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的心上人回来后(重生)》 1. 夫人可知冰谷之刑? “江夫人可知何为冰谷之刑?” 冬日诏狱,男子低沉的声线在昏暗的牢狱内回荡。 “先帝禁令,诏狱之中不可刑官妇女子,故而,北典府司刑讯女子时,会挑一些不留伤的法子来。” 血迹凝聚成薄薄的冰层,覆盖住地牢肮脏腥臭的地面,血迹斑斑的铁床上传来刺鼻的味道。 “这各种刑罚之中,最受北典府司广为运用的,便是冰谷之刑。” 目光所及之处,摆着一个冰盆,盆里放着各种一尺来长,宽窄不同的坚冰。 不,不要。 暗处有人缓缓走来,慢条斯理的从冰盆内拿起了一块坚冰,冰块与铁盆摩擦碰撞的声音使人耳后发麻。 来人身高近九尺,外披玄色大氅,里面是暗红色的飞鱼服,银丝走线的飞鱼类蟒随着他的动作在暗处散发出泠泠的冷光,衬的其人眉目锋锐,宛若鞘中利刃,见血封喉。 “冰谷之刑,顾名思义,便是褪下女子衣衫,将坚冰置于女子身下,只需片刻,便能叫人痛彻心扉,且不留伤。” 不要过来! 无声的尖叫挡不住那人的脚步,他在经过一道火把时,明明灭灭的火光在他脸上闪过,竟有了几分浮光掠影般的惊艳,他身后的影子压迫性极强的在火光里晃动,他走到铁床边,居高临下的看向她,语气平缓道:“坚冰初入时,会有些痛,请石三姑娘忍耐。” 救命,救命!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冰,他的手指修长,近一尺的坚冰在他的指尖被转的几乎出了残影,腰间一松,烟粉色的扣带被他一指勾下,石清莲听到他道:“石三姑娘,沈某问你最后一次,此次京郊刺杀案,你为何出现在当场,此事当真与你夫、当朝宰相江逾白无关?” 冰冷的空气触碰到发颤的肌理,石清莲唇色渐白,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粗粝的指腹重重的在石清莲的腿心上摁了一下,石清莲“啊”的一声喊出来,如同被丢到岸边的鱼一般挣扎,她从未被人如此亵弄过,眼泪从脸庞上划过,满脸羞恼。 但站在她面前的人没有半分容情可怜,于他而言,狱中女子皆为罪犯,与待宰的猪狗无异。 他动作缓慢,每动一下都给石清莲带来庞大的压力,一点一点扯落她的衣襟,她的外袍,她的中衣,露出她柔玉一般的身子。 火光摇曳中,光影在她身上跳跃,被铁链拴住的柔弱手臂,握着腿间的宽大手掌,蓄势待发的坚冰,与晦暗的环境拼凑成了一场无声的凌虐盛宴。 香艳,冰冷。 娇嫩如羊脂玉一般的腿骨被骤然抬起,坚冰悬于腿间! —— “啊!”一声尖叫,响彻江府东厢房内间。 石清莲满身薄汗的从床上惊醒,眼前金纱帷帐重叠,人影摇晃间,一个梳着双花头苞的小丫鬟手持烛火、匆匆撩开帷帐,脸上困顿未消,又徒增两分紧张,道:“夫人,可是又被魇着了?” 夏日闷热,窗户半开着,月色之下,帷帐中的女子眉目娇媚,只穿着一层柔软轻和的绸缎纱裙,露出大片柔□□脂,烛火一映,便能瞧见帐中女子含着泪的桃花眼。 石清莲过了许久,才哽咽着说了一声“没事”,又道:“把帷帐拉上,你出去,我要睡一会儿。” 丫鬟顺从的退下了,临出去之前还道:“奴婢为夫人熬一碗暖梨汤热热身子,便不被梦魇了。” 石清莲躺在帐内,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暖梨汤没用,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梦,而是即将在未来一年半内发生的事情。 她名为石清莲,是石家的第三个嫡女,上头还有两个嫡出的哥哥,她父是户部侍郎,她的出身虽算不得顶好,但在家中备受宠爱,她本是无忧无虑的,直到她有一日去上香时,救了一个昏倒在路旁的男子。 那男子生的真好看,叫石清莲想到大哥曾教她的诗。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醒来后,问了她姓名,留了块玉佩后便走了,石清莲看了他一次便忘不掉了,直到半月后,家中突然有人上门来提亲,她才知道,那一日她救的人是当朝宰相江逾白,年方二十有六,官居一品。 他要娶石清莲为正妻。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的贵秀都羡慕她的好运气,石清莲飘飘乎的便嫁到了江家,她嫁来之前以为是郎情妾意,但嫁来之后,她才逐渐发觉,江逾白似乎并不喜爱她。 江逾白娶她,只是因为她救了他。 但石清莲不气馁,她日日黏在江逾白身后喊“夫君”,硬生生将江逾白一块冷玉给暖热了,江逾白在一次酒醉后,许了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可这一切,在康安帝姬从南方回来后都变了。 康安帝姬是当今圣上顺德帝的胞姐,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康安也号帝姬,因身子羸弱,被送到了南方疗养,待到当今圣上继位,才将康安接回来,皇上从父亲换成了弟弟,康安的名号也该从帝姬变成长公主,只是帝姬刚回,册封仪式还尚未举办,现还暂称帝姬。 石清莲也是在康安帝姬回来之后才知道为什么江逾白会娶她。 因为江逾白和康安帝姬有情。 早些年,江逾白曾做过当今圣上的伴读,那时,江逾白一起陪伴过康安帝姬,江逾白与康安帝姬少年倾慕,双双定情,奈何家世有别,朝廷纷争,江逾白有大志向,他为宰相,他是权臣,不得尚公主。 此事被发现后,先帝震怒,亲自下令,送于南方疗养,有情人天各一方。 后顺德帝登基,有意接回帝姬,却还顾忌江逾白,江逾白为叫皇帝与太后放心,才会选择迎娶石清莲为正妻。 她是一块挡箭牌,只可惜,她挡不住康安帝姬。 康安帝姬根本放不下江逾白,她日日纠缠江逾白,还仗着帝姬身份,几次给石清莲难堪,那时候,石清莲也渐渐知道了康安帝姬为何一直欺负她,她知晓江逾白为何娶她之后,便夜夜的哭,江逾白瞧见了,沉默许久,最后硬邦邦的说了一句“我与帝姬从未逾越”,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来主动找过她,纵然同处一片屋檐下,也对她冷淡至极。 期间,她的家人轮番出事,父亲和两位兄长都被卷进了各种案子里,全部都被停职了,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康安帝姬报复她的手笔,她的父兄都看出来了,同时也知道江逾白在保护康安帝姬,但怕她难过,所以都不和她说,都只说是他们自己公务上出了错,还开始劝她和离。 而她并不知道家人的困苦,她当时都快被逼到疯魔了,只想着凭什么她要和离?她什么都没做错,她不如意,也不想让康安和江逾白如意,所以她不仅不和离,还四处抓江逾白与康安苟合的证据,闹得整个京中都知道了康安和江逾白的事情,让江逾白对她越发冷厌。 再然后,她得了江逾白和康安帝姬会在京郊中私会的消息,她不信,一时伤心透顶,什么都没管便跑到了京郊,想要当面去见江逾白,结果一到了京郊,便被铺天盖地的锦衣卫拿了。 石清莲被抓之后才知道,北典府司锦衣卫当时正在抓关于行刺顺德帝的逆贼,她正好撞到了沈蕴玉埋伏好的点上,被当成了嫌疑人。 沈蕴玉把她抓回了地牢里,审了足足半个月。 那半个月有多痛苦折磨,至今还让石清莲胆寒,沈蕴玉折磨女人的法子,不见血,不让她留伤,但让她终生难忘,她恨康安帝姬,恨江逾白,却唯独怕沈蕴玉,以至于重生之后,还是会浸于梦魇,只要一想到沈蕴玉那张脸,她便打寒颤。 她入狱的这段时间,石家人动用全部关系,进来看过她,而江逾白却从没来过,仿佛当她死了,直到最后,沈蕴玉抽丝剥茧,查出了她是清白的,并且还将案件的源头查到了康安帝姬那里去。 她被洗清冤屈出狱的时候,就看见江逾白等在北典府司的门口,看见她的时候,江逾白当时披着一身白色大氅立于司外,司墙红瓦盖雪,檐下君子如玉。 他递给了她一张休书,只与她说了一句话:“日后,你我再无关系。” 石清莲在满天的雪中,看着那张休书,宛若一条沾湿了毛、瑟缩在一起的野狗。 她那时候才知道,她以为她把江逾白这块玉暖热了,但实际上,那只是她的体温,一旦离开了,江逾白还是那样冷。 后来,石清莲是经过了沈蕴玉的提醒,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被北典府司抓到。 那是康安帝姬的圈套。 那时候的康安帝姬已经不满足于一个帝姬的权势,她想要以女身称帝,便暗中行刺顺德帝,顺便以江逾白为诱饵,将她引到了京郊,一头撞到了沈蕴玉的手里,她与行刺谋逆的事情沾了边,又入过北典府司,身上有污点,如果运气不好,便是死路一条,就算运气好,活下来了,江逾白也不能再留着她做正妻,不管是死是活,江逾白都会随着康安帝姬的心意,休了她。 他们和离之后,她被送回到了石家,然后,便是顺德帝的伤越来越重,差点死掉,康安帝姬在江逾白的扶持之下,开始掌管朝中事务,定国安邦,改革变法,将大奉推到了一个空前繁华的节点。 再然后,顺德帝暴毙,康安公主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女帝,号康安女帝,并迎了江逾白为她的帝后。 女帝登基,闻所未闻,丞相辅佐,情定终生,那简直是一场千古佳话。 所有人在提起他们的时候,都会感叹一句“天赐良缘”,偶尔有人提起来她,却又被人刻意遗忘,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只有修正掉她,一切才是完美的。 那段时间,她听了很多冷嘲热讽。 “这天下有情人,终归是要碰到一起,重成眷属的,鸠占鹊巢的主儿,也待不了多久。” “您啊,福薄,得了江大人的宠爱,也算是不负此生,现如今也到了让位置的时候了。” “想要那好东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若非是她救过江大人,江大人怎么会娶她呢?” 她分明从未害过任何人,她分明是对江逾白有恩,她分明是明媒正娶,可偏偏,所有人都欺辱她。 石清莲瑟缩着躲在别院里,不肯再出门,她像是一只笨拙的蜗牛,以为把自己藏在壳里,就能躲避那些流言蜚语,可偏偏,已经成了女帝的康安还是不肯放过她。 在康安迎娶江逾白的那一夜,石清莲家冲进来一帮太监和锦衣卫,由康安帝姬手下的女官带头,说他们意图谋反,连下狱都不拿,直接将全家拖到了街头斩首。 皇城张灯结彩,石家血腥遍地。 一样的红,不一样的红。 大奉腊月,寒风刺骨,雪花拍脸,一片哭嚎声中,石家人被摁上了刑台,从上到下十几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石清莲死的时候,想,他们都说这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没人知道她黄泉枯骨。 若有来生,她—— 再然后,石清莲一睁眼,便是江家的帷帐。 现在是顺德一年,盛夏,顺德帝刚登基一年半。 康安帝姬刚回来一个月,她与江逾白刚成亲半年。 而她,带着满身血腥与恨意,从顺德三年冬的康安女帝的刀下,回到了顺德一年的夏。 这个时间很多事情还没发生。 她还没有发现康安与江逾白的“情意”,没有质问江逾白,江逾白还没和她翻脸。 她还没被北典府司指挥使沈蕴玉抓到,没进过昭狱。 康安还不是女帝,她的家人还没死。 一切都刚刚开始。 昏暗的帷帐之内,石清莲纤细的指甲狠狠地掐着身下的绸缎锦被,眼中满是坚韧与恨意。 她重来一次,要想办法跟江逾白和离,要想办法保住她全家的命,还要想办法阻碍康安称帝。 她要活下去! —— “夫人,不好了!”正在这时,梳着双花头苞的小丫鬟神情慌张的从外间跑进内间来,蹲在床前,一脸紧张的和石清莲道:“老爷边儿上的小厮传来消息,说老爷在鸣翠阁喝醉了,跟一个女子拉拉扯扯,好似是——那种关系,也不知道是那家的姑娘!” 石清莲心中冷笑。 还能是谁? 除了康安帝姬,还能是谁! 上辈子,就是在今日,她“撞破”了江逾白和康安帝姬之间的情愫,也因此,她痛哭了一整夜,与江逾白离了心。 “夫人!”小丫鬟都快急哭了,她知道夫人有多喜爱他们老爷,若是老爷当真纳了妾,夫人会哭死的:“这可怎么办啊?” 石清莲从床上爬起身来,红润的唇瓣抿在一起,妩媚的桃花眼中满是嘲弄:“怎么办?当然是找过去啊。” 她一转头,道:“来人,备马车。” 随着她迈出帷帐,整个厢房内的人都跟着动了起来,如同一颗颗严丝合缝的机关铆钉,在月色下悄然运转。 重来一次,她纵然蠢笨,但也不会如前世一般被人宰割。 京中局势诡谲,有些人是下位者的执子者,同时也是上位者的手中棋,棋局早已搭好,她身在其中,早已避不开了。 只管落子便是。 2. 杀了石清莲便是 顺德一年,夏,鸣翠阁。 鸣翠阁这名字唤的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教坊司,里面都是官妓,这儿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地方,处处浮翠流丹,头顶红木青瓦,足下波斯地毯,由金丝缠绕而成的海棠树有十多米高,从一楼大堂而起,上至浮金吊顶,贯穿三层,枝丫上托着近千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枝丫蔓延到二楼的扶手上,将整个明翠阁照的金碧辉煌。 宾客往来间,人群热闹喧哗,二楼的一处雅间窗边内,一只染着艳色豆蔻的手指轻捻着一支琉璃杯,一道明媚的声线带着几分欢笑响起:“这儿可真热闹,我记着,四年前我走的时候,大奉内城还有宵禁呢,都不允人夜间出行的,现如今教坊司都开起来了,啧,我这皇弟,当真是爱享受。” 说话间,窗边的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明媚大方,热烈骄纵的脸,她生了一双上挑的柳叶眼,面若玉盘,乍一看并不惊艳,但下颌昂起时,眼角眉梢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野性,像是一只脾气不大好的小凤凰,爪牙锋利,想挠谁就挠谁。 正是年方二十二的康安帝姬。 “请帝姬慎言。”一道冷清的声线从她身后响起,康安帝姬回过头时,便瞧见那人一身穿着一身牙白绸缎、广袖云靴端坐于案后,一张脸清冷出尘如山间明月,身形如松,虽置身于酒臭人欲中,却依旧衣不沾尘,其声清冽如碎冰碰壁:“京中不比江南,天子脚下,不得妄议圣上。” 正是当朝宰相,年方弱冠有六的江逾白。 他说话时,康安便看着他的眉眼。 江逾白生了一双狐眼,眼尾狭长,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好像没有凡尘俗望的仙人,仿佛永远不会有波动,她只要瞧上一眼,便忍不住想要把他扯下来,与她一道沉沦。 “江大人行事一贯如此冷静,叫康安佩服。”康安赤着足从窗边走来,她爱好波斯之物,白皙的足尖上缠着一个纯金的足环,上面嵌着个小铃铛,一走起来铃铃作响,她走到江逾白的桌边,如同一只猫儿一样,缠上了江逾白的肩膀,伏在江逾白的肩上道:“可康安不行,入江南这日日夜夜,康安都忘不了江大人,听闻江大人已娶了妻,大人,您掀开盖头的时候,可曾想过康安?” 江逾白的眉头骤然冷蹙,他伸手想推开康安,却在动起来的瞬间,察觉到脖颈间一片湿润。 康安伏在他肩上落泪了。 江逾白的手如坠千斤,怎么都无法将康安推开。 年少时的一段懵懂情爱,如同心中朱砂痣,云间白月光,在他心中深深地刻下,当年康安还是公主的时候,为了嫁给他,在殿中自请,愿自废公主身份,贬为庶民,只求与他在一起,而他拒绝了。 他们江家落魄多年,全靠着他一个人撑起来,他的族人举全族之力跟随他,当时那个情况,他不可能因为个人情愫而废掉家族多年心血,他不能沾上公主。 所以他冷静的切掉了这一段情丝,说他只愿报效朝廷,不愿尚公主。 那样骄傲的小凤凰,跪在地上看着他,含着泪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出话,只是沉默的站在大殿上。 他的拒绝和康安的不知廉耻让先帝大为恼火,直接将康安送至了江南,将这女儿丢到了江南后几乎便不管了。 康安说想他,他又如何能不想康安呢?康安刚离开江南的时候,他心中也是撕心裂肺的痛,每一个夜晚无声无言却又震耳欲聋。 “帝姬自重。”江逾白的声线渐沉,平静却又叫人听得鼻尖发酸:“臣已娶妻了。” “那不过是为了敷衍顺德与太后的,本宫不管,江逾白,你看着本宫!”康安伸手去掐他的下巴,一如当年般娇蛮任性,追着他说:“本宫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本宫?” 她的胡来,江逾白永远招架不住,他闭着眼,一字一顿的说:“帝姬,江某之妻柔善可人,与江某性情颇合得来,请帝姬——” 他接下来的话没说完,康安便扑上来,生猛的啃上了他的唇瓣。 江逾白被她撞的向后一仰,膝前矮桌被踢开,桌上的瓜果与酒杯咕噜噜的滚了一地,江逾白正拧眉要躲时,便听见了一声惊呼。 江逾白以为是被鸣翠阁的官妓撞破了,他骤然起身,目光冷冽的一扫,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娶了半年的小妻子,石清莲。 小妻子黏人乖巧,像是一只被人娇养的猫儿,一点委屈都受不了,被人吓到时会惊的连毛儿都竖起来,她此时站在雅间的门外,一脸震惊的望着他们,漂亮的桃花眼里明晃晃的蓄着泪,踉跄着向后退开,转身跑了。 江逾白一贯清冷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恼火,他大力的推开康安帝姬,冷眼望着她:“你引她来的?” 石清莲天真纯善,夜间从不出门,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是本宫,怎么样?”康安被推的坐在地上,昂起头来,一脸刁蛮恼意:“就是本宫,本宫就看不得你好!怎么样?分明是本宫先来的,凭什么叫她占了本宫的位置?” 江逾白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江逾白离开之后,康安坐在被推倒的矮榻旁、坐在乱滚的瓜果与一片狼藉中,脸上的刁蛮却渐渐消散,最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那双上挑的柳叶眼幽深的望着江逾白离去的方向,与刚才肆意发脾气的模样大相径庭。 此时,雅间门外走进来了一个男子将门关上,但这人一开口语气轻柔,才知道是个女子,她说:“帝姬,这江逾白对您确实余情未了,但也不知他是否能替您平您贪下户部那笔银子的事情。” 康安帝姬垂下眼眸,语气毫无波澜的道:“他会的,他就是这样,爱一个人,嘴上永远不承认,但本宫若是落了难,他定不会袖手旁观。” 说话间,康安帝姬又问:“何采,你入官场已三个月了,可有人怀疑你的身份?” 何采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乍一看就是个瘦弱的男子,她跪在康安帝姬的身前,摇头道:“未曾,何采应帝姬吩咐,在刑部中一贯低调。” 康安帝姬起身,重新走到了窗边,她从二楼的雅间窗户往下看,透过翻飞的绫罗衣袖与木质回廊,能看见江逾白的那小妻子哭哭啼啼的跑开。 她看着石清莲的背影,露出一丝冷笑。 四年前的她也是一样哭着跑出去的,不过她不是跑出鸣翠阁,而是跑出京城,跑到了江南,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恍恍惚惚的度过了四年。 这四年里,她仗着公主的身份逐渐在江南揽权,她开始意识到男人掌控权势的乐趣,也逐渐明白江逾白为什么娶她。 权势这两个字,确实比简单的男女之情快乐多了,把别人的生死捏在手里的感觉让她着迷。 所以她在江南大肆敛财,不断收买羽翼,就算是江南的郡守瞧见了她,也得向她低头,她还培养了何采,一个读过圣贤书,聪明能干不输男儿的女子,她帮何采混过了科举,让何采以女儿身,考进了朝堂。 她在外这几年,不像是被拘在宫里,只能瞧见一方天地,她在江南可以随意游走,她看见了很多事,男女之间,往往都是女子被男子背叛,被男子中伤,却又碍于身份,无法反抗,更催生了她对权力的渴望。 而她的弟弟,从小就处处不如她,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的人,只因为是个男子,便能得了这天下,凭什么? 她要抢过来,她要颠了这乾坤。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还要将江逾白收到麾下。 江逾白是大奉的宰相,有他相助,她才能顺利的达到顶点,所以,她要想尽办法,把江逾白变成她的。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想要江逾白是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对江逾白本身的不甘心了,她只知道,她就要这个人,不择手段也好,杀人放火也好,她就要。 至于江逾白娶的那个小妻子——呵,江逾白根本就不喜欢她,那不过是江逾白用来搪塞太后与顺德帝的一个挡箭牌罢了。 康安想,动了她的东西,只有死路一条。 “何采。”康安站在窗口,盯着江逾白追出去的背影,轻声道:“我记得石清莲有个哥哥,好像也在刑部,最近在查一宗案子吧?你去给石家送份大礼。” 何采仰慕、敬佩的望着康安公主的背影,恭敬的点头。 —— 此时,明翠阁前,江逾白终于拉住了石清莲。 他心中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紧张。 月色之下,石清莲脸上挂着泪,犹如被雨露润过的刺蔷薇,枝嫩花艳,一颗泪滑下来,打在了江逾白的心上。 江逾白的手紧紧地抓着石清莲的手腕,唇瓣紧抿,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自成亲以来,石清莲有多喜爱他他是知晓的,没了他,石清莲怕是活不下去,他也不想伤害石清莲,可是叫他说出康安帝姬主动勾引他,他又说不出口。 他当初已愧对过康安帝姬了,现如今,他不想再看见康安帝姬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但他对石清莲的泪又无可奈何。 他并不喜欢石清莲,只是恰好石清莲救了他,恰好他又需要一个妻子,便娶了她,还了她一场恩,但既然娶妻了,他便要对他的妻子负责,于是江逾白拧眉半晌,道:“今日都是误会。” 他说的话生硬冷淡,毫无诚意,但石清莲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外之音一样,一脸感动的望着江逾白,突然一个飞扑,扑进了江逾白的怀抱里。 “夫君,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我相信你。”石清莲落着泪,楚楚可怜道:“一定都是误会,我知道的,您不是那样的人。” 石清莲说这些的时候,把埋在他的胸膛间,用力的抱住了江逾白,在江逾白看不见的地方,神色渐冷。 她上辈子根本不信江逾白的那些话,在这里与江逾白大吵一架,然后就此离心,但这辈子不会了。 因为她知道,江逾白与康安之间有很多很多的利益往来,官场厮杀,康安在京中没什么根基,她做的事情几乎都是江逾白给她扫尾的,康安能登上帝位,是江逾白一手扶持。 她要利用好江夫人的这个身份,通过江逾白来探听到康安的消息,然后以此来保护她自己,她的家。 而石清莲的投怀送抱让江逾白心底一松,他反手抱住了石清莲的肩膀,低声道:“听话,康安帝姬少不经事,你莫要与她计较,此事也不能传出去,以免坏了康安公主的名声。” 石清莲果然乖巧的含着泪点头:“清莲听话。” 江逾白微微颔首。 他便知道,石清莲爱慕他已到了极致,满心满眼都是他,他的话,石清莲一定会听的。 —— 与此同时,北典府司指挥使沈蕴玉受顺德帝调令连夜入宫,调查康安帝姬于江南大肆敛财,贪污受贿一事。 他纵马于內京中穿行,锦衣夜行,玄袍随风而起,擦过了一辆马车。 里面坐着江逾白与石清莲。 马车里的人没探头看,骑在马上的人没回过头。 犹如与道路上的无数人擦肩而过一般,当时只道是寻常。 —— 那一天,是顺德一年夏,明月高悬夜空,由上至下将京城瞧成了一副画,朱檐楼墙下,三方人马齐聚鸣翠阁,阁中音律作响,金枝熠熠生辉,北风拂过如大戏开幕,宾客的笑声如鸣锣敲鼓,曲中人踏着夏日蝉鸣声逐一登场,与命中注定要纠缠的人打过一次照面,又毫不知情的奔赴到了下一幕中。 而命运的车轮,也早已偏向了未知的方向。 3. 不择手段 当晚,石清莲与江逾白归了府中之后,江逾白兴许是存了补偿石清莲的心思,准备留宿在石清莲的清心院内。 江逾白并非是重欲之人,一月内便只留宿三五日,多数时日都是在书房中独自一人睡的,今日他留宿,清心院的丫鬟们都兴高采烈地去备水备膳,石清莲反倒挤不出来多少笑模样。 她现在对江逾白只有恨与厌恶,看见那张霁月风光的脸,她便觉得心口发冷,没有一点想黏着他的意思。 用过膳后,石清莲于净房中沐浴,滚热的水浸着她的羊脂玉体,她的陪嫁丫鬟墨言在一旁为她浇着身子,语气忐忑的询问道:“夫人,老爷回来后将那传话的小厮打杀出府了,今儿个那事,可是误会?” 当时他们人都到了鸣翠阁了,夫人不让他们进去,自己一个人上阁里去了,不到片刻便哭着跑出来,然后他们便瞧见老爷也追出来,与夫人在鸣翠阁前抱在一起。 且老爷今晚也留宿在了清心院,瞧着应当像是解释清误会了的样子,但墨言总觉得夫人并不高兴,就像是一个泪人儿顶了一层欢喜的皮,乍一看好像是高兴的,可是一碰夫人,便能感觉到那副皮囊下沉甸甸的,摇晃着哗哗作响的悲意。 石清莲把整个人埋在水里,片刻后,缓缓摇头,道:“无碍,只是想起些旧事。” 她站起身来,用水抹了一把脸,把所有情绪都盖住,挤出来一脸笑模样来,出了浴桶,对着净房中的琉璃镜绞发,待到绞好了发后,便出了净房。 上辈子身死时的悲愤还在胸口盘旋,以至于骤然回到一年半前,这里的一切都有些陌生,石清莲在四周左右一扫,瞧见了檀木梳妆台,象牙小凳,和各列陈设。 墨言离开后,石清莲独自一人对着镜面为自己上妆。 待到江逾白进门来时,便瞧见了这么一幕。 石清莲坐在美人镜前梳妆,发鬓慵懒的用一根鎏金碧花簪绕起,厢房内明明暗暗的灯火在她身上打出潋滟旖旎的光,她刚沐浴过,枝嫩苞媚,裹着一身烟粉色刺金玲珑纱,赤足踩在波斯碧海毯上,乳白色的足尖点着墨绿色的毯,嫩生生的像是刚挖出来的笋,连脚趾都是可爱粉嫩的,惹的人想含在口里□□,看的江逾白眸色渐暗。 他自诩性情冷淡,对女色没什么兴趣,但每次石清莲楚楚可怜的看向他的时候,都会叫他略有失控,故而他有意的克制在石清莲这里留宿的时日。 但今日,确实叫石清莲受了委屈。 罢了,便陪她放纵一回。 石清莲听见动静,手里拿着胭脂回眸一望。 石清莲人名听着清秀,但生的却花枝招展,未出阁的时候不显,被男人碰过后整个人便娇起来了,灯下美人染脂,灯影一晃,红的指尖,白的肩颈,人影婆娑勾魂摄魄。 江逾白脚步更沉。 但在江逾白刚抬脚走到石清莲身旁,伸手落到石清莲柔嫩的腰侧上的时候,厢房外间突然有丫鬟进来疾步禀报:“老爷,管家方才来了,说宫中出了急事,要您去处理。” 石清莲原本微微发紧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 她知道,只要宫中一出事,江逾白便要连夜去忙,有时候好几日都回不来。 果不其然,江逾白低声和她说了一句“你早些休息,我先去忙”后,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等到江逾白走了之后,石清莲一人回到床上,躺在纱织的帷帐中,将近日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都盘算一遍,利用她重生的优势,总结了一些朝中大事和发生在她周遭的事,然后挨个儿思考那些能被她利用。 她思考了许久,渐渐在榻间昏睡过去。 她又做了那个梦。 沈蕴玉摇晃的影子,男人坚硬的手骨,火热的手指和冷寒的坚冰,骤然被刺穿的痛苦和永无尽头的折磨,让她骤然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她醒来时大概是寅时,天色还没亮,但正好听到院内有马车的动静,她披上衣裳起身,到厢房外询问檐下的丫鬟,便听那丫鬟道:“方才宫里来了人,看着像是位女子,在老爷的书房中与老爷商量了很久,老爷便连夜出门了,似是有急事,不知去了哪里,但老爷说了,他这几日都忙,便在外头住,不回来了,叫夫人不必担忧。” 石清莲上了心。 女子,宫里,该不会是康安公主的人吧? 她回了厢房后,偷偷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从厢房的雕栏紫檀木窗中翻出去,一路贴着窗外的花道走,走到了清心院的书房中。 江府不小,江逾白也有专门的院子和书房,但是方才这人来得急,故而他是在清心院中的书房里待客的,江逾白遇事有用笔墨写字分析的习惯,当下常常会忘记收拾,需事后再收,石清莲一路顺着花道,躲避丫鬟,跑到了书房窗户,从窗外翻进去时,便被墨香熏了一脸,再走过去一瞧,果然瞧见了一桌子没收拾的纸张。 她不敢点灯,便借助着月光,将那纸张上面的字全都瞧了一遍,一眼看过去,石清莲脑袋就嗡了一下。 纸上分析的是一桩贪污案,事关康安帝姬和江南郡守,以及江南多位高官。 康安帝姬和江南郡守在江南时沆瀣一气,联手贪污,四年下来足足有五百万贯,要知道,大奉一年的税收也不过三千五百万贯。 这么多银子,自然也瞒不住多久,康安帝姬在江南的时候还能镇住,她一离开江南,便有消息传到京中了,因为事涉帝姬,故而顺德帝没有直接让大理寺和刑部去办,而是交给了沈蕴玉去查。 沈蕴玉是天子孤臣,专查这些见不得人的皇宫私隐。 而康安帝姬那边在得了消息之后,怕被沈蕴玉掀了老底,所以立刻连夜来找了江逾白,江逾白果然如同上辈子一般,果断选择保下康安帝姬,所以他在想办法为康安帝姬伪造证据脱身。 贪污了的康安帝姬,要帮助康安帝姬脱罪的江逾白,和准备调查康安帝姬的沈蕴玉,三个人组成了一个你追我逃的网。 原来,沈蕴玉这么早的时候,便与康安帝姬和江逾白交过手了。 石清莲看着这些纸张,想起了上辈子这件事的结局。 在上辈子,确实出过江南郡守贪污受贿的案子,但是那案子最终刑审出来的结果是,江南郡守独自一人贪污受贿,从头到尾都没有康安帝姬的影子。 江逾白在官场上足智多谋,长袖善舞,康安帝姬又有大把的银钱,想来是他们二人把事儿平了,让沈蕴玉扑了个空。 但是,以沈蕴玉的聪慧,他肯定已经察觉到了江逾白和康安帝姬有些许勾连。 怪不得当初她被抓的时候,沈蕴玉一直逼问她,江逾白是否与谋逆有关。 石清莲看着这案上的纸张,只觉得两眼放光,她强迫自己将上面的人名和关键事件全都记下来,然后悄无声息的又翻回了自己的厢房中。 她坐在厢房的塌上,浑身血液沸腾,激动的根本睡不着。 她拿捏住了康安公主的一条命脉,若是操作得当,将她贪污受贿的事情掀出来,便能给康安添好大的麻烦,若是顺德帝一狠心,说不定能直接把他这个妹妹给砍了,康安自然没那个本事继续称帝,她的命也算保住了。 但是,现在的关键是,她如何能将这么一个证据给捅出去呢? 石清莲第一个想到了沈蕴玉。 她只要把证据交给沈蕴玉,那凭借沈蕴玉的手段,一定能搞倒康安帝姬,沈蕴玉狡诈多疑,让他逮到一点尾巴,他就会像是嗅到了血腥气的恶狼,追着猎物,死不松口。 但是她不能让沈蕴玉知道,是她交出的证据,因为若稍有差池,这俩人死不了,凭她的家世和能力一定斗不过康安和江逾白,她想报复康安帝姬和江逾白,但是她更想完整的脱身,她必须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所以,她需要有一个很合理的方式,将这些证据,一点一点交给沈蕴玉,引导着沈蕴玉往康安帝姬和江逾白的身上查。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康安帝姬不仅贪污,她还要谋反,她会有很多件事情需要江逾白来做,所以,他们会有很多牵扯。 这些涉及到朝堂的事情石清莲根本都无从下手,她没有权利在手,也没有办法接触这些,她只能通过江逾白搜到一些琐碎的线索,但她又如何将这些琐碎的线索都交给沈蕴玉呢? 她甚至都无法接触到沈蕴玉,沈蕴玉这个人,不是在牢里审讯,就是在外面抓人,她和沈蕴玉没交际。 把这些私密偷偷送给沈蕴玉也是行不通的,北典府司锦衣卫能人聚集,她前脚找人把东西送过去,后脚锦衣卫就能来查她是从何得知的这些,到时候,她就在江逾白和康安帝姬那里暴露了,凭她的家世和能力,如果被江逾白知道她背叛,她死路一条。 她得想办法引着沈蕴玉来查,来发现,而不是自己去送线索。 她这念头才刚转到这里,厢房外头的墨言便小心进来了,瞧见石清莲一脸沉思的坐在床榻边儿上,不由得道:“夫人,现下天儿还早着呢,您怎么便醒了?可是忧心赏花宴的事儿?” 墨言的话提醒了石清莲,石清莲摇着头,坐在了梳妆台前,道:“做了些梦,不想睡。” 顿了顿,石清莲又问:“赏花宴操办的如何了?” 墨言便在身后帮石清莲梳妆,一边梳妆一边道:“皆操办好了,夫人放心,帖子也都发出去了,明日定能如期操办。” 说话间,墨言递来了一张名单,道:“您瞧瞧,这些都是接了帖子的客人。” 石清莲扫了一眼帖子上面熟悉的人,想了片刻后,道:“加一个沈蕴玉。” “沈蕴玉?”墨言惊讶道:“是北典府司的指挥使吗?” 北典府司恶名昭著,江逾白又是清流之首,所以以前石清莲都避开他不请,但今日,石清莲觉得她应当请一请。 或者说,她想通过过两日赏宴会的事,与沈蕴玉搭上边。 而沈蕴玉一定会来的,因为康安帝姬在这里,他想要调查康安帝姬的贪污案,他就不会错过康安帝姬的一切。 “嗯。”石清莲点头,道:“是他。” 墨言点头称“是”。 石清莲望着镜子里的脸,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赏花宴是前些日子,她准备操办的。 因为她的小姑子,江逾白的妹妹江逾月到了适龄的时候,该准备出阁了,此宴名为赏花,但实际上,是邀来了各家的适龄男子来相看。 江逾白父母走得早,江逾白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是庶弟,但也很亲近,也住在江府,现如今正在读书,日后也会进朝中,妹妹待字闺中。 长嫂如母,石清莲碍着与这位小叔岁数差不多,便没过多联系,只一门心思的照顾妹妹,她扪心自问,从未曾亏待于这个妹妹,就算是因为康安帝姬和江逾白大吵一架,她也没有将怨气发泄到江逾月的身上,而是一直细心照顾江逾月。 但江逾月却因为年少时与康安帝姬交好,故而帮着康安帝姬在背后暗算她。 上一次宴会时,江逾月偷偷给康安帝姬发了帖子,把康安帝姬迎过来当成贵宾,坐在主位上,石清莲碍于人多,没有说什么,但是在开宴之后,康安帝姬突然昏迷,江逾月的贴身丫鬟便站出来,说是看见墨言给康安帝姬投了毒。 康安帝姬何等身份?她周遭的金吾卫立刻将墨言绑了起来刑审,逼问墨言为何投毒,又逼问此次投毒石清莲吩咐的,墨言不肯认罪,竟活生生被打死。 石清莲也遭了康安帝姬身边的嬷嬷询问,整个宴会人心惶惶。 康安帝姬活生生晕了一个下午,整个赏花宴都被毁了,江逾白闻讯而回。 石清莲又不傻,自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康安帝姬的手笔,她就是要跑到江家的地盘上来恶心她,活生生打死她的人,又让她无可奈何。 江逾白回来之后,她哭着求江逾白做主,她管江逾白要一个公道,因为她知道,她的墨言根本没有投毒,但江逾白却根本不在乎这些。 那时候,因为她昨日刚和江逾白因为康安帝姬争吵过,所以江逾白便认定她投毒,他只在乎康安帝姬的毒严不严重,根本不相信石清莲,他用一种冰冷的目光望着石清莲道:“如果让我知道是你伤了康安,我会让你赔命。” 而最终,康安帝姬被御医救醒,醒来之后,“大方”的原谅了石清莲的丫鬟投毒,只罚石清莲在江府的院子里跪了半个时辰。 在那半个时辰里,石清莲颜面尽失,悲痛至极。 —— 石清莲压下胸腔内翻滚的记忆,转而望着镜子里那张娇艳明媚的脸,眼底里闪过了几丝冷光。 “好。”她说:“我还有件事吩咐你。” 说话间,她将墨言拉过来,在她耳畔说了两句话。 墨言惊诧的抬眸看向石清莲,随即匆匆点头下去了。 石清莲自己一个人在镜子前坐着,镜子前的脸如哀似怨,却又在某一刻变的冷怒含霜。 过往如吊命的绳索,死死地缠着她,将她勒成面目全非的模样,上辈子她从未害过一个人,却被所有人践踏欺辱,今生她重新归来,所有害了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 墨言出去大概一个时辰,便匆匆回来了,她回来时,石清莲瞧见墨言身上有汗水凝着,衣裳都浸透了,便知她是跑着去办的事,心头便是一软。 墨言是她从石府带来的陪嫁,一门心思的尊她敬她,却被她活活给连累死了。 这一辈子,她肯定不让她的好墨言跟她一道儿去死。 “东西买来了?”石清莲柔声道。 “买来了。”墨言犹豫着拿出来了一个盒子,道:“解毒药与毒药都在这里,只是,夫人,您买这些是要做什么?” 她们在江府中日子过的颇为顺遂,老爷也没有旁的妾室,夫人掌着家业,奴仆听话,万事顺遂,夫人却突然叫她花大价钱,买来这么多毒药,叫她心生不安。 她们家姑娘未出阁的时候天真烂漫,瞧见乞儿都会可怜的给银钱,现如今怎么突然变化这般大? 石清莲将那盒子拿过,细细的瞧了一遍之后,才抿唇笑道:“给人还礼。” 不择手段这四个字,是康安帝姬亲手教会她的,比起来全家被屠,下毒而已,算得了什么? —— 比起来上辈子的百花宴,这辈子可热闹多了。 石清莲耐心的等到了第二日,百花宴如期到来。 4. 他从未爱过你 百花宴筹办的时日正是盛夏六月。 江府位于麒麟街的街头处的位置,此处十分靠近皇城,是文官之首,在麒麟街对面是武将之首的住宅,整条麒麟街上住的都是文武百官,一走出门去,家家户户都认识,离得也都比较近,走个半刻钟一刻钟,便能走到江府家门口。 故而江府一宴请客人,整条街巷便都塞满了马车,来往的都是满身清雅、举止有礼的夫人们,身边带着的也全是年岁正好的娇嫩姑娘,和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君。 大奉民风开放,顺德年间更是如此,女子可读书经商,并不会被拘禁于闺阁中,寻上三五好友出门踏青也很正常,只是不好单独与男子出去,江夫人这场赏花宴便给了这群姑娘郎君们一起好机会,可以相看些同龄人。 石清莲岁数虽小,但身份高,她成亲得过顺德帝恩典,是一品浩命夫人,京中人都不知道她为挡箭牌的真实身份,全都羡慕她有一个好姻缘,一瞧见她,一帮夫人都与她见礼。 石清莲行了一个侧身礼,挨个儿请人入园。 园中花团锦簇,还有一大片莲池,靠近莲池的地方早已摆好了流水宴,便是打造一个横穿半个花园的桌子,再寻一块巨大的山石雕琢镂空,中间通上流水,流水上放着翠绿的叶子,叶子中摆放着各种食物,是京中待客时常有的规格,称高山流水宴。 园内稍远的地方有一片竹林,林中偶有丝竹传来,像是有人在切磋琴艺,穿着绫罗纱衣、拿着团扇掩面的姑娘们聚在水榭小亭内说话,石清莲挨个儿将人群按着官位大小和远近亲疏送到既定的位置上,谁家与谁家结了仇,要安排远些,谁家的孩子打湿了衣裳要带去换,一桩桩一件件走下来,一个纰漏都没出过。 期间,沈蕴玉也随着三五个青年一道来了。 石清莲一眼便瞧见了沈蕴玉。 他今日没穿那身让人发怵的飞鱼服,而是穿了一身天青色武夫劲装,肩背笔挺,头上戴了一顶白玉冠,他生了一张好脸,眉目锋锐寒冽,轮廓冷硬,骨相走势优越,只是身上绕着几丝驱不散的血气,周遭的人都隐隐以他为首。 他刻意隐于人群,不想被人发现。 宴会中的人偶尔看向他,先瞧见他的脸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谁,但是在他自称“沈某”之后,旁的人便都缩了缩肩膀。 北典府司指挥使,沈蕴玉,两代帝王的心腹,手段狠辣但眉眼如玉,人称“玉面修罗”。 石清莲只瞧了一眼,便想起了她在沈蕴玉手下熬过的那十五日,顿时浑身发软,硬咬着牙克制住自己,没有再看,而是继续招待众人。 待到宾客都来的差不多了,江逾月终于姗姗迟来。 江逾月今日穿了一身黛色襦裙,外搭一身牙白色绸衫,她眉目有三分像江逾白,也是眉目清冷的模样,瞧着安静,看见院中众人时,便垂下眸去,寻了几个相熟的人坐着。 旁人瞧见了她这样子,都以为她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但唯独石清莲知道,江逾月这张岁月静好的皮下,藏着一颗养不熟的白眼狼的心。 人群聚在一起后,便开始玩儿行酒令与投壶,这都是当下时兴的游戏,玩儿到了一半的时候,江府外便来了通传,康安帝姬大驾莅临。 石清莲闻言“诧异”的站起身来,满院子的人也都跟着站起身来,向康安帝姬见礼。 而江逾月却没有行礼,文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直接走到前头去迎康安帝姬,挽着帝姬的手将帝姬带到主位上,坐到了本该属于石清莲的位置上。 人群便有人小声讨论。 “江家三小姐与帝姬关系竟如此好?” “未曾听有人说过。” 一片讨论声中,康安帝姬坐在了主位上,一双上挑柳叶眼向下睨着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石清莲,道:“起来吧。” 石清莲与众人便缓缓起身。 康安帝姬紧盯着石清莲的脸,想从她的脸上瞧见些屈辱嫉妒的模样,但是她只瞧见了一张柔顺的脸。 呵,她都打上门来了,这石清莲还挺能忍。 康安帝姬勾了勾唇角,眼底里掠过几分嘲讽。 就在昨日晚上,江逾白一收到她的消息,便立刻去为她奔走了,她知道江逾白有多聪明,只要江逾白肯为她插手,那她便一定不会出事,果然如她所想,江逾白爱她之深,什么都愿意做,只是嘴上不承认罢了,今天她就要逼江逾白承认。 想起来在鸣翠阁中,江逾白追着石清莲出去的样子,康安今日便没忍住,特意跑来找麻烦了。 而这个石清莲分明撞破了她与江逾白的私会,但是却并没有翻脸,让她觉得有些无趣,脾气太面了,捏起来也没意思。 不过,她也挺喜欢这些善于隐忍的人的,因为她可以随便在这些人的脸上踩来踩去。 “听闻江夫人这儿有好酒,劳烦为本宫寻一杯来吧。”康安帝姬说话间,头顶上的步摇轻轻摇晃,笑着看着石清莲道。 石清莲自然应允,她转而去喊了丫鬟来叫人去拿酒。 康安帝姬瞧见什么好,便去喊石清莲去拿,俨然把石清莲当一个丫鬟来对待,周遭的宾客都觉得不妥,但石清莲就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依旧恭顺有礼。 康安帝姬很快失去了继续折腾人的兴趣,她想玩儿点更好玩儿的。 康安帝姬便隐晦的扫了一眼身旁的嬷嬷。 在石清莲取来新酒的时候,嬷嬷心领神会的走上前来,不经意的在杯中洒了某种药物,然后将杯子递给了康安帝姬。 康安帝姬一口饮下。 这杯中的酒因为加了药,口感变的格外酸涩,但康安还是吃下去了,她知道这药是什么,只是一种迷药,能让人昏迷两个时辰。 她要在石清莲的地盘上昏迷一次,故意找点罪责扔在石清莲的头上,然后把江逾白引回来,她倒是要看看,她昏迷过去之后,江逾白这一次,是会关心她,还是会护着他的小妻子。 康安帝姬一口酒下了肚,不到片刻,便觉得一股腥甜直接顶上喉咙,她当即便觉得不对,想要喊出声来提醒嬷嬷,但是她浑身一软,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连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旁边的嬷嬷完全没发现康安帝姬的异样,甚至还十分配合的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不好啦!帝姬中毒昏倒啦!” —— 随着康安帝姬的昏迷,整个宴会都乱成了一团,唯独江逾月一脸镇定,她站起身子来,大声说道:“所有人都站住!帝姬中了毒,定是有人给帝姬下了药,方才都有谁动了帝姬的吃食?” 石清莲站在一旁,一张娇媚的脸上满是慌乱,匆匆的喊着家中的小厮,叫他去外面请大夫来,但是石清莲转身的时候,突然被江逾月喊住了。 “还请嫂嫂留步!”江逾月的声量极高,在花园中一响起来,四周的人都跟着静下来,一双双眼睛不断地在康安公主、江逾月、石清莲身上流转。 “怎么了逾月?”石清莲绞着手中的帕子,急的直跺脚:“我要去寻大夫呢,帝姬中了毒,当务之急是要将人救回来呀。” 江逾月却不依不饶的喊道:“你不能走,方才便是你给帝姬递的酒杯,我瞧着,便是你给帝姬下了毒!” 江逾月这样一喊,让整个宴会上的人都不可思议,些许胆小的姑娘还拿团扇掩了面。 “逾月,你在胡说什么?”石清莲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涨红了,她高声喊道:“给帝姬下毒,是掉脑袋的大事,你难道想害的江府都出事吗?你怎么能如此言语!既如此,那便报官吧,叫官府的人来查到底是谁投的毒!” 说话间,石清莲便去喊小厮去报官。 石清莲喊小厮去报官的时候,眼角余光悄悄地掠过了坐在角落中的沈蕴玉,她本来以为,沈蕴玉会站出来,顺势调查此事,以此来接近康安帝姬,但是她却发现,沈蕴玉动都没动一下。 这个男人,似乎格外的沉稳冷静。 石清莲只能继续回过来看着江逾月。 眼看着事情好像闹大了,江逾月的唇瓣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这嫂子平日里都是平和柔顺的,没什么主意的模样,今日怎么如此凶悍?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 她的心腹丫鬟立刻站了出来,说道:“回主子的话,不必报官,奴婢方才瞧见了,便是夫人手下的丫鬟墨言,在去取酒的时候在酒里面洒了东西!” 宴会上的宾客们逐渐瞧出门道来了,一双双眼都来了兴致,紧紧地盯着这些人看,生怕错过了一场好戏。 虽然看不懂为什么江逾月这个小姑子会死死咬住石清莲这个嫂子,但是他们都大为震撼,且看的津津有味。 “你胡说!”石清莲涨红着脸,掷地有声的说道:“墨言不可能干这种事。” 江逾月还想说什么,石清莲却不管了,她一摆手,先是转身给众位宴会宾客行礼致歉,匆匆谢客,然后又去差人请了大夫,最后将康安帝姬抬到了清心院的客房内休息,所有人都齐聚在清心院的院落内。 康安帝姬还是昏迷着的,而且额上还发了高烧,但周遭的人却并不在意她的伤势,反而一门心思的要逼石清莲交出墨言来,甚至大夫进去为帝姬检查的时候,帝姬的嬷嬷还冷着脸拦了拦,似乎不想帝姬被检查。 “嫂嫂,你不要再包庇你的丫鬟了。”清心院内,江逾月脸上浮现出咄咄逼人的目光:“咬着牙道:“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你凭什么给我定罪!”石清莲骤然翻了脸,那气势逼的江逾月都不敢说话,她高声喊道:“我已报官了,自有官府来查清是谁投了毒!” 而这时候,厢房内的嬷嬷突然跑出来,一脸惊慌的高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都瞧过去,便听见那嬷嬷一脸慌张的喊道:“帝姬吐血了!” 这怎么回事?只是昏迷的药,怎么会吐血呢! 嬷嬷已经顾不上去找石清莲的麻烦了,只是匆匆喊道:“快去喊御医来!” 金吾卫转身行礼,出了清心院。 而一旁的江逾月还以为嬷嬷是在演戏,不由得暗道:这戏演的真好,她看着都要信了。 —— 那嬷嬷喊到此话的时候,江逾白正匆匆走进清心院内。 他脚步虚浮,显然是忙了一晚上,眼眸里也都是血丝,一听到此言,脸色骤然沉下来,大声喝道:“怎么回事?” 清心院内众人都看向了他。 石清莲一瞧见他,脸上便浮起了几丝委屈,两眼也含着泪,看的江逾白脚步一缓,他刚缓下语调,喊了一声“清莲”,便听到江逾月大声喊道:“哥哥,你别信这个女人的鬼话,她给康安下了毒,我的丫鬟亲眼所见的!” 江逾白心口顿时一阵钝痛,他骤然看向石清莲,一双眼恨不得吃了石清莲。 石清莲似乎被他的神情吓到,脸色微白的倒退了半步,语气都在发颤,她说:“不,不是我。” 但江逾白根本没听。 他匆匆走进了厢房内,颤抖着手,一脸痛心疾首的抱住了床榻上昏迷的康安帝姬。 石清莲站在了门口,往里面看,她的丈夫正抱着别的女人。 江逾月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便看见石清莲的肩膀都在抖,她以为石清莲在难过,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道:“石清莲,你看见了吧?我哥真爱的人是康安帝姬,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勉强的,我若是你啊,就早些自请下堂,免得遭人厌弃!” 5. 学着去爱石清莲 石清莲似乎被打击到了,浑浑噩噩的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走,那双空洞的眼只是一直盯着那两个人看,像是要看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而江逾月心情颇好的站在一旁摇团扇。 她讨厌石清莲,因为她知道,康安帝姬和她哥哥是真心相爱的,她秦延见到过康安和哥哥的爱意,她知道,这两个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石清莲是鸠占鹊巢的后来者,所以不管石清莲对她如何讨好,她都看不上石清莲。 现在康安回来了,石清莲就活该被赶出去。 都是石清莲活该! 而这时候,金吾卫提着一个御医匆匆跑来了厢房里,御医到来后,江逾白纵然再不舍得,也得出来,他出来时双眼通红,看着石清莲的时候,像是要把石清莲撕成两半。 江逾白盯着她,一字一顿的道:“石清莲,如果让我知道是你伤了康安,我会让你赔命。” 而石清莲站在那里,像是丢了魂儿一样,一句话都不说,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直向下掉。 江逾月在一旁用团扇掩着面,一脸幸灾乐祸的高声说道:“就是她下的毒,康安帝姬来了之后,一直都是她亲手递东西的,还有,我的丫鬟看见了,就是她的贴身侍女墨言给帝姬的酒里下了东西。” 说话间,江逾月突然伸手推了石清莲一下,石清莲直接摔倒在地上,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人白如玉,墨绿与白玉交映之间,深深地刺痛了江逾白的眼。 石清莲的沉默与失魂让江逾白心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但他将种感觉归结为担忧康安。 他只要一涉及到康安的事情,便会失控,此时听到江逾月的话,更是太阳穴的青筋都气得在跳动,他望着石清莲,一字一顿道:“石清莲,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石清莲依旧一言不发。 江逾白一转身,骤然喝到:“管家!将墨言带来!” 管家匆匆走过来,喊人去找墨言,但找来找去,小厮回来禀报道:“老爷,今日轮到墨言采买,她早早便出了府,不在府中的。” 清心院内的所有声量都是一静。 墨言不在府中,可偏偏刚才江逾月的丫鬟却言之凿凿的说看见墨言下了毒。 江逾白目光如炬,转而望向江逾月,江逾月没敢和他对视,而江逾月的丫鬟顿时脸色惨白。 石清莲依旧跌坐在地上,没动。 “怎么回事?”江逾白开了口,声线平稳。 但江逾月却知道,她哥哥这是真的生气了,她一时慌乱,冷汗都浸了出来,匆忙解释道:“我,我不知道,这,这都是康安的主意,她说,她想让你在乎她,她,我不知道,我都是按着她说得来的。” “康安中的毒又是什么?”江逾白强忍着怒气问道。 “是...是昏迷的药。”江逾月道。 江逾白牙白的广袖在半空中轮出一个半圆,手掌高高悬在江逾月的脸上,江逾月尖叫着伸出手去躲,再一抬眼,却看见她哥哥维持着要打她的姿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康安帝姬和他的亲妹妹,来联手陷害他的妻子! 简直荒唐! 江逾白生性高傲孤冷,最恨被人愚弄,还是以这种拙劣的手段,在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不能再如此纵容康安接近他胡作非为了,否则他迟早要被康安的乱来给害死。 “来人。”终于,江逾白开了口,声线冷冽:“把三小姐带进祠堂罚跪,禁食禁水,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江逾月顿时慌了:“哥哥!我不要去跪祠堂,我——” 江逾白一挥手,两个丫鬟便上来将江逾月拖走了。 江逾月被拖走后,江逾白的目光终于落向了石清莲,他这时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股懊恼冲上心头,看着石清莲一言不发的样子,他心中颇为别扭,他拧着眉走上前去,将石清莲从地上抱起来。 石清莲不发一言,宛若一尊雕塑。 他将人抱回到东厢房,他们的卧榻之中,安静地厢房中,他第一次主动地吻了石清莲的唇瓣,在石清莲的耳侧轻柔的道:“清莲,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不该听信旁人的话而冤枉你,但康安岁数还小,你不要和她计较,且忍让她些,好吗?” 他对不起康安,所以,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要保护好康安,既然石清莲这么爱他,那石清莲得到了他的人就应该很开心了,自然也就不该和康安计较那些了。 作为弥补,他可以对石清莲更好些。 石清莲的眼睫轻颤着,抬眸看向江逾白。 康安中毒的时候,他焦躁,他愤怒,一副要为了康安杀人的模样,察觉到事情不对,他也第一时间问康安中的毒到底是什么,但到了她这里,就变成要让她忍耐。 江逾白啊,嘴上说着与康安并无私情,但心里却恨不得把所有情谊都捧给康安。 石清莲的唇瓣颤抖着,她捂着脸,似乎是承受不住一般呜呜哭起来,然后将自己的头靠在江逾白的胸口上,道:“那你答应我,今日之后,再也不见康安,好吗?” 看着石清莲果然答应下来了,江逾白的眼底一片纠结之色,心口也有些许微痛,还有些许感动。 石清莲为了他,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你,自今日起,如无必要,我不再见康安,你我之间,才是真正的夫妻,别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江逾白想,石清莲只要他的爱,那他便以自己为补偿,从今日起,将石清莲当成自己真正的妻子,学着去爱石清莲吧。 他会永远守护康安,但是,不能再靠近康安了。 只希望康安经过此事,能长大些,不要再那样胡闹了。 石清莲似乎安心了很多,靠在江逾白的怀中渐渐睡着了,江逾白还要处理外面的事情,他犹豫了一会儿,便将石清莲放置到了床上,自己转身出去了。 在江逾白转身离开之后,石清莲骤然睁开了眼。 她盯着头顶上的帷帐看了片刻后,冷冷的笑了一声。 她之所以要求江逾白不去看康安,不过是为了营造一个闺中怨妇的形象罢了,她早知道,江逾白以后还是会去的。 也不知道康安现在到底怎么样。 那嬷嬷给康安下的只是昏迷的药粉,但那过了石清莲的手的酒里,却被石清莲真的下了毒,这毒是她花了大价钱在外城西街里购买到的,无色无味,价高物美,而且很快便会融入体内,不要命,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有大夫把脉也查不到。 等到病发的时候,就晚了。 既然人家都把刀子递到了她的手里了,她为何不用呢?将计就计罢了,反正她早就把墨言派出去了,江逾月按照上辈子的说词来,只会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没敢直接毒死康安,毕竟康安的身份摆在那里,康安真死了,她也活不了,所以她只是用了一个很恶心人的毒药,给了康安一个教训,康安很快就会知道中了这毒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只是,今日沈蕴玉没有掺和进这件事来,让石清莲微微有些着急。 沈蕴玉似乎并不觉得能在她们这帮女人的身上得到什么线索,所以不打算深入。 但这可不行啊,她需要沈蕴玉这把刀。 石清莲躺在床榻上思来想去,脑袋里拎出来了另外一件近期跟沈蕴玉有关的事情。 那是在金襄郡主的及笄宴上闹出来的,事情闹到最后,沈蕴玉半辈子的官途差点都折进去,完全腾不出手去做别的,也因此,江逾白才能手脚那么快的处理完康安公主的贪污案。 只是,如果她真的掺和进这件事情的话...后果有些严重,想起沈蕴玉上辈子刑审的事情,石清莲脸色有些发白。 但是,这是接近沈蕴玉最好的法子,她完全以一个无辜者的身份入场。 沈蕴玉虽然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但是看在对不住她的份儿上,还会回护她,她的手只在后宅之内,朝堂上,她必须找一个能依靠的人。 给她留的时间并不多,想要剑走偏锋,自然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贪污案只是开始,往后还会有很多事呢,她上辈子没人护着,才会走的那么惨,如果这辈子有沈蕴玉保驾护航,她才算是多了一张能跟康安帝姬抗衡的底牌。 越想越蠢蠢欲动。 但最后,石清莲一咬牙,还是决定要去。 她想要握住沈蕴玉这把刀。 左右她烂命一条,怕什么! —— 在清心院一片热闹的时候,沈蕴玉已经随着来客们一起出了江家。 他此次是为了康安帝姬而来,有关康安帝姬的任何事他都不会放过,刚才中毒之事发生之后,康安帝姬身边的人的反应都十分值得玩味,一群贴身近侍都没有石清莲一个人看着着急,沈蕴玉一眼便能瞧出来,这是一场栽赃。 而这个被栽赃的江夫人似乎什么都没发现。 已婚妇人,行事有度,有些主见却并不大聪慧,胆子不大。 沈蕴玉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从江府走了。 他出江府的时候,他手下的一位小旗快步走过来,在他耳侧道:“大人,查出来了,康安帝姬和江逾白在四年前确实定过情——” 小旗飞快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后,道:“所以,您的推测是对的,这位江丞相确实在为帝姬消除证据,而且效果显著,江逾白在朝中为文官之首,他一插手,很多人都默认站队了,而且,江丞相的妹妹江逾月与康安帝姬是少年好友,她们俩关系很不错。” 沈蕴玉神色平淡的行走在飞檐高墙之下,在听到佐证自己猜测的答案之后,迅速推导了方才康安帝姬自导自演给自己下毒的一番行为的原因和目的。 显然是为了挑拨离间,争夺江逾白的宠爱。 而那位看起来江夫人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小姑子为什么陷害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康安帝姬和江逾白之间的私情。 沈蕴玉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位江夫人被冤枉过后,强忍着眼泪对着所有客人致歉,眼眸含泪、抿唇谢客的模样,便又在那位江夫人的身上多安了一个词:楚楚可怜。 这时,旁边的小旗道:“大人,今日司内收到了一封您的信,定北侯府金襄郡主的丫鬟送来的,邀约您后日去参加金襄郡主的及笄宴。” 顿了顿,小旗又道:“定北侯府世子爷也来打过招呼了,说您一定要到。” 沈蕴玉扫了一眼小旗,这双眼曾特意练过,与鹰熬过半年,敏锐凌厉,一眼望去分毫毕现,仿佛直达人心。 他生的好,光看这张脸都能颠倒后宫三千,只是满身冷厉寒意,叫人远远看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小旗陪笑着,不敢说话。 人家世子爷递的话,他们也不敢不传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上马,回了北典府司。 北典府司所占的地方是个被抄家的罪宅,里面的屋檐朱墙都很破败,一片冷清,后来划给北典府司之后,便被男人的阳刚正气给充起来了,一进门本来是个花园,都被拆了,弄成了一个大练武场,一群赤着上身、露出结实胸膛,只穿着中裤的青年男子赤着脚在练武场上互搏。 北典府司中的人选没有世袭的,全都是在武选、或者军中挑选出来的男子,个个儿都是腰杆笔直,宽肩窄腰的青年,岁数从十六到三十之间,搏斗间健壮的腿踢上对方劲瘦的腰,皮肉碰撞时的大力冲撞引起的爆裂声野性却又充满力量的凶悍美感,粗重的喘息将四周都蒸烧起来,沈蕴玉经过练武场时,一帮人停下行礼,他踩着一叠声的“大人”,进了后院的堂殿内。 原本是寝殿的地方,现在被沈蕴玉当做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几排奴婢下人们所住的厢房则改成了大通铺,实在睡不下,寝殿后面的偏殿也改成了大通铺,一群男子们将这里填的满满当当,唯有沈蕴玉处理公务的地方没有人喧哗。 经过长长回廊,踏入重楼檐下,入眼便是宽敞的大殿,大殿背阴,冬冷夏凉,夏日并不闷热,反而有些阴潮气,殿内摆满书架,一方宽大的书案上整齐的摆列着书本,沈蕴玉在案后端坐,肩披麒麟甲,前缀护心镜后背百宝带,一袭玄袍与人齐高、正悬垂与地面,粗粝的指尖中夹着一个玉佩。 这枚玉佩,正是他眼下仅有的线索,它曾是康安帝姬所佩戴过的,最后被他的探子从一个已经死去的证人的家中取了回来。 就在前些日子,顺德帝交给了他一个跟康安帝姬有关的案子,康安帝姬是顺德帝的胞姐,此案并不好查,他入手时便发觉朝中一直有人在销毁证据,查来查去,便查到了江逾白的头上。 没想到今日还在江府瞧了场好戏。 放下玉佩后,沈蕴玉扫到了桌上金襄郡主送来的帖子,他将帖子打开,匆匆扫了两眼,又重新放置到一旁。 金襄郡主后日要及笄,特亲自下请,又有世子爷暗中提点,他是要走一趟的。 —— 而这时,清心院中的厢房里,康安公主终于悠悠转醒。 6. 绝情 康安一醒来,便觉得浑身酸痛,皮肤很痒,嗓子干涩的说不出话来,眼皮重若千斤,她难受的要命,藕段一般的手臂摩擦着蜀锦被面,艰难的发出了一点动静。 旁边的嬷嬷匆匆过来撩开帷帐喂她喝水,甘霖入口后,康安才声音嘶哑的问:“本宫是怎么回事?这毒怎的如此伤人!” 她头一次给自己下药,之前只知晓是会昏迷,且有御医确保没问题,她才敢用,却没想到醒来后会如此难受,方才她晕倒时,真的有一种“我命休矣”的感觉,让她又惊又怒。 旁边的御医战战兢兢的道:“回帝姬的话,臣并未查出帝姬中了什么毒,大抵是帝姬刚回京中,水土不服,迷药又用过了量,伤经毁脉,动了肝火使然。” 这迷药便是从这御医手中而出的,故而御医很怕担责,果不其然,他话音落下后,帝姬便翻了脸,将杯盏扔到了御医身上,然后嘶哑着喊道:“江逾白呢?本宫都这般了,他怎的未曾来瞧本宫?” 说话间,帝姬踉跄着爬起来,往门口走。 方才帝姬垂危,所有嬷嬷和丫鬟都在里头看着帝姬,根本都不知道外面已经把事情调查清楚了,康安帝姬自然也不清楚,她脸色烧的坨红,唇瓣却干裂起皮,她踉跄着走到门口,正看见江逾白站在院内、离得很远看着她。 那时正是盛夏午后,清心院内有一颗很大很大的树,树木盎然盖住一片阳,有细碎的金光落于江逾白的发间眉眼,金光在他锦缎的衣料上如水一般游动而过,他周身似乎都散发着温暖的光。 康安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只是一看见这个人,她刚才的愤怒就全散了,只觉得无限的委屈涌上来,她想扑到江逾白的怀里,但是却看见江逾白站在远处,神色冷淡的望着她,道:“康安帝姬今日冤我正妻,此事江某谨记在心,日后还烦请帝姬不要再入江府之门,待到江某为帝姬办完江南之事后,你我此生,相见为路人。” 康安的脑袋“嗡”了一声。 怎么会呢? 明明她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啊! 她中了毒,她很难受,江逾白怎么能对她说这么绝情的话呢? 就因为她冤枉了江逾白的那个小妻子吗? 江逾白分明不爱石清莲啊! 她胸口堵着千百句话想说,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胸口如堵着一颗巨石,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上,吓坏了一帮嬷嬷丫鬟。 而这一次,江逾白立于树下,握着拳头看康安摔倒,却没有走过去搀扶她。 他在绝情这一方面一向做得好,哪怕心中依旧有牵挂,但他依旧如四年前一般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康安帝姬高声喊着江逾白的名字,但江逾白却绝情的不肯回头。 闹到最后,康安帝姬身子骨都要散了,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雄赳赳的来,凄惨惨的回。 唯有江府的老管家,恭敬的送走了康安帝姬一行人。 —— 江逾白在离开清心院,准备继续回去帮康安去清扫证据,却在离开的时候,瞧见石清莲带着丫鬟在往外走。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江逾白瞧见石清莲走向了祠堂。 祠堂? 那里面现在正关着江逾月呢。 江逾白虽然气愤与江逾月的胡作非为,但心中还是惦记着这个嫡妹的,他想起石清莲今日被江逾月冤枉的事情,心中有些许担忧,便悄无声息的跟在了石清莲的身后。 江家的祠堂地处后院,占地不小,一进门便是老祖宗的牌位,大夏天里也显得冷嗖嗖的,只有两个蒲团摆在地上,江逾月从小就怕这些鬼怪之类的东西,她不肯跪,一直在哭,站在门口喊外面的人开门,旁边的丫鬟便在安慰她。 “凭什么就罚我啊?我说的难道不对吗!要不是石清莲挟恩图报,非要嫁给我哥,毁了我哥的姻缘,我哥跟康安怎么会这样?” 江逾月并不知道江逾白娶石清莲的真相,她只是单纯的相信自己看到的,相信是石清莲硬插生搅、毁了她哥和康安,所以她恨不得石清莲消失,这样她哥和康安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而这时候,祠堂的门突然被推开,门外的石清莲提裙迈门而入,伸手要来扶江逾月的手臂:“阿月,你好点了吗?嫂嫂来看看你,你——” 江逾月一见了石清莲,便想起来刚才她哥对她的冷脸,态度骤然冷下来,伸手推了她一把,喊道:“不用你假好心!你就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她只是轻轻一推,但不知为何,石清莲竟然踉跄着退了两步,然后磕碰到了台阶,一扭身,直接从门内摔到了门外,手中食盒也跌到了地上,里面的食物洒了一地。 江逾月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力气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大了呢,便听见一声爆呵:“江逾月,你简直无法无天!” 江逾月惊的发鬓上的步摇都跟着摇晃的打到眉眼上,在她的视线中,江逾白脸上是压不住的怒火,他先是将石清莲扶起来,然后道:“我日夜忙于公务,竟不知你之性情已如此恶劣!你嫂嫂好心来为你送食,你竟能如此殴打她!” 江逾月急的攥着裙子喊“我没有”,她又去拉自己的丫鬟,那丫鬟自然也赶忙道:“老爷,小姐当真没有,小姐只是随手一推,是夫人自己摔的。” 而站在一旁的石清莲依靠在江逾白的身上,眼眸里还晃着泪,娇媚的脸上满是委屈,但说出来的话依旧温顺体贴:“夫君,妹妹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好好教一教便好了。” 瞧着石清莲受了委屈还要为江逾月开脱,江逾白胸口的怒火翻得更厉害了,他厉声喝道:“给我滚进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把她放出来!” 江逾月气得直喊:“她是演的,她装模作样!” 但没人管她。 待到祠堂的门重新关上后,石清莲伴着江逾白往祠堂外面走,一边走一边道:“夫君不要忧心,我瞧着逾月岁数还小,能重新养回来的,倒是她那丫鬟,小小年纪便帮着她胡作非为,不能再留了,不若夫君将人交于我处理,再去请两个女夫子,教逾月规矩。” 江逾白心口的闷气一松,随即涌起几分宽慰来,他这几日才突然发现,他这小妻子竟有如此贤惠懂事的性子,若是康安有她半分,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焦头烂额。 “且都与你安排吧。”他温柔的抚摸着石清莲的头道:“我尚有事要去处理,这几日不归家,府中一切事宜,都有你来定,逾月若还不听话,你切记不可手软。” 江逾白叮嘱了一番后,便离开了,他离开时,石清莲还一直双眼含情的目送着他,直到江逾白的身影彻底瞧不见了,石清莲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冷下来,最后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转过身来,抬眸望向了祠堂。 祠堂飞檐高瓦,肃穆庄严,两道枣红色大木门一关上,里面的人的声音都被挡了一半儿,听起来飘忽无力。 石清莲双眼冷漠的盯着那祠堂的门,叫来了几个粗使嬷嬷后,随即骤然冷下声音,厉声喝道:“把祠堂的门打开!” 几个嬷嬷们拉开了门。 里面是又气又急、满头发鬓都歪了的江逾月,在瞧见石清莲的瞬间,江逾月气愤喊道:“贱人!你陷害我!你以为你在我哥哥面前装模作样他就会爱你了吗?哈,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我哥哥他——” “把三小姐按住,嘴堵上。”石清莲立于祠堂前,她连门都不进,看向祠堂的目光冰冷厌恶,她也没有关上门处理、给江逾月一个体面的意思,而是声线冷硬的吩咐嬷嬷:“来两个人,把那丫鬟带出来,陷害主子,按家规,五十大板。” 站在两旁的嬷嬷们都知道今日府中出了大事,也难得的瞧见他们一向温和的夫人发火,且刚才老爷说此事全交由夫人处理,他们自然不敢不听,便都按着夫人的话,先按住了江逾月,又捂住了嘴,又去将那丫鬟拖了出来。 丫鬟被拖出来的时候吓得直叫,抓着江逾月的胳膊不敢松手:“小姐,小姐救救奴婢啊!” 五十大板,会直接将她活生生打成肉糜的! 江逾月当时被两个嬷嬷按着,拼命挣脱她们的手,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风度,赤红着双眼嘶喊:“她是我的丫鬟!你凭什么动她,石清莲,你敢动她,我就和你拼命!” 石清莲拢着长长的云绣和臂间缠绕的绸线水缎,望着江逾月因为太过气愤、浑身发抖的样子,她面上不显,手指却不由得用力,指甲几乎都要划破那一层薄薄的缎。 多像啊。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声嘶力竭,但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墨言被活生生打死,现如今,这个罪轮到江逾月来受了。 丫鬟被两个嬷嬷拖着摁到了长条矮凳上,她尖叫乱踢,与江逾月的叫骂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曲杂乱的舞,第一个杖责砸下去的时候,江逾月变调的声音在祠堂内炸响。 趴在长凳上的丫鬟很快便动不得了,像是一滩烂肉一样任人宰割,包着布的长棍子重重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血从裙下蔓延了一地,江逾月最开始还在喊,到最后喊的力气都没了,与其说是身后的两个嬷嬷制着她,不如说是两个嬷嬷扶着她,她瞪大了一双空洞的眼,怔怔的看着地上的血。 祠堂中昏暗的光线,被嬷嬷掐住臂膀的绝望女子,祠堂门口满地的血和丫鬟低垂的手,组成了一副诡诞血腥的画,这场面让人头皮发麻,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 唯独石清莲从头看到尾,动手打的小厮手轻了些,石清莲便一个眼神望过去,她那目光平静且毫无波澜,但却看的那小厮腿肚子发软,咬着牙加大了力道打下去。 五十个大板,打到最后,丫鬟早已没气儿了。 石清莲立于祠堂外,一张娇媚的脸上满是漠然,她粉色的襦裙上沾了血,却显出了几分妖冶来,她一挥手,叫那些嬷嬷把丫鬟的尸首拎下去,然后又看向祠堂里牙关撞在一起,都在“咔咔”响的江逾月。 江逾月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恨意。 石清莲却像是从未察觉到一般,向她柔柔笑了一下,道:“逾月,嫂嫂都是为了你好,这等恶仆哄骗与你做下此等错事,再也留不得了,你还小,现如今不明白,等日后你便懂了。” 江逾月被她这句话恶心的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了。 石清莲转而看向一旁的嬷嬷,道:“看紧了三小姐,若是三小姐出了什么事儿,你们也逃不了板子。” 说完,石清莲直接命人关门。 这一回,江逾月一个人被关进了祠堂里,大门关上的时候,那条缝逐渐变小,外面的光芒也随之减少,石清莲就在那一条越来越小的缝里,含笑望着江逾月。 祠堂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时,石清莲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变调了的嘶喊声,但她没管,她不管,这府里也没人能管,江逾白不在,她的命令便是这江府中的圣旨。 江逾白不在,石清莲当日便约见了两个出了名的严厉的女夫子,一个授琴,一个教女子规矩,她重金聘请下来,将江逾月在祠堂里关了一日一夜后,才放出来,然后交给两位女夫子一起教,上午下午的课时都排满,江逾月稍有不从,便以戒尺严厉教训,让她一口气都喘不过来,还把她的所有丫鬟都换了,她甚至都没有一个人可以讲话。 江逾月以前在府中都是自由自在的一个小姑娘,现在在这种半关押、强迫性的教学之下被弄得日日哭泣,人都消瘦了许多,却又挑不出半点石清莲的错来。 因为石清莲确实是在“为她好”。 —— 而石清莲,在磋磨了江逾月两日后,便短暂的将江逾月抛到了脑后,把所有的目光都挪到了金襄郡主的身上。 要说这个金襄郡主,也是个敢想敢干的狠人,她对沈蕴玉干的事儿让石清莲想起来就瞠目结舌。 7. 媚骨香药 金襄郡主是当今圣上母妃那边的人,算是圣上与安康的表妹,因为当今圣上顺德帝是靠着母族支持顺利登基的,所以登基之后,便将自己的两个亲舅舅都封了侯爷,一个定北侯,一个永宁侯,永宁侯全家都在大奉西部,并未进京,倒是定北侯府在京中,唯独定北侯一人在漠北军中镇守漠北。 而定北侯的女儿,前十四年只是一个寻常武将家的嫡女,顺德帝登基后,才成了郡主,获了封号,金襄。 金襄郡主现年十五岁,年方及笄,在家中一贯被娇养,颇有些无法无天的意思,她早些时日被人绑架,怕绑匪撕肉票,定北侯世子又与沈蕴玉有点交情,便求到了北典府司去,沈蕴玉卖了定北侯世子一个面子,费了些功夫将金襄郡主救回来了。 这一救,金襄郡主便对沈蕴玉一见钟情,非要沈蕴玉娶她,说是沈蕴玉救她的时候摸了她的身子,要对她负责,甚至还闹到北典府司门口去等人,奈何沈蕴玉这个人冷情冷血,根本不搭理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反倒是定北侯府觉着丢人,把金襄郡主强带回府关起来了,一关就是一个多月,等到了及笄宴,不能关下去了,才将人放出来。 金襄郡主便在及笄宴上搞了事。 女人想要绑住一个男人,与他倒在一张床上便是了,金襄郡主是被沈蕴玉那张皮囊给惑住了,根本不知道沈蕴玉那张皮下是什么样的心肠,拿着自己的清誉去跟沈蕴玉赌,她给沈蕴玉下了顶级的媚骨香药,又将自己的哥哥引来,叫定北侯世子亲自来捉奸。 金襄郡主以为自己是郡主,以为自己身后靠着定北侯府,沈蕴玉便会低头认这件事,但谁知道,沈蕴玉被陷害了之后一言未发,直接出了定北侯府,入了宫面圣,向圣上状告金襄郡主向他下药一事,他言之,怀疑金襄郡主要偷窃他北典府司的机密,请顺德帝做主,要拿金襄郡主下狱。 沈蕴玉把这件事跟公务缠在了一起,金襄郡主的如意算盘便打空了,沈蕴玉身份不一般,只要是他的公务,他连太子都敢动,根本不在乎一个郡主。 他半点面子没给金襄郡主留,金襄郡主近乎名誉扫地,定北侯府与沈蕴玉闹的十分难看,但也对沈蕴玉无可奈何。 北典府司独立于朝堂以外,却又监察百官,沈蕴玉为天子近臣,没人敢真的得罪他。 石清莲也是那时候才隐约知道沈蕴玉的性子,他不喜被任何人威胁,束缚,他是一把锋利的刀,任何试图纠缠他的都会被他砍成两半。 更要命的是,那顶级的媚骨香药一但入了身,便无法解开,一月之期,起码要半个月都与人交合,沈蕴玉内功深厚,以伤寒之药强压、靠一身傲骨硬扛着,金襄郡主却扛不住,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最后在媚药的磋磨下,竟然收了两个小倌,日夜放纵,最后被定北侯府送走,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回想起那些旧事,石清莲不由得一阵唏嘘。 她为了赶上这场宴会,一大早便起身沐浴更衣,石清莲在镜子前打扮时,还总是想起金襄郡主的脸,她上辈子是见过被送出京的金襄郡主的,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看着双目无神,看着她的丫鬟生怕她随时自残,想来,金襄上辈子也是后悔的吧。 石清莲暗想,想要接近沈蕴玉,想要依靠沈蕴玉,就要纯良无害,要“被他欺凌”,他才会放心,任何能够跟沈蕴玉讨价还价,让沈蕴玉产生危机感的人,都会被他铲除掉的。 思考间,她的身后传来了墨香的声音:“夫人,您瞧着,这样行吗?” 石清莲抬眸,便瞧见了镜子中的她自己。 镜子里的女子虽已为妇人,但却娇艳万分。 原本她平日里都穿着正色的绸缎锦衣,簪着满头华丽的簪子,以彰显身份,但她今日刻意换了一身姑娘家爱穿的粉黛色轻柔纱衣,飘然间如一朵蔷薇花般,发鬓盘了个花苞头,虽是盘发,但乍一瞧便像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墨言手巧,将她打扮的如同出水芙蓉般,花苞头上也未曾多簪什么名贵的簪子与头面,只簪了几支淡粉色的小簪花,清新透丽,更衬得她颜色好,一眼望去,含苞待放,引君采撷。 石清莲极满意她这一副没有任何攻击力,柔软乖巧的样子,想来能迷惑住沈蕴玉。 金襄郡主的这个胡,她今日要劫了。 唯独墨玉在她身后有些惴惴不安的道:“夫人,今日摘月阁那头传来消息,说是二姑娘日日梦见那个死去的丫鬟,瞧着像是被魇上了。” 石清莲垂着眼眸,道:“请两个名医来治,开来的汤药都给灌下去,旁的什么都照常来,不可松懈。” 她不在乎江逾月是不是真的病了,左右她是绝不会对江逾月手软的。 院内磋磨人的手段多着呢,她上辈子真心相待,江逾月不要,那就别怪她这辈子挨个儿在江逾月身上试一遍了。 墨言瞧着夫人的模样,便知道石清莲不会改变心意了,她心中越发觉得不安,总觉得这样磋磨江府的二姑娘不大好,却又不敢劝,她前些时日出府去采买,回来之后才知道府内发生了大事,夫人和她都差点被陷害,她问夫人,夫人却只说都过去了,叫她别问,她只好憋着,让自己忘掉。 左右她是夫人的丫鬟,夫人不会害她,她只管听夫人的便是了。 —— 石清莲收拾妥当后,只带着墨言出了门,其余江府的人一个没带,那些人到底不是她的心腹,今日之宴又太过重要,她放心不下江府的人。 江府之人事事以江逾白为先,又可能有康安眼线,她不安心,只有带着墨言,她才敢做那些胆大包天的事儿。 金襄郡主给的帖子是未时,午时末左右,石清莲便到了定北侯府。 定北侯府论官衔是正一品,论官职,比从一品的江逾白还要高,她入门时,还是定北侯夫人亲自接待的她。 定北侯夫人年已近五十了,穿着褐色的菱锦对穿交领,外罩同色大衫霞披,瞧见她便笑的眉眼弯弯,拉着她的手唤她“好孩子”,引着她入席。 她身份高,入席便是跟着一帮高门主母坐在主位上,又因岁数小,瞧着像是个晚辈,所以在一群人中显得格外稚嫩,明艳的如同万绿丛中一点红,一眼扫过,便叫人能瞧见她。 定北侯府的及笄宴办的很大,不是在花园中办,而是在正堂中操办的,每个相邻的矮桌上的客人都是经过仔细安置调位的,十分正式,不像是那一日石清莲操办的赏花流水宴,还可以四处走动,他们落了座之后都是不能动的,抬著拿食更是有一套繁琐的规矩,石清莲落座于一群高门主母之间,彼此言谈间都有理有据,说起什么也都是一副平和温缓的模样,而大多数和她同龄的姑娘的位置都比较偏后,躲在正堂靠近门的地方偷偷三三两两的咬耳朵。 因是及笄宴,故而虽没有男女大防,但也都是隔着桌的,男女分两边而坐。 石清莲表面上饮着酒,背地里偷偷抬眸,在男席那边找沈蕴玉的身影。 沈蕴玉果然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衣,坐在最角落处饮酒,大概是赴宴,所以他没带佩刀和百宝带,他头上只有一盏灯在摇晃,那一双眼偶尔抬起,在光与暗的剪影中,锋锐的像是一头狡诈凶猛的恶狼。 石清莲扫了一眼他的方位,便收回了视线,继续与旁边的夫人言谈。 那夫人大概三十岁左右,一脸关切的询问道:“你那日下帖子,但我去山中上香,未曾过去,听闻你院中出了事,康安帝姬晕过去、说是遭了人投毒?” 四周的夫人们都眼眸灼灼的望过来。 石清莲只是摇头,道:“康安帝姬突发旧疾罢了,并非是有谁投毒。” 当日那情景,显然没那么简单,但石清莲既如此说了,旁人也不好再窥探,便三三两两绕开了话题。 说话间,金襄郡主已从堂外走进来了。 金襄郡主时年不过十五,比石清莲还小上一岁多,她生了张圆脸圆眼,眉目骄纵,身穿红色锦衣鎏金纹对襟立领,头上梳着望仙九鬓,簪了满头珠宝,一眼望去金晃晃的。 按着大奉习俗,金襄郡主先在及笄宴上表演了一场舞蹈,博了满堂彩后,又与自己的母亲一道,给每个桌上的女客敬酒。 隔着大堂内无数的人群肩颈与矮桌酒杯,石清莲瞧着金襄郡主亲自给沈蕴玉斟了酒。 水流在大堂的灯火摇晃间添了些流动的颜色,石清莲想,怕是问题就出现在这杯酒里了。 她耐心的等着沈蕴玉喝完酒,等着金襄郡主继续向下一桌敬酒,等着沈蕴玉感到不适,蹙眉起身,她便也寻了个理由,起身从席间离开了。 从热闹喧哗的席间一离开,夜晚的凉风吹在身上,叫人突生几分凉意,石清莲远远的跟在沈蕴玉身后,能清楚的瞧见沈蕴玉的狼狈。 金襄郡主的药下的很猛,大概是担忧沈蕴玉武功高强,怕他跑了,所以药效翻倍,沈蕴玉走路都很踉跄,要扶着长廊走。 原本在府中应该是有奴仆走动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金襄郡主给赶走了,所以这四周竟没有一个人。 沈蕴玉似乎已经失去了神志了,他本来是要往门口走的,但是渐渐走向了草木间。 直到某一刻,他晕倒在了假山后面。 他晕倒的时候,还没忘把自己整个人都隐匿在假山里面。 这假山里别有洞天,有一个专门镂空挖出来的、可供人短暂休息的地方,里面别有雅致的搬来了木头桌椅,一眼瞧去颇有些意境。 这个地方看着有些隐蔽,但是石清莲知道,这里并不安全。 因为上辈子,他是遭了金襄郡主的毒手的。 石清莲咬着牙走进了假山的山洞里,从上到下的打量山洞里的沈蕴玉。 沈蕴玉今日穿着一身古香缎的玄衣,衣服面料好,但没有任何花纹点缀,紧紧地裹着他精壮的身子与劲瘦的腰,他臂长腿长,晕倒时眉头蹙的很近,昏迷之中也都是很紧绷的模样,一张如玉的脸上泛着潮红,头上的墨玉冠微微散开,发丝落下来两缕,倒在地上时分明是有些狼狈的模样,却莫名的多了几分勾人的样子。 石清莲想了片刻后,将沈蕴玉的外袍用簪子划破,扯下来一条布条,然后拿着出了假山,走到了附近的一处厢房前丢掉了,希望能用来迷惑金襄郡主,拖延时间。 她复而又回到假山里。 沈蕴玉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如玉般的面庞浮着潮红,无意识的发着颤,这样强大的人,露出来被药物侵蚀时脆弱的一面,当真是让人—— 石清莲想起了上辈子沈蕴玉对她刑审的事情,不由得升起了两分恶劣的报复心思,她抬起足尖,在沈蕴玉腰上不轻不重的踩了一脚。 沈蕴玉在昏迷中闷哼一声,全靠本能一抬手,握着石清莲的足腕将她扯下来。 石清莲整个人扑倒在了沈蕴玉的怀里,滚热的男子身躯让石清莲惊呼一声,下一瞬,沈蕴玉骤然睁开了眼。 他有一双锐利如刀锋般的眼,划破黑暗般定在了石清莲的脸上。 那是一张凝着慌乱不安的脸,澄澈的眼底里摇晃着泪,粉嫩的鼻尖泛着红,柔软的脖颈向后昂着,饱满的胸脯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一截纤细的腰被他一只手摁住,看到他睁眼的时候,那女子惊了一瞬,脸上的泪便掉了下来。 沈蕴玉的脑海中便闪过了一个词:楚楚可怜。 而下一秒,那女子惊慌失措的挣扎了起来,夏日衣衫薄,一切都如此清晰。 沈蕴玉仿佛陷入了一场梦,他能看到怀里抱着一个人,却记不起来这是谁,只能看见那张脸在他面前哭。 哭的他心头火起,一股少见的躁意直顶太阳穴,两人触碰间一股酥麻之意直直的传到腰间,他的手臂一抬,便将好不容易挣脱出去一点的石清莲凶狠的扯了回来。 石清莲撞到他硬邦邦的骨肉上,疼的“啊”的一声惊呼,这一声呼如同断了沈蕴玉的弦一般,沈蕴玉一抬手,便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摁到了地上。 腰背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处可退,身上压着呼吸急促的男人,无处可逃,对沈蕴玉的恐惧让石清莲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都不用演。 玄色的衣袍压着纱织的襦裙,粉色的簪花从发鬓间脱落下来,叮叮当当的落了一地,外头的夜风轻轻地吹,蝉鸣蛙叫,飞鸟掠过高空,明月高悬苍穹。 夜还长,一曲意乱情迷的歌舞才刚刚开始。 石清莲初初时还是怕的,到最后是真的失了神,连今夕何夕都不知道了。 恶狼摁住娇鹿的脖颈,狠狠地饱餐了一顿。 这一场梦很美,狂风暴雨晚来急,假山无人水波漾。 沈蕴玉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他想要哄她再叫一声,却又渐渐醒来,那女子的脸渐渐清晰,是含着泪的一张芙蓉面,如云的鬓发垂散在腰侧,眉目旖旎昳丽,红唇一张一合,失力一般的依偎在他的怀里。 正是当朝宰相江逾白的正妻。 他动了别人的女人。 沈蕴玉的脑子中像是有人重重的勾了弦,“嗡”的一声响了起来,震的沈蕴玉浑身僵硬,强大雄性本能的独占欲与掠夺欲达到了顶峰,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席卷他的全身,他本该松开这个人,但他的手却攥得更紧。 而在下一瞬,假山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急躁的女音:“沈蕴玉!你去哪儿了?” 8. 若是被江逾白发现 金襄郡主的声音在花园中炸响,惊起一片虫鸣。 坐在沈蕴玉怀中、脸色潮红双目昏昏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石清莲骤然惊醒过来,她惊醒时,便瞧见自己衣衫不整、亵裤被褪到左腿、松垮的挂在膝盖上,臀肉更是被一只滚热的大手掐着。 她一抬眸,便对上了沈蕴玉如冰海般深幽冷冽的眼。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石清莲满身潮热都被浇散了,她开始发颤。 月色之下,美人发鬓凌乱,牛乳般的肌肤闪着泠泠的光,一双桃花眼多情潋滟。 她一颤,沈蕴玉便浑身发紧,外面的金襄一喊,她便慌的直动,隐约的水渍声在响动,沈蕴玉怕她出声引来人,便抬手摁住她的下半张脸,将人摁在石壁上,在她闷哼的瞬间,贴在她耳边道:“今日之事,江夫人也不想被旁人瞧见吧?” 贴得太紧了,沈蕴玉能清楚地看见她的每一根睫毛,她乍一看清丽,但仔细一瞧,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透着勾人的韵味,此时听到外面的动静时,身体本能的依赖于他。 到底是嫁过人的妇人,如同花丛中被雨露滋润的最鲜嫩的一株蔷薇,全然不似未出阁的女子般生涩,果实饱满,叫沈蕴玉有一瞬间的晃神。 但下一瞬,沈蕴玉重重的咬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蔓延出来的时候,他的脑中迅速分析了一遍眼下的情况。 他当时在大堂内便觉得不对劲,从大堂出来之后头晕目眩,内力尽失,完全失去了躲进假山之后的记忆,只隐隐记得那一场梦,但再往前推,便是金襄亲手为他斟的那杯酒。 当时宴会人来人往,金襄为他斟酒并不合礼仪,但是金襄戳在他桌前不肯走,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又闹上来,旁边的定北侯夫人脸色也不好看,沈蕴玉便接了。 因为那壶酒被斟出来两杯,其中一杯金襄郡主自己也喝了,所以沈蕴玉便没多怀疑,现下想来,便是那时候着了道。 至于这位江夫人——他不知道这个江夫人是怎么出现在假山附近的,又是怎么和他滚到一起的,但是看眼下这个场景,应当是他失控了之后,对江夫人强行做了那些事。 强占了一个高官的已婚妇人,这分明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但沈蕴玉在此刻却并不觉得烦躁,思绪反而飘忽的厉害。 他又想起了第一次见石清莲的场景,她被康安和江逾月一起为难,含着泪给客人道歉,想来,她平日里在江府过的也不怎么样。 发生了这种事,料想她是不敢宣扬的,只是后续当如何解决,沈蕴玉想不好。 他为天子近臣,不可娶朝中权臣王侯之女,以免天子起疑,他前二十多年只想着权势,对女人没多大兴趣。 石清莲是他第一个碰的女人,还是在药物作用下。 一想到药物,沈蕴玉周遭又热了起来。 坐在他怀里的女人难耐的低哼了一声,哼的沈蕴玉额头青筋都在狂跳。 这药好似不大对劲,竟能在他清醒的时候影响他,并非是一般的媚药。 此时,在假山外面,金襄的脚步越逼越近,她为了诱沈蕴玉喝下那杯酒,她自己也喝了,她也中了毒,因为此事太过私隐,所以她谁都没告诉。 金襄在附近的时候,沈蕴玉和石清莲都不讲话,不大的假山之中,男人神色冷漠,动作却霸道的钳制压抵着她,女子脸色绯红,甚至都不敢看沈蕴玉的脸,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羞愤欲死的垂着眸。 沈蕴玉闭着眼,脑海中万般思绪被他强行压下,不发出一点声音。 金襄的脚步逐渐沉重。 定北侯府武将出身,小姑娘作风颇为泼辣,胆子大到让人咂舌,她独自一人踉跄着在暗夜中前行,直到她发现了沈蕴玉的外袍布条,随即欣喜的奔向了布条附近的厢房里。 随着她的脚步声逐渐离开,沈蕴玉将石清莲从自己的身上拔下来,石清莲手软脚软的倒在地上,娇儿骨弱软无力,她似乎被吓坏了,含着泪看着沈蕴玉晃着那么大个东西,替她整理好罗裙,盘好鬓发,甚至连每一朵小簪花的位置都与原先一模一样。 等到将石清莲弄好之后,沈蕴玉才整理好他自己,期间,他一张脸上波澜不惊,瞧不出半点情绪,他们分明刚刚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沈蕴玉的衣袍上还沾着她的蜜,但他们目光对视上的时候,沈蕴玉的眼底里只有审视。 石清莲瞧着似乎是不敢抬头的模样,她垂下眼睫,手指心都是汗。 “江夫人。”沈蕴玉突然开口,声线冷硬低沉,将石清莲惊的呼吸一停,她从唇瓣里溢出了一声轻“嗯”。 沈蕴玉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道:“今日之事皆为沈某之过失,烦请夫人保密,沈某今日晚些时候会去抽时间寻夫人一趟,将所有事情调查清楚,给夫人一个交代。” 石清莲心中微松。 她的第一关,终于算是过了。 漂亮的像是白瓷烧制出来的小姑娘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似乎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样子,害怕却又不敢发出声来,沈蕴玉瞧着她还泛着红的眼尾,便觉得手指一阵发痒。 他咬了咬牙根,心道,这毒似乎越来越严重。 而石清莲很快便爬起来了,她动作踉跄,双腿发软的往外挪,她出了假山之后,沈蕴玉便寻了个别的方向,和她分散开了。 石清莲强撑着回到了席间,席间正有些吵闹,因为遍寻不到金襄郡主。 她安静地坐着,捧着一杯茶喝,仿佛与这宴上的所有混乱都无关。 沈蕴玉回到席上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搜刮了一瞬。 说来也怪,她明明坐于人海,但他便是一眼就瞧见了,她坐在席间时,依旧是端庄文静的模样,没人知道她的裙下掩盖着什么样的痕迹,沈蕴玉的左手落于腰间,想摸一摸他的刀,却摸了个空。 今日上宴,不带刀。 莫名的指尖发痒,身体发空。 沈蕴玉回到席间坐下,灌了一口烈酒。 而在外面,不到片刻功夫,便有人寻到了金襄郡主,好巧不巧,寻到金襄郡主的那个人还是和沈蕴玉一道儿来赴宴的一位男客,他高喊着“不好啦金襄郡主被人非礼了”,一路惊慌的跑进了大堂里。 堂内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石清莲诧异的看过去,她并不知道金襄给自己也下了药,她以为自己横插一手后,金襄找不到沈蕴玉会罢手,但是没想到金襄还是出事了。 人群骚动起来,定北侯夫人立刻闭门谢客,驱逐客人,沈蕴玉顺着人群而出,石清莲本以为自己也该是那个被驱逐的人,但是她站起身时,却被阴沉着脸的定北侯夫人给留下了。 客人都走了之后,石清莲讶异的跟着定北侯府人一路去了厢房里,就瞧见了让她心脏狂跳的一幕。 一间厢房中,金襄倒在被褥间昏睡,而江逾白的庶弟江照木,只穿着亵裤被摁着跪在地上,满身都是暧昧的痕迹。 石清莲心口一紧。 金襄这辈子确实没祸害到沈蕴玉身上,但是她祸害到江府的人身上了! 此事事关重大,定北侯府除了把石清莲请来了以外,还第一时间请了江逾白。 石清莲一想到江逾白马上要到,便觉得本就酸软的下半身越发不自在,方才沈蕴玉在她身子里留了东西,若是叫江逾白发现—— 9. 兔子 江逾白没来之前,整个厢房内一片寂静。 江照木被扯到了厢房外间,定北侯世子爷闻讯而来,对着江照木一顿暴打,定北侯正在漠北边界守疆,尚不知此事,定北侯夫人阴沉着脸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间正堂开阔,外间也很大,江照木只穿着一条绸缎亵裤,被定北侯世子打的满地乱滚,姿态狼狈难堪至极。 “你竟敢觊觎我妹妹,毁我妹妹清誉!”定北侯世子在打江照木,江照木死不承认。 “我当时喝醉了酒,把她认成了丫鬟,但确实是她先扑上来亲我的!”江照木的话听起来很离谱,堂堂郡主怎么会扑人呢?但石清莲心道,怕是事实如此。 涉及到女子闺阁之隐,整个定北侯府都被清了,厢房内连个丫鬟都没留,只有门外站着两个定北侯夫人的老嬷嬷,外间内共四个人,互相尴尬的坐着。 石清莲用团扇掩着面,不去看地上被打的不成样子的江照木,旁边的定北侯夫人面若死灰,她也不想上去凑霉头,反正江家的人打死了也跟她没关系,她只垂着眼睫想旁的事。 她想的是金襄郡主这件事为什么会被挑出来。 金襄与江照木睡到一起的事本是颇为隐秘的,有可能一晚上都不被人发现,偏偏被沈蕴玉一道的友人给挑出来了,让石清莲不得不多想。 沈蕴玉这个人,报仇从来不等第二天,一旦让他知道别人利用他,陷害他,他会果断回击,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女子清誉”,惹了他,别管是男人女人,他都挑最恶的法子报复回去。 聪明,但阴险,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幸而她是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入局的,沈蕴玉在她面前还能披一层人皮。 想起来那一场荒唐冲撞,石清莲的身子还微微发软,沈蕴玉那东西如小儿臂般粗长,若她是初经人事,怕是要晕过去,她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手指不自然的掠过耳后时,手臂都在发抖。 —— 江逾白被定北侯府的人找上门时,他正在疲惫应对康安和江南郡守的贪污案,知道出了事,便放下手中的事,匆匆赶到定北侯府、迈进外间时,正瞧见这么一幕。 他那个没用的废物弟弟被定北侯世子摁在地上打,他的小妻子涨红着脸坐在一旁,一副不敢开口的样子,想来也是在为此事感到羞耻。 江逾白心中涌起些许怜惜。 他的小妻子出身虽不高,但教养极好,有礼有节,平日连外男都不见,想来听到这种宴会上的□□的事被吓坏了吧。 他一时之间都没顾得上去管江照木,而是先上前去安抚石清莲,他知道石清莲胆小,便哄着她先出去,叫她先出定北侯府的门,上江家的马车等她。 剩下的事情,自有他和定北侯府来交涉。 石清莲垂眸,头也不回的出了外间的门。 墨言等在门口,瞧见她出来了,恭顺的扶着她。 她走上江家的马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长长的街巷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马车等着,月光落到她的花苞头上,将她发间的小簪子映的闪着光,她的一缕发丝顺着风飘,唇瓣红润的像是蜜色一般。 沈蕴玉远远地落在一处府邸的树上,隔着飞檐阁楼与雕梁画栋,定定的望着石清莲走上马车的身影。 马车前摆着小凳,但要抬腿上去,他还记得石清莲当时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打颤的模样,怕是要费力,果不其然,石清莲动作迟缓的走上去,进马车的时候,还用手不自然的摸了一下发鬓。 沈蕴玉的瑞凤眼缓缓眯起。 他刚才从定北侯府中先走,已经命人将这药物的效用都查清楚了,此药名为媚骨香药,一男一女中,只要有一个人用了,并与另一个人交合,那两个人都会对此事产生欲念,无药可医,时效长达半年左右。 所以,他才会对这个女人如此在意。 此药第一次时会让人失控,但往后效用越来越淡,硬抗也能扛过去。 但是不知道为何,一想到石清莲,沈蕴玉又觉得手骨发痒。 他自从碰过石清莲之后,一直如此。 此时他盯着马车上的剪影,脑子里却总是掠过他想象之中,石清莲脸色绯红的倒在马车上的样子。 他凝眸望着那辆马车,分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不想走。 他有无数种方法将今晚的事情告知给这个江夫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亲自去说。 大概两刻钟之后,江逾白便带着江照木出了定北侯府,江照木在外头骑马,江逾白推开了马车的木门,走入了马车。 在江逾白走入马车的时候,沈蕴玉靠着树站着,胸腔内突然涌起一阵烦闷。 像是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被人碰了一样,那种烦闷在他心头盘桓,他站在原地片刻后,拧着眉跟上了江府的马车。 江逾白带着江照木,石清莲一道回了江府。 江府内灯火通明,江逾白拽着江照木便去了祠堂,看样子是要亲自动家法,石清莲还惦记着沈蕴玉呢,她便行了礼,告知江逾白要去睡了。 江逾白心疼的摸着她的脸,语气格外温柔:“去吧,这些时日操累到你了。” 石清莲面上温顺,心中却对江逾白的态度感到嘲讽。 她上辈子那样真爱江逾白,也没瞧见江逾白如何对她好,这辈子她随便糊弄糊弄,江逾白反倒对她格外怜惜。 她行过礼后,便从江逾白这里离开,回了清心院。 她叫墨言派两个小丫鬟在清心院外看紧,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江逾白,又让墨言守在自己的外间门外,然后自己在房间中飞快掏出来几张宣纸凌乱的摆在靠近窗边的书案上。 今晚沈蕴玉要来。 现在刀柄已经递到她面前了,她能不能握紧,便瞧今晚了。 她将自己匆匆沐浴过后,卧于塌上,裹着被子躺着,但并未睡,而是伸手撩拨自己的身体。 果然如她所想,她的身体只是被自己碰了一下,便立刻有了反应,她躺在榻间,难耐的翻了个身。 她明白为什么金襄郡主会养小倌了。 这样的身子,一点碰触都不行,根本离不开男人。 —— 沈蕴玉翻窗而入的时候,便听见淡淡的哭泣抽噎声传来,隐约间还带着几分媚音,沈蕴玉身子一紧,原本压下去的欲念又浮起来,他骤然看向帷帐内,便瞧见石清莲伏在床上,薄薄的锦被下,她背对着他夹着被子厮磨,月光一照她,雪白的像是月下芙蓉一样。 沈蕴玉突然间意识到他的手想掐点什么了。 他想掐那块肥美的羊脂玉。 床上的女人不知道蹭过了多久,一回身,便瞧见了站在床头的沈蕴玉。 她“啊”的一声坐起来,惊慌的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子,脸上又一次涌起丢脸欲死的模样,她抱着被子,泪光在眼底晃,羞愤中还带着些委屈,声线哽咽的问:“沈大人可查清了,我,我这是怎么了?” 月光之下,美人抱着被子,只盖住了上半身,浑然不知自己纤细的腿边露在外面,像是一只雪白的兔子,引诱沈蕴玉来咬。 10. 勾网搭线 沈蕴玉的目光在她身上搜刮而过,语气平静的开口道:“回江夫人的话,沈某已经查清楚了,此事是——” 沈蕴玉将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后,道:“事已至此,当时既是沈某失控,沈某会为夫人负责,夫人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 石清莲却像是没听见沈蕴玉的话一般,她抱着被子,喃喃的重复沈蕴玉的话:“你,你说我是中了毒,我会一直这样吗?我离不开男子了,那我...” 她突然间打了个寒颤,抬眸望向沈蕴玉道:“此事不能叫我夫君知道,他,他会休了我的。” 沈蕴玉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攥了一把,不知道是在攥什么,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只是道:“沈某之错,自全凭夫人吩咐,夫人不想叫江大人知道,江大人便此生都不会知道。” 石清莲还是头一回瞧见沈蕴玉这幅顺从温和的作态,满身的锋锐都压下来了,狭长的瑞凤眼一垂,瞧不见半分棱角。 她还记得上辈子的时候,她以嫌疑犯的身份落到沈蕴玉的手里,身上没落一点伤,但人被磋磨的都不想活了,那时沈蕴玉瞧她简直像是瞧一块待宰的猪肉,哪像是现在这般低眉顺眼。 想来是知道对不起她,被她捏住了命根,蹦跶不起来了。 “那,那我这个身子——”石清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怎么办?” 沈蕴玉望着她,只道:“此毒无解,唯有苦熬时间,沈某带了些小玩意来,望能为夫人解些难处。” 说话间,沈蕴玉将一个盒子拿了出来,石清莲的模样不大好下去取,便往窗边的桌前一指,道:“劳烦大人放下吧。” 沈蕴玉走到桌前,将盒子放下的同时,不可避免的扫了一眼矮桌上的宣纸。 宣纸上是一手苍劲有力的瘦金体,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些零散的文字和几个名字,旁人若瞧见了定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只瞧了一眼便知道,这是江逾白的字,写的全都是与江南郡守贪污案有关的东西,他遍寻不得,却在此处被随意放置。 沈蕴玉脑海中迅速勾出了一个网。 康安,江逾白,石清莲,金襄郡主,和他自己。 