏鹤年笑道:“你以后做了首辅,就可以建议朝廷重用这些……杂学小道的人才。” “这个重任交给爹了!”晏珣立刻把担子抛回去。 晏鹤年:……儿子真是不忘初心。 对儿子关心的事,晏鹤年是很在意的。 “其实朝廷不是不知道火器厉害。洪武二十一年,火器在云南的平叛中立下大功;永乐皇帝建神机营,亲征大漠时,靠火器打赢了前代头疼的蒙古骑兵。” “为什么多年过去,火器反而成为鸡肋呢?” 在儿子敬佩的目光中,晏鹤年侃侃而谈:“一是管理不善,二是官匠缺失……成化年间,经过几次官匠逃跑,兵仗局还有匠人一万六千多名,到如今只剩三千多名。没有专业工匠,火器的质量越发低劣。” “三是……” “咳咳,我打断一下。”晏珣目光炯炯,“洪武、永乐旧事就罢了,如今兵仗局有多少匠人,爹是怎么知道的?” 好你个晏老六,你还有多少马甲? 晏鹤年目光闪烁,“这是秘密吗?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你问谁?”晏珣追问。 “呃……陶仲文不是死了吗?他的徒弟们不受皇帝待见,纷纷四散。其中就有来到扬州的,你不是此道中人,不知道而已。” 神棍有神棍的圈子嘛。 “你跟他们打听消息?”晏珣狐疑地说,“他们就肯告诉你?” “我问的又不是宫中私密,给点钱有什么不能说?”晏鹤年目光慈爱,“你那么惦记曾庆斌,我就帮你问问火器的现状。” 摊上这么个雄心壮志的儿子,老父亲也是操碎了心、用尽自己的人脉。 冬日的夜晚,寒意浓浓。 可是父亲的目光那么温暖,仿佛春暖花开。 “那爹,你知道明年乡试考官是谁吗?咱们提早准备。”晏珣期待地问。 “不知道!”晏鹤年无奈,“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怎么就不知道嘉靖四十年南直隶乡试主考官是谁?这么重要的事啊!” 晏珣:“……我要是知道我要来这个时代,我连皇帝喜欢什么花样的肚兜都打听清楚。” 这不是没准备嘛!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一起叹气……都觉得晏珣的技能点太偏了。 见父亲失望,晏珣嘟囔:“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准备啊!我以为我会穿成皇帝王爷的儿子,那还考什么科举?” 到时候能书会画,就是大贤王。 主要还是爹你没本事啊! 晏鹤年坐直身子,正色道:“你以前说你会搞玻璃、磨镜?王徽有一面等身玻璃穿衣镜,是顾家送到添妆,非常贵。” 晏珣目光一亮:“我会啊!我们有条件找工匠、买地、建窑烧玻璃了?” 这可是不小的工程,比捡肥皂难多了。 “我们没条件,王徽有嘛。她有人又有地,我们不让她吃亏,到时候谈好分成就行。”晏鹤年很自然地说。 什么?你说这叫软饭硬吃? 有软饭为什么不吃? 那不是傻吗? “这样啊……那我把烧玻璃、做玻璃镜的方法一并写出来,请阿娘去做?”晏珣问。 晏鹤年连连点头:“皇帝不差饿兵,要请人家做事,得先让人满意。儿子,我辛苦一点,这就去喂饱她?” 想到卖玻璃的巨大收益,晏珣大手一挥:“你去吧!” 晏鹤年搓了搓手,嘿嘿笑着一溜烟跑了,剩下晏珣一个人秉烛夜读。 拆完一篇乡试优秀文章,晏珣揉了揉眼睛,猛然醒悟:“不对啊!明明是我卷老爹读书,怎么是我自己在这里读书?” 寒风飘飘落叶。 往窗外一看,老爹房间烛光已经熄灭,又是一夜春宵。 晏珣:“……我中计了。” 第127章 新娘就是新的娘 第二天清晨,公鸡“喔喔”叫了几声,常欢裹着厚棉衣敲晏鹤年的房门。 “六叔!闻鸡起舞!” 常欢得了晏珣的命令,监督晏鹤年读书,非常尽职尽责。 晏珣说了,如果晏鹤年中举,免税田就有他家的份额; 若是晏鹤年不中,他这个书童也不需要了。 屋里一时没有动静,常欢小跑着把公鸡抓过来,揍得公鸡“喔喔”狂叫。 杀鸡啦!喔喔喔! 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囊萤映雪、卧薪尝胆……在晏家,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晏鹤年无可奈何地穿好衣服出来,“行了,我这就晨读!你六婶还要睡个回笼觉,莫吵到她。” “早点出来不就好了。”常欢嘀咕着,抱着公鸡跑了。錵婲尐哾網 晏珣要卷爹,自己也很自觉早起,和爹一起背书。 四书五经当然要背个滚瓜烂熟,《五经正义》、《朱子集注》等注释也要背熟。 两人按照往常的习惯,在院子边绕圈跑步边背书,学习的同时锻炼身体。 活得久很重要,不信你问司马懿。 院子里响起朗朗读书声,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晏小二和晏小三一早抱了床单在洗。 晨读结束后,晏家父子开始吃早餐,王徽洗漱好过来。 晏珣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一早吵吵嚷嚷,打扰到娘休息了。” 王徽笑道:“读书人家理应如此。我休息得很好,你不用顾忌。” 从前跟着大哥在海船上,那样的惊涛巨浪都能入睡,何况这些小动静。 吃完早餐后,王徽说:“烧玻璃的事,我让人去做。小珣有这样的学识,发家致富易如反掌。” 晏珣忙道谢:“多亏了阿娘。我只是想到,洋人用玻璃换了大明不知多少绸缎去,不能让他们占这个便宜。” “这也说不上占便宜,各取所需而已。”王徽笑了。 小珣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的。 说完这件事,一家人坐着喝茶,商量起过年。 “阿豹和常欢要回家过年,咱们也一起回去?”王徽问。 晏鹤年迟疑:“高邮的屋子就那么几间,这么多人住不下。” “小一他们留下看宅子,我跟你们回去。”王徽安排,“我们第一年成亲,总要回村里拜祠堂才是,也请祖宗保佑你们乡试高中。” 此时车马慢,一些人在外当官经商的,很多年不回家乡也正常。 本地习俗,若是不回家乡,到小年夜这天吃过晚饭后,在家中正厅供设“六神牌”,供奉祖先和佛道两家神仙。 祖宗是必须的,其他佛、观音、玉皇大帝、孔子、文昌帝君……根据需要供奉。 有用的就信,没用的不信。 晏鹤年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在扬州过年,供设六神牌。 可是王徽又有别的想法…… 她总是怀念小时候跟大哥去高邮外祖家玩,水乡的新年和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她的梦中萦绕。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她极少登外祖家的门。 既然新婚娇妻这么说,晏鹤年爽快同意。 至于晏珣,他对在哪里过年没有意见……就是担心来来回回耽误爹读书。 “我们在船上或者回双河村,爹都不能偷懒。阿娘,你监督他。”晏珣叮嘱。 王徽抿嘴笑道:“好!他若不好好读书,我就狠狠处罚。” 怎么处罚? 泰山压顶、游龙戏凤、男耕女织、观音坐莲…… 既然打定主意回高邮,就要早一点启程。 到过年,来往两地的客船都少了。 晏珣把爹关在书房里抄文章,自己去定船,又提前给安教授、李山长送年礼。 李山长的家人在扬州,每年过年都下扬州……回高邮反而送不了年礼。 得知他们要回乡过年,两位先生都说:“过年虽热闹,莫要荒废学业。尤其是令尊,至少每日一篇文章,否则心就散了。” 熟悉之后,先生们都知道,晏家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 小晏勤奋自律,老晏总想摸鱼。 也是晏家祖坟冒青烟,才让晏鹤年有了晏珣这样的儿子,否则一辈子顶多做半仙。 晏珣从先生们那里领了题目,回家布置给父亲。 “两位先生都擅长押题,其他人想要都没有,你不要辜负他们的心意。” 晏鹤年看着满满一张纸的题目,眼前一黑……一句话就能写一篇文章,这要写到什么时候? 你管这叫押题? 分明是广撒网,把四书五经能出的题目都做一遍啊! 有人说新年之乐,犹如一根蜡烛,越点越短。 现在晏鹤年就觉得,他人生所有的新年快乐,都已经点尽了! 现在只剩下一根蜡烛芯,横卧在一摊可怜的烛油里。 呜呼!苍天负我! 可是,坐在回乡船上的其他人,都体会不到晏鹤年沉重的心情。 阿豹高兴地说:“我买了三斤蜂糖糕回去!谁家一买就是三斤啊!今年我就是全村最耀眼的郎君!” 常欢不服气:“买这么多糕点太浪费,你不会过日子。我就不一样,我买了白鲞,过年做大菜招待亲戚!” 阿豹笑嘻嘻地说:“白鲞不就是黄鱼干?咱们住在高邮湖边,鱼干还没吃够?你花这么多钱买,傻不傻?” 常欢:……好像智商又被阿豹碾压了? 晏珣一边盯着父亲读书,一边和王徽商量:“鲜猪肉不用买太多,虽然天冷,放几天也不好吃。熏烧摊子年前有熏兔,要预订的。” “那咱们就订五……订十只!兔子一家齐齐整整!”王徽兴致勃勃,“还要做徽州馃,以前我哥哥出远门,都要带几摞饼子,也叫‘盘缠馃’……” 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晏鹤年插嘴:“徽州馃要用山泉和面,包上猪油干菜……” “专心读书!”晏珣和王徽异口同声。 晏鹤年:“……” 你们在这里说吃的,让我专心读书? 养了个儿子像老子,娶了个新娘像新的娘! 呜呼!苍天负我! 他委屈地说:“小珣,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你阿娘说。” 晏珣:“……莫耍花招。” “真的是有话……你在这里杵着,我不好意思说。”晏鹤年眼珠转了转。 他都这么说了,晏珣只能往船舱外走。 万一爹说些混账话,他脸红是小事,后娘不好意思啊! 客船不大,他刚走了没多远,徐徐凉风将几个名字吹进他的耳朵。 “王二”、“戚继光”…… 咦?爹的私房话那么有特色的? 好你个晏老六,又有事情瞒着我! 第128章 仓米巷的人间烟火 船到高邮,码头比寻常时候更热闹,那些高高低低的说笑声,都是归乡的游子。 晏珣和常欢、阿豹各挑一担行李,晏鹤年背一些轻省的……没办法,老爹新婚,得护着腰。 想要博得富婆欢心,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一个吊儿郎当的乞丐见他们一行人穿着体面,凑过来对晏鹤年说:“大老爷,修福修寿修儿子!” 晏鹤年指了指晏珣:“那是我儿子。” 乞丐:“……修福修寿修孙子!” 晏珣大声回应:“我还没成亲呢!” 乞丐:“那,修福修寿修媳妇!” 晏鹤年指了指王徽:“这是我媳妇。” 乞丐:……你什么都不需要是吧? “不管修什么,老爷行行好,打赏两文钱吧!”乞丐死皮赖脸纠缠着。 晏珣笑着说:“你祝我爹乡试中举。” 乞丐打蛇照棍上:“老爷肯定中举!举人老爷,打赏二十文吧!” 噫,涨价了! 晏珣爽快打赏了两文……二十文?钱那么好挣,他也去乞讨了! 乞丐得了赏钱,又去物色其他目标。 人群中,忽然响起轰然叫好声,晏家众人看去……却是老山又在胸口碎大石卖膏药。 想来生活艰难,挣几个小钱好过年。 王徽左顾右盼,眉开眼笑:“高邮和我小时候一样热闹。” “也和我小时候一样热闹。”晏鹤年说,“大概除了战乱年间,运河边的小城总是热闹的。” 回到平安坊附近,途经熏烧摊子,浓郁的香气袭来,晏珣喊了一声:“陈二哥,我订十只熏兔,年廿八来拿。” 卖熏烧的陈二抬头说:“哟!是两位晏相公回来了!十只熏兔,我给你留着!今天有煮羊肉,要不要来一点?” “好!我放下行李就来买!” 其他买熏烧的街坊大多住在附近,纷纷打招呼:“大晏相公新婚大喜啊,还以为你们在扬州过年呢!” 晏鹤年回答:“我娘子说回来见见街坊们,还是我们高邮过年热闹!” “那是!不是我吹,扬州就是人多,不如我们高邮有年味。”街坊们很有家乡自豪感。 “这就是新娘子吧?真是好富贵的相貌!” “比胡屠户家的闺女还壮实,家里肯定天天吃肉呢!” 街坊们恍然大悟,难怪要订十只熏兔,肯定是新娘子的主意。 陈二乐呵呵的,晏家父子是他的熟客,现在一回来又给一笔大订单! 这买卖不兴旺都好难啊! 仓米巷的街坊们得知晏家父子回来更加热情,毕竟吃了晏家几顿酒,基本上是一家人了。 左邻右舍帮着抬行李、打扫屋子,又夸赞新媳妇。 “当初我给大晏相公说了几次亲,都是条件很好的,他全部拒绝了,原来是要娶妹妹这样的人物。”张婶拉着王徽,越看越喜欢。 这一身嫩嫩的肉,摸起来多舒服啊。 好想搓一搓……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摸了摸王徽肉乎乎的手。 另一个邻居大嫂挤过来,“你莫吓着新娘子!妹妹姓王啊?以后要是长住高邮,就来我家说话。我外祖母也姓王,咱们是一家人。” 王徽笑盈盈一一答应,拿出一篮子蜂糖糕分给邻里。 晏鹤年丝毫不担心王徽应付不来…… 胖丫头小时候到他们村,就一点不怕生,惹了老四家的狗,被撵得跳船跑路。 邻里们收到蜂糖糕更热情了,过年走礼,这是一件很体面的节礼。 “你家还没做炒米吧?我明天来帮忙。”张婶摸着王徽的手说。 王徽道谢:“那就太好了。” 年前家家户户炒米,通常一炒就是一天,炒二斗的、半石的,需要请人帮忙。 说笑几句后,邻里们陆续散去,剩下晏家几口人。 晏鹤年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吵闹?回到双河村,那就更吵闹,老四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还好吧,高邻都很热心……对了,晏四哥家那条狗还在吗?”王徽回忆起往事。 “早就不在了,但他家又养了新的狗。”晏鹤年挤眉弄眼,“狗眼看人低,爱吓唬顽皮孩子,你得小心点。” 王徽琢磨着晏鹤年的话……说她是顽皮孩子? 晏珣听了一耳朵爹和后娘打情骂俏,啧啧两声进厨房烧热水。 ……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孩子,是小妹妹,娶起来毫不含糊,这是什么爱好? 高邮吉屋就这么几间房,晏珣和阿豹、常欢挤了一晚,好在第二天两位侄少爷就要回家了。 “珣哥,过完年记得接我走啊!”常欢眼巴巴地说。 他家两个哥哥都成亲了,一屋的侄子侄女,他回家就得跟小皮猴睡…… 半夜左右两个同时尿床,都流到他身上。 “知道了,还得你盯着我爹读书呢!”晏珣拍了拍他的头。 常欢和阿豹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出门。 来帮忙炒米的张婶看了,赞叹:“老话怎么说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两位晏相公发达了,亲戚们也沾光。” 晏珣赧然:“大婶别笑话,是叔伯们不放心我们爷俩,让堂兄弟来帮忙。” “小相公会说话!”张婶竖起大拇指,“现在你爹娶妻了,该轮到你了吧?大婶现在知道你的喜好了,也帮你寻一个这么富贵长相的!” 晏珣好奇:“你有认识的?” 不会吧……高邮也有后娘这种体型的? 咳咳,他不是说后娘胖。就是一般人家,吃不出这身肉。 张婶神秘地笑道:“我去寻,还能没有?我家三姑太太的邻居……” “我随便问问的。”晏珣连忙打断,“我还不想成亲。爹还没中举呢,我得全力培养爹读书。” 娶了媳妇忘了爹,不是大孝子所为。 张婶只能暂时放弃。 她放下大筛子、长柄的铁铲,说:“这些都是炒米的工具,我看你家没有,就带过来了。” 晏家三口撸起袖子,齐齐动手忙碌…… 过年的各种事情,就得自己参与才有意思! 没有这些热腾腾的烟火,算什么过年呢! 在高邮,临近过年还有专门炒米的穿行在大街小巷。 请人炒米,通常是给几个钱、管一顿饭……过了年节,想找专门炒米的就不容易了。 这时候晏珣不抓爹读书,爹辛苦一年,偶尔的放松是应得的。錵婲尐哾網 王徽干起活来有模有样,反而是晏珣……脸上不知不觉沾满米粉,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哈哈!你真是一只大花猫了!”晏鹤年取笑,“不用你忙这个,出去找朋友玩吧!” 小孩子嘛,过年就是遛狗逗猫、东窜西窜的。 “我不去!我又不是小孩子!做完炒米,我还要做徽州馃,做豆沙米包!”晏珣反对。 张婶乐呵呵地说:“我家小孙子也是,赶都赶不走,把米粉团子揉得黑乎乎。” 小晏相公中了秀才,还是孩子气,难怪不急着娶媳妇……只怕觉得媳妇还没有猫好呢! 第129章 秀才公的新年 小动物放养很容易变野。 晏珣去到哪里,都尽可能带着乌云。 半夜有猫压身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但大冷的天多一层猫毯更暖和。 人家都说猫怕生,可乌云这种猫中吕布,随时搬家无所畏惧。 此刻,乌云正在院子里,身边围着一圈的猫,喵喵声响个不停。 张婶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那只滚地锦平日也是巷子一霸,在你家乌云面前老老实实的。” 众人看着,乌云一本正经的威风样子,像聚义堂的大当家,在召集小弟们议事呢! “都说猫似主人,我看这猫很有小珣的样子。”张婶赞道。 王徽却说:“像我相公。” 巷子里的人只看到慈父严子,哪里见过晏鹤年的另一面呢? 晏珣看着父亲,笑得意味深长……可以啊,大当家。 晏鹤年顾左右而言他:“说猫呢!说我干什么!满院子的喵喵声,真是藏都藏不住。” 兰陵喵喵声就在此处! 喵呜~~ 过年吃的炒米、糕点做好,新年的脚步就更近了。 逢年过节的欢乐,是人生必要的调剂。 就好像一首乐曲,有高低起伏,有节奏的变化,层次更丰富、更有趣味。 晏珣写得一手好字,春联都是自己动手。 往年有人请他画年画,今年更多了写对联的—— “晏小相公是小三元,将来必然中状元,状元郎的墨宝,可以传家了!” “二十文润笔,小相公别嫌少。” “今年是秀才公,明年就是举人老爷了,哪里还请得起!” 晏珣客气地说:“街坊们不嫌弃我的字差,我就很高兴了。” 做生意的人家,写的是“生意兴隆达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口气大的,写“生涯宗子贡,贸易效陶朱”;谦虚一些的,则是“生意三春草,财源雨后花”…… 靠着写春联,晏珣竟然挣到了过年买肉的钱。 大街上胸口碎大石的老山流下嫉妒的泪水……他就是长得不够好啊,否则何以沦落至此! 今年家中有了女主人,晏家父子俩的新衣都是王徽亲手做的。 这一日,两人试穿新衣,有不合身的地方,还能抓紧时间改一改……到过年就可以体体面面走亲戚。錵婲尐哾網 晏鹤年的是一身宝蓝色新衣,佛靠金装人靠靓装,看起来年轻十岁。 这样和王徽走出去,就像同龄人了。 他穿着转了转圈,臭美显摆:“好看吧?整个高邮没有这么好的衣裳,还是娘子的手巧!当然更重要的是我长得好。” 王徽认同:“六哥是衣裳架子……咦,小珣,你怎么还不试穿?” 晏珣拿着手中的新衣,无奈地说:“为什么我的是浅粉的?” “这是苏州少年郎最时兴的颜色,你不喜欢吗?”王徽诧异地问。 扬州也开始跟风了。 她见顾家表侄子们都喜欢这种颜色,浅粉桃红的,一个比一个鲜艳灿烂。 晏鹤年也笑道:“做都做好了,你试一试嘛!我儿子穿这个肯定好看。” 勤俭持家的晏珣怎么会浪费新衣服呢? 他认命地回房换了新衣,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枝桃花。 “喵呜~”乌云扑到他的腿边,蹭了蹭,新衣顿时沾了几根黑色的猫毛。 ……这个两脚兽今天好奇怪哦~~ 晏鹤年和王徽齐齐看过来,都说:“我们小珣穿这个颜色好,又精神又喜庆。” 这种颜色,脸不好看的人穿了绝对是灾难,脸好看就是别样风流。 “真的还行?”晏珣问。 “绝对行!”晏鹤年乐呵呵的,“到时候你们高邮七大才子穿着鲜艳的衣裳站成一排,多气派啊!” 晏珣信了老爹的邪,决定过年就穿这一身。 对孩子们来说,新年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有新衣裳、有各种好吃的。 晏珣曾经过了很多个冷清的新年,现在舍不得放弃任何温暖…… 这一身王徽亲手做的新衣,拉近了母子俩的关系。 “阿娘,我过完年有空,给你和爹画一幅画像吧。”晏珣笑眯眯地说。 王徽迟疑:“这……不太好吧?” 虽然新儿子的心意令人欣慰,但她已经知道了小珣的特长…… 哪有儿子给爹娘画那种图的? 夭寿了! 晏珣:“咳咳,我说的是日常画像。” 一些富贵人家,比如雍正皇帝,就喜欢日常画像,读书的、打坐的、看鸟的…… 王徽反应过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那真好,谢谢小珣……这几日忙,有空慢慢再画。” 只要她不脸红,就没有误解。 见王徽淡然,晏珣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后娘就是客气两句,自己思想不健康啊! 既然要给爹和后娘画日常图,晏珣觉得应该给生母也画一幅。 去年初来乍到,一时想不起这个事…… 如今时不时听父亲说起母亲,在他心中已有了母亲的影子。 “爹,你还记得我母亲的模样吗?你来说我来画。” 晏鹤年怔了怔,叹道:“你有心了。那我们先画你母亲的……她的眉眼啊,和你的很像,眉毛修得细一些……” 芸娘啊,你的孩子惦记你呢! 你看,小珣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回双河村祭祠堂的时候,晏珣拿出了亲手画的母亲画像,奉上了母亲爱吃的云片糕……晏鹤年特意买的。 阿桂嫂看到芸娘的画像,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好孩子!你母亲一定保佑你中状元!”阿桂嫂擦了擦眼角,慈爱地说。 晏珣严肃纠正:“祖父祖母和我母亲在天有灵,保佑我爹中举、中进士、中状元!”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么重要的问题一定要说清楚! 他一本正经地望父成龙,一家人都哭笑不得。 亲戚们见惯不怪了,说笑两句又夸晏珣粉色的衣服好看,一看就是扬州城回来的…… “我做了一些面筋,你们吃完再回家吧?也没多远水路。”阿桂嫂热情招待,“虎头他六婶还没在我家吃过饭呢!” 王徽随和地说好,跟着阿桂嫂一起下厨。 新娘子很快融入了这个大家族。 亲戚们取笑她跟老六有缘,天生就该是晏家人。 王徽也不羞恼,见谁都大大方方打招呼。 晏鹤年小声嘀咕:“芸娘,你以前说让我一定要再娶,我现在真的娶了。这个妹妹你见过的,还记得吗?” “你若喜欢她,今晚就给我托个梦;若不托梦,就是喜欢了。” 第130章 德渊贤弟要坐监 打更人李四敲响岁尾更:“——嘡!屋上瓦响,莫疑猫狗,起来望望……水缸上满,铜炉丢远,小心火烛啊……” 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来临。 晏珣想,新年快乐的原因,就在于打破了一成不变的生活。 连他这样的大孝子,新年前七天都没有卷着爹读书。 ……一天一篇文章那叫卷吗?那叫放假。 街上人人换了新衣,实在没有新衣的,也会穿上补丁最少的衣服。 大街小巷里,大人小孩各有各的游戏…… 掷骰子、赌大小、捉迷藏、放炮仗,人与人之间也变得格外和谐。 平日里唉声叹气的老山,挤在人群里掷骰子,很快输得干净; 一向不喜欢小孩子的隔壁老头,也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和小孩子们玩。 满街上穿着红红绿绿的人,最显眼的要数高邮七大才子。 七个年轻人赤橙黄绿青蓝紫,摇着扇子一摇一摆,见到大姑娘走过,齐齐停步瞩目…… “耍流氓了!”小孩子们骂一句。 才子们哈哈大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新年里放浪形骸无妨,连姑娘们都比平日大方,正是“握手无罚,目眙不禁”。 对于这种活动,晏珣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老爹说得有理,他就只能疯狂这一年,明年是举人老爷,得摆出老爷的架子来。 ……晏家父子的迷之自信,来源于对祖先的信任。 晏家祖先打鱼出身,见惯大风大浪,在底下必然也不弱于人。 七大才子招摇了一圈,聚在小茶馆里说话。 茴香豆、酥豆、炒南瓜籽,还有各色蜜饯摆满一桌。 汪德渊啧啧两声:“珣哥还说不喜欢粉色的衣裳,原来也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张三等人打趣:“这个颜色,也就晏哥哥驾驭得了,我们都差一点气质。” 就是那种人群里我最骚的气质。 哈哈! “你们穿得彩虹似的,不是比我更妖娆?”晏珣哼了哼。 “就是这样不走寻常路,我们才是一伙的!”汪德渊非常高兴。 他还怕晏珣中了秀才就跟他们疏远。 原来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个千年修得共枕眠的晏哥哥。 “好叫哥哥知道,今年乡试,我们之中可不止你一个人,还有一人也要去!”汪德渊得意洋洋。 晏珣故作惊讶,夸张地瞪大眼睛:“是何人如此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汪德渊立刻揭秘,大声说:“就是区区小弟我!想不到吧?” “想不到!想不到!”晏珣快乐的捧哏。 其他人七嘴八舌,都说汪三老爷大方,非得花几百两银子打水漂…… 给汪德渊捐监生参加乡试,那不是白花钱吗? “把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德渊不就是贡院十日游?”张三酸溜溜地说。 他院试没过,家里让他下一科再战,不同意捐监生。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坚持。 汪德渊推了推张三:“你别瞧不起人!乡试我的名次若比晏珣高,他就是我小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兄弟们恍然大悟:“好家伙!原来你一直不死心,想做晏哥的大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了。” 晏珣哈哈大笑,就汪德渊那编菜谱的水平,还想反攻? 汪德渊瞪眼:“我跟你们说心里话,你们就笑话我。过了年我去南京坐监,南京国子监司业是陈谨,状元出身……我有状元郎教导,中个举人不难吧?” ……此时在国子监上学,称为“坐监”。 张三锤了他一下:“你这话别让李山长听到。” 你自己不行就怪老师没能力,李开先会气得冒烟。 “啊!我说错话了!”汪德渊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对晏珣说:“你跟陈谨是师兄弟,写封信让我带着,请他多照顾我嘛!” 晏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陈谨院试时也是朱衡取中的,硬要扯也说得上师兄弟。 他笑着摇摇头:“这样的师兄弟,也不知陈大人认不认。到时候让人以为我攀附权贵,就不好了。” 张三也笑汪德渊异想天开,又说:“晏哥中了状元,这师兄弟就名副其实了。” 年轻人毫无顾忌地大放阙词,听得其他桌的人哭笑不得。 状元是你家园子的大白菜,说掰一颗就掰一颗? 汪德渊对于过完年去南京坐监,抱着美好的期望,觉得坐监就像逛秦淮河一样有趣。 晏家父子没能在高邮过完元宵。 因为当地习俗,新娘嫁过来的第一个元宵节,娘家要送灯笼。 王家肯定把灯笼准备好了,他们去扬州接灯笼、招待亲戚更方便。 晏珣喊上阿豹和常欢收拾行李,一家人准备启程。 “过完年进府学安心读书。乡试之后再回来祭祖,然后去京城赶考……明年过年就在京城了。” 晏珣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气却有些惆怅。 这个房子是他们凭本事一两银子买的。 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是父子俩相依为命的岁月。 有艰难,也有欢笑。 常欢惊讶:“乡试已经过了?” 晏珣:“……还没,我是说如果过了。” “哦,那你到时候再伤感嘛。”常欢快人快语。 晏珣:“……” 阿豹更关注的是进京,搓着手说:“考中进士可以当官了吗?我是不是要做侄少爷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姓晏的都如此自信。 完全没想过落榜之后灰溜溜回乡的可能。 主要是,全村闻名的傻孩子都中秀才了,举人还不是顺理成章? 他们出门之前,平安寻了过来,忐忑地说:“晏叔叔、珣哥,我能不能租你们的房子?” 晏珣问:“这是为什么?你不住在汪家了?” 平安说:“德渊哥哥要去南京坐监,我要留在高邮县试,不能再给他做书童了。” 他现在是自由身,辞了工当然不好再住汪家。 “珣哥,人人都说你们这宅子是吉屋,能出秀才的……可不可以租一间房给我?”平安期期艾艾地问。 有些事太灵了,想不信都不行啊! 晏珣笑道:“这有什么问题?你就当帮我们看房子,不要提什么租金。” “不行!租金是一定要的。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汪平安。”平安坚持。 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晏珣只能象征性地一个月收五十文,好奇地问:“你怎么又姓汪了?” 平安扯了扯衣摆说:“我的户籍里本来就还姓汪,将来有了功名才好改回原姓。” 其实,在县试的时候,姓汪也是有好处的。 该姓汪时就姓汪,大丈夫能屈能伸! 第131章 想要就直接说 晏家父子都喜欢平安这个不认命的小子,离家之前爽快把钥匙给他。 平安高兴得险些落泪……住进小三元的家,离目标就更近了! “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水乡人家傍水而居,坐船是生活的一部分。 晏家这一回下扬州坐的是一艘大客船,没有小船清净,却格外热闹。 船上客人们聊天消遣,就是自己不参与,旁听也能增长不少见识。 这种时候,晏鹤年就拉着晏珣凑到人堆里去,听那些天南地北的传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人生也是一部大书。”他自有一番道理。 晏珣也就随着父亲……多听多看,将来万一祖宗们不给力、科举无成还能去说书。 坐船出行,要提前准备“路菜”。 年前做的炒米、徽州馃都带上,还配了晏鹤年做的虾松、“罗汉狗子”、“猫杀子”、“麻雀脚”。 “罗汉狗子”、“猫杀子”是小鱼干,烘得又香又酥,连骨丝都好吃。 麻雀脚是嫩笋干,晒干了像鸟爪似的,在船上用开水冲汤。 其他客人看到,都说两位晏相公出行像游山玩水。 “来来回回总要坐船,让自己自在一些。”晏鹤年说。 细节决定生活质量。 客人们纷纷认同,笑道:“可惜你带着女眷,否则中途可以在一些小码头停歇,有……嘿嘿嘿。” 男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细说。 晏珣听着这些话,再看沿途那些小码头,都多了些粉红色的泡泡。 中午在一个码头停靠,岸上小孩儿喊:“晚造米粥,阿要吃晚造米粥!三文一大碗!” 船上很少人买,因为从高邮下扬州不远,自带的食物已足够。 来回两地多次,晏珣一次都没买过途中的食物。 他总是忍不住猜疑……粥里会不会有迷药? 客人们吃了粥,船夫就化身《水浒传》贩枣子的客人,站出来说:“倒也!倒也!” …… 坐船还有不成文的规矩,摇橹不够人手时,乘客有义务帮忙。 穿长衫者可免,其余一切短衣人皆有义务。 乘客偷懒不帮忙的,急躁的船夫不管是不是过年,直接破口大骂。 可是骂得再厉害,也有脸皮厚不去的,拖着拖着船也靠岸了,大家骂着一哄而散。 坐小船最怕大风,有翻船的危险;坐大船最怕涨水,遇到桥洞过不去。 好在他们的出门的日子是黄道吉日,一路顺顺利利。 扬州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毕竟是盐商汇聚的大城,比高邮小城热闹得多。 晏小一到晏小六把家里打扫干净、布置得很有过年的气氛。 晏珣进门时,发现后院石桌上摆着棋盘,看样子不久之前,小一到小六在下棋。 他们一回来,养子养女们立刻忙前忙后的伺候,棋盘也忘了收。 若是苛刻的主家,这个时候要开骂了……王徽没有骂,和晏鹤年一起给他们发了过年的压岁钱。 “多谢娘!多谢爹!”便宜孩儿们兴高采烈,“祝爹娘早生贵子,祝珣哥金榜题名。” “好!你们也平平安安。”晏鹤年很和蔼。 过年嘛,就要听吉祥话。 不一会儿,吃的饭菜、洗澡的热水就准备好了。 一家人吃饱喝足、洗去劳累,各自回房休息。 阿豹和常欢对石桌上的棋盘感兴趣,央着最年少的晏小六教他们。 “这叫‘逍遥’,你们不会吗?相公们下围棋,哪有我们的逍遥有意思。”晏小六热情地教侄少爷。 闲着的晏小五也凑过来,四个人下“逍遥”、赌过年的压岁钱。 谁输光了不许哭! 晏珣对这些小孩子的游戏不感兴趣,到了他这个年纪,只对卷爹读书感兴趣。 第二天有人送春牛来。 南边习俗,立春日要“送春牛”,穷人做泥牛送到有钱人家,可以得到赏钱。 春牛五六寸大小,涂了红色,还搭配着一个小人……是芒神。 送春牛的时候,还有人吹唢呐,将芒神供到神案上。 百般乐器,唢呐为王。 唢呐一响,左邻右舍出来看,笑着招呼:“两位相公回来了?哦,今年要接灯吧?” “是!”晏珣回应,“您过年好啊!” “过年好!” 送春牛,吹唢呐,春天的序幕徐徐展开。 元宵节是十三上灯。huαんua33 提前两天,街上就看到送灯的队伍…… 送灯的妇人穿着新衣服、头戴双喜字大红绒花,打扮得体面齐整。 有些人家还请了吹鼓手吹细乐,远远的听到乐声,就有人倚门旁观、议论纷纷。 “刚才那一队去隔壁坊春十三娘家。” “这一队是往进贤巷去的,那就是晏家了!大晏相公年前娶了媳妇。” “麒麟送子灯是琉璃灯啊,真阔气!” 王徽的亲爹娘不在了,王家还是按照习俗来,一点都不含糊。 看样子,王家还有在乎她的人。 放贷的山西人吕老大也在旁观,不经意抬头看到晏鹤年,吓得脸都绿了,低着头逃跑。 ……大白天见城隍爷了! 晏家早早开了门,晏家父子都在等候。 王家送灯的队伍一来,就迎到正厅里,请入座、摆点心茶面。 送灯的妇人说着喜庆的话,核心思想是祝王徽早生贵子、三年抱俩,祝晏珣多一群弟弟…… “灯”和“丁”谐音,送灯就是送丁。 王徽喜滋滋地吩咐:“把灯挂起来,从十三上灯到十八落灯,要一直点着。” 常欢和阿豹觉得有趣,不用其他人动手,自己去挂。 晏珣跟着说:“小心些,琉璃灯别摔坏了。” ……难怪人家说富裕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寻常人腰粗。 阿娘这汗毛,可比孙悟空了! 精致喜庆的麒麟送子灯、流苏宫灯挂在院子里,一下子就有了元宵节的气氛。 王徽和晏鹤年相视一笑,都想到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晏珣……想到爹送自己的兔子灯比后娘的小。 君子报仇,一年不晚。 “爹!元宵放你一天假!其他时候老实补功课,如果府学开课还没做完,我就让安教授罚你!”晏珣严肃地说。 绝不是借机报复,他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晏鹤年:“多放两天行不行?人家灯节玩五天呢!我还想带你们去看灯。” “不行。”晏珣冷酷无情,“明年你中了进士,想看灯、钓鱼、斗蟋蟀,我都不拦着!” 晏鹤年唉声叹气,“我本来给你做了一个好漂亮的荷花灯,既然过节都要读书,送给小六吧。” “我要!”晏珣立刻说。 第133章 大孝子哄堂大孝 没什么能阻挡安教授完成k……考核,也没什么能阻挡大孝子望父成龙。 晏珣跟安教授密议一番,看向父亲的目光意味深长。 晏鹤年:……这眼神让人心里毛毛的。 安教授不是说好会劝小珣?怎么他会有不祥的预感?。 回家路上,晏鹤年小心试探,晏珣微笑不许。 到家之后,晏珣让阿豹去寻一个泥瓦匠…… “要手艺不好的,修草棚都漏风的那种。” 阿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得令之后去街上转了一圈,找回一个别着瓦刀的年轻小伙子。 家里人不知道晏珣打着什么主意,纷纷出来旁观。 泥瓦匠憨憨笑着:“我只是一个学徒,还没出师呢。不知相公要盖什么房子?” 晏珣背着手,正色道:“学徒最好。就在这牲畜棚旁边搭一个考棚。贡院的号舍,你见过吗?” 泥瓦匠摇头。 晏珣说:“只能容纳一个人坐卧,三面有墙,一面敞着,摆一张小桌子……最重要的是屋顶破洞,四面透风。” 泥瓦匠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要求,但只要给钱就好。 他高兴地说:“盖结实的我不会,四面透风的最擅长。” 旁观的晏鹤年目瞪口呆,他已经明白晏珣想干什么。 “儿啊,你想模拟乡试的环境?可现在还倒春寒呢,万一你冻病了怎么办?” 慈父心肠,舍不得儿子受苦啊! 晏珣微妙一笑:“爹说得对,所以我不进去,这是给爹准备的。倒春寒正好,会试更冷呢……” “听说有一年会试,墨都冻住了,一些不会生火炉的考生全部哭着出来。爹,你先适应一下。” 他的语气是那样温和,仿佛在说“大郎,起身喝药了。” 晏鹤年怔了怔,不敢置信:“四面透风的考棚,是为我准备的?” 大孝子,真的是大孝子! 老父亲都要含孝九泉了! 晏珣没回答,转头对泥瓦匠说:“你尽快动手,工钱好说,包饭。“ 泥瓦匠立刻答应,这是练手的好机会啊! ……就算小相公脑子不好,也不是他的问题啊!huαんua33 听说晏家有人帮工,连小工都省下了。 难得做这么大的工程,泥瓦匠很有大匠气势,兴冲冲吩咐要买的东西。 常欢一一记下,带着晏小五、晏小六去买砖瓦砂浆。 晏鹤年伸出手:“常欢站住……” 常欢边跑边说:“珣哥的吩咐,不敢不听。” 六叔虽然可怕,随时可能把人做掉。 但他早就看明白,这个家里珣哥才是做主之人。 晏鹤年拉着儿子到一边,以讨好的语气说:“何须如此?安教授不是说,会劝说你对父亲客气一点?” 你管这叫客气? 晏珣点头:“对啊!安教授说不能头悬梁,会秃的。往常我没想到这一点,实在不妥。” 他看着父亲的头发,微笑:“安教授说,若是你不老实读书,就不准回房睡……他还是不懂,四野秘戏更刺激呢。于是我优化方案,建一个考舍,把你关在里面。” “你想啊,考舍敞着,总不好意思做什么。” 他可真是聪明。 晏鹤年几乎要哭了,拍着大腿:“何须如此,何须如此!” “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晏珣郑重地说,“头悬梁锥刺股有伤身体,咱们卧薪尝胆。我去买一枚苦胆……” “不要!我不要!”晏鹤年跳起来。 儿子实在是丧心病狂。 “你难道就不心疼老父亲吗?”晏鹤年可怜兮兮,“你的老父亲,千辛万苦把你招魂回来……” “我刚还清房贷。”晏珣幽幽地说。 “我赔了房子给你啊!”晏鹤年哀叹,“呜呼!从前我们相依为命,我给你洗衣服、缝补……” 有了后娘,就把爹当后爹了吗? 晏珣说:“你还给我做过衣服,一针一线都是父爱;还不嫌烦琐做我爱吃的虾松,处处护着我……所以,我要报答你啊!” 晏鹤年:……明白了,不怕小珣报仇,就怕小珣报恩。 晏珣循循善诱:“安教授说得对,爹这个年纪,考一科少一科,蹉跎两科就可以直接抱孙了,还谈什么理想?爹,还记得我们的理想吗?” 振兴大明且放一边。 你的理想呢?海上霸主、海贼王。 说一千道一万,这个漏风的考棚,你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 晏珣对于把爹卷成首辅,可以说是执念了。 晏鹤年见儿子这里说不通,决定去找盟友…… 儿子怎么也得给新阿娘一点面子吧? 谁知王徽这次居然站在小珣这边,笑道:“相公,你放心,若是漏雨,就加一顶斗笠。风大,我给你送厚的衣裳。要知道,真正的会试还没这些呢。” “我就不信京城的考棚也漏雨!”晏鹤年甩了甩袖子。 “那说不准的。”王徽笑着说,“相公,我刚嫁过来,不好跟继子起冲突。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是听他的吧!” 你管这叫无关紧要? 好啊!婚前六哥哥,婚后就是老晏? “你就……你就不怕闺房寂寞?”晏鹤年咬着牙说。 王徽脸红了红,嗔道:“当着养女的面,你胡说什么呢?这叫养精蓄锐,我们来日方长。” 小一、小二、小三都是养女,悄悄躲到一旁。 她们读书少,就觉得阿娘好会用词哦! 全家人有志一同站在一边,另一边只有晏鹤年一人。 都说吹面不寒杨柳风,大概今年的天气特别冷,他觉得彻骨的寒冷……竟是众叛亲离。 呜呼!苍天负我! 从一个人逼他读书变成一伙人逼他? 要不咱们打个商量,继续头悬梁? 在晏鹤年悲愤的目光中,常欢和阿豹撸起袖子,热火朝天地帮泥瓦匠盖考棚。 “哈哈,原来砌墙这么容易!歪是歪了一点,单砖的墙砸下来也不会受重伤。”常欢兴致勃勃。 学会泥瓦匠的手艺,将来可以挣口饭吃。 晏珣在一旁指点江山:“墙还是砌结实一点,那个毕竟是我亲爹。” 晏鹤年的心有点回暖,儿子还是大…… “但是屋顶可以盖几片破瓦,既然体验考场,就一定要逼真。”晏珣接着说。 大逆不道! 晏鹤年气呼呼地说:“我有一个条件!要把我关进去也行,但是小珣也要关三……关一天。” 关三天,他到底舍不得。 逆子虐他千百遍,他待逆子如宝宝。 晏珣微笑着说:“父亲别急。其实我也很好说话的。这考棚留着晾一晾……若是在开学考和月考中,爹的名次比我好,你就不用进去。” 他笑容一收,正色说:“只要你拿下开学考、月考第一,接下来我不逼你,干什么都行,全靠爹自觉!” 甜枣抛出去,就看你做不做得到! 第134章 晏珣的良苦用心 晏鹤年简直服了晏珣这个大孝子。 有这股狠劲,别说把爹卷成首辅,就是把爹卷成皇帝……也不是不可能啊! 不能想,太大逆不道了。 四面漏风的考棚很快盖好了。 泥瓦匠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抛了抛到手的铜钱,乐呵呵地说:“小相公,今后还有什么大活记得找我啊!” “好!你是我见过技术最好的泥瓦匠,完美达到雇主的要求。”晏珣笑着回应。 盖得结实算什么本事?盖得像危房才是本事啊! 双方对这一次的作品都很满意。 晏珣送走泥瓦匠,伸出手臂躬身笑道:“请爹入座。” 晏鹤年哼道:“开学考是吧?月考是吧?晏小珣,你等着,我就考第一给你看!” 男人,怎么可以不行! 当初他在茅山学道法,师父就说……他只要有心,干什么都行。他肯进宫,哪里还有陶仲文什么事。 虽然他觉得师父夸张了,但区区府学考试的信心还是有的。 府学的新朋友们发现,向来能偷懒就偷懒的老晏朋友,居然日日到府学报到。 不就是一个开学考吗?至于这么郑重? 梅韵忍不住问:“莫非这开学考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名堂?教授要用开学考成绩作为岁考成绩?” 只有如此,才能解释晏鹤年重视的原因啊! 晏鹤年说:“怎么可能?没有这回事。” 他越是否认,梅韵越是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于是,梅朋友、贾朋友也加入内卷的队伍,展开考前冲刺,府学的学习气氛空前高涨。 安教授对此老怀宽慰,若所有生员都如此用功,他还怕考核完不成吗? 每一科乡试中十个八个,他就是南直隶第一教授,升为国子监司业都不是不可能。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晏鹤年做榜样。 他虽然不知道晏珣背后做了什么,但是大受震撼。 “鹤年,你最大的缺陷,是遣词造句不够精雕细琢,这也不是没有速成的方法……”安教授拿出看家本领、倾囊相授。 七日时间匆匆过去,到了府学第一次开学考。 已经放弃乡试的老秀才们懒得参与…… 他们各自有活计呢,有些在私塾坐馆的,正忙着培训学生县试。 县试就在三月,不比无关紧要的府学开学考重要? 第135章 严于律己小三元 话说去年院试的主考官——提学御史朱衡,十四岁进学,在学宫里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打脸一切不服。錵婲尐哾網 晏珣是小三元,又有平山堂诗会背诵古文造势,新朋友们已经服气。 但不代表朋友们没有超越的勇气和想法。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读书人不想中状元不如回家摸鱼。 开学考结束,新朋友们互相打探,又抱怨府学教授和训导阅卷慢。 “院试时,提学大人评阅那么多童生的卷子,都很快发榜,怎么安教授这么慢……我娘子等着我报喜呢!” “哟?考得好有什么奖励?”另一人笑得意味深长。 考试嘛,就是这样。对自己有信心的,都想快点知道成绩。 终于,等到了公布成绩这一日。 安教授板着脸说:“今年府学第一次考试,就有生员出现了意外。晏珣……第一场考试要求五经题四道,你如何只完成了三道?” 生员们纷纷诧异地看向晏珣……府学考试时间充裕,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晏珣恭敬回答:“教授容禀,我当时腹痛难受,最后一道题实在写不出。” 唉,既要让父亲一步,又不能故意把文章写坏,唯有少写一道。 安教授凝眉说:“乡试时可能出各种问题,就算腹痛也要强忍着。这次考试,你不参与排名,给你一个教训!” 晏珣老老实实接受教诲。 接着,安教授脸色和缓,宣布了开学考的第一名……新朋友中的老大哥晏鹤年。 他把晏鹤年的文章贴出来,勉励众人:“距离去年院试半年,晏鹤年的文章明显可见进步。读书就要有这样的恒心……” 晏鹤年瞟了儿子一眼:你老子还是你老子。 晏珣:……对对对!你是最优秀的!咱们再接再励! 其他生员有些失落,但看过晏鹤年的文章还是服气的。 和上一回的相比,晏鹤年的文章更显出真挚朴实和豪迈大气。 曾庆斌说:“老晏朋友的文章,我读出李太白的壮阔,想必近来勤于研习古文?” 晏鹤年点头:“曾朋友眼光好!我帮着小珣编《唐宋古文选集》,恰好在读李太白文集。” 其他人恍然大悟,这就对了……他们没拿到第一,是没有帮儿子编文集。 归根到底,缺一个像晏珣这样的儿子。 曾庆斌回家之后,跟爹娘说起开学考的成绩。 “我只考的第五,大约是过年玩耍太多,荒废了学业。和晏鹤年一比,实在是惭愧。” 他的父亲老曾喜欢木工活,平日不太管儿子……当官风险大,搞不好祸及全家,儿子成绩好不好,一切随缘。 此时,他放下手里的木头,问:“晏鹤年拿了第一,晏珣却漏做了一道题?他不是挺谨慎的人?” “说是腹疼。”曾庆斌解释。 老曾想了想,笑道:“这个人不错,你可以多与他交往。” 大孝子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曾庆斌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他确实愿意跟晏珣来往。 晏朋友话里话外,对火器挺感兴趣,说不定是同道中人。 晏鹤年回到家里,指着那摇摇欲坠的考棚,气势十足下令:“拆了它!” 晏珣阻拦:“花钱搭的,拆了不是浪费钱?你不坐我坐!” 勤俭节约的晏珣怎么肯浪费钱? 实在不行可以给大将军住啊! “你坐?一坐一整天?”晏鹤年诧异地问。 “是三天。”晏珣正色道:“这本来是给爹准备的,现在爹获得第一,公平起见就该我进去。” 他淡定地把考篮搬进考棚,然后自己坐了进去。 “从今天起,连续三天吃住睡我都在里面……哦,解决个人问题时,还请诸位回避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会有人喜欢自虐? 晏鹤年犹豫地说:“何须如此!爹从来不要求你这样……唉!你这样,我压力很大的。” 儿子吃苦,爹心里更苦啊! 但晏珣主意打定,其他人也不能阻止。 他按照乡试的题型,每一场连考三天,就在考棚里呆满三天。 春日乍暖还寒,到夜间淅淅沥沥的冷风冷雨,更显得考棚里摇曳的烛光黯淡凄冷。 考棚漏雨,晏珣就小心护着试卷,夜里蜷缩在冷硬的旧棉被里。 十年科举八年模拟,主打一个逼真。 晏鹤年透过房间的窗,看到考棚里孤寂的身影,嘀咕:“这孩子真是倔强,我又不要求他进去,他还非得进去。” “这是小珣的苦心啊。”王徽目光灼灼,“六哥,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晏鹤年叹道,“他就是做给我看,告诉我读书要有信心有恒心、不要怕吃苦。” 夭寿了!儿子身体力行卷起来! 如果不是这个儿子,他对科举当官一点兴趣都没有。 是的,平民百姓容易受欺负,有钱也守不住。 可他是半仙啊! 虽然偶然有失手,多数时候还是过得很潇洒的。 “六哥,你现在怎么想呢?”王徽小声问。 晏鹤年沉默半晌,揉了揉眉心:“还能怎么想?儿子要走的路,就陪他走到底!他年轻一腔孤勇,不知官场不仅仅是热血和努力。我能陪他走多远,就走多远。”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怎么样都是一生,儿子希望人生波澜壮阔,做父亲唯有舍命相陪。 王徽眉开眼笑,这才是她认识的晏六哥。 她认真承诺:“六哥,我会陪着你。若是将来真有夏言、曾铣之祸,我们就远走高飞……” “莫说不吉利的话。”晏鹤年连忙堵住大娇妻的嘴。 晏珣自建考棚,把自己关三场,一场连关三天的事传到府学,新朋友们纷纷来看稀奇。 “这个号舍摇摇欲坠的样子,像是洪武年间建的。” “莫非乡试、会试的考棚真的是这样?小生怕怕!” “听说永乐年间,刚迁都那会,京城的贡院考棚是木板、苇席,二月多冷的天啊,许多人横着出来。” “难怪小晏朋友能得小三元,真是有远见又狠得下心!” 南方的士子对于传说中北方的严寒,全部心有余悸。 新朋友们顿时觉得晏珣的适应性训练很有意义,有条件的都在家里搭考棚。 不漏雨的不要、不像危房的不要! 大家一起向小三元看齐,卷起来!来年京城会试,他们全部身经百战! 安教授去信其他州府学官……我不是想炫耀,就是说一下我这里的学风。不是我吹,连国子监都不如我们。 但这件事的大赢家,还是那个新手泥瓦匠,一下子接了好多活,干不过来,真的干不过来! 第136章 一命二运三风水 眼看着晏珣坐进凄风冷雨的考棚,晏鹤年哪里还敢不努力? 他怕自己将来乡试落榜,晏珣站在南京长江边,高声说“你跳!我也跳!” 不敢想啊! 在这种压力下,晏鹤年接连取得开学考和月考第一。 第一次开学考,晏珣有意相让,故意漏做一道题; 第二次月考,他没有刻意相让,晏鹤年还是考了第一。 他以自身为阶梯,终于把晏鹤年的信心和决心树立起来。 至少在乡试前,父亲这个老顽童不需要再耳提面命。 晏鹤年本经是《易经》,文章写得深刻又包含玄机,安教授心动了。 说起来,他也有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病……他人到中年,膝下只有两女。 这日,安教授留下晏鹤年,坦诚地说:“先前就听闻,你擅长相面卜算,不知堪舆方面如何?拙荆三十多岁,只生育两女,家慈一直想找个人看看风水。” 咳咳,如果是祖坟风水问题,搞不好要迁坟。 他们村里有两兄弟,接连生了四个女儿,两个大孝子就帮老爹换个地方睡觉。 晏鹤年诧异:“先生若想要儿子,何不纳妾?《大明律》,官民年过四十而且无子,可以纳妾。” 他说的是人之常情。 安教授:“呃……我还不到四十,这不是重点。我少年时家贫,承蒙岳家帮扶才有今日,不到不得已不想纳妾。” 虽然是师生,咱俩年纪差不多啊! “其他人不理解我,但鹤年你重情义,应该能懂……” 他推心置腹讲了自己的难处,“听闻高邮县尊也擅长堪舆,只是我与他没有太多来往,不好相请。” 既然教授这么说,晏鹤年只能应承下来,选了日子陪安教授跑一趟,看阴宅阳宅。 晏珣得知此事,既好奇又有些忐忑…… 他不是怀疑爹的水平,主要是子嗣这种事,旁人真的帮不上忙啊! 安教授人挺好的,帮不上忙不是耽误人家? 晏鹤年回来之后,晏珣凑过来问:“到底怎么样?” 说到专业的问题,晏鹤年就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微微仰着头说:“安教授亡父的阴宅,想必也是高人指点,暗合‘玄武垂头、青龙蜿蜒’之势,利于子嗣。阳宅却有些不妥……我略改了改,想必不久后会有好消息。” 晏珣听得一愣一愣,“这么神的?” 爹还能瞪谁谁怀孕? 有这本事,进宫侍奉,娘娘们都得抢着要啊! 晏鹤年笑道:“神不神,等一等不就知道了?” 他们父子最近在府学大出风头,尤其小珣还是小三元,谁知道有没有人心生嫉妒? 万一有人在临近乡试时使坏,就可能耽误他们考试。 这种事,从前不是没有。 而府学教授官职虽小,在生员考评方面,却有话语权。 晏珣听完父亲的话,皱眉说:“道理是这样,可你得算得准啊!你到底用什么方法?” “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安教授能当官,命就不算差;遇到咱们父子,属于好运;至于风水……他家大门前有一棵樟树,我让他移栽两棵大槐树到园中东北角,形成蓄气之局……” 晏鹤年说得头头是道,晏珣将信将疑。 主要是,老爹做的事,总是打破他的三观。 但安教授是信的。 移栽大槐树后,他心中有了信心,抓紧时间跟夫人办正事……如此努力,静候佳音。 “若真能有子,晏鹤年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安教授心道。 人的命运,也许冥冥中早有注定。 从出生那一刻,一辈子端什么碗、吃多少饭已经有了定数。 有的人偏偏不信命。 这一年的县试,平安和一众考生走进县试的考棚。 往年,他是书童,在考场外等候自己少爷;今年,他跟那些少爷们同场竞技。huαんua33 他并不认为自己比少爷们聪明,但他努力啊! 人总要努力过,即使失败也问心无愧。 顾敬亭今年再次县试,信心满满:“我今年一定拿案首,汪平安,你去押我第一。” 去年汪平安押了晏珣,结果晏珣是案首,可见这个人也有几分运气。 平安笑道:“我押我自己。” “你押了多少?”顾敬亭好奇地问。 平安说:“一两。” 旁听的人哈哈笑道:“原来你的信心就值一两。你去年押晏珣,不是拿出全部积蓄?” “我对晏哥哥比对我自己有信心啊!”平安振振有词。 县试能否录取,在县令全权决定。 交卷过后,曾博山按惯例现场问考生一些问题……相貌猥琐、言辞闪烁的,县试这一关就难过。 第137章 为乡试做准备 平安过了县试,压力直接给到常欢和阿豹。 晏珣将四书摆在他们面前,郑重地说:“同族兄弟,我不能不为你们的前程考虑。你们把四书背下来,去考汪氏族学。” 常欢和阿豹面面相觑,做侄少爷还要背四书? 阿豹尴尬地说:“珣哥,你知道我家里穷。我还是给你做书童后,才跟着识了几个字。四书啊,我看每个字都长得差不多。” 晏珣:“……是我疏忽了。你先从《千字文》学起,有不懂的字就问。我找一本字帖给你描红。” 阿豹老实答应。 常欢挠了挠头:“我虽然读过两年私塾,但实在不是那个料,我爹就让我回家养鸭了。” 晏珣皱眉:“谁又是那个料呢?人的潜能都是逼出来的。你比我爹年轻,潜力无限。悬梁刺股、卧薪尝胆的操作,你都熟悉,自己动手吧!” 先前帮助晏鹤年悬梁,常欢没少偷笑,现在报应来了。 “珣哥,我只是想做侄少爷而已。”常欢苦着脸说。 晏珣:“……我也只是想做小阁老而已。” 想做官二代?那你要从自身卷起。 晏珣都是为了兄弟们好,想拒绝?没门。 府试期间,府学要提供考试场地、教授要协助监考,再卷的秀才都只能放假。 唱保结束,考生们入场,作保的廪生可以回家。 晏珣回家后,就在小楼上的书房读书,还不忘抓着两个族兄弟一起。 阿豹还好,刚刚开始读书热情高涨,认真地描红; 常欢真的被吊着头发,一走神就扯得头皮一疼。 “呜呜……爹啊!娘啊!大哥,二哥!我想回家养鸭。” “来都来了,背完四书再回去。”晏珣敲了敲戒尺。 人家说“程门立雪”,小三元家里岂能有文盲? 狗来了都得背完四书再走! 晏鹤年考试考得好,果然有了自由,这日陪着娇妻种葡萄。 房子是租的,生活是自己的……在傅伦回来之前,他们就安心经营这个家。 “撅几根葡萄藤插在土里,出芽长大了,就可以结很多葡萄,吃不完可以酿酒。”晏鹤年畅想未来。 “你会酿葡萄酒?”王徽好奇地问。 晏鹤年说:“小珣会。” “小珣真厉害。”王徽真心夸赞。 就说玻璃镜子吧,洋人靠这个换了大明多少绸缎,小珣真的会做。 扬州、金陵多少富贵人家,他们做的玻璃镜真的不愁卖。 “到时候在葡萄架下挂一个秋千,我帮你推……”晏鹤年话音刚落,立刻想到不妥。 以娘子的身材,不是怕推不动,是怕秋千架都推倒。 李开先来访时,就见晏鹤年挽着裤腿,在院子里种瓜果。 “鹤年真是好兴致。”李开先笑道:“我来问问你们,乡试准备得怎么样?” 晏鹤年放下裤腿,指了指院子角落的考棚说:“先生看,都准备好了。小珣在里面考过几次。” 看到这个摇摇欲坠的考棚,李开先忍俊不禁:“还是小珣有办法!最破的号舍都坐过,就不会有更坏的。” 这才是真正的未雨绸缪! 两人说着,到前面堂屋入座。 晏珣赶紧从小楼跑下来,惊喜地说:“先生来了!我刚写完一篇文章,正好给您点评!” 安教授最近忙,不好去打扰,李先生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李开先:“……我今日就来坐一坐,文章日后在看吧。” 在客舍里被参加府试的学生缠着,头疼得很;特意出来访友躲个清净,竟然也要批改作业? 再好为人师,也是需要休息的。 晏珣见状,只能遗憾地放下文章。 ……一般乡下读书人,想要找一个举人出身的先生都难,何况进士? 安如景只是举人,李开先却是进士,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志,却正好被他遇到了。 这是机缘,一定要抓住。 晏珣亲自给先生烧水煮茶,晏鹤年陪先生下棋。 李开先利落地下子,随口说:“德渊在国子监坐监,住在他大伯家里。他写信回来哭诉,汪大老爷翻旧账打了他一顿。” “翻什么旧账?” “就是此前到鄢懋卿行邸画画的事。”李开先说,“汪大老爷正在弹劾鄢懋卿,德渊送上门去,新仇旧恨凑在一起,可不是捡了一顿打。”huαんua33 他是个护短的先生,这回也得说打得好。 你穿女装就算了,还跟一群花魁一起表演;表演就算了,还画柴火棍小人图送鄢懋卿。 还处处跟人说鄢懋卿是你的知己伯乐。 现在消息传了出去,老友都来信说“只知道李兄擅长写戏剧,没想到还教出如此奇才”。 李开先一世英名,险些晚节不保! “德渊真可怜。”晏珣言不由衷。 官二代可怜什么?不用童生试直接乡试! 李开先喝了一口茶,话题一转:“德渊虽然挨了打,还特意把国子监出的乡试训练题寄回来,小珣明日去客舍抄一份。” 晏珣怔了怔:“他真是有心。我刚刚还嫉妒他直接乡试,真是不应该。” 君子坦荡荡,他要反省自己。 李开先笑道:“朋友之间应当互相帮助,你们到了南京若没地方住,可以去找他。” 汪家希望晏家父子能中,这是天然的盟友。 晏珣表达了对汪家的感谢,又说到时候要给汪徳渊带特殊礼物。 “读书不能闭门造车,可以请安教授帮忙,找一找其他府案首的文章,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李开先提醒。 一般人不去费这个心,因为解元跟自己无关。 但李开先觉得凭晏家父子的气运和实力,可以冲一冲。 跨府找其他生员的文章,得府学教授出面。这事挺麻烦,一般的教授懒得管。 但凑巧,晏鹤年刚帮了安教授一个忙,这件事就方便开口了。 李开先赢了一局棋,又在晏家吃了饭,才慢悠悠走回有间客舍……那一群鸭子想必考完试了。 唉,一群“嘎嘎”叫的,也不知能不能出一个案首。 送李开先出门后,晏鹤年问:“你有没有印象,这一科南直隶乡试解元是谁?” 晏珣摊手:“我怎么会知道解元是谁?也许到时候听到名字,会有印象。” 晏鹤年正色道:“南直隶乡试,历来卧虎藏龙。到时候提前打听打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完,剩下的就看天意。 “爹,咱们不用害怕。行就行,不行大不了回高邮湖打鱼。”晏珣鼓励。 管它原本的解元是谁,有他爹在就必须是爹。 不就是历史有名的人物吗?又不是没见过! 人人都说他和裕王有故事! “我不怕。咱们上阵父子兵,何惧之有。”晏鹤年洒脱一笑。 实在不行,就送小珣进宫侍奉吧! 第138章 又一年府试发榜 府试期间的有间客舍,像有一千只鸭子开会。 小十一郎跟在老奶奶身边,卖糕点给童生们,一口一个“秀才公”,能得几枚赏钱。 这日,十一郎提着篮子走到客舍外,惊喜地喊了一声:“案首!府试案首!” 等待发榜的童生们立刻跳起来:“案首?谁中了?发榜了?” 他们纷纷望过来,却见晏珣笑眯眯走进来。 顾敬亭惊喜之后是浓浓的失望,跌坐在椅子上,瞪着十一郎:“你这顽劣小童,喊他晏相公不就好了?非得说府试案首戏弄我等。” 十一郎笑嘻嘻地说:“给诸位相公们讨个好彩头啊!晏相公,你又来我家住吗?你喜欢的上房,是李山长住着。” 晏珣揉乱十一郎的头发,笑道:“就你顽皮!我过来访友的。” 居然不是客人,十一郎提着篮子一溜烟跑了。 昔日同窗们围过来,热情打招呼:“晏相公,许久不见啊!我把考试时的文章默出来了,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中。” 平安最着急:“珣哥,看我的!先看我的!” 晏珣坐下,摆了摆手:“稍安勿躁……李夫子呢?他让我来抄一份题目。” 平安说:“山长出去访友了。是乡试训练题吧?他跟我说了。题目放我那里,我给你取来。” 李开先受不了这群鸭子,又去躲清净了。 晏珣笑着道谢。 顾敬亭犹豫一会儿,拿出自己的文章,“我顾虑考官的水平,尽可能通俗易懂,这回应该能过吧?” 晏珣:……你这么会说话,知府大人一定取你为案首。 他看了看顾敬亭的文章,这一回确实没有奇奇怪怪的生僻字,但还是堆砌辞藻,花团锦簇又没内涵。 见晏珣沉吟着不说话,顾敬亭忐忑地说:“这样还不行?春祭时,我帮曾县令写祭文也是这种风格,他说极好。”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皇帝喜欢“青词宰相”,严嵩和徐阶都是青词高手。 写给神仙的文章,自然是华丽虔诚才好。 顾敬亭一直以首辅的标准要求自己。 “这也是一种风格,看能不能取中吧。”晏珣斟酌着说,“比起去年来,你已经进步很多了。” 顾敬亭松了一口气,扭捏着向晏珣道谢。 看了一个人的,就不得不看其他人的。 晏珣点评小友们的文章,有的委婉指出不足,有的赞几句,客舍里叽叽喳喳。 平安见此,就自己帮晏珣抄乡试训练题。 原题李山长留着,将来还有用。 平安一看纸上的字,就知道是汪德渊寄回来的……心想德渊哥哥进了国子监,真的用心读书了,说不定能中举呢! ……汪家人口多,人心有高低。 其他房一些人在背后嘲笑汪德渊,平安从前还跟那些人的书童打架。 虽然汪德渊总是连累他挨打,却也给了不少钱……平安希望汪德渊逆袭,打脸那些嘲笑的人! 晏珣接过平安抄的题,“咦?你的字大有进步,没少下功夫啊?” 平安红着脸说:“珣哥的字好,我要向你看齐。” 晏珣谦虚两句收好纸张,向众人说:“不如到我家里坐一坐?反正考完试了,在这里也是干等着。” “小友”们纷纷摇头:“先生的规矩你知道的,发榜前学生不能外出,都留在客舍里。” 曾经苏州有个大才子考生,出了考场就被损友拖进青楼放浪形骸。主考官听闻,大笔一挥:行为恶劣,成绩不及格。 这场考试关系到乡试资格。 才子名气太大,当地士绅纷纷求情,才让他通过了那次考试。 李山长为避免出这种意外,让学生们相互监督,发榜前一律不许外出。 “那你们发榜之后若有空,去我那里坐坐。”晏珣客气地邀请。 小友们虚应几句,送晏珣到客舍门口。 发榜后若榜上有名,要给知府道谢、再赶回家报喜;若是榜上无名,更没心情玩。 考生们的心态,晏珣都知道,他也只是客套而已。 拿到汪德渊寄回来的题,晏珣拉着父亲一起做。 这一次晏鹤年没有推三阻四。 他现在对自己可有信心了!接连几次考赢小三元,他就是大三元! 不就是做题吗? 刷题千万遍,考试如有神! 常欢出去打听府试发榜的消息,回来之后捶胸顿足:“亏了!亏了我一两银子!” “你押了什么?”晏珣放下笔。 常欢哭丧着脸:“我买了平安案首,谁知他居然没过!珣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过?”晏珣同样诧异。 他看了平安考试的文章,案首是不太可能,但过府试应该问题不大啊? 晏鹤年淡定地说:“这有什么奇怪?府试由知府主考,又有府学教授等协同评卷,或者喜好不同,或者有其他更优秀的。” 少年才子固然有,但熬到白发苍苍的老童生也不少呢! 难道说坚持几十年的老童生,学问真的就这么糟糕? 不过是差了一点运气而已。 “少年人受一点挫折,更能沉得住气。”晏鹤年说,“当然,小珣经历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小珣又不是真的少年。 在另一个时空独自一人打拼、买下凶宅还清贷款,想必受过不少苦。 如今回到父亲身边,就该苦尽甘来。 常欢哀嚎:“可是我受不了挫折啊!我的一两银子,我攒了好久的一两银子。我逢赌必赢的……” 呜呼!双河村赌王居然有输的一天。 晏珣哭笑不得,轻轻踢了常欢一脚:“俗话说十赌九输,你真想靠赌博发家致富?该给你一点教训。” 阿豹在一旁偷笑点头,他就不去押这种没把握的事。 要押也得等珣哥乡试! 发榜之后,上榜的考生凑钱买一份礼物,由李山长代为送给主考官知府大人。 平安来到晏家,苦笑着说:“我倒是省了一笔钱……珣哥放心,我不会因此一蹶不振。我从养子走到今日,还怕一点挫折?” “我事先跟卢掌柜说了,今科府试不过,就到书坊里做店小二。我不要工钱,能让我借书看就好。” 松风书坊里每年都会印府试、院试“小录”、乡试文集,这些都卖得很贵。 平安现在花的都是从汪徳渊身上薅的羊毛,坐吃山空要精打细算。 晏珣鼓励:“你看顾敬亭都过了,可见考试是说不准的。你回去好好读书,多去土地庙烧香,说不定明年就过了。” 他是会给学生做心理疏导的。 平安听了果然精神一振,连连说要去土地庙拜一拜。 晏鹤年看着平安离开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是个可造之材,不管能不能进士,将来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晏珣微妙地看着父亲:“爹这语气,真有首辅的气派。” 口口声声对权力没性趣,其实内心很想要? 第139章 真假舅舅立大功 “端阳节,点缀十红佳。萝卜枇杷咸鸭蛋,虾儿苋菜石榴花,火腿说金华。” 扬州人过端午节,要吃红色的菜,讲究“十红”、“十二红”。 当然不一定真能凑足十二样,有什么就做什么。 晏鹤年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亲自下厨,他是一个很喜欢过节的人。 “人生大多数时候都是平淡的,我们要学会给自己找乐子。”他振振有词,“年老了回想,就觉得一辈子过得五彩斑斓。” 晏珣反驳:“爹就是会享乐。我听过一句话,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人家都是卷王,你是个贪玩爱吃的咸鱼! 晏鹤年看晏珣的目光充满同情……可怜的小珣哦,你以前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那么卷? 快到爹爹碗里来,爹爹疼你~~ 王徽帮着端菜摆饭,嫁到晏家来,她好像又胖了些。 都是六哥的错,总是做各种好吃的,今年的夏衣都要用多两尺布。 炒红苋菜、盐水虾、红油咸鸭蛋是一般人家也有的; 晏家的餐桌上还多了红豆粽子、红枣甜汤、红烧大黄鱼、火腿片…… 平日多数是晏小一几个轮流下厨,今日他们只要烧火、择菜打下手。 有一个会做菜的爹真是太幸福了! “好了!开饭!”晏鹤年大手一挥,看着满屋子的人,感慨:“我们家越来越兴旺了!” 妻子儿子侄子、养子养女,满满一屋子人。 从前哪里敢想啊! 果然还是软饭香~~ “喵喵~~”乌云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 “哦,对!还有我们乌云大喵喵!”晏鹤年高兴地撸了一把油光水滑的猫毛。 手感真好,跟绸缎似的。 晏鹤年入座,其他人也高高兴兴地坐下,目光在色香味俱全的菜上流连,要是天天过节就好了! ………… 扬州城的人沉浸在过节的气氛中。 而同一片天地的浙东,却在浴血奋战。 这一年的三月,戚家军大船举行出海仪式。 当地官绅百姓都称赞戚家军阵容强大,一定能震慑倭寇,沿海百姓从此过上安宁的日子。 戚继光看着声势浩大的战船,同样满心激动,自他抗倭以来,从未有过这么好的阵容。 可现在才过去多久? 竟然有人来报,倭寇一万余人,计谋入侵浙东台州的圻头、桃渚等地。 “倭寇计划一面进攻台州,一面以主力进犯宁海?”戚继光看着眼前的壮汉,“你的消息确切?” 壮汉说:“启禀将军,我亲眼看到倭寇行动,立刻想方设法来报。将军只要让人去探听,应该也能发现动静了。” “这一次倭寇不是一般的劫掠,而是大规模进犯!” “小人猜测,其背后可能有人怂恿,趁着将军练了新军,来试探大明虚实,这是一场决战啊!” 戚继光一得到消息,立刻派人去打探了。 消息真假,很快就能验证…… 他此时惊讶,有人比他的眼线消息更灵通。錵婲尐哾網 “你是扬州高邮人?你知道汪直吗?”戚继光突然问。 “五峰船主之名谁不知道?当初他在烈港建巢穴,公开招募船员,我就是那时候出海的。”壮汉说,“后来海盗陈思盼烧杀掠夺,我们还奉官府之命平乱。” 戚继光问:“这么说来,你是汪直旧部?” 壮汉淡定答道:“将军这么问……曾经出海的人,谁不是汪直旧部?后来汪直死了,势力四分五裂,我也想回家打鱼了。” “将军莫非要问罪?可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朝廷没有追究啊!” 朝廷通缉的,都是那些鼎鼎有名的大盗。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跟倭寇勾结,故意传递假消息?”戚继光盯着眼前的人。 壮汉坦然道:“我是高邮车逻人杨世安,我父亲叫杨慎,当年曾捐资抗倭,乡邻皆知。我上五峰船主的船,是为了借势杀倭寇报仇……” “过年的时候,我听到家乡来的人说,我的外甥晏珣得了小三元,是去年扬州院试第一名!”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汪直都用马甲把真实身份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个“杨世安”却把自己的家世说得清清楚楚,还说有个“小三元”的外甥。 要真是勾结倭寇,对“小三元”外甥来说就是天降横祸。 军情如火情,不容耽搁……戚继光将此人留下后,就开始备战,一旦得到确切消息,就立刻开拔。 兵贵神速,提前知道敌人的动向,知己知彼。 ………… 台州大捷的消息传到扬州,已经是战后的事,全城比过年还热闹。 第140章 这个舅舅我不认识 走向知府衙门,晏珣不禁想起第一次见上一任知府石茂华的情景——进去就问他认不认识通缉犯。 吓死小生了~~ 现在这个知府大人眼光很好,取他为府试案首,想必不会这么离谱。 晏珣跟着李师爷从府衙东侧门,即“喜门”进入,这个门供府衙官员及亲随出入。 他们径直走到二堂,即知府日常办公场所。 “府尊,晏珣带到。”李师爷恭恭敬敬地说。 晏珣跟着行礼:“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神色淡然地摆摆手,打量着眼前的小秀才,一时没有说话。 去年取中晏珣为府试案首,他还给朝廷上了一道“祥瑞”的奏折,后来晏珣又拿下院试案首,可见他眼光没错。 ……如果晏珣出了事,岂不是说他有眼无珠? 知府举起一幅画像,盯着晏珣说:“你仔细看看,是否认识画中人?好好想想,不必急着回答。” 晏珣:……又是这句?我跟通缉犯有缘?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画像。 咦? 这位好汉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启禀大人,学生不认识此人。”晏珣慎重回答。 “确实不认识?”知府问。 晏珣把头摇成拨浪鼓,又迟疑地补充:“虽然不认识,但觉得有些眼熟。” 爹肯定有事情瞒着他,就是不知道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得小心点才行。 知府笑了笑,招手让李师爷上前,“你看看,画中的人跟晏珣像不像?” 李师爷小步急趋上前,认真看了一会儿,诧异地说:“眉眼确实有些像。但画像毕竟不是真人,看得不清楚。” 知府笑道:“这是台州送来的,此人自称扬州高邮人杨世安,是晏珣的舅舅,给官军通风报信。” 李师爷恍然大悟:“难怪和晏珣有些相似,都说外甥像舅。” 带路党啊! 晏珣目瞪口呆……你们这是先入为主啊!断案还能这样? 他连忙说:“学生确实有一个舅舅,离家出走多年。我自幼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知府微微点头:“杨世安也是这么交代的。那么你可知,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第141章 天下大势一盘棋 出乎意料的,面对晏珣的质问,晏鹤年没有焦急反驳。 他微笑道:“你又要备考乡试又要编书,这种小事不想让你操心。事已至此,我也不瞒着你……陪爹下一盘‘逍遥’?” “小事?”晏珣反问,“有一个过往不明,跟倭寇勾结的舅舅是小事?” “谁说他过往不明?他是高邮车逻人,家世清白;跟倭寇勾结?他深入敌营探听敌情,通风报信……这种传奇交给李山长,能编一出好剧。”晏鹤年振振有词。 他拿出棋盘,招呼儿子坐下:“冷静一点,你听为父狡辩。” 逍遥是一种小孩子玩的棋,类似飞行棋,掷骰子走棋,抛到点数五就从“起马”处走五步…… 晏珣耐着性子陪爹玩这种不动脑的游戏,情绪渐渐平复…… 他主要是生气爹又有事情隐瞒。 说好的父子间没有秘密呢? 晏鹤年慢悠悠地说:“王二出海寻红薯,同时四处放出消息寻你舅舅。去年冬天,他回到浙东,自称‘杨世安’的人主动找上门……” “杨世安”问王二跟杨家、晏家是何关系,为何四处寻人。 王二说自家“大姐”嫁给了晏鹤年,他是帮晏家寻人。 “王二想把人带回来。但是杨世安说有重要军情要汇报官府,不可耽误。” 晏鹤年的棋子下在“兔子”上面,只要再抛到六点,就可以进“月宫”,他就赢了。 晏珣皱眉:“他那么早就知道军情?” “当然……”晏鹤年笑了笑,语出惊人:“他是此战倭寇那边的大军师啊!” 我去! 晏珣吓了一跳,把棋盘弄乱了…… 晏鹤年怔了怔,把棋子重新摆好,接着说:“事关重大,王二密信回来问我。你曾经说戚继光是可信的,我让他们直接去找戚继光。” 其他人未必可信啊! 何人通倭?世事难料。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杨世安潜伏多年,混成倭寇的高层,见朝廷练新军造海船声势浩大,决定赌一波大的,将倭寇一把葬送。 把事情都安排好,他才出面找官军。 为了取信戚继光,杨世安将身世交代清楚,连晏珣这个新鲜出炉的“小三元”也用上了。 戚继光另外派人查探敌情,确认无误后精准打击各路倭寇。 于是,就有了九战九胜的台州大捷。 “当然,此战最重要的还是戚继光。没有他练出的强军,一切皆休。就算没有杨世安通风报信,戚继光迟一点也能打探到消息。”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倭寇裹挟了大量沿海百姓,其中就有官军派出的探子。 晏珣听得心惊胆跳,舔了舔嘴唇:“舅舅胆子真大啊!他就不怕万一官军败了,他成了千古罪人?” 哪有怂恿敌人偷家的? “确实冒险了。”晏鹤年冷笑,“所以我说,此人是个疯子。也许,他还有别的后手,比如谋划倭寇内讧之类……现在倭寇死伤惨重,无法查明了。” “也是因为戚继光在浙东秣马厉兵,放出跟倭寇决战的风声。这是撒下香灰,引来真神了。” 天时地利人和,才有此次大捷。 外人只知道九战九胜,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的心机和热血。 晏珣问:“最后一个问题,此人真的是我舅舅?我怎么觉得太意外了。” “不是。”晏鹤年语气淡然,悄悄把棋子放在“铁拐李”上,只要再抛到六,他还是赢了。 骗得了别人还想骗他? 让王二试探一下,他就知道此人必是假货。 “噗!”晏珣吓了一跳,再次把棋盘弄乱。 “晏小珣!你故意的!”晏鹤年瞪眼。 输不起就推棋盘? 晏珣哪里还顾得上这种事? 他说:“爹!人吓人吓死人啊!孝顺无辜的好大儿要被你吓死了!” “多大点事?一惊一乍的。”晏鹤年又重摆棋盘,悠然道:“真正的杨世安不知道躲在哪里,派这个眉眼有些相似的心腹出来。” “心腹立了功,可以入军中任职,或者领了赏银回乡。他这么小心谨慎,肯定是有见不得光的身份。” “比方说,杨世安已经成了某个岛的大名?他当然不会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回来。” 晏珣听得一愣一愣的,“万一有一天,织田信长跑出来说是我舅舅,会把我吓死。” “你也知道织田信长?不可能是他。总之,我也不知道你舅舅藏在哪里。等这个假的‘杨世安’回来,我再问一问。”晏鹤年笑道。huαんua33 “他不会说的。”晏珣叹气。 “他会说的。”晏鹤年笑容淡了淡,“杨世安跑了那么多年,一出现就搞出那么大的事,不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不说嘛?他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 晏鹤年想法没变,还是要把小舅子杨世安逮住,押回高邮上坟。 不管杨世安是龙是虫,到他手里都得蜷着! “那假的杨世安会不会被查出?”晏珣担忧地说,“本身过往可疑,还假冒户籍,官府不得把他当奸细。” 说不准就是奸细呢? 晏珣没见过杨世安,不知道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舅舅到底是什么人。 能够一波葬送倭寇联盟军,行动上确实站在大明这边。 倭国现在好像是“战国”时代?其水平充其量是村长火拼。 舅舅若是一岛主村长,说不定还在倭国混战。 弄个分身过来,有什么阴谋? 晏珣唉声叹气……头好疼啊! 老爹和舅舅都不像好人,就我一个人是无辜的! 晏鹤年笑道:“这个人眉眼和你舅舅有几分相似……杨世安本身多年不回乡,还有几个人认识他?知府找了你,还会再找我确认。” “你要说谎?”晏珣忙问。 晏鹤年摇头:“我说确实相似,但认不准。你不是说戚继光本领强吗?人能不能用,他自己会分析……” “方才曾庆斌说,在其中一场战争中,戚继光喊话‘投降者免杀’,立刻就有数百人临阵反戈。沿海百姓被迫从倭者,不知道多少。” 哪里有那么多真倭?其中好多被迫从贼的假倭。 戚继光既往不咎的策略,是为了瓦解倭寇军心。 晏珣本来担心便宜舅舅危害国家,同时连累他。 听晏鹤年这么说就放心了……戚继光也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所谓“杀人放火受招安”,这个弃暗投明的假“杨世安”,算是受招安了。 “这……对我没有坏处?”晏珣迟疑地问。 晏鹤年笑道:“当然!爹总不可能害你。这件事,于国于家都有利,只是过程有些惊险。” 抓到杨世安还是得打一顿。 “爹!还是你有办法!”晏珣高兴地拍了拍桌子,弄乱棋子。 爹的棋子又快到终点了。 想赢他?没这么容易! 第142章 有人不想晏珣乡试 台州大捷后,时年三十三岁的戚继光以军功晋升为都指挥使。 这一战,也充分展现了军民合作。 倭寇逃窜至仙居和临海两县交界的白水洋时,躲在一个村子里。当地百姓主动提议,宁愿烧光房屋,也要歼灭倭寇。 此战还涌现出王如龙、陈大成等主动从军的矿夫和农民。 戚继光将有功的义士名字上报,论功行赏。 立功的义士多数是浙东人,像杨世安这样的扬州人就显得突兀了。 这一日,晏珣在府学上课。 “服妖”汪德铭凑近说:“县衙敲锣打鼓到车逻杨家表彰,义士杨世安在台州大捷中立功……我一听到消息,就想是不是你那个离家出走的舅舅。” 晏珣的情况,汪家是清楚的。 其他人纷纷问:“真的是晏朋友的舅舅?能否请来一见?” 晏珣微笑道:“确实是我舅舅,我们也看到官府公文了……舅舅立了功,自愿留在戚家军,还没有回乡。” “啊!那就是见不到!还想听亲身经历者说战事呢!”朋友们失望叹息。 梅韵哼道:“你舅舅倒是会挑时机,赶在你乡试前立功,给你造势呢?” 晏珣皱眉:“梅朋友这话我不懂……别说我舅舅只是微末小功,就算戚继光是我表叔,也不能保我乡试有名啊!” 梅韵一想确实是这样,但看到晏珣为众人簇拥,心里就不舒服。 他嘟囔道:“谁祖上没阔过?要说军功,在座各位的长辈,谁比得上曾经的三边总督曾铣?结果还不是……” “梅朋友!”曾庆斌怒气冲冲打断,“你要和我决斗吗?” 你怼晏珣就怼,说我家长辈干什么? 曾铣的事,是整个曾家的伤疤。 一旁的贾朋友见势不妙,连忙过来劝架:“曾朋友别生气,梅朋友就是嘲讽一下你……” 他不劝还好,一劝曾庆斌更是火冒三丈,扑上去跟梅韵滚在一起。 其他朋友们目瞪口呆,不是说晏珣舅舅的事? 怎么梅韵跟曾庆斌打起来? 府学教授安如景得到消息赶出来,怒喝:“你们都不想参加乡试了吗?” 乡试有人数限制,南直隶各州府提前向南京报送名单。 考生到了南京报名,官府再核对身份。 曾庆斌和梅韵同时停手,互相瞪眼,都觉得很委屈。 安教授问清楚事情缘由,更是一言难尽……晏珣舅舅立功,你们冲动什么? “我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场各位,都沉不住气。”安教授说,“是因为乡试日子临近,让你们都心浮气躁?一点小事就能打起来?” 学生们老老实实认错。 安教授背着手说:“明天开始你们各自在家中温习。实在有不懂的,再过来问我。到时间了,就自己定船下南京吧!” 他娘子有了身孕,他得陪在身边,懒得理这群学生。 反正……只要有三个中举,就完成考核;有四个中举,就超额完成目标。 “晏珣,令尊今日又没来?让他有空到我家里吃饭。”安教授和蔼地说。 晏珣客气两句,代父亲答应。 梅韵立刻嘀咕:“教授偏心。” “偏什么心?我又不是你爹!”安教授没好气地说,“下一回见到你爹,我得跟他说说,你这张嘴不治一治是不行了!” 学生们各自散去,心情还是很荡漾。 “晏珣的舅舅居然到浙东从军,跟随戚将军平倭,真是条汉子!” “呵呵……打仗的都是粗汉,哪里比得上读书人?” 有人赞赏,有人不屑。 晏珣表面平静,内心暗骂……辣块妈妈的,我也很意外啊! 爹深藏不露还偶尔露一点,舅舅是一露出来就吓死人! 关键现在露在人前的,还是个假舅舅,真舅舅不知道藏在哪里。 曾庆斌和汪德铭等朋友簇拥着他,起哄:“晏朋友,你家有这样的喜事,该请我们到新市河乐一乐吧?” 晏珣收拢心思,笑道:“我是愿意请,就怕有什么意外,耽误大家乡试。” 在乡试前,甚至乡试发榜前,都要爱惜名声! “哪里能出什么事?真是过分小心。”众人抱怨着,终究不敢冒险。 按理来说,确实不会出什么意外。 三年一科的乡试,谁也不知道哪个就一定会上榜,没有必要去陷害他人。 但有人不想晏珣去乡试。 扬州城的一处园林里,有几个人碰头说话。 “杨世安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到了戚继光军中?” “谁知道呢!这一回倭寇元气大伤,咱们的船也受了损失。”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块印到了晏鹤年手中?杨世安是晏鹤年的小舅子,他们会不会利用那块印……” 本来,王徽嫁给没什么出息的老秀才晏鹤年,那块印也没用了。 现在杨世安的出现,却让他们嗅到了一丝危险,晏鹤年也许不像表面一样无害。 有没有可能,晏鹤年一直在装平庸? “可他不像是装的!快四十岁的人,还要去占鬼屋的便宜。这像是装的?” 龙可能装成虫? “不管晏鹤年有没有装,都要压一压了。”一个瘦高的人阴冷地说,“晏珣是小三元,中举的可能性很大,不要让他去。” 只要晏家父子没出息,就一辈子都是虫! 怎么取消晏珣的乡试资格? 本来很简单……买通府学教授,给晏珣最差的岁试考评即可。 晏珣又不是唐伯虎,到时候可不会有满城士绅为他求情。 但是,安如景的老妻怀孕了,据闻多亏晏鹤年堪舆看风水。 安教授为了儿子,不会陷害晏珣。 “晏珣很谨慎,近来除了在家就是去府学藏书楼看书,难找毛病……”有人沉吟。 “我有个主意。”瘦高个坏笑,“这事成不成,都能恶心晏珣……嘿嘿,他不是江北晏郎吗?风流美男子啊!” 风流美男子,有一些孽债很正常吧? 这日,晏珣在府学的藏书楼找一本宋代古籍……他的《唐宋古文选集》编得差不多了,想在乡试期间印出来。 到时候一鸣惊人! 几个官差来到府学宫,公事公办地冷着脸,让人把晏珣喊出来。 “现有妇人薛氏,告秀才晏珣逼奸、始乱终弃、逼其堕胎。薛氏现在府衙,让你去对质。晏小相公,请吧!” 他们也是万万不敢相信啊! 知府大人屡次称赞的晏小相公,会跟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有染。 但薛氏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晏珣别号“兰陵喵喵声”都知道,让人不得不信! 何况,哪里会有妇人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人? 晏珣立刻明白有人要搞他…… 扬州府即将上报乡试名单,他在这节骨眼出丑闻,就算事后澄清,也耽误了这一科! 第143章 晏珣的特殊考场 晏珣被带到官府的“申明亭”,内心更加镇定——不是知府大人搞他。 明太祖朱元璋首创“司法调解”环节,民间纠纷先到“申明亭”进行劝解。 若能庭外和解,就不用打官司。 也就是说案件都没有立案,晏珣还不是被告,给小三元留足面子。 主持庭外和解的人,通常是官府相关文吏、当事人的里甲长官,不用主官亲自到场。 但这一次知府大人亲自来了。 他的内心充满疑惑,各种阴谋论……是不是有人想搞他? 文教关系到知府的考核,晏珣是扬州府参加乡试的种子选手…… 搞晏珣,四舍五入就是搞知府。 一定是有人嫉妒他得了“扬州知府”这个肥缺,想把他搞去贵州! 晏珣恭敬地向知府大人见礼,虽然大家是老相识,此刻也只能装不熟。 他再看向那个薛氏。 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人,身材丰腴、目光闪烁,又故意眯着眼睛,带了几分风流姿态。 辣块妈妈的! 污染我的眼睛! 我瞎了眼逼奸这种人?真有什么吃亏的是我好吗? 晏珣晦气地转开视线,安静地站在一旁。 不一会儿,薛氏所在的坊正、府学教授安如景作为双方“里甲长官”也赶到了。 安如景一脸不可置信,连声说:“必然有误会!府学人人皆知,晏珣是大孝子、正人君子。” 薛氏虽是市井妇人,却似乎懂一些审案的规矩,首先提出质疑:“大人!我告晏珣逼奸,难道不是应该升堂吗?” 知府严肃地说:“你可知逼奸是何罪名?” 薛氏嗫喏着答不上。 知府示意晏珣回答。 晏珣躬身说:“和奸杖八十,强奸则处以绞刑。大人,此人诬告我,想置我于死地,请大人明察。” 真狠啊! 不仅想剥夺他的乡试资格,还要他的命。 薛氏也吓了一跳,她没想到那么严重的啊! 知府盯着薛氏,又问:“你可知诬告何罪?《大明律》,诬告反罪,简单来说,你诬告他人犯死罪,自己就是死罪。你确定晏珣逼奸吗?” 薛氏走到这个地方,想到背后之人许的种种好处,咬牙说:“我……确定。” 知府点点头,又说:“晏珣,你告诉她,何为强奸。” “和奸”和“强奸”的量刑悬殊,因此官府在处理强奸案时,首先要认定“强”。 这方面,有相关司法解释。 晏珣拱手回禀:“奸情中惟强拟辟,而强尤宜慎,不则入人于死也。所谓强者,须有强暴之状,或刀斧恐吓,有不能挣脱之情;或绳索捆缚,及损伤肤体……” 少年人朗朗背书,知府和安教授都含笑点头。 这学生律法学得不错,将来为一地主官,至少不会做“葫芦官”。 薛氏傻眼了,你在这里考试呢? “大人,他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薛氏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我就是一个弱女子,他要用强,哪里需要刀斧绳索?我当时害怕极了,也不敢报官……身上伤痕已看不见了。” 我弱我有理啊! “那就是没证据了?”知府冷声问,“随口一说就能诬告他人死罪,你把《大明律》当儿戏?” 薛氏哭泣说:“大人,我可以跟晏珣对质!我有证据的!” 她开始絮絮叨叨自己的惨事。 薛氏住在城南郊外,是一个寡妇,收附近村庄的蔬菜进城贩卖维持生计。 她常在府学周围,卖给学官和街坊。 “那日傍晚,我还有一点菜没卖完,就到学宫后门看看有没有主顾。刚好遇到晏珣,他说钱留在藏书楼,让我随他进去……就在那里,呜呜!” 坊正听到这样香艳的事,忍不住问:“哪里哪里?怎么干的?” 说细节啊! 薛氏嗔了坊正一眼,接着哭诉:“我虽然反抗了,哪里有他力气大?” 众人看看薛氏丰腴的体型,再看看晏珣……谁力气大,也说不准啊! 知府问安如景:“她说常在学宫附近卖菜,你可见过?” 安教授皱眉思索一会儿:“有些印象。” 知府又问晏珣:“你可有印象?” 晏珣说:“我不负责买菜啊!街上人来人往,我也不会注意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妇人。” “你说谁老?”薛氏怒问。 女人什么时候都不能被男人说老。 薛氏愤怒地说:“大人!晏珣在办事时吹嘘,他的别号‘兰陵喵喵声’,擅长画春宫,一幅就值一百两银子。如果不是他本人说的,这种事我从哪里知道?” 知府早就知道晏珣是“兰陵喵喵声”,此时很淡定。 安如景却是第一次听说,看向晏珣的目光震惊和狐疑…… 如果是“兰陵喵喵声”,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晏珣立刻说:“不敢欺瞒府尊,我确实是兰陵喵喵声。这件事我没有宣扬,但也不是秘密……” “盐商顾轻侯请我画画,他家中上下许多人都知道;高邮汪氏族学的同窗,也多有人知道;另外松风书坊掌柜、说书人老山也知道……” “我与此老妇人素不相识,绝对没有逼奸之事。她诬告我一定是受人指使,从他人口中知道我的别号。” “如果说画秘戏图的人就是强奸犯,那就太可笑了!” 他声音激昂,显然也带了气愤。 一个年纪轻轻的秀才,被人诬告强奸,会气愤实在太正常了。 他接着说:“大人!此人既无伤痕物证、又无人证,强奸罪名无论如何不可能成立!我要反告此老妇诬告,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知府微微点头,看向薛氏:“你所说的证据,若指的是‘兰陵喵喵声’这个别号,本官也是早就知道。莫非我和晏珣也有那种关系?” “大人,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薛氏抹着泪,“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以自己的清白诬告人?光这一点,晏珣就说不通啊!我是没有证据,唯有一条命罢了。” 到这一步,就是以死相逼。 薛氏若真是受害者,最后选择自杀……知府也会受牵连,别说官职,还可能问罪。 那么,她真的是受害者吗? 知府沉吟着,一时没有说话。 安如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选择信任自己的学生……有晏鹤年那么神的父亲,娶名门淑女都可以,何必犯这种罪? 他轻咳两声说:“晏珣,我考一考你。律法判语中‘论奸情’一节,关于强奸辨析,有哪些条例?” 来来来,为师考一考你~~ 錵婲尐哾網 第144章 意想不到的神队友 这种题目,若是只会写八股文的学生,不一定答得上来。 好在,晏珣的律例表判也学得不错。 他朗声答道:“强奸之真伪辨析:有其初原属和奸,迨事发变羞……” 翻译一下,就是说有几种情形要辨析: 原本是通奸,事发后女方羞恼告强奸; 女方争宠、因爱生恨,告男方强奸; 丈夫让妻子卖身,因为奸夫没钱了还来纠缠,就告强奸; 有为了报仇雪恨,苦于理屈词穷,不能确保胜诉,就买通妇人诬告,令对方无从辩解。 晏珣总结:“……此等诈妄之情,难以枚举。故《律法须知》中说,奸情最易诬告捏造,对强奸案审查的具体要求……” 好家伙,又让他装到了。 一般刑名师爷,才会研究这些司法解释。 不禁让人怀疑,晏鹤年带着儿子离乡这些年去干了什么? 知府回过神,摆摆手:“你接着说……” 晏珣答道:“一,需要详细查口供虚实,观察原被告说话时,是否义愤激动迫切;二,详细观察被告是否凶悍,有无沮丧;三,提讯亲友邻里佐证,原被告素来品行……” 这一条条的,足足有十几条,这是在教知府审案啊! 要不是场合不对,安教授都想笑出声,这是晏珣的专属考场了! 不愧是案首! “若不审辨查核,分析清楚,则淫妇冒认贞洁、烈女徒死沟壑矣。”晏珣朗声说,“学生问心无愧,请大人细查、详查!” 知府听晏珣说得头头是道,彻底放心。 能经得起细查详查,那就是真的没犯事。 这件事就有意思了…… 在乡试报名前的节骨眼生事,不是针对晏珣一个人啊! 安如景也想到这点,严肃地说:“此妇人诽谤秀才,请大人明察其素日品行。” 晏珣长篇大论掉书袋,薛氏听不懂,但“淫妇”二字是懂的。 她在地上打滚:“大人,他们诽谤我啊!我不活了!不活了啊!” 一时难以查清真相,知府就想命双方退下,待明日提双方街坊邻里,互相佐证人品再判。 可是薛氏不肯,哭着说:“若走出官府的门,他们一定会打死我……我愿意改告和奸,只要打他八十大板!不论强不强,奸总是实事,我怀孕了!” 第145章 全都抢着喜当爹 还有上赶着喜当爹的?就不怕进门先打八十大板? 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衙役们齐刷刷顿着水火棍,拖长声音唱“威~武~”。 这不比唱戏好看? 公堂内外渐渐安静,吃瓜群众目光“布灵布灵”贼亮~~ 堂下跪着的人倒豆子一样陈述:“草民吕大有,城南放贷的,家中有屋又有钱。这个薛氏是城郊卖菜的,也卖身,也做马泊六……她看中我有钱,主动跟我好,我算算日子,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 照他这么说,八十大板不用打了。 因为这不是“和奸寡妇”,而是嫖暗娼。 薛氏惊讶得连哭都忘了,连声说:“他胡说!我都不认得他,怎么和他好!” 一旁站着的晏珣差点忍不住笑出声……现世报啊! 他刚刚就是这么委屈的!他也不认识这个女人啊! 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吧? 吕大有自顾自说:“你说那死鬼男人,只能生子,不能取乐。你就爱我能干,还想介绍两个婆娘来,一同快乐……” “哇~”听审的吃瓜起哄起哄,“继续说!说细节啊!” 真是不虚此行啊! 吕大有得了鼓励,挺了挺胸膛,大声说:“我一听还有这种好事,拿了钱让她介绍……” 知府拍着惊堂木:“与此案无关的污言秽语,不必细说!” 围观群众叹息,知府大人真扫兴。 吕大有老实交代:“此妇人攀污秀才公,我听着不对,立刻就赶来了。我给了钱的,应该算嫖宿暗娼吧?” 知府大人喝道:“薛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薛氏只一口咬定不认识姓吕的。 她真的不认识啊!冤枉死了! 人群中有人带节奏说:“吕大有来得蹊跷,怕不是特意来帮晏秀才开脱?” 吕大有镇定反驳:“启禀大老爷,说起来我跟晏家还有仇呢,怎么能帮他开脱?” 他是放贷的,借钱的不还钱,作保的傅伦也跑路,却把房子租给晏鹤年。 他没处追债,也委屈呢! “既然如此,你应该想看到晏珣倒霉,为何又出来作证?”知府问。 吕大有瞪大眼睛:“我跟他有仇啊!怎么能让我的儿子认仇人做父?” 这个佐证实在太妙,仇人的话更有说服力啊! 一切就对得上了,只是薛氏咬死不认…… 正在此时,公堂外几个汉子互相推搡,大声说:“我才是孩子的父亲,你胡说!” “大人!我要作证!我才是薛氏的奸夫!” 公堂前的人群立刻让出一条路,齐刷刷望过去……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 一群人抢着认奸夫的?认下这个孩子有奖啊? 薛氏虽然浪里来浪里去,也从未见过如此大场面,眼皮一翻险些晕过去。 “不许装晕!”晏珣喝了一声。 薛氏打了个激灵,来不及晕了。 知府也是大开眼界,让这几个汉子进来,拍着惊堂木说:“不许喧哗!一个个来说!再有咆哮公堂的,全部打八十大板!” 舞台给到奸夫们。 晏珣不着痕迹地退到一边,也成了吃瓜群众。 这大场面,刺激啊! 其中一个粗汉跪前两步,朗声说:“启禀大老爷!我是码头上拉纤的,这个妇人也是做牵头的。我四十岁还没娶到媳妇,让薛氏帮找一个,她看我健壮就自己来……” “大伙儿知道,最苦不过纤夫,能有个女人就不错,她年纪大我也不嫌弃。那个,我们就困觉了!” 另一个小个子说:“我是打更人,也是娶不到媳妇的。薛氏说,她让我快活,我也让她快活。这个孩子肯定是我的,你们不能抢!” 对娶不到媳妇的人来说,认作奸夫,白得女人和孩子。 更何况,谁成功认下孩子,赏二十两。 还有这种好事? 本来这些市井小民,对公堂天然畏惧,还犹豫着来不来……吕大有开了个头,他们就不怕了。 只怕自己迟了一步,到嘴的鸭子被人抢了。 一时间,公堂上七嘴八舌的,都在说风流韵事。 种种细节,比听小黄书还刺激~~ 最有杀伤力的,还是那个纤夫,他说出了妇人身上的胎记! 知府敲了敲惊堂木,命一个官媒婆来给薛氏验身,果然看到了胎记。 薛氏颓然哭倒在地。 她确实是有奸夫……否则腹中的孩子哪来的? 但绝对没有那么多个! 这一二三四五…… 她都不知道哪个是孩子亲爹了! “证据确凿!你这淫妇!还有何话可说?”知府怒道,“按律诬告反坐,来人!打她八十大板!” 不认都没用了! 薛氏摸着还未显怀的肚子,连连磕头:“大老爷!我怀孕了!怀孕了啊!” 阿豹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哟嚯!仗着自己怀孕就可以诬告碰瓷?下一回是不是要到王府门口碰瓷?” 常欢说:“还是去哪位大人府上吧!谁觉得她可怜,就去谁府上!” 带节奏的刚想说“可怜”,就被堵住了。 “这件事啊!说起来也是晏秀才倒霉。你们说,薛氏为什么就看上他呢?”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晏珣听到这种议论,慢慢转过身来,昂首挺胸看着众人。 议论声渐渐小了……为什么?因为晏相公长得好啊! 年轻俊美有才华,哪个女人不想要? 晏珣朝众人躬身作揖:“我与这妇人素不相识、更说不上奸情。此人为何攀污我,我实在不明白!遇到这种事,该如何自证,请诸位教我!” 单纯无辜善良可怜。 “颜之有理啊!小晏相公这样的人,何须自证?跟这种淫妇说话,都污了身份!” “就是!你不用自证,我们相信你!” 相貌不能当饭吃,但是长得好的人还是占优势的。 阿豹大声说:“恳请知府大人放晏相公回去,他还没吃午饭呢!” “可怜见的,都饿丑了一点!” 那可要不得,扬州城的颜值担当,饿丑了怎么行? 知府:……我也没吃午饭!我吃瓜吃饱了! “将薛氏收监!待查幕后主使!”知府下令。 眼看要被人拖走,薛氏慌了,她太清楚进了大牢可能遭遇什么。 “没有人主使我!我就是……就是碰瓷!想讹诈晏家一笔钱!大人,我错了!念在我怀孕的份上,求您从轻发落!” 知府毫不留情:“此事若从轻发落,将来谁都可以随便攀污!” 奸夫们你看我,我看你……纤夫率先跪在地上磕头,求知府法外留情,留胎儿性命。 其他人似乎反应过来,跟着求情,又抢着当爹。 最后,薛氏还是被收监,知府退堂。 吃瓜群众心满意足,议论着种种细节。 和薛氏离谱又刺激的情事相比,被冤枉的晏小相公没什么好议论的。 晏珣走出公堂,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重松了一口气。 唉,都怪他太优秀了,才有今日的祸事。 第146章 危机处理看老爹 常欢和阿豹立刻过来,一左一右扶着晏珣。 “不用这样,我自己走!”晏珣想推开他们。 但是反抗无效,他被这两个小弟拖着跑。 “快回家!小六他们都等急了!” “六叔六婶不知道回来没有,他们出去搞事了。” 一些赶过来看热闹的新“朋友”想问细节,却只看到晏家兄弟绝尘而去的背影。 “跑得比鸭子还快!”梅韵懊恼地拍大腿,“我就想问,薛氏为什么碰瓷他不碰瓷我,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还眼红了?”贾朋友问。 梅韵哼道:“肯定是有人不想晏珣去乡试,才用这么损的招!只冤枉晏珣,就是认定晏珣能中举。” 安教授走了出来,诧异地说:“你今天挺聪明的?” 梅韵连忙过来:“教授!您全程旁听吧?薛氏到底有几个男人?您跟我们说说?” 谁使坏不要紧,要紧的是谁才是孩子的爹! 这可是全城最新的谜团! 晏珣心中也有谜团,他想知道老爹到底做了什么。 说起来,老爹交朋友的能力,真让人服气。 三教九流,从打更的到拉纤的,再到仵作、放贷的,都能说得上话。 晏小一烧好热水,让晏珣洗去一身晦气。 晏小二做好饭,让晏珣赶紧填饱肚子。 众人目光灼灼,直到天黑,晏鹤年和王徽才一起回来。 面对儿子侄子、养子养女们好奇的目光,晏鹤年笑了笑:“小珣,你随我们来。” 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三口走进书房……呜呜,他们果然不是亲生的! “小珣,你受惊了。”晏鹤年摸了摸晏珣的头,“不怕不怕,没事了。” 晏珣坐在椅子上,摆摆手:“我不怕!我用三寸不烂之舌把她辩倒,知府大人按流程审查……耽搁一两天,还是会判我无罪。” “不过,那样太憋屈。还是爹厉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爹是怎么办到的?那个吕大有是怎么回事?” 仇人也能为你效劳? 晏鹤年解释:“薛氏确实是马泊六,专门给一些光棍汉暗娼牵头,从中收些媒钱。当然,遇到合心意的,她就自己上……这个我早就知道的。” 晏珣和王徽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晏鹤年接着说:“陷害你的人,一时找不到良家妇女,只能找到这种……至少明面上不是妓女。我一听是薛氏,就知道事情好办了。” 吕大有去年被无常勾魂到城隍庙,从此远远看到晏鹤年都绕道。 胆子再大的人,见过鬼丢过魂的,也怕怕啊! 晏鹤年找上门,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许下的好处就是今后不会再拘吕大有的魂。 吕大有权衡一下,多一笔风流债,结交城隍爷……成交! “找到一个打头的还不够,要多几个人才能坐实暗娼!”晏鹤年冷笑,“薛氏陷害我的儿子,我就把她的面皮全扒下来!”錵婲尐哾網 “打更人的消息最灵通……天天晚上在巷子里出没,薛氏有几个奸夫瞒得过他?” “我说了,谁最后当了孩子的爹,就给二十两。” 不要小看二十两,许多底层小民一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银子…… 何况这不是让他们卖命,还可以女人孩子兼收。 晏珣赞叹:“爹说得简单,但短短时间能把关键的人找齐,只有你才办得到。” “哦……那是我平日就有留意。这薛氏,个子高高的,挑着菜担子,一颤一颤。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对……” “晏鹤年。”王徽突然冷冷地说,“那一对什么?” 好你个晏六哥,一双眼睛不老实,平日里都留意些什么。 晏鹤年连忙说:“娘子听我狡辩!是打更人说的!他勾搭薛氏几回,薛氏嫌他精瘦又穷,一直没入港。倒是拉纤的王老五,得手过两回……不过我猜孩子多半是种菜的齐老九……” 晏珣听得目瞪口呆,爹,你知道得太多了! 好啊!看来还是功课少了!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是不是你也有意?”王徽眼眶一红,醋坛子打翻了。 “不是我想打听啊!”晏鹤年大呼冤枉,“常在城隍庙门口赌小钱的光棍汉,哪个不说这些?别说薛氏,后巷卖茶的王婆,也是干这个的……” 光棍汉不说女人说什么? 他从前也是鳏夫,这方面最熟悉了。 对方就算不找薛氏,找上其他暗娼,晏鹤年也能迅速应对。 无他,唯手熟而已。 王徽努力平复气息,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是六哥有本事,早知道就不用我瞎忙活。” 晏鹤年连忙说:“多亏了娘子。比如纤夫王老五本来不愿意出卖情人,是你让人出面……” 扬州码头各有派系,其中好些人吃的是大盐商顾氏的饭。 王徽带上了顾家的管事,才让对方配合。 晏珣站起身,郑重道谢:“我这一回遭受无妄之灾,多亏爹娘救我!否则被人闲话事小,耽误乡试事大。” 晏鹤年扶起儿子,叹道:“事情是冲我来的。有人想试试我是不是窝囊废,我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摊牌了,不装了,把胸肌露出来。 虽然用到的都是鸡鸣狗盗之辈,也可见他的应对能力。 王徽严肃地说:“杨世安立功,对方就发动。谁家在这次台州大捷中利益受损,就是幕后黑手。” 扒薛氏一个小妇人的脸皮算什么?得让幕后之人再吞一枚苦果。 晏珣恍然大悟:“不管是谁干的,把帐记在倭寇头上准没错!” 倭寇全部打死,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王徽走到书房门口喊了一声,吩咐晏小一回卧房取来一个厚厚的本子。 烛光下,本子缓缓打开,只见里面赫然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在新市河嫖宿,口中抱怨朝廷; 某年某月某日,派船出海走私…… 大大小小的事,上至死罪,下到风流韵事。 “这是什么?”晏珣惊呆了。 王徽淡定地说:“徽州人家的记事本。” 晏鹤年在一旁解释,徽州民风彪悍,不是说他们爱打架,是他们爱打官司。 这个传统由来已久。 北宋时,欧阳修就如此描述徽州民风——民习律令,性喜讼。家家自为薄书,凡闻人之阴私毫发、坐起语言,日时皆记之,有讼则取为证。 “徽州人,家家有个小账本,平日暗暗记下旁人的言行,打官司时取用……”晏鹤年得意地说,“你阿娘的小本本,又比其他人的更厚。” 谁是嫌疑人,王徽心中有数。 找一些不至于诛九族又能恶心对方的事,报复回去! 呃……因为诛九族会带上自己~~ 晏珣真的服了! 老爹是个万事通,新阿娘更有本文字版监控记录。 饶是他这个拖油瓶,都得由衷说一句:“你俩真是一家人啊!” 第147章 晏鹤年的格局大了 对于徽州人爱记小本本、打官司的民风,徽州人理学大宗师朱熹曾无奈评价:“其俗难以力服,而易以理胜。” 王徽显然是个合格的徽州人。 晏鹤年看着厚厚的“记事本”,突然抢过,翻到前面几页—— “好啊!你连我也记!你太不够意思!” 小本本上,赫然有他的黑历史! 王徽心虚,小声说:“那时候我对你没意思嘛!你跟我哥哥做朋友,谁知道有没有坏心?” 晏鹤年又往后翻了几页,怒道:“巢湖孙二娘?你不在场也能瞎编?你诽谤我啊!” 这一段还有神情动作描写,仿佛他和孙二娘真有不可描述的事情。 王徽红着脸说:“跟晏松年打听的,我合理加工了一点点。” “你这就不对了!”晏鹤年正色道,“徽州人家的记事本,讲究的是实录,道听途说瞎编就失去可信度。” 王徽连连点头,“六哥说得对,我以后不这样了。” 说着,趁晏鹤年一不留神,迅速抢过小本本抱在宽广的胸怀里。 晏鹤年使出双龙抢珠争抢—— “咳咳!你们够了!”晏珣撑着桌子站起来,“都多大年纪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要吵日后再吵!” 当着好大儿的面打情骂俏,考虑过拖油瓶的感受吗? 要不是看在阿娘财大气粗……通情达理的份上,他好歹得搞点破坏。 晏鹤年停下手,哼道:“日后再跟你算账。先来说说,咱们第一个找谁的麻烦?” 晏珣也来了精神,端端正正坐好。 要搞事啊! 搞事人,搞事魂,搞事就是人上人! 王徽翻开某一页,和晏鹤年对了对眼神,异口同声:“徽州汪家。” 晏珣悚然一惊:“姓汪的?德渊小弟出卖我?我就说‘兰陵喵喵声’怎么路人皆知!” 连一个卖菜兼职卖身的马泊六都知道! 晏鹤年摆了摆手:“稍安勿躁,和汪德渊无关。高邮汪氏从徽州分出来,已经有一两百年。徽州那边,才是汪氏的大宗……这件事说起来,还是王大哥的锅。” 已知海盗“汪直”是徽商,又知徽州汪氏是大家族,经营盐业、漕运。 求问:若你是朝廷,要对付汪直,会去找谁的麻烦? 当然是徽州汪家。 王徽说:“汪家飞来横祸,不甘心枉担了虚名,要求分一杯羹。都是亲戚,大哥顺势同意……后来大哥没了,他们想吞下海外的全部基业。” 汪直冒充“汪”姓,想的是李代桃僵;汪家将计就计、弄假成真。 但是汪直自己都没办法全权掌控手下那些桀骜不驯的海盗,更别说其他人。 “这一次他们的海船受了损失,就找我的晦气。”王徽气恼,“真的撕破脸,大家同归于尽,他们也不敢。用这种下作手段,真是恶心人。” ……徽州人都爱打官司,收买妇人诬告强奸,像汪家会做的事。 晏珣听了都无语,这民风真是彪悍,可怜他倒霉。 晏鹤年说:“也是杨世安的出现,刺激了他们。” “这件事还有顾家的影子……顾轻侯有一个弟弟,能耐小野心大,也想要金印。他之前就反对我嫁给你。”王徽补充。 凡是反对她嫁给晏六哥的,都是坏人。 晏鹤年和晏珣立刻想到在石茂华告别宴上遇到了那头猪。 看样子,顾家也暗潮汹涌。 “那就一个个来……先动徽州汪家,咱们来一波光明正大的。”晏鹤年沉吟着,“我刚刚看到,你小本本记着他们克扣绞盘工和纤工……” 漕船从南到北运送粮税及各种物资进京,需要大量人力。 官府以徭役的方式,征民夫做绞盘工和纤工。 和王老五那种卖苦力的纤夫还不一样,服徭役可以说是被迫的、无偿的。 而汪家,掌握了其中几个大码头,协助官府管理徭役民夫。 “官府规定,服徭役的民夫,六个时辰供两餐,每顿每人两个馒头一碗菜肉。汪家的管事,暗中克扣一顿,菜里还没有肉……”晏鹤年读着记录,冷笑两声。 这件事可以做文章! 晏珣恍然:“爹的意思,我们可以怂恿民夫闹事?官府为了平息民怨,就要问罪汪家!”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克扣民夫会造成非常可怕的后果。 “按律,克扣民夫伙食是死罪。嘿嘿,看他们怎么分辨!” 强奸者绞刑,晏珣洗脱了罪名。同样是死罪,就看对方有没本事脱罪。 “我儿熟读律法。”晏鹤年点头,“别的事我未必干得好,这件事我可以。这些服役的民夫,都是沿河的良民……”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金墩岛的黎大,干的就是报团抗税抗徭役的事,熟门熟路! “民夫服徭役最苦最累,有些人甚至死在外头。”晏鹤年神色微冷,“连民夫口粮都克扣,死不足惜!” 士绅免税免徭役,沉重负担都压在平民百姓身上! 有些人啊,活着已经用尽全力。 王徽柔声细语:“六哥,你这格局,比他们拿奸情诬告大多了。不过,现在还不到真正撕破脸的时候,咱们要注意分寸。” 打击面太大,就没法收场。 晏鹤年点点头,三人坐在一块商议细节。 若是以前,晏鹤年不会让儿子参与这种事……他总想把儿子护在羽翼之下。 可今日的突发事件,让他觉得儿子需要成长。 晏珣兴致勃勃,不觉得自己在干坏事。 有仇不报非君子! 他还欣慰父亲渐渐有首辅的格局,从前都是装神弄鬼,现在却是正面出击! 小楼的烛光亮了大半夜,这一晚许多人都睡不着。 大牢之中,薛氏因为是孕妇,并没有受刑。 但阴森森的牢房,无处不在的臭虫、忐忑不安的心情,还是让她不住地落泪。 陷害秀才公,她本来没这个胆子。 但对方给得实在太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有什么错呢? 知府大人问幕后主使是谁,她只是收了钱,其他真的不知道。 说来说去,都是晏珣得罪了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斗法,害苦了她。 “杀千刀的王老五,快活的时候喊人家‘好姐姐’,帮旁人来害我,一点情分都不讲。“ 骂了一会儿,想到王老五让她体验过的快乐,又恨不起来。 “这孩子可能是他的,不然就是老齐的。”薛氏思量,“他们一定收了晏家的钱,出去后要他们吐出来……想拿老娘挣钱,没门!” 说起来,为着这事,两头都给他们钱。 要是再多几个晏珣,真能发横财。 挑着两筐鸭蛋下扬州送程仪的晏松年听说此事,悔恨得直跳脚:“这好事,我怎么就没赶上!二十两银子?给别人不如给我啊!” 你以为钱好挣? 当初出卖老六,人家只出十两银子! 给他二十两,别说认儿子,认爹都值了。 晏松年捶着胸口:“老六,你就不能等我几天?像我这么仪表堂堂,说是奸夫才有说服力啊!” 第149章 秀才的带头大哥 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 在潇爽楼吃着当季的鲜果,看巧云变幻,是格外的惬意。 初秋的风徐徐吹过,云朵飘移,仿佛山石移动。 晏家几人坐在一起,商议着乡试的行程。 “汪德铭定了船,我们分摊船费一起出发。到了南京,再各自找住的。”晏珣说。 到了那里,有的投亲,有的住客舍,也有流连青楼画舫的,各凭本事。 晏鹤年吃着香瓜,悠然道:“到时候找一家离贡院近的客舍,考试没那么累。若是遇到杨仲泽,带上他一起。” 杨仲泽从高邮出发,不是一艘船。 赶考已是寻常事,反而是家事令人牵挂。 晏鹤年对王徽说:“事情已经安排下去,我们一走就发动。到时候汪家反应过来,你小心应付。” 王徽微笑:“他们有什么证据是我干的?我才不怕他们。” 大家都是投鼠忌器,暗地里怎么样刀光剑影,逢年过节还得走一份礼呢! 晏鹤年依依不舍:“我不在家,你不要饿瘦了。南京你去过很多回,这次就不带着你。将来去京师赶考,我们一块儿去。” 晏珣低头吃瓜,假装自己不存在……其实阿娘瘦一些未尝不是好事啊! 王徽目光灼灼:“进京赶考哪有带着妻子的?” “谁规定不能带?一家人就要尽可能在一起。人啊,最怕等待,有时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晏鹤年感慨。 他已经不年轻了,不想妻子留守空闺,在一夜夜的寂寞等待中虚度光阴。 晏珣听着暗暗点头,爹这情话说得有水平。 吃瓜吃瓜,咔嚓咔嚓~~ 临行收拾行李,给汪德渊的特殊礼物,晏珣就装了一个小匣子。 路上吃的东西,除了炒米、咸鸭蛋、虾松,又多了徽州馃。 一家人聚在后院,和面、包菜馅,做成厚薄均匀的面饼。 再放在铁锅中,馃上压一块块圆形的青石,木炭文火慢慢烘烤…… “以前我哥哥离家出海,都要带上徽州馃,说是能保一帆风顺。家里还要留一份‘记家馃’。远行的游子,家里的亲人,两处风情,一种味道,万重山水。” 听着王徽慢悠悠的介绍,少年们觉得锅里的徽州馃一定特别好吃。 这日清晨,晏家父子带着常欢、阿豹挑着行李、背着包袱,挥别家人,到码头与朋友们汇合。 以前晏家父子赶考,都是交代邻居照应门户。 现在家里有人等待,心情又不一样。 “爹,你要考个好成绩!阿娘在家中等好消息呢!”晏珣鼓励。 晏鹤年:“……你考得好,她同样高兴。” 小珣真是时刻不忘鼓励老爹,但父子俩何分彼此? 小珣中状元当大官,爹做老太爷,一样样的嘛~~ 码头上已经来了好些朋友,都带着书童,有的还有长辈陪考,说笑声此起彼伏。 “我娘大明寺求了一支上上签,说我此次乡试必中。”有人得意地说。 另一人说:“我去了城隍庙。你们不知道吗?城隍庙可灵了,放贷的吕大有那种凶人,都给城隍爷捐了一笔香油钱。” “可是,城隍爷不管科举啊?” “你怎么知道他不管?就算他不管,神仙都是邻居朋友,打个招呼有多难?” 一群人煞有介事地讨论,还真有些道理。 过了一会儿,汪徳铭也到了,朋友们互相帮忙搬行李上船,扬帆起航。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扬州的秀才,今日去南京乡试,将来有一部分会去京师,再去天涯海角为官…… 能够走出去看世界,是他们的幸运。 许多乡野小民,一辈子生活在村庄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的日子。 就像晏老四,明明也生活在运河边,却不知道扬州到南京有多远。 秀才们无心在船舱里温书,三三两两走到甲板上,议论着江上的景色,兴致好还能吟两句诗。 晏鹤年指着一处地方说:“那里是瓜洲……‘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我们眼前的瓜洲,想必远胜古人。“ 明代的瓜洲是南北漕运的南端起点,汇聚了南北财气,比宋代更热闹。 瓜形的沙洲四面临水,上面有漕运衙门和千户所。 外围则是无数的河库、码头和工坊,伺候各地来的船。 漕河与长江相连的江面上,大大小小数十条船桅帆林立,望去像蚁群行军,密密麻麻,却有自己的秩序。huαんua33 “真壮观啊!”晏珣赞叹,想要吟两句应景的诗,可惜已被爹用了。 不过不要紧,他有别的技能。 “来日有空,我画一副瓜洲日出图,宣扬我们扬州美景。”晏珣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朋友们凑过来笑道:“你一定是画瓜洲秘戏图吧!” 一场官司后,所有人都知道晏珣的马甲“兰陵喵喵声”,打趣起来毫无顾忌。 晏珣神色不变,只要他不尴尬,其他人笑几句就不会再说了。 晏鹤年轻咳两声,话题一转:“因为有这一条运河,十三省两直隶的物产流通运转。南边的人病了,用得上辽东的人参。北边的人喝得上绍兴黄酒、穿得上松江棉布……百姓才知道天下之大,大明之盛。” 他的话点到为止,秀才公们若有所思。 普通百姓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终生不出十里八村,那么天下关他什么事? 大明是什么?国家又是什么? 有了物资的沟通,百姓心中的世界,才更广阔。 “永乐皇帝力主疏浚运河、南北流通,凝聚国力和民望。这种胸襟和格局,真是雄才大略!”晏鹤年补充。 一些领悟过来的人,望着那一艘艘矿船、香料船、粮船……拖着巨木的木料船,眼前浮现一副万里江山图。 此时此刻,秀才公心中充满豪情,都想着以自己的才华,将这个国家建设得更强盛。 也对点播他们的晏鹤年更佩服。 在这些看似平淡的议论中,晏鹤年隐隐成了扬州赶考秀才的大哥。 就连最爱怼人的梅韵都觉得,年纪大也是有优势的。 晏珣默默站在一旁,听着父亲豪迈的声音,欣慰又骄傲。 呜呼!晏家有爹初养成!大孝子老怀宽慰。 他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终于把除了读书干啥都行的爹培养得更完美。 瞧瞧! 现在的爹,论胸襟论气魄,去做带头大哥完全没问题啊! 第150章 金陵城的故友 有晏鹤年一起的旅程,总是格外有趣。 晏珣和常欢、阿豹吃着泡炒米、徽州馃,听老爹絮絮叨叨:“这一处叫作扬子渡,旁边曾经有一座扬子宫。因此从仪真到京口的这一段,又叫扬子江……” “这个我知道!”晏珣举手,“江里还有扬子鳄。《礼记月令》‘季秋七月,伐蛟取鼍’,鳄鱼就是鼍,现在是捕鳄鱼的季节,剥皮做成鼍鼓,是祭祀中的礼器。” 晏鹤年:“……” 你不觉得此时说剥皮做鼓,大煞风景吗? 果然不能让小珣跟梅韵接触,话都不会说了。 还是看看风景,做安静的美男子吧! 船远离城池,江面更显宽阔,周遭的景色如一幅水墨画从昏黄的纸面缓缓显现。 两岸茂密的植被,芦苇荡随风摇曳,一丛丛的红蓼倒映水中。草木的香气混着水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傍晚出来看日落,只见江面波涛澎湃,一浪接一浪,泛着余晖的金光,像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这样壮阔的景色,就算乡试不中,也不虚此行。 随身带的一大篓咸鸭蛋和徽州馃没吃完,南京已经到了。 东水关是南北船只汇聚的繁盛之地,从长江拐入外秦淮河的船,停泊于东水关。 扬州人擅长坐船,因此虽然连日劳累,众人依旧神采奕奕。 常欢和阿豹兴奋得互相拥抱:“我们到过南京,四舍五入就是京城人士了!和村里养鸭的大牛、二狗子不一样了!” 晏珣用折扇敲了敲手心,勉励:“你们好好读书,将来考一个秀才、举人,就更不一样了。” “珣哥!你不要总是劝人读书嘛!”常欢叹气。 只是做侄少爷而已,何必那么卷? 这世上有珣哥这种孜孜不倦的卷王,也该有摸鱼划水的常欢。 汪德铭在船上换掉女装,穿回秀才的襕衫,走过来说:“我家大伯是南京御史,住在太平门内御赐廊的官舍,德渊小弟也在那里,不如同行?” 晏珣摇了摇头:“我们先去找客舍安顿好,改日再备礼拜访吧!” 汪德铭和晏家父子关系不算太密切,听晏珣如此说,寒暄两句互相道别。 曾庆斌要去世交家里住,梅韵跟几个人眉来眼去,要去找小姐姐解乏……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走了!”晏鹤年背上行囊,招了招手。 晏珣、常欢和阿豹连忙跟上。 都说扬州繁华,南京更是气象万千,风情截然不同。 扬州是随处可见盐商的园林、竟相豪奢,金陵就是随处可见的官轿,似乎一板砖下来也砸中三个当官的。 常欢啧啧赞叹:“都说官老爷是天上的星宿,这里的星宿也太多了吧?” 这怕不是银河? 晏鹤年淡定地说:“这有什么稀奇?在南京城做官的,比新市河的嫖客还多。” 南京也有一套朝廷班子,六部、通政司、五军都督府、都察院、国子监等等应有尽有。 官多,闲官也多。 迁都之后,对于南京来说最重要的文教工作,就是三年一次的南直隶乡试。 晏珣曾经来过南京,跨越时空心情很不一样。 比如秦淮河的莺歌燕舞,他就没见识过。 晏家父子顺着人流走到秦淮河边的夫子庙附近,乡试的考场——江南贡院就在夫子庙学宫东侧。 “说起来,以前江南贡院在我们扬州,南宋时才改成金陵。若是生得早一点点,我们就可以在扬州乡试。”晏鹤年讲古。 晏珣哭笑不得:“那不是早一点点,要早好多年。” 乡试第一场开考是八月初九,他们以为自己来得早,可贡院附近的客舍竟然一房难求。 店家客气又骄傲地说:“我家客舍地段好,从来不缺客人。就是金陵城里人,为了赶考方便,都要住过来。实在没房了!” 外面有帮闲的小厮凑过来,笑眯眯地说:“几位相公找住处吧?我识得一位娘子,就住在前面小巷……” 晏珣连连摆手拒绝。 实不相瞒,经过诬告之事,他对女性产生心里阴影……也就乌云和别的不一样。 小厮嘀咕两句:“假正经!”,又去物色其他客人。 每年乡试期间,也是秦淮河最热闹的时节,各地来的冤大头敞开钱袋,等着姑娘们收割。 “爹,我们去哪里?”晏珣问。 “嗯……再走两条街找一找。实在没有合适的,我看看去附近哪个道观借宿。”晏鹤年摸了摸下巴。 他问了汪德铭定船的细节,知道那是徽州汪家的船。 也就是说,高邮汪氏虽然分离出来一两百年,跟徽州的大宗关系还挺密切。 现在该动手的已经动手,再住到汪家去就有些……一言难尽。 他们找了两条街,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临秦淮河太近的太喧嚣,影响考试状态。huαんua33 正在为难时,却在夫子庙旁遇到汪德渊和平安。 “可算找到你们了!我族兄一到,我就出来找你们。”汪德渊跑得气喘吁吁。 平安已经过来接行李。 晏珣感动又好奇,问:“平安,你怎么也在?” 平安挠了挠头:“我本来是在松风书坊做小二,德渊哥哥来信说想我,让我到南京。” 汪德渊摆了摆手:“我大伯安排的书童简直就是一个耳报神,我去哪里他都告诉大伯,害我挨了几顿打……我说还要平安做书童,家里同意了。” 平安过了县试,在汪家人眼里,是可以带汪德渊学好的人。 “走!我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我在客舍定了三间房,考试前一天我也过去住。”汪德渊絮絮叨叨,“这里离贡院近,我要背水一战!” 几个人背着行囊,听他边走边抱怨:“我这次一定要考中,让他们刮目相看!大伯骗我来南京坐监,说国子监靠近秦淮河,可以尽情玩耍……” “结果我一来,他先打了我一顿!别说去秦淮河,我连母猫都没撸过一只!” “真惨!”晏珣由衷地说。 撸猫都不给,惨绝人寰啊! 他们走回贡院附近,又回到了“实在没房”的那家客舍。 店家一看到汪德渊,立刻笑道:“原来是小汪公子的朋友,快请进!上房收拾好了,就等你们来呢!” 看样子,汪德渊出手很大方。 他乡遇故知,就是这么感人。 晏珣心想,同样姓汪,德渊贤弟和其他人不一样。将来德渊若要夺家主之位,他全力支持! 好在,晏珣也是有备而来,绝不会让朋友吃亏。 回到房里,他打开一个匣子,揉着肩膀说:“这些都是给你带的礼物,可重死我了!” 汪德渊生怕晏珣不做人,给他带一堆时文题集,但这一次的礼物他都喜欢。 第151章 乡试前的气氛 匣子里除了两本可疑的书册,其他都是闪亮亮的玻璃珠,还有两面玻璃镜。 “满意你看到的吗?”晏公子抱着手臂,邪魅一笑~~ 汪德渊拿起玻璃镜照了照,高兴地说:“满意!太满意了!这样的镜子才好化妆!难怪人人都说珣哥发财了!”錵婲尐哾網 “人人是谁?”晏珣问。 “呃……人人是我。”汪德渊嘿嘿笑着,“玻璃珠还罢了,玻璃镜可不便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想奸还是想盗?” 晏珣翻白眼反问:“你是值得我奸还是我盗?” 他乡遇故知,好歹互损两句。 晏珣自家烧玻璃才知道,元代就有官办“琉璃厂”,明代玻璃器皿已经很常见,不算奢侈品。 像扬州盐商顾家,用五色玻璃做窗户。 但玻璃镜子的技术,还被洋人垄断着。 谁家姑娘出嫁有一面玻璃镜,那真是可以吹很久。 要是等身玻璃穿衣镜,得贾宝玉这种层次才能拥有。 晏家的玻璃镜不愁卖,但大客户谁嫌多? 晏珣送汪德渊镜子,想让贤弟做代言,介绍一些南京城的肥羊。 汪德渊听了,眼珠转了转:“这种好东西,得按洋货价格卖。你给我一个底价,然后我自己卖……最后卖多少,你不用管。” “你还想做中间商挣差价?”晏珣瞪大眼睛。 汪德渊理直气壮:“亲兄弟明算账,不然我白替你吆喝?包在我身上,你省心省力不好?” 晏珣想,爹娘虽然有销售渠道,但做生意要未雨绸缪,多开拓一条渠道,可以分散风险。 “行吧!既然是兄弟,这种好事就便宜你!” 两人一本正经地商议价格、提货方式,最后还签订契书,做起买卖来像模像样。 说起来,明太祖朱元璋曾制定严苛的重农抑商政策,包括商人及后代不能科举等条例。 但到了中后期,士绅经商者比比皆是,商人子女同样科举入仕。 比如徐阶是松江人,当上首辅后徐家垄断了松江棉布产业; 再如晏珣的便宜师兄、状元郎陈谨的父亲陈伯亮是开米铺的。 “这两面镜子是送给我的,不算钱吧?”汪德渊再次确认。 晏珣爽朗摆手:“送你的!第一批做出来的镜子,我都没舍得卖,特意留了两面给你。” 才怪……卖剩下的。 汪德渊很感动:“不愧是好兄弟!咦……这两本是什么?” “你不是给我寄国子监乡试训练题吗?我怎么能不想着你?”晏珣笑眯眯地说,“其中一本是刚印的《唐宋古文选集》,另一册是我画的……” 汪德渊立刻翻开画册,越看越高兴……翻页动作快,图中的人动起来。 画中人分明是他的脸,贱兮兮的笑容独此一家,正在一夜七次。 每一页都有一只三花猫在不远处呼呼大睡。 骚气十足。 “哈哈!你不是备考乡试,还有空给我画这些?”汪德渊眉飞色舞。 “咱们是兄弟嘛!”晏珣拍了拍汪德渊的肩膀。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德渊贤弟也是可用之才。 晏小珣不愧是晏鹤年的亲儿子,当他用心结交一个人,没有拿不下的。 两人还有一船的话要说,“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打开门一看,晏鹤年和常欢、阿豹、平安齐刷刷站在外面。 “你们两个一钻进房间就关上门,说了这么久的话难道不饿?”晏鹤年问。 汪德渊立刻把书册、镜子装回匣子里,吩咐:“平安,你拿好了!走,我带你们去吃金陵美食。” 晏珣连忙说:“我们带的咸鸭蛋和徽州馃还没吃完……” “留着慢慢吃!”汪德渊率先走在前面,“都下了船,谁还吃盘缠馃!” 他还摇头晃脑地念几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明镜,报之以琼浆。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晏鹤年看看汪德渊,又看看自家儿子……这句诗是不是不太对? 汪德渊带着晏家众人来到通往国子监的保泰街,他天天被押着坐监,对这条街最熟悉。 “手拉手,别被人挤散了。”汪德渊大声提醒。 保泰街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数不清的茶馆酒楼,各色夺目的招牌上写着金银店、南北杂货、药店、沐浴、丝绸……凡你所需,应有尽有。 喧嚣声如沸腾的热水向众人袭来,常欢和阿豹都紧紧拉着晏鹤年的衣裳,生怕走丢了被人卖去做鸭。 汪德渊带他们到一家大酒楼,豪迈地说:“庆祝久别重逢,今日汪公子请,你们一定不要跟我客气。” 勤俭持家的晏珣客气了一下:“多亏你帮我们定房,不然我们还在街头转圈呢。为表谢意,还是我请吧?” “那好,就你请!”汪德渊爽快答应。 晏哥哥真是越来越大方了,既送他玻璃镜,又请他吃大餐。 晏珣:…… 走进这座富丽堂皇的酒楼,里面更是暗藏乾坤,晏珣悄悄摸了摸袖中的会票……看样子今天不兑银子是走不出去了。 楼内高朋满座,推杯换盏,还有教坊司的歌女弹唱,名副其实的声色场所。 来都来了,晏珣大方又肉疼地点了一桌淮扬菜。 唉,花掉的钱才是自己的,晏公子不差钱! 等待上菜的时候,晏鹤年向少年们介绍:“洪武年间,工部在南京建十六座酒楼,交由民间经营,官府收课税。这十六座酒楼,带动了南京的市井繁荣。” 汪德渊补充:“危楼高百尺,极目乱红妆。乐饮过三爵,遐观纳八荒……这是咏北市楼的。” 他们谈论洪武旧事、酒楼歌舞,邻桌的读书人却在争论乡试解元的热门人选。 因为谁也不服谁,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江北的考生什么时候考得过江南?解元一定是苏州人。我看就是我们苏州大才子徐实行!” “话不要说得太肯定!你们知道亳州李国士吗?他是当地名士,还未中举,就有许多学生慕名拜他为师。” “秀才可称名士?” 吵嚷之间,另一人说:“也不必看不起江北考生,今年扬州府来了一个少年名士,在当地颇有名气……” 晏家父子这一桌,众人对了对眼神,竖起耳—— 只听那人说:“扬州府的小三元晏珣,贯通经典,擅长唐宋派古文,做的八股文章和策论,都有唐宋遗风。” “晏珣?能比得过徐实行?我可不信!要不,我们下个赌注?” 几个人争吵着,就说要赌。 常欢听到一个赌字,立刻伸出头:“怎么赌?算上我?我押晏鹤年为案首!” “你是谁?”那群人瞪大眼睛。 我们赌我们的,你凑什么热闹?还有,晏鹤年又是谁? 第152章 一起去贡院 两桌人重新认识一下,那几个读书人听到“晏珣”的名字,都怔了怔。 背后议论被当事人听到,多少有些尴尬。 好在,他们没有说晏珣的坏话。 汪德渊笑呵呵地说:“你们很有眼光,知道我晏哥是解元热门。不过,你们没听说过高邮汪德渊吗?” 他指了指自己。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迟疑地问:“阁下也是院试案首?” 汪德渊说:“我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老师们都夸我文章出众,有秦汉之风。国子监司业陈谨也点评过我的文章。” ……只不过,夸他的人不是陈谨。相反,陈司业非常无情,骂他有辱监生之名。 但其他人听不出话里的问题,看汪德渊的目光郑重几分。 难道,这一位就是南京国子监的种子选手? 既然如此,可以花几十两押注此人为解元,说不定能发一笔横财! 谈话之间,店家已经上菜,两桌并成一桌,众人边吃边聊。 “今科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是无锡人吴情……当年吴情高中状元,皇帝觉得他的名字不好,改成了探花。” 书生们议论着,比较谁的名字更吉利。 这么一说,发现晏鹤年很有状元的命……众所皆知,皇帝追求长生,那不是“鹤年”? 其中一人拍着大腿悔恨:“我爹怎么不给我起名‘龟年’呢?” “哈哈……若是如此,我给你作一首《金陵逢李龟年》。” 这些人打趣着,巧妙的转移了关于吴情的话题…… 在这个时候议论主考官,万一被人传得面目全非,考官生气怎么办? 结账的时候,晏珣的笑容有些勉强。 另外一桌的钱不用他给。 但在南京吃淮扬菜,还花大价钱,怎么想都挺傻…… 他应该点一桌金陵菜啊! 晏家四人回到客舍休息,汪德渊和平安带上礼物回家。 他们刚进家门,就被汪大老爷喊了去,汪德铭也坐在一旁。 汪昭华是南京御史,消息最灵通,他和蔼地问:“你不是去请好友来家里住?只能那么晚才回来,客人呢?” 汪德渊说:“我安排他们在客舍住,那里离贡院近,考试前一天,我也过去住。晏哥哥说,他改日有空再来拜访。” 汪昭华又问:“今日收到扬州来信,有码头民夫闹事,打了一个负责伙食的管事,你有听他们说起吗?” 汪德渊摇头:“他们都启程赶考了,发生在扬州的事,怎么能知道?” “呵呵……”汪昭华笑了两声。 一旁的汪德铭问:“你订房间花了多少钱?今日去哪里吃饭?” “你们是不是小瞧人啊?”汪德渊瞪大眼睛,“今天是晏哥哥请客,在保泰街大酒楼吃的!房间是我定的,但你们看看晏哥送我的礼物……” 平安立刻打开匣子,烛光下,玻璃珠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镜子更是熠熠生辉。 “咦?”汪昭华和汪德铭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他们知道晏家父子的底细……住仓米巷鬼屋的穷鬼。 就算晏家父子今非昔比,他们心态还是高高在上。 汪德铭主动提出定船,也是施恩的姿态。 汪德渊仰着头:“看吧!你们不要总以为别人占我便宜,我是傻子吗?子曰,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贵在诚!” 汪昭华怔了怔,笑道:“不错,坐监大半年有进步了!既然定了房,你收拾收拾,后天就过去住,多与好朋友交往。” 如果码头的事真的与晏家有关,让德渊跟他们交往并非坏事。 徽州汪氏占了太多的产业,不应该让一些给高邮汪氏吗? 都是一家人啊! 汪德渊才不管那么多,见大伯父认可他的朋友,高兴得像一只战胜的大公鸡。 喔喔喔~~ 第二天,勤俭持家的晏珣拿出咸鸭蛋和徽州馃,要求吃完干粮才能外出吃饭。 “这是家人的心意,难道你们要辜负?天气虽然热,这些都是耐放的。不放心的话,常欢先试吃。” “为什么是我?”常欢问。 晏珣说:“你又不用考试,吃坏肚子不要紧。” ……有道理。 常欢老老实实剥咸蛋壳。 晏鹤年无奈地说:“你就是心疼昨天的饭钱,还有接下来的食宿钱吧?不用这样……我今日去兑些银子,够我们花的。” 出门在外,该花就花。 晏鹤年大手一挥,带着儿子侄子出去吃早饭。 千金散尽还复来! 接着,他们又跟随考生大队一起参观贡院。 第一次乡试,花点钱参观考场买个安心。 江南贡院比院试的考场气派多了,占地足有十余亩。 除了考生最关心的号舍,还有监试、提调院、考官居住地、五经同考官室等等。 围墙的顶端铺了荆棘,因此贡院又名“棘闱”。 铁荆棘闪烁着冷光,显示着秋闱的严肃。 现在主考官还未进场,守门的军士收了钱,放考生进去参观。 但只准在号舍转一转,不许碰里面的东西,很快就要出来。 院试时,年纪大的童生很少见。到了乡试,老秀才比比皆是。 考上举人就是“老爷”,地位跟秀才截然不同……《儒林外史》的胡屠户说,举人老爷都是天上的星宿。 年纪大的秀才看到庄严的贡院,一间间挨着的号舍,有人突然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年纪小的,想到自己即将在这里踏上官途,兴奋地谈笑风生。 如鲁镇的迅哥儿所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晏珣走了一圈,听着哭声、笑声,一时间心有戚戚。 “爹,你尽力就好,无论结果如何,祖宗不会怪你。”晏珣看着父亲。 晏鹤年:“……祖宗也不会怪你。” 走出贡院,依旧是人声鼎沸,摆摊卖考试用品的小贩大声吆喝。 考篮火炉、烛台烛剪、号顶门帘这些要自己携带的东西,晏珣一样买四份。 常欢好奇地问:“为何买四份?“ 阿豹说:“当然是帮德渊哥哥还有杨仲泽准备的。” 晏珣赞许:“阿豹聪明。” 这种事情,他就不吝啬了。 夫子庙周围处处是赶考的秀才。 河边树下、茶馆酒肆,有不少人手持书卷用功,不时发出高谈阔论,可谓往来无白丁。 汪德渊搬到客舍后两天,杨仲泽终于寻了过来。 晏珣说:“我还怕仲泽赶不上,你怎么那么迟才来?” 杨仲泽苦笑:“路上出了点意外。每次考试都出意外,我这是什么运气。” “莫说丧气话,就要上战场了。”晏珣安慰。 考场就是读书人的战场! 八月初八,众考生去官府填写卷头。 各地官府上报乡试名单,有考生详细说明,写卷头时核对身份。 个人介绍中,父母俱存的,书“具庆下”;母亡父在,书“严侍下”;父亡母在,书“慈侍下”;父母俱亡,书“永感下”…… 一千五百多名考生参加乡试,写卷头就写到太阳下山。 离开的时候,众人的心情难以言喻……激动紧张而兴奋。 第二天,就要正式上战场了! 第154章 谁是乡试解元 一向十赌九赢的平安这一次也犹豫不决。 他小声说:“主考官吴情是无锡人,无锡也属于南直隶,你们明白吗?” 阿豹压低声音:“平安哥的意思,主考官会偏袒无锡人?可乡试是糊名的啊!” “虽然糊名,但各州府的考卷是分开提调的。也就是说,考官知道考卷是哪一府的。” 三个少年头碰头嘀嘀咕咕。 “应该不至于吧?皇帝信任他才让他来主持乡试。如果我是吴大人,我就故意不取无锡人。”阿豹说。 平安眼神微妙:“但你不是吴大人。” “我们到底押谁啊?”常欢急得直搓手。 最后三人还是觉得,不管他东西南北风,押晏鹤年和晏珣,就当是祝福。 “那汪德渊呢?你不祝福他?常欢问。 平安无奈:“我的钱是捡来的?” 就算是捡的,也不能这样挥霍啊! 秦淮河边的赌坊热闹非凡,赌徒们混迹在贡院附近,早就把考官和各府考生的情况摸清楚。 常欢他们到的时候,又听到有人说:“主考官虽然是无锡人,但提调官是苏州人。我觉得今科一定是苏州人中举最多。” 另一人嗤笑:“你懂个屁!提调官又不参与阅卷,他起什么作用?” “这你就不懂了!比如说,他可以把江南三府和江北四府的考卷一起送进去,等到阅卷过半,再送应天、镇江、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六府的卷子。” “通常来说,江南考生的水平比江北高出一截。强烈对比之下,中举的就是江南人。” 这样也行?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越发不知道该押谁了。 外界不看好江北考生啊! 常欢小声说:“要不我们也押徐时行?不是不祝福珣哥和六叔,而是……” 咳咳,这次再押错,他真的想跳高邮湖。 平安摇了摇头,径直走上前:“我押扬州晏鹤年为解元,十两!押晏珣为《礼记》经魁,十两!” 成了娶媳妇,输了卖屁股。 阿豹也上前:“我押扬州晏珣为解元,二两!押晏鹤年《易经》经魁,二两!” 其他赌徒愣了愣,哈哈笑:“押扬州人啊?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输了钱可别跳秦淮河!” 两个愣头青,冤大头啊! 常欢犹豫着,小声说:“我押苏州人徐时行为案首,押晏鹤年为《易经》魁。” 对不住了珣哥,你的名气真的没有别人大! 赌坊的人笑道:“确定了吗?押徐时行的赔率小,押晏鹤年或者晏珣赔率高,要不要赌一把大的?” 常欢府试已经输了一回,这一次求稳心切,连连摇头。 来到这个地方,他们也是大长见识。 原来这一科的解元热门,除了徐时行,还有亳州名士李国士……这个名字听着比晏鹤年还吉利。 另外,徽商许鈇的次子许国,已经第六次参加乡试,也有人押。 “许国落榜那么多次,你还敢押?”有人不解。 “就是落榜多了,经验丰富啊!” 走出赌坊,三个大书童互视一眼,笑道:“现在我们都可能赢,也都可能输,就看谁的眼光好。” 平安心有余悸:“听到那些人的名字,我都觉得慌,不知道珣哥他们在考场里怎么样。” 他今年府试不过,看来也不是坏事。 至少心态方面,还要再磨砺、沉淀。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些佩服汪德渊……花那么多钱参加乡试,真是勇气可嘉! 考场外,秦淮河的画舫赌坊把乡试当成一场盛宴;考场内,考生被关在方寸之地,以纸笔进行拼杀。 晏珣认真地将草卷上的草稿誊抄到正卷。 他的文章走的是“唐宋派”,朴实流畅、感情真挚、言之有物。 不能说多华丽,但读起来堂堂正正、格局开阔,隐隐有大家风范。 另一边,晏鹤年下笔如有神。 他已经写到了第二道题……这题可谓超长。 “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 这是一道长题,前面一句截一些,后面一句截一些。 不算太离谱,没有像“君夫人阳货欲”那般丧心病狂。 晏鹤年答得不紧不慢,平日怎么做题,现在就怎么写。 反正有儿子呢,他就算不中也不会太失望。 因为心情放松,他的思维更加清晰敏捷,写完之后自己读一遍,都被自己震撼了。 第155章 乡试各凭本事 贡院外,已经有许多送考的亲友等候。 汪德渊刚出来,平安连忙问:“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都做完了吗?” 好家伙!经典三连问。 汪德渊回答:“还行吧!就是题目太简单,若中不了解元,对不起监生的名头。” 路过的考生听到这话,简直想打人。 这里可是江南贡院啊! 如果要选全国乡试竞争最大的地方,一定是南直隶! 在一群卧龙凤雏中考上举人,已经是佼佼者。 竟敢口口声声中解元,你以为吴情是你大姨夫? 谁知,平安听到此话却说:“哥哥你是可以中举的!不过解元一定是珣哥的!” 晏珣在一旁点头:“承你吉言。” 考生们顿时无语,这几个人一定是疯了。 若是其他时候,晏珣要谦虚几句,今天却不反驳……接下来还有两场,要一鼓作气,信心很重要。 第一场交卷已经是傍晚,回去略作休息,第二天四更又要起床赶考。 这种时候,住得近的优势就出来了。 汪德渊得意地说:“贡院附近的客舍,不提前三个月订房,绝对找不到住处。” 杨仲泽蹭汪德渊的房间住,连连道谢。 汪德渊摆摆手:“你中举了再谢我!都是高邮走出来的,我们江北考生,一定不能让人小瞧。” 他又感叹:“现在我就希望一举上榜,跟你们一起去京师会试。我还没去过京师,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个时代,谁不想看看皇帝究竟长什么样? 几个人一起畅想…… 天子嘛,肯定是天生异象,重瞳、双耳过肩、下巴比上颚长出一寸多、双手过膝…… 众人默契地不提今日的考题,以免影响道心。 虽然不说,但是从各人的脸色,还是能看出好坏。 晏珣看见父亲眉目带笑,就松了一口气…… 爹一定要中举,明年会试一鼓作气卷赢徐时行、王锡爵! 徐时行也知道晏珣,不是因为种种奇奇怪怪的传闻或者官司,而是晏珣的文章。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几个月前,苏州府学教授也搜集了各府案首的文章给学生看。 徐时行本身的文章偏向稳重守成。 他一看到晏珣的文章,就赞叹务实又博学,有唐宋名家风采。 以为这一定出自中年秀才之手,得知晏珣比他还小十岁,颇为诧异。 现在考试紧张,等考完试,他要亲自拜会晏珣。 第二日,晏珣和父亲互相鼓励着,又联袂走向考场。 虽然说第一场考完,能不能中举差不多定了。 但后面两场也不能大意。 除了海瑞这样凭借策论逆袭的,据说还有些前辈,八股文写得能作范文,表判公文却一塌糊涂,被刷了下来。 好惨。 “爹,我们这样并肩作战,我想起另一对父子。”晏珣突然说。 “杨廷和?”晏鹤年问。 晏珣摇摇头,凑在父亲耳边:“那一对父子叫曾麟书、曾国藩,每次父子俩联袂考试,曾国藩的祖父曾玉屏就目送他们出门。” 晏鹤年没听过这两人的名字,心想一定是未来的人。 他笑道:“你祖父也在天上看着我们,一定会保佑你。” “是我们!”晏珣坚定地说。 走在路上的考生,哪个不是暗暗祈祷祖宗保佑、满天神佛保佑? 第二场考论、判、诏、诰、表等公文写作,检验考生有没有为官的基本能力。 这种题型,童生试都考过,考生基本不会出错。 如果不会的,一定是花钱买乡试资格的监生。 这场考试晏鹤年更有优势。 没人知道他那些年为了挣钱给儿子治病都干过什么……唉,给人写讼状、操刀文书也不是不行。 十四日出考场,睡上一觉,十五日考第三场……策论。 不出门的秀才能知道什么国策? 大家都是纸上谈兵,只要不犯忌讳就好。 所以,海瑞的《平黎策》才那么难得,晏珣在府试时的抗倭策才让知府眼前一亮。 策论的最后一题,竟然也是问兵策: 《诗》、《书》、《春秋》言三代用兵著矣,然未尝言养兵之费,何也?……今天下之财匮于养兵,欲减兵则恐守备或阙……果行何法而可使民财富、兵食足、国家享安平之福欤?有志之士幸相与言之。 题目很长,问怎么尽量少花钱又能养兵,国家享安平之福。 同在一考场的曾庆斌额头上冷汗落下来。 曾铣担任过三边总督,要说兵策,在场没有比曾家人更了解的。 但是,能写吗?会犯忌讳吗? 他咬了咬牙,提出大力发展火器,以火器装备精兵,不用太多的士兵又能有强大的武力。 想了想,干脆把各类火器的优劣对比也写了。錵婲尐哾網 晏珣也提出火器之利。 想到老爹曾经说过关于火器的种种弊端,他又将这些问题摆出来,并提出解决策略。 当然,发展火器也要钱,关于搞钱我有以下建议…… 他的文章,比曾庆斌的更有深度和广度。 这已经是最后一场考试,所有考生都凝神静气做最后的冲刺。 前面努力那么久,就差这最后一哆嗦! 汪德渊熬了三场,前面的题目都不甚了了,终于遇到让他眼前一亮的。 养兵我不懂。 但我看过《盗帅夜留香》啊! 喵喵声曰: 养兵没钱?那就去挣钱。怎么挣?以战养战。没本的买卖最挣钱。海外有金有银有女人,去抢啊!皇帝你听我的,养天兵都有钱。 能走到这里的,谁没两把刷子? 徐时行也很在行,作为富商之子,他既有文人的才学,又有商人的机敏。 ………… 三场考试结束,考生终于可以冲进秦淮河尽情释放。 考官们则开始紧锣密鼓的工作。 放榜日期视考官阅卷速度而定,像南直隶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往往拖到九月初才放榜。 受卷官收了试卷、将卷子送到弥封所。 在这里,有专人将写着考生个人信息的卷头弥封。 接着,各府试卷由提调官再次核对后送各房考官手中。 乡试阅卷,按照考生本经的不同,由五经同考官分别阅卷,再由主考官决定名次。 对于考生来说,接连三场的乡试是煎熬;对阅卷官来说,从锁院到撤荆棘的二十多天同样是煎熬。 阅读前面的考卷,还会仔细品阅; 批到后面,考官头晕眼花、精疲力尽,难免变得潦草。 提调官能搞小动作就是这时,把竞争州府的卷子压后送达,考官没耐心看,就为同乡淘汰掉对手。 当然,这些是传闻,不一定真的存在。 无论如何,本身素质过硬,就不怕阴谋诡计。 回到客舍吃饱喝足,晏珣才有心思问:“你们三个,押了谁做解元、谁是经魁?” 平安和阿豹回答爽快:“押了晏哥哥和六叔!” 常欢眼神闪烁,小声说:“我押了徐时行。” 晏珣:“……去把那些臭了的咸鸭蛋找出来,你今晚就吃这个!” 第156章 艰难抉择的考官们 秦淮河附近有一座鹫峰禅寺,匾额是明英宗题的,读书人来南京必去游览。 《儒林外史》中,也提过去鹫峰禅寺吃茶。 晏珣兴致勃勃:“鹫峰禅寺的茶点斋菜很出名,我们一起去吃!常欢,你留着看行李。” 常欢委委屈屈,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珣哥,你不能欺负我,相煎何太急?” 晏珣冷笑:“说你读书少,你还知道这句诗。那你说,你去禅寺烧香,请菩萨保佑谁?” “珣哥,我知道错了!”常欢老实道歉。 话刚说出口,他脸色一青,往茅厕奔去…… 夭寿了!坏咸鸭蛋吃了拉肚子。 听说去鹫峰禅寺,汪德渊特意回房换了一身艳丽的衣裳,振振有词:“今日去的多半都是考生,输人不输阵。” 晏珣:“……你喜欢就好,不用找借口。” 杨仲泽轻咳两声,问:“晏叔祖是学道法的,去寺庙有没有关系?” 晏鹤年解释:“洪武皇帝说‘三教之立,虽持身荣俭之不同,其所济给之理一。’,佛道儒,三教虽殊,同归于善。嗯,我有空再给你们传道。” 晏珣笑着不予置评……爹说得深奥,不就是谁灵就信谁? 寻常人家过年供设六神牌,佛道两家神仙需要的都有。 你灵就信你,你要是不灵? 有些地方求雨,把龙王从庙里拖出去鞭打暴晒。 他们说笑着赶早出门,这几日香客众多,去迟了吃不到斋菜。 常欢从茅厕回来,客栈里只剩他一人留守。 呜呜……寒风飘飘落叶~~ 士子们卸下重担游山玩水,江南贡院内,以吴情、胡杰为首的考官们正在紧张地阅卷。 为国取士是大事,他们身负皇命来此主持乡试,就是要选拔出经世济民的人才。 《礼记》的几位同考官聚精会神地看文章。 第一场结束后,各府《礼记》一科考生的时文卷陆续送到他们手中。 放眼全国,主修《诗经》的考生最多;若说南直隶,徽州、苏州都有《春秋》专精的现象。 修《礼记》的人最少,他们的工作量比其他几房的考官要轻。 但是一篇篇看下来,还是让人非常疲惫。 同考官看着眼前这篇文章,用典准确、文辞优美,可惜犯了喜欢用生僻字的毛病。 生僻字不怕用,可怕的是变成错别字。 “可惜了。”这位同考官无情地标了一个“叉”。 第160章 沾一沾解元喜气 走回客舍的路上,有人敲锣打鼓,打着“举人”、“乡魁”牌,抬着四抬大轿招摇过市,鞭炮声震耳欲聋。 汪德渊认出轿子里的人,羡慕地说:“这是国子监的监生顾褒,中了八十二名。他父亲是南京刑部右侍郎……” 这种属于“荫监”,花钱进去的叫“例监”。 走了没多远,迎面又是一队仪仗。 南京本地人中举,排场立刻摆起来、在街上转一圈,与街坊邻里同乐。 汪德渊又叹息:“其实我大伯也准备了轿子鞭炮,万一我中了立刻摆起来!谁知没有万一。” 实不相瞒,他昨晚已经想好摆排场巡游路线。 噫! 晏珣笑着鼓励:“有几个一科就中的?你下科一定会中!” 晏家父子走到路上,时不时有士子向他们打招呼。父子双举人,还是解元和经魁,一下子轰动全城。 现在他们的名气,隐隐超过徐时行、王锡爵这种资深才子。 而此时,他们暂住的客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每发榜一个考生,就有差役去报喜……如果已经提前回老家的,就会有家乡差役报喜。 报喜人可以得到喜钱,是一份好差事。 客舍掌柜每三年见识一次发榜,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报喜人来自家。 “什么?解元和第二名都在我家客舍?”掌柜的不敢置信。 报喜人笑道:“你这老头儿要发达了,赶紧请解元郎写几副字贴在墙上。” 掌柜的还是难以置信,再三跟报喜人确定,才连连吩咐店小二:“快!快去买鞭炮!买黄纸!” 他家出了解元和经魁! 等晏家父子回来,掌柜的立刻带着人放鞭炮,报喜人一拥而上:“恭喜解元郎!恭喜亚元郎!” 客舍门口还铺了一条黄纸的长道,掌柜的说:“这叫连登黄甲!举人老爷踏着黄纸走,进士在后头。” 晏珣连忙拉着父亲走黄纸,讨个好意头。 晏鹤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钱,散给报喜的差役。 谁知散完一圈,差役们还是不走,笑嘻嘻地说:“你们家出了两位举人,又是解元和经魁,要给四份喜钱。兄弟们,没错吧?” “没错!”众人起哄。 呵呵……住在这个客舍的都是有钱人,此时不敲竹杠更待何时! 在这种喜庆的时候,父子俩只能拿出自己兜里的全部铜钱散出去。 报喜人心满意足离开,掌柜的凑上前来:“恭喜两位老爷!我在贡院旁开了几十年的客舍,还是第一次见到父子双魁首,今日真是好运气、我家祖坟冒青烟了。” 晏珣无奈:“铜钱真的没了,要不用银子跟您兑一些?” 中了举人要做散财童子啊! 勤俭持家晏小珣心好痛,得卖镜子宰两头肥羊平衡一下。 掌柜的笑眯眯地说:“谢举人老爷赏!我是想说,给您二位免了这段日子的食宿钱。我有个小小心愿,请您二位赐一副字。” 晏家父子来得早,前后住了一个月,这笔食宿钱可不少啊! 晏珣爽快答应:“好!我给你写一副‘客似云来’。” 晏鹤年笑着说:“我儿的字比我好,他给你写一副大的,我题两句诗吧!” 人家还特意准备了鞭炮和黄纸,也是好意~~ 掌柜的连连点头:“以后我家就叫云来客栈。” 汪德渊连忙问:“总共开了三间房,我的那间食宿费也免了?” 杨仲泽已经回家,现在是他和平安住。 小便宜也是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掌柜的:“……免了!” “哈哈!掌柜大气!”汪德渊竖着大拇指夸道,“三年后我再来订房,到时候我自己中举!” 他们在客舍大堂里吃饭,平安和阿豹、常欢跑了回来。 平安和阿豹怀里鼓囊囊的,一脸喜气,常欢一脸沮丧懊恼。 “我们去赌坊拿赢的钱!”平安喜滋滋地说,“我押了晏大叔为解元,珣哥为《礼记》经魁,全中!” 哈哈!我汪李平安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阿豹也高兴地说:“我押了珣哥为解元,没有中。但我押了六叔为经魁,解元就是《易经》魁,中了!” 他更高兴啊!因为买晏鹤年为《易经》魁的赔率很高。 他感叹:“多亏了镇江丁家啊!他家是《易经》大热门,丁家子弟又有钱,押注的人多……哈哈哈!千里送银子,礼重情更重!” 哪天遇到丁家的人,一定要感谢几句! 常欢耷拉着脑袋,他是为六叔和珣哥高兴,但他又输钱了。 他爹晏松年,出了名的视财如命,这回不得把他卖去做鸭? 第167章 举人仪仗摆起来 扬州没有南京“威重天下”的包袱,风景都显得更加灵动自在。 从南京到扬州的船驶过邗江,两岸坐落着大户人家的别苑,家家争奇斗艳各不相同。 前一家屋前是黄叶配紫色的花,后一家就养出各色菊花、马兰、贯众等栽成的花圃。 船行过江中,两岸的花草树木不断变化,即使是秋日,仍然是万紫千红。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照在这些花木中,仿佛铺上一层金光,让人目眩神迷。 晏珣站在船头,感慨:“每一次来扬州,我都觉得穿行到画中的世界。” 晏鹤年笑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你看那片白墙乌瓦,是南京官员的私宅。他们在南京连去秦淮河都怕被人弹劾,到了扬州就能纵情享乐。” 《大明律》和《御制大诰》都严禁官员嫖妓,违者杖六十,但实际上脱了官服,谁管得了谁呢! 扬州就在眼前,船上的客人纷纷收拾行囊,新举人们顾不上看景色,翘首看船靠岸…… 恨不得立刻跳到岸上。 晏鹤年和晏珣出门赶考带的行李不多,回来时反而更重了些。 主要是徐大公子赠送的五百两大礼。 五百两是什么概念? 正二品的各部尚书,全年俸禄中现银为一百五十二两,这里就是三个多尚书的俸银。 ……当然,正经高官谁靠俸禄生活啊! 上岸之后,晏家父子和曾庆斌道别,请了一辆板车推着行李往内城而去。 扬州是“外看一座城,内看两座城”的格局,城内也是水道纵横。錵婲尐哾網 从运河码头回进贤巷,其实可以再雇一艘小船走内河。 但他们坐船坐飘了,就想脚踏实地地走一走。 推车的是个壮实健谈的汉子,大声说:“几位客人住在进贤巷啊?听说那边今科出了两个举人老爷,你们认不认识?” 晏珣笑着说:“兄台消息很灵通啊!” “嗨!还不是码头上拉纤的王老五大嗓门吆喝的?他运气好,白捡了婆娘孩子,还有贵人送的银子……多少?有人说一百,有人说五十……” 壮汉絮絮叨叨的,说到王老五的好运,整个人酸得像陈年酸菜坛子。 “大伙儿都去看王老五的新媳妇,不就说起那个官司,然后就知道晏相公父子中举了。” “哦,要叫晏老爷了!” 常欢憋不住了,得意地说:“你眼前的人,就是晏老爷!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壮汉看着常欢:“你是小晏老爷?人家说小晏老爷长得跟潘什么玉似的,你不像啊!” 常欢:…… 阿豹哈哈笑:“这个不是!前面摇扇子的,才是小晏老爷!那个年纪大的,是老晏老爷!” “真的?”壮汉不敢置信,瞪大眼睛问:“你们是老爷了,怎么不雇轿子?码头上就有轿子啊!” 老爷的排场摆起来啊! 晏鹤年笑道:“我们刚从南京坐船回来,轿子晃悠得头晕,还是走一走。” “你们真是两位晏老爷?”壮汉又问。 “如假包换。” “乖乖哩个咚!”壮汉喊了一句,推着板车跑出赤兔马的速度,在人群中飞快地穿梭。 “我接到解元老爷了!还有亚元老爷!都让让!我赶着去拿喜钱!” 送新举人老爷回家,不得额外多拿一份喜钱? 晏珣看着此人风驰电掣的背影,连忙追了出去……“你往哪里去?右拐右拐!唉,你别撞到人!” 搞什么? 中举的是他和老爹,怎么旁人比他们还兴奋? 晏鹤年笑着摇摇头:“中一次举,不知道散多少次喜钱。多亏了徐大公子盛情,不然真吃不消啊!” 他招了招手:“快跟上。” 贵重物品还是由常欢和阿豹背着,两人连忙小跑着跟上。 这么一顿跑,从码头到家里的时间,硬是缩短了一半。 壮汉边跑边喊:“来了!来了!举人老爷到家了!” 巷子里的人纷纷出来看热闹,啧啧议论:“他们当初搬过来,就是看我们巷子名字吉利!” “得给街坊们也沾沾喜气啊!” 进贤巷,这不是说准了? 晏家养子们听到动静,连忙打开大门,把轿子和鞭炮抬出来。 晏鹤年和晏珣刚到门口,就被小四、小五、小六簇拥上轿子。 “放鞭炮!举人老爷回家了!” “乡魁牌子举起来!” 晏珣被推进轿子里,跟大姑娘上花轿一样慌手慌脚:“进屋歇一歇再出门行不行?” “不行!阿娘说了,一回来就出门巡两圈,告诉街坊邻里举人老爷回家了!” “人家南京本地人,发榜当天就巡街,咱们不能落后。” 不想上轿子的晏珣,终于还是被推进去。 鞭炮声“噼里啪啦”,锣鼓声“咚咚锵锵”。 这一队走出主街,另一边曾家的队伍也出来了,三位魁首的轿子大摇大摆前进,“乡魁”的牌子举得高高的。 看热闹的人站满了街道。 “三位魁首一起回来?我们扬州多久没出过魁首?” “这一科的考官真有眼光!” 江北文教历来比不上江南,一中就是三魁首,整个城的读书人都是又惊又喜。 ……这证明扬州文气起来了! 晏家能中、曾家能中,下一科魁首就是自己家。 只是听说府学安教授可能会升官,必须运作运作,把这么好的老师留下! 看热闹的人议论:“两个年轻的举人老爷还没成亲呢,我们有机会……” “别想了,小晏老爷不清楚,小曾老爷已经定亲,只等回家就成亲。” “哎呀!真可惜!” “噗……” 人家没成亲你就有机会? 京城来的客人站在路边,其中一人小声说:“我们什么时候登门?” 另一年长的说:“不急……再看看他们为人处世,反正也不差在一时半会。” 不是随便的人,就能带去见王爷,得考察考察。 张三丰真人仙踪渺渺,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啊! 人家有大喜事,还得备一份像样的礼物再登门,不能让人小瞧京城来的。 锣鼓咚咚,父子俩终于回到自己家。 王徽已经给了板车夫喜钱,让人把行李搬进屋里。 此时,她笑得眉眼弯弯,夸张地行了一礼:“恭喜老爷高中,欢迎老爷回家,老爷劳累了~~” 晏鹤年挺了挺胸膛,唱戏一样拉长声调:“辛苦娘子持家~~恭喜娘子做夫人~~” 两人相扶着站在一起,翘起手指比划,竟然唱了起来! 晏珣:……知道富婆新阿娘为什么看上爹了,都不是一般人。 “爹,娘,唱完了先喝杯水,然后洗尘吃饭啊!” 全家奇奇怪怪,只有我一个正经人。 第168章 一夜暴富的举人 俗话说“穷秀才,富举人”。 举人老爷的生活会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说大家比较熟悉的穷穷穷范进,中举第一天本地乡绅张静斋上门道贺。 一向“不曾拜会”的张老爷出手就是“贺仪五十两”,委婉地说范进的“华居”实在住不得,送一套东门大街三进大宅。 范进再三推辞,张老爷急了“你我至亲骨肉”、“见外了”。 很快,又有其他人送田产、送店房的,有破落户投身为仆役的。 范进的老母亲搬进张家送的新宅,听说房子家具都是自己的,欢喜得痰迷心窍、昏厥在地。 噫?! 高邮车逻杨家,杨仲泽正在面对这样的场景。 顾敬亭和父亲一起上门,一定要给杨仲泽送一套宅子。 “咱们同窗,就是至亲骨肉。你若不收,就是见外了。你这华居低矮潮湿,纵然你自己住得了,令堂也住不了。” 当初两人一起入读汪氏族学,他是看不上杨仲泽和晏珣这种穷小子的。 但……此一时彼一时。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举人能走到哪一步,这是值得投资的。 杨仲泽再三推拒,顾老爷皱眉:“莫非是我家敬亭得罪过杨贤弟?老哥哥在这里道歉了。” 说着,还瞪了顾敬亭一眼。 读书人心里怎么想不要紧,姿态都是谦逊的。 他们并不是钱多了没处花,而是接纳新举人到自己的关系网。 新举人也别不识抬举。 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杨仲泽年轻脸皮薄,半推半就收下了顾家的房子。 他的母亲连声说:“怎么行?怎么好?”,又怕拒绝得罪人。 母子俩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意义。 顾敬亭父子刚回到高邮城,听说还有其他人家去给杨仲泽送房子,不禁庆幸自己快人一步。 至于晏家父子……唉,人家在扬州城,轮不到他们烧热灶。 晏家父子双魁首,生活又会有什么变化? 放贷的山西人吕老大本来不敢登城隍爷的门,但想到晏鹤年中举了,说不定就不做城隍呢? 他带上当初傅伦作担保的欠条,客气地说:“我要是早知道傅伦跟您是朋友,绝不至于上门逼债。欠条给您收着,我这里是一笔勾销了。” 其实他逼得傅伦倾家荡产,本金早已收回,剩下的是利滚利。 但他就是放贷的,利滚利也应该。现在放过傅伦,是看在解元老爷的份上。 晏鹤年收下欠条,笑道:“吕老弟红光满面,是有喜事吗?” 吕老大双目一亮,拍着大腿说:“解元老爷真是神算!前几天有个山西老乡带着个少年来认亲,我一眼看出那是我儿子。” 他得意地说,那小子是他十几年前一夜风流的结果。 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好大儿,不是喜事是什么? 吕老大刚说了几句话,听见又有客人来访,很有眼色地告辞。 晏珣在花厅送走另一波客人,走到父亲这边,瘫在椅背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有这么多故交,有一个硬要送房子的,我用力拒绝了。” 委婉拒绝都不行,人家会觉得你欲拒还迎。 晏鹤年伸着懒腰:“要不怎么说中举就一夜暴富呢?你看这欠条……李山长跟傅伦是好友,或许知道傅伦一家的下落,让他们回来吧!” “好,我给李山长送信。”晏珣很爽快。 他虽然勤俭持家,但绝不是贪心的人。 他喜欢疏风朗月的潇爽楼,但这不是他的。 以李山长对他们的帮助,帮傅伦一把又何妨? 过完年去京城赶考……一切顺利,说不定明年就当官了,还怕没有住的地方? 晏鹤年很欣慰,儿子越来越官二代的气派,千金散尽还复来! 阿豹拿进来一个大红全帖,禀报:“徽州汪老爷来拜两位新中举人老爷。” “徽州?不是高邮?”晏鹤年招了招手:“小珣,起来接客了。” 既然是“老爷”,就说明对方是举人,他们要到门口迎接。huαんua33 晏珣边走边问:“徽州汪家?就是疑似陷害我的那一家?” “不是疑似,而是确定。”晏鹤年哼了一声,“他家的码头有民夫闹事,汪家派人来问你阿娘,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家干的,他怎么立刻怀疑我们报复?” 晏珣停住脚步:“那他们还敢上门?前倨后恭?” “谁知道呢!”晏鹤年率先走在前面,“他家送什么东西,我们照收就是,不然还以为我们怕了。” 汪老爷是坐轿子来的,穿着一身天青色圆领长衫、头戴纱帽、金带官靴。 第169章 京中故友来贺 晏珣真的走到厨房,吩咐做几道为难人的菜。 下厨的晏小一见少年老成的小珣哥这么淘气,抿着嘴偷笑:“正巧有条鱼臭了,不如烧一锅臭鱼汤?” “行!” 这几日送礼的人多,王徽带着常欢在整理库房,招手让晏珣过来:“徽州汪家的人来了?送了什么?” “一个小匣子,说是一点点心意,我还没打开看。”晏珣嘟囔。 反正对方送什么他都不喜欢,君子就是这么记仇。 王徽说:“也是,咱们不缺什么。小珣,当初你要是应对不了,被当成强奸犯处刑,你怎么办?” 晏珣坐在石凳上,仰着头说:“我不怎么办,但我爹会发疯。” 天魔解体大法,天地同寿~~ 王徽认真点头:“你爹若发疯,害你的人都得一起死。” 晏六哥不疯则已,疯起来不是人。 而且,晏家父子双魁首的份量,又比其他举人更重,徽州汪老爷才会亲自登门。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弱者被欺负,强者才被尊重。 汪老爷留在晏家吃饭,一锅奶白的鱼汤摆在他面前…… 汤是奶白的,鱼皮是黑的,葱花是青色的,还特意切了红辣椒丝撒在汤里。 喝下一碗五颜六色的汤,汪老爷赞不绝口:“这是番椒吧?浙东那里有人种,没想到你家也有。” 要说扬州城谁最熟悉海外作物,汪家自认第一。 “自家种了几棵,这已经是今年最后一茬了。”晏鹤年笑着说。 晏珣明知那是臭鱼,见汪老爷吃得香,犹豫着要不要尝一碗。 汪老爷带着一丝怅惘回忆:“有一年我跟王大哥去做买卖,中途沉了船,幸好被一条小船救了。船家熬着一锅汤,揭开锅盖,浑黄的江水煮着一条大黑鱼……那碗汤的味道,我终身难忘。” 晏鹤年淡淡点头:“黑鱼汤好。” “晏兄,我说句开门见山的话……以后你们进士当官,外头的人不好对付。咱们是自己人,可以互相帮助。你说是不是?”汪老爷接着问。 晏鹤年笑着说:“我已经说了咱们没有误会,是汪兄多心。” 汪老爷:……不知道是不是多心,这鱼汤好像不太新鲜? 不过,双方能坐在一起吃饭,就不算敌人。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第171章 晏珣自有妙计 晏鹤年以前虽然时不时……经常招摇撞骗,但不该骗的人不骗。 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进宫陪皇帝修仙磕药,但他没有珍惜。 这种活干得好不好,都没什么好下场……还不如给城北富婆看手相,说不定能吃软饭。 从前都不干,现在父子双魁首更要爱惜羽毛。 两位使者万万没想到,这种攀附权贵的好事,晏鹤年竟然婉拒了。 年轻的田义着急,站起来想说什么……田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这位中年内侍平静地说:“你们明年要会试吧?会试之后还有殿试……以前有一个人中了会元,结果殿试得了三甲九十二名。你们知道吗?” 晏鹤年笑道:“我何德何能,敢比于少保?” 会元变成同进士的,就是于谦……粉身碎骨浑不怕的于少保。 “知道就好。”田嘉盯着晏鹤年,“我们是内侍,离京要获得司礼监同意。也就是说,我们虽是服侍裕王的,但陛下知道我们来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不听话?即使你中了会元也顶多是同进士。 年轻的田义连忙说:“这是好差事,我还特意请命来呢。朝中许多高官都派人去找张真人,这是为君主分忧啊!” ……你让皇帝满意,皇帝也会让你满意。 这不是两全其美? 晏珣皱眉道:“您也说许多人都去找,都没有找到。家父是读书人,去哪里找?再说,他也不是专业卜算的。” 非职业半仙啊~~ 田义反驳:“可是晏解元太神了,陶真人的寿数他都算准了。陶真人难道不是神仙?” “陶真人……跟张真人比还是差远了吧?”晏珣反问。 田义不满:“你们不给裕王面子?我们今日可是好意登门道贺!” 田嘉瞪了田义一眼,笑道:“两位举人老爷一时没想清楚?你们总得进京会试,莫非到时候王爷有命,你们能再三拒绝?现在随我们进京,时间不是更宽裕吗?” 田义嘀咕:“我们完不成差事,回去就要挨罚,你莫为难我们。” 这跟唱戏似的,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还不停变脸。 晏鹤年沉吟着说:“我可以随你们进京见王爷,但不保证卜算张真人所在,我没这个本事。” 未来皇帝的面子,不敢不给啊! 不保证找人,但运作得好,说不定能帮徐二公子跳长江。 两个田公公齐齐松了口气:“行!到时候你自己跟王爷说。” 晏珣送两人出门,到楼下忍不住说:“我爹不想让两位为难,你们也别让我们为难嘛!到时候找不到张真人,我们怎么交待?” 他悄悄给两人各塞一块银锭。 田公公们拒收:“我们不缺这个……出京前,阮公公提过您。晏郎有空帮我们画一幅画?阮公公说你的画好。” 田义更是尴尬地挠头:“方才我们软硬兼施,就是走个过场,大家演一演嘛。您是阮公公看好的人,我们怎么敢为难。” ……呃,还真是唱戏的。 晏珣无语了,方才他差点就掀桌子了,对方却说演一演? 这是什么神反转? 他顺着话题问:“阮公公可还好?许久不见,他找到合适的养子了?” “没呢!他说自从见过晏郎,其他孩子都难以入眼。”田嘉笑道,“我们都很好奇晏郎,所以抢着这份差事出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晏郎不愧是女娲娘娘的精心杰作,更难得的还是年少有为。 “寻找张真人这事,你们给透个底?”晏珣挤眉弄眼,“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两位田公公顿时心动,拉着晏珣到角落里嘀嘀咕咕。 “传闻张真人一百二十岁的时候写过一本‘血经’,是真正的祥瑞。令尊就算找不到真人,寻物应该可以吧?” “王爷的意思,如果真有‘血经’,必须经他之手送给皇帝。” “这件事若办成,王爷不愧亏待你们。” 晏珣微妙地看着这两个狡猾的死太监……口口声声对张真人还活着深信不疑,实际上并不相信能找到人。錵婲尐哾網 甚至,暗示“血经”也不是真的存在,难道让他们父子造假? “多谢相告,我会转告父亲。”晏珣意味深长地微笑,“我这就带你们去玩?” 两个太监兴致勃勃,暗戳戳地想晏珣会不会带他们去新市河? 晏郎懂的花样多,太监也可以……摇摆摇摆~~ 晏珣才不是那么没底线的人,一群太监上青楼,讽刺谁呢? 他带着两位京城来的客人去了山西人吕老大开的赌棚。 门口的帮闲见到晏珣,连忙进去报信。 吕老大小跑着出来,笑嘻嘻:“小晏老爷怎么来了?你家这几日摆流水席很忙吧?” 晏珣左右看看,漫不经心地说:“这不是带朋友过来放松放松?” 太监们除了贪财好色,许多人还好赌。 可是,田义是个正经人,他退后半步:“若是赌博,我就先走了。” 晏珣解释:“是斗虫……当年宣德皇帝都喜欢斗虫,怎么算赌呢?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斗蛐蛐要顺应天时,伏虫六月初披甲,七月初鸣,白露以后才有斗性,入冬就歇了,秋日就是斗虫最好的时候,所以又叫“秋兴”。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皇帝的事能算赌吗? 晏珣暗暗跟吕老大对了对眼神,吕老大秒懂……肥羊。 斗蛐蛐是不斗不知道,一斗就上瘾的游戏。 见公公们玩兴正浓,晏珣告罪回去休息。 回家之后,他神神秘秘地说:“爹娘等我好消息,这两个太监吞吞吐吐的,我总要他们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好。”晏鹤年很欣慰。 就算儿子喜欢恶作剧又如何? 公公们在赌棚呆了两日,输得满脸菜色,不知不觉签下了巨额欠条。 奉旨出京不可能带太多钱,本来口口声声“不缺钱”的人不得不来找晏珣…… “借钱还赌债?”晏珣惊讶,“只是玩玩虫子,怎么还欠债了?” 公公们:“我们也不知道啊……一两天的就输这么多。晏郎放心,回京之后,我们一定还钱。” “这有什么还不还?就当我请了。”晏珣大气地摆手,“下次我寻一个大将军,帮你们报仇!” “晏郎豪气!”小田公公连忙赞了一句,又扭捏地问:“这事,能不能不让王爷知道?” 出公差赌博就算了,还输了……不好交待啊! “啊?什么事?不就是一起玩玩虫子,没输没赢啊?”晏珣睁大眼睛说瞎话。 “对,晏郎说得对。”两位田公公松了口气,小声说:“鄢懋卿向严世蕃建议,让令尊去寻张真人。我们王爷才想抢先一步。” “鄢懋卿现在一身麻烦,想找到‘血经’,好让皇帝继续重用他。你们进了裕王府的门,他们就不能抢人。” 晏珣诧异:“还有这种操作?多谢两位告知,不然我们还蒙在鼓里。” “晏郎这么豪气,以后就是自己人。你们可以回高邮安排家事,咱们不赶着回京,慢慢过去就行。” 豪气的晏郎那么会做人,以后大家就是异父异母亲兄弟了。 第191章 谁拐走我的鹤 “染须发以蝌蚪、黑桑葚各半斤,以瓶密封,悬于屋东处,百日化为泥,取之涂须发,黑如漆也。” 徐阶看完方子,微妙地看了晏鹤年一眼,这个人是懂一些奇奇怪怪知识的。 他接受晏鹤年的好意,把灰白的须发染黑,看起来可以大战三百回合。 离开张居正府邸,晏家父子信步走到一条小河边,吹着寒风说话。 晏珣知道方子后,好奇地问:“为什么是屋子东边,西边不行?” “东边方位合适。” “为什么是一百天?多一天少一天不行?” “就是要一百日。” “哼哼~神神秘秘的~~我回去做一个染发剂,比你的简单。”晏珣骄傲地说。 不就是生物染发剂嘛? 他是经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就是这么优秀。 晏鹤年笑道:“好啊,我试一试你的……你和张居正下棋,谁赢?” “当然是他赢。我做晚辈的,怎么好赢前辈?”晏珣一本正经。 晏鹤年哈哈笑:“你是懂下棋的。” 整个高邮汪氏族学都知道,不要和晏珣、杨仲泽下棋,这两个又菜又爱琢磨。 最可恶的就是磨磨蹭蹭老半天,结果憋出屁——臭气(棋)。 “张居正的花厅挂着一幅九九消寒图,大战前夕,他还挺有兴致。”晏珣说。 京城人家画消寒图,或是勾八十一瓣梅花枝,或是描“亭前垂柳珍重待春天”…… 从冬至开始一天描一笔,九九八十一描完,就是买水萝卜“咬青”的春日。 画这样的图,要有看庭前花开花落的闲情逸致。 晏鹤年漫不经心地说:“越是大战前,越是要沉得住气。” 晏珣若有所思点头。 每一个能走上首辅之位的人都不简单,不能仅凭一腔孤勇。 他进京这段时间,看过张居正以前写的两篇文章。 一篇拍严嵩马屁:“惟我元翁,小心翼翼,谟议帷幄,基命宥密,忠贞作干……”。 翻译一下:我尊敬的老太爷,只有你小心翼翼为国家苦思冥想,是忠贞的栋梁……; 还有一篇拍严世蕃马屁:“笃生哲嗣,异才天挺,济美象贤,笃其忠……”。 严家公子,天生奇才,品质端美可比先贤,为国家无私奉献…… 洋洋洒洒,对仗工整。 一般人写不出这么肉麻又华丽的文章。 难怪严家父子喜欢张居正,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谁会不喜欢? 以前晏珣不明白张居正怎么会写这种马屁文章,在京城转一圈终于能理解了。 政治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 在小孩子眼里,忠臣和奸臣像戏台上那样,一个个画着脸谱,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渣渣…… 按这个逻辑,严嵩是坏人,徐阶就是好人。 可官场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当初,严嵩要搞仇鸾,目标是徐阶。 徐阶和仇鸾有共同政治立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正当严嵩精心谋划准备出击时,意外发生:有人先一步搞仇鸾,致仇鸾于死地。 这个人就是徐阶。 如果徐阶不先下手,死的就不是仇鸾一个人。如此不近人情率先对朋友开炮,打严嵩一个措手不及。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朋友要你的命同样毫不手软。 徐阶和严嵩棋逢对手相爱相杀,在嘉靖皇帝手下缠缠绵绵几十年。 在刀光剑影的政治丛林,对徐阶和张居正来说,阳明心学的致良知就是先保存自身。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保全,还能做什么? 和这些大佬相比,晏珣觉得自己纯良得像小白兔。 无辜,弱小,可怜。 “爹,你无论答应徐阶什么,首先要保全自身。”晏珣拉着父亲的衣袖,郑重地说:“徐阶这个人……不是很好评价,咱们小心点。” 晏鹤年笑着拍拍晏珣的肩膀:“放心,我知道徐阶是什么人。” 别人利用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 但怎么展现自己的价值还不被人榨干,就需要技巧和分寸。 懂快慢,知深深…… 这一回,晏鹤年被利用可以说是半推半就,因为严嵩确实气数已尽! 蓝道行是皇帝宠幸的道士,住在西苑的皇家道观大高玄殿,陪皇帝修仙。 神仙不问凡尘,想要获得皇帝信任,就不能跟大臣、皇子接触,否则谁知道你有没有被人收买? 第192章 真假半仙交锋 郊外一处野鹤常常栖息的芦苇荡边,十来只通体雪白、唯有脖子和翅尖乌黑的大鸟,扑腾着翅膀欢快鸣叫。 鱼~鱼~鱼~好多小鱼~ 正月冷冻,池塘河流都结冰,想捕鱼吃好难。 现在好心人给鹤鹤布施小鱼~~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张天师是骑鹤的,他学道的地方叫作鹤鸣山。爹一引就是一群,莫非你是天师传人?”晏珣喜滋滋地说。 “你不是不信这些?”晏鹤年笑问。 晏珣说:“我不信别人,我信爹啊!” 能从蓝道士手中抢鹤,爹比国师还神~~ 王徽站在旁边仰慕地看着晏鹤年。 常欢和阿豹也得意洋洋……他们不知道道家典籍,但六叔能招来那么多仙鹤,肯定道法高强。 晏鹤年招鹤光明正大,附近的村民都看到一只只仙鹤往芦苇荡飞去。 蓝道行早就知道晏鹤年进京,心中也有嫌疑人,派人出去两下一打听…… 好嘛,果然是你。 俗话说“同行如敌国”,你既然走科举之路,为何还要抢我饭碗? 蓝道行带着几个弟子,在学子居守株待兔。 晏家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回来,就对上气势汹汹的蓝道行。 常欢快人快语,惊讶地说:“六叔,这是不是你说的染白头发胡须、装神弄鬼?” “不得无礼。”晏鹤年喝止,摸着自己黑色的胡须说:“蓝道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当着众人好奇的目光,蓝道行不好说自己的鹤被晏鹤年拐跑。 他沉住气,淡淡地说:“屈指一算六年有余,一共二千二百零一日,不想还能见到晏兄。” 哟哟~记得那么清楚,有激情~~ 在吃瓜群众好奇的目光中,两个仙风道骨的半仙走进客舍的房间……“哐当”关上门。 跟在后面的王徽都被挡在门外。 “……小珣,你爹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交?”王徽忍不住问。 晏珣摊手:“我也不知道啊!” 你究竟有几个好基友,为何每个基友都那么神秘~~ 房间里好基友久别重逢,必须是针尖对麦芒。 蓝道士皱眉说:“你来就来吧,我也没得罪你,为何要拐跑我的鹤?当着皇帝的面,我面子下不来。” “什么你的鹤?它们身上写着名字?”晏鹤年坐在椅子上,无赖般笑道:“我看是我的鹤,我就叫鹤年~~” “晏鹤年!你莫非要跟我过不去?” “哟?当上国师,气势果然不同。修道之人应该养气,莫要动怒。”晏鹤年微微笑着,话锋一转:“当年我们一起骂陶仲文不当人,怎么你进京后却跟他一样?” “陶真人的神通,岂是尔等凡夫俗子所能明白?”蓝道行仰着头说。 晏鹤年冷笑两声:“炼长生丹还是用那些‘药材’?蓝道行,你终于活成你最讨厌的人。” 蓝道行一时语塞。 在其他人面前,他可以表现得仙风道骨、不沾凡尘,在晏鹤年面前却不行。 无他,太熟了。 两人曾经一起交流装神弄鬼心得,一起声讨不当人的陶仲文。 甚至,蓝道行还是抱着揭露陶仲文的初衷进宫,谁知后来……唉! 长生丹的秘方在道家传承多年,有不同的炼制方式,其中一种以人乳为主要原料的秘方是在嘉靖年间出现的。 ……都以为《西游记》是神话小说,原来是魔幻现实小说。 这就是晏鹤年宁愿在市井装神弄鬼也不进宫陪皇帝修仙的原因。 拿人不当人,他怕报应! 沉默半晌,蓝道行说:“我原本以为陶仲文是邪门歪道故意害人,进宫之后才发现,他是真心认为这种丹方可以长生,也是真心想让皇帝长生。” 虔诚而问心无愧,就没有心魔。 晏鹤年面无表情,淡淡地说:“所以你也接受这一套?我看你们这样修仙,下辈子也别想得道,只会坠入魔道。” 对修仙之人来说,这是最狠的诅咒。 蓝道行脸色难看,沉声说:“你是故意来为难我?拐走我的鹤就是为这个事?我借着陶仲文之死说服皇帝不用人乳炼丹,算做好事吧?” 晏鹤年说:“我就是知道你还算个人,才来救你的……有人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徐阶想让蓝道行做什么? 蓝道行擅长扶乩,徐阶要求……某一日严嵩求见皇帝之前,蓝道行对皇帝说有奸臣来见。 还要求道士给皇帝卜卦辞“朝有奸贼,君子隐没”。 奸贼是谁?君子是谁? 那还用说吗? 听完晏鹤年的话,蓝道行郁闷:“这些话太直白,就算皇帝信我……严嵩父子知道我说这种话,我还有活路吗?” 晏鹤年微妙地看着蓝道行。 你当初骂陶仲文的事,徐阶已经知道。 你不配合他,他就会把事情告诉皇帝,你说皇帝会怎么想? ……你个臭道士、死骗子!你自己都不信的秘方,竟敢炼给朕吃? “晏鹤年,我可要被你害惨!”蓝道行趴在桌上,抱着头哀嚎:“你不来,我就什么事都没有。”huαんua33 别来无恙,你别来我就无恙。 晏鹤年嗤笑两声:“我不来你会更惨。你以为没有我传话就没有旁人?我跟你透一透气,你好好想想事后怎么脱身。” 蓝道行嘀咕:“严嵩不是好人,徐阶也不是,我不想插手他们之争。” “谁是好人?”晏鹤年反问,“世道如此,好人能做大明首辅?现在轮得到你拒绝?” 蓝道行唉声叹气:“你跑来科举,还不是看上这个不是人干的大明首辅?算了算了,我就配合一次。” 人家也不让他拒绝啊! 他是道士,却崇尚阳明心学,四舍五入跟徐阶算同门? 两人凑在一起商议细节,最后还要想退路……干这种事真的会头秃! “晏鹤年,你一定要中状元,将来做一个大官。”蓝道行突然认真说,“和其他人比起来,你还不是那么坏。” “我儿说,张居正会是个好首辅。”晏鹤年说。 蓝道行抓住晏鹤年的手,苦笑:“徐阶让我做这件事,没考虑我的死活。张居正人人都说好……但我不相信其他人,只相信你。” 谁是君子?谁是奸贼? 两个人决定先演一出戏。 门打开,好道友互相扯着胡子骂骂咧咧。 不一会儿整个学子居都知道晏举人诱拐蓝道士的仙鹤,被道士找上门问罪。 晏珣对老爹游刃有余的演技叹为观止,这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啊! 严世蕃得知后,幸灾乐祸:“那个蓝道士不识好歹,连我的招揽都敢拒绝。晏鹤年有意思,帮我出一口气。” 有人说晏鹤年、晏珣跟徐阶、张居正走得近……这不是很正常?张居正、徐阶也经常出入严府。 看一个人立场,不看他怎么说,而看他怎么做。 从拐带仙鹤事件来看,严世蕃觉得晏鹤年是个有趣又识趣的人。 第193章 八方英才荟萃 永寿宫紧锣密鼓地重修。 朝廷之上,大人们的目光看着进度飞快的新宫殿,都有一种共识——提议重修永寿宫的徐阶要出头。 新的宫殿取代旧的,新的首辅也该…… 许多人心中隐隐有期待……严阁老八十的人,早就该退位让贤,首辅之位总不可能世袭给严世蕃吧? 这大明天下终究是姓朱。 不管大人们怎么明争暗斗,没影响科举大事。 元宵一过,远近举子陆续赶到京城,八方英才荟萃。 各省去年乡试的解元、经魁,往届种种原因没中进士而积压的解元、经魁,全部集中在一起。 浙江去年乡试解元是《易经》魁首,名为卢渐,宁波人; 江西解元黄文炜也是《易经》魁首,建昌府人。 再加上应天府乡试解元晏鹤年,又是《易经》魁首。 这几个地方,都是文风鼎盛、科举竞争激烈的地方。 这一科会试,先不说谁是会元,光是《易经》魁首,竞争就十分激烈。 此外还有王锡爵、归有光这样名气很大的往届魁首…… 夸张一点说,在大正有德茶楼抛一块砖,能砸中三个魁首。 嘿!走到这一步,人人都有望中状元! 大正有德茶楼日日人声鼎沸,高谈阔论此起彼伏,仿佛人人都是治世之能臣。 皇帝看到这样的场景,大约可以欣慰地说“天下英才入我囊中”。 大明在某些方面是比较开明的,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只要不是指名道姓诽谤皇帝和高官,其他问题都可以讨论。 北边该不该开马市、南边的倭寇怎么打、税赋徭役问题…… 邦交大事和民生政策,举子们事事关心。 虽然考试未必出这样的题目,但各大酒肆潜伏着锦衣卫或者翰林院的人,暗暗记下举子的精彩论点。 这些暗访,可能让举子的名字直达天听,影响最后的殿试名次。 现在,有人就北边的局势高谈阔论:“依我之见,皇室可以娶蒙古各部女子,下一代的皇子王孙融合两族血脉,就不会再打仗。” “天真!联姻什么时候解决过战争?” 又有人说:“长城以北应该种草种树,不仅可以治理风沙,还可以养马。想要兵力强大,就必须有骑兵。所以应该尽早开放马市……” 这种论调老生常谈,众人微笑着,没有人叫好。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举人站起来:“去年戚继光台州九战九捷,火器立下大功。我认为朝廷应该精选工匠,做出更精良的火器、大力建设神机营……火器能打倭寇,也能打北边的骑兵……” “你是何人?” “在下扬州举人曾庆斌。” “啊?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扬州双晏年前就来了,现在已经名扬全城。” 曾庆斌微笑着说:“我是昨天到的,住在扬州会馆。听闻大正有德茶楼英才荟萃,今日先来涨涨见识,稍后再去拜访双晏。” “他们住在学子居,我和你一起去。”另一人站起来,热情地说:“他们可是大忙人,见一次不容易。” “阁下是?”曾庆斌问。 “国子监监生余有丁,去年顺天府乡试举人。” “久仰大名!令尊曾任江苏昆山知县,我来京的时候,在船上听王锡爵提起过兄台。”曾庆斌说。 余有丁惊喜地说:“王锡爵也来了?故人久别重逢,当浮一大白!” 他们说笑着相携离开,其他人嘀咕:“高兴什么哦!来的全是竞争对手,越有名的越让人心慌慌。” “你不知道余有丁?京城国子监年年岁试第一,高拱和张居正都教过他。” 余有丁就是国子监夺状元的种子选手。 “那又如何?我还不是府学年年第一,教授夸我‘文章有秦汉之风,贾谊、董仲舒再世’。” 谁也不服谁,就是这样。 晏珣此时正在学子居招待旧友,杨仲泽、汪德渊都来了。 汪德渊摇着扇子,不满地说:“当初说好一起进京,谁知你们提前走了。我大伯就不让我来,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 “事出有因,并非有意爽约。”晏珣解释。 汪德渊哼哼:“我这次没带平安,他要留在扬州参加府试……我搬来学子居跟你一起住,给你做书童?” “可以。不过做我的书童,不仅要打伞伺候笔墨,出门还得找车马、鞍前马后。” “那有什么难的!我就是最佳书童!”汪德渊颇为得意。 给状元做书童,四舍五入他就是状元。 晏珣是苏东坡,他就是高太尉~~ 两人叽叽呱呱说着,杨仲泽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插嘴:“会馆的人说,珣叔已经出入裕王、张居正的府邸,还参与重修永寿宫。短短时日不见,你就做了那么多事。” 还没进士就已经是工部实习郎中兼东厂实习公公。 杨仲泽的语气掩饰不住的羡慕……同为举人,汝何独秀。 晏珣微微得意:“多才多艺,就是这么受欢迎。” 大家都是自己人,过分谦虚就是虚伪~~ 虽说,旁人只看到他们风光得意,看不到参与高端局的风险。 大丈夫在世,若连出头露面的勇气都没有,不如回家种玉蜀黍。 “晏叔祖呢,今日怎么不见?”杨仲泽问。 晏珣说:“西山煤窑那里出了一点事,我爹娘带常欢和阿豹过去处理,明天大概就回来。” 罗家胆子还挺大,皇帝让他家给的煤窑,都敢搞小动作。 杨仲泽担忧:“会试在即,莫要节外生枝。” “放心,处理得来。”晏珣胸有成竹。 汪德渊眼珠转了转:“小杨,你之前不是说辈分各论各的,怎么现在又喊‘珣叔’、‘晏叔祖’,你的辈分可以自由变换?” 杨仲泽理直气壮:“他们是乡试双魁首,我喊一声叔祖和叔父又不亏。若晏叔祖中状元,我逢人就说我是他侄孙。” 杨某一生,坦坦荡荡。 “哈哈……”曾庆斌进门就听到杨仲泽高谈阔论,笑道:“你们在这里论亲戚,不去大正有德茶楼?我遇到好些有名的人物。” 他伸手说:“这一位是京城国子监监生余有丁,晏兄应该是认识的。” 晏珣站起来请他们入座,又让店小二加一壶茶,笑道:“有一次张司业在茶楼出题,我和余兄一起回答。” 双方相互见礼、自我介绍。 汪德渊洋洋得意:“你是北京国子监的监生,我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吴情大人夸我是南监最佳,离五魁首只差一点点。” 余有丁诧异,这样的人物他怎么没听过? 南北国子监互相别苗头,既然在这里遇到南监的高手,余有丁决定切磋切磋。 他约着汪德渊到旁边一桌破题作文,不一会儿就满头问号…… ??? 到底是南监的水平问题,还是吴情的眼光有问题……总不会是他自己的问题? 第194章 举人老爷请会试 汪德渊成功打击到余有丁,让小余知道什么叫科举的不确定性。 就算你贯通经典,有贾谊、董仲舒之才,也可能败给汪德渊这种奇才。 京中处处是赶考的举人,有的埋头苦读做最后的冲刺,有的临急抱佛脚去京中寺庙烧香,有的互相拜访知己知彼。 像归有光这种考了很多科的,也有很多人拜访……找归老哥哥请教考试经验。 毕竟这么丰富的会试经验,一般人都没有。 归有光:…… 他已经快六十岁,纵然进士又有什么前途?对他来说,进士更多的是对一生皓首穷经的交代。 因此,他心态豁达,毫不藏私地向同乡们分享经验。 作为南直隶的考生,晏鹤年、晏珣等扬州举人,以及苏州府的王锡爵、徐时行都在听归有光说话。 出到外面,他们南直隶人都算同乡。 “会试需要一位同乡京官作保,你们可有找好?” “京城寒冷,去考试那天很早就要出门,最好提前定好马车,避免路上着凉。” “考试要用到的火炉、炭盆、食物,都有供给所提供,考试那天早一点去,让书童排队去买。” 归有光一条条地说,其他人一条条记下,考试前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汪德渊像苍蝇一样直搓手:“这么多高人,连我都不禁心慌意乱。那日遇到的余有丁,恐怕比我还强一点点。” 杨仲泽翻白眼:“你又不用考,紧张什么?” “我替你们紧张啊!小杨你倒罢了,晏珣他们南直隶五魁首若是没人中状元,要一起跳长江呢!” 想一想就可怕,要不要找几个水性好的陪着一起跳? 杨仲泽不高兴,问:“什么叫我就罢了?” 他虽然是擦线过乡试的,说不定运气好,也擦线过会试呢? “你们别吵,说一说今科会试主考官。”曾庆斌拉着两人的袖子。 这一次是晏珣对众人说:“虽然还未公布,大家想必都心中有数。主考官是武英殿大学士袁懋中大人。袁大人是嘉靖十七年会试第一、殿试探花。” 众同乡的神色有些微妙。 袁炜,字懋中,可称大明第一马屁精。 他有一副长对联,士子们无人不晓。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想到这副对联,众人都忍不住笑。 把嘉靖皇帝对应道教最高神元始天尊,把皇帝拍得通体舒坦。 还有一次,皇帝的狮子猫死了,陛下命在值翰林撰词超度。 大家面面相觑、不想给猫写文章,袁炜挥笔成章、说“化狮作龙”,皇帝龙颜大悦。 拍马屁到这种地步,想不当大官都难。 笑完之后众人各自思量,主考官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马屁精,考生应该怎么投其所好? 归有光脸色僵硬……难道他也要写马屁文章? 那不如下一科再试。 晏鹤年看着各位同乡的神色,劝道:“既然如此,吾等还是在言之有物、感情真挚的前提下将文章写得华丽。” 徐时行点头:“考试不容任性。” 你非得跟主考官对着干、彰显自己不屑功名? 那你回家种地就好。 他们这些同乡,是竞争对手,同时也同舟共济。 状元只有一个,但进士的名额不仅一个,同乡进士越多,将来才好互相提携。 当然科举进士不仅仅为当官,更为了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建设大明。 各府考生结伴拜访同乡京官,拿到“保结书”,准备考试要用的各种东西,静待开考。 晏鹤年父子依然住在学子居,常欢、阿豹和汪德渊当书童忙前忙后。 常欢脸上更比旁人多着几分喜色…… 不久前罗家煤窑的人过来闹事,最后竟然重提婚事。六叔这一回态度有转变,说考完试再议。 难道说,那个价值两千两的媳妇还是他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软饭送到嘴边,想不吃都不行。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天他干活都格外有劲。 一切的前提是六叔或者珣哥中进士,否则罗家说不定又会翻脸不认人。 汪德渊也很积极,他主要是积累经验。会试迟早要考,先观摩观摩。 会试和乡试一样,一共考三场,每场连考三天。 第一场考试二月初九开考。 二月初八这日,竟然下了一日的雪。 南边来的举人第一次知道“冻死人”不是一个修辞手法。 “真冷!我特意提前一个月来,还是没适应这天气。” 第195章 会试第一场 京城的贡院建于永乐年间,最初考棚用的是木板和芦苇席,经过一代代人修缮,规模比江南贡院还宏大。 第一道门是龙门,进去后有三个门。 中间的门上悬着“顺天贡院”大匾额,东西门分别悬着“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匾额。 举人在辕门外按省份集合,等待点名进场。 南直隶作为两京之一,队伍就在北直隶后面,晏珣等人并未等太久。 入场之时,有提调官检查考生的保结书和告身文书。 提调官通常由礼部仪制司员外郎担任,堂堂从五品京官,冒着瑟瑟寒风为考生检查“准考证”。 考生屏气凝神,一步一步怀着朝圣般的心情上前。 短短的一段路,有些人走了一生。 人群中有一个老态龙钟的举人,由曾孙子陪考,手里提着一个大灯笼,写着“百岁官场”四个大字。 天下哪有百岁的进士? 老人的意思是:我就是来“走过场”,不可能把三场考完……真的熬三场,怕是横着出来。 龙门之前无老幼,考到白头也没有加分。 核实身份之后,就要进行搜检。 参加会试的都是举人老爷,搜检的兵丁动作文明很多,过程却更加严格。 毛笔会被检查有没有可以扭动的旋盖、里面有没有小纸条; 砚台有没有夹层; 鞋底、衣服内侧、袜子、发髻…… 所有的一切,都要袒露出来,想要夹带作弊几乎不可能。 没办法,别以为读书人就是君子,你能想到的作弊花样,都有人试过。 衣服一层层脱掉,再一层层穿上,在这种时候冻病就是祖宗不保佑……今年清明别想吃烧猪。 搜检之后,领取考卷,按着卷头上的考号对号入座。 会试汇聚全国精英,没有提堂号——考舍按天干地支排序,全凭运气。 江湖传闻,角落的号房光线差,有时白天都得点蜡烛,被往届考生认为风水不好。 据说谁被分到这些号房,十有八九考不上。 杨仲泽眼看着晏珣进入前排考舍,自己越走越偏:……摔!我就知道,又是这样! 老杨家的祖宗一次也干不赢姓晏的? 眼前的考舍,阴冷潮湿、光线昏暗,墙角还有青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江南知名鬼屋。 “既来之则安之。”杨仲泽自我安慰,但还是得说一句……辣块妈妈的,这回真的是“坐监”。 晏珣已经进入考舍,在生火炉。 天气太冷,墨都被冻住,需要先用炉火烤。 据说有些公子哥儿不会生火,在考棚里欲哭无泪。 晏珣的动作很小心,因为考场对用火有严格规定,谁生火闹出大动静,也会被“扶出”。 这是有过惨烈的教训。 明英宗天顺四年,会试贡院起火,十多名举人葬身号舍。 但朝廷没有吸取教训…… 天顺七年会试又一次发生火情。 负责考场纪律的官员严守规定,禁闭贡院大门,以至于“烧杀举子九十余人”。 事后,明英宗赠予死去的举子进士出身,亲自为他们撰写祭文。 但是这种死后哀荣,谁都不想要啊! 尤其像晏珣父子俩都在贡院里,有个万一就是团灭。 炉火升起,考舍温度上升。一切准备就绪,晏珣平心静气看考题。 会试和乡试一样,第一场考四书义和经义,文章要求严格按照八股格式作答。 其中最重要的是三道四书题,由皇帝命题,考生们集中全力拼杀的也是这三题。 三题之中,又以首题份量最重。 第一题挺长:“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出自《论语》。 题目不怪,可是答题范围很窄。 孔子和弟子颜回讨论士人用舍行藏两种生活选择。 题目太明确,答这种题就不能扩大或缩小,只能竖着挖井,从井口到井底一样粗。 皇帝出这道题是怎么想的?主考官袁炜又想听什么? 晏珣凝神思索,他初心是卷老爹读书,结果把自己卷成八股文高手……这种感觉谁懂啊! 八股第一部分“破题”,晏珣提笔写到: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第二部分“承题”: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接着是“起讲”、“提比”、“出题”,然后是最长的“中比”……一句话“过接”、再到“后比”,最后“束股”。 “有是夫,惟我与尔也夫,而斯时之回,亦怡然得、默然解也。” 八股文就是用圣人的口吻,代圣贤说话。 同时,又要和当前形势结合,拍皇帝的龙屁。 写这种文章耗费心力,全神贯注地写完最后一段,晏珣感觉像是被妖精掏空。 没有了,一滴都没了~~要吃点东西补一补~~ 吃东西前,他咬着笔头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越看越满意,所谓下笔如有神,大概就是这个境界。 苦苦卷着爹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昨天下雪,今天却是晴天,太阳已经升起,寒风依旧从脖子、袖口等侵袭他的身体。 晏珣放下笔搓手……辣块妈妈的,希望爹这次进士,再也不要遭这种罪。 不远处风水更好的考舍里,晏鹤年在奋笔疾书,就连巡绰官巡视到考舍前,他都没有分神。 对于一个坐一会就想摸鱼的老顽童来说,养成全神贯注的专注力是多么不容易。 ……全靠大孝子小珣几年来持之以恒的帮他悬梁刺股、卧薪尝胆,说多了都是泪! 巡绰官负责巡视考场,但不得进入号房与考生接触,只能在号门外监视。 有些考生心态不好,发现巡绰官在自己考舍前站着,就觉得蒙上一层阴影,浑身不自在。 晏鹤年没有这种困扰,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被人看习惯了~~ 只不过……这一次巡绰官似乎在他这里站得较久?这个距离是在看他的文章吗? 看就看吧,反正巡绰官不可能做什么手脚。 为了避免巡绰官诬陷考生或向考生勒索钱财,成化十年规定,巡绰官入考场也要被搜检,不许携带片纸文字及红、墨等笔。 巡绰官终于移步,晏鹤年认真答下一道题。 会试论难度未必比乡试强,但大道至简,最容易的往往也是最难的。 天气冷饿得快,考生们陆续放下笔,在火炉上烤馒头、烧热水补充能量。 会试尽可能减少考生与外界接触,自带食物。 隔着几重考舍,晏家父子同时敲开双黄咸鸭蛋,流油的蛋黄让馒头变得有滋有味。 想到父亲也在吃鸭蛋,晏珣升起昂扬斗志; 晏鹤年想到儿子,也露出温暖的笑容、周身的寒意被驱散。 他能走到今日,全靠大孝子的鞭笞! 第197章 我儿有特殊押题技巧 晏珣回到学子居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乌云睡觉。 晏鹤年也在隔壁房间呼呼大睡。 王徽轻手轻脚地帮他盖好被子,心疼叹惜:“累成这样。” 俗话说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考试做文章,比耕田还累? 这一觉就睡到次日凌晨,晏珣饿醒后和父亲一起吃饭。 他觉得自己能吃得下一头羊。 可后面还有两场考试,油腻燥热寒凉的食物都不敢吃。 “等考完试,我要从城东吃到城西!”晏珣发誓一般说。 他忽然左看右看,诧异地问:“德渊怎么不见?” 阿豹说:“小阁老请他弹琵琶,他高高兴兴去了。” 弹琵琶?晏珣有些不放心。 晏鹤年安抚:“世家子弟重君子六艺,弹琵琶交流音乐很正常。我还想着有空教你乐器,省得以后出去交际被人嘲笑。” 世家子弟就是比农家子弟多才多艺啊! 晏珣点点头,汪德渊是有背景的,小阁老再强势,也不能“人身攻击”。 顶多就是语言嘲讽……德渊贤弟脑回路异于常人,说不好谁气谁呢! 第二场考试紧接着进行,宁可去早不要迟到。 贡院严格遵守时间锁门,往年就曾有考生途中出意外没进入考场。 徐时行在考场外见到晏家父子,点头致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第一场考试的巡绰官在他考舍前站的时间略长。 他本想问问晏家父子有没有这种情况。 但贡院外人多口杂,不方便说。 