一个勾着一个,因为金襄郡主,他才会和石清莲无意间搅和在一起,也因江逾白完全不防范石清莲,所以他才能瞧见这些机密。 但是,似乎太巧了些。 沈蕴玉回过头,眼眸中似乎多了几分探查,定定的落到床上的美人儿的身上。 石清莲坐在那,被他看的羞红了脸,渐渐躲到被子后面去,道:“大人若无事,便不要来寻我了,今夜之事只是一场意外,我们都忘了便是,我身上的毒,我自有法子来解。” 反应很正常。 大抵是他多心了,金襄郡主的事发生的太突然,纵是神仙,也料不到会有这么一出,想来是意外。 人生无巧不成书。 沈蕴玉的手指敲着那小木盒子,道:“沈某知道了,夫人若有事要寻沈某,只管在此院中的树上挂一只灯笼,沈某自会寻来。” 待到沈蕴玉离开之后,石清莲便下了床榻,先将桌上的宣纸都收起来,然后拿起了那个盒子,跑到床上去后才小心打开。 收起宣纸时,石清莲心情颇为不错——这就是她的法子,以一个见不得光的关系,不经意的透露给沈蕴玉一些消息,沈蕴玉为了掩藏住这段关系,便不会把她挑出来,沈蕴玉认得江逾白的字,以为她一个不涉朝堂的妇道人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也装自己不知道。 药效未尽的这半年里,沈蕴玉都是她的刀。 打开盒子时,石清莲猝不及防的被惊到了。 盒子里面摆了一排角先生,大小尺寸各种形状都有,还有滚珠、熏香笼,各种女人用的东西,以及一个小药瓶,药瓶上写着“避子丸”三个字。 纵然是见过世面的石清莲,此时也涨红了脸。 她吃了药后,将盒子收起来,咬着牙藏进了床头的小暗格里,然后重新倒回到床上平复心情。 她这个受害者演的深入人心,想来沈蕴玉也没怀疑她。 而沈蕴玉既然瞧见了那宣纸,那江逾白和康安马上要被找麻烦了,计划顺利,一切都没问题。 她的复仇计划,终于向前推动了一步,她手中的刀,也渐渐逼近了康安和江逾白。 希望一切顺利。 石清莲怀揣着对未来美好的梦想,安稳的睡到了第二日清晨,而在她抱着被子落于梦乡的时候,沈蕴玉连夜赶回了北典府司。 他胸腔内烧着一股火,脑子里都是石清莲当时说,她怕江逾白休了她的样子,莫名的让沈蕴玉发恼,他连一刻都不想等,直接连夜回了北典府司,按着那张宣纸上的人名与案件提点去查,果然查出来了好几个人有问题。 之前没查出这些,他一直隐忍不发暗中调查,现如今有了一个线头,他有处入手,便会立刻拿人下狱。 他当即召集了两个总旗,在天亮之前,直接带锦衣卫连抄了三个朝中大臣的宅子,这三个大臣两个是户部的,一个是工部的,被抄的时候都是只穿了条亵裤,狼狈不堪。 把这些人拖进诏狱刑审的时候,沈蕴玉想,若是有朝一日,他把江逾白也拖进来,那石清莲是不是也要落到他手里了? 他只这样想了一瞬,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居然在惦记一个人妇,还是一个完全对他没兴致,瞧了他就怕,躲得远远的人妇! 他一时间觉得自己颇为下作,有些许恼怒,便硬着心肠把所有缘故都推到药上。 不过是一次意外罢了,比这更危机的场面、更糟心的事情他遇到了不知道多少,全按着那个女人说的做,再也不见了就是。 可他越是想,胸口的火就烧得越旺,比锦衣卫连夜抓人下狱时,手中的火油木柴烧的都旺。 待到将三个人拖进诏狱之后,他飞身下马,亲自对他们刑审。 北典府司的刑审向来严苛,他将三个人抓了,问都不问,先上一套刑罚,沸水烫皮,铁刷搓骨,铁器烙肤,在大臣的怒骂声、惨叫声中将证据往他们面前一拍,这些人的骨头便硬不起来了,三三两两的交代出了一些关于江南郡守贪污案的事情。 —— 沈蕴玉抓了三个大臣的事,很快便传进了江逾白的耳朵里。 江逾白当时正在祠堂前用藤编抽江照木,按家法要抽百下,他一贯冷清的脸都被气得涨红,一边抽一边大声呵斥:“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玷污郡主,你有多少条命赔?” 江照木被抽的涕泗横流,但还是死不认罪。 江逾白正是气头上,突然听心腹小厮进来汇报,贴着他耳边将三个大臣下狱的事与他说了一遍。 江逾白心头一紧。 屋漏偏遭连夜雨! 沈蕴玉此人一张脸霁月风光,但手段却凶恶万分,他是在北典府司浸淫数十年的人,为人心狠手辣,圣上什么命令他就办什么事,谁的死活他都不在乎,一旦被他咬上了,那几个人肯定扛不住,都要交代出来。 只要一个人交代了,康安便要出事,按照沈蕴玉的性子,会立刻查清,然后上达顺德帝。 江逾白之前说不会再管康安,但一想到康安出事,他还是觉得一阵心慌,当即看了一眼天色,推测快到了早朝的时候,便道:“备车马,准备入宫。” 他有些话,必须在沈蕴玉上达顺德帝之前,当面交代康安。 11. 她不能离开江逾白 江逾白入宫时正是卯时初,按着平常时日,康安定是在睡梦中,但她现在睡不着。 她已经连着多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凤回殿内,琉璃玉瓷被摔了一地,康安只穿着一层薄纱坐在塌上,艳丽的凤尾指甲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用力的刮滑,流下一道道红肿的痕迹。 旁边的宫婢胆战心惊的劝:“帝姬,不要再抓了,涂点药膏吧。” 从前些日子,帝姬从江家回到皇宫后,便一直在闹脾气,说身上痒,不停的抓挠,白玉一样的身子都被挠出了一道道痕迹,越抓越痒,越痒越抓,康安连着好几日都没睡好。 她睡不好,殿里的宫婢太监们也都别想睡好,一个个都跟着康安帝姬苦熬。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宫婢总觉得,就在这几日里,康安帝姬后脖颈上白嫩的肌肤之中生长出了一点细若牛毛的黑点,如同被墨点上了一般,她想多看看,但康安帝姬一直在发脾气,她也不敢提,只能当自己没看到。 “涂什么!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康安帝姬暴跳如雷:“这都多少天了,我还不见好,这群废物御医什么都查不出来吗?拉出去砍了算了!” 她嘶喊着这些的时候,外面跑进来了一个满脸欣喜的宫婢,跪在地上高声道:“帝姬,方才宫内东门口守着的小太监传来信儿,说是江丞相进宫了,和您说,叫您快些过去见他,他会在御花园的水榭亭那边等您。” 以前康安和江逾白便总约在那里,有凤回殿的奴才们给他们俩放哨,一别四年再见,还是在那个地方。 康安心头涌起一阵喜悦之情,她匆匆梳妆打扮,然后快步去了御花园的水榭亭。 江逾白是外臣,男子不可在宫中停留太久,故而康安一路都是小跑着去的,她跑到水榭亭的时候,便瞧见江逾白侧对着她,立于花墙之前。 花墙枝繁叶茂姹紫嫣红,而那身穿一身正紫大科绫罗官袍,腰带金玉钩,头顶乌纱帽,威严冷冽,一眼望去,便能知道他是一身正气的朝堂之人。 康安痴痴地望着他,走过去,喊道:“观潮。” 观潮,江逾白的字,江观潮。 江逾白拧眉回身,满脸严肃,低声打断了康安帝姬的话,道:“知晓江南之事的一些人已经被沈蕴玉抓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你吐出来,康安,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康安帝姬骤然清醒过来了:“沈、沈蕴玉手脚这般快吗?” 她早就知道北典府司监察百官,耳目繁多,但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连江逾白都摆不平他。 “嗯。”江逾白用一种沉甸甸的目光望着她,道:“康安,记住我的话,顺德帝虽然是你胞弟,但他是个皇上,天下都是他的,他不会允许你搜刮他的财富,任何触犯他皇威的人都要死,所以你必须无辜,如果那群人把你攀咬出来,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你身边的心腹祭出去,你懂吗?” 康安脸色惨白:“可,可那是跟了我多年的忠仆。” “只有你的忠仆,才能为你顶罪,只有他们认了这个罪,你才能无恙,是他们哄骗你,使用你的权利,瞒着你收了那些钱,才能让顺德帝放过你。” 江逾白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张如谪仙般出尘的脸上只有令人心冷的漠然,他道:“康安,你若是舍不得那些人,倒霉的人就会是你,你确实是圣上的胞姐,看在当今太后的面子上,圣上也不会动你,但圣上可以收回你帝姬的一切荣耀,让你变成一个庶人,康安,你接受得了那样的处境吗?” 高高立于云端的凤凰,裙摆都要镶着金边,她走过的路需得是花团锦簇,她住过的榻需得是蜀锦蚕丝,这样的康安,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庶人,然后去向那些曾经跪拜她的人行礼呢? 康安的脸色渐渐泛白。 她掐着鎏金祥云团扇,指尖都掐的生疼,半响,才干涩的挤出来一句:“我知道了。” 江逾白最后望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丝悲悯,他轻声道:“康安,我时常提醒你,三皇子已是圣上了,你却总是还把自己当他的胞姐看,顺德帝纵然有很多缺点,但他确实已经和过去不同了,他有了生杀所有人的权力,他是万人之上,此次江南贪污案,由你的心腹以命相抵,你该知道教训,日后,不要再如此了,好好做你的帝姬,享受你的荣华便够了。” 说完,江逾白转身便走。 早朝的时辰快到了,他在这里耽误了许久,必须马上去上朝。 他转身时,康安在他身后问:“观潮哥哥,我的荣华里,有你吗?” 江逾白脚步一顿,头都不回的道:“回帝姬的话,江某已娶妻了。” 说完,他头都没回的转身离开。 而康安在原地呆木木的站了片刻后,没有动,而是直接坐在了水榭里,看水榭外的池水。 她在江南的时候,曾幻想过无数次要回来,要让江逾白臣服在她的脚下,要把她失去的都夺回来,要让人瞧见她的厉害,可是她却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 还要让她的忠仆抵罪。 江逾白还不肯帮她。 不,她不能这样下去。 康安浑身都在打颤,因为恐惧,她恐惧失去。 她已经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儿,金银销骨权利销魂,她放不掉,她深陷漩涡,但是舍不得离开,她想站住脚跟。 可唯一的依靠居然要离她而去。 不行,不行。 康安的双手发颤着握着裙摆,想,她必须得想个办法把江逾白留下,只有把江逾白留在她的身边,她才能有人依靠,她才能继续过着好日子,没有人给她保驾护航,她的野望便无法实现了。 想个办法想个办法想个办法办法办法办法办法办法! 她艳丽的指甲掐着绸缎裙摆,过了许久,她站起身来,踩着青木石台阶,走入长长的回廊,路过的每一个宫婢都向她行礼,但她却什么都瞧不见,一路失魂落魄的回了凤回殿。 清晨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跳跃,没有人瞧见,她脖颈上的黑斑在渐渐扩大。 —— 康安回到凤回殿时,江逾白已经出了水榭亭,走回到了前朝上朝的地方,混在一群穿着各色官服、带着乌纱帽的大人们之间。 他往金銮殿走的时候,还远远瞧见了沈蕴玉从御书房的方向走出来。 当时正是朝阳初升,整个皇宫都被一片金色笼罩,沈蕴玉身穿交领绯红色四爪飞鱼服,左手摁于腰间绣春刀,身上玄色衣袍随风而起,目不斜视的迎面走来。 看这个方向,应当是刚和顺德帝汇过江南贪污案的进展。 时辰刚刚好。 江逾白收回视线,挺直胸膛,面无表情的行步向前。 不知为何,他们二人虽然并无交集、甚至目光完全没有看向对方,但这二人就是能给人一种针尖麦芒、气场不和的感觉。 周遭的文官都听说了昨晚沈蕴玉连夜拿人下狱的事儿,避他如蛇蝎,唯独江逾白不躲不避,一身正气的向前走,四周的文官一边在心底里感叹“不愧是江丞相”,一边小心的窥探着这么一幕。 顺德一年夏,七月,锦衣鹰犬与文臣领袖逐渐走近,东升旭阳落于二人身上,却带不来半点暖意,他们各自都有秘密,一个帮着帝姬蒙蔽真相,一个曾沾染过人家夫人,当他们擦肩而过时,像是一场无声的交锋。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沈蕴玉的手无意识的揉捏着那把刀柄,像是揉捏着假山里的那一团羊脂玉。 江逾白这个人,滑不溜手,狡兔三窟,远不如他那小妻子好捏。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沈蕴玉脚步一顿,然后重重的捏了一把刀柄,随即快步向宫外走去。 —— 沈蕴玉的小旗早已在宫外等候许久了,瞧见沈蕴玉来了,便快步走上来,刚要汇报,便听见沈蕴玉问:“那个卖药的抓到了吗?” “抓到了。”小旗想起来这一茬,道:“连夜抓到的,已经承认是他卖给金襄郡主的药了。” “剐了吧,九九八十一刀,上网刑。”沈蕴玉凉声开口。 小旗:啊? 罪不至此吧! 挂灯笼 沈蕴玉昨晚连夜拿了三个朝中大臣,次日清晨他出了宫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抄这三户的家。 他领了圣上口谕,抄家时这三户人家的所有家产都冲国库,女眷全入教坊司,男子逮捕下狱审查,遭遇反抗直接一刀砍了,鲜血都漫了一整个大院子。 锦衣卫行事一向如此,且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跟这三家人有点关系,旁的人家也可能下诏狱,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三户人家都在麒麟街内,所以石清莲醒来时,都能听见外面的喧哗吵闹声。 她睡醒时人还有些浑浑噩噩的,身子像是经了三日大雨的旷野,泥润湿软,骨头都软了,内里空落落的,像是在渴望什么一般,懒洋洋的靠在塌上不想起来,便唤了墨言进来,问墨言发生了什么。 墨言为她冲了一杯近日刚的来的金丝缠雪茶,然后与她细细讲了昨夜到今早都生了什么事。 “奴婢只探听到了些皮毛,说是与贪污案有关。”提起贪污案,墨言在夏日炎炎中打了个寒颤,上一次北典府司办的贪污案,涉案的一百多个人都被折磨的不成人形,这一次恐怕也是如此。 朝堂之争瞬息万变,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今日便成了阶下囚,几百条人命也不过朱笔一勾,就如同康安登基后,随随便便便能砍杀了他们家,权势二字颠倒的何止乾坤? 想起来上辈子他们石家的惨状,石清莲自床榻上坐起身来,道:“今日归一趟石家,若有什么旁的事情,都等我回来再说。” 她说的“旁的事情”,基本就是府中摘月阁那边,近日江逾月被折磨的日日闹着要上吊,石清莲便命人给她一根白绫,把她一个人丢在厢房里,她又不敢吊了,只是哭着喊着要见江逾白。 只可惜,江逾白现在在外面忙着给康安处理贪污案的细枝末节呢,根本没空管他的亲妹妹。 “是。”墨言恭敬应道。 石清莲本欲直接去,但是转瞬间又想到了家中的那些兄弟和侄女们,便命人开了江家库房,将里面最好的绸缎、最昂贵的字画、一些金银珠宝全都归拢起来,带回去准备赠给石家人。 她以前怕人说她“以夫家补贴娘家”,故而从不敢把江家的东西带过去,石家人也怕接了她的恩惠,占了她的便宜,让江逾白心里不高兴,两边人行事都顾忌着江逾白的心情,但这辈子石清莲不在乎了,她把库房里最好的东西都装盒带走,塞在马车里,大张旗鼓的回了石家。 石家不住在麒麟街,麒麟街整条街上住的人家非富即贵,都是王孙贵族,三品官才能住的,她父亲不过是个户部右侍郎,算从四品,只能住在远些的康平街,但也算不上很远,马蹄哒哒,两刻钟便到了。 她今日回的突然,到了家门口反倒不敢进去,临死之前的愧疚感一直压在她心头,她这些时日其实一直在刻意回避石家,等到迫在眉睫的事儿一解决,她心中又涌起思念,在门口踌躇半晌,最后是大夫人、石清莲的大嫂听了信儿,出门子来迎她,她才从马车上下来。 “小娇娇,怎的在马车上耽搁这么久?”石家大夫人是三十的妇人,姿态婀娜,因岁数在这,故而把石清莲这个小姑子当自己女儿看,拍着她的手亲亲热热的把人往里面带。 石清莲眼圈一红。 小娇娇是她的闺名,天底下便只有大嫂这么喊她。 石家母辈去世得早,石父又不会带孩子,石家大夫人便如半个亲母,嫁进来便带着石清莲长大,上辈子整个石家被她连累的砍头的时候,大嫂被摁着跪在铡上,发鬓凌乱,绫罗沾雪,但还挣扎着回过头看她,在夜色中含着泪冲她笑着说:“小娇娇,你没错过,你是被他们残害的可怜人,你是无辜的,苍天无眼使石家遭了这一难,但哥哥嫂嫂都不会怪你的,黄泉九幽,自有哥嫂来陪着你走。” 石清莲不敢进石家的门了,她上辈子在石家时,被康安的女官拖出门,一路拖行到刑场的记忆太过深刻,她都开始畏惧这扇门。 “这是怎的了!”瞧见石清莲眼泪都下来了,石家大夫人惊的只拍她的背,忙拉着她进了门,低声问她:“可是在江家受了些委屈?” 石清莲抿着唇摇头,道:“只是太想哥哥嫂嫂。” 石家大夫人心中不信,但石清莲不说,她便也不再逼问,而是拉着石清莲回她的院儿里,又去张罗小厨房给石清莲做东西吃。 石家大夫人前脚刚坐下,后脚石清莲便把江家拿来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了,把石家大夫人的眼都给晃亮了,这样拔尖儿的好东西,只有一品臣家中才拿得出来,那些金银珠宝,石家十几年都瞧不见一个,现下瞧见这么一堆,惊的头皮都麻了,忙声道:“这是怎么个弄法儿?日子不过了!江府的东西,你怎么能成堆的往石家来搬呢?” 就算是走亲戚过节赏礼,赏个三五件便罢了,石清莲却是把人家库房里的好玩意儿都给搬来了! 石清莲只哄她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拿的。” 她又道:“江逾白都不管这些的,江府库房有什么他都不清楚,逢年过节圣上赏赐、旁人送礼,都是我来安置,他随我安排的。” 石家大夫人还是不肯收,咬着牙叫她带回去,掐着她袖子骂她“不懂事”,她才躲了两下,便听见外面一片喧闹声,原是有小厮跑进家门来,正扯着嗓子高声喊:“不好了,大夫人,二爷出事了!” 石家大夫人顾不上跟小姑子推那些东西,拧着眉从堂内迈出来,步伐不缓不慢,声线冷静:“出了何事?” 小厮满身大汗,语速很快的说:“二爷今日被人告了,说是二爷在查案的时候贪污受贿,有苦主在衙门里跪着呢,奴才听了这话,便赶忙回来告知。” 石家二爷现在刑部办案,为刑部司员外郎,从五品。 本来刑部之官员被人弹劾贪污受贿,虽叫人心惊,但也并不是什么叫人心胆俱裂的大事,把这小厮吓成这样的原因,还是因为麒麟街三家全都被抄家的事,现在整个京城谈“贿”色变,他们怕石府也被锦衣卫给抄了。 果不其然,石家大夫人一听这话,脸色都跟着白了些。 “这,这可怎生是好!”石家大夫人正揪着帕子急的直跺脚,她的公公,石老爷子是户部侍郎,她的丈夫是户部员外郎,他们两人上个月去南方勘察水库和河道挖掘之事宜去了,家中只有二爷和她一个女流之辈在,二爷遭了事儿,也没个人拿个准。 “嫂嫂,莫要担忧了。”石清莲在一旁道:“待我回去,与江逾白问一问,他懂得比你我多,想来会好办些。” 石家大夫人一时宽慰下了心,他们石府的姑爷可是个拿得出手的,便赶忙叮嘱:“你且早些说,若是这案子移交到了大理寺,跟六扇门那头的人搅和到一起就遭了。” 石清莲点头应是,没在石府多留,抽身便出了府门,上了门口停着的马车,归了江府。 她到江府之时,江逾白刚刚下朝回来,石清莲自马车上下来时,江逾白便在府门口瞧见了。 今日石清莲着了一身烟黛色清云纱齐胸儒衫,绸缎般的墨发挽成涵烟芙蓉鬓,行走间裙尾摇曳,清雅的眉眼中凝着一丝媚色,露出的脖颈白的像是玉,日头一洒,明晃晃的刺着人眼。 江逾白只觉得腰腹一紧。 他这小妻子近些时日似乎长开了些,不再像是原先那般羞涩,如同一支花骨朵渐渐绽放开,流露出独特的韵味来。 他因为今日朝堂上的混乱和康安的事情而涌起的不满渐渐消散,反而多出了几分兴致来,竟主动迎上去,在石清莲下马车的时候,主动伸手接她。 在府门口看着的丫鬟们都忍不住小声讨论:“大人对夫人可真好。” “能嫁给大人,真是夫人的荣幸。” —— 马车过高,人下来时要扶,石清莲瞧见江逾白后,白嫩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喜悦,她半扑在江逾白怀里后,又有些担忧的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江逾白垂眸问他。 怀里的小妻子似乎很无措,抓着他的袖口将家中的事情都说了一遍,然后一脸期待的望着他,道:“夫君,您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我哥哥一定不会贪污的,他肯定是被冤枉的。” 江逾白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清莲,这不行,我为朝中文官之首,需以身作则,不得以权谋私,若你兄长是清白的,朝中查清之后,自有人会替他平反,无需我来插手。” 石清莲听到这话的时候,骤然想起了上辈子。 在上辈子这个时候,随着康安在江府晕过一次之后,江逾白便笃定是她下了药,故而对她百般冷遇,她也因为墨言的去世而结郁于心,两人关系如腊月寒冰般,石府出事之后,石家大夫人听说了石清莲在江府的遭遇,硬咬着牙也没来求上江府,反而劝着石清莲和离,等到石清莲知道她二哥的事时,她二哥的官位已经被撸了。 她现在倒是提前“知道”了,可结果还是一样的。 江逾白此时这样一副义正言辞,公事公办的样子拒绝石清莲,让石清莲觉得一阵嘲讽。 同样的罪名,落到康安帝姬身上,江逾白便立刻去为康安帝姬卖命,什么对错清白都不重要,但轮到了她的身上,江逾白便又成了那个大公无私的宰相。 “清莲,你为我妻,更应该要严以律己,不可徇私,知道吗?”江逾白拧着眉,语句间带了训诫的味道:“否则定会为江府引出祸乱,为人妇者,不可如此意气用事。” “清莲知晓了,夫君说得对,清莲都听夫君的。”石清莲依偎在江逾白的怀里,乖巧的应声道。 江逾白心中一阵满意。 他就喜欢石清莲身上这种以夫为天的柔顺之姿。 江逾白垂眸看着石清莲柔软的唇瓣和脸蛋时,心想,他确实有好一段时间没陪过石清莲了,他琢磨着晚上来陪她,但他们前脚一入院里,后脚摘月阁的一个丫鬟便跑过来,冲到他们俩面前扑跪下大喊:“不好啦,老爷,夫人,小姐上吊了!” 江逾白骤然一惊,快步走向摘月阁,一边走一边询问发生了何事。 而石清莲落后了两步,抬眸看向身后的墨言,道:“去把我院儿里的树上挂上只灯笼去。” 墨言对上石清莲那双泛着些许幽冷的眼,莫名的打了个寒颤,赶忙应了。 石清莲转而迈步,跟上了江逾白,去了江逾月所在的摘月阁。 盒子 摘月阁地处江府西园方向,是用金丝楠木搭起来的高阁,飞檐金瓦,是未出嫁的姑娘住的地方。 石清莲走的慢些,她到摘星阁内的时候,江逾白早已到了江逾月的闺房门口,江逾月果真踩着凳子,两只手抓着吊在内间的白绫,泪眼朦胧的与站在门口的江逾白喊话:“石清莲想折磨死我,她折磨了我许多日,你都不管吗?我是你亲妹妹,你是想逼死我吗!” 江逾白站在闺房内外间的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厉声呵斥道:“江逾月,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嫂嫂给你找女夫子难道还找错了吗?” “夫君,都是我的错,不要再说逾月了。”这时,一道柔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逾白一回头,便瞧见石清莲漂亮的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咬着唇瓣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争吵,正用手帕擦着泪,道:“我只是想着严师出高徒,能叫逾月改一改她的性子,免得日后胡来出丑,却不成想将逾月逼成了这个样子,罢了,左右她也讨厌我,我日后都不管她就是了,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骂了。” 说话间,石清莲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琉璃珠子一般向下掉,美人落泪,像是一副画卷般映于江逾白的眼眸中,江逾白本就恼怒于江逾月的行径,竟有石清莲这样一说,更是暴怒,当即便道:“我看你是跪祠堂跪的少了!来人!把三小姐拖下去,关进祠堂里,不认错不准放出来!” 江逾月尖叫着被几个粗壮的嬷嬷从闺阁内拖出来了。 她怒骂着“哥哥你疯了你被她骗了”,“石清莲是在装模作样你别信她”,可是她被拖出的时候江逾白都没回头看她,而是抱着石清莲低声安抚。 石清莲的头歪靠在江逾白的手臂上,在江逾白看不见的地方,冲着江逾月勾了勾唇。 江逾月叫的更疯了。 赢家在装模作样,输家在狂怒吠喊。 —— 江逾月被拖出去的时候,江逾白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记忆中的妹妹一直都是清冷孤傲的,虽说有些时候略显刻薄刁钻,但多数时候都知晓分寸,怎么不过几日时间,便变成了这样一副蛮不讲理的疯癫模样? 大概是跟康安又玩到了一起的缘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免被康安影响,他这般想,便觉得怀中的石清莲越发乖巧可怜,讨他喜欢。 特别是石清莲垂下眼眸时,粉嫩的鼻尖向下垂着的模样,可爱的像是树上挂着的桃子,嫩生生的,让人想咬一口。 江逾白一时情动,低头在石清莲的脖颈上吻下去,顺着白嫩的颈往下落。 下方是裹在纱衣之中的玲珑玉体,如羊奶般香滑,让人想要细细□□品味。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小妻子如此动人? 但石清莲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儿似的,推着江逾白的手臂问道:“夫君,昨日定北侯府的事情,可有了消息了?” 江逾白回过神来,伸手捏了捏眉心,道:“还能如何处理,占了人家的便宜,自然就只能娶回来了,此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便要上门求娶,给够定北侯面子。” “我已请人去下聘了,过些日子便去纳采,此婚需早成,现在我们要伏低做小,定北侯从漠北归来,也要刮一层皮。” “明日,你抽空去定北侯府上,与他们家女眷走动走动,好给这门婚事铺铺路。”江逾白道。 他这般费心思,是因为江照木实在是够不上定北侯的门槛。 江照木不过是江逾白的庶弟,今年已二十有二,参加过四次科考,都没高中,有江逾白这么个嫡兄压着,便显得江照木处处无用,还是个庶出,生的模样也只能算是清秀,远没有江逾白容貌出众,现如今全靠江逾白供养,他要娶定北侯郡主,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故而,江照木所说的“是她先勾引我的”话根本没有人信,所有人都认为,是江照木别有用心,想要攀附上定北侯府,故而趁着金襄郡主酒醉,对金襄郡主不轨。 若不是江照木的哥哥是当朝宰相,他恐怕早就被定北侯世子一刀砍了。 江府此次对不住定北侯府,江照木没本事,便得江逾白这个做哥哥的来兜底,定北侯府日后若是对江逾白有什么要求,江逾白是躲不过去的。 现如今,江照木和江逾月这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妹妹都在祠堂跪着,光是一想起来,就让江逾白心口发堵。 他的手略有些发重的在石清莲纤细的腰上摁过,低声道:“不必为他们操心劳神,清莲,看我。” 石清莲却一心挂在了江照木的身上,推开他后道:“夫君,昨日之事是我们江府之错,你为男子,不好去瞧金襄郡主,我明日得去走一趟,你先忙公务吧,我去库房里挑点东西送过去。” 说话间,石清莲已经从江逾白的怀中离开了,像是一只灵巧的鸟儿,奔向了摘月阁外。 江逾白手中一空,先是觉得有些不满,随即又觉得,他的小妻子处处为他着想,为了江府着想,真是爱惨了他。 罢了,那便等过几日再去寻她吧,过几日到了月中,也是他该留宿的日子。 —— 石清莲从摘月阁甩开江逾白跑的时候,忍不住伸手用力揉搓自己的脖颈。 她以为自己能忍的,可是今日当江逾白凑过来的时候,她浑身都在抗拒,恶心的像是看见了蛆虫在靠近一般,她的身体本能的渴望被抚,可她的胃里却翻涌着像是要吐出来一般。 纤细的指尖将脖颈擦的发热,石清莲回到清心院时已是酉时末,她叫墨言备水,将自己沐浴洗净后,擦干头发,滚到床榻间。 夏日天热,厢房内便摆着冰,床上的被褥也是用冰蚕丝锦所制的,一躺上去触感冰凉,她在塌上闭着眼,瞧着像是睡着了,实际上却是在想石家的事。 想着想着,一股燥热直袭头顶。 她难耐的在床上把自己拧成各种形状。 之前早就料想过此毒会很凶猛,但她没想到能凶猛成这样,所有的欲念都被放大百倍,人仿佛变成了一个不会被填满的洞,明知道不能沦陷,却还是忍不住靠近,逐渐被淤泥包围。 石清莲的指尖都渗透出热汗来,她的人还趴在床上,手臂却已经抻长了,够向柜子里,努力的从柜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来。 —— 沈蕴玉刚从北典府司出来时,便听手下负责监察石清莲的校尉与他说石清莲的院中挂起了一盏灯笼,他从夜色中来,潜伏翻进院落中时,便瞧见了这么一幕。 妩媚的姑娘将自己藏在被褥中,只露出一截嫩的如同藕段的手臂,急躁的拿起那个紫檀木的盒子,想要打开,却因为只有一只单手而无法成功打开。 很眼熟的盒子,沈蕴玉甚至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他亲手一个个放进去的。 沈蕴玉觉得他现在就是那个盒子,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他身上肆意妄为。 看来,她也是在被药物影响。 他缓步走过去。 昏暗的厢房内,只有淡淡的月光落进来,沈蕴玉的影子落到床榻间,石清莲刚把手中的匣子抠开,便听见一道低沉冷冽的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夫人深夜唤沈某来,需要沈某来办什么?” 羔羊入局 情念昏昏间,石清莲从被褥间探出了脸。 她被蒸的脸色潮红,唇瓣紧咬着,望着床榻前的沈蕴玉。 沈蕴玉已不像是第一次来的时候,远远站在厢房中间和她说话了,而是极具威压性的站在床头,虽然他没有一丝碰到石清莲,但是他的影子却完整的覆盖在了石清莲的身上,像是某种不得宣之于口的隐喻。 石清莲低低的闷哼了一声。 她像是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羔羊,必须向一个陌生男人来祈求活路,却又觉得羞耻,连声音都跟着发颤,她说:“我不太好。” 她把盒子往被子里藏,试图挡住沈蕴玉的目光。 沈蕴玉也不看看那个盒子,他立于床前,声线一如既往地平稳:“夫人需要沈某帮忙吗?夫人身上的毒是因沈某而起,若有用得上沈某的地方,沈某自当尽力。” 石清莲茫然地昂起头来,一张白玉一般的脸在月色下泛着泠泠的光,桃花眼尾染着粉,她浑然不知自己已一脚踏入到陷阱中,而是昂着脸问:“大人怎么帮我?” 沈蕴玉渐渐靠近,他单膝压在床榻边缘,语气平缓的像是在陈述案情。 他的手探入到了被褥间,拿走了那个盒子。 “用一些小法子,来帮帮夫人,夫人不必介意,只是解毒而已,此事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石清莲骤然绷紧了,她将被褥压过脸,在床笫间呛出了一声哭。 然后她听见沈蕴玉问:“江大人不常来夫人这边吗?已经传过的毒不会传到第三人,若有江大人,夫人会好受些。” 从石清莲的反应,沈蕴玉可以猜测到,从那日假山之后,江逾白便没有碰过石清莲。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一种奇怪的、隐秘的满足感在沈蕴玉的心中升腾而起。 石清莲在哭,她抱着被子,断断续续的回:“夫君很忙,不常来看我。” 沈蕴玉不再开口,只是愉悦的眯起了眼。 房间陷入到了某种静谧之中,直到片刻后,沈蕴玉才收回手,道:“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床榻上的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被褥撩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道:“沈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要劳烦您。” 沈蕴玉端坐在床榻旁,石清莲看他的时候,他的神色从最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一尊雕塑般,他道:“夫人请讲。” 石清莲的脸涨得更红,难为情的咬着下唇,道:“我,我家二哥,今日突然被下了狱,说是贪污受贿,但,但我二哥没有的,我怕——” 她后面的话不用说,沈蕴玉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朝堂之事鲜少有意外,正常检举也都会有流程,走程序,能被突然捅出来的,基本都是有人故意陷害,下面的人一动手,上面的人立刻定责下狱,烈火烹油,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若是应对不及时,轻则受罚降职,重则入狱下牢。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一点小事,石清莲竟求到了他的头上。 他狭长的瑞凤眼微微眯起,在石清莲的脸上定了片刻后,问道:“此事,夫人未曾问过江大人?” 石清莲脸先是委屈的皱在了一起,像是要哭似的抿起了唇,又勉强忍下,耷拉着小脑袋,道:“夫君说,他是文官之首,不可以权谋私,他说,若我二哥是清白的,自会有人替他查清。” 沈蕴玉凉凉的勾了勾唇。 他想,这个江逾白还真是当人一套背后一套,在康安帝姬那里为帝姬遮盖所有罪责,长袖善舞的把帝姬摘出来,到了石清莲这里,却连一个打探都吝啬。 又几日都不来寻石清莲,想来也是对他这个夫人没什么兴趣。 北典府司的消息网遍布天下,既然都挖出了康安帝姬于江逾白之间的过去,那沈蕴玉自然也能挖出来石清莲是为何嫁给江逾白的,石清莲未必清楚事情原委,但是沈蕴玉把江逾白当时的情况稍微捋一下,便知道江逾白娶石清莲,只是为了拿石清莲挡住太后与顺德帝的嘴。 江逾白并不爱石清莲。 可这个小蠢货,现在还在替她的夫君开脱。 “夫君说的是对的,他不能的,只是,我实在担心我哥哥。”石清莲大概也是第一次向一个陌生男人张口,而且这个陌生男人还和她有那种关系,她越说声音越低,人也要藏进被子里一样。 沈蕴玉的左手又开始发痒,他伸出左手,揉了揉石清莲的发顶,道:“小事一桩,沈某今晚回去便去替江夫人查一查。” 石清莲有些不自然的避了他一下,道:“劳烦、劳烦大人了。” 沈蕴玉被她躲的心中不大舒坦,唇角也危险的抿起来,但他不表现出来,声线也是一如既往地平和:“夫人不必与沈某提这些,不过是互相帮忙罢了,您帮过沈某一次,沈某必涌泉相报。” 石清莲大概是记起来了那一次的“帮忙”,她低低的闷“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蕴玉也起身告辞,他的身法矫健的如同猎豹一般,在风中轻巧的翻墙落下——江府中有侍卫,但是那侍卫比起来北典府司锦衣卫太不够看了,他轻车熟路的离开,连一片叶都没惊动过。 一阵夜风吹来,刮过沈蕴玉的右手,他的手指察觉到那一阵凉意,不自然的颤动了一瞬。 不知什么时候,沈蕴玉身上也浸了一层热汗。 药效对他来说同样有用,他现在行路时都觉得身体发僵迟缓。 某种隐喻在叫嚣。 他平日该回北典府司,可他却先回了府,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拿过石清莲平生的所有卷宗来看了片刻后,缓缓用刚才替石清莲解决过毒性的手解开玉带钩。 厢房之内,沈蕴玉上方周正冷冽,下方凌乱不堪,他目光冷淡的翻看着一张涨卷宗,指尖却一直在摩擦着页角。 几张薄薄的纸写不尽石清莲妩媚的眉眼,绘不出石清莲轻哼的语调,沈蕴玉翻遍了所有卷宗,觉得这上面写的所有东西都不及他探知到的万分之一有趣。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被吸引,从假山那日开始。 被一个美丽的、不懂拒绝、不知危险的小蠢货吸引。 这已经与单纯的药物和身体反应无关了,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贪念作祟。 想着石清莲今日因为药物难耐而藏在被子里抽噎,既舍不下脸来求他,又不得不向他乞怜、被逼的直掉眼泪的模样,他便觉得胸口发涨。 他想要。 这种感觉格外新奇,新奇到让他有些难以自控,他很少对某种东西产生这样强烈的兴趣,如果此物是什么宝刀、宅子之类的东西,他估计早已下手抢过来了,可偏偏,这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还是人妇,属于别人的。 他敲着桌面,突然想起假山那一日,石清莲听见金襄的声音时发抖的样子。 若是他抱着石清莲,听见江逾白的声音的话,她会被吓成什么样呢? 寂静的深夜里,沈蕴玉端坐在书桌前,月色下的人还是那张出众的脸,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但是独属于雄性的劣性根与独占欲在叫嚣,顺着他那一副皮囊中钻出来,一点一点,缠绕上那只美味羔羊。 他并非是什么好人,能在北典府司混下来的,每一根头发丝上都沾过血,平时到了人前还能装出来一副按规矩办事的模样,实际上背地里什么脏事都干,排除异己轻车熟路,杀人放火家常便饭,毁尸灭迹拿手绝活,十八般刑具使的比刀都方便,若是他不想要便罢了,可当他想要时,所有世俗的规则与道德律法都束缚不了他。 贪念一起,便不会回头,再一翻过石清莲的生平,他便已在心中钩织出了一张大网。 他不急。 他要一点一点,扒掉石清莲的每一层防备,把人喂熟了,让石清莲主动爬过来,盘绕着他的脖颈求欢。 ——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在逐渐诱惑羔羊入局,却浑然不知,那美人如蛇,悄无声息间,便勒颈缠骨,死不松口。 一场情意械斗,你拉我扯,输家都不知道自己输了,还在抱胸而立,鸣锣敲鼓。 捡宝贝 次日,清晨。 大概是因为昨日沈蕴玉卖力伺候的缘故,石清莲醒来时浑身舒坦,前几日的空落都被填满,整个人像是被甘霖滋润过的夜海棠,枝丫舒展,每一片花瓣都娇娇嫩嫩,她醒来时不想起身,便伏在塌上抻长四肢,纤细的脚踝绷紧了,在顺滑冰凉的缎面上蹭过,筋骨再缓下来时,带来一种奇异的松懈感,长发裹着玉露香肩,懒洋洋的抱着一只木枝缠花软金枕。 软金枕很长,用雪锦做的,上面刺了鸳鸯绣,软中带硬,抱在怀里、夹在腿间都很舒服,她翻了个身,又赖了半刻钟,才唤外间的墨言进来。 她上无公婆,江家家仆都被江逾白敲打的顺从听话,从不生事,故而她这个夫人也轻松的很,没那么多规矩,无需早起操持。 墨言进来后,熟练地给她们家赖床的夫人泡了一杯茶,待到夫人饮完茶,她便服侍夫人起身,为夫人梳妆。 墨言为石清莲点花钿的时候,正对着夫人妩媚多情的桃花,不由得被晃了下神,今日夫人好像格外不一样,整个人都蒙着一层细细的柔光。 像是明珠一般耀眼。 墨言回过神来,赶忙道:“夫人,今日石府来了消息,说是二爷被抓的事昨晚便出结果了。” “什么结果?”石清莲问。 “还是从锦衣卫那边来的。”墨言压低了声音,道:“昨晚锦衣卫审那三家被抓的人的时候,恰好牵扯到了二爷受贿的事,锦衣卫便把二爷和这个案子都从刑部抢到北典府司诏狱里了,一查,便查出来二爷是无辜的,昨晚连夜将二爷放出来了,说是二爷连个油皮都没破呢。” 墨言说到这时,脸上还浮现出了些许感叹:“世人都说这锦衣卫如狼似虎,奴婢瞧着,锦衣卫也蛮好的,还了我们二爷一个清白。” 墨言自然不知其下的暗潮汹涌,而石府对此也是一知半解,石府的人估计还以为是江逾白暗中发力了,石家二爷才能安然无恙,故而特意一大早便送来了消息。 “今日祠堂那边如何了?”石清莲盖下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了然,换了个话题问道。 “二少爷被打的起不来身,在落乌院内歇息,三小姐还在祠堂跪着呢,老爷此回下了狠命令,三小姐连蒲团都起不得,被人专门看着,跪了一夜,腿都要跪断了,老爷今日离府上朝时,还特意叮嘱,若是三小姐想要出祠堂,需得跪在夫人身前请罪才行。” 石清莲听得嗤笑一声。 跪在她面前请罪? 江逾月这不得被活生生气死。 她一时间心情大好,给自己头上簪了根点翠凤头钗,缓缓点头,又道:“去开库房,挑点女子用的胭脂水粉首饰头面,拿最上面子的来,我们去拜访定北侯府夫人。” 昨日说了要见金襄郡主,今日便要去一趟,做戏要做足,而且她也确实想知道金襄郡主现如今如何了,保不齐这人还要进江府来呢,她得去瞧一瞧。 墨言应下后,从库房里取了一对冰萃纹玉手镯、一枚风头镶玉戒、一支蔷薇华盛、一条珍珠玉璎珞,又取了最时兴的一些水粉之物,拿了紫檀盒子一一妆点包裹起来。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价值足有近三千两银子,已算得上是重礼了。 当初石清莲嫁入江府的时候,石家添重妆,石家大夫人把自己一部分嫁妆都拿来给石清莲压箱,也不过万两银子。 待到拾掇好了,石清莲便提着东西去上门拜访定北侯夫人。 定北侯世子昨日与江逾白只是简单商议了双方需得结亲的事情,具体的事宜还是得女子来定。 她到定北侯府时,姿态放的特别低,从入了府,瞧见了定北侯夫人,便一直给定北侯夫人赔笑脸,变着法儿的说好话,捧着定北侯夫人。 昨日金襄郡主及笄宴出了事,定北侯夫人心里定是不乐意的,江府边得把姿态放低,给够定北侯府面子。 石清莲重活一世,别的没学会,面子功夫是倒腾的比谁都漂亮,她心里越是恨江逾白,面上就做的越好,一副为了江府呕心沥血的样子,就连定北侯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分明是差不多的岁数,但她那女儿连石清莲半分都不及。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堂前,定北侯夫人亲手为石清莲斟茶,原本冷硬的脸也渐渐缓和下来:“只盼着我那女儿进了门,能得夫人照料了。” 金襄肯定要嫁到江府去的,姑娘清白的身子被毁了,就只有这么一条路,总不能真让她的女儿出去出家当尼姑,且昨日有人那样一喊,旁人都知道金襄出事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而已,金襄现在被架在火上烤,急需有人站出来为金襄撑着。 定北侯夫人怕自己若是再继续摆谱,怕江家的人暗恨上,她的女儿捏在人家手里,只能低头认下,且看这个石清莲,小小年纪进退有度,又有礼有节,瞧着也是个能托付的人,故而就算是石清莲瞧着面嫩,定北侯夫人也把石清莲当成了同辈人来待。 石清莲便跟着点头。 定北侯夫人便隐隐试探婚期,意思是想把这事情快速敲定下来,石清莲也应了,两人正言谈间,堂外闯进来了个人。 “我不嫁!我不要嫁给江照木那个废物,他算是什么东西,那天晚上碰我的根本不是他!”金襄郡主发鬓都没梳理,披头散发,赤脚只着中衣跑出来,一张圆脸上满是癫狂,赤红着眼喊道:“是沈蕴玉!是沈蕴玉碰了我!我要沈蕴玉娶我!” 整个堂前都被“沈蕴玉”这三个字砸的一片寂静。 定北侯夫人转瞬间便惊的站起身来,高喊着“你胡说什么”,然后又匆匆叫丫鬟把金襄郡主拖下去,金襄郡主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咬了一个丫鬟一口,像是一条在笼子中挣扎的狗,看着凶猛异常,却挣不出这一层牢笼。 金襄郡主被拖出去时,石清莲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在定北侯夫人强作镇定的看向她的时候,柔柔笑道:“想来是昨日将郡主吓住了,郡主都开始说胡话了,夫人莫要在意,好好养一养便是了。” 说话间,石清莲又叫人呈重礼上来。 定北侯夫人明显松了口气,她怕石清莲记上“沈蕴玉”,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沈蕴玉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但凡招惹过他,落到他手上过的,没有一个能囫囵出来的,也就只有金襄这个没涉过朝堂、又被他救过的小丫头片子才会被他的皮囊迷惑,误把豺狼当良人。 她原本还想装腔拿调的,现在是半点都装不起来了,带出一脸笑模样,还亲自送石清莲出去。 石清莲从头至尾都仿佛没听见“沈蕴玉”这三个字一般。 石清莲离开了之后,定北侯夫人当即命人将金襄郡主关起来了,方才金襄郡主喊的那一声“沈蕴玉”,喊的定北侯夫人心惊胆战,后背都浸了一层冷汗,此女若是再不管教,必惹出大事来。 她打定主意,成亲之前,定要将金襄好生教训,把她的狗脾气给磨没了才行。 纵然金襄是最定北侯府最受宠的郡主,但也改变不了这世道对女子的桎梏,石清莲前脚离了定北侯府,后脚江家与定北侯府定亲的事情便传遍了京城。 定北侯夫人手脚格外快,亲自便将婚期定在了半月之后,急迫的像是被狗撵着一样,根本不顾金襄郡主的意愿。 她若是自己愿意坐上花轿,那就自己坐上去,她若是不愿意坐上花轿,那边被捆着上去,到了江府再由江府关起来,从一个牢笼,渡到另一个牢笼中去,不屈服,便永远都出不来。 —— 石清莲出了定北侯府后,并没有回江府,而是先点名去了京中外城的一个很有名的茶馆吃茶,江家的马车等在茶馆外面,她让墨言留在包厢里坐着,自己则从茶馆的后门里溜出去了。 她坐上了一辆脚夫的拉车,让那脚夫拉着她,去了甜水巷。 甜水巷是外京中一个很普通的小巷子,住在这里的都是没有功名官职在身、家中没什么财力的寻常百姓。 石清莲今日是来“捡漏”的。 她借着重生的优势,今天要来捡个宝贝。 —— 甜水巷不长,不过半刻钟便能走完,小巷中却挤挤挨挨的住了十几户人家,几乎是门贴着门,院儿挤着院儿,两家人中只有一层薄薄的墙壁隔着,这小巷中一家人吵架,整个巷子都能听得见。 甜水巷中来往的人家也都穿着粗布麻衣,老嬷嬷挎着编织而成的竹篮,篮子里装着两把蔫蔫儿的小青菜,疲惫的中年男子做了一天力活,正耷拉着肩膀往回走。 石清莲立于巷口的时候,刹那间便引来了巷内人的注意。 她生的貌美是其一,周身气派打扮则是其二,她身上的衣裙便够这里的人吃上一年,一瞧便是大户人家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来这儿做什么? 恰好一个幼童从她周边跑过,石清莲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给他,问他:“小弟弟,你可知道顾时明住在哪里?” 施恩与拉拢 申时,甜水巷最深处的一家破旧宅院中。 顾时明在后厨中熬药,他甚少做这些活计,灶台风箱一拉,呛的他直咳,烟雾缭绕间,他突然听见妹妹在哭,便一路提着衣袍匆匆跑进厢房中,一进屋内,便瞧见自家妹妹在昏睡中疼的哭嚎。 顾时明刹那间红了眼。 他家很清贫,但父母妹妹皆在,本是极好的,但后来出城走亲戚时,马匹失控,一家四口人都翻进了土坡底下,他父母当场丧命,妹妹压断了一条腿。 他翻遍了所有银子,请来了一个大夫,但治腿要更多的银钱,他出不起,只能用最低等的草药敷上,弄些药材来煎煮,父母丧事还未曾操办,而他的妹妹因为腿伤不治,又发起了高烧,在高烧中痛哭嘶鸣。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夕阳之下,顾时明单薄的身影立在破屋草檐下,从未这样绝望过。 他读圣贤书又有何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半厘财累尽读书人。 正在他面如死灰之事,突然听见木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他以为是隔壁家的婶子过来给他送饭来了,温润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丝微笑,一句“多写婶婶照拂”已到了喉咙,但一回头,却瞧见了一个姑娘自门外走进来。 那姑娘走进来,远远地向他行了个莲花礼,纤细白嫩的手指抬起时如同仙子起舞,叫他目不转睛。 那时他刚熬完药,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身处暗处,形容狼狈,像是一头被杀猪匠捆上了的猪,死期肉眼可见,毫无挣脱的可能,而木门外走进来的那张脸光华万千,穿着一身牡丹粉软烟罗圆领裙,仿佛是乘着祥云的仙姬,阳光落到她身上时仿佛都有了实质,指尖都被染成镀金虚无的模样,远远地对着他一拜,道:“小女石氏三女石清莲,敢问,公子可是松鹤公子顾时明?” 顾时明唇瓣紧抿,道:“在下是号松鹤,不敢称公子,不过区区虚名,在下未曾见过姑娘。” 他用尽了力气,但说出来的声音却那么小,小到自己都听不清,总感觉多说两个字,便会暴露他的贫穷与气虚,叫人看短。 那姑娘却对他笑的更好看了。 顾时明第一次觉得自己诗词不够好,他作不出能配得上这位姑娘的诗。 “我以前读过公子的诗,公子颇有才学,虽然清莲与公子不曾见面,但神交已久,将公子引为知己。”石清莲款款向前走来,从腰间拿出一个香囊,放置与茅草屋檐下用来吃饭的矮桌上,道:“听闻公子家中横遭事故,清莲颇为担忧,知晓公子有难处,清莲便想来帮扶公子一二。” 顾时明如在冷冬里被人塞了一把暖烘烘的炭火,他早已被冻僵了,此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瞧见那姑娘又说:“清莲孟浪放肆,望公子不要见怪。” 顾时明已不记得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了,男子的自尊让他本能的想要拒绝,但是他贫瘠的家境却又让他无法拒绝,而那女子将他的所有窘迫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柔柔的和他笑道:“松鹤公子不必介意,公子学富五车,日后定有造化,待到那时,送清莲两句诗便好了。” 顾时明恍恍惚惚的将人送走了,那姑娘离开之后,他打开香囊一看,足足五十两金子。 足够他救回他的妹妹,再给他的父母办一个体面的葬礼。 他抱着那香囊站立了半晌,顺着粗糙的泥墙滑坐而下,泣不成声。 —— 石清莲在甜水巷顾家施完恩后,心情颇好的走出了巷子。 只有她知道,里面的那个人,在明年三月的科考中会成为新的状元郎,然后因为才气过人而被江逾白亲自培养,江逾白成为帝后之后,便提拔了他为当朝宰相。 年仅二十,比江逾白当宰相时还年轻三岁呢。 她没有什么聪明的脑子,但是多结交几个厉害的人总是没错。 她从巷子出来之后,坐了脚夫的拉车又回了茶楼后门,溜回后门包厢中时,曲子刚结束。 墨言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冒充她,外面的人能瞧见一个女子的影子,便会以为这里一直有人坐着——这是石清莲用来蒙蔽江家家丁的。 “夫人,未曾被发现。”墨言见她回了,小心的起身和她换了位置。 二人又坐了片刻后,石清莲带着墨言出了茶楼。 她们出了茶楼时,已是酉时末了,两人便坐着江家马车回了江家。 她们前脚到了江家,还没进清心院呢,便瞧见清心院门口站了一个摘月阁的嬷嬷,瞧见石清莲回来了,嬷嬷谄媚赔笑道:“夫人,我们家小姐已知错了,劳烦您行一趟祠堂,叫我们三小姐给您赔个礼,可好?” 石清莲挑眉看向那嬷嬷。 她还尚未说话,便听清心院里出来了个小丫鬟,道:“嬷嬷这话说得好生没道理,我们夫人是长辈,就是要赔礼,也该是三姑娘来清心院给我们姑娘赔礼的。” 