第二场考的是论、诏诰表和判语。 为真正选出饱学之士,朝廷三令五申考官在排定名次时,需要三场并重,不得偏重首场而轻视后场。 比如嘉靖皇帝明确提出,凡取中的文章,都必须“务崇简易,凡浮繁冗杂诡僻不经,悉行黜汰,仍参取后场,以采实学。” 但一两百年来,读书人都以第一场的八股文为重,习惯很难改过来。 看到题目的一瞬间,晏珣有点懵……晏家列祖列宗显灵? 这几道题,他曾经跟老爹议论过! 他是历史渣,不知道嘉靖有多少年,不知道裕王的名字。 可是嘉靖四十一年会试第二场的题目太经典,连渣渣都看过! 论:人君其尊如天(必选)。 诏诰表:三选一 拟汉令百官各贡忠诚诏(永平十八年); 拟唐以郭子仪为中书令诰(乾元元年); 拟周王得驺虞于神后山以献群臣贺表(永乐二年); 判语:五条必答 举用有过官吏;卑幼私擅用财;监临势要中盐;边境申索军需;织造违禁缎匹。錵婲尐哾網 诸位看官,是不是觉得很眼熟,曾经在小说电视看过? 晏珣也是如此,曾经拿这些题目跟父亲探讨过。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就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会试题,只是太经典,不可不做。 晏鹤年看到题目也很懵……啊这这这? 小珣不是自称历史渣?这几道题是怎么回事? 莫非儿子扮猪吃老虎? 想一想就觉得不会,以儿子那誓死逼爹科举的架势,提前知道题目必定让他百般琢磨。 徐时行、王锡爵、余有丁、戚元佐……不好意思,我儿有特殊押题技巧。 ……有这样的儿子,晏鹤年才是天选之子。 换个角度想,晏珣的穿越是机缘,晏鹤年能把儿子的灵魄招回来是真本事。 这几道题,只会读死书的人很难过关。 就拿“拟唐以郭子仪为中书令诰(乾元元年)”来说,这道题要求替乾元元年的唐肃宗拟一道诰,封郭子仪为中书令。 考生不仅要掌握“诰”这种公文写作,还得了解事件的背景。 知道安史之乱,清楚郭子仪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这道题还有一个坑,乾元元年,唐玄宗还没有死,被尊为太上皇。 既要站在唐肃宗的立场,把安史之乱的责任落在太上皇头上,又得维护皇家体面,不能说得太露骨。 此时像范进之流的考生,连苏轼都不知道,对中晚唐的历史更不甚了了。 晏鹤年本来也不甚了了,但儿子拿着这道题做例题,跟他深入剖析过!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以唐肃宗的口吻,委婉表达我爹是煞笔搞出安史之乱,我得委派郭子仪帮着擦屁股…… 如何曲笔隐晦,如何粉饰太平,从正面表达一件负面的事情。 其中微妙精深之处,揣摩透的都是人精,在官场上可谓无往不利。 前两题都比较偏,大多数考生集中在最后一道拼杀——永乐二年,周王向朝廷进献神兽驺虞一只,以大臣的身份写一份贺表。 贺表要华丽地拍马屁……永乐皇帝多么英明神武、得天独厚,所以天降神兽。 不擅长拍马屁的考生得哭。 选这道题,不如前面两题有分量、不容易脱颖而出。 徐时行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最有把握的第三题……会试求稳,名次不太重要,殿试再发力! 晏珣猜父亲会选第二道,他选择第一道。 提前押中题不是他的错啊! 嘉靖四十一年会试第二场的题目真的很经典,在浩瀚科举长河能拿出来做例子的那种。 出题之人,真让人佩服。 主考官袁炜望着一排排的号舍,神色严肃……这一场会试,他拿出毕生所学出题,让后世知道他不仅仅会拍马屁! 以往会试只重视第一场,他要三场并重、一场比一场难。 是龙是虫,真刀真枪比拼吧! 如此选拔出真才实学之人,将来这一科考生齐齐入阁,人们就得说袁炜慧眼识英雄! 这关系到他自己的一世英名,小阁老也好,其他人也罢……谁也别想搞破坏。 第二场考试的巡绰官很正常,没有在哪个考生的号舍前多停留。 三场考试的巡绰官都不同,尽可能防止作弊。 第二场考试结束,晏珣跟父亲都不说考题似曾相识。 人家不知道他们父子的机缘,会以为考官泄题,那不是冤枉? 晏珣心想,这一科的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以后都是高官,可见主考官袁炜眼光不错。 不要小瞧任何一个才华横溢的马屁精。 第三场策论果然比往常难,考生们不禁想,主考官是不是故意为难人? 北京国子监监生想起,考试前司业张居正提过会试要注重后场—— “除三场俱优外,如果后场博雅过人,即使前场稍未纯,考官亦当简拔,以示兼重之意;若后场空疏,不得因前场已取而浪收”。 可张司业不是主考官,能影响出题之人的想法? 还是说……这是上面的意思? 只擅长八股文的考生落下宽面条般的眼泪,这科是陪考,唯有期待下一科。 能把后两场地狱般难度题目做好的人,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啊! 第200章 请叫我袁伯乐 汪德渊离开,其他人都得冷静好一会儿。 狼群里混进来一头二哈,把大伙儿都带憨。 深呼吸几次,众人总算找回考生的状态。 徐时行说:“第一场的题目中规中矩,大道至简。第二场的诏诰表,我选了第三道,诸位选择哪一道?” 王锡爵微笑:“我选第二道。” 晏鹤年说:“我也是第二道。” 晏珣:“我选第一道。” 徐时行诧异,王锡爵的选择在意料之中,晏家父子就在意料之外。 王锡爵的祖上可以追溯到大唐五郡七望的太原王氏,王锡爵祖父经商有成,王家可称“太仓首富”。 苏州太仓的首富哦,不是双河村首富,底蕴可想而知。 王锡爵家学渊源、藏书众多,熟悉历史不奇怪。 晏家父子就……太意外。 徐时行沉默片刻,由衷佩服:“我本以为晏兄只是爱好唐宋古文,没想到对历史也有钻研。” 晏珣谦虚:“略懂,略懂。” 真的是略懂。 他是历史渣啊!只不过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知识面又广又杂。 比如说,他不知道王锡爵哪一年当上什么官、能活多少岁,但他偏偏知道王锡爵有个曾孙叫王掞。 咳咳,因清宫剧大热,九子夺嫡被演出各种版本…… 他知道王掞是胤礽的老师,老王强烈反对康熙废太子。 魔幻现实,王锡爵在大明做首辅,曾孙在大清做太傅。 天下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都不影响姓王的做大官。 晏鹤年轻咳两声,斟酌着说:“考官也有考量,第三道题大多数考生都能回答,却最考验人。” 晏珣认同:“如果让我回答第三道,我把握不好分寸。” 拍马屁其实很难的,用力过猛小心被马踹死。 选第三道题的人最多,大家互相评论,徐时行越谈越有信心、曾庆斌的心渐渐滑落。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不错,可是听完徐时行、余有丁等人的文章,他立刻发现差距。 第一场中规中矩,第二、第三场技不如人。 文人要承认自己不如人很难,但曾庆斌有这个肚量和勇气。 他叹道:“昨日我遇到归老兄,问他要不要来讨论文章,他说不必来,下一科再战。看样子,我也是下一科再战。” 杨仲泽更没信心,忐忑不安:“倒也不必完全绝望,我们一起找个道观拜一拜?” 众所周知皇帝信道教,去道观肯定比寺庙灵验~~ “不必……归老兄的话说得好,他连考那么多科不中,并没有影响他做自己的事。”曾庆斌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哪一科能中,但总要有作为。” ……继续玩他的枪炮,不能进士,就去给戚继光做幕僚~~ 人生那么多条路,不是非得一条道走到黑。 大家都佩服曾庆斌的豁达、以茶代酒致敬。 众人陆续离开后,晏珣心有所感,问:“爹,你觉得曾兄能不能中?” 晏鹤年轻轻摇头:“他自己都没信心,恐怕难。” 曾铣死得冤枉,皇帝心知肚明。但皇帝不可能认错,想要翻案,除非到下一任皇帝。 徇私录取一个人挺难,找茬黜落一个人就容易得多。 考官们都是老油条,知道怎么做。 晏珣靠在椅子上,感叹:“这一科所有人都不简单,徐时行、王锡爵……偏偏叫咱们给碰上,是不幸也是幸运。” 不幸:每一场考试都竞争激烈。 幸运:跟这样的人同科、结交为朋友。 汪德渊到傍晚才回来,一副想炫耀又不敢炫耀的神色。 “晏贤弟,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不敢相信!” 晏珣淡然:“你叫我贤弟,莫非先我一步见到皇帝?” “哈哈哈~知我者贤弟也!”汪德渊忍不住,得意洋洋:“我真不是炫耀,可陛下欣赏我,要召我的老师李山长进京!”huαんua33 晏珣这回真的震惊了,赞叹:“你可真行!” 李开先心心念念重回朝堂! 至于陛下欣赏德渊什么? 说不定……嗯,大家懂的。 汪德渊嘿嘿笑:“别看李山长离开京城多年,名气还是有的。老师来了,我虽然得罪严世蕃,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真是大聪明。 “你还知道得罪了严世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晏珣问。 汪德渊哼哼:“我一进去,他就问候我大伯,分明不怀好意。既然不能做朋友,为什么要讨好他?” 晏珣笑了:“严世蕃恐怕想不到,你是装傻戏弄他。” 都以为你是真傻啊! 这就叫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睛。 两个人对视一眼,躺在床上大笑,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 ……晏珣幸灾乐祸,他注定不能投向严世蕃,谁叫他跟裕王有故事呢! 严世蕃一直以为皇帝属意景王,把裕王得罪得死死的。 结果景王就藩,严世蕃顿时傻眼…… 聪明绝顶的严世蕃被更绝顶的嘉靖皇帝耍了! “还没放榜啊?放榜之后还有殿试,李山长进京,不知道我考完没有。”晏珣枕着手臂畅想。 汪德渊乐呵呵:“就算你们不中,还有我这个得意弟子呢!” “你可真是得意忘形,敢看不起我!”晏珣锤便宜书童一下,两人打起来。 阿豹在房间外,听到打架声进来劝架,很快变成三人混战。 “年轻人啊,就是精力充沛。”隔壁房间的晏鹤年啧啧两声。 他就不一样,天天埋头苦干…… 时间在考生们焦虑的期待中一天天过去,各房考卷终于到两位主副考官手中。 “去年乡试,两直隶和各省主考都很用心,选出平实典雅又博学多才之士,文章多有可取。”袁炜很欣慰。 他想做伯乐,也得有千里马给他选啊! 袁炜虽然被人称为大明第一马屁精…… 但他是会元加探花,科举制度下的佼佼者,眼光毒辣。 他先将不够完美的文章挑出放到一边,这么一篇篇排除,剩下的越来越少。 其他考官看得心惊,这些也是不错的,难道都入不了袁大学士的眼? 有心人暗暗祈祷,把那几个人的也排除吧…… 袁炜神色严肃,安安静静地看,疲惫了就慢慢喝一杯茶。 这种沉默和严肃,让其他人跟着紧张。 怎么感觉今年会试比往年更慎重呢? 不仅后两场题目难得惊人,主考官也难以捉摸,连小阁老的面子都不给,拒绝搜落卷…… 有人似笑非笑地说:“袁大人这样谨慎,今科必定选出经世治国之才、未来的首辅重臣?” 袁炜认真点头:“不错。”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下一刻,袁炜取出一个考生三场考试的卷子,“诸位请看此人,是否陛下要求的三场俱佳?” 有这种大才,真能出首辅! 没等其他人细看,他又说:“你们再看这几份!说是经世济国之才,也不夸张!” 天助我也!请叫我大明第一伯乐! 第201章 定下五经魁 通常来说,会试三场首场为重,其中四书题决定能不能上榜,五经题决定排名。 这一次皇帝反复强调三场并重,袁炜也重申领导精神—— 首场平平,不必急着黜落,后两场有真才实学者可以考虑;第一场通过,后两场一塌糊涂者也不取。 如此一来,阅卷工作比往常更繁重。 好在辛苦有收获……这一科群星荟萃,三科俱佳的考生竟然不少。 都说见猎心喜,好的文章能让人精神振奋。 参与阅卷的考官与有荣焉,将来这一批考生若真的入阁做首辅,他们就是“房诗”、“座师”! 通过的考生试卷选出,接下来就是按本经以及南北中卷对考生进行排名。 明仁宗洪熙皇帝时,大臣杨士奇提议:“长才大器多出于北方,南人有文多浮”,会试取士定“南六北四”的份额; 宣德年间又改为南北中卷定制,南卷百取五十五,北卷百取三十五,中卷百取十。 如此充分考虑各地文化教育水平的差异,避免进士全部出自某几个省。 虽然不能说完全公平,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通过会试考生的座号信息一一填写好,终于轮到定五经魁首。 首先定《易经》一科,去年好几个科举大省的解元都是易经魁首,简直是神仙打架。 易经科五位房官举荐三个人。 袁炜指出其中一个,评价:“此人四书题治学严谨、易经钻研深刻。文章平实质朴、见多识广,无虚浮卖弄之处……我本担心其不擅长实务,可后两场的卷子送来,却是一场比一场强。 诸位看这篇诰,纵然唐肃宗再生,都得拍案叫绝。我当年会试,文章不如他。” 其他考官纷纷说:“袁大人过谦,你是会试会元、殿试探花,若说比你更好,莫非是状元之才?” 《易经》一科高手众多,很难猜测此人的身份。 徐翰林接过试卷一看,越来越熟悉,心跳得越快…… “大人,是否再斟酌斟酌?”徐翰林紧张地握了握拳,小心翼翼地说:“我看另一份的用典更贴切、有秦汉大家之风。” 袁炜不是很高兴……我刚刚夸得那么好,你却说不行。 你的眼光比我好? 再说,这三份是你们五个共同举荐的! “诸位怎么说?”他摸摸胡子,问《易经》一房的其余四个同考官。 这四人狐疑地看着徐翰林:“我们认同袁大人的意见……徐翰林,莫非你又有看不懂的典故?” 又是这份卷子!你是不是认出考生身份? 很可疑啊! 徐翰林连忙说:“没有没有!咳咳,我就是更喜欢另一个的文风。” 袁炜瞟了徐翰林一眼,明白此人肯定有问题……这份考卷是谁的?值得让人背后打压? 本来还很难猜,徐翰林这么一跳,袁炜心中划过一个名字…… 他又问副主考的意见,最后拍板决定:“《易经》魁首,定为天字号甲子卷。” 徐翰林脸色一白,连忙垂下头…… 徐二公子,我真的尽力了!天不佑我,如之奈何? 《诗经》、《春秋》、《尚书》魁首争议都不大,反而是《礼记》经魁,袁炜有些犹豫。 选考《诗经》的人最多,选考《礼记》的最少。 有些年份,《诗经》考生甚至是《礼记》的十倍。 因为考生人少、出众的更少,熟悉优秀考生文风的,辨认试卷就比较容易。 晏珣这个人,文风很有特色。 此人诚挚之中见豪迈,又仿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指点江山,博采众家之长。 “扬州双晏”名气很大,晏珣跟着阮瑛重修永寿宫,人称东厂编外人员,四舍五入就是皇帝的人。 善于体察圣意得袁炜专门研究过晏珣的文章。 现在,他认出被《礼记》同考官推荐的魁首是晏珣。 已有七八分把握《易经》魁首是晏鹤年,再定《礼记》魁首为晏珣,岂不是重蹈吴情的覆辙,成为他人攻击的借口? 《礼记》同考官只有两人,意见一致:“我们这一房好多年没出过这种英才。今年大人又特别看重后两场的实务,您看他第二场的判语,每一道题的律令辨析都明明白白。” “我们猜测,这必定是一个老举人,精通律法刑名。” 如果说易经魁首的诰写得卓绝,这个考生就是律令特长。 袁炜哭笑不得……这下你们猜错了。 第202章 会元发榜盛况 二月二十八日,会试发榜。 会试高中者称为“贡士”或者“中式进士”,也就是准进士。 因为殿试通常不黜落人,只是重新排名。 这些有身份的老爷不能傻傻的在寒风中等放榜,都是在会馆等报录人。 住在学子居的举人,此时都到各地会馆集中,因为保录人会飞马到会馆报喜。 各地会馆集中在城南一带,相互距离不远,哪家门口放鞭炮,其他会馆都听得到。 会馆早早准备好摆排场的仪仗。 《儒林外史》描述,准进士高中后“即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磕头”。 ……嘿嘿,没当上官,官架子先搭起来。 众举人心不在焉地议论那公座,有说看起来不结实的,也有议论一会儿谁可以坐上去。 “我反正不想坐,看起来怪怪的。”有人言不由衷。 “我偏要坐!等这一刻等了十二年!”另一人仰头,“一会儿你别和我挤!” 会馆掌柜一家很淡定,准备好点心果子看热闹…… 每三年一科会试,高中的落榜的,考生百态比戏台上还精彩。 “听!是不是锣鼓声?” 耳尖的人一说,其他人蜂拥而出。 晏珣没有动,抱着乌云一边撸猫一边看人下棋。 晏鹤年也没有动,拉着杨仲泽下棋…… 小杨平时又菜又爱琢磨,这次一反常态,每一步落子飞快。 “晏叔祖,我真的不能再下!我要出去看榜!”杨仲泽急得跳脚。 晏鹤年老神在在:“急什么?从后面往前报,我们肯定是最迟出的。” “话不能这么说……” 一阵响亮的锣鼓声打断了杨仲泽的话。 外面已经议论纷纷:“停在哪里?天啊!报录人停在我们扬州会馆!” “捷报!南直隶扬州老爷,杨讳仲泽,高中壬戌科会试第三百名,金銮殿上面圣。”报录人高声唱道。 “噗!最后一名。” 杨仲泽愣住,随即撞翻棋盘冲出去,大喊:“是我!是我!不会有错吧?” 众所周知,会试排名不那么重要,他现在是三百名,说不定殿试逆袭一甲呢? 也许皇帝认出他是失散多年异父异母亲兄弟? 一切皆有可能。 其他人纷纷恭喜:“是杨老爷!恭喜你高中,可以殿试面圣!” 眼看杨仲泽欢喜傻了,一表三千里的表叔晏珣出来代他发喜钱、打发报录人。 第204章 会试之后是什么 因为前面还有一场殿试,新科贡士们没时间大张旗鼓地庆祝。 在会馆里搞两桌好菜请同乡们,喝几杯酒同喜。 晏珣陪着曾庆斌喝酒,晏鹤年那一桌喜气洋洋。 扬州同乡们取笑:“两位晏郎殿试高中,可得到大酒楼摆几桌。” 晏鹤年回应:“好说!烤鸭、肥羊管够!” “肥羊一定要,烤鸭就罢了。咱们扬州人,谁还没吃够鸭子?” 这一日,晏鹤年作为会元,迎来一波又一波贺喜的人。 有附近其他会馆的同科,也有京城本地的富商。 西山煤窑的罗普得到消息,带着管事、随从,乘着马车抬着礼物浩浩荡荡过来。 “亲家叔老爷高中会元,来日金銮殿面圣、两榜进士是跑不掉的,真是可喜可贺。” 罗普热情地说:“我早就看出常欢是个人才,把他抢到家中定下婚约。榜下捉婿的旧俗,亲家得认啊!” 晏鹤年淡淡地说:“榜下捉婿?你们捉了谁?” “常欢,可……” “可常欢中哪个榜?” 罗普谄笑着说:“常欢是没有中,可你们都中,四舍五入他也中了。亲家叔老爷,我们是诚心诚意,你之前也说考完试就议婚。” 晏鹤年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想要回煤窑?实际上我家并不在乎煤窑,做蜂窝煤也只是改善百姓生活,但这是贵人的意思……蜂窝煤,你们一样可以做。” “是,我家也学会了。”罗普收起笑容,“当着会元老爷的面,我实话实说,我家想结这门亲事,就是看中常欢的前程。” 在一旁的常欢目光贼亮,算老罗有眼光,一眼看出侄少爷前程远大~~ 见晏鹤年不给准话,罗普痛下决心,咬牙道:“你们若是不放心,成亲以后,小女就到高邮去住。” “什么?你原本不是这么想的?”常欢跳起来,“你想让我做上门女婿?” 他爹虽然有三个儿子,也不能给人做上门女婿啊!huαんua33 罗普讪讪笑道:“你们如果在京城,当然是住我家方便些。现在,你家说住哪里就住哪里。” 晏鹤年看着满心雀跃的常欢,微微点头:“我考虑考虑。” 这是有得谈? 罗普兴高采烈,连声说:“好!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殿试之后要选官,晏老爷可缺钱?你们父子两人花费巨大,我……” “不必了。一甲可以直接入翰林。”晏鹤年淡定拒绝。 罗普:……呃?这么自信的? 大明朝的进士不直接授官,需要到六部各衙门实习旁观,通过吏部考试后才能授官。 这个时候需要花钱打点。 如果既没有后台表现又不出众,只能一直候缺。 什么时候有缺? 你慢慢候嘛~~ 没钱在京城待不下去,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只有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可以直接进去翰林院。 罗普本以为这个时候晏家一定很缺钱,没想到晏鹤年有父子信心满满。 好在还有常欢这个准女婿,罗普不算无功而返。 类似的一幕,也发生在其他会馆。 有钱的商人资助暂时囊中羞涩的新贡士,将来自然有回报的一天。 晏鹤年对王徽说:“他们只知道我家祖上是养鸭的,哪里知道我有个富婆娘子?真是遗憾,让他们失望。” 王徽得意洋洋:“是我下手快!” 她在晏鹤年没考上秀才就提亲,眼光精准……或者说,她惦记风姿卓然的晏六哥很多年。 那些年她不是嫁不出去,只是一直在等那个人。 晏六哥带着儿子漂泊江湖,她只能打听、等待,还不敢过于主动…… 晏鹤年笑着揽过胖乎乎的小娘子。 虽然成亲以来,有儿子做的香皂、玻璃等产业,他们父子并没有真的花过王徽的钱。 可富婆的金库,确实给了他底气。 有人给晏鹤年送钱,有人要招常欢做女婿,甚至还有人想送养女给老晏做小妾…… 就是媒人过问晏珣和阿豹。 阿豹很不满,嘟囔:“珣哥就罢,出名的对女人不感兴趣,为什么没人给我说亲?” 晏珣抱着猫,怒道:“你说清楚,什么叫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你自己说的啊,女人只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阿豹匆忙解释。 晏珣哼道:“没人给你说亲,是因为你太黑!同样是烧煤,为什么常欢比你白?你不应该反省一下吗?” 就是要打击阿豹。 竟敢造谣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怎么滴?他不喜欢女人,还能喜欢女妖? 喵呜~~ 百忙之余,新贡士还要去拜访房师和座师。 房师就是五经各科的同考官,他们慧眼识英才将考卷举荐给主考官。 可以说,他们决定考生能不能中,主考官才决定排名。 座师就是主考官,又被称为“座主”。 在大明朝,座师的地位高于蒙师、馆师,甚至业师。 也就是说,晏珣以往所有的老师…… 汪氏族学山长李开先、府学教授安如景、院试主考朱衡、乡试主考吴情…… 都不如袁炜重要。 原因很简单,通常会试主考官的官最大。 就算会试主考官对某一个进士没什么印象,这个人外放为官,也可能扯老师的虎皮做大旗—— 我是某某科进士,内阁某大人是我的老师。 四舍五入,我就是小阁老。 地方上的富商、乡绅不得肃然起敬? 而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官,是人称“青词宰相”、“大明第一马屁精”的袁炜。 有些自命不凡的新贡士想到自己的座师是这么个人,拜见座师时神色都不自然…… 苍天啊!难道我也要入马屁之门? 袁炜……袁大人还不屑收这种弟子入门呢! 事实上,袁大人最看重的是让他见猎心喜的那几位…… 晏鹤年、晏珣、王锡爵、徐时行、余有丁…… 这些人才能成就他大明第一伯乐之名! 袁炜在礼部衙门见新科贡士。 他年轻的时候是探花郎,此时有了岁数依旧儒雅俊逸,长长的胡须保养得很飘逸。 是个长得好看、才华横溢的马屁精。 “会元是哪一位?”袁炜一本正经地问。 晏鹤年站出来,向主考、副主考行弟子礼。 袁炜一看就高兴…… 他自认对皇帝的了解只比严嵩父子差一点点,眼前这个会元,全方面符合皇帝的审美。 这样的人到了殿试,皇帝一看,妥了,这就是状元郎。 他的眼光和皇帝一样,到时候看谁还说他卖弄才学、故意出偏门题目、坑害普通学子。 ……呵呵,你自己学识浅薄,怪我出题偏门? 发榜才两天,就有人暗地里传这种话。是谁干的,袁炜也猜得七八分。 但是不要紧,很快就是殿试,就让皇帝亲自帮他打脸! 第205章 朕的鹤表现不错 袁炜看晏鹤年第一眼,就有“同类”之感。 此人必定入我门中,得我真传。 他虽然没有太直白的夸奖,但言辞之间,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同考官徐翰林见状,意有所指地笑道:“会元郎果然人才出众,袁大人一眼相中你的文章,从难分伯仲的五经魁中,点你为会元。” 袁大人面不改色,镇定地喝茶。 其他几位《易经》房官发话:“我们一致举荐晏会元的文章,都认可他为经魁,只有徐翰林一人意见有不同。” “定晏鹤年为会元,也是所有考官的共同意见。” 会试已经发榜,不能有任何异议。 晏鹤年顿时了然,原来这里有一个小人。 ……回去就摸清你的生辰,先送你一顿“打小人”,将来再送你一顿板刀面。 徐翰林没想到同僚这么直接,笑容尴尬:“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更喜欢另一位考生的文章。袁大人取晏鹤年为会元,想必也有他的考量。” 袁炜放下茶杯,严肃地说:“秉公取材,就是本官的考量,个人喜好还在其次。若按我的喜好,花团锦簇的文章最好,但这不符合会试录取的原则。” 他又对各位新贡士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接下来还有殿试,今后无论在哪里做官,都要谦虚谨慎,不负朝廷取士之恩。” ……讲清楚,是朝廷录取你们,不是我袁炜一个人的功劳。 这话是金玉良言,又有勉励之意,原本对其有些看轻的贡士都不禁改观,恭敬地聆听教诲。 一众新贡士行礼告退后,考官们笑着议论:“这一科真是人才济济,袁大人认为,殿试谁能得一甲?” 袁炜淡然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一甲也好、三甲也罢,将来都是为国效力。” 副主考笑道:“下官却觉得,这一科说不定能出一个三元及第,也是一大祥瑞。” “一切由陛下决定。”虽然这么说,袁炜脸上也有自得的笑意。 将来人们说起袁炜、晏鹤年,师生二人都是才华横溢、体察圣意~~ 《礼记》同考官却遗憾叹气:“可惜晏珣是晏鹤年的儿子,否则他也可以争一争状元。” 本朝重神童,晏珣这个年纪中状元,未来更可期啊! 晏鹤年?年纪到底大了点。 袁炜正色说:“我也欣赏晏珣,此子的见识和心胸,就算不中状元也是国之栋梁。” ……可惜什么?我当年也不是状元,只是探花啊! 当着和尚的面说兔子,扎心得很,活该你年纪比我大官职比我低~~ 说起这些如朝阳般冉冉升起的后辈,就想起当年的自己,又有种吾辈后继有人的欣慰。 也有人赞扬王锡爵、徐时行、余有丁、戚元佐……一时间,整个礼部大堂里热火朝天。 徐翰林悄悄躲在角落里,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方才晏鹤年离开时看他那一眼,凉飕飕的。 你一个新贡士,敢用目光强奸我堂堂翰林? 就算你一甲进士入翰林院,说不定还落在我手里! 新科贡士们离开礼部衙门,有说有笑地互相道别。 虽然还没参加殿试,不知道最后的排名,但殿试不黜落人,一个进士的身份是跑不掉的。 王锡爵朝晏鹤年拱手,半开玩笑地说:“会试晏兄胜我一筹,殿试我可要使出毕生所学,届时恐怕要反超晏兄。” 会元被逆袭几乎是惯例,王锡爵信心满满~~ 晏鹤年哈哈笑道:“王贤弟尽管放马过来!”huαんua33 徐时行看看同乡王锡爵,又看看同科晏鹤年,“你们还记得和徐邦宁的赌约吗?为了咱们去年南直隶五魁首的尊严,在下也要夺状元。” 已知会元很大可能被逆袭,王锡爵又不是去年的五魁首,徐时行觉得必须自己上。 晏珣:……你们都看不见我?何以见得会元一定会被逆袭? 我爹会出手,证明什么叫天命之子~~ 晏珣的迷之自信,来源于对祖先的信任。 四伯晏松年也拍着胸口保证过,考试期间祖坟一定会冒青烟。 …… 新贡士拜见完房师、座师,会试的考卷也送到皇帝面前。 大明的规矩,不仅是会试考卷,顺天府乡试考卷也要“进卷”御览。 礼部整理出《会试录》,用黄绫壳装订一本、红绫壳装订两本,外用销金黄包袱包裹。 按旧制,《会试录》除了呈给皇帝,还要给太后、中宫皇后和东宫太子,以示为国取士的郑重。 嘉靖的几任皇后,一个比一个惨。 第一任陈皇后被吓死;第二任张皇后被废;第三任方皇后在嘉靖二十六年宫内失火时被烧死。 至于太子……以往景王未就藩,一应待遇和裕王一致,包括《会试录》也是两人各送一份。 今年,礼部只给裕王那里送一份。 “进卷”是规矩,皇帝看不看,那是另一回事。 皇帝以往是不怎么看的,家国天下那么多大事,还要忙着献青词拍神仙马屁,哪里有空看考卷? 但这一次,皇帝决定亲自看一看。 修道之人驾鹤飞升,他的鹤终于到来,要看看是否可驾驭。 因为永寿宫被烧,皇帝暂居玉熙殿。 说是殿,空间并不大,恐怕还没有小阁老的花厅阔绰。 玉熙殿内有一尊三足加盖铜香炉,盖子上按八卦图镂空,不断飘散着淡淡的香烟。 墙上挂着一幅字,用瘦金体楷书写着:“吾有三德,曰慈、曰、曰不敢天下先”。 字的落款是“嘉靖四十年正月元日朱厚熜敬录太上道君老子真言”。 落款之后还有一方朱红色大印,镌刻“忠孝帝君”四个字。 忠孝帝君是皇帝给自己封的道号,不飞升都对不起这么大气的道号。 这个地方与其说是皇帝的宫殿,不如说是道士的精舍。 晏鹤年作为会元,文章在《会试录》最前面。 嘉靖皇帝一篇篇看过去,神色淡然:“袁爱卿他们的点评都是赞誉,可见对此人非常喜爱,但朕看其文风却不类似袁爱卿。” 呈送《会试录》的礼部官员恭敬回答:“袁大人说为国取士,不能只凭个人喜好。” 皇帝微微颌首:“袁炜有识人之才,怎么有人说他只会写青词?能把青词写好,就很难得嘛!” 礼部官员连连拍皇帝马屁……您说得对,对极了! 众所周知,严嵩、徐阶就是当朝青词翘楚,谁敢说写青词的不是人才? 看完《会试录》,接着就是制定殿试相关的流程。 在这期间,皇帝莫其名妙地让人去问严世蕃:“听说你前日新纳了第二十七房娇妾?” 皇帝这是羡慕还是表扬……总不能是敲打? 圣心你别猜,猜了也白猜~~ 第207章 科举终极战殿试 终于到殿试这日。 精神焕发的晏家父子、纠结羞恼的杨仲泽,在一众亲友期盼的目光中离开扬州会馆,乘着马车抵达紫禁城外。 跟会试浩浩荡荡的书生大军相比,殿试应试的考生锐减到二百九十九人。 仰望着望着巍峨雄伟的皇城,书生意气,升起“大丈夫当如是”的澎湃之情。 晏珣从前的从前进过宫,前些时候更是参与修复西苑永寿宫,对皇家气派已经淡然。 新科贡士们一身崭新的衣袍,在京城春日的寒风中努力平复着心情。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时辰到! 礼部官员出来,引领考生们进场。 为公平起见,考生不是按照会试时的名次排序,而是打乱顺序后再点名进场。 晏珣和晏鹤年的距离被拉远。 看着父亲庄重肃穆的背影,晏珣长舒一口气……吾家有爹初养成,送入皇宫侍君王。 老儿子老怀宽慰。 殿试在皇极殿的东西两廊庑进行,里面已经整整齐齐摆放书案和软垫,备好文房四宝。 皇极殿原名奉天殿,是大众意义上的金銮殿,嘉靖年间失火重修,改名皇极殿。 廊庑有屋顶,两侧通透,寒风呜呜地吹,好在殿试只考一天,怎么样都比会试好受。 考生们对皇宫很好奇,此时只能垂眉敛目、肃静无声地往前走…… 今日进过皇宫,四舍五入就是宫里人。 来日外放为官,可以吹一辈子~~ 皇极殿内已有考官等候,皆身着绯色官服。 普通乡下百姓,县令就是了不得的大老爷。 这座大殿中,随便一个考官的威势都强过一地知府。 考生们屏气凝神,觉得满眼都是绯色,灵魂也飘飘然不知所在。 他们依次走到座位前,但是不能入座,因为皇帝还没有到。 晏珣的座位在角落,父亲晏鹤年的座位却在前排。 看来列祖列宗听到他的祈祷,集中功力卷爹……只要爹高中状元,将来青云直上做首辅,他就功德圆满~~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仿佛能听清考生的呼吸和心跳声。 杨仲泽的位置离晏珣不远,嘴巴一开一合,无声地祈祷着什么…… 在这最后时刻,他希望突然显灵的祖宗能撸起袖子,把其他考生通通干倒! 哦~~看在晏家叔祖和珣叔一表三千里的份上,不干他们~~ 响亮的鸣鞭声陡然响起,打断所有人的思绪。 有人握紧双拳,有人紧紧抓着衣摆。 早已候在殿外的六部九卿高官们依次鱼贯而入,接着皇帝升殿入座。 考生们在两侧廊庑,由于位置和角度问题,看不到皇帝升殿的神圣一刻。 皇帝到底有没有三头六臂,还是一个大秘密~~ 皇帝升殿入座后,殿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一切都显得隆重而威严。 科举考试是维护皇朝统治的大事,暂时压下一切党争! 鞭炮声渐渐停歇,靠近殿外的考生耳朵还嗡嗡作响,内侍官将试卷交给礼部官员,在每个考生案上放一份。 在鸿胪寺官员指引下,各位贡士行五拜三扣头礼,这才开始入座答题。 整套流程可以说是庄严肃穆至极。 想到前方就是平日跺一跺脚、京城抖三抖的内阁大佬,想到可能奇形怪状的皇帝…… 考生的心情更加激动。 晏鹤年父子最为镇定,无他……熟悉尔。 裕王和徐阶、张居正他们都见过,其实都是人。 皇帝和严嵩,既然还属于人的范畴,想必奇伟不到哪里去。 考生们收摄心神看向考题,殿试只考一道策问,可谓一题定生死。 如果说前面的乡试和会试还有种种潜规则可以作弊,到殿试这一关没这种好事。 历数各朝各代科举考试,从未听过殿试舞弊的。 首先,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 如果皇帝不想出题,就会让心腹重臣出几道,从中选一道。 能漏题的人,根本用不着舞弊来提拔谁。 ……朕还用漏题?朕想点谁做状元,就光明正大地点啊! 其次,能杀进金銮殿的人,考个三甲同进士一样能当官,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作弊? 最后就是很关键的一点,殿试考的不是八股文,而是时务策。 八股文还能在四书五经范围内提前押题,时务策没法押。 时务策的出题范围很广,上至军国大事、下至民生热点,还可能是皇帝的心事困扰。 考生就题目写一篇对策,字数不得超过一千。 以往皇帝会偷懒让重臣出题,这一科因为似曾相识鹤归来,皇帝亲自出题。 考生们运气不错,进场时寒风阵阵,太阳升起后风渐渐停歇,廊庑内风和日丽春光融融。 这一刻,所有人都无心享受春色无边,心神都在考题中。 策问的题目很长—— 前面一段引经据典,尧舜垂拱而治云云,接着引出正题: “朕抚天下四十有一年余此矣,夙夜敬事上帝、宪法祖宗,选任文武大吏之良,思与除民之害而遂其生,兢业不遑,未尝有懈。” “间者水旱成灾、黎民阻饥、戎狄时警、边圉弗靖、而南贼尤甚,历时越岁,尚未底宁……” 总结一下,朕当了四十一年的皇帝,一直兢兢业业、对上天很恭敬、选用优秀的文武大吏,可依然水灾旱灾不断,南北边疆不宁…… 后面一段问“是有司莫体朕心,皆残民以逞,有以致之欤?亦选任者未得其人……” 朕那么努力天下还不能太平,是因为各级官府残害百姓? 还是我没有选对人?文武大臣都失职? “夫朕有爱民之心而效未究,有遏乱之志而效未臻……” 朕怎么样才能像尧舜一样做圣君、天下太平? 诸位“悉心陈列、勿惮勿隐,朕将采而行焉。” 晏珣看完题目,深吸一口气…… 皇帝这回问的不是具体军国事务或民生时事,而是怎么做一个圣贤明君。 或者说,皇帝很疑惑,朕已经那么努力,还是不能成为一个比拟尧舜的圣君? 上天不庇佑朕? 问题出在哪里? 请诸位有志之士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呃……你问我怎么做皇帝?要不你让我当当试一试? 试试就逝世。 怎么答? 引用海瑞的《治安疏》,打破皇帝的迷之自信,把皇帝痛骂一顿? 清醒一点! 你以为你很努力、做得很好? 你选的文武大吏都是些什么鬼? 外面的人都说,嘉靖朝无官不贪、家家干净! 天下变成这样,罪魁祸首就是皇帝! 你自己引咎辞职吧! 真要这么回答,估计三甲同进士都中不了,直接拉出去杖打八十大板、打死为止。 第208章 似曾相识鹤归来 晏珣没有这么做,他不是来气死皇帝的。 策问的题目很长,总结起来可以归纳为,如何做一个好皇帝、尧舜一般垂衣而治。 晏珣觉得这种“大题”不好答,前方的徐时行却悄悄松一口气。 若是具体的时务,反而不好下手…… 此时车马慢,南方发生的事,朝廷都要过一段时日才知道。 考生皓首穷经,更没机会和心思去关心时事。 这也是一些人闯过乡试、会试,在殿试反而不出彩的原因。 既然皇帝问怎么当一个圣贤明君,徐时行觉得这题我会! 陛下你听我的,我虽然没当过皇帝,但我很有经验~~ 另一边,晏鹤年看完题目,也在斟酌…… “垂衣而治”的理念,出自《易经》“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其思想境界,接近道家的“无为而治”,即君主不应该主动干扰百姓的生活。 而天下水旱灾害、敌寇犯边,都需要皇帝有作为、主动干预。 无论是抗灾赈济还是御寇靖边,都会劳民伤财,这就关系到一个问题——财政。 在英明神武的嘉靖皇帝带领下,国家财政年年赤字、捉襟见肘,无奈之下扯下脸皮,把大名鼎鼎的鄢懋卿派出去刮地皮…… 这道题目,可以说有些自相矛盾。 这天下的情况、钱到哪里去了?皇帝心里清不清楚? 如果他清楚,那他出这个题目、想听考生说什么? 皇帝沉迷修仙,却期望像尧舜一样垂衣而治,表露了其内心的想法: 既要牢牢掌控皇权,又要长生不老。 高官大吏负责帮他治理好天下,又不能作威作福、祸害百姓。 然而事与愿违。 皇帝面对残酷的现实,寄希望于神明来保佑大明…… 想明白皇帝“既要、又要”,突破口就有了,晏鹤年沉着地动笔。 随着时间的流逝,廊庑内所有考生各自领悟题意,洋洋洒洒挥笔吹彩虹屁。 很多人用尽可能华丽的辞藻,将“垂衣而治”的中心思想阐述得天花乱坠…… 可到了后半部分,怎么应对水旱灾害、御寇靖边,就有些卡壳。 原因很简单,虽然读书人“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可真正知道怎么调度钱粮、赈济灾民、知道边疆防务的能有几人? 第209章 偏心的皇帝 皇帝站在跟前不走,换作一个胆小的,恐怕会战战兢兢。 晏鹤年很淡定,反正题目已经答完,干脆微微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姿态轻松闲适,仿佛庭院廊下,好基……道友坐而论道。 皇帝微微挑眉,示意内侍拿起晏鹤年的文章。 晏鹤年虽然是被儿子卷着读书,但就是有一种遇强则强的天赋…… 每到重要考试,总是如有神助,写出来的文章连自己都不敢置信。 说不准就是神仙悄悄附身。 皇帝虽然对同性没有一点点性趣,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鹤长得很符合眼缘,瞧那脖颈、长腿和羽毛,和梦中展翅高飞的优雅身姿完全一致。 是朕在天宫时遇到的仙鹤没错~~ 话说科举取士,对外貌也有要求,可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皇帝觉得,此鹤的仙姿,已经不能用凡俗的标准来评价……把其定为甲等,都嫌委屈。 当然他的仙鹤必须德才兼备,光是长得好,那就是一只呆头鹅。 策问,就是皇帝提出问题,考生对策。 晏鹤年的对策,句句都在夸皇帝,中心思想是皇帝是不会错的,如果有错一定是臣子的错。 这也不是皇帝眼光不行选人失败,而是这些人辜负圣恩。 皇帝提出的种种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陛下英明神武、真知灼见,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您。 关于这些问题,臣有以下不成熟的建议…… 以陛下的得天独厚的天资,有上天的保佑、祖宗的恩泽,一定能够长命百岁、天下太平。 什么三皇五帝,那不是陛下的目标,陛下是仙君,带领文武大臣打造日不落大明。 文章的思想跟晏珣异曲同工,但比晏珣的肉麻直白,尤其尊重皇帝“敬天”修仙的理想。 既要……又要,陛下什么都要? 给你,给你,都给你~~ 皇帝龙颜大悦,仿佛六月天喝到冰镇酸梅汤一样通体舒爽。 真的有人如此体贴朕,一句句的全都说到朕的心坎里! 不比严嵩可爱得多? 当然,严爱卿早些年是最可爱的。 能写青词能捞钱,朕看谁不顺眼他主动出手,让朕舒舒服服还不得骂名…… 曾经皇帝有多喜欢严嵩? 别人骂一句严嵩,皇帝都说“你这是诽谤朕”。 简直就是偏心。 可是严爱卿老了! 人一旦上年纪就变得不可爱,说话不好听、变得面目可憎。 甚至说出让朕住“南内”的馊主意,不是老糊涂吗? 晏鹤年让皇帝想起当年的严嵩,还让他想起陶仲文。 陶真人也是仙风道骨,一看就能活很久……可老陶死了啊!死人怎么跟活人比? 今年花胜去年红。錵婲尐哾網 皇帝喜新厌旧,理直气壮。 皇帝认真看着文章没有说话,与他同入考场的几位副考官各自思量。 官场上谁不是人精? 待皇帝轻轻放下考卷,就有人上前在卷子上做标记,以示皇帝御览过。 严嵩虽然年老,依旧步伐稳健,只是眼神有些混浊……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晏鹤年一眼,一个平平无奇的寒门举子,就是长得好一点、文章好一点。 这种人每一科春闱都有。 因此他早就听过“扬州双晏”的名声,并不着急招揽。 多少年了,新科进士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长出来,还不是得拜入他的门下才能有所作为? 就连张居正那种高才,都一篇又一篇地给他写肉麻的马屁文章。 若是不识相,管他是人杰还是半仙,都得打发回老家养鸭。 瘦小的徐阶摸着胡子,同样没有说话……晏鹤年这个人,目前看来还是可用。 至于将来? 人心易变。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是忠是奸,还得再看一看。 晏鹤年老神在在地端坐,仿佛他才是看客,眼前的皇帝、阁老都是唱戏的。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呃……表面上八风不动,内心已经欢呼雀跃,振翅绕着大殿飞三圈~~ 他做过多年神棍,钻营之事一点都不陌生。 当初进京来求见陶仲文,就大咧咧地以邵元节徒孙的名义递帖子。 这也是一种钻营。 他深知官场上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管严嵩和徐阶怎么斗,皇帝御览过他的文章,考官判卷的时候就得仔细考量。 就算小阁老不喜欢他,也不能把他的卷子压得太狠。 这个道理,在座考生很快都想明白。 第210章 殿试阅卷 其他人刚想围过来,晏鹤年已经拉着晏珣一溜烟跑远。 前门大街和往日一样熙熙攘攘,傍晚时分更多出来觅食的闲人,和紧张严肃的皇极殿形成鲜明的对比。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对举子来说关乎命运的一日,在寻常百姓眼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父子俩回到扬州会馆,王徽带着常欢、阿豹准备好几样家常菜,考完试先要补充能量。 中午的馒头和清汤寡水,早已消化干净。 王徽不急着问丈夫和好大儿考得如何,看他们带着喜气的眉眼,就知道应该不差。 她是万万想不到,皇帝居然对她的丈夫一眼万年。 所谓“一见晏郎误终身”,不过如此~~ “阿娘做的鸭子羹跟爹的一样好吃!”晏珣摸摸肚皮,“再来个流油的咸鸭蛋更下饭。” 京城什么都好,就是难买到正宗的高邮咸鸭蛋。 晏鹤年笑着说:“以后要在京里长住,咸菜、咸鸭蛋之类,咱们自家腌制。” 常欢和阿豹早已按捺不住,身上像爬着虱子一样坐立不安,期期艾艾地问:“六叔、珣哥,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握?我们全部身家都去下注了!” 这要是不中,他们连回高邮的路费都没啦~~ “急什么?过两天不就知道?你们就是沉不住气,不像德渊贤弟……”晏珣说着,诧异地问:“德渊呢?他早上不是还给我们送考?” 常欢说:“李山长中午到的,暂住友人府上,汪哥得到消息过去侍奉、等候皇帝召见。” 阿豹补充:“我跟着汪哥一起过去的,李山长脸色不好,看样子汪哥跑不了一顿训斥。” 李山长来得真及时,晏珣眉开眼笑…… 此刻,他就是一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学生。 不管这一路走来经历过多少个老师,他始终记得侠气护短的李山长。 那种……“放开我的学生,有种冲我来!”的豪气,哪个学生不感动啊! 今日天色已晚,想必山长也是舟车劳顿,他们决定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拜见。 李开先此时,正在怀疑人生。 他刚接到皇帝召见通知时又惊又喜,恨不得像李白那样喊一句“轻舟已过万重山”,抒发内心的激动。 下一刻,得知皇帝召见他是因为“琵琶大家”汪德渊。 李开先懵了。 说实话,汪德渊的琵琶是汪三老爷汪东篱教的,跟他无关啊! 他会到汪氏族学任教,是跟汪东篱趣味相投,都喜欢戏曲音乐以及生动有趣的画。 可是小汪那些奇奇怪怪的爱好,真是家学渊源,与他无关。 陛下召见会问什么? 该不会……让他表演老旦的花腔? 夭寿了! 想一想就欲哭无泪。 但看着一脸“快夸我”的孝顺学生汪德渊,李开先批评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你……罢了,我遇到你们这几个学生,也不知是福是祸。” 汪德渊眨巴着眼睛,天真无邪地说:“福啊!必须是福!过两天放榜,先生就等着做状元之师,被全城的人羡慕。” “你还挺会说话。”李开先哭笑不得,“去看看箱子,令堂让我带给你的……料想你不会那么快回家,春衣、夏衣都给你做好带来。” “娘亲真是的,京城什么买不到。”汪德渊口不对心地嘀咕,喜滋滋开箱子。 翻了两下,他就幸福得冒泡。 娘亲果然是亲娘,做的衣服都符合他的喜好,京城还真不一定有这样的成衣。 收好衣服,他还看到有爹娘、哥哥们写的信,一一收进怀里,待会儿慢慢看。 “咦?怎么李平安没有给我写信?没良心的小子。”汪德渊忿忿不平。 李开先说:“平安提前到扬州准备府试,求到府学安教授那里,请安教授指点。我进京不用经过扬州,他不知道。” 听了李开先的话,汪德渊的心情多云转晴,又惦记汪平安能不能过府试。 他这个人啊,就是这么爱操心~~ 且不说次日李开先和几个得意弟子重逢,是多么的激动欣喜,先说说殿试阅卷大事。 殿试阅卷在紫禁城的东阁进行。 所有流程必须在两日内完成,两日之后公布天下,可真是全城的盛事。 对于众考生和赌坊的东家来说,这短短两日度日如年,焦灼得嘴巴都起泡。 时间这么紧迫,当然不可能由皇帝一一阅卷,嘉靖朝的惯例是由首辅将卷子分配给一众阅卷官,先进行初步评选。 内阁众臣担任过往届殿试阅卷官,对这一套流程熟门熟路,分到考卷后就对文章进行圈点评判。 评卷工作有四个流程。 第一关,阅卷官一目十行看过去,字迹潦草、卷面不整洁的,直接压到最后。 第二关,就是阅卷官详细品读。 从殿试出来的人才,将来说不定会入阁,或者到六部任职。 为了照顾各部,阅卷官从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抽调。 如此,这些部门的主官也能提前知道哪些人适合自己部门。 第三关,经过阅卷官审阅的卷子,送到阁老处进行预排名。 严嵩年纪太大,由小阁老严世蕃从旁辅助,预排名也由他决定。 第四关,才是把卷子送上去,由皇帝进行最终排名。 有时候,皇帝忙于修仙就象征性地应付一下,不会认真排名。 殿试三年一回,对考生来说关乎前途命运的大事,对皇帝来说不新鲜。 尤其对在位时间长的嘉靖来说,阅卷排名还不如炼丹玄修有趣,反正严嵩有分寸不会乱来。 可这一次,皇帝心血来潮在考场看过晏鹤年的试卷…… 看到那份有标记的卷子,众人默默放在前面。 严世蕃微微皱眉,晏鹤年这个人立场不明、难以捉摸、不好拿捏。 他有心把晏鹤年的卷子往后压,闭目养神的严嵩却似乎看到他的动作,慢慢地说:“留着。” 最近局势不好,徐阶的刀子都已抽出来,儿子还不懂收敛。 跟一只鹤较什么劲? 儿孙都是债啊,活到八十岁都得为他们操心。 因为严嵩和徐阶的争斗,这一次殿试的阅卷官们似乎也变得格外有主见。 你们认可的,我就偏偏要找茬。 除了晏鹤年的卷子,几位阅卷官就前十名争论不休,这一科的考生高手如云…… 强者过招,难分伯仲啊! 晏珣、徐时行、王锡爵……每一份卷子都可圈可点。 气氛一时紧张,空中有看不到的剑噼里啪啦,东阁外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哪几位英才,让诸位爱卿无法抉择?” 怎么,还有人比朕的鹤更优秀? 第211章 状元晏鹤年 这个声音,内阁高官、六部九卿再熟悉不过……夜里梦见,都会吓得尿床。 众人连忙行礼,严嵩也颤巍巍地要下跪。 “起来吧。”嘉靖皇帝一身道袍,头发散着、脸色红润,一副刚磕过丹药的样子。 有个爱好做道士的皇帝,也是一言难尽。 往常皇帝顶多最后微调排名,比如压下吴情、提拔秦鸣雷之类。 今年却在阅卷期间就来? 众人心中不禁划过一个名字……唉,名字起得好就是这么霸道,皇帝都惦记! 为公平起见,前两关阅卷官评卷是弥封的,到第三关首辅排名已经拆了弥封。 到这一步,考生的姓名不是秘密。 “朕听说今年进士竞争很激烈,过来看看。”皇帝信步走到长案前,问:“名次定好了?” 严嵩镇定地回答:“回陛下,优秀的都在这里,名次一时还未定好。” 皇帝拿起一份,慢悠悠念:“为今日计,莫先于任人,尤莫要于择人。夫国家分职命官矣…… 臣以为择之而未精也,任之未当与择之未精,而欲得人以俾圣治……” 念了几句,他笑道:“此子引用司马光的治国理念,是老成持重之人。” 点评两句,他看了看名单:“苏州徐时行。” 年纪不大,观点却很沉稳。 假若自己不能长生,这样的臣子留给下一任皇帝,可以守成。 徐阶说:“禀圣上,此子确实答得很好。但就任人择人方面,另一个举子的观点新颖、说得更深刻。” 他双手奉上一份卷子。 对对~~就是不断拍龙屁又干货满满的晏珣~~ 严世蕃连忙说:“此子虽观点新颖,但未经验证的夸夸其谈,不一定有实用价值。” 嘉靖皇帝微微一笑:“年轻人有抱负、有新的观点要鼓励。还有其他人的呢?” 朕的鹤呢? 在座各位体察圣意,连忙取出一份卷子:“我们一致认为,这一份没有争议,可排第一。” 皇帝一看,果然是他的鹤,顿时笑道:“不错。朕看前面的卷子,都差他一点,就点他为状元。” 其他人能怎么办呢?只能称颂皇帝英明。 来都来了,皇帝干脆把前十名都给定下。 徐阶和严世蕃脸色都有些不好…… 这些考生中,有些跟严家关系密切,有些提前走徐阶的门路。 如果皇帝不来,他们争一争,前十名就能安插自己的人。 排名靠前,将来选官的起点也能更高……花花轿子人抬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嘉靖二十九年的状元唐汝楫“与首相有私,故得第云”,是众所皆知的事。 这不叫徇私舞弊,叫光明正大提拔,不服也只能憋着。 可现在皇帝横插一竿,把他们的如意算盘都给打乱。 两边的人难得意见一致,晏鹤年的横空出世,恐怕要打乱棋局。 皇帝甩着袖子,淡淡地说:“为国取士,岂能各怀私心?看一看这些新科进士的卷子,都比诸位有决断。” 众阁臣老脸一红,盯着那堆卷子…… 这些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等他们进了官场还不是一个样! 谁当初不是一番经世济国的雄心壮志? 皇帝甩着袖子走出外面,这日轮值的内侍是阮瑛。 “你觉得朕取晏鹤年为状元是否公正?”皇帝忽然问。錵婲尐哾網 阮瑛:“……陛下当然公正。若是奴婢的私心,就更喜欢晏珣,他这么年轻又有才华,前途无量。” 可惜啊可惜!小珣珣怎么就跟其父同一科? “你有私心,其他人也有私心。”皇帝笑了笑,“朕可不依着你们。” 在旁人眼中,嘉靖皇帝喜怒无常、刻薄寡恩,但他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晏家父子出身寒微,虽说曾在汪氏族学读书,到底独立于朝廷各党之外。 徐时行的身世更是坎坷,父亲是富商、母亲是尼姑,自幼寄养在徐家…… 这些人取作天子门生,一身荣辱全系于皇恩。 朝廷也是时候引进第三方新势力,三足鼎立才是制衡。 别的内侍对皇帝都战战兢兢,阮瑛却大胆许多。 他笑着说:“谁也瞒不过万岁爷的火眼金睛。我只想快点发榜,拉江北晏郎给我画几副画。” “你就这点爱好。”皇帝嗤笑,边走边说:“谁没点爱好呢?他们一些人看不惯朕修道…… 他们喜欢纳妾,只要不是欺男霸女,朕也没有干涉。朕修道是敬天,为了社稷万民,有何不可?” 春风徐徐,天高云阔。 皇帝扶着栏杆极目远眺,望着巍峨的宫殿目光幽深。 “晏鹤年是朕的祥瑞,可助朕修仙,本身才学出众,点他做状元,朕是公平公正的。”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晏珣,这个名次正好是一桩佳话。” 阮瑛笑着奉承:“他们父子能得陛下看重,真是有运气。” 科举之路,运气有时候比才学更重要。 两日时间匆匆而过,到了传胪唱名的放榜之日。 古人说“金榜题名才是好男儿”,对读书人而言,进士及第就是人生巅峰。 众士子穿上在国子监领的进士服,前往午门外排好队伍参加传胪大典。 饶是晏珣对祖宗迷之自信,这一刻都有些忐忑…… 万一祖宗用力过猛,把自己卷成状元,岂不是呜呼哀哉? 他不是凡尔赛,只是不忘初心,想让爹中状元、做首辅。 躺平做官二代才是人生赢家! 等候的时间总是过得极慢,一刻就像半生……一些年老的士子眼前不由得闪过人生种种。 大殿之中,皇帝难得地换下道袍,穿上正式的礼服升座。 锦衣卫昂首挺胸摆起仪仗、教坊司演奏雅乐,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穆而立,所有的一切都彰显着为国取士的郑重。 走过这一关,读书人才真正进入“士”的阶层,故名曰“进士”。 “宣新科进士进殿!” 宏亮威武的宣召声层层传出,新科进士们屏气凝神,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中拾阶而上,一步步走上自己人生的高潮。 士子们入殿,乐声改为恢宏徐缓,在背景音乐的烘托下,行四拜之礼。 此情此景,所有人都不禁被庄严的皇权震慑,对天子敬畏而仰慕。 礼毕。 执事官庄重地捧着皇榜到丹墀,众士子转移到丹陛,听礼部尚书袁炜宣读皇榜。 大殿内肃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只剩下袁炜的声音。 前面一大段是说明一、二、三甲进士人数,士子们早已知晓,暗暗腹诽袁大人不紧不慢的语速。 身着皇帝特赐大红纻丝蟒衣,格外神采飞扬的袁炜大声念道:“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金榜第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晏鹤年!” ……哈哈哈,皇帝的眼光和我一样,小阁老对不住,打你的脸了~~ 鸿胪寺序班用更响亮的声音重复:“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金榜第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晏鹤年!” 晏鹤年的名字在整个大殿炸响,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状元,晏鹤年! 第212章 俊美无双探花郎 根本用不着鸿胪寺序班重复一次,晏鹤年的名字如石头砸入众人心海。 提起的心纷纷落回原处。 会试之后,有胆子大的看到晏鹤年赔率增加,鼓起勇气一把梭哈。 ……咳咳,四舍五入就是大家一起中状元。 三元及第、松鹤延年啊! 沉迷修仙无法自拔的皇帝怎能放过这个祥瑞? 真让他们猜准,又不禁埋怨自家老爹不够有远见,没给他们起一个听起来就能长生的名字。 呜呼~~ 晏珣是最激动的。 诸君,这是我爹! 瞧那挺拔的身姿、潇洒从容的步伐……谁能横刀立马?唯有我家老爹! “你是晏鹤年?再上前两步。”皇帝悠扬的声音响起,仿佛自带扩音器。 “是。”晏鹤年淡定领命。 这一次真不是装的。 中会元的时候激动得魂飞天外,中状元已经有心理准备。 冥冥之中那一眼,皇帝发现他是有缘人,他又何尝不是呢? 皇帝朗声说:“你是前十的卷子中唯一没有争议的,朕顺应诸位爱卿的意思点你为状元。你须不负众望、为国尽忠。” 徐阶和严嵩无语:明明是陛下点的……行吧,是我是我! 晏鹤年诚惶诚恐:“臣必定兢兢业业、不负皇恩、不负众望!” 从双河村走出,到扬州到南京再到京城……闯荡半生,终于走进这座紫禁城。 这里,会成为他后半生的战场。 晏鹤年谢恩后,礼部尚书袁炜接着唱名:“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金榜第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徐时行。” 徐时行忍着激动的泪水,一步步出列。 从会试到第四名升为一甲榜眼,已经算逆袭,他对状元没有太大执念。 这一步已经走得很艰难。 只有这样的结果,才对得起那一个个孤灯夜读的夜晚。 徐邦宁说他不配姓徐,现在可以问一问徐二公子,谁才不配姓徐?! 他仿佛看到那个寄人篱下的小孩儿,被嘲笑、被欺负……咬牙立誓要出人头地。 一滴眼泪悄然落下,在春日暖阳中像一颗晶莹的琉璃珠。 “臣徐时行,叩谢皇恩。” 皇帝看见徐时行的激动,微笑:“你有司马文正公的志向,望你保持本心,为国效力。” “臣遵旨。”徐时行的声音颤抖。 晏珣看着徐时行的背影,既紧张又替这个同乡高兴…… 徐大哥的身世,简直比汪平安还坎坷,真是励志典范。 下一个是谁? 就算对自己迷之自信,事到临头仍然抑制不住紧张激动。 其他人也同样紧张,一甲就剩最后一个名额! 如果说三鼎甲不分先后、都能入翰林,二甲差别就大了! 世人津津乐道前三甲,谁会去说第四名? 终于,终于…… 袁炜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金榜第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晏珣。” 晏珣不由自主地微微抬头,脚步漂浮地出列。 他此时的感觉有些不真实,恍恍惚惚像是被人操控的牵线木偶,又像灵魂出窍看着自己表演。 虽然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可喜饼太大,砸得他晕乎乎。 其他人同样震惊,如果这不是严肃的传胪大典,恐怕一千只鸭子要开会。 父子双鼎甲! 这不仅仅是祖坟冒青烟,分明是发生山火了! 可想而知,今科三鼎甲的名单传扬天下,会影响怎样的轰动…… 更激励无数人皓首穷经,父子两代、祖孙三代齐上阵! “臣晏珣,叩谢圣恩。”晏珣稳稳当当地行礼,双脚终于落回实地。 莫慌莫慌,稳如老狗~~ “你是晏珣?你的文章朕看过,假以时日必定不在乃父之下。”皇帝微微一笑,“探花郎历来有风流俊美之意,前十之中唯有你称得上俊美无双。” 鹤郎有仙姿,不如小晏年轻俊俏。 晏珣再次谢恩,陛下说得对、您眼光极好! 其他人羡慕又失落…… 爹没给我起一个延年益寿的名字,娘也没给我生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找谁说理去? 天道不公啊! 接下来公布的是二甲第一名,也就是“传胪”。 果然是王锡爵。 王锡爵三分喜悦七分失落,上一科乡试高中后没有马上参加会试,是想沉淀三年一举夺状元。 没想到会试第二,殿试居然没逆袭。 早知这一科神仙打架,不如上一科就来。 苍天变了心~~ 第一甲“进士及第”共三名,第二甲“进士出身”共八十五名,第三甲“同进士出身”二百一十一名。 唱到第三甲,众进士的心态真的稳如老狗。 没人会去在意三甲第一还是三甲第二百一十一,同进士如夫人,都是一样样。錵婲尐哾網 仿佛最后一只靴子落地般,杨仲泽听到自己的名字。 “……金榜第三甲第二百一十一名同进士出身,杨仲泽。” 好吧,祖宗还是很努力的。 不是三百,也不是二九九,而是三甲二一一,听起来是不是好多了? 二甲进士出身和三甲同进士出身虽然有唱名,不需要出列谢恩。 他们只能站在原地,听着一个个名额水落石出。 此时此刻,杨仲泽只剩下一个念头……皇帝到底长什么样?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楚。 今天是进士,改天成为皇帝近侍就清楚了~~ 文武百官见证新科进士金榜题名,不禁想起自己当年,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唱名环节结束,嘉靖皇帝笑道:“今科状元三元及第,大明科举取士以来,这等盛事实属罕见。诸位爱卿慧眼识珠,朕心甚慰。” “吾皇圣明!此大明之幸!”文武百官齐声称颂。 ……陛下真的是“既要,又要”啊,做臣子的只能配合~~ 公布名单后,传胪大典结束。 天子退朝,礼部官员持皇榜出皇极门左门,鸿胪寺官员唱:“天开文运,贤俊登科,礼当庆贺。” 新科进士在礼乐声中退出,到长安门外准备“御街夸官”。 御街夸官就是戏文里状元郎披红挂彩游街……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京城百姓三年一度的盛事。 这一日,就连正在扭打的夫妻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先出来看热闹。 仙风道骨的晏鹤年穿着一身比新郎官还喜庆的红袍,帽子簪两朵花,骑上高头大马,在一众新进士的簇拥下缓缓向前行进。 榜眼和探花簪花一朵,也可以骑马。 晏珣望着前方父亲高大的背影,恨不得仰天长啸,向全世界高喊“这是我爹!我养成的状元郎!” 大孝子哄堂大笑! 然而他自己也是人群的焦点。 主持御街夸官仪式的顺天知府看看状元郎,又看看探花郎,由衷赞道:“我不羡慕晏鹤年中状元,只羡慕你有这样出色的儿子。” 晏鹤年露出老父亲的骄傲笑容:“是我儿!俊美无双探花郎,必须是我儿!”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觉得无论前路如何,这一刻都是人生巅峰。 第214章 邀请部门领导 三鼎甲中,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其余进士想做翰林逢进必考,且有年龄限制,嘉靖年间的要求是“年四十以内”。 官场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三鼎甲可谓半只脚踏入内阁,如何不叫人羡慕! 晏鹤年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作为进士代表向大名鼎鼎的严嵩敬酒。 这就是屹立朝堂多年不倒,皇帝心尖宠严阁老! 皇帝是万岁,严阁老可称九千岁~~ 严九千岁赏脸喝了一杯,温和殷切教导,仿佛一个慈祥的老祖父。 看不出半点外界传言的专横冷酷。 人不可貌相。 严世蕃不知为何,今日没来,让想攀附的人少一个拍马屁的对象。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众进士三五成群向各部主官敬酒,希望在接下来三个月的观政“实习期”获得好评,将来选个肥缺。 晏鹤年父子和徐时行一起向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李春芳、侍读学士瞿景淳敬酒。 翰林院的最高官是正五品翰林学士。 不过李春芳兼任礼部左侍郎,工作重心在礼部。 入翰林院后,李春芳是他们的部门老大,瞿景淳是直属上司。 李春芳时年五十,留着一缕短须,清隽淡然。扬州兴化人,嘉靖二十六年丁末科状元,跟张居正同科。 瞿景淳比李春芳还大几岁,体貌微胖,观之可亲。江苏常熟人,嘉靖二十三年殿试榜眼。 状元、榜眼、探花在外面是文曲星,在翰林院一板砖下来砸中三个。 两位老大人亲切地和后辈攀谈,李春芳听着晏家父子熟悉的乡音更觉高兴。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长堤独行,览二十四桥风韵。晴云照水的白塔、横卧清波的五亭桥、新市河的佳人,最流连却是沿河食街的烟火……” 人在他乡,就惦记家乡的饭菜。 他说起扬州美食,更觉得光禄寺茶饭中看不中用。 晏鹤年恭敬回应:“大人这么一说,我想起扬州府学附近有一家沿小酒楼,做的清蒸鱼最鲜;沿河小食街的软兜长鱼,又嫩又滑……” 李春芳本来随口感叹几句,听晏鹤年报一波菜名,不禁勾动肚子里的馋虫。 晏珣适时接道:“外头的菜花样虽多,不如家父的手艺好。等我们赁好房子安顿下来,请大人赏光,尝一尝是不是家乡味道。” 京中有“名士菜”的说法,寒士亲自下厨做家宴,就是对客人最诚挚的心意。 什么君子远庖厨?那是被曲解的。 李春芳:“……好说!好说!” 一旁的徐时行叹为观止,就这么约到部门老大吃饭啦? 别看不起李春芳,他虽然不爱揽权,但论资排辈,也是朝中屈指可数的高官。 晏家父子当然不会冷落顶头上司瞿景淳,熟稔说起常熟风物、邀请瞿大人到自家做客。 徐时行不甘其后,投两位上司所好吟诗作词,也说租好房子亲自下厨,请大人吃饭。 李春芳和瞿景淳诧异,这届三鼎甲不仅很会来事,还都是大厨? 之后三人又去向座师袁炜、本房房师、国子监祭酒高拱等高官敬酒,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要给大佬们留个好印象。 袁炜对这几个学生很满意,这是他作为伯乐相中的千里马,可别让他失望! 原本不太高兴的高拱见到晏家父子俊朗潇洒、说话又好听,微微点头赞许…… 虽然这两人帮裕王寻什么血经有佞臣嫌疑,确实都是人才。 难怪太岳夸奖他们。 不相信裕王的眼光还不相信太岳吗? 于是高拱也勉励几句,全场气氛更加和谐。 国子监监生余有丁站在高拱身侧。 他相貌俊秀,本来想夺探花,没想到败给晏珣,只获得二甲第二名。 既生瑜何生亮! 看着众星捧月的晏家父子,他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今日长街夸官,晏郎不知成了多少娘子的春闺梦里人。” 晏珣一本正经地说:“随她们做梦,反正我是她们得不到的男人。” “噗!” 众人忍俊不禁,就是喜欢晏郎的自信。 这一场琼林宴,晏珣不知不觉喝下不少酒,虽说光禄寺的酒很淡,还是晕乎乎。 酒不醉人人自醉。 躺在回会馆的马车,他恍惚叹息:“今日骑的马真俊,一匹价值千金吧?可惜不能骑回去。” 晏鹤年哭笑不得:“那是皇帝的马,给三鼎甲骑一骑已经是恩荣,你还想连吃带拿。” 晏珣枕着双臂:“骑过皇帝的马,也算不错~~这身衣服和帽子簪花是赏的,不用收回去,还是赚啦!” 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似乎这样才有真实感。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有种做梦的感觉…… 似乎一睁眼就回到高邮吉屋,玄猫乌云一屁股坐在他脸上。 两人回到扬州会馆,掌柜一家和其他客人涌上来要了喜钱,体贴地让出空间给他们说话。 王徽带着常欢、阿豹迎上来,李开先和汪德渊也在。 几个年轻人一哄而上,抢他们头上的簪花。 “珣哥的花给我,我明天簪出去,满街的小娘子都要尖叫。”常欢兴奋异常。 簪上这朵花,人人都以为他是探花郎! 阿豹不满:“你都有未婚妻还跟我抢?这花给我!” 汪德渊就不一样,眼疾手快抢到晏鹤年的两朵花,喜滋滋地说:“簪花入怀,来年我高中状元。” 李开先失笑:“你中个举人,令尊都得摆三日流水席,村里的狗单独设一桌。” “先生别瞧不起人,你等我好消息。”汪德渊嚷嚷。 几人说笑间,杨仲泽也回到会馆。 晏鹤年整理好衣裳,和晏珣、杨仲泽一起,郑重向李开先行礼。 李开先扶着晏鹤年:“我们是平辈论交、切磋学问,晏贤弟何必多礼?你能有今日,是令郎的功劳,我不敢居功。” 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晏家父纲不振,当爹的被儿子鞭策前进。 晏家悬梁刺股、闻鸡起舞的家传绝学,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说到这个沉重的话题,晏鹤年热泪盈眶:“李山长,你懂我的苦啊!” 晏珣:“……爹,今日虽然很高兴,但你莫要膨胀。明日开始,咱们好好研究翰林院的章程,争取做年度优秀翰林……唉?爹?你去哪?别走啊!” 众人都感叹:真是父慈子孝、感人肺腑! 王徽不打扰晏家父子的日常互动,喊常欢、阿豹到厨房,端出醒酒的茶和暖胃的粥。 李开先说,光禄寺办的官宴没什么好吃,回来还得补一补。 晏鹤年闻到香喷喷的粥,快步走过来,双目一亮:“还是有媳妇好啊!小珣、仲泽,快过来喝粥!” 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喜气洋洋的亲友,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让整座扬州会馆充满欢声笑语。 第215章 故人近况 夜已深,就算再兴奋激动也得回房休息。 今夜李开先和汪德渊也在会馆住,晏珣只能跟常欢、阿豹挤在一条炕上。 今时今日,晏公子习惯一个人睡,看来租房的事,得抓紧办好。 京官大多都是租房。 因为流动性大,有外放或者告老还乡的,也有父母去世回乡丁忧的……在京城一住几十年的不多。 一些会馆和民居都提供出租,市场很成熟。 从供需双方看,租房住都是最佳选择。 王徽回到房里,温柔地看着晏鹤年,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想到街上大娘们羡慕的眼神,更觉得得意。 改日让小珣替她画一幅《碗里的仙鹤》~~ “你们去礼部参加琼林宴,好些人一路追着、依依不舍。听到那些小娘子说,这一科因为小珣发了财。” 晏郎名气大,都押他做探花。 晏鹤年骄傲抬头:“她们眼光不错。” “还有更稀奇的。我们在酒楼定的位置,旁边一桌是一个道姑带着丫鬟。听她们说话,像跟小珣是旧相识……” 王徽三分惊讶七分喜悦,“咱们小珣真是了不得,连京城道姑都认得。” 晏鹤年心念一动,问:“是什么样的道姑?” 王徽回想着:“对了!小丫鬟是京城口音,道姑却是扬州口音,莫非是小珣在扬州结识的?” 她细细描述道姑的相貌和打扮,最后说:“像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出家的,明天让阿豹去打听一下。” 阿豹经常跟晏珣出入阮瑛的家,跟东厂小太监称兄道弟。 谁知晏鹤年听完摆手:“不用打听,这事我清楚,只是没跟你们说。” 高邮平安坊土地庙老道的相好金大娘,带着女儿被京中贵人接走。 晏鹤年上回从小珣手中拿到金家母女的住址,就悄悄去打听一下故人近况…… “你没见过金小怜,所以不认得。”晏鹤年感慨,“她如今不姓金,而姓陆。是已故忠诚伯陆炳的养女,也有传闻说是外室女。” 王徽惊讶:“那可真是贵人!” “陆炳临终前让人把她们母女接回,小怜出身尴尬,做事却果决,当机立断用为父祈福的名义出家。”晏鹤年语气中带着赞赏。 这种富贵人家的女眷出家不会去道观,一般是在家庙或者别院修行。 第216章 谁能永垂不朽 晏珣一路在想着大明金融的问题。 大明到嘉靖年间,商品经济快速发展,出现多种金融形式。 进行银钱货币兑换的钱庄、进行汇兑业务的票号、抵押贷款的银铺、典当行等等。 有没有可能,以国家名义整合这些业务,成立大明银行? 总不能……国家的信用还不如徽商吧? 找个机会,与很会编故事的裕王殿下探讨。 回到扬州会馆,却见裕王府的小太监田义也在。 田公公热情地说:“等探花郎好一会儿了,我来帮你们搬家。” “我爹找好房子啦?”晏珣诧异地问。 当初回高邮找地方住,爹愣是磨磨蹭蹭好几天。 现在说租房立刻就租好,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晏鹤年跟王徽一起收拾行李。 他进京赶考带的行李不多,但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添置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会馆的小房间都快塞满。 有些东西比较惊人,得亲自收拾才行。 见晏珣回来,他招手:“我的已收拾好,你们几兄弟也整理一下。” 晏珣问:“新家在哪里?” “得感谢小田公公,帮我们在皇城根附近的锣鼓胡同租的屋子。旧主人是个御医,屋子宽敞地段好。”晏鹤年笑着说。 晏珣再次向田义道谢。 说起来,跟田义熟悉后,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一丢丢耳熟,可能是万历年间的大太监。 保持平常心,他将来肯定比大太监更威风~~ 田义笑道:“晏郎不用客气,你跟我们阮公公要好,咱是自己人。” 晏家人整理好东西,雇马车、板车,在杨仲泽、汪德渊和田义的帮助下搬到新家。 晏珣一进门就喜欢上院子里的两株腊梅,冬日里雪中赏红梅、树下烤鹿肉,岂非人生乐事? 晏鹤年也很满意,京城住房紧张,这样规整宽敞的四合院不好找。 尤其前主人是御医,有一间制丹丸散剂的屋子,适合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代管房屋的中人也在,当场签好租房的契约,主动说:“你们家需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的人吧?我可以介绍附近的帮佣,按月领工钱、不住在府上。” 大明不许普通百姓明面上蓄奴,但市场需求客观存在。 除了收“养子”、“养女”,最方便就是雇佣长工、短工。 这事由王徽决定,她说:“劳烦您好物色几个手脚干净麻利的,厨子最好能做淮扬菜。” 先雇几个人过渡,再去一封信,把留在扬州看家的小一到小六召唤过来。 中人满口答应,又说:“门房也应该雇一个?老爷没有轿夫?我识得抬轿子的,长期雇佣更实惠。” “行!” “卖煤的、卖柴的、送水的需要吗?我还知道有一家羊肉床子,可以送货上门。” 晏家还有什么好说呢? 当然是既要、又要。 中人喜滋滋地离开,晏珣对田义感慨:“这个人真能干,市井间有如此人物。” 田义说:“干一行精一行嘛!我就立志做三保太监那样的贤宦!” 晏珣揽着田义的肩膀:“兄弟有志气!今天我先收拾屋子,改天请你吃饭。” 田义摆手:“你忙吧!不用客气。你最近都在考试,没去见阮公公吧?有空去看看他要紧。” 东厂传闻,阮瑛多日不见晏郎,脸色有些郁闷。 负心最是读书人? 晏珣:“……” 阮公公是惦记他投喂的零食,还是惦记他的画? 杨仲泽仍然住在会馆,跟田义一起告辞。 汪德渊要侍奉老师李开先,不能搬过来一起住,在晏家新居转了一圈,走的时候依依不舍。 “老师说我既然夸口中举,不能光说不做。他让小书童买一根麻绳,让我‘悬梁刺股’。呜呼!如此中举岂非成秃子?高邮第一美男地位不保矣!” “莫担心,我爹的头发不是好好的?”晏珣安慰着送汪贤弟出门。 在锣鼓胡同安顿好,晏珣还是没空约会阮公公。 新科进士先到鸿胪寺学习上表谢恩的礼仪。 晏鹤年是状元郎,赐予朝服和纱帽,还有槐笏一把、药玉一副,大明宝钞若干。 大明宝钞是洪武年间开始发行的一种纸币,因为种种弊端,流通过程中不断贬值。 从弘治年间开始,就失去货币意义,真的中看不中用。 到上表谢恩这日,晏鹤年写好谢恩表,由礼部审核后上呈皇帝。 接着,晏鹤年率领新科进士拜谒国子监、先师庙,行“释菜礼”。 这一波流程走完,同科们渐渐熟悉、建立起交情。 对于新进士而言,最激动的是“立石题名”——在孔庙的碑林刻上新进士的姓名和籍贯。 自己的名字镌刻在孔庙的碑林,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石碑上苍劲有力的字体赫然刻着—— “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策试天下贡士晏鹤年等二百九十九名,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进士们兴奋而激动地寻找自己的名字……列祖列宗在上,我光宗耀祖了! 晏鹤年和晏珣的名字都在前列,中间只隔着一个徐时行。 很多年以后,他们都会化作尘土,而碑林屹立不倒。 后人也许会瞻仰这一个个名字,想象他们曾经的辉煌。 千载之后,谁能不朽? 怀着激荡的心情,进士们完成所有恩荣流程。 三鼎甲要去翰林院报到,其他进士分配到各部开始为期三个月的观政。 三个月后能授什么缺,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这么一想,连杨仲泽都失去中进士的兴奋,对未来忐忑不安…… 他要求不高啊,能做一个县令就好,当然不要是云贵或偏远地区。 列祖列宗在上,都走到这一步,你们再接再厉! 晏鹤年和晏珣没这种担忧,他们是清贵体面的翰林。 有人星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 俊美无双的晏探花开始官场社畜生活,大名鼎鼎的无情探花郎辞官! 面对一众朋友和弟子的挽留,吴情淡然说:“我已经五十多岁,年老多病,实在是思念故乡的山水,该回去做一点自己的事。” ……经历过被集火弹劾的事件,吴情不想再给皇帝打工。huαんua33 君既无心我便休! 再说,眼看严嵩和徐阶即将决斗,万一又又又殃及池鱼怎么办? 先抽身跑路吧! 晏家父子、徐时行等学生送到码头,神色忧伤而唏嘘。 无官一身轻的吴情狡黠笑道:“你们不用这么沉重,我会特意去一趟南京,监督徐邦宁跳江!” “啊?您还记得这个事?”晏珣诧异,“我没还想提醒来着。” 毕竟收了魏国公府大公子五百两,收钱得办事。 “怎么不记得?赌赢不得去兑现赌注?”吴情仰着头说。 这个小老头还挺记仇的~~ 第217章 当官这种小事 晏家父子回家路上,到熟食摊子切几斤羊头肉。 入乡随俗,进京之后就得学着京里人的饮食。 卖羊头肉的老头儿刷刷舞动刀子,把肉片得仿佛能透光。 正好是傍晚时分,来买肉的人看着老头儿表演刀工。 晏鹤年提着包好的羊头肉,边走边说:“元代大都很繁华,吸引许多回民来此聚居。现今回民牛街,就是那时形成的。” “当时有个叫忽思慧的回民御医,编过一本《饮食正要》的食谱,是小吃饮食大全。” 晏珣由衷赞道:“爹,你对吃的懂得真多。” “略懂……不像你,对太监了解最多。”晏鹤年内涵一句。 ……昨晚,小珣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梦见田义将来会做大太监。 衰! 你梦见个大姑娘,爹还老怀宽慰,你总是梦见太监算哪门子事? 晏珣笑眯眯的,只当老爹在夸他…… 众所周知,明代太监是重要政治角色,了解得多难道不是优势? 走到路口,他们又顺手买一斤切糕。 回民做买卖,有“两把刀,八根绳”的说法,意思是小本买卖、门槛不高。 两把刀就是一把切羊头肉,一把卖切糕。 卖切糕的大汉跟卖羊头肉的老头儿一样刀工好…… 切之前刀子上沾一点水,一刀下去,刀光糕平,份量一点儿不差。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闻着空气中的食物香味,晏珣忽然觉得,只要和爹在一起,可把京城当故乡。 王徽见他们父子买肉回来,笑盈盈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京里吃羊肉跟高邮吃鸭子一样。” 中人介绍的厨子是山东人,口口声声会做淮扬菜,真的就只是“会”。 因此王徽有空还是自己下厨,让侄少爷打下手。 她今日还做徽州馃,加上一些扬州特产送给邻居。 这里离皇城根近,住的都是要去宫里当差又有点家底的。 “左边一户,住的是光禄寺珍馐署的御厨;右边一户,曾出任太医院院判,后来辞职回乡,去年应召回京,给裕王治病。”王徽介绍。 晏珣一愣,连忙问:“右边那家,是不是李时珍?” “是啊,小珣认得?” 晏珣:“……我听说过!” 在后世,裕王的名字几人记得?李时珍可无人不晓! 想到李时珍就住在隔壁,他蠢蠢欲动想爬墙…… 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知道神医长啥样。 “喵呜~”乌云闻到饭菜香,从墙头跳下,在晏珣腿边打转。 这喵已经爬墙,抢先一步看过李时珍。 晏鹤年边吃饭边说:“李时珍十四岁中秀才,考过两次乡试不中弃儒学医。嘉靖三十五年,被举荐到太医院。三十八年,授太医院判,任职一年后辞职。”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晏鹤年…… 你作为状元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空摸邻居底细? “爹,你什么时候打听的?”晏珣惊讶。 晏鹤年淡淡笑道:“到京城第二天我们去裕王府,回家路上你不是提过李时珍?既然是我儿都记得的人,当然得先打听着。” 神棍的自我修养,留心一切可用的人。 无论是金家母女,还是李时珍,只要和小珣有一丝关联的,他都要打听清楚。 把事情做在前头,说不定哪天派上用场。 “李时珍暂时不会走,你不用着急,有空我们一起上门拜会。”晏鹤年夹起一片羊头肉到儿子碗里。 晏珣乖乖点头……老爹真能干啊! 天降我爹,就是为振兴大明! 翰林院的日常工作,从事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 新翰林主要是起草文书,对晏家父子和徐时行来说不算难事。 体制内,老油条都是说“这事我不会”,新人都抢着表现“我会,我会。” 于是越能干的事情越多。 像晏珣这样多才多艺的,还兼职东厂编外人员,继续跟阮瑛一起监造永寿宫。 阮瑛看到晏珣,挑了挑眉:“你是探花郎,又是清贵翰林,还和我这个阉人混在一起?” 晏珣拿出一块切糕,“路上买的,吃不吃?” “吃。”阮瑛飞快接过。 晏珣拿出另一块,和阮瑛并排坐着吃,唠叨:“我刚入翰林院,既要熟悉工作,又要应酬同僚,才没空来看你。当官这种小事算什么,我会忘记你?” 这小子说话真的像抹了蜜。 偏偏阮瑛爱听,嘴角勾起来,声音温和:“翰林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有没有人欺负你?” 晏珣点头:“有个叫徐耀文的,是魏国公徐鹏举的远房侄子。他是会试《易经》一房同考官,处处在我爹面前摆房师的谱,支使我爹干活还找茬。” 阮瑛说:“不过是同姓攀附……他比徐鹏举小不了几岁,硬是喊人家作叔叔。我回头查一查他有什么把柄。” “你费心啦,他最近出不了门~~”晏珣乐呵呵,“他夜里去嫖妓撞邪、满嘴说胡话,到处找道士收魂呢~~” “那他要倒霉。”阮瑛幸灾乐祸。 按律令,官员不能嫖妓。想去的只有换装隐姓埋名,低调地去暗门子。 像徐耀文这样嫖妓嫖到中邪,那不是上杆子让御史弹劾? 御史还得感谢徐翰林,帮他完成这个月的绩效。 晏珣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一般嘿嘿笑…… 什么?徐家怀疑此事跟晏鹤年有关?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我要告你诽谤。 阮瑛轻轻摇头:“笑得跟偷油老鼠似的,谁不知道你做坏事?慢慢吃,小心呛着。” “嗯……”晏珣笑了一会儿,正色道,“有件事要问你,西山煤罗家认定常欢,这门亲事到底可不可以?” 煤矿是皇帝给的,亲事成不成当然要问皇帝的人。 “可以。”阮瑛目光悠远,“你不是说煤矿有大用处?先拿下一个,以后通过罗家掌控其他的。” 至于说罗家背后是小阁老?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 山雨欲来风满楼,小阁老很快就顾不上罗家。 一场甘露降临,永寿宫终于建成。 皇帝龙颜大悦,奖赏提议重修宫殿的徐阶:升为少师,得尚书俸禄。 春雷阵阵,严府上空乌云密布。 另一边的徐府。 徐阶看着眼前的晏鹤年,略微不满地问:“蓝道士那边怎么还不行动?” 晏鹤年淡定回答:“时辰未到。” 徐阶沉思一会儿,又问:“严嵩请我吃饭,你认为我要不要去?” “都是同僚,既然严阁老相邀,您有何理由不去呢?”晏鹤年毕恭毕敬。 唉,既然上了老徐这条船,该回答得回答。 装傻很简单,但没人会提拔傻子。 想在将来当首辅,他年纪上没有优势,必须走捷径。 徐阶微微点头……皇帝似乎真的对严嵩动心,但还没有动手的意思。 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谨慎。 他又看看晏鹤年…… 这个多才多艺的新科状元,和张居正一样聪明,也和张居正一样让人喜欢。 年轻人啊,一个个都想后来居上! 第218章 坐观龙争虎斗 严嵩府上的饭,比徐阶预想中更不好吃。 宴席进入到高潮,严阁老忽然把儿孙喊出来,环跪到徐阶脚边。 八旬的严阁老比平日更苍老,颤巍巍地举起酒杯:“我旦夕且死,将来儿孙托您照顾、惟公哺乳之。” ……我知道自己活不长,儿孙们认您老做奶妈! 位高权重的严阁老,竟然如此卑微。 这一出吓得徐阶连忙站起,作出慌张的神色:“不敢当!不敢当啊!” ……老狐狸以退为进! 眼看着皇帝对严嵩有不满之心,严嵩搞这么一出,皇帝会怎么想? 不管怎么说,这是皇帝宠信二十年的人…… 这么多年君臣相得,养一条狗都养出感情。 皇帝会不会心软,觉得他徐阶咄咄逼人,严嵩太可怜? 离开严嵩府,徐阶望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重重叹了口气…… 这场斗争还未决出胜负,得使出杀手锏……放神棍! 这日休沐,晏珣和杨仲泽、徐时行、王锡爵几个同乡好友,从六必居买几样酱菜、打两壶酒,在晏家小酌。 王锡爵家里是太仓首富,租的房子当然比晏家的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晏珣隐隐成为他们这些年轻进士的核心,有聚会都喜欢来晏家。 呃……可能因为晏郎是光棍? 新进士观政三个月,之后可以选官,也可以先回乡。翰林院很体贴,也会给衣锦还乡的假期。 说起这事,徐时行沉默地喝闷酒。 有几分醉意后,他自嘲笑道:“回去?对我不薄的养父已经去世,徐家其他人一直觉得我身世不光彩。在我中举后,申家倒是写过信,让我认祖归宗。” 晏珣默默地给他倒酒。 他之前一直好奇徐时行什么时候改回申姓,不过这是别人的隐私,不好问。 没想到在这下雨的季节,徐时行自己说出来。 王锡爵跟徐时行交情深,愤愤地说:“申家真想让你认祖归宗,为何要到乡试后?都说生恩不及养恩,你可以不理他们。” 徐时行苦笑着摇头:“我养父去世,徐家我也回不去。生父那边,这些年其实给过徐家钱,支持我读书。” 晏珣明白,此时的人非常注重宗族。 若是申家闹起来,世人还会诽谤徐时行,说他不认祖宗。 他说:“姓徐也好,姓申也罢,你自己高兴就好。将来当上高官首辅,自己开宗立祠又何妨!” 格局打开! 徐时行目光发亮,燃起熊熊斗志:“你说得对!我无家可归,就自己创立一个家族!” 见他恢复精神,晏珣笑呵呵打趣:“要创立一个家族啊?那你得娶二十七房妻妾,生九十四个儿女。” ……二十七房妻妾者,小阁老严世蕃也; ……九十四个儿女者,山西藩王庆成王也。 其他人哄堂大笑:“这个主意好。” 听众人把他和严世蕃和藩王比,徐时行装作诚惶诚恐,又笑骂:“你们尽会取笑人,损友!损友啊!” 尤其是姓晏的探花,总是一本正经地说不正经的话。 亏得四十七座烟花楼的姑娘不知道,还把他当做谦谦君子。 徐时行好奇地问:“说起逛花楼,徐耀文怎么就嫖到中邪?害我还得跟人解释,我不是那个徐翰林!” 无妄之灾啊!难道上天也想让他改姓? 晏珣淡定地说:“夜里黑漆漆的,小胡同幽深得没有一点光。徐耀文忘拿灯笼,迷失在黑暗里,遇到鬼打墙。” 说破就没什么稀奇,主要是徐耀文胆小。 徐时行信以为真,一旁的杨仲泽半信半疑…… 他是高邮人,知道得比旁人多,晏家叔祖有些不同寻常人。 “晏叔祖呢?休沐日也不着家?”杨仲泽问。 晏珣笑道:“西山煤罗家要招常欢做女婿,我爹过去商议亲事。我家已经送信回高邮,让四伯和伯母来京城主持婚事。” “在京里成亲啊?常欢这小子运气真好。” “千里姻缘一线牵。” 想到罗家女丰厚的嫁妆,众人都羡慕常欢,又调侃晏珣没有这种艳福。 晏珣伸手撸一把乌云油光水滑的皮毛……他人笑我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常欢现在美滋滋,成亲后就知道什么是婚姻围城。 哼哼~~ “烟花楼里的姑娘都说,一见晏郎误终身,像探花郎这种人品才学,得尚公主做驸马。”朋友们逮着晏珣调侃。 谁叫他抢光新进士的风头。 说起来,大明非常忌讳外戚干政,后妃大多出身平平,公主也都是下嫁普通人家。 男的一旦尚公主,仕途就此断绝。 因此像王锡爵、徐时行、晏珣这种年轻有为的,都不会想做驸马。 晏珣眯了眯眼睛:“你们跟楼里的姑娘很熟?改日见到高大人,我跟他说一说。” 第219章 时辰到放神棍 嘉靖皇帝果然知道严嵩让子孙给徐阶下跪的事,淡淡地说:“他这是要托孤吗?” 托孤居然不找朕? 严嵩兢兢业业伺候那么多年,虽然越老越不可爱,但是沦落到向徐阶求饶…… 皇帝有一丝微妙的不舒服。 想到福建上报的瘟疫,还没得道成仙的皇帝,心里更添烦躁。 “蓝道行何在?召他来。” 皇帝沉迷修仙,身边的道士各有专长,炼丹的、卜卦的、观星、看相的,各司其职。 其中蓝道行的专长,就是扶乩请神…… 也是因为这个专长,才被老谋深算的徐阶看上。 皇帝心中有困惑,自然要请神仙解惑。 蓝道行将沙盘、乩笔摆好,恭敬地说:“请陛下默祝。” 皇帝经验丰富,闭上眼睛……问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蓝道行严肃地跪拜,烧一道降坛的符,扶住乩笔。 接着又念一遍神神叨叨的咒语、烧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笔渐渐动起来,画几个圈才停住。 蓝道士又焚烧一道符,殿内一片静默,乩笔乱动,显示出:“吾乃纯阳演政警化孚佑帝君是也。” 他连忙跪下叩头,诚惶诚恐:“今日陛下心诚,请得吕祖降坛,这是难得的事。” 周围侍候的小太监也战战兢兢,皇帝的神色更加严肃。 “朕登基四十一年,敬天法祖,任用文武贤良。何以天下仍然灾祸四起?” 这个问题,殿试时问过进士们,现在又问神仙……可见皇帝是真的困惑。 朕是不会错的,如果有错一定是底下的人辜负皇恩。 像是听到他的心声,沙盘上显现出“朝中有奸臣小人”。 皇帝神色微动,问:“既然有小人,上天如何不惩罚他们?” 吕祖回应“留待皇帝正法。” 皇帝还待再问,乩笔一阵乱动,显出“小人到”。 乩笔落下,蓝道行浑身颤抖,虚脱一般倒在地上,显然请吕祖耗费他不少法力。 谁是奸臣小人? “吕祖走了?”皇帝问。 蓝道行颤抖着说:“纯阳帝君龙驾已归天,今日不可再请。”,说完又焚烧一道退送的符。 他还在收拾乩笔、香炉和沙盘,仿佛约定好的一般,内侍来报……严阁老求见。 说小人,小人就到。 皇帝咬牙道:“让他走,朕现在不想见他!” 第223章 卖了晏鹤年 李开先重回朝廷的第一件事,给皇帝编一出新戏,师生联手上台表演。 太常寺专管祭祀礼乐,勉强算分内之事? 李开先有一种预感,有汪德渊这个得意门生,他恐怕得在佞臣的路上越走越远。 呜呼! 出于复杂而暧昧的政治因素,嘉靖皇帝倒严不倒严嵩。 严嵩掌内阁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倒严嵩恐怕引起天下震荡。 鄢懋卿这种贪官不必在意,那……封疆大吏、抗倭重臣胡宗宪呢? 又该如何处置? 皇帝对严嵩的观感很复杂,在勒令严嵩回乡之前,他命徐阶亲自去召严嵩进宫。 树倒猢狲散。 一夕之间御赐的严府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徐阶也想回避…… 他见到严嵩,就会想起这些年忍辱负重的一幕幕,可皇帝不体贴,居然让他去。 严嵩看到徐阶,慢慢地说:“今日看到徐阁老,真是让严某惭愧。二十年里,在我手里倒下的人难以数清。徐阁老做我的副手,出淤泥而不染,熬到我倒下,你可真是个厚道人。” 徐阶:“……严阁老这二十年的功劳,皇上没有忘记,天下人也不会忘记。今日,皇上命我请阁老进宫。” 严嵩混浊的双眼闪出泪光,硬生生地忍住,皇帝还愿意见他! 世人都说严党。 哪里有什么严党?他是帝党啊! 这一刻,严嵩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二十年的君臣相得,终究落得如此下场。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其实和夏言、杨廷和这些人没什么不同。 严嵩单独面圣时,给皇帝呈上一块红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人名。 “老臣有罪,甘愿受罚。严世蕃、鄢懋卿和一些贪赃枉法的人有罪,也该处罚。但有一些人,不得不走罪臣的门路。他们本身可称国士,肩负大明安危,恳求皇上保全。” 此时此刻,他不为自己和儿子求情,反而为那些还有用的人求情。 真是忠臣贤臣。 皇帝心有触动,接过红绢收起,微微点头:“朕知道。” 等候在外的徐阶忐忑不安,严嵩会不会求情?皇帝会不会心软?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幸而,皇帝这次没有反复横跳。 圣旨命严嵩致仕回乡,严世蕃发配雷州充军。 尘埃落定吗? 八十多岁的严嵩步履蹒跚,往家乡袁州而去。 第224章 故乡来客 《承天大志》是什么? “承天”指的是嘉靖皇帝做藩王时的家湖北安陆。朱厚熜以藩王身份继承大统,改安陆为承天。 承天大志就是安陆志,平平无奇的县志? 但这本县志的名义主编是皇帝。 徐阶想让张居正担任副主编,可谓用心良苦。 这个职务不起眼,不会引起非议。却可以经常跟皇帝汇报工作、积累政治资本。 晏珣现在说让晏鹤年争取,晏鹤年当然哭笑不得,这是抢张居正嘴边的肉。 不久前才一起爬山,现在就抢人家的肉……小珣珣,你的良心被乌云吞了? 晏珣严肃地说:“张居正今年三十七岁,和他相比,爹起步太晚,想后来居上就不能走寻常路。” 晏鹤年摸了摸黑亮的胡子,悠然笑道:“不怕,我应该能活得比他久。” 活得久就可以躺赢。 大孝子批评父亲:“爹这想法很危险!你不能消极怠工、躺平捡漏。咱们的目标是首辅,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你不积极主动,我怎么做小阁老? 难道要大孝子赤膊上阵? 养爹何用? 晏鹤年对儿子总是无奈:“真要这么做,不如问问张居正的意思。他现在想大展拳脚,不一定有心思编地方志。”huαんua33 晏珣说:“就算张居正愿意相让,翰林院里一群人摩拳擦掌,爹的资历还是浅一点。阮瑛的意思,我们去找袁炜。” 严嵩倒台,徐阶任首辅,袁炜任次辅。 座师青云直上,他们这些学生水涨船高啊! 晏鹤年微妙地看着儿子,暗暗怂恿:“你没有想过自己上?你编过《唐宋古文选集》,有编书的经验。” 那本书请到李开先写序言。 “嘉靖八才子”的李开先在士林中颇有影响力,且如今官复原职,时机正好。 晏珣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我?我望父成龙?爹望子成龙?” 做个清闲的小翰林,每天喝茶吃瓜撸猫不香吗? 父子俩互相瞪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双管齐下,谁能拿下这差事就谁上。 说服儿子后,晏鹤年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对比张居正没有年龄优势,小珣有啊! 走张居正的路,让张居正走别的路。 第225章 卖常欢生财有道 京城熟肉摊子的案板是一个高高的木墩,和扬州的不一样。 京城里一些没落锦衣卫军户子弟喜欢伸手指点肥瘦,顺手捡起肉丝往嘴里送。 有时不小心手指和刀刃碰上,渗出鲜血,造成纠纷……你敢袭击锦衣卫,想造反吗? 一来二去,卖熟肉的加高墩子,以免顾客手指和刀刃亲密接触。 晏珣兴高采烈地来买肉,遇到几个锦衣卫,听他们讲抄家的事。 严党垮台,一些过去耀武扬威的官受牵连被抄家,不知道肥了谁。 “大有大贪,小有小贪。就说严家厨房采买,让他买一只兔子,能报一匹马的账……掌柜的,你卖肉给严家,没少报花账吧?”一个年轻军户说。 卖肉的挥着刀子:“你莫瞎说啊,这是要命的事。” “嘿!瞧你怕的!等下给多我二两肉。” “不行不行,小本买卖。” 虽这么说,卖肉的到底搭了一块肉……看样子平日真的没少从严府挣钱。 倒了一位严阁老,京中不知多少做买卖的人家唉声叹气。 卖肉的、卖花的、卖煤的……多少人家靠严家吃饭? 但是日子还是得一样过,倒下姓严的,说不定起来姓晏的。 “探花郎,今日怎么自己来买肉?你家阿豹侄少爷呢?”卖肉的问。 “家里来客,都忙着呢!给我装一瓷盆酱肉、烧肘子。” “吃得了这么多?” “吃得了!来的都是好汉。” “好嘞!”卖肉的爽快答应,切肉称重。 他就喜欢锣鼓胡同里新搬来的晏家,买肉都是给现钱,从来不赊欠。 另一边,晏松年夫妻终于见到常欢。 家人相见,那场面当然是格外……与众不同。 晏松年震惊地看着小儿子,老泪纵横:“常欢啊,你怎么又黑又糙?你这样子,怎么去罗家吃软饭?” 早知如此,应该带上老大和老二来。 虽然他们已经娶了媳妇,说不定罗家不嫌弃呢? 常欢挠头:“烧煤嘛,烟熏火燎的,不就黑了一点点?我还好,阿豹比我还黑。” “可人家阿豹不用吃软饭啊!”晏松年灵魂一击。 “他是想吃吃不到!”常欢哼哼,“你们行李真多啊?还好这回租的院子大,不然都放不下……跟我走!” 第226章 我爹有好多马甲 晏鹤年绝不是卖侄儿的人,对晏松年不要脸的提议,他但笑不语。 晏松年捏着衣袖,紧张地说:“六四不行?那……五五?你……四六!我四你六,不能再少了,常欢毕竟是我养大的。” 晏鹤年慈爱地摸摸常欢大贤侄的脑袋,没说话。 “七三!你七我三总行吧?我只要六百两,少于这个数,我带常欢回去。”晏松年狠一狠心,又退一步。 “一成不分,那是新娘子的嫁妆。你不满意,就带他回去。”晏鹤年回怼。 为十两银子卖兄弟的人,舍得这到嘴的鸭子? 晏松年:“……咳咳,行吧!但他成亲的花销由你负担,我只带着嘴巴来喝喜酒!” “爹……”常欢委屈哽咽。 晏松年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以后跟着你六叔,把他当亲爹孝敬!你要不孝顺他,我也不认你!”huαんua33 “嗯嗯!”常欢小鸡啄米般点头。 他早就希望自己是六叔的儿子。 “行,不用你出钱。”晏鹤年爽快答应。 老四什么性情他还不知道? 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不想出钱给常欢娶妻。 顺便再把常欢的前程彻底托付给他。 父母之爱子啊! 晏松年:……老六是不是答应得太爽快?早知道我可以再谈谈价。 好吧,一切为了儿子的前程。 他这一代没啥指望,就希望孙子那代逆袭! 晏家六个养子、养女,一进门拜见爹娘、哥哥,紧接着忙前忙后。 饭菜很快端上桌,晏松年的心思立刻被肉香勾走,抛开常欢的事。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从小就知道,只有吃进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他舔着嘴唇说:“你去招呼黎大他们!我是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晏鹤年:“没人跟你客气!常欢,倒一壶酒出来。这酒没兑水,让你爹别喝多,他一喝醉就胡说八道。” “……我从来不喝兑水的酒!”晏松年瞪眼。 诽谤谁呢?双河村鸭王要喝兑水的酒? 晏鹤年嗤笑一声,带着晏珣到外面院子,招呼江湖好汉。 他一走出来,原本谈天说地的好汉们纷纷站起抱拳,齐声喊:“六哥好!” “坐。”晏鹤年摆摆手,率先坐下。 好汉们依次坐下,齐齐举杯给晏鹤年敬酒。 “六哥!黎大郎说你中状元,我们都不敢相信!嘿!皇帝老爷这回有眼光!” 可惜王老大嘎了,否则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晏鹤年笑着感慨:“我也不敢相信啊!都是我家小珣的功劳!” 好汉们连连点头:“早看出小珣不凡,跟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六哥中状元,可算是把路走宽了!” 这可是当初海盗王……汪直都办不到的事! 汪直费尽心思,不过是想朝廷允许民间海贸。为此花费许多买路财,一度得到朝廷默许。 可惜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从下往上行不通,只有从上往下! 