那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道:“三姑娘跪的腿都麻了——” 但一瞧见石清莲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嬷嬷赶忙补了一句:“老奴这便去寻三夫人来。” 那嬷嬷快步离开后,方才从院中走出来的小丫鬟一脸邀功模样的给石清莲行礼:“奴婢双喜,见过夫人。” 石清莲缓缓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她进了厢房时,眼角余光还瞧见双喜眼巴巴的在原地瞧着她。 双喜今年岁数不大,才十七岁,比石清莲大一岁,但野心不小,石清莲记得她就是因为这个丫鬟有一股一门心思往上爬、不怕死的劲儿。 双喜本不是她院里的,是二少爷院里一个烧火的小丫鬟,后来石清莲重生后,便将她要来了。 双喜是贱籍,生来便是丫鬟,在上辈子,她爬上了江照木的床,叫江照木给她抬成了侧室,给自己拼了个主子的位置,那段时间石清莲被江家冷落打压的厉害,江家又没有什么女主人,双喜便来管家。 她管的还颇为不错,且从没为难过石清莲,但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何事得罪了康安,被活生生给打死了。 石清莲现下手边正缺聪明人,便将她从烧火房提出来,提成了二等丫鬟,只比墨言矮一个位置,前个儿刚进清心院,就一直想在石清莲面前卖脸,她好在主子面前表现,故而今日嬷嬷守在门口时,她才跳出来说话。 眼瞧见石清莲回来了,双喜去了一趟小厨房,然后捧着一碗冰糖雪梨甜水候在外间外。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里头的墨言便打帘子出来,叫双喜进去。 因着石清莲出去了一天,对府中生了什么事儿都不清楚,故而她早就猜到石清莲会唤她,此时石清莲一唤,她便从容不迫的进了内间房门,先将手中的正红景德瓷花碗放置于窗沿矮榻旁的矮桌上,道了一声“天干口燥,夫人润润喉”,然后束手站在一旁。 石清莲以前做闺秀时很注重仪态,半点不敢逾矩,但死过一次之后就把那些东西都扔脑后了,怎么舒服怎么来,人歪坐在塌上,两条嫩生生的腿蜷着,双喜老老实实的低着头,一眼都不瞟,石清莲抿糖水的时候,她便道:“奴婢今儿听说,三小姐在祠堂哭,实在是跪不住了,都起不来身了。” 石清莲没抬眸,还是在吃糖水。 双喜便斟酌着说道:“奴婢还听说,昨日二少爷又醉了酒,在屋里打骂人,发脾气呢。” 石清莲还是没抬头。 双喜便继续说道:“奴婢从落乌院出来的,跟落乌院的人关系好,日后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奴婢也好给夫人报个信儿。” 石清莲将碗中糖梨吃了一小半儿,将勺子一放,点头道:“做的很好,你办事妥当,我很安心,以后院里有什么事,你跟墨言商量着来,定不下的再来找我,不用怕得罪人,有什么事儿硬气着出头便是了。” 双喜一脸欣喜的点头,她早就不爱当烧火丫鬟了,眼下夫人给她青眼,她便立马显摆起来了, 一脸关切的加了一句:“夫人,奴婢瞧着三小姐可不像是会低头的人,若是明面上给您赔罪,背地里还给您添麻烦,那可就糟了。” 石清莲闻言点了点头,她没与双喜解释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双喜不必再劝。 “我尚有些其他事要你来做。”她又道:“去研磨,我给你一个名单,你把这些人的事情都帮我探一些,不管是传言还是什么,越多越好。” 前些日子,她把自己所知的所有重生事和未来一年半中比较重要的人都写了下来,这些人的消息,她都需要知道。 这个活儿交给双喜干正好,墨言性子忠诚敦厚,但太老实,不懂得变通,留在身边固然安心,但在外头没人给她搭桥做脸,她正缺一个双喜这样的机灵人。 双喜恭顺点头,一笑出来两颗小虎牙,一脸的纯良无害,只是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子勃勃的凶劲儿:“夫人放心,只要夫人想知道,就连他们身上几颗痣,奴婢都给您挖出来。” 清心院内厢房中,摇晃的烛火映着她们二人拉长的影子,灯烛爆裂间,石清莲满意点头,起身叫双喜研磨,她自己拿起笔,将自己印象中的人名一个一个写出来。 夕阳遥落金光挥洒,清秀小楷墨染白宣,一个个在现在还不显端倪的人名,钩织成一副大网,悄无声息的笼罩了半个京城。 她才刚落提起笔,外头便来了摘月阁的人,江逾月的声音发着颤,从门外响起。 “嫂嫂,逾月来给您请罪了。” 请嫂嫂原谅逾月 江逾月入清心院的厢房时,都是由丫鬟扶着进去的。 她两股颤颤,膝盖走一步疼一下,一股股酥麻之意直顶腰间,形容狼狈,在祠堂跪了一日一夜,衣襟褶乱,鬓发都乱糟糟的,走到厢房内时,她抬眸一看,便瞧见石清莲站在书案后,正在提笔写字。 她的身侧放了一颗南海珊瑚树,树上放着照明的火烛,火烛摇晃间,烛火如浮光掠影般映在石清莲的侧脸上,她涂着粉嫩豆蔻的手指拿着一杆笔,笔尖一过,便留下了几道墨痕,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小丫鬟。 石清莲听见动静了,但没抬头,只是道:“逾月来啦,身子可好些了?” 说话间,她用下颌在旁点了点,一旁的小丫鬟便搬来个凳子给江逾月,道:“三姑娘快坐,想来是罚跪罚累了,我们夫人体恤着您呢。” 江逾月那敢坐? 她这几日可吃够了石清莲当人一面背人一面的苦,分明石清莲是故意陷害她,打死了她的丫鬟,还装模作样恶心她,但所有人都说石清莲是为她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石清莲那掩盖在柔媚眉眼间、轻声细语下的深深恶意。 “嫂嫂请责罚逾月吧,逾月已知错了。”江逾月的头低着,说到这些话的时候,手掌却忍不住攥紧身旁丫鬟的手臂。 她说这些的时候,浑身都在发颤,可还偏偏要忍,要低头,要道歉! 渴饿了一日,已经干瘪皲裂的唇紧紧地抿着,她咬着牙,缓缓地向下俯身跪下去。 江逾月知道,她今日不跪这一次,这件事就过不去,石清莲要一直拿着这件事来压着她,而她那个愚蠢的哥哥,早已被石清莲给哄骗的找不到北了,完全不相信她这个亲妹妹说的话。 她不能再和哥哥犟下去了,她这双腿再跪就废了,她想报仇,也得先从祠堂出来再说。 “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石清莲语气轻柔,但她依旧在案前写东西,没有起身去阻止江逾月的动作。 江逾月的身子渐渐矮下去,她的目光所及之处,石清莲便是那样高高在上的,面带笑容的望着她。 愤怒与屈辱在心胸里叫嚣,江逾月眼底里都晃着泪,膝盖跪在地上的时候,江逾月语句中都带着哭腔,一字一停顿、一颤一吸气的道:“请嫂嫂原谅逾月。” —— 夜色微凉,北典府司内。 锦衣卫小旗接到锦衣校尉的消息,转而进了北典府司,走过檐下长廊,走进司内,一进门便看见他们指挥使正站在案前提笔。 殿内背阴,常年湿冷昏暗,白日里也要点着灯,黑日里更是昏暗,烛火在指挥使正红色绸袍上一照,如同流水般闪过一丝泠光,顺着提笔游龙的手向上看,是沈蕴玉寒冽锋锐的脸。 他本就生的冷,此时一半身子匿于昏暗中,半边烛光下明灭昏暗,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宇中又突生出两分阴戾来,叫人不大敢接近。 沈蕴玉将其实生的不错,只是这性子叫人怵得慌,跟他越久,他手底下的人越不敢越他的规矩。 “何事?”看见小旗进来,沈蕴玉未抬头,只是眺了一眼小旗。 若没有重要的事,小旗是不敢在他处理公务的时候进来的。 小旗瞧见他时自是一脸恭敬,垂着眸说道:“回指挥使的话,负责监视江夫人的校尉今日来禀,说是今日江夫人去了外京的一处甜水巷,给巷中一户受了难的人家送了银子,言明是仰慕他人诗词,校尉已将此处也监察起了。” 锦衣卫监察人,十二个时辰都轮班来,打从假山那一日之后,石清莲的所有行动皆在掌控中。 沈蕴玉放下手中的狼毫,点头,并未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而是问道:“她院中可挂灯?” “未曾。”小旗摇头。 沈蕴玉拿起纸张的手微微停滞,复而继续收起,放进锦衣卫专用的鸦青色信筒中,走到一旁挂着的鸟笼子前,放入了信鸽的腿中筒。 “大人,那位江夫人可有什么不同之处,要如此谨慎对待?”小旗一时没忍住,低声问道。 他跟了大人这么久,跟踪过的朝廷官员不下数百人,但是跟踪一个妇人还是第一次。 沈蕴玉当时正在放飞信鸽,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来凉凉的凝望小旗。 他没说话,甚至姿态都如往常一般,但那目光落到小旗身上的时候,小旗心里一沉后背一寒,一股冷汗便浸在了腰背间,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听见沈蕴玉道:“上司下命,勿问勿探,责十鞭,自己出去领罚。” 锦衣卫低头行礼,不敢再放肆,转身出了殿内,跪在练武场上自请领罚。 他们锦衣卫中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子,日日游走在生死边缘,难免会有一时冲动,故而需要重刑压迫,叫他们心生敬畏,不敢违背司规,因此,每每有人受罚,都会脱下外袍,于练武场公开领罚,周遭都是看着的锦衣卫。 十鞭子抽下去,足够抽的人皮开肉绽,小旗领罚的时候,北典府司内有一个小密探过来禀报,不知说了什么,由另一个锦衣卫小旗将这消息递入给了沈蕴玉所在的司内。 只有一句话。 “康安帝姬金蝉脱壳,推心腹顶死,圣上召您入宫。” 待到小旗领完罚,咬着牙站起来的时候,沈蕴玉已经重新穿戴上了锦衣卫的麟甲飞袍,腰跨佩刀走出了北典府司锦衣卫所。 —— 宫中,康安帝姬所在的凤回殿里一片“热闹”。 凤回殿极为宽敞,头顶是金瓦碧檐,入目是朱墙游廊画壁浮雕,檐下挂灯,映亮整条宫道,地上是边缝整齐的大块青冈岩,院中栽种的是大朵大朵的艳色刺蔷薇,月光一落,红的刺目。 但也红不过殿内的血。 凤回殿内,康安帝姬挺直了脊梁,端端正正的坐在殿内的鎏金碧玉高椅上,一张银盘面绷的紧紧地,她的手掌握成拳,藏匿于袖中,上挑柳叶眼死死地瞪着、盯着她的殿内的地面上。 她喜好波斯地毯,她的殿内便铺满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一脚踩上去蓬软舒适,而此时,她的地毯被鲜血浸透了,变的湿哒哒的,此时再一脚踩上去,便有红到发黑发亮的血迹从地毯中翻涌出来,黏腻冰冷的沾湿在脚底。 她的目光缓缓地向前挪动,看向殿内躺着的一排人。 足足十四个。 最长的跟了她十三年,最短的跟了她五年,有在京城收的,有在江南收的,都沾手了她在江南贪污受贿的事情。 她为了摘出自己的罪责,把她们都推出来挡死,而顺德帝,她那位胞弟也毫不客气,将她们每个人都直接在她的殿内斩首。 十四具尸体的血有多少?康安帝姬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整个殿内的地毯都被浸透了。 她甚至不敢踩下脚。 她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双目空洞的坐着,望着那十四个人,只觉得心口愤怒与恐慌交织,不断地扭曲,纠缠,各种阴暗的心思都在蔓延,手脚却越发冰凉。 她知道,顺德帝砍杀这么多人,是在给她警告。 她此次虽然逃过一劫,但是她那位好胞弟已经知晓了她的所作所为,虽然留了她的颜面,但也断了她的手脚,她的人死了一大□□翼都被斩了。 就连她在江南攒下来的大部分家业也都被顺德帝挖出去,充了顺德帝的私库了。 康安心中越发愤懑。 若是顺德帝把那些银子拿出来填国库,她也就认了,可顺德帝也是拿去添了私库,自己享乐去了,他们姐弟有什么任何分别吗?顺德坐在帝位上,也没比她高尚到哪里去! 她正恨得牙关发痒的时候,殿外走进来一个太监来,站在殿内满是鲜血的地毯上,给康安行礼:“奴才见过帝姬。” 康安冷眼看过去,那是顺德帝身边的心腹太监,她冷冰冰的问:“皇弟还有何事吩咐?” 那太监一脸笑模样的站在一堆大睁着眼的尸体旁边恭喜康安帝姬,道:“回帝姬的话,好事情,帝姬早些年在江南耽搁了好年华,年已双十却依旧未曾出阁,圣上心疼您,前些日子给您挑了好些个世家子弟,过些日子太后过寿,正好给您选一选。” “您是圣上唯一的嫡亲姐姐,圣上疼着您呢,满大奉的大好儿郎,都随着您挑。”太监嘴里的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说,说的康安浑身发颤。 一旦嫁了人,她就再也不是皇朝公主,而是他家妇人,身上插手皇家事务的权利便会逐渐被收回,她将被那些男人困住,她的好皇弟,是想赶紧把她给嫁出去,再寻个理由把她一家外放,让她永远远离皇权,永远当一个闲散公主。 她不能嫁! 她不要变成别人宅院中的妒妇,她不要永远仰男人鼻息而活! 艳色指甲掐进肉里,康安帝姬的头皮都跟着发紧,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康安谢恩,劳烦回禀圣上,康安,会好好瞧一瞧的。” —— 太监离开凤回殿的时候,沈蕴玉也进了宫。 夜色寂静。 沈蕴玉踩着长长的台阶,入了太极殿。 格外可怜可爱 他是踏着夜色来的,夜色下的皇城成了一座巍峨的坟茔,白日里的歌舞升平朱墙琳琅都被埋在了夜色中,夜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他入太极殿的时候,顺德帝正在太极殿之中看奏折。 顺德帝时年不过弱冠年华,少年天子,在江山社稷上自有一番见解,但奈何太年轻,在满朝文武一帮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还不够看。 朝堂就是这样的,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天子强盛则众臣顺服,天子弱势则众臣欺压,就如同一根相互角力的绳索,互相拉扯。 顺德帝心里窝着火,便总是召见沈蕴玉,有什么事,都要问过沈蕴玉。 因为沈蕴玉是他的孤臣。 北典府司是站在所有朝臣对立面上的,独属于帝王的刀,沈蕴玉的性命都依托于他的一念间,失去了他的偏宠,沈蕴玉必死无疑,故而,沈蕴玉是他最忠诚的恶犬,他有很多话都只跟沈蕴玉说。 “朕的皇姐,当真是在江南待的心野了。”顺德帝立于案牍之后,身穿一身黄色明袍,自嘲着摇头道:“这么大一笔钱,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顺德帝生的斯文儒雅,乍一看没有棱角,但仔细一看,狭长的眼尾里满是沉甸甸的心计。 “沈爱卿啊,你说说,这江逾白处处给朕那好姐姐托底,当真是因为过去的情愫作祟,还是因为江逾白存了些旁的心思呢?” 权臣势大一手遮天,盖了皇权也不是稀罕事。 顺德帝正一笔写好一个字,抬笔收势,便听沈蕴玉道:“臣不知,若圣上想知道,臣去查。” 沈蕴玉入了殿、行了抱拳礼后,便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出声,顺德帝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像是个哑巴一般,等顺德帝问到他头上来他才开口。 顺德帝就喜欢沈蕴玉这样的,咬人的狗不叫,安静地立在他身侧,但只需要他一个指令,沈蕴玉就能把别人的脑袋砍下来挂上。 “罢了,康安好歹是朕的姐姐,嫁出去后便好了,江逾白,文官之首,朕还动不得他。”顺德帝扔给沈蕴玉一个奏折:“诺,查点能查的吧,最近刑部那头刚送上来的案子,你瞧瞧看。” 沈蕴玉接过那张奏折,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私盐私铁。 大奉重刑律,贩卖私盐私铁都是死罪,只是平日里这种事都是由刑部的人来查的,沈蕴玉多还是负责查皇室的事,能让顺德帝把这个案子挪到沈蕴玉这里,怕是这案子里还有其他的蹊跷,不方便给刑部。 “刑部那边的人办事,朕信不过,还是你去瞧一瞧。”顺德帝道:“朕赐你金牌,在外遇事先斩后奏。” 沈蕴玉低声应下,随即出了皇宫。 夜色下的皇宫外一片热闹,內京解了宵禁后,京城便变成了一座不夜皇城,一到了夏夜,护城河上便驶过一条条游船画舫,上面坐着京中花楼里的头牌弹唱,沈蕴玉自一片繁华中穿行而过,踩上矮墙,继而跳上房檐,立在房檐砖瓦,迎着弯月,俯瞰纵跃于街巷间,足尖落瓦时悄无声息,如暗夜穿行的影子。 他一贯都是踩着瓦片回沈府的,但今日,他却去了江府。 江府没挂灯,那位夫人并不想见他,但他已被熊熊野火烧了一日有余,这位夫人不想见他,他却得来见见这位夫人。 就当做是他昨日连夜把石家二爷捞出来的报酬吧。 离清心院越近,沈蕴玉脑海里昨日的事情就越清晰,那位夫人在锦被中扭动,泪眼朦胧的啜泣,躲在被子里不敢看他。 一切画面都渐渐清晰,沈蕴玉跳到清心院上方一棵树上,远远看见半开的窗户时,只觉得心肺都跟着烧起来了。 但他并没有从那小窗之间翻进去。 因为他看见了江逾白的身影,从清心院外,光明正大、步履平缓的走了进来。 院中每一个瞧见江逾白的人都在给他行礼。 他推开了门。 沈蕴玉立于暗处,他透过半开的窗,瞧见了房内偌大的琉璃镜。 琉璃镜里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他们在拥抱。 高大的白色衣袍将粉色裙摆拢入怀中,沈蕴玉的目力足够看清楚两个人动作间衣尾荡漾的弧度。 花影压窗,美人面上一片润红。 沈蕴玉自然知道,她的欲念起了。 这药堪称霸道,他内力深厚,尚需费力压制,寻常女子就只有摄心乱魂这一条路了,吃不饱的身子只需被人碰一下,便会难以自控,会像是冰一样融化成水,变成各种肆意流淌的形状。 沈蕴玉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将他的血肉都蒸烧的发干,现在两人已滚到榻间去了,从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越是看不到,沈蕴玉脑袋里的画面就越清晰,他想的都是假山里那日,他帮石清莲整理发鬓,将那一颗颗小簪花一点一点为石清莲簪回去的样子。 石清莲也会如此任由江逾白摆弄吗? 会的,那是他的妻子。 不,不行。 会的。 不行。 会的! 不行! 这是被他碰过的东西,那地方被他标了地盘,他可以随便怎么弄,别人不行。 石清莲情动失魂的脸,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沈蕴玉的手指探入了袖口,掏出了一个哨子,放入唇边,鼓气一吹,便传出了一阵鸽子的“咕咕咕咕”的声音。 寻常鸟叫声,在暗夜之中并不引人注目。 这是北典府司中传递消息的常用讯号。 —— 厢房内。 石清莲与江逾白两人滚在床榻上,悬在她上方的男子眉目如远山般清冽,呼吸急促时薄薄的皮肤上便泛着一丝红,如云鹤坠落凡尘,染了一丝情念,若是叫旁的女人看了,恐怕会芳心大乱。 但石清莲只觉得恶心。 恶心。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她的身体因为药欲而酥软,每一寸干裂的土地都在渴望甘霖,但她的胃里却泛起阵阵酸呕,江逾白在她的眼里,就如同一只在炎炎夏日里闷放在瓦罐中的死鸡,皮肉早已溃烂,散发着一阵阵恶臭,蛆虫在光鲜亮丽的羽毛中翻滚,每一次靠近,都会有蛆虫顺着他的身上,掉落在她的身上。 石清莲被摁在了床榻间,她的双手无力的抵抗在身前,绞尽脑汁的开始扯话题:“夫、夫君,定北侯府的聘礼单子我已拟定好了,你要不要现在瞧一瞧?” “婚事已定,一切都由你来操办。”江逾白解下腰间系带,居高临下的凝着石清莲,目光从石清莲纤细的脖颈一直向下落。 石清莲偏过头,声线发颤道:“夫君,今儿个逾月来给我赔礼了,她乖顺了好多,夫君不若去瞧一瞧她?” 江逾白双眸泛红,缓缓吻于石清莲的脖颈间,声线也比平日里低沉嘶哑了些:“清莲,不要说话,乖。” 大概是他这些时日都在忙的缘故,冷落了他的小妻子,以至于他的小妻子在他触碰的时候都会紧张到发抖,咬着唇瓣看着他的时候,格外可怜可爱。 他摁着石清莲的衣襟,缓缓解开。 劳烦沈大人了 正在石清莲想要伸手将江逾白推开,说自己“来了月事身子不舒服”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似乎有什么人在院外吵闹,一阵惊叫声中,院子的门都被人给踹开了,似乎有人在喊“失火”。 江逾白被迫停下了解开衣襟的手。 他冷着脸走下床,匆匆理过身上的衣带,走出厢房时,还与石清莲道:“你先歇着,我马上回来。” 床上的石清莲蜷缩着身子,咬着下唇,没动,也没应声,像是尊雕塑。 江逾白走到院外的时候,便瞧见清心院后方临近的一个空院子里燃起了火,火势不小,在夜色中烧的噼啪作响,江家的管家正匆匆跑来,指挥人从院中取水救火。 这火起的突然,江逾白拧着眉望了片刻,待到火势小了,便准备离开,但转瞬间,院儿外头便又有人寻上了门。 这次是他的贴身小厮。 小厮走过来,在他耳畔道:“老爷,刚得来的消息,康安帝姬那边出事了。” 江逾白被拉扯了一瞬,他先是回过头望了一眼宅院里,脑海中闪过了石清莲侧躺在床上的模样,但他最终还是跟着小厮走出了清心院。 江逾白离开院落里之后,墨言入了厢房内。 老爷留宿在夫人这里,应当是好事才对,可是墨言想起夫人这几日的反常,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故而江逾白一走,她便敲门,入了内间。 内间内,夫人面色潮红的倒在床榻上,瞧见是她来了,原本紧绷的身子骤然软了,她蹭着冰凉的蜀锦,问道:“人呢?” “回夫人的话,老爷出去了。”墨言道:“似是有急事,奴婢瞧见,是老爷身边的小厮来通报的。” 江逾白并不重欲,中途被打搅了,便去办正事,并不会继续。 石清莲抬起白嫩的指尖,指了指窗外,双眼潮红,声线像是刚在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湿湿软软缠缠绵绵:“去挂一盏灯笼。” 墨言恭敬的点头称“是”,转身出去了。 一盏花灯由素手用高杆挑着,晃晃悠悠的送上了一棵树,夏日树木枝繁叶茂,一片浓绿之中,亮起了一点昏黄。 云中明月高悬,树间花灯摇曳。 墨言挂完灯后便退回了厢房内,并且还检查了院内所有的丫鬟。 她们都在隔壁院内忙着救火,没有人在夫人的院中停留,逐一排查过后,墨言才放心的坐在了椅子上,等夫人的吩咐。 她不知道夫人要做什么,但夫人要做,她就要牢牢地看着门。 —— 厢房内,石清莲窝在床榻上,冰凉的锦缎解不了她的难耐,她在被内翻滚,最终还是伸手打开了木盒,自己闭眼一顿乱弄。 毫无昨日的体感,反而又痛又涩,药效越演越烈,她蹭来蹭去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沈某来迟,不知夫人夜唤沈某,所为何事?” 石清莲掀开锦被。 厢房内一片昏暗,被子里蹭出了个人,湿着眼睛,红着鼻尖望着他,头上的发鬓被蹭的松散,几缕碎发落在眉间,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软声细语。 “劳烦沈大人。”她鼻尖泛着红,可怜的像是一只饿了三天的猫,尾巴都紧紧地贴在腿间,迫于饥饿,怯怯的向路人乞食:“帮帮我。” 可是沈蕴玉没动。 石清莲等了片刻,眼泪都顺着下颌掉在了枕头上,都没等到沈蕴玉走过来,她探出头去看,便看间沈蕴玉的脸匿在昏暗中,只有一双眼,如刀锋般紧盯着她,像是盯着某种猎物的狼。 终于,石清莲听见他开口。 “夫人之言,沈某自当遵从。” 他说话的时候,周身的影子都映在石清莲的身上,石清莲有一种被扼住喉咙的感觉,她的指尖渗透出热汗来。 沈蕴玉还没来,她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狂风骤雨。 但出乎意料的,沈蕴玉的动作却是格外的温柔,他从始至终就只探进了一只手,甚至没有过多触碰石清莲。 夜间夏雨打花灯,几番风过几番晴,一直到子时夜半,沈蕴玉才从床榻边站起身来。 他起身时,石清莲强撑着汗津津的身子,裹着被子坐起来,勉力道:“深夜劳烦大人,实属清莲之过。” 沈蕴玉站在距她很远的地方,只道:“本便是沈某之责,夫人所唤,沈某必定会来。” 石清莲的目光飘忽的落向沈蕴玉的玉带钩。 沈蕴玉还穿着官袍,一身正红飞鱼服、银丝走线在暗夜中盈盈亮亮,察觉到石清莲的视线,沈蕴玉不躲不避,声线平常般落下:“沈某内力深厚,并不惧毒,夫人不必担忧。” 换言之,他对石清莲没有一点兴趣,他来此,只是为了解决之前自己犯下的错。 石清莲果真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沈蕴玉被金襄下毒之后,便是一直孤身一人,谁也没找,全靠内力压着,幸而这辈子到了她这也一样。 想起来沈蕴玉上辈子对她刑审时候的冷冽模样,石清莲隐隐确定,沈蕴玉对女人是真没兴趣,一想到此,她越发放心。 她最开始缠着沈蕴玉便只是想借用沈蕴玉的权势,沈蕴玉不馋她正好,她才能利用沈蕴玉解决那些事。 而且沈蕴玉人干净,手也利索,比江逾白好多了,又对她言听计从,她以后难耐了,完全可以把沈蕴玉喊过来解馋。 石清莲越想越满意。 她裹着被子,低头谢过沈蕴玉,道:“劳烦沈大人了。” 沈蕴玉只是点头,见她没有旁的吩咐了,转身便走,背影看起来没有一丝留恋,但他转身的时候,石清莲突然唤了一声。 “大人。” 沈蕴玉脚步一顿,随即缓缓侧过头,问:“夫人还有何吩咐?” 因为沈蕴玉已经站在了窗口附近,石清莲想看到他的脸,就要探出半个身子来,为此,她爬到床榻边,抓着帷帐,撑着身子,艰难的往外探。 先是一头绸缎般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然后是一张漂亮的、带着几分犹豫的脸,最后是圆润的肩头,她趴在床帐旁,鼓起勇气抬眸望了沈蕴玉一眼,然后飞快垂下眼眸,几根手指抓着帷帐,小声道:“沈、沈大人,你我之间的事,万不能被人察觉到。” 她还在努力的维持着“被卷入陷害的人畜无害小美人”的形象,殊不知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踩在沈蕴玉的刀尖上。 在这场混乱的□□中,他是不能被察觉的,江逾白却是光明正大的。 他要趁着夜色中来,江逾白却可以随意出入。 沈蕴玉的胸口有滔天巨浪在翻滚,石清莲每说一个字,他就在心里演练了一遍操练她的法子,他连地点都选好了,便放在北典府司的地牢里,他有一张铁床,最适合捆绑石清莲这种不知人心险恶的小蔷薇。 她超爱的 所有她与江逾白做过的,他都要做一遍,她与江逾白没做过的,他更要做,做上千百遍,把她灌的伏在他颈间求欢,话都说不出一句。 而石清莲对他此刻汹涌的恶意无知无觉。 “若是此事叫我夫君知道了,我定是要被休弃的。”漂亮的小羊羔楚楚可怜的低着眼睫,咩咩叫着说着求人的话,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已经把自己扒光了,烤好了,送到了狼嘴前,却偏偏还要求着狼不要吃她。 沈蕴玉的手指落在坚硬的刀柄上,无意识的摩着,他很想抽出刀刃贯穿这只愚蠢但美味的小羊羔,但他并没有。 他只是停立在窗沿旁,语气平和的道:“自是应当,夫人放心,沈某讲过,只要您不想让江大人知道,江大人便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是个完美的猎手。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他的羔羊投怀送抱,而不是去拔刀强抢。 他有一万种办法,让石清莲知道江逾白的真面目,然后转投他的怀抱。 —— 得了他的保证,石清莲终于放下了心,她缓缓地缩了回去,而沈蕴玉也跳出了窗户,如前面两次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江府。 石清莲重新回到床榻间之后,渐渐放缓身子,心底里也涌上了一阵庆幸。 幸好,今日恰好出了意外,将江逾白给引走了。 一想到她有可能要与江逾白做那档子事,只要想起来,她就浑身难受。 她想,她不能再这样任由江逾白碰她,今日江逾白要碰她的时候,她恶心的捅死江逾白的心思都有了,若是再这样相处下去,叫江逾白碰了她,她活都活不下去。 她得想个法子。 不如给江逾白下个药?让男子不举之类的。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倦意席卷脑海,她渐渐便睡下去了。 她次日醒来时,接到了石家大夫人急吼吼的信儿,石家大夫人差遣了身边的大丫鬟等在她厢房外边,她人一醒,大丫鬟便匆匆进来见人拜礼,直言:“大夫人有要事,要奴婢赶忙唤您过去,与您当面细说。” 说话间,大丫鬟一抬眸,先失了片刻的神。 石清莲今日穿了一身黛蓝色浮光锦对穿交领裙,外罩着一层月牙白的鲛人纱,发鬓挽了飞天落悬鬓,鬓发上簪了一排东海小珍珠,耳洞上穿了两颗用南海珊瑚磨出来的红珠子,手里拿着一柄绣着云烟的团扇,赤足莹润如玉,一张脸娇媚似水,美的不可方物,只瞧了一眼,那大丫鬟便口舌干燥。 石清莲自然应允,她在墨言的服侍下穿上鞋袜,带着墨言双喜一道回了石家。 她到石家的时候,石家大夫人穿着一身墨绿色滚金边交领袍,头顶抹额,颈带璎珞,面色沉沉的坐在堂前,一脸压抑的恼怒,瞧见石清莲后,那恼怒又化为了心疼,匆匆起身,走过来握住了石清莲的两只手,又将那些丫鬟们都赶出去,最后才在石清莲疑惑的目光中、一脸艰难的道:“小娇娇,嫂嫂与你有大事要说。” 石清莲心中好奇,道:“嫂嫂有何要事?” 她还从未见过石家大夫人如此急迫的模样。 “你,你那夫君的事。”瞧见石清莲这张娇媚的脸,石家大夫人满脸的愤怒一滞,继而艰难的措辞了一遍后,才咬着牙道:“这等事,说出来是要叫你家门生事的,可嫂嫂瞧不得你委屈,清莲,你可知晓,你那夫君,与康安帝姬在早些年间曾暗生首尾!” 石清莲心中一紧。 江逾白与康安帝姬之事在当年就被瞒的很紧,京中根本就没什么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在宫里呢,上辈子是康安帝姬故意诱她撞破,然后由她将此事传出来的,其余的人都是不知道的。 那她的嫂嫂是如何知道的? 石清莲定定的望着她嫂嫂的脸,嫂嫂已年过三十,但还是美妇人的模样,满脸关切的望着她,一开了口,便竹简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全说出来了。 “嫂嫂本也不知这件事,是你哥哥那边先查出不对的,你哥哥之前被人检举贪污受贿,他从北典府司的牢狱里面出来之后,便暗自去查,没想到竟然查到了康安帝姬的身上,是康安帝姬下手害的你哥哥!你哥哥觉着不对,我们也未曾得罪过康安帝姬,我恰好又认识一个与康安帝姬有些来往的妇人,那妇人与我言谈间,便告知了我这个秘密。” “那康安帝姬便因为你嫁了江逾白,竟如此针对!”石家大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气得直拍大腿:“当初你办宴的时候,我娘家有事,便未曾去看你的百花宴,只听说那康安帝姬在你的宴会上吃错了东西犯了旧疾晕倒了,现在想想,处处都是漏洞破绽,怕是她老早就想回来给你添堵,找你麻烦了!现如今又对石家下手,如此下作手段,狭窄心胸,日后定也不会叫你好过的,清莲,此事你可知晓?” 石清莲心中自然知晓,她都跟康安斗法好几个来回了,只是嫂嫂一说,她也要做出来悲痛欲绝,不敢相信的模样,用团扇掩着面,慌乱的站起身来,道:“怎、怎么会如此呢?康安帝姬竟做这种事,嫂嫂,你待我回去问江逾白!” 石家大夫人见她要问,便又将她摁下,细细教她如何询问江逾白,话里话外还是要让她莫要惹怒江逾白。 “你与江逾白一世夫妻,成亲不易,需要珍惜,只是日后你不能再受康安帝姬的委屈了,康安是帝姬,你斗不过她,你要叫江逾白回护着你才行。” 石家大夫人教了石清莲片刻,见石清莲都听进去了,才送石清莲走。 —— 石清莲回了江府时,江逾白在书房中忙碌,她便叫小厨房温了一碗粥,端着去了江逾白院儿里的书房中。 她进入书房中的时候,江逾白正在看户部的账,瞧见是她送吃的来了,便只道:“放下吧。” 石清莲走过去,放下手中的食盒,一眼瞟到桌上各种凌乱的纸张,敏锐的在里面发现了几个人名。 这些人都被朱砂给勾起来了,旁边写了个“顶罪”二字,在顶罪旁边,还写了康安二字,并且在这些人的旁边,江逾白还写了一句话:已触圣上,需小心行事。 石清莲的心快速跳起来了。 她隐约猜到了,这些人应当是给康安顶罪了。 贪污受贿案已经结束了,且圣上还对康安起了戒心。 那这是不是代表,她最近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圣上对康安起了戒心,康安便很难再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她很难如上辈子一般顺利登基了。 石清莲突然冒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 康安当不了女帝,就没办法随便弄死她,沈蕴玉现在又对她言听计从,且,沈蕴玉已经完全知道了江逾白和康安帝姬之间的暗中交易,以后康安帝姬一有异动,沈蕴玉就会立刻盯准江逾白,只要有沈蕴玉在,这两人就很难翻出浪花来,如果她再暗中给沈蕴玉传递两次消息,康安就会被彻底压死。 等到康安彻底失势的那一天,她...应该可以着手准备和离了吧? 只不过,这得好好筹谋筹谋。 江逾白放下手中狼毫时,便瞧见他的小妻子双目灼灼的望着他,顿时心中一热。 他的清莲实在是,太体贴入微,爱他入骨了。 通奸被捉 “这些事情由仆人来做,日后你不必着手。”江逾白从她手中接过了碗,随手放置与桌上后,又抬手揽住了石清莲的腰肢。 昨日的记忆瞬间重新翻涌上脑海,江逾白的目光在散乱的桌面上扫过,冷淡的眉眼缓缓眯起,突然间有了点兴致。 他这如画一般宁静的夫人,当真是越瞧越美,惹人疼爱。 “夫君,妾身有话要问您。”石清莲眼瞧着江逾白的目光不大对,便退后了些,不再看案牍上的纸张,而是看向江逾白的眼眸。 江逾白生了一双狐眼,单眼皮,一眼瞧过去霜重冷寒,瞳孔也是深沉的墨黑色,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江逾白的手摁在她的腰肢上,闻言低声轻“嗯”了一声,道:“什么话?” 他的小妻子似乎格外紧张,还有些不安,两只手搅在一起,垂着眼眸道:“今日,我嫂嫂将我寻了去,与我说,我哥哥当时在刑部的案子是被人陷害的,还说我二哥查出来,是康安帝姬动的手。” 江逾白摁着石清莲腰部的手微微一僵。 石清莲已经落下泪来了,她宛若一个泪人儿一般:“夫君,我既已嫁你,便以你为天,我皆是听着夫君的话的,但我那娘家人却实属无辜,他们不过是一寻常官宦人家,哪里斗得过康安帝姬?我那二哥在牢中走过一圈,人都消瘦了一圈,夫君!若是我家人因我而出什么事,我又有何颜面去回娘家呢!” 美人于怀中落泪,那眼泪像是掉在江逾白的心尖儿上一般,江逾白心头一紧,手臂一紧,低声道:“我会去将此事查清楚,若当真是康安所为——” “若当真是康安所为,会怎样?”石清莲眼含热泪的抬眸望向他,一张脸写满了“忐忑”与“期待”。 江逾白难以回答她。 他一听到这件事,便能八成确定是康安的手笔,可是他能对康安下去手吗? 康安是他终身难忘的人,他不去接近康安就已经最够耗费他的浑身力气了。 “先让我查一查。”江逾白闭上眼,收回了落在石清莲腰侧上的手,道:“二弟的婚事快到了,今日你多去忙一忙吧。” 石清莲垂下眼睑,乖巧的应了一声“是”,随即转身离开了书房。 她离开书房之后,回了清心院,双喜正等在飞檐壁瓦下,瞧见她来了,便恭敬俯身道:“夫人。” 石清莲点头,她便随着石清莲一道进了厢房内。 双喜一进了厢房内,便迫不及待的俯身跪在地上,与石清莲说:“夫人之前给奴婢的单子上,奴婢寻到了个人,名唤“周伯良”,东倭商人,时年三十四岁,二十岁到的大奉,在大奉已居住了十四年,做的是往返生意,时常运送各种时兴的东西于大奉与东倭之间,十分富庶,手下养着两个港口和很多打手,但他人并非是住在内城的,而是住在外城京郊的地方,再细致的,奴婢便没打听到了。” 双喜说这些的时候,眼眸里都泛着亮光。 她第一次为夫人办事,生怕夫人觉得她没本事,故而下了十分力气,不仅买通了一些地痞流氓,还去花钱雇佣了自己老家的亲戚帮着她监视,只是能用的人不多,得来的消息也不多。 “好,赏你的。”幸而夫人并没有嫌弃她,反而从手腕间脱下了一枚金镶碧玉的镯子给她,又道:“去找墨言,从我的账房上支出一百两,你去打探消息的时候用。” 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只要是能人,她便不会吝啬。 双喜忙伸手接过,跪地磕头表忠心,待到双喜离开之后,石清莲便拿起笔纸,在宣纸上写下了“周伯良”这三个字。 在她上辈子的记忆中,周伯良这个人最终投靠了康安,成了康安手底下的钱财来源,最大的财库——周伯良表面上是个商人,但背地里做走私生意,铁铜私盐什么贵他们走私什么,在大奉境内堪称是一颗毒瘤。 周伯良买通了很多江湖人士为他保他的镖,早些时候因为走私,还曾与六扇门展开过一场激战,六扇门损失惨重,但是费尽力气,什么都找不到。 周伯良真身在京中,伪装成了一个普通商贩,并且与朝中的刑部、户部都有往来,暗地里塞了不少银子,在京中开始调查他后,他不知道从哪里的来了门路,直接利落的投靠了康安帝姬的手下,自此,他走私都是康安替他兜着,他孝敬给康安银钱,帮康安办事。 康安当初能顺利登基,也少不了他的鼎力支持,康安一登基,周伯良便被康安洗白,还被封了皇商。 而眼下,所有人都不知道周伯良的身份。 这一次,要是能把周伯良给弄死,康安便又少了一个左膀右臂,等到周伯良死了,康安便彻底失去了称帝的机会,她就能安心与江逾白和离了。 石清莲又把主意打到了沈蕴玉的身上,只是现在还不是个好时机,康安贪污的事情才刚过去,若是就出现了新线索,怕沈蕴玉怀疑她。 她便耐着性子等一等。 恰好,这些时日里与定北侯府的婚事马上就要到了,石清莲开始忙于两家成亲之事。 而且,自从那一日她在书房中询问过江逾白之后,江逾白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件事确实是康安所做、而他又舍不得动康安,所以才不敢来找石清莲。 日子一天天的过,灯笼一天天的挂,金襄郡主进门的那一天很快便到了。 江府与定北侯府都是朝中新贵,炽手可热,他们两家成亲,朝中文武百官都来了,热热闹闹客客气气的坐了满堂。 人一多,事就多,从客人座次到膳食忌讳都要她一个人来忙,石清莲脚不沾地的忙了一整日,每一个来客都要照顾到,精力难免分散,女客都由她来招待,男客则有江逾白来招待。 她还邀约了沈蕴玉,江逾白邀约沈蕴玉入座的时候,两个男人都举止如常。 倒是康安帝姬,没有接到她的请帖,却依旧第二次不请自来。 康安帝姬不仅来了,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她与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相伴而来,两人言谈间颇为暧昧,康安进门时,瞧都没瞧江逾白一眼。 石清莲扫了一眼江逾白。 果然,江逾白的脸色在看到那男子的时候骤然变的铁青,像是捉到了妻子通奸的窝囊男人一般。 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彼时这一场盛宴才刚刚开始,新郎官江照木正跨上高头大马,去定北侯府迎亲,大堂与堂前四处都是客人,无数宾客举杯言谈,但江逾白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眼中只剩下了康安与那男人并肩走时,侧过脸与那男子讲话的模样。 他所见过的康安是全天下最矜贵最高傲的小凤凰,永远抬着下巴,扑棱着小翅膀,高坐黄台上,四下不入尘。 而此时,康安却收敛着所有亮丽的羽毛,一副柔顺温软的模样,乖巧的站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向他展露出如花的笑颜。 江逾白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苦辣咸怒在胸腔中翻滚,有一把利刀在他的心头上胡乱砍剁,他一时间几乎难以立稳。 之前康安一直追着他,说喜欢他,爱他,每天都在思念他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多感动,康安一直都是这样的,一见了他,那些欢喜便从眼眸里溢出来,亮若天边星辰,追着他身后不停地跟着他,怎么都不会走,说要嫁给他,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那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算是他先拒绝了康安,就算是他成亲了,他也笃定康安不会离开他,所以,当他此刻看到康安和另一个男人走到一起的时候,他只觉得迎头被人敲了一棒,然后就是汹涌的愤怒。 这愤怒来的毫无道理,但却直冲脑门,他像是置身于闷炉之中,烧的身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突突的顶着他的头骨和太阳穴,他莫名的生出一种冲动来,浑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而这时,一道柔软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神。 “夫君,你怎么了?”石清莲柔软娇嫩的脸颊出现在他的面前,见他面色不对,还递来了一盏茶:“可是酒喝多了?要不要去歇一歇,左右新娘子还没被接过来。” 石清莲说什么他都没有听清,他的耳廓嗡嗡作响,让他甚至都无法与那些宾客继续说话,他端着那杯茶,转瞬间便离开了热闹的大堂。 江逾白离开了大堂之后,石清莲继续待客,幸而来往间的宾客都是朝中大臣,每个人都有自己认识的圈子,又都是有礼有节的人,不需要人特意引导,故而江逾白离开一会儿也不会被别人发现。 石清莲瞧见,在江逾白离开之后,康安帝姬很快就对身边的男子失去了兴趣。 石清莲在暗处勾唇一笑。 她记得上辈子康安也是玩了这一手,江逾白是个口不对心的伪君子,想要又不肯承认,人家要走了,他又要发疯,上演你追我逃、你下饵我咬钩的戏码,上辈子她被关在清心院内,听外头那些丫鬟们谈论了不少。 她对江逾白和康安之间的情爱没多少兴趣,这两人真的突破阻碍走到一起才好,江逾白就不会再碰她了,而且,他们两个之间越亲密,搅和在一起的利益关系就越深,她才越方便从江逾白这里带走消息。 恰在这时,康安帝姬从座位上起身,缓缓向江逾白所去的方向追了去。 石清莲转过身,假装自己没看见,继续招待客人,宴席上客人多,来往间难免敬酒,她平时酒量还好,但不知为何,今日两杯酒入喉后,她浑身都跟着燥热的烧了起来。 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变化,小腿都发软,几乎都要站不住了,再耽误下去可能要出丑,她拧着眉往比较偏僻的方向走,想要避开人群缓和一下。 她近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药效发生的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站着,忍耐片刻,便会下去了。 她走向了西厢房附近,在大堂附近,他们都准备了足够多的厢房用来给客人休息,一旦客人酒醉,或者脏了衣衫,都可以进这里去换。 石清莲本欲随意推开一扇门进去,但是她走向房内的瞬间,脚下一软,直接向下扑倒,她咬着牙没有喊出声来,正准备硬抗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抱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唇,下一瞬,她的后背便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石清莲惊的回过头来,便瞧见了一张锋锐冷厉的脸。 沈蕴玉! 她想问一句“沈大人怎么跟着我”,却看见沈蕴玉直接拖着她进了厢房内,然后顺势向厢房中床榻下方一滚。 沈蕴玉动作快的像是猎豹般,他一只手臂就能把石清莲直接抱起来,石清莲足尖都没沾过地,便被他提着滚进了床榻底下。 床榻底下十分昏暗,地上的大理石地面虽然被扫得干净,没有虫蚁,但是毕竟是在床板下,难免有些逼仄阴暗,石清莲一入到了这,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弓弦,她惊的想喊出声来,但唇瓣又被沈蕴玉死死捂住。 “江夫人,别动。”沈蕴玉在她的耳边慢条斯理的解释:“沈某瞧见您喝了酒,您有所不知,中了媚骨香药的人若是饮了酒,毒性便会短暂爆发,沈某怕您一会儿失去神志,当众出丑,只得来相助。” 他的气息喷在耳后,石清莲浑身骨头都软了,她彻底变成了一滩水,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这药效确实不对劲,比过往的每一次都凶。 “但是,也,不要在这。”石清莲指尖都泛着凉意,她呼吸急促,哀求一般去挡着沈蕴玉的手。 “沈某也不想在这里,可是若是不进来,我们便要被人发现了。”沈蕴玉轻轻地叹了一声气,道:“夫人以前与沈某说过很多次,不能被江大人发现的,沈某铭记在心。” 石清莲晃神了一瞬:“什么意思?” 就这一瞬的功夫,沈蕴玉的手落到了层叠的裙摆间,像是如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 石清莲浑身一紧。 而下一瞬,石清莲就知道沈蕴玉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这间厢房的门骤然被人推开,她听见江逾白和康安拉扯着进了门,听见江逾白愤怒的甩上了门,听见江逾白把康安压倒在床上,嫉妒成怒的吼道:“你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床板下方,沈蕴玉伸手抚向枝头的蔷薇花。 狗血撕逼年度宫廷大戏 西厢房内陈设质朴, 靠着雕栏床榻摆着的老紫檀木匣柜上放着白釉细口瓶,里面插着一支刚剪下来的花。 江逾白将康安钳制在床榻间的时候,细口瓶里的花都被余力撞的发颤。 “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康安帝姬歪倒在床榻上, 被江逾白钳制住的时候不恼不怒, 反而寻衅般挑起下颌, 艳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刺,一下接一下的往江逾白的脸上砸。 “江大人早已成婚了,我与江大人如此勾勾搭搭,日后又怎么能嫁得出去呢?还请江大人放开我, 我们女子,须要自尊自爱, 不可与外男亲近!” 床榻上的权臣与帝姬你拉我扯,一掺上情爱,再聪明的男人都会被妒火支配, 帝姬轻而易举就可以拨动他的心弦,演奏一场金蛇狂舞。 而在床榻下方,江逾白与康安帝姬每说一个字,他怀中的人便颤一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亲耳听见江逾白正在背叛的缘故,石清莲整个人就如同一朵未绽放的蔷薇花一般,每一根枝丫都紧紧地缩着, 将自己塞进沈蕴玉的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如何,总之不动了。 他无比享受这个过程。 江逾白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石清莲,他放纵自己与另一个女人背叛了自己的发妻, 他与另一个女人的浓情蜜意被石清莲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忍受这样的委屈,和离不过是迟早的事。 一想到石清莲即将从江逾白的身边离开,沈蕴玉就觉得胸口发涨,让他愉悦,让他近乎沉溺。 美妙欢享,宛若仙酿。 他情不自禁的瞄了一眼石清莲的脖颈,那颈间一片雪白,单薄,柔软,上面有淡淡的青色脉络,清冽干净的像是块通透的温玉,毫无一丝油脂气。 这样美好的女子,就该离江逾白这样的伪君子、康安这样的权势人远一点,免得被江逾白拆皮拔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 石清莲的眉眼湿润清新的如同是多雨的江南,让沈蕴玉想起了水池中摇曳的莲雾,和攀在倒钩子白蔷薇,嫩绿的枝叶,纯白剔透、沾着雨露的花瓣,浮光掠金,静影沉璧,令人心旷神怡,沈蕴玉嗅到了独属于她的味道。 真是一朵惹人疼爱的小莲花啊。 床下一片静,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在彼此克制,但床铺上方却在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江逾白被康安激怒了,他像是一头急于进攻捕猎的雄狮一般制着康安,在康安的身上咬啃,他是个男子,纵是文弱书生,但单手便能压住康安两只手,让她挣脱不得,康安挣得累了,干脆就不动了,只拿话刺他。 “江大人这是要做什么?我可不是一般人能碰的,只有我那夫君才行,你未曾与我成婚,怎么能如此无礼?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当初也是你不要我的,你不是说,你与你那夫人伉俪情深,要相伴一生吗?江逾白,这就是你说的相伴一生?当初你拒绝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康安的话还没说完,江逾白低吼了一声:“够了,你不就是想和我在一起吗?你和许青回在一起,就是为了彻底激怒我,康安,我都给你,你现在给我闭嘴!” 康安冷笑一声。 石清莲在床板下把自己蜷成了一只醉虾模样。 她的手捂在脸上,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 上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康安专挑江逾白听不得的话来说,把江逾白激的血气上头,却浑然不知床底下两个人都听着呢,康安帝姬问:“你口口声声说已成婚,现在与我这般,你那夫人知道吗?” 石清莲在底下死死地咬着手帕,一张小脸都泛起了一层绯红,根本不敢想身后的沈蕴玉会是什么表情。 江逾白不说话。 沈蕴玉正在替石清莲解毒,全然不在意上头的两个人说了什么。 康安说话的时候,石清莲被吓了一跳,差点喊出来,她把手帕的蚕丝都快咬裂了,而江逾白似乎也不爱听了,用别的方式堵住了康安帝姬的口。 石清莲捂着脸的手转而想去捂耳朵,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别出声。”沈蕴玉在她的耳畔开口,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朵上,他道:“有人来了。” 石清莲捂住了唇瓣。 果不其然,下一瞬,厢房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喊声:“夫人,不好了,出事了!夫人?” 是一个丫鬟在寻找石清莲,她看到厢房的门关着,还以为是石清莲在这里,伸手敲了两下。 石清莲乍一被喊到名号,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在这种时候被叫到,与半夜撞鬼没什么区别,若不是沈蕴玉提前提醒她,她说不准真会被惊到闹出来点什么动静。 而床上的两个人更是被惊的魂飞魄散,康安帝姬到底是个女流,当即被吓得呜咽了一声,还是江逾白先从床上下来,整理好了自己,然后让康安躲到床榻里面,最后走向门外的。 他走出厢房外走的很快,根本没让外头的丫鬟看清厢房里面是否还有什么人,然后便带着那丫鬟走了,江逾白走了之后,康安立刻也从床上翻下来,手忙脚乱的收拾好自己,跑了。 他们两个都走了,石清莲一直紧绷的骨肉终于缓下来了,她想要快点爬出去,因为外面的人还在找她,但是她身后的沈蕴玉不动。 沈蕴玉就像是一只严丝合缝的蚌壳,石清莲就是他壳中的肉,他不动,石清莲便动不了,眼见着康安走了都有十几息了,沈蕴玉还不动,石清莲只好先开口。 “沈大人。”她的声音发着颤,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您,您能不能——” 先放开我呢? 沈蕴玉终于动了,他像是一个吃饱了的老餮一般平躺而下,换了个姿势在床板下躺着,呼吸中都透着餍足的味道,石清莲被迫也跟着换了个姿势。 有那么一瞬间,石清莲觉得他现在格外愉悦。 愉悦? 石清莲抬眸去看他的脸,却只看到木板下方,他平静淡漠的半个侧脸。 分明没有任何情愫,和以往一样的。 “方才江大人与康安帝姬的话,石三姑娘都听见了?” 石清莲看他的时候,他开了口,他不再叫石清莲“江夫人”,反而换了一个称呼,像是闲聊一般道:“康安帝姬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江大人与她掺和上,便是绑上了贼船,永远也下不去了,康安帝姬会逼着他给一个答复的。” 床板下方透着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又因为逼仄狭小,而有一种额外的安全感,像是幼时与丫鬟玩闹,躲在杂货间的柜子里一样,无人知晓。 石清莲听着沈蕴玉一副替她打算的样子,又开口道:“康安帝姬性情善妒冲动,虽说没什么脑子,但地位崇高,她若当真做出来什么,怕石三姑娘会受不了,故而,石三姑娘万不要想着与其谋斗争执,只会反伤自己。” 石清莲听出来沈蕴玉是什么意思了,沈蕴玉想让她和江逾白和离,不要与康安帝姬争江逾白。 上辈子她嫂嫂也是这么劝她的。 石清莲想,还真没看出来,沈蕴玉这人平时看着心狠手辣的,居然也会这么替人考虑。 想来是她这个受害人的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沈蕴玉根本就不怀疑她,还很可怜她。 “清莲知晓了。”石清莲垂下眸,一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惶惶的姿态,仿佛是悬浮在河面上的一片落叶,被水流打的团团转,找不到能依附的东西。 被丈夫背叛了的女人,是最好趁虚而入的,现在的情景对他有利。 沈蕴玉只觉得周身的骨骼都舒坦的伸展开了,仿佛有细密的云雾,填补了他深不可测的欲念沟壑,唯一可惜的就是,不够多。 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侧过头去咬石清莲的脖颈,想在她的后背刻字,想在她的手臂上拴上他的细链,想把她—— 而此时,石清莲终于开了口,她涨红着脸,小声道:“多谢大人提醒,我,我们能出去了吗?我怕我夫君找不到我。” “夫君”这两个字让沈蕴玉心中掠过一阵不满,他咬了咬发痒的牙根,声线一如既往地平和:“自然,石三姑娘放心,我们现在便出去。” 说话间,沈蕴玉把她带出了床底,然后如上一次在假山后一样,伸出手帮她整理她的裙摆及鬓发,就连身上的浮土都一点点细致的拍打掉。 沈蕴玉做这些的时候,石清莲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沈蕴玉——她满身狼狈,这人却一身规整齐律,完全看不出来慌乱模样,最后还亲自带着她出了厢房。 石清莲觉得,他这般冷静,果然是内功深厚,浑然不受美色影响。 沈蕴玉的追踪术和听声辩位术极佳,百步之内没有任何人能瞒得过他的耳目,故而石清莲十分放心的提着裙摆出了厢房。 石清莲离开的时候没回头,自然也就没发现,沈蕴玉站在那厢房门口,一双琉璃色的瑞凤眼定定地盯着她,眼底里都是汹涌着的恶意与独占欲。 —— 石清莲提着裙摆回到前堂时,前堂的宴席已经乱起来了。 原是接亲的时候出了岔子,新娘子金襄郡主被江照木从花轿上抱下来的时候,从江照木的身上跳下来,兜头给了江照木一个耳光,然后跳上新郎官的马便跑,一鞭子“啪”的一下抽下去,满街的人都跟着惊呼。 金襄郡主自幼养于边疆,有一身好骑术,江照木一个文弱书生,直接被她抡圆了胳膊抽的倒在了地上,再一抬头,他的新娘子骑着他的迎亲大马,跑了! 满街的人都没见过这场景,戏文里面都只讲过男子当街抢亲,还真没讲过女子自己抢马逃跑的,江照木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还疼着,意识到发生什么后,脑袋都嗡了一瞬。 新婚之日,撂下满堂宾客,将江府与定北侯府的颜面都扔掷于街巷,任人踩踏唾涎,此等女子,不堪为妇! 他想要追上去,但骑着马的金襄郡主勾着金丝的裙摆“呼”一下被风吹的鼓起来,马蹄哒哒响,转瞬间便冲出了半条街,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快追!” 别管追不追得上,他们江家的脸今天都算是丢完了,满京城的人都在看他们江府丢脸。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他便瞧见他兄长从前堂内拧眉踏出,神色十分冷冽,他以为他要看到兄长含着责备的目光,心中顿时一紧,整个人都蹦起来,但是,奇怪的是,兄长却并没有看他。 他看到兄长站在门口,目光沉沉的望向金襄郡主驾马离开的方向,神色竟有些怔忪涣散,瞳孔一直无神的盯着远方,看起来像是在看金襄郡主的身影,但他总觉得,兄长看的不是金襄。 那兄长是在看什么,又是在想什么呢? 江照木不敢问,只敢自己想。 他思索间,兄长已经回过身来了,只与他叮嘱“在此等候郡主,拜堂后也不必出来宴客”,然后便回了前堂。 麒麟街巷中,江府的私兵全都跑出去抓金襄郡主了,大奉允许人家中养私兵护卫,江逾白养的私兵都是忠心耿耿的武夫,虽不能飞檐走壁,但擒个马上的小郡主还是小菜一碟。 金襄郡主不过片刻,便被押回了江府,她还在挣扎怒骂,气得定北侯夫人直接命人押着她,强行摁着拜了天地。 早在之前将金襄嫁过来之前,定北侯夫人便饿了她一天,只想着今日成亲,能让她消停安静些,谁能想到,金襄非要折腾这么一通! 定北侯夫人恨得都想当场打死她,清理门户。 等石清莲出来的时候,金襄郡主已经被摁在了堂前强行跪拜了,她嘴里被塞了红色的绸缎,两只手都被摁住,强行走过了拜天地的流程后,便被定北侯夫人亲自指挥着人给拖下去了。 江照木脸色铁青的跟在后头。 满院子的人都瞧着这么一场闹剧,新郎官和新娘子都入了后院后,江逾白便走上来挨桌敬酒赔礼。 “江某家教不严,下头两个年轻人拌嘴,叫各位瞧笑话了。”方才金襄郡主闹那么大一气,到了他口中便成了“年轻人拌嘴”,轻而易举的便盖过了这一场荒唐。 江逾白便是有这样的本事,身处一片污浊乱事之中,只要他一挥袖子,便能把一切事务都理的清清楚楚,他再抬眸对你一笑,便能将你迷的神魂颠倒。 男子生的好便罢了,生的好,又足智多谋,清冷出尘,足以让人倾心。 石清莲从方才起便一直立于女客之中,一副“我原本就在这里”的姿态,江逾白的心绪也因为方才失控而混乱,只扫了石清莲一眼,确定这个人在这里,神色如常,没有发现自己的隐秘,他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与堂中来客讲话。 只是目光收回时,难免看向人群中的康安。 康安的飞天落霞云发鬓还有些乱,鎏金浓绿搭月白裙的衣袍也不规整,面上还有些情动,唇上的口脂都被吃掉了不少,她模样不对,若是平时早被人发现了,但今日金襄郡主夺马逃婚太过惊世,惹来不少人讨论,故而没什么人看康安。 康安正坐在席面上吃茶。 她一向胆大,刚才还在床榻间胡作非为,一转身又端坐堂前,身上虽然还带着破绽,但坐的端端正正,江逾白一瞧她,她便昂起下颌看过去。 江逾白心口一烫。 他方才做那种事,都是凭着一股气走下去的,做完了之后才咂摸出不一般的味道来,身上像是被某种不一样的情愫给充满了,走路都发飘,看了康安一眼,就想要再看第二眼。 他对康安有爱意,但是这爱意一直都是克制的,克制了好多年,突然一开闸,便像是泄洪一般喷涌而出,将他的底线瞬间冲垮,物极必反一般,他原本坚守了许久的底线也跟着被粉碎,满脑子只剩下了康安被他摁在床榻间时潮红的脸。 四周人来人往,宾客繁多,但在那一刻,世间万物都成了暗色底的模糊背影,只有康安是鲜活的,灵动的,散发着柔光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如此动人。 直到他面前的大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江逾白才回过了神来,继续与那大人寒暄。 今日是江照木的婚宴,按常理来说,他该在喝完交杯酒之后出来宴客的,但江照木性格不大沉稳,方才金襄郡主抽了他一耳光、夺马而逃的时候,他便已动了怒了,若是出来宴客,难免会丢丑,江逾白便没叫他出来,而是称他醉了,代弟宴客。 宴上自然没人去触霉头,提金襄郡主逃跑的事,都举杯庆贺,一场婚宴,到最后宾客尽欢,待到夜幕低垂时,江逾白与石清莲双双立于堂前送客。 青萝裙摆与皂靴双双而立,江逾白模样出尘清冷,石清莲眉眼娇艳欲滴,江府大红的灯笼映着他们俩,红烛玉人,相映成辉。 康安走时,还是与她那位公子一道儿走的,她拧着腰,用团扇掩面,一句话都没与江逾白说,只是那双眼勾魂一般在江逾白的身上扫过。 江逾白浑身一紧,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石清莲。 康安轻笑一声,走了。 江逾白看向石清莲。 他的小妻子什么都没发现,脸上还带着柔顺温和的笑容,正与一位大人道别,她许是不知道那大人是什么人,竟还笑颜如花:“恭送大人。” 江逾白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去,正与沈蕴玉撞上目光。 想起之前因为康安的短暂交锋,江逾白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温和了些,他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心中越是不喜,面上越是做的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来,事儿做的绝,但处处都占着理,石清莲之前便是学着他的为人处世,拿来磋磨江逾月的。 “沈大人,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江逾白拱手做书生礼,沈蕴玉抱拳回了武夫礼,两人你来我往虚与委蛇的说了两句话后,沈蕴玉告辞。 沈蕴玉本质上跟江逾白是一样的人,只是因他公务常见血,便显得锋芒毕露,阴戾冷冽,不如江逾白温和有礼罢了,石清莲瞧着他们俩互相作礼的时候,就像是瞧见了豺狼虎豹一起说人话一般。 待到江府内宾客都散了,江逾白才与石清莲道:“日后若有宴席,不必宴请沈蕴玉。” 石清莲清丽的脸蛋上闪过几分迷茫与讶然,她一昂头,怯怯的问:“是我给夫君添麻烦了吗?” 江逾白摇头,道:“官场上的一些事情,你下次不必宴请便是。” 石清莲赶忙点头:“是,我记住了。” 顿了顿,石清莲羞红了脸,垂下眼睫,道:“夫君,左右照木的婚事已办妥了,今晚不若,去我的清心院里饮一杯薄酒?” 院中一片张灯结彩,石清莲小女儿模样尽显,显然是在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逾白心中闪过几丝愧疚。 他前些日子,本欲是想离开康安,只和石清莲在一起的,但是奈何情之一字,怎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呢? 他没办法去再看石清莲了,他心里现在只有康安一个人,满满当当的塞在他的胸腔里,他除了康安,谁都看不见。 但他也不想伤害石清莲,因为他知道,他的小妻子对他是如何的用情至深。 “近日还有些公务。”江逾白掩下了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他退开了些,和石清莲拉开了距离,道:“操劳一日了,你也辛苦,早些休息吧。” 石清莲便俯首称是,继而顺从的指挥奴仆们收拾宴会上的残羹,完全没有半点因为没有得到宠爱而不平的模样。 江逾白越发怜惜她。 而就在这时,石清莲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而回头问向江逾白:“夫君,我二哥的那件事,你可替我查过了?” 江逾白要离去的步伐一顿。 他自然是查过,而且毫无疑义,就是康安干的。 但是他该如何和石清莲说呢?如实相告吗? 石清莲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白嫩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心疼,担忧的直叹气:“夫君,京察的日子快到了,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京察,想来会查的格外仔细,可我那二哥这些时日便都被这件事缠着,若他京察不合格,被降了职,可如何是好?” 她这样一说,江逾白骤然想出了个法子,他道:“你二哥在刑部做了许久,早已该升官了,此次京察,我替他走动走动,他是会向上动一动的。” 顿了顿,江逾白又道:“之前那件事,与康安帝姬没有任何关系,你二哥想必是被人误导了。” 江逾白想的简单,康安害过石家二爷一次,他替康安还了便是,左右不过是京察,他堂堂一个宰相,抬抬手指,朱笔一勾的事儿,难不成还左右不了了吗? 如此一来,也算平账,他和康安也没有对不起石清莲的地方,便也不用对石清莲觉得愧疚了。 左右石家那几个人都是资质平庸之辈,得了升官的路,对他们而言是难得的机遇,他们该感激才是,若非遇了此次造化,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升官。 而他的小妻子对他心中的那些勾算一无所知,还高高兴兴的和他道谢:“劳烦夫君了。” 说罢,石清莲提着裙摆转身离开。 她刚转身时,脸上的笑容还如花一般绽着,但是待到回了院内,脸上便瞧不见一点笑了,就像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塑一样。 她坐到了梳妆台前,一边给自己梳发,一边想着方才江逾白的话。 看样子,江逾白是想用给石家人升官的方式来弥补她,借此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 石清莲只觉得好笑。 像是江逾白那样的人,竟然也会觉得亏心吗? 反正上辈子的江逾白没有,上辈子这个时候,江逾白一直认为是她给康安下了药,对她疾声厉色,她一直在院中伤春悲秋,对于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再过一个月,康安便要引诱她去郊外,然后她就会被沈蕴玉抓。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石清莲又想到了今日康安和江逾白在厢房里面做的那些事情,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 她那一日给康安下药,到如今已经有了快一个月了。 康安现如今应当也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吧? 真希望这药效能来得快一些,她很期待康安见到这药效的表现。 —— 夜色下,凤回殿中。 今夜的凤回殿内灯火通明,偌大的池汤内,康安帝姬赤着身子泡着,欣赏自己身上的痕迹。 那都是江逾白情动的时候留下来的,别看江逾白是个文弱书生,但也是个挺拔高大的男子,凶蛮冲撞之下,她的骨头都被颠散了,动起来骨缝都生疼。 两个宫女在她身后为她沐浴松骨,瞧见她身上的伤痕,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期间一个小宫女瞧着她脸色好,试探性的说道:“帝姬,您后颈处,似乎生了些——” 宫女白嫩的指尖点在康安帝姬的后颈,在圆骨下方,有一个指甲大小的青色痕迹,在一片纯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目。 “许是在那儿磕碰了吧。”康安并不放在心上,她现在身上处处都是痕迹,过两日便下去了。 “帝姬,不若,去太医局里寻些药膏来抹一抹吧。”身后的宫女继续道。 “那帮庸医有什么用!”康安帝姬冷嗤一声:“先前我身上痒成那般,他们开的那些药膏抹了一点也不起作用。” 还是后来她渐渐熬过去,才好的。 两个宫女对望一眼,又一个人开了口:“帝姬现下是有何打算?江大人要了您,自是该娶您的,可圣上要将您指给旁人,您这事儿瞧着难办着呢。” “且都交给他烦心去。”康安帝姬歪靠在池壁上,懒洋洋的道:“左右他要了我,就该给我兜底,我那些婚事,只等着他去办吧。” 她斗不过她那皇弟,但江逾白一定斗得过,江逾白既然要了她,便不会允许旁的男人来碰她。 记起江逾白今日见她与旁的公子走在一起时那吃醋的样子,康安便觉得好笑,心中又涌起来丝丝甜蜜,正在康安帝姬沉浸在对今日之事的回味中的时候,她身后有个小宫女道:“可是,纵然圣上这边的赐婚能挡回去,江大人的正妻又如何挡呢?您贵为帝姬,总不能去给人做平妻吧?” 康安原本甜滋滋的心立刻又被扔到了醋缸里。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石清莲那张脸。 同为女子,纵然她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石清莲生了一副冰肌玉骨好模样,满京城的姑娘加起来都没她娇嫩,她是满花园中最艳丽的倒钩子悬白蔷薇,一眼望去,便能在一片争奇斗艳的花中瞧见她。 她讨厌石清莲,讨厌到恨不得让石清莲去死。 “石家的事情,何采安排的怎么样了?”康安骤然记起这件事,转而问身后的宫女。 “回帝姬的话。”宫女道:“何大人今日正好传了讯来,说此事未办成,因着中途被北典府司插手了,何大人没敢继续做。” 提到北典府司,康安自然便想起了沈蕴玉。 她很小的时候,沈蕴玉便是北典府司指挥使了,他跟过两代帝王,先帝十分宠信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活儿都交给他,早些年她还是个公主的时候,手底下有个太监因为掺和进了一桩投毒案而入过北典府司,她年少轻狂,硬闯进北典府司去捞人,正撞见沈蕴玉审讯人。 那小太监被沈蕴玉用一柄极薄的刀一层层的刮着身上的肉,削下来的肉薄若蝉翼,和御膳房中供来涮食的牛羊肉一样薄,小太监半个身子都被削的见骨了,半张脸皮都掀下来了,人居然还活着,见了她便嚎喊,那一声声“公主”,喊的她两股颤颤,心胆俱寒。 她打那天起,便怕上了沈蕴玉,一直怕到现在,所以,前些日子她一知道顺德帝让沈蕴玉查她便慌了神,连夜去命人找江逾白。 若是别人坏了她的好事,她势必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但听见是沈蕴玉,她那点儿恼意便散了,也不打算再计较这件事,而是转而去想该怎么争夺江逾白的喜爱。 她太了解江逾白了,这人就是个老古板,句句都是礼不可废,想要拿下他,就得步步紧逼,她得想个法子,把石清莲先弄走,别戳在他们俩中间碍事。 康安琢磨了半晌后,她道:“过些日子,便是太后寿诞了,明日你去告诉太后,说本宫要去正德寺祈福,然后也给那些领了诰命的夫人传信,叫她们入正德寺为太后祈福半个月。” 石清莲便是诰命夫人,这道命令一下,她便躲不过了。 这半个月里,足够她跟江逾白水乳交融,叫江逾白离不开她,然后她再寻些事端,找个理由把石清莲休了,到时候,她与江逾白之间便没有阻碍了。 当然,除了与江逾白在一起以外,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要扳掉皇位上的那位。 她早在四年前就看清楚了,不掌权,就不配说话,不配得到自由,纵然坐上了帝姬的位置,也只是被人提着线的傀儡,她不要,她也要当龙椅上的那一位,她也要提着别人的线,让世间所有人都受她的操控。 她本来圈了江南的钱财,准备用来在朝中安插人手,顺便暗中买地,经营生意的,让钱生钱,再豢养一群私兵,不管是收拢人心还是强大兵力,总要用钱,但是现在她的钱都到了顺德帝的手里,她有一大堆想做的事,但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干瞪眼。 至于她缺钱收买人心、想谋逆自己当皇帝的这件事——她从未跟江逾白提起过,江逾白问她为什么在江南大肆敛财,她也只说自己爱好奢靡,喜欢钱,就喜欢别人给她送钱,她一贯胡作非为,江逾白对她又一直停留在四年前的印象,还以为她性子没变,故而也没有多怀疑她。 她知道,江逾白不会赞同她谋反的。 江逾白出身不好,他们江家早些年是名门,满门傲气,但后来子嗣一个比一个差劲,没有一个有本事的,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江逾白,几乎将所有的期望都压在江逾白身上,举全族之力培养江逾白,江逾白将族人的苦难与期待都看在眼里,故而自小便对自己要求极高,他年少成名,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对皇权有一种天生的敬畏,他生来便是要做权臣,做名震天下的天子帝师的,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和“谋反”沾边。 她便只能一点一点将江逾白拖下来,利用江逾白对她的爱,把江逾白也染脏,染到江逾白再也洗不干净,便必须留下来,和她一起在泥潭里挣扎了。 女子为帝,前所未有,听起来便荒谬的让人头皮发麻。 但她偏偏要。 她康安,永远都不会低头的。 想到了称帝,她浑身的血都热了,又思索了片刻,问道:“秦霜见在京城里,今日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秦霜见,是康安幼时的闺中密友,她父亲曾是上一任的威武将军,四品,但因涉通敌卖国被斩杀了,康安偷偷派人把秦霜见送走,后来秦霜见在京中隐姓埋名,一直做她在京中的暗棋。 秦霜见想为她父亲平反,她想成为女帝,她们俩都有一样的野望,又有少时情谊,故而一直在互相扶持。 “秦姑娘早些时候传信来,说是结识了一个很有趣的北倭商人,姓周,想要引荐给您,秦姑娘还说,这姓周的能解您的燃眉之急。”宫女道。 燃眉之急? 那就是很有钱了。 康安帝姬微微颌首,道:“那便见一见,安排在后日吧,我们去秦霜见那里吃天仙茶,顺道见一见这个姓周的。” 说话间,康安帝姬从已经微凉了的池汤里走出来,她裹着一层薄纱,摇晃着腰肢走到床榻间躺下,抱着锦缎被面,悠哉的翻了个身,全然不似前几日得知自己要嫁人时的慌乱紧绷,只觉得峰回路转,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她将小腿悬于榻外,晃着足尖,沉沉的睡了过去。 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她后颈上的青色斑点。 宫女退出去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又看了一眼那斑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斑点似乎越发大了。 —— 夜凉如水。 明月高悬于苍穹之上,微风拂过林间树梢,京城内城中开了宵禁,一入了夜,怡红楼明翠阁全都开了场,引来各地豪绅来观赏游玩,人一多,便有做生意的小贩来掺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整个京城便宛若一盏明灯,在浩瀚的夜色下勃勃生机的亮着。 护城河上夜灯千盏盈盈,街巷上挂满灯笼,夜间坊食开门迎客,小二中气十足的吆喝客人来用食,这是另一种朝阳,是盛世之光,永不晦暗。 但在这一片盛景之下的江府却闹得鸡犬不宁。 石清莲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回了莲院,才睡了两个时辰,便听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原是落乌院那边又闹出了事,江照木将金襄郡主娶了回去,却又镇不住这位郡主,金襄郡主指着江照木的鼻子骂江照木侵犯她,说江照木若不是有一个好兄长,早被定北侯府给砍死了。 定北侯世子当日抽江照木的事儿是江照木的一个心结,他记起自己如此窝囊的时刻,又记起来金襄郡主当时在迎亲队伍前抽他的那一耳光,一时恼怒,反手抽了金襄郡主一个耳光。 这一抽了不得,金襄郡主把烛台上的蜡烛拔了,拿着尖锐的烛台要刺江照木,追的江照木满院子跑。 石清莲对自己这个小叔子并不是很了解,只是据江照木这些时日做的事来看,觉得这个江照木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男人,当日金襄确实中了毒,但他一个男子,若是当真醉了,是肯定行不了那档子事儿的,他不过是借酒醉之事,半推半就,拿了金襄的身子,事后又不肯承认,全都推给金襄引诱他。 至于攀附定北侯府的权势,应当也有些吧,左右不是馋人家身子,就是馋人家权势,他占了大便宜,又死活不肯认,之前在定北侯府的时候,江照木挨了世子爷的打,不敢还手,在街口被打也不敢还手,现如今到了院里,没旁人能看见,便对金襄动了手,他是欺金襄进了门,已是江家的人了,才敢如此。 江照木虽然没遗到他嫡兄的聪敏才气,但骨子里这自私自利的劲儿倒是像。 但不管如何,事儿出了,她一个做嫂嫂的也不能当看不见,只能半夜匆匆收拾穿戴好,去落乌院内平事。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弄,江照木还好,知道敬着她这个嫂嫂,金襄郡主却根本不管她是谁,连着她也一起骂,她只能耐着性子哄。 等她把落乌院的事平了以后,天都亮了,她回了清心院没休息多久,便听宫中传来了太后的懿旨,说所有身负诰命的夫人都要去正德寺祈福,时间很急,明日便要去。 她只一听着个音调,便知道是康安帝姬又在作妖。 当朝太后是帝姬的亲生母亲,对帝姬十分疼爱,故而帝姬每每借着太后的名声行事时,太后都不会阻拦。 上辈子她被关着,门都出不了,康安帝姬想怎么跟江逾白折腾都行,这辈子她好好地杵在这里当夫人,康安帝姬想跟江逾白日日黏糊在一起,就得先把她给支开。 这一番行动打乱了她的计划,叫石清莲有些突然,但懿旨都到了,她也不能不去,便只能叫双喜与墨言早些收拾行囊。 至于江逾白,自昨日与康安帝姬做了那档子事儿之后,他便一直躲着石清莲,石清莲也懒得去他面前演什么情深义重,只叫小厨房做了点吃的,又叫双喜送过去,敷衍了一通便罢了。 按着双喜那性子,自然是在江逾白面前好一番吹嘘,当着江逾白的面睁眼说瞎话,说那些东西都是石清莲辛辛苦苦熬制出来的,一张巧嘴舌灿莲花,石清莲人没到,但心意已经到了十成十。 江逾白在接过那些吃食的时候,又不由得叹了声气。 石清莲确实太爱他了。 大约是心中的愧疚太深,第二日清晨,石清莲坐马车去正德寺的时候,江逾白还亲自送了她。 那日正是盛夏清晨,天光大亮,但日头未起,江逾白穿一身紫色官袍立于马上,石清莲穿了一身素色玲珑纱衣坐在轿内,两人隔着一个车窗讲话,日头斜斜的金光浇在两个人之间,光辉交映间,两人如同金童玉女一般,叫瞧见的人都忍不住赞一句“好夫妇”。 他们两人相伴着往前走,都浑然不知自己在被人瞧着。 康安和沈蕴玉都在。 康安在麒麟街街角处停着的马车上坐着,冷着脸搅着手帕望着他们,脸上的嫉妒都要化成实质,恨不得凝成一根金针,直接刺进石清莲的血肉里。 北典府司门口,沈蕴玉刚连夜查完走私的案子,正要去京郊核实,上马时恰好路过轿子,他正瞧见石清莲昂着头,双手压在窗上,浅笑嫣然的昂头看着江逾白的模样。 沈蕴玉的瑞凤眼微微眯了眯,继而转瞬离开,如同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只是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在石清莲的脸上看到任何埋怨,幽怒,恨意的模样,一丝一毫都没有。 分明昨日,她才听到江逾白和康安帝姬的那些事情。 为什么?难道她根本不在乎江逾白与康安帝姬的偷情吗? 沈蕴玉想起来他之前查到的石清莲的卷宗,卷宗上明白的列着,石清莲对江逾白用情至深。 也就是说,她爱江逾白,爱到就算江逾白与康安偷情,她也能忍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沉溺情爱的女人岂是一个蠢字了得! 一股火瞬间顶上头顶,沈蕴玉的左手重重的碾过刀柄,他的刀鞘在腰间“哗啦”一响,惊的他身后跟着的小旗和锦衣校尉们同时打了个颤,都挺直了脊背,半点杂音不敢出。 彼时沈蕴玉的马已经跑到了街尾,恰好扫过街尾的康安帝姬的马车,帝姬的马车奢华,且规格最高,只要一眼瞧见,便知道是帝姬。 沈蕴玉顺势扫了一眼。 马车里的康安和他对上眼,暗骂晦气,动作飞快的关上了车窗。 飞马与马车擦过,康安帝姬吩咐人偷偷把马车停在江府后门,她要进江府等江逾白,而沈蕴玉则奔向了京郊。 他有案子要查,他要先把案子查完,才能回头去找那朵蠢花,捻开花瓣,揪着花蕊,把蜜水都挤出来,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还要跟在这么个男人身边。 —— 石清莲与江逾白道别,到正德寺的时候天色还早,她与旁的几家浩命夫人都熟识,只不过这些夫人们岁数都大,多数都是三四十多岁的美妇人,个个儿孩子都十几岁了,说的都是谁家的孩子跟谁家的孩子最近又惹出了什么事,石清莲连身子都没有过,插不进去话,这些夫人都将石清莲当孩子看,没人为难石清莲,但也没人能与她聊到一块去。 待到入了正德寺后,寺内的小和尚将他们引到了正德寺后山的斋院中,由她们自己选院子,这些夫人们果然都选了临近的,比较宽敞的,石清莲便选了一个比较偏僻的独门院子,靠着深山较近,离人群远,格外冷清。 院子虽陈旧,但整洁,都是由青竹所搭建的屋院,立于屋内窗口,向外一望,便能眺到一片林,深深浅浅的绿映入眼帘,淡淡的松木清香扑入身前,远处是大朵大朵纯白色的云,朝阳当空,将云朵与树叶都勾出一丝金来,近处是寺庙香火,钟声遥遥,颇有几分禅意。 她们入了院、收拾妥当后,门外便有小和尚和她们叮嘱一日三餐要去那里取,又和她们讲寺庙一些地方的方位,若有事该去何处寻人等琐碎的小事。 浩命夫人为太后祈福这一事算是传统,自前朝便有,一群身负诰命的女子入寺庙内居住,时长半个月,日日在院中诵经礼佛,不可懈怠。 她们每个人的院子里都有一个佛堂,祈福的时候,便跪在佛堂中焚香诵经,也有抄经书后,焚烧于盆中的规矩,抄写焚烧的经书越多,便是心越诚,故而,每个院内的夫人们都会留在佛堂内抄书,然后将焚烧后的灰烬交于小和尚取走,放于寺中的大鼎之内供奉。 小和尚除了每日午后固定来取一次灰烬以外,不会来院落里,但是夫人们也不会外出,几乎都整日整日的待在厢房里,有什么事都只会让丫鬟出去办。 石清莲重生一次,对鬼神之说倒是敬畏了许多,进了正德寺后,她便老老实实的跪下礼佛,倒不是为太后祈福,而是为了她自己重生的一世而祈福。 她跪了一日,除却用饭时,都在佛前跪着,只是临近到了傍晚时,她身上又翻起一阵阵热浪。 自从昨日饮了酒以后,她这身子就像是熟透了的江南水桃般,经不得一点摸碰,现在每每到了夜间更是难耐,每时每刻都仿佛被蚂蚁啃骨,她苦熬了半刻钟,终是叹息一声,唤了墨言过来。 墨言到了佛堂门外,俯身行礼:“夫人。” 她便听见夫人道:“去外面的树上挂一盏灯笼。” 左右锦衣卫的人手眼通天,她挂在这的灯笼,沈蕴玉也是瞧得见的。 墨言抬眸,正瞧见夫人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不过短短数日,夫人似乎比之前丰盈了许多,单薄的纱衣被撑的鼓鼓的,跪下时大腿被压着,软肉挤出略显色气的弧度来,佛堂内要除尽鞋袜,故而夫人裙摆下是没穿绫罗袜的,两只六寸六的雪白足尖便压与臀下,露出十个粉嫩嫩的脚趾,瞧着烫眼。 此等艳色,她一个女子瞧了都觉得口干舌燥,闻言赶忙点了头,下去了。 佛堂的门被墨言“嘎吱”一声关上,她走出佛堂内,在院中选中了一棵树,准备挂灯笼。 她挑了一颗最旺盛的树,树枝横插着将天空割的四分五裂,墨言寻了梯子来,亲手将灯笼挂了上去。 —— 午后,京郊小岗村内。 寺庙香火袅袅,妇人提笔写经,每一个字都透着焚香之禅意,城郊血光漫天,官差提刀挑尸,每一刀挑过,便翻过来一个被屠杀的民众。 偌大的京城中,同一片天景下,有人钟鸣鼎食,有人黄泉枯骨。 “大人,已查清了。”血流成河的村口处,锦衣卫中的小旗抱拳道:“走私贩子被我们的人逼至小岗村附近,瞧见有民家,他们露了脸,怕被民众检举揭发,便杀了民众夺食而吃,□□村中妇女,事后放了一把火,将所有人都屠了,只有一个女娃藏匿于水缸中,留了一条命,这些走私贩子后来逃了,所中擅追踪的兄弟们正在跟。” 说话间,小旗拎出来了一个脸色苍白,魂不附体、湿漉漉的女娃娃。 沈蕴玉垂眸扫了那女娃一眼,道:“带下去问具体细节,屠村之事,去召此地县令来处理。” 小旗道了一声“是”,继而拎着那女娃脖颈下去了。 沈蕴玉立于村口,远远地扫了这村子一眼。 整个村子都被屠了,此事发生在京郊,京城天子脚下,待到汇给顺德帝,想来会引起一番震怒。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一具尸体身上扫过,看到了尸体脖颈上的伤口,平整齐滑,非是大奉墨刀,而是东海倭人善用的长柄倭刀。 想来,是有人在东海倭人与大奉之间走私,有可能是大奉人,也有可能是倭人,更可能的,是大奉和倭人双方合作。 大奉其实一直都有走私,屡禁不止,走私这行当赚钱,一趟走下来便能让寻常人家活上好几年,巨大的利益驱使下,总有人卖命,在走私行当里,还有一整套流程与各类分工,一般没有门路的普通人还入不得此行当,能干得了走私的,都有点拳脚功夫,和一颗狠心。 在前些时日,圣上将私盐私铁走私的案件交给他之后,他便派手下的两位百户去查,查到了一些人,这些人被追的急了,自知逃不掉锦衣卫的追捕,精神处于高度紧绷之下,恰好又遇到了一个村子,露了脸,惊慌之下,为发泄、为拉两个垫背,屠村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走私的人与那些山匪倭寇没什么区别,抓到了就是一个死,所以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事到临头,杀人也是常有的事,他们可不管被杀的人无不无辜,被追到走投无路的人,做什么事都不稀奇,若是锦衣卫被屠村的事绊住了手脚,没有去追捕他们,那更好,他们能多跑两个是两个。 因此,每一个走私犯的身上,都背着很多条血命。 沈蕴玉的目光漠然的在村口上收回来,思索着朝中到底是谁与走私之事有勾结。 朝中那些大人物们站得太高了,看不见底下这累累白骨,只能瞧见被人捧上来的金银珠宝,他们轻轻松松的抬一抬手,在指缝里漏两条消息出去,便能得来无数富贵。 万花渐欲迷人眼,累金早已没清心,大奉对贪污受贿一向重罚,但也挡不住钱财二字的诱惑。 沈蕴玉的脑海中勾出了一条条脉络,思索着一个个人名。 只要他能抓到一个走私犯的活口,他便能从这些人的嘴里撬出一点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怪不得顺德帝将此事交给他来办。 沈蕴玉想,这群走私犯能几次从六扇门、刑部、大理寺的绞杀之下逃走,想必是这三处内有内奸通风报信,顺德帝不止是想除了这些走私犯,他还想要清算那些朝中毒瘤。 对付这些贪污受贿的大臣,北典府司才是轻车熟路。 很快,手下的小旗便抓了一个走私犯的活口过来,那走私犯瞧见了沈蕴玉,张口闭口骂“小白脸”。 沈蕴玉生来便白,那是一种雪泠泠的白,皮相俊美,穿着大红色曳撒衬的更白,乍一看确实像个小白脸。 小旗没敢抬头看沈蕴玉的脸色,只是冲着那走私犯咧了咧嘴。 他很敬佩这些敢叫他们大人小白脸的人,这也就是他们大人没空,否则非得把他身上的骨头都挨个儿卸下来一遍。 沈蕴玉立于一旁,扫了一眼那走私犯,便叫人直接在村头开审。 彼时正是未时末,盛夏午后的日头火辣辣的向下照着,那走私犯被打断手脚扔在地上,一名善断骨的小旗拿着一柄专用的刑具,蹲着身子在走私犯的身上招呼,不过三两下,便搅的骨肉分离,一边搅,一边问。 走私犯有一身硬骨头,但扛不住北典府司的狠辣手段,只求速死,报出了几个窝藏的据点。 沈蕴玉便命人去查这两处窝点,至于这个走私犯也没能如愿以偿的去死,而是被带回了北典府司的诏狱。 还有很多没问的话呢,死,真是太便宜他了。 等到负责此处安危的县令被召来、那女娃娃提供了供词以后,沈蕴玉才从此处离开,回北典府司。 今日事情繁多,他忙到现在才能歇一口气,但才入北典府司办公的殿内,为自己倒一杯冷茶饮尽,还尚未坐下,便听见外头有人来报。 “见过指挥使。”小旗躬身垂头,抱拳行礼道:“今日卯时,江夫人去了正德寺祈福,今日申时,江夫人命人在正德寺院内的一颗树上挂了灯笼。” 说话间,小旗飞快的抬眸扫了一眼沈蕴玉的神色。 他跟了指挥使几年,从最低等的力士一路立功成了小旗,但还是头一次瞧见指挥使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日日叫人监视汇报,也不知这女子与他们大人是什么关系。 他只匆匆一扫,便被沈蕴玉逮住了,沈蕴玉眺了他一眼,便看的那小旗讪讪的低下头,不敢言语。 沈蕴玉并未因他的好奇心而发作,只道:“今日抓回来那个走私犯,好好招待。” 小旗应了一声。 好好招待,就是从里到外都挖一遍,把他祖宗八辈都给挖出来。 待到小旗走了以后,沈蕴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他连着忙了一夜一日,是累极了,该休息一番的,可一想到那盏挂起来的灯笼,他便觉得饮进腹中的冷茶都跟着烧沸了,水蒸汽飘腾的冲着他的颅顶,让他片刻不得安生。 从申时等到戌时末,也有两个时辰了,不知道石清莲现如今如何。 沈蕴玉便放下了茶盏,起身往外走,准备去找那朵蠢花算算账。 他从北典府司出去的时候,是戌亥交界之时,夏日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明月繁星,街道上晚风阵阵,他从麒麟街夜行了两刻钟,在月色下,翻入了正德寺的后山斋院。 他一身轻功出神入化,比猫儿落爪都轻,到石清莲的斋院中也没惊动任何人,连暗中的校尉都没发现他。 他走到佛堂,用刀片划开了窗上的窗栓,单臂一撑,便落入了佛堂内。 佛堂内香火缭绕,石清莲背对着他,跪坐在一尊佛前,正轻声说着什么,他耳聪,听得出是在念金刚经,看姿态颇为诚恳。 沈蕴玉想起了她今日看着江逾白时的姿态,心口便一阵阵发沉,石清莲又在这祈什么,难不成是在祈江逾白回心转意? 他那双浅褐色的瑞凤眼盯着石清莲瞧了片刻,从石清莲单薄的背瞧到了被跪压着的足尖,石清莲越是虔诚,他就越是恼火。 目光贪婪的在石清莲的身上搜刮而过,直到片刻后,沈蕴玉才缓缓走上前去,他的脚步重了些,踩在佛堂的木地板上,让石清莲察觉到,石清莲回过头的时候,正看见沈蕴玉腰跨绣春刀,从她身后而来。 她周遭点着蜡烛,沈蕴玉的红色官袍、银丝走线在蜡烛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他那张脸轩然霞举,日角珠庭,与烛火中瞧上一眼,便要让人心口乱蹦。 石清莲瞧见他缓缓单膝蹲下身来,用一双平静至极的眸光望着她,道:“石三姑娘有什么心愿,不若来拜我,这漫天神佛,皆不如我有求必应。” 石清莲没听出来他话语下藏着的深深寒意,反而心口一松。 她硬抗了两个时辰了,实在是快扛不住了,一见了沈蕴玉的人,她浑身的骨头都软了,她想站起来,但两条腿软若烂泥,根本起不来,只能用两只手臂撑着自己,勉强向前爬行了两步,正好爬在沈蕴玉身前,她堪堪收势,人是停住了,但一缕发丝向前荡着,撞在了沈蕴玉的膝盖上。 只不过是一缕发丝而已,一点重量都没有,但沈蕴玉还是觉得膝盖处骤然麻了一瞬,酥酥痒痒的劲儿顺着他的膝盖往他的身上爬,酝在他骨脉中,让他握着刀柄的手都缓缓攥紧。 而此时,跪坐在他面前的石清莲垂着头,用一只手撩过发鬓上垂落的发丝,唇瓣被她抿的嫣红,她似乎是觉得为难,声量放的越发小,随着烟雾一起缭绕开。 “夜深路远,劳烦大人特意跑一趟,清莲——”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头垂得更低,沈蕴玉只能瞧见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露出一点水泠泠的舌尖:“清莲麻烦您了。” 沈蕴玉只觉得胸腔处被一种奇异的感觉给填满了,充盈且有力,分明之前他还因为石清莲与江逾白在街上一起行走而生气,现在却又被安抚下来了。 他的长臂一揽,在石清莲的惊呼之中将她拉下来,让石清莲坐在他的面前,石清莲身材娇小,跪坐时恰好与他双目对上,但大概是不好意思看他,故而石清莲偏过头,只轻轻将微凉的脸埋在了他的脖颈间。 忙碌了一日,沈蕴玉身上不见汗气,只有男子身上蒸腾着的骨热劲儿及淡淡的血腥气,石清莲把脸贴上去的时候,听见沈蕴玉声线平和的问她。 “沈某不大懂。”他说:“石三姑娘与江大人便可解这难耐之事,江大人也不会察觉此毒,为何,石三姑娘要特意来寻沈某一个外人呢?” 他喜欢别人摇尾乞怜 寂静的夜色下, 香火缭绕的佛堂里。 沈蕴玉抱着人,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石清莲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似乎被沈蕴玉的话逼急了,哽咽着说了一句:“大人, 大人见谅, 是清莲无礼, 日日劳烦大人。” “本便是沈某之责,沈某并未嫌夫人日日唤某。”沈蕴玉的声音依旧平缓,仿佛没有任何波动,他道:“沈某只是想不通,为何夫人与江大人之间薄凉至此, 夫人自假山之日后,便一次都未与江大人同房吗?” 石清莲快被沈蕴玉逼疯了。 佛堂地面上映着他们俩的影子, 一个抱着一个,男子长臂一揽,女子便无处可逃, 偏生这人还一本正经的问着这些话,她只能抽噎着回:“夫君,夫君并不喜我,我亦是,近日才听我家中的嫂嫂提及,夫君本便是喜欢康安帝姬的, 只是,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才娶了我,故而,他不常来看我。” “原是如此,怪不得夫人只能来找沈某舒缓。”沈蕴玉长长的“噢”了一声, 似乎当真为石清莲烦忧一般,道:“那石三姑娘日后打算如何做呢?若是江大人与帝姬未曾苟合便罢了,但他们二人已经越了雷池,便再也不能装瞧不见了,康安帝姬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我,我打算找机会自请下堂。”石清莲的眼泪顺着沈蕴玉的脖颈往下掉,落在沈蕴玉的喉结上,又隐在沈蕴玉的交领中,她大概是想起了伤心事,故而哭的更厉害,两条腿都在打颤,哽着气说:“只是,事关我两府之婚事,江府我开罪不起,康安帝姬我也开罪不起,只能,细细筹谋。” 沈蕴玉终于满意了,他那双冷淡疏离的琥珀色眼眸微微一弯,身上的冷峻薄情之意便散了不少,人一高兴,他也就不再刻意折磨人,手臂也放轻了力道,靠在佛案支腿上,道:“夫人有任何吩咐,皆可来寻沈某。” 石清莲心里紧张,她微微的拧动了下身子,继而道:“清莲,清莲确有一事,但怕为难大人。” 她动的轻,但沈蕴玉却瞬间绷起了脊梁,将她抱着换了个坐姿,问道:“何事,尽管提来。” 石清莲微微红着脸,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我,我听闻明日,京中会有“过花河”,想去瞧一瞧。” 过花河,是京中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新鲜玩法,京中皇宫外有一条很长的护城河,直通外城,是专门引过来的,每到了夏日,河水流淌,河中种了各种浮萍莲花,随波逐流,情趣盎然。 本来这护城河距离皇宫太近,是禁止寻常百姓进入的,但是当今顺德帝继位之后,开宵禁,允夜市,称要与万民同乐,便也允许旁人上护城河上游玩,便有青楼女子游船于河中,在河中弹唱,路人若想上船,可以金银投掷问路,文人骚客也可以诗词问路,相当于把青楼里的玩儿法放置与护城河中,在大庭广众之下玩一场,颇为引人眼球,一时间名声大噪。 在上辈子周伯良一掷万金,只为登上一艘花船,她当时虽然被锁在江府的院中,但也有些耳闻,她猜测,在上辈子这个时候,大概就是这么几天左右,周伯良便与康安搭上线了,只是她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搭线的,毕竟她也不认识什么周伯良。 不过,她倒是有办法把周伯良弄死,只要她引着沈蕴玉去看一眼周伯良就可以了。 这周伯良表面上虽然是个商人,但背地里却是个走私贩子,他专门走私一些大奉禁止的东西,以商人的身份隐匿于京城这层层人海之中,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沈蕴玉捞不着他,自然也就觉不出他的特殊,但是如果让这个人在沈蕴玉身前过一遭,凭沈蕴玉的眼力,想来能察觉到些许不同,再有她在一旁穿针引线,她定能让沈蕴玉怀疑上周伯良。 沈蕴玉就是那水中的鲨鱼,只要漏出一点血腥气,他便能嗅着这味道从千里之外而来,一旦让沈蕴玉给盯上了,周伯良逃都逃不掉。 失去了周伯良,康安帝姬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登帝之路中道崩殂,她才能安心的离开江家。 “过花河?”沈蕴玉平素很少看这些赏玩的东西,见惯了血腥杀戮,习惯了刀头舔血,对风花雪月提不起劲来,那些温柔乡他一贯都不沾,他也没想到石清莲会想去看这些。 “我以往常听说,很热闹。”石清莲坐在他身侧,以一个柔顺的、可以被肆意掠夺的姿态依偎在他肩头上,她昂起头来,漂亮的桃花眼底是清澈的黑色眼眸,她像是一只皮毛细密、柔顺可爱,有粉鼻头和嫩肉爪的猫儿一样,向她的主人讨赏,大概是不大常做向人讨要东西的事儿,因此话说的磕磕绊绊的,似乎很害怕沈蕴玉不答应她,所以十根手指都紧紧地抓住了沈蕴玉的曳撒下摆。 沈蕴玉被她抓的心口微荡。 过花河,当是公子小姐相识后,出去相约时瞧的,石清莲现下约他去看,想来是对他起了心思。 他低头看石清莲的脸,柔弱娇艳,像是开在他怀里的一朵蔷薇。 他喜欢石清莲此时这个依赖他的样子,整个人贴在他的怀里,如同水中浮萍,只有他这么一个落脚点,躲避在他的身后,想要什么只能和他开口,稍有惊动,便会缩回他的怀里,他动动手指,就能让石清莲神魂颠倒。 一切都尽在掌控。 沈蕴玉用下颌蹭着她柔软温热的发丝,享受着如同绸缎一般的质感,想让她再求一求,所以没有立刻应答。 石清莲小心的觑着沈蕴玉,心中十分忐忑。 她记忆中的沈蕴玉冷情冷血,是个披着人皮的笑面虎,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她知道沈蕴玉会因为她是“受害人”的身份而稍微善待她一些,但也怕沈蕴玉耐心耗尽,不答应她。 沈蕴玉晚上不来陪她也没关系,等她和离了,她自然能去找别的男人,只是明日的过花河沈蕴玉必须得去,她得让沈蕴玉碰上周伯良。 只是沈蕴玉一直都不说话,让她的心口不断发紧。 她以前拿来对付江逾白的手段,都不太敢用在沈蕴玉身上,江逾白和沈蕴玉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江逾白如同薄雾山间生长的松,挺拔浓翠,薄凉傲骨,碰一下,只会觉得冷,贴上去,暖不了他,但也伤不了她,可沈蕴玉是一把刀,杀伐果决锋锐至极,她只要露出一点马脚,便会被沈蕴玉所伤。 若是她以旁的身份去接近沈蕴玉,沈蕴玉绝不会对她有这么好的脸色,说不准会马上拿她下狱,几番审问她是如何得来的这些消息,又逼问她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她担心沈蕴玉是不是在怀疑她,毕竟之前送线索的事做的是有点巧,沈蕴玉生性多疑,她在他身边更该谨慎。 这样一想,石清莲的指尖都渗出冷汗来。 她在心底里暗自宽慰,等她和离了,康安帝姬害不到她,她们石家也无事后,她就也离沈蕴玉远远的,这些难搞的人,她一个都不沾了。 思考间,石清莲硬着头皮,又一次拉了拉沈蕴玉的手臂,放软了声调,道:“大人可是觉得为难?我以前未出阁时,便日日被养在府里,从未瞧见过那些热闹,现如今入了佛堂,连院子的门都不能出。” 她撒娇的本事是跟她大嫂嫂练出来的,她家中父亲忙碌,两位兄长又太年长,都不曾陪伴她,只有嫂嫂一手把她奶大,嫂嫂心疼她,把她当成心头肉来疼,她只需要一撒娇,嫂嫂便什么都给她,她怕沈蕴玉不吃这套,还可怜巴巴地补了一句:“就这一次。” 细长的手指在沈蕴玉面前摆出了一个“一”的形状,漂亮的粉嫩指甲在佛堂的烛火中闪耀着一点点亮晶晶的光,她靠过脸的时候,唇瓣上的水润纹路都格外清晰。 小猫崽崽缩着尾巴在他怀里讨巧,沈蕴玉的手臂渐渐收拢缩紧,声线也跟着逐渐放轻:“沈某方才说了,不管何事,石三姑娘尽管提来,不过是过花河罢了,您若愿意,何止一次?日日去也行。” 他话说的好听,事也办的漂亮,简直就像是一个包裹着无数糖霜的陷阱,时时刻刻想诱惑石清莲掉进来。 他在高位上待惯了,习惯掌人生死,被人追捧,就算是想要什么东西,也不会开口说,他更喜欢把人逼到一个死巷子里,然后在人没有出路,急的团团转的时候,搭过去一根绳子,看着人顺着他给的绳子爬上来,在他面前摇尾乞怜,讨他的赏。 他对别人是这样,对石清莲更是如此,他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完美的,有求必应的模样,等着石清莲一点一点依靠过来。 对付石清莲,比对付别人更轻松些——一个被娇养大的小姑娘,一旦离了夫家,便是下堂之妻,算作二嫁,她身上又有毒,贸然去求救旁的外男风险太大,若想要些甜头吃,还是要来求他。 他未曾告知过石清莲,媚骨香药这毒,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会格外凶猛,石清莲现在隐忍不住,需要找他来借一只手,再过半个月,怕就要借点别的了,他现下渐渐把石清莲养的离不开了,等火候到了,他若是不给,石清莲能被逼的死去活来。 一想到那个画面,沈蕴玉便觉得浑身的血肉都发烫。 石清莲察觉到沈蕴玉的眼眸似乎有些深暗,莫名的让她觉得危险,她才刚提起几分警惕来,却见沈蕴玉提着她的腰,把她从腿上放了下来,与她道:“明日沈某酉时末来接石三姑娘。” 石清莲得了他的应允,一双桃花眼里都有光芒在流转,望着他时,一张小脸上满是期待的光。 沈蕴玉瞧的好笑,他竟有些舍不得松手。 他从未发觉,养一个小猫竟这般有意思。 —— 待到沈蕴玉从佛堂内离开后,石清莲才缓缓撑着墙壁起身。 她每每应付沈蕴玉,都会觉得筋疲力尽,这个人常常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说话时张口闭口都是“此为沈某之责”,瞧不出半点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直记得上辈子沈蕴玉对她下毒手时的脸,故总怕与沈蕴玉讲话。 幸而这辈子沈蕴玉对她还算是尊敬,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面上应承的却都很好。 石清莲在心里头安抚她自己,只要熬过这一次,她便和离在望了。 