当上首辅,以朝廷的名义允许民间海贸,把船队开到西洋本土去,这才是通天大道! “六哥,当官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其他的尽管吩咐。”黎大郎郑重地说,“要钱要人,没有二话。” “对!子孙后代能不能光明正大做人,就看六哥的!” “这京城有哪个不长眼的?咱们砸晕他!” 晏珣看着这群豪情万丈的好汉,再看看霸气侧漏的老爹……神色一言难尽。 当着好大儿的面,不用装一装吗? 中状元就肆无忌惮啦? 你不是说金墩岛上都是一等一的良民? 晏珣突然觉得,整个家就只有自己一个好人……呜呜,乌云救我~~ 晏鹤年顾及儿子的心情,解释:“兄弟们都是被迫入水寨。有的扛不住徭役,有的全副身家投入海贸,朝廷突然翻脸、血本无归……你理解一下?” “对!对!我们都是被逼的。”黎大郎敞着黝黑的胸膛,大咧咧地说:“小珣,你黎叔我苦啊!当初要不是你爹拉一把,我早就死了。” 晏珣:“……我信。” ……我又再信你一次。 你见过哪个翰林老爷做水匪? 不管爹以前干过什么,日后必定在大孝子的教导下痛改前非,成为国之栋梁。 “哈哈!来喝酒!”黎大郎高兴地说,“六哥这屋子不错,咱们买下来吧?我带着银子进京。” 晏鹤年摇摇头:“说不准哪天就外放,不用买。” “那行……待会儿六哥对对账,不买房子就买官。都说有钱使得磨推鬼,咱们买不起首辅,好歹买个次辅!” 黎大郎对晏鹤年迷之信心。 六哥今年中状元,明年就该做首辅……否则就是皇帝没眼光,该换人。 晏珣:……次辅是座师袁炜。袁老师对不起,先盯上你的位置。 他猛然发现,在好汉们面前的老爹与平日不一样,像是被鬼上身、换了一个人。 爹有好多个面具,就是他有好多个爹。 噫? “小珣想什么呢?吃块大肘子!”晏鹤年爽朗笑道,“宁可三日无妇人,不可一日无肉。苏东坡要不是吃东坡肘子,可写不出‘大江东去’这种风流词句。” “还得是六哥,吃肉都文绉绉。”好汉们夸赞。 他们六哥不愧是聚义堂第二把交椅,干什么都是状元。 第一把交椅是谁? 那是留给王……汪直的,可惜汪老大长年在海上,没有回来坐。 喝酒一定要大口吃肉。 宋人笔记说“骆驼见柳,蒙古见酒”,这些水上漂的江湖好汉也跟蒙古人一样爱酒。 大铜盆里清炖着一整只羊,被好汉说笑着割肉吃完。 连吃带喝,主人和客人都染上醉意。 晏鹤年让阿豹带客人去休息,自己带上小珣和黎大郎对账。 他现在做事越来越不隐瞒小珣……上阵父子兵,摊上他这个爹,算小珣倒霉! 晏珣暗暗翻白眼,他已经见惯不怪。 除非哪天老爹自称张三丰本人,其他都不能让他震惊。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既然不能换爹,唯有把爹引上正途。 所有这些思绪,在看到黎大郎打开箱子的瞬间……都消失无踪。 “乖乖哩个咚!黎大叔你去江西分宜打劫严世蕃了?”晏珣小声嘀咕一句,冲出门口喊一声:“阿豹,站在十步外,不许任何阿猫阿狗靠近!” “喵!”阿豹大声回应。 常欢只配吃软饭,他才是能文能武首席侄少爷,地位无可撼动! 第227章 爹别打劫严世蕃 听到晏珣脱口而出的话,晏鹤年微微一怔:“打劫严世蕃?还是小珣敢想。” 黎大郎感慨:“青出于蓝胜于蓝,不愧是六哥的儿子。” 严世蕃被流放雷州,中途悄悄转道回去分宜老家,做起土皇帝。 江湖传闻,鄢懋卿曾经一次就运送一百万两银子到分宜严家。 严世蕃如今的日子,只怕比在京城时还逍遥。 这件事皇帝或许也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赶尽杀绝……徐阶再想痛打落水狗,也得掂量掂量。 “分宜严家藏银众多,严世蕃养着一些匪徒,有自保的意思。”晏鹤年半眯着眼睛,“咱们黑吃黑,严世蕃有苦说不出。小珣的提议很好。” 晏珣:“……?我没提议啊!爹,你现在是翰林,不是悍匪。” “是,我知道。”晏鹤年敷衍,“此事不提,咱们先说这些钱……是卖肥皂和玻璃的钱?” 黎大郎取出账本,汇报:“我们的肥皂销量好,巢湖、太湖、鄱阳湖几个水寨一起生产,由水路卖到各地。玻璃这一块,是嫂子的人跟我们合作生产销售。” 原配夫妻都得明算账,何况晏鹤年跟王徽是半路夫妻,还没有共同的孩子。 把账目算清楚,省得将来一家人为钱反目。 晏鹤年认真看完,满意笑道:“没想到卖肥皂和玻璃镜子这么挣钱,有这种正经买卖,兄弟们可以早日上岸。” 兄弟们一起挣钱,才能团结在他周围。 世人都要吃饭、要养家糊口,光靠义气很难长久维持关系。 山东和京城都有玻璃大窑,有的还是官窑,做出来的玻璃器皿审美一流。 晏家民窑出的玻璃器皿比不过这些大窑。 但晏家会做玻璃镜、磨老花镜、望远镜,提高玻璃的附加值。 这么一来,不起眼的肥皂和玻璃,都做成大买卖。 黎大郎说:“高邮汪家也是我们的大客户,改日见到汪德渊公子,我得请他喝酒。” 晏珣:“……他最近在排演一出戏,主演花旦,恐怕没有空。” 银子一箱箱地摆在面前,令人眼睛疼。 有钱之后,钱的事就成了小事。 黎大郎和晏鹤年都连声夸晏珣……只是想出几个主意,就带着兄弟们发家致富。 晏珣摆摆手:“我只是动动嘴,生产和销售都靠爹娘和各位叔伯,如何能居功?你们不用分钱给我,真的不用,我又不买东西。” 晏鹤年失笑:“要分!你不是想集齐江南四大才子的画?” 晏珣只好勉强收一份。 他心中一动,爹的原则是,独自发财不如带上兄弟们一起发财…… 那么,他怎么可以忘掉老朋友裕王、便宜干哥哥阮公公呢? 扯起虎皮做大旗,形成利益共同体。 就算老爹真的去打劫严世蕃,也是奉旨打劫! “众所周知,内府在京城开有宝和、和远等六家皇家店铺,贩卖南北杂货。每家皇店都由东厂派太监打理。从前裕王落魄,时常派人到皇店赊账……” “我的想法是,与其自己在京城置办店铺做买卖,不如跟皇家店铺合作。” 晏鹤年听晏珣说得头头是道,既欣慰又意外…… 看样子小珣从前不仅是书画出众,还跟大三十岁的阿姨学过两手? “你想怎么合作?做皇店的供应商?”晏鹤年问。 晏珣摇摇头:“我邀请裕王入股,在京城办肥皂和玻璃镜的作坊,然后把货物送到皇店卖。卖出去的利润,三方分成。” “裕王以什么入股?他不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黎大郎问。 水匪做买卖,最忌讳吃亏。 实不相瞒,他以前做的是无本买卖,跟着晏六哥才渐渐考虑成本。 晏珣说:“先前我们在西山做蜂窝煤,为了送货方便,在卢沟桥东岸租了一块堆场……罗家也是在那里租的地方。” “嗯?”晏鹤年若有所思。 晏珣接着说:“这个地方原本是皇家的货栈,后来皇店在其他地方有货栈,此处就空下来。这里很宽敞,又有现成的房屋,可以做厂房。” 晏鹤年点点头:“皇家的地方,只要皇帝同意,就可以作为裕王的股份。” 晏珣摇着折扇,笑容满面:“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在京城,只要同意这件事,就是进一步默认裕王为继承人。” 严嵩倒台,还不能说明裕王储君之位稳固。 因为皇帝对裕王不满意…… 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这个儿子没有当爹的聪明,子不类父,皇帝很无奈! 晏鹤年说:“裕王想明白这一点,一定会主动争取。到时候,我们和裕王、东厂就有了共同的产业。” 东厂挣的钱,除了充当提督内臣的经费,还要进献给皇帝。 带着皇帝一起挣钱,《承天大志》的副主编谁也不能跟小珣争。 “这是第一步,等我们在京城立足,就可以插手金融业。”晏珣目光一凝,露出自己的野心。 振兴大明,没钱怎么振兴? 大明的蛋糕,已经被许多利益既得者瓜分……比如徐阶家里不仅有大量土地,还垄断松江棉布的贸易。 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晏珣这回想做一条贪吃蛇。 他看着父亲,诚恳地说:“我们父子二人,加上后娘就是一家三口。日求三餐、夜求一宿、布衣蔬食也能过活。做这些事,我们挣不挣钱不要紧,要帮朝廷挣钱。” 以前他觉得爹做首辅未必比张居正好,为了振兴大明,最好是力挺张居正。 可今日再次见识到爹的另一面,晏珣觉得或许自家可以做得更好。 晏鹤年笑了笑,对黎大郎说:“你看,他就是这样给我灌输爱国思想。” 好好的一个聚义堂第二把交椅,被大孝子洗脑成爱国状元郎。 黎大郎:“……长见识了。小珣的愿望且不必说,短期来看对咱们是有好处的。” 官场水深、商场同样水深。 若不是拉上王徽和高邮汪氏,他们的买卖不能如此顺利。 现在晏珣倒好,直接找上最强的靠山。 “让他们吃到甜头,将来我们出海贸易,他们还会拒绝吗?”黎大郎轻声笑道,“六哥,你将来可以给自己起一个威风的名号。” 汪直是“五峰船主”、“大宋国徽王”,六哥干成一番大事业,应该叫…… “齐天大圣?”晏珣兴致勃勃地提议,“不然就叫天蓬元帅。” “晏珣!别以为你爹不听书!”晏鹤年瞪眼。 《西游记》吴承恩版还未面世,但在此之前,说书人口口相传各版本唐僧师徒故事。 晏珣哈哈笑:“爹不是跟裕王探讨鏖战之法,让他入股的事,也由你去说?我去找阮公公,跟东厂进一步合作。” 他和东厂的关系,又要钱进一步。 第228章 约定出海寻仙 晏鹤年听晏珣提起阮瑛,有一点点酸。 家乡送来这么多特产,小珣立刻惦记去孝敬阮爹? 这是谁家大孝子啊? “别只惦记阮瑛,裕王那边也由你去说。你好些日子没去裕王那里吧?”晏鹤年提醒。 跟未来皇帝建立交情不比太监重要? 晏珣叹气:“高拱常去给裕王讲学,每次碰到我,总是一脸我会带坏裕王的样子。” “我不过是给裕王讲西洋故事,犯法吗?他就是嫉妒我长得好看!” 他这样纯洁善良的好青年,怎么可能干坏事? 晏鹤年失笑:“他喜欢正人君子,你下次就摆出刚烈的样子。” 晏珣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 爹喜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不一样,他喜欢做自己。 见爹和黎大叔要商量什么,晏珣识趣站起,叮嘱:“你们别抢劫严世蕃啊,这事真的不能干。给我的银子让阿豹搬到我房里,我有空数一数……” “知道了。”晏鹤年挥挥手。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晏珣客气地向黎大郎道别,背着手走回房里。 他枕着手臂思考拉裕王和东厂一起挣钱的具体操作……皇家经营皇店,但一直没听说做什么大买卖。 皇店到底是亏是赚,还是一个迷。 是管事太监挣钱能力不行?不完全是。 一来,皇室不好与民争利; 二来,皇帝不指望做买卖挣钱。 皇帝是养殖专业户,擅长养猪杀猪、做无本的买卖。 坏事都是贪官干的,皇帝除掉贪官,是英明神武。 如此名利双收,不比辛苦经营皇店爽快? “说服裕王和阮瑛问题不大,想做大做强就难。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看到利益自然就会重视。”晏珣自言自语。 一起挣钱,一起放眼世界。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已经七十年,西洋人用美洲抢来的银子,到大明贸易; 原产美洲的玉米传入大明几十年; 红薯也传入吕宋,西班牙殖民者禁止将其传入大明; 嘉靖三十六年,葡萄牙人求得澳门居住权,谋划进一步“租借”自治; 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在南洋瓜分势力,甚至把目光投向澎湖。 殖民者的狼子野心已经显露,用尖牙利爪小心翼翼地试探庞大的东方帝国。 值此大争之世,还搞什么党争? 大明需要他爹这种路子野、技能点邪门的。 大炮开兮哄他娘,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晏松年口口声声带着嘴巴来喝喜酒,但不是真的空手来…… 他带着几根淤泥裹着的藕,一路用水缸养着。 “老六,你找一个大水缸,把这藕种上,过两个月就能开花,炸嫩荷花吃。在京城吃到故乡的荷花,也和在家乡一样。” 晏松年很有些小心思,知道怎么让晏鹤年高兴。 晏鹤年亲自找个大缸把莲藕种上,眉开眼笑:“我可期待荷花开,多谢四哥。” 晏松年神气地仰着头……千里送鹅毛这种事,他算是玩明白了。 他们一进京,常欢的婚事就紧锣密鼓地进行。 给常欢成亲租的房子靠近卢沟桥堆场,将来可以照管那边的货物。 侄少爷要渐渐学习独当一面。 晏家有一个京城媳妇,在这偌大的北京城有姻亲,可算扎下根。 晏珣带着一篮子点心零食去找阮瑛。 爹让他多跟裕王亲近,这还用说? 和女人交流他不如爹,说起和男人交流,他另有心得。 君上这种生物,和爱妾一样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必须若即若离,不能太舔狗。 牢记一句话,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阮瑛这日已外出,得知晏珣来访匆匆忙忙赶回家。 “你堂弟成亲的大事,你不用帮忙?还有空来找我?”阮瑛一边说笑,一边打开点心篮子。 晏珣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家里那么多人,哪里用我操心?我自己没娶媳妇,按习俗,光棍大哥不好帮着迎亲。” 赤裸裸的歧视! 晏珣有些郁闷。 有媳妇了不起吗? 他有乌云,有兄弟、朋友,还有亦爹亦友阮公公。錵婲尐哾網 “长幼有序嘛。”阮瑛安慰,“将来我帮你物色一个仙女,你值得最好的。” “真的?”晏珣坐直身子,“你怎么认识仙女大姐姐?” “要不要就一句话?” “要!” “那你慢慢等。” 晏珣:……?一时之间不知道阮公公是不是哄他开心。 晏珣这次带了荤素两种蜂糖糕。 如果说别的扬州点心大多是外地传过去的,蜂糖糕就是地道老扬州,可以追溯到唐昭宗时。 荤的蜂糖糕加入指头大小的猪油丁,凝脂滑腻,比起千层糕之类,风味更独特。 素的叫玉面蜂糕,加入核桃。这核桃剥皮不干净,甘甜中带有微微的涩味。 “吃蜂糖糕要配茶,我还带了茶叶,是我爹配的。他把几种茶叶混合,冲泡几遍不变色、味道更有层次。”晏珣喊小童烧热水,亲自泡茶伺候阮公公。 阮瑛含笑看大孝子忙前忙后,慢悠悠吃过点心,才说:“你再积极,我也不会马上变个仙女出来。再等几年,莫要着急。” “我不急!我怕仙女姐姐急!”晏珣随口说笑,“千年等一回啊!” 他急什么? 凭他大明第一俊美探花郎的仙姿,出门喊一声“媳妇”,全城的女子都得回头。 专业搞事业,振兴大明! “之前跟你说,和皇店合作的事……您请示上头没有?”晏珣毕恭毕敬地端起茶杯。 阮瑛啧啧两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吃了你的点心,就得为你办事。” “不是为我,是我们。”晏珣纠正,“阮哥哥,我们是一伙的。田义都以三保太监自勉,难道你这样超凡脱俗的人,还不如他?” “我没小田的野心……一个废人,做什么不是为人做嫁衣?”阮瑛自嘲,半开玩笑:“你给我做干儿子,以后我的东西都留给你。” 晏珣说:“将来我们有大海船,一起去海上寻仙。神仙化腐朽为神奇、断肢重生,要多大就多大…… 这世上有些人身体健全却没心肝,哥哥比他们强得多!” 阮瑛低头忍笑,迅速塞一块蜂糖糕到晏珣嘴里。 这嘴“嘚不嘚不”,尽说些好听的话,忽悠他上贼船。 神特么的断肢重生! “行吧……我问一问黄锦,这事不用惊动陛下。他最近修炼到紧要关头。”阮瑛低声说。 晏珣满嘴蜂糖糕,噎得直翻白眼。 紧要关头?是要飞升吗? 就着清茶将糖糕吞下,他才道谢:“阮哥哥讲义气!我保证跟着我做买卖,东厂不会亏。” 阮瑛去说情,东厂提督大太监黄锦多半会同意。 黄锦跟阮家长辈有交情。 当初阮瑛没入宫中为内侍,多亏黄锦照应,才能得到皇帝信任,一路风生水起。 不管文官怎么腹诽,大明的朝堂就是少不了太监的身影。 晏珣对太监没有歧视,太监是忠是奸,关键在皇帝。 他爹团结江湖好汉,他团结太监和皇子。 第229章 两手都要抓 晏鹤年和黎大郎陪着晏珣到卢沟桥东岸的皇家堆场。 低矮的土坯围墙,几处破旧的小房子,空地上一堆堆的煤炭。 小太监田义介绍:“你们别嫌弃破旧,这里以前是皇店存放货物的。永定河通过金口河跟护城河相连,货物走水路可直达京城。要不是我们殿下,想用这里可不容易。” 皇帝同意把皇家堆场给裕王,四舍五入就是把江山给裕王~~ “是!所以我说这种事一定请裕王殿下帮忙。”晏珣笑眯眯地说。 田义满意笑道:“王爷可不是为了做买卖挣钱,只是看到蓬莱旧友的份上……他让你有空去王府,上回的故事怎么说到一半?” 晏珣连声说一定会去。 怎么只说到一半? 说书人不都这德性?说着说着下面没了。 晏鹤年也说这处堆场位置极好,离京城不远不近、交通便利。 这么好的地方交到太监手里居然荒废着,要是由自家运作,将来就是南北货物运转核心。 有什么不好出手的黑货,也可以拿到这里销赃。 “黎大,你带着兄弟们清理场地、修整房屋,把作坊建起来。磨镜的老师傅要回南边请,先做别的。” “常欢,你岳父家的煤进京也要租咱们的场子吧?以后单独隔出一块存放。” “小珣,你跟工部的官匠熟悉,找一些人盖一片库房。做好账目,咱们跟王爷报账。” 晏鹤年手一挥,给众人安排任务。 这一大片堆场盖起库房,以后南北杂货在此进出,就会衍生出各种商业,可以想象有多繁华。 既然裕王以场地入股,盖库房的钱该由裕王出? 裕王一时半会儿没钱,这笔账就先记着。 其实晏家也没那么多钱,就算有……也不能这样拿出来。 好在晏珣提前跟裕王说好,以未来一排库房作为抵押,跟徽商票号贷款。 到时候哪怕王爷不还钱,票号出租库房,时间长也可以回本。 做票号的江东家心有疑虑,跟东厂和王爷合作买卖? 被吞了怎么办?跟大明比命长? 皇家的信用就那样吧。 但是王徽站出来,跟江家协商,两家可以另签一份补充协议,如果最后裕王不还钱,仓库可以抵给王家。 江东家恍然大悟,有王富婆在,晏家怎么会缺钱? 恐怕是王徽的钱不好光明正大拿出来,才要借他的手洗一洗? 再看徽州王家都敢跟东厂和裕王合作,又觉得这事有利可图……那自家也插一脚? 如此,在卢沟桥库房建设之初,晏珣就拉到金融业大佬徽州江氏入股。 有钱的江氏,有船有航海人才的汪氏,有权有势的裕王和东厂……把这些人团结在一起,还怕开海大业不成? 有钱,就能进一步武装戚家军,扫清倭寇和北边的威胁。 大明这一局棋,晏家父子不动声色地,从一个不惹人注目的堆场,悄悄入局。 或者说在更早之前,晏鹤年娶王徽、假杨世安进戚家军,他们就开始布局。 天下大势,为我所用! 父子俩目光接触,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豪情万丈。 然而现实是,一片堆着煤炭的废弃堆场……万丈高楼平地起! 回家路上,晏鹤年说:“罗家的煤炭要存放我们的堆场,就被我们扼住咽喉,不敢耍什么花样。小珣你这套路一石多鸟,真是鬼灵精。” 晏珣摸摸下巴,反问:“我们的堆场?” 借徽商的钱、记裕王的账、请工部的官匠,建设我们的堆场? 爹你才是真正的老六。 反正父子俩都是鬼灵精,谁也别说谁。 他们告假忙这些事,把翰林院的正职变成兼职。 新翰林们顾不上非议,都在摩拳擦掌争着修《承天大志》……不能跟张居正抢副主编,抢一个编者也好啊! 编完《承天大志》,就够资格出任院试学政或者会试同考官,步步为营平步青云。 有想法的年轻翰林,八仙过海走徐阶的门路。 但是他们都无功而返。 徐阶这个时候还非常小心谨慎,赶走严嵩后第一件事,就是挂出一条横幅“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 意思很显然:我以前是严嵩的副手,但我们不一样。 我不揽权,官员的任免、奖惩绝不是我的一言堂,给我送礼行贿大可不必。 翰林们只好仰天长叹……徐首辅拨乱反正,真乃大明之贤臣也! 那就去走袁炜的门路? 翰林院的衙门最初在文渊阁,后来迁出,但距离皇城和六部衙门都不远,算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第230章 皇帝帮我作弊 大家觉得修《承天大志》可以升官,朝中高官们都想把大饼给自己的门生。 晏珣不知道,历史上因为这本大志,徐阶和袁炜干翻脸,高拱和瞿景淳直接对骂。 闹到后面,张居正修的大志,呈给诸位大学士审核,袁炜“篡改殆尽”;袁炜改过的,徐阶“尽篡改之”。 你以为高官首辅们心里都是家国天下? 也可能为一个馅饼撸起袖子骂街。 晏珣是袁炜的学生、瞿景淳的下属……这么说来,这一局是袁炜、瞿景淳胜了? 面对徐时行隐晦的疑问,晏珣一脸无辜:“瞿大人说,上面争来争去,陛下说你们吵成这样成何体统?抓阄听天意吧……然后就抓出我的名字。神奇的是,双方都说没有题名我。” 这不是天意吗? 双方……甚至是徐阶、袁炜、高拱和瞿景淳四方大战,结果花落晏珣。 问一问,都说没有题名晏珣。 那抓阄结果是怎么出来的? 总不能,皇帝帮着晏珣作弊? 徐时行:“……是天意啊!” 看看人家晏家祖宗多努力,自家祖宗……咦?该改姓了? 更神奇的是,对这个结果,各方似乎都可以接受。 袁炜:晏珣是我的门生,虽然不是最亲近的,总好过旁人; 徐阶:勾结蓝道行赶走严嵩,靠晏鹤年出马,晏珣算自己人; 高拱:晏珣是裕王的朋友,只要不带坏裕王,可以栽培; 张居正:晏家父子心怀天下、可以共事; 瞿景淳:嘿嘿,这是我下属。 反正对方没赢我没输,好活儿给小晏郎正好。 晏珣这个蝴蝶翅膀一煽动,倒让这群朝中大佬暂时放下袖子,减少一桩摩擦。 大明一家亲就靠晏珣了。 皇帝:……深藏功与名。 修《承天大志》就在翰林院的编史馆,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朴素而简洁。 同样的品阶,京官的威风远远不能跟地方官比。 但新科进士们都想留京,不想外放。 天子脚下,离权力中心最近。錵婲尐哾網 晏珣带上徐时行和两个年轻翰林,就修书的事,坐在长桌边开会。 “《承天大志》由我们翰林院修,也就是李、瞿两位大人总裁。两位大人事忙,才交给我暂时负责。我年轻学浅,希望诸位同僚多指点。” 众人脸色好看些,原来是李春芳、瞿景淳总裁,那就不奇怪。 工作嘛,肯定是层层下压。最高领导挂名,中间领导审核,基层干活。 “嘉靖二十一年顾璘主导修成《兴都志》,陛下奖赏修书的诸位大臣,但对书的内容不满意,特别是皇考妣的事迹…… 这一次重修,书名由皇帝亲自命为《承天大志》,我们的方向是清晰的。” 晏珣这么说,众翰林一副我懂的表情。 地方志,如果只是介绍地方历史、地理、人文,一个县学就能完成。 上一版《兴都志》的执行编辑顾璘就是那个一见少年张居正就夸为国器、解下腰带相赠的湖广巡抚。 以顾巡抚的眼光和本事,修个地方志有什么难度? 皇帝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没拍够他爹娘的马屁。 众人议论一番,定下这一版《承天大志》的基调: 今之兴都宝藏,二圣冠为皇上龙兴之地,即我圣祖之中都也……二圣积累功仁之所贻,皇上中兴德业之由肇…… 既是地方志,又可以说是皇帝爹娘的传记。 编书这种事,晏珣此前就有经验,此时安排工作井井有条。 “初步将大志分为十二个部分,基命纪,龙飞纪、圣孝纪、大狩纪……等等,我负责龙飞纪、圣孝纪和大狩纪,其他的你们分一分?” 晏珣领最难、拍马屁功力要求最高的三部分。 在座总共四人,其中一个是徐时行,他也领三部分。 有一些地理人文、客观事实的部分,照搬上一版,修修改改就行。 这么分工,众人都觉得不错……差事不难,事成之后升官,比修史熬啊熬的有盼头。 人人都说翰林前途远大,可多少人没熬住翰林院的风霜苦闷,将满腔理想和抱负埋葬在一篇篇华丽丽的文章中。 外头打着灯笼难找的三鼎甲,这里处处都是。 晏珣知道,做菜需要“煎”和“熬”,做官也需要。 大名鼎鼎如张居正,都熬了这么多年。他现在抢到张居正的活,已经迈出一大步。 修书这个大饼人人羡慕,干起活来却是枯燥乏味……晏珣羡慕请假花天酒地的老爹。 他本来想帮爹谋这个肥差,谁知谋来谋去到自己头上。 陛下啊! 你既然要作弊,干嘛不帮我爹作弊呢? 俗话说“老爹养子子养子,子养老爹是傻子”,我只想躺赢做官二代啊! 可怜的小珣珣内心呐喊,流下面条一样宽的泪水。 在翰林院上班,中午是包饭的。 食堂菜由光禄寺提供,光禄寺茶汤,皇帝吃了都落泪。 据说早年间,夏言当首辅的时候自己带饭,严嵩就坐在对面。夏言大鱼大肉,却一勺都不分给严嵩。 后来夏言被严嵩嘎掉,也许就有这一勺之仇? 晏珣当然是自己带饭。 自从晏小一她们进京,不会做淮扬菜的山东厨子就被晏家无情辞退。 现在,他的食盒里有一碗饭,还有蟹粉狮子头、爆鳝段、流油的高邮咸鸭蛋。 见徐时行坐在对面吃食堂饭,他大大方方地摆出饭菜一起分享,连咸鸭蛋都剖成两半。 来来来~将来我们可没有一勺之仇~~ 徐时行说:“我已经让人回乡接妻儿,等他们一到,我也有家里的饭吃。” “啊?嫂夫人要进京?那可是好事。” “嗯……我有妻儿啊,你没有。” 晏珣:“……” 徐时行一击获胜,嫉妒的心情微微平复,说:“今年翰林院招几个庶吉士,杨仲泽准备得如何?” 新科进士到六部九寺五监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观政”,之后可以考进各部或者选外任。 非一甲进士想进翰林院,只有通过考庶吉士的方式。 张居正当年就是庶吉士出身。 和晏鹤年父子这种翰林不同,庶吉士是翰林院的“临时工”,任期三年。 三年期满,在下次会试前进行考核,称“散馆”。 成绩优异者授予翰林院检讨,正式成为翰林,称为“留馆”。 其他的又得各谋出路。 今年的新进士,都在摩拳擦掌考庶吉士,其竞争激烈不亚于殿试。 徐时行的意思是,晏家父子都在翰林院,杨仲泽有没有走后门? 晏珣说:“杨仲泽不考庶吉士,他想外任。” 杨贤侄不想再跟王锡爵、余有丁这些牛人竞争,再考最后一名太打击人,不如去做县令。 祖宗但凡给力一点,都可以得一个肥缺吧? 第231章 晏爹的特殊任务 说到要招考庶吉士,一起吃饭的翰林们议论纷纷,都很期待。 因为庶吉士对翰林院来说就是临时工,既然希望三年后“留馆”,干活都很积极……一些杂活累活交给他们没错。 比如说晏珣修《承天大志》,找书查资料要时间吧? 这种枯燥的工作,可以交给庶吉士干~~ 蝉鸣阵阵,晏珣伸伸懒腰,完成一天的工作,美滋滋跟同僚告别。 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做一天翰林编一天书~~ 他一走,顿时有人酸溜溜,他们憋得屁都要出来了! 凭什么主修《承天大志》的活落在晏珣头上? 既然是翰林院的活,就该论资排辈。 啥?抓阄抓的? 凭什么晏珣运气这么好啊! “汝默兄,你是榜眼,比晏珣名次还高,修大志却由他主导,何其不公?”有人对徐时行说。 徐时行轻笑:“我们南直隶人都知道晏编修编过一本《唐宋古文选集》令扬州纸贵,以他的才学编大志,我是服气的。” 呵?挑拨离间? “可他在这里岁数最轻,若是老晏状元,我就不说什么。” “轮不到你说什么。”徐时行回怼。 同样被选中编书的翰林帮腔:“晏编修安排工作条理分明,一上来就把事情分配好,比许多年纪大的更有经验。” 谁说年纪大就好? 有的人年龄活到狗身上。 那人还待说什么,徐时行意味深长地说:“内阁诸位大学士都没意见,你有意见?” ……我酸晏珣就罢,你也配酸? 再说,晏珣分给他半个咸鸭蛋。分蛋之情,重比千金。 晏珣回到家中,却见父亲跟袁炜在偏院看酒坛子。 “小珣回来了?你过来听一听酒好没有?”晏鹤年招招手。 凭什么后来居上?当然是把工作做在前头…… 众人还没得到重修《承天大志》的风声,晏珣就已经行动。 “袁老师。”晏珣先上前行礼。 袁炜微微点头,也说:“你来听听这些酒。” 他知道瞿景淳已经通知晏珣主修大志,但他没有嚷嚷这是我为你争取的……是或不是,晏珣是他的门生,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在这个时代,座师和学生的关系很密切,学生反出师门,会被世人所不齿。 十个大酒缸都包着棉絮,是晏鹤年专为袁炜酿的酒。 晏珣走过去,靠在缸肚子上听,“有喳喳喳的声音。” “像闹螃蟹吧?这缸酿成了!”晏鹤年高兴地笑着,请袁炜起酒坛。 为什么要晏珣去听? 据说酒仙脾气古怪,只有童男可以靠近,否则酿出的酒就失去香气。 这从侧面表明,晏珣是个洁身自好的好青年。 袁炜微妙地看了晏珣一眼……高拱说晏珣给裕王讲不妥的故事,童男子能有什么不妥? 高新郑诽谤我的学生啊! 起酒非常风雅,嘉靖朝当世画家丁云鹏画过一副《漉酒图》,就像眼前的情景—— 眉目俊雅的男子长须飘飘,在树下扯着一块步滤酒,周围花木俨然,墙边的萱草一朵朵金针小花将开未开…… 石桌上酒壶酒杯、鲜果小菜陈列。 亲手滤的酒,香味果然格外浓烈。 袁炜兴致正高,旁边李时珍府上派人来问:“晏翰林家哪里买的酒,香气漫出整个胡同。” 晏鹤年说:“是袁大人在滤酒。” 袁炜哈哈大笑:“酒香不怕巷子深,小晏郎一定是童子,这酒才格外香!” 晏珣汗颜……你不用这么大声,整条街都知道我是童男了! 讲道理,他这个年纪是童男不值得骄傲吧?又不是要修童仙。 晏鹤年亲自酿、袁炜亲自漉的酒,略微用火温一温,更是浓郁甘醇得让人魂飞天外。 阮瑛没说错,袁炜好酒、懂酒,就着鲜果小菜,喝得酩汀大醉。 请座师喝酒算什么贿赂?却比什么贿赂都更合心意。 袁炜的侄子袁大轮蒙荫京城国子监生,过来接人的时候感慨:“我大爷好多年没这样畅快淋漓,酒逢知己千杯少。” 晏珣醉醺醺地说:“我们也是第一次喝到这么香的酒,是老师亲手所漉,沾了他的文气。” 袁大轮:……可以的,喝醉还这么会说话。 “袁兄,你在国子监读书,我有个好朋友是南监监生,四舍五入你们就是同窗,有空常来往。”晏珣笑眯眯地说,“我们可以一起弹琵琶。” “你醉了。”袁大轮无语。 他知道那个汪德渊,据说是南监首席,北监的人怀疑,南监是不是彻底摆烂了? 袁炜走后,晏珣醉醺醺躺在树下,不知不觉睡着。 晏鹤年见天气暖,索性不管他。 等晏珣慢慢醒来,发现乌云正在舔他,似乎担心他醉死…… “你别舔!唉!老爹!你不会把我搬进房里?”晏珣不满地喊。 爹肯定是忙着制作小号,弃养大号! 晏鹤年走来,笑眯眯地说:“醒了?这酒太甜,乌云都想舔一舔。”錵婲尐哾網 “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 “你故意把编书的苦差事给我,你为什么不自己上?” “抓阄抓到你。再说这是大饼,你偷着乐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躺平做老太爷!我告诉你,你的假期到头啦。” “小珣,你醉了。” 不要跟醉鬼讲道理,晏鹤年喊晏小四、小五扛着晏珣回房。 “唉哟!屁股那里有一只蚂蚁咬我……别掐啊!”晏珣跳脚。 晏鹤年失笑:“这酒量,以后还是要让他练一练。” 王徽笑问:“难道不是应该让他少喝酒?” “我晏鹤年的儿子,怎么能不会喝酒?”晏鹤年豪气地说,“不会喝酒,算什么好汉!” 但是晏珣方才说,他的假期到头了,是几个意思? 很快,晏鹤年就会知道。 喝酒之后,晏珣抽空画一副《醉酒图》。 图中仙风道骨的晏鹤年和风度翩翩的老美男袁炜对坐饮酒,蝴蝶在他们身边飞舞,黄莺停在树上。 晏珣抱着一只黑猫醉卧萱草丛中。 最惟妙惟肖的是乌云,仰躺露着肚皮,醉态十足。 阮爹让他送袁炜一副生动有趣的画,这幅够生动吧? 他就是这么听阮爹的话。 袁炜收到画很高兴,题诗“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这是陆放翁的诗。 以陆游自比,袁炜这个马屁精,胸中自有丘壑。 他笑着透露:“让令尊准备一下,陛下要选他为经筵展书官。” 经筵给皇帝讲学的都是大学士和翰林掌院等高官,晏鹤年还不够格。 但是展书官负责帮皇帝展掩书籍,近身侍候,可以沾一沾皇帝的龙气! 皇帝:是朕想沾仙鹤的仙气。 第232章 打工人状元郎 开经筵,通俗来说就是经筵讲官给皇帝讲课。 众所周知,嘉靖皇帝不喜欢形式主义,连早朝都不开,又怎么会乐意搞经筵? 经筵的月讲、日讲、午讲、温讲,已经停止好多年。 袁炜微笑着小声透露,是徐阁老的意思。 晏珣秒懂,徐阁老处处要跟严嵩不一样,重开经筵也是万象更新之意。 “那家父要准备什么?”他虚心地问。 袁炜说:“先去鸿胪寺那里学习经筵的礼仪,这次要开的是隆重的‘月讲’,届时会有鸿胪寺官员指引经筵官面圣。” 晏珣恍然:“多谢老师。真没想到,我爹能担当如此重任。” 展书官在一众经筵官中最不起眼,只负责帮皇帝翻书,一句话都不用说。huαんua33 但近身侍候,肯定能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每三年一批进士,多少人外任之后想见皇帝一面都难。 袁炜笑着勉励几句,既没有居功,也没有说这事与我无关。 外人都说袁次辅了不得,从徐阁老的虎口夺食,把大饼给自己的学生。 只有袁炜知道,我什么都没干!他们父子走的是皇帝的门路啊!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他这伯乐白捡的千里马~~ 晏鹤年带着兄弟们在卢沟桥外榷场修工坊,连晏老四都被他拉过来帮厨。 徐阶的儿子徐璠刚升太常寺少卿,此前做过包工头,热心地帮他们找来官匠,工地已经动工。 话说徐璠有个黑历史……嘉靖二十八年,徐璠在应天府乡试请人代考事发,徐阶引咎辞职,被皇帝挽留。 唉,无数读书人心目中神圣的科举考试,也有阴暗的角落。 一群人热热闹闹,中午每人一碗面疙瘩汤蹲在地上呼噜噜大快朵颐。 晏松年感叹:“老六当了官,还和过去一样随和。你要是鼻孔里瞧人,我连夜就回高邮。” “呵呵,常欢说你不肯走,要留在京城等他孝敬。” “他是我儿子,孝敬我不是应该的?”晏松年瞪眼,“我算一个黄道吉日就回去,家里的心肝鸭鸭等着我呢!” 他总是有自己的道理,让人哭笑不得。 晏鹤年喜欢和兄弟们在一起,比在翰林院修书自在。 正说笑间,一只喜鹊飞到旁边的枝头,清脆地歌唱。 “老六,你有喜事临门啊!”晏松年啧啧两声,“莫不是你媳妇要给你添丁?” 这货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鹤年和王徽成亲那么久一直没动静,他们自己不着急,晏松年替他们着急……那么大的家业,只有小珣一个孩子怎么行? 将来若缺继承人,他有三个儿子好几个孙子,勉为其难过继两个给老六吧! 晏鹤年看看那只“喳喳”叫的喜鹊,平淡地说:“黎大,回程的时候,给老四一个体面。” “是。”黎大郎意味深长地看着晏松年。 晏松年:“……什么面?我吃面要加葱花和蛋瘪子。” 快乐的一天过去,晏鹤年收到翰林院正式通知:去鸿胪寺学习经筵礼仪,准备做经筵展书官。 “啊……这?” 翰林院侍读学士瞿景淳说:“陛下多年不开经筵,这次是徐阁老一力主张。徐阁老任知经筵事、袁次辅和李学士任同知经筵事;我和高新郑是经筵讲官……届时你按着礼仪来就行,不必紧张。” 若是换作一般新翰林,面对皇帝和满朝大佬,怎么可能不紧张? 给皇帝翻书慌手慌脚,就是御前失仪。 晏鹤年诚惶诚恐:“我一想到此事就紧张,但是听说您也在,心才安稳些。” 瞿景淳满意地微笑。 今年新入翰林院的三鼎甲,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紧张? 晏鹤年在殿试时还敢邀请皇帝看文章,没有半点紧张。 前不久为了修大志的事,瞿景淳跟高拱撸起袖子对骂。 现在一同担任经筵讲官,为皇帝讲学……到时候接着吵! 当着下属的面,他一定要怼赢高拱! 不管晏鹤年愿不愿意,他要开始打工人的生活。 人们都说三元及第走上人生巅峰,可中进士才是官场的开始……从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到官场打工人,这种落差需要时间适应。 紫禁城,文渊阁。 入内阁,称作“直文渊阁”,这个地方是所有官场打工人的终极目标。 天气越来越热,连人的心情都变得焦灼。 外面的人都以为徐阁老此时必定春风得意,连开经筵月讲这种事皇帝都同意。 只有徐阶自己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严党不会轻易被打倒。 这天底下,有几个不是严党? 整个文渊阁安安静静,只有徐阶在此休息,有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居正带着一份家常饭菜走进来,见徐阶闭目养神,轻声唤:“老师……” “太岳来了。”徐阶睁开眼,疲惫笑道:“我想眯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睡着。这大明的首辅,真不容易做。” 晏鹤年把自己当打工人,徐阶把自己当霸道总裁。 心态自然不一样。 张居正给徐阶布置饭菜,安慰:“事情一件件的做好,总会越来越好。现在陛下肯开经筵、又同意招考庶吉事,天下儒士都欢欣鼓舞。” 嘉靖三十二年开始,皇帝停止庶吉士招考,断了二甲之后进士入翰林的路。 现在严嵩倒台,皇帝既重开经筵又重招庶吉士,证明什么? 证明以往的错,都是严嵩的错。 现在徐阶拨乱反正,处处反严嵩之道而行之! 张居正对此感到振奋,有所作为、中兴大明,是他真正期待的。 徐阶叹道:“前几日有奏折弹劾我早年的门生仗势欺人、鱼肉百姓,还有弹劾徐家子弟占人良田。都是冲着我来的。” ——徐阶你不是处处和严嵩不同吗?你纵然自己的学生受贿、子弟侵占民财,怎么解释?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装什么白莲花? 张居正说:“弹劾的折子,陛下都留中不发,不仅没有申饬您,还接连同意您的提议,可见是站在您这边。” 徐阶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陛下必定觉得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还不如严嵩坦诚,他已经对我不满……否则,修《承天大志》的事,怎么落在袁炜门生头上。” 徐阶从来没把袁炜当作竞争对手,这次却被打脸。 什么抓阄? 他们分明被皇帝耍了。 对此事,张居正倒看得开。 “晏珣虽然是袁炜门生,但他在会试前奉裕王之召进京,跟我们来往更多。这些事,陛下都清楚。” 四舍五入,晏珣是徐阶的人,也就是他的师弟。 徐阶不置可否:“陛下选晏珣修《承天大志》、晏鹤年为展书官,他们父子圣眷正浓,你既和他们谈得来,可以多来往。” 有的人即使随意地站在那里,都让人无法忽视。 晏鹤年气宇轩昂、不甘于人下,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第233章 晏鹤年懂朕 朝中暗潮汹涌,对翰林院中影响不大。 至少表面看来是风平浪静。 年轻翰林们刚羡慕完晏珣,又得羡慕晏鹤年……都说翰林要煎熬,他们怎么不用煎熬? 有“天意”了不起啊! 晏珣沐浴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只能拿出备考的态度好好编书。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出一点点纰漏都会被人挑出来做文章。 这个时候,他更羡慕老爹……只要给皇帝翻书就行,这种近身伺候的活,不就跟阮公公一样吗? 他真的成了太监的亲儿子! 对开经筵的事,朝廷上下还是很期待的。huαんua33 嘉靖皇帝刚登基那会儿勤奋好学,月讲、日讲、午讲、温讲全都不少。 曾经,他在学习《洪范》时,对侍从说“朕见顾鼎臣所讲……恐温书之日有所失忆……“,皇帝担心温讲答不出老师提问! 后来都是被严嵩蒙蔽了啊! 时隔多年后,嘉靖皇帝重开的这次月讲,办得一丝不苟。 经筵讲官高拱和瞿景淳对自己的文章斟酌又斟酌,务必要真知灼见、一针见血,把对方比下去! 晏鹤年……到鸿胪寺学习“展书”。 当初状元郎天街夸官时,鸿胪寺的官员近距离围观仙风道骨的晏鹤年。 现在晏鹤年来学习礼仪,又有好些人来围观。 “晏修撰,你真的是做展书官,不是陪陛下修仙?”鸿胪寺官员不死心地问。 晏鹤年:“……我是翰林院修撰,不是道士。” “哦!是这么回事!但依本官看,你去陪陛下修仙,比那些道士靠谱。” 此人一看就是神仙下凡,还能再活五百年。 玩笑归玩笑,礼仪是一点都不能出错。 到经筵这日,鸿胪寺官员指引一众经筵官按官职大小排队进入文华殿。 晏鹤年站在后方,看着前面一众大佬的背影…… 徐阶、袁炜、李春芳、高拱、瞿景淳等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在朝的勋贵全都领职责来参加。 除了主讲之人,其他大多是特许旁听的“侍经筵官”。 这些就是执掌大明帝国权柄的人! 如果说皇帝是一艘大海船的船长,这些就是掌舵之人,大丈夫当如是! 文华殿内,司礼监大太监黄锦带着阮瑛等首领太监、小黄门,手捧经史子集布置御案和讲案。 第234章 君恩不可谓不重 经筵结束,皇帝要请一众参加经筵的官员吃饭。 这种形式主义活动一搞大半日,实在耽误修仙。 鸿胪寺卿出列奏:“礼毕。” 皇帝按流程说:“先生吃酒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方才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顿时熄火,一拜三叩首谢恩,到文华门外西廊庑入席吃饭。 《国典朝故》记载:“宴以官序,惟学士之坐立,则序于鸿胪卿及四品以上写讲章官右,展书官坐立亦序于四品以下写讲章官上……”huαんua33 也就是说,晏鹤年身为展书翰林,座次挺靠前。 袁炜看到晏鹤年,笑道:“后日我到你家中起酒,让小珣听一听有没有‘闹螃蟹’的,他听过的酒特别香。” 高拱诧异:“晏珣是起酒童子?” 其他人露出八卦的神色,人不风流枉少年,擅长秘戏图的晏郎不风流? 晏鹤年:“……是啊是啊!” 替小珣尴尬啊! 徐阶摸着胡须,和煦地说:“我用了晏修撰说的染须秘方,须发确实变黑。” 难怪徐阁老近来返老还童,还以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原来是染胡须! 看着徐阶和袁炜都主动跟晏鹤年说话,又不禁令在座各位羡慕嫉妒。 一个年近四十的状元郎,还有如此前程。 入席后,皇帝派内侍来,赐经筵诸官宫扇。 一人感慨:“多年未开经筵,也好久没收到宫扇,幸而有徐阁老拨乱反正,诸位同僚今后当同心协力才是。” 还有人说起更久前的事,“宣德年间,阁老及经筵日讲官常赐冠服,都是绯袍金带,不论品秩。” 言下之意,自己没赶上好时候,否则说不定能连吃带拿,领一身绯袍金带回家。 就算现在官阶不配穿,既然是御赐的,节庆时候穿一穿不算逾越……状元郎还穿红袍呢! 说什么来什么! 酒过三巡,内侍又进来,赐徐阶、袁炜绯袍金带,赐晏鹤年绯袍素香带。 徐阶和袁炜坦坦荡荡谢恩,晏鹤年淡淡定定地谢恩。 ……大佬的是金腰带,他的是素腰带,差一点点。 柠檬树下柠檬果,柠檬果里你和我。 酸死大伙儿! 资历老不如长得好,长得好不如名字好! 刚刚提到宣德皇帝赐绯袍金带的官员更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你这嘴开光呢?说什么给人送什么! 这顿饭,许多人都觉得酸甜苦辣、难也下咽,腹诽光禄寺中饱私囊,饭食越来越糊弄。 宴席结束后,永寿宫太监阮瑛过来,宣晏鹤年单独面圣。 众人看着晏鹤年的身影,已经酸到麻木。 皇帝的哈基米……哦,皇帝的鹤,比不了比不了! 晏鹤年:……喵的!我现在也有些慌!皇帝这一招招的,想把我架在火上烤,还是对我有什么企图? 烤仙鹤,需要几个烧烤架? 他试图从阮瑛的脸上看出端倪,可是跟阮公公没有默契,愣是什么都看不出。 唉,如果是小珣来,至少能脑补一千字。 皇帝已经换回宽松的道袍、散着头发,坐在蒲团上。 听到脚步声,他的目光淡淡地望向晏鹤年,不喜不怒。 晏鹤年就微微低着头,等皇帝发话。 “经筵后的赐膳好吃吗?”天威难测,皇帝先问饭好不好。 一般来说主人家请吃饭,再难吃客人也不能拆台。 晏鹤年诚实地说:“没有微臣的厨艺好,但食材比家里丰富。” “都知道你的厨艺好,还会酿酒,又会做纸人、做蛐蛐屋,还会做玻璃、磨镜?你还有什么不会的?”皇帝淡淡笑问。 晏鹤年一本正经回答:“微臣不会生孩子。” 皇帝一怔,忍不住大笑:“你不会生孩子?蓝道行说,你算到朕的好圣孙明年下半年出生。” “那得靠裕王努力。” “嗯……蓝道行一走,朕缺一个擅长解梦的。好圣孙出生,就让他回来。”皇帝有些怀念蓝道行。 陶仲文、严嵩、蓝道行,他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开,让他感到空虚寂寞冷。 至于徐阶、袁炜?可用不可亲。 “你们觉得光禄寺的茶汤不好吃,可知福建百姓,别说吃饭,连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上。” 皇帝淡然的目光看着铜炉上袅袅升起的烟,“当地民谣‘贼来如梳、兵至如篦’,倭寇来过像梳子梳过,官军的劫掠简直像篦子一样,比倭寇还凶残。” “百姓苦啊!” 晏鹤年眨了眨眼睛,恭敬地说:“陛下心怀天下、明察秋毫。” 这个二十年不上朝的道君皇帝,对天下大事的掌控令人心惊。 皇帝真的什么都知道! “朕要用戚继光,因为戚继光的军队,和那些人不一样。”皇帝冷冷一笑,“只有戚继光,能救福建百姓。” “朕不管你在蓝道行扶乩一事中做了什么,日后好自为之。” ……做朕的鹤,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臣遵旨。”晏鹤年领命。 ……能够做皇帝的嘴替,多少人求之不得! 皇帝满意晏鹤年的态度,忽然问:“永寿宫修成,有一处阁楼的顶棚琉璃瓦还没定,你说用什么颜色?” 晏鹤年很快回答:“用黑色。” 皇帝终于高兴起来:“朕昨夜梦见大雨,黑色主水德。” 仙鹤也这么说,证明他修炼的大道又上一台阶! 皇帝站起来活动腰肢,对内侍说:“吉时到,上荔枝丹,给晏爱卿也上一份。” 所谓荔枝丹,其实是荔枝肉做的点心,皇帝起个仙气十足的名字,就仿佛跟修仙有关系。 吃着荔枝丹,皇帝又看向晏鹤年,问:“你可有字?” 晏鹤年心中一动,遗憾叹气:“微臣幼时顽劣、不喜读书,弱冠时家父说我心智没有成人,等将来中举再起字,谁知……一等就是十几年。” 到中举时,父亲已经去世,其他师长不知此事,也没问他有没有“字”。 陛下看看我,臣待字闺中! “嗯,你名叫鹤年,字就叫‘芝仙’吧!”皇帝沉吟一会儿说。 鹤年芝仙,万寿无疆,跟他这个帝君很配。 晏鹤年眉飞色舞,仙气飘飘的脸上带着凡俗的喜气,诚挚地说:“谢陛下隆恩!臣,臣实在是……呜呜!” 感动得无语凝噎。 皇恩不可不可谓不厚啊!吃的穿的用的,连吃带拿还带赐字的! 皇帝赐字,意味着皇帝把晏鹤年当晚辈?四舍五入他就是……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他得被柠檬精酸死啊! 皇帝见臣子感激涕零,觉得自己真是古往今来最体贴的君主。 他宠一个人的时候能把人宠上天,从前的严嵩如此;但翻脸时,也毫不留情。 晏珣知道今日父亲参加经筵,在宫外紧张地翘首以望…… 爹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他不怕爹表现得不好,就怕爹表现得太好,拉仇恨啊! 唉!优秀就是这么多烦恼! 第235章 首辅的拉拢 晏珣等到一队队官员出宫,没等到父亲。 徐阶走在前头,一眼看到路边等候的晏珣,让随从请晏珣到一处茶楼说话。 晏珣看着徐阁老的大轿子、威风的随从仪仗先行,和阿豹一起爬上朴素的马车。 首辅有请,不等爹了!让他留在宫里伺候皇帝吧! 这是一家徐阶熟悉的茶楼,专为他留有包厢。 晏珣下马车,擦干净脸上的灰,吩咐:“阿豹,你先回家,如果爹回去,告诉他我跟徐阁老喝茶,不用等我。” 阿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晏珣走进包厢里,见桌上摆着好些茶点,徐阶闭目养神。 “阁老,我到了。”他轻声说。 徐阶微微点头,摆手示意他坐,慢慢说:“你家还没有轿夫?” “家里地方小,住不下许多人。再说京城车马行多,请马车驴车都容易。”晏珣解释。 徐阶淡淡笑了笑……他听儿子徐璠说晏家在卢沟桥外改造皇家榷场,跟裕王、东厂合伙做买卖。 按说晏家应该不缺钱,却处处寒士做派。 茶楼伙计端来一盆水来给晏珣洗手,问:“这位客人喝什么茶?” 晏珣说:“随意……你们有什么招牌的茶,给我上一壶。” 徐阶点点头:“你们上茶后,守在走廊那边,我和晏郎有些话说。” 伙计连忙端着铜盆退下。 晏珣轻轻眨巴眼睛,徐阁老今日不是很高兴? 爹得罪他了? 等伙计上茶之后,徐阶慢慢开口:“令尊是个风流人物,喝的茶叶都自己配,六种层次泡六次不变色,你似乎不懂茶?” “是……我没我爹讲究。” 他爹那人,没什么钱的时候就穷讲究,吃咸鸭蛋都要搞出仪式感,有点钱之后更不必说。 徐阶微笑:“皇帝也讲究,难怪喜欢令尊。” ……皇帝干啥都要和修行关联。 晏珣自豪地说:“陛下眼光好,从扬州到南京再到京城,没有不喜欢我爹的。” 徐阶:“我本来也喜欢他,陛下让他做展书官是我提议的,但他今日说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吧?” “是……我不知道。但展书官不是不用说话吗?” “令尊圣眷无双啊!” 徐阶感慨一句,说起今日经筵的过程。 他的心情挺复杂,按理晏鹤年这样的新进士,无论如何不会威胁到他…… 但多年的隐忍谨慎,让他不敢小瞧任何人。 “胡宗宪跟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勾结,构陷抗倭名臣张经。他走了严党的门路,才一步步高升。他的贪腐名声,东南皆知,称其为‘总督银山’。” 徐阶凝视着晏珣:“令尊推崇戚继光,可是戚继光也有贪污行贿的事迹。” 晏珣笑了,坦然道:“阁老在此,我斗胆直言,许多人说嘉靖朝无官不贪呢!我不知道胡宗宪和戚继光贪不贪,但他们打倭寇是实打实的。 如果他们真的贪污,我相信他们是被逼的……不上这条船,就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只知道,沿海的百姓都信任戚家军。我们不能自毁长城!” 徐阶凝眉道:“令尊今日在经筵发言,你是知道的?为何不早告诉我?难道在你们眼中,我徐阶是不明大局之人?” 晏珣:“呃?我事先真的不知道家父会在经筵说话。至于登门……我近日忙着修书……” 这些都是借口! 他是袁炜的学生,袁炜正在跟徐阶撕……于情于理,他不该登徐阁老的门啊! 徐阶沉默一瞬,淡淡地说:“让戚继光出兵的事,朝廷会加急下给胡宗宪。” 胡宗宪一定要搞!不搞死胡宗宪他不能安心。 但是有不少人像晏珣一样,推崇胡宗宪和戚继光。那么……等战事结束再说。 狡兔死走狗烹。 先稳住这些人,到年底再一举对胡宗宪发难。 果然,晏珣听到徐阶的话面露喜色:“徐阁老顾全大局,真是令人敬佩。” 大明一家亲,皆大欢喜嘛! 徐阶和蔼地说:“你跟太岳谈得来,就跟我的弟子无异。咱们可以常来往,不用顾忌袁炜。你是我们这一党的。” 晏珣迟疑地说:“结党似乎不是什么好词?” “嗤!帝王厌恶结党,是担心威胁皇权。自古名臣,若要一展抱负,哪个不结党?若没有党羽,如何做事?” 晏珣拈着块点心,垂眸问:“君子不党?” 徐阶说:“宋时王安石、司马光,无论新党旧党,结党才能做事。如果不党,充其量做个清官,又能有什么作为? 这个党怎么结,才是重点。老夫教你,结党,不能让帝王忌惮,视之为乱党;更要会约束手下的人,不被政敌抓住把柄……” 他这是推心置腹,把晏珣当弟子的姿态! 可说着说着,他猛然想到晏鹤年搞榷场的事。 团结裕王、东厂、徽商,还用到他儿子……这?还说不会结党? “你装傻?”徐阶生气地问。 晏珣抬起头,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点心塞满腮帮子,满脸无辜。 “罢了。”徐阶叹气。 年轻俊美无辜的少年郎,能有什么坏心思? 颜之有理啊! “我的话你好好想一想,该跟谁来往、跟谁结党。”徐阶站起来,慢慢地说:“你若饿了,就吃完这些茶点。” 晏珣连忙喝一杯茶吞下点心,恭敬地说:“送阁老。” 等徐阶离开,他趴在桌子上一阵闷笑……老爹真是了不起,朝堂上一亮相,连徐阶都来拉拢他们。 投入徐阶门下?袁老师也不答应啊! 反正他们的身份就是这么尴尬,干脆不朋不党,等裕王登基,他就是妥妥的太子党~~ 老爹让人去陕西寻一种“鹿含草”,据说雄鹿阴阳调和时含在口中的,结合鏖战之法,保好圣孙出生。 桌上的茶点实在好吃。 他走出去,问伙计:“茶和点心已结账吗?” 伙计说:“记在徐家账上的。” 晏珣又问:“桌上点心没吃完的,可以带走吗?” 伙计说可以。 晏珣高高兴兴地打包……这家茶楼比大正有德规模小,但是茶点真精致啊,好吃的要带回去跟爹娘分享。 他连吃带拿回到家中,见到连吃带拿回来的老爹。 王徽喜滋滋地说:“这是皇上赐的绯袍?我听说四品以上才能穿红色。六哥真厉害,又升官了!” “我厉不厉害,你不是最清楚?” “六哥!” “咳咳!”晏珣重重咳一声,“大孝子给带好吃的回来,你们能不能暂停一下?” 他骄傲地说:“爹干了什么我已经知道,我这点心是哪里来的,你一定不知道。” 晏鹤年老神在在:“我掐指一算,你的点心是徐阶请的。我被皇帝赐字,你一定不知道。” “赐什么字?在哪?”晏珣很高兴,皇帝墨宝啊! “赐字!给我起了字……芝仙,想不到吧?”晏鹤年昂首挺胸。 他这神气的样子,真像小孩子得了奖向大人邀功。 第236章 子慈父笑的一天 晏珣是真没想到,爹这种年纪居然还待字闺中,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热泪盈眶,欣慰赞叹:“爹出息啊!祖父祖母、娘亲,你们看到了吗?我会再接再厉、鞭笞爹……呜呜。” 挥舞上千次小皮鞭,终于把养成全能老爹,货与帝王家。 大孝子老怀宽慰! 他擦着眼眶,慌手慌脚推出茶点:“我儿……哦,不,爹吃糕点。儿子看着你吃!我这心里高兴,高兴啊!” “晏珣,你够了。”晏鹤年无语。 ……我到底是不是把亲爹的魂招来了?细思极恐! 晏珣叉腰哈哈大笑:“我没有儿子,就不能过一把当爹的瘾吗?” 将来忽悠小皇孙认他做义父,完美! 嘿嘿~~ 王徽觉得好笑。 晏鹤年父纲不振,她嫁进来之前就知晓。 她说:“你爹带御赐的荔枝丹回来,你尝尝。” “哟?爹进皇宫都能连吃带拿?”晏珣诧异。 父子俩不约而同,亲生的无疑。 晏鹤年嘀咕:“我想着你可能没吃过荔枝?才厚着脸皮让皇帝多赏一点,别说爹吃好的没想着你。” “谢谢爹。”晏珣很高兴。 不管多少岁,不管当多大的官,有爹在他就是被疼爱的孩子。huαんua33 希望爹松鹤延年,呜呼! 不过要说到荔枝,他比皇帝还奢侈……他实现过荔枝自由。 要知道,某大清乾隆皇帝有一次得到四十颗荔枝:十颗贡佛,两颗献皇太后,其余受宠的妃子,也就每人分到一颗而已。 曾经的晏珣想,他要是有那么多妃子,好歹一人赏一百……哦,不,一人十斤~~ 一家人把糕点摆在桌子上,泡一壶茶边聊边吃。 常欢和新婚娇妻搬出去住,阿豹在外头办事,晏珣捡出几样糕点单独留出来。 荔枝丹他不稀罕,吃一颗感谢爹的心意,其他推到嗜甜的阿娘面前。 王徽默默感动大孝子的孝心,决定对好大儿再大方一些。 母慈子孝~~ 晏鹤年炫耀经筵和面圣的见闻,晏珣和王徽侧耳倾听。 王徽满脸崇拜、弯弯的眼睛闪着光:六哥永远是最闪耀的; 晏珣很欣慰:爹就应该是这样的。当初一睁眼见到的神棍爹,一定是错觉。 同样的事,徐阶说的跟爹说的就是不一样。 爹跟说书似的妙趣横生,还脑补众人的心理活动…… “高拱话音一落,徐阶内心暗骂,好你个高新郑,是不是想连我一起推倒?” “陛下召我单独面圣,当是时一阵凉风忽如其来,直吹入众人心中。” “阮瑛的眼神,一言难尽,必定是嫉妒我是小珣的亲爹。” 晏珣:“咳咳,爹,没凭据的事不要疑心。” “哼哼。”晏鹤年意味深长看着晏珣。 急了急了! 一说那假爹阮公公,好大儿就急了! 迟早要把阮瑛赶去监军监矿,省得留在京里觊觎他的好大儿。 “言归正传。”晏珣一本正经转移话题,“徐阶想拉拢我们,教导我一番道理……” 有什么事,父子俩互相通气。 说到戚继光,晏珣好奇地问:“他说戚继光贪污行贿,是真的吗?” 晏鹤年斟酌着说:“黑吃黑。戚继光打倭寇的战利品嘛……不过他也不是自己吃,少部分养兵,大多数用于买通上官。” 在大明做官难,做武官更难。 如果不行贿买通上官,朝廷朝令夕改,别说建功立业,连命都难保。 谁主掌内阁,戚继光就得孝敬谁,难道这是他愿意的吗? 再一个,福建百姓怕官军,说大明的官军比倭寇还凶狠。 但戚家军不一样,戚家军纪律严明,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戚家军有钱。 晏珣听完,心情挺复杂。 大明的官场是一个大染缸,说嘉靖晚期无官不贪,真的没有冤枉。 像海瑞那样的人,才这么难得! “徐阶拉拢我们结党?徐府门庭若市,哪里还会缺党羽。咱们不用太近,也不可疏远。” 晏鹤年思索着说,“有时间,不如跟裕王和张居正交好,徐璠也可以亲近。” 晏珣点头:“是。” 交朋友算不算结党? 反正他不会像一些马屁精那样,一把年纪还觍着脸喊徐阶做“爹”。 他绝不是随便认爹的人! 王徽在一旁添茶,听他们说完正事,才说:“乌云晚上总在小珣门口喵喵叫,不如在门上掏一个猫门,晚上关着门睡觉,乌云可以从小门自由出入。” “好,我都没想到这一点。”晏珣爽快同意。 虽然“兰陵喵喵声”的名号许久没人提,他还是喜欢喵喵叫。 “猫最爱自由、夜里是最活跃的,你既然养着她,就要顺她的性子,不要让她感到憋屈。”王徽感叹。 第237章 杨仲泽的运气 裕王这些年过得小心翼翼,却对海外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和向往。 大约是永乐皇帝血脉觉醒,他有开海下西洋的雄心。 晏珣说起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西洋人进入大航海时代,裕王望着地球仪,神色逐渐严肃。 这是高老师不会跟他说的。 太岳也不会说。 是他们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告诉他? 晏珣之前培养爹的时候,讲课零零碎碎不成系统,现在给裕王讲课依旧如此。 他说了一会儿航海,又讲起数学。 裕王听了一会儿,笑道:“这是天元术,元代有个算学大家叫朱世杰,著过一本《四元玉鉴》,可解你方才说的四元方程组。” “殿下会?”晏珣诧异。 裕王摇摇头:“我不会。听着挺有意思,你详细讲讲。” 晏珣虎躯一震,撸起袖子教裕王解方程……让皇子沉迷数学,总比女色好吧? 皇帝知道后,一定会赏他绯袍金带! 晏珣探访裕王,有人向高拱通风报信。 高拱匆匆从国子监赶过来……都说晏珣教坏裕王,他要抓一个先行! 结果一来就看到: “殿下要用这些运算符号,最好用阿拉伯数字……是不是便捷很多?” “嗯嗯……晏编修再给本王出一道题。” “咱们先来简单的,假设边疆军粮只剩35万石,每日消耗7万石……” 一个缓缓说题,一个认真计算,纸上写满奇奇怪怪的符号。 高拱望望天,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裕王跟他读书虽然态度诚恳,绝对没这么专注,连有人来都不知道。 田义再次上前禀报,裕王抬起头,连忙站起来:“老师怎么来了?” 晏珣也赶紧过来给高大人行礼。 高拱看看这两个人,大概是计算得太投入,裕王的脸上都沾着墨水…… 他微微叹一口气:“原来殿下对算学也感兴趣,老臣惭愧,在这方面并不精通。” 裕王连忙说:“我也是有空才学一学,没有耽误您布置的功课。” 晏珣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略懂,找殿下探讨一下。” 高拱微笑:“只怕你不仅仅是略懂。人人都说老夫古板严厉,可我并不是不通情理,只要不耽误正事,学一点算学不是坏事。” 到底是谁说晏珣的坏话? 这是带坏殿下吗? 带殿下去帘子胡同微服私访长的那个太监,才是该死! 高拱坐在一旁,晏珣讪讪地讲不下去。 “你们当我不存在,我听一听晏郎怎么讲课。”高拱温和地说。 ……他后来才知道,那日经筵,晏鹤年不动声色地帮过他。 看样子这对父子,比他想象中更有眼光。 晏珣便真的当高拱不存在,把裕王当自己老爹一样教。 他教老爹,态度既孝顺又严格,用这种态度对裕王,算歪倒正着。 高拱的神情渐渐和煦…… 从前他觉得,张居正适合教未来皇孙。现在觉得,晏珣也很不错。 不愧是人人都爱的探花郎。 晏珣在裕王府上,无心插柳柳成荫,得到高拱的认可。 便宜侄孙杨仲泽拿着一份任命书到晏家,一进门就抱着晏小四、小五、小六干嚎。 “祖宗想坑我啊!亏我特意送信回家,让我娘给他们加鸡腿!呜呜,这么坑我,明年说不定我就去见他们了!” 年纪最小的晏小六说:“杨少老爷你轻点,勒得我喘不过气!” “叔祖和表叔在家吗?我是来告别的。” 晏小六说:“陛下接连几日给我们爹赐荔枝丹,爹进表谢恩。翰林院掌院李大人说爹的文章好,让他轮值诰敕房,今日开始当值。” 杨仲泽惊讶得连干嚎都忘了,口水呛得连连打嗝。 轮值诰敕房! 这是所有翰林的梦想! 诰敕房是距离内阁最近的地方,职能说起来简单,掌书办文官诰敕…… 但却可以近距离接触内阁大佬、得知军国大事。 多少内阁大臣都是从诰敕房走出去的! 他知道晏叔祖是三元及第,知道晏叔祖不久前做经筵展书官…… 但做梦都不敢想叔祖已经半只脚踏入内阁! 以后这不是表表表叔祖,是亲叔祖! “呃,珣叔叔呢?我亲叔,他去哪了?”杨仲泽打嗝问。 “他去裕王府,您有要紧事,我过去通知?”晏小六问。 众养子好奇地看着呜呜呜的进士老爷…… 哭得那么大声还没眼泪的老爷,他们还是第一次见,瞧这惨样,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杨仲泽耷拉着脑袋:“不急……急也没用,我在家里等。” 晏家就是他的家,以后他是杨晏仲泽。 这任命书突如其来,像是被人针对……他观政期一直勤勤恳恳,没有得罪人啊? 王徽出去见常欢的娘子罗氏,这日也不在家。 杨仲泽就一个人在小花厅等,烦闷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又去上茅房,悲伤化作尿排出去。 天无绝人之路,祖宗绝不至于坑他。 嚎得那么大声只是想让针对他的人看个热闹。 晏鹤年和晏珣回到家,拿起杨仲泽的任命书。 福建巡抚游震得本,为要地须才事:宁德县知县员缺,此乃沿海重地,须才能干济之员,特本请旨,于部属内拣选一员。 奉旨:宁德县知县员缺,着吏部选进士杨仲泽补授。钦此。 晏鹤年沉吟道:“你是今早收到的?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不是坏事。” “叔祖啊!上一任宁德县令是战死的!”杨仲泽哀哀戚戚。 本朝文官也有带兵守边之责,倭寇进犯宁德,上一任知县战死。 他是有报国之心,可他上有五十老母,下有新婚娇妻,忠孝两难全啊! 晏珣皱眉……他们近日关注新进士的考选任命,虽说不一定要帮杨仲泽走后门,起码有个心理准备。 但这一次真的措手不及。 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家父子最近太亮眼,被酸到的人横叉一杠,殃及到杨仲泽? ……你晏鹤年不是推崇戚继光吗?让你家晚辈去配合戚继光打仗吧! 想到这里,晏珣看杨仲泽的目光很愧疚。 小杨喊他一声表叔没沾到光,先惹到麻烦。 杨仲泽:呜呜,愧疚就给我补偿啊! 晏鹤年淡定地说:“小珣,去看看你阿娘回来没有,让她来讲一讲宁德的情况。” “爹?” “那地方她去过,比我懂得多。” 见晏珣出去,他又说:“仲泽莫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倭寇在大明的地方还能翻天吗?曾庆斌去投奔戚继光做幕僚,你叔祖杨世安也在戚家军。” 晏鹤年的语气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杨仲泽定下心来。 对!曾庆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还有杨世安! 那是他真的叔祖,亲亲的! 他撸一把鼻涕恶狠狠地说:“辣块妈妈!谁把我送到宁德去,我谢他十八辈祖宗!我就在宁德打倭寇、建功立业!让他们酸死!” 晏鹤年笑了……小杨这气势,真像他的亲孙子。 第238章 与君离别日 杨仲泽光打雷不下雨的干嚎,演技实在浮夸。 晏鹤年含笑看着没拆穿,人一旦踏入官场,多少和过去不一样。 在外头干嚎,是哭给旁人看,意思“我好惨,你们如愿了?”。 在他面前干嚎,就更有趣…… 便宜大孙子长出花花肠子,晏老祖老怀宽慰。 晏珣很快把王徽请过来,还带上笔墨纸砚。 “宁德县城东北,有一个海里的小岛,叫作横屿……”王徽开门见山。 小岛与陆地隔着一片浅滩,涨潮时是汪洋,退潮后就是烂泥滩。 “倭寇在横屿建巢穴、长期盘踞。官军若是涉水进攻,泥泞难行;若是乘船出击,又有搁浅的危险。” “盘踞横屿的倭寇有一千多人,与分散在福清和宁德其他地方的倭寇遥相呼应,因此难以清缴。” 王徽一边说,晏珣一边记,还画出简易地图。 杨仲泽听得脸色更难看,这么个易守难攻之地,难怪上一任宁德县令战死。 倭寇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弃城逃跑的县令就是好县令。 “如果不能趁戚家军来此之际打掉这个巢穴,你今后在那里,脖子上就一直悬着一把刀。”晏珣停下笔,语气沉重。 王徽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这个地方叫章湾,跟横屿隔海相望,也是倭寇在陆地上的一个据点…… 当地村民不得不从贼,或许可以策反。” 杨仲泽默默记下,诚恳地说:“多谢叔祖母,您真是见多识广。” 以前还觉得唤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子作“叔祖母”很尴尬,现在毫不尴尬…… 听听方才晏叔祖说什么? 叔祖母去过这个地方! 细思极恐! 吓死乖乖好孩子! 王徽垂眸说:“我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你到那里再细细打听吧!” “是。”杨仲泽连忙应道。 晏鹤年笑道:“打仗的事,戚家军比咱们都在行。让你事先了解一下,心里有个底。戚继光急行军,一定比你先到。说不定等你去到,仗已打完。” 杨仲泽拍着胸口:“道祖在上,希望如此吧!” 晏鹤年说:“就算战事结束,百姓历经劫难,战后安民也是重要工作;再者,还要防范倭寇卷土重来,你这一去,责任重大。” “我给你一些会票,途经南京兑成银子。多带点钱过去,你自己的生活好安排。恰好黎大郎要去江西一趟,我让他顺路送你去福建。” 杨仲泽脸一下子通红。 他方才浮夸的表演,是想获得晏家的愧疚和帮助。 现在王徽告知宁德的情况,晏鹤年又给钱又让人送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很不应该。 “叔祖,这不必。我家情况已经好很多,我有盘缠;黎大叔也不顺路……” 晏鹤年摆摆手:“我说他顺路他就顺路,给你的就安心收着,是我做长辈的心意。” “呜呜……叔祖,你是我亲叔祖。”杨仲泽感动落泪。 这一回真的有眼泪。 晏鹤年笑着摸摸他的头:“你比小珣大几岁,在我心中就是孩子。任命书落到你头上,若是不肯接,以后也别想有肥缺。因此我劝你迎难而上。” 这个道理杨仲泽懂,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着抗拒跑路。 朝廷的官,由得你拈轻怕重吗? 这一次敢拒绝,在内阁大佬们眼中,他就是不可用之人。 他收起夸张的狠话,认真地说:“叔祖,我此去必定尽心尽力,也会小心保全自身。京官难为,你们也要小心防范。” 他其实还想说,如果他真的不幸嘎掉,请晏家照应他的母亲和妻子。 但此时此刻,说这样的话很见外。 晏鹤年欣慰点头:“你能想到这些,可见这几个月的观政真的学到东西。” 观政,不仅仅是学习怎么做事,还要学习怎么做人,学习官场的潜规则。 杨仲泽在晏家饱食一顿家乡饭菜,心情已经多云转晴。 但他一出门就变脸,耷拉着脑袋、眼眶红红的。 路人看到关切地问一句:“这位老爷可有哪里不舒服?前面就有一家医馆。” 杨仲泽叹道:“心病而已。” 目送杨仲泽离开后,晏珣关上大门,唉声叹气:“这种好事,怎么就不落在我头上呢?” 晏鹤年说:“你这话当着仲泽的面说,他一定送你大白眼。” “所以他走之后我才说。”晏珣望望天空,“将来爹做首辅,让我外任吧。我天南地北走一走,把各地的风俗见闻写成一本书。” 大明首辅有很多,徐霞客只有一个。 嗯?徐霞客应该还没有出生。 “你喜欢的话也好。可是你不想做皇孙的老师、未来的帝师吗?”晏鹤年问。 晏珣露出纠结的神色。 要不就先让太岳教一教?他出去玩几年再回来摘果子? 但是养义子一定要从小养起,才能培养深厚的父子之情。 晏鹤年忍着笑……大孝子想抛下老爹自己出去潇洒?想都别想。 大水缸里养着的荷花盛开,缸里养着一些螃蟹,待中秋佳节时,可以赏月品蟹。 晏家父子到城外送别杨仲泽、黎大和晏松年夫妻。 临到离别,杨仲泽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猛地揽住晏珣的肩膀,哽咽:“此去山高水长,不知可有再会之日。我可否再喊你一次‘晏贤弟’?” 晏珣:“……你随意。” 我本来也没逼你喊叔叔啊! “晏贤弟!”杨仲泽感慨:“当初考入汪氏族学,我心里是把你当对手的。顾敬亭和汪德渊,还不在我眼中。没想到这一年年的,你成了我叔。” “呃,你如果不想喊叔,还可以喊贤弟。”晏珣尴尬。 “就要喊叔!你不许不认我!”杨仲泽哼哼,“我看出来了,以晏家祖先的本事,你们父子一定青云直上,到时候记得拉我一把。” 官场这种地方,你要是起步低,就步步慢人一步。 同进士如夫人! 若是没有后台,他可能一辈子在穷山恶水蹉跎,最后告老回乡。 晏珣拍拍杨仲泽的手臂,笑道:“承贤侄吉言。” 他见老爹跟黎大嘀嘀咕咕,又凑过去,郑重地说:“黎大叔答应我,这次去江西千万千万不可胡来。” 黎大大咧咧地说:“放心!你爹也交代过!都包在我身上,一定小心谨慎,不留任何马脚。” 晏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没有~嘿嘿~你们都放心,我黎大是一等一的良民,这些活都是熟手的。”黎大笑容灿烂。 他越保证,晏珣心里越没底。 晏鹤年在一旁帮腔,他这样仙风道骨的翰林,能有什么坏心思? 第239章 小汪失踪了 唉!爹大不由儿。 大孝子晏珣总有控制不住老爹的地方。 唯有安慰自己,爹向他保证过,绝对不会干坏事。 他走回杨仲泽身边,说:“你到宁德,多收集风土人情、物产习俗之类,以后交给我。”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出不去,想知道外面的世界。” “行。” 听晏珣语气遗憾,杨仲泽升起微妙的自豪感…… 珣叔再厉害也被困在这座城中,不像他策马闯天下! 晏松年在跟常欢道别,唠叨:“你多生几个,帮晏家开枝散叶。你珣哥是指望不上的,阿豹瞧着也不太中用……” 常欢无奈打断:“爹,你说这么大声,他们听得到。” “我刺激他们。”晏松年很得意。 不管老六当多大的官,他三个儿子都娶到媳妇,老六一个儿子却娶不到。 见晏鹤年冷冷地瞟过来,晏松年秒怂,连忙说:“我回去帮你们祭祖啊,请祖宗保佑你们登阁拜相。” 晏鹤年哼了一声,看在晏松年还有用的份上,不送他体面。 杨仲泽前一日已经和老师们辞行,此时望望城墙,没看到旧友汪德渊,带着几分苍凉转身。 该说的都说尽,众人挥挥手,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晏珣看着亲友的身影,在原地许久不动。 倭寇,倭寇。 这个词他不主动去招惹,却不断地递到他的面前,影响到身边的人。 假舅舅、曾庆斌、杨仲泽,这些和他有关的人,被命运安排到抗倭的第一线。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希望可以保住抗倭的人。 “小珣,我们回去。”晏鹤年轻声提醒。 “嗯……”晏珣回过神,东张西望:“汪德渊是高邮旧友,居然不来送行。小杨方才一直往城门看,他挺失望的。” 晏鹤年神秘一笑:“世事难料,有缘千里来相会。” 京城的城门依旧熙熙攘攘,不断的人进进出出。 这一场折柳亭送别,和其他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常欢和阿豹依旧去卢沟桥外的榷场,黎大留下几个兄弟帮着建工坊、生产肥皂和烧玻璃。 晏珣去翰林院修书。 晏鹤年除了轮值诰敕房,其他时候随时待诏进宫,做皇帝的临时“解梦师”。 这活一般人真干不了、羡慕不来。 周公解梦,难道晏鹤年要做大明的周公? 晏珣问:“爹,你是怎么解梦的?” 晏鹤年微笑:“你想学?” “我不想!”晏珣连忙摇头。 爹这些神神叨叨的本事,沾上因果怕脱不了身啊! 晏鹤年“啧啧”两声,小珣肯定以为解梦是神棍的活计,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其实哪有那么简单? 解梦,解的是心事。 皇帝最大的心事是什么? 是日渐衰老的身体与长生梦想的客观矛盾。 裕王最大的心事是什么? 是皇帝的心意以及做人问题。 徐阶……在等东南战事的结果。 他不能在此时发难,否则有识之士会鄙视他。 但戚继光再获大胜,对付胡宗宪会更难。 必须有打动皇帝的理由,让皇帝忍痛放弃东南柱石。 翰林院这一次招进十几个庶吉士,晏珣选王锡爵、余有丁帮自己修《承天大志》。 这两位原本都是一鼎甲之才,终于还是走进翰林院。 他们很高兴,参与修《承天大志》,三年后就有“留馆”的机会。 还是晏珣够义气! 有人欢喜,有人不满。 另一个庶吉士戚元佐问:“晏编修为何不选我?虽说殿试时我的名次比他们低,但如今都是庶吉士。” 晏珣微笑:“前些日子你去帘子胡同,被高大人逮到,被他教训是吧?” 戚元佐梗着脖子说:“高大人不去帘子胡同,又怎么会逮到我?” “他是去逮旁人,只是碰巧遇见你。”晏珣正色道,“按照律令,官员不得嫖妓。你以前没有正式入职,还可以通融。今后身为翰林,当严守法度。” 高拱其实是去逮裕王。 谁知消息有误,那日裕王微服去的是卢沟桥榷场,研究皂化反应。 大鱼没逮到,逮到小虾米。 戚元佐被逮到短处,只好黯然退下。 ……晏珣这个童子!自己不好女色就不准别人找小姐姐,真是太霸道! ……高拱也有问题,你自己去帘子胡同,还不准我去?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沉迷于编新戏的李开先某一日忽然发现,好多天没听到琵琶声? 咦?汪德渊呢? 他到晏家问:“德渊有没有跟你们说去哪里?他若是回家乡,应该跟我说一声。” 晏珣眨巴着眼睛:“我不知道……让我爹来算一算?” “好!”李开先极信任晏鹤年的卜算能力。 当初他对重回朝堂已经绝望,晏鹤年却算到有朝一日枯木逢春。 第240章 我给你做幕僚 且说另一头,杨仲泽登上官船还在嘀咕:“汪德渊那人,平日一起玩千好万好,最后一面都不来见,可见富家子不可交。” 一个冒失的小厮从后面撞过来,害他险些摔到甲板上。 杨仲泽的书童喝问:“你这人怎么回事?” 小厮嗓音沙哑:“老爷饶命!饶命!” “算了,我没事。”杨仲泽扶着腰,“你有没有撞疼?下次小……” 他一边说一边看过去,猛然瞪大眼睛:“汪德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嘿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还说我不可交,就要撞你一下!”汪德渊一脸欠揍的笑容。 “你这是什么打扮?为何出现在此?”杨仲泽问。 “我混在黎大叔的伙计中上船,蹭你的官船回家,你不会不允许吧?”汪德渊问。 杨仲泽将信将疑,蹭船用得着改头换面? 似乎看出他的疑问,汪德渊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啊!你这几天见人就哭,我都知道。” 杨仲泽信了,还挺感动。 可是船过高邮,汪德渊不下船。 他振振有词:“我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这次要去南京坐监。” 杨仲泽又信了。 然后到了南京,汪德渊还要跟着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杨仲泽着急,“我是去宁德啊!现在那里是战场,不知道什么情况!你给我去南京坐监!” 汪德渊笑眯眯地说:“我随黎大叔去江西啊!他在鄱阳湖水寨有一点小买卖,过去结账。等送你到宁德,我跟着他走。” “我不会再信你。” “试着再信一次嘛!” “你不说实话,半次都不行。”杨仲泽甩着袖子,“承蒙汪氏族学教导,我才有今日。你若因为我发生危险,我以后有什么脸面回高邮?” 汪德渊挠挠头,商量着说:“我去给你做师爷。哪有县令光身上任的?县令一开口,师爷跑断腿,你至少得有两个师爷。” 通常县令都会有一个刑名师爷、一个钱粮师爷。 绍兴师爷名扬天下,就是专门给人做幕僚。 杨仲泽说:“我本来打算请,可是宁德那地方……不好坑人。我不坑别人,更不能坑你。何况,你是能做刑名还是能管钱粮?” 汪德渊笑道:“我比别人强。我有钱!汪家还有一些人脉!战后重建宁德,有钱有人比什么都有用。” 黎大也过来劝:“汪公子来都来了,小杨就让他跟着吧!”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来都来了”、“孩子还小”、“都不容易”,杨仲泽能怎么样? 只能忐忑不安地带着汪师爷上任。 ……杨家列祖列宗真出息,请汪家的少爷给我做幕僚! 进入福建地界,往家里送信难度大许多。 在这之前,汪德渊往各处写信。 “爹娘,我会把当地特色菜的做法寄回去,再问问有什么特产。《诗经》说,山有蕨薇,隰有杞桋。福建山中多蕨菜,宁德靠海,又多海鲜……” “珣弟,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哪里。我比你先一步跟倭奴短兵相接,你就喊我做哥吧!” “老师……” 汪德渊的信踌躇满志、兴高采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游山玩水。 只在信的末尾,他象征性地表达愧疚: 没有提前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担心。以我汪公子的本事,就算深陷敌营也能成功脱身。 他们继续南下,进入崎岖的福建山路。这个地方啊,历来是兵家不争之地! 只有沿海倒霉,被倭奴侵扰。huαんua33 信从驿站向高邮、京城送去。 众亲友看到他的信,又过去了好些时日,木已成舟无可奈何…… 李开先不看信的末尾还好,一看险些翻白眼——深陷敌营是什么意思?莫非打算去倭寇老巢弹琵琶? 女装的那种? “这京官真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我要南下,亲自把他逮回家!”李开先找到晏珣,商量辞官大事。 他生平最得意的弟子的晏珣,最偏心的却是少爷脾气的汪德渊。 一来他跟汪三老爷是挚友;二来德渊是个尊师孝顺的好学生。 晏珣安慰:“先生别急。戚家军一出,倭寇如土鸡瓦犬而已。” 李开先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整个朝廷,就你们父子对戚继光最有信心,其他说什么的都有。” 迷之信心。 晏珣纠正:“陛下也信任他。” 李开先点头……养戚家军多贵啊,陛下肯养,就是真爱。 正所谓男人的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晏珣接着说:“您过去也只是令我们更担心。汪家已经派人去找德渊,不会有什么事。” 李开先想来想去,唉声叹气:“请令尊求神仙,保佑德渊吧!” 晏鹤年确实神通广大……这几个月给皇帝解梦,据说能入梦请神,成为皇帝身边第一宠臣。 连宫里的道士都快失业。 朝臣们对此挺欣慰,皇帝重用翰林院修撰,总比整天跟道士混在一起强。 晏珣笑着答应。 有时候,给人心理安慰是很重要的。 不过小汪真是欠打,时至今日还心心念念想做他兄长。 呵呵,反攻是那么容易的吗? 一日为弟,终身在下。 晏珣拿着汪德渊的信,去找裕王,绘声绘色地模仿汪德渊神气姿态。 末了感慨:“实不相瞒,我也想离家出走啊!真羡慕汪贤弟说走就走的任性潇洒。” 裕王也很向往:“你们都是潇洒快活的人,远比笼中鸟自在。” 他从前接触的人,要么是活得小心翼翼; 要么像高拱和张居正一样,以最严格的道德标准要求他。 他必须隐藏自己的喜好,活得谨慎而压抑。 可是晏珣和汪德渊,都那么快活,像高邮湖上嘎嘎叫的鸭子,又像沙洲里蓬勃生长的水草。 弥漫着活力和勇气,轻舟载酒少年游。 “殿下,我爹说人生苦短,要自找乐趣,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晏珣笑眯眯地说。 他觉得裕王长期精神紧绷,心理上有问题。 也许早逝不仅仅因为纵欲,还有抑郁? 这种事说出去挺扯蛋,你一个王爷抑郁? 天底下多少人吃不饱饭,沿海百姓跟倭寇奋战,都没有抑郁! “殿下,我请几天假,带您到玻璃工坊,我们跟大师傅学磨镜,亲自做一副墨镜吧!” “磨镜?魔镜?” “是墨镜!带上可神气!到时我帮你画一副带墨镜的肖像送给景王,让他酸死!” “好!我跟你去……”裕王低落的心情好起来,笑道:“小晏,其实你是以我为理由跟翰林院告假吧?你这样不太好,修《承天大志》是大事。” “殿下冤枉人!王锡爵他们新进翰林院,都争着修书。我们正式工,要给庶吉士表现机会嘛!” 三年后散馆,能留馆成为“翰林院检讨”的庶吉士屈指可数,王锡爵他们卷成麻花。 晏珣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把自己的活分派下去……一个合格的基层领导,要会充分调动利用员工的积极性。 第241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李开先担心得头顶冒烟,晏珣却淡定地陪裕王磨镜。 难道他就不担心吗? 他当然担心。 他暗暗向晏家列祖列宗祈祷,只有一个心愿: 保佑戚家军大捷、真假舅舅平安、黎大叔顺利、曾庆斌和杨仲泽建功立业、汪德渊顺心如意…… 顺便保佑曾庆斌发明更先进的武器,戚继光战无不胜。 要求有一点点高? 没事……就要给祖宗一点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 他知道着急担忧无用,爹说得对,他们有自己要做的事。 爹去做皇帝的知心仙鹤,晏珣润入细无声地影响裕王。 他不可能取代高拱在裕王心中的地位,但可以和张居正比一比嘛~~ 高拱、张居正认为晏珣是正人童子,放心他跟裕王接触。 张居正跟在徐阶身边,谋算严世蕃。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落跑回乡的严世蕃是潜在威胁,必须连根拔起。 高拱曾经跟徐阶亲密合作,联手扳倒严嵩。 可是随着徐阶做首辅,高拱的心态发生变化,对徐阶的一些做法渐渐不满。 徐阶提携高拱,有一种微妙的高高在上。高拱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并不领情。 他们之间的矛盾,在未来的某一日一定会爆发。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 有的在等东南战事的结果,有的在等皇帝飞升…… 就连江西的严世蕃都在等景王翻盘。 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朝廷保持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此显得酿酒品蟹的晏鹤年、磨镜涂墨镜的晏珣格外潇洒。 胡宗宪知道有人磨刀霍霍向自己,他沉着冷静,在利刃临头之前打好最后一仗。 如果一定要获罪,就让自己的罪名轻一点。 收到朝廷命令后,他派戚继光为上将,率领六千人火速增援福建; 同时命督府中军都司戴冲霄率领一千六百人协助。 戚继光一边给福建巡抚游震得送信,一边亲自率领大军由温州乘船到平阳,再走陆路直奔宁德! 如嘉靖皇帝所说,福建百姓苦不堪言,贼来如梳、兵至如篦。 即使是大名鼎鼎的戚家军,百姓见到依然惊恐不安,更别提配合官军抗倭。 戚继光本来想不声不响进入福建,对倭寇进行突袭,眼前这种情况肯定行不通…… 搞不好会有内奸去通风报信。 “曾庆斌,你带人写安民告示,向百姓宣传我们戚家军的纪律。”三十多岁的上将戚继光威严下令。 第242章 劫富济贫不过分 年轻的翰林们因宁德捷报而欢呼,以此为由要晏珣请客,当浮一大白。 “为何是我请?”晏珣问。 朋友们说:“你的舅舅、侄子、贤弟都在宁德,他们打胜仗就是你的胜仗,难道不该你请?” 晏珣摇着扇子笑道:“如今这季节,我们吃螃蟹宴赏菊作诗!这样好不好?” “好!还是晏朗有雅兴!”清贵翰林们最喜欢这种诗会。 有人说要到哪个酒楼聚会,有人议论作菊花诗还是螃蟹诗。 朝中大佬们可没这种雅兴,东南的战事离结束还远呢。 徐府。 徐阶对心腹说:“不怕他们缴清倭寇,就怕他们缴不清。” 缴清可以兔死狗烹,打赢却缴不清,就跟尿频尿急尿不尽似的,离不开大夫胡宗宪。 养寇自重! 胡宗宪是这样的人吗? 如果有胡宗宪养寇自重的证据,徐阶早就发难了…… 他站在严嵩身后多年,是眼看着胡宗宪发迹的。 “传信南京那边,年底弹劾胡宗宪十大罪状,贪污军饷、滥征赋税、党庇严嵩……” 胡宗宪这些罪名都是真的。 光是贪污军饷一项,若是朱元璋的时候,几个头都不够砍。 但是,咳咳,嘉靖朝谁不贪呢? 徐阶自己屁股也不干净。 处理谁不处理谁,看皇帝的心意。 心腹压抑着兴奋领命。 对付封疆大吏,想一想就兴奋得发抖。 可是…… 他迟疑一瞬,小声说:“戚继光还在福建打仗,皇帝不一定会问罪胡宗宪,如此不是打草惊蛇?” “图穷匕见,还怕打草惊蛇?”瘦小的徐阶目光冰冷,“我要看一看,是不是问罪胡宗宪,戚继光就不打仗了。” 说不定,陛下也想知道呢! 他不能干等,夜长梦多啊! 待心腹离开后,徐阶又召来一个管事,和煦笑道:“天气转凉,你带上我的问候信和礼物,去分宜探望严老。” 严嵩一日没死,徐阶就摆出不忘旧情的姿态。 一开始还有人当众嘲讽他,说他虚伪,做那啥还要立牌坊。 他索性不畏流言、公开问候严嵩。 渐渐的舆论发生变化,认为徐阶公私分明、人品厚道。 晏鹤年既不像年轻翰林一样关注福建的战事,也不像徐阶那样盯着胡宗宪。 他在想严世蕃。 官方通报中严世蕃已发配雷州,却半路跑回分宜。 这位昔日威风赫赫的小阁老发生什么意外,都不敢报官。 晏鹤年作为大明未来首辅、五湖四海第一把交椅,劫富济贫很合理吧? 院子角落的蟹缸存着好些螃蟹,晏鹤年贡献一些给儿子办螃蟹宴,剩下的蒸熟跟王徽小酌。 更深人静,明月下树影间只有他们两人,不需要子女服侍。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交际,老夫老妻要学会享受二人世界。 “小珣品味比以前好,吃螃蟹赏菊花作诗,大俗又大雅。”晏鹤年剥着螃蟹,语气欣慰。 王徽微笑道:“他说跟一个‘宝姐姐’学的,是谁家的宝姐姐?” “……你听他胡说!他天天不是跟翰林交朋友,就是跟太监称兄道弟。宝姐姐没有,宝哥哥恐怕有。” “你真是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待字闺中候君王。”晏鹤年很淡定。 桌上只有螃蟹,没有别的菜。 蟹是至味,跟别的菜肴混着吃,就觉得乏味。 两人举杯轻轻一碰,王徽笑了笑:“不知道黎大郎和王二汇合没有。” 黎大是高邮湖的淡水鱼,王二是当年海盗汪直身边的咸水鱼。 双方在分宜汇合,对着细皮嫩肉的严世蕃磨刀霍霍。 “汇合了。”晏鹤年神神叨叨地掐指一算,仰天望明月:“过些日子是晦日,月黑风高杀人夜,适合行动。” 古老的分宜城在奔流不息的袁水岸边。 一座恢宏的石拱长桥横跨袁水,仿佛青龙卧波,桥上车水马龙、热闹而安宁。 这是严嵩父子为家乡百姓建的大桥,叫作万年桥。 桥北有一块石碑前,最后两句刻着:“……无忘天子之恩,以仰祝万寿与天地相为无穷焉。” 不论天下人怎么评价严嵩父子,分宜人对他们是感激的,也为他们而骄傲。 严阁老忠君爱国、福泽乡梓! 严嵩人称“严分宜”!不是谁都可以成为家乡的代表! 严家在分宜的威望很高,形同土皇帝,黎大郎和王二的行动必须慎之又慎。 想到这里,王徽轻轻叹息:“我大哥当年贿赂严世蕃,走的是罗文龙的门路,还嫁养女给罗文龙。现在我哥哥的骨头都敲得响锣鼓,他们怎么可以安枕无忧?” 第243章 谁路子这么野 徐阶的管事带着问候信和礼物来到分宜,听到一件匪夷所思的谣言。 谣言!一定是谣言! 严世蕃被自己养的护卫绑架?这怎么可能? 严家是分宜地头蛇,田间地头的老汉都推崇为家乡修桥补路捐资助学的严嵩。 路人都义愤填膺:“忘恩负义的狗贼,严家对他们多好?好酒好肉吃着,居然狗咬主人。” 另一人说:“严东楼误交损友……听说那些人本来是水匪。” “胡说!严东楼怎么可能和水匪为友!” 听到有人说严世蕃的坏话,田里的老汉都扶着锄头怒骂。 徐家管事竖着耳朵听,神色变来变去,忍不住问:“这位老汉,严东楼最后怎么样?” “你是外乡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打听严东楼做什么?”路人齐刷刷望过来。 现在他们警惕性很高,看谁都像是坏人。 徐管事说:“我家老爷是当朝首辅徐华亭,我奉命来送……” “呵呵!”路人冷笑着走开,田里的老汉“呸”一声翻白眼。 徐管事:……知道了。徐家在分宜不受欢迎。 讲真,他也觉得自家老爷总是往分宜送东西,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嫌疑~~ 好在严世蕃的消息不难打听。 通往介桥村有一条小溪,就是“介溪”。 严嵩自号介溪,想必是对家乡难以忘怀。 介溪上有一座小石桥,据说是修万年桥剩下的石料建成的。 徐管事以往来问候严嵩,走过这座石板桥。 此时,桥上有官差守着,见到生人又是一番警惕的询问。 面对官差,徐管事态度傲慢得多,他微微仰头摆出身份来意,又问严世蕃的情况。 官差听到是徐家的人,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严家的别院寄畅园发生火灾,慌乱之中,有匪徒冒充护卫将严世蕃绑架。 “介溪公得知此事,立刻让严家其他老爷去找匪徒交涉。严家造福乡梓,匪徒哪里敢伤害东楼老爷?被严家一顿叱骂,悔恨不已跪地认错,把东楼老爷护送回来。” 徐管事:“……幸好!幸好!” 骗鬼啊!严家这次肯定大出血! 不知道是哪一路好汉干的,严世蕃起码值十万两? 知道严家此时肯定没心思应付自己,徐管事去严家送完问候信和礼物,屁股着火一般桃之夭夭。 严世蕃经历一番磨难,头发烧焦、细皮嫩肉青青紫紫,听说徐阶派人来,脸色更加难看。 徐阶! 绑架他的人一定是徐阶派来的。 他有证据。 绑匪拷打他,问出藏宝的一处荒废寺庙,把埋在地下的金银搬走。 他有多处宝藏,这是最大的一处,被挖走就当破财消灾。 没办法,命最珍贵。 如果只是求财,他还相信对方是普通盗匪……可是,对方还逼问他寄畅园书房暗门,找到他藏着的书信。 朝臣与他来往的书信! 而且,绑匪不要他的命。要留着他,以朝廷的名义正法。 除了徐阶,谁会有这个信心,谁会那么可恶? “欺人太甚。做下这种事,还立刻就派人来看热。”严世蕃踢翻一张小凳,怒道:“这个管事肯定就在袁州境内,等事情结束就过来!” 说不定就是此人指使的。 “去找几个人,把徐家来人套麻袋扔下袁水。” 随从内心憋着火,连忙应是。 敢在分宜绑架严东楼,简直是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严世蕃出了一口气,倒不是很慌。 满朝文武、封疆大吏,连徐阶在内,有几个人没孝敬过严家? 所有人都是严党! 徐阶拿着那些信能威胁谁? 介桥村有一片古樟树,每一棵都枝丫参天,灰褐色的树皮上一道道裂纹,犹如老人沧桑的脸。 严嵩站在树林中,抚摸着樟树沧桑的树皮,思绪仿佛回到很多年前。 少年时,他和兄弟们在此林中读书,踌躇满志、心怀天下。 “平生报国惟忠赤……难道陛下真的要赶尽杀绝吗?”他喃喃自语。 严世蕃猜测这一次的事是徐阶干的,严嵩却觉得还有一个人嫌疑也很大——皇帝。 知道臣子私底下怎么说怎么想,皇帝很有动机! 比如,其中一封胡宗宪写给罗文龙的信,附带着一道自拟圣旨…… 咦? 严嵩混浊的双目猛地睁大,连忙说:“喊东楼来!罗文龙呢?把他也找过来!” 严世蕃和亲信罗文龙赶过来,听完严嵩的话,皱眉道:“爹的意思,绑匪可能是胡宗宪的人?目标是那封信?” 静谧的树林里,伺候的人都不远不近地站着。 严嵩慢慢地说:“其他人不清楚那封信写了什么,胡宗宪最清楚……那封信能要他的命。” 第244章 明君养成计划 战场的拼杀是生死相搏,朝堂的斗争是无形的刀光剑影。 赢了名利双收,输了身败名裂。 戚继光无暇顾及朝廷的斗争,无论谁当首辅,总不能放任倭寇入侵福建。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一切功过奖罚,唯有君主评定。 收复横屿之后,在宁德城略作休整,戚继光率军向福清进发。 探子查明,福清境内有倭寇近万人,盘踞城东的上薛、西林、木岭、葛塘……等一带。 光是一个福清,就有上万倭寇,这还是不是大明的国土? 细思极恐。 杨世安禀报:“福清县内最大的倭寇巢穴在牛田,离海近。拿下牛田,就可以切断倭寇后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嗯。”戚继光看着地图,微微点头。 杨世安精通倭奴语言习俗,假扮倭奴打听消息如鱼得水。 因为比倭奴还像倭奴,戚继光一度怀疑此人是倭寇奸细…… 但这一两年来,杨世安以实际行动证明,打倭寇是他的毕生追求。 杨世安的姐夫中状元、外甥中探花消息传来,戚继光彻底放心。 总不能状元和探花也是假的? 福建的倭寇比浙江的还难打,真倭假倭难辨,要特别提防为倭寇通风报信的奸细…… 戚继光是一个政治敏感度高的人,知道胡宗宪岌岌可危。 他唯有趁着后方还稳定,速战速决打几场大的胜仗! 他生来就是打仗的,只有战场才是他的归宿! 入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京城的又比南方更冷。 休沐日,勤劳的打工人晏珣带着一小坛加料不加价的酒到裕王府。 修书重要还是给裕王送酒重要? 当然是后者,关系到帝国的未来! 裕王看到酒坛,既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问:“又是泡过鹿含草的红酒?” “正是。” “呃……李妃已经查出有孕,我还要喝?” “殿下不止一个妃子。”晏珣一本正经地说,“殿下辛苦一点,都是为了国家的未来。” 裕王勉强叹道:“既如此,我唯有受一点点累。” 哎呀呀~~ 不是我好色纵欲,是为了繁衍皇嗣。正人君子晏编修可以作证~~ 晏珣把酒送出去,好奇地问:“这酒喝下去感觉如何?家父说,鹿含草只在大巴山的一个村子才有,在当地两斤干草都能换一头牛。” “令尊为我费心。”裕王满口感激,分享心得:“这酒喝下去一口,就感觉有股热气在小腹盘旋,继而向下行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懂的。” “呃,略懂。” “我练过鏖战之术,配合红酒如虎添翼,又如猛虎下山……” 裕王越说越兴奋,哈哈大笑:“本王明年下半年喜得麟儿,一定会送你们一份谢礼。” 在床榻上,他就是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常胜将军! 如此雄风,全靠晏鹤年! “殿下命中有此佳儿,小臣不敢居功。胎教的事,殿下准备得如何?” “嗯?”裕王微微诧异。 他之前得过两个儿子,都没有太在意胎教。錵婲尐哾網 说来心酸,他自己活得战战兢兢,哪有心思顾及孩儿? 晏珣瞪大眼睛:“殿下没准备?这可不行!我昨日遇到太岳,跟他商量找人轮流给小殿下胎教。他说读《孟子》,学王道……” 一说到教育未来皇孙的问题,张居正比他来积极。 两人一本正经商量胎教读物、启蒙书籍,从三岁到十岁的功课,遇到分歧时更争得面红耳赤。 裕王:“呃?是不是太早一点?” 李妃才刚查出有孕,胎儿还没成型呢! “不早!咱们要从胚胎卷起!”晏珣撸起袖子,“您接着喝酒耕田播种,同时每天抽空给小殿下念书,先读《诗经》,培养孩子的才情……” 一边说着,一边唉声叹气。 可惜他不是太监,否则就能亲自协助胎教。 那是他的干儿子啊! 遗憾,太遗憾。 晏珣一本正经,裕王也不禁认真起来……晏珣培养出一个状元爹,说不定能养出一个状元皇子! 两人索性拿出纸笔,为明年才出生的小皇子写教学计划。 后院里的王妃、侧妃得知晏珣带着小酒坛过来,都脸红心跳,含羞带嗔:“殿下总跟这些人来往,没点正经的。” 也只有晏郎,能把不正经的事办成忧国忧民的正事。 在裕王府混了小半日,见王爷没有留饭的意思,晏珣依依不舍地离开裕王府。 他满脑子都是未出世的孩子。 如无意外,那是他下半生的事业。 成什么亲生什么儿子?把裕王生的养好就行! 裕王高高兴兴地收好教学计划,带着酒坛去后院耕耘,猛地想起似乎忘了什么…… 是了。 胡宗宪派人给高拱送礼,高拱向他禀报。 他本想问一问胡宗宪有没有给晏鹤年送礼,毕竟晏修撰是皇帝跟前的新红人。 但晏珣没有主动说,他就忘记问。 应该是没有? 胡宗宪就算病急乱投医,也该投徐阶、袁炜,看不上小小的翰林院修撰。 拜神要拜对真神! 晏珣畅想着便宜好大儿,慢悠悠地骑马回家。 对!他是有马的人! 因为不习惯坐轿子,他买回一匹马,学着慢慢骑,现在已经骑得很熟练。 家里人一开始还担心,让他买匹驴先学着骑。 开玩笑! 他堂堂京城第一美男,骑毛驴出门岂非令人笑话? “晏郎!今天有驴肉火烧,要不要来两个?”路口卖火烧的老汉吆喝。 晏珣利落翻身下马,高声说:“来五个,多加驴肉!” “好嘞!您又是从裕王府出来吧?” “你连这都知道?” “嘿……我三舅家的七表哥在国子监做饭,他说令尊算准明年下半年好圣孙出生,监生们都盯着裕王府,看准不准呢!” “准的。” “有人说,也未必是裕王府出好圣孙,说不定是景王府。您说呢?”老汉递过火烧,八卦地问。 “你知道得真多啊!”晏珣打趣。 “那是……我家在京城住了几辈人,什么不知道。”老汉很骄傲,开始吹嘘自己的家族史。 晏珣心想,那你还不知道裕王侧妃李氏有孕? 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胎儿,目前真不算京城头等大事。 皇帝应该知道,照旧不闻不问。 他现在面临着几件更……一言难尽的事。 严世蕃被人绑架勒索,据说经受一番磋磨,此事何人所为? 徐阶?高拱? 不,不会是他们。 他早有耳闻,严世蕃、罗文龙和江洋大盗勾结,说不定是分赃不匀、狗咬狗。 一想到严世蕃的钱被黑吃黑,皇帝觉得很心疼。 朕的钱! 这是他的肥肉,没空吃先放着就被人抢了! 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第245章 无法抗拒的横财 严嵩一走,各路神仙和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第二件一言难尽的事…… 胡宗宪调兵遣将、运筹指挥,戚继光在福建接连告捷,形势一片大好。 可就在此时,南京给事中陆凤仪弹劾胡宗宪十大罪,贪污军饷、滥征税赋、党蔽严嵩等等。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跟弹劾徐阶纵容子弟侵占百姓田产一样,都是事实。 皇帝听得耳朵起茧。 现在是清算胡宗宪的时候? 陆凤仪及其背后的人,有些不识趣。 “两件事,说起来也是一件事。严世蕃被绑架、胡宗宪被弹劾,墙倒众人推啊!”一身道袍的皇帝慢慢踱步。 他敲了敲铜磐,轮值的阮瑛走进来。 “胡宗宪被弹劾,外头怎么说?” 阮瑛一五一十回禀:“王世贞说‘胡宗宪有功劳,但他被徐阶所压制,不能表白冤屈’;” “晏鹤年说‘胡宗宪从任职御史开始,就是陛下亲自提拔,不能说是严党’;” “高拱认为‘胡宗宪有罪也有功,功过可相抵’;” “徐阶说‘胡宗宪暗中跟严嵩还有书信来往,有养寇自重的嫌疑,宗宪不倒,倭寇难清’……” 他每说一个人的话,皇帝的步伐就加快一些。 聪明绝顶的皇帝在脑海中将这些人摆在棋牌上,模拟出阵营和战术…… 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在皇帝心中,没有忠臣奸臣,他要臣子扮演什么角色,臣子就是什么角色。 就像李开先的戏曲,每个角色都有使命,朝廷就是一个大戏台。 阮瑛把打听到的消息全部禀报完毕,屏气凝神地等候皇帝的吩咐。 过了一会儿,皇帝问:“胡宗宪让人进京送‘炭敬’,都给了谁?” 阮瑛利落地禀报,阁臣高官、在朝勋贵,几乎都有。 “哼……他还真阔绰!”皇帝冷哼一声,“裕王那里没有?” “是。” 胡宗宪给高拱和张居正送礼,不给裕王送,皇帝的心情反而好一些。 外臣结交皇子,也是大忌。 “严世蕃被绑架是谁干的?” “锦衣卫的人说,是罗文龙结交的江洋大盗黑吃黑。”阮瑛迟疑一瞬,补充:“奴婢觉得有可疑。” “嗯?” “严世蕃和罗文龙养着许多江洋大盗、互相称兄道弟,在朝野不是秘密。但是为什么以前没出事,偏偏徐阶派人到分宜就出事?” “你的意思,此事是徐阶干的?” “奴婢只是觉得蹊跷。” “不是徐阶,他不是这样的人。”皇帝微微皱眉,“这行事作风,像是大盗干的。你和锦衣卫合作查清楚,严世蕃被敲诈多少钱。” 不管最后能不能剿匪追赃,皇帝想知道自己损失多少。 严世蕃的钱就是他的钱,严家暂时保管而已。 阮瑛领命退下。 刚走两步,皇帝的声音又响起:“你跟晏珣说一说,让他别吓坏朕的孙子。” 小胚胎呢,就急着教《诗经》、《论语》,把皇孙吓坏怎么办? 朕的孙子又不用考状元,这些东西会就行,不必从胎儿卷起。 阮瑛低头微笑应是。 他的干儿子也有干儿子,他就是皇孙的干爷爷~~ 噫! 晏珣正兴致勃勃地跟老爹讲他的胎教计划……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他们争啊斗啊,都是着眼当下,我就不一样,我着眼未来。”晏珣很有雄心。 徐阶、胡宗宪、袁炜都老了,未来是年轻人的世界。 他要是活得久一点,能看到天启、崇祯、魏忠贤、吴三桂、袁崇焕这些人出生。 孩子还小,全都可以好好培养。 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要干的教育事业太伟大。 晏鹤年轻笑:“我儿有帝师的觉悟,不错不错~~” 我儿做帝师,我可以躺平做老太爷? 那时候做个云游天下的活神仙,到处劫富济贫,美滋滋~~ 晏珣突然凑到父亲耳边,问:“爹,朝中流言,严世蕃被绑架勒索,是不是黎大叔干的?” 晏鹤年:“……咦?外面是不是有人敲门?我出去看看。” 说完飞快往外跑。 晏珣一把拉住父亲的袖子,咬牙:“你答应过,不会再有秘密瞒着我。” “这不是秘密啊?朝中上下都知道,怎么是秘密呢?”晏鹤年睁大眼睛说瞎话,“行吧,你想知道我就说……” 严世蕃和罗文龙养着的江洋大盗,有长江水匪,也有海盗。 汪直是罗文龙的便宜岳父,这些海盗中甚至有汪直的旧部。 黎大郎和王二跟盗匪接上头,知道严世蕃有许多产业,秘密书信最可能藏在寄畅园的暗室。 但最大的藏宝地,只有严世蕃自己知道。 他们以徽州汪家的名义上门拜访,在寄畅园住了几天,摸清地形、人员等情况。 寄畅园起火后,严世蕃往外跑,慌乱中听说祖宅也起火,立刻赶回去救老父亲。 然后……被半路埋伏的晏小六打大鱼。 “他自己结交盗匪,才给我们里应外合的机会,活该有此一劫。”晏鹤年解释,“小珣珣,劫富济贫不算干坏事吧?” “你们劫到什么?”晏珣追问。 “一点点不能吃不能喝的金银,还在南边藏着,以后朝廷开海,可以作为出海贸易的本钱。黎大拿了一些送去宁德,捐给地方官府。” 晏鹤年小声说了一个数字。 晏珣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 辣块妈妈的!富可敌国原来不是夸张修辞! 这还只是一部分! 这么多钱,圣人都得动心,何况他只是正人君子。 “劫富济贫,怎么能算坏事!”他的底线又被老爹拉低。 汪德渊送信来,说宁德及福清满目苍夷,官府要帮助百姓过冬。 福建巡抚一边派人向朝廷求援,一边在地方半强制的“募捐”…… 黎大去捐款,妥妥的劫富济贫! “这些钱给我们用,总比留在严世蕃手中好。”晏鹤年以诱惑的语气说,“隆庆开海或者支持戚继光重整神机营,都要钱。” “通过榷场就可以把钱洗干净,以未来皇帝的名义用在国事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偶尔取一点自己用,是济自家的贫。 晏珣……可耻地被说服了。 甚至觉得爹真伟大!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毫不利己专门利国! “咳咳,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力反驳。”晏珣挠挠头,“只有这些?没别的?你方才说什么书信?” 钱都交代,还有什么不可说? 晏鹤年摊牌,郑重说出胡宗宪写给罗文龙的信。 “什么意思?”晏珣跳起来,“你想用来威胁胡宗宪?” 晏鹤年摇摇头:“我会让胡宗宪知道,信已经毁了。至于能不能逃过此劫,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这是一个尝试,史书盖章的人物命运能不能改变? 晏半仙想试一试! 如果天命不可违,朱家气数已尽……就造反算了! “爹,你一定不能暴露自己。”晏珣的心砰砰直跳,紧张地说:“一旦暴露,所有人都知道是你绑架严世蕃。” 乖乖哩个咚! 仙风道骨状元郎变身悍匪,太幻灭! “我又不傻。”晏鹤年轻轻一笑,“胡宗宪信佛,跟南京鹭峰禅寺的明彻和尚私交甚笃,和尚会以佛祖之意告诉他。” 晏珣:“明彻和尚?哦!就是苦瓜和尚。” 想起来了,那个说他不宜早娶、适合做单身狗的苦瓜和尚。 第246章 让他罢官回乡 徐阶示意南京给事中陆凤仪弹劾胡宗宪之后,默默等候皇帝处置。 心腹们焦躁又不安,甚至暗暗懊悔这步棋下得太着急。 徐阶淡然:“落子无悔,夜长梦多。” 胡宗宪的功劳越来越大,皇帝顾虑也会越来越多。 谁都不想做误差岳飞的宋高宗! 一切都在徐阶的计划中,唯一计划外的就是严世蕃被绑事件。 朝中居然有人怀疑此事是他干的! 诽谤!他们诽谤我啊! 他甚至怀疑,此乃严世蕃的苦肉计,博取同情并陷害他! 众党羽见皇帝迟迟没决断,商议再上几道弹劾奏折成围攻之势,徐阶阻止……过犹不及。 逼迫皇帝,是下下之策。 在所有人的紧张不安中,皇帝吊足胃口,终于下旨,大意是: 胡宗宪不是严嵩一党。 他从担任御史开始就是朕升用他,已经很多年。 他屡次给朕献祥瑞,且当初因为抗倭封赏他,如果现在加罪,今后还有谁为朕做事? 将他罢官回原籍闲住吧! 钦此。 轮值诰敕房的晏鹤年第一时间知道旨意……有点耳熟?好像是自己曾跟人说过的? 皇帝真是的,用他的话也不打个招呼~~ 他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性格,胡宗宪若能逃过一劫,将来终有一日会知道谁是真神! 圣意很明显,顾虑胡宗宪的功劳网开一面。 处死胡宗宪?将来子孙再翻案吗? 皇帝也是要面子的。 寒风凛冽、雪花飘飘。 整个京城都为这道圣旨沸腾,不同的意见在各个角落响起,争议几乎和严世蕃被发配雷州时相当。 唯一共同观点: 当大明的官风险大啊!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翰林院的朋友来晏家小聚,开了老晏的一坛酒边喝边聊。 王锡爵是正直的性格,略微不满:“众所皆知胡宗宪‘总督银山’,光贪污军饷这一项,就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晏珣笑问:“以儆效尤?儆谁?” 王锡爵说:“儆你和我,儆在座诸位!我知道你们说他有功劳,难道不贪就不能抗倭吗?” 王家是太仓首富,他对金钱没有执念。 晏珣微微一笑:“当你有资格制定规则时,可以让天下人按你的规则,否则你就只能按别人的规则。” 胡宗宪有再多的罪,有抗倭的功劳,晏珣就想捞一把。 这是他的任性,偏偏又有一个纵容他任性的爹~~ “我看你编的《唐宋古文选集》,有一篇《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难道不是我辈为官的准则吗?”王锡爵有自己的坚持。 “对。我会要求自己,但不会以此要求别人。”晏珣正色说,“我体谅他人的难处。” 徐时行打圆场:“就事论事。原籍浙江的官员,比如余有丁和戚元佐,都敬仰胡宗宪,还说罢官回乡太严厉。” 胡宗宪是好是坏,浙江人最有发言权。 王锡爵哑然,重复一句:“胡宗宪有罪。” 徐时行微微点头:“他有罪,所以陛下让他罢官回乡,陛下英明。” 晏珣举着小酒杯说:“我们在此赏雪品酒,杨仲泽和汪德渊他们在福建不知怎么样。” 王锡爵闻言神色纠结。 胡宗宪是戚继光的上司。 现在浙军支援福建,自家老大被罢官?被偷家了? 喵喵!朝廷不讲武德! “汪德渊去福建有何用?”王锡爵回过神,纳闷地问。 王锡爵跟晏珣、徐时行同乡,但不是同科举人,跟汪德渊这奇才来往不多。 晏珣侃侃而谈:“我收到的还是几个月前的消息……信上说官军收复横屿,恰逢中秋节,汪德渊以官府名义打戏台唱戏与民同庆。” 兵荒马乱还唱戏? 汪德渊唱的哪一出? “他唱军民鱼水情,官军和百姓齐心抗倭!”晏珣揭开谜底。 以前随口跟汪德渊说过“文工团”,没想到贤弟就就在心里。 宁德、福清一带,被迫从倭者众多,百姓对官军反而有戒心。 戚继光贯彻“攻谋为上,角力为下”、“剿抚兼施,分化瓦解”的作战方略……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重建沿海百姓对官府的信心。 只有让百姓回到官府的怀抱,才不会浙军一走又从倭、反复横跳。 “百姓都喜欢过节看戏。官府贴一百张安民告示、喊破喉咙,都比不上汪德渊的戏曲巡演效果好。”晏珣赞叹汪贤弟的壮举。 他弟,这是他亲弟! 众翰林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 晏珣又说:“等过年的时候,他还要专门给浙军排演几场家乡戏……浙军远离家乡作战,需要稳定军心。” 徐时行击掌而叹:“龙泉时自拂,尚有气如虹!不愧是侠义李太常的弟子!” 汪德渊做的事,在官方眼中微不足道。晏珣不说,京中无人知晓。 也许有人道听途说,得骂小汪不务正业。 晏珣把唱戏背后的意义说明白,众人才恍然……李开先教出的好学生! 连王锡爵也连连夸赞,要作诗一首赞美琵琶大家的壮举。 晏家气氛渐渐融洽,晏鹤年酿的酒凭空消失两坛……日防夜防,儿子难防。 徐府的气氛却像冰雪一样冷。 无论是斗严嵩还是打胡宗宪,都没能打死! 这样淋漓不尽的,真是让人前列腺炎都犯了。 有党羽说:“胡宗宪只是罢官,还有生机,必须再加一剂猛药!当初李开先被夏言逐出朝廷,如今官复原职。” 不仅自己回来,还带着探花郎和琵琶大家一起! 死灰还能复燃,就问你怕不怕。 徐阶沉着地说:“咱们隐忍十几年,不差这一会儿。福建的仗没打完,皇帝要顾虑前线战士的情绪。” 圣旨明确说,加罪胡宗宪,谁还会为皇帝做事? 深一层的意思,此时加罪胡宗宪,谁还有心打仗? 党羽们遗憾叹气……果然是这样!倭寇没剿清,打不死胡宗宪! 更别说还有个在前线的戚继光,是胡宗宪的老部下! 皇帝这一招平衡大法,让各方都蓄势待发又发不了,实在不好受。 张居正默默听众人议论,半晌说:“胡宗宪与严党勾结太深,老师只能拿下他。但戚继光可以保下来。” “打胡宗宪,留戚继光?”其他人不赞同,“如今正该乘胜追击,不能再让他们立功!” 这些人许多是徐阶的乡党,出身江浙一带,跟东南各走私集团利益相关。 满嘴仁义道德,背后都是利益! 张居正和这些土鸡瓦犬不一样。 他看着徐阶,郑重地说:“戚继光在军中威望高,连他一起打,东南局势恐怕失控。”錵婲尐哾網 徐阶历来重视张居正的意见。 太岳有振兴大明的雄心壮志,眼光和格局比寻常人高远。 第 248章 乌云会隐身 晏珣这次来磨镜房,请资深磨镜师父做显微镜。 话说,显微镜就是明后期,一个荷兰眼镜商人发明的。 但显微镜带人们打开微观世界的大门,得夸“列文虎克”。 此子凭借一手独步天下的磨镜技能,磨出放大倍数达到二百倍的镜片。 恐怖如斯。 大明的磨镜师傅能做老花镜,想必显微镜也不在话下? “您说多少?二百倍?用这镜片看书不晕乎?”磨镜老师傅震惊。 晏珣解释:“不是用来看书。将来给皇孙看蜻蜓的复眼、水中的浮游生物、叶片的细胞……” 一整句话,老师傅只听懂“皇孙”二字。 探花郎高深莫测。 “既然是给皇孙用的,我们试一试。二百倍,那得多厚的镜片?”老师傅凝眉思索,自言自语。 晏珣提议:“你们试试球形镜片?说来惭愧,具体磨镜的方法我不懂。不着急,皇孙起码要三岁才能玩显微镜。” 胎儿开始学四书五经,一岁吟诗作曲,三岁进行科学启蒙。 经史子集、君子六艺、数学、枪械、航海……只要有用的小皇孙都要学。 来啊!一起卷! 卷出一个全能的皇帝,打造日不落大明。 两个老师傅接下显微镜的任务。 晏郎不懂磨镜就对了,要是什么都懂,那不是人!huαんua33 来都来了。 除了显微镜,晏珣把望远镜、万花筒这些玻璃的东西都给安排上。 务必精益求精,反正皇孙有时间等~~ 晏小六好奇地看着师傅们小心翼翼地磨镜……啧啧,都是手艺活,一点不能错,比打鱼还难。 “那个长长的是千里镜?那么长要看什么?” 晏珣看过去,解释:“试验中的天文望远镜。” 将来他带小皇孙看星星看月亮,从宇宙大爆炸讲到神话故事,再到人生理想。 “天文?珣哥想偷窥仙女更衣?”晏小六惊呼。 磨镜师傅们手一抖,差点浪费一块材料,纷纷怒视着他。 晏珣:“……你的想法不错,以后不要再想。” 什么偷窥更衣? 起码偷窥沐浴啊!不对,星星上没有仙女,月亮上也没有玉兔。 晏珣兴致勃勃参观磨镜,猛然发现两手空空。 喵?喵呢? 他走出屋子,大声喊:“喵喵喵?乌云?” 小毛头从煤炭场跑过来,举着手说:“鼹鼠鼠!我看到大黑猫跑到煤堆,一下子就不见啦。” 晏珣:“……这回它真的会隐身术。” 西山煤要供应整个京城,这里是中转站。说是煤堆,其实是煤山。 黑猫钻进煤山,黑漆漆一团,怎么找? “我去厨房问问有没有鱼干,你们先在附近找找。”晏珣耷拉着脑袋。 他一个单身狗,就一只暖床的喵娘子,万万不能弄丢~~ 晏小六走到煤堆旁边大喊:“听说附近有一家临清狮子猫生下五只小猫,珣哥说要去聘只小女猫回来!” 京里人讲究,猫不说公母,而是郎猫女猫。 他东张西望,见没有动静,又说:“隔壁御厨想聘乌云跟他的滚地锦配,以后下小猫给他一只纯黑的,我劝珣哥答应……” “喵!”乌云从煤山跳下,利爪直扑小六面门。 ……可恶!那只滚地锦那么丑!岂能和它相配! 晏珣拿着小鱼干跑过来,只见晏小六拎着乌云。 可怜的黑猫娘还在张牙舞爪。 “这……” “珣哥,你的猫。”晏小六笑眯眯地递过去。 全程围观的常欢啧啧两声,绘声绘色地描述经过,最后感叹:“小六真是六啊!幸好你不是侄少爷,否则哪有我什么事。” 侄少爷的优越感时刻强调。 晏小六憨憨地说:“对,我是养子。” ……哼哼,侄少爷了不起?日后别跟我一条船~~ 晏珣抱着猫眉开眼笑:“多亏小六!难怪爹什么事都让你去做,他说你这样的养子,一百个都不嫌多。” 养是养得起,就怕皇帝知道睡不着。 “养子”是大明特色。 李自成有一支“孩儿兵”,让精兵收养孩儿兵为养子,每个精兵负责二十个。 工坊这里有磨镜师父,做肥皂和煤藕的长工短工,都是包饭的。 晏珣来都来了,留在这里吃饭。 他絮絮叨叨叮嘱顽皮猫不要乱跑,埋进煤堆里没处找。 “喵喵~~”乌云哼唧着,似乎没听懂。 “我知道你什么都懂,若是乱跑,以后就把你关笼子里,不带你出来。” “喵!”乌云立刻躺倒露出肚皮。 躺平任撸,乖巧可爱~~ “这还差不多。”晏珣撸了一把猫肚子。 第249 章 朕觉得晏珣可疑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朝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晏珣生啃萝卜的时候,晏鹤年在陪皇帝修仙。 翰林修仙很合理吧? 毕竟内阁大佬们都要帮皇帝写青词,拍神仙的仙臀。 皇帝看着一篇青词,递给一旁的晏鹤年,“你看这篇如何?” 晏鹤年恭敬地接过,发现是已转任吏部侍郎的李春芳所作。 看皇帝的神色,似乎不是很满意。 还好不是袁炜的,否则更不好评论。 “李大人的文章很好,只是开头如果用‘青烟盘龙,飞来好雨’会更好一些。” “嗯。”皇帝笑着点头。 最近天气不好,他想呼风唤雨,只有仙鹤懂。 皇帝索性让晏鹤年修改开头、重抄这篇青词。 这是一项荣誉任务,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给神仙写文章。 大殿里只有晏鹤年在安安静静地抄写文章。 皇帝慢慢走着,一只手抓着一把养生豆,边吃边数,每天吃七十二颗。 见晏鹤年停下笔,他说:“朕以前经常跟陶仲文说,朕到七十二岁退位,与他一起云游仙山,没想到他却走了。” 晏鹤年恭敬地说:“这是因为他不配与陛下同行。” “哈哈……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对陶仲文的不恭。”皇帝笑道。 他听说过晏鹤年跟陶仲文的过往。 他以前很喜欢陶仲文,可陶仲文死了嘛! 死人没办法跟活鹤比。 晏鹤年修过的青词,皇帝读了一遍觉得满意。 他边看边说:“以前朕让夏言写青词,他总是敷衍了事,严嵩就写得很好。后来严嵩老了,就由严世蕃代笔……” “夏言当首辅的时候,喜欢跟严嵩下棋,你也陪朕下一局。” 晏鹤年只能答应。 陪修仙陪写青词陪下棋,三陪状元没错了。 小太监连忙布置好棋盘,大殿里只剩下落子的清脆声音。 棋局进展一会儿,皇帝慢慢说:“严嵩陪夏言下棋,不敢吃棋子,每一步都故作笨拙。夏言一再试探,他都要装不知。那时候,严嵩不容易。” 晏鹤年回答:“原来如此,小臣还是第一次知晓。” ……嗯?皇帝跟他讲严嵩是几个意思?怀疑严世蕃被绑是他干的? 干过坏事的人,多少会心虚。 晏鹤年不虚,劫富济贫问心无愧……陛下您想想寝殿的新玻璃窗,我送的! “你也不敢吃朕的棋子?”皇帝问。 晏鹤年苦着脸说:“臣棋力有限,毕生所学都用尽,是真的吃不着。” 皇帝微微得意:“朕看你也不错,只是比朕差一点。” 晏鹤年落子飞快,似乎下得很随意,但过后一看,就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布局。 但无论如何,晏鹤年还是棋差一招,皇帝才是大赢家。 徐阶、严世蕃、胡宗宪、袁炜、高拱斗乱斗,最终谁胜谁负,都得看“天”意! 这局棋晏鹤年配合得恰到好处,皇帝下得很过瘾,龙颜大悦赏晏鹤年养生豆七十二颗。 朕的仙鹤,陪朕一起长生。 晏鹤年眼眶一红,君恩深重,让他感动得一动不能动。 这些豆子,真的舍不得吃啊! 皇帝微笑:“你此时倒诚挚。但你儿子都想着培养皇孙了,你还觉得朕好?” 一旁侍候的大太监黄锦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晏鹤年,这句话可不好回答。 确切说,皇帝今天有点奇怪,似乎在试探什么。 晏鹤年说:“人和人要讲究缘法,修仙要讲仙缘。臣和陛下的缘法,在殿试那一眼就定下,臣是跟定陛下的。”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你一眼…… 皇帝龙颜大悦,又赐雄黄修仙斋一份。 晏鹤年的话真肉麻,无根无蒂的黄公公都受不了……唯有感叹,晏鹤年不愧是状元,拍龙屁的功夫可称第一。 不过,有人能够让皇帝高兴也好。 他们这些侍候的人,最怕皇帝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晏鹤年这一回又是连吃带拿地出宫……吃掉雄黄粥,带着养生豆。 皇帝今天挺奇怪,提了好几次严嵩。 是表示顾念旧情?还是疑心什么? 无论如何,晏鹤年君子袒蛋蛋。 皇帝在殿内打坐半日,又把黄锦召进来,淡淡地说:“锦衣卫有一个女探子,擅长跟高官女眷来往,让她去查一查晏家。” “是。”黄锦不问缘由。 “这件事,跟阮瑛透露一下,但不要让阮瑛去查。” “是。” “黄锦,你不问为什么?” “奴婢很好奇……”黄锦打蛇照棍上,疑惑地说:“陛下觉得晏鹤年父子有可疑?” “是晏珣可疑。”皇帝微微皱眉,“他是正人童子,只有一只极通人性的爱宠。朕想知道,这黑虎是不是真的会化形。” 黄锦……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大概这就是凡人和神仙的差距。 他还以为,皇帝怀疑晏家父子跟阮瑛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或许还跟严嵩有关。 万万没想到,是为了一只猫。 但想想皇帝也很爱猫,似乎又可以理解。 “那阮瑛?”黄锦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什么不妥。” “他嘛,心心念念想收晏珣做养子。若晏珣真的赵公明,岂能如他的意。”皇帝解惑。 黄锦:好吧,又是我想多了。 见皇帝闭上眼睛,黄锦恭敬退下。 皇帝却又悄悄睁开眼睛,神色变幻莫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身边谁是可信之人? 晏鹤年有个好儿子,而他的儿子…… 呵呵,说不定盼着他早日退位呢! 皇帝这次没有证据,只是凭直觉感到晏珣可疑。 严世蕃被绑,超出意料。 朕的鹤仙风道骨,不可能有什么坏心思。 反而是晏珣常出入裕王府,跟张居正、高拱来往,还单独见过徐阶……此人在局中扮演什么角色? 还口口声声给皇孙做教育计划? 未来皇孙的老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担任的。 必须查! 不仅是黑虎能不能化形,连晏珣夜里的梦话都要查清楚! 晏珣还不知道皇帝惦记他做什么梦。 他拿着新修订的胎教计划,又去裕王府。 这一次,却撞上高拱和张居正。 “咦?两位大人也在,真巧。”晏珣恭敬地上前行礼。 裕王让晏珣免礼。 高拱看看张居正,又看向晏珣,和蔼笑道:“你又有什么新计划?” 他和张居正本来是很好的朋友,可随着跟徐阶关系的微妙变化,高拱也不是那么喜欢张居正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既然如此,不如把晏珣拉起来,越过张居正直接给皇孙做老师! 晏珣难得见高拱如此和颜悦色,高兴地说:“我想到一个法子……我们不能亲自做胎教,不如写小故事,让人演成皮影戏给娘娘看,皇孙隔着肚皮听。“ 寓教于乐啊! 小故事出自他的手,皇孙赢在起跑线! 这个主意,裕王还不觉得什么,后院的娘娘们喜出外望。 看皮影戏不比听圣贤书有趣得多?张居正还说读《孟子》! 万一听得打瞌睡,岂不是很尴尬? 有了晏郎这人见人爱的新欢,暂时把张公抛过墙吧~~ 第250章 三人行必有我敌 当着裕王的面,高拱、张居正和晏珣默契地不谈胡宗宪和东南战事。 前线打仗,问罪主帅,实在是辣块妈妈的。 裕王原本因为徐阶倒严,对其既感激又欣赏,现在也有新的看法—— 徐华亭不顾大局,人品不如高新郑。 现在徐阶享受所有鲜花和掌声,裕王已经谋划着登基后用高拱取代他。 有因必有果,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不谈朝政,皇孙的教育话题就是最安全的。 终究是小皇孙扛下所有。 高拱说:“寓教于乐的想法不错,只是皮影戏要专门画稿、剪影,一个故事就要一套图样。” 裕王一听,兴致顿时冷却。 他现在的处境,不适合搞费时费力的玩意儿,被人参一本“玩物丧志”,岂非冤枉? 晏珣笑眯眯地说:“家父认得一个沔阳皮影戏的班子,能演楚汉、三国、隋唐、封神等三百多个剧目。他家皮影图样多,演新戏不费事。” 同一套皮影“演员”,可以演三国,也可以演隋唐,别限制得那么死嘛~~ 高拱点点头:“不需要太费事的就可行。另外,这是给皇孙看的,殿下不能沉迷。” 李开先教出琵琶大家,高拱教出皮影皇帝? 想一想就落泪。 裕王兴致又提起来,连连保证:“老师放心,我就偶尔看一看,监督皇孙听课。” 怎么监督? 当然是摸妃子的肚皮,有回应就证明胎儿在听课,没回应就是在偷懒。 有趣的生活即将开始,裕王和晏珣眨眨眼,转眼间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 张居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升出一丝危机感…… 总不能他和徐阶费劲肃清朝堂,晏珣抄近道成为皇帝心腹? 这是贤臣君子干的事? 他神色一正,问:“晏珣在修《承天大志》,还有时间编胎教故事?还是从国子监选几个人做吧!” 说起来,《承天大志》本来是张居正的馅饼。 不知不觉中,晏珣已经抢走他几次机缘。 晏珣说:“新进庶吉士抢着修大志,我不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另外,我的老师李太常心疼我辛苦,找个举人来协助。” 官员请幕僚很正常,但修大志不是一般举人有资格参与的。 张居正问:“请来何人?” 晏珣得意地说:“归有光!” 有李开先的面子,又打着备考下一科会试的旗号,归有光才肯进京。 听到是归有光,张居正和高拱都没有异议。 归有光是大才子,有“当世欧阳修”之称! 张居正不禁羡慕晏珣…… 有爹宠又有老师疼,干什么都能找到帮手,这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高拱目光一转,看向裕王:“今日众人在此,我要提醒殿下,酒色伤身。虽是为绵延皇嗣,但殿下年轻,切勿沉迷此道。” 裕王神色尴尬。 高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总让他戒色……该说不说,高老师也挺多小妾。 晏珣瞪大眼睛,天真地问:“年轻不能沉迷,年纪大就可以沉迷吗?” “噗!”张居正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这回轮到高拱尴尬。 他脸色一沉,冷哼:“殿下身为皇子,就算年纪大也不可沉迷。” 晏珣同情地看着裕王:“殿下,你要进退有度、一张一弛啊!” “对!对!”裕王点头,“老师放心!晏珣送来的鹿含草酒非常珍贵,我一次只能喝一小口。” 高拱本来想追问,难道不喝酒你就不行? 但是当着外人,这句话忍下。 晏珣明明是正人童子,裕王怎么就不学好的呢? 玩猫养生,长命百岁。 晏珣可不敢惹怒高拱,立刻转移话题,谦虚请教第一册《胎教故事集》选哪些故事。 高拱的意见是首先选二十四孝,百善孝为先。 二十四孝图形成于元代,其中一些故事令人遍体生寒,埋儿奉母、卧冰求鲤、尝粪忧心…… 都是狼灭啊! 晏珣担心,小皇孙会被这种高标准、高要求吓得不敢出生。 “咳咳,这些故事,可否等皇孙长大一些后再讲?关于幼儿教育,在下有一点点心得……”晏珣侃侃而谈,脱口而出一串成语故事。 守株待兔、叶公好龙、鹬蚌相争、滥竽充数、愚公移山…… 这一回,张居正同意晏珣的意见。 裕王也认同,二十四孝,他听到都怕! 哪一天父皇为求长生,让他割肉怎么办? 那必须把景王弟弟推出来。 高拱听着还行,“既如此,皇孙胎教的事就由晏珣负责。” 实则他觉得胎教这事挺扯的。 晏珣愿意操心就去,只当积累经验。 将来皇孙十岁,晏珣已有十一年教学经验。 取代张居正做皇孙师没问题。 三人行必有我敌,张居正偏向徐阶,高拱只好物色新盟友。 时间不早,裕王没有留客的意思…… 他还有正事要做,陪几个大老爷们聊半天,已经够礼贤下士。 晏珣走出花厅,小太监田义向他使个眼神:阮公公有事找你。 晏珣:什么?你眼睛疼? 田义:你要小心。 晏珣:我回头给你送眼药。 田义:通知到位,该说的说完。 高拱和张居正都发现晏珣跟小太监眉来眼去,不禁齐齐望天。 晏珣俊美又有才华,就是奇奇怪怪的。 大明未来的天子,会被他教成什么样? 走到外面,高拱和张居正都有轿子,晏珣的坐骑是一匹马。 上轿子前,高拱忽然对晏珣说:“你当官也快一年,感觉如何?” 张居正也停下脚步,看向晏珣。 “什么感觉?”晏珣不明所以。 “高官厚禄、美酒佳人、前呼后拥,这些你羡慕吗?”高拱似乎在问晏珣,目光却看向张居正。 晏珣笑道:“这些离我太远,我没感觉。” 不用惦记我,我还不是你的对手。 你先把徐阶干掉吧! 其实,晏珣真的不羡慕。 首辅这种又累又高风险的事,还是交给全能的老爹吧! 他只要做小阁老,教养出一个放眼世界的皇孙就好~~ 高拱却郑重地说:“晏郎清高。我当官也不是为这些,太岳应该记得。” 当初两人一起爬香山,约定将来一起实现心中抱负。 张居正点点头,淡然道:“我记得。” 你放心,我没有忘记自己想做什么。 但我跟你不一样。 晏珣左看右看,觉得这两个人话里有话,自己在此有点碍事? “两位大人,天色变暗,恐怕要下雪。我是骑马的,先行一步?”晏珣小心翼翼地说。 “我们也走了。”高拱走进大轿。 张居正默默看着高拱的轿子……打倒严嵩,朝堂并没有一团和气。 是人心易变,还是皇帝有意为之? “晏珣,天寒路难行,你自己当心。”张居正警告一句,也上轿子。 晏珣道谢,目送两位前辈先行,自己慢慢上马。 当心? 他是应该当心……昨天好奇吃了皇帝赏给爹的雄黄粥,一直流鼻血。 皇帝是不是起了疑心,故意害他出血? 第251章 晏珣做什么梦 高拱和张居正一起爬山、“相与期业”的传奇友谊,晏珣听好些人说过。 曾经他对此非常羡慕。 人生路上,有个旗鼓相当的知己并肩而行多难得。 再看两人今日话里有话,将来可能反目成仇,晏珣不禁唏嘘,官场考验人啊! 兄弟朋友夫妻,进入官场这个大熔炉,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爹变心,我就不认他!”晏珣骑在马上,小声嘀咕:“我不承认是他儿子,让他哭去!” 前门有家卖卤肉的,自称“百年老卤”。 晏鹤年喜欢这家的卤肉,说跟高邮城的熏烧有得一比。 能跟高邮比,就是晏鹤年的最高评价。 晏珣特意绕道前门,买两斤酱羊肉回去。 二十四孝的故事瘆人,百善孝为先的思想没问题,晏珣是大孝子。 晏家这日有稀客。 前院的两株梅花绽放,王徽穿着大红披肩陪客人赏梅。 红色披肩和白雪交相辉映、鲜艳明快,朔风猎猎中,平添一份悠闲雅趣。 只有吃饱没事干的富贵闲人,才会在雪中赏梅。 晏家养女们殷勤地烧水煮茶上点心,时不时偷看梅花树下的客人。 ……据说是扬州故人! ……是乌云的旧主人,四舍五入就是亲家? ……据说是晏老爹的私生女,难怪道姑打扮。 噫? 这个据说有点离谱。 几个年轻姑娘怀着奇奇怪怪的好奇心,竖着耳朵听阿娘和客人说话。 阿豹现在升职了,从书童升为晏家大管事,日常采买、人情往来都由他负责。 此时他在厨房吩咐厨子做饭。 “江淮菜会吧?拿出看家本领来,别让客人小瞧。” 山东厨子笑呵呵地说:“侄少爷放心,不会让咱家失礼!客人是扬州来的啊?” “是啊!”阿豹边说边检查食材。 他很激动啊! 家里难得来一个年轻姑娘,莫非他的春天? 常欢那小子明年要当爹,孩子跟小皇孙的月份差不多……而他还是一条单身狗。 珣哥还有乌云呢,他只有一手绝活。 不公平啊! “我回来啦!爹回家没有?今天我们吃……”晏珣高声说着,从外面进来。 很快,就看到梅花树下的身影。 “喵呜~~” 乌云闻到酱羊肉的香味,扑到晏珣脚边。 “小喵一边去。”晏珣朝客人点头致意,“是金姑娘……哦,是陆姑娘?您可是稀客。” 陆小怜笑道:“我在扬州会馆留下地址,还以为你们会来我家。谁知你们见外,一直不上门。” 晏珣客气地说:“我们有地方住,不好去打扰!你和令堂,一向可好?” “都好。” “那就好……土地庙的老道一直惦记你们,如果可以,送一封信回去报平安吧!” 陆小怜回答:“我们走得匆忙,当时没留信。今年已经让人送信、送钱回去。” “哈哈,那老道可高兴。”晏珣的笑容真实几分,“我买了酱羊肉,我爹说跟高邮的熏烧一样好吃,你留下吃饭?” “婶婶也说留我吃饭。”陆小怜笑着说,“不知晏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王徽说:“他去城西白云观,恐怕要傍晚才回来。” 她们说话间,晏珣已经走到厨房,把肉交给山东厨子。 见厨子在做清炖狮子头,他说:“你做自己拿手的,鲁菜京城菜都行,不必拘泥淮扬菜。” 厨子一听顿时高兴:“还是小晏老爷懂行!” “那我不懂?”阿豹嘀咕一句,拉着晏珣到角落说话:“珣哥,这个妹妹是你的老相识?以前怎么没来往?” “是我和爹刚回高邮那阵认识的,你还没到我家呢。”晏珣解释,“乌云就是从她家聘的。” “哦……是那一家。”阿豹恍然。 猫娘啊! 高邮知名鬼屋的来历他听过,金大娘和金丽娘是姐妹,他也知道。 阿豹想了想,小声说:“她家到京城那么久,怎么突然上门?莫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如果是缺钱,咱们多少帮一点。” “嗤!我们阿豹真善良,财大气粗啊!”晏珣笑着打趣,“你看人家的衣着,说不定比我们还阔。” 阿豹红着脸,扭扭捏捏。 晏珣不轻不重拍他一下,“今天是小四陪我爹出门?你找个人跑腿,问问我爹什么时候回来……羊肉冷了不好吃。” “嗯。”阿豹答应一声跑出去。 晏珣慢慢走出来,见阿娘陪着陆小怜回到屋里说话,他也过去。 他爹帮金大娘报杀妹之仇,又有老道士的关系在,两家是微末之交,不用太避讳。 市井人家,乡里乡亲,谁避讳啊! 晏珣打过招呼,就随意地坐在煤炉前烤手。 骑马回来,手冻得有些红。 陆小怜看过来:“珣哥是裕王跟前的红人,今日去王府吧?怎么没在王府吃饭?” “王爷向来不留人吃饭。” “我来京城也见过好些世面,可惜没进过王府,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也就那样,还没有徐阁老府上富丽堂皇。” 陆小怜怔了怔,笑道:“珣哥真厉害,又知道你是徐阁老的座上宾了。” “那不算……我就去过徐府一次,还是跟我爹一起去的。”晏珣认真地说,“我跟徐阁老不熟。” 王徽低头喝茶,听陆小怜跟晏珣说话。 大约是相识于寒微,见过对方落魄时的样子,两人说话很随意,没有太多客套。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嗯? 陆小怜今日来得就很突兀,这是最大的不对劲。 听说陆小怜跟锦衣卫关系匪浅,该不会是带着任务来的? 晏珣问:“你难得来我家,令堂为何不一起来?” 陆小怜说:“我现在在家修行,有个陆家的老婆婆跟我们一起住。近日老婆婆生病,我娘在家照顾。我过来请李大夫看病,知道你家住在旁边,不上门问候就太失礼了。” 原来如此,合情合理。 晏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徽抬头笑道:“是我们失礼,应该早上门拜访故人才是。”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差不多,只剩一点火光苟延残喘,晏珣出去提一些新煤饼。 他再次走进来,王徽已经和陆小怜聊得热火朝天,说起京中女眷时兴的消遣。 不知不觉中,王徽知道陆家的许多事,陆小怜跟哪些高门大户女眷交好,也都一清二楚。 晏珣低头暗笑……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不管陆小怜此行想问什么,都不是王阿娘的对手。 陆小怜似乎也发现情况被动,不禁感到棘手……她领的任务是打听晏珣说什么梦话。 这个任务就很离谱! 晏珣要是有妻妾,她还能找女眷打听。现在让她问谁?总不能问乌云吧? “珣哥,天寒夜长,你最近做什么梦?”陆小怜忽然问。 晏珣:……什么和什么?锦衣卫想知道这个? 难道他猜错了,陆小怜没特殊目的,就是寻常来往? 吃雄黄粥流鼻血,你问我做什么梦?我好意思做不好意思说啊! 第252章 他乡遇故知 陆小怜直白的问题,打消晏珣心中的怀疑。 锦衣卫怎么可能查这种事? 再说,他们两家是旧相识,锦衣卫不可能不知道…… 故人没有变,还是那个初次相见就夸他好看的小姑娘。 唉~~是他自己戒心重,看谁都可疑~~ 晏珣拉着椅子坐近一些,语气从客套变成朋友间的亲近。 “我做什么梦,醒来哪里记得清?”他剥着橘子,絮絮叨叨:“我睡相好,不磨牙不讲梦话不放屁,不信你问乌云。” “乌云会说话?”陆小怜问。 乌云会不会化形,比晏珣做什么梦更离谱。 晏珣煞有介事地说:“我觉得它会,只是不肯说。之前裕王一见我,就问坐骑黑虎何在。他是贵人,说的话都是有根据的。” 陆小怜:……? “你们蓬莱相会都做些什么?”她好奇地问,“只有神仙才能去蓬莱吧?” “我记不清,殿下记得清清楚楚,要不怎么他是贵人呢?”晏珣语气认真,“可见人的根基,出生前就定下。” 陆小怜觉得跟不上晏珣的思路。 晏珣把剥好的橘子放在阿娘和陆小怜面前的果碟中,笑着说:“我爹之前去打听,知道你们过得好。你会一手扶乩,结交高门大族的女眷,真是了不起。” 陆小怜谦虚:“顺着别人的心思说话,混一点香油钱而已。你们才了不起,父子双鼎甲。我娘说高邮人杰地灵,才降下文曲星。” “令堂厉害,比我们还先到京城,摇身一变勋贵女眷……” 两人互相吹捧,都觉得这种客套话挺搞笑,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鞋子。 王徽吃着橘子看戏,见时间差不多,站起来说:“平日都是我带着养女下厨,今日我陪客,临时请的厨子做饭。我去看看他做得怎么样。” 她说笑着离开,把小怜当自家亲戚看待。 这里还有几个养子养女,又有跟着陆小怜的一个小丫鬟,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我当初还怕你们进京没地方住,哪知道你家有这样的家业。”陆小怜四处望望,“这些姐姐们,比人家千金小姐还好看。” 晏小一几个顿时高兴,陆姑娘好眼光! 晏珣说:“都是阿娘带过来的。我爹也说他们好,比自己生的还可靠。” 自己生的逆子不能塞回去重生,养子养女不好就换。 陆小怜更加羡慕。 晏珣的后娘温柔大方,比别人家亲娘还好。 她认一个义父,却把自己认出家。 虽然再怎样,现在的生活比暗门子朝不保夕的好,但比起晏珣还是差远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羡慕不来。 她一时唏嘘,看着自己身上的道袍,神色复杂。 晏珣递过去一个橘子,慢悠悠地说:“乡里乡亲的,正该互相照应。你若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帮得上的我尽量帮。” 连阿豹都说,如果陆姑娘借钱,多少可以借一些。 晏珣本来就是善良的人,看在乌云和土地庙老道的份上,也愿意伸出援手。 有那么一瞬间,陆小怜想脱下这身道袍还俗。 可是很快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攀上锦衣卫陆家,让自己有个安身之所,不能前功尽弃。 今天她能来此,就是因为旧相识,更好打听。 她笑着摇摇头:“我没有什么难处。我在京城住得久一些,乡里乡亲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晏珣想到今日的事,点点头:“我还真有一事不解。有人说高拱跟夫人感情很好,怎么有风声说,他在轮值时溜回家跟小妾相会?” 这种问题? 陆小怜尴尬地笑,低着头说:“他这么大年纪还没有儿子,因此一有空就回去那啥……咳咳,都是为了子嗣。” “原来如此。” “你如果跟高大人关系好,可以提醒一下。” “现在这关头,莫非有人想弹劾他?”晏珣诧异。 徐阶还在拉拢高拱,应该不会动手。 “总归是把柄。”陆小怜小声说,“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高大人好面子。这种事被拿出来说,他会气急败坏。” “我知道啦。”晏珣向陆小怜道谢。 “不用谢。我也问你一件事,你从实招来。”陆小怜一本正经地杀熟。 “你问。” “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梦?” “咳咳……”晏珣汗颜,怎么就跟梦过不去呢? 满屋子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晏珣。 人就是这样,晏珣越神神秘秘,他们越好奇。 晏珣无奈,招手让小六上前:“你昨晚和我一起睡炕,听到我说梦话吗?” “没有!”小六肯定地说,“珣哥只是放了三次闷屁,虽然没声音,雄黄气味挺重……” “好了,不用再说。”晏珣打断,摊摊手:“我昨日喝雄黄粥,梦里都是雄黄味,隐约听见耳边有人唱‘千年等一回’……” 陆小怜认真记下:“千年等一回?等什么?” 还说你记不清?这不是清清楚楚? 晏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骑着黑虎在云端,林间雾霭沉沉,有两条巨蛇在跳舞。我大喝一声,孽畜,哪里去!” “蛇好看吗?” “蛇身美人脸,还行。” “然后呢?” “然后……哈哈哈!我胡说八道的!”晏珣捂着肚子笑,“我这样编故事,你们不会当真吧?” 陆小怜:“……” 晏小六:“……” 王徽和晏鹤年一起走进,听见晏珣肆无忌惮的笑声。 晏鹤年脚步停顿……小珣这些时日忙忙碌碌,嘀咕“时不待我”,好久没这么恣意大笑。 年轻人还是要跟年轻人来往。 整天跟官场老狐狸斗心眼,他都担心小珣早衰。 “爹,你回来了。”养子养女们齐刷刷行礼。 什么是孝子孝女?收养的不比自己生的靠谱得多? 晏珣也站起来,笑道:“爹,你总算回来。我去前门买到你爱吃的酱羊肉,冷了就不好吃。” “嗯,我去白云观有一点小事。”晏鹤年笑着看向陆小怜,“贤侄女既然住在京城,以后多来往。” 陆小怜给晏鹤年行礼问好:“叔叔不嫌我烦,我要常来请教。我学的一点皮毛道法,已经不够用。” “好说,都是自家人。”晏鹤年随和笑着,吩咐养子养女们摆饭。 “叔叔去白云观,我听说那里有个武道士,是修内丹的?” “不错。武道士服用五行散,最近心有所感,请我去观摩。我觉得他内丹已修成。” 陆小怜惊讶:“内丹修成,可以体生羽毛,遨游天地、能役万灵?” “他开始辟谷,飞升在即。” 晏鹤年跟陆小怜一来一往讨论道法,很快就像亲叔侄般亲近。 陆小怜常去的道馆、锦衣卫在道士中的探子,晏鹤年差不多清楚。 嗯,不管陆小怜所为何来,进了这个门就是晏鹤年的贤侄女。 晏珣啧啧……爹娘都是高手!小怜若真的是探子,碰到他爹娘就是送人头。 第253章 阮公公找上门 陆小怜虚心请教,晏鹤年热心指点。 唉,小珣不肯学道法,一身绝学后继无人啊! 饭后,晏鹤年演示“禹步”。 “吃过金丹要走禹步,可助于行散。”晏鹤年解释。 走禹步时面东背西,先向南走三步,然后向东南、再往正东……最后走出一个八卦的图形。 梅花树下有一片积雪,八卦的图形清清楚楚。 “这叫三步九迹,对应‘三元九星’,丹毒再烈也能散去。”huαんua33 这样的步伐由晏鹤年走出来,格外的潇洒。 阿豹和小六等人都不禁跟着学。 晏珣笑着说:“书中记载,大禹治水时小腿受伤,走路一瘸一拐,走出这套奇怪的步伐。伟大的老祖宗为天下人的幸福生活,付出太多。” 晏鹤年:“你不学别煞风景。” 小珣珣什么都好,就是不敬神仙。小心今晚真有大禹入梦,让你尿床~~ 陆小怜认真地在树下穿来绕去。 今日没白来。 上头的任务挺离谱,她就随便问一问。 更重要的是获得晏家的信任。 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明明是晏鹤年更多秘密、更可疑啊! 小珣哥笑得那么温暖,能有什么坏心思? 在晏家连吃带学艺,陆小怜依依不舍地告辞。 王徽带着养女送出门,客气地说:“我在京中寂寞,你和你娘有空,常来找我说话。” “婶婶不嫌我烦,我一定常来。您有空也去我家坐一坐,我那里常有女眷来,一还挺热闹。” “好!我和常欢媳妇一起去。” 王徽亲热地说着,送陆小怜上马车才往回走。 晏珣坐在屋里烤火喝茶,好奇地问:“爹怎么到白云观去?以前没听说你和那里的道士有来往。” “天下道士是一家。”晏鹤年老神在在,压低声音:“皇帝也长年服用金丹,我去对比一下他们的身体情况,推算皇帝的飞升吉日。” 晏珣:“你何不问我?” “你不是记不清?” “我是记不清。但我知道万历当皇帝时还是小孩子,这么一算,恐怕没几年了。”晏珣的声音很轻。 隔墙有耳,小心猫妖。 晏鹤年笑道:“我要知道更精确的,以防万一。” 皇帝要是舍不得仙鹤,赐他一起飞升怎么办? 晏珣笑眯眯,爹真是越来越有首辅的自觉。 王徽走进来,看到他们父子在嘀嘀咕咕,以为是在讨论陆小怜。 她坐在一边,正色道:“以前我听你们提起过这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是聪明有决断。” “她的底细都被你们探清,还聪明?”晏珣不服气。 小孩子最不喜欢爹娘夸别人家的孩子。 王徽说:“她是不是锦衣卫的探子、今日目的、上司是谁、怎么传递消息……这些可是一点都没说。” 晏珣微微一怔,还真是这样。 陆小怜说的都不是秘密,以他和东厂的关系,随便问一问就清楚。 “目的?她总不可能打听我做什么梦?谁会查这个,太离谱。”晏珣喃喃自语。 晏鹤年和王徽也觉得,锦衣卫没那么无聊。 “不管怎么样,我们两家是故交,多一条消息渠道也好。”晏鹤年胸有成竹,“这个大侄女我认了。” 阿豹听到这话耷拉着脑袋。 他是大侄子,陆小怜是大侄女,那就是没戏。 愿天下有缘人终成兄妹。 晏珣本来就不太在意陆小怜……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一本正经说起皇孙胎教的重任。 “编好成语故事,先给太岳和王爷过目,然后交给皮影戏艺人演。培养皇孙要从胎儿教起,但不能太严厉。” 据说张居正就是太严厉,以致万历皇帝产生逆反心理。 他是一个好老师,要寓教于乐。 “你好好做这件事。皇帝明面不说,暗中也关注。”晏鹤年认真地说。 朝中有些人觉得,晏珣大张旗鼓搞胎教太离谱。 可是皇帝本身就是一个离谱的人,不能以寻常人的思维判断。 王徽小声说:“现在最大的问题,万一李妃这一胎是女儿,怎么收场?” 你们到底怎么认定这个胎儿就是皇孙? 万一是皇孙女,就离大谱! 晏鹤年:“……所以我让王爷继续耕耘。不过,我夜观天象,李妃这一胎有龙气,确实是皇孙无疑。” 朱家列祖列宗不努力,晏家就要不客气。 临近新年,京官封印,官场打工人放年假。 去年,晏家父子备考会试,还住在学子居,没空筹备新年,今年可得好好补上。 他们是不介意,主要怕灶王爷和祖宗有意见。 家家户户忙着过年,仿佛一夜之间人人都没有纷争,见面一团和气。 阮瑛等来等去,没见晏珣上门……田义那小子没传消息? 田义:“我通知到位了,晏郎最近忙,没空来您这边?阮公公,其实你不用盯着晏郎。下一科又有举子进京,您选个长得好的收为义子。” “能有晏珣好?” “那是挺难。但他是您得不到的……唉!别打我!”田义抱头鼠窜。 阮公公什么都好,就是听不得人说实话。 啧啧~~ 他就不一样,他不想收什么义子。 小田义一门心思协助晏郎胎教……做未来小皇孙的心腹太监。 跟对人,以后黄锦、冯保、阮瑛什么的都是昨日黄花,他田义才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阮瑛无可奈何,亲自跑到晏家。 晏珣正在指挥着人搬年货…… “小心点,这些是爆仗,远离火星!这一筐是……唉?阮大哥来了?” 阮瑛走上前,拍掉晏珣头上的雪花,责怪:“怎么还是不爱打伞?” “雪花又不是雨,怕什么?” “会着凉。”阮瑛说着,熟门熟路朝晏珣的书房而去。 “你们自己小心,我先陪客人。”晏珣喊一声,“小六,去把我爹藏着的好酒倒一坛来,上几道下酒菜。” “不用忙,我就是跟你说几句话。”阮瑛淡淡地说。 晏珣一听,知道阮公公不高兴。 唉,公公们每个月都有几天阴阳怪气的,他已经熟悉。 进书房坐好,晏珣熟练地生火炉煮茶,端给便宜干爹。 阮瑛手中暖暖的,语气和缓:“田义让你去找我,怎么不去?” “田义说他眼睛疼,我让小六给他送眼药。” 阮瑛:……? 明白了,肯定哪里有误会。田义那小子,等着再挨一刀! 这倒是小事。 “皇帝让人查你,你想一想自己做过什么。”阮瑛凑过来耳语。 晏珣耳朵一红:“来的是个小姑娘,她也没问什么。我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不怕谁来查!” “小姑娘啊。”阮瑛意味深长地看着晏珣。 奉旨接近晏郎?还有这种好事? 晏珣义正辞严:“凭谁来查,我都是一个心思!一切为了振兴大明!” ……近半年来做过什么?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劫富济贫,那也是为了振兴大明! 第254章 列祖列宗在上 阮瑛不觉得疏风朗月的晏珣能干什么坏事。 晏珣这样的人想要财还是色,都有人送上门吧? “既然没有坏事,陛下查你,就是想重用你。”阮瑛小声提醒,“你近来行事谨慎些,莫要给人抓住把柄。” “我能有什么把柄?”晏珣坦荡荡,“一不嫖二不赌,整个京城,有几个我这样表里如一的正人君子。” 他这自吹自擂的,毫不脸红。 阮瑛还真没法反驳。 徐阶、高拱这样对后辈道德要求严格的大佬,都认可晏珣的品行。 东厂和锦衣卫也一致认为,晏郎正人童子,想必能得道成仙。 有个修仙的皇帝,大伙儿对道家理论略懂。 道家某些派系认为,男子精液为三品上药,清心寡欲不泄为“闭”。 有“修道一闭,既得长生,人人得闭,人人长生。”的说法。 陛下亲口认证晏珣为童子。 宫内外的道士都很好奇,晏珣有没有可能守住精关、体生羽毛。 阮瑛说起这事,猜测道:“陛下派出女探子,莫非想查有没有女妖坏你道行?” 晏珣无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皇帝岂会这么无聊? 想到阮瑛为他的事,大冷天的特意跑过来,晏珣挺感动。 “阮哥哥来通风报信,有没有问题?皇帝会不会觉得我们狼狈为奸?” “只要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那我万一有问题呢?”晏珣小心翼翼地问。 爹干的坏事,四舍五入就是常欢干的。 阮瑛笑容一敛,“我就可能被你害惨。你要真干过坏事,早一点告诉我。” “你想帮我杀人灭口、收拾残局?”晏珣目光灼灼。 什么干爹?这是亲爹。 阮瑛冷冷地说:“我先杀你灭口,省得连累我。” 啊……这,不是亲的就是不亲。 晏珣的小心肝和外面的天气一样拨凉拨凉。 阮瑛见晏珣像被训的小狗儿般耷拉脑袋,忍不住揉揉狗头,安抚道:“王阳明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过是良知知。我希望你永远都是最初相识的纯良少年。” 你不做坏事就不用心虚。 “嗯。”晏珣闷闷地应了一声,“你别弄乱我的头发,等下小六又要唠叨。” “他唠叨?” “是啊!现在都是我们互相梳头。” “你可以另外找个书童。”阮瑛建议,“晏小六是个人才,做这些小厮书童的事太浪费。” 晏珣微微一笑:“只要进了我家的门,都是人才。常欢以前是个奸诈狡猾的,如今被我爹调理得老老实实。” 不听话?“体面”警告。 阮瑛似笑非笑:“令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好好一个状元郎,走道士的路让道士无路可走。 偏偏有蓝道行的香火情,京里的道士都服晏芝仙。 晏状元要是再狠心一切,东厂都得听他的。huαんua33 “令尊再厉害,东厂还是喜欢你。”阮瑛卖个关子,“黄公公都说,早该先下手为强,东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晏珣下身有点凉……汗颜:“承蒙厚爱,这又是为什么?” “你真的是财神爷啊!东厂打理的皇店,今年跟你家合作卖西洋玻璃镜、肥皂,挣到不少钱。” 本地镜子,卖出西洋镜的价格,你不发财谁发财? 因为皇帝盯着骑黑虎的赵公明,皇店管事太监不敢中饱私囊,老老实实上报盈余。 东厂的公公们平白多出一份过年奖金,看晏郎就像梦中情郎。 晏珣恍然:“……这也不算什么!咱们合作愉快,将来一起做大买卖。” 卖镜子肥皂是小意思,将来出海打劫西洋船才是大买卖。 外面隐隐约约响起鞭炮声,不知道哪一家邻居提前放鞭炮,年味越来越重。 晏珣往窗外看看,期待地说:“我最喜欢过年,又热闹又好玩。阮哥哥一个人过年?不如来我家一起守岁。” 阮瑛站起来,婉拒:“我身边有几个小太监,都是伶俐的好孩子。你要陪我守岁,做我义子再说吧!” 晏珣陪着他往外走,嘀咕:“我是好意!我爹说年夜饭他下厨,做高邮鸭子羹。我也要做一道拿手菜,可惜你吃不到!” “你还会做菜?” “南边送来一些辣椒干,我要做水煮鱼。” 阮瑛不知道水煮鱼跟辣椒有什么联系,笑着说:“你以后有空去我家做给我吃!我不白吃你的,送你一样好东西。” “能不能先送?我最喜欢收礼物!”晏珣很高兴。 第255章 嘉靖四十二年 祭祀的菜有四样,祭祖后分给孩子们吃。 有晏鹤年在,晏珣、阿豹和常欢都是孩子。 说起来奇怪,祭祀的菜没什么味道,比寻常水煮肉还淡,可能真的被祖先吃过。 “祖先大老远从高邮到京城吃饭,也是挺不容易的。”晏珣煞有介事地望着云端。 常欢抬头望望,小声说:“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媳妇一举得男。” 珣哥还没有娶媳妇,他就要当爹!到底还是他赢~~ 阿豹嘴巴一张一合,默默祈祷小半日……他的心愿有一点点多,怕祖先记不下,得重复一遍。 祭祖之后,就在这大方桌上吃团圆饭。 晏家年夜饭,除了养子养女们齐心协力做的各种大菜……照例有晏鹤年亲手做的一大碗鸭子羹、王徽做的徽州菜蓑衣丸子。 晏珣露一手,做一道红彤彤的水煮鱼。 常欢和阿豹也各自做一道菜。 这是有讲究的。 晏家上两代已经分家,晏珣、常欢和阿豹分属三房子嗣。 各房自己做菜,凑在一起吃,既寓意着已分锅,又透着一家人的和睦。 分家几代的子嗣还一起吃团圆饭,皇帝家都没那么和睦! 晏家祖宗在天之灵,应感到骄傲而欣慰。 嘉靖四十二年,在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来临。 家家户户庆团圆,皇帝唯二的两个皇子却不在身边。 高处不胜寒,这是当皇帝的代价。 “又一年过去。”皇帝似乎听到外头的鞭炮声,喃喃自语:“嘉靖四十二年,朕要到七十二岁退位,还有多少年?” 宗室、豪族、官僚、边军、中官,都是压着祖宗基业的大山。 他刚登基那会儿,曾有过雄心壮志,要移走这些大山。 他搞过“嘉靖新政”,提出“兹欲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的方针。 “一条鞭法”,就是从嘉靖年间开始试行的。 可是……积弊太深,新政并没有取得理想中的效果,国家的财政经济反而到了崩溃的边缘。 “想移走这五座大山,愚公都不行,除非天帝显圣,派出力士;除非朕有彭祖之年。” 他什么都知道,于是……选择修仙。 咦? 他终于悟出“太极”的真谛——政不由己出。 交给夏言办,办砸就嘎掉,让严嵩取而代之; 严嵩又干了许多年,年老不中用,就任由徐阶取代。 事情办得好,功劳是皇帝的;事情办不好,责任是臣子的。 特别是实施新政这种得罪人的事,要有个能干、敢干的人。 之前新政失败的锅,得由严嵩背! 都是奸臣不好,皇帝是圣明的。 以后呢? 从这一年的情况看来,徐阶的魄力还差一点……将来换谁上? 高拱、张居正? 还是不走寻常路的晏鹤年、骑黑虎的财神晏珣? 新年一过,晏珣得到一项特殊的任命——皇孙日讲官。 这道离谱的任命让翰林院炸了锅。 众所周知,经筵有月讲、日讲、午讲、温讲,都是给皇帝讲课。 所谓皇孙日讲官,相当于皇孙的老师? “皇孙?裕王现在没有子嗣,晏编修给谁日讲?”翰林们议论纷纷。 晏珣淡定地说:“当然是给皇孙胎教。” 看样子,他通过皇帝的考察,获得皇孙老师的资格。 如果皇孙已经有几岁大,以他的资历,不够资格做皇孙老师。 但皇孙还是个胎儿,其他高官大佬们不争莫名其妙的胎教官,顺水推舟给晏珣。 翰林们想清楚皇孙还是个胎儿,觉得这件事挺离谱的,也没那么羡慕嫉妒。 有人说:“既然晏编修去做日讲官,那修《承天大志》的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摩拳擦掌,都想抢这个差事。 可惜上头发话,考虑到皇孙还是个胎儿,不宜过度劳累,晏珣不用日日去王府。 因此不影响修书。 你们以为修《承天大志》容易? 看看人家晏珣写的……把皇帝的父亲兴献王比作周文王,称颂“我献皇帝,天纵圣哲……迈于周文”。 然后称皇帝为“今之尧舜”。 拍龙屁文章送上去,先由内阁次辅袁炜审核。 袁炜是个有名的“青词宰相”,才华横溢的“大明第一马屁精”,对其他人的文章都是吹毛求疵。 但晏珣是他的学生,他就不怎么找茬,而是帮着精益求精。 有时候,晏珣自己都觉得,一群人费心费力修这种骗鬼的东西挺荒唐。 但皇帝就是喜欢骗鬼,做臣子的只能配合。 在徐阶和张居正看来,就是晏珣抄近道,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心腹。 经常出入裕王府,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万一他带着裕王染上奇奇怪怪的爱好怎么办? 可一项突发事件,让他们没精力跟晏珣争宠…… 革职回乡的胡宗宪出了意外,徐阶又成为嫌疑人。 徐府。 徐阶沉着脸说:“先前严世蕃被绑架,有人说是老夫所为。现在胡宗宪被刺杀,又有人说是老夫干的。莫非在他们心中,老夫就是悍匪?” 到底谁那么缺德,总是让他背锅? 党羽们连忙说:“都是小人诽谤,阁老的人品众所皆知,陛下一定不会有这种误会。” 谁能想到啊! 新年刚过,徽州地方官府紧急向朝廷汇报,革职回乡的胡宗宪祭祖途中被匪徒行刺、身受重伤。 “说是身受重伤,谁知是真是假?以下官看,保不准就是胡宗宪的苦肉计!” “流言说是倭寇行刺。胡宗宪一定是想以此让陛下记起他抗倭的功劳。” 党羽们都觉得苦肉计的可能性很高。 严世蕃被绑架就够离谱,怎么可能胡宗宪又被刺杀? 徐阶皱眉说:“胡宗宪确实有很多仇人,有倭寇行刺不足为奇。只是横生枝节,不知陛下会怎么想。”錵婲尐哾網 万一皇帝心软呢? 张居正提出,可以派人南下探望胡宗宪,显示他们问心无愧。 徐阶点点头:“我心中已有人选,此事另说……太岳,陛下要抄录一份《永乐大典》,你来负责。” 张居正恭敬领命。 他知道越是纷乱的局势,徐阶越不会让他走在台前。 《永乐大典》在嘉靖皇帝心中的份量,不亚于《承天大志》。 抄录《永乐大典》,需要动用国子监的大量人力。 让张居正负责此事,就是树立他在士林中的领袖地位。 徐阶让张居正走的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用心良苦。 胡宗宪虽然已经革职,到底是曾经的封疆大吏。 他被刺杀,皇帝很愤怒,命令地方官府彻查此事,同时派人南下问候…… 人选嘛,一时有些犹豫。 如果派徐阶的人过去,怕胡宗宪不死也得死……皇帝有些怀疑此事是徐阶干的。 有时候,越是不可能的越是真相。 严党一日没肃清,不断有人弹劾徐阶。 徐阶因此恼羞成怒,派人绑架严世蕃、刺杀徐阶,也不是不可能? 真相只有一个! 第256章 人人信任晏鹤年 自从当年陶仲文提出“二龙不相见”,嘉靖皇帝尽可能避免和儿子相见,以免龙气相克。 某种角度来说,也是爱惜骨肉,生怕把儿子克死。 但陶仲文都嘎了,皇帝对他的话就没那么放在心上。 此时,裕王站在皇帝寝宫外面,看着晶莹的五彩玻璃窗,紧张得脚趾抠鞋底。 他有一种父亲恐惧症。 这些年,听到父皇让人传话,他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更别说召见。 一般来说,父子许久不见,是不是要抱头痛哭? 在春日的凉风中站了许久,裕王觉得玻璃反射的光越来越刺眼,额头开始冒汗。 这副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罪犯等候审判。 站得时间久了,注意力开始分散。 他迷迷糊糊想如果自己住进这个地方,该怎么装修……首先那些碍眼的丹炉要扔出去。 似乎晾够儿子,皇帝终于召裕王入内,隔着屏风和帘子说话,龙须都看不到一根。 裕王有些放松又有些失望。 行礼之后,裕王低着头看地板,似乎要把地板看穿。 皇帝抬起头,看着映在屏风上的身影…… 他的儿子。 某一瞬间,他心中划过一道奇异的暖流,一种血脉的跃动。 大约是晏鹤年总在他身边炫耀儿子,他忍不住想……就你有儿子?朕也有! 你的儿子是探花了不起?朕的儿子是王爷~~ 皇帝威严的声音响起:“去年底,言官蜂拥弹劾胡宗宪和戚继光,朕让胡宗宪革职,没有动戚继光,你怎么看?” 裕王怔了怔……啊?这?父皇要教导他? 受宠若惊!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谨慎回答:“胡宗宪的十宗罪都证据确凿,而戚继光正在福建带兵打仗,不好处理?”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缓缓说:“以前严嵩在的时候,就有人弹劾胡宗宪,都被严嵩压下。朕允许严嵩告老,其他人难以安心。不罢免胡宗宪,谁都没心情干正事。” 裕王恍然:“原来如此。” 胡宗宪是个明显的靶子,所有人明枪暗箭都朝这个靶子射去。 局势如此,皇帝为安抚百官,只有顺水推舟。 “处置胡宗宪,戚继光就要留着,安定东南还得靠他。即使查实罪名,也要从轻发落。”皇帝谆谆教诲,“为人君要做执刀者,莫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是。”裕王诚恳受教。 徐阶想让皇帝做刀?这当然不对。 但他觉得父皇玩弄权术也不好。 为人君,应该用堂堂正正的手段。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必把聪明才智用在谋算人心上。 “胡宗宪得罪的人太多,他被刺杀很多人都可疑。朕要派使者去‘慰问’,你觉得谁适合?”皇帝淡淡地问。 裕王盯着地板说:“儿臣觉得晏鹤年可以。他是局外人,谁有嫌疑他都没有。” “嗯……”皇帝有些犹豫。 他的鹤光明磊落,当然是合适的人选。可仙鹤南飞,谁陪他修仙? 满朝文武这么多人,儿子提出的人选和自己想的一致,也是天意。 “你可知朕为何让晏珣做皇孙日讲官?皇孙还未出世,哪门子的日讲官!”皇帝轻甩袖子,觉得此事好笑。 万一不是孙子而是孙女,更是让人看笑话! 裕王不敢笑,老老实实地说:“父皇一定是觉得晏珣好,让儿臣跟他多接触。” 皇帝挑了挑眉,这个儿子还不算笨。 都说他冷淡裕王,可他帮裕王挑选的老师,是高拱、张居正这种能力人品俱佳的。 其他奸诈狡猾之徒,文采再好、能力再强,也不许挨近他儿子。 “你明白就好。你身边的这些人,也不是全都可用。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还要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皇帝说完,摆了摆手。 嗑药时间到。 小太监示意裕王告退。 裕王犹豫着补充一句:“父皇操劳国事,还请保重龙体。李时珍近日还在京城……” “朕不用。”皇帝语气变冷。 裕王连忙闭嘴,脸色苍白躬身后退。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可,那是父亲,是爹啊! 每次裕王听到晏珣夸耀父亲,都会心生羡慕。 当皇帝的儿子,还不如当状元郎的儿子幸福。 晏珣现在挂着一个“皇孙日讲官”的名头,进出裕王府更名正言顺。 他默默把自己当作裕王的幕僚。 趁着张居正跟在徐阶身后办大事,悄悄占领裕王心中的地位……就像乌云新到一个地方,都要在角落里洒几滴液体,标记领地。 裕王难得被皇帝召见一次,晏珣闻风而至,准备交流父子相处的心得。 裕王耷拉着脑袋:“本王暂时不想听你说令尊。” “哦……”晏珣有些遗憾,错失一个炫爹的机会。 裕王沉默着,努力平复心情:老人家生病不配合寻医,是家家都有的事,父皇不是不信任我。 父皇难得召见我,还肯定我的意见,就是默认我为储君! 得让人给景王弟弟去一封信报喜~~ 灌几碗鸡汤下肚,裕王露出笑容:“你是‘皇孙日讲官’,等皇孙出生,就将他交给你教导。他要是像你一样品貌双全、博学多才,我也欣慰。” 晏珣赧然:“……殿下过奖。” 皇孙若是像我,似乎不太美妙。 “皇孙日讲官”有些不伦不类,但积累一些教育经验,就可以名正言顺升“东宫左春坊左庶子”。 这是帝师路线。 他要弯道超车,走张居正的路,让张居正走别的路。 晏珣想入非非,裕王却说:“你和你爹恐怕要分开一段时间,你不要太想他。” 哈哈~~ 让你天天炫爹,让你也尝一尝有爹见不着的滋味~~ 晏珣:“嗯?莫非家父要出公差?” 朝廷会挑选翰林充当“行人”,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慰问、赏赐、慰问、赈济……”等等,则遣其出使。 “行人”又被调侃为“杏仁”。 近来朝廷要挑选“小杏仁”出使何处? “猜到了吧?就是让他去徽州绩溪慰问遇刺重伤的胡宗宪。” 裕王正色道,“绩溪不知是什么情况,这一路恐怕有危险,要让你爹小心。” 晏珣眨巴眼睛:“这件差事……近来翰林院都在议论,有不少人主动请缨。我们跟胡宗宪素无交情,没想到居然让家父去。” 关于胡宗宪遇刺,许多人都不敢相信,怀疑这是苦肉计。 不派亲信去看看,不放心啊! 皇帝和徐阶恐怕都这么想。 万万没想到,人选居然落在老爹头上。 该怎么说呢? 爹仙风道骨,看着就像好人? 第257章 父子分离焦虑 离开裕王府,晏珣骑在马上,还在想爹出差的事。 裕王说徽州不安全,晏珣没有这种担心…… 唉,虽然不想承认,但老爹真的不是善男信女。 与其担心老爹遇到匪徒,不如担心匪徒遇到老爹。 万一爹又干一票大的,他的小心肝受不得惊吓。 马蹄哒哒声穿街过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香气,晏珣的思绪被打断,见街角一家铺子在卖炒栗子。 栗子秋天吃最当季,现在吃也还行。 栗子,离子。 “来两斤刚炒的。”晏珣喊一声。 “好嘞!” 买栗子的时候,晏珣看到旁边一个摊子卖梨。 “你家的梨没冻坏啊?” 卖果的汉子笑呵呵:“我家的梨储存得好!官人您瞧,京白梨,又甜又细嫩,一点渣都没有。” 晏珣又买一篮子梨。 分梨,分离。 把梨和炒栗子包好搭在马背上,想着往日庭前树下,跟家人吃零食闲话家常的快乐…… 再想到父亲即将远行,晏珣的心忽冷忽热。 自从被招魂过来,还没有跟爹长时间分离。 唉。 爹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不住。 骑马到家附近,又闻到熟肉摊子的香味。 高高的案板上手起刀落,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挑肥拣瘦。 人间烟火,就在这些街头巷尾的香味中。 王徽这日跟罗娇娇一起去探望金大娘母女,乡里乡亲常来往才亲。 她们也是刚进门,正在整理金大娘送的礼物。 见晏珣提着吃的回来,王徽笑着说:“又是在裕王府连吃带拿?” “没有的事!我在路上买的。”晏珣解释,问:“爹还没回来?” “他今日轮值诰敕房,哪有那么快回来。”王徽随口回应。 晏珣闷闷地点点头,回到书房里,思考要让老爹带什么东西。 一副他的画像是必须的。 老爹想儿子的时候,随时可以看看。 他不担心爹遇到危险,却担心爹飞远忘记家。 爹以前是个老顽童,总要他鞭笞才肯好好读书。 现在中状元做翰林,万一脱离他的鞭笞就打回原形,岂不是糟糕? 小老儿操碎了心。 晏鹤年轮值诰敕房已经挺长时间,他真觉得这不是好活。 诰敕房离内阁近,掌办诰敕、揭贴的重任,可以说是大明权力运转的中转站。 人人都羡慕轮值诰敕房,要晏鹤年来说……他宁愿和小珣去修书。 无他,轮值诰敕房的翰林要早起。 像晏珣那样去修书,可以不慌不忙地吃早餐,到衙门后泡一壶茶,跟同僚看一会儿邸报……慢悠悠再开工。 长命功夫长命做,今天不做就明天做。 在诰敕房给阁老们打下手,你敢迟到? 没当上首辅就要早起,这不公平啊! 他甚至想,有什么公差出京一趟也好,公费游山玩水。 这一日,徐阶让人把他喊过去,亲自通知他担任“行人”,代表朝廷慰问受伤的前重臣胡宗宪。 本来徐阶已经想好人选,皇帝没跟他商量就直接任命晏鹤年…… 他只能默认这也是他的人选。 首辅跟皇帝意见相左,不利于树立威信。 “胡宗宪因罪革职,朝廷还派人去慰问,这是陛下仁厚。”徐阶神色淡然,“你带着太医过去,好好给他请脉、嘱咐他静心养伤。” “是。”晏鹤年领命。 哈哈~~ 想什么来什么~~ 出差就不用早起,不用伺候大婆婆徐阶、二婆婆袁炜,更不用时不时被皇帝拉去修仙。 修仙没问题,关键皇帝还喜欢投喂仙丹。 他只是鹤年,不是真的仙鹤。 再这么陪皇帝磕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飞升? 最重要的,他早就想会一会胡宗宪……做好事不留名,心里痒痒的。 大概是晏鹤年脸上的喜色太明显,徐阶纳闷:“你跟胡宗宪有交情?” 晏鹤年诚实地说:“非也。只是下官往日闲云野鹤惯了,最喜欢出门游历。这一两年关在京城里,翅膀都关软。” 徐阶啼笑皆非,晏鹤年虽然擅长讨好皇帝,却有坦荡的胸怀。 他提醒:“你是奉命慰问,路上不可耽搁。” “大人放心,下官知晓轻重。”晏鹤年应道。 徐阶点点头,让晏鹤年离开。 看着晏鹤年的背影,徐阶的目光微微一冷。 皇帝越过他直接下命令,莫非是觉得自己可疑? 若真是如此,还真不能枉担虚名! 晏鹤年回家的时候步履轻快,连随行的养子都听到他哼歌。 “小珣珣!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晏鹤年走进前院,大声喊。 晏珣从书房走出来,皱眉说:“爹,你一把年纪,都要做叔祖父的人,怎么就不能稳重一点?” 到底谁是儿子,谁是老子? 爹还挺高兴的?这就更过分了。 晏鹤年轻咳两声,满脸无辜:“我怎么不稳重?唉,为父只是想着要跟你分离,哄一哄你不要太难过。” “分梨?我买了梨和栗子,一起吃吧。”晏珣低着头背着手,像个小老头一样走在前面。 果然还是要分离。 晏鹤年连忙跟上:“你已经知道?我才刚收到任命,去慰问胡宗宪。” “嗯。裕王提前告诉我。大概是胡宗宪的伤不等人,朝廷任命得挺急……你是即刻要动身吧?”晏珣问。 “是……文书上说后日动身,有锦衣卫和太医同行。” 父子俩对对眼神,皇帝这是慰问、探病还是另有目的? 两人走回前厅,王徽将梨洗干净盛出来,又拿出放在火炉上热着的栗子。 看到满眼的“离”,晏鹤年兴奋的心情滑落,不禁有些感伤。 呜呼! 儿子就算当了官,还是这么舍不得他! “小珣,我这是出公差,不能带着你们。若回程不赶路,我给你们带一些徽州特产。”晏鹤年安抚。 王徽哼道:“谁稀罕!当初进京,还是你说一家人不要分开,一转身就是半辈子。” 她说着转过头,眼眶有些红。huαんua33 “唉!对!”晏鹤年拍着大腿,“你们放心,我就是出去转一圈,很快回来。” 听到王阿娘的话,晏珣忽然觉得父很可疑。 对啊! 老爹向来去哪都带着他,恨不得把他拴在腰带上,这次独自出门还挺兴奋? 莫非,徽州那里有什么不对? 他摸着下巴思索一会儿,凑到父亲耳边说:“胡宗宪遇刺一事,该不会跟你有关?” 你是不是急着去验收成果? 要不然,你心急火燎的,总不能是去会情人? 晏鹤年悚然一惊,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小珣,你胆子真大啊!刺杀胡宗宪?我想都没想过!” 还得是你啊! 当初打劫严世蕃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小珣珣真是搅混水的一把好手! 晏珣:“……爹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你很可疑。坦白从宽,牢底坐穿,你从实招来!” 第258章 胡宗宪的剩余价值 人不能干坏事,一旦干过一次,以后一出事就怀疑你。 连儿子都觉得你是坏人。 但这次晏鹤年真的比窦娥还冤! 屋里只有一家三口,他压低声音:“我没对胡宗宪做什么。恰恰相反,我们又救他一次。不信你问阿娘。” 王徽眼神飘忽:“啊?我?我不知道。” 没对过口供啊?真的可以说? 晏珣看看老爹,又看看王阿娘……两人脸上都刻着“我是好人”。 那么,坏人竟是我自己? “阿娘,爹说一半,你说另一半。我送你一件好东西。”晏珣眼珠一转,“一幅爹的肖像画,《水煮仙鹤》……要不要?” “成交!”王徽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笑成弯月。 水煮?那必须是光秃秃的~~ “王二还记得吗?是我的义弟,之前跟黎大郎在江西干了一票。听说胡宗宪革职还乡,他连忙赶过去奚落几句。” 徽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户人家往上数几代,都是亲戚。 海盗汪直本名王锃,是徽州府歙县人。胡宗宪是绩溪县人,两者可是名副其实的老乡。 晏珣猛然醒悟:“胡宗宪是阿娘的仇人。” 汪直的人头,也是胡宗宪的功勋? 王徽神色淡然,慢慢摇头:“恩恩怨怨,一时也说不清。” 汪直的目标是朝廷开海、设海关收取关税,以此解决所谓的“倭患”。 胡宗宪原本认同这个观点,以通商互市为承诺招降汪直,两人光明正大来往,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晏鹤年说:“更早之前,王大哥来过一次京城,走陶仲文的门路…… 朝廷默许,他才有机会在苏州、杭州开‘私市’,且配合官府卖力平定多股烧杀劫掠的海盗,确立‘海上霸主’的地位。” 换言之,汪直能够大鱼吃小鱼成为海霸王,是有靠山的! 这座靠山,细思极恐。 至于汪直之死,说起来也不冤。 “违明禁而下海”,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哪天倒灶也活该。 要说仇人,那真是数不清。所有反对开海的利益集团,有一个算一个。 “大哥相信胡宗宪,亲自来到定海关投降;也是听他的话,去杭州西湖玩,结果被巡按王本固逮捕。” 王徽幽幽地说,“我们不报仇是深明大义,奚落几句还不行?” “谁知恰好碰上胡宗宪被人刺杀,王二在落井下石和拔刀相助之间,艰难地选择后者。” 这神转折,听得晏珣目瞪口呆。 所以胡宗宪被刺杀是真,王二却拔刀相助? 王二哪里是咸水鱼,分明是及时雨啊! 晏鹤年微笑道:“王二跟胡宗宪说,那封信已经毁了。对,就是那封信……不知道胡宗宪信不信。” 胡总督,你也不想秘密被人知道吧? 晏珣哭笑不得:“你们这样说,胡宗宪肯定以为是威胁,会信才怪!” 晏鹤年剥着栗子,目光幽远:“他总督东南军务多年,有谁比他更熟悉海上势力?他不是对王大哥承诺过开海通商吗?就让他兑现。” 活着的胡宗宪,比死的更有价值。 晏珣提过“隆庆开海”,但晏鹤年用屁股想都知道,隆庆皇帝办这件事阻力极大。 留着胡宗宪,有那封致命的信做威胁,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 曾经威震东南的胡总督,总该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底牌。 晏鹤年不要胡宗宪的命,要的是榨干这位前总督大人的剩余价值! “爹,你真是老奸巨猾。”晏珣摸走老爹剥的栗子肉。 爹总是在好人和坏人之间反复横跳,大孝子小心肝受不了。 “你就不能换个词?老谋深算也行啊!”晏鹤年瞪眼:“小珣珣,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可别!”晏珣连连摆手。 这世上除了“来都来了”、“孩子还小”、“大过年的”,最可怕的就是“为了你好”。 特别是父母说“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大儿承受不起啊! 想到可怜的胡宗宪,晏珣的分离焦虑消散许多。 噫? 爹不在家,我是不是可以潇洒潇洒? 做一点年轻人该做的事? 京城有个茶楼叫太白楼,提供沐足服务,传说木桶是皇帝用过的。 这项产业是司礼监的,传闻应该可信。 年轻人只是想泡脚而已,能有什么坏心思? 见晏珣目光闪亮,晏鹤年叹气:“刚刚还舍不得老爹,现在就满脸期待。真是个孩子。” “没有~没有~明明是爹迫不及待~” “你自己要洁身自好,陛下盯着呢!”晏鹤年提醒。 晏珣:……阮哥这么说,爹也这么说。 莫非皇帝真这么无聊? 衰! 他只是不想成亲,不是想做和尚啊! 不成亲,才能更博爱,懂的都懂~~ 晏鹤年离京这日天气晴朗,黄历写着“黄道吉日,值神:天德建星,宜出行动土开基……” 虽然仍是倒春寒,和煦的阳光照得人暖暖的。 晏珣和常欢、阿豹以及养子们抬行李上马车,晏鹤年自己提一个小藤箱。 阿豹鼓着脸念叨:“怎么让小六陪六叔出门?难道我不比他能干?” “你留在家里看家。”晏鹤年郑重嘱托,“六叔信任你,家中上下都要你照应。” 阿豹问:“珣哥也由我照顾?” “对!他一下子正经一下子不正经,我实在不放心。”晏鹤年叹道,“还是阿豹懂事。” 阿豹顿时高兴,自己责任重大。 常欢连忙问:“我呢?我呢?” “你好好挖煤。工坊那里,也由你照应。”晏鹤年安排。 常欢拍着胸口说:“六叔放心,一切有我!我是要当爹的人,是大人!珣哥和阿豹,也交给我照顾!” 晏珣:“……呵呵。” 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自己是最懂事的崽。 邻居李时珍已经辞去太医院院正一职,万万没想到不当官也要干活,被塞进南下慰问的队伍中。 两家人收拾好行李,一起出发。 晏珣走过去,躬身拜托:“李伯伯,我爹这一路麻烦您照顾。他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贪嘴,喜欢尝鲜,我怕他暴饮暴食伤身。” “我看令尊是有节制的人,你不必太担忧。”李时珍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答应。 他一般夏秋外出采集药材,冬春窝在家中编书。 这一趟算意外之行,但也有好处。 胡宗宪受重伤?正好试验几样新药! 再不快点去,就怕胡宗宪的伤好了。 咳咳……胡宗宪受重伤什么的,京里没几个人信,都怀疑这是苦肉计。 晏珣要送父亲和李时珍去通州码头坐官船南下,锦衣卫的人在那里汇合。 翰林院的同僚们,不用当值的都过来送行。 短短一年,晏鹤年已经成为皇帝的心腹,他们拍马都赶不上,不服不行啊! 第259章 爹不在家的前十天 晏鹤年此行,先从通州码头坐官船到南京,再转道徽州绩溪。 行李上船,依依惜别。 晏鹤年望着送别的众人,感慨:“以前我去哪里都带着小珣,如今却要抛下他出远门。他是个跳脱的性子,还请诸位多担待。” 过了一个年,徐时行已改名申时行。 新出炉的申翰林笑道:“若小晏大人还跳脱,就没有比他更稳重的。” 跳脱的人有耐心编书? 有耐心给未出世的皇孙搞百年大计? 晏鹤年是亲爹眼神,看晏珣总像小孩。 翰林院的人都觉得,晏珣简直是一代卷王。 可怜的人哦,年纪轻轻不知道经历过什么。 晏珣洒脱挥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爹一路顺风!劳驾诸位来送行,休沐日去太白楼沐足,全记我的账!” 年轻翰林们哄然叫好。 小晏大人真懂行……太白楼沐足还能听曲,又不会被御史捉住马脚。 干得! 晏鹤年无奈,他还没走呢,小珣已经想好去哪快活。 这是舍不得爹?还把自画像卷着塞进行李? 分明想老爹快走别碍事啊! 通州码头依然热闹非凡。 上一次进京,是父子齐赶考。再次来这里,已是父子双鼎甲。 下一次再来,又不知是何等场景。 山一程水一程,父子终于到了分别时刻。 晏鹤年乘坐的官船渐行渐远,晏珣和兄弟朋友们目送好一会儿,不得不回城。 申时行拍拍他的肩膀:“徽州和扬州同属南直隶,令尊这是回乡,莫要担忧。” 晏珣点点头,爹这次要途经高邮,但公务在身不可停留。 回程的时候若不赶时间,倒可以回去祖坟上香……列祖列宗这几年累得冒烟。 余有丁眼珠转一转,问:“既然是去沐足,我可否邀请一个人?” “谁?” “我在国子监时候的老师,高拱!” 众翰林嚷嚷:“……小余!你一定是皮痒!兄弟们!扛着他扔下河!” 请老师去沐足?你真是好学生!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老爹出门的前十天,晏珣像放飞的小鸟。 到休沐日,晏珣站在太白楼前,手持一把花鸟工笔图的折扇,在徐徐春风中笑吟吟地扇啊扇~~ 他穿着合身的月白色长袍,脸上抹了张公代言的润肤香油,扇子一挥,香风隐隐。 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戚元佐等新朋旧友很赏脸,坐着马车联袂而来。 晏珣神秘一笑:“诸位好运气,今日有新曲听。” 哟哟?真的是勾栏听曲? 曾经被高拱在帘子胡同抓过现行的戚元佐小声问:“高大人没来吧?” 余有丁连忙说:“你们都要扔我下河,哪里敢请他?” 看晏珣穿得那么风骚,今天肯定有好听的曲子~~ 这些人之中,要数晏珣年纪最小。申时行、王锡爵都要比他大十岁左右。 年轻小弟这么会办事,大哥哥们很满意。 太白楼的一楼是茶楼,二楼提供沐足服务,有一间间雅间,隐约听见丝竹管弦和女子说笑声。 翰林们摇着扇子,以最儒雅潇洒的姿态走上二楼。 ……既然是东厂的买卖,人前得注意君子形象。 关起门来就不一样,稍微放纵一点点,也是读书人的雅趣。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他们还在期待里面是怎样的角色小娘子。 可…… “啊?这?李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年轻翰林们目瞪口呆。 在那里给琵琶调弦的,不正是太常寺少卿李开先? 众所周知李开先擅长戏曲乐器,今天能听到新曲子没错。 可哪有人带着老师一起沐足的? 余有丁控诉地看着晏珣……我要请老师高拱你不允许,凭什么你自己带老师? 双重标准? 晏珣恭敬地给李开先行礼,对众人说:“李先生有一首新曲,难得今日休沐,让我们听一听。我想这不是巧了?正好一起沐足、一举两得。” 来都来了,其他人还能怎样? 只能老老实实地跟长辈问好,排排坐等待店家送木桶和热水。 什么勾栏听曲?小姐姐? 呜呼! 就不该对童子晏珣有指望。 王锡爵缓和气氛,向众人介绍:“这里的木桶都是松木的,热水一激就有木香。水放了舒筋活络的药材,泡完之后浑身舒畅。” 晏珣好奇地问:“桶真的是宫里出来的?” “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朋友们打趣,“你是东厂的人啊!” “胡说!我是你们的人!”晏珣故作恼怒。 李开先含笑看着他们打闹,和这样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在一起,仿佛自己还能再战三百年。 “老师,你说新曲受德渊启发?到底是怎么回事?”晏珣看过来。 第260章 快乐之后是空虚 余有丁和戚元佐为什么怕高拱? 因为高拱能够站在道德制高点,引经据典喷一个时辰不带脏字,把人喷得吐血泪奔。 连徐阶都觉得惹不起,希望可以拉拢这台战斗机。 这样的高高高大人,谁不怕啊! 晏珣不怕。 因为高拱每次都是抓到他在干正事。 要么带着裕王学数学,要么对着地图讲航海,要么……一群人干干净净洗脚脚~~ 嘿嘿! 正人君子晏珣,是站在另一个道德制高点的男人! 高拱看看这场面,一群年轻才子加上李开先这个老才子,确实没法荒唐。 连个女人都没有,怎么搞颜色? 他向晚辈们点点头,跟李开先相互问好,让人把他的木桶搬过来。 他在太白楼有一个专属木桶,看样子是常客。 “方才在楼下听到不同凡响的琵琶曲,四下为之寂静,原来是李太常。”高拱客气恭维。 李开先微笑:“是我的学生汪德渊做的曲子,我帮着改了改,高大人觉得可还行?” “我不擅长音律,也觉得此曲感人肺腑。原来是汪德渊所作,果然是名师出高徒。”高拱赞道。 那个可是进过严嵩府,骂完严世蕃还安然无恙的奇人。 汪公子装傻骂人的本领,高拱都服气。 晏珣赧然:“高大人过奖。” 高拱:……没有夸你。 夸汪德渊等于夸晏珣?小伙子感情好啊! 晏珣悄悄对李开先眨眼,趁高拱和一众翰林在此,带节奏! 不然今天真的平白无故请人洗脚脚? 李开先微微点头,讲起这首乐曲的创作背景。 “去年十月初三,戚继光率军抵达福清,疲劳加上涉水着凉,戚继光生病发烧。 十月五日,地方来报,倭寇袭击葛塘。戚继光带病出兵,秋风秋雨愁煞人……” 那个时候,朝廷在干什么? 在一窝蜂弹劾胡宗宪和戚继光,最终胡宗宪被革职,戚继光被暂时保住。 前线战士也是血肉之躯,不顾生死带病出击,是为什么? 两厢对比,更觉得暗箭伤人之徒该死。 王锡爵皱眉沉思……在以前,他认为不贪污也能抗倭。贪污就该问罪,无论有什么苦衷。 可一首直击人心的曲子,让他的信念微微动摇。 戚继光带病出征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第261章 晏鹤年见胡宗宪 同样是编书,张居正负责重录《永乐大典》,忙得分身乏术,晏珣却哪里热闹去哪里…… 难怪那首琵琶曲迅速传遍京城,晏珣功不可没啊! 晏珣尴尬地挠头:“这个……我主要是晚上出去溜达。时间嘛,挤一挤总是有的。” 他就是时间管理大师~~ 他不承认自己翘班摸鱼,张居正没有证据,唯有作罢。 裕王含笑打圆场,带他们去看皮影戏。 这是晏珣为皇孙准备的皮影戏班子,专门演适合胎儿听的成语故事。 平日戏班子在后院给李妃表演,此时在前院演练。 因此,晏珣没接触过怀孕的李妃。 他接触不到,张居正当然也接触不到……野史造张居正的黄谣,大概率是恶意诋毁。 晏珣觉得,在振兴大明的道路上,张居正可以是合作伙伴。 有些锅,太岳更适合背。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识好歹的就毁灭吧! 挂上帘幕,昏暗的箱子里点起灯烛,一出精彩的《愚公移山》正在上演。 表演皮影戏的是一对上年纪的老夫妻,口技都极好,可以分饰多角,两人就能表演整场戏。 这个皮影戏班子还有几个艺人,各有各的绝活,男声女声鸡鸣犬吠之声信手拈来。 晏珣突然明悟,老爹那神乎其神的口技是哪里学的。 当初在公堂上,老爹一出请女鬼上身,震惊整个高邮城。 爹那些年,该不会也在皮影戏班子卖过吧? 有个全能的老爹,就是了不起啊! 演完《愚公移山》,又演《三顾茅庐》、《草船借箭》,皇孙学习完整套成语故事,一定能成为一个有勇有谋的孩子,赢在起跑线。 另一边,晏鹤年山一程水一程,终于赶到徽州地界。 他不想这么匆忙,可同行的锦衣卫和李时珍都挺着急…… 既怕胡宗宪伤重不治,又怕伤看不出。 到底是想胡宗宪好,还是想他不好? 徽州府处在长江以南,文化上属于江南。 其境内有著名的黄山和道教名山齐云山;新安江源自徽州,流向浙江,是通往外界的水路。 因此徽州虽偏安一隅,却并不闭塞。 而绩溪更是“皖赣通衢”,既有青山包围,又有绿水环绕,是“背山面水”的风水局,难怪能出达官贵人。 “好山好水好风水,胡家后代还会出高官。”晏鹤年赞叹。 “好山好水孕育稀有的药材,待我去细细查访。”李时珍望着满眼的绿色,琢磨着挖标本试药性。 锦衣卫的人左看右看,觉得朝廷这次派来的使者画风不太对? 一个看风水,一个看植物,没人关心胡宗宪? 可靠的只有咱们锦衣卫。 晏鹤年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接近徽州会出意外,谁知竟一路平安。 是因为锦衣卫同行?蛇不敢出洞? 身材魁梧的王二此时正在龙川村占地广阔的胡府。 因为搭救胡宗宪的恩情,他被留在胡府,当作贵客招待。 胡府是徽派建筑,白墙黑瓦、雕梁画栋精巧典雅,又有江南水乡的亭台楼阁,气派底蕴比扬州盐商的园林更胜一筹。 胡宗宪在这样的环境养伤,又有家人陪伴,好得比寻常人快。 胡府后院有一个佛园,信佛的胡宗宪给菩萨上一炷香,信步走到惜月亭,见到黑着脸的王二。 王二为什么黑脸? 他强忍着落井下石的冲动,拔刀相助救了胡宗宪,却被姓胡的软禁。 你有软禁我的本事,还会被人刺杀受伤? 是不是苦肉计? 胡宗宪无视王二的脸色,慢悠悠笑道:“汪直活着的时候,你是照顾他家眷的?朝廷没有诛他亲族,你这几年在哪里?” “无可奉告。” “那我猜一猜……汪直的养子毛海峰还在海上,掌控一部分海船。你莫非在他那里?” “哼。”王二抱着手臂撇开脸。 “看样子不是。你不服毛海峰?你站到徽州汪家这一边。”胡宗宪笃定地说,“徽州汪家控制好几个运河码头,手里有船有人,还在搞走私。” 王二忍不可忍,直接怼:“只说汪家?徐家的徐元亮、徐惟学,严世蕃的手下罗文龙,哪个不走私?他们都有大船队呢!” 人人走私,人人通倭,偏偏杀他家老大做典型。 怎么?要怪就怪汪直后台不够硬? 汪直当初进京走陶仲文的门路,直接贿赂皇帝啊! 这后台还不够硬,找老天爷说理去? 胡宗宪笑道:“你也不在汪家……你还有新的东家?” “就不告诉你。” “我不猜……你已经送信出去,你的新东家很快就会来。他救我两回,总不能做好事不留名。”胡宗宪的笑容有些冷。 对方敢绑架严世蕃,黑吃黑打劫严家,肯定是个胆大包天的悍匪。 从王二的话中透露,对方捏着他的把柄,是想跟他合作……难道如此悍匪,竟然混到朝堂? 徐阶?高拱?总不可能是李春芳? “老爷!朝廷派来的行人和御医到绩溪县衙了,县令让人报信,他们很快就会过来。”管事快步来到惜月亭禀报。 胡宗宪捂着胸口说:“我的伤处好疼,莫非伤及肺腑?到余庆堂请个大夫去我房里。” “是。” “这位客人,一会儿带着一起去接朝廷的使者。” “是。” 胡宗宪看向王二:“是你的东家到了?” 王二说:“您没看朝廷的文书?不知道来者是谁?” “文书上只说遣行人来慰问,没说这个小杏仁是谁啊!”胡宗宪笑容一敛,捂着胸口慢慢王前院走去。 胡府是大家族聚居,分居不分家,有“二十四个门阙”之雅称。 说是一个府,不如说是一个建筑群。 晏鹤年在地方官的陪同下来到龙川村,远远就看到胡府的格局——背后是巍巍青山,前面是一潭碧湖。 前有照后有靠。 这样的风水,想不兴旺都挺难。 终于走到精巧又清雅古朴的胡府前,朝廷派来的使者宣读圣旨。 胡家众人领旨谢恩,告知胡宗宪受伤无法出门。 晏鹤年立刻带御医去给胡宗宪看病。 胡宗宪的同族兄弟恭敬带路,客气地说:“劳烦使者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我们皇命在身,要即刻给梅林公看伤。陛下对梅林公的伤情,挂心不已。”晏鹤年公事公办地说。 胡宗宪,字汝贞,号梅林。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王二…… 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众目睽睽之下,当然是装作不认识。huαんua33 胡宗宪躺在房中,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在儿子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原来是晏修撰!老夫久仰晏修撰的大名!父子双鼎甲,一状元一探花。状元郎更是三元及第,古今少有!”胡宗宪脸色苍白,目光坚毅:“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晏修撰,你也不想秘密被皇帝知道吧? 第262章 悍匪中的状元 正所谓“君子袒蛋蛋,小人藏唧唧”,晏鹤年敢见胡宗宪,就是问心无愧。 作为胡宗宪的救命恩人,怕个鸟? 他谦虚地说:“久仰梅林公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奉皇命来此,得以相见,此乃平生一大幸事。” ……是奉皇命,不是我自己要来,别误会。 胡宗宪却认定晏鹤年就是王二的新东家。 一旦起疑心,就觉得晏鹤年处处可疑。 他甚至怀疑刺客是晏鹤年派来的,就为再救他一次。 就连晏鹤年长得像画里的神仙都是疑点……以相貌迷惑君主。 但在旁人看来,两人一见如故,互吹互捧、热情得像失散已久的亲兄弟。 三生石上旧精魂,邂逅相逢莫重论。 啧。 围观的李时珍挤进来,轻咳两声:“打扰一下。在下李时珍,奉皇命来为您请脉。” 胡宗宪抛给晏鹤年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晏鹤年回敬一个“你眼睛疼”? 如此眉来眼去,更让人怀疑他们私底下早有交情。 锦衣卫的人对对眼神,应该换一个调查方向?把晏鹤年列入嫌疑人? 胡宗宪请诸位来使入座,谦和笑道:“竟然是李大夫亲自来,有劳了。” 李时珍嘉靖三十五年到太医院任职,此时胡宗宪任浙江总督,两人没什么交集。 李时珍点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上前诊脉。 两人素无来往,但他对胡宗宪挺了解。 他有个至交好友叫海瑞,曾在胡宗宪下辖任知县。 海瑞跟李时珍常有书信来往,提及这位大上司……有褒有贬,认同胡宗宪的功劳,不认同其为人。 李时珍先是诊脉,随即要求查看伤口。 胡宗宪很配合,转到里间给李时珍看伤。 “有两处伤,一处在胳膊、一处在胸口。伤口虽然愈合,总感觉体虚气短、隐隐作痛。”胡宗宪平静地讲述伤情。 想他死的人,可以从徽州排到杭州。 说他是严党,严世蕃、罗文龙不声不响捏着他的把柄多年; 是他招降汪直,却令汪直身首异处,汪直的人跟他有仇; 夸他是东南柱石,东南许多大族却恨他入骨。 一辈子活得如此招人恨,大概只有严嵩和皇帝能比。 李时珍看完伤口,点头说:“胸口这处甚是凶险,能愈合成这样,已经不易。我开一些调理肺腑的药,您以后平心静气、切勿动怒。” 也就是说,最好不要再入官场。 当官没有不疯的。 这样的结果,某些人应该可以安心。 “请李大夫开药。”胡宗宪微笑,“我如今没什么可动怒的。” 李时珍对这个患者很满意。 伤情很标准、情绪很稳定,还配合大夫,正好可以试一些新药~~ 锦衣卫得知胡宗宪是真伤,就开始调查遇刺的详情。 胡宗宪说:“具体的过程,我已经和绩溪县令说过,你们自己调取卷宗。诸位远道而来,我备两桌水酒,略作招待。” 胡府建筑群“门阙多、马头墙多、里巷多”,包含官厅、家祠、文昌阁、蒙童馆、土地庙、医馆、徽戏园等等。 在此居住,各项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此时,胡府在徽戏园设宴款待朝廷来使。 晏鹤年欣然赴宴,其他人也跟着去。 对锦衣卫来说,查案固然重要。但查案的最终目的是破案。 在徽州这地方,有胡宗宪的配合,胜过他们无头苍蝇般乱撞。 台下,客人喝着蜜制龙井茶,胡宗宪带伤相陪;台上,有戏子在唱一首婉转悠扬的曲子。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一声动我愁,二声伤我虑; ………… 七八九声不忍闻,起座无言泪如雨。 忆昔在家未远游,每听鹃声无点愁。 今日身在金陵上,始信鹃声能白头。 “不如归去,不如归。”胡宗宪轻轻打着节拍,怅惘吟咏:“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老夫已归南山,奈何尚有追击者?晏修撰,你说老夫该当如何?” 晏鹤年坐在旁边,其他客人的位置离他们稍远。 “您安心养伤,陛下已命人严查此案,想必不会再有刺客。”晏鹤年诚挚地说,“不招人妒是庸才。您被人刺杀,恰恰证明往昔抗倭之功劳。” ……这不就是你想对皇帝说的吗? 晏鹤年真是太贴心了。 胡宗宪叹道:“你也认为此事跟倭寇有关?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他觉得晏鹤年更可疑,但有些事不能摆上台面,不如让倭寇背这个锅。 倭奴已经黑成锅底,再怎么抹黑都不为过。 无非就是让戚继光轰多几炮。 锦衣卫们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不禁打断:“在下有一点疑问。我们来时已看过县衙的卷宗,说刺客被擒获,全部当场杀死。为何不留一活口?” 这是此案的疑点之一,难免让人觉得胡宗宪杀人灭口。 胡宗宪说:“刺客看身形相貌,都是真倭。倭奴有会遁地术者,若不立刻杀死,就会遁入地下,消失无踪。” 这种传闻,锦衣卫也听过,认真记下。 接着,他们又说:“您是走水路去祭祖时遇刺,幸好有过往船只相救。救人的义士,如今在何处?” 胡宗宪笑道:“救人者也受了伤,我留他们在家中养伤。诸位若要问话,我可让人带你们过去。” 他揶揄地看一眼晏鹤年,意味深长地说:“也许,这些义士你们也认得?” 晏鹤年立刻明白,胡宗宪认出王二,并且怀疑到自己头上。 捋一捋这件事…… 王二是当初汪直身边的义弟,胡宗宪认识; 王二出现在徽州,碰巧救下胡宗宪,透露那封信在自家手中; 胡宗宪投鼠忌器,不敢放人,也不敢伤害王二,只等背后的人出来谈判。 然后就等到晏鹤年。 真相只有一个! 绑架、打劫严世蕃、派人刺杀又救他的人,就是仙风道骨的状元郎晏鹤年! 陛下!您可真是英明啊!选中悍匪中的状元,状元中的悍匪! 鹭峰禅寺的明彻和尚说,他这一次有惊无险,是有真神相助。 真神就在皇帝身边。 他猜过皇帝身边的很多人,甚至包括东厂的督公黄锦。 没想到,居然是低调的晏鹤年。 佛道儒三家通吃? 锦衣卫的人听到胡宗宪的话,还以为义士是自家旧相识,带着好奇心,让胡家的人领路。 又听了一曲,胡宗宪慢慢站起,伸手邀请:“晏翰林才学出众,我往日写了一幅字,想请你指点。” 晏鹤年从善如流地站起,谦虚地说:“在下有幸,可观大人墨宝。” 李时珍默默吃瓜……来了来了!肉麻兮兮的互捧又来了~~ 这是携手同行、要说悄悄话?你们果然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弟! 第263章 你想对老夫做什么 胡府的惜月亭临着鱼池,四处开阔,是个适宜谈话的地方。 晏鹤年在此又见到王二。 那么,锦衣卫去见的救人义士是什么阿猫阿狗? 喵呜~~ “这位义士,晏修撰一定不陌生吧?”胡宗宪笃定地说,苍白的脸色带着诡异的潮红。 “莫激动,李大夫说您现在不能激动。”晏鹤年连连摆手。 他左看右看,亭中只有三人。 胡家的仆从在鱼池边守着,晏小六等人也被拦在岸边。 噫? 晏鹤年甩着袖子施施然坐下:“梅林公既然对我有怀疑,还敢和我们单独在此?我若行刺,你待如何?” “你会死。”胡宗宪淡淡地说,“我若出事,你走得出这个亭子?” 晏珣哈哈笑道:“开个玩笑,我又不是亡命之徒,岂会做这种傻事。” 他一副要摊牌的姿态,胡宗宪稳稳地坐在另一边,王二忐忑不安。 ……听阿姐说,这个姐夫时不时神神叨叨,多少有些不正常。 “阿二也坐!你这一次辛苦又危险,真是不容易。小珣问过好几次,二叔啥时候带红薯回来。”晏鹤年反客为主,招呼王二。 王二木着脸坐下。 晏珣究竟是惦记他,还是惦记红薯? 胡宗宪说:“晏修撰有什么想说的?我不在乎你绑架严世蕃,我只想知道,那一封在何处?阁下拿捏我的把柄,究竟意欲何为?” 私拟圣旨,这样的大秘密被对方拿着,他有些心虚气短。 “汝贞兄是爽快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晏鹤年笑着坐正身子,一本正经:“严世蕃确实是我派人打劫的,那封信我已让人毁了,不管你信不信。” 胡宗宪脸上写着“我不信”。 晏鹤年接着说:“这次王二巧合相救,你肯定以为是我派人刺杀?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胡宗宪脸上大写着“我不信。” 晏鹤年摊摊手唉声叹气…… 小珣怀疑他,胡宗宪也怀疑他,转头一看,王二也满脸怀疑。 “阿二你什么意思?我干没干你不清楚?”晏鹤年瞪眼。 王二小声说:“你手下也不止我这些人啊!绑架严世蕃的时候,江湖好汉齐上阵。” 好家伙!那阵仗简直是十八路大军拜码头。 “我让你来,只是让你告知胡大人那封信已毁,是不是?” “没错。” 晏鹤年看向胡宗宪:“我想着有那一封信在,您回乡也不得安心,才让人相告。我对汝贞兄一片冰心在玉壶,绝无恶念。” 嬉笑的神态褪去,他的神色透着诚挚,让人打心底里动容。 神仙的眼神,是悲悯世人,能有什么恶念? 胡宗宪见惯大风大浪,仍然被这双悲悯的眼睛打动,不由得说:“胡某和阁下素无来往,你若是汪直的朋友,为何要救我?” “救天下可救之人。”晏鹤年目光慈悲,“若救胡宗宪一人,可救无数人,私人恩怨又算什么?” 梅林公、汝真兄、胡宗宪……随着称呼的变化,晏鹤年的身形仿佛也越来越高大。 像道观里巨大的塑像,又像无悲无喜的菩萨。 压迫感太强了。 胡宗宪内心敲起警钟,稍稍退后一些,问:“你想要什么?” 以他多年为官经验,但凡把姿态摆得那么高的,都是所谋甚大。 不信你问白莲教。 晏鹤年眉头紧锁,沉默片刻,自嘲笑道:“我想要振兴大明。” 胡宗宪:…… 明明应该不相信,可晏鹤年那自嘲的苦笑看起来像真的。錵婲尐哾網 这是疯子还是神棍?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已经够疯,否则岂会仇人遍天下? 没想到晏鹤年比他更疯。 疯子之间,偏偏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胡宗宪喃喃自语:“当年我也有这个理想。谁不是呢?夏言、徐阶,就连你们攻击的严嵩,曾经也是如此理想。” 可现实是千疮百孔。 看透人性,就知道压在大明头顶的几座大山,愚公来了也搬不走。 皇帝都悲观修仙,何况臣子? 晏鹤年没直接说这个问题,话锋一转:“汝贞兄总督东南多年,对东洋和南洋都不陌生。您说,如今海盗悍匪最大的窝点在何处?” 胡宗宪利落地说:“除了倭国本土,就是小琉球。” 明代称台湾为小琉球,嘉靖朝也称大湾,台湾是后来才有的称呼。 