她回了院子里的厢房后,裹着被墨言晒过的、泛着松软暖气的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也是一样的流程,她在佛堂跪了一日,抄写经书,焚烧抄写过的书页,待到申时,她便已换好了衣裳,为了不引人耳目,她换了墨言的衣裳。 墨言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养的比外头寻常人家的姑娘都金贵,她的衣裳不出彩,不用珍贵的纱绸,但也用上好的雪棉,上头虽用不得银丝,但也用上好的绸丝织花走云,雪棉做的圆领黄色襦裙,下半身搭牙白色的压褶裙,再梳一个花苞缠丝鬓,瞧着便是未出阁的姑娘。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要抓住周伯良,心绪不宁,也跪不住了,便开了佛堂的窗户,一直在窗口前晃悠,等着沈蕴玉来。 沈蕴玉翻墙入院的时候,便瞧见这么一幕。 嫩生生的小姑娘捧着脸坐在打开的木窗内,树影压窗,她的脸上也映着一截树枝的影,风一吹,那树枝就在她的脸上晃啊晃,她等得不耐烦了,便在自己颊内吹气,把白嫩的脸蛋吹得鼓起来,像是含了个丸子,然后再“波波”的从唇瓣里吐出来,像是锦鲤吐水泡。 沈蕴玉便隐匿在暗处瞧了一会儿。 石清莲在他面前都是谨慎小心的样子,还有些怕他,就连被弄哭的时候都在赔礼,而现在,窗子里坐的这个小姑娘却鲜活生动,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他没见过的样子,他抱着臂膀瞧着,一瞬都不想错过。 带到了酉时末,沈蕴玉从院中暗处走出来,一步步迎着石清莲的目光走向她。 他清晰的见到了石清莲百无聊赖的眼眸被一点点亮起来的模样,像是藏在乌云后蹦出来的月亮,盖过了漫天晚霞。 石清莲大概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他来了,虽嘴上没发声,但人却站了起来,上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出窗外。 沈蕴玉到了窗口,伸臂一揽,直接将石清莲放置与他左小臂上,他个高臂长,石清莲手臂正好放在他肩膀上,胸口紧贴他的太阳穴。 石清莲的身子紧绷了一瞬,复而慢慢放缓——她发觉了,沈蕴玉总喜欢这样钳制着她,总是抱着她,或者压着她,她只当是沈蕴玉的习惯,忍一忍便是了。 他今日也未穿官袍,只穿了一身鸦青色武夫劲装,用一银冠束发,更衬得渊渟岳峙,一张脸锋锐无边,虽脱下了官袍,但双眸摄人,依旧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他托着石清莲,像是托着一只猫一样轻松,翻墙越檐片音不出,不过几个呼吸,便已出了小院,他没从正德寺内走,而是从正德寺的后山林中翻越。 石清莲坐在他的臂弯内,依靠在他的肩膀上,脚下是飞快掠过的浓绿枝叶,头顶是红灿灿的晚霞,微风拂过她的面颊,她觉得怕,就搂紧沈蕴玉的肩膀。 她像是在飞一样,换了个高度瞧这个世间,仿佛一切都变的新鲜又刺激。 她这个姿势比沈蕴玉高出大半个头去,一低头便是沈蕴玉的脸。 因着居高临下的原因,瞧不见沈蕴玉那双冷淡薄凉的眼和太过锋锐的薄唇,竟显得这人线条柔和了许多,她没从这种角度看过沈蕴玉,一时间竟觉得沈蕴玉有些许——温柔? 她瞧见了一个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沈蕴玉。 石清莲心若擂鼓,她分不清是因为太高太快而紧张害怕,还是因为身下人带她见到了不同的世间风景而感到兴奋,她只知道她的指尖渗出了热汗,整个人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沈蕴玉的衣服。 他大概花了两刻钟时间,翻出了正德寺后山,带着石清莲上了山路。 在后山外的山路上,早已停好了马车,小厮立于马车外站着,听见了动静,头也不抬一下,待到沈蕴玉抱着石清莲上了马车后,他便垂着头沉默的去驾车。 上了马车后,沈蕴玉也没有把石清莲放下的意思,他抱着人坐在马车车窗边,撩开窗帘让马车外的空气透进来,他让石清莲坐在他腿上,侧过脸问她:“吓到了吗?” 石清莲脸色微微发红,整个人依靠在他身上,但一双眼亮晶晶的,摇着头道:“没有,大人不会摔到我的。” 她只觉得很好玩。 大概是因为对沈蕴玉的这一身功夫太信任——她知道沈蕴玉有一身好体力,能连着三天三夜狂奔千里地,熬死两匹马,只为了追杀一个犯人,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把她摔下去。 她以前还听说过北典府司里有一种刑罚叫“熬人”,就是将人扔到牢里,然后不让人睡觉,就让人一直醒着,醒着,犯人一旦要睡,就会被打醒,据说,北典府司的锦衣卫都会这一招,还有人说,北典府司的人根本就不需要睡觉休息,永远精力充沛。 石清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沈蕴玉确实从没出过错。 沈蕴玉见不得她这一副柔顺信任的模样,他只要瞧见一眼,手臂上便越发用力。 石清莲被勒的痛了,一低头,便看见沈蕴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让她本能的觉得有一点危险,她心里又开始打鼓,迟疑着挣了下,道:“大人,已入了马车,您放下我吧。” 沈蕴玉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的松开了手臂,两人分于马车两侧而坐,沈蕴玉垂着眸,安静地像是连呼吸都没有的雕塑,她坐在马车的另一侧,却总是不由得随着马车颠簸。 她硬撑着腰,不去让自己的膝盖碰到沈蕴玉。 马车哒哒的行了三刻钟左右,终于在戌时末到了內京商街内,商街处处都是连夜开着的铺子和小摊,以及抱着各类物件叫卖的小贩,这里马车难行,石清莲与沈蕴玉该在这里下马车。 石清莲担忧自己的脸会被人瞧见,犹疑间,沈蕴玉递给了她一个木质的面具,正好遮盖住半张脸,且沈蕴玉自己也有一个。 “简陋的小东西。”他道:“石三姑娘到底还没和离,又是祈福期间,与外男上街,该小心些的,免得落人口舌,沈某入朝为官,难免被人注意面貌,也要隐藏着些。” 石清莲暗道,这人办事真是滴水不漏,与他为敌,估计晚上都睡不好觉,幸好她这辈子先下手为强了。 石清莲戴好面具后,随着沈蕴玉在街上游荡,沈蕴玉在外时并不会随意碰触她,只会跟在她身边,帮着她挡着汹涌人潮。 街上人来人往,但偏偏没有一片衣角能碰到她,她若是瞧了什么东西过两眼,沈蕴玉一抬手,后面便会有人悄无声息的送上来,再由沈蕴玉递给她。 石清莲一时间分外宽慰。 她真是捞了一把好刀,能打能扛能挡。 沈蕴玉瞧见她姿态舒展,面具后的眼眸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不由得唇瓣微勾。 他仿佛瞧见了石清莲在一点点沦陷。 一个小姑娘,嫁进江家后根本就没得过宠,恐怕都不知道被人善待是什么滋味,待到今夜之后,石清莲做梦都是他的脸,一时片刻都离不开他,回了江府后,怕是要迫不及待的跟江逾白和离,然后奔到他的怀里来。 沈蕴玉一时间心情大好,半张面具只能盖住他上半张脸,却盖不住他微微勾起的唇线,让后面一直在递东西、排开人群的校尉看的心惊胆颤。 他们家指挥使一笑起来...总给他们一种马上要找个大臣去抄家的感觉。 真的怪渗人的。 —— 夜色下,护城河中。 一艘艘游船画舫于水面中缓缓行驶,船上灯笼高挂,河面浮光跃金,美人端坐画舫之中,或弹或唱,或船中起舞,引岸边人来围观。 岸边早已站了不少人,以青年才俊为多,毕竟上了些岁数的、入朝为官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庭广众之下玩不来,也就只有那些爱人前显圣的年轻人。 有道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画舫一到,岸边便不断响起叫好声,有人往画舫上扔银子,银子落入水中,船头上便有龟公动作滑稽的谢过,然后爬上长长的船杆,在船杆上摆开各种动作,转花跳入水中,惹来一阵叫好声。 若是投银子投的多,便会从画舫旁边驶出来一个小舟,舟上立着一个清秀的婢子,请贵客入船。 过花河这游戏刚兴起的时候,投个百十两便能上船,但随着这玩法的名气越来越大,船上的女子也都越来越出名,价钱便越来越高,现下,每晚上船的女子都是固定的,只有七位,个个儿都是艳冠京城的绝色,上船的价格也从一百两翻到了千两多。 也有一些文人骚客,以诗词入船,诗词越好,传颂的越快,诗人与船上的红倌人都得了名头,比银钱更讨人喜欢,雪月花间,以谓之风雅。 石清莲与沈蕴玉到岸边的时候,岸边上的人正在掷金子,他们掷金子也很有意思,把金子用一种很薄的白色绸丝给包起来,扔之前还要说一通官话,比如,某倾慕船上姑娘已久,望姑娘赏脸之类的。 石清莲踮着脚往前头看。 她个头不算高,只能靠听声辩位,她听见好几个人自称的都是旁的姓氏,便继续往下一个走,她怕沈蕴玉缀在她身后走远了,赶不上,还没忘转过身,一把薅住沈蕴玉的袖子,拽着人往前拖。 沈蕴玉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纵容一般任由她拖行。 小猫太黏主人,没办法。 石清莲顺着岸边挨个儿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画舫前听见了“周伯良”的名字。 她拉着沈蕴玉往人前头挤。 就凭她的小个子,小力气,根本挤不进去,后面的校尉都是人精,赶忙跟上来用蛮力排开人群,硬给她分出一条道来。 石清莲便拖着沈蕴玉走到了最前头,就站在周伯良的身后大概十几丈远的距离,她都能瞧见周伯良的小半张侧脸。 周伯良是标准的东倭人身材,矮小,干瘦,鼻子下方、人中处有一块剃成长方形的胡子,据说是东倭人的习俗,他手下的两个小厮身高力壮,太阳穴高高隆起,看人的时候目光凶神恶煞,腰后还鼓鼓的,一眼望去便是藏了东西,是匕首的形状。 周伯良正在跟另外一个商人争一辆画舫,两人竞相往画舫里面扔银子,一包用金丝缠着的白绸里就是一百两,就是想来上辈子周伯良的万金就是这么扔出去的。 扔银子的时候,那两个小厮腰间的衣服不断地上下扯动,匕首的形状越发明显。 石清莲当自己没看见那匕首,只远远指着那被周伯良砸银子的画舫道:“好漂亮的画舫。” 她假装不经意间的一回头,便瞧见沈蕴玉正盯着周伯良看。 当时船岸两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在河中行走的船灯如彩霞般在人的面上流动,沈蕴玉琥珀色的眼眸里像是蕴着一片寒芒,触之令人心神紧绷。 他打量人时习惯先从足下看起,习武之人足下稳健,再往上要看手,周伯良是商人打扮,但带着玉扳指的手上满是伤疤与老茧,特别是食指上有很清晰的伤痕——他是个东倭武士。 东倭人使用的倭刀在收刀时,会用食指抵在刀锋口,很容易便会划伤食指。 因为最近在追查的走私案就是与东倭有关,故而沈蕴玉对此十分敏锐,他的目光随着周伯良,又扫过了周伯良身侧的两个小厮,随即向身后的两个锦衣校尉使了眼色,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 他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眨眼间,快的连石清莲也只是瞟见了锦衣校尉的半个影子,若非她早有准备,一直绷着心神在看,估计也不会注意到那半个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 锦衣卫的追踪隐匿窃听的本事果真是天下无双。 “石三姑娘在看什么?”沈蕴玉一回过头来,正瞧见石清莲从那锦衣校尉身上收回视线,他垂眸望着她,正瞧见她墨色的瞳孔。 清澈透亮,如山间溪水中倒影的月。 “我瞧见个人走了。”沈蕴玉问她的话,她能说真的就说真的,力求在真假之中混淆,她道:“一转眼就没影子了。” “嗯。”沈蕴玉没解释那是谁,只是伸出手,掰着石清莲的小脑袋,把她的脑袋转向了画舫,道:“石三姑娘想不想上去瞧瞧看?” 他说的是周伯良盯上的画舫。 此时,周伯良已经连着砸下了好几千两的银子,与他争画舫的商人涨红了脸,既舍不得已经砸下去的那么多钱,但中途离开又觉得半途而废,什么都没得来,又气恼又肉疼,急的直跺脚。 周伯良却眼都不歪斜一下,只盯着那画舫瞧,一脸势在必得。 石清莲也跟着去看那画舫。 她眼里的画舫都是一个模样的,瞧不出来哪里不同。 沈蕴玉一抬手,身后便有校尉跟上来,低声和他们解释。 “此船名为“天仙船”,船上的不是红倌人,而是一位清倌人,名唤“留仙”,以模样清尘脱俗,宛若仙女而闻名,夜夜游船但从不接待客人,只为客人弹曲泡茶,她有一手好茶艺,外人称她的茶为“天仙茶”。” 这么说来,还是个颇有些名头的清倌人。 石清莲上辈子对游船画舫、青楼名妓的事情不大清楚,故而对这个人也没印象,而且她敏锐的发现,这个校尉看起来是在和他们两个人介绍这艘船,但实际上是在跟沈蕴玉汇报,他在等着沈蕴玉的吩咐。 石清莲只当没察觉到,她问沈蕴玉:“我想上去瞧瞧,但是我们如何上去?他们都砸了好几千银两啦,我们也开始砸钱吗?” 沈蕴玉微微摇头,道:“沈某上画舫,不需要银子。” 瞧瞧这话说的,字里行间都带着五个大字:爷是锦衣卫。 锦衣卫讲什么道理?锦衣卫就是道理。 她懂了。 沈蕴玉一定是察觉出了这个周伯良的问题,打算直接带着锦衣卫把这艘画舫给抄了,然后把周伯良给逮住,带进诏狱里面扒皮抽筋审问! 说话间,船岸上一片喧哗,原来是周伯良命两个小厮“噗通噗通”的往水里扔银子,惊的河道两边的人都跟着叫。 周伯良的对手黯然退场,画舫中的美婢摇着船而来,周伯良则一甩袍子,上了画舫。 石清莲仿佛瞧见了天明时的曙光,她几乎都有些迫不及待了,等抓了周伯良,她就能准备和离了!她当即满脸渴望的离沈蕴玉更近了些,道:“我想去。” 沈蕴玉挑眉看她,眼底里带着几分盎然,饶有兴致的盯着石清莲看了片刻后,道:“石三姑娘这么好奇?” 石清莲兴冲冲的点头。 沈蕴玉看着她的脸,觉得她现在在对着他喵喵叫,她若是有尾巴,现在那尾巴应当已经在她身后摇起来了。 沈蕴玉压了压牙关里的痒劲儿,微微颔首,带着她出了河道附近,走出了人群。 画舫为了赚足够的钱,在河道上会停留很长时间,沈蕴玉带着石清莲沿着河道走,走了两刻钟,石清莲走的脚酸腿软,沈蕴玉便将她抱在了手臂上,随即沿着暗处疾驰,奔了大概一里地,跑到了內京边缘处。 护城河通整个內京,画舫的起点在內京东侧,终点在內京西侧,他们现在就在內京西侧,此处为河道,附近没有多少人家,只有一条安静的河。 没等多久,留仙的画舫便在夜色中的水面上晃晃悠悠的驶来了,船上有阵阵古筝声传来。 沈蕴玉抱着石清莲,与她道:“是石三姑娘自己要上来的,一会儿瞧见了什么,可莫要发出什么声响来。” 石清莲明白。 一会儿想必是要厮杀个天昏地暗血溅三尺,她不怕! 她郑重其事的“嗯嗯”点头,脖颈子都跟着昂起来了,像是个随时准备叨人的小公鸡一般。 沈蕴玉好笑似的瞥了一眼月光下石清莲的脸,竟然看出了几分慷慨就义的豪气。 他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搞不明白石清莲在想什么,小姑娘岁数小些,离得远时觉得她软糯蠢笨,好骗的很,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推测出她的处境与行为,但离得近了,又觉得她好玩的很,好像总有使不尽的力气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总是牵着他的思绪走。 恰在此时,画舫到了。 沈蕴玉如同一阵风一样掠了出去。 他踩踏着河面,竟只有细微的水声,如同青蛙噗通入河一般轻巧,轻而易举的接近了画舫。 游船画舫上为了方便两岸的路人观看到里面的美人儿,所有的窗户都是开着的,能从外面看见里面,也能从里面看到外面,所以沈蕴玉是从后方接近。 此时,留仙正与周伯良坐在待客的屏风前弹琴,很好的掩盖住了沈蕴玉的声音,他带着石清莲纵身一跃,从水面跃进了船舱里,然后抱着石清莲就地一滚,石清莲落地的时候,脑子里只来得及窜过一个“好熟悉啊”的念头,然后便与沈蕴玉一起滚到了床底下。 依旧是狭窄的床下,依旧是逼仄的空间,石清莲骤然想起了上一次他们俩听见康安和江逾白的事情。 石清莲满脸震惊的看向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的沈蕴玉。 说好的大杀四方血溅三尺呢! 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而沈蕴玉则抱紧了她的腰,在昏暗的床铺底下,用气音与她说:“石三姑娘,机会难得,好好瞧一瞧。” 石清莲不大明白这个“机会难得”是什么意思,她才刚疑惑的蹙起眉头,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石清莲的脸骤然涨红了。 她这时候终于明白,刚才沈蕴玉问她“要不要上船”,而她点头的时候,沈蕴玉为什么是那种戏谑的眼神了。 她以为沈蕴玉要血屠了这艘船,但实际上,沈蕴玉是想抱着她来听墙角! 石清莲脑袋都开始发昏了,她的唇瓣被她咬着,她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她不是清倌人吗?”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蕴玉听得清清楚楚,他整个人靠近石清莲,声音同样轻,但热气直直的喷向石清莲的耳朵,他道:“清倌人,也得分是谁来,对那些穷苦书生自然是清倌人,但是这位周老板一抬手就是万金,她清不了。” 石清莲耳朵一烫,自暴自弃的伸出两只手挡住了耳朵。 她的反应让沈蕴玉觉得新奇,好像不管他们之间做了什么,石清莲只要一沾到那些事,就会脸红避开。 但他知道,石清莲现如今肯定又起了毒性了。 可他不想碰,或者说,他不想主动碰。 他要看小猫拧着尾巴蹭桌角。 恰在这时,外头的周伯良说了两句东倭话,那名叫留仙的倌人也跟着说了两句东倭话,石清莲听不懂东倭话,但沈蕴玉却骤然看向了门板外。 他躺在地下,看外面的时候也只能看见一片狭窄的床帘下方与地毯,最多在屏风的阻挡下看见一点,比如那周伯良踩着地毯的靴子。 石清莲的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了,脸红的像是天边的晚霞。 沈蕴玉的脸却越来越冷。 外头的东倭话他从头听到尾,直到那位留仙姑娘力竭而晕,周伯良才让画舫靠岸、离开。 周伯良离开之后,沈蕴玉趁着外头的两个丫鬟还没进来,抱着石清莲离开画舫。 石清莲被沈蕴玉带出画舫时,外面的冷风吹到她的身上,她只觉得身上又冷又热,冷要贴着沈蕴玉才好些,热却不知道怎么纾解,她紧紧地抓握着沈蕴玉的手臂,在沈蕴玉低头询问她“怎么了”的时候,石清莲闭着眼,不说话。 沈蕴玉眸色渐暗。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石清莲的毒起了——刚才他们上画舫的时候,画舫内点了淡淡的熏香,有助情念的用处,是青楼的惯用手段,他并没有太在意,但石清莲不行,她这身子,一点事情都经不得。 周伯良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晃了一瞬,随即便被他甩在了脑后。 他抬眸,看向身后的昏暗处,暗处立刻有一个校尉赶着一辆比较窄的马车出来,沈蕴玉微微摇头,校尉立刻转身,不到须臾,又赶出了一辆双头大马拉着的大马车来。 沈蕴玉抱着石清莲上了大马车。 大马车上摆着两个座位,以及一张能躺下三个人的床,床铺柔软,被褥整洁干燥。 沈蕴玉带着石清莲,将石清莲放置在马车的床上,在把石清莲放下的时候,他的手不经意间擦过石清莲的脸,不轻不重的刮了一下,刮的石清莲闷哼一声。 沈蕴玉垂着眸看着她,一双眼像是恶狼一般闪着幽幽的光,他贴近了些,在石清莲闭眼的时候,轻声问道:“石三姑娘可是需要沈某帮忙?” 马车摇晃间,沈蕴玉的膝盖蠢蠢欲动的压在了马车的床沿上。 他想,他若是在此时喊她一声“江夫人”,大概能把她喊的羞愤落泪。 被捉到了 石清莲艰难的在床榻间睁开了眼。 她方才听了些不能听的, 浑身昏昏沉沉,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她现在的身子在燃烧,但她的理智却不断地在给她泼冷水。 看样子沈蕴玉完全不在意周伯良的样子, 这可不行。 她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不能错过, 没空享受男人! “不敢劳烦大人。”她只道:“我喝口水便好了,劳烦大人帮我倒一杯茶。” 石清莲挣扎着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 沈蕴玉压在床榻上的膝盖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石清莲竟然有这般毅力,到现在了还拒绝他,他们之间已经做过那般多的事了,但石清莲却始终不肯与他更进一步, 是对他完全没意思、看不上他? 今日坐在这车厢里的若是江逾白,石清莲想必已经钻到江逾白的怀里去了吧?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沈蕴玉又想起了他之前在窗外窥到石清莲与江逾白滚在床榻上的画面, 以及他在麒麟街打马而过,看到石清莲与江逾白隔着一个窗户讲话时,石清莲迎着光笑着的脸。 他心头一冷, 原本带着笑的眼眸也跟着渐渐沉了下来。 虽说石清莲早先说过要与江逾白和离,但是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和离呢?若是又生了什么事,让石清莲改变心意了呢? 或者说,石清莲说和离,只是一时气话? 他这人生性多疑,别人的一句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会来回揣测很多次,总是不自觉的去往最坏的方向揣测,越揣测,他越生气。 恰好此时, 石清莲已经起身了。 她起身时才发觉沈蕴玉未动,她诧异的抬起眼眸,但站在她身前的沈蕴玉却骤然转身,她没看见沈蕴玉的脸,只是一转身的功夫,沈蕴玉已端了一杯茶给她。 “马车简陋,只有凉茶。”沈蕴玉的声音莫名的有些冷硬,他道:“还请石三姑娘莫要嫌弃。” 分明沈蕴玉说话的语气与之前没有什么差别,但石清莲就是敏锐的察觉到他不高兴了。 沈蕴玉为什么不高兴? 石清莲捧着杯子,抬眸怯怯的看着沈蕴玉,沈蕴玉就立在床榻前,他在北典府司待久了,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气势几乎凝成实质,压着石清莲的身子,让石清莲不太敢看他的脸。 她心想,难道是沈蕴玉不想陪她了? 确实有可能,这个人长了一张好脸,但实际上性子实在不怎么样,桀黠擅恣,心思毒辣,这么个眼高于顶的人,让他跟着伺候了一晚上,他想来已经很不耐了。 但石清莲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抿了一口冷水,让自己清醒了点,然后又费尽心思的把话题往周伯良身上引:“方才东倭话说什么?” “男女之间,还能说些什么?不外乎是些□□下贱话,石三姑娘当真想让沈某重复一遍吗?”沈蕴玉的声音冷淡至极,分明说的是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可语气中却透着几分刺骨的冷。 石清莲总不能真的听那些话,只能摇头。 她一摇头,沈蕴玉的脸就更冷了,他道:“是沈某之错,沈某粗鄙之人,竟带江夫人去了那种烟花地,污了江夫人的耳朵。” 石清莲咬着下唇。 她察觉到,沈蕴玉现在不喊她石三姑娘了,而是喊江夫人。 沈蕴玉好像更生气了。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石清莲的手指捧着手中冰凉的茶盏,心想,完蛋了,她精心准备的计划没有成功,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没抓住,沈蕴玉不仅没有注意到周伯良,还莫名其妙的讨厌上她了。 她失败了,只能另想法子。 她觉得沈蕴玉周身的寒意宛若腊月冷冬,让她都有些呼吸不畅,原先想好的思路也都乱了,她只能用指尖扣着茶盏杯壁,垂着头道:“我,我今日玩够了,想回去了。” 沈蕴玉琉璃色的眼眸盯着石清莲的脸瞧了片刻,压了压胸腔里的恼意,道:“沈某送石三姑娘回去。” 他们回佛堂的时候也是由沈蕴玉把人扛着送回去的,在送回去的路上,石清莲坐在他的肩头上,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着的冷,如同刺人的刀锋,让她不敢言语。 在沈蕴玉抱着人从佛堂的窗户翻窗而入时,正是夜色深邃,一缕月光落于窗前,照在石清莲绯红的脸上。 她的唇瓣被她咬的水灵灵的,整张脸像是蜜桃般柔嫩可爱,沈蕴玉放下她、离开之前,目光扫过她的眉眼,手掌紧紧的摁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揉在怀里,问她:“石三姑娘,可需要沈某帮忙?” 他这句话问的又冷又寒,隐约间还带着点凶劲儿,听起来就很不耐烦的样子,石清莲哪敢答应,就算是浑身发软,她也硬撑着回答:“清莲无碍,不必劳烦大人。” 沈蕴玉的呼吸重了一瞬。 这一路上,石清莲这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稍有碰撞便会发颤,都已是这等模样了,却还是在拒他。 分明昨日还像是猫儿一样窝在他怀里,对他撒娇摇尾巴,今日怎么就拒了他两次? 石清莲感觉沈蕴玉的身子都紧绷了一瞬,像是在隐忍什么一般。 石清莲想不通,她已经收敛所有小心思,没有再招惹沈蕴玉了,他为什么还不高兴? 沈蕴玉将她放下后,琉璃色的眼眸盯着她看了两瞬,在她后背发紧的时候,声线毫无波澜的道:“江夫人身娇体贵,自不是某这等粗人碰的起的,还请江夫人莫怪,是沈某方才冒犯了。” 沈蕴玉说完之后,转身离开。 石清莲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想,之前求着他带她出去玩,他就是一脸沉默,听了许久才答应她,现如今不让他帮忙了,他也不怎么高兴,只冷着脸说场面话,这狗男人,真难伺候。 周伯良的事,她还是得另想法子。 石清莲捏着眉心,忍着身上的痒意,提着裙摆,换回了自己的衣裳,然后慢腾腾的回了厢房里躺下。 她回厢房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发软,她走路都费力,自然也不知道,在院中不远处的树上,沈蕴玉隐匿在树叶中,一双鹰眼如电,盯着石清莲,一直到石清莲呼吸渐沉,睡着之后,沈蕴玉才离开。 这只蠢猫不够乖,但他现在没空调.教,他还有一堆案子压在身上要办,且,他现在得去找那个姓周的东倭富商。 他当时在岸边瞧见东倭富商手中伤痕时,脑海中便想起了被倭刀所屠的小岗村,此东倭富商投钱时完全瞧不出心痛或掂量得失的模样,举手投足都不像是个商人,反而隐隐带着几分血腥气,他心里起了疑,所以石清莲说想去看的时候,他才会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心思,带着人去偷听。 刚才在船舱里,他听见那个东倭富商用东瀛话问:“那位贵人答应要见我了吗?” 那位叫留仙的妓子用很地道的东倭话说,贵人答应今晚见,并且给了一个地点,是鸣翠阁。 一个东倭商人,费尽力气搭上了一个妓子,然后又通过这妓子的门路去勾一个贵人,怎么瞧都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鸣翠阁,那里可是教坊司,寻常人进不去的,没有点官家背景,谁敢在鸣翠阁中待客? 沈蕴玉有一种近乎于野兽的直觉,今日他只要跟上东倭富商,就一定能得到一些线索。 沈蕴玉从小院离开时,扫了一眼暗处的两个锦衣校尉,用目光示意他们照看好里面的石清莲。 锦衣校尉得了他的指示,双双抱拳接应——他们今日已瞧见了沈蕴玉待此女的不同,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有锦衣校尉看着,没人能潜入到石清莲的房屋内。 沈蕴玉翻墙而出,准备从山后树林中离开。 只是他离开之前,鬼使神差的瞥了一眼石清莲的厢房。 近些时日来,他的事情办的似乎格外顺利,有如神助,但细思起来又格外合理,似乎挑不出一点错处。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掀起波澜,转瞬间,他便已入林中飞鹤一般,远远地掠入一片昏暗的密林之中。 比起来人群沸腾的河岸,他更习惯人迹罕至的密林,他在枝丫与腐叶之中穿梭,不过半刻钟,便飞跃到了山路上。 山路上停了两匹快马,他手下的小旗正等着,他一来,便分出一匹马给他,二人飞身上马,沿着山路向下奔行,头顶月光映路,身畔的小旗与他讲刚得来的消息。 北典府司掌刑狱,抓人,南典府司掌探听,监视,沈蕴玉名为北典府司指挥使,但是南典府司至今没有指挥使,两个司实际上都是他一个人掌,两个司内都是他的心腹,调遣一个小商人的消息轻而易举,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这个东倭商人明面上的消息都翻出来了。 “此人在大奉做走商,名唤周伯良,在大奉收购茶叶米面等物运送回东倭,再在东倭捕鱼带回大奉售卖,两边都不走空,因着生意盘的大,所以手底下有几十条船,年年往返,月月都有新船入大奉的港口,若是生意好,港口日日都满着,在东津与京城中也多处购置宅院,财力雄厚。” 京城并不沿海,但与京城相邻的东津却是临海之城,港口密密麻麻高达几十个,周伯良在东津专门包了一个港口,做自己的往来生意,虽是个外域人,但却在东津颇为吃得开,因为东海辽阔,时常有海盗前行,所以周伯良还养了一批功夫不错、水性很好的打手,足有五十多个人。 可抵朝中二品大员院中私兵数量了。 “明面上瞧着,这个叫周伯良的东倭商人没什么问题,最起码在京城之内没问题,他在京中没沾过事,案底很干净,在东津中虽然算得上是个势大的地头蛇,但从不仗势欺人,甚至与人为善,经常施粥给乞儿,还开了一间不收钱的医馆,用来给一些穷苦人家治病,在东津颇有些威望。” “那位名唤留仙的妓子呢?”沈时纣问。 小旗道:“这位名唤留仙的妓子便有点说道了,她的身份牙牌是假的,是在西街那边定制的水货,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属下已让手下的校尉去南典府司调阅关于她的所有消息了,只是暂时还没回应,估计要天明才能查到。” 沈蕴玉操控缰绳道:“跟牢。” 小旗忙点头称“是”,转头又道:“大人,昨日逮着的那个走私犯已经招了,他是个东倭人,但在大奉待了三年多,一口大奉官话说的很流利,他交代出了个落脚点,在城郊外的山中,千户大人已踩过点了,确实有一批人在此安营扎寨,大概三十个左右,怕惊动这些人,千户大人便回来了,现在正等您发话呢。” 沈蕴玉“嗯”了一声。 没人能扛住北典府司的刑罚,交不交代只是时间问题,想起那个走私犯的脸,以及“东倭人”的身份,沈蕴玉又道:“去诈一诈他,看看他认不认识周伯良。” 小旗复又点头称“是”。 小旗的声音和哒哒的马蹄声混在一起,说话间,他们的马已经从正德寺的后山山路中奔到了山脚,此时已经到了子时夜半,內京除了最热闹的商街以外,其余地方也都熄了灯,沈蕴玉与小旗在暗中行走,小旗去了鸣翠阁盯周伯良的梢,沈蕴玉则回了北典府司,召集了一个千户,两个百户,十个小旗,十个小旗又带了二十个校尉,加起来一共三十四个人。 除却在忙其他事情的锦衣卫以外,北典府司此次算是倾巢而出了。 他打算带着这些人去夜袭山中的落脚点,踢上那群走私犯的家门。 抓人刑审这种事,北典府司向来擅长,只要抓到人足够多,就一定能挖出来东西。 夜色之下,沈蕴玉飞快点了人数,然后带着一群恶狼直扑京郊野山,飞鱼服飒飒而起,银丝红绸在夜色中勾出血腥气,马蹄声如擂鼓敲锣,在寂静的街巷中踏出阵阵杀伐意。 夏风呼啸而过,从锦衣卫的身边吹向內京,途径繁华热闹的京城,吹动了鸣翠阁檐下的琉璃铃铛,摇晃间传来脆响声,阁内歌舞升平,美人掌中起舞,金树熠彩光辉。 周伯良踩着锦靴,一步一步登上了鸣翠阁,每一步都走的尤其慢,他踩到鸣翠阁的地板上的时候,总觉得脚下发晃,好似他踩的不是地板,而是海上摇晃的海浪。 他走到了一间厢房前,在这厢房门口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瞧见了他,对方将他搜过身后,带他进了门。 周伯良入门后,深吸一口气,磕头行跪礼,高呼:“草民周伯良,见过康安帝姬,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 深夜,江府内。 今日的江府又闹出了乱子,江照木与金襄郡主又动起了手,原因是江照木找了个丫鬟排遣深夜寂寥,被金襄郡主抓了个正着。 当日江照木与金襄郡主做了那档子事儿之后,江照木也是中了媚药的,只是他本就是一个欲念旺盛的青年人,每每媚药起劲儿,他便出去逛青楼,走教坊司,或者直接找院中丫鬟解决,故而不显得引人注目。 只是此次,他一时情难自禁,直接拉着人在与金襄一起住的院子的西厢房中闹起来了,又恰好被遛弯的金襄发现了。 金襄本就瞧不上他,大婚不过几日,他又与旁的丫鬟苟合,金襄便拿出郡主的威仪来,叫人活生生打死了那个丫鬟。 江照木自然不愿,又与金襄吵了一架。 因着石清莲不在,江逾月一个女子镇压不住,便由江逾白出了面,将两人分开,江逾月去哄金襄郡主,江逾白去斥责江照木。 江府的事闹得鸡飞狗跳,江逾白费了些心力才压下来,他回到自己的静思院的时候,还瞧见静思院的房中点着灯。 江逾白脚步一顿,目光凌厉的扫了一圈静思院。 院中一个人都没有,不管是丫鬟小厮还是嬷嬷,全都被江逾白赶下去了——因为这两日,康安帝姬夜夜都入他院中来。 自从那一次之后,康安便如同那书中的女妖一般,白日里瞧不见她的人影儿,到了晚上便爬上他的床榻,康安花样繁多,有时候喊他情哥哥,有时候喊他姐夫,甚至还往自己脑袋上插过猫耳朵,假扮成什么九尾猫妖,什么要人命的话都敢说,每每都让江逾白听的胸口发胀。 他回房中的脚步便更快了些。 结果一打开厢房门,便瞧见房中空荡荡,他拧着眉走到床榻前,左右一翻,才确定康安没来。 但是他在枕下翻出了一封康安的信来。 康安在信上写,她明日要与许青回去踏青,这几日都要休养生息,便不来找他了。 江逾白胸口泛酸的哼了一声。 许青回,就是康安挑中的倒霉驸马,这个身份是皇上和太后定下来的,康安也没有办法拒绝。 江逾白自然知道康安是什么意思,这小姑娘在催他赶紧办事,解决掉许青回这个人。 但是江逾白知道,根源根本不在许青回的身上,而是圣上想让康安嫁人,他真正要改变的,是圣上的心意。 或者说,他该如何让圣上把康安许给他? 江逾白又想到了石清莲,他心中闪过了一瞬的犹豫。 石清莲那般爱慕他,离了他也是活不成的,不若...便降为贵妾,寻个院子藏好,不再与康安碰面便是。 一系列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江逾白立于案前,将自己的思路细细的在案上写过,然后一条一条的捋。 现如今,他虽然在朝中有些地位,但远远不到一呼百应的地步,且他们江氏于朝中根基薄弱,也算不上是士族,他需要一个机会,让他一步登天。 如果没有这个机会,那他就自己来创造这么一个机会。 他有了一个计划,若是能成,不仅能将康安收于房内,还能一举奠定他千古文臣的地位,将江氏一拔而起,自此,他便是大奉唯一的权臣。 只是此事风险稍大,不,应该说,此事风险很大。 但是同样利益也很大,如果这件事儿成了,他们江家以后就是京城的望族。 江逾白慢慢的在案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劲瘦的笔锋勾勒出他的野心,一点一点,描绘出了阴谋的形状。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要滔天权势,便只有一个“进”字。 江逾白想起了幼时的一些事情。 他懂事的早,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便知道他们江家是落魄了的家族,旁的家族都能来欺负他们,父亲每每被人为难,便回到家中,在书房离开一日又一日的发呆,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又没有一件事是他真正能做好的,因为父亲能力不够,他有一颗为家族的心,却又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这是最可悲的事情,有傲骨,却要被人践踏,有一身清正,却换不来几两银钱,江逾白自小就看遍了人情冷暖,他从那时就想,读那么多圣贤书真的有用吗?没用的,能坐上大臣的位置的人,谁是纯靠书本上的东西坐下来的? 真正的道理,那些人从来都不会写在书本上,能写在书本上的,也不过是一些能被人看见的东西,江逾白从那个时候就学会了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得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他这些手段为他的家族所不齿,那些人空有一身傲骨,却见到什么都要批判,渐渐地,江逾白便学会了驱使人。 他似乎天生就有这种本事,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要什么,知道怎么样,才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到手,他从最开始的青涩,到最后的游刃有余,不过几年时间。 他想要留下来,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他天生的聪慧帮了他,他开始学着排除异己,开始学着崭露头角,开始学着让所有人把最好的东西都倾斜给他,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重新站起来,才能重新拿到江家应该有的东西。 那时他年岁尚轻,但也是家中最为出众的年轻人,在察觉到他的聪慧之后,他的父亲自小就将他送到族学里去,为了让他能够出人头地,父亲筹备所有家产,让他去拜名师,让他进龙骧书院,为了能让他成为三皇子的伴读,他父亲呕心沥血,族中的长老们每一个人见了他,都要叮嘱他:“好好读书,江家的未来靠你了。” 那几乎是一场豪赌,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也确实如所有人的期待,从西北那个城镇里走出来,一直走到京城中,走到这繁花似锦的地方。 走进来了,便永远都不想再回去了,他知道回去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要留下,他还要带着所有人都出来。 那个时候,他便想,他要努力走出一条江家人都没走过的路,他要承担起江家的每一个人的期待,他要让江家所有人都站起来。 当初江家人在他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力量,让他来了一场豪赌,他也要在今日,倾注所有的力量,再来一场豪赌,赌赢了,整个大奉,他们江家都能占上一份,赌输了,所有人都会一无所有,命都会没有。 房内灯火摇晃,映出江逾白微冷的侧脸,京中风起云涌,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棋盘上执子的下棋人,以为自己在操控所有人的命运,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但在他们彼此都看不见的地方,棋子交错、碰撞、厮杀,他们的底牌都被一点点掀出来,故事与人心也逐渐走向不受控的方向。 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被自己的欲望驱使,亦或被别人的欲望驱使,在历史的车流中滚滚向前,走出一条条道路来。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不知道是通天台阶,还是万丈地狱。 —— 自河边画舫那次之后,石清莲强忍着没再点灯笼,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就开始自己尝试。 只是她并不怎么好,一连两日,把石清莲逼的都想跳河自尽了。 石清莲甚至动了“要不养个外室小倌”的心思,转瞬间又被她掐下去了。 就算是要养外室小倌,也得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之后才行,她现在没那个精力。 到了第三日,她实在是忍不住了,让墨言挂了灯笼。 她让墨言挂灯笼的时候,沈蕴玉就站在她的房檐外的一棵树上,隐匿在树叶中,听着她粗重的呼吸。 北典府司的事忙,但是他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看石清莲,不管石清莲挂不挂灯笼,他都来。 一连两日,石清莲在房内,他就在外面听着,听着她闷哼翻滚,听着她哭,听着她喊墨言,然后咬着被子拍床铺。 他一样一样都记下了,石清莲越是忍着不用他,他这股火就烧的越旺盛,他打算等着石清莲挂灯笼的时候,一口气都还给她。 今天他总算是等着了。 他又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等到石清莲抱着被子在床上乱滚,他才终于翻窗而入。 厢房内,石清莲香汗淋淋,那双桃花眼在床榻间望过来的时候,满是祈求的光。 沈蕴玉远远瞥了一眼,继而收回视线,站起身来,抬起平静的眼眸,问她:“江夫人可是要沈某为您——倒一杯茶?” 石清莲隐约间觉得“倒一杯茶”这句话有点熟悉,她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之前在马车上时,她也处于毒发状态,难耐间似乎让沈蕴玉给她倒了一杯茶。 可是现在,远远不是倒茶能解决的。 石清莲的指尖都渗出了热汗,她身上只着着一层纱衣,盖着一层薄被,抓着被单,漂亮的桃花眼不敢看他,只道:“大、大人,我不喝茶,今晚,怕是要劳烦大人了。” 沈蕴玉不动。 石清莲抬眸望过去,就看见他穿着一身飞鱼官袍,肩背挺直的立于屋内,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已经将猎物堵到了山洞里的狼,摇晃着尾巴欣赏着她狼狈的姿态,愉悦的勾起唇角,慢悠悠的道:“江夫人,沈某听不懂您的话,您是要劳烦沈某——做什么呢?” 石清莲觉得自己被卷在海浪中,她如浮萍般漂浮无依,能救她的人近在咫尺,可却偏偏不过来,只一身冷厉的站在远处,垂眸睨着她。 石清莲又唤了一遍:“沈,沈大人。” “嗯。”沈蕴玉缓缓向前走近了些,他立在床榻前方,站在了一个石清莲够得到的距离,果不其然,下一刻,石清莲便靠近他:“劳烦大人帮帮我。” 沈蕴玉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摩擦着刀柄,半晌,才声线嘶哑的道:“沈某听不懂。” 他这是在报仇,之前石清莲拒绝过他,所以现在,他开始跟石清莲装傻。 石清莲眼前发晃了。 房屋与人影似乎都在旋转,沈蕴玉的脸在一片水雾中变的不甚清晰,那声音也像是从梦中飘荡出来的一样,飘忽的落到石清莲的耳朵里。 一片混沌之中,石清莲的冷静被冲到了漩涡中,她似乎是有点急了,道:“沈大人说过,会帮我的。” “沈某粗鄙之人,唯恐玷了姑娘的身子。”石清莲贴着他滚热的掌心蹭时,听见他又道:“若是当日,拉姑娘进假山之人不是沈某,石三姑娘可会更高兴些?” 沈蕴玉问这些的时候,眼眸紧紧的盯着石清莲的脸。 他知道石清莲现在是什么状态,媚骨香药价格十分昂贵,药效极其霸道,药劲儿一烧起来,若是没有内力压着,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石清莲眼下显然是被烧糊涂了。 可他偏要在石清莲神志不清的时候来问,只有在石清莲自己都记不得的时候,他才能把他那些多疑的,反复琢磨的,不可告人的念头全都问出来。 石清莲和他在一起是个意外,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石清莲还想要他吗? 或者说,如果石清莲有选择的余地,她还会选择他吗? 在沈蕴玉的猜测中,他应该是石清莲所有选择之中最差的那一个,石清莲但凡有的选,都不会选择他。 石清莲的脑子已经成了浆糊了,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沈蕴玉掐着她的脸问,她便昂起头,用一种近乎是山间明月般明亮的眼眸望着他。 “我要你。”她现在脑袋都昏昏沉沉的,连看桌椅都觉得发晃,根本没有什么思考的能力,只能全靠本能,望着沈蕴玉的脸回答了沈蕴玉的话,她似乎说一遍还觉得不够,又轻声呢喃着说了第二遍:“不要江逾白。” 沈蕴玉的呼吸骤然沉重。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站姿立于床榻,握着左侧刀柄的手重重的捏着刀柄,垂眸看着她的脸,声线冷沉的开口:“石三姑娘,睁眼看看我是谁。” 她不答话,沈蕴玉便等着她,在她抬头的时候,盯着她墨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眸问:“我是谁?” 石清莲回:“沈蕴玉。” 她抬眸时,听见沈蕴玉又问她:“若是今日在这的是沈某与江大人,石三姑娘想要哪个呢?” 石清莲发了一场高热,被烧的理智全无,只怔愣的听着 他的脸下颌硬朗,骨线硬朗,她才看了两眼,就被沈蕴玉掐着下颌抬起了脸,她被掐的粉唇微张,说话都有些模糊不清,听见沈蕴玉又问了一遍。 “石三姑娘,想要哪一个呢?” 他的语气很硬,问话的时候一双眼眸极具威慑力的盯着石清莲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沈蕴玉能清楚地看见石清莲眼底涌动着的迷茫与她脸上的混沌。 沈蕴玉审过的犯人不知几凡,用了药审的,活生生打晕了又打醒了审的,熬了三天不让人睡觉了审的,什么样的他都见过,只需要一打眼,沈蕴玉便知道,石清莲此时是真的已经没有神志去思考了。 所以她说的一定会是真话。 他的心口一阵阵发沉。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竟有一种在等待判决的紧绷,好似不是他现在钳制着石清莲,而是石清莲端坐在堂上,即将要对他宣判。 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定定的盯着石清莲看,一眨不眨,没有错过石清莲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昏暗的厢房里,月光落在床榻上,照亮了石清莲的脸蛋,大概是这一场高热把她脑子都给烧混沌了,所以她说话有些费力,他看见石清莲的唇瓣艰难的碰在一起,牙关一磕,模模糊糊的挤出了他的名字:“沈蕴玉。” 她舌尖混沌,最后的那个“玉”字向上扬着,像是鸣翠阁中清脆的音律,听到人的耳朵里,激起一圈涟漪,顺着耳廓入心,沈蕴玉的胸口处都跟着一荡。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滚热的东西将他的胸膛填满了,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激荡碰撞,一种被称之为“愉悦”的情绪在他周身蔓延,他如同泡在天仙池中,整个人都飘飘欲仙。 沈蕴玉贪婪的想多听两句,便低头凑近她的眼,一句接一句的问:“再说一遍,小娇娇,再说一遍。” 小娇娇是他从石清莲的卷宗上瞧见的闺名,他只是过目了一次,便一直都记得,在平时他只喊“石三姑娘”,生气了又喊“江夫人”,但心口一软下来,便忍不住去喊点好听的。 小娇娇。 这三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像是带着酒气的,光是一听,便叫人唇齿生起酥麻之意,他道:“为什么是我,嗯?江大人不好么。” 石清莲的实话像是雨后春笋,一转眼就全都冒出来了:“江逾白骗我。” 大概是想起了上辈子那些事,她又是委屈又是愤恨,眼泪在流,牙关却紧紧咬着:“他骗我,我不要他,他跟康安都好恶心。” 沈蕴玉紧盯着她的脸,又问:“小娇娇前两次为何不要某?” 石清莲早都忘了是那两次了,被沈蕴玉这样那样的提醒过后,才含着泪,抽抽噎噎的回:“大人当时好凶,我怕大人讨厌我,没敢提。” 沈蕴玉终于放心,一肚子恶意揣测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石清莲的三千柔情意。 当时月色深邃,外头起了一阵风,将寺庙外的山林树木吹得哗哗作响,当真是良辰美景。 —— 窗沿外与墙沿上守着的校尉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慢慢的腾挪到了一旁去。 他们谁都不敢听。 北典府司的锦衣卫都是耳聪目明的武者,这院内又实在太过寂静,一点动静都格外清晰,两个男人只得咬着牙,站到听不到的地方去硬挨。 里面外面,都活生生挨了一夜。 次日清晨,石清莲是被吵醒的。 她听见外面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像是有人什么人一直在外头说话,石清莲醒来的时候浑身酸软,头脑浑浑噩噩的,她刚醒来时还不大清醒,一睁眼就看见沈蕴玉在她身侧看着她,她迟钝的脑子还没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她的厢房外面响起了江逾月的声音。 “嫂嫂,是逾月。”江逾月在外面道:“逾月进来了。” 江逾月!她怎么会在这里? 石清莲骤然一惊。 她一回过头,便对上了沈蕴玉一双紧紧跟随着她的眼。 昨夜的种种立刻涌上脑海来,她不记得沈蕴玉问过她什么了,但是她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沈蕴玉竟然荒唐到次日清晨都不曾离开,与她一起被堵了! 石清莲的脑子“嗡”了一声,满脑子就剩下四个大字。 被!捉!到!了! 肥美的猎物 山寺小院的厢房内, 沈蕴玉抱着石清莲,饶有兴致的看着石清莲变脸。 小蔷薇睡着的时候脸蛋软软的贴在他的胸膛前,长长的眼睫上还沾着泪,唇瓣被他吮的水晶莹亮, 大概是终于一次吃到饱了, 变的格外乖巧, 不再缠着他抓挠啃咬,只拱在他怀里,舒展着被滋润过的柔软花蕾沉沉入睡。 他爱极了石清莲在他怀中失魂时喊着他名字的模样,也喜欢看她窝在他怀中睡觉的模样,这是被他亲手浇灌的蔷薇, 每一片花瓣上的纹路都格外和他的心意,这张床的每一个褶皱都让他留恋不已, 他一时贪念起,竟不想离开。 这种感觉如此新奇,他第一次抱着一个女人过夜, 娇嫩的让他舍不得用力,却又让他忍不住多碰一碰,他是如此的流连忘返。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文人骚客都会高歌良辰夜色,这与他过去的每一个夜晚都不同,没有无穷无尽的审问,没有摇晃迸溅的鲜血, 没有一张张哭泣的咒骂着的脸,只有一朵在他怀中绽放的蔷薇,所有的美丽都只属于他,每一刻他都不想错过。 他便守到了天明。 厢房外响起吵闹声的时候,沈蕴玉有机会离开, 但他不想起身。 他看着小蔷薇在他怀中翻滚醒来,脸上的迷茫混沌散去后,桃花眼怔怔的望着他,猜到是什么场景之后,眉黛蹙起,整张脸都惊恐的扭在了一起,抱着被子,傻在床上不会动了。 一朵可爱的小笨花。 