晏鹤年说:“洪武十九年,倭寇以小琉球为基地,屡次进犯福建沿海。当时官员说‘小琉球汉夷杂居,孤悬海外,守之徒耗钱粮,不如迁其民以收抗倭之效也’,洪武皇帝采纳建议,迁徙当地老百姓到漳州等地……” 明朝廷放弃在小琉球驻军,这块地方就成为海盗、罪犯的天堂。 “永乐年间,倭国大将军足利义满派人招抚当地高山族首领。永乐皇帝大怒,说‘澎湖,小流求之民,皆朕子民,不可欺也’,主动出击剿灭倭寇。” 胡宗宪默默点头,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晏鹤年提起小琉球这个地方,想说什么? 让朝廷派驻军队?派官员过去实际管理?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晏鹤年侃侃而谈:“嘉靖二十二年,葡萄牙人发现这个岛,以为是无主的,命名为‘福尔摩沙’。葡萄牙人路过就走了,没有占领此岛。但是荷兰人已经有意试探。” 他挥挥手,示意王二补充。 王二下南洋帮晏珣寻找新物种,知道荷兰人占领南洋的许多岛屿,进犯小琉球是迟早的事。 他细说荷兰在南洋的海上霸主地位,以及入侵小琉球和澎湖的计划。 “胡大人,这个地方我们不控制,倭国、荷兰人就会去控制。到时候再想收复,就难了。”晏鹤年拱手。 小珣说“郑成功复台湾”,打败的就是荷兰人。 也就是说,过不了多少年,荷兰人会占领这个岛。 天道有变,谁知还有没有郑成功? 倒不如,让另一个人提前走郑成功的路。 胡宗宪沉吟:“你倒是一片爱国之心,寸土不让。可当初洪武皇帝撤出小琉球守军,是因为‘孤悬海外,守之徒耗钱粮’,就是人力和财力的问题。” 他当然知道小琉球的重要性,可没有朝廷大力支持,打得下也守不住! 晏鹤年说:“若朝廷将小琉球治理好,海盗和倭寇没有补给中转之地,倭患自然也解除。我听说,您当初也同意开海。若没有倭患,开海可以缓解财政紧张。” 当初南宋靠着海上贸易,偏安一隅还能完成岁贡,百姓生活水平还不算太差。 开海的利益,皇帝清楚、胡宗宪也清楚。 “将小琉球治理好?晏修撰真有雄心壮志。”胡宗宪哂笑,“你既然知道那里是海盗和罪犯的巢穴,还敢夸此海口?” 晏鹤年说:“戚继光抗倭局势大好,一鼓作气乘胜主机,清剿海岛。至于长治久安,不是有你吗?汝贞兄,我们看好你。” 胡宗宪望了望天,怀疑今天起猛了…… 我们是谁?我是谁?让我去小琉球?这是想害我流放吧?! 第264章 请胡大哥上贼船 在见到朝廷来使前,胡宗宪想过种种可能。 也许有人想要挟他,借他之手致严嵩父子于死地; 也许看上他这些年积攒的财产; 也可能,想通过他掌控旧部…… 世人慌慌张张,所求的不过权与钱。 晏鹤年,一个跟汪直有旧情、胆大包天去绑架严世蕃的人,说要振兴大明,让他去经营小琉球。 大盗说自己是圣人。 明明那么荒唐,却由晏鹤年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让人不得不信。 我们?谁是我们? 这个问题,胡宗宪没有问,想必晏鹤年不会说。 在严党和徐党的眼皮底下,竟藏着一个‘鹤党’,藏得真深啊! “你手里捏着我的致命把柄,还亲自来诱我上船,是你看得起胡某。” “你有振兴大明的雄心,我也很佩服。天下大势,有心腹之患,有肢体之疾。心腹之患在朝堂,诸公内斗不休、对人不对事,地方官员、边境将士,惶惶于站队,还怎么做事? 你说的小琉球,相对于朝廷诸多大患,不过是肢端小伤。心腹若安,小伤不药自愈。” 大明若强盛,倭国、荷兰什么的,岂敢觊觎小琉球? 胡宗宪婉拒晏鹤年,但也认可晏鹤年的雄心。 晏鹤年毫无意义,胡宗宪若能亲自说动,就不是威震东南的大总督。 “陛下听闻光禄寺一年花销三十六万两,结合自己的御膳水平,认为其中有弊端。陛下连自己的伙食账都操心,当家的事,说穿了就是钱的事,国和家都是如此。 倭寇骚扰东南,这是肢体之疾。但因此损失海贸关税,则国库空虚、朝臣内斗,引发心腹之患。 在下认为,既然心腹之患一时无法治愈,何不从肢端入手?” 要说皇帝查自己伙食账的事,也是挺搞笑的,暂不细表。 胡宗宪沉默半晌,忽然笃定地说:“小琉球有你们的人。” 那个地方,是倭寇和罪犯的极乐世界,也是混乱无序的地狱。 晏鹤年既然是悍匪出身,很可能也在这个地方有窝点。 这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剥开一层又一层,里面是黑心还是赤胆忠心? 晏鹤年不承认也不否认,笑容高深莫测:“小琉球说‘小’,其实地方挺大的。梅林公,若你主动请缨去此处,朝廷会同意。” 朝廷罢免胡宗宪,主要是因为他是严党。 至于贪不贪,那都是小问题。 嘿! 真要打贪官,恐怕皇帝无人可用! 胡宗宪革职回乡,还有人不放心,怕他东山再起。 但若去了孤悬海外的小琉球,形同流放……光是清剿岛内倭寇、收复高山族,就够胡宗宪忙一辈子。 若真能把小琉球治理好,又是徐阶慧眼识英才。 这种好事,徐党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只有严世蕃会很生气,可能怀疑胡宗宪抛弃他们跑路。 胡宗宪在惜月亭中慢悠悠踱步,衡量此事的得失。 首先,那封信在晏鹤年手中。 若是撕破脸,晏鹤年将信交给朝廷,他身败名裂、死路一条。 他固然可以说信是伪造的,但真假不重要,政敌只要有一个借口,就能咬死他。 他也可以揭露晏鹤年绑架严世蕃,但同归于尽有何意义? 同赴黄泉,下辈子做同胞兄弟?想想就可怕。 若是跟晏鹤年合作呢? 以小琉球为跳板,有朝一日重回朝堂、登阁拜相? 想不到吧?我胡宗宪又杀回来了。 胡宗宪才知天命之年,以严嵩活到八十多岁来说,他还有三十多年可以奋斗。 见胡宗宪神色渐渐和缓,晏鹤年循循善诱:“梅林公,我们的人很有诚意。只要戚继光追击到小琉球,我们就说服朝廷恢复驻军、派驻巡抚。” “你们很有能耐啊!”胡宗宪目光冷凝,“总不能,皇帝也是你们?” “还是梅林公有想法!”晏鹤年哈哈笑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们都是陛下的人。” “那老夫就拭目以待!你们若能说服朝廷,老夫就主动请缨。”胡宗宪下了决断。 不破不立。 他处在困局之中,背负着严党的名头,日夜如刀悬在脖子上。 唯有剑走偏锋,才能突出重围。 晏鹤年大喜:“有您这句话,不枉我们费尽心思绑严东楼。您比我大十多岁,公若不弃,某愿拜为义兄。” 说着,朝胡宗宪躬身拱手。 胡宗宪无奈又好笑,扶着晏鹤年问:“你拜我为兄,不怕汪直在天之灵怪罪?” “汪大哥此刻肯定在骂骂咧咧。但是,他心胸广阔,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悔恨事业未成中道而卒。如今我实现他未尽的心愿,他如何会怪罪?”晏鹤年振振有词。 王二抱着手臂,望望天空。 晴天会不会响起一道惊雷,劈死这个睁眼说瞎话的神棍? 跟着这个便宜姐夫,他觉得自己迟早会不正常。 晏鹤年感情诚挚,胡宗宪难以抗拒,终于喊了一声:“贤弟。” “贤弟”一出,就上了一条贼船。 半世英明,在此一博。 赢了流芳百世,输了遗臭万年。 “胡哥哥!今后我们的人,都是胡哥哥的小弟!”晏鹤年爽朗笑道,“改日我带您去打渔,介绍兄弟们给哥哥认识。” 作为新弟弟,晏鹤年提出,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要帮哥哥找出行刺的幕后黑手。 胡宗宪摇头:“我是受害者,又是徽州人,莫非你比我还清楚情况?” 新小弟深浅难测,该不会能通鬼神? “听闻您是江上遇刺,在下想请教河神,也许河神会告诉我。”晏鹤年神神叨叨。 胡宗宪:“……这倒不必。” “哥哥有所不知,我曾经请城隍帮忙,让一个做局放高利贷的恶徒改邪归正;我也曾经请女鬼上阳间,亲自报仇……”晏鹤年得意地说自己的壮举。 胡宗宪越听越无语,小弟奇奇怪怪,不走寻常路。 他方才一定是被夺舍,才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眼看晏鹤年要请神,胡宗宪不得不透露:“我已经有猜测对象。此事既然不是你们干的,就是罗文龙。刺客是倭奴,罗文龙跟倭奴勾结很深……他是汪直的养女婿。” “嗤!他算什么女婿。”王二不屑地说。 直到这一刻,他们都没有暴露晏鹤年是汪直的真妹夫。 “罗文龙刺杀你?他为何这么做?”晏鹤年义愤填膺。 胡宗宪说:“汪直被逮捕之前,是由我招降的。他有一方被倭国和西洋海商承认的大印,可调用存在各方的银钱海船。罗文龙一直想要这块印,且怀疑此印落在我手中。 也许是严世蕃被绑架让他灵机一动,想绑架我。” 受伤背锅的总是胡宗宪,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晏鹤年震惊:“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胡大哥果真有此物?” 第265章 在座都是自己人 胡宗宪说汪直死得突然,印章下落不明。 晏鹤年掐指一算:“胡大哥跟这方印章有缘,将来一定能看到它。” 胡宗宪以为晏鹤年在试探,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此印真的不在我手中……你费尽心思若是为此印,就真的是白费功夫。” 破案了! 晏鹤年搞这么多事,也是为那块不知刻着什么的印章? 晏鹤年严肃地说:“大哥此言令人伤心!我一番心意可昭日月!我只是为您这个人,什么大印小印,放在我面前,我看都不看。” 胡宗宪决定,暂且信晏鹤年一次。 人一辈子,就这么几次机会。 当初他拜严嵩的码头,是一次豪赌。 他赌赢了,从此青云直上。 现在,他又将赌注押在神秘的晏鹤年身上。 一个敢绑架严世蕃、能说服朝廷驻军小琉球、跟海盗有勾结的状元郎。 这几个身份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挺魔幻的。 嫌疑人是罗文龙,胡宗宪顾忌严世蕃,已决定暂且忍下这口气。 甚至杀人灭口,不想让锦衣卫深查。 晏鹤年却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不管朝廷怎么处置他,我们有我们的手段。” 该说不说,罗文龙是严世蕃手下第一干将,也是一条大鱼。 家产不见得比严世蕃少。 干一票是干,干两票也是干。 既然严世蕃都绑了,不绑罗文龙,是不是瞧不起姓罗的? 胡宗宪没想到晏鹤年打劫上瘾,提醒:“……锦衣卫在查此案,你莫要胡来。” 新小弟路子太野,听到就让人害怕。 他一辈子堂堂正正做大明的官,到头来跟悍匪称兄道弟。 陛下,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晏鹤年跟胡宗宪你来我往小半日,徽戏园的戏都换了好几种。 听到说笑声,李时珍望过去……那两人联袂走来。 晏鹤年一口一个“胡大哥”,胡宗宪无奈回应“贤弟”。 果然,异父异母亲兄弟没错! 皇帝派晏鹤年来查验胡宗宪遇刺的事,不是派狼来慰问狼犬? 汪汪~~ 李时珍的表情太丰富,比戏台上还精彩。 胡宗宪致歉:“我跟晏贤弟一见如故,不知不觉聊久一会儿,怠慢李大夫了。” “无妨。我是大夫,不需要招待,只对胡公的身体负责。”李时珍微微笑道,“海瑞曾说您上不误国、下不误民,您与芝仙一见如故,可见他也不凡。” 李时珍本身是个聪明人,发现皇帝的身体撑不过几年,果断辞去太医院院正一职。 他跟裕王、徐阶、张居正等大人物交好,获得各种资源编撰《本草纲目》。 现在随口一句话,同时夸胡宗宪和晏鹤年,又提到好友海瑞。 能过名垂青史的人物,都不是憨憨的书呆。 胡宗宪诧异:“原来海刚峰还夸过我?真是难得。他去年十二月调任江西兴国县知县,一到任就清杖土地,是一位能官。” 李时珍替海瑞谢过胡宗宪的夸奖。 他那个大怨种朋友,去到哪里都得罪人。 偏偏海瑞行得正坐得正,看不顺眼的人都干不掉他。 李时珍偶尔不经意地帮海瑞在裕王和徐阶、张居正面前扬名,希望能让好友多几重保护。 晏鹤年目光闪烁,海刚峰在江西兴国? 离严世蕃不远啊! 这是徐阶的安排,还是冥冥中注定? 锦衣卫调查案件回来,一行人暂住胡府。 胡府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但处处精巧雅致,显露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门板隔扇上雕刻精美的荷花图案,是“以和为贵”的徽文化内涵。 晏鹤年作为胡宗宪新出炉的弟弟,受到胡家更热情的招待。 给晏鹤年准备的菜,既有徽州特色,又有扬州名菜。 其中一道“九丝汤”,将扬州特产干丝切得细细的,浸两次水去豆腥,再加入鸡汤、火腿、黄酒等同煮,吸足火腿和鸡汤的香味。 如今是春天,还要加上笋丝、鸡丝,最后加少许豆苗绿边。 晏鹤年一看就满意:“这是我最爱吃的菜,你们怎么知道?” 伺候的人说:“我们问过您的随从晏小六。” “小六那孩子,是个机灵的。”晏鹤年不把自己当外人,拉着王二、晏小六和李时珍一起吃。 至于锦衣卫,他们另外有一桌。 胡宗宪的心腹幕僚徐渭听说晏鹤年登堂入室,心里很不是滋味。 徐谓才华横溢,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 而徐渭最感激和佩服的人,就是胡宗宪。 “若随便一个翰林都能拜梅林公为义兄,那么整个东南都是您的义弟。“ 早知道那么容易就拜胡宗宪为兄,他先拜一步,何必做幕僚? 胡宗宪摇头:“你不知道他,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翰林。” 晏鹤年没有把他的把柄公之于众,他当然不能把晏鹤年的把柄告诉第三个人。 义兄弟俩互相捏着对方的致命要点,你好我也好。 徐渭酸溜溜地说:“他不随便就认义兄?随便起来不得认义父?……我是担心此人别有用心。” 胡宗宪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人谁不是别有用心。我认他为义弟,是他有这个价值。” 晏鹤年想利用他,他也有用得着对方的地方。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圣心这方面,他兢兢业业多年,不及一只仙鹤。 李时珍特意提到“芝仙”,这是皇帝赐的字。 满朝文武,哪个人能获得皇帝赐字? 只有皇帝的儿子,才有这个殊荣。 对于胡宗宪决定的事,徐渭不好再劝。 他迟疑地说:“礼部尚书李春芳招募我进京,您觉得我可以去吗?” 若是几天前,胡宗宪会让徐渭去。 结交李春芳,也许能成为他东山再起的助力。 可现在,他拉上晏鹤年这条线。李春芳那边,就不是这么重要。 况且李春芳那个人……也挺一言难尽。 “你自己想去吗?”胡宗宪问。 徐谓诚实地说:“我不想去,但我想帮您。如果我此去有用……” “那就不去。”胡宗宪爽快笑道,“你不想去就不去,留在我身边。将来我们一起去新的地方、再建功业。” 听到胡宗宪的话,徐渭顿时心花怒放,不再嫉妒晏鹤年。 他才是胡大人最信任的人。 若按原本的命运,胡宗宪的信被发现,然后被逮捕下狱、无奈自尽。 徐渭因此悲痛发狂,写下一篇激烈愤怒的《自为墓志铭》,然后自杀九次……没死。 什么结义兄弟?这才是生死之交。 有晏家父子的插手,命运的齿轮悄悄发生偏转,徐大才子也不用再自杀九次。 晏鹤年:做好事不留名,请叫我活神仙。不用太感谢哥,一切为了振兴大明。 第267章 带裕王薅羊毛 虽然晏珣屡次抢馅饼,作为年长者,张居正还是善意规劝晏珣莫把心思花在这些上面。 匠人小道,非君子所为。 晏珣虚心接受,暂不改正。 裕王却很好奇,私底下悄悄问:“你要做什么?大力金刚散?十全大补丸?配合鏖战之术,可夜御十八女金枪不倒?” 晏珣:“……” 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隆庆皇帝好色很可能不是修史书的泼脏水。 他致力于培养裕王斗蛐蛐、算术、化学、天文地理、皮影戏等诸多雅好,裕王还是对女色最感兴趣。 娇滴滴软绵绵白嫩嫩的女子有什么好? 他一本正经地说:“殿下,我们说点正经事。比如说,玩羊……” 京城的羊肉床子,卖的是大尾羊。 这种羊唐朝时从西域传入,《酉阳杂俎》中有赏赐安禄山“大尾羊窟利”的记载。 大尾羊毛细软,可以一年三剪,适合做毡毯。辽金时期,北方富裕人家必备。 晏珣早有准备,从随身带的书袋中掏出一撮羊毛,递给裕王。 裕王:膻味很重,是羊毛没错。 换作第二个人拿一撮疑似羊屁股上剪下来的毛到他面前,他会大怒……大胆狂徒,竟敢戏弄本王。 但是骑黑虎的蓬莱旧友,戏弄就戏弄吧~~ “臣听闻,西北有人捻羊绒为线,织成布匹、称之为绦,价格很贵。”晏珣细细解说。 裕王点头:“我有一张秋日用的薄被就是绒绦,是贵重的布料。” 如果说羊毛是头发,羊绒就是汗毛,物以稀为贵。 想到这里,裕王瞪大眼睛,莫非晏珣能把羊毛纺织成绒绦?錵婲尐哾網 那就是骑黑虎的……嫘祖? 晏珣笑眯眯地说:“殿下,微臣已经试验成功草木灰碱脱脂技术。咱们把京城羊肉床子的羊毛包圆,一起煮羊毛吧!今年冬天,北疆的将士就有御寒的冬衣和冻疮膏。” 挣钱的事为什么要拉上裕王?闷声发大财不好? 因为钱是挣不完的,靠山很重要。 君臣情谊是不可靠的,只有利益才最可靠。 晏珣不想从情感上挑战高拱和张居正在裕王心中的地位。 那就一起挣钱吧! 钱能解决这个帝国的大多数问题。 第269章 没人比我更懂修仙 裕王当然不会亲自动手烤羊。 他站在一边动嘴指挥小太监,已经很有诚意。 烧烤不能只烤全羊,那样太单调。 他指挥小太监就地取材,从皇庄采摘韭菜、白菜的蔬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可惜山坡上的玉蜀黍未长成,否则烤玉蜀黍也是不错的。 见晏珣带着大队人马过来,裕王甩甩袖子,站起笑道:“你们可算来了。满意一路看到的吗?” 信过黄谣的人听到此言都不禁羞愧,连声说:“是下官狭隘,以为殿下操匠人商贾之业。今日一见,方知殿下照顾老弱妇孺,一片爱民之心。” 裕王意味深长地说:“你们今日夸我,来日可不许骂我。本王不仅仅是爱民之心,也是为挣钱。” 他说的是实话,奈何没有人信。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让翰林和监生们认定裕王就是仁者爱民。 虽然说,区区一个皇庄能照顾不到多少人……勿以善小而不为! “张先生和瞿学士都在,本王早想请两位吃饭。请!”裕王做出邀请的姿势。 说着,潇洒利落地坐在烧烤架前长条懒凳上,豪迈地撸起袖子擦汗。 张居正和瞿景淳略微一怔,客随主便在下首入座。 裕王有点不一样啊! 其他人可不敢干坐着,和小太监一起忙前忙后,侍奉王爷和两位上司。 张居正熟悉裕王,却感觉此刻的裕王有些陌生,像是揭开一层面具,又像打破无形的枷锁。 有一种江湖豪杰般的礼贤下士?晏里晏气。 晏珣喊小太监田义帮忙,去厨房煮酸梅汤,吃烤肉要解腻。 走远一点,小太监田义小声说:“殿下今天很高兴。他看那么多小说,早就想试一试反转打脸,今天得以亲自上场。” 晏珣忍着笑:“难怪我觉得他方才的姿态怪怪的,有些用力过猛,像是在模仿谁。” “模仿你……不对,是模仿令尊。”田义煞有介地点头,“就是令尊的豪迈不羁!” 裕王从小缺乏父爱,羡慕晏家父子之情,不知不觉把晏鹤年当作父辈。 晏珣端着酸梅汤出来,听见裕王在高谈阔论:“化学,研究造化之学,在民生之中处处可用。草木灰碱水脱脂,是应用溶液的皂化和乳化作用,跟做肥皂原理相通……” 第270章 皇帝的试探 翰林院和北监,汇集天下顶尖的读书人。 读书人巧舌如簧,能把人吹成一朵花,也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前期都在质疑晏珣带坏裕王,现在舆论跟煎鱼似的大反转…… 众口一词夸晏珣是做实事的能臣,裕王仁者爱民、慧眼识英才。 跟排练好似的。 皇帝对此……诡异的兴奋。 裕王以前怂得鹌鹑似的,竟然被严世蕃欺负。这么没本事,一点不肖朕,看到就晦气,想甩两巴掌。 现在晏里晏气,居然顺眼一些。 陛下大手一挥,将十里铺七处皇庄的管理权交给裕王,只要上交内府的租银不比往年少,其他随便折腾。 炼丹、研究造化之道都行……朕拭目以待。 至于裕王跟晏珣怎么合作、分成,内府不管,谁吃亏了不许告状不许哭。 裕王兴冲冲告诉晏珣:“往年水旱虫害的,这些皇庄打饥荒,只上交三瓜两枣。咱们向往年看齐,相当于不用租银。” 言下之意,白得几个庄子。 发了!发了! 晏珣琢磨出不对劲,京郊的皇庄都打饥荒,远一点的可想而知。 难怪《红楼梦》里头,贾珍说庄头乌进孝来“打擂台”,合着庄头中饱私囊是公开的秘密? 晏珣隐晦地提及这点。 裕王眨眨眼睛:“哪家都是这样的。皇家还好,用太监管事。无根之人还不可靠,其他人更不可靠。” 无论派谁管理,时间长都有弊病。 以小见大,皇庄如此,地方各级官府和军队又如何? 所以朝廷才倡导“德治”,人人有道德,连太监都知道礼义廉耻,天下太平。 此题暂时无解。 晏珣斟酌着说:“吏治的问题,历朝历代都难。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们先从手头几个皇庄以及卢沟桥外工坊做起!” 裕王点头:“父皇其实一直考虑改革吏治,你殿试时的策问,论的就是吏治。这个难题,以后是你们的重任。” 殿试中,晏珣就吏治改革提出言之有物的观点,因而高中探花。 因为这篇文章,晏珣在皇帝和裕王心中,是吏治改革的备用人选。 晏珣笑道:“是我们。” 裕王微微一怔,踌躇满志笑着:“是我们。” 变法会触动许多人的既得利益,非常遭人恨。 “我们”要更加强大才行。 皇帝连皇庄都交给裕王管理,裕王不是太子胜似太子。 微妙的变化处处可见。 裕王府的小太监去皇店买东西,管事太监笑眯眯:“搭头送田公公的,不记在账上。” 裕王最敬重的老师高拱,更是隐隐有未来首辅的姿态。 至于晏珣这个未来皇孙老师,也炙手可热,许多人给他送小鱼干。 徐阶想方设法拉拢高拱和……晏珣。 高拱不领情,一副“这是我应得的”; 晏珣滑不溜手,永远在正经和不正经之间反复横跳。 就在徐阶决定出大招时,端水大师嘉靖皇帝忽然召见。 “卿可知昔日成祖立储旧事?对此你怎么看?”皇帝的声音朗朗响起。 徐阶很为难…… 暗暗腹诽:明成祖犹豫传位太子朱高炽还是汉王朱高煦,因为朱高煦实在出色。 但您的两个儿子,能比朱高炽还是朱高煦?裕王现在看着,比景王优秀一点点。 皇帝对自己养儿子的水平没点数,徐阶不好直说。 似乎看出徐阶一言难尽,皇帝没有逼他立刻回答……“卿回去想一想,再答复朕。” 徐阶走出永寿宫,习惯性地望望诰敕房的方向…… 如果知心仙鹤在京,这种为难的问题,皇帝是不是会问晏鹤年? 不对。 他猛地睁大眼睛,皇帝不是为难,是在试探他! 如果皇帝满意裕王,还问他这个问题,就是试探他有没有二心! 从前景王跟严党关系密切,跟他的关系也不错。 他幽幽叹气,伴君如伴虎,何况还是一头心思莫测的仙虎。 回去之后,他找来去过皇庄的张居正,问:“皇帝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微笑:“老师不必猜疑,就事论事即可。朱高煦造反,难道不是成祖皇帝摇摆不定,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吗?” 这是定论。 张居正又说:“再观历史,隋文帝废太子杨勇,立隋炀帝杨广,最后如何?” 立杨勇不见得更好,但再糟不过亡国。 徐阶心下大定,低声吐槽:“陛下其实不见得多喜欢景王,偏偏喜欢试探人心。” 张居正没有评论。 他向来只说该说的话,即使在徐阶面前也是如此。 徐阶知道张居正的性格,嘱咐:“如今局势,裕王有没有太子的名分都不重要,大多数人都认可他。你要以裕王讲师一职为主,重录《永乐大典》虽重要,也可适当放一放。” 张居正点头。 晏珣都知道陪裕王玩皇庄经营游戏,他更要稳固在裕王心中的地位。 晏珣不向徐阶靠拢,分明是想自成一派。 徐阶也想到这点,忽然问:“晏珣的悬弧之庆在何日?” 张居正说:“只知道他是七夕生的,具体时辰不知……据说他生辰不太好、幼时有离魂之症,他父亲曾经为此三山五岳寻医问道。” 晏珣年轻俊美、才华横溢,不知道入了多少人家的眼。 ……全城未婚女子的梦中情郎,男子公敌。 早就有人想招他为东床快婿。 可一打听内情,疼爱女儿的纷纷撤退……离魂之症,不知道好全没有?会不会传给下一代? 徐阶“嗯”一声,不置可否。 生辰好不好不是一定的,俗话说“否极泰来”。 再次面圣,徐阶将张居正的话回复皇帝。 皇帝其实并不是想要答案,只是想看各方的态度。 试探完徐阶,他又派内侍陈洪去德安府,探望景王朱载圳。 消息一出,原本见风使舵奉承裕王的人,又偃旗息鼓,琢磨要不要再观望。 只有晏珣和张居正一如既往,光明正大地出入裕王府。 晏珣还想带着裕王继续练药,六六六,就是这么六。 裕王却没心情。 近来的意气风发消失无踪,变回疑神疑鬼的鹌鹑。 父皇一定是觉得我太高调,在敲打我! 手中的皇庄变成摊手山芋,他诚惶诚恐地让人回禀……儿臣要为父皇祈福,无暇打理皇庄,请司礼监收回。 我不干了!你爱景王弟弟就去找他! 呜呜~~ 皇帝晦气地一挥袖子:“阮瑛,你告诉他,这次拒绝,以后想要就没了!” 不肖子!蠢死了! 我是敲打你?我是试探那些人! 那么多人跟着你搞皇庄,正是热火朝天、干劲十足之时,你说跑路就跑路? 让晏珣怎么想?让皇庄的庄头和庄户怎么想? 第271章 前方就是高邮 阮瑛亲自到裕王府传达圣意。 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但裕王长年揣摩圣意,总算摸到一点边。 ……父皇真是的,搞人心态把儿子都搞坏。他将来要做个晏鹤年那样的慈父。 “晏珣也说让我不要慌,可我怎么能不慌。”裕王自嘲地苦笑,“以前严党在时,罗文龙还说父皇对我和景王都不满意,想从宗室里选继承人。” 阮瑛微微一笑:“愚人之见不必在意。” 这种流言又是皇帝试探人心的花招。 傻子都知道,皇帝好不容易继位,怎么可能把捡来的皇位再拱手让给旁支? 裕王唉声叹气,流言离谱,但父皇未必做不出。 “晏珣在跟皮影戏的人安排下一批胎教故事,你们要不要见一见?”裕王定了定神。 阮瑛摇头:“我传话之后立即回宫复命,来日再见吧!” 他是皇帝身边的人,不好在裕王府多逗留。 阮瑛走后,裕王独自一人闷坐,回想这一两年的事……景王就藩、严嵩致仕、严世蕃流放、皇庄管理权…… 咦? 拨开纷纷扰扰的迷雾,发现每一步都对他有利。 父皇是不是嘴里放狠话,内里暗暗帮他铺路? 他连忙喊来晏珣,说出心中的猜测,赧然:“没想到父皇爱我至此。我前两天还想甩锅不干,真是不应该。” 皇子渴望父爱,一滴水就认作大海。 晏珣顺着裕王心意:“天下哪有不爱儿子的父亲呢?臣早就说,殿下可以放宽心。如今您最重要的,是经营好皇庄,让天下人看到您的能力。” 裕王点点头,又补充:“最重要的,是李妃腹中的好圣孙。” 说来郁闷,他虽然勤奋耕耘、雨露均沾,可府内妻妾成群,只有李妃腹中一棵独苗苗。 胎儿的预产期在中秋前后,时节极好。 “现在有两个问题,一是蓝道行说好的张三丰血经;二是,这真的是男孩儿。”裕王小声叹气,“我不是不信任令尊,只是万一……” 万一蓝道行拿不出失踪已久的血经,皇帝虽然不一定处置晏鹤年,疏远是肯定的。 仙鹤失去仙气,就是平平无奇的鸭子。 孩子要是女儿,晏珣这“老师”更成为大笑话。 想到那场景,裕王都尴尬得想挖个坑把头埋进去。 第274章 晏鹤年露一手 徐渭出来打听消息,没等开口,就被热情的街坊包围。 “这位老爷贵姓?您白白胖胖,一看就是京里出来的。跟咱们晏状元是同僚?” “人家说翰林院里都是状元、榜眼、探花,老爷也是状元郎?” 徐渭:……扎心。 晏小六笑眯眯地拿出钱袋,给大伙儿散喜钱。 街坊们顿时一拥而上,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 钱多钱少不重要,领一个铜板回去,用红绳串好,挂在儿孙脖子上。 不指望三元及第,随便中个秀才举人,像那位徐老爷一样白白胖胖就行。 远近几条巷的人听说状元回家散喜钱,连忙赶过来,讨喜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白拿钱,七嘴八舌分享消息。 “晏老爷在屋里头?小心烧坏的房梁砸下来!” “这老屋弘治年间盖的,知道称不上翰林老爷的身份,自己烧起来,想让老爷盖新房。” “……依我看,是小偷得知晏家发达,半夜来偷东西,撞倒灯台起火。”邻居张婶煞有介事,“早几日有个绿豆眼的货郎窜巷子,我看就是贼。” 此言一出,常聚巷口交流情报的三姑六婆们顿时得到启发,都在说自己的发现。 那个货郎面生,一定是来踩点的! 听口音,有点像松江府人,该不会是倭寇吧? 徐渭暗暗记下这些人说的话。 真真假假,让晏鹤年自己去判断,他又不是晏家的幕僚。 晏鹤年走出来,再次感谢街坊们的热情,又说来日重建房子,还请大伙儿吃安宅酒。 街坊们哄然叫好。 有小孩子馋席面,蹦蹦跳跳鼓掌:“状元年年盖新房,咱们年年吃安宅酒。” 晏鹤年:……谢谢你啊。 街坊们知道状元郎还有事,说笑着散去,又在心中暗骂这火不会挑时辰。 晏老爷要是住在仓米巷,还可以多亲近。 别小看这点亲近。 将来自家小子去府试院试,跟主考官说“学生跟晏翰林比邻而居、常来往的”,主考官兴许酌情录取。 让人回去高邮湖传信,晏鹤年在汪家又住两晚,谈天说地就是不提火灾。 别人越想他着急,他越淡定。 过两天,他带着随从到码头,雇两艘船,后面一艘船放礼物以及刚买的酒肉。 徐渭终于忍不住问:“我们现在去双河村?” 晏鹤年微笑着摇摇头:“去高邮湖。今日让你见一见,‘我们’江湖好汉。” 他是个低调的人,奈何胡宗宪和徐渭都想看他露一手。 起火的事不急着查,没什么是晏半仙掐指一算查不到的。 实在不行,请问土地爷。 徐渭一听要进高邮湖,精神一振。 高邮湖是一大片水域的统称,湖中有岛,岛上有寨,如《水浒传》中的水寨。 湖边和岛上的湿地,四季轮转,吃不完的茨菇、芦笋、莲藕、菱角、芡实..... 更是鸭子们的乐园,野鸭家鸭,成群结队在湖中划水摸鱼。 其中万亩芦苇荡,盛夏时节郁郁葱葱,船行其中,如入迷宫。 这样的地方,天然是水匪盗贼们的老巢。 儒雅俊朗、风姿卓越的晏状元进高邮湖,岂不是羊入虎口? 像徐阶这样的,更是做拨霞供的好材料。 他们的船驶出不远,后面忽然接二连三跟着许多船,形成壮观的船队。 徐渭张口结舌,半晌叹道:“晏兄真是高邮湖第一把交椅。” 晏鹤年淡淡笑道:“都是些打渔、撑船、养鸭的良民,卖苦力挣口饭吃。真的大盗,哪里在江湖中。”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窃钩者诛,窃钩者诸侯。 徐渭默然。 身为大才子,他对大明朝的种种弊端心知肚明。 就是诸葛再世,只怕也没有治国良方。 但晏鹤年这样黑白通吃、表里不一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 大忠似伪,大伪似真。 难怪晏鹤年对老房子起火的不在意,此人自身就是杀人放火的行家! 晏小六望着身后大大小小的船,暗笑珣哥不在,老爹百无禁忌……只有珣哥才能管住老爹。 平安则战战兢兢,跟上梁山似的,就怕艄公突然问他吃馄饨还是板刀面。 总觉得怪怪的。 高邮湖有一处水域叫珠湖,传说谁见到湖里像拳头一样大的神珠,就能科举高中。 当地人说,晏家父子双鼎甲,是因为有蚌精献神珠。 连蚌精的眉眼模样,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一年来,不知多少人来这里碰运气、给蚌精娘娘烧香。 没有船的时候,湖面是平静的、浩浩淼淼,寂寞荒凉神秘。 现在一艘艘船船冲破平静的湖面、闯入迷宫一样的芦苇荡,远处的岛上响起号角声。 晏鹤年来这个地方,不是羊入虎口,而是如鱼得水。 湖心大岛响起锣鼓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小孩子不停地跑来跑去,高喊着:“船来了!好多船,好多人!” 妇人凑在一起择菜准备席面。 “咱们这几年给大当家做肥皂,攒下不少钱。我家男人又买一艘船,专门送货呢!” “上回黎大说,大当家中状元,不知真不真?” “还能有假?整个高邮都知道!双河村晏老四逢人就说。” 提到晏老四,有人“咦”一声:“有人传信说大当家今日回来,双河村昨天就来了好些人帮忙酒席,怎么不见晏老四?” 不对劲! 晏老四向来哪里有油水就往哪里钻,吃席的大事不露面,怕不是被人绑了? “真要叫人绑了,是他活该。”有人幸灾乐祸,“绑匪眼光不好,超过二十两银子,晏老四得把自己卖了。” 叫家人赎身? 没门! 我就躺平在这里,你想怎样就怎样~~ 外人都以为水寨该是竹篱茅舍,可这座大岛上却有一套整整齐齐的院落,像乡绅富户的别院。 徐渭跟着晏鹤年上岛,在一众精壮汉子的簇拥下走进屋子正堂,抬头看到“威风堂”的匾额。 好嘛…… 堂堂翰林的别院,不说“仁义道德”,只讲“威风聚义”,真的就是水泊梁山。 难怪汪直的人能投到晏鹤年麾下,原来都是一条船上的。 晏鹤年跟兄弟们寒暄着,正要落座,忽然侧方有拳风袭来。 他立即后退半步,飞起一脚直击那人面门,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挥舞成一片寒光,锋利的刀刃压在对方脖颈。 “怎么?这是欢迎我?” 那人哈哈笑道:“听黎大哥说晏哥哥考状元去了!兄弟想试试哥哥的功夫还在不在!” 徐渭……麻木了。 状元郎动作快得他都没有看清楚,那刀工片羊肉,想必比火锅店的大厨还要熟练! 这是文状元?说是武状元都行啊!陛下真是有眼光。 第275章 真凶浮出水面 晏鹤年心里骂娘,什么莽撞鬼,找打不会分场合! 所谓江湖好汉,有黎大这种迫不得已抗税,知恩图报的;也有桀骜不驯的盗匪。 他松开刀子,笑了笑:“今天有客人在,我没空跟你们玩。改日咱们兄弟再好好切磋。” 黎大外出未回,留守岛上的人嘻嘻哈哈:“牛二的三脚猫功夫,也敢试探晏哥!这下可好,差点被宰鸭子!贵客临门,还以为我们给他下马威呢!“ 徐渭:……直接说出来? 他没有问晏鹤年怎么会武艺。 想一想也知道,晏鹤年当初带着儿子行走江湖,难免遇到盗匪,总不可能以理服人? 没有两下子,早就被人包馄饨。 当下众人在威风堂论座次,晏鹤年当仁不让坐上首,让徐渭坐第二把椅子。 徐渭说什么都不肯,只在末尾坐下。 看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晏鹤年介绍:“你们不知道他?这就是胡宗宪身边第一谋士。招降汪直,就是他的主意。” 堂内瞬间寂静,随后是一千只鸭子嘎嘎叫。 徐渭坐立不安,感受到“杀人般的目光”。 方才袭击晏鹤年的牛二大声说:“原来阁下就是一千两!不如我们这就切磋切磋?” 徐渭:“……我不擅拳脚。” “那就比武器。刀剑斧头,你挑一样。”牛二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渭。 到时候一失手,一千两到手。 徐渭秀才遇到兵,求救地看向晏鹤年……真的是肥羊入虎口。 晏鹤年环视众人,宣布:“我跟胡宗宪结义兄弟,他的人就是我的人。你们莫要开玩笑,把自家人吓坏。” 金墩岛黎大的手下纷纷说:“晏哥哥难得回来,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要不然……当心今晚水鬼敲门。” 牛二等悚然一惊,想起晏半仙的手段,一个个缩着脖子。 当下晏鹤年不再说什么,带着春天般温和的笑容招呼亲朋旧友入席。 双河村的乡亲只知道晏鹤年跟黎大合伙做买卖,听说这些人都在帮晏家做事,一个个与有荣焉。 至于老四几天不见?说不定去哪里赶鸭子,不足为奇。 晏鹤年放下碗,说几句客气话,让兄弟们继续饮酒欢歌。 他带着几个心腹以及徐渭到里间坐下喝茶。 “我今日把兄弟们召集过来,有一件事。仓米巷的房子被烧毁,是谁干的?” 第282章 忠臣的多种用途 晏珣对小皇孙可谓用心至极。 除了早早让人做显微镜、望远镜,还做积木、拼图、七巧板、万花筒这些适合小孩子的玩具。 张居正看到他提着一大篮玩具去裕王府,语气很不赞成:“岂能让小皇孙玩物丧志?” 他就不一样。 他也在给小皇孙编连环画——《历代帝鉴图说》。 精心挑选历史上一百一十七个君王的故事,正面事例九九八十一件、反面典型六六三十六件。 这是一个大工程。 但是不要紧,编到皇孙三岁,大概就能编好。 皇孙还没出生就有人胎教,三岁开始学做四书五经、明君课程正合适。 晏珣商量着说:“小孩子要寓教于乐,太岳不是也在编连环画?玩具可以益智,让皇孙更聪明。” 张居正迟疑……聪明?嘉靖皇帝就很聪明。 可是,说多了都是泪。 他怕皇孙被教得晏里晏气,哪一天亲自表演神仙索,真的就是青史留名反面典型。 “上次在皇庄,你不是也挺满意的?”晏珣继续劝说,“我知道你对小皇孙寄予厚望,俺也一样。” 张居正这才点点头:“寓教于乐可以,但不能把心玩野。” 晏珣这么贪玩都没有长歪,皇子大概也还行? 两人达成一致意见,目标是培养一个全能的皇子。 皇子中的状元,状元中的皇子! 有共同目标,四舍五入就是同志。 朱翊钧满月后,晏珣得以近距离接触,悄悄检查小皇子的胳膊腿。 话说万历皇帝后期摆烂不上朝,原因很复杂。其中一个理由,他觉得自己有腿疾,走路会疼。 朝臣不信,觉得这是偷懒不上朝的借口。 但……咳咳,万历皇帝的定陵后来被考古了。经过对他的尸骨检查,确定腿骨确实有问题。 因为定陵是明十三陵中唯一被考古的,连晏珣都听说过万历这倒霉蛋。 现在晏珣看到的,是个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小婴儿,小小软软,小脸蛋还挺秀气,两条小肥腿…… 咦?罗圈腿?小婴儿罗圈腿正常吗? 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皇子,裕王既骄傲又高兴。 怎么样?可爱吧?这是我的崽! 晏珣依依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爪子,决定密切关注小皇孙的成长。 卷是一定要卷的。 万一不幸真有腿疾,咱们再想办法。 为了这个小奶娃,他操心太多,跟喜当爹似的。 晏珣忙着陪伴小皇孙,比上衙门当差还准时; 晏鹤年也很忙……首当其冲的是试药。 翰林当成这样,也没谁了! 这个“荣幸”,以前是严嵩的。 嘉靖三十三年,西苑道士搞了一种新丹药。皇帝想用又不敢,先让严嵩试。 十月三日,严嵩开始服药,第三天提交实验报告、第九天和十五天又提交两次报告。 结论:此药为铅和水银所炼,慎用。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又一种仙丹问世。 严嵩以七十六岁高龄试药,第二年六月报告,这次不良反应更严重,燥热便血、有重金属中毒的症状。 仙丹停用。 在皇帝心中,能为他试药的都是忠臣,是可以信任的人。 晏鹤年:……谢陛下隆恩。不过我觉得隔壁徐阶也很适合试药。 唉!君恩不可谓不重! 现在西苑是蓝道行主持炼丹。 晏鹤年悄悄威胁,你玩童子尿、羊乳牛乳都可以,别给我整铅、水银之类。 蓝道行迟疑:“开天辟地以来,日月不亏明、金不失其重。五谷肉鱼,容易腐朽,人食之亦然。食金丹可身安命延,这是天人合道、契合自然。” “嗯……小珣做玻璃镜,存着不少水银。稍后送给你全吃完、再行禹步,保你立刻体生羽毛、羽化登仙。”晏鹤年说着,就要让人取水银来。 蓝道行连连后退:“不……炼丹不是这样。啊,师父别动手!徒儿知错!” 晏鹤年抓着便宜徒弟一顿物理说服。 蓝道士终于放弃金丹,改炼“人参养荣丸‘一类。 晏家的养子养女和侄少爷看见晏鹤年服仙丹,羡慕地议论纷纷。 常欢说:“升天还能回来吗?要是不能,我就不去,我有媳妇和儿子。” 他看向阿豹:“你可以跟着去,反正你跟珣哥一样光棍一条!神仙也缺赶车牵马跑腿的。” “我升天就是神仙,还跑腿?”阿豹翻白眼,“到时候我娶几个小仙女做媳妇,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照你这么说,皇帝就是神仙了?” “那还用说?” ……对百姓来说,皇帝的日子就是神仙日子。 这日,晏鹤年陪着嘉靖皇帝微服离开西苑,到天坛附近的一处茶楼。 嘉靖皇帝对外界的消息很灵通,兴致来时会微服出宫。 从前有幸伴驾的是陶仲文、蓝道行这样的真人。 现在伴驾的是晏鹤年这真仙。 天坛前面的顺水胡同有一座三层的茶楼,主要做达官贵人的生意,有包间和观景台。 晏鹤年进去,跟掌柜的要一个包间。 掌柜的笑道:“近来看景的人多,没有包间呢!客人下次提前定。” 晏鹤年晃了晃一块令牌,小声说:“安排一下。” 锦衣卫。 掌柜惊讶,再看看这群人的架势,连忙去安排,很快领着他们到观景最方便的包间。 皇帝挑了挑眉……那块腰牌,晏鹤年跟他说过,晏家老宅被烧的现场捡的,原主是胡桂奇。 胡宗宪让人烧晏鹤年的家?这事挺离谱。 按理,皇帝要帮风头正盛的新宠臣芝仙出头。 但晏鹤年说此事可能有误会,不必为难遇刺受伤的胡宗宪。 唉! 芝仙顾全大局,连老巢被人点了都能忍,为大明付出太多。 站在雅间的观景台,刚好可以看到天坛平面白底的旨意墙。 落日一点点藏在暗红的晚霞中,天色渐渐晦暗。 白色的旨意墙上忽然呈现紫色和黄色的光点,像牡丹花一样渐渐浓郁、清晰,最后是一条龙和一只凤起舞翱翔。 一阵风吹来飘渺的音乐,是教坊司的《灵霄羽衣曲》,乐曲庄严而疏朗,有淡淡哀愁。 这就是京城最近流传很广的天坛祥瑞。 随行的太监跪在地上,恭喜陛下道法精进,已是灵霄上君,所以天降祥瑞。 皇帝对龙凤呈祥很满意,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真人传经时若说是真的,他就是天命所归! 他笑道:“晏爱卿,这一处祥瑞预示着什么?” 晏鹤年掐指一算,微微昂首道:“恭喜陛下,有捷报。” 话音一落,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绎,赶到这座茶楼,“噔噔”跑上雅间…… “禀陛下!福建报十二场战事连胜,斩首、俘获倭寇三千余人!” 第283章 卿从不让朕失望 出乎意料的,听到福建送来的捷报,皇帝并没有很兴奋。 抗倭打胜仗,可倭寇却无穷无尽、怎么都剿不干净。 这让皇帝如何兴奋得起来? 他问晏鹤年:“爱卿,你猜福建这场战争,今年能打完吗?” 晏鹤年说:“微臣今日卜卦,发现东南有吉兆,今年应当可以扫荡岸上的倭寇巢穴。” “岸上……你的意思,海上就无法清剿?”皇帝笑道,“我大明的官军,只能追在倭寇的屁股后面跑。” 晏鹤年说:“臣建议恢复澎湖巡检司、在小琉球驻军,打掉倭寇海盗的海上基地。海上稳定后,陛下就可以开海贸,增加财政收入。” 在嘉靖继位之前,大明和倭国有官方贸易往来。 但后来出了事故。 嘉靖二年,日本大名细川氏和大内氏各自派贸易使团来大明,两团在宁波发生冲突,最后大内氏的使团化身倭寇,沿途烧杀抢掠。 明备倭都指挥刘锦、千户张镗战死,朝野震惊,史称“争贡之役”。 这个事件之后,朝廷裁撤闽、浙市舶司,停止跟倭国的贸易。 嘉靖皇帝明知海贸的利益,但对此有心理阴影。 他示意晏鹤年跟他回西苑道观,屏退内侍之后说:“你方才说的,跟十几年前胡宗宪上的奏折不谋而合。你看过他那道奏折吗?” 晏鹤年说:“臣没看过。但在绩溪时,胡汝贞曾提过…… 他说倭国内战不休,本来是大明的机会,结果却成为大明的祸患。归根结底,就是大明制海能力的不足。幸而陛下英明,支持戚继光造海船练精兵…… 只要治理好小琉球这个近海大岛,倭寇失去中转补给地,势力必定大减。” 他这番话,有胡宗宪说的,也有夹带私货。 反正胡宗宪不能来对质~~ 皇帝微微点头:“胡宗宪有雄心,比一些尸位素餐的人强。你也有雄心,恢复澎湖巡检司、在小琉球驻军…… 朕听说你的小舅子杨世安在戚继光军中?将来可以让他去任游击将军。” 这神来之笔,晏鹤年真是没想到。 假“杨世安”的底细,他已经摸得七七八八。 此人父亲是大明人,母亲却是倭人。明明有倭国血脉,却极为认同大明身份,热衷抗倭…… 尽管如此,晏鹤年对此人还是心存疑虑。 他甚至怀疑,真杨世安说不定早就死了,被此人冒用身份。 细思极恐。 见他沉默,皇帝微笑:“怎么?你舍不得他去小琉球?” 晏鹤年连忙说:“他既然有抗倭之心,就是大明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臣只是觉得,以他的资历,镇守一岛怕是难担重任。” “爱卿从不让朕失望,杨世安是晏珣的舅舅,想必也不会差。”皇帝意有所指地笑道,“到时候,还有其他人跟他一起去小琉球。” 这就是把收复小琉球的事情定下来? 晏鹤年面露喜色,内心却没多大喜悦……凡是没有明发旨意的,都可以不算数。 李春芳那边,还得继续拉拢。 唉! 如果不是晏珣反复说小琉球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他不会过多关注这个地方。 凡是儿子想要的,他都会尽力满足。 晏鹤年一跃成为皇帝的心腹,商讨军国大事,徐阶终于感到不舒服。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邢赏还诸公论”,这个横幅还挂在内阁的墙上。 一切似乎都顺着徐阶的计划进行…… 胡宗宪革职后,严党剩下的党羽偃旗息鼓,没几个人再弹劾他。 可是,朝堂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拨乱反正,天下也没有海晏河清。 朝堂依旧糜烂,充斥着马屁精,说实话的人罕有; 地方官员腐朽懒政,以官府内“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为傲。 问题出在哪里呢? 徐阶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也不敢说是皇帝的问题。 那肯定是因为严党没彻底肃清,底下的人阴奉阳违。 再这么蹉跎下去,恐怕高拱、李春芳、晏鹤年都后来居上,他还有什么作为! “戚继光先不管,让他继续打仗;胡宗宪一头病虎,伤势颇重,可以不动。严世蕃悄悄回乡一事,可否拿来做文章?”徐阶召集心腹,目光先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说话。 实际上,张居正觉得朝廷积弊至深,最大的责任人是皇帝。 除非换一个皇帝,否则就是神仙当首辅都无能为力。 厅内沉默片刻,另一人说:“严世蕃回乡陛下早就知晓,算是默许。拿来做文章,也没有大用。我听说浙江军在福建,人人皆称为‘戚家军’,不如以此为由,召戚继光进京问话。” 徐阶皱眉,摆摆手:“决战在即,不要动戚继光。” ……明军连打胜仗,已经损害到一些走私家族的利益。 徐阶知道自己手下有些什么人。 张居正听那些人又把火力集中在戚继光身上,险些想拂袖走人。 什么东西! 但顾及老师徐阶的面子,他还是沉稳地说:“我得到一条消息,或许可以对付严世蕃……” 严世蕃和心腹罗文龙被判充军,两人偷偷溜回江西、继续花天酒地。 “罗文龙曾任杭州知府,跟大海盗汪直勾结很深,有通倭的种种渠道。他们可能想带着巨额家产逃遁到倭国。” 徐阶震惊:“消息保真?” 前任小阁老抛家弃国逃遁敌国?这是叛国之罪,实在惊悚。 张居正说:“是胡宗宪遇刺一案流露出来的消息。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此为由,抓拿严世蕃和罗文龙进京。” 徐阶微微笑道:“还得再加一点罪名。让南京那边的御史巡视江防,收集确凿证据……严世蕃与江洋大盗来往、日夜抱怨攻击朝廷、违制使用车服,这些总是有的。” 他可没有冤枉严世蕃! 所谓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敌人,徐阶非常了解严世蕃。 徐首辅在谋划对严党的最后一击,晏鹤年悄悄让晏小六离京。 一旦朝廷抓拿严世蕃和罗文龙,他的人就趁火打劫。 赶在朝廷派锦衣卫抄家之前黑吃黑,赔偿自家老宅着火的损失不过分吧? 将来胡宗宪和“杨世安”经营小琉球,肯定要很多钱。 这些赃款有一部分就是严世蕃和罗文龙通倭走私挣来,正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钱如果到皇帝手上,还不一定用在该用的地方! 晏鹤年虽然穷讲究,但是对钱财没有执念。 他这些年凭真本事挣过不少钱,却一度穷得要去占鬼屋便宜……究其原因就是守不住财。 当初卖肥皂挣到第一笔钱,晏鹤年马上接济高邮湖的贫苦渔民、孤儿寡母。 晏珣知道老爹就是江湖上的“及时雨”,对比难以评价……两人一直财务独立。 他以前卖画,后来跟裕王、东厂合伙做买卖挣的钱都自己管。 老爹坑蒙拐骗、黑吃黑的钱他也不问。 唉! 摊上这么个散财爹,将来肯定要靠他这个大孝子养老,骑黑虎的赵公明要更努力才行! 第284章 晏珣的新技能 晏鹤年发现最近家中总是吃面条。 这些面条很有个性,有的细得像发丝,有的粗得像筷子,吃起来扑棱扑棱。 “这是哪一个的杰作?” 家里的养子养女,谁的手艺这么差还天天做?心里没点数? 王徽掩着唇笑道:“是小珣。” 就是你的大孝子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要去皇庄搞造化之学,又要去王府做便宜‘义父’,还有心思练厨艺?”晏鹤年很意外。 小珣珣会分身之术? 王徽诧异:“你真的不知道?他说你生辰快到,先悄悄练一练,届时亲手给你拉一碗长长的长寿面。” “道不论寿。修道之人忌讳说生辰,我也没到需要贺寿的花甲之年,何必费这个事。”晏鹤年拨了拨很有个性的面条。 “那我告诉小珣,不用费这个心。”王徽作势要站起。 “咳……让他拉吧!孩子的一番心意。”晏鹤年连忙说,“虽然不中看,吃起来还不错。你看这粗面条扑棱的像鲤鱼打挺,很筋道呢。” 呜呜~~我的小珣珣长大有出息!居然会拉面!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小小的晏珣乖乖坐在凳子上,像个鸟儿一般张嘴等喂喂。 大眼睛纯真的看着爹爹,那么乖巧可爱,才不是旁人口中的傻子。 时间一晃而过,乖巧的小笨鸟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 什么道不论寿……此刻他只是一个老父亲,不是半仙。 晏鹤年的生辰在十一月十一日,晏珣口中的剁手节。 常欢、阿豹几个在厨房门口,围观晏珣拉面。 “珣哥用力抖,上上下下,两臂向外拉伸!对!就是这样!” “珣哥好样的!哪天回扬州开个面馆,肯定客似云来!” 他们夸得起劲,晏珣拉得更起劲,眉飞色舞喊道:“看好!我要甩了!” “好!” 寿面是越长越好,吃起来连绵不断。 曾有人做寿面,可能是煮得过火,过寿的人当众用筷子一挑,肝肠寸断,窘得想挖个洞钻进去。 今日没有请外客,但追求祥瑞的晏珣绝对不允许有不吉利的事情发生。 粗长的面条折成两股、四股、八股……一直拉到粗细均匀适度。 在拉的过程中,还得不时地在撒着面粉的案板上重重的摔,以免面条黏连。 这不仅是技术活,还是力气活,晏珣头上冒汗。 晏松年挤进来,啧啧赞道:“探花就是探花,拉面都有模有样。常欢,你有珣哥儿这片孝心,你爹我高兴得飞起。” “真的?那我明天开始学拉面。”常欢爽快答应。 爹好不好都是亲爹,只要拉面而已…… 学不会就去街上回回二荤铺买现成的,爹也吃不出来。 北方很多人以面为主食,但不是家家户户都会拉面。相对来说,切面、削面更简单。 晏珣一番操作猛如虎,估计够煮十碗八碗的,一把面条甩进锅中。 然后准备好又大又深、视觉上先声夺人的大海碗,盛上清汤。 面条煮熟放入汤中,根根分明,整齐得像美人头上才梳好的发髻。 爆鳝段铺在面上,撒上葱花,看着就诱人。 晏鹤年和王徽坐在桌前,好奇又激动,比吃南京清江楼的鱼翅席还要高兴。 小珣珣的拉面手艺,肉眼可见的一天天进步,就为了这一日。 做父亲的老怀宽慰。 王徽……白捡一个探花郎好大儿,简直是王家祖坟冒青烟,也很宽慰。 在晏鹤年心中,哪怕晏珣拉成面坨坨,都能夸出一朵花,何况真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 “这一碗面见功夫,我儿真的用心去学了。”晏鹤边吃边称赞。huαんua33 面汤的水汽迷人眼,眼眶有些湿湿的……冷硬心肠的铁汉都有柔情,何况一个慈祥的父亲。 王徽说:“山东厨子教得也用心,一点不藏私,我该再谢他一份喜钱。” 常欢端着一碗面走进来,乐呵呵:“他当然不藏私,珣哥学得再好,也不会跟他抢活。还可以对外夸口教过翰林。” 其他人的面盛好,端出来一起吃,一人一句赞不绝口。 晏珣微微仰着头,有些理解爹为什么爱下厨。 做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看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也是一种幸福。 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有多少人能在寒风里,吃上热腾腾的爆鳝段面? 晏鹤年是个擅长炫儿子的。 在翰林院炫、皇宫炫,还要去皇庄跟茅草屋里的徐渭炫。 他用尽毕生所学形容那一碗面的美味诱人。 徐渭幽幽地看着他,眼睛绿得像一头狼。 “文长……咦?你怎么好像瘦一些?人到中年不由己,瘦一点更好。”晏鹤年一本正经安慰。 大孝子干了什么好事,老爹当然心知肚明。 徐渭翻了翻白眼,猛地往草堆上一躺,摸着肚子气若游丝:“我生重病才暴瘦,现在已经无药可救。庄里的大夫说,我不用再有顾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你想吃什么?” “爆鳝段面,晏珣亲手做的。”徐渭虚弱地闭上眼睛。 看起来挺惨的。 他是真的惨啊! 作为胡总督的入幕之宾,他的生活水平很不错! 偶尔,还不得不奉命嫖娼。 那次为擒获大海盗徐海,他带着胡总督特批的银子到青楼,冒充富商接近徐海的老相好。 然后不得不缠绵两个月。 唉,人在官场鸡不由己,一切只为抗倭大计。 他这样的抗倭大功臣被晏鹤年忽悠进京,被晏珣关起来特训。 卧薪尝胆还罢了,为什么要给他吃羊杂碎和玉蜀黍? 我要吃爆鳝段面! 晏珣听说徐渭命悬一线,吓得飞马过来……这是大画家啊! 得知徐渭的愿望,他立刻撸起袖子做一大碗面,端到茅草房来。 徐渭闻到爆鳝段的香味,立刻睁开眼睛鲤鱼打挺起来,麻利地端到屋外去吃。 垂死病中惊坐起。 一碗面条下肚,他伸展胳膊,诧异地说:“咦?我的病好了?晏郎的面,有起死回生之效。” 晏珣瞪眼:“你不要瞎说啊!熟归熟,瞎说我可要告你诽谤!” 万一真的有人相信,把他绑起来拉面怎么办? 徐渭正色道:“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害了馋病,只有这一碗面可救。” “……徐大叔夸张了。您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晏珣摸摸头,“这段时间,您顿悟了吗?要不要换个住处?” 老爹说严世蕃要倒霉,差不多该把徐渭放出来搅混水。 徐渭微微一笑:“我觉得这里住得挺舒服,就是要劳烦你时不时来给我煮面。说不定,我会突然想起什么。” “比如说?” “比如说……罗文龙狡兔三窟,藏着好些外室。” “成交!” 不就是煮面吗? 正好再练一练手艺,将来煮给小圣孙吃。 第285章 孝心大比拼 徐渭目前所在地是皇庄,除非特别小心隐瞒消息,否则这里的事情瞒不过东厂。 黄锦知道后,把晏珣的面起死回生一事,当异闻告诉皇帝。 皇帝心情有点微妙。 晏鹤年只有一个儿子,都能享受儿子孝顺。他有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却…… 不久之后,裕王收到宫里的暗示,学一学晏珣,给皇帝送心意。 ?? 学晏珣?拉面? 他敢送,父皇也不见得敢吃啊! 裕王找来晏珣,哀怨地说:“我不是也要学拉面吧?实不相瞒,我不擅长厨艺。” “那殿下就做自己擅长的。” 裕王可疑地沉默。 和多才多艺的晏家父子比起来,他好像说不上擅长什么。 比较起来,他最擅长鉴赏春宫图。 ……野史传闻,隆庆皇帝曾让景德镇官窑烧制一套让人看得流鼻血的春宫图瓷器。 “殿下亲手抄一幅《道德经》?”晏珣贴心建议。 裕王微微皱眉:“似乎不够份量。若说刺破手指写血经,也不太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 两人商量好一会儿,没有十全十美的好方法。 最后是李妃得到消息,给出建议……亲自给皇帝做一身道袍,绣满道德经。 这样既合皇帝喜好,又体现儿子儿媳的孝道。 李妃很会做人,拉上裕王正妃陈氏一起缝制道袍。 一传十十传百,全城的好大儿们都被裹挟着进行孝道大比拼。 卷起来!百善孝为先! 内阁次辅袁炜知道后,看着几个侄子,满脸伤心:“我没有儿子……” 侄子们:懂了!懂了!立刻学拉面。 据说晏珣拉面有特殊功能,不如就去向其请教! 徐阶幽幽地看着儿孙和弟子们。 首辅大人儿孙满堂、桃李满天下,还缺人孝顺? 好学生张居正默默献上新做的润脂膏。 晏珣将来若能把小圣孙教导成孝敬师长的好学生,劳苦功高。 想到这里,张居正特意给晏珣也送一份润脂膏。 京城的冬日寒风凛冽,不好好保养很快变残的。huαんua33 晏珣投桃报李,抄一段《汉书·霍光传》给张居正。 “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晏珣喃喃自语,“到霍光那样的权势地位,要么造反要么死得很惨。” 晏鹤年笑道:“你也知道这个道理,还口口声声要振兴大明?这条路,注定是荆棘遍地。” 搞不好就跟张居正做难兄难弟。 “我不是有退路嘛!”晏珣讨好的看着老爹,“行就行,不行就下南洋种红薯。还不行,你把我的魂魄送回去?” 晏鹤年含笑摸摸儿子的头,轻声叹道:“儿女都是债。” 他要更强大,才能做儿子的退路! 幸好他只有一个孩子,否则一堆债主真的受不了。 晏珣总疑心老爹想开小号,实际上……晏鹤年很可能只有晏珣这一个孩子。 所有的爱和期望,都在这个孩子身上。 道家“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修道一闭,即得长生;人人得闭,人人长生”。 晏鹤年是众所皆知的活神仙,连蓝道行都甘拜下风。 得道高人,子嗣上肯定困难。 晏珣还是他入道之前所育。 王徽对比早有心理准备。她只是想嫁给晏六哥而已,子女唯有随缘。 晏珣这样出色的大孝子,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啊! 虽然子嗣上有遗憾,但别的方面…… 咳咳,晏鹤年擅长“采战术”,正所谓“欲点长明灯,须知添油法”。 江湖传闻,某半仙可夜御十三女,不知道晏鹤年与之相比如何。 人生有得必有失,随心所欲不强求。 天气渐冷,王徽将家里人喊出来,商量做冬衣。 京城是帝国的核心,各行各业都兴旺。 裁缝是师傅带徒弟,一代传一代,靠手艺吃饭。年节和换季时候,好的裁缝都要提前预约。 中等人家请裁缝做大衣裳,家中女眷只做些贴身衣物。 到了荣国公贾府那种层次,贾母从不穿外头裁缝做的衣裳,都是自家大丫鬟的针线。 晏家还是中等人家。 “衣料都在这里,你们自己挑颜色。今年请杭州老祥号裁缝,还是请苏州大吉号?如今苏州又有时兴样式。”王徽兴致勃勃。 她最喜欢打扮丈夫。 每次别人夸晏鹤年神仙人物,她就沾沾自喜。 当然,打扮儿子也挺开心,美少年谁不喜欢? 晏珣喊她一声“阿娘”,就是她的好大儿。 将来她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金银珠宝、扬州园林大宅,都给好大儿。 晏珣一听苏州样式,就想到汪家服妖,连连摇头:“请杭州裁缝,就做寻常的式样。” 王徽不死心:“再让苏州裁缝给你做一件藕色的长袍,过年走亲戚穿着更喜庆?” “我不!以后有了妹妹,阿娘给她做藕色的!”晏珣坚定拒绝。 王徽很高兴:“小珣是天上的星宿,最好真的说个妹妹来。” 打扮小姑娘也是美滋滋啊~~ 好大儿不喜欢也不能勉强。 选好布料,王徽就让人去约裁缝,约定时间上门量体裁衣。 晏珣觉得冬天穿毛衣很合适,又到皇庄买一批毛线,分送亲友。 徐渭溜出茅草房,见救命恩人晏珣跟庄头讨价还价,微微笑道:“这不是你的买卖?怎么还要给钱?” 晏珣说:“又不是我一家的,还有裕王的份子呢!亲兄弟明算账。今天我拿一点不给钱,明日裕王府拿一点不给钱,岂不是乱套?” 似乎为了验证他的话,不久之后李妃的兄长李文贵来皇庄,想取一批羊毛线和羊绒绦。 庄头和管事一板一眼记账,说过年之前会去李府对账。 李文贵:“……我是小圣孙的舅舅,也要给钱?” “舅舅也要给钱的。”庄头严肃地说,“裕王和晏老爷取东西,都要给钱呢!” 李文贵:“……那给我算便宜点?” 庄头爽快点头,这还差不多。 徐渭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暗暗赞赏晏珣考虑周到。 以晏珣这个年纪,能把文章做好不出奇,能把人心和经济账搞清楚才难得。 也不知道晏珣年纪轻轻经历过什么。 在京城百姓开始数着日子准备新年的时候,一道八百里加急奏折打破朝堂的平静。 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巡视江防,在江西收到当地官员……海瑞的举报,严世蕃在老家搞违章建筑。 嗯,海瑞只举报严世蕃违章建筑。 但林润充分发挥想象力,状告严世蕃和罗文龙勾结江洋大盗、诽谤朝廷、私用违制车服、搞违章建筑,最后加上: 道路皆言,两人通倭,变且不测。 这句话含糊其辞,什么叫“道路皆言”?不就是道听途说? 皇帝收到奏折勃然大怒,下令将两名案犯捉拿进京。 同时暗暗自言自语,就不能再等等? 再等等,严嵩这把年纪,还能活多久? 徐爱卿太咄咄逼人。 晏鹤年:……其实现在动手也不错,大伙儿过个肥年。 第286章 谁害了严嵩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严嵩是奸臣。 可皇帝不这么认为。 就说给皇帝试药的事情…… 嘉靖三十四年那次,严嵩以七十六岁高龄坚持实验十一个月,以致“冬发痔疾,痛下瘀血二碗”。 这是拿命来忠君,皇帝心中有数。 还有人说,严嵩欺上瞒下、架空皇帝。朝堂是严嵩的一言堂,顺严者昌逆严者亡。 如果真是这样,指控严嵩“十罪五奸”的奏折,又怎么能送到皇帝面前? 嘉靖虽然挺混蛋,但并不是个昏君。 别看他整天躲在西苑修仙,朝廷里飞过一只蚊子,他都知道是公是母; 皇子新得一头母猪,他知道是单眼皮或双眼皮。 虽然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是对严嵩,他还有一点君臣之情。 严嵩返乡后,还能跟皇帝书信来往;huαんua33 严世蕃被判流放充军,却明目张胆回老家侍奉父亲。 此时,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还在锦衣卫任职! ……严绍庭是已故忠诚伯陆炳的女婿、现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绎的姐夫。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达官贵人拐弯抹角都是亲戚。 晏鹤年把玩着手中“锦衣卫千户”的腰牌,对儿子说:“朝廷下旨捉拿严世蕃、罗文龙回京问罪,严绍庭通风报信,让其父严世蕃即刻回流放地雷州。” 只要证明严世蕃还在雷州服刑,林润就有诬告嫌疑。 现在徐阶和严绍庭,在比谁的人马快。 晏珣啧啧:“锦衣卫的事,爹怎么知道?” “陆小怜跟我学道。她是陆家义女,严绍庭就是她姐夫。”晏鹤年淡定回答。 神棍的自我修养,广散网、不放过任何一个线人。 晏珣:“……爹可真行。” 人家小姑娘做密探混口饭吃,你还去反薅羊毛。 晏鹤年但笑不语。 消息灵通可以救命也可以害命。 徐阶和严绍庭比速度,他在徽州时就派王二去江西、接近海瑞。 跟在当事人之一的海斗士身边,肯定能快人一步。 人家传递消息靠人马,仙鹤有翅膀。 严世蕃的案子再次被翻出来,小翰林们哪里还有心思修书? 一个个忙于吃瓜。 咳咳,他们心系朝廷、关心国家大事。 这一日,晏珣又跟同僚在太白楼沐足,全场太仓首富王锡爵买单。 冬天沐足最舒服,冰冷的脚浸入有些烫的药汤中,像一千只蚂蚁咬一样又刺又麻,舒服得简直要哼唧出来。 “浴足桶又换新的?听说皇帝沐足的桶从来不用两次,淘汰出来就被太白楼二次利用。客人喜欢就买回去,又挣一道。” 翰林们说起这个事,语气酸溜溜。 一来,皇帝天天换新桶过于浪费;二来,太监以此牟利令人不爽。 晏珣摆摆手:“说正事。袁阁老身体不适,我去探望的时候,他问起《承天大志》的进度。咱们别光顾着看热闹,最好在嘉靖四十四年之前把书编好。” 王锡爵等庶吉士连连点头。 嘉靖四十四年,就是下一科会试年。 也是庶吉士散馆之年,能不能留馆,要看这本书修得好不好。 和晏珣相比,这本书跟他们的前途更有关系! 申时行小声说:“最会看热闹逃班摸鱼的,不是你自己吗?” 你让归有光代为审编,可归老兄还没有进士及第,干翰林的活名不正言不顺! 晏珣一本正经:“瞿大人亲口说我可以随时告假,你们有意见?” “没有……同人不同命啊!”申时行哀叹,“那么,你那造化之学,除农业害虫的神药六六六炼得如何?” 晏珣笑道:“六六六要再等等,煤油搞出来了。明年皇店会卖煤油和配套的煤油灯,比蜡烛和菜油灯便宜。” “又是皇店。”翰林们纷纷取笑,“人人都说你跟东厂关系深厚,看来是真的。” “一般一般,还行还行。”晏珣毫不避嫌。 君子坦荡荡! 王锡爵跟申时行对了对眼神,有些不赞同……跟太监关系密切,不是什么好事。 众所周知,如果皇帝混账、朝臣没大奸大恶,作恶多端的一定是太监。 东汉和大唐的亡国,可以甩锅给外戚、太监。 但这里是太白楼,这些话不好说。 反而是严世蕃的罪行,可以光明正大议论……小官们可以这种方式,婉转向皇帝表达意见。 王锡爵素来刚硬,朗声说:“无论林润所奏的罪名是否属实,只要严世蕃人在分宜,就是妥妥的蔑视皇命,按律该严惩。” 申时行也说:“罗文龙怎么也逃离流放地?他跟江洋大盗交情莫逆,严世蕃用这样的人,是引火烧身。我怀疑严世蕃此前被绑架打劫,就是罗文龙干的。” 晏珣附和:“我也觉得是罗文龙干的!一个人只要干过坏事,其他坏事都是他干的!” 申时行:“……你是同意还是讽刺?” “我同意啊!”晏珣笑盈盈,“罗文龙胆大包天。朝廷这次动作要快,否则他们会把钱财转移。” ……万一到时候抄严世蕃和罗文龙的老巢找不到东西,一定是提前转移了。 绝对没有人黑吃黑! 众人都觉得晏珣言之有理,一起骂不知死活的大蛀虫。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罗文龙跑掉! 其中,又以性格正直的王锡爵骂得最厉害。 晏珣只隐约记得王锡爵,猜测这是首辅之才……他不知道,历史上的王锡爵是一个抗倭首辅。 万历年间发生“抗倭援朝”战争,主持这场大战的首辅正是王锡爵。 倭国大规模入侵朝鲜,朝鲜紧急向大明求援。当时大明上下,很多人反对明军东征援朝。 王锡爵清醒地指出:援救朝鲜,就是保卫大明;一旦朝鲜沦陷,倭寇就会以此为跳板,裹挟大量朝鲜人从南北各路进犯大明。 王锡爵还远程充当此战总指挥,制定正确作战方针,最后打赢战争…… “万历朝鲜战争”的后果利弊一言难尽,但王锡爵文武双全,是一条响当当的硬汉。 嘉靖四十一年这一科金榜,可谓群英荟萃,座师袁炜是当之无愧的伯乐。 现在,年轻的硬汉王锡爵突然出口惊人:“我认为严嵩走到今日这地步,不全是他的错,有人害了他。” 晏珣使劲眨眼睛:……你想清楚再说话。 谁害了严嵩?谁有这个能力? 申时行悄悄踢王锡爵一脚,转移话题:“袁阁老生病,还是之前那个老毛病?咱们应该帮忙寻一个好大夫。” 晏珣松了一口气,笑道:“我爹已经去看过,给出药方,应该会见效。” 众人:…… 你爹能请张三丰传经,还能看病?想把太医的路也走了? 第287章 我爹很可怕 大明的读书人,横跨儒、道、医三家很正常。 像李春芳当过道士,又科举高中状元; 李时珍是秀才,参加三次乡试不中,弃儒学医。 不过,晏鹤年这一回没有走太医的路,让太医无路可走。 “家父只是给一道偏方。”晏珣解释,“他听说袁阁老的病情,想起家中备有一种鱼肚子里有鱼虱,色白、约蚕豆大,炒制之后服用可利尿。” 探望过袁炜的门生都知道,袁炜是老年男人常有的毛病……尿频尿急尿不尽。 严重起来,站着半天滴不出一滴,憋得全身哆嗦、痛得一身冷汗,简直能把人憋死。 朋友们互视一眼,异口同声:“到底是什么鱼虱?一定要内服?外用行不行?” 好家伙!需求量这么大? 晏珣说:“是在陕西那边一条河里生长的鲫鱼。家父有个朋友在终南山修行,知道当地的偏方。鱼虱就是他以前送的,说是有备无患。” 修道之人练“采战术”,讲究“交而不泄”,道行越深厚、前列腺负担越重。 众人:……好像知道晏神仙的难言之隐。 看见朋友们脸色,晏珣强行解释:“家父没这个烦恼。” 朋友们姑且信了,想必活神仙和普通人不一样。 “咳咳……终南山是天下第一福地,在这里修行的必然是神仙!这种神药,我有个朋友以后可能用得上,能否请令尊代为购买一些?”朋友们目光灼灼。 晏珣爽快答应:“我跟家父说一声。这种药不是非得用,有备无患嘛!” “对!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年轻人用不上,备一些孝敬长辈很应该。” 偏方有没有用? 晏神仙代言,怎么可能没用? 一个偏方,看起来微不足道,却引起当朝首辅徐阶的注意。 徐阶早就想把袁炜赶出内阁,拉一个自己人进来。 袁炜自视甚高,跟徐阶同样是探花出身,但是并不怎么服徐阁老。 主要是他觉得,徐阶这个人太虚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嘉靖皇帝选两位互相看不顺眼的老探花主持内阁,真是端水大师。 现在徐阶拳打严世蕃,又碰上袁炜生病,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助我也! 可是没几天,他在内阁看到健步如飞的袁炜。 其他官员纷纷围过来打听:“恭喜袁阁老康复!您这回请了哪一位太医看诊?疗效很好啊!” 袁炜捋着胡须,微微笑道:“是晏芝仙送的药。我内服外敷双管齐下,到第十天空前绝后地爽快一回,痛快淋漓得通体舒泰。” 那一刻,他觉得撒尿是世界上最舒爽的乐事。 袁炜的老毛病许多人都知道,连徐阶都放下别的心思,竖起耳朵听。 陕西? 那个地方。 这已经晏鹤年第二次从陕西取药。 上一次,给裕王寻“鹿含草”,助力裕王耕耘播种。 两次送药都有奇效,晏鹤年是有意还是无意,让朝廷注意陕西? 徐阶想来想去,决定往陕西下一颗棋…… 不久之后,朝廷下旨,升河南按察副使石茂华为陕西参政。 晏家书房。 晏鹤年得到消息,笑着在地图上陕西的位置插一面小旗。 晏珣坐在桌子边,双手托腮,好奇地问:“石茂华跟爹有来往?” 晏鹤年摇摇头:“没有……但很快就会有。那年他从扬州知府升任山西按察副使,还没上任就回乡丁忧。我送给他一个锦囊,说他日后会高升。现在不就实现了吗?” 石茂华出孝后,以原官职改任河南按察副使,现在升陕西参政,确实是高升。 晏鹤年简直可以说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晏珣瞪大眼睛:“我要是石茂华,一定觉得升官跟你有关。” 晏鹤年说:“石茂华得罪过严党。现在徐阶提拔他,是觉得他可用。我不跟徐首辅抢人,只是朋友间的私交。” 他给石茂华写一封信,祝贺扬州旧相识升官。 陕西这个地方,从弘治年间至今频繁遭受蒙古各部入侵。 天灾人祸,百姓生活很艰难。 处理不好容易出问题。 比如晏珣提过一个李自成,就是陕西人! 朝臣的目光大多盯着东南,晏鹤年已经开始投向西北和东北。 晏珣再一次对老爹的布局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难怪阿娘说,爹像旧时世家郎君,上辈子一定是王孙公子。以爹的天赋,不当官绝对可惜。”晏珣夸赞老爹,满脸骄傲。 大逆不道地想一想,爹要是姓朱,哪里还有裕王和景王什么事? 晏鹤年揉了揉晏珣的脑袋:“你就会给爹找麻烦,现在好多人问我要鱼虱,我只好勉为其难做中间商挣一笔差价。” 什么陕西鱼虱,其实就是一种鱼类寄生虫,别的地方也有,入药可利尿。 他历来不喜欢挣这种费时费力的钱,给人看病多麻烦,坑碰拐骗黑吃黑不好? 这个时候,被他寄予厚望的王二正在海瑞身边。 海瑞当初任淳安知县,是徐阶举荐的;调任兴国县知县,却是朱衡帮助。 朱衡是晏家父子院试时的老师,四舍五入,大家都是一家人。 王二此时的身份,是一个不畏生死举报严世蕃的义士。 “兴国县城不远的潘家镇,有人谣传说发生瘟疫,百姓纷纷举家迁走。然后有窃贼来此拆房揭瓦,偷房梁的江南水曲柳木…… 我抓了两个盗贼,查到有人要这批柳木盖房子。顺藤摸瓜,得知严世蕃的别院在绑架案中烧毁,想用水曲柳重新盖房。” 江南水曲柳经过特殊处理,可以防火。因此,严世蕃要人家房梁上的。 海瑞点点头:“王壮士安心养伤,本官已经查实此事,报给御史林润。” 严世蕃是流放之人,大兴土木修建规模超标的私宅,简直蔑视王法。 还用这种手段巧取豪夺、拆百姓的家! 就算不是严世蕃亲自下令,也是其走狗的馊主意。 海瑞看不得这种荒唐事……被拆房子的小镇,还是兴国县的治下,正该他管! 王二虚弱地说:“我为查这件事,被几个人追杀。在您这里,唯恐连累大人。” 海瑞正色道:“我状告严世蕃,就不怕人追杀。难道大明天下,没有王法吗?” 只要他行得正坐得住,看他不顺眼的人都干不掉他。 另一边,严世蕃收到儿子严绍庭的传信,并没有听话的跑路去雷州。 相反,他很淡定地等候朝廷派人拿他进京。 “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严世蕃冷笑。 他要借着此次回京逆风翻盘!没有人比他更懂皇帝! 到时候,让徐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289章 大善人晏珣 京城俗语“烧不尽的西山煤”。 “西山”是一个泛指。 “京城以西之山,皆名为西山。亦太行山之支脉,峰峦重叠、古迹可观、风景宜人。” 香山也属于西山的一部分。 煤矿主要集中在宛平县西大谷山。 晏珣这次去西山,计划住好两三天,带上阿豹、常欢和晏小四以及拖油瓶裕王。 ……现在不跟裕王加深感情,难道等他变成皇帝以后吗? 裕王轻易不方便出城,但去西山有充分理由……明宣宗朱瞻基喜欢游西山,写过一首《红叶》—— 红叶舞丹霜后落,青山如花马前看。朔雁南飞秋满天,千林红叶色相艳。 …… 他向祖宗学习,很合理吧? 学不会宣宗斗蛐蛐的秘技,学会宣宗游西山,也是“敬天法祖”。 理由太充分,连老师高拱都无法阻拦。 可是出城之后,他们看到的并不是什么美景。 只有太平盛世的人,才有心情欣赏风花雪月。 宛平和大兴属于顺天府管辖,天子脚下居然有百姓饥寒交迫、过不了这个冬天。 其他地方呢?简直不敢想象。 他们到宛平县,看到路边设着一座座粥棚,县令和差役主持着施粥,饥民扶老携幼在寒风中排队。 裕王脸色沉重:“户部开通州军粮仓赈济灾民,就是这些粥吧?咱们也来施粥?” 难怪高先生批评他不该吃黄瓜……百姓饥寒交迫,皇子还吃洞子货,这大明要完。 晏珣早已看过这场面,镇定地说:“我们到西山煤窑去,我以另一种方式赈济灾民。” 往年冬日也有灾民,但没这么严重。 似乎上天也在跟这个帝国作对,天灾人祸不断,天气越来越冷。 历史上每一次气候变冷,都伴随着草原民族南下、农耕民族浩劫。 他们轻车简从,没有大摆王爷仪仗,悄悄地穿过宛平县城。 如果摆出裕王仪仗,只怕被灾民围满……活不下去的人,还在乎失仪吗?遇到肥猪就宰! 晏家的上南坡窑是从罗家手里名正言顺获得的。罗娇娇嫁给常欢,嫁妆里又有几个小煤窑。 因此,晏家俨然已经是西山煤的大户。 晏珣说:“我们之前把散煤拉到卢沟桥外的货场,在那里做成蜂窝煤直接送进城。现在要扩大生产,就在西山这里做。” 第291章 推食解衣 单单吃烤肉,难免有些腻。 晏珣抓一把栗子丢到旁边火盆里烤,过一会儿,“砰”“砰”的声响,裂壳的熟栗子一个个跳出火盆。 接到手中来回倒,呼呼吹气降温,剥壳之后,又暖又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火中取栗,就是这个意思吧?”晏珣将剥好壳的栗子放在裕王的碗里。 裕王笑道:“你在雪灾中卖蜂窝煤,才是火中取栗。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堂堂正正的钱,咱们可以挣。” 咱们是谁?谁是咱们? 能够跟王爷成为“咱们”,足以令人高兴。 不信你去其他几大煤窑问一问,他们也愿意花钱跟裕王做“咱们”。 晏珣高兴一瞬,很快冷静下来……君主的嘴,骗人的鬼。 皇帝跟严嵩说过更肉麻的话,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只能说跟夏言比起来,皇帝对严嵩还有一丝感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拖到严嵩挂了才处理严世蕃。 京城的栗子是良乡产的,微微一捏壳就破开,内皮搓一搓就掉,吃起来很方便。 满屋子的肉香混合着栗子香,让人胃口大开。 兴致上来,裕王自己动手烤肉,虽然焦一点、黑一点,卖相不好看,吃的是个乐趣。 太监田义发现王爷今日的食量翻倍,感激地看了晏珣一眼。 李时珍曾说,裕王有“情志之郁”,平日里食欲不振,要想办法开胃、以饮食养生。 王妃和府里的太监厨子,想方设法让裕王多吃点……结果还是晏珣有办法。 第二天,裕王跟晏珣一起看煤工做蜂窝煤、看煤工的饭。 走到前面一排低矮的伙房,见小管事吆喝着,让煤工排成一条条长队等着打饭。 基层小管事和工人只知道东家带着客人过来,不知道贵客竟然是王爷。 但有东家过来,就足够他们好好表现。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能够找个地方混口饭吃,夜里还能睡在火炉边,不用冻死饿死,简直是神仙保佑。 晏翰林这么年轻俊朗这么善良,一定是神仙转世。 汉子们的内心充满感激,又划过隐隐的自卑,跟翰林老爷比起来,自己的年龄都活到狗身上。 矿区养着几条大狗,尽职尽责地在人群中巡逻,时不时“汪汪”叫一声。 第292章 名利双收 野史传闻,明宣宗朱瞻基登基前跟还是小官的于谦相识。 有一次在外游历,朱瞻基吃掉于谦剩下的半碗面。 推衣解食,不把臣子当外人。 于谦当时惊讶又感动。 后来……宣宗的好大儿英宗搞出土木堡之变。于谦的处理顶天立地,不负国家不负君。 可最终,于谦被英宗处斩抄家。 晏珣想到于谦的结局,顿时压力山大,内心骂骂咧咧……你小子看起来眉清目秀,居然没安好心。 裕王硬着头皮迅速啃光手里的馒头,拍拍手里碎屑潇洒地站起。 他只是觉得晏珣呆愣的样子怪可怜,一时心软帮着吃掉……没想要臣子卖命啥的。 半个馒头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晏珣装作若无其事:“一会儿回别院,我煮两碗面,殿下没饱再吃点?” “呃……好。”裕王觉得嗓子疼,但还是应下。 如果是晏珣亲手煮的面,还是要尝一尝的。 四舍五入当一回晏珣的爹。 不知是不是错觉,来西山走走,裕王的胃口比平日好。幸亏他是男的,否则内侍们一定以为他怀孕。 内侍田义……恍恍惚惚。 王爷居然抢晏珣的馒头吃! 难道府上的厨子努力方向错了,王爷就喜欢吃四合面黑馒头? 晏珣煮面用的就是煤炉,比烧柴方便。 常欢在一旁打下手,见周围没有外人,小声嘀咕:“特制煤炉比普通炉灶节省一半的蜂窝煤,早知道不卖煤炉。” “嗯?” 常欢理直气壮:“节省岂不是降低咱们蜂窝煤的销量?” 晏珣笑道:“你真不愧是四伯亲生的!这一次别说不会亏,就是亏一点也要送。再说,整个京城那么大的市场,还怕煤卖不出去?” 有这一波免费赠送的宣传,占领市场完全没问题。 常欢想想也是:“吃亏是福!我跟着送煤,尽可能送遍每一户人家。” “这件事办得好,以后让你去山西做大买卖。”晏珣笑眯眯地画饼。 西山煤和山西煤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常欢做外管事、阿豹是内管事,其他养子打杂,最特殊的晏小六……不知跟谁学的不干好事。 裕王吃了晏珣做的面,心满意足地在山上住三天。 他看到成千上万的汉子挥汗如雨地墩蜂窝煤,像蚂蚁大军一样整齐有序,场面很壮观。 “哐哐哐”一个个像莲藕的煤饼墩出来,看着就解压。 热火朝天的吆喝声很有感染力,裕王手痒下场干活,一时抛开种种抑郁心事。 他又看到一辆辆板车排成队,浩浩荡荡地拉着蜂窝煤进城。 一个个黑莲藕走进千万家,在冰天雪地中给百姓带来温暖。 “那板车……怎么有皇店的标记?”裕王眼尖地发现亮点。 晏珣解释:“卢沟桥外那场地,从前是鞑靼瓦剌来京进贡的‘榷场’,需要大量板车运货。后来停止朝贡、榷场荒废,板车收在库房里。” “榷场”,就是贸易场所。 裕王懂了,晏珣借用卢沟桥榷场办工坊,将这些板车清理出来废物利用。 ……晏珣真是一个借鸡生蛋的高手,集中各方力量办自己的事! 这不是首辅该有的素养吗? 回京的路上,他们见到送煤的板车大队,听到沿途百姓的议论。 “听说要连送七天,我家昨天已经去领过,烧这个煤比散煤好,早就该用起来。” “粥棚是官府设的,煤也是官府送的?真是青天大老爷。” “不是,我听说……” 在西山煤窑干活的临时工多,不用特意宣传,晏家煤窑送煤的事就传扬出去。 京里百姓听说是双鼎甲、三元及第的晏老爷家送煤,感激佩服之余,又恍然大悟…… 只有这样的大善人,才能父子同科双鼎甲! 这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神仙保佑! “我七舅姥爷的表哥的儿子在裕王府当差,他说裕王第一次见到晏珣,就说晏珣是蓬莱旧友!” 神仙下凡实锤! “晏鹤年有个神仙儿子,一定也是神仙!裕王是蓬莱旧友,必须也是神仙。” 皇帝也是神仙,这是毋庸置疑的……前不久张真人不是临凡传经嘛? 修仙大明?举国飞升? 本来因雪灾造成的民怨,不知不觉压下去。 只要能活得下去,百姓的忍耐力惊人。 内阁高官们悄悄松一口气……最怕的就是民怨。 尤其是京畿重地,一旦发生民乱,他们都得辞官谢罪。 首辅徐阶对心腹们说:“晏珣能短时间内送出这么多煤,肯定是入秋就开始准备,实在是有心人。” “谁能想到今年的雪这么大?晏鹤年是神算,就他能预料。但晏家早做准备却没有趁机发财,实在难得。”心腹赞叹。 再有私心的人,也不得不服晏珣的善举。 “请这么多煤工干活、以工代赈,又连送七天煤,这笔花费可不少。晏家的家底挺厚?”有人提出疑问。 钱哪来的? 不是说晏家只是高邮湖边养鸭打渔的? 这年头养鸭这么赚钱? 徐阶看向张居正:“太岳,你跟他家比较熟悉,你跟大伙儿说一说。” 张居正微微点头,解释:“晏家跟裕王、东厂合伙做买卖,皇店皇庄都有盈余,他家怎么会没有?玻璃镜、肥皂、羊毛线有利可图,卖煤也有钱赚。” 一旁的徐璠补充:“我家跟皇庄购进羊毛线送到南边卖,太仓王家也购入一大批。” 钱的来源问题解决,可这更让人羡慕。 为啥? 晏家显然是沾皇家的光,才能这么顺风顺水。 若是一般人家,你做出玻璃镜,能有皇店高价代销? 你做的毛线,能有松江徐家、太仓王家这样的纺织大户购买? 徐阶微微笑道:“不管怎么说,他帮朝廷解决一个麻烦。宛平、大兴两县的县令都说要上奏折感谢他、感谢裕王。” 众人笑着说:“这两个县令也是讨巧。感谢裕王就是感谢皇帝,陛下岂能不高兴?” 一场雪灾,如果应对不好,京郊两县的县令首当其冲要问罪。现在反而让他们因祸得福,因此立功。 议论完这件事,徐阶神色一正,派人盯着京官领俸禄、注意引导舆论,不要让人借机闹事。 户部拖欠京官近半年的俸禄,难免让人生怨。 万一有人带节奏说“徐阶做首辅还不如严嵩”,徐阶的脸面往哪搁? 面子还是小事,年后就要处理严世蕃,不能横生枝节! 第294章 资深科举导师 所谓入乡随俗,在京城过年就要有北地风味。 首先,对“三羊开泰”下辣手。 羊肉床子的回回掌柜选羊很专业,只有最鲜嫩肥美的羊,才有资格为晏大善人献身。 几个年轻人眼睁睁看着晏鹤年向可怜的羊羊走过去…… 老晏轻声念几句悄悄话,手起刀落。 小尖刀放血,一阵刀光飞舞,羊肉利落分割,羊心羊肝热腾腾地搁在木盆里。 “这就结束啦?”阿豹吓了一跳。 其他人瞪大眼睛,心有余悸地齐刷刷后退一步。 晏珣:我爹居然是刀客! 徐渭:是的。当时在高邮湖,就是这样一阵刀光,吓得我小心肝“噗通噗通”。 晏鹤年洗干净手施施然走出来,面无表情:“接下来交给你们。足足三头羊,挑一些好的肉腌起来吃!” 腌羊肉又叫腊羊肉,从隔壁御厨家学的做法。 需要用到羊肉、盐和芒硝,夏秋腌三到四天,冬天需要四五天,腌制到肉色紫红。 煮的时候倒入老卤汤和各种佐料,焖两个时辰至肉烂脱骨,香味浓郁得皇帝闻到都得停下御辇。 想到这里,众人同情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小羊羊死得其所。 巷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孩子们扯着公鸭般的嗓子放声高歌“三十晚,过年哦!又吃猫耳朵,又吃羊头肉!” 黑猫乌云吓得窜进床底下……吃“猫耳朵”? 吓死喵了~~ 有徐渭一起过年,晏家的团圆饭多了一道火腿煨冬笋、一道绍兴梅干菜焖肉,再加上一壶花雕。 徐渭恍惚之中,仿佛回到家乡,眼前浮现出斑驳的流光岁月。 “我们那里富裕人家生了女儿,酿酒贮存花雕坛中,待女儿出嫁起酒待客。我与原配发妻潘氏成亲时,岳父大人起了十几坛花雕酒。” 人生长恨水东流。 徐渭的生平非常坎坷。 他是庶子,出生百日丧父,依靠同父异母长兄生活。两人相差三十多岁,缺乏兄弟之情。 他在徐家有寄人篱下之感。 二十岁,他高中秀才;二十一岁,入赘绍兴富户潘家;二十六岁,发妻得病早逝。 徐渭人生中最温暖的岁月,是刚和潘氏成亲那几年。 夫妻相敬如宾,岳父潘克敬对他也不错。 后来妻亡家破、功名不第、背井离乡、浪迹江湖。 直到遇到胡宗宪,让他咸鱼翻身。 人到中年,他虽然重新娶妻生子、有一个新的家,可年少的遗憾已无法弥补。 “来!喝酒!”晏鹤年给徐渭倒了一杯,“我有个朋友,每年都酿几坛酒,按顺序埋入园中,二十年后依次开启,每年都有二十年陈酿可饮。” 徐渭双目一亮:“这个主意好!以后我回乡居住,也这样办!” 徐渭爱喝酒,酒量却不大好。两杯下肚,脸就红成关二爷。 晏珣挪过来,试探地问:“你屋里那幅狂草《春园暮雨诗轴》可否送我?” “可以。”徐渭爽快地说。 晏珣又问:“听说你在杭州有一个相好的花魁娘子,是不是真的?” “胡说八道。”徐渭瞪眼。 “啊?你没醉啊?”晏珣遗憾,“我还想问你当初公费嫖娼的事,有个朋友很好奇。” 徐渭无奈:“你年纪轻轻,怎么尽打听这些事?不能打听些正经的?” “正经的啊……嘉靖四十三年浙江乡试主考官人选,算不算正经的?”晏珣笑眯眯地问。 “是谁?”徐渭精神一振。 他跟在胡宗宪身边这么多年,名与利都有了。但是做师爷的人,总有一个当主官的理想。 功名已成执念。 晏珣小声说:“据可靠消息,礼部会点梁柱臣为浙江乡试主考官。梁大人是广东顺德人,喜好作诗。我再找一找他以往点评文章的批语,研究他的文风。” “多谢费心。”徐谓连忙道谢。 晏珣接着说:“嘉兴县学生王家栋,治《易经》;余姚县学生史钶治《礼记》、绍兴府学生陈大統……都是岁试优秀考生,我会收集他们的文章,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徐渭做人幕僚多年,思维和行文风格跟普通秀才大相庭径。 备考要讲究技巧,不能一味闭门造车。 徐谓佩服又感激,终于明白为什么从皇子到太监,人人都爱晏郎。 用心至此,谁能不感动。 晏鹤年有些诧异,看样子小珣珣在翰林院结识了不少好友,才能打听到外地考生的情况。 莫非是一起洗脚脚建立的交情? 除夕守岁不必多言。 第295章 江湖好汉齐出动 首辅徐阶也知道税赋的问题,可是……总不能从自家开始改? 他家就有一点点多地啊! 嘉靖四十三年春,天气一天天转暖,京郊的百姓熬过严冬,开始新一年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不会更好。 而文武百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江西。 严世蕃“充军流放”还能掀起风云,不愧是一代“小阁老”。 江西兴国县。 得知严世蕃和罗文龙被锦衣卫押送进京,养好伤的王二向海瑞告别,临行前拿出一份礼物——一副眼镜,镜片晶莹透亮,煞是好看。 “海大人读书多,视力不好。这种眼镜可以让您看书更清晰。” 海瑞摇头:“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请王义士拿回去。” “不是水晶磨的,只是玻璃眼镜,算不上很贵重。”王二把眼镜硬塞给海瑞,拔腿就跑。 海瑞追出好远,追不上只能作罢。 “跑得真快!王二连个大名的没有,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养子。”海瑞自言自语,“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王二骤然出现揭发水曲柳案,剑指严世蕃,挺可疑。 但对海瑞来说,不论王二跟严世蕃有什么私仇,只要举报的是事实就行。 大明已经千疮百孔,不能允许严世蕃这样的蛀虫继续逍遥法外、祸害百姓! 王二跑远之后,对于自己冒失送出一副眼镜有些懊恼。 海瑞实在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 王二在其身边潜伏几个月,险些忘记自己姓什么。 海瑞到兴国县上任后,先做两件事: 第一,视察县学,主抓学风教育;第二,考察民情,监督田耕农业。 他发现前任知县为追求政绩,搞了很多税目,导致百姓欠税,甚至不得不抛家弃业流亡。 海瑞当机立断,把那些子虚乌有的税赋欠款一律免除,重新丈量土地、制定黄册。 百姓无债一身轻,不用逃跑做流民,一个个感恩戴德。 海瑞还给赣州知府吴尧山上一份《申军门吴尧山便宜六事文》,提出要在兴国县进行大刀阔斧的税赋改革,马上获得批准。 吴尧山:……海瑞名声太好,我不批准就会成为反派。 这一切,王二都看在眼里。 过年的时候,王二还在海瑞家吃了团圆饭,总觉得不送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现在恩情两清,他扛着自己的小包袱,咬着一根草哼小曲。 “啦啦啦!我要去打大鱼啦!海大人后会有期,你这样的官,要长命百岁才行啊!” 严世蕃自从被人绑架打劫之后,对人身和财产安全非常小心。 明面上重修别院,在南昌又选了一处隐秘处盖庄园; 暗地里还想造一艘大船,将新纳的两房妾室和数十万两白银,送往小琉球的窝点。 他自己随时做好跑路的准备,一旦父亲严嵩去世,他就乘船出海。 盗用上好的水曲柳梁木,表面上搞违章建筑,暗地里用来造船! 靠近长江的一处船坞不远处就是严家专用码头,停着一艘大船和几艘小船。 长相粗犷的王二是一个熟练的水手,还会修船。 他来到这处船坞,切换一口地道的分宜话,混进去干活。 据说,严世蕃收着一幅《清明上河图》,不知道在不在这里? 把这幅画带回去,珣哥儿一定会很高兴? 晏六哥反复强调,古董字画不能放过……万一文物外流,小珣哥会吐血。 另一边,海瑞在向江西巡抚赵贞吉汇报:“造一艘大船要木料三百方到八百方,需要五百棵树。严家盗取这批木料,数量刚好对得上。” 赵贞吉跟严嵩有仇。 嘉靖四十年,时任户部右侍郎的赵贞吉被严嵩夺官去职、赶回老家。 严嵩倒台后,徐阶上奏起复赵贞吉任江西巡抚……做一个看守严嵩父子的牢头。 赵贞吉说:“锦衣卫核查确认木料是运往分宜的。严世蕃为孝敬其父,在分宜建一个跟京城严府一模一样的府邸,才会有此大阵仗。” 海瑞质疑:“若真是如此,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行事,何必散播瘟疫谣言、派盗贼盗取木料?” 赵贞吉点头:“此处疑点,我们要上报朝廷。若陛下真的采信锦衣卫的说法,念在多年君臣情义,不会在意其大兴土木。” 不就是给严爱卿盖个新房子吗?这算什么事! 商议之后,赵贞吉以巡抚的身份,命令海瑞亲自上京,陈说此案的疑点。 严世蕃一个人,令八方云动。 王二钻进船坞,黎大、晏小六先后赶到。 高邮湖、鄱阳湖、巢湖、太湖和长江运河……江湖好汉,各显神通。 严世蕃在被锦衣卫押送回京,并没有披枷戴锁,反而悠闲自在得像是游山玩水。 从相貌和智商来说,严世蕃都与众不同。 相貌上,他因为一只眼有眼疾,连五官齐全都称不上。可是长年位高权重、自有一番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智商上,有人说天下有智慧十斗,严东楼独占九斗。 他一只眼睛盯着你,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这一路上,他甚至可以跟亲信故旧通信,一起发力助他翻身逃出生天。 ………… 晏珣跟着一众同僚,从翰林院里走出来,听到卖酪的小哥儿叫卖:“伊~哟~酪~啊!” 京城天气变暖,傍晚就有人卖酪。 严世蕃拖到天暖还不来,百官烦躁不安,疑心前任小阁老是不是长翅膀飞了…… 皇帝却不着急,似乎毫不担心煮熟的鸭子飞走。 百官焦虑,不是关心严世蕃,而是关心自己的俸禄。 去年的欠俸,徐阶承诺今年补发。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笔钱大约就着落在严世蕃身上。 另外,雪灾时皇帝下令削减宫廷和各部衙门的餐费。不知现在宫廷怎么样,反正翰林院的工作餐越来越敷衍。 穷翰林们找光禄寺抱怨,光禄寺理直气壮:“陛下说的削减费用,你们不满就去找陛下!” 好嘛! 拖欠俸禄不算,连工作餐都吃不饱。 当大明的官,还得自带干粮? 严东楼赶紧进京吧!大伙儿等着吃你呢! 晏珣喊住卖酪的小哥儿:“来,我要买酪。” 小哥儿笑呵呵地说:“这里有个签筒,两文钱抽一签,上上签白喝十大碗;中签喝一碗,下签不能喝。老爷看怎么样?” 他这一套,通常都是稳赚。 但这一天,他遇到气运旺的。 晏珣连中几次上上签,把他的酪全赢走。 “朋友们!过来喝酪!我请!”他招呼一起下衙门的同僚。 穷翰林们一窝蜂涌上来,纷纷说:“平日哄我们买多少支签,都是下下签,今天算你活该!” 这小子常在附近卖签! 翰林们要面子,被坑只能自认倒霉。 卖酪的小哥儿咧开嘴大哭。 晏珣哈哈笑着拿出一把钱:“别哭了!让你奸似鬼,今天遇到老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二肯定打到大鱼,他的运气才会这么旺! 第296章 严世蕃进京 严世蕃回来了。 他当初“流放”的时候,没人想过他还会回来;可他真的回来,人们又觉得理当如此。 执掌内阁二十年的严嵩,哪能一朝倒台? 严世蕃从前也是皇帝的贴心小阁老。 更滑稽的是,严世蕃名义上关押进诏狱,却还有人身自由。 他甚至可以跟党羽通气对口供: 贪污受贿、迫害忠良一概罪名尽管认!因为是陛下允许的! 这是严党过去屡试不爽的招数……皇帝默许的事,骂严党就是骂皇帝。 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大理寺卿张守直负责严世蕃的案子,都觉得棘手。 贪污受贿和迫害忠良,先前严世蕃就是因这两项罪名流放充军的。 一个案子审两次? 顶多就是加上一项擅自逃离流放地、蔑视王法,但这又是皇帝默许的。 “林润的奏疏说‘道路皆言’,这不就是道听途说?连个确凿人证都没有,怎么定罪?” 三位主审官碰头商议,嘀咕林润不会办案……这一次必须寻到确凿证据再拟订罪名,不能让严世蕃再翻身。 否则,他们这些得罪过严世蕃的人,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 ………… 晏珣和翰林院的同僚一样,冲一壶茶坐在一起交流消息。 “严世蕃在诏狱跟自己家似的,陛下居然不在意?” “听闻陛下龙体微恙,裕王大过年的就派人下徽州,请前太医院正李时珍赶回京城。” 申时行问:“晏编修,李时珍住在你家隔壁,他回来没有?” 晏珣摇头:“没见到人,大概还要几天。” 众人顺口夸裕王孝顺,其实不怎么关心皇帝的龙体…… 神仙怎么会生病? 今年已经是嘉靖四十三年,说不定还有四十三年。 晏珣听着众人的议论,也在想……严世蕃的罪名,最重的是哪一条呢? 翰林们总结:“应该是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案和锦衣卫经历沈炼案。当初,严世蕃把他俩的名字夹在死刑犯名单中,蒙蔽陛下批准。这件冤案是公认的,陛下后来也骂过严世蕃。” 真的是这样吗? 晏珣微微皱眉,没有附和。 最近去大正有德喝茶、太白楼洗脚脚都能听到这种论调,显然是有人带节奏。 这两个地方,可都是皇家的产业。 锦衣卫或者东厂,有人暗暗帮助严世蕃?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病得很是时候。 这样汹涌沸腾的气氛,谁都没心思干正事。 修书什么的,长命功夫长命做。 晏珣下衙门回家时,发现邻居李时珍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他停住脚步,上前问车夫:“是不是李大夫回来了?咱们做邻居的,该送两样菜过来接风,也是街坊之谊。” 车夫摇摇头:“一位老爷在城门处雇我过来的,他一会儿还要走,让我在这里等着。” 晏珣更觉好奇,满京城都知道李时珍不在家,谁会来做客? 他让小四带着自己的笔墨匣子先回家,自己站在家门口观望。 吃瓜群众,就是这么坦荡荡。 神棍儿子的自我修养,关注身边一切风吹草动。 黑猫乌云发现晏珣回来,从墙头饿虎扑羊地跳过来:“喵~喵~” ……喵~隔壁来的客人,长得真黑! 晏珣接住乌云,撸着油光水滑的猫毛,轻声细语:“比你还黑?” ……喵~人和喵怎么能比? “嘿嘿,我只是好奇,连你都说黑是多黑。要知道,你是掉进煤堆里找不到的。” 一人一猫自然地交流。 人生在世,懂一种外语很重要,找媳妇多一种选择。 喵喵声中,李家的大门打开,有人大步走出来。 咦? 此人衣着简陋粗糙、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常晒太阳的。 这个形象……莫非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倭寇?! 京城群众的专业素养启动! 晏珣连忙走过去,打招呼:“这位好汉,在下翰林编修晏珣,不知好汉从哪里来,找李大夫何事?” “你唐突了。”好汉背着手说。 晏珣皱眉:“我听你说话,似乎有闽地口音?你一定在福建生活过,福建口音很能感染人。福建来的,脸色黝黑,甚是可疑!作为守法街坊,我应该关心一下。” 黑脸好汉无奈:“你怀疑我是倭寇?李时珍会认识倭寇?”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误认倭寇!长得黑带福建口音是他的错? 晏珣一本正经地说:“也许你明知李大夫没回家,过来陷害他呢?近来京城风浪大,谁知道有没有坏人潜进来浑水摸鱼。” 第297章 救不救海瑞 海瑞知道严世蕃和锦衣卫关系密切。 可他没想到,刚接近张居正家附近的巷子,就被一队锦衣卫拦住马车,不由分说地押走。 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还是锦衣卫千户! 严绍庭很恼火爹不听话,可事到如今,唯有尽可能帮父亲洗清罪名。 这一次,他没有侥幸不被牵连,是死是活在此一搏。 海瑞一到李时珍家,就被严绍庭手下的锦衣卫发现行踪,跟到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动手。 一个知县而已,消失几个月,等事情结束再放出来,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晏鹤年悄悄跟在海瑞身后,不动声色地目睹锦衣卫抓人事件。 这件事……该如何运作? 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绎是严绍庭的小舅子。 这件事还不知道陆家是什么态度。 直接去找徐阶? 这一场浑水,晏家不该过多参与。 晏鹤年做贼心虚,不想跟严世蕃的案件有什么联系。 做好事不留名,他只是个打鱼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迅速回家,吩咐晏珣:“你连夜去一趟阮瑛家。” 晏珣:“……?爹不是说,让我不要跟宫里太监来往太密切?” “此一时彼一时。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来往一下下。”晏鹤年轻咳两声。 他主要是为小珣的名声着想,绝不是担心太监抢他的儿子。 晏鹤年简单描述刚发生的事。 晏珣眼睛渐渐睁大,乖乖哩个咚! 玩得这么大? 他要做历史的参与者?呃……他早就是历史的参与者! “那我去去就回。”晏珣立即动身。 时间不等人! 虽然历史上的海瑞没有死在锦衣卫手中,可是万一历史改变了呢? 穿越者如果事事都按照预知走,就是刻舟求剑。 这两天阮瑛不当值,见到晏珣惊喜又意外:“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来?该不会……咳咳,你想请我去帘子胡同?” 请太监上青楼,晏郎做得来。 谁让他们是秘戏图同好呢? 晏珣汗颜:“今日有正事。” 阮瑛不明所以,还是把晏珣迎到屋子里,让伺候的人去院子里守着。 便宜干儿子每次来都带好吃的,这次空着手,肯定是有麻烦。 吃人嘴短,只要不是强抢民男民女,其他事都可以帮忙解决。不管怎么说,儿子上门,干爹总是高兴的。 找人办事就得坦诚,晏珣一五一十地讲遇到海瑞,以及海瑞被绑一事。 阮瑛默默听完,没有义愤填膺,淡定地问:“你第一次见到海瑞?为什么要救他?锦衣卫办案,我不好插手。” 晏珣诚恳地说:“海瑞在淳安和兴国丈量土地、重新修订黄册,陛下制定的‘一条鞭法’一直都推行不了,大明需要一个海瑞这样的人。” 阮瑛摇摇头:“海刚峰这个人,陛下早就知道,但是陛下一直不重用。此人只能做地方官,进不了朝堂。且过刚易折,我劝你不要与之过多来往,以免被牵连。” “多谢阮大哥提醒,我会注意分寸。我只是想让人给徐阶报个信,再暗暗照应一下海瑞,做好事不留名。” 明哲保身。 晏珣知道阮瑛是好意。 但眼睁睁看着海瑞落难,什么都不做,他怕日后会后悔……做反派被雷劈啊! 晏珣隐约记得“海瑞骂死嘉靖”的传说,具体过程不知道,只知道海刚峰是一尊大炮。 万一这件事没有改变,距离大炮太近的人,搞不好会被未来的隆庆皇帝记恨。 唉,还是得不留名。 听晏珣的意思,不是直接把人救出来,这事就不难办。 阮瑛轻轻点头:“既然你坚持,我立刻去安排。你悄悄回去,明日按时上衙门。下次来带上你家做的糖芋头。” 晏珣笑着说:“你喜欢小一姐姐做的糖芋头,不如让她来你家。” 晏小一是侍候王氏阿娘的,晏珣喊一声“姐姐”也可以。 “胡说!”阮瑛骂道,“人家是一个人,由得你送来送去?当官没几天,就不把下人当人?” 晏珣缩头认错:“我开个玩笑!我爹常说,家里这些养子养女,比我这亲儿子还可靠。我这不是……” 阮瑛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孩子气的“大人”。 他笑骂两句把晏珣赶走,脸色渐渐变得沉重……锦衣卫抓走海瑞,陛下究竟知不知道? 谁小瞧深宫之中修仙的皇帝,都会倒霉的。 夜渐渐深。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海瑞不知时辰,越来越绝望……随身带的信以及官职文牒都被搜走,后果难以想象。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居然有人绑架朝廷命官,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正当他苦苦思索对策时,一个人悄悄走过来,小声说:“海大人别怕,我们会告诉徐阁老你在这里,也会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海瑞反问,“你们是谁?” 那人轻轻一笑:“一切为了振兴大明。” 对暗号一般的口号,着实令海瑞无从应对。但他还是感到安慰,至少锦衣卫不全是严党的人。 徐阶知道他到京城,一定会想办法接人。 “多谢。一切为了振兴大明。”他轻声回应一句,也像是为自己鼓劲。 第二天,晏珣打着哈欠推开门,牵着马去街口买几个火烧。 京城就是不一样,火烧和烧饼分得清清楚楚。 烧饼个儿小,里头有芝麻酱,外层粘着芝麻;火烧个儿大,内里只有花椒盐,也不粘芝麻。 “小晏翰林,昨夜没睡好?年轻人要爱惜身体。”卖火烧的老汉热情地说。 晏珣现在看谁都可疑,问:“您老观察这么仔细,该不会是哪一家的探子?” 老汉:……这话有些接不上。 好在晏珣只是随口问问,叼着火烧慢悠悠去翰林院喝茶,然后看到一众黑眼圈。 “怎么?你们也没睡好?”晏珣惊讶地问,“夜里都去帘子胡同慰问了?” 王锡爵无奈地说:“话不可乱说!你连日积极来上衙,不也是关心时事?我们都是为这事担忧。” 眼看三法司拿不出有力证据,皇帝生病不见人,谁不着急啊! 晏珣:“……我来上衙有别的原因,皇庄那里有一点事,以后再跟你们说。” 我跟你们不一样,不是关心八卦,我是八卦的参与者! 徐阶一早收到海瑞被关在锦衣卫衙门的消息,顿时大吃一惊。 赵贞吉在江西任巡抚,海瑞这个时候来京城,是为什么?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那是真的猛士海刚峰啊! 用这样的猛士对付严世蕃,徐阶都有些害怕……万一海瑞骂严世蕃的时候,连他一起骂怎么办? 他暗暗腹诽赵贞吉狡猾,有证据不亲自送来,却让海瑞出头。 无论如何,还得先把人捞出来。 第299章 欢迎加入我们 晏珣最近很积极到翰林院吃瓜,不怎么去皇庄。 他甚至把化学研究设备、闭关备考的徐渭都搬到西山煤窑别院。 原因是……李妃的哥哥李文贵主动请缨管理皇庄的仓库,裕王同意了。 在皇家看来,最可靠的除了太监就是外戚,让外戚管仓库很合理。 晏珣顺水推舟,退出皇庄羊毛坊的份额,全部交给王府。 冬日连送十天煤,许多人看到晏家的财力。 这不,李家都被人挑唆,看上很值钱的羊毛坊。说是管仓库,其实是想全都要。 晏珣:……行啊!你要都给你。 产业并不是越多越好,现在要以煤炭为重心。 先整合西山的煤窑,一统京城煤炭市场,再进军山西搞晋商。 王锡爵曾提醒,太仓王家是丝绸纺织大户,但从来不接“江南三织造”的活。 跟皇家融合太深,随时可能被吞,搞不好还会家破人亡。 现在退出皇庄羊毛产业,正是好时机,还能减少各方关注、低调发展。 这日,晏珣跟蓝道行相约在西山搞新的实验,裕王闻讯赶过来。 看到眼前的别院,想到冬日里围炉烤肉的情景…… 裕王有些尴尬:“我都说实验设备不必搬出皇庄,李家只是管仓库,其他还是咱们的。你偏要搬走,人家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有什么嫌隙。” 晏珣微笑:“一点点小事,哪里值得放在心上?我想把羊毛脱脂和纺织秘诀写信告诉陕西参政石茂华,您意下如何?” 裕王怔了怔……京城的羊毛原料才多少?陕西有多少? 如果发展毛纺织业,肯定是陕西更有优势。 他认真地说:“我觉得此事可行。陕西若能以羊毛线换江南的米,可以缓解饥荒。” 晏珣补充:“将来我们和北边俺答互市,还可以从鄂尔多斯换羊皮毛。” “俺答封贡”和“隆庆开关”都是隆庆皇帝的政绩。 裕王高兴地说:“我一直都想跟北边互市,以经济渗透的方式解决战争。若南边倭寇和北疆都平定,就能集中力量搞内部改革。” 人家是“攘外必先安内”,裕王想先对外再对内。 说到军国大事,京郊皇庄的一个羊毛作坊就微不足道。 晏珣心道……羊毛纺织最难的就是脱脂,说穿了不是什么高科技。 皇庄能做,其他人家也能做。 他一退出,裕王就把整个羊毛坊交给李家打理。李家若有本事,对小圣孙也是一个助力。 那就看看,李家有没有这个能力……去年李文贵到皇庄要毛线,还想不给钱不记账。 晏珣觉得让这样的人管事就像放耗子进米缸。 他的感觉是对的。 ……历史上,李太后的父亲李伟负责监管万历皇帝的皇家仓库,却贪污受贿、以次充好。 事发之后,万历将劣质棉布呈到李太后面前,李太后“既愧且怒”,表示要国法处理。 李家就这种格局,连帮皇帝外孙管仓库都能中饱私囊,也是令人一言难尽! 现在晏珣冷眼旁观,李家夺走他辛苦建立的羊毛坊,又能搞成什么样。 正好让裕王学一学,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 不是谁都像他这样,一切为了振兴大明! 蓝道行从后面的实验室走出来,大声说:“你要想搞煤焦油蒸馏,这个实验室太简陋。我建议你找一处空旷地再盖一处房子,搞一个远离人群的油库。” 造化之学和道学有共通之处,蓝道行跟着便宜师弟晏珣一番探讨,对这新学问略有心得。 晏珣站起来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油库得有三个槽,一个接收焦油,一个静置脱水,一个送油,三槽轮换使用。现在将就用着,小规模实验。” 蓝道行说:“你可以收几个小道童,让他们给你打下手。我要给陛下炼丹,没这么多时间过来。” 两个道士一人一句,说起煤焦油的各种用途。 卖煤不仅仅是卖煤,还得研究煤炭的附加值。 做这些有价值的事,比争抢一个羊毛作坊有意义。退一万步说,搞煤焦油挣不到钱,晏珣也还有别的生财之道。 比如,买一个石山生产水泥。 只要用足够的煤炭做原料,搞什么生产都如虎添翼。 裕王见晏珣神采飞扬,有片刻的遗憾……若晏珣是自己的小舅子就好了,一家人更好用。 但很快清醒过来,不是外戚更好。 晏珣之才,应该堂堂正正走到朝堂上,为国家做更多的事。 管仓库、打理皇庄皇店这种事,太监就能做。 海瑞想见“我们”,守在草庐外面的小道童雇了一辆马车,一路直奔西山。 当年进京赶考,海瑞来过西山赏景。 西山四季都有美景,春夏之交,晴云碧树、鸟语花香;秋日层林尽染、乱叶飘丹;冬则银装素裹。 锦衣卫里的人说“我们”“一切为了振兴大明”,蓝道行也说“我们”。 海瑞暗暗猜测,“我们”到底都有哪些人? 不久之后,他在西山晏家煤窑见到了蓝道行、晏珣、徐渭和……裕王。 这一次惊吓可真是非同小可。 裕王是皇帝的亲儿子! 难道说他这一番千里奔波、遭了老罪,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海瑞迟疑又忐忑地给裕王行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裕王:……我其实也挺意外的。 我今日若不来,晏珣就会在这里偷偷见大名鼎鼎的海瑞? 裕王知道海瑞这个人,李时珍和张居正都跟他提过,一位真的猛士。 在淳安做县令时,就把钦差鄢懋卿喷得下不来台、还洗劫胡宗宪儿子,还在浙江推行一条鞭法,得罪周围所有县令。 看他不顺眼的人拿他没办法,只好一起发力把他调走。 徐渭也很震惊:好啊!海瑞也是你们的人! 莫非,洗劫胡汝贞公子那件事,就是鹤党指使的? 各方人物惊疑不定,都很意外地看向晏珣,仿佛第一次认识晏珣。 晏珣摸了摸鼻子,淡定地说:“初次见面,久仰海笔架大名!” 海瑞无情戳穿:“不久前我们见过,你还一口咬定我是倭寇。” “哈哈!海笔架真是好记性!”晏珣笑道,“是我失礼了,今日向您赔罪!” 海瑞正色道:“我要感谢‘你们’才是!真是想不到啊!裕王殿下,一切为了振兴大明?” 裕王:……咦?这不是晏珣的口号? 虽然不知道海瑞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认真回应:“一切为了振兴大明。” 嘿!还挺有仪式感的! 海瑞:……果然!裕王跟他们是同党!陛下,这些人暗中结党,也是在你的眼皮底下吗? 感受到众人热烈的目光,海瑞猛地发现,他自己好像也成了……“晏珣党”? 第303章 黑吃黑动作要快 徐阶的奏折斩钉截铁,让百官看到当朝首辅杀伐果断的一面。 能从严嵩身后杀出重围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晏鹤年感叹:“徐华亭外表虽不是高大雄伟,却很有勇气担当。他这回完全不留余地,也是豁出去了。” 图穷匕见,几乎是肉搏。 晏珣摸着下巴:“我跟他暗示,缺钱可以敲诈魏国公府,他还是盯紧严世蕃。” “事有轻重缓急。”晏鹤年小声说,“徐阶悄悄给魏国公府去信,问徐鹏举到底想让哪个儿子继承爵位。” 晏珣一怔,随即哈哈笑道:“魏国公府要破财!徐鹏举也是搞笑,因为偏心小儿子,前后被严世蕃、徐阶敲诈。我真怀疑,他跟大儿子有仇!” 当爹的这么偏心,实在是少有。 晏鹤年拍拍儿子的肩膀:“还是一个儿子好啊!爹这么努力,都是为了你!” 徐阶出手果决狠辣,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反应。 宠信一个人宠信了二十年,养一条狗都有感情吧? 皇帝能怎么办呢? 皇宫一声巨响,是陛下的怒吼! 将严世蕃、罗文龙的罪犯打入天牢,待锦衣卫查抄严府之后处决! 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革职,单独关押,查实罪行后处置。 皇帝担心严世蕃的钱财被转移,万一人死了找不到钱,问鬼要吗? 但在外界看来,就是到此时此刻,皇帝还在等物证,要证据确凿才处决。 六部、翰林院、国子监的文官们感慨: “君恩不可谓不重!陛下如此宠信严嵩父子,他们竟然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自古以来,像陛下这般爱护臣子的君主有几个?惟愿吾皇万寿无疆。” “有陛下这样的天子,是大明之幸!百姓之幸!” 抓住机会,大拍龙屁!毕竟……干得好不如龙屁拍得好,不信你看袁炜。 徐阁老顶着巨大压力、冒着被世人议论的风险,对严世蕃赶尽杀绝。 这个时候,袁炜在干什么? 袁炜一边休养身体,一边盯着翰林院修《承天大志》,干的是清闲干净的活。 但是不久之前,袁炜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成为明朝第一位建极殿大学士。 明明应该是徐阶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候,袁炜凭借特殊的皇恩异军突起。 两位阁老在内阁继续平分秋色。 这不是让百官都向袁炜看齐,学习拍龙气功法吗? 徐阶顾不上跟袁炜生气,紧锣密鼓地派人抓紧落实查抄严世蕃家产。 严世蕃、罗文龙勾结匪徒、走私多年,据说罗文龙还黑吃黑吞掉大海盗汪直的产业,说一句富可敌国都不夸张。 这笔巨额财产,朝廷能全部抄没回来吗? 现在就是比谁动作快! 京城这里,对严世蕃案子的关注告一段落。 王锡爵、申时行等同科找到晏家父子,商议给座师袁大学士送贺礼。 虽然外界都说袁炜靠拍龙屁升官,但他们做门生的,该庆祝还是得庆祝。 徐阶有得意门生张居正,袁炜有门生晏鹤年。 日后谁的成就更大,也说不准呢! 晏珣找磨镜老师傅给袁炜定做一副老花眼镜;晏鹤年送的是治疗前列腺疾病的鱼虱,据说价值千金。huαんua33 同科们:……你们这礼物送的,可真叫我们为难。 大家唯有根据自身情况,以心意为重。 实在想不出送什么的,就写绞尽脑汁写一篇精彩绝伦的马屁文章,也得到袁大学士的夸赞。 袁炜还拿着文章跟徐阶炫耀……我的门生写文章夸我,你是不是一点也不羡慕? 徐阶很淡定,老夫跟你不一样。 百年之后,没人会记得袁炜,但一定会知道打倒严嵩的徐阶。 徐阁老做梦都怕严世蕃的财产已经转移,对皇帝和百官没法交代。 晏珣比徐阁老还操多几份心。 他既担心王二、黎大拯救文物是否顺利,又担心海瑞拦截严家的船会不会被黑吃黑,还惦记回浙江参加乡试的徐渭。 他不是担心徐渭不能中举,而是担心徐渭也去黑吃黑。 毕竟,跟随胡宗宪多年的徐文长,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或许以前的徐文长没想过黑吃黑,但有晏家的例子在……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辛辛苦苦科举当官,不就是为了改善生活? 打劫一夜暴富,比科举当官快得多! 真刑啊! 晏珣以己度人,觉得徐渭要跟他抢鱼,担心得睡不着,两只眼睛跟食铁兽似的。 “我们的人去得早,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一定比官府和锦衣卫快。但胡宗宪熟悉严世蕃和罗文龙,比我们更有优势。” 如果胡宗宪也不走寻常路,抄的就是近道! 听完晏珣的担忧,晏鹤年沉默片刻,淡定地说:“那就把胡宗宪拉入伙,成为我们的同党。他吞下多少都得吐出来建设小琉球。” 胡宗宪不是财富的拥有者,只是财富的保管者。 格局打开,豁然开朗,晏珣顿时神清气爽。 徐渭没晏珣想得那么复杂。 他赶回浙江之后,先集中精力参加乡试。 浙江乡试的主考官真的是刑部外调的梁柱臣。 这一年来,徐渭参加晏珣科举特训班,卧薪尝胆、囊萤映雪,就为这一场考试。 若是不能中举,他自己失落还是小事,有损晏珣最佳科举辅导老师的威名! 是科举重要,还是黑吃黑重要? 当然是科举重要……黑吃黑是晏鹤年跟胡汝贞的事,关他平平无奇徐文长什么事? 徽州离浙江近,胡宗宪打听到徐谓要参加今科乡试。 但这位前总督大人没空关心幕僚,更不会去帮幕僚打通人脉。 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他忙着……跟江湖好汉抢东西。 他不是求财!真的不是! 他只是当心严世蕃手里还藏着什么关于他的把柄,只有亲自搜刮一遍严氏珍藏才安心。 王二:“讲道理!我们救过你两次,你还要跟我抢东西?要不要脸?” 胡宗宪:“我要命。” 在这样你追我赶,你争我抢的氛围下,整个江西成为一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锦衣卫和官府随后而到,发现事情有些失控——严世蕃勾结的盗匪比想象中更多! 简直就跟捅了黄蜂窝似的,到处都是“嗡嗡嗡”,每一个人都可疑。 严世蕃在南昌秘密建的别院,赵贞吉和海瑞早就掌握情况,收到朝廷急报立刻封锁查抄。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该不会这里已经被人光顾过? “有没有一种可能,严世蕃进京之前,已经派人将财产转移?如果财产已经到了小琉球,只有派兵追击!” 这笔富可敌国的财产,皇帝都损失不起! 这一下,朝廷不想派兵清剿小琉球的海盗都不行。 第304章 覆灭与开端 胡宗宪的人生,原本会随着严世蕃的覆灭而走向末路。 历史上,革职居家养老的胡宗宪,大黑锅从天而降。 御史查抄严世蕃及其党羽,意外发现胡宗宪写的信,信中有自拟圣旨一道。 胡宗宪被押赴京城。 在狱中,他写下一万字的《辩诬疏》,皇帝迟迟没有回应。 胡宗宪越想越绝望,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一诗,自杀身亡。 一代抗倭名臣的人生,在此画上句号。然而隆庆六年,朝廷为其平反。 那封信的真实性,蒙上一层迷雾。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像胡宗宪这种曾经运筹帷幄的人,但凡有一丝活路,绝不会甘愿赴死。 他提前得到晏鹤年的示警,知道严世蕃一直握着他的把柄,果断把水搅浑。 钱被倭寇搬走了,出海追赃吧! 只要皇帝认为他还有用,他就可以不死。 他最大的用处,当然是——抗倭! 御史和锦衣卫回京复命:“查抄严府及其党羽,共抄出白银二百零五万五千余两、黄金三万多两,其他古玩珍宝家具器皿待估值。” 虽然比预想中少,这个金额已是骇人听闻。 如果不算实物,只从货币来说,大明平均年度财政收入约为三百万白银。 这是大明!全天下最强大的国家! 严世蕃一人顶一国财政收入,说是“富可敌国”毫不夸张。 “该死!真该死啊!”京中小官们议论纷纷,“我们连俸禄都发不出,朝廷养出这种大蛀虫!” 是谁把严世蕃养得这么肥的? 假如一年宰一头肥羊,朝廷岂不是年年都不缺钱? 噫?! 徐阶:…… 不管怎么说,这个金额足以向皇帝和文武百官交代。 西苑万寿宫。 皇帝看着五色玻璃窗折射出的斑斓光线,问:“你们几个算了这么多天的账,跟他们上报的可对得上?” 眼前的是黄锦、陈洪和阮瑛等大太监。 曾有人说,大明真正的户部是司礼监。 太监们每天都在打算盘,算计国家一年的收入和支出。 黄锦回答:“我们认为严世蕃不应该只有这些钱,至少还有一半的钱不知所踪。” 已经是保守的计算。 皇帝脸色冷峻:“钱到哪里去了?你们没有盯着?” 黄锦小心翼翼地说:“锦衣卫和御史第一时间赶到江西,发现那里盗匪横行。严世蕃藏匿勇士四千余人,他一出事,这些亡命之徒必然黑吃黑。” 皇帝凝眉思索一会儿,“四千多人的踪迹呢?” “禀陛下,四千多人因分赃不匀而内讧,以致江西民乱四起。为此,江西巡抚衙门恳请免除受影响的乡镇三年税赋,给百姓救助。”huαんua33 前后因果都对得上。 皇帝点点头,忽然问:“赵贞吉有没有少报严府的财产?” 他现在看谁都可疑。 除了日常轮值诰敕房、陪皇帝修仙的晏鹤年,其他都不是好人。 连徐阶都有中饱私囊的嫌疑。 黄锦诧异地说:“奴婢不曾听闻。” “哼!拿朕的钱,他们去做好人。”皇帝轻轻冷哼,“一条大鱼搁浅,闻到腥的都来咬一口。” 如果是徐阶命赵贞吉少报,钱还是会用在江西百姓头上。 但皇帝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朕的钱! 徐阶啃一口,五湖四海的盗匪不知道啃多少口,留给他的是一条鱼骨头? 皇帝踱了几步,命令:“阮瑛去告诉严世蕃,朕只想知道被人吞了多少。他若是如实交代,朕可以让他看到新年的太阳、保留严嵩的体面。” 拖到过完年,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跳出来救人。 这么多钱不见,皇帝心疼啊! 阮瑛领命。 严世蕃由三法司会审,定罪后关在刑部天牢。 曾经夸口“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的严世蕃,这一次栽了。 他以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帝,皇帝也离不开他的敛财能力。 可是,皇帝已经有新欢。 牢里站着四个彪悍魁梧的刑部衙役。 阮瑛带着两个司礼监的小太监走进来,打开一个册子念诵:“世藩罪恶,积非一日……总天下之财货,富可敌国。民穷盗起,皆由此出。 而世藩常夸:朝廷无我富……甚者畜养匪徒、招纳盗贼,包藏祸心。勾结倭寇、阴谋叛逃……” 这是徐阶上的最新一份奏折,催促皇帝将严世蕃明正典刑。 步步紧逼。 严世蕃默默听完,惨然笑道:“我的钱都被你们搜干净,我也不能再活。” “没有搜干净。”阮瑛直截了当,“陛下不信你只有这些钱。他让我来问,你到底藏匿多少?坦白从宽。” “我坦白,能救我的命?”严世蕃反问。 阮瑛将册子放在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上,淡淡地说:“你如实交代,陛下能留令尊体面。至于你,想不想看到新年的太阳?” 人都是怕死的。 严世蕃一辈子养尊处优,尤其怕死。哪怕是苟活,能多活一天也好。 想到徐阶逼迫他至此,他心一横,干脆把家产往多了报。 没错!他的现银就有六百万两,足足不见了一半! 钱到哪里去了? 想必是徐阶、赵贞吉中饱私囊。 再不然,就是被匪徒黑吃黑……海盗陆白头窝点在小琉球,你们有本事追到小琉球去。 “胡宗宪也很可疑。他熟知我和罗文龙,连罗文龙的外室、私生子住哪里都晓得。他最可能趁火打劫。” 严世蕃攀咬一个是一个。 既然要死,就大家一起下地狱! 只有胡宗宪自拟圣旨的事不能说。因为严世蕃当时真的按照胡宗宪的意思,写了一份圣旨。 此事爆出来,搞不好就是诛九族。 阮瑛点点头,问:“还有吗?” 严世蕃犹豫片刻,咬牙道:“戚继光正在福建打仗,距离江西不远。他的士兵对其忠心耿耿,也可能趁乱去江西黑吃黑。” “有证据吗?” “没有。”严世蕃光棍得很,“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证据不是应该你们去找吗?” 阮瑛话锋一转:“你果真想叛逃到小琉球?你在那里经营多久?有多少人?藏着多少钱?” 严世蕃闭嘴不答。 阮瑛不再追问,转身往外走。 严世蕃惊恐不安,连忙说:“我没有叛逃,只是让人送小妾和几个幼子到那里。小琉球那边除了陆白头,还有海盗吴平。此人是福建诏安县梅岭人……” 第305章 向着目标狂奔 嘉靖四十三年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一年对大明普通百姓来说,跟以往的每一年没有任何区别。 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服的徭役跑不掉。谁当皇帝谁当首辅,跟他们有一文钱的关系? 乡下老汉讲古,还在说“洪武旧事”。 对于京官们来说,感觉“时间过得真快”! 仿佛不久之前,严世蕃才押解进京,一番纷纷扰扰就抄家定罪。 现在只等皇帝朱笔一勾,曾经巍巍赫赫的小阁老就得人头落地。 严世蕃的死期,他们已经不关心。 今年朝廷有钱,拖延的俸禄足额发放,甚至禄米都是新米。 大伙儿一时很不习惯……这么多钱,要怎么花啊! 年夜饭来只烤鸭,饺子要有三种馅! “原来走私的利益这么大,一个严世蕃就富可敌国。如果朝廷重开海贸,设几个市舶司收税,还会缺钱吗?” “当初南宋偏安一隅,就是靠海贸之利,熬到金国灭国。如果不是蒙古崛起,说不定真能收复中原。” “呵……就那啥无能的赵宋?” 朝野之间,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海贸之利,算是达成共识。 晏松年对这些事都不关心。 他只是养鸭的! 小孙子秋生抓周抓到一个银元宝,裕王府的小圣孙朱翊钧抓到玩具小火铳。 怎么看秋生都比小圣孙有钱途。 晏家列祖列宗这一次干赢了姓朱的。 晏松年在京城待得有些腻,惦记双河村的鸭子。 可是“上线”给他发任务,让他潜伏在晏鹤年身边继续打探有价值的消息。 “老六,到底什么才叫有价值?”晏松年挠头:“你想一个拿得出手的,让我立个大功?” 晏鹤年微妙地说:“你还挺有进取心的?” 嘿!还想卖他立大功? 晏松年小声说:“我一直收上头的钱,不干一票大的,这钱拿着不踏实!你就让我再卖一次?要不,咱卖小珣珣?” 晏鹤年沉默片刻,招手:“附耳过来。” 不久之后,一向很低调的礼部尚书李春芳忽然上奏折,提议“重设澎湖巡检司”、“派兵屯戍小琉球”。 “经过两年艰苦作战,福建、广东沿海的倭寇被围追堵截,慌忙逃窜回倭国。戚继光和俞大猷汇报,如今准备全力歼灭大海盗吴平……” 吴平乃福建诏安县梅岭人,跟倭寇勾结,聚众万人、战船百艘,横行福建、广东沿海。 而吴平的巢穴就在小琉球。 李春芳的意思是,只有屯戍小琉球,才能彻底清剿这些假倭寇、真汉奸。 南宋时,澎湖、小琉球由福建泉州府管辖,有“泉州外府”之称。 洪武年间,大明从“小琉球”撤兵,这个地方逐渐成为海盗的天堂。 这么多年来,朝廷没有谁提这个地方。因为重新戍兵无利可图、劳民伤财。 但现在皇帝知道,严世蕃那些消失的赃款,很可能就藏在小琉球。 如果这些利益还不够,加上大海盗吴平的藏宝呢? 从严世蕃的口供以及戚继光等汇报的情况来看,这个地方简直是金窝银窝。 扫荡一圈,大明可以吃十年八年。 至于军费,以战养战很合理吧? 以前有人弹劾戚继光贪污战利品……清剿倭寇和海盗所得,戚继光没有按规定上缴朝廷。 皇帝对此心知肚明,没有认真计较。 就算戚继光不贪,他手下那些人呢? 当兵的千里作战,一点好处都沾不上,凭什么出生入死? 凭“一切为了振兴大明”的觉悟? 笑话。 皇帝下旨:戚继光、俞大猷追击吴平,荡平小琉球的海盗巢穴、铲除后患! 荡平是什么意思? 就是官军可以在小琉球为所欲为,具体一点说,就是“奉旨打劫”。 有传说中严世蕃的巨额藏宝以及海盗的金山银山为诱饵,想必官军这一次动力十足。 从徐阶到袁炜都明白,陛下这是不能容忍煮熟的鸭子飞走……赃款到了小琉球,也要追回来。 哪怕便宜戚继光的军队,总好过打水漂。 皇帝有这样的决心,臣子只能听从。 徐阶眉头紧皱,戍兵小琉球肯定需要大量军费。才刚刚宰肥羊缓一缓,又要大笔支出,想到就头疼。 但是李春芳突然上奏折,肯定是获得皇帝授意。 这种事,皇帝交给李春芳而不是他这个首辅……莫非,皇帝不再信任他? 东厂那边暗示,皇帝怀疑他指使赵贞吉中饱私囊。 徐阶额头青筋直跳。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一大笔钱不见了,必须有人对此负责。 不是大海盗吴平就得是他徐阶……那还是让吴平负责吧! 一向不争不抢的李春芳大出风头,紧接着提议选拔嘉靖四十四年会试主考官、五经房同考官。 科举是全天下读书人的大事,比东南海外一个岛的命运更引人注意。 晏珣紧张地旁观事态发展,见一切都顺顺利利,不禁长舒一口气。 在皇帝眼皮底下狂飙,还得是老爹啊! “有严世蕃那笔钱吊着,皇帝和福建、广东的官军,都恨不得把小琉球翻个底朝天。” 晏鹤年笑道:“不仅仅是严世蕃的钱,还有吴平的钱、陆白头的钱,全都在那里呢!” 他说在就在! 那不是一座鸡肋般的海外孤岛,而是金窝银窝! 晏珣小声问:“别管什么吴平吴不平,我只想知道,严世蕃那消失的三百万两,到底在哪里?” “呃……没有三百万这么多,严世蕃夸大了。” “那到底是多少?” “小珣珣,你不是说你挣的钱自己管,我挣的钱你不问?”晏鹤年抱着双臂拒绝回答。 “我又不是问你要!只是好奇!”晏珣苍蝇搓手,“有这么多的钱,可以搞很多事。我想去山西买煤窑,还想去徽州建水泥厂。” 晏鹤年正色道:“徐阶说严世蕃藏有四千盗匪,这个数目有夸大,但匪徒确实不少。 王二黎大他们很不容易才虎口夺食,要给兄弟们分一分。另外,胡宗宪吞掉一块肉,赵贞吉也真的瞒报部分。” 倒下严世蕃一个,幸福千万家。 晏珣听得满脸痛心,跟自己的钱被抢一样难过。 晏鹤年搓了搓儿子的脸:“你要做什么,爹还是会帮你。咱们现在先争取会试同考官。徐渭好不容易通过乡试,我做同考官至少保证公平。” 他的本经是《易经》,跟徐渭一样。 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需要回避的程度。 晏珣果然转移注意力,琢磨着说:“翰林院的张四维,也是修《易经》。他上一科原本可以做同考官,被那个姓徐的抢了。这一次,他得占一个名额。” 五经同考官不止一个,但竞争很激烈。 张四维平时不跟他们这些新翰林一起洗脚脚,目前还没什么名气,最大的特点是非常非常有钱……其父是大晋商。 那么,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第306章 竞争同考官 晏珣的朋友中,王锡爵已经是富家公子,但是跟张四维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人家的爹是大晋商! 晏珣拼爹拼输了? 外面还在下雪,晏鹤年打着一把伞出门。 晏珣追到书房门口:“爹,你去哪里玩?不带我?” “请张四维洗脚脚!小孩子凑什么热闹!”晏鹤年抛下一句。 以前没有交情,洗两次脚脚不就有了? “你不用跟阿娘交代一声?” “洗脚交代什么!”晏鹤年说着走远。 晏珣耸耸肩膀,爹有些不自觉啊! 有媳妇的人,洗脚脚怎么可以不交代? 除非带上好大儿啊! 太白楼虽然不提供特殊服务,但可以请人唱小曲儿捏脚……捏着捏着,也可以捏到帘子胡同。 别问他怎么知道。 他年年收阿娘的大红包,理应帮忙看着点~~ 嘉靖四十四会试主考官人选,徐阶举荐高拱,皇帝很快批准。 这一任命,在如日中天的徐阶看来,是他提拔高拱。 高拱不领情,认为徐阶这是顺水人情。 皇帝现在越发看重裕王,默默帮裕王铺路……身为裕王的老师,高拱原本就是这一科会试主考官的第一人选。 有没有徐阶举荐都一样! 主考官没什么悬念。 同考官由翰林院和六科、六部选拔推荐,京城里上演一出八仙过海。 会试之前,翰林院要进行庶吉士“散馆”。留任的称为“留馆”,其他人根据成绩“授职”。 王锡爵、余有丁、戚元佐等,都希望选为会试同考官,有助于留馆。 “同考官”就像一块肉骨头,吸引得一群“大老爷”不顾斯文,撸起袖子互相撕咬。 其中余有丁最淡定:……你们随便打,反正我的名额是内定的。 余有丁跟高拱的关系,类似晏珣跟李开先。高拱是主考官,余有丁占据一个同考官名额,一点也不过分。 用人唯亲? 咳咳,不“用人唯亲”,难道用人唯疏? 因为余有丁也是《易经》一房,他内定一个名额,其他人竞争压力更大。 张四维见势不妙,剑走偏锋给李妃的父亲李伟送钱,走裕王的门路。 李伟缺钱,张四维正好有的是钱。 会试同考官有多重要? ……另一个时空。余有丁很佩服归有光,曾想拜归有光为老师。归有光屡败屡战,直到嘉靖四十四年会试,同考官之一是余有丁! 虽然会试要糊名、誊抄,余有丁还是轻易认出归有光的文章,郑重地荐给主考官高拱。 科举尽可能的程序公正,一些潜规则还是无法避免,归有光终于榜上有名。 …… 现在,归有光给晏珣做幕僚,跟翰林一起修《承天大志》。余有丁要认出归有光的文章,一点难度都没有。 年底,京城已经有不少举子赶到,官宦人家更是各显神通将子弟的文章送到同考官手中。 不就是打着“熟悉熟悉”的主意? 晏珣对老爹很有信心,没有着急将徐渭的文章送给余有丁,谁知意外发生。 他自己被选为《礼记》同考官。 “我?为什么是我?”晏珣惊呆了。 有爹在,凭什么让他干正事? 去西山挖煤、烤肉、搞实验,才是他应该干的事。 翰林学士瞿景淳理所当然:“上一科前三甲担任下一科会试同考官,是不成文的规矩。你又是《承天大志》执行总编,论资历论名声,不选你选谁?” “那我爹呢?”晏珣问。 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瞿景淳说:“这一次会试选中你,没必要再选令尊,以免不必要的争论。他轮值诰敕房,常伴陛下左右,正好选为殿试执事官。” 殿试名义主考官是皇帝,需要读卷官和执事官辅助。 瞿景淳挑眉笑道:“做殿试考官好哦,各个环节都有得吃,伙食很不错。到时候我和李春芳也在。” 言下之意,帮晏鹤年争取到“肥差”。 晏珣哭笑不得,谁缺这一顿吃的? 会试是淘汰赛,殿试是排名赛。因此对考生来说,会试比殿试更决定命运。 问题来了,他是《礼记》同考官,对归有光、徐文长爱莫能助。 各房同考官名单揭晓,选中的眉开眼笑,没中的暗暗失落。 同考官竟然没有上一科状元晏鹤年,多少有些不合理。 翰林院中议论纷纷,有人吐槽余有丁和张四维走后门,同情晏鹤年。 对晏家父子得圣宠的嫉妒心消散很多……人心如此。 晏珣回到家,郁闷地说:“爹请张四维洗脚脚,就是这结果?” 晏鹤年安慰:“这样也好,咱们避嫌。否则归有光、徐谓中了,外人议论我们不公平。” “可是你拍胸脯说要争一争这科同考官的!”晏珣唉声叹气。 徐文长跟他们一起吃过年夜饭,四舍五入就是一家人。 晏鹤年幽幽地说:“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跟裕王啊!” 原来,这事还得算到裕王头上。 李伟收了张四维的钱,帮张四维说情……张翰林大好人啊,不仅给他送钱,还把皇庄库存的毛线包圆。 李文贵接手羊毛坊,因为不熟悉工艺流程、监管不到位,搞出很多残次品。 老客户王锡爵和徐璠都拒绝收购,羊毛坊要上报亏损。 李文贵面子上过不去,幸好遇到张四维这“冤大头”。 张四维够资历,又多财多亿…… 裕王看在爱妃面子上做个顺水人情,帮张四维争取一个同考官的名额。 然后在身边内侍的提醒下,猛然发现晏鹤年也在争这个肥差。 这就尴尬,有点对不起西山同党啊! 裕王赶紧一碗水端平,帮同党好友晏珣争取一个名额。 《易经》同考官、《礼记》同考官,差不多吧? 说起来,治《礼记》的考生少,同考官只有两人,含金量更高。 妥了! 晏珣听老爹说完来龙去脉,感叹世事难料。 谁能想到他建一个羊毛作坊、把作坊交给李文贵,最后却影响到会试同考官人选? 名副其实的“蝴蝶翅膀”。 事已至此,只能祝徐渭好运。归有光不用担心,这位老兄跟余有丁关系很铁。 “爹说避嫌,余有丁怎么不避嫌?”晏珣问。 晏鹤年失笑:“虽然大家都知道余有丁佩服归有光,但他们既不是亲戚又不是师徒,避什么嫌?归老兄总算得个安慰。” 磋磨半生,快六十岁的人,中进士也没什么前途,可不就是“安慰奖”! 嘉靖皇帝深居宫中修仙,冷眼旁观三年一次的大戏,对其中好大儿裕王的表现挺满意。huαんua33 端水不仅要一碗水端平,还要出其不意。 什么都让臣子算中,天长日久,臣子对君主就会失去敬畏心。 第307章 嘉靖四十四年 人类的悲欢并不共通。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 严世蕃在天牢中度过人生最后一个除夕。 他知道,开年之后又是一科乡试。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登阁拜相,所有读书人的终极理想。 可是,首辅又如何? 从前的夏言,再到他爹严嵩,现在的徐阶…… 严世蕃惨然一笑,世人汲汲营营,走的却是一条死路。 …… 徐渭和众多赶考举子一样,汇聚在运河南来北往的船只中进京。 同船的还有继妻张氏和两个儿子。 长子徐枚为原配潘氏所生,次子徐枳为张氏所生。 俗话说“绍兴师爷满天下”,绍兴人外出为幕僚,通常会让妻儿留守老家。 徐渭以往也是这样,轻舟载酒浪迹天涯。 但今年回去,他偶然听到关于妻子张氏的闲言碎语。 想到去年他独自在京城,张氏还惦记让人给他带冬笋,徐渭觉得谣言不可尽信。 说不定有人看他乡试高中,故意造谣中伤。 不过……他突然理解晏鹤年为什么去哪都把妻子带在身边。 更让徐渭羡慕的是晏鹤年跟晏珣的父子感情。 他的长子徐枚今年二十岁,性格阴沉狠戾,父子关系紧张。 紧张到什么程度? 徐渭在袖中藏铁槌,预防被儿子突袭。 同一条船上,张氏战战兢兢,觉得丈夫有杀妻之心; 徐渭小心翼翼,觉得长子有弑父之心。 只有年少的徐枳无忧无虑,在船舱里跑进跑出…… 一会儿扶着船舷数过往船只,一会儿到船舱里听其他客人谈天说地。 听得无聊,他又跑到徐渭身边:“爹,我们这次是不是可以见到晏神仙和小半仙?” 徐渭笑着说:“你从哪里听到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城里的说书人讲晏神仙请张三丰真人传经……他老人家把功劳推给蓝道行,可谁不知道张真人跟仙鹤一起降临?晏鹤年就是仙鹤!”徐枳言之凿凿。 徐渭问:“小半仙呢?” “小半仙就是晏珣晏文瑄!他可以把煤炭炼成仙丹,裕王跟着他一起炼丹!” “可见传言不可信。我见过晏珣研究造化之学,跟炼丹是两回事。” 徐枳目光闪亮:“爹!你看我有没有天赋?我想拜晏珣为师,跟他学造化之学。” “你啊!跟晏珣学画画吧!他的画不比我差。”徐渭和蔼地摸摸小儿子的头。 大号养废了,不得把精力集中在小号身上? 他忽然感到后心一凉,回头一看,对上长子阴冷的眼神。 呃! 把徐枚这不孝子送进京交给晏鹤年调教,晏神仙擅长压制一切不服! 嘉靖四十四年的新年,晏珣和去年一样,跟父亲一起四处拜年。 京城的习俗,节礼都是提前送。錵婲尐哾網 年初一这一天,人人穿着新衣,轻松简单地出门,路上遇到相识的相互作揖、说吉祥话。 和别处不同的是,京官们拜年是“半自助”的。 明代有个叫王锜的人在《寓圃杂记》中描述“京师风俗,每正旦,主人皆出贺,维置白纸簿笔砚于几上;贺客至,书其名,无迎送也。” 主人都出门拜年,所以你到别人家里,也没有主人招待,只在门房纸薄上写贺词,不必迎来送往。 京官的年假有限,如果一家家寒暄吃酒,哪里忙得过来? 晏珣忙乱几天,拿出去年的“贺薄”和今年的对比,发现今年多了很多拜年的。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晏家写贺词。 说不定新科状元也在其中! 晏珣估摸,除了他多才多艺受欢迎,跟他即将担任的会试同考官有关。 “今年的节礼收得比往年多,不要紧吧?以往就听说,会试有搜落卷,有关系的人通过这种方式上榜。我这算不上受贿吧?” 晏鹤年笑道:“搜落卷?那是主考官要考虑的事。你是同考官,公正评判《礼记》一房的文章即可。” 晏珣松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担任科举考官,这种关系到他人前途命运的事,想想就紧张。 尤其今年已经是嘉靖四十四年,说不定就是嘉靖朝的最后一科会试。 一朝天子一朝臣。 开年之后,徐渭一家赶到京城,暂住绍兴会馆。 因为晏珣是会试同考官,即便不是《易经》一房,还是避嫌一下比较好。 徐渭带着妻儿到晏家拜访,送上火腿、笋干以及两坛黄酒。 张氏担心太简薄,徐渭却说正合适。 王徽招待张氏,在园子里闲话家常。 徐枚和徐枳由侄少爷阿豹陪着,讨论读什么书、看什么戏。 徐枳很想向晏珣请教,但是被他爹抢先一步。 噫?! 听说阿豹是晏家的侄少爷,他顿时肃然起敬,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丢了徐家的脸。 但是说话没多久,他就放松精神…… 阿豹哥太贴心,都不怎么提学问,只说一些京城风俗、美食,帮他们适应环境。 阴沉的徐枚也放缓神色,对阿豹提到的羊头肉很感兴趣。 三个年轻人很快约着出门逛街。 晏珣和晏鹤年带徐渭进书房说话。 上茶之后,双方沉默片刻…… 晏珣歉意地说:“家父没能争取到今科同考官,帮不上徐大叔的忙。” 徐渭连忙说:“我能通过乡试已经是意外之喜,能不能进士,尽人事听天命。朝廷命官军荡平小琉球,将来胡汝贞去做巡抚,我有举人的功名,可以跟着做个知县。” 若是其他地方,举人想做一县主官挺不容易,需要机遇和资历……不信你问海瑞。 但是小琉球那种地方,有人肯去就不错了。 此时此刻,徐渭还想追随胡宗宪。 他们之间的主仆情义,让人动容。 大约历史上的徐渭疯狂自杀九次,不全是做戏。 晏珣嘀咕:“你如果不中,岂不是让人说我的科举辅导班浪得虚名?” 晏鹤年失笑:“原来小珣纠结这个……就是高拱,也不能保证每一个国子监的监生榜上有名,难道他也浪得虚名?” 徐渭也说:“不中是我自己的问题,哪里能怪到文瑄身上。” 晏珣这个人,一旦用心就是真的尽心尽力。 他又细说余有丁和张四维的文风偏好,提醒徐渭不要犯忌讳,拍龙屁不要怕肉麻…… 唠唠叨叨的像个小老头儿。 尽管徐渭有丰富的考试经验,还是觉得受益不浅。 这对年龄严重不相称的“师徒”一个细心叮嘱,一个认真聆听,挺像那么回事。 晏珣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 待他们把会试的注意事项说完,开始喝茶润嗓子…… 晏鹤年突然说:“王二在严家船坞潜伏多日,汇合黎大动手前夕,胡宗宪的人忽然横叉一杠。王二气急败坏,说要去徽州干一票。” 胡宗宪不讲武德,让他搞一个水泥厂赔偿小珣很合理吧? 第309章 进场做考官 会试第一场,在二月初九日开始。 会试工作组包括主考、同考、提调、监试、供给、收掌试卷、弥封、誊录、对读、受卷及巡绰监门、搜检怀挟官等等。 科举在流程和形式上,尽可能做到公正严肃,为国家选拔真正的有才之士。 在开始考试前,主考官高拱、副主考胡正蒙带着一众同考官提前入场。 和高拱相比,副主考胡正蒙没什么名气。 胡正蒙跟李春芳、张居正是同科。 那一科,道士李春芳是状元,张居正二甲第九名,胡正蒙是探花。 但是李春芳、张居正在官场风生水起…… 胡正蒙一直在翰林院熬资历,目前还协助张居正重录《永乐大典》。 同考官中,熟面孔除了余有丁、张四维,还有申时行、王锡爵,以及跟晏珣有些拐弯抹角关系的陈谨。 申时行是《尚书》同考官、王锡爵是《春秋》同考官; 陈谨是考生人数最多的《诗经》同考官。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状元,此前在南京国子监任司业。 这一届的考官和以往一样,汇聚状元、榜眼、探花,没有辱没考生们。 据晏珣的好友汪德渊吹嘘,司业陈谨夸奖汪公子是南监数一数二的人才,简称“南监首席”。 因为汪公子在京城颇有名声,这个传言很多人都听过。 于是在贡院前,晏珣、王锡爵、余有丁……甚至高拱,看陈谨的目光都很微妙。 已知汪德渊的老师李开先擅长戏曲、喜好客串老旦,那么陈谨肯定也有些奇奇怪怪的才能! 陈谨:……? 咳咳,干正事要紧。 高拱和胡正蒙带领同考官对着圣人像发誓:必定遵从公义本心、公正取士、回报天子所托,有违此誓,必遭神明报应。 这是历来的规矩,叫作“戒誓”。 庄重而神圣的誓言,很灵的! 上一科有个《易经》同考官叫徐耀文,就是因为评卷不公,半夜遭遇鬼打墙。 诸位怕不怕? 晏珣庄严地发誓,然后就被锁进冰冷的贡院。 先唱一首《铁窗泪》~~ 裕王府的小圣孙朱翊钧实岁一岁半,能认人、会说一些简单的词,其中包括“珣珣”。 珣珣最好看,还会叨叨叨讲故事、送好多玩具,耐心陪他玩。 这一日,朱翊钧在院子里到处转,不停地喊:“珣珣,珣珣。” 刚被皇帝派来照顾小圣孙的太监冯保紧紧追着哄:“小世子,晏编修去做同考官,要等评卷结束、填榜之后才能出来。” 这句话太长,朱翊钧听不懂,还是找“珣珣”。 冯保无奈,找出晏珣送的各种玩具哄朱翊钧。 唉! 平日晏编修也不是日日都来,明明是他陪伴小世子比较多。 怎么晏编修几日不来,小世子就闹腾着找人。长得没有晏珣好,也不是他的错啊! …… 贡院中,晏珣连打几个喷嚏。 乖乖哩个咚,该不会着凉吧? 这年头,风寒感冒也是会死人的! 会试开始之前,众考官被锁进贡院与外界隔绝后,才开始确定考题。 第一场四书五经八股文,是最重要的。 四书题由两位主考官拟定,其实主要是高拱说了算,胡正蒙无可无不可。 五经题由各房同考官拟双倍量的题目,再由主考官从中选择。 这时候,晏珣知道王锡爵为何会被选中……治《春秋》一科的翰林很少,可谓“孤经”,没有什么竞争对手。錵婲尐哾網 然而治《礼记》的人一样稀少。 所以说,无论裕王是否出手,晏珣都是这一科会试同考官的必然人选。 又是一个顺水人情。 题目定下后,同考官的第一阶段工作完成。下一阶段就是每一场考试结束,等提调官将试卷送过来。 同考官之下还有誊录官、对读官,都是六科、六部以及国子监选拔出来的老学究。 晏珣第一次担任同考官,虽然被锁在这里有些无聊,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 几个誊录对读官闲聊:“高邮汪氏治《礼记》,这一科他家没有人赴考?说起来,那个很出名的南监首席汪德渊,通过乡试没有?” 众人好奇地向晏珣看来。 晏珣说:“汪德渊这两年在南边跟随戚继光打仗,去年乡试都错过,实在是可惜!” 考官们唏嘘:“为了抗倭大业耽误科举,着实令人敬佩!难怪锁院之前,陈大人脸色沉重,一定也是为学生可惜。” 闲话两句,众人回归到考题上。 四书第一道题,高拱出的是“绥之斯来,动之斯和。” 第312章 高拱的人情 高拱这次担任会试主考官就是徐阶举荐的。 现在高拱出题出岔子,让徐阶捞人不是顺理成章? 晏珣思考片刻,隐晦提醒:“殿下要请徐阁老出手,不如问一问高先生的意思?” 裕王不明所以:“莫非高先生还会不同意?他跟徐阁老关系很好、来往密切。” 晏珣保持微笑,裕王这么想,他不好点破。 高拱和徐阶面和心不和,皇帝都看得明白,裕王却不知道。 但……疏不间亲。 在没有取代高拱和徐阶在裕王心中的地位之前,他不想成为挑拨离间的小人。 裕王确实很紧张高拱,急慌慌处理这件事,摆手让晏珣去陪朱翊钧玩。 ……过去的十几年里,朝堂血雨腥风。 裕王处境虽有艰难,但一直平安无恙。无论是严世蕃、景王还是徐阶,都被高拱挡在外面。 在裕王心中,高先生就是遮风挡雨的大树。 晏珣抱着闹腾的朱翊钧小胖胖去看蚂蚁搬家。 小胖胖抓着晏珣的衣领,一路盯着他的脸,直到花园里。 “小世子这样看着我,是我的脸上有花吗?”晏珣点了点朱翊钧的小鼻子。 “喵喵。” “呃……李妃说,等你大一点才准养。你想看喵喵,改日去我家看好不好?”晏珣耐心地哄小孩儿。 反正小孩子很快就会忘记。 朱翊钧盯着他,慢慢地说:“珣珣~肥。” 你一个刚学会喊“爹”、“娘”、“珣珣”的小奶娃,知道什么是肥? 孟婆汤掺水了? “你知道肥是什么意思?”晏珣笑着问,“我哪里肥?你才是肥肉丸!” 朱翊钧坚定地说:“珣珣!肥!” 冯保在一旁解释:“张先生听说聘猫事件,跟小世子说晏珣这叫‘食言而肥’,小世子就记住了。” 晏珣无语:“太岳说我坏话!哄小孩儿的话能当真?” 冯保幽怨地看着晏珣,你随口一句话,我学了好多天猫叫。 晏珣把小胖墩放在地上,蹲下来说:“我这么瘦,一点也不肥。张先生教错成语,你不要听他的。” 朱翊钧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时不知该信谁。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晏先生。 张先生给他看《历代帝鉴图说》连环画,正讲到三十六个反面教材……昏君们每天花样作死。 第313章 皇帝缺席殿试 皇帝似笑非笑地说:“高拱找你帮忙求情?他向来不领任何人的情,你帮他,他也不会感激。” 无论谁提拔高拱,铁骨铮铮高大人都是“官照做,门不入”。 晏鹤年坦诚:“陛下英明。高大人确实找我说话,他诚恳地反省出题疏忽,说当时被什么迷了心窍,才昏头昏脑。” “高拱肯认错?还真稀奇。裕王去找徐阶帮忙,高拱为什么不去?”皇帝接着问。 其实,皇帝一直在等徐阶来求情,然后顺水推舟给徐阶面子。 这样高拱又欠徐阶一个人情,将来内阁权力平稳过渡。 虽然皇帝不想承认,但已经感知到那一天会降临。 晏鹤年说:“或许,高拱不好意思?” 皇帝一怔,哈哈笑道:“高肃卿一贯傲气,竟然会不好意思?看来他这回真的是昏了头!” 皇帝一笑,怒气渐渐消散。 晏鹤年暗暗松一口气,算准了! 皇帝本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吓唬吓唬裕王和高拱。 皇帝笑着问:“朕问你为何帮高拱,你还没说。” 伴君如伴虎,皇帝的笑容里已经藏着锋芒。 晏鹤年答道:“回陛下,臣不是帮高拱,只是不想让蒙他心窍的东西得逞。” 这个回答是皇帝没想到的,但又似乎一语双关。 是谁把试题的疏忽一夜之间传得满城风雨?连皇帝都不得不跟着“雷霆大怒”? 景王已经死了,裕王如果紧接着出事,皇位便宜哪一支? 皇帝本来就多疑,这一下更是看谁都像坏人。 当然,劝着他息怒的晏鹤年绝对没有坏心思。 殿试和以往一样安排在三月十五日。 一般惯例,殿试主考官是皇帝,阅卷官为内阁重臣,提调官则由会试主考官担任。 比如上一科殿试的提调官就是袁炜。 但是这一科,皇帝特命李春芳为提调官,令高拱闭门养病。 皇帝说高拱有病,高拱就必须有病。被妖鬼迷了心窍,简直有大病! 高拱:……臣遵旨。 无论如何,奉旨生病总比回乡种地好。 就是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允许他病好! 唉! 高拱特意送给晏鹤年一套自己珍藏的瓷器。朝野皆知高新郑喜好收藏瓷器,他送出手的必然是珍品。 第315章 选晏珣还是张居正 皇帝在西苑慢慢地散步。 他确实身体不适,但顺水推舟不出席殿试,还有其他原因。 景王正月初九突然薨逝,年仅二十九岁,这不禁让皇帝疑神疑鬼。 “朕不御殿,这几日向太医院打听消息的都有哪些人?”皇帝停下脚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黄锦小声禀报,内阁和六部重臣,几乎都有打听。 皇帝问:“裕王呢?他在做什么?” 黄锦回答:“王爷递请安奏折,陛下您不见。他又和小世子一起到白云观上香、为陛下祈福。” 皇帝想到带着祥瑞出生的小圣孙,目光闪过一丝温情。 儿子虽然没什么本事,孙子是个有福气的。 “宗室和勋贵有哪些人跟朝臣来往?让锦衣卫给朕盯紧了!” 徐府门庭若市,连进士排名都可以瓜分。 在皇帝眼中,这没什么问题。 本来首辅就有此权力。 以往严嵩做首辅,进士都是由严嵩排名,皇帝心血来潮调整一下前十。 但某些人异想天开,居然盯上皇位,就是找死! 黄锦恭敬地回答皇帝的问题,内心暗暗腹诽…… 还不是陛下你自己的锅? 当初你放出风声,两个儿子都不中用、要从宗室选继承人,连聪明人鄢懋卿都信以为真。 这些年多少宗室四处找祥瑞、跟朝臣暗通款曲,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抱你大腿喊一声“爹”! 皇帝突然生病“不御殿”,又忽然现身传胪大典。 像钓鱼一样把人遛着玩,搞得京城的夜空下魑魅魍魉齐出。 这一切,和喜气洋洋的新进士们无关。 一甲状元、榜眼和探花郎按惯例直接入翰林院。其他人新进士开始为期三个月的观政。 同时,上一科的庶吉士也散馆,王锡爵、余有丁和戚元佐都得以留馆。 新翰林们面临抉择,是跟随晏珣修《承天大志》呢?还是跟随张居正重录《永乐大典》? 原地起飞、直升两百多名的榜眼李自华是松江府华亭县人,为此向同乡徐璠讨主意。 徐璠笑着说:“《承天大志》已经快修完,且又是袁炜手中的饼。你现在参与进去,恐怕汤都喝不上。” 李自华懂了,那就是选张居正。 重录《永乐大典》要很多年,再多人手都不嫌多。就连胡正蒙、张四维这些老资格的翰林,也在搞这个大项目。 其他有志于考进翰林院的新进士,都去拜张居正的码头。 徐阁老的门难进,拜张太岳也差不多! 晏珣看着来自家拜访的……归有光、徐渭、许国。 好家伙! 就这么几个人,还都是三甲同进士。 难道在新人眼中,他跟张居正差距那么远? 晏珣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归有光失笑:“你确实跟太岳差很远。本来修《承天大志》都是太岳的事,莫名其妙落在你头上而已。” 晏珣瞪眼:“归老兄讲道理!什么叫‘莫名其妙’?天意!是天意你懂不懂?” “懂。” 就是明明没有人提名,抓阄还能抓到你。 晏珣看着这几个人,叹道:“你们的名次虽然靠后,但是官场前途不全看进士排名。日后的路还长着,不忘初心、尽心为国为民,也算不辜负数十年寒窗苦读。” 几个人站起来称“是”。 因为晏珣是同考官,四舍五入可以算他们的老师。 呃……在座的就老师最年轻,其他人全是“大器晚成”,许国也已经四十岁。 在推崇神童的大明朝,四十岁的进士算凑合,并没有年龄优势。 各人说起打算,归有光要谋一个知县,徐渭只想追随胡宗宪。 许国赧然:“我想进翰林院。” ……借着南直隶同乡以及乡试同科的交情上门,就是想走晏珣的门路啊! 晏珣说:“翰林院要招一些‘翰林检讨’,负责修史书,不限二甲三甲,你可以试一试。” 许国连忙道谢。 幸好提前来拜码头,否则他傻傻地在六部观政,到时候错失先机。 除了这些有关系的人,青史可能有名的沈鲤也来晏家。 沈鲤,河南归德府人,跟高拱算同乡。 但他进京后并没有拜访高拱,中同进士也没去高府,反而来了晏家。 晏珣高兴笑道:“我以前仿佛听过你的名字,现在相见就算故友重逢吧!” 沈鲤一本正经地问:“在下并没有什么名声,大人从何听说?” 晏珣:…… “咳咳!你确实有名啊!新进士们说,当初河南师尚诏叛乱,占据归德府。你当时刚中举,和地方官府一起捕杀城内乱贼,守护城池。” ……表面歌舞升平的大明已经千疮百孔,师尚诏领导的饥民起义发生在嘉靖朝。 第316章 把皇孙当儿子养 晏珣带着猫布偶和几样新玩具去裕王府。 朱翊钧小肉包子一见到他,立刻张开双臂跑过来:“珣珣!” 小雏鸟似的。 “给你的喵喵。”晏珣变戏法一般,从身后脱出黑猫布偶。 “喵喵?”朱翊钧兴奋地抱着几乎跟他一样大的布偶,忽然一口咬在猫尾巴上。 “唉?你磨牙呢?别咬一嘴毛。”晏珣连忙解救可怜的布偶。 小肉包力气还挺大,紧紧咬着不松口。 晏珣又不敢太用力,哄着:“钧钧乖~把猫尾巴咬断,喵喵会疼的!” 小朱翊钧使劲拉扯再忽然松口,得意地“哈哈”笑:“珣珣~喵~” 唉……小孩子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不明白。 不一会儿,朱翊钧又迈着小胖腿拖着猫猫去地毯上打架,把这个布偶当成有生命的。 可能在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有生命的。 晏珣看小胖墩灵活的动作……嗯,没腿疾,至少现在没有。 冯保见小皇孙玩得开心,不禁感慨:“猫总算来了,我不用再学猫叫。” 晏珣笑道:“是我坑了永亭,改日给你送香皂赔罪。我家又做出两种香型,太岳用了都说好。” 冯保真诚感谢,小声提醒:“你进府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侍卫变多?近日有些不太平,你不要提带小皇孙出去玩。” 晏珣恍然:“我来小世子这里,还被人检查篮子。” 难不成有旁支想夺嫡? 谁这么想不开啊!大明的皇帝谁当谁是昏君。 他们两个边带娃儿边小声聊天。 常来往裕王府的文官,大多数人不怎么看得上内侍。 就算表面客气,内心的鄙视也难以隐藏。 高拱清高傲气,对宦官向来不假以辞色; 张居正对冯保还挺客气。张居正的祖父是辽王府侍卫,以张家的出身,知道内侍不可得罪。 但冯保觉得,还是晏珣对他最亲近。喊他的字“永亭”,跟他聊育儿经验,送各种实用小礼物。 不愧是东厂编外人员,自己人就是自己人! 小孩子最没耐心,在地上滚一会儿,又爬高爬低上窜下跳。 冯保和晏珣亦步亦趋地守着。 皇帝只有这一个孙子,一旦出点什么意外,他们十条命都不够赔。 晏珣见朱翊钧头上已经冒汗,一把将小胖子捞在怀里:“学习时间到,我们开始讲课。太岳讲到哪里?我接着讲。” 冯保在旁提醒:“讲到宋徽宗。” 晏珣:“哦……喜欢画画书法和雪乡旅游的皇帝不是好皇帝。咱们不说这倒霉蛋,今天讲‘狐狸和乌鸦’。” 就算小皇孙再早熟,他也只是个孩子! 天天讲昏君的花样死法,当心吓出猫病。 小朱翊钧不耐烦地扭来扭去。 晏珣把黑喵塞他怀里,小胖墩被吸引注意力,咬起喵耳朵。 “从前有一只狐狸,想吃乌鸦嘴里的肉……” 晏珣慢慢讲着适合小孩子的童话:“……最后,故事告诉我们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彩虹屁,夸你的人都想从你身上获取利益。” 小朱翊钧不知道懂不懂,还在跟猫耳朵作战。 一旁的冯保神色诡异,跟便秘似的……你们进士写策论,把陛下比作尧舜禹汤不是彩虹屁,难道是写实? “珣珣,美!”小朱翊钧往晏珣怀里拱。 “哈哈!小家伙知道什么是美?”晏珣兴奋地举起小胖墩,“小钧钧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珣珣最喜欢你!” 小皇孙夸他好看哦!真是有眼光! 冯保:……彩虹屁!这就是彩虹屁啊! 晏珣讲完一个故事,见小皇孙的衣裳滚得有些脏,又让人取来干净的。 有珣珣在,朱翊钧胖墩不让别人给他换衣服,只要珣珣动手。 小家伙歪着脑袋,珣珣和太岳一样好看,但是珣珣更年轻!太岳这么老,一定是爷爷吧? 一大一小两个人抓住猫布偶拔河。 冯保小声嘀咕:“能把小皇孙当儿子养,晏珣胆子挺肥!张居正就不这样。” 他无心的一句话,晏珣悚然一惊。 克制!要克制! 现在裕王虽没有被正式立为太子,已经是皇帝唯一的儿子。 他对皇孙太随意,落在旁人眼中就是不敬! 晏珣犹豫着要不要对朱翊钧疏远一点,小胖墩把圆脸凑过来,笑得露出小米牙。 “唉!”晏珣捏捏小胖子的脸。 下次,下次一定克制! 晏珣离开的时候,朱翊钧又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钧钧不能这样。你如果哭闹,珣珣就不能再来了。你快去哄你爹爹,偷偷亲亲他。”晏珣凑在朱翊钧耳边教唆。 第317章 给晏珣一个肥差 皇帝知道朱翊钧必须抱着黑猫才能入睡。 嗯……心情有点复杂。 他做皇爷爷的,都不能跟孙子这么亲近。 “给晏珣一个肥差,让他出京一趟?”皇帝自言自语。 如果要说近来翰林院有什么肥差,就是去山东蓬莱,督建戚继光牌坊。 “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 戚继光二十四岁走上抗倭战场,历经十四年艰苦奋战,足迹踏遍山东、浙江、福建和广东沿海。 去年,朝廷命戚继光追击勾结严世蕃的大海盗吴平、荡平小琉球的倭寇巢穴。 不久前收到捷报,吴平逃窜出海,被戚继光、傅应嘉和汤克宽各部夹击,最终走投无路、跳海自杀。 至此,困扰东南沿海数十年的倭患基本平息。 戚继光继续挺进小琉球,荡平这个岛已经是时日问题。 朝廷为表彰戚继光,决定在其家乡修建“母子节孝”和“父子总督”两座牌坊。 大明的武将能够走到这一步,可以称得上人生巅峰。 翰林院要选一个人去山东督建牌坊,到时候要写两篇文章刻在牌坊上。 消息一出,晏珣果然双目一亮:“我去!我!我!我!去!” 修建牌坊的地方官、督建的翰林,都可以把名字刻在牌坊上。 千年之后,谁能不朽? 沾戚继光的光,他的名字也能历经风雨、永垂不朽! 晏鹤年无语:“你不是正在给小皇孙做‘早教’计划,要充分开发他的智力、情感、人格、精神……还有什么来着?” 晏珣犹豫:“这事确实很重要。”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给皇孙做早教重要,还是出公差给戚继光建牌坊重要? 晏鹤年又提起另一件事:“三月二十四日,严世蕃斩首弃世。随后,皇帝命胡宗宪回京待命,有起复他的意思。你不留下细谈建水泥厂的事?” 晏珣:…… 心里的天平倾向于留下。 但,那是戚继光牌坊啊! “爹,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留下?”晏珣摸着下巴,“怎么听着,你不是很想我去蓬莱?” 晏鹤年沉默片刻,说:“你还记得吗?你是我在山东临清招魂回来的。你一个人去山东,我感到不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小珣进入某种奇异的磁场丢魂,老爹会哭死。 第321章 走一路画一路 晏珣不禁反省,他是不是对小胖墩太纵容? 去山东大半年,交回一个顽劣嚣张的赌王小皇孙,张居正会疯掉吧? 出门之前,张居正再三叮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张晏共识”千万别忘记。 晏珣也不想忘记,但谁能拒绝一个奶娃娃的贴贴呢? 爱黏人但不乱哭闹、贪吃好养,抱在怀里软绵绵肉嘟嘟,还有奶香味。 呜呼!这就是我的儿啊! 咱就明天再沉浸式《论语》教育?八岁不中举,九岁也不晚,对吧? 晏珣成功说服自己,把小胖墩举高高……然后,衣裳上有可疑的液体。 这?! 衰! 这是一个包尿布的奶娃娃!纯棉布的尿布渗透在所难免。 “唉!搞什么论语!咱们还是先学会自己尿尿和吃饭饭吧。”晏珣把小胖墩交给冯保,飞快地跑去换衣服。 他一转身,背后响起公公们嚣张的笑声。 哈哈哈~~ 让老晏作弊把小皇孙弄出京,该小晏沾一沾龙孙童子尿! 晏珣脚步一顿,姑且不跟这些可怜人计较。 毕竟他只是在朱翊钧精神的时候抱过来玩,公公们要伺候小家伙吃喝拉撒睡。 出门在外、样样不方便,确实很辛苦。 每到一处驿馆,晏珣就将自己路上画的“钧钧嬉戏图”,由官方驿传送往京城。 将心比心,他爹此时肯定想他想得失眠,裕王对钧钧也是一样样的。 细致的工笔画太耗费时间,他画的是简笔画,跟汪德渊的柴火棍小人一看就师出同门。 但每一个小人的动作神情都惟妙惟肖,特别是小皇孙得意张扬的小表情,让人看到就想捏一把。 参与团建的同僚们围过来,纷纷夸赞:“真有趣,一看就是疼爱小皇孙的人画的。” “晏郎热衷当爹,跟咱们阮瑛公公差不多。你可以收几个养子,比亲儿子还孝顺呢!” 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 晏郎又不是太监,可以生亲儿子,何必收螟蛉之子? 晏珣:“……你们说的都对。但并不是谁都有资格做我儿。” 起码也要有小钧钧一半聪明和可爱吧? 看样子裕王和李妃的基因不错,让他们生多几个,分一个给他养? 这样他也不用担心娶妻生子之后,儿孙遭遇亡国之变……姓朱的上吊,关他姓晏的什么事? 他尽力了! 在一片热闹之中,聊城缓缓出现在钦差团面前。 漕挽之咽喉,天都之肘腑。 这一路行来,最大的震撼就是运河上的各种船,浩浩荡荡通达四方。 可惜小朱翊钧太小,对此不会有什么印象。 “你看那运河上飞驰而过的进鲜船,专门往京城进贡各类生鲜,盘坝过闸可以举牌先行,不用排队。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进鲜船因此又叫作川上船。若是顺风时节,一天一夜可走两百里。” 晏珣耐心地给朱翊钧讲:“方才和我们擦肩而过的那几艘,送贡品鲥鱼。 弘治年间的官员何景明有诗云——五月鲥鱼已至燕,荔枝芦桔未应先。赐鲜遍及中官弟,荐熟谁开寝庙宴……” 他说起诗词典故如数家珍,公公和锦衣卫听得津津有味。 蓝道行:……好像用不上我这个导游? 李时珍:我如果要求沿途采药,也很合理吧? “小钧钧,我们到江北都会能吃上鲥鱼!此处汇集东南西北的商旅,杂货和美食应有尽有。”晏珣兴致勃勃。 “鱼鱼!”朱翊钧跟着喊。 冯保小声说:“明明小世子吃不到鲥鱼,不知道兴奋什么。” 这种鲥鱼,张居正倒很爱吃。 每次裕王分到贡品鲥鱼,都会特意交代给太岳送去。 他们从运河码头登岸,进入号称“烟火相望不下十万户”的江北都会聊城。 “这个地方啊……”晏珣唏嘘地感慨一句,没有进一步说。 他之所以对山东颇为了解,是因为刚醒来,就是在临清。回高邮时,听老爹一路吹嘘在山东的种种事迹。 那时候他基本都不信,觉得神棍就会吹牛。 现在……他觉得有些事可能是真的。 聊城这么繁华,驿馆自然不小。 朱翊钧虽然摆明身份做钦差,但圣旨说地方官不用拜见、招待,官员们就真的不来。 这么个小豆丁,拍他马屁有什么意义? 听他们说想吃鲥鱼,驿臣笑道:“鲥鱼是有鱼汛的,江阴是谷雨见鲥鱼,芜湖则是清明早、芒种迟,小满立夏正当时。聊城的鲥鱼是从江南运来的,最为肥美。” ……当然也很贵。 不过小皇孙在此,想必钦差回去之后可以报销。 晏珣大手一挥:“走!今天我请客!咱们也像有身份的文人雅士一般,泛舟湖上吃鲥鱼。” 陆绎见小皇孙目光闪亮、拍手叫好,无奈去安排。 唉……晏郎的想法很好,就是给侍卫增添工作压力。 “原本要在长江吃出水船鲥才够风雅,咱们也就是将就吧!”晏珣笑道,“在这里吃,又比京城新鲜。” 皇帝陛下还没吃上贡品鲥鱼,他们出差的人先吃上……四舍五入,他们比皇帝还潇洒。 一群出差搞团建的家伙大快朵颐,觉得这回真是来对了。 “晏翰林,你是钦差,咱们都是陪你出来的!以后每到一个地方,你都得请一次客!”大伙儿起哄。 能起哄就是把晏珣当自己人。 晏珣瞪眼:“你们是陪小世子出来的,不是陪我!陆大人,你才是大财主啊!” 陆绎笑着说:“你给我找这么多麻烦,不得收买我?” 鲥鱼多刺,小朱翊钧根本吃不到,只能吃一碗鱼粥和蛋羹。 这一次出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游山玩水? 哦,想起来了……建戚继光牌坊。 地方官已经开始建,他们过去搞个竣工仪式、写文章刻碑。錵婲尐哾網 回驿站休息时,晏珣认真画一幅画……繁忙的运河上,小小的朱翊钧站在高高的甲板上迎风而立。 也许很多年后,万历皇帝看到这幅画,会记起这一路的山山水水、升起雄心壮志。 即使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朱翊钧身边。 聊城这里,还能买到各种山东特产,比如有名的东阿阿胶。 晏珣买一大袋,寄回去孝敬阿娘。 寄私人物品不能走官方驿传,他打听着来到一家很热闹的“民信局”。 永乐年间,南北商贸来往繁荣,大明就出现“民信局”,主营业务包括送信、包裹和票据钱款。 邮费分两部分,一种叫“酒力”,也就是正常邮费;还有一种叫“号金”,就是邮件保险费。 考虑得挺周全的。 晏珣打听清楚,把私人信件和特产一股脑交给民信局。 下一次寄特产,大概就要到济南。 不知道老爹收到他的礼物会不会很高兴?裕王收到小世子的画像又是什么心情? 第322章 一起来夸小皇孙 官府驿传速度快,晏珣的家书和包裹没到,裕王先收到一叠“钧钧玩乐图”,以及晏珣写的一封长信。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日记。 今日到何处,钧钧吃了什么、学会哪个新词。路上遇到的人,都夸从未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孩儿。 有些信上还附带小钧钧的涂鸦。 总而言之,前后一千年,除了孙悟空没哪个猴儿这么机灵。 “我儿怎么可以如此可爱?这幅图是在吃糖葫芦?他这么小能吃?……这是在吃蜂糖糕,这是喝酪?这一碗又是什么?” 贪吃宝宝没错了! 每一张图不是吃就是边吃边玩。 但在寂寞诵道经的老父亲眼中,胖墩墩实在太可爱,恨不得立刻抱在怀里。 唉! 裕王奉命在大高玄殿诵经祈福,暂时跟娇妻美妾隔离,空虚寂寞冷! 晏珣的信中还说,小翊钧会喊“皇爷爷”,回来喊给陛下听。 裕王蜜汁微笑,喊来大太监田嘉:“去晏家问一问,晏秋生会喊三个字的‘叔爷爷’没有?我们翊钧会喊‘皇爷爷’!” 田嘉忍着笑,连声说:“厉害!小世子真厉害,也是晏翰林教得好。” 裕王点头……带孩子出门肯定很辛苦。 晏珣又当爹又当娘又当老师的,更是苦上加苦。 在大明朝师生的名分很重要,学生甚至可以长期住在老师家中。 比如王阳明创立心学,很多学生随侍身边。他的学生黄绾在其死后把王阳明的小儿子接去抚养。 师生如父子,晏珣这便宜爹当得名副其实。 裕王很骄傲,在大殿里走来走去,还是忍不住想炫耀。 “今日是不是该请高先生给我讲书?把太岳也请来。”裕王一本正经地吩咐。 过了一会儿,高拱、张居正赶过来,一起欣赏小皇孙的趣味画像。 张居正早就按捺不住想知道朱翊钧的最新情况。 从朱翊钧还是一个小胎儿,他就制定好明君养成十八年计划、中兴大明三十年规划…… 小小的朱翊钧身上,寄托着他的理想和希望。 本来裕王也可以承载他的理想,可是裕王身体不好还好色……唉!一言难尽! 总不能让他像高拱一样,在帘子胡同神出鬼没,成为翰林院和国子监不可说的可怕人物? 裕王微微仰着头,笑着说:“怎么样?画得不错吧?” ……快夸我儿!快夸! 高拱一本正经地评价简洁写实的画风,又说曾在哪里看到过,一时想不起来。 张居正额头青筋一跳,吃!吃!吃! 你已经是小胖子,还一个劲吃!不是怕养不起,是太胖了影响健康啊! 再仔细看,每一张图上都有那个长条状的老虎猫布偶,还真是玩物丧志。 布满画面还有各种玩具,拼图、小弹弓、陀螺、风筝、蛐蛐屋…… 晴天霹雳。 猛虎落泪。 他早就知道! 不该让晏珣单独带小皇孙,晏珣是个心软的,根本舍不得对小胖子严厉。 这么下去,教出第二个明武宗怎么办? 不过,张居正是一个聪敏有城府的人,内心再呐喊也不会扫裕王的兴。 他紧了紧拳头又松开,勉强笑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肯定有进步。一路车马劳顿,小皇孙还能吃能玩、精神奕奕,伺候的人很不容易。” 裕王感慨:“是啊!翊钧还尿过晏珣身上。不过,他已经开始学着自己吃东西、跟晏珣比赛谁尿得远……还会辨认叶子牌!” 说到这里,他又骄傲抬起头:“没有哪个小孩儿这么聪明吧?” “没有!没有!”张居正和高拱都附和。 永远不要质疑一个骄傲的父亲。 你敢说他儿子不好,他一辈子都记仇。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朱翊钧夸成仙童下凡,裕王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 就是这么夸!心满意足! 心情一好,裕王觉得自己今天又能多吃两碗饭。 李时珍说他这一两年身体有好转,让裕王更有信心守护儿子长大。 ……就算为了聪明可爱的小钧钧,他也要争取多活几十年啊! 高拱配合吹一阵彩虹屁,放下信和画像,话锋一转:“殿下,你近日除了诵经祈福,我给你布置的功课可有完成?” 裕王:…… 高拱一看裕王的表情,叹道:“你身边原本有些小人,引诱你不学好,这些人已经被陛下驱走。从今往后,您亲贤臣、远小人……” 高拱严肃开讲。 裕王只好端正坐好、认真听讲。 逛帘子胡同的事,连累高拱被父皇批评,是他的过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高拱今日别有深意,一直在举例各种昏君死在女人肚皮上的事。 讲道理,昏君自己作死,跟女人有多少关系? 但是当着美男子张居正的面,裕王多少有些尴尬。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嫉妒我有超级聪明可爱的小钧钧? 高拱无子,张居正的儿子没什么神童名声。 裕王觉得自己真相了,脑补一千字后,看向两位先生的眼神同情又暗含自得。 高拱和张居正都是人精,有什么不明白呢? 算了算了……毕竟是王爷,就忍一忍吧! 只是短期内都不想再看到晏珣寄回来的信! 这一个真爹一个假爹,炫起儿子来都不懂谦虚! 在西苑万寿宫静坐的皇帝很快知道裕王这边的事。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让人取来晏珣寄的信和画。 他和裕王不一样,身为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嗯……召晏鹤年和徐阶来。” 没什么特殊目的,就是想问问两位爱卿可曾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孩儿。 皇帝甩甩宽大的袖子,一脸严肃地对左右说:“依朕看,小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晏珣把朕的孙儿教养得很好嘛!” 轮值的内侍阮瑛一脸与有荣焉地附和。 像小钧钧这样白白胖胖,胳膊腿像莲藕一样一截一截,手背还有肉窝窝的奶娃娃,简直是所有祖父祖母的梦中情孙。 徐阶和晏鹤年各怀心思到西苑,得知今日的任务是夸皇孙……好办!比写青词容易! 两个人比赛一般用尽各种好词,皇帝一本正经地谦虚。 哪里?哪里?别这么夸,朕会骄傲的~~錵婲尐哾網 但是,皇帝还是很满意的。 具体表现在,他大手一挥赏赐很会说话的爱卿们贡品鲥鱼各两条。 晏鹤年带着鲥鱼回家,笑着对家人说:“小珣真有做先生的天赋,指点徐渭和归有光突破瓶颈中进士且不说,能把皇孙教得人人夸赞,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王徽:……这里也有一个骄傲的蠢爹,等着别人夸他儿子。 第325章 一封特殊的信 大明幅员辽阔,南涝北旱、各种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而其中黄河决堤的问题,又是老生常谈。从宋元至今,一代又一代人为治河肝脑涂地。 元世祖忽必烈至元二十三年,黄河大决堤。黄泛区绵延数千里,数省财政崩溃。 中原、淮北、山东无数百姓的房屋、田地、家人、种子,通通被冲走…… 至元二十五年,黄河再次决堤。这一次比较“幸运”,因为在上一次决堤时,能冲走的已经冲走了。 所向披靡的大元也扛不住黄河这样折腾。 元末丞相脱脱,征召几十万民夫治理黄河,结果是“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有人说,元朝不治黄河,也许还能苟活多几年。 晏珣不是治河的专家,但治河的题目是科举策论常考的,进士们都能说上几句。 他能中探花,并不是全靠运气。除了科举文章,河务也懂一些。 发现天气不好,他立刻想到黄河的问题。 他在济南给裕王写信。 “弘治年间,刘大夏治理黄河,遏制北流、分流入淮。嘉靖五年,黄河在沛县决堤,今年也该防范此处。淮安、高邮、宝应等地皆有水患,请朝廷早做防备……” 黄河夺淮后,涌入南方的水形成高邮湖、洪泽湖等大湖。 因黄河携带的泥沙多,这些湖也成为悬湖。 遇到大水灾,大湖堤坝溃败,淮河以及高邮湖沿岸百姓就要遭殃。 阿豹的爹娘,就是在多年前的水灾中去世。 写着写着,晏珣的笔渐渐停顿,有种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今年会有大水吗? 他不是河道官员,如今能做的也只是提出一点自己的见解。 让驿站送信之后,他找到徽商江家开的汇票庄,兑换五百两银子。 一路给家人买特产、寄特产,时不时请同行的人吃饭,再给小钧钧买玩具点心,不知不觉花钱如流水。 他没办法以海瑞的标准要求自己。 但这些花销他也不准备向朝廷报销,以免跟海瑞形成鲜明对比,成为反面典型。 “要不是家底厚,出公差一趟能倾家荡产。”晏珣唉声叹气,捏捏朱翊钧的胖脸蛋:“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第326章 朱翊钧生病 济南的惠民药局是一座小楼,挂着一个竖幌,上面有一个葫芦图案。 葫芦上有“惠民”二字,即使不识字的人也可以认准葫芦。 药局有五位大夫,分诊不同的科,今日坐馆的有四位。 午后时分阳气足,药局门口熙熙攘攘,有不少看病的人。 晏珣跟着李时珍走进去,找到“少小科”大夫,要一些小儿备用药物。 当值坐馆的年轻大夫得知晏珣陪着皇孙出行,笑着建议:“人参、鹿茸、阿胶、灵芝要不要备一些?” 晏珣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按李大夫要求的准备就行。” 那年轻大夫诧异地看了晏珣一眼,亲自带人去取药。 晏珣等候期间,打量周围的环境。 药局大堂正中挂着一幅药王骑虎像,供奉着几样果品。民间传说中,药王孙思邈的坐骑也是老虎。 普通病人看诊之后排队拿药,还要给钱。 晏珣小声问:“洪武帝设立惠民药局的本意,不是让百姓不再为看病犯难吗?规定说贫苦百姓和军户可以免费取药。” 李时珍回答:“一开始是这样。但是如今风气变化且财政亏空,只有在重要疫病时才敞开对外免费施药。” 晏珣明了,朱元璋的想法很好,可是财政支撑不起长期的免费医疗。 至于特殊时候……惠民药局不仅有诊病、发药的职责,还要承担大量疫病患者的救治。 《荒政药览》说“……时都城疫疠盛行,死者枕籍。上令太医院及顺天府惠民药局,依按方术预备药饵施给。” 过了一会儿,少小科大夫取药过来,细细嘱咐各种用法。 治脾热的“泄黄散”、治脾胃久虚呕吐腹泻的“白术散”、消乳食的“消乳丸”……还有小儿“六味地黄丸”。 晏珣一听这名字,双目一亮:“有大人用的吗?我有一个朋友也需要,我买一些备着,走私账。” 六味地黄丸,治肾虚不含糖。 他是不需要,但可以给同行的几位公公和锦衣卫准备。 大夫再次诧异,出公差的官员取药可以记账,不索取名贵药材还自己出钱?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晏珣取好药,交给李时珍核对没有问题,然后似笑非笑地说:“这些药我回京还要上报,你们别给我搞虚账,到时候我可不认的。” 第327章 青史留名的人 小朱翊钧不愧是将来把“万历”这个年号用上四十八年的,身体底子好。 退烧之后反复一两天,就不再发烧,只是更加黏晏珣,一定要晏珣喂饭。 晏珣哄:“钧钧,让冯公公喂饭好不好?我抱着你不好喂。或者让小田田喂,你看他笑起来多好看。” 颜控的朱翊钧看看冯保再看看田义,指了指田义:“饭饭。” 冯保:……你们当着我的面这样说,真的没问题吗? 但无论如何,小世子病好肯吃饭,他得感谢列祖列宗。 一定是冯家列祖列宗看他光宗耀祖,不忍他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济南是山东巡抚衙门驻地。 朝廷每年都会往全国各地派各种“行人”…… 任务五花八门:督建牌坊、给去世勋贵大臣建坟墓写碑文、传旨等等。 甚至像朝鲜这种藩属国新国王继位,也会有钦差去册封。 过境“钦差”都是住驿馆,如无特殊原因,不得打扰沿途官府。 像鄢懋卿那样做巡盐钦差,行为奢侈滋扰地方,结果就是被海瑞一顿输出、青史留名。 晏珣不干这种傻事,一路都很低调。 但朱翊钧这一病,想不打扰沿途官府都不行。 嘉靖四十四年,巡抚山东的是右佥都御史霍冀。 关于霍冀有一个典故:霍冀当上大官后,他的族人跟邻里争地,写信找霍冀求助。 霍冀回信“千里捎书为堵墙,再让三尺有何妨,万里长城今还在,何以不见秦始皇。” 晏珣本来不记得霍翼的名字,听陆绎和蓝道行等人兴致勃勃地说典故,顿时恍然:“这首诗我曾听过。” 听起来霍冀还不错,至少没有以势压人。 霍冀带着惠民药局少小科的大夫来驿馆,请见小皇孙朱翊钧。 朱翊钧还像挂件一样挂在晏珣身上。 晏珣抱着一个小胖子,没办法跟霍冀见礼,歉意地说:“下官失礼,实在腾不出手。殿下平日很乖的,现在不舒服才撒娇。” 还得帮朱翊钧解释一下。 霍翼已是五十岁的人,看到朱翊钧这种白白胖胖的“老年人杀手”,哪能不心软? 他连声说着“无妨”,又让大夫给朱翊钧看诊,靠近温和地说:“小世子,你有什么想吃想玩的?” 小朱翊钧的目光停留在霍翼长长的胡子上,忽然伸手抓住。 晏珣喝道:“钧钧松手!不得无礼!” 他说着,轻轻地弹朱翊钧的肉爪爪! 弹得朱翊钧缩回手,扁着嘴要哭不哭……呜呜,珣珣打我! “哦,不哭不哭。”老爷爷霍翼急忙哄道,“要不,给你扯两根?” 哎呀! 这是小皇孙,竟然和他的孙子一样可爱。 有这么可爱的皇孙,他要更努力为大明鞠躬尽瘁! 新来的大夫和李时珍对了脉案,一致认为朱翊钧的病已好,稳妥起见再住多几日。 霍冀原本只想走过场,探望一下意思意思。 可是朱翊钧玉雪可爱,大病初愈可怜兮兮,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不禁说:“济南府七十二泉,其中四大名泉,趵突泉、金线泉、黑虎泉、珍珠泉,前三你们都看过吧?珍珠泉在巡抚衙门里,一起去看看?” 晏珣有几分跃跃欲试,低头问朱翊钧:“去不去?” “去去。”朱翊钧说。 他是个小鹦鹉,就会重复人说话~~ 晏珣笑着说:“霍大人盛情邀请,却之不恭。我们只看泉,您千万别留饭。小皇孙出门,不能滋扰地方。” 霍冀点头称“是”……其实他本来也没想留饭。 前面的官府都没有招待,他才不要做显眼包。 珍珠泉所在的巡抚衙门,以前是朱元璋第七子——齐王朱博的地方。 后来齐王被废,这个地方成为官府衙门。 现在,同为朱元璋后裔的朱翊钧来到这里。 珍珠泉和其他泉水不一样。 泉水从沙地涌出来,忽聚忽散、忽断忽续,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颗颗珍珠般落到地面。 霍冀在一旁介绍:“旁边这棵大海棠已有几百年,相传是宋代济南太守曾巩所栽种。这珍珠泉,是娥皇和女英的眼泪所化……” 不管晏珣和陆绎是否着急去蓬莱,他们都不得不在济南多停留几天。 然后,就收到新的消息。 嘉靖四十四年七月,黄河在南直隶沛县飞云桥决堤,向东注入昭阳湖。 除了洪水泛滥还导致漕运中断,“上下二百余里运道俱淤”。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这个乌鸦嘴。”晏珣打了打自己的嘴,满脸懊恼。 朱翊钧已经不用抱抱,坐在地上玩拼图。 看到晏珣的动作,他也学着打自己嘴,“呵呵”直笑。 “小猪猪!这是你家的大事,你还笑!”晏珣哭笑不得。 朝廷任命朱衡为工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管治河运漕粮,总河衙门驻扎地山东济宁。 沛县属于南直隶,济宁属于山东。 但两地很近……济宁南边就是昭阳湖、跟沛县接壤。 同时,朝廷任命潘季驯为河道都御使,辅佐朱衡治河。 潘季驯还担任着大理寺左少卿,接到命令星夜兼程赶往济宁。 他们这样赶路,比慢悠悠的晏珣和朱翊钧快多了……什么是钦差?这才是真正的钦差! 晏珣:“……咳咳,诸位,咱们是不是太偷懒怠工?” 陆绎和冯保等人面面相觑,是谁的问题?反正不是我的问题。 “不是我们偷懒,是小世子生病耽搁嘛!”陆绎解释一句,忧心忡忡:“黄河在沛县决堤,不知道对济南有没有影响。” 晏珣叹道:“对济南没什么影响,这次还是影响南边的淮河泗水一带。” 不知道躺在运河边的双河村怎么样。 吃瓜终究吃到自己身上。 消息还说,朱衡要开挖新河道,潘季驯主张疏浚旧渠,双方意见不合。 晏珣想了好一会儿,又让人磨墨,给院试时的老师朱衡写信。 他以前跟老爹探讨治河时,老爹说洪武年间有个叫宋礼的治河大臣,有关于济宁和徐州的境山之巅高低落差的数据。 晏珣建议朱衡参考宋礼的数据修河。 “家父曾说,按宋礼的数据,若改凿新渠,舍低就高,则这一段运河闸门不必繁琐地开启与关闭,船一天可以航行一百多里。” 写完最后一句,他停下笔。 他想为洪泛区百姓尽自己的一点心力。 至于治河,当世没有比朱衡和潘季驯更专业的,虽然他们意见总是不合。 嘉靖朝群星璀璨,能够在史书上挂一个名字的,都有独到之处。 说起来,朱衡性格刚直,很欣赏海瑞……调海瑞去兴国,就是他的举荐。 但是朱衡跟张居正又有些不对付。 “老天爷把我留在济南,就是给朱老师送一封信吧?”晏珣喃喃自语,“小珣珣,我们该出发了。” 朱衡有任务,他也有。 千年之后,谁能不朽! 带上千里镜,去看海市蜃楼,说不定还能看到时年十八岁的倭国第一美人织田市! 第328章 儿行千里父担忧 晏珣寄给家里的特产终于到了,民信局挺守时讲信用。 晏鹤年得知消息早早回家,和家人一起拆礼物。 “最大的这一包是什么?阿胶……签子上写着,送给温柔美丽善良的阿娘。” 晏鹤年嘀咕一声“马屁精”,把大包裹交给王徽。 买这么多阿胶,以小珣珣守财奴的秉性来说,就是沉甸甸孝心。 下一包是麻渠大糖,附着一首童谣“大糖,大糖,馋得孩子直叫娘。娘不买,奶奶买,奶奶买的真好逮。” 给常欢的儿子秋生的。 ……天天哄小皇孙,晏珣还记得自家有个小侄儿。 常欢和罗娇娇眉开眼笑,吃了珣哥买的糖,秋生也做探花郎。 阿豹忐忑不安,搓着手紧张地说:“哪份单独给我?按理来说我比常欢亲。” 晏鹤年:……我都没说什么! 后面一大包杂七杂八的东西就是给他们的。 什么历城核桃、大明湖藕粉、趵突泉清酒、海参鲍鱼干……木鱼石茶具、黑陶酒壶,最后是一封长长的信。 “京城什么买不到,还要从山东寄回来,白白给民信局的‘酒力’。”晏鹤年口不对心地抱怨,乐呵呵地分东西。 木鱼石茶具就是单独给他的,签子上说泡茶可以析出什么元素,延年益寿。 啧,有一份专门注明给阮瑛;有两份注明给李开先和袁炜。 袁阁老因病致仕,准备启程回家乡,晏珣的礼物寄来得正是时候。 家人和师长面面俱到,真是很有心。 只有角落里的晏松年小声抱怨:“怎么没有写明哪份给我?难道我不是长辈?” 晏鹤年没好气地说:“你能跟我分东西已经不错!我先去看信,你们收拾一下,不耐放的先吃掉。” “好!”王徽喜滋滋地答应。 全家人的礼物,就数她的份量最大! 如此孝顺的好大儿,自己生都不一定生得出来! 白捡的孝顺探花郎儿子,全京城的官宦女眷都夸她好命。 晏鹤年慢悠悠地转过回廊,步伐突然加速,像兔子一样跑到书房里。 能通过民信局寄回来的信不会有什么秘密,但晏鹤年能够从字里行间想象到儿子写信时的神情。 “口吻这么轻松,一路上过得不错啊?还赢了陆绎不少钱,难怪舍得买这么多东西。”晏鹤年笑着自言自语。 第329章 海瑞进京 阮瑛离开后,晏鹤年一个人琢磨,他确实应该干点什么。 时间不等人啊! 最近朝堂权力有变动。 当初严嵩倒台,徐阶为表明不专权,屡次提出要增补阁臣,皇帝都拒绝。 ……徐爱卿你好好干,朕有你就够了。 世事难料啊! 三十多年,嘉靖皇帝盛怒之下,在大殿柱子刻上“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字样。 哪里会想到,经历风雨后,“小人”终究成长为“大人”。 今年严世蕃斩首、袁炜因病致仕,内阁只剩徐阶一人。 徐阶再次诚恳提出增补阁臣。 这次皇帝终于答应,选严讷、李春芳入阁,内阁如今有三位阁老。 严讷是南直隶苏州人,用徐阶的话来说“讷为人畏慎,又肯留意人才”,不争权。 而李春芳这个道士中的状元,状元中的阁老更有意思。 他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实则冷眼旁观、看透世情。 ……他帮助老朋友吴承恩修订《西游记》,以辛辣的笔法讽刺皇帝。 在大明朝,《水浒传》和《金瓶梅》都不是禁书,偏偏《西游记》是禁书,就知道他骂得多狠。 总之,现在内阁没有人跟徐阶唱反调。 皇帝已经感知到天命,抓紧最后关头修仙、争取向天再借几年。 只要徐阶没碰触底线,都听之任之。 徐阶终于放开拳脚雷厉风行、日夜操劳。 让你们说我是甘草! 他趁机提拔自己的得意门生张居正,担任翰林院掌院学士。 张居正有裕王讲师的经历,又组织重录《永乐大典》,在翰林中很有威望,担任翰林掌院学士顺理成章。 ……晏珣出差一趟,张居正成了他的大上司。但是不要紧,小钧钧已经快忘记太岳~~ 朝廷上下都在徐阶的掌控中。 成效也有:江南的工坊、商业蓬勃兴盛、国库开始丰盈,军备也得以重新振作。 在晏鹤年看来,皇帝的放权和徐阶的强权,预示着一个微妙的转变——相权制衡皇权,名臣的时代来临。 严嵩没有做到的事,终究让徐阶做到。 晏鹤年想到晏珣说的资本主义萌芽、君主立宪制……大明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那么,在未来的名臣搏杀、风起云涌中,自家父子能做什么? 第330章 英雄戚继光 奶娃娃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只是单纯地想看海市蜃楼的神仙姐姐。 晏珣捞起小胖墩、固定在腿上,问登蓬莱阁的注意事项。 县令说:“蓬莱阁景色十分壮丽,本地人士通常下午带着酒菜爬山登阁,次日天未明看海中日出。” 晏珣点头,问起心心念念的事:“可能见到海市蜃楼?” 县令笑道:“蛟龙之属的蜃,于夏季出没蓬莱海面,吐气而成楼台城廓,如此玄妙之事需要机缘才能见到。” 简单来说,就是看你跟蜃有没有缘分。 那必须有啊! 小皇孙是小龙,四舍五入跟蜃就是一家。 晏珣贴贴朱翊钧,耐心地哄:“先干正事,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天气登山就能看到海市蜃楼……今日先找一些好吃的。” 朱翊钧是个懂事的乖宝宝,听到“好吃的”立刻忘记仙女。 仙女又不能吃! 厂卫们听到登山顿时木着脸、生无可恋。 这年头文人墨客都爱游山玩水,但出游是一件麻烦事。比如当代名士王世贞游太湖,一次雇三艘船,两艘放各种用品。 带着奶娃娃爬山野餐看日出,还得背换洗尿布……不用你扛你是真敢说! 晏珣琢磨,他虽然身负皇命,但正式拜访戚家最好提前三日下帖子。 礼多人不怪。 县令见小皇孙已经不耐烦,寒暄几句后告辞。 送走县令,晏珣拿出钱,请驿臣帮忙置办一桌“海参席”,犒劳一路辛苦的同僚们。 联合团建的厂卫们见晏珣这么会做人,顿时神清气爽,带娃登山也没那么难? 谁也不缺一顿吃的,但听说蓬莱海参有独特功效——她好我也好~~ 所谓“海参席”就是以海参为头菜,其他热菜、冷盘、主食、小菜丰俭由人。 小朱翊钧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小椅子上,听侍候的人议论哪样适合娃娃吃…… 他忽然眨巴着眼睛大声说:“佛跳墙!” 晏珣:“……不是吧?你还记得?” 我随便说说哄生病小孩儿的。 “老虎、竹熊、丰臣秀吉!”小胖墩口中接连蹦出几个词。 冯保等人微微一愣,猛地鼓掌:“好啊!小皇孙真聪明!快记下,回头写信告诉王爷。” 别人家的两岁小孩,能懂这么多词? 驽钝些的二狗子珣哥儿,两岁连爹、娘都喊不清楚! 还得是小世子,龙子龙孙就是不一样! 小胖墩知道被夸了,得意地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白白的小米牙。 他这么一笑,整个屋子仿佛弥漫着看不见的粉红色泡泡和爱心。 晏珣捏捏小胖墩的脸蛋:“你要老虎、竹熊、丰臣秀吉?回去告诉你父王,都给安排上。” 你亲爹日后当上皇帝,安排几样平平无奇的东西,没什么难度? 这么可爱的小钧钧,必须多画几幅,等他大婚之日办一个“万历皇帝成长记”的画展,卖门票发财~~ 晏珣请当地的驿臣和几位老驿卒入席,听他们讲戚家的故事。 戚家的先祖戚祥追随朱元璋东征西讨,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 “授戚祥之子戚斌为明威将军,任职登州卫指挥佥事,世袭罔替!”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只要大明不亡,戚家世世代代任登州卫指挥佥事。 嘉靖二十三年,年仅十七岁戚继光袭父职任正四品登州卫指挥佥事。 可能是血脉的传承、也许是汹涌海浪激起戚继光的雄心壮志,他没有在祖先的功劳簿中躺平。 十九岁那年,他写下“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的诗。 嘉靖二十八年,戚继光还去参加山东武举乡试,次年进京会试,恰逢庚戌之变,鞑靼军长驱直入京师城下。 戚继光临危受命,担任守卫京师九门的总旗牌官。 尽管这次会试没中,在许多人心中,他已经“武状元”。 回山东后,戚继光整顿登州卫下辖的二十五个卫所,巩固山东海防。 从山东直接进攻朝鲜、倭国不成问题,只需要朝廷一声令下! 之后,他走出山东,征战天下。 戚继光的事迹,听得在座众人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复,又不得不感慨英雄和常人不一样。 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调戏邻家妹妹被阿娘撵着打? 十九岁呢?为赋新词强说愁? “小钧钧听到了吗?文你要以我为榜样,武要以戚继光为榜样,咱们的口号是‘没有弱项’!”晏珣抓住机会训诫学生。 朱翊钧埋头苦干红枣糕,听不见听不见~~王八念经~~ 说了一些正经事,众人又八卦戚继光的趣闻。 “戚将军的妻子王夫人是将门虎女,台州一战时,王夫人和一众军户家眷住在新河所城。 倭寇突袭小小的新河城,留守的士兵极少。千钧一发之际,王夫人动员城中女人孩子换上军服站上城墙,吓跑来犯倭寇。” “好一出‘空城计’,王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晏珣击掌赞道,“小钧钧,你要学临危不乱。” 老驿臣喝了一杯酒,越发健谈:“还不止呢!戚将军都敬畏夫人。据说有一回将军被部下怂恿,想要一振夫纲,提着利剑冲进家中吓唬夫人…… 夫人怒吼‘你拿宝剑要干什么?’ 将军吓了一跳,匆忙解释‘我想给夫人杀只鸡吃。’” 这样的八卦趣闻,听得众人哈哈大笑。 陆绎摇头:“堂堂大丈夫,何以畏妻如虎?” 晏珣微妙笑道:“你不懂,这不叫害怕,这叫爱。” 陆绎看向他……你一个童子鸡,知道什么是爱? 偏偏一群公公们一副很懂的神情附和:“没错!爱之深情之切,就不忍伤对方的心。” 陆绎:…… 众人对王夫人的彪悍有所了解,猜测这是什么样的母老虎。 再一打听,以往随戚继光在南边卫所的王夫人如今正好回乡,他们去戚府可以拜见。 ……王氏是诰命夫人,所以人称“王夫人”。 她不是寻常内宅妇人,而是可以登上城楼打倭寇的。 又年近四旬,跟晏珣差着一辈。 晏珣作为晚辈,有公务在身,上门拜见合情合理。 “小钧钧!我们运气真好!这一次去戚家,带你见识忠孝、勇敢,你要学习……” 以下省略五百字。 孝顺的小钧钧忽然拿起一块枣糕塞到晏珣口里,“嘚不嘚不”的教导瞬间消失。 众人:“哈哈哈!皇孙真是聪明!” 晏珣简直服了…… 你说他懂,他连尿尿都不能控制;你说他不懂,他时不时出人意料!这是什么属性的熊孩子! 第332章 顺手牵饼的皇孙 气氛渐渐融洽,晏珣似乎对倭寇很好奇,话题悄悄向倭国转移。 一家人嘛!跟自家大姨有啥不能说的? “一直都是倭寇进犯大明,怎么大明不主动进攻倭国呢?我听闻从宁波出发到倭国值嘉岛一带,最快只需要三昼夜,通常不超过十昼夜。” 说起来不远啊! 钧钧宝宝如果愿意,搞一艘大船出海,倭国七日游完全没问题。 戚家众人笑了,年轻人就是热血,总想着有仇必报、直捣黄龙。 但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并不是登岛就完事。 登岛之后,大明军队就会陷入倭国的人民战争中,还有后续的补给问题! 王夫人没有笑话年轻人,温和地说:“晏大人应该知道,太祖列下十五个‘不征之国’,其一就是倭国。” 晏珣点头:“我知道,因为太祖觉得征倭国没用。” 朱元璋是个实用主义者,亏本买卖坚决不能做。 其实,洪武年间,倭国跟大明的关系恶劣,要开战随时有理由,不打就是因为不划算。 王夫人正色道:“当时还有一个原因,元代忽必烈殷鉴不远,大明不可轻易征倭国。” 一旁的戚继明补充:“忽必烈十万大军,两次跨海征倭国都遭遇‘神风’无功而返。史书记载‘舟坏且尽,军士嚎呼溺死海中无数’。因此,倭国也觉得他们有上天庇佑。” 横扫大陆的蒙古人都不能征服倭国,倭国觉得自己天命所归。 大明也丧失远征的信心。 在场众人,连公公们都露出唏嘘感慨神情,只有吃饼饼的朱翊钧无悲无喜。 无知者无畏。 晏珣说:“忽必烈征倭国选的是七到十月,正是倭国海面飓风季,大军不被飓风吹下海才怪。什么神风,不过是自然飓风而已。而且,元朝征日本的船有问题!” “第一次征倭国,忽必烈给高丽下令,六个月内制造跨海作战的战船五百艘,显然是难以完成的任务。于是大量战船都有‘旧木料拼接造船’、‘龙骨质量低’、‘使用内河造船方式’等弊端……” 晏珣说的这个问题,除了史料记载,还有考古证据。 后世美丽国在倭国高岛附近海底打捞出蒙古战船…… 研究结果证明,战舰龙骨铆钉过于密集,同一个地方甚至打了五六个铆钉。 也就是说,这些木材曾被反复使用过。 这样的破船,被风浪一打就散架。 某种角度说,大元被高丽人坑了。 方方面面的原因,导致蒙古大军只差倭国本土一步之遥、功亏一篑。 但是,众人的关注点不是这个,而是…… 好家伙!原来你不是一腔热血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设想过打倭国本土? 普通人谁去研究这些? “即便如此……为什么要打呢?放下仇怨不论,有什么利益?”戚家众人冷静地问。 亲自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打仗有多难。 没利益,就算戚家军肯打,朝廷和百姓也不肯。 “你们应该知道石见银矿吧?嘉靖十二年,倭国人大内义隆从大明招揽工匠、学习到吹灰法,开采银矿产量大增。为此,各方大名为抢夺银山混战几十年,直到嘉靖四十一年,才以毛利家的胜利告终。” 晏珣说着,目光瞟向贪吃胖松鼠朱翊钧。 ……万历朝鲜战争,丰臣秀吉的主要资金来源,就是石见银矿。 这样的银矿我们不抢,留着“资敌”? 晏珣的言下之意,在场之人都懂。 “石见银矿我们知道。”戚继明沉吟着说,“产量大增是多大?打下来有利可图吗?” “有!非常有!拿下石见银矿,我们可以在东北乃至朝鲜为所欲为。”晏珣语气肯定。 他的话还是保守的。 丰臣秀吉手握银山,甚至想吞下朝鲜、拿下大明、天竺,一统天下! 野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历史上的丰臣秀吉以为大明已经是强弩之末,推一推就倒。结果就是这样的大明,依旧把他揍得满头包。 万历宝宝:谢邀。在说我? 戚家人考虑更深一层……晏珣是钦差,为什么要跟他们说这些? 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裕王的意思? 朝廷的事情,将领们也不是不了解。 胡宗宪和戚继光想抗倭,都得贿赂朝中重臣获得支持。 莫非皇帝有征倭国的意向而大臣不允许,所以让声望正隆的戚继光开口? 毕竟跟嘴上无毛的晏珣相比,戚继光提这件事更有说服力。 脑洞大开、豁然开朗! 真相只有一个! 否则晏珣一个弱冠郎君,哪里知道那么多倭国内幕? 第333章 建牌坊这种大事 这一刻,晏珣觉得嘴里甜丝丝的,心情……很复杂。 不要脸的说,他对朱翊钧视如己出,比亲儿子还亲。 付出有回报,他当然开心。 可是想想裕王之前玩的“推食解衣”,又不得不感叹朱家父子一脉相承、都会收买人心。 臣子应该感激涕零、死而后已? 我警告你啊!我只是来打工的,你别想感动我! 面对朱翊钧小胖墩纯真无辜的笑脸,晏珣使劲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别看小胖墩可爱就不设防,皇帝都是没良心的。 想一想历史上张居正的下场! 晏珣的心顿时拔凉拔凉。 他深吸一口气,牵着朱翊钧继续往前走。 王夫人在前面带路,也注意到这一幕。 ……皇孙很不错的样子,是我的儿子就好了,希望长大后是一个好皇帝! 何止她这么想? 这一路走来,陆绎、李时珍、山东巡抚霍翼……凡是见过朱翊钧的人都充满期待。 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朝野希望接下来两任皇帝勤政爱民,最好是九九六加零零七。 皇帝是不是英明神武另说,至少把姿态摆出来,不能偷懒摸鱼做宅男啊! 晏珣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万历宝宝不能让百姓失望! 怎么帮小胖墩朱翊钧锻炼身体?八段锦可以学起来? 不早朝不行,太勤政又怕伤身体。 走到在建的两座牌坊面前,种种杂七杂八的念头顿时消失。 从收到圣旨开始,地方官府就征召工匠动工……未来建成之后,监造县令名字也会刻在上面。 因此,当地县令很积极。 牌坊是石雕的,整体的巍峨牌楼已经可见雏形,只待下一步精雕细琢。 尽管还未竣工,巍峨挺拔、气势雄浑的牌楼已经很有震撼力。 晏珣心情是难以言喻的激动羡慕……这是戚继光家族的荣耀。 有没有可能,将来晏鹤年家族,也有这种荣耀? 牌坊的作用之一,就是榜样。 让世人看到,这就是精忠报国应得的荣誉。 晏珣定了定神,轻轻推推朱翊钧:“你说点什么?” 戚家众人好奇而期待地看着顺手牵饼的小胖墩。 朱翊钧仰头望着高高的牌坊,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大声说:“钦此!” 呃……好吧!你就会说钦此。 “钦此”是诏书的套词,相当于“皇帝亲自颁布”。 小皇孙年纪不大、气派不小。 牌坊是皇帝诏令建造,说“钦此”还算应景。 戚家众人又是一轮谢恩。 朱翊钧抱着晏珣的大腿,一副讨赏的乖宝宝表情。 晏珣点点他的鼻子,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点心,放在朱翊钧手里。 