沈蕴玉看的有趣,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拢,将她贴的与自己更近了些,在她发愣的时候,在她耳畔说:“石三姑娘若再不开口,江府的三小姐便要闯进来了。” 石清莲骤然清醒过来,她赶忙高声喊道:“逾月,嫂嫂还未曾梳洗,你不要进来!” 折腾了一整夜,她的声音都是哑的,在厢房内响起时还因为紧张而拔高,让门外的江逾月有些诧异。 她说的“我进来了”,并不是要进内间,只是进外间而已,她虽为女子,但也不会贸然进入旁人休息的内间。 一般她的那句话,别人都会认为她是要进外间,但石清莲为何会认为她要进入内间,反应还如此激烈? 她隐约间察觉到些许不对。 石清莲该不会在房内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这念头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一旁站着的墨言便走上前来,姿态恭敬的说道:“三小姐,奴婢要服侍夫人梳洗了,请三小姐移步到小厨房内,用些斋菜,稍等片刻。” 墨言还记着上次百花宴上江逾月陷害她与夫人的事,故而一双眼紧紧盯着江逾月,江逾月只得压下心中的好奇,转头跟着墨言出了外间。 听见江逾月被墨言领走了,石清莲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缓下来,她这才去瞧旁边的沈蕴玉。 沈蕴玉赤着胸膛躺在她身侧,兴许是刚醒来的缘故,他脸上的情绪比平时多一些,一双瑞凤眼微微眯着瞧着她,看上去并没有不高兴,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之意,冲散了他满身的锋锐气。 “沈大人怎么在这!”石清莲提心吊胆,语气压的只剩下气音,又凑的极近,一双桃花眼直直的望着沈蕴玉,隐约还带着两分气恼。 此事若是被发现,她死路一条。 “石三姑娘忘了昨日之事吗?”沈蕴玉的手落到她的腰侧,抚着细腻柔软的肌理,语气平淡的陈述:“昨日三姑娘挂了灯,沈某才前来的,沈某来时,三姑娘抓着沈某的手不松,意乱情迷,攀到沈某身上不下来,三姑娘昨日还喊沈某“好哥哥”,沈某要走,三姑娘还死死缠着,沈某的腰带是三姑娘亲手扒下来的,床笫间,三姑娘嫌沈某慢了些,还亲口罚了沈某。” 沈蕴玉顶着一张冷淡平静的脸,说的都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虎狼之词,他生的好看,那张脸有多冷,他的唇色就有多艳,更要命的是,随着沈蕴玉那张艳色的薄唇一抿一吐,石清莲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些记忆。 她记不清沈蕴玉的脸,也记不清沈蕴玉问了她什么,但是她记得自己都干了什么,自假山那一日之后,她这身子一日比一日烧得慌,好不容易得了纾解,根本不知节制,得不着就哭,缠着人蹭来蹭去,那些画面她自己想起来都羞愤欲死,忍不住向下一低头。 结果这一低头,便瞧见了她未着寸缕的身子。 石清莲在那一瞬间,跳河的心思都有了。 她捂着脸趴在床铺间,不言语了,但沈蕴玉能瞧见她的耳垂一点点变红。 正当沈蕴玉想伸手去捏捏她那耳垂的时候,石清莲突然埋在被子中开口道:“沈大人,我要起身了,您闭眼,不要瞧我。” 沈蕴玉的手指一顿,心口有些微堵,他还是喜欢昨日那个缠着他喊好哥哥的小蔷薇。 罢了。 沈蕴玉的指尖蜷缩起来,他想,石清莲面皮薄,易害羞,他们这还是假山之后的第一次,石清莲抹不开脸瞧他也正常。 左右石清莲在江逾白与他之间选了他,和离也只是时间问题,今日之后,石清莲要食髓知味,离不开他了。 他日后多喂两次,再白眼狼的猫也能给喂熟。 想到如昨日一般的美好夜晚他日后可以夜夜享用,沈蕴玉胸腔处堆积的不满又消散了些,他点头道:“石三姑娘起吧,沈某不看。” 石清莲从床褥间抬眸的时候,瞧见沈蕴玉闭着眼靠在床头。 他的发丝没盘,长长的垂落与肩后,柔和了他太过凌厉的眉眼,他上半身没盖被,能清晰地看见精壮勃勃的肌肉,他并不像是高壮武夫一样肌肉隆起,而是如同钢刀般精炼,劲瘦中透着千锤百炼的力量感与美感。 当他静静不动、闭着眼任人随意打量,再配上他那张玉色天成的脸的时候,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但石清莲可不会对他放松警惕。 她清楚地知道沈蕴玉那张皮囊下面的恶劣本色,凶悍狡猾,独.断专横,擅弄权揣测,多疑反复。 她才不会被沈蕴玉表现出来的温顺所迷惑,沈蕴玉一直待她有礼,无外乎是因为当日假山时对不起她,有那么一点浅薄歉意罢了,她要是蹬鼻子上脸,沈蕴玉一只手就能拧死她。 这样的人,千万不能多加招惹。 而且,也不知道沈蕴玉现在查康安查的怎么样了。 石清莲飞快穿好衣裳,待她穿好衣裳后,她看着床上依旧闭着眼的沈蕴玉,犹犹豫豫的道:“昨日是清莲冒犯大人,一夜时间,可会耽误大人公务?” 沈蕴玉闭着眼,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她迟疑的声音,想起昨夜石清莲缠着他手臂时,委委屈屈的说“怕他生气”的样子,沈蕴玉心口都软了三分,只道:“未曾耽误沈某公务,昨日之事,本就是沈某应当的。” 石清莲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没耽误公务就好,赶紧把康安摁下去,叫康安再也起不来,她也好和离。 和离了,她就能摆脱江逾白,也就能光明正大养小倌,不用跟沈蕴玉掺和了。 沈蕴玉只以为她是见他没生气才如此宽心,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果然,石清莲已经爱慕于他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在意他的情绪呢? 几句话间,石清莲已走到了门口,她转身与沈蕴玉道:“大人,我先出去,您且快些收拾好,莫要被人瞧见了。” 沈蕴玉以前每次听见这句话,都会点头应声的,他以前都说,“只要石三姑娘不想,江大人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但今日,他靠在榻间,闭着眼道:“石三姑娘莫怕,既是沈某做下的事,纵是东窗事发,也定保石三姑娘无碍。” 石清莲当时心里揣着一肚子的慌乱,她自问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但确实是比不上沈蕴玉胆大包天,被人堵到屋内了连气息都不曾乱一下,她是惊的心脏乱跳,现在走出门时都觉得脚软,自然也没有多去管沈蕴玉说什么。 厢房的门嘎吱一声打开,又轻轻地关上,石清莲背对着沈蕴玉离开,自然也没看见她跨出门时,沈蕴玉骤然睁开的、凝望着她背影的眼眸。 他像是一头狼,盯着肥美的猎物。 —— 她走到小厨房门口,听到里面江逾月在与双喜说话时,心口的混乱才压下去。 江逾月正在与双喜诉苦。 石清莲一共就俩贴身带着的丫鬟,墨言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来,倒是这个双喜生了一张巧嘴,几句话就引开了江逾月的话匣子。 “这几日家里鸡飞狗跳的。”江逾月叹气道:“金襄郡主闹得越来越厉害了,她好歹也是郡主,刚入门又没几天,不好弄得太难看,还得惦记着定北侯的面子,惹不起,我便只能躲出来了。” “这些时日,大哥又不知道在忙什么,根本没回江府,江照木日日在院中与金襄面对面,人都瘦了一圈,金襄一发疯,整个江府都不得安宁。” 江逾月说:“我也受不了了,但我一个女子,不能像是大哥一样在外忙公务,江家本家又在西北的老家里,我不想回去探亲受苦,京中也没什么别的地方能让我躲避,一来二去,便也拿“给太后祈福”为理由,跑到佛院来躲清静。” 说话间,江逾月扫了一眼门外。 本来,她只是想来拜会一下石清莲,露个脸,做个场面,然后便去另一个院子里自己待着的——她自从之前被石清莲狠狠坑过一次,心中一直记恨着,就算是明面上不表露出来,但也没办法演出来毫无芥蒂的亲热,且石清莲是长嫂,又掌家中开销,深得她哥哥的喜欢,她处处斗不过,所以只能尽量避开石清莲。 但今日她不想走,她总觉得石清莲的厢房中有秘密,所以想硬耗着,找机会进去瞧一瞧。 说话间,江逾月便听见石清莲的声音自旁传来:“逾月怎的来我这了?” 石清莲踏入小厨房,便瞧见江逾月坐在桌前说话,她拿出长嫂的派头来,江逾月便显得越发小心甚微。 她们二人的关系实在是不大好,就算是互相坐在一起,气氛也都怪怪的,江逾月一时也想不通找什么理由去石清莲的厢房看,只得寒暄几句,便寻了理由出去了。 石清莲目送她出去。 她分的院子与石清莲也不相邻,隔了一片竹林,两个院中由一条小道连通,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待到江逾月走了之后,石清莲悬在胸口处的那颗大石头才落地,她隐约间觉得江逾月的到来似乎没那么简单,她若是想躲避金襄,有的是法子躲,何必非要躲到正德寺来?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走回到厢房内时,小心的伸手一推门,便只看见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厢房。 原先凌乱的床榻已被整理捋直,那么多荒唐的痕迹一点都瞧不见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她的一件小衣。 石清莲记得这件小衣的下场,山中生火煮水必引人耳目,故而,沈蕴玉拿它草草的擦了他们俩人的身子,湖绿色的柔软绸缎沾染上了浓稠白浆,被沈蕴玉折叠过几次后,放置到了一旁。 他大概是怕石清莲不方便处置,女子贴身之物沾了男子的东西,就算给贴身丫鬟洗都会暴露,故而直接拿走了。 空荡荡的厢房里,石清莲双手背后、摁着门板,片刻后,伸出一只手摁在了眉眼间。 她早想过会有跟沈蕴玉滚到一起的这么一天,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她现在只希望,沈蕴玉不要发现她利用他的事情。 沈蕴玉这人薄情寡恩冷心冷肺,阴险狡诈心深如海,他可负天下人,天下人不能负他,他若是知道石清莲是故意接近他、利用他,石清莲怕她第二日就会坠湖而亡。 她得赶紧想办法,在沈蕴玉没怀疑她之前,彻底把康安帝姬弄倒台,然后及时抽身。 这是一把刀,握好了所向披靡,握不好,反伤自身。 —— 清晨,凤回殿。 康安帝姬睡到天明,自床榻间醒来,心情颇好的裹着天蚕丝被子抻了抻手臂。 她昨日在鸣翠阁见过了秦霜见给她推荐的那位东倭商人。 那个商人颇为油嘴滑舌,但并不惹人讨厌,且恰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只需要动用一点点小小的权利,给这个姓周的商人提供一两条路,她便能收获很多银钱,然后用这些银钱,去赚更多的银钱。 有了银子,她才好办事。 她知道这个东倭商人做的是走私的生意,但是她不在乎,不就是卖一些私盐吗?又能惹出来什么事儿呢,左右这整个天下都是他们季家的,她从她弟弟手中分来一些又如何! 大丈夫办事不拘小节,她要比大丈夫更强,更不必在意这些小事。 等再过半年,她便能给何采再提一提位置,说不准再过几年,何采便能做最年轻的刑部尚书了。 只要她手下为她卖命的人足够多,她还怕没有权势吗?有了权势,钱财便如潮水来,她想办什么办不成? 一个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之中飞快划过,她只觉得眼前一片美好,她想要的,都正在向她奔来。 思考间,她的后脖颈渐渐发痒,她没太在意这些,伸手抓了两下,然后唤来宫女为她梳洗打扮。 太后的寿诞快到了,她近日来一直在练一曲孔雀惊鸿舞,打算在太后的寿诞宴上跳,梳洗后,她换上衣裳,在院中独舞。 只是不知为何,她晒过太阳之后,身上全都痒的难受,她便回了殿中沐浴,她沐浴时,还听见殿中的小宫女道:“帝姬,许家三嫡子又来邀约您了,帖子已经送来了,说是要邀您去打马球。” 小宫女道:“您要去吗?” 康安懒洋洋的泡在池汤内,道:“要去。” 许家三嫡子,许青回,是她挑选出来的“未婚夫”,许家是文人出身,满门簪缨,许青回性子温和,喜好山水,无心朝政,科考几次不中后干脆就不考了,只领了个闲差,出身虽好,但无实权,虽有些妾室,但只要她一句话,就都得遣散,此后为她守身如玉,但凡敢找妾室,便要被她罚跪抽打。 若是她只是个寻常帝姬的话,这确实是她最好的选择。 但她看不上。 见识过江逾白的手段与聪慧,她忍不得任何蠢笨平庸的男人,攀岩过高峰的人,又怎么能甘心躺在泥沟里? 她要,自然就要最好的。 不过,她看不上也得去,江逾白与她说了,她需要先稳住顺德帝和太后,让他们俩以为她想要嫁人,江逾白才能在暗中琢磨抽调,为他们以后的日子周旋。 江逾白虽然嘴硬古板,但却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不碰便算了,碰了,就一定会为康安负责,康安知道,他会找一个好的法子,将她明媒正娶的抬进门。 她在池汤间动了动身子,转而问道:“逾月到了正德寺了吗?” “回帝姬的话,今日便到了。”宫女小声道:“可是要今晚动手?” “不要太急。”康安摇头,她道:“还有十日呢,慢慢来。” 她说话时忍不住伸手抓挠了一下后脖颈,力道加大了些,艳丽的指甲将后颈的肌理都抓的有些发疼,她转移了话题,说道:“你去将我要去马球场赴宴的消息传给江逾白。” 康安近些时日才发现,江逾白这人颇爱吃醋,她每每和许青回表露出亲近之意,江逾白表面上八方不动神色平静,但回了厢房里,会比平日凶猛好多,叫她流连忘返,江逾白越是因为吃醋而动作凶猛,她越是喜欢,就算受伤了,也觉得舒服。 旁边的宫女小声应了一句,继而下去放消息了。 宫女从飞檐流朱雕梁画栋的宫殿中走出,经过长长的九曲木质回廊,混入到人群中,与千千万万个宫女一起,逐渐淹没在这盛丽的皇宫中,如一滴水汇入河流,未曾惊动任何人。 但却逃不掉锦衣卫的眼。 普天之下,纵然是皇宫内,也有锦衣卫安插的暗探。 康安帝姬派出去的宫女前脚把消息送出了宫,后脚这消息便到了北典府司,送到了沈蕴玉的手上。 北典府司内,来往的锦衣卫脸上都是冷冽肃杀的模样,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前些日子他们突袭野山,果然逮到了一个窝点,一共三十多个人,抓了七个,杀了十几个,跑了十几个。 这七个被他们关在诏狱里,日日审,已经审出了不少东西,沈蕴玉不断在每个牢房之间周转,并协调南典府司翻找每个人的卷宗。 北典府司审人一向是宁杀错不放过,只要挖出来这个人的姓名,生平,便直接将这个人的所有亲人一起抓过来审问,抓来的人足够多,总有人会吐露出一点线索,当线索足够多,所有阴谋也就随之浮出水面。 所以,沈蕴玉往往只需要一个突破口,就能挖出扎根在土壤里的、所有盘综复杂的根网,只要让他咬上了一条线,所有人都逃不了。 康安帝姬的消息到北典府司的时候,沈蕴玉刚从诏狱中出来,手中拿着棉帕,正在擦着手指,他的手指干净整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眸却微微眯起。 来汇报的小旗垂下眼睫,心中微松。 每当他们大人露出这幅“吃饱了”的表情的时候,都代表大人心情不错,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顺心的事,他来汇报时,大人也会稍微宽容那么一点点。 “何事?”沈蕴玉进入北典府司殿内后,坐于案后,问道。 小旗将康安帝姬的消息重复了一遍。 沈蕴玉垂着眼眸坐在案后,看着他面前摊开的卷宗。 卷宗是东倭商人周伯良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他已经能断定,这个周伯良是一个走私犯,专门走私私盐私铁,还包括一些少见的毒药,他的走私货物从东津上岸,然后分销到大奉各地,以京城为主要的分销点,朝中有不少人都跟周伯良有联系,周伯良甚至还娶了一个朝中大臣的庶妹当正妻,官商勾结,且不是一般的官商勾结。 那晚东倭商人去鸣翠楼与“贵人”见面时,他去野山内抓人,并没有亲自跟随,所以当他得知那日去的人竟然是康安帝姬时,都觉得有些微惊。 一国帝姬,却与一个走私犯有关联。 那东倭商人与帝姬是在房中隔间内私谈,时间匆忙,鸣翠阁内也没有北典府司的锦衣卫暗探,故而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沈蕴玉只知道帝姬和走私犯有关系,却不知道深到了什么地步。 他想不通帝姬想要做什么,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毕竟是帝姬,他需要小心,得将所有证据都拿齐了,才能掏出来去呈现给顺德帝看。 沈蕴玉转念一想,又觉得有趣。 帝姬一边跟走私犯周旋,一边还能勾着江逾白不撒手,出身高贵却又自降泥潭,横跨黑白两道,当真是一位奇女子,他也早派了人跟着江逾白,江逾白每日跟帝姬在房内荒淫的时候,坐在屋檐上的锦衣卫都会将所有过程记录下来,每一句话都不漏,然后呈现到沈蕴玉的案前。 帝姬,许家三嫡子,江逾白,打马球。 沈蕴玉的唇瓣微微勾起,他敲动着手指,指尖在桌案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过了片刻,他道:“许家三嫡子的马球会,给我弄一个名帖。” 他要带着他的小蔷薇,一道去看看热闹。 对畜生,不能心软 当晚戌时初, 正德寺后山小院佛堂内。 夕阳西下,夏日的知了一声接一声的鸣叫,一抹染着碎金、红澄澄的光从半开的窗外落于佛堂内,落在石清莲的身上, 将她的影子扯的绵长, 如岁月般在光芒中流淌。 石清莲跪在蒲团上抄经书时, 江逾月又来了一趟。 她在佛堂中跪不住,总是找理由来石清莲这边转悠,一双眼时不时的瞄一眼厢房处,但又不爱与石清莲多说话,故而坐一坐, 便又起身走了。 她这样来过两趟,双喜与墨言都起了防备, 墨言守在了院门口,双喜则进佛堂来跟石清莲咬耳朵。 “奴婢瞧着三小姐那模样不安好心。”双喜一张碎嘴叨叨的念:“她与夫人又不亲厚,一趟趟的往这跑做什么!夫人, 奴婢觉着,咱们也得盯着她。” 石清莲正在抄经书,提笔收势,点头道:“你盯着吧。” 双喜得了令,一扭头便提着裙摆跑出去、看林子那头的江逾月了。 而墨言沉默的在院子里面把树上的灯笼挑下来——灯笼烧了一夜,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尽了, 她开始清理里面的烛泪。 双喜擦着她的肩膀跑出去了。 双喜像是个一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时时刻刻准备叨人,她把后宅当成她的战场,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扑棱着翅膀扑过去, 而墨言就像是家中最镇宅的老狗,有人路过,她会撩开眼皮看一眼,但永远不会追出去,只是安静地守着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把烛泪清理干净后,双喜走到佛堂门口,低声问道:“夫人,今夜可还要挂灯笼?” 敏锐如双喜,已经察觉到了石清莲的些许变化与秘密,而且,夫人挂灯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她能明显感觉到,夫人之前没挂灯笼的时候,整个人都焦躁起来了。 石清莲手指一顿,一点墨点滴在了佛桌的宣纸上。 她想起昨夜的荒唐,以及今晨差点被捉奸在床的事,不由得咬着下唇道:“不挂了。” 她说话的时候,墨言正盯着她们夫人看。 夫人侧对着窗外霞光,垂着头的时候眉目柔顺,嫣红的唇瓣被她自己咬着,泛出水润的光泽,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瞧着,夫人好似比前些日子更好看了,一颦一笑都直勾人的眼,她一个女子瞧了都发怔,愣愣的挪不开目光,待到夫人疑惑的望过来时,墨言才回过神来,赶忙点头退出了佛堂。 当天晚上,石清莲在佛堂抄了许久的经书,等夜深人静后,她才回到房内。 厢房内空无一物,床铺干净整洁,窗外一抹皎洁的月光落下,将天青色的床铺照的发亮,石清莲瞧了一眼那床铺,脑海里便窜出来好多画面,比如沈蕴玉手臂用力时,在月色下如同大理石般坚硬的肌理走向。 她只想了一下,便觉得腰腹发热,赶忙晃了晃脑袋,快步走到了床榻前准备休息。 不能想,不能想! 她再想下去,药效要发作了。 石清莲卧上床铺。 正德寺的床铺是用一层厚褥子铺垫而成的,虽然不如江府的绸缎顺滑舒适,但也足够柔软,躺上去时还能嗅到淡淡的草木清香,她一倒下来,筋骨都跟着放松,但一转身,便在被褥下摸到了东西。 她伸手去拿,拿出了一小瓶避子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一打开,里面是一行走势锋锐的小字。 “明日未时初,烦请夫人与佛堂等候,沈某有要事相求。” 石清莲瞧见这一行字,心中微微发紧。 这青天白日的,沈蕴玉是如何将这些东西送进来的?满院子的人竟都没有察觉。 沈蕴玉相邀约,她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她要去,还得想办法瞒住隔壁院子里的江逾月。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石清莲拿出避子丹,小心的塞进了嘴里。 这避子丹有些微苦,她咽下后,又用水漱口,最后才将纸条烧掉,上床榻入睡。 到了第二日未时,石清莲将墨言唤过来,叫墨言穿上她的衣裳,去代替她去佛堂跪拜,又叫双喜看着门,别让外面的江逾月摸进来,然后她则在佛堂窗前等着沈蕴玉。 墨言早就知道夫人有秘密,但她沉默的跪在那,不回头,不好奇,不问不看,像是块石头一般。 沈蕴玉说是未时初来,便是未时初来,一刻都不晚。 此时正是青天白日,石清莲眼睁睁的瞧见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翻墙入院,悄无声息的奔到了窗口。 石清莲被他从窗口处抱出来的时候,心口都扑通扑通的跳。 这绝对是历史上光明正大的偷人,大白天就来偷! 沈蕴玉抱着她翻身入山林,按照和上一次一样的路线离开,树枝与风都在沈蕴玉的靴下,她还是上次那个姿势,坐在沈蕴玉的手臂上,大半个身子压在沈蕴玉的肩颈上。 沈蕴玉抱着她到了山路上,山路上停着一辆双头并驾的马车,马车旁边立着一个校尉,沈蕴玉与石清莲进了马车之后,马车便缓缓行驶起来。 这个校尉很擅长驾驶马车,双头大马并驾齐驱,马车上只有细微的颠簸。 这还是上次从河道上回来的时候坐的那辆马车,石清莲记得沈蕴玉还给她递过一杯凉茶。 进马车后,沈蕴玉将石清莲放到马车的床铺上,然后递给了石清莲一套衣裳。 “换上衣裳。”沈蕴玉道:“沈某有一宴要赴,临时找不到女伴,烦请石三姑娘扮做女伴,与沈某走一趟。” 那是一套颇为华美的衣裳,是用昂贵的鲛纱所制,上半身为牙白色襦裙,外搭月白色长衫,下是用天蚕丝所做的足袜,天蚕丝轻薄紧致,如同琉璃一般紧紧地裹在她的腿间,露出娇美的一截小腿,还能瞧见雪白的胴色——这是时下最流行的穿法,坊间不再流行那些繁缛的绸丝亵裤,而是流行贴合身体的天蚕丝足袜,但是这足袜金贵,穿两次便会破,一个足袜要十五两银子,不是寻常人家穿的起的。 石清莲拿起足袜,抬眸看向沈蕴玉。 沈蕴玉也拿了一套衣裳,是玄青色的一套男子骑马装,玄青这种颜色太冷沉,寻常人穿了只会被压的萎靡,不显气色,但穿在沈蕴玉身上,却正好衬他那张昳色过浓的眉眼,一眼望去,那冷沉的衣裳仿佛都多了几分流动的锋艳。 石清莲抬眸的时候,沈蕴玉正毫无芥蒂的当着她的面扯下玉带钩。 石清莲像是被烫了一样避开目光,原本想好的话也被烫乱了,磕磕绊绊的吐出来:“大、大人还没说,什么宴会,为何是与我呢。” 她不信沈蕴玉寻不到一个女伴。 “马场围猎宴。”沈蕴玉道:“沈某需要去办些私事,要有人为沈某作证词,非石三姑娘莫属,时间仓促,场地简陋,石三姑娘且先将就,换下衣裳。” 石清莲明白了。 沈蕴玉这是要去办坏事,一般人他信不过,唯有和他有同样阴私、互相有把柄的人他才用的放心,不怕被出卖。 “好。”石清莲有点高兴。 沈蕴玉开始利用她了,看来是一点都没有怀疑她。 沈蕴玉正脱下官服,垂下眼眸时便瞧见了石清莲眉梢都是压不住的欣喜。 显然是因为与他一道出游而高兴,也不枉费他费这一番心思,把人带出来。 马车嘎吱嘎吱的往前走,石清莲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对劲。 沈蕴玉当着她的面换好了衣裳,然后坐在一旁,端起了一杯凉茶,没有任何要避讳的意思。 而她,还抱着衣裳没换呢。 石清莲抱着衣裳,羞臊的抬眸看向沈蕴玉,可沈蕴玉就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目光清冽,神色淡然的看着她道:“石三姑娘还不快些换吗?正德寺距离马场并不远,我们要到了。” 他这般正常自然,好似显得石清莲在耽搁进展一般。 石清莲抱着衣裳坐了片刻,然后慢慢的爬上了床榻,拿着床榻上的被子把自己给盖住,然后在被子开始换衣服。 沈蕴玉便端着茶杯,看着被子里的石清莲拱来拱去,时不时还探出白嫩嫩的指尖来,将被子外面的衣裳全都扯进被子里面去,然后在被子里蹬腿,翻身,像是头摇着尾巴尖儿、圆滚滚的小狗崽子,偶尔将被子掀大了点,就赶忙紧张兮兮的扯回去,笨拙又可爱。 他的指尖加重力道,捏着那天青缠釉的杯壁缓缓地捻,盯着那一层鼓鼓的被子瞧。 石清莲在被子的遮盖下,吭哧吭哧的换衣裳,换了一刻钟,终于把自己折腾妥当了,夏日炎炎,纵然衣衫轻如蝉翼,但也让她出了一身薄薄的热汗,她一撩开被子,便觉得一阵凉爽。 马车内,沈蕴玉正端坐在椅子上,见她出来了,也未曾多瞧她,让石清莲紧绷的心舒缓了一点,她整理着裙摆,坐在床榻边上,问沈蕴玉:“我这个模样,行吗?” 沈蕴玉像是才注意到她换完衣裳了一般,抬起眼眸,神色冷淡的看向她。 月白色的薄纱襦裙裹着她柔媚娇嫩的身子,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牙白的蓬软纱织外袍裹着她纤细的手臂,露出一截纤细的、白的脆生生的手骨和嫩的发粉的指尖,外袍纱裙掩盖下,露出一点小腿与玉足,天蚕丝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忐忑的坐在原地,轻轻摁着着自己的发鬓,似乎担忧自己的头发被刮乱。 她的脸在被子里捂了太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春潮带雨,总让人记起她在床榻间失神,抓挠他手臂时的模样,她大概是承受不住沈蕴玉的目光,所以稍微偏过了脸。 沈蕴玉望着她瞧了半晌,无甚波澜的点头,道:“石三姑娘的模样没什么问题,左右你是要戴斗笠的。” 石清莲便放下了心——确实有不少姑娘在与男子出去的时候戴斗笠,虽说大奉顺德年间民风开放,但若是男女接触的时候,因某些原因谈不成,却又被人知道了正在相处,会耽误双方相看下一个,故而都会遮掩稍许,戴斗笠很正常。 石清莲安心的戴上了斗笠。 马蹄哒哒,马车摇晃,行驶了大概一刻钟左右,他们到了马球场。 这马球场在外京的一处郊外庄子附近,这里是许家的地方,原先是一片良田,后来被许家改成了马球场,京中马球风靡,不管是男女踏青还是朋友游玩,都会来这边转转,故而许家的马球场日日都有人相约,时常是三五好友结伴一起来,然后发现马球场的人都互相认识——能在內京玩儿马球场的,都是有些身份的,寻常人家连门都摸不进来。 马球场占地极大,一眼望去足有百亩,有专门种植修剪的草坪,马球场旁边还有建造的观景台与凉亭,在马球场不远处,还有一家修建好的,为人落脚的客栈,客栈的远处有一个占地很广的马厩,以及一片跑马场,如果不想打马球,也可以去骑马。 石清莲以前未出阁的时候,随着她嫂嫂来过许家马球场两次,她那时年岁尚小,来马球场也不是来相看人,是真的来玩儿的,只是她君子六艺学的一般,骑术很差,故而没有上马球场,而是去租赁了一匹矮脚马,在跑马场由马场的马奴牵着跑了片刻,颇为有趣。 她撩开车帘往外瞧的时候,便瞧见了一大堆适龄男女聚在一起,都是一身骑马装,干净利落,英姿飒爽的模样,因着长辈不在,所以言谈都很随意,气氛松弛。 她还瞧见了不少熟人,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和正当时的五陵少年,一些马奴正牵马过来给他们,也有人自己去马厩挑马。 “今日是许家三嫡子办马球赛,邀约了很多官家子女,别怕,三娘随沈某逛便是了。”沈蕴玉把石三姑娘改成了三娘,免得被人听了名去,他先一步撩开马车车帘,伸出手到石清莲面前,道:“下来吧。” 沈蕴玉把石清莲扶下来的时候,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沈蕴玉身为天子孤臣,是与在场的少年们的父辈、叔辈一样的官场人,偶尔会赴一些大臣们比较正式的宴会,比如庆功宴、寿诞之类的盛宴,虽然岁数只长他们不到十岁,但也俨然是两个阶层的人,这还是沈蕴玉第一次来他们这种年岁不大的少年人们组的马球局。 所以看见沈蕴玉从马车上扶出来个柔弱的小美人儿的时候,他们都疑心自己看错了人。 “这得是谁家的姑娘啊?”某家的小公子掷地有声的用手里的马鞭敲另一只手的掌心,道:“瞎了眼跟他相看!” 沈蕴玉之前连抄三家朝臣,那血漫在麒麟街花岗岩的地面上,连着三天才被冲洗干净,他踏着满地血水走出来时,那一脸煞神降临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还记忆犹新,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姑娘喜欢? “说不准不是官家女。”旁边也有人道:“没瞧戴斗笠呢?” 说话间,那从马车上走出来的女子露出了全部身形。 她面目掩盖在薄纱下,看不分明,但一眼望去形如青鹤般挺拔俏美,手腕处的肌肤在阳光下耀着水泠泠的瓷器釉光,身上穿的是绫罗鲛人纱,脚下踩得是最昂贵的蜀锦云缎浅口屐,纤纤柳腰,扭动起来时衣摆飘扬。 虽没瞧见脸,但一眼瞧过去,光是这身姿就足够动人。 石清莲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隔着一层薄纱,远远地瞧见一帮人在远处杵着,抻长了脖子瞧着他们,她瞧见熟人,多少有些心虚,又恰好下马车,便整个人都压向沈蕴玉,本能的拿沈蕴玉的身子当抵挡。 沈蕴玉将她接了个满怀。 小蔷薇的腰肢细的一只手就握的过来,他的手肘一压,便将她单薄的背都摁在了怀中。 沈蕴玉喜爱这种将她完全掌控在手中的姿势,更喜爱她此时躲避在他怀中的模样,她只能依附于他。 他的手掌不断用力,试图将这朵娇嫩蔷薇揉进他的胸膛里。 石清莲被他的大力压的轻哼一声,埋在他的脖颈间问:“大人,怎么了?” 细小温热的气息和不安的声音从侧颈处传来,沈蕴玉面不改色的答道:“似是有人觉得三娘眼熟,在瞧您呢。” 石清莲被惊得魂飞魄散,她可是已嫁女,就算是要和离,面子上也得弄得漂亮好看,若是她被人认出来了,她死路一条了! 她手臂一紧,想也没想的抱紧了沈蕴玉,把自己整个人贴在他的怀中,声线发颤的道:“大人,您,您可别叫他们瞧见我的脸。” 被她抱上的时候,沈蕴玉的胸膛紧绷了一瞬,然后才语气平淡的回:“三娘放心,没人敢从沈某的手里抢人。” 石清莲这才稍稍安心了些,缓缓地从沈蕴玉的怀中挪开了。 她挪出沈蕴玉胸膛之后,抬眸看向沈蕴玉的脸,本想问沈蕴玉“您要我配合您做什么吗”,却望进了沈蕴玉一双暗沉沉的眼。 那双眼如同深渊怒海,瞳孔中翻腾着她看不懂的晦意,慑的石清莲浑身一僵。 但下一瞬,沈蕴玉便挪开了目光,远远地望了一眼马场,道:“三娘想骑马吗?沈某带您去跑马场走一走。” 好似刚才要吃了她的目光都是错觉一般。 “好。”石清莲努力忽视沈蕴玉的目光,干巴巴地咽了咽唾沫,道。 她开始思考自己那里得罪了沈蕴玉,想不出来,却又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刚才沈蕴玉看她的眼神实在是算不上良善,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漏了马脚。 她思索的时候,沈蕴玉已经带着她走到了马厩前,挑了一匹玄乌色的高头烈马。 这马比石清莲都高,是从漠北引进来的纯种大驹,被马奴扯着缰绳过来的时候还在高声嘶鸣,蹄子对着地面的草坪踩踏,一踏便是一个小坑,若是踩在人身上,怕是一蹄子就能踩断骨头。 “这位公子。”马奴并不认识沈蕴玉是谁,他只以为沈蕴玉是寻常公子哥,他一边费力的压制住烈马,一边道:“此马才刚送来马场,野性未驯,唯恐伤了公子姑娘,不若换一匹?” 马奴弓腰赔笑时,沈蕴玉已一手摁上了马头。 那马刚才还是桀骜不驯、逮谁踢谁的模样,被沈蕴玉伸手一摸,却立马安静下来了,蹄子也不刨了,响鼻也不打了,任由沈蕴玉牵着缰绳,温顺的跟着走,瞧的马奴啧啧称奇,好话一箩筐的说:“公子当真是人贵命重,马儿都不敢与您放肆。” 沈蕴玉单手抱着石清莲于怀中、飞身上马,石清莲穿着蓬松裙摆,不方便跨坐,便侧坐与马上,依靠在沈蕴玉的怀中。 这马果真是一匹好马,行如奔雷电弛,沈蕴玉坐在上面人若磐石般坚固,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用以固定石清莲随马颠簸而起的身子。 她依于沈蕴玉胸前,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习武之人气息绵长,血气充足,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如同擂鼓一般“怦怦”的钻入她的耳朵。 她还想着沈蕴玉之前看着她的眼神,心里发慌,嘴上便闲不下来,总想找些话来说,试探沈蕴玉对她的态度,幸而隔着一层薄纱,沈蕴玉也瞧不清她的脸,她不必担忧被沈蕴玉瞧见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紧紧靠着沈蕴玉,问他:“沈大人也信人贵命重的说法吗?” 坊间总有这样的流传,说是那些贵人们生下来便是不同的,皇权天定,君位神授,如康安一般,生来便是命格极贵,紫气东来之人。 而下面的人生下来便是辛苦命,要劳累,要奔波,要永生都抬不起头来,日复一日的在繁重的苦活中挣扎,被权贵与官老爷倾轧,人卑贱如蝼蚁,惶惶的在地面上为了几两碎银卑躬屈膝,奴颜谄媚,忙碌终生,纵然因为某种原因得了一场泼天富贵,但最终也要还回去,那身轻骨头,受不住这些好东西。 她问完之后,便听见正在纵马的沈蕴玉低笑了一声。 他一开口,胸腔都跟着嗡嗡的震,石清莲听着他的心跳与震动声,在风中与马蹄声中起伏。 “那有什么人贵命重,不过是这马上有一根横骨,捏住了它的横骨,它便会乖乖俯首听话,小三娘,对待畜生,只要捏着它的命脉,它便再也猖狂不起来了。”沈蕴玉的语气近乎轻柔,却隐隐带着几分意有所指:“三娘,别看它现在温顺,方才,它可要踢你呢,但凡你柔上一分,它便要硬上三分,对畜生,不能心软。” 石清莲觉得他在指桑骂槐,但是又不知道他在隐喻什么,只好假装自己听不懂,幸而她本来就长了一张貌美到看起来就没什么脑子的脸,装傻很合适。 而这时,沈蕴玉突然提了马速,马蹄哒哒向前跑过,风吹起她的面前薄纱,她赶忙伸出两只手摁住薄纱,她摁着薄纱的时候,正巧听见前面一片吵闹声。 她从薄纱缝隙中抬眼去看,原是三个人纠缠在一起——康安帝姬与许青回共乘一骑,本来在浓情蜜意的走过,结果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个马球,一球砸在了许青回的脸上。 马球是用上好的皮毛缝制而成,十分沉重,砸在许青回的脸上,直接将他的发鬓都砸的散乱垂下,江逾白纵马前来,给许青回赔礼,言明“一时失手,都是意外”。 许青回是个外表颇为风流,瞧着有些闲云野鹤、淡泊名利的温和模样的男子,生了一双杏核单眼皮,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江逾白给他致歉的时候,他赶忙伸出手还礼。 康安帝姬在一旁用团扇掩面,一双眼左瞧瞧右瞧瞧,似乎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两个男子的表情。 看见江逾白表面谦逊有礼背地里踢球砸人、为她争风吃醋的样子,康安帝姬心里受用的很。 而这时候,沈蕴玉抱着石清莲,踩着马蹄“路过”了。 石清莲瞧见江逾白和康安的时候,腰间都跟着发麻,指尖渗出冷汗,紧紧地抓着沈蕴玉的腰带。 她若是知道康安和江逾白也在这,她她她哪敢跟沈蕴玉来啊! 江逾白对她何其熟悉,万一瞧出来端倪怎么办! 因此,她越发贴近沈蕴玉,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沈蕴玉的怀里。 沈蕴玉勾唇,目光凝望着江逾白,缓缓地揽住了她的腰。 而这时,江逾白刚刚从情敌的脸上收回视线、抬起眼眸来,正好看见沈蕴玉骑马走过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的脸。 分明沈蕴玉的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情绪,但不知道为何,江逾白瞧了一眼,就从他的眉眼中瞧出来一股嚣张跋扈、挑拨寻衅的模样,隐隐还有些莫名的得意。 在看见沈蕴玉的时候,康安帝姬立刻与江逾白对了一个眼神,他们俩都记得沈蕴玉当日将江南受贿案翻出来,狠刺他们俩一刀的事。 而一旁的许青回瞧见了沈蕴玉,又赶忙无知无觉的给沈蕴玉行礼:“沈大人,早。” 五个人,只有许青回一个倒霉鬼被蒙在鼓里,其余人都揣着一肚子心眼,在外面蹦的欢实。 “许三公子,早。”沈蕴玉抱着石清莲下马,先给这位脑袋冒绿光的许公子见了礼,然后又含笑望着江逾白道:“沈某与未婚妻同游,恰逢诸位,不若一道去客栈休息片刻,饮些茶水?” 沈蕴玉说这些的时候,江逾白扫了一眼沈蕴玉怀中的女子。 虽戴着斗笠,但光天化日之下却与沈蕴玉搂搂抱抱,两人半个身子都贴在一起,当真是有伤风化。 且,他也未曾听说那家姑娘于沈蕴玉订了婚——沈蕴玉在朝中的名声很烂,他文官武官都抓,甚至太监都杖毙刑审,朝中的人见了他都避之不及,就连人人厌恶的东厂太监都不爱跟他搭边,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养的女儿嫁给他的。 因为这已经不止是名声问题了,还有站队问题,若是寻常锦衣卫便罢了,沈蕴玉他可是锦衣卫的头子,堂堂的指挥使,不知道多少阴私在他手里握着,跟他掺和上婚事,没好处的。 大概是个商户女子,亦或是沈蕴玉在外面养的外室。 江逾白拧着眉,想收回视线。 他平日里对这种女子根本没什么兴致,但今日他望了一眼后,不知为何,总觉得让他格外在意。 他的目光从沈蕴玉未婚妻的身上搜刮而下,从她纤细的身姿看到她掩盖在水袖下若隐若现的半个粉嫩指尖,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到底在哪见过这个女人? 而这时,一旁的康安已经开口道:“好啊,既然沈大人相约,那就一道走吧。” 江逾白垂眸沉思,不说话,唯有旁边的倒霉鬼许青回笑着捂着被砸伤的脑袋道:“是极是极,今日能遇到两位大人,真是巧,我得叫酒童温两壶好酒才行!” 石清莲默默地扫了一眼许青回——这人就没瞧出来不对吗!沈蕴玉什么时候会主动邀约人一起走了?江逾白这球怎么好死不死就砸他脑袋上?江逾白跟沈蕴玉有仇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康安帝姬看你那眼神跟看乌龟王八蛋似的,你还在那笑呢! 好家伙,就这脑子,绿帽子戴脑袋上了他还以为康安跟他闹着玩儿呢! 而就在这个时候,石清莲眼前一晃,康安帝姬穿着一身红艳艳的骑马装,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隔着一层面纱,一脸笑盈盈的试探道:“哎呀,你就是沈蕴玉的未婚妻啊,不知是何方高人,能拿得下我们沈大人啊?” 我们女人,不能太好看 说话间, 康安的手指蠢蠢欲动。 她是真的好奇这个女人是谁。 沈蕴玉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是人身居高位,大部分朝臣人家不敢与他结亲,但是背地里送女人送钱送东西的肯定不少, 钱财宅子沈蕴玉照单全收, 但是唯独女人他没什么兴趣, 二十六了还没个女人,属实少见,在京中不少人偷摸造谣沈蕴玉“阳痿早泄”,“龙阳之好”,还有人干脆说沈蕴玉早些年得罪人, 被人上了大刑,把下面那块肉给切了, 所以沈蕴玉才没有女人。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她以前也确实是没见过沈蕴玉身边有女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沈蕴玉带女人,还如珍似宝的一直抱在怀里。 她很想知道, 这得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把沈蕴玉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给搞到手。 她也存了点坏心思——之前沈蕴玉还坏过她的事儿呢,若是她能与沈蕴玉的女人搅和到一块,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意外之喜。 而在康安帝姬靠过来的时候,石清莲立刻装作害羞模样的抱着沈蕴玉半个胳膊,躲在了沈蕴玉身后, 一副小家碧玉,不敢见人的样子,将声音压低,娇滴滴的道:“民女李三娘,见过姑娘。” 康安帝姬不点明自己的身份, 她也假装自己不认识,她若是此时喊出来一声“见过帝姬”,康安肯定便知道她是官家女子了,她编了个李三娘,还有意的把自己伪装出一个一般的出身,免得旁人看她眼熟,想到石清莲。 康安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小娘子了,越是不经事、胆不大的女子越好骗,她就像是个登徒浪子瞧见未出阁的小姑娘一般,紧盯着人看,艳丽的柳叶眼弯着,道:“你叫三娘?那便唤我二娘吧,我在家中行二。” 康安也没提自己的姓氏,她姓季,那是国姓,一提出来,便知道她是帝姬了,她想跟这个李三娘套近乎,所以没提。 石清莲乖乖的喊了一声:“见过二娘子。” 说话间,沈蕴玉已松开了石清莲,他与江逾白、许青回、石清莲、康安帝姬,五人并肩而行。 隔着一层薄纱,石清莲都能感受到康安帝姬对她蓬勃的兴趣,像是顽童瞧见了从未见过的新鲜玩具一般,由着康安帝姬的性子,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掀她的薄纱面罩,故而她紧紧地跟在沈蕴玉身旁。 她像是个离开主人就不能活的菟丝花一般,那股毫不掩盖的依赖劲儿几乎溢于言表。 期间,江逾白还扫了两眼石清莲,江逾白以为自己的动作十分隐蔽,但在沈蕴玉眼中格外明显。 沈蕴玉甚至能清楚的看到江逾白眼底里的疑虑。 沈蕴玉的手指用力的捻了捻左侧的佩刀,用以止住骨缝中的痒意,他目视前方,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但一种隐秘的期待感在胸腔中翻腾。 像是猎物进了笼子,他马上要饱餐一顿的期待。 他这个人,骨头里就带着一股子恶劣劲儿,就喜欢把人踩在脚底下耍弄,看人蒙头转向,他偏要当着江逾白的面把石清莲带过来,偏要跟江逾白介绍这是他的未婚妻。 等到某一天,沈蕴玉还会让江逾白“无意间”知道,沈蕴玉带的这位未婚妻,就是江逾白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 而走在最前面的许青回这时已经带着他们四个走到了客栈前,直接被引进了包厢内——这里的马场是许家的,这附近的所有膳堂与店面、客栈也都是许家的,许青回在这里有专门的甲字号包厢,用来招待客人。 因为来这里骑马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姑娘,因此这里的客栈也建造的十分大气恢弘,进门便有小厮一路将他们栈内引。 这客栈建造的宛若一个大游园一般,入门便是一片湖,湖边建造了一个临水的膳堂,能用膳,四周还栽种了树木花卉,景色颇为不错,湖内是活水,还养了锦鲤,种了青荷粉莲,当时正是夏日,一眼望去,碧粉交映,鱼儿灵动,颇有意境。 许青回将他们带进了一个做了倭式推拉木窗、临湖的一个大包厢,一入包厢内便是上等的小怀乡木地板,地板上放着五张矮桌,人在桌后跪坐,每个桌前都摆着两个白玉莲花托盘,盘上放着一些精致的糕点和瓜果。 算起来,许青回是唯一的主人,他便坐在了主位上,剩下沈蕴玉自然和他的未婚妻坐在一个方向,江逾白便和康安坐在了另一个方向,因此,许青回坐在左侧最高位,沈蕴玉面对江逾白,石清莲面对康安。 他们跪坐下后,便开始谈近日的一些话题,有沈蕴玉这么个锦衣卫在,其余人都没提国事,说的都是一些京中时兴的事,言谈间,沈蕴玉还突然道:“听闻许兄与二娘好事将近了,沈某在此恭贺二位了。” 一句话下来,江逾白微微变脸,康安拿团扇挡住了脸,只有一旁的许青回在傻笑,一边挠着头,一边偷偷瞥着康安,道:“不不不,只是,只是见见面。” 石清莲隔着一层薄纱看着包厢中江逾白与康安的表情,又偷偷去看沈蕴玉,只看到了一张面色平静的脸。 石清莲在心里暗叹,沈蕴玉这人可真不是个东西,明知道江逾白跟康安是那种关系,还要当着他们仨的面恭喜许公子,恭贺什么?恭贺人家许公子绿帽子叠三层吗! 日后若是江逾白跟康安的事情被爆出来了,说不定沈蕴玉还要一脸惋惜的和许三公子叹气,激愤谴责呢。 这人真怪会演的,顶着一张霁月风光风骨峻峭的脸,不动声色的给人挖坑。 真坏! 不行,她不能落后! 她也要这么坏! 于是,石清莲看向对面的康安帝姬,压着声音,语气真诚的补了一句:“二娘与许公子当真是般配,一对璧人,三娘恭喜二位啦。” 江逾白微微抿唇,康安挑眉看向江逾白,眼看着他们俩变脸,石清莲勾起了一丝愉悦的微笑——当坏人真舒坦。 有道是恶人自有天收,这话什么意思?就是只要我是个恶人,这满屋子的人谁都收不了我。 沈蕴玉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石清莲,看着石清莲此时跟着他一起捅话刀子、在桌子下面偷偷晃着手,一副暗爽的样子,就想起了石清莲当时躲在被子里,扭着屁股一点一点换衣裳的模样。 他心道,看不出来,这小狗崽子还挺坏,躲在他后边偷摸咬人。 他一时心痒,想捏一捏狗肚子,看小狗狗被他掀翻在地,四脚朝天,被捏的汪汪叫。 许公子没发现康安与江逾白的小动作,他脸上的笑意都挡不住了,只用手摆着,一个劲儿的推辞道:“还未定下,还未定下。” 江逾白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白玉瓷杯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石清莲看着许公子,心想,还是别定下了,不然您这绿帽子要叠第四层了。 而这时候,坐在对面的康安帝姬意识到江逾白真的要生气了,这种调侃已经超出了吃醋的范围了,所以她赶忙打断了这个话题,而是转而和石清莲道:“三娘,都坐下来用膳了,还戴着斗笠做什么?你吃东西也不方便呀,摘了吧。” 康安帝姬话音落下,厢房内除了沈蕴玉以外,其余两个男人都看向了她。 许公子是好奇,江逾白却是深究。 石清莲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捏紧,看向沈蕴玉,用目光表达她的求助之意。 可偏偏沈蕴玉不开口,只是捧着酒杯轻轻地抿,察觉到石清莲的视线,他转过头,一双瑞凤眼中闪过几丝隐晦的笑意,语气平缓的说道:“三娘,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外人,且摘了吧。” 石清莲缓缓挑眉。 狗男人,作弄完江逾白和康安帝姬就来作弄我了是吧? 沈蕴玉吃定了她不能摘斗笠,故意跟着这群人一起逗她。 石清莲咬上了牙。 当我好欺负了? 隔着一层薄纱,沈蕴玉看不清石清莲的模样,他只能看见石清莲微微倾斜过来时,纤细的身影侧过来的弧度。 他没有看到石清莲的脸,但他猜想,薄纱下的那张脸一定窘迫泛红,慌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摇着屁股,夹着尾巴,呜呜的扑到他羽翼下,躲避所有人的目光。 啧,小狗崽子。 沈蕴玉的指尖用力的捏了捏手中的杯盏,觉得逗够了,刚想开口把话题打断,却听见石清莲突然掐着嗓子,娇滴滴的开口道:“不可以的。” 她的尾音扯的又软又细,还带着颤音,捏揉造作中又带着两分阴阳怪气,当着在场四个人的面儿,挤着嗓子道:“我这张脸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只能给我的未婚夫瞧,若是被旁人瞧见了,定会引来狂蜂浪蝶来追逐于我,我的玉哥哥会生气的。” 沈蕴玉顿在原地。 石清莲这么一番话讲出来之后,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江逾白好歹是个久浸官场的老狐狸,硬绷着脸,也没什么情绪外露,康安就不行了,她瞪大了眼,震惊的看着“李三娘”这幅做派。 她初时还觉得这是个害羞乖巧的小娘子呢,没想到一开口竟如此...如此,嗯...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倒是旁边的许青回僵硬的笑了两声,哈哈道:“三娘子当真是爱开玩笑啊,哈哈。” 沈蕴玉捏着手中杯盏浅抿一口,没说话。 石清莲仗着她戴着斗笠,丢人的也不是自己,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是石清莲,所以手臂一挥,掷地有声的道:“人家没有开玩笑,你们都不知道,我们家玉哥哥可小心眼了,旁的男人瞧我一眼都不行,我又长得太好看,走哪儿都惹眼,所以就得戴着斗笠,二娘子,你懂我的吧,我们女人,就是不能长得太好看!” 康安帝姬用团扇挡着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纵横大奉二十多年,从来都是只有她让人说不出话,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无话可附和的滋味儿。 沈蕴玉竟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吗? 也不算粗俗,就是不太文静,不过挺热闹的,康安帝姬想,以前她常听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她瞧这个李三娘这张嘴,一个人能顶三台戏。 整个厢房里,只有许青回在试图救场,他又一次尴尬生硬的笑道:“哈哈,李三娘真是个妙人啊,哈哈。” 说话间,许青回看向沈蕴玉,用求助的目光希望沈蕴玉能说两句话,压住这个一开口就让人不知道该如何说话的李三娘,许青回道:“沈大人与李三娘在一起,想必...日子挺有趣的。” 石清莲看着沈蕴玉不动如山的抿着那杯酒,心里头起了劲儿了,心说非得让沈蕴玉知道什么叫下不来台,故而她谦虚的摆了摆手,道:“您算是说着了!你不知道,沈大人当初一眼瞧见我,便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可,为我痴为我狂为我咣咣撞大墙,我白天出去露个脸他都要吃醋吃一宿,我不摘斗笠真的是事出有因,我是怕你们看了我的脸然后爱上我,与我家玉哥哥就此结仇,我们家玉哥哥一时吃醋,偷偷把你们抓诏狱里去用刑,你们也知道,我们大人没别的,就是心眼小,记仇又爱报复人——” 厢房内一时间只剩下了石清莲说话的声音。 江逾白的目光中满是怀疑,他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还是沈蕴玉的眼睛出了问题,沈蕴玉能看上这么个胡说八道的女人? 而康安则是一直盯着沈蕴玉看,她想不出沈蕴玉咣咣撞大墙的样子,但是十分向往,她觉得这个李三娘挺好玩儿的。 至于许青回,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场能力,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客宴主人,除了张大了嘴坐在矮桌后面以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而在此时,沈蕴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杯盏,道:“诸位,抱歉,沈某还有些急事,携未婚妻先走一步。” 说话间,沈蕴玉站起身来,将一旁的石清莲提着腰带起来了,石清莲顺势往他怀里一躲,还轻叹了一口气。 她身体力行的向所有人展示:看见了没有?这男人太黏人,我很烦。 包厢里一片寂静,没人说话。 沈蕴玉就踩着这一片寂静,揽着石清莲的腰往外走,等他都走出门了,许青回才磕磕巴巴地道:“大、大人慢走。” 石清莲在被提着走出包厢的时候,还沉浸在“我居然反将了沈蕴玉一军、沈蕴玉丢死人了、让他挤兑我现在倒霉了吧”的快乐中,直到沈蕴玉拎着她进了隔壁没有人的包厢,把她摁在墙上,撩开她面前薄纱,面对面的看她的时候,石清莲脸上猖狂的笑意才渐渐僵硬。 她刚才想的没错,那三个人确实不知道她是谁,她胡说八道满嘴跑马也没关系,但,她面前这个可知道她是谁。 不止知道她是谁,沈蕴玉还能随时掐死她。 石清莲脸上僵硬住的笑容又渐渐努力的咧开,她想对沈蕴玉笑一下,像是以前一样温婉的那种,但是因为太过紧张而有些失败,脸上的肉时不时抽一下,咧的十分勉强。 沈蕴玉饶有兴致的把她摁在墙上,盯着她的脸看。 他以前一直觉得石清莲是一朵娇花,被悬挂在枝头上,美不胜收,但娇弱无依,是一种静态的,柔弱的美,被欺负了,也只会缩着花瓣可可怜怜的哭,咬着下唇,半句话不敢说,但今天,他瞧见了一个不一样的石清莲。 卸下了江夫人的那层枷锁,用薄纱罩住了石三姑娘的身份,一个自由自在的李三娘便崭露出了头角,原先被压着的,藏着的那点小性子也跟着一起冒了出来。 受了委屈就要咬人,晃着尾巴的样子嗷嗷嗷的叫嚣,没什么威慑力,但看起来格外活泼生动,比静在那里不动的花儿更新奇可爱,古灵精怪。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就算是被夫君冷落,被人欺负,骨子里也是藏着一股子劲儿的,平日里被压着锁着,今天被这样一钩,就全都钩出来了。 不管是蔷薇花还是小狗崽,都让他爱不释手,他想扯一扯艳丽旖旎的花瓣,也想捏一捏白白软软的狗肚子。 沈蕴玉盯着她的脸看,心想,江逾白真是瞎了眼,这么有趣个宝贝,扔在后宅里不疼,反而追着一个康安团团转。 “沈、沈大人。”石清莲顶着一脸尴尬的笑容,道:“您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沈蕴玉狭长的瑞凤眼微微垂下来,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石清莲的脸,他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语气平缓的道:“自然是对三娘用情至深,根本挪不开眼。” 石清莲刚才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想着报复沈蕴玉了,现在沈蕴玉一学她说话,她便觉得头皮都跟着发麻,她抠着自己的掌心,半晌,艰难的挤出来一句:“沈大人宽宏大量,想来不会计较清莲胡说八道。” 沈蕴玉顶着那张芝兰玉树的脸,对石清莲缓缓摇头:“三娘忘了?你的玉哥哥,最是小心眼了。” 说话间,沈蕴玉伸手,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石清莲的手臂。 有点像是未婚夫妻之间的调笑,总之,没有任何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惩罚”意味,石清莲的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有些不对。 太温和了。 沈蕴玉对她什么时候这样纵容了?她骑在沈蕴玉脖子上撒泼,沈蕴玉竟然也不翻脸,还附和她一起调侃。 太怪了。 就算是沈蕴玉因为假山事件而愧对她,顶多也只是帮她兜底,怎么会如此纵容她? 她看不懂沈蕴玉,有点害怕。 石清莲心中也起了几分警惕,她一念至此,身体顿时变的僵硬,她想要躲避掉那只手,却见沈蕴玉伸手,直接扯她的脸蛋,用了几分力道,以报复石清莲方才的胡说八道,把石清莲扯的眼泪汪汪的,直喊“大人”,实在是忍不住了,便一声声求饶,说:“大人,我错了,我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沈蕴玉只垂眸看着她笑。 他在此刻才发现,比起来看石清莲哭哭啼啼委委屈屈的样子,他更喜欢看石清莲张牙舞爪四处咬人的样子,精力十足。 他仿佛发现了石清莲的另外一面,活泼的,可爱的,肆无忌惮的,伸着爪子挠人的,就连石清莲刚才阴阳怪气说人的样子都格外可爱。 他才拽了两下,石清莲便有点恼了,她的脸都被扯大了,但她又不敢惹沈蕴玉,只能憋着一口气不开口,但谁想到沈蕴玉揪着她的脸竟然不松了!石清莲有点想要伸手去抓沈蕴玉的脸,又忍了忍,没敢。 正在沈蕴玉跟小狗崽子你扯我一下,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笃笃的敲门声让石清莲骤然一抖,她的脸可不能被人看到,所以赶忙紧紧地抓住沈蕴玉,沈蕴玉则用半个身子挡住她,低声安抚她,顺便抬起眼眸来,看向门外,问道:“谁?” 他方才听到了脚步声,只以为是路人,没想到却来敲了他的门。 “是江某。”门外的江逾白盯着那扇紧紧关闭着的木门,声线清冷如山泉击石,他道:“江某有要事相商。” 门内的石清莲骤然一僵。 沈蕴玉垂眸看了石清莲一眼,石清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被她咬在唇齿间。 她不敢开口,怕被门外的江逾白听到她的声音,发现她是石清莲。 可偏偏,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沈蕴玉。 石清莲越是要避开江逾白,他越是要把石清莲往江逾白面前扯,石清莲越是不想开口,沈蕴玉越是要逼着她开口,所以沈蕴玉揪着她脸的力道又大了几分,一副非要让石清莲认清楚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的架势。 石清莲咬着下唇,她一抬眸,就能看见沈蕴玉那双眼阴沉沉的望着她。 跟要吃了她一样。 门外的江逾白没听到回应,便拧着眉又问了一遍。 “沈大人。”江逾白断定人在这里,因为他没看见沈蕴玉出膳堂外去的身影,且只有这间包厢关了门,故而他拔高了音调,又一次说道:“江某有要事相商。” 而这时,石清莲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她眼眸中有一滴泪顺着娇美的脸颊滑落,啪嗒一下,正好掉在沈蕴玉的手背上。 真美。 沈蕴玉莫名的消气了。 消了气的沈蕴玉突然又变的格外温柔,他用下颌蹭着石清莲的头顶,轻声道:“乖,一会奖励你。” 说完,沈蕴玉把她放在墙边,等她站稳后,才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到门外,与江逾白面对面,问道:“不知江大人有何事?” 他将木门缓缓关上时,石清莲通红着脸抱着裙摆蹲坐在了地上。 沈蕴玉...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东西!真会作弄人! 她气得直揪裙子,而这时,门外的江逾白抬眸望着沈蕴玉,道:“久闻北镇抚司掌刑律,严苛肃杀,南镇抚司掌查案,探索消息,沈大人则一手握两司,为圣上最得力的绣春刀,圣上虽然重视您,但是,这世上有句话,叫做刚过易折,亲人之情,岂是一把刀斩的断的?有些事,大人还是莫要掺和的好。” 石清莲提着裙摆爬起来,趴在门边竖起耳朵偷听。 门外的沈蕴玉微微眯起眼眸,唇瓣一勾,眼底却没什么暖意,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笑道:“沈某为圣上做事,只问衷心无愧,看证据拿人,江大人的话,沈某听不懂。” 江逾白提点过了也就过了,他知道沈蕴玉是聪明人,所以没继续说下去,拱了拱手便走了。 江逾白一走,沈蕴玉便拉开了门板,里面偷听的石清莲差点跌出来,一头撞到了他胸口上,瞧见偷听被发现,石清莲赶忙挤出来一脸笑容,一脸谄媚,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四个大字:以□□人。 沈蕴玉瞧着她的模样,方才还冷着的眼眸里闪过几丝笑意。 他心道,小狗崽子被养熟了,放在之前,石清莲刚认识他的时候,绝不敢与他如此放肆。 但石清莲不管是放肆还是安静,他都颇为喜欢,各有各的趣味。 石清莲此时满脸写着求知欲,又碍于他是锦衣卫的身份,亦或者可能与案情有关,所以憋着不敢问,沈蕴玉看的好笑,他勾了勾唇,道:“想知道江逾白与沈某说了什么吗?” 石清莲猛点头,转瞬间又猛地反应过来,怕沈蕴玉怀疑她在打探案件,进而怀疑到她故意泄露消息给他,赶忙补充道:“我,我就是好奇,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说话间,沈蕴玉拉着她的腰把她拉的靠在了角落处坐好,沈蕴玉靠在墙角处,石清莲依靠在他对面,两人坐下之后,石清莲怔愣的抬眸,就看见沈蕴玉顶着一张君子端方、卖相极好的人皮,说着令人发指的话,他说:“三娘想知道的这些秘密,是我锦衣卫要事,事关朝中诸多大臣,不能随便告知,除非——三娘给沈某些好处。” 石清莲听的暗自唾弃。 什么狗男人,这是什么狗男人!听听! 这等不要脸的话,只有沈蕴玉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要不然说着满朝文武都恨不得沈蕴玉明天就直接暴毙呢,他这行径,配的上一声人面兽心,也不知道金襄当初到底是被他哪儿给迷住了,竟为了他做下了那等事。 她还是个孩子呢 七月盛夏, 膳堂的厢房内都放满了冰盆。 石清莲为了从沈蕴玉嘴里面挖出来一点消息,只能认命的给这位大爷做牛做马,她无比后悔自己方才为了一时的快意而胡说八道,让沈蕴玉逮到了机会欺负她。 每当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沈蕴玉都会大发慈悲的和她说上那么一两句, 又勾得她继续低头干活。 “江逾白说的是关于江南的一个贪污案, 前段时间沈某抓了三个贪官下去,查出来的。” “这件事跟康安帝姬有点关系,因此沈某一直盯着康安帝姬。” “最近江南贪污案要结案了,江逾白怕沈某将康安帝姬牵扯进来,故而特意来警告沈某一番。” “这个案子, 将会从锦衣卫的手上转到刑部的手上,再由刑部去江南抓人。” 虽说与案件有关, 但是已经查清定调,甚至已经在皇上那边过了明目了,给石清莲透露一些也没关系。 她体内的毒全都被勾出来了, 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望着沈蕴玉。 沈蕴玉好似瞧不见一般,继续说着案子的事:“江逾白此举有些多余,这个案子在结案之前,沈某便与顺德帝报过,顺德帝早已处罚过康安帝姬,皇室涉及贪污, 太过难听,这种名声是不会传出去的,沈某结案,也只会把所有罪责都算在江南郡守的脑袋上。” 说到最后,沈蕴玉看向石清莲, 意味不明的道:“江大人这是关心则乱,一掺和上康安帝姬,便失了理智了。” 他这一看,便看到石清莲的五根手指都在打颤。 他向后靠在墙面上,狭长的瑞凤眼眺着石清莲,像是胜券在握的恶狼看着被逼至角落无处可逃的猎物,他做的事越是咄咄逼人,说出来的话就越是有礼,甚至语调都轻柔了两分,道:“沈某疲累,劳烦三娘也出份力吧。” 简直人面兽心,斯文败类! 石清莲抬起满是泪花的眼眸,楚楚可怜的望着他,试图唤起他的良心,只可惜,沈蕴玉没有这种东西,甚至瞧见石清莲没动,沈蕴玉还作势要起身离开。 “想来是沈某为难三娘了。”沈蕴玉道:“三娘不愿,罢了就是。” 石清莲直咬牙。 待到半个时辰后,她已动不了了,全由沈蕴玉抱着安排。 沈蕴玉照例将她置于膝上,替她整理,最后为她带上斗笠,把她整理妥当后,带着她出了包厢中。 他们来的时候是未时,回的时候是酉时,石清莲腰酸腿软,全靠挽着沈蕴玉的手臂才能走,被沈蕴玉抱上马车、放置在床上的时候,她后知后觉的问了一句:“沈大人今日的要事办了吗?” 这一路上,她也没看见沈蕴玉去办什么事。 小狗崽子问话的时候,脸上都写满了疑惑和好奇,一双亮晶晶的眼望着他,仿佛在问:我也没看你今天办事呀,为什么要抱着我跑一趟呢? 沈蕴玉微微勾唇。 他今天并没有什么事想办,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去捅江逾白两刀。 这样一想,他今天的事都办完了,还是当着江逾白面儿办的,颇为美妙,此行不虚。 他的目光顺着石清莲的身影看向了身石清莲身后的马车床铺。 他的马车大,床也大,若是颠簸些也别有趣味。 只是—— 给他驾车的校尉是专门练过的,机警万分,耳聪目明,五十丈之内溜过去一只猫校尉都听得见,他是受沈蕴玉掌控的,不管沈蕴玉做什么事,他都不会和任何人提起,但是不行。 沈蕴玉自己倒是不在意,北典府司内没有秘密,这些人连圣上晚上临幸妃子时,和妃子说了什么都能听清楚,想吃锦衣卫这碗饭,就得做好把自己的所有阴私都袒露给别人看、也随时要掌握别人阴私的准备,可是他不能让别人听见石清莲。 一点都不行。 石清莲的所有,她这个人,她掉落的一根头发,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的味道,她的呼吸,都只能是他的,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看到。 沈蕴玉收回视线,在椅子上端坐,一脸端方特立正词崭崭,道:“沈某的事已办完了,三娘今日做的很好。” 石清莲仔细瞧着沈蕴玉的神色,心中暗恨,这人不管说什么话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淡脸,一点细微的情绪流露都没有,叫人猜脸色都猜不出来,石清莲也不知道他是说场面话还是真话,亦或者心里已经怀疑了她的目的,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没提。 不过,沈蕴玉这个人有一点好,就是他按规矩办事。 他没抓到证据,绝对不会出手抓人,一旦要他抓到了证据,那就是当朝太子也得下诏狱。 而她办的那点事,靠的是预知,完全没证据可言。 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石清莲靠着床榻,微微放松了些。 马车行驶得很稳,只有轻微的摇晃,石清莲本就被折腾的累极了,靠着床便睡着了。 回去的路很长,美人卧榻,君子饮茶,马车窗外偶尔传来鸟儿啾啾声,车轮滚滚向前,一时间竟有几分岁月静好。 石清莲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她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边挂着瑰丽的彩霞,头顶有枝丫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她被沈蕴玉有力的臂膀抱着,贴在沈蕴玉的怀里,一入眼就是玄色衣襟相交领,以及里面的绸缎内衬——她被沈蕴玉抱在怀里,而沈蕴玉蹲立于墙头上,借着树影婆娑,盖着他们两人的身影。 远处有争吵声,近处却是风吹树叶,以及沈蕴玉的心跳声,石清莲有片刻的怔愣,她动了动身子,逐渐恢复知觉之后,才听见院子里的人在吵什么。 “为什么是你?石清莲去哪儿了!你居然敢假冒石清莲!”佛堂之内传来了江逾月的声音,高亢到几乎掀翻佛堂的屋顶,期间还夹杂着双喜的尖叫声。 石清莲惊的后背都渗出一层薄汗来,僵在沈蕴玉的怀中不能动,她远远眺望而去,便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佛堂内打成一团。 墨言跪坐在蒲团上挡着自己的脸,江逾月去扯墨言的衣袖,双喜去抓江逾月的头发,而江逾月带着的丫鬟去拦着双喜。 “说,石清莲去哪儿了!”佛堂内,江逾月神色狰狞的喊道。 她第一日来石清莲这里的时候,就觉得石清莲不对劲,她今日一直找理由进来,而石清莲的丫鬟双喜一直挡在门口不让她进,她越看越觉得有问题,便使了个小计策,把双喜给调走了,然后带着丫鬟闯了进来。 她闯进来后,往佛堂里一看,瞧见里面跪了个人,本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但再多看两眼,却又发现这人不对劲,只是穿着石清莲衣裳的墨言。 这不就捉了个准吗! 石清莲肯定是有什么坏事在背着她办! 江逾月整个人都兴奋地发抖。 之前石清莲逼她下跪,在院内折磨她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现如今,石清莲的把柄也握在了她的手里,当日石清莲给她的折辱,今日她要百倍偿还! 一念至此,江逾月手上越发用力,撕扯着墨言的发鬓,神色狰狞的喊道:“人呢!石清莲人在哪里?” 墨言沉默的被打,闭着嘴一言不发。 四个女人打成一团,裙摆与发鬓纠缠在一起,尖叫声越发高了。 虽说这院子偏僻,但这样闹下去,肯定会被人发现的。 石清莲的脑仁都跟着嗡嗡的响。 她自以为计划完美,时间充裕,不会被发现,但没想到江逾月竟然敢闯她的佛堂,一时间将她惊的手脚冰凉,整个人如同坠到冰湖之中,本能的看向沈蕴玉。 沈蕴玉抱着她,安静地躲藏在树叶之后,一道残阳落于他的脸上,半边面容冷冽平淡,半边染了绯霞,他垂眸望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她别怕。 说来奇怪,分明这场面已经乱起来了,眼看着事情都要失控了,但一看见沈蕴玉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澜起伏的脸,她便觉得心中大定。 有沈蕴玉在,她肯定不会出事的。 而这时候,佛堂内传来了江逾月转头看向自己的丫鬟,高声吼道:“好,既然你们不说,就别怪我了,来人啊!你,去外面找人来!越多的人来越好!” 江逾月的贴身丫鬟得了令,抬脚就要跑,墨言一言不发的扑上去抱住了她,双喜则跟江逾月打出了火气,竟抽了江逾月一巴掌,俩人打得越发厉害。 而这时候,沈蕴玉抱着她,悄无声息的贴着墙边入了厢房中,将石清莲放置在了床上,替她身上的、沈蕴玉给的薄纱衣裳全都脱下,又将她原先自己带的小衣为她穿上,甚至还在桌上倒了一杯凉茶,假装营造成被人喝过的样子,最后把她的鬓发散开,叫她躺在床上装睡。 “一会儿人来了,你便说,自己前些日子在山中着了凉,起不来身,故而没有抄佛经,又怕耽误了太后祈福,便让自己丫鬟去佛堂祈福,以此蒙混过关,没想到会被江逾月发现。” 说话间,沈蕴玉将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甚至还往她嘴里塞了一个药丸,道:“是发汗的,你服用了后会显出病状,方可骗过这些人的耳目,过片刻后,你会头晕目眩,符合风寒高热的症状。” 石清莲一时间佩服得五体投地。 短短这么一会儿,他便连理由退路和作假的东西都弄好了,不愧是从北典府司里出来的锦衣卫,脑子转的快,做假活儿又是他的看家本领,寻常人还真斗不过他。 等他将一切都做好后,便让石清莲躺下,他自己则要顺着窗户翻出去,临走之前,他与石清莲道:“别怕,事情结束之后,我才会走。” 意思是,他会一直在外面看着。 石清莲定了定心,待到沈蕴玉离开之后,她便倒在了床上,果然如同沈蕴玉所说,片刻后,她整个人都跟着烧起来了,犹如高烧一般,耳朵都嗡嗡的响,整个人都立不稳。 这状态正好。 她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来,缓缓走向了厢房门口。 而这个时候,在佛堂外面,墨言,双喜,江逾月与江逾月的丫鬟已经纠缠着走出来了,一群人吵吵打打,也引来了住在临院里的几个夫人。 那几位夫人结伴前来,瞧见院中打成一团,赶忙过来查看,她们不识得丫鬟,但是却都认得江家的嫡女,江逾白的亲妹妹,江逾月。 江逾月顶着“丞相嫡妹”的名号,每每出于大小宴会时,都是众星捧月的,外人瞧见她,都只记得她腹有诗书,清冷出尘,是与江逾白一样的谪仙模样,世家子弟中,追慕她的公子少爷颇多,曾有人为她作诗,言之为:若非牡丹花丛见,会向仙池月下逢,将她比喻成月下仙子,故而,江逾月也有“月下仙子”、“月下美人”之称。 在夫人们的印象里,江逾月一直都是懂规矩的大家闺秀,性子端正孤傲,虽话少了些,但配上一身气质,也颇为引人眼球,是不少人家都想相看的贵媳,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江逾月正和两个丫鬟撕扯着,一身绫罗绸缎都被扯的混乱,发簪步摇都掉了,脸上涨红,神色狰狞的与人扭打。 此等行径,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江姑娘!”一位夫人惊叫道:“这是怎的了?” 而江逾月一抬头,瞧见了几位夫人,只觉得天助我也,立刻高声喊道:“几位夫人快来相助,这两位刁奴要杀了我灭口!” 门口的几位夫人骇然变色,墨言与双喜更是一脸大难临头的表情,墨言咬着牙抓着江逾月的手臂不松,双喜一双眼滴溜溜的转,当场大喊道:“不好啦,我们姑娘疯病犯了,快请大夫来!” 这一声喊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一位夫人转身便去喊小僧弥,还有夫人走上前来试图帮忙,而江逾月则是跳脚大喊:“你们别信她,她跟石清莲是一伙儿的,石清莲这个毒妇,不知道跑出去做什么坏事了,她肯定又是出去害人了!” 几位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觉得江逾月的模样颇为疯魔,看起来还真是有疯病。 这些夫人越是这样想,江逾月越是着急、口无遮拦,她的态度越是急躁,这些夫人则越是认为她有疯病,江逾月被逼的直跺脚,指着院落中的佛堂喊:“你们不信,随我进去看看,石清莲当真不在佛堂内!她这丫鬟在佛堂内装成她的模样在里面诵经礼佛,你们看她的装扮!” 江逾月一脚蹬在墨言肩膀上,将墨言蹬的倒在地上,指着墨言的衣着道:“这可都是石清莲的衣服,她一个丫鬟穿着,定是有阴谋的!谁知道她们在撺掇什么恶事!” 墨言低着头不说话,双喜也跟着涨红了脸。 夫人们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这丫鬟的头上装扮、身上衣料都是夫人才能穿的,瞧着还当真如江逾月所说,有些猫腻。 那方才,石清莲的另一个丫鬟说江逾月疯了的事情—— 几位夫人不动声色的互相对视了几眼。 都是在后宅里面浸淫出来的狐狸,谁没见过点阴私呢?瞧着石清莲与江逾月这个样子,江府这后宅可不怎么安宁,这长嫂和小姑子斗的还颇为厉害。 江逾月见这几个夫人信了她的话,顿时昂起了头,一脸得意的道:“看看,被我说中了吧,这两条狗都不叫了!” 其中有一位夫人在此时开口道:“江姑娘,你说江夫人要婢女假扮成她,那她人去了哪里了呢?” “谁知道她去了哪里。”江逾月嗤笑一声,一脸讥讽的道:“她定是出去做什么恶事了,我要逮到她原形!” 双喜抿唇不说话,而墨言却是眼冒凶光。 墨言早已知晓她家夫人的秘密,她家夫人偷人了,此事事关重大,若是不能瞒下来,夫人必死无疑。 既然夫人要死,不如先把这个江逾月给捅死! 就在这些夫人们暗自揣测、墨言颤巍巍的伸手想摘头顶的簪子、江逾月话音刚落的时候,厢房的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众人惊讶的看过去,便看见石清莲穿着一身白绸中衣,赤脚站在地上,满脸病容,低咳着道:“诸位,不知何事,要堵在我院中?” 满院子的人震惊回过头,便瞧见石清莲面色涨红,双目无神的脸。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墨言。 反倒是双喜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哎呦”一声,甩开旁边的人,快步跑到厢房门口搀扶住石清莲,主仆二人一对上眼,石清莲借着双喜的身子掩盖,小声说了一句“生病”,双喜便反应过来了。 她高声道:“夫人,您病成这个样子,怎么还出来了呀?” 说话间,她将面色虚白的石清莲往厢房里面扶,根本不管院子里的其他人,只留下江逾月和那些夫人们面面相觑。 刚、刚才江逾月还说石清莲偷偷跑了呢,这人怎么又从厢房里出来了? 石清莲只露了个脸,便被双喜扶回去了,不到片刻功夫,双喜又从厢房内出来了,这次她再走出来时,不再时神色慌张、满脸不安了,反而挺胸抬头,底气十足的看着满院子的夫人丫鬟和江逾月,道:“奴婢双喜,先给诸位夫人赔个礼,我家夫人生了病,不好出来待客,夫人的话,皆由双喜来转达。” “我们夫人说了,既然今儿脸都没了,便将话都说开了吧,免得各位夫人回去乱猜,我家夫人昨日受了山风,伤了身子,今日不想跪佛堂,便叫丫鬟扮做她的模样去佛堂中诵经礼佛,谁道三小姐竟然闯了进来,瞧见我家夫人不在便大吵大嚷,还打我们,叫我们交代出夫人的去处,我们怕替夫人礼佛一事被传出去,不好,故而一直没张口,没想到小姐竟然又要唤人来。” 顿了顿,双喜又道:“左右都被各位夫人瞧见了,夫人说,也就不怕丢脸了,改日再去与夫人们登门致歉吧,墨言,送客。” 此时,墨言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了一边,待到双喜说完之后,她沉默的打开了院门。 几个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今儿是瞧了一场烂戏,前因后果都摸不清楚,但瞧着,像是江三小姐输了。 几个夫人缓缓向门口走去,可江逾月却如梦初醒,她不甘心,当场大喊道:“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石清莲骗人的!她肯定是有什么其他的阴谋!” 几位夫人走的步子都慢了些。 江逾月大吵大嚷的时候,刚才去叫小沙弥的夫人带着寺庙内的小沙弥和方丈赶来,这位夫人指着江逾月道:“就是她,她犯疯病了!” 正德寺的方丈是国医圣手,出了名的神医,救过很多人,所以才会第一时间赶来。 江逾月听到那夫人说她疯了的事,气得往石清莲的厢房中扑,想要冲破门,进去把石清莲扯出来,她这等行径与疯婆子无异了,寺内的沙弥与方丈都是男子,不好上手,那几位夫人便站在旁言语安抚——她们也没走,纵然石清莲说了送客,但是她们就是很有默契的站在了原地没动。 正德寺内也没什么好景色看,憋了几天都索然无味了,还是这家长里短、姑嫂斗争好看。 江逾月一直在外面砸门,石清莲迫于无奈,穿了一件外套走出来,病恹恹的依靠在门边,道:“逾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不过是让丫鬟冒充了我一下午罢了,纵然是有天大的错,你也不必这般砸我的门啊。” 她说话时满脸委屈,还有些无奈,俨然是被江逾月欺负了的模样。 江逾月被石清莲这幅模样气得仰倒,之前在江逾白面前,石清莲就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其实背地里对她下手可黑了,现在到了这里,居然还是这幅模样! 她绝不会被骗的! “你是在装病!”江逾月大喊道:“你让你的丫鬟代替你跪在佛堂,然后你跑出去了,见到我回来后,又赶紧回来装病!石清莲,你别以为你瞒得过我,你这厢房的窗户朝向为西边,背对着佛堂,你翻窗回来的,我们瞧不见你!你现在都是在这里演戏!” 说话间,江逾月指着那方丈道:“你,你不是大夫吗?你来给她诊脉!我不信她真的生病了,她肯定是装的!” 江逾月说完之后,还要请那几位夫人来作证,一脸怒气冲冲的盯着石清莲道:“你若是不敢让方丈查,你便是心里有鬼!” 而不管江逾月如何胡闹,石清莲都只是站在原地听着,听见江逾月提出要求,她也只是叹息着点头,满脸无奈的说道:“查便是了,查完了,你便早些回去吧,不要再闹了,你哥哥见了,又要生气了。” 说完,石清莲便向那方丈伸出了手。 方丈念了一声“得罪”,替石清莲诊脉后,道:“这位夫人是真的生了病,发了高热,身子虚软,待老衲为夫人熬一方药便好了。” 江逾月呆愣在原地。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现在在众人眼里的她是什么样——一个疯女人。 江逾月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都有青筋在颤动,她因暴怒、丢脸而陷入了执拗里,她高喊着“不可能,肯定是这个和尚被石清莲收买了”,还勒令丫鬟去再找个大夫来。 满院子的夫人瞧着这场闹剧,眼眸里都闪着光。 而石清莲的身子在此时也扛不住了,她向后一退,直接软绵绵的倒下了,她闭上眼的时候,还想,沈蕴玉这药,果真药效生猛。 石清莲晕倒了之后,江逾月还一直在发疯,双喜一咬牙,便叫墨言看着石清莲,她自己回丞相府,将这里的事添油加醋的告知给了江逾白。 江逾白大怒,当晚便赶到了正德寺。 他赶到正德寺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这些时日一直在忙着要迎娶康安、提拔江氏族民的大事,故而下了朝后也忙的团团转,故而都没怎么管石清莲与江逾月,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个人都闹到了这个地步。 他踏入正德寺厢房小院的时候,石清莲躺在床榻间昏睡,墨言守在床头,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站着,江逾月坐在桌旁,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石清莲。 她不信,她到现在还是不信,她有一种直觉,石清莲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她抓不到证据,她抓不到! 一见到江逾白来了,江逾月立刻站起身来,她通红着眼,才刚说了一句“哥哥你相信我”,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就听见“啪”的一声。 她的脸先是偏了过去,然后才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之前她和康安一起陷害石清莲的时候,那个没落下来的巴掌,在这一刻,终于落下来了。 江逾月被打的脸都麻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就那样愣愣的看着江逾白,而江逾白已经绕开了她,快步走到了床头前。 床榻上,石清莲脸色被烧的坨红,唇瓣干裂,泛着青白干燥的唇皮,伸手一摸,一片滚热。 “清莲。”江逾白拧眉轻声唤道。 而这时,石清莲似乎听到了什么,她艰难的睁开了眼,在看到江逾白的时候,两行热泪从她的眼眶中落下,她伸出手,握住江逾白的手,道:“都是我的错,不要,不要怪逾月,她还是个孩子呢。” 她要沈蕴玉 佛堂厢房内, 江逾白望着床上已病的浑身滚烫、却还在为江逾月开脱的石清莲,顿时一阵疼惜。 他的清莲实在是太贤良淑德了,将江逾月纵容的越发无礼,不仅处处为难长嫂, 竟然还在外人面前闹的如此难堪! 江逾白转过头, 再看向江逾月的时候, 眼底早已没了半点兄长的体恤与柔情,只剩下了一片冰冷。 他定定的望着自己的胞妹,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道:“逾月,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 江府怕是留不住你了,明日, 你便回西北大垣城去,在老家休养待嫁吧。” 江逾月之前被江逾白那一巴掌给打傻了,一直怔在原地看着江逾白, 她印象里的哥哥芝兰玉树,端方雅正,纵然严厉,但一贯是知礼和善的,对她也一直很疼爱,这是江逾白第一次动手打她。 而且, 哥哥还要将她送回到西北老家,大垣城里去。 大垣城是什么地方?干旱,荒芜,贫瘠,时不时还有匪患入城, 城墙是用黄色的土夯实的,一阵风吹过来便是一阵黄沙糊面,那里的人都干瘦黑黄,扯着大嗓门讲话,让人一眼都不想多看,她在那里长大,早就对那里十分厌倦,这辈子都不想过去。 可现在,他的哥哥居然要将她送回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石清莲。 因为这个女人胡说八道,故意挑拨,所以她的亲哥哥早已不相信她了。 江逾月只觉得一口血堵在了胸口,她的眼前都跟着发晃,脑袋嗡嗡的直响,她语无伦次的开始说话,多数都是辩解。 “哥哥,我没有,她肯定有阴谋,她肯定出去了,她没有生病,她装的。” “哥哥,求求你相信我,我没有。”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江逾月一声接一声的问,纤细的身子一直都在打颤,她的目光充满了控诉与绝望,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她无比相信的哥哥。 石清莲当时握着江逾白的手,撑着身子,看着面前的江逾月。 江逾月现在的状态与她当初何其相似?当初墨言被打死的时候,她也是一声一声的求求别人相信她,相信墨言,她被逼急了,跪在地上求人,发了疯一样的喊,像是个癫子一样试图推开行刑的金吾卫,她当时比江逾月更绝望,更疯癫。 但是没人管她,她的墨言就那样死在了她的面前。 石清莲至今还记得墨言的眼,清澈干净,她临死之前,就歪着头看着石清莲,然后渐渐闭上眼,再也没睁开。 比起来她当时所受的苦,比起来墨言的那一条人命,江逾月现在这点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江逾月自食恶果罢了。 “够了!”眼看着江逾月越说越失态,江逾白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厌烦,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把江逾月给拉走。 他从未想到,他的妹妹竟然能变成今日这个样子,因为一点小事而在其他夫人面前诬陷自家嫂嫂,甚至还因为诬陷不成而大打出手,简直让他不忍细看,只想让人赶紧将江逾月拉走。 江逾月被拉走的时候,便看见石清莲坐起身、靠在床柱上,昂着一张苍白的脸,眉目担忧的望着她,看着她走时,还道:“逾月,你回家且待一个月,过一个月,嫂嫂便接你回来。” 江逾月被她脸上的担忧恶心的当场啐了口唾沫,被人拖出去的时候还奋力反抗,撕心裂肺的骂:“不要在演戏了!你这个毒妇,你会遭报应的!” 她吼这些的时候,江逾白满脸失望:“江逾月,你还没丢够人吗?不要再说话了,滚下去!” 江逾月看着江逾白,眼泪便从脸上滑下来,她又哭又笑,又骂又闹,毫无形象的被带下去了。 待到江逾月被带下去后,石清莲转而扑进江逾白的怀里,一脸担忧的流着泪,反倒比江逾白这个亲哥哥更担忧。 江逾白还反过来拍着她的背,哄她道:“别难过了,清莲,你别太纵容她了。” “我只是不明白。”石清莲两眼热泪向下掉,哽咽的直抽:“我待她那么好,她为什么偏要我死?便只因为康安与她是好友,她便如此讨厌我吗?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想好好与她相处,她为何一直要逼迫我呢?” 江逾白更加心痛,还有些愧疚。 他这妹妹不懂事,只知道欺负清莲,连带上次诬陷墨言投毒那件事,这次已经是第二回了。 他本想将江逾月送回西北老家待两个月,避一避因今日之事而产生的风头,但一看到石清莲难过落泪的样子,他当即决定,留江逾月于西北老家一年。 好好搓一搓她那目中无人的性子! “不要与她计较了。”江逾白抱着怀中人,低声安抚了片刻后,将石清莲直接抱起,带着石清莲走出了正德寺的厢房内,将人放入了四人所抬的小轿中——寺内不方便动马车,便坐小轿而行,出了小轿,再坐上马车回江府。 出了这档子事儿,石清莲与江逾月自然不可能再继续在佛堂内诵经礼佛,赶紧趁夜,没多少人瞧见,回江府去,免得被人看见了,还要被他们嚼舌根。 石清莲被江逾白抱在怀里、送上轿子的时候,沈蕴玉便在树上坐着看。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他左腿屈膝,手臂担于膝盖上,远远地看着石清莲被抱上轿时依偎在江逾白怀中的模样,一直到轿子远去,他也没有收回视线,而是一直面无表情的盯着看。 彼时夜深人静,沈蕴玉在树木之间坐了半夜,待到轿子一点都瞧不见了,他才摁着腰间挎刀站起身来,神色冷淡的跟在了后头。 石清莲出了佛堂后便换了马车,到了江府门后,又由江逾白抱下来送至到了清心院内,最后由墨言服侍着先睡下了。 墨言照例守在外间。 今日所有人都累坏了,石清莲洗漱过后,上了床便睡过去了,墨言在外间的小榻上,一闭眼也跟着睡了过去。 她们都沉睡了,只有月光还醒着,屋檐上的瓦片被人踩过,发出轻微的颤动声,沈蕴玉照例从窗外翻入。 他落入屋内时,石清莲已经睡熟了,她脸上的高热正烈着,被子紧紧包裹她的身子,她的脸像是一块蒸熟了的红枣酸奶酪,软软红红的被枕头挤压着,长而卷的眼睫垂在脸上,密密的像是一把小扇,她体质一般,一颗药丸下去,将她的身子烧的烙铁一般,她在迷蒙中舔了舔发干的唇瓣。 沈蕴玉的目光挪到她的唇上,片刻后,从桌边倒了一杯茶水,走到她的床榻前,喂石清莲喝下。 石清莲在高热中饮水,粉嫩的小舌舔着杯壁,唇瓣亮晶晶的,沈蕴玉左手喂着她,右手顺着她的脸庞向下滑落,隔着一层锦被,落在她的肩膀,腰侧,和膝弯、小腿。 那都是江逾白抱着她时碰过的地方。 沈蕴玉一遍又一遍的抚过,像是要消磨掉江逾白留下的痕迹,重新标记上他的气味一般,期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石清莲的脸上。 石清莲无知无觉的睡着。 在这张床榻上,她又变成了石三姑娘,变成了江夫人,不再是他的李三娘,不会再仗着有一层斗笠遮挡、肆意的耍小性子,和他逗趣,不会再哼哼唧唧的爬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喊“玉哥哥”。 沈蕴玉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堵,有一种冲动在叫嚣。 妒忌是这世上最好的药引,只需要一点,就能将人扭曲成面目全非的模样,让人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的脸,而人的爱也是这世界上最令人无法捉摸的东西,爱本来是美好的,但是到了人的身上,却又变成各种各样的,并不美好的模样,就算够不到,也偏要勉强。 他现在就想把她抱在怀里,听她娇滴滴的喊“哥哥”,想把她的斗笠摘掉,让她高昂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与他撒娇作怪,把她身上的,关于石家的,江家的所有东西都洗掉,烙上他的印,让她自此姓“沈”,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沈蕴玉的人。 这种念头太过猛烈,引动他的心,在他的胸膛中冲撞,将他的胸膛撞的“砰砰”作响,他在石清莲的床榻前站了半晌,直到石清莲饮完水后沉沉睡去,他才替石清莲拉好被子。 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烙在石清莲的身上一般。 石清莲混混沌沌,毫无知觉,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昨夜被人喂了一口水,自然也不知道有人在她床前守了半夜,用目光将她描摹她的眉眼。 她一夜好眠。 第二日辰时,石清莲从床榻间缓缓醒来。 周身是柔软舒适的锦缎,头顶是蚕丝勾粉色牡丹花的帷帐,明媚的阳光从窗外、帷帐缝隙中落进来,将她绸缎一样的头发晒的暖洋洋的,她起身时,周身已无异样,昨日的高烧尽退,身子透着一种睡饱后的轻盈,她掀开帷帐,唤了一声“墨言”。 外间的人听到动静,便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从外间走进来,不是墨言,而是双喜。 双喜先给石清莲见了一礼,唤了一声“夫人”,然后倒了一杯茶给石清莲,待到石清莲饮茶时,她才道:“墨言姐姐昨晚守夜来着,没睡好,今日便由奴婢来顶班,墨言姐姐还在睡呢,现下是辰时了,夫人要起身吗?” 石清莲以前在石家的时候就爱赖床,后来嫁到了江府,又因江府上无公婆,江逾白白日都在外忙碌,江逾月很少和她亲近,故而她一直都是一人掌家,行动颇为肆意,她以往赖到巳时都有,双喜也适应了石清莲的一些小习惯。 石清莲把软枕靠在雕栏床柱上,歪着身子倚着,抿着手中茶水,道:“府中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双喜便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的道:“有四件事,一是,今儿一大早,宫里面便来了人,据说是康安帝姬宫内的宫女,将三姑娘给接去宫里住了,说,等太后寿宴过了,再送三姑娘回来。” 太后寿宴确实快到了,到时候朝中四品以上的夫人都可以去,且,顺德帝正年轻,刚登基一年半,这些夫人们还可以将自家的适龄的女儿带过去,就算是不能被选做皇后,被充进后宫,捞个妃子当当也行,据说,这段时间不断有人给太后递拜帖,想去太后那里拜见,然后不经意撞见顺德帝呢。 至于江逾月入宫,当然不是要进宫当妃子,她只是想去康安那里躲一躲。 昨日江逾白说过,要将江逾月送回西北去,他一向言出必行,江逾月大概是怕了,连夜去搭了康安的线,康安与江逾月是手帕交,自然愿意拉江逾月这一把,直接将江逾月接进了宫去,江逾白对康安一向是没什么法子,这人一被接走入宫,送到西北去的话也就成了空谈。 “二是,今日早些时候,守门的老奴拦下了墨言姐姐,说是石府的老奴过来传信,石夫人几日不见您,思念的紧。”双喜道。 石清莲猜想,应当是昨日在佛堂的事又传到了嫂嫂的耳朵里——她家嫂嫂把她当女儿带大的,对她百般疼爱,当初她嫁人的时候,别人都说这是好姻缘,唯独她嫂嫂怕她高嫁、受委屈,处处叮嘱她小心,她往家里搬点东西,她嫂嫂都怕江逾白心里不舒坦,听说了她与江逾月的矛盾,她嫂嫂估计一整日都惶惶的。 “回信告知嫂嫂,我下午申时过去。”石清莲道。 她得把嫂嫂安抚住。 “三是,奴婢这些日子,寻到了夫人所说的那位民妇的消息。”双喜本来压低了的声音微微昂起来,带着几分邀功,道:“您说的那位妇人,奴婢日日派人去蹲守,已经找到了,现下已带进宅院中关起来了,您可要瞧瞧?” 石清莲抿茶的动作缓了缓,道:“可问过了,确实是陆姣姣的母亲?” “是,奴婢已问过了,那妇人还跪地求奴婢,说想求奴婢去救她女儿,想去官府报官,被奴婢给拦下了。”双喜道:“奴婢把夫人的话与她说了,她便乖乖听着了。” 石清莲垂下眼睑,脑海里闪过了陆姣姣的脸。 大奉有宰相和右相共两位宰相,她的夫君江逾白是宰相,另一个右相则姓陆,今年已四十有余,膝下共四个孩子,两男两女,男子都已入朝堂为官了,女子一个三姑娘,一个四姑娘,他的四女儿便是陆姣姣。 只是,这个陆姣姣的来头却值得一提。 陆右相出身贫寒,早些年未高中时,曾在老家娶妻,后来了京城,又隐瞒了自己已成亲的事实,娶了高官之女,做了乘龙快婿,一路升到了右相后,便不认自己原先的妻子与女儿了。 但是,陆府的三姑娘自小便被先帝指了一门婚事,推不掉,陆右相与陆夫人便想“替嫁换婚”,便又将陆姣姣给认回来了,对外宣称陆姣姣是陆夫人所出的嫡女,但身子不好,自小便送到乡野间疗养。 将陆姣姣带入陆家之后,陆家为了强迫陆姣姣嫁人,还将陆姣姣母亲关入柴房中,逼陆姣姣点头,陆姣姣的母亲不愿拖女儿的后腿,便想尽办法跑出了陆府,她跑出去后,病死在了路上,这一直是陆姣姣的心病,闹到最后,陆姣姣与陆府撕破了脸,血脉亲人你死我活。 幸而这辈子还来得及,石清莲利用上辈子的预知,先将陆姣姣跑出府的母亲给救下了。 陆姣姣有大用。 她有恩于陆姣姣,自然可以让陆姣姣来为她做事。 只是此事不急,她不宜直接打上门去,上杆子的不是买卖,她要找个恰当的时机——恰好过些日子便是陆府的百花宴,她可以赶在百花宴上去。 她这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便又问道:“还有个第四件事,是什么?” 石清莲话音落下后,双喜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石清莲道:“夫人,您前些日子不是叫我去甜水巷寻一个叫顾时明的书生,多关照关照嘛,奴婢去了之后,顾时明叫奴婢送这封信回来。” 顾时明的信。 石清莲抬手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了一些感谢和祝福的话,一手字风骨卓然,一看便是翩翩君子。 石清莲点头,然后让双喜把信封烧了。 她与顾时明认识的事情,需要做的隐蔽些,不要被外人得知。 瞧见石清莲连信封都不留,双喜当即便明白了石清莲的意思,低着头道:“奴婢定会将此事做的隐蔽,若是有人问起,只说那穷书生是奴婢的远房亲戚便是。” 石清莲点头道:“服侍我起身,下午再随我一道回石家。” 双喜低头应“是”,又伸手过来扶石清莲。 因着下午要回石家,她便选了一身端庄的衣裳,宝蓝色的锦缎交织绫旗装,旗装都是比较贴身,面料质地硬挺的衣裳,勾出她挺拔的身姿与纤细的曲线,头上盘了一个瑶台鬓,簪了几支翡翠簪,耳环上缀了两颗明珠,一眼望去,明艳挺拔,摇曳生姿。 她换好衣裳后,便从清心院出去,她的清心院前头便是落乌院,江照木的别院,他成亲以后,金襄郡主也住在这里,只不过,金襄郡主日日于江照木吵闹扭打,今日石清莲路过落乌院的时候,正瞧见金襄郡主命令一帮丫鬟搬东西。 一副要搬出江府的模样。 江逾白一大早就去上朝了,他每日都是在外处理公务,不到晚间绝不会回府,而且他近日因为与康安在一起了的缘故,一直在躲避石清莲,所以很少出现在江府,江逾月一大早进了宫,这府内就只剩下了石清莲、江照木与金襄。 金襄带着一大帮丫鬟,浩浩荡荡的往府外走。 江府的丫鬟与下人们根本不敢拦,直到金襄与石清莲撞上。 金襄平等的恨江家的所有人,包括石清莲,她始终记得石清莲当日来定北侯府提亲的事,若非是有石清莲,她说不准还不会嫁这么快,而且,当日石清莲分明听见了她说的“沈蕴玉”的事情,但还是装没听见。 这江夫人,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有礼,但是骨子里也是自私的,分明知道她不喜欢江照木,却还是为了他们家的权势和他们家成亲。 与她母亲是一样的虚伪! 虚伪! 金襄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石清莲,然后提起裙摆,像是要冲破牢笼一般,从江府后宅中冲了出去。 这些人,都别想困住她,她永远不要跟这些人在一起!她一定要想办法,和江照木和离,她从始至终,要的都是沈蕴玉。 —— 金襄走的时候,江府的老管家跟在后头,迟疑着问:“夫人,可要追二夫人?” “不必。”石清莲摇头,道:“她一心要走,我们还能把人关起来不成?待到明日,我亲自去定北侯府走一趟便是了。” 上辈子定北侯府都没管住金襄,最终还是将金襄送走了,今日轮到了他们江府,肯定也是管不住的,石清莲也懒得做那个恶人。 金襄离去之后,石清莲也去了一趟石家,她前脚刚回石家,见了石夫人,便见石夫人问她在佛堂究竟发生了什么,石清莲一五一十的全都告知给了石夫人。 石夫人气得直锤胸口,一张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道:“和离!你回娘家,嫂嫂养你一辈子。” 石清莲自然点头应诺,她又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要等爹爹回来安排才好。” 石夫人想了想,也点头,她想了想,拉着石清莲的手腕叮嘱道:“你可莫要与康安帝姬置气,她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不是你能招惹得了的,我们离远点便是了。” 石清莲面上点头,心里却并不赞同石夫人的话,她只是表面柔顺,背地里还是得跟康安往死里斗。 上辈子,他们全家都是这样想的,但实际上,她就算是与江逾白和离了,康安也不放过她,还专门挑个成亲的日子,把他们全家都杀了。 像是康安这样的人,就得把她的所有爪牙都拔了,才能让人放心,退一步海阔天空这种事,永远不会出现在康安的身上。 只是这些事,还是不要让她的嫂嫂知道了,让她自己在这趟浑水里搅和就是了。 听到石清莲肯和离,石夫人心里头宽慰多了,她拍了拍石清莲的肩膀,说日后定能为石清莲寻个更好的,姑嫂说了许久的话,石清莲才从石府离开。 她重回了江府之后,还去江逾白的静思院逛了一圈,特意进了江逾白的书房,管家问她来寻什么,她便说:“夫君太忙,没空陪我,我来这里坐一会儿,就当他在陪我了。” 她还做出来不一副“思念夫君”的模样,硬是磨了一个时辰。 只可惜,她什么都没找到,江逾白刚清过一次书案——他每次要做什么大事之前,都会清书案。 石清莲脑海里转了几个念头,坐在江逾白的书案前思考。 —— 江逾白走入书房的时候,正看见他的小妻子撑着下巴在他的书案上发呆,午后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目衬的柔软。 江逾白心中一软。 他方才就听管家说了,石清莲日夜见不到他,太过思念他,便来他的书房中等待他。 他这小妻子,若是离开了他该怎么活? 江逾白又想起心狠手辣的康安,又想,日后他那件事要是真的办成了,康安进了门,怕是要把石清莲给逼死。 不若...把石清莲送到庄子里去? 他若是有空,便去看一看,清莲性子温婉和善,一定能理解他的不易。 江逾白一念至此,心头便涌起很多怜惜,他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见石清莲站起身来,一脸柔情似水的道:“夫君,你回来啦。” 石清莲眼底里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了,看的江逾白心头微暖,他低低的“嗯”了一声,石清莲便站起身来,将椅子让给他,站在他身畔说,明日想要去拜访定北侯府,又说了金襄的事情。 江逾白自然都应允:“这些事你看着办,都随意你。” 说话间,他想伸手去拍一拍石清莲的手背,但石清莲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并且语气甜腻的说:“夫君,清莲去给您弄点吃的。” 江逾白忙了一日,确实有些饿了,便点头道:“去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石清莲的贴身丫鬟双喜便提着两个食盒走了过来,亲手为他布膳时,还一脸艳羡的说道:“老爷,这些都是我们夫人亲手做的,生怕您吃的不好,夫人真是爱惨您了。” 江逾白在一声声吹捧中迷失了自我,望着一道道香味十足的菜色缓缓点头。 确实。 她也太爱我了。 —— 石清莲从静思院离开后,回了清心院,忙碌了一日,她准备早些沐浴休憩。 她沐浴过后,墨言为她绞头发的时候,还轻声问她:“夫人,今晚可要