朱翊钧机灵地藏起来。 一直关注朱翊钧行动的众人无语……晏珣拿出的点心,该不会也是顺手牵羊? 去戚家吃茶还要连吃带拿?有其师必有其徒! 晏珣:……我拿姨母家的点心算偷吗? 他带着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让戚家人不必多礼,又请造牌坊的几位大工匠来说话。 工匠们得知小孩子就是皇孙,紧张得说不出话,视线连忙往晏珣身上移…… 只看一眼,好家伙!更加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是画像里走出来的美男子吧? 蓬莱仙女来了,都得亲自叠被铺床、舍不得走啊! “咳咳!”戚继明轻咳两声,提醒:“这是翰林院晏大人,钦差督建牌坊,问你们话呢!” 工匠们吓了一跳,回过神低着头说:“是!是!牌坊的主材是花岗岩,准备镂雕‘丹凤朝阳’、‘二龙戏珠’、‘狮子滚绣球’、‘鱼龙变化’、‘麒麟凤凰’……等等图案,图样已经画好,大人是否要看?” 晏珣连忙说:“正要一观。” 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将来牌坊建好,要永垂不朽、流芳百世,上面的浮雕图案就是展现大明雕刻艺术的瑰宝。 作为一个可以靠画画吃饭的人,必须做好把关,展现大明艺术巅峰。 戚家人早就听说过这位钦差擅长书画,命人把浮雕样板取来。 除了画在纸上的图样,还有一份木板雕刻的小样。 晏珣欣赏着,连连赞叹:“这些画很精美,我也画不出更好的。放大刻在牌坊上,每一下都要精雕细琢,不得有疏漏。” 工匠们战战兢兢地应“是”。 给尊敬的戚将军建牌坊,谁会不用心! 戚继明说:“是家兄的朋友王世贞画的图样,他听说建牌坊就过来帮忙。本来画完就想回乡,因病滞留城中。” 晏珣怔了怔,忙问:“王元美还在城中?” “是。”戚继明回答,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朱翊钧。 小皇孙会不会是王世贞的机缘呢? 晏珣没有见过嘉靖朝名士王世贞,因为……王家在他进京赶考之前就出事了。 王世贞的父亲王忬原是兵部高官、担任过山东按察司副使,又在辽东打过仗。 嘉靖三十八年,王忬因滦河战事失利下狱,次年被杀。 戚继光为王忬写过挽诗、还亲自上门祭奠。 王忬的死,也属于嘉靖朝的一个冤案,王家人想方设法给王忬翻案。 眼看皇帝不会承认错误,在嘉靖朝很难翻案,希望就得寄托在下一任皇帝身上。 王世贞知道小皇孙要来登州,急忙赶过来费尽心思画图样、在此滞留,就在等这一线机缘。 晏珣不知道还罢,知道王世贞在登州,就想着去拜访。 不如约着一起登蓬莱阁看海上日出? ……咳咳,王世贞除了跟自家老师李开先一样爱好戏曲,还是个很有名的史学家。 王世贞编写《嘉靖以来首辅传》一书,里面褒贬很多人。 自家老爹将来是要做首辅的,不得提前跟王世贞打好关系? 史笔如刀,跟写历史的人交好,好歹多几句赞美~~ “是王元美画的,难怪这么好。”晏珣赞叹地看着画,“牌坊侧间也要雕刻花木鸟兽吧?我画几幅备用。你们觉得好就用,觉得不好再斟酌。” “晏大人的画,哪里会不好!您太谦虚。”戚家人纷纷说着,都很高兴。 牌坊上有王世贞和晏珣的画,光是艺术成就,就足以让后世瞻仰。 哪个戚家人不希望牌坊尽善尽美? 王夫人尤其高兴,这个便宜大外甥认得好啊!一来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为戚家牌坊增光添彩! 第334章 以身作则师生日常 晏珣要给牌坊雕花画图纸,又得写表彰文章,要在蓬莱住些日子。 什么?勤快的人在路上就把活干了? 一路要带娃,哪有时间干活。 再说,干活不让戚家的人知道,哪能体现他的辛苦! 在此停留,住自然是驿馆。 比普通客栈干净宽敞,花点“脚力”还能让驿卒跑腿,比如爬山扛包。 至于吃的……嘿!可以到戚家吃大餐。 想不到吧?能蹭饭! 《儒林外史》提过“魏厅官”奉朝廷命令,到浙江给娄家“先太保大人”看坟地。 到娄家相见时,娄老爷得招待他吃饭……原文:“明日屈老父台舍下一饭。” 娄老爷尊称魏厅官“老父台”,魏厅官自称“晚生”,都是自降辈分,官场中人就是虚伪。 京中小官喜欢出差,至少能混几顿好饭菜。 别小看一顿饭,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永远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现在晏珣和小皇孙督建牌坊,今日初会,戚家邀请他们次日到府上吃饭。 戚继明谦虚地说:“诸位大人辛苦前来,明天舍下备两桌家常便饭,只当为诸位大人接风,还望赏脸。” 晏珣虚伪客套几句,让对方别破费……双方你来我往,约定明日傍晚见。 这不就妥了吗? 兄弟们一起吃大户! 回驿馆之后,晏珣决定教训一下小钧钧“顺手牵饼”的不良行为。 你是皇孙,要做天下孩子的表率! 他端坐在大椅子上,朱翊钧端坐在另一张大椅子,小胖腿悬空但不晃悠。 师生日常教学都是这种姿态。 晏珣和蔼地说:“首先要表扬钧钧,你今天一直自己走、没有要抱抱,‘钦此’说得恰到好处,大家都夸你聪明。” 朱翊钧听懂了,笑眯眯地大声说:“佛跳墙!” 要奖励呢! ……还记着? 惦记什么就一定要得手,如此固执性格一定是跟张居正学的。 晏珣很淡定,遇事不慌,稳如老狗。 他心平气和地说:“钧钧记性真好!我想想办法,让你吃到佛跳墙。嗯……方才戚家的人说请吃饭,你为什么不点菜?” 朱翊钧咬着手指头,似乎不明白晏珣为什么问这么笨的问题。 第335章 兰陵笑笑生 因为有朱翊钧的到来,钦差的队伍显得特别庞大。 这么多人呼啦啦吃席,还提前点菜……会不会不好意思? 无所谓~~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再说,这是晏珣的亲姨母家,四舍五入就是自己家,千万别见外~~ 戚家也请了陪客,正是大名鼎鼎的王世贞。 有些人你设想过很多次相见的场景,真正相见就是这么突然。 兰陵笑笑生和兰陵喵喵声历史性会面。 当着原版的面,蹭热度的晏珣尴尬得脚趾头抠出一室三厅……恨不得当场学猫叫。 “喵喵~~”朱翊钧很应景地喵了。 晏珣连忙把灰扑扑的黑猫布偶塞进他怀里。 不是不洗……实在是吃饭要抱、睡觉要抱、玩游戏的时候也要抱,洗不过来! 王世贞留在蓬莱就为了等朱翊钧,也是有备而来。 他接近四十岁的年纪,留着一缕短须,儒雅随和,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斯文人。 双方见礼入席,王世贞说:“我寓居客栈,店家养的母猫下了一窝小狸奴,天天‘喵喵’声叫个不停,非常可爱。” “喵喵声”晏珣心虚地挪挪屁股,讪讪笑道:“小奶猫确实很可爱,我们小世子见到肯定走不动路。” ……我这么上道,给你讨好小皇孙的机会,你别再提‘喵喵声’行不? 不是担心什么,而是晏珣觉得戚家的人还不知道他的马甲。 这种事最好不要大肆宣扬吧? 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晏翰林,雄心壮志、一心进攻倭国本土……竟然是士林传闻的“兰陵喵喵声”,毁人设啊! 王世贞冲晏珣微微一笑,靠近朱翊钧,温和地说:“要不要随我去看猫猫?有黑的、黑白的、花猫,还有生着生着没墨、全白的!” 朱翊钧乖巧地笑着,看向晏珣:“要。” 想要就告诉珣珣! 晏珣说:“你乖乖吃完一碗饭,就带你去看猫猫。” 这是一个贪吃好养的小胖墩,但也有一个坏习惯……正餐不爱吃,就爱各种糕点零食。 晏珣虽然纵容溺爱孩子,觉得小孩子嘛,挑食很正常。但是也鼓励朱翊钧好好吃饭,否则李妃知道会不高兴。 朱翊钧立刻像小鸟儿一样张大嘴等着投喂。 佛跳墙里面有各种食材,据说也是一锅痛风套餐……咱先别顾虑这个。 冯保舀一勺汤汁拌饭、加上炖得烂烂的肉,用小匙喂钧钧宝宝。 戚家众人和王世贞惊讶地看着他们的互动,那么一点点大的孩子,能听懂大人的话? 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神童…… 大明看重神童,一个村一个县,都有好些真真假假的“神童”。 可现在看来,那些所谓的神童都没有朱翊钧早慧。 王世贞笑着夸赞朱翊钧,心情很复杂。 他的父亲王忬因国事而被杀,认真论起来,嘉靖皇帝是他的杀父仇人。 此时此刻,他却在这里讨好仇人的孙子。 可君要臣死,臣虽然很不想死,又能怎么样呢? 强忍着内心的酸楚,觥筹交错间,王世贞跟晏珣说起李开先,拉进双方的关系。 晏珣骄傲地说:“老师自从官复太常寺少卿,就一直在京城任职。我有个同窗叫汪德渊,从福建收集一些民谣曲子寄回去,老师觉得很有意思,闲时又在编民谣曲谱。” 王世贞感慨:“李兄教出几个好学生。” 李开先能够咸鱼翻身,靠的是不走寻常路。这件事在士林中简直是奇闻。 王世贞不由得瞟向朱翊钧,假如他教小皇孙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知识,是不是能够脱颖而出? 不过,想走皇孙路线,还得先过晏珣这一关。 人人都爱小皇孙! 晏珣挺敬佩王世贞,能写出《金瓶梅》那种旷世奇书的,不是一般人! 如今不是信心大爆炸的后世,童子鸡也能经验丰富。 王世贞必须身经百战,才懂得那么多。 双方都诚心诚意结交,一顿饭的功夫足够拉近距离。 朱翊钧:……阿巴阿巴,吃饭吃饭~~ 吃饭的时候,晏珣也悄悄打量戚家祖宅陈设……朝中有人弹劾戚继光贪污军饷,据徐阶说确有其事。 就这两日晏珣在戚家所见,府邸占地面积虽大,但建筑物很有岁月痕迹,一看就知道是一百多年时间陆陆续续建的。 内部花园回廊及厅堂陈设,展现武将人家的疏朗大气,并没有过于精巧华丽的装饰。 墙上挂的,也大多是当世名家的字画。 比如徐渭的、王世贞的,甚至还有一幅晏珣的。 晏珣在扬州时画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卖了挣零花钱,竟然出现在此。 看到这幅画,晏珣微妙的骄傲,戚家真有眼光! 绝不可能是因为他来,才临时挂上去的! 连徐文长都夸过他的画,挂在名家之中一点都不突兀。 总的来说,戚家的陈设还不如徐阶。 徐家才称得上“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 王夫人隔着屏风坐在另一边,听到小皇孙奶唧唧的笑声,心跳微微加速。 明日请李时珍看诊,调理好身体赶去福建和将军团聚,也许还有希望? 她今年还不到四十! 她听闻李时珍跟海瑞是至交好友,而海瑞出生的时候,其母已经四十三岁。 据说,当初海瑞的父母感情极好,海瑞父亲海璇四十多岁膝下无儿,妻子常劝丈夫纳妾。 海璇坚决不肯,认为子嗣是天意。如果天意让他绝嗣,纳妾不过是酒色之徒所为,没有意义。 王夫人心想,这情形与她何其相似? 她并不是不能生,只是没有儿子……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中来。 戚家是一定要男丁传承的! 上天若怜悯她,怜悯戚家和王家代代忠义,赐她一个健康的儿子吧! 欢声笑语中,多少悲喜并不相通。 晏珣和王世贞已经约好,明日去看猫,后日一起登蓬莱阁看海中日出。 王世贞说:“我在蓬莱住了这些日子,都没见过海市蜃楼,不知这回能否沾光见一见。” “能!”朱翊钧忽然接口:“仙女!给珣珣!” 哟嚯?小皇孙还会说句子? 啊!不对!他说什么? 众人回过神,哈哈笑道:“小世子真乖!仙女给珣珣?你怎么办?” 朱翊钧张口干饭,仿佛没有听懂,不理这些无聊的大人。 他想听懂的时候就听懂,不想懂的时候就不懂,小孩子就是这么了不起! 錵婲尐哾網 第336章 出差也要撸猫 朱翊钧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娃娃。 花园里隐约传来的细乐似乎有催眠能力,小娃娃吃完一碗饭,靠在晏珣怀里蹭了蹭、很快就迷迷瞪瞪。 晏珣调整一下姿势搂着朱翊钧,让小家伙睡得更舒服。 他还是单身狗,已经有丰富当爹经验……同时,多少理解阮瑛热衷当爹的心情。 钦差一行告辞离开后,戚家众人议论纷纷。 “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不像寻常孩子吃饭杯盘狼藉。又尊敬师长,小仙女要让给老师。” 另一人说:“晏珣教得好。你看他面前的一碟鱼,一面吃得干干净净。没有只夹鱼肚子就翻面。” 讲究的人家,都说“君子不吃翻身鱼”。 “传说中的晏芝仙是何等风采,才能三元及第、教出探花儿子!” “必然是神仙中人,‘芝仙’这个字,就是皇帝赐的。今日来的蓝道行够仙风道骨吧?他自己说晏芝仙才是活神仙。” 收拾碗筷的老嫂子小媳妇听到这些议论,不禁暗暗畅想状元郎风采。 钦差晏珣年轻俊美,晏鹤年人到中年,必定更添成熟气度,想一想就眼红心跳……可惜生不逢时,无缘结为夫妻。 晏鹤年不出场,依旧吹皱一池春水。 王世贞坐在回客栈的轿子上,也在想小皇孙。 “给父亲翻案,不是没有希望吧?” 今年他大病一场,深感人生了无生趣,想寻一个道观出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为父亲翻案。 王忬曾在辽东大胜、斩首一百七十二级,当时何等风光!最终却因滦河战事失利、获罪处斩于西市。 这件事的开端,可以说是……一幅画引发的血案。 王忬收藏有一幅《清明上河图》,严世蕃得知后强行索要。 王忬舍不得正品,将黄彪的摹本送给严嵩,被装裱匠认出是假货。 严世蕃大怒,终于借着机会致王忬死地,从此《清明上河图》易主。 王世贞猛然想到,严世蕃同样在西市斩首,那幅沾着血的《清明上河图》又到何人手中? “如果抄家有这幅画,外界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难道说,严世蕃真的提前将财产转移?”王世贞皱眉沉吟,“或者抄家之人中饱私囊,截流名画?” 是徐阶干的? 总不能是海瑞。 第337章 大家一起来画画 “我没有听说。”晏珣貌似随意地回答,“如果抄家有这幅画,可能已经收入内府?如果没有,或许是严世蕃早就遗失。” 王世贞微微失望,叹道:“我也只是问问。家父生前最爱这幅画,若是真的被严世蕃送到倭国,想到就痛心。” “还有这种可能?”晏珣震惊,站起说:“若是如此,更要打倭国。谁知道严世蕃还送走多少瑰宝?” 妥了! 黑锅给倭寇背!谁叫他们一个个都是忍者神龟~~ 将来打到倭国,可以让《清明上河图》过明路洗白。 这是我从倭寇手中抢来的,没理由充公吧? 听晏珣语气肯定,王世贞不禁怀疑……这幅画真的流落倭国? 他更是懊恼气愤,咒骂死去的严世蕃。 不能骂昏君,骂奸臣总可以吧? 小朱翊钧还趴在柳条框旁边,由公公们小心照应着。 他忽然学着晏珣方才的样子,奶唧唧地数:“一、二、三、四、五!” 晏珣回过头,笑道:“钧钧错了,是四只猫猫。” “五。”朱翊钧指着大猫。 冯保乐滋滋:“小世子真棒!大猫也是一只,这次是晏大人错了。” 哈哈!聪明绝顶晏翰林不会数数。 晏珣:“……你们说得对。” 朱翊钧趴了好一会儿才看过来,冲王世贞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冯保在一旁解释:“晏大人食言而肥,小世子惦记猫猫很久,总算看到了。他在感谢王老爷。” “冯公公,我知道你嫉妒我比你长得好,但请不要当面说我坏话。”晏珣委屈地控诉。 冯保满脸无辜:“殿下说你肥。” “肥!”朱翊钧肯定点头。 王世贞看着他们的互动……暗道人家说张居正跟太监关系好,看来晏珣跟太监关系更好。 一个个的,都是人才啊! 老王只想讨好小皇孙、在裕王跟前挂个名,将来好给父亲翻案。 至于这大明朝的官,他不再感兴趣……谁当谁是小嘎子! 就让晏珣跟张居正争去吧! “小皇孙想聘一只小狸奴吗?下回带小鱼干来哦!”王世贞笑着诱哄。 将来你看见身边的猫,就会想起远方的老王。 朱翊钧眼睛亮了……这是什么神仙老爷啊! “要!”他大声说。 晏珣摸摸他的脑袋:“你想清楚,我们还要回京,你带着小狸奴怎么回去呢?” “要!”朱翊钧很固执。 他看上的,就一定要到手! 什么猫猫、老虎、竹熊、丰臣秀吉,一样样来! 晏珣跟冯保和陆绎商量。 冯保不忍心让朱翊钧失望,想了一会儿说:“本来出门之前,王妃已经松口让小世子养猫,要寻一只温驯的。既然有这个缘分,就聘一只回去。” 麻烦是麻烦,但有小狸奴安抚小世子,说不定一路还能听话些。 事情就这样定下。 晏珣没有再反对……反正有什么问题,不是有冯大伴背锅吗? 跟朱翊钧说清楚只能聘一只小狸奴,小胖墩立刻陷入选择困难症…… 黑猫像钧钧的大猫,想要;花猫漂亮,也想要,白猫也不错。 全都想要! 他扁着嘴,想装听不懂,全部都要。 趁他艰难抉择时,王世贞邀请晏珣到隔间,共同画一幅扇面。 文人墨客的日常来往,离不开琴棋书画。 晏珣心道,画画好啊!只要别跟我说“兰陵喵喵声”,挺尴尬的…… “晏大人,扬州有个兰陵喵喵声,人称‘春宫圣手’,就是你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英雄出少年。”王世贞忽然说。 晏珣轻咳两声:“您过奖,不过是一些虚名。我从来不觉得‘圣手’有什么好吹的,这些年不再提。” 王世贞理解:“你是怕旁人议论?毕竟,你是教皇孙的,品行一定要端正。世人偏见,以为画春宫图的就是浪子,这是不对的。” “英雄所见略同!”晏珣高兴地说,“好色而不淫!画本身不污,污秽的是人心。” 知音啊! 不愧是能写出奇书《金瓶梅》的人。 晏珣没有直接问王世贞是否就是“兰陵笑笑生”,人家的马甲藏得这么好,就是不希望被揭穿。 想到这个问题,晏珣又有些心塞,他一开始也想藏好马甲,可是藏不住啊! 都怪汪德渊,好端端的非得满城寻找“兰陵喵喵声”…… 空白的扇面钉在桌子上,先用牙粉把扇面擦一遍,去除纸上的油脂。 第339章 我爹去哪了 在蓬莱阁住了一夜,次日一早看过海上日出,团建队伍回到蓬莱城中。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不能说的事。 祸从口出,说出口的话就可能是罪过。 有了共同的秘密,算是共同嫖过娼,众人之间的关系更紧密。 冯保都不由得提醒陆绎:“陆大人,要想有退路,就要早做打算啊!” 陆绎诚恳道谢……心道,我有早做准备啊!只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裕王对陆家改观? 接下来的日子,晏珣加班加点在驿馆画画,李时珍和蓝道行给王夫人调理身体。 晏珣算了算,戚继光今年确切是三十七周岁,夫人比他还小一些,可能还不够三十五周岁。 这个年纪在此时已经能做祖母,但认真调理未必不能再有孩子。 王夫人原本不是不能生。 终于有一天,李时珍不再去戚府。 晏珣好奇地问:“已经治好了?现在还有什么问题?” 李时珍捋着短须,淡淡地说:“最大的问题,是夫妻两地。” 好有道理。 王夫人不在戚将军身边,怎么孕育孩子? 再拖个一两年,事情就更麻烦。 隐约记得,戚继光的庶长子出生于隆庆元年? 蝴蝶翅膀使劲扇! 表彰文章写好、刻上牌坊那日,戚家上下望着巍峨的牌坊,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 百年之后,甚至千年之后,他们所有的人化为黄土,只有戚家功绩永垂不朽。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王世贞取出画作《横戈马上行》赠送给戚家。 他的神色有些微妙:“皇孙添了两笔,给画像增添许多趣味。” 戚家人早就期待这幅画,展开画卷一看,顿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将军横戈马上行,脸上戴着墨镜。 真正督建牌坊的蓬莱县令也看到这幅画,昧着良心尬笑着夸“有趣味”、“神来之笔”。 哈哈哈~~真想知道戚将军看到这幅画是什么表情! 王夫人也忍着笑,向王世贞和朱翊钧道谢。 她即将启程南下,带着这幅画去见将军。 当然不仅仅是带着这幅画,还随身带一把宝刀。 这一次,她有信心再次怀孕,生一个健康的儿子。 蓝神仙说得对,只要心中存有坚定信念,天上的神仙就能感应。 天人感应而有孕,生下来的孩子就像朱翊钧一样健康聪明可爱。 “喵喵!”朱翊钧轻轻地说。 晏珣摇摇小胖墩的手,小声说:“等一等,仪式结束,我们就带喵喵回家。” 两座牌坊主体竣工、文章也已经刻上,至于一些需要精雕细琢的浮雕,那是漫长的手工活。 晏珣的差事完成,可以回京复命。 如果没有带着朱翊钧,他留在蓬莱等雕花完工也可以。 反正翰林院摸鱼的人很多,少他一个不少。 但体贴皇帝思孙之情、裕王思子之情,晏珣归心似箭。 他也想老爹和乌云老喵喵,以及常欢、阿豹和秋生小侄子。 至于其他人,也有一点点想吧! 海市蜃楼的场景给他冲击,让他又想到刚还清贷款的凶宅,但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人心易变,更应惜取眼前人。 朱翊钧从王世贞那里聘了一只花猫,取名“奴奴”,每天都要亲自喂奴奴……珣珣这次不肥,真的帮他聘到猫猫。 王世贞协助皇孙聘猫有功,得以受邀一同返回京城……他的目标很简单,通过皇孙接近裕王,为父亲翻案。 钦差一行向戚家辞别,不紧不慢地启程。 在路上,王世贞又跟晏珣交流戏曲。 晏珣不太懂时兴的剧目,但他有新奇的想法,给王世贞很多灵感。 双方越聊越投机。 晏珣隐晦提醒:“我有个好友曾庆斌,是昔日三边总督曾铣的晚辈。他现在戚将军身边做幕僚,说是过两科再进京会试。” 稍安勿躁,你这次进京恐怕不能如愿。 “还要过两科吗?”王世贞喃喃自语。 不是担心别的,就怕嘉靖皇帝修仙有成,真的长命百岁,那王家就翻案无望。 但总得努力一下才甘心! 回程不比来时,许多看过的景点不必再去。比如济南的四大名泉,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 众人途径济南仍然住在驿馆,在茶馆听了一日梨花大鼓。 在黑虎泉边,又偶遇上次见到的几个士子,这些人惊呼:“你们还在济南?” 晏珣牵着朱翊钧,笑着说:“在附近县城走走,刚回到济南呢,就要回京城了!” “哦,那你们要快一点呢!若是赶上过年,路上车船增多很拥挤。”士子们提醒。 “多谢!我们晓得。”晏珣道谢。 朱翊钧也似模似样抱着小拳头拱手,像年画上的招财童子。 为什么临近过年,路上、河里的车船就会增多? 因为大明朝也有“春运”。 外地做官和做买卖的人,都要在同一时期返乡,交通压力可想而知。 据说有一年王锡爵从京城回太仓,船快靠岸时远远望去……乖乖哩个咚!乌压压一片全是船,等靠岸就一个时辰。 还有一个记载,昔日杨廷和在国子监读书,新年返乡,结果遇到交通拥堵,耽搁半月之久。 士子们是好意,怕晏珣他们遇到交通堵塞,上演一出《人在囧途》。 今年的情况又比往年复杂,七月黄河决堤,运船阻滞、漕运中断,现在情况如何? 大运河是大明皇朝的经济命脉,长期停滞肯定不行。 霍冀说:“为了尽快恢复漕运,朝廷采用朱大人的治河方案。修建一条一百九十四里长的新河,建成之后漕运的船将由境山入河…… 现在朱大人还在亲自监督施工。不过河北境内运河没受影响,你们可以走陆路到德州,再坐船进京。” 晏珣听从霍冀的建议,让人去准备车马。 他又问起朱衡和潘季驯修建新河是否顺利……治河不是什么肥差,一个不好就被人弹劾。 朱衡也是他的恩师,不得不关心啊! 霍冀诧异:“令尊不久前以翰林修撰进都察院御史,与潘御史一起,辅佐工部尚书朱大人治黄河。治河的事,你应该更清楚一些?” 晏珣:……我哪里清楚啊!我一路带娃,都没空关心其他事。何况还是不久前任命的。 话说,大明朝的御史系统非常强大。 比如霍冀这个山东巡抚,在编制上仍属督察院御史。具体来说,霍冀的官职是“佥都御史巡抚山东”。 晏鹤年加一道御史的头衔,就能名正言顺外派。 潘季驯也是如此。 俸禄还是领京官的,治河的外差结束,能回到原来部门或转六部升官。 虽然老爹也算获得重任,但晏珣不是很高兴…… 回到京城不能见到老爹啦!他离开爹多少天,就在纸上悄悄划了多少个一。 而且修河风里来雨里去,老爹变丑,被富婆阿娘嫌弃怎么办? 第340章 张居正有不详之感 翰林院掌院学士,鼎鼎大名的张居正大人今天右眼皮直跳。 什么“左跳财、右跳灾”,子不语乱力乱神,他绝不信如此无稽之谈。 但是眼皮这么跳实在耽误工作,于是干脆不工作,说一声身体不适翘班回家。 作为翰林院的老大,翘班的权力还是有的。 关键翰林院里,晏珣跟晏鹤年这样的人物都不在,有饼无人争,张居正感到无敌的寂寞。 回家中休息一会儿,得到仆人禀报…… 小皇孙朱翊钧回京,刚刚回到王府,往宫里递请安折子。 张居正连忙站起来,吩咐安排梳洗换衣服。 他早就发现,朱翊钧喜欢美好的人和物,甚至苛刻得有些吹毛求疵。 喜欢一样东西,就爱不释手。一旦觉得那样东西不好,扔在地上还要踩两脚。 这么固执的性格,一定是跟晏珣学的。 整理好仪表、擦上润肤的香脂,换上鲜亮整洁看不出一丝褶皱的衣服,张居正坐轿子前往裕王府。 这么久不见,一定要给朱翊钧一个好印象。 朱翊钧离家这么久,裕王和王妃陈氏、李妃都望眼欲穿,又担心小孩子记性差会忘记自己。 一群大人围着小小的朱翊钧,接连问:“我是谁?” 殿试都没这么恐怖! 殿试好歹是皇帝考三百个考生,现在是一群人考朱翊钧一个。 初生牛犊不怕虎,朱翊钧绝不会轻易被考倒。 他坐在椅子上,抱着黑猫布偶,一个个辨认:“父王!” “嗳!”裕王乐滋滋地应声。 “母妃!” “乖!”陈王妃笑眯眯点头。 “母亲!” “嗯。”李妃也乐呵呵的。 小钧钧没有忘记他们,一定是晏老师教导有方! 晏珣在前院花厅喝茶,不用想都知道朱翊钧此刻多么受欢迎。 裕王府如今就这么一个宝贝蛋,不被涂抹一脸口水都不准跑啊! 他还要向裕王简略汇报此行经过,只能在这里等着。 反正老爹不在家,他不急。行李和一路买的礼物,已经让人先送回家。 嘿嘿~~又是给阿娘的礼物份量最大。 大孝子的小心机,一家人就要和和睦睦~~ 等了好一会儿,太岳都等来,裕王才一脸蜜汁笑意地走出来。 “太岳也来了?”裕王笑道,“翊钧有些累,被我们哄一会儿刚睡着。我本来早就想出来,可是他拉着我的手指不让走。” 他举起右手食指:“拉的这根手指。” ……啧啧,又一个被儿子迷惑的傻爹。 晏珣和张居正都觉得有些辣眼睛。 而且,朱翊钧是被你们玩累的吧? 张居正觉得,裕王已经这样,还是要重点抓下一代的教育,严格要求朱翊钧。 寒暄几句后,张居正说:“之前我们达成共识,给小世子沉浸式四书五经教育,文瑄一路有没有给他读书?历代明君故事有没有讲?” 晏珣轻咳两声,正色道:“我们还有另一个共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一路主要是跟小世子讲风土人情、百姓生活,确实没有读什么书。” 张居正脸色沉一度。 晏珣神态自若……就算张大人现在是他的顶头大上司,在朱翊钧的教育问题上,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物极必反,绝不能让朱翊钧的性格越长越偏。 裕王笑着打圆场:“回来再读书也使得,我看翊钧这一路学得不错。一口一个‘父王’、‘母妃’、‘母亲’,分得清清楚楚。” 点点大的孩子,这样就不错啦~~ 久别重逢,裕王现在看朱翊钧的胖脚脚都是可爱的。 脚背都是肉肉呢~~ 过几天上房揭瓦,就是逆子~~ 张居正听裕王这么说,好奇地问:“他有没有提起我?” 裕王:“呃……并没有,想必是因为太岳不在眼前?” 正说着,冯保进来禀报:“小世子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吵着要‘珣珣’,想必是突然分开不习惯。” 裕王连忙吩咐:“文瑄快去安抚一下。” 晏珣冲张居正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冯保出去。 张居正:……他挑衅我!挑衅我啊! 他深吸一口气!来日方长,慢慢来,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晏珣才跟着冯保走出来,笑道:“小世子是惦记他的小奴奴,把奴奴的窝挪到他的床前,他才肯睡。” 小孩子说不出长句子,只能喊着要“珣珣”,珣珣永远能理解他的意思。 “奴奴又是什么?”张居正右眼皮又跳。 “是一个小狸奴,小世子起的名字叫‘奴奴’,很有趣味吧?”晏珣问。 张居正不知道这个名字哪里有趣,干脆转移话题,问晏珣这一路的旅程。 晏珣本来就要回翰林院复命,如今上司在此,正好完成汇报。 他取出路上写的工作总结,恭敬地先呈给裕王,然后先讲外差完成情况。 督建戚继光牌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 但是他用最崇敬、庄重的词语描述两座巍峨的牌坊,让裕王和张居正听得入神。 这两座丰碑,足以树立在历史的长河中。 张居正听得向往,暂时放下皇孙的教育大计……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假如他跟张居正联手,未来的皇帝只要垂拱而治即可。 那么是不是十项全能,也不是太重要。 “这些就是公事,雕花图纸和表彰文章,我都留了一份底稿。牌坊主体雕花是王世贞画的图,他跟着我们一起进京,如今住在客栈。”晏珣似无意地提一句王世贞。 张居正敏锐地看他一眼。 裕王不动声色,似乎没留意这个名字,点点头:“文瑄这差事完成得很好。太岳,你如今执掌翰林院,给文瑄放一个月的假,让他好好陪伴家人、打理西山的实验室。” 张居正能怎么办呢?只能给晏珣放假。 好在翰林院写文章的人多,少晏珣一个不少。至于给皇帝写青词这项重任,一般的翰林还轮不上呢! 裕王和晏珣开始对眼神,当着张居正的面无声交流。 ——一起去玩? ——同去同去! 张居正提醒:“殿下,你前段时间就总往西山跑,说是帮晏珣打理实验室。现在他回来,您也该收一收心。” 裕王眼神飘忽:“我正好有一个新发现,关于除虫药的,要跟文瑄交流呢!” 晏珣震惊:“殿下真的研究出来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药王”? 裕王笑道:“我在京城几家道观和医馆找擅长配药的,走不了造化之学的路,就走其他路……反正以除虫为目标,总能做出一些东西。” “那太好了!我还有一个关于预防鼠疫的计划,也想跟殿下探讨。改日我们到西山好好说。” 晏珣和裕王很快约好日期。 张居正……我知道为什么右眼皮跳个不停!不仅皇孙被晏珣带歪,连裕王都被带歪! 第342章 李时珍的劝说 海瑞的话被窗外花盆掉落的声音打断。 两人连忙开门走出去,只见一只大黑猫迅速跳上院墙,只剩一抹黑影。 “是隔壁的乌云。这猫就喜欢来我家串门,另一边是御厨家,它偏偏不去。”李时珍松了口气。 他真怕海瑞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时珍扶起花盆,是一盆普通的菊花,晒干可以泡茶,有清热解毒、平肝明目的功效。 海瑞低声说:“猫似主人。晏珣养的猫,也像他一样闹腾。” “你还记着他说你是倭寇?”李时珍失笑,“可是他也请你吃一顿面,算是扯平。” 蓝道行从锦衣卫捞出海瑞,可不仅仅是徐阶的嘱托。不过此事晏珣不想说,李时珍就不提。 实不相瞒,现在他跟晏珣是“同党”。 李时珍取出已经晒好的菊花,给海瑞泡一杯茶,淡淡的水雾让海瑞坚毅的面容变得模糊。 海瑞吹着茶杯喝一口微苦的菊花茶,慢慢地说:“我要上这一道奏疏,不是为邀名。” “我明白,你是想给沉疴已久的大明下一剂猛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剂要救不了大明,反而把自己填进去?” “我不怕死……”海瑞反驳。 “可是皇帝被你骂死呢?你怕不怕?”李时珍猛地站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久!你难道想一辈子背负‘目无君父’的骂名吗?我知道你不怕别人骂,你自己的内心呢?” 海瑞怔住。 李时珍暗示过好几次嘉靖皇帝就在这一两年,但还是第一次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如果皇帝收到他的奏疏,真的气死呢? 他口干舌燥、心“噗通”直跳……他的心乱了。 这道煎熬他许久的奏疏,在这一刻变成熊熊烈火,险些连他的魂魄一起烧干。 他更犹豫。 李时珍将菊花茶递过去,沉重地说:“若是一年前,你要上这道奏疏,我也不会阻拦。但我这次跟晏珣去一趟蓬莱,见到一些事……我们所有人应该集中力量,一起做更重要的事!” 加入到“鹤党”之中,成为“我们”的一员,一起阻止未来的惨剧。 “我和你们不一样……”海瑞喃喃自语,“我从不与任何人结党。” “结党不是为了营私,只是为了更好的做事。”李时珍说,“这是晏珣跟我讲的话。我想你应该跟他见一面,听听他的意见。” 海瑞震惊……他跟李时珍多年好友,共同这样那样,所以没什么不可以说。 可是晏珣,一个弱冠青年,竟然能得到李时珍的信任? “你见过海市蜃楼吗?”李时珍笑着问,描述起那一场玄幻的海市蜃楼。 晏珣也在海市的另一边,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 晏珣此时此刻,正在叉腰训猫。 “蹲下!低头!不是我说,你也是老猫猫了,怎么越来越顽皮!”晏珣恨铁不成钢,“钧钧养的奴奴,只有几个月大,都比你懂事。” 乌云凑到晏珣腿边,“喵喵”叫几声……隔壁那两个人,在密谋大事,咱们去告发他们! “什么!你说李时珍在吃大餐?你这是污蔑啊!就算李时珍请客,海瑞也会觉得破费!”晏珣严肃地说,“你污蔑谁不能污蔑海瑞,他一年只吃两次肉。” 不然你以为那瘦瘦的身材是怎么保持的? “喵喵!”乌云急死了,一个劲地打转。 两脚兽出门一趟,连猫话都听不懂,留之何用? “好了,别黏人,蹭我一身的猫毛。”晏珣抱怨着,让人取来湿手帕,亲自给乌云擦爪子。 一看这爪上的泥,就知道乌云肯定又去邻居家顽皮……李家婶婶过来投诉过,说乌云爱在花草间玩耍。 人家李时珍种的花草都是有用的,被乌云破坏一盆,搞不好就耽误人命! 晏珣唉声叹气,感觉就像是家有熊孩子,随时准备要去向人道歉。 擦干净乌云的爪爪,他又不嫌猫毛了,任由乌云压在他身上做猫毯,进入沉沉的梦乡。 毕竟久别胜新婚。 喵喵~~ 他梦见海市蜃楼中的那个美人。 可怕的是,美人一直缠着他说“帅哥,办张卡嘛!我们的卡,每个月都有活动,很实惠的!” “谢谢,不必。” “就办一张卡!不用激活也可以,当帮帮我。” 他刚躲过这个美女,又有一个围过来:“帅哥,健身游泳了解一下。” “不用!谢谢!” 场景一再变化,一群美人围过来,其中一个穿明代服饰的说:“你聘了我家的猫,咱们就是亲家。你卖一个绝密给我,就当帮帮我!” “我没有秘密。” “你有!上头想知道,你在蓬莱做了些什么?跟裕王在天宫有什么约定?朱翊钧是不是未来明主?” “我只是聘一只猫,就要卖这么多?这不公平吧?” “喵!”美人变成一只猫,一屁股压在他的脸上。 晏珣“啊”一声醒了,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高丽纸照到床上。 他做了一场噩梦。 “竟然睡到日上三竿。幸好裕王帮我要到假期,否则就迟到了。”晏珣推开乌云,嘀咕着起床。 家里的“养子”中,晏小六跟着晏鹤年去济宁,晏小四跟着阿豹管家,只剩小五给他做书童跑腿。 听到屋里的动静,小五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珣哥不再多睡一会儿?路上实在辛苦。” “习惯早起,睡太久反而昏昏沉沉,夜长梦多啊!”晏珣自己梳洗换衣服。 小五整理床铺,不动声色地观察有没有可疑的痕迹。 作为贴身书童,他昨夜就睡在外间,听到晏珣说梦话,好像有一句:“怎么那么多美女?别缠着我。” 刺激! 一听就是群战! 可是床单上除了猫毛,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晏珣从镜子里看到小五的动作,冷不丁地说:“好奇心重的人死得快。” 家里这些义姐义弟,可靠是绝对可靠,就是每个都有些奇奇怪怪的毛病。 小六那个人狠话不多的,死去的严世蕃要是知道这个人,棺材板都压不住。 至于小五,老实的面孔下藏着一颗吃瓜看戏的心,不去做情报人员都可惜。 “嘿嘿,又被珣哥看穿。”小五问晏珣想吃什么,他跑腿出去买。 晏珣说:“买两个火烧,看看有没有卖新鲜羊乳的,买回来煮开送到前院的书房。我先去看老爹留下的信。” 小五响亮地应下,快步出门。 晏家住的地方闹中取静,走出巷子就有许多卖吃的。不想吃家里的饭食,出去打包现成的很容易。 晏珣养足精神,终于有空慢慢看爹的信。 希望信里不要有太惊人的话。 第343章 晏珣的秘密武器 “珣珣,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在吃黄河鲤。皇帝竟然舍得派我去治河,想必是奸佞小人从中挑拨……” 以下省略三百字关于阮瑛的诽谤。 “朱翊钧早熟,你带他出去走一趟建立感情很有必要。日后很难再有这样的独处机会。” “你这一次没丢魂,是因为龙气镇魂。沾了这个因果,咱们今后要为大明续命。从前那个世界,你再看一眼就放下吧!” 晏珣:……爹!你不是神棍,你是真神啊! 玄学的海市蜃楼,是老爹让他跟另一个时空告别? 可是给海市那一边的他配一个美人是几个意思? 老爹的恶作剧还是补偿? “有本事你真的给我一个仙女啊!一个个都说要送我仙女,结果都是光说不做。”晏珣嘟囔。 数一数啊! 阮瑛、裕王、老爹……甚至连朱翊钧小胖墩都说要给他仙女,结果全都说话不算数! 这不是用小鱼干钓猫吗? 欺人太甚。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向你们一个个讨债。”晏珣哼哼,继续看后面的内容。 “海瑞进京了。你之前提过的那件事,为父想来想去,最好还是阻止。这么好的一把刀,正该留着日后用,因这件可有可无的事折断实在可惜。” ……因为海瑞骂死嘉靖太有名,连晏珣都知道此事,之前跟老爹提过。 但是海瑞究竟是哪天上那道致命奏疏的,他不是很清楚。 这道奏疏除了加快嘉靖皇帝死亡的脚步同时毁掉海瑞,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用。 其实,那日在西山一起吃面疙瘩汤,裕王对海瑞挺欣赏。 如果不出意外,将来裕王登基会重用海瑞。 届时,朝廷之上有他们这些人、地方上有横冲直撞的海瑞,鹤党出手所向披靡。 说不定能比历史上更早完成变法、实现中兴。 所以,海瑞本来可以做更有价值的事,因为骂死君父、连自身前途一起毁去,大可不必! 既然老爹也是这个意思,最好还是做点什么? 晏珣吃完火烧,喝一碗热腾腾的羊乳……他这个年纪多补充营养,应该还能再长高一些? 身材够高大,横刀立马更威风。 晏珣承认,他看到戚继光的那幅画像有一点酸,幻想自己也有亲上沙场、打上倭国本土的一日。 劝说海瑞必须做足准备,因为海瑞那样的人,不是轻易能说服的。 一个人不畏生死,甚至突破困在身上的“三纲五常”枷锁,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或许在海瑞心中,不骂醒嘉靖皇帝,百姓就会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晏珣去李家串门,想通过李时珍跟海瑞打个招呼,登门拜访。 “你要去他家?”李时珍笑道,“巧了,我正想请你跟他见一面。他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晏珣怔了怔:“他要对我说?” 李时珍打开窗,见院子里没有外人,轻声说:“海市蜃楼的事,我已告诉海瑞,他不是很相信。有一些事,他想亲自问你。” 晏珣:“……不是说好,谁都不要四处传播。这种事传出去,难免人心惶惶。” 你要是到北宋宣扬“靖康之变”,宋画宗不得治你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呃……海刚峰是我至交好友,不是外人。实不相瞒,我跟他是过命的交情。”李时珍解释。 晏珣了然,这两位大叔肯定一起干过什么,传出去不要命也会崩人设的大事。 “一件事知道的人多,就不再是秘密。海主事反正也不用到部办公,我后日去拜访,还要带一个朋友。" “你要带谁?先说好,刚峰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可能不会留饭。”李时珍提醒。 “哦,那个朋友不用吃饭。”晏珣神秘一笑。 因为那是一个不爱吃饭的奶娃娃。 到了那日,晏珣先去裕王府,用三寸不烂之舌拐到朱翊钧小朋友,一起去海瑞家。 海瑞调入京中后,在靠近外城的地方租了一个小院子,要七拐八拐才能到。 朱翊钧坐在马车里,好奇地往外看,笑得眼睛亮晶晶:“珣珣、东!” “我们不是去山东,去一个海大人家。钧钧要好好表现,今天就看你的。” “珣珣,肥!” “我怎么又肥?哦……现在回京了,钧钧要回王府住,我不能陪你睡。于礼不合!”晏珣严肃教育。 咱们一定要守礼! 朱翊钧太小,还睡在李妃旁边的屋子。 他要是睡过去,日后野史传闻可难听。 他只是想走张居正的路,不是想背张居正的锅。 如果说长得好是一种罪,张居正还不算太严重,而他则是罪无可赦~~ 朱翊钧嘟起嘴,一脸不配合。 “今天的任务完成得好,我跟王府请示,让你来我家住两天。”晏珣放出诱饵。 朱翊钧讨价还价:“三!” “哟?你还真的会数数?”晏珣欣喜地捏捏小胖墩的脸,心里更有底。 这么聪明的小皇孙,谁能拒绝? 他想了一夜,总算想明白,海瑞不顾生死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绝望。 对大明的皇帝、首辅、朝廷通通绝望,干脆来一顿痛快输出,不破不立。 朱翊钧能不能让海瑞看到对未来的希望? 海瑞在家中等候,从早上到中午,一直向门外张望。 海母坐在炕上,见海瑞心神不宁,和蔼地问:“你要做什么大事?这段时间,看你一天比一天不安。” “阿母,我本来以为我要做的事情是对的。可是李时珍说不对。”海瑞难受地拍头。 海母对李时珍很尊敬,认真地说:“既然是李太医的意见,你可以听一听。但你还是要遵从内心,想清楚自己为的是什么。” “我为了淳安、兴国……还有其他地方,许许多多税赋沉重的百姓。他们背负着本不属于他们的重担。” “那你就应该去做。” “可是,李时珍告诉我,我要做的事,不仅不能救百姓,还会造成更坏的后果。” 如果只是为了邀名或者泄愤,当然不用顾虑这么多……干就完事。 “这些事我不懂。”海母说,“但是朝廷那么大官,他们不去想办法吗?你以前说徐阁老是个好官。外面的人都说,现在是徐阁老主持朝政。” 徐阶捞海瑞出锦衣卫大狱,这个大恩大德海母铭记于心。 海瑞更难受……因为徐阶曾经让他看到希望,现在变成更大的失望。 这两年嘉靖皇帝抓紧时间修仙,对朝政更不关心,徐阶主管朝政确实取得一些成效。 但是最大的问题没有解决……或者说,徐阶代表的阶层,也是压在百姓身上的重担! 海瑞的心拔凉拔凉。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破旧的木门摇摇欲坠。 晏珣抱着朱翊钧走进来,把小胖墩塞到海瑞怀里,热情笑道:“你抱一抱他,过一个时辰,你将改变想法。” 第344章 海大人受惊了 海瑞接住朱翊钧,手臂瞬间下坠……这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胖墩。 朱翊钧抓住海瑞的衣服,好奇地看着这个黑黑瘦瘦的人。 小家伙喜欢好看的人和物,还是第一次被超出审美范围的人抱住。 但是他没有挣扎。 既然答应珣珣,他一定会好好表现! 张老师说,答应旁人的事一定要做到,做不到就装傻。 为了充分施展迷惑人心技能,他冲着海瑞露出蜜瓜一样的笑容。 看我必杀技~~ 海瑞果然呆滞了一瞬,清醒过来有些慌乱,想把小胖墩还回去。 晏珣背着手说:“我抱了半天,你帮我抱抱吧!老太太在家吗?我们进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整个小院就这么一点点大,他们站在外面说话,海母早就听到动静。 听到小皇孙也在,她连忙收拾整理,迎了出来。 海瑞自幼丧父,老太太对儿子的管教很严厉。海瑞从小就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每当海瑞遇到人生的岔路,艰难抉择时,海母都会给他前进的力量。 这世上很难有完美的人。 一个好官未必是好丈夫,一个好母亲未必是好婆婆。 海瑞娶过三个妻子。 第一任许氏生下两个女儿被休;第二任潘氏进门不到一个月被休;第三任王氏生过二子一女……没有被休,目前还在海家。 但是历史上,隆庆二年王氏突然病逝,有人说她是自杀。海瑞的小妾韩氏,上吊自杀。 当时海瑞还被人参一本——治家不严。他的妻妾,不是被休就是不正常死亡。 风险实在太高! 《明史》评价海瑞“尽忠如蝼蚁,尽孝似禽兽”,短短十个字背后藏着海瑞难以评说的一生。 即使有孝道的大旗,人们还是从人性的角度同情海瑞的妻子。 晏珣见到精神奕奕的老太太,谨慎地行礼。 只是第一面,他就知道海瑞刚硬严厉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乖乖哩个咚! 再次感叹老爹的好! 陪小皇孙来的侍卫在门外守着,跟着晏珣进门的晏小五送上礼物。 海瑞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礼物拿回去吧,我历来不收的。” 晏珣笑着说:“你若不收,我回去之后阿娘就要责怪。是在山东买的阿胶,阿娘让我送给老太太和海夫人的。” 听到是阿胶,海瑞更不肯收。 官场上送礼这一套,就是把收受贿赂当人情,海瑞深恶痛绝。 “你不会以为我贿赂你吧?小皇孙在此,你问问他的意思?”晏珣开着玩笑,“钧钧,你说海大人应不应该收。” 朱翊钧大声说:“收!” 海瑞和老太太都很惊讶,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真的能听懂和回应大人的话。 小皇孙发话,推来推去又实在不像话,海瑞只能暂且收下……琢磨着一会儿让晏珣带回去。 老太太请众人进屋坐,让在厨房忙碌的王氏出来给客人送水。 海家不用仆人,一应家务,以及伺候老太太、纺线织布,轻活重活,都由海夫人王氏操劳。 如今京城的天气渐渐冷了,王氏穿着又旧又硬的粗布棉衫,映得脸色黄黄的、瘦得颧骨突出。 “怎么能让伯母奉茶!”晏珣连忙站起来。 老太太客气两句,嘱咐:“汝贤陪客人坐,我们先下去。”,依依不舍地看一眼朱翊钧,才慢慢走出去。 晏珣又站起目送老太太出门。 刚坐下准备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隐约是海母训斥王氏,明知见客人不知道换一件衣服,王氏低声认错…… “咳咳。”晏珣觉得尴尬。 海瑞习以为常,解释两句,妻子方才在厨房腌制咸菜,匆忙过来的。 其实王氏的衣服都很旧,换不换没区别。 晏珣顺着话题:“京城冬日没什么新鲜菜,家家户户都要储存大白菜、腌制酸菜咸菜。我母亲这两天也在忙活。家父在家时,最爱野鸭烧咸菜。” 听他语气中的欢快,就知道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海瑞知道晏珣的阿娘是继母,母子关系还能这么和谐,挺让人诧异。 晏珣今天不是来找茬的,他尽可能缓和气氛,要让海瑞从绝望的深渊走出来。 海瑞问起海市蜃楼。 “东璧跟我说当时的情景,我实在难以相信。”海瑞看着朱翊钧,“皇孙去了蓬莱,就有特定的海市蜃楼示警?” 李时珍,字东璧。 晏珣说:“李大人的人品,您是知道的。他说的话没有夸大。这件事我们本来约定谁也不许外传,但海大人不是外人。” 海瑞点点头。 想到李时珍的话,还是感到惶恐。 大明要亡? 如果京师被女真人攻下,他骂皇帝还有什么意义? “东壁说你们是同党……当初在西山,我就想问你们都有谁?”海瑞严肃地说,“连锦衣卫和东厂都有你们的人?陛下知道吗?” 明明要骂皇帝,还在替皇帝担心。 厂卫若有外心,皇帝安危就有问题! 晏珣微微一笑:“我觉得,现在不方便回答你的问题。” “不能说吗?”海瑞严肃反问。 晏珣指了指瞪大眼睛的朱翊钧:“这家伙听着呢!” “他这么小……”海瑞的视线接触到朱翊钧乌溜溜的眼珠,话音一顿。 不是吧?若是论周岁,小胖墩只是两岁多一点。 ……母在不庆生,小家伙的两岁生日在路上静悄悄的过去。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大蛋糕,只有晏珣亲手拉的一碗面。 两岁多的孩子,能听懂什么? “我们钧钧天命所归啊!在娘胎之中,就有皮影戏胎教,演成语故事、三国演义;刚满周岁,太岳就给他讲昏君的花样死法……” 朱翊钧像听懂一样,往海瑞怀里缩了缩。 吓坏宝宝了。 海瑞下意识地搂紧朱翊钧,然后反应过来:“他真的懂!” “对啊!海市蜃楼就是为我们钧钧上演的,是给他的警示。钧钧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阻止这件事。” 晏珣认真地说,“钧钧,我们的目标是?” “丰臣秀吉!” “打上倭国本土,活捉丰臣秀吉!还有呢?” “钱!” “嗯!开海收关税、落实一条鞭法、改革税赋吏治,还有什么?” “炮!” “对!将来我给你介绍两个火器专家,同时期的西洋人都服气的。” “努尔哈赤。”朱翊钧突然提起一个名字。 晏珣怔了怔,笑道:“你这小妖怪,是不是偷听我跟陆大人说话?好,把努尔哈赤请来给你跑腿。” 他看向海瑞:“我私下跟陆绎说的话,冯保都不知道,钧钧却知道。咱们不能当着他的面说秘密,别看他个子小,脑子可不小。” 海瑞已经惊呆。 这何止是聪慧,简直就是太祖成祖转世? 天佑大明! 有这样的皇孙,骂不骂醒嘉靖皇帝似乎没这么重要? 反正后继有人。 晏珣要震惊海瑞,让朱翊钧再表演一下。 第345章 晏珣骂倒海瑞 “钧钧,喜欢一个人要怎么样?”晏珣冲朱翊钧眨眨眼睛。 太祖成祖转世的朱翊钧秒懂,仰头看着海瑞瘦削的脸,艰难地一口啃住腮帮子! 我咬! “嗷!”海瑞冷不丁被袭击,痛呼出声。 朱翊钧满脸无辜,喜欢谁就咬谁,我爹才有这待遇。 晏珣蜜汁微笑:“海大人,小皇孙这是在亲你。” 海瑞指着脸上的牙印:“你确定?” “呃……他有时候用力过猛。”晏珣解释,“钧钧,再表演一样你擅长的!” 钧钧应该会表演诵诗,《咏鹅》第一句? 两岁多的娃娃会背诗,震惊海瑞一百年! 朱翊钧从海瑞腿上跳下,没有表演诵诗,而是迈着小胖腿跑出屋外。 晏珣和海瑞连忙站起追出去。 只见朱翊钧跑到一棵树下,表演尿尿! 尿完还转过头,冲着晏珣和海瑞得意地笑……宝宝已经不用包尿布,可以自己尿尿,厉害吧! 母妃和母亲都夸我是最厉害的宝宝! 晏珣:“呃,这也是算厉害的,迎风尿三丈。海大人,您看呢?” 海瑞:“……确实厉害。” 他说的是真心话。 能够听懂大人的话、还能配合,至少四五岁的孩子才能做到吧? 不过若从胎儿算起,朱翊钧也足足有三岁,晏珣这个胎教先生真是了不起。 晏珣喊了一声:“小五,带小皇孙去帮海夫人腌咸菜,当心别让他掉进咸菜缸子。” 守在院子里的晏小五大声答应。 外头的侍卫也听到,全都无动于衷。往返蓬莱,晏珣带着小皇孙干过更出格的事。 裕王听他们禀报完,还夸晏珣做得对,带小皇孙体验百姓生活。 海瑞连忙说:“这如何使得?” “他干活像模像样的,你别担心他弄坏你的菜。”晏珣说。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 “哦,我们虽然帮你干活,但不留下吃饭。” “不是,我……” 晏珣摆摆手:“给一样东西他玩,他就能呆很久,不然一下子就不耐烦。这样他也不能偷听我们说话。” 海瑞:…… 本来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但现在他内心藏着一件欺天大事,没法坦荡荡。 他默许朱翊钧帮他家腌咸菜。 不知道皇孙做的咸菜跟六必居的比起来如何? 两人回到屋里小声说话。 “海大人,你想做的那件事,李大夫已经告诉我。”晏珣凑近,直接王炸。 海瑞瞪大眼睛:“他答应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外人。” “当然,我不是外人。”晏珣微微一笑,“我们是自己人。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标、拯救大明。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百姓。” 最后一句话有些出格。 但恰好海瑞也是这么想的,或者说当今许多有理想的士大夫都是这么想的。 皇帝是谁、姓什么其实并不是太要紧,重点是天下太平,人人都能过安稳的日子。 海瑞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我不是为了邀名,也不是泄愤。我甚至不奢望皇帝能够听从我的建议。我只希望经过这一骂,让下一任皇帝不要重蹈覆辙。” 晏珣笑道:“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不必上这道奏疏。裕王绝不会重蹈覆辙。” “何以见得!”海瑞冷笑,“以前,人们说打倒严嵩就好。可是徐阶上台,天下也还是一样。徐阁老就是甘草。” ……有没有都一样。 “您这么说,徐阁老太冤枉。徐阁老当政,江南的纺织业有很大的发展,普通百姓可以到大户人家做工,生活还过得去。”晏珣替徐阶说话。錵婲尐哾網 后世历史书上说“机户出资,织工出力”、“资本主义萌芽”,就是从这个时期诞生。 从这个角度说,江南大地主、垄断松江过半棉纺织业的徐阶,对推动社会发展有积极作用。 甚至是名臣把持政权的开始。 江南地区的繁华有目共睹,朝廷的财政困难也有所缓解。 后世有一个叫“当年明月”的人,对徐阶的评价挺高。 “而且,裕王跟徐阁老不一样。徐阁老代表某个阶层的利益,裕王要顾及全天下。大明的江山,不仅仅是江南。”晏珣严肃地说。 大明社会割裂很严重。 直到李自成起兵的时候,西北已经是人间地狱、江南仍然一片太平盛景。 十里秦淮今犹在,六朝春梦了无痕。 说服海瑞是很难的。 即使见到优秀的朱翊钧,海瑞的心被拉出绝望的深渊,可是对皇帝祖孙三代还是不信任。 这是嘉靖的锅。 在海瑞看来,嘉靖用四十四年的时间,证明一个聪明绝顶的皇帝也会干昏庸的事,甚至比昏君还能误国! 朱翊钧比嘉靖更聪明,是不是也比嘉靖更折腾? 晏珣见海瑞的神色变来变去,又使出一招杀手锏。 “你知道是谁调你进京的吗?” “是朱大人。”海瑞进京这几个月,已经打听清楚。 晏珣笑道:“李大夫没有告诉你,他特意在裕王面前提起你?是裕王先有想法,才暗示朱大人调你进京。您这户部主事,可以不上衙,也可以上衙,本来可以更主动的做事。” 比如,去查户部的陈年烂账,给徐阶一个惊喜。 反正你又不怕得罪人。 海瑞没想到背后还有裕王的事,猛地站起来。 晏珣招招手,让海瑞靠近,压低声音说:“您想想,假如上那个惊天动地的奏疏、最后皇帝气出毛病。从今往后,裕王如何自处?” 他会觉得,是本王把海瑞调进京,最后害死父皇。 他会被良心折磨、一直不能安宁,甚至以女色麻痹自己,最终抑郁而终。 他会害怕见到你,从此把你调得远远的。 这三句话,晏珣没有直说,海瑞能够想到。 以己度人,假如是自己间接害母亲出事,海瑞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海瑞是大孝子,裕王在外界眼中也是至纯至孝……父皇虐我千百遍,大孝子初心不变。 晏珣一连串输出,杀手锏直击海瑞内心。 他是舒坦了,可是海瑞受不了。 “我……”海瑞冷汗淋漓,惊恐又后怕,自己差点办下一件很恐怖的事。 骂死一个皇帝、再间接害死另一个皇帝! 无君无父!不忠不义! 枉为人臣、枉为人子! 他额上的冷汗滑落、贴身的衣服也湿透,忽然眼珠一翻,向后倒下。 晏珣眼疾手快地接住海瑞。 “海大人!你怎么了?你醒醒!快来人!生火盆、烧热水、请大夫!”晏珣忙不迭地喊。 坏菜了! 海瑞不骂皇帝,我把他骂晕了? 第346章 达成传说成就 晏珣没想到自己战斗力那么强,瞬间慌了神。 尤其是看到老太太和海夫人王氏都急着落泪,他更是内疚又尴尬……像个做错事的少年一样。 晏珣把海瑞抬到炕上,用力掐海瑞的人中,可海瑞还是不醒。 晏珣心里七上八下,要不再掐大力一点? 万一海瑞被气死,他可真的是创造历史! 夭寿了! 侍卫飞奔去找大夫,朱翊钧跑到晏珣身边,紧紧拉住晏珣的衣角。 吓到宝宝? 晏珣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拉住朱翊钧的手安慰:“钧钧不怕,海大人会没事的。” 朱翊钧靠在晏珣怀里:“珣珣!”,小胖子指指自己:“钧钧!” 其他人听不懂,晏珣自动翻译……小胖子说,珣珣不要怕,你闯祸了有我。 哎哟哟! 你这么小就知道仗势欺人啦? 侍卫出去才片刻,就请到背着医药箱的李时珍。 晏珣没空问李时珍是不是跟踪自己,连忙说:“李大叔,快给海大人看看。我说两句话,他就晕倒了。” 海母这才知道海瑞晕倒的原因,看向晏珣的目光非常复杂。 晏珣被瞪得后退半步,朱翊钧小胖墩像警惕的小狸奴一样,站在晏珣身前。 这下晏珣更肯定方才的猜测,朱翊钧想保护他……唉,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呢? 这么小就想保护我? 李时珍也是一言难尽地瞪同党晏珣一眼……他担心晏珣被海瑞喷倒,悄悄跟在后面,在路口的茶楼等消息。 万万没想到,倒下的居然是老朋友海笔架。 他迅速上前给海瑞诊脉,吩咐:“搬个火盆来,我要给他艾炙。有热水吗?溶一碗糖水,给他喝下去。” “有!都有!”晏小五站在门口回应。 晏珣方才慌乱吩咐,其他人都没动,晏小五坚决执行。 侍卫帮着晏小五搬来一盆火。 李时珍从药箱里取出一卷艾炙,凑在火盆点燃,拨开海瑞头顶的发,对准百会穴炙下去。 海母看得一声惊呼,心疼得眼泪哗啦啦的流,又瞪晏珣一眼。 晏珣:……我……唉! 朱翊钧也害怕,抱住晏珣的大腿闭上眼睛。 晏珣搂住小胖墩:“不疼不疼哦!李大夫很厉害,海大人很快就会醒。” 他这话说得准。 海瑞紧绷的牙关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到周围的人。 “东璧,你为何在此?”他气血冲脑晕倒,身体没什么大碍。 李时珍叹道:“我若不在此,你就气死?晏珣年轻,有什么话说得不对,你多担待些。” 毕竟是同党,他得帮晏珣说话。 老太太也点点头:“你都五十岁的人,跟一个嘴上无毛的计较什么!” 嘴上无毛的晏珣:……算了。 海瑞解释:“不关他的事,我是被自己气晕的。我想到差点办下一件无法挽回的大错,震惊后怕得晕倒。” 李时珍立刻知道海瑞说的是什么……听这话,晏珣把海瑞说服了? 真不愧是晏芝仙的儿子。 神棍的基本修养,说服一切不可能。 海瑞撑着坐起来,郑重地说:“今日要多谢晏大人点醒我,否则海某后半生将永坠深渊。” 若造成那样的后果,裕王抑郁,他更会抑郁。 晏珣松了口气,微笑:“海大人能想通就好。我看你身体还是太虚,先喝一碗热糖水吧!” 晏小五端着热糖水进来,放在炕边的小桌上,海夫人接过伺候海瑞喝下。 李时珍又吩咐:“你身上出了虚汗,擦干净换身衣服。我们先出去,屋里太多人,你更头晕。” 一群人走出去,只留下海夫人帮海瑞换衣服。 走到外面的堂屋,老太太正色说:“方才我错怪晏大人,请你见谅。汝贤说你点醒他,老身不知是什么事,还是要多谢晏大人。” ……“永坠深渊”这个词,吓到老太太。 她就海瑞一个儿子,宁愿自己入深渊,也不愿儿子遭难。 晏珣谦虚:“我嘴上无毛,当不得老太太道谢。” 李时珍摆摆手:“你别说这话……刚峰听到你的话才晕倒!你有话不能好好说?他年纪也不轻了。你这小子一点也不会尊老!” 虽然是责怪的语气,又是把晏珣当自己人。 晏珣尴尬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他可能是低血糖晕倒,你知道啥叫低血糖吗?反正就是他自己身体的缘故。” 李时珍说:“顾名思义,‘低血糖’是说身体缺养分?刚峰最近寝食不安,确实有这个可能。” 两人说着话,海瑞已经换好衣服,要出来陪客。 晏珣听到动静,大声说:“若海大人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去。今日是我失礼,改日再来拜会。” 老太太连忙说:“请客人多留一会儿,我去煮两碗糖水鸡蛋。晏大人不饿,小皇孙也要吃的。” “不必了。”晏珣抱起朱翊钧,诚恳地说:“我跟王爷约好时间,到点就要带他回去的。” 李时珍也帮着说:“小皇孙不好在外面吃东西。” 这是借口,小皇孙去山东,还吃街边的糖葫芦呢! 老太太不好再劝,只能目送晏珣一行离开。 “唉!这算什么事呢!”老太太嘀咕一句,“李大夫,请你再给汝贤瞧瞧。” 李时珍走进里间,取代海夫人王氏,跟海瑞单独相处。 王氏端着碗走回厨房,看到空空的糖罐一下子呆住。 那个晏小五煮一碗糖水,用掉她家半罐糖?相公也不觉得齁得慌? 老太太也走进来,发现糖罐空了……这?好在小皇孙没留下吃糖水煮鸡蛋,否则真做不出来。 “去买些糖回来。柴也不多,明日喊人送两担来。”老太太吩咐。 王氏应下,没有动。 她没有买糖的钱。 老太太想到这一点,回房去取钱,然后看到晏珣送的阿胶。 “这怎么好?忘了让他带回去!”老太太着急叹气,将阿胶拿到堂屋,想着一会儿让李时珍帮忙捎回给晏珣。 自从丈夫去世后,她就一个人抚养儿子。 她一生好强,不肯欠人恩惠。 也一直以此要求海瑞。 李时珍跟海瑞密谈一会儿,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总算放下心。 “刚峰兄,你干脆好好歇一个冬,把身体养好。至于晏珣说的查户部旧账,你不要听他的。他想拿你当枪使,寻徐阁老和赵贞吉的不是。”李时珍劝说。 跟着晏珣跑一趟山东,两人成了同党,也成为忘年交。 李时珍也知道晏珣有时挺黑心。 可是海瑞就喜欢迎难而上,听到李时珍的话知道户部的账有问题……越是让他别做,他偏要做! 不能骂昏君,还不能骂庸臣吗?! 第347章 汪公子回京 晏珣抱着朱翊钧上马车,心有余悸地直拍胸口。 “钧钧啊,我今天才知道言语的威力有多大。如果不是李大夫来得及时,海瑞这个年纪被气得中风也有可能。” 那样的话,他简直达成史诗成就。 如今虽然没那么严重,但这么一闹腾,事情肯定瞒不住……不久之后,全京城都会知道晏珣喷晕海瑞。 奇闻也! 想一想自己被一群翰林小伙伴围着打听消息,晏珣就觉得脑阔疼。 小钧钧是没有烦恼的,他很快抛下方才的惊吓,认真地说:“三!” “知道!住三天!钧钧今天表现得很棒,还会保护珣珣!珣珣感动得老泪纵横。”便宜老父亲晏珣贴贴朱翊钧的小脸蛋。 呜呼!有这样的好大儿,父复何求! 裕王对不起……我是要跟你争一争爹位的~~ 今日有些惊险,晏珣将朱翊钧送回王府,约定过两日收拾好屋子,再来接钧钧。 朱翊钧迈着小短腿回房,拖出猫窝柳条筐,指着他的箱子。 去山东的时候,就是这个箱子装他的衣服。 冯保小跑追进来,发现朱翊钧的动作,忍不住笑道:“小世子要收拾行李?王爷方才说了,过两天你再去晏家住。他家要先收拾屋子,今天不能去。” 朱翊钧很固执地拖箱子……拖不动。 冯保只能叹气帮忙。收拾吧,慢慢收拾。 裕王从侍卫口中知道海家发生的事,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海瑞是什么人? 鄢懋卿被喷得绕路走,胡宗宪都不愿招惹。这样的大杀器,居然被晏珣喷晕?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裕王喃喃地问。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请示:“属下去打听?” 裕王摇头:“不必。如果能说,晏珣一定会告诉我。如果他不想说,一定是不方便给我知道。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为我好。” 侍卫们:……殿下真是自信。 其中一个机灵些的提议:“殿下如果好奇,可以跟小世子打听。他最聪明,说不定听到什么。” 裕王觉得有理,又去找胖儿子贴贴。 朱翊钧满脸单纯无辜……不想说的时候,就是听不懂。huαんua33 晏珣送完朱翊钧回到家中不久,李时珍找上门。 “你送些红枣鸡蛋就罢,为何要送阿胶?老太太很为难。我劝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留着,又焦虑给你家送什么回礼。” 晏珣摊手:“是阿娘的意思。初次登门拜访,怎么也要送好一点。至于回礼,真的不用太在意。” 关于这方面,李时珍也感慨老太太的顽固。 但是老人家年长,他不好直说。 “这次多谢你。我那日好说歹说,都没法说服刚峰,还得是你出手。”李时珍佩服地看着晏珣,“英雄出少年!” “我不少了!”晏珣反驳一句。 同党之间对对眼神,一起高兴地笑。 这就是一起干过好事的交情吧? (历史上,海瑞上了那一道致命的奏折后被打入天牢,不久之后嘉靖皇帝驾崩。在一片混乱之中,海瑞的两个儿子夭折。 再之后,王氏突然死了。《万历十五年》说王氏的死非常可疑。 海瑞后半生郁郁寡欢、意志消沉,除了认为自己逼死君父,还觉得儿子的死是报应。) 晏珣不知道历史详情,隐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扇动蝴蝶翅膀,救下好些人的命,也改变海瑞令人惋惜的下场。 坐在腊梅树下,李时珍摇头:“你挑唆海瑞去查户部的账,他真的要出这个头。到时候徐阶和赵贞吉知道是你挑唆的,看你怎么收场。” 晏珣淡定笑道:“徐阁老是老好人,会跟我计较吗?其实徐阁老也想兴利除弊,让海大人动手正好。” 徐阶是“老好人”,得罪人的事不愿意做。 晏珣帮着推出海瑞,正中徐阶下怀。 李时珍弄明白这些弯弯绕绕,揉着眉心感叹:“你是天生做官的,我一把年纪都没你心思深。我的长子建中已经中举,准备下一科会试,让他来给你做幕僚?” 士林传闻,只要给晏珣做幕僚的都能进士。 对李时珍来说,更重要的是让儿子学习晏珣的特殊本领。 晏珣爽快答应,免费劳力还嫌多吗? 徐渭跟着胡宗宪去小琉球上任,只带了妻子和小儿子,把随时拔刀的大儿子徐枚留给晏鹤年教导。 晏鹤年带着徐枚去治河。 玉不琢不成器,粗活重活给徐大公子干。 像海瑞家没有仆人,种菜、挑水、劈柴这些活都得自家人干。 晏家就不一样,总有人送儿子过来做苦力。 李时珍走后,晏珣亲自给朱翊钧收拾房间,就在他自己的房间,加一张小床。 小钧钧终于可以跟珣珣爹一起睡,听珣爹讲那遥远的故事。 朱翊钧抱着黑猫布偶,带着花猫奴奴住进晏家的那日,通州码头来了一个满面沧桑的年轻人。 “老子当年,饱经惯、花期酒约。行乐处,轻裘缓带,绣鞍金络。……嗟往事,空萧索。海水连天凝望远,山风吹雨征衫薄。”年轻公子吟诵着,唏嘘感慨。 哈哈哈!京城! 我汪德渊又来啦! 跟在他身边的是汪李晏平安,已经中秀才、迟迟不中举人,决定到京城找晏珣特训。 汪平安小声提醒:“渊哥,你漏了几句。” 汪德渊瞪眼:“我故意的!平安,以前你叫我‘哥哥’,几年不见怎么要加个‘渊’字,你有几个好哥哥?” 汪平安说:“我毕竟不是汪家养子了。” “等你中举,把姓改过来再说!”汪德渊哼哼。 人家申时行作为徐家养子,中进士入翰林院之后才改姓的。 汪平安叹气:“哥,你一定要揭我的短?我是没中举,但是秀才是实打实自己考中的。” 汪德渊:“……人人都说我是被战事耽误,否则早就中举!我是南监首席,陈先生亲自认证。” 陈谨回乡守孝,遭遇乱兵打劫。幸好有晏鹤年的提醒,提前请了汪德渊到家里“补习”,才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汪德渊当时带着的,都是跟戚继光上过战场的老兵,区区乱兵一哄而散。 陈谨感激学生汪德渊,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把他当“南监首席”培训。 不考一个乡试解元回来,就是丢陈状元的脸! 汪德渊这才发现,什么叫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南监首席不是那么好当的。 头悬梁锥刺股都是小事,他累得快那个不行了! 陈老师恩将仇报啊!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汪德渊为了下半身幸福着想,带着随从连夜跑路…… 因戚继光已经去了小琉球,他就来京城,途径扬州时拐带平安。 为什么要带上平安? 好用啊! 跟在戚继光军中这几年,他受了太多苦。 往事不堪回首。 只有看到平安,汪德渊才能恍惚想起曾经招摇过市的大少爷岁月。 第348章 故友久别重逢 汪德渊在通州码头找了板车和脚夫,推着行李一路往京城走,听脚夫讲城里的热闹事。 他的心情,恍如隔世。 进城之后,他就带路往晏家走。当初晏珣搬家,他也有帮忙。 汪平安小声说:“你不是跟老爷说,进京侍奉年老的李先生吗?” 师徒如父子,汪德渊是李开先亲传弟子,侍奉身边合情合理。 汪三老爷无法反对,只能任由儿子进京。 否则德渊离家日久,怎么也得留在高邮娶媳妇、生几个娃才准走! 汪德渊理直气壮:“万一李先生也发现我是状元之才,捉着我特训怎么办?我岂不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平安“啧啧”两声,德渊哥哥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陈谨是状元出身,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多年,有丰富的纨绔子弟教学经验。 有这样的老师一对一特训,中举人、进士都不是不可能,德渊哥哥居然连夜卷包袱跑路! 汪老爷得知后直捶胸口。 来到晏家附近的大街,闻到空气中的炒栗子、烤羊肉的香味,听着路人的说笑声,汪德渊脚步放缓。 近乡情更怯,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害怕见到晏珣。 想来晏郎一如往昔,而我已经满面沧桑。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推行李的车夫不由得问:“公子,往哪边走?” “哦哦……左边!晏翰林家!”汪德渊回过神,笑着说:“父子双鼎甲的晏翰林家,你知道吗?” 车夫目光一亮:“你说冬日送蜂窝煤的晏大善人家?你是他的家人?我少收你两文钱!” 带着那么多行李,肯定是一家人嘛! 汪德渊大手一挥:“不用少收,本公子有的是钱!他送什么煤?详细说说!” 珣哥做的好事,就是他做的好事。 兄弟间何分彼此! 车夫顿时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伴随着汪德渊恰到好处的捧哏,一直说到晏家门口。 晏家前院的腊梅树下,铺着一块毯子,晏珣跟朱翊钧正在拼那幅超难的世界地图拼图。 当初做这幅拼图,晏珣想磨练朱翊钧的耐心。 现在可好……拼来拼去头皮发麻,他想把拼图扔掉,可是钧钧不让。 “拼!”小皇孙金口玉言。 夭寿了! 回旋镖终于射回自己身上。 晏家时不时有客人登门,听到外面的说笑声,晏珣没有动。 可能是翰林院的小伙伴来访?再不然就是最近经常来的锦衣卫。 门刚打开,汪德渊就当自己家一般飞快跑进来:“珣哥在不在?常欢、阿豹呢?兄弟们,汪公子又回来了!” 晏珣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站起来,不小心碰到拼好一角的地图。 又弄乱了。 朱翊钧扁着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汪德渊本来想给晏珣一个大惊喜,结果跑进来就听到小孩子的哭声,顺着声音走过去,见到晏珣抱着一个小胖子。 “钧钧乖,我们重新拼!有客人来,我们钧钧要有礼貌。”晏珣贴贴朱翊钧的肉脸蛋。 朱翊钧很懂事,老师们都教过他见客人的礼仪。 听到有客人,他抽噎着憋住哭声。 晏珣回头望去,对上汪德渊铜铃一样大的眼睛。 “德渊贤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晏珣洒脱一笑,甩了甩额前散落的头发。 ……又是京城第一美男耍帅的一天。 汪德渊颤抖地指着晏珣:“还是你行啊!儿子这么大了!我在福建打倭寇,俘虏中有倭国女子,你舅舅说分我两个,我没有要,都给了曾庆斌和杨仲泽。”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晏珣顾不上细问,先解释:“你别胡说!这是裕王府的小世子。你看看,那边石凳上坐着的,是不是裕王府的田义?” 冯保后来才到裕王府,田义一早就在。 汪德渊也见过这位理想远大、以郑和为目标的公公。 田义冲汪德渊笑着点点头:“是我们王府小世子,长得很可爱吧?” 汪德渊仔细看看,松了口气:“果然不像珣哥!我就说嘛,你瞧着万年光棍的衰样,怎么会快我一步有儿子。” “呵呵……”晏珣冷笑一声,“你丑成这样,还有好姑娘肯嫁给你?依我说,收一个倭国女子做妾也罢,算你‘抗倭’有功。” 故友相逢,先从互怼开始。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其实晏珣看到汪德渊又黑又糙,挺心酸的,但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互怼着,又忍不住发自内心的笑……片刻后两人齐齐往前走,互相搂着肩膀。 朱翊钧被顺手放在地上。 “德渊!见到你,我真高兴!”晏珣很激动。 “珣哥,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今晚抵足而眠?”汪德渊同样兴奋。 在福建的那些事,他可以炫三天三夜。这样刺激的人生经历,晏珣绝对没有! 晏珣刚想答应,朱翊钧着急跳脚:“钧钧!” “哦,还有你呢!”晏珣摸摸朱翊钧的小脑袋,对汪德渊致歉:“小皇孙暂住我家,跟我住一个屋子,咱们没法抵足而眠。” 汪德渊眼珠子险些瞪出来……还说不是你的儿子!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拐带的! 两人亲切说笑,似乎周围的人都消失,又回到在汪氏族学读书的岁月。 ……一群少年穿着赤红黄绿青蓝紫的长衫,摇着扇子迈着整齐的脚步招摇过市。 另一边,汪平安结清车夫的脚力钱,和晏家小四、小五一起搬行李到一旁的屋子。 王徽走出来:“汪贤侄到花厅里坐,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小珣真是的,哪有这样招呼客人的。” “我不是客人。” “德渊不是客人。 晏珣和汪德渊异口同声,又一起哈哈笑,笑声震动树上的黄叶、冲散时光带来的隔阂。 汪德渊兴高采烈:“我给晏叔叔和婶婶带了礼物。婶婶……嘿嘿,其实我也可以喊表姑?我们两家是亲戚。” 王徽的外祖家姓汪,跟汪德渊家亲缘挺近。 以前因为汪直的原因,汪家对这门亲戚不愿多谈。 眼看戚继光荡平沿海倭寇,朝廷已经有开海的风声,汪家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汪三老爷想让德渊担负海贸重任,有些事就要对他交代。 汪德渊知道后很高兴,什么大海盗跟他有啥关系?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跟晏珣是亲亲的远房表兄弟! 王徽笑了笑:“还是喊婶婶吧!我跟外祖家多年没走动。” 晏珣请汪德渊和平安一起到花厅,又拍拍平安的肩膀:“几年不见,平安老弟长高不少啊!是已经中举,进京准备下一科会试吗?” 平安满脸沮丧:“珣哥,我没中举。” “抱歉!我真没留意应天府乡试桂榜!”晏珣连忙安慰,“科举这种事,只要你有信心,下一科一定能中。” 汪平安又高兴起来,晏珣气运旺,说的话一定准! 第350章 朱翊钧告状 晏珣踹了汪德渊一脚。 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汪德渊说了很好听的话,晏珣高兴得要打他! 晏珣知道汪德渊说的是哪件事。 老爹之前猜测,真舅舅杨世安能够在倭国崛起,背后很可能有大明官府的支持。 舅舅是胡宗宪安排在倭国的内应! 如果胡宗宪死了,这些内应就如断线的风筝。 现在胡宗宪活着,要收网、在倭国扶持傀儡。 晏珣眉眼长得像真杨世安,又自恋地画过一幅自画像。 胡宗宪在晏家看到晏珣的画像,心中浮起各种阴谋论。 合理怀疑,那个自告奋勇去倭国潜伏的“安世”是晏鹤年安排的!三面间谍! 难怪安世有勇有谋、有才有貌,原来是晏家的人! ……无论胡大人怎么想,晏珣不会承认。 别打扰舅舅当倭国大名! 晏珣踹一脚就收腿,朱翊钧迈着小短腿狠踹汪德渊几脚。 ……让你捏我、戳我!我踹踹踹! “好啦!钧钧腿长一点再接着踹,今天先放过他。”晏珣搂住朱翊钧,抬头说:“你不是写了什么要呈给裕王?拿来我审核一遍。” “哦……”汪德渊连忙跑出去,到客房翻出自己的建言献策文章,又飞快地跑回来。 晏珣正在喂朱翊钧喝水。 他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干净朱翊钧嘴边的糕点碎屑,才拿起汪德渊的策论细看。 看完之后,他微微笑道:“你这篇文章,跟十几年前戚将军写的一篇,意思是一样的。当时他整顿登州卫,发现卫所糜烂的问题。” 汪德渊瞪大眼睛,有些失落。 ……你以为你很聪明? 你想到的事,早就有人想到! “可是这些问题还是存在,并没有改善。”汪德渊皱眉。 晏珣叹道:“你自己想想原因。跟你说吧,皇帝提出‘一条鞭法’多少年了?到现在有几个地方试行?” 原因很简单,卫所和土地问题一样,背后牵涉很多既得利益者。 许多高级将领,靠着吃空饷以及剥削底层军户得利。 改革就是断人财路。 “你断别人的财路,别人要你的命。戚将军战功赫赫,还是不断被人弹劾。”晏珣郑重地说,“你重提此事,陛下不采纳还好,陛下若是采纳。你就准备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明刀暗箭吧!” 怕你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汪德渊怂了,喃喃自语:“那我不跟裕王说,我跑路回扬州。” “倒也不必。”晏珣笑道,“当初朝廷没有采纳戚将军的建议,现在也不会采纳你的。裕王看到你的文章,只会认为你知兵事,对你有好处。” 汪德渊不甘心:“同党们还希望,朝廷知道卫所军的弊端,立刻就能采取行动。如此岂非让众人失望?” “你们失望?有个人失望得绝望,差点做傻事。”晏珣感叹一句。 他说的是海瑞。 许多有识之士都发现大明存在的弊端,都想改变。 皇帝无动于衷,他们很失望。 可谁知道皇帝的无奈? 皇帝不想改吗?他努力过的。 一条鞭法就是嘉靖皇帝提出的! 军队的问题,皇帝也一清二楚。 可是涉及各方利益群体太强大,皇帝也无可奈何。 能够压着弹劾戚继光的奏折、允许戚继光募兵、建表彰牌坊,皇帝已经在努力地树立榜样、挽救军队。 皇帝自己也是失望到绝望,寄希望于神仙。 “就这样吗?没有办法解决?”汪德渊问。 晏珣将朱翊钧举到面前:“钧钧,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很多石头拦路,我们要怎么办?” “砸!” “哈哈……对!”晏珣笑着说,“德渊贤弟一定以为他会说‘搬’,可是他说砸啊!我们耐心等一等,事情要一件件来。” 此时此刻,晏珣很佩服历史上的张居正。 需要多大的魄力,才能力排万难搞改革,因此吸引各方仇恨。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我们钧钧最聪明最优秀的孩子、长大了会很好很好。”晏珣不停地吹彩虹屁,哄这个小胖墩。 小孩子一定要哄,不能只给压力。 压力太大会长不高。 汪德渊看着他们的互动,瞬间顾不上其他的事,只觉得戳过朱翊钧的手指很疼。 “他……小皇孙能听懂我的话?”汪德渊震惊。 晏珣说:“他能听懂,还会记仇。” “那……我……”汪德渊欲哭无泪。 晏珣又踹他一脚:“戳的时候挺用力,现在怂什么!” …… 汪德渊给裕王府递了求见的名帖,落款注明是李开先、陈谨的学生。 如果不慎说错什么,请先生们上刀山下火海。 裕王记得这个喷过严世蕃的奇人,知道汪德渊刚从福建回来,很快安排召见。 晏珣不放心汪德渊,刚好朱翊钧也在晏家住满三天,他们一起去裕王府。 裕王一看到胖儿子,顿时眉开眼笑:“在晏家住得好不好?想不想父王?”錵婲尐哾網 “想!”朱翊钧脆生生地说。 裕王一辈子都在渴望父爱,对儿子格外亲近。他忍不住亲亲朱翊钧,给胖儿子涂一脸口水。 这一幕,看得汪德渊目瞪口呆。 都说天家无亲情,还能这样?我爹从来不亲我! “你们坐,不必多礼。”裕王抱着朱翊钧,随和地说。 晏珣和汪德渊入座。 朱翊钧忽然指着汪德渊,跟裕王告状:“捏钧钧!坏!” 虽然珣珣已经踹过这个人帮钧钧报仇,可是谁说报仇只能报一次?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汪德渊早料到有这么一天,立刻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夸张地抹眼泪:“小人见皇孙肉嘟嘟实在可爱,一时手痒。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能硬能软! “哼!”朱翊钧气呼呼的靠在裕王怀里。 裕王微微皱眉:“小孩子的脸不能戳,会流口水的!罢了……钧钧,你看他可怜的样子,饶过他。父王罚他给你弹琵琶,好不好?” 朱翊钧乖乖点头:“枇杷!” 钧钧喜欢吃枇杷! 安抚好朱翊钧,裕王才问起南边的事。 汪德渊滔滔不绝地说各种趣事。 编曲安抚士兵、俘虏倭国女间谍、百姓主动从军抗倭…… 本来很严肃的事,由他说起来就变得有趣味,看样子是想抢说书人“山的那边”的饭碗。 裕王听得津津有味,看汪德渊更顺眼。 他心里暗暗想,此人虽鲁莽,倒不失为一条好汉。大明万里河山,本王没机会亲自看看,可以让别人做我的眼睛。 说完趣事,汪德渊郑重地呈上自己写的策问。 “这是学生一点愚见。若有不妥之处,请王爷海涵。” 裕王好奇地接过汪德渊写的文章。 他认真地看完,摇了摇头:“你这不算愚见,只不过是谁都知道,却暂时无法解决的事。” 压在大明头上的几座大山,裕王难道不清楚吗? 他知道移山很难,但他比嘉靖皇帝年轻,还有改革变法的勇气。 见汪德渊露出失望的神色,裕王宽厚笑道:“你先去考个举人吧!殿试的时候,再来给朝廷上策论!” ……读书人就爱高谈阔论,以为自己目光敏锐,皇帝都是昏君?好让你知道,什么是办不到的事! 汪德渊:“……” 第351章 新年的脚步 汪德渊万万没想到,连裕王都觉得他是状元之才。 离开裕王府之后,晏珣笑着问:“你是想留在我家特训,还是去李老师那里?” 汪德渊想到在陈老师府上的日子,对“老师”有心理阴影。 “我去你家。”汪德渊郑重地说。 晏珣微微一笑:“你可不要后悔。” 在汪德渊科举一事上,晏珣跟裕王是一伙的。 回到家中,晏珣让平安把汪德渊日常要用的东西收拾出来,再整理好书箱,然后让小五备马车。 “你要带我去哪里?”汪德渊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晏珣说:“你去过西山吧?无数文人墨客写诗作赋的地方。我在那里有间屋子,还有实验室,裕王偶尔也会去做客的。你到那里读书,比较清净。” 汪德渊信以为真。 若是好玩就多住些日子,若是不好就随时跑路。 晏珣怎么会让他跑路呢? 既然有“一切为了振兴大明”的觉悟,就要有抛头颅洒热血的决心,区区寒窗苦读算什么? 晏珣把汪德渊锁进一间小黑屋里,只有一个铁窗通风。 “每天有人送食物、取尿壶,你别想着跑路。整座煤矿都是我的人,你跑不出去。”晏珣淡淡地说,“关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叫祸从口出。” “你报复我啊!”汪德渊控诉,“我实在没想到小孩子能听懂!算我错了,放我出去吧!” “你不是雄心壮志?连举人都考不中,你还想什么?人家戚将军都是武举人!”晏珣一脸严肃,“我都是为了你好。” 世界上最怕的就是“为了你好”,汪德渊简直想哭:“我去考武举人行不行?” “你想清楚,考武举人要考武艺的,我可以找人给你特训。”晏珣通情达理。 这个主意似乎也不错? 汪德渊见过戚继光练兵,顿时怂了:“我不练武,还是读书吧!不就是殿试吗?咱们走着瞧!” 晏珣点点头转身离开。 让你就知道打嘴炮。 嘴炮一时爽,科举泪两行。 谁都知道朝廷存在各种问题,但不是你声音大、骂得狠、振臂高呼就能解决的。 ……没有内涵谁的意思。 平安也住在西山这边,跟常欢做邻居,条件比汪德渊的小黑屋好得多。 煤矿大管事常欢知道汪公子被关进小黑屋,拍着胸脯眉开眼笑:“珣哥放心!我会做一个好牢头,帮你关好他!” “你多照顾些,别让人挨冻受饿。”晏珣吩咐。 常欢发出“桀桀”的怪笑,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高邮汪家是大户人家,从前像他这样的养鸭小子,走过汪家门口都自卑。 ……桀桀,汪公子落到他的手里! 煤矿一天比一天忙碌,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嘉靖四十五年逼近了。 晏珣提心吊胆,担心海瑞想不开,还是要上那道要命的奏折。 海大人啊!您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家人着想啊! 你真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腊月里,海夫人王氏拿着几件羊毛线织的帽子、披风、围脖送到晏家。 晏家送阿胶,海家没同等价值的回礼,只好送心意。 海夫人跟王徽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以姐妹相称。王氏还告诉王徽,自己的父亲是童生,给她起名叫王盼儿。 “都是我闲时自己织的,请妹妹不要嫌弃粗糙。”王盼儿谦虚地说。 王徽眉开眼笑:“多谢姐姐!我也想学织毛衣,可手胖学不会。” 她的笑容真诚,满月一样的脸、弯月一样的眼睛盛满笑意,王盼儿不由得卸下一身拘束,也变得轻松。 “妹妹想学?那我教你!”王盼儿说起自己擅长的事,神色变得快活,“织毛衣挺难,织帽子围脖就容易得多。围脖的式样是京城时兴的,据说是翰林院带起的风尚。” 王徽知道,是自家好大儿的主意。 寒冷的京城,毛织的帽子、围脖很实用。 皇庄生产的毛线供不应求,一些商人就到陕西去收购,如今陕西也生产羊毛线。 相处一会儿,王徽知道王盼儿不像表面一样木讷,还能做得一手好菜。 王盼儿说:“你家今天买了羊肉?我教你一种作法,香烂脱骨,一点膻味都没有。” “那你教我!”王徽拉着王盼儿去厨房。 两人忙碌小半日,炖出一锅香香烂烂的羊肉。 王盼儿要回家,王徽拉着她:“你在我家吃饭!难道你一天半日不在,家里就会没饭吃?你下回把孩子也带过来!” “这……怎么行!”王盼儿为难。 “怎么不行!大不了你带一些好菜回去,给老太太和海大人加菜。”王徽语气带着情绪。 同是姓王的,瞧瞧戚将军的夫人多威风!王徽嫁到晏家,也是当家做主。 再看王盼儿,跟海家长工似的! 面黄肌瘦、颧骨高耸、出门做客穿的衣裳都洗得发白,看着哪里像官家太太? 王徽很有几分侠义心肠,又得知王盼儿在海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更是同情。 留姐妹在家里吃饭怎么了?让海瑞饿肚子去! 王盼儿最终留在晏家吃饭,但是不肯连吃带拿……回到家中时,见海瑞已经到家。 海瑞最近日日去户部上衙,已经整理出一些东西,准备开年之后开一炮。 直冲户部尚书赵贞吉。 就算是老上司也不能给面子!有烂账就要查! 见到王盼儿,海瑞说:“我今日回来时,见到母亲在做饭。” 语气中暗含指责。 若是过去,王盼儿要立刻认错。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她想到王徽肆意的生活,硬生生顶了回去。 “是老太太让我去晏家回礼的,人家留我坐久一些。晏家夫人邀请我下回带着孩子一起去,她家有很多书。” 海瑞知道晏家有特殊科举技巧,连李时珍都送儿子给晏珣做幕僚。 对于自己两个儿子去晏家读书,他没有意见。 老太太脸色一黑……家里岂不是一个使唤的人都没了?事关孙子读书,她又不好反驳。 王盼儿不知何故,有一种暗爽。 这就是反抗的快乐吗? 其实现在人力便宜,以海瑞的俸禄,请个帮佣干粗活,也是可以的。 …… 除了海瑞,晏珣还惦记另一件事。 陆绎进宫面圣之后,不知跟皇帝说了什么,随即领命出发去东北。 皇帝出手,就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派出特使,恩赐建州女真首领的儿子到京城国子监读书。 为此,还从翰林院选了王锡爵出外差。 晏珣得知是皇帝选中王锡爵,而不是掌院张居正推荐……再次感慨皇帝其实不糊涂。 王锡爵知兵,对女真、朝鲜等势力,有超过普通人的认知。 沉迷修仙的皇帝,连一个小翰林的特长都清楚! 等努尔哈赤小朋友到京城,不如交给汪德渊带,培养成能歌善舞? 第352章 父子又重聚 王锡爵今年不用赶春运回家乡。 公费雪乡游,也是难得的体验。 晏珣期待着努尔哈赤小朋友到来,更期待老爹回家。 实不相瞒,他想爹了。 每一次跟爹分开,他都会隐隐不安。錵婲尐哾網 担心自己一觉睡醒不知身在何处,再也见不到不太完美,但是对他很好的父亲。 过年前两天,晏鹤年终于迎着风雪回家。 晏珣原本担心老爹风里来雨里去变粗糙,现在彻底放心。 老爹还是那么仙风道骨……想想也是,那些年老爹带着傻儿子风餐露宿、什么风雨没经过。 至于旁边那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有些脸熟,但想不起是谁。 晏鹤年看到儿子同样高兴,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说:“你好像高了一点点。” “真的?”晏珣张开双臂,“你看我这样子穿铠甲像不像大将军?” “像。”晏鹤年肯定地说。 儿子想像什么就像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晏珣又说:“爹,你留的信我已看完,除了第一封内容丰富,其他太敷衍。全是一些虚虚实实的预言,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搞得他都糊涂,到底谁才是穿越的? “信不信都无妨。路是人走出来的,历史是人创造的。”晏鹤年说笑着,招呼随从把路上买的东西搬进屋子。 晏小六是晏鹤年的长随,晏珣一下子就认出。 至于旁边那个黑脸的李逵…… “啊?你是徐枚?你怎么老了十岁?呃……不错!看起来很沉稳威风。”晏珣违心称赞。 老爹到底怎么磨砺人家的儿子! 徐大公子听到晏珣的夸赞,竟然骄傲地挺起胸膛。 一个随时准备着给亲爹捅刀的叛逆青年有可能老老实实吗? 敢叛逆的,都是没经过晏神仙的手段…… 徐枚从一开始的痛苦煎熬,到后面被磨砺出自豪感。 晏神仙磨砺他,是他的荣幸! 请尽情鞭笞我吧! 看到徐枚异常的反应,晏珣递给老爹一个“你真厉害”的眼神,晏鹤年捋着胡须神色淡然。 半仙的基本修养而已。 徐渭一家的事,说起来不复杂。 徐枚幼年丧母,父亲在外漂泊,他一个人寄住亲戚家。受身边的闲言碎语影响,他怀疑母亲的死跟父亲有关。 ……入赘、吃绝户、谋财害命什么的。 徐渭在胡宗宪的安排下续弦、生下小儿子徐枳。徐枚每次看到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就怨气深重。 徐渭不是没尝试解释,但隔阂太深的大儿子徐枚根本听不进去。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所以徐枚才有杀父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是他又下不了手,只能日日磨刀,不断地折磨自己。 徐渭实在没办法,把这个快疯掉的大儿子抛给活神仙晏鹤年。 ……据说晏鹤年最擅长调理神魂问题。 行李搬进来,晏珣的目光不断往箱子上瞟。 晏鹤年对王徽说:“以前我出门办事,有时不方便带孩子,就让小珣乖乖留在住处等。我每次一回来,他就掏布袋翻箱子,找到吃的就眉开眼笑。” 当时他就想,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少了一魄呢? 幸好老天有眼,让他的小珣回来。 晏珣正在翻箱子……听到老爹的话,尴尬地停住手。 “我不是幼稚啊!我只是好奇而已!难道我寄礼物回来时,你们不好奇吗?”晏珣强行挽尊。 晏鹤年温和笑道:“对!就是好奇!最大的那个箱子是给你们的礼物,打开看看吧!” 因为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常欢一家、阿豹也都在,全部欢呼着去开箱子拆礼物。 “有我的!一定有我的!我是首席侄少爷!” 常欢兴奋得把小秋生随手塞到徐枚手中,像大狗狗一样扑向箱子,其他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反倒是罗娇娇上前两步行了一礼:“六叔,我们老爹呢?没有跟着回京?” 老爹?谁的老爹?罗普? 常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罗娇娇说的是自家老爹……晏松年! “咳咳,对哦!我爹呢?”常欢连忙问,“他不会真的掉河里喂鱼吧? 罗娇娇嗔怪地说:“快过年了,你不能说两句好话?老爹回去高邮了吧?” 晏鹤年点点头:“老四好久没回家,这次他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又收到一笔横财。他说赶回去过年,跟兄弟们炫耀炫耀。” 常欢:“……是我爹会干的事。” 他错了!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怀疑自家老爹被六叔扔下河。 谁让“做掉”的阴影,从一开始就笼罩着他。 第353章 养子不嫌多 然而关于海市蜃楼,晏鹤年比晏珣还惊讶。 听晏珣详细描述当时的场景,晏鹤年后怕地长舒一口气:“玄之又玄、险之又险!你果然看到那个世界!若不是小皇孙在,你这一次可能回去。” 晏珣狐疑地看着老爹:“你信上说‘从前那个世界,你看一眼就放下吧’,既然海市蜃楼与你无关,你这句话从何而来?” 晏鹤年解释:“活神仙的基本技能,合理推断、大胆预测。你是有机缘的,见到海市蜃楼不足为奇。海市蜃楼跟人的意念有关,你最惦记什么就会见到什么。” 晏珣摸摸下巴,按照这个理论,他最牵挂或者担忧的,就是曾经的世界以及大明灭亡? “这么说也有道理。曾经的世界虽然没有老爹,却有我刚还清房贷的房子。至于另一个场景,可能跟小皇孙有关。” 小皇孙虽然还不懂事,潜意识会担忧大明的未来。 “就是这样!”晏鹤年肯定地点头,“反正跟我无关,你不用疑神疑鬼。我如果有这个本事,还费什么劲搞神仙索、天女散花?直接虚空投影,震惊全京城。” 晏珣想想是这个道理,既放下担忧,又有些失望。 老爹如果太神,下一刻原地飞升怎么办? 虽然从穿越那一刻起,他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就碎成渣渣,但整个世界骤然玄幻,还是有些难接受。 至于失望…… “小仙女也没有?你们全都是哄我的?”晏珣耷拉着脑袋,“德渊说,他爹娘已经帮他定亲,明年秋日回去成亲。” 单身狗又少一个。 虽然一口一个“德渊贤弟”,实则汪德渊比他大,是应该娶妻。 读书人娶妻晚的也有。 有些神童想着中秀才或中举后,跟门第更高的人家结亲,会有意推迟成亲。 汪德渊不是这种情况,毕竟除了他自己,没人觉得他能中举。 晏鹤年只关心自己儿子。 他惊喜地说:“你终于想开肯娶妻?我和你阿娘帮你留意!你是看到挽救大明的希望了?” 晏珣点点头,小钧钧专治各种绝望。 他认真地说:“裕王心怀大志、城府很深,他能完成‘隆庆开海’、‘鞑靼封贡’,也能完成更多的改革。他活得久一点,能帮钧钧打下更好的基础。至于钧钧,他会更优秀!” 钧钧那么好的孩子,应该有更快乐的人生。 而不是十一岁就丧父,肩负起一个国家的重任。 哪怕是拖七年,让朱翊钧十八岁登基,都会比历史上好吧? 前提是小钧钧不要长歪! 晏鹤年感叹:“你很喜欢小皇孙,打定主意要扶持他们父子。” 晏鹤年的心情有些一言难尽,他竟然招了一个精忠报国的灵魄回来! 小珣上辈子是哪个大忠臣? 徐鹏举抢了岳飞转世的名头,小珣只能换一个说法~~ 晏珣说:“我是很喜欢小钧钧,但要说我扶持他们父子,也不尽然。换一个角度说,是裕王和小皇孙肩负起历史使命。” 他还有退路,裕王和朱翊钧无路可退。 他们才是可怜的工具人。 晏鹤年摸摸晏珣的头:“爹不想你压力太大。咱们沾了皇孙的因果,应该为大明续命,但不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只有一个儿子,希望儿子每一天都快快乐乐。 一切为了振兴大明?没问题。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是让给张居正吧! “爹,你别弄乱我的头发。”晏珣不好意思地躲开老爹的手。 虽然被老爹摸头很舒服,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 被别人知道,会笑话他的。 晏鹤年和蔼地看着晏珣……儿子这么好,只有天上的仙女才配得上吧?真的不好找啊! “你方才说汪德渊在西山读书?他要去李先生家中过年吧?”晏鹤年问。 本朝的读书人,有些常年侍奉在老师身边,逢年过节都跟老师一起过。 名副其实的师徒如父子。 晏珣回答:“我昨天就放他出来,跟他和平安一起去李老师家送年礼。” 给老师们送年礼的机会,得好好珍惜。 一年一年过去,老师们越来越老。 “袁大人今年告老还乡,在路上病了一场,幸好有惊无险熬过去。他的侄子写信来道谢,说是用了爹之前配的药。” 晏珣跟老爹说老师们,“李先生知道德渊贤弟回京,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年轻几岁。” 晏鹤年笑道:“有德渊在,李先生肯定精神。他之前说,教出你这个探花郎不是他的功劳,能让德渊中举才是真本事。” 汪德渊从西山出来,以为自己脱离苦海。没想到进到李先生家,又是另一个苦海。 为了他好的人太多! 苦海无边,割了上岸。 父子俩都希望汪德渊好,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王徽走到书房外面,大声说:“小珣!该放你爹去沐浴了!出远门回来,要洗尘之后才吃饭。今晚吃完饭,你们慢慢聊。” 晏珣站起来,推着老爹出门:“阿娘,把你碗里的‘仙鹤’还给你。” 传统习俗的接风洗尘有科学道理。 出远门回来,可能携带外面的细菌病毒。沐浴换衣服再接近家人,更安全一些。 还有些人家,从外地回来不准抱婴儿,得过一两天,带回来的“风”散去才可以。 晏鹤年笑着跟王徽走去后院。 晏珣背着手“啧啧”两声,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老爹这个澡要洗很久。 作为大孝子,他去把库房的鹿茸、杜仲、黄精什么的送去厨房,给老爹炖个十全大补汤! 他的预料没有错,老爹这个澡,直接洗到天黑。 晏珣跟常欢、阿豹、徐枚摆好饭菜,面面相觑,齐刷刷升起敬佩之情。 姜还是老的辣,古人诚不欺我。 徐枚主动说:“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你们不用防备我,我袖子里藏的刀早已拿出来。有什么活,尽管吩咐我干。” “真的?”阿豹立刻问。 徐枚点点头。 “哈哈!这两日给各家亲朋送年礼,缺挑担子的人。从外头请吧,又怕外人不小心,你来得正好!”晏大管事阿豹少爷摩拳擦掌。 送上门的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錵婲尐哾網 六叔再收几个养子才好呢! 堂堂晏神仙,搞一个几百人的养子军团不过分吧? 兄弟们闲聊时,晏珣提起王锡爵去辽东。 徐枚有些郁闷地说:“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以前曾到浙江跟我真爹学兵法。呵,我真爹对他很亲近。” 怎么?你还有假爹? 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徐渭跟晏珣学科举技巧,四舍五入李如松是晏珣的徒孙? 晏珣猛然想起一个传说……似乎在哪里看过,努尔哈赤做过李成梁的养子。 “时努尔哈赤年十五六,抱成梁马足请死,成梁怜之,不杀,留帐下卵翼如养子。” 不管这个传说真不真,反正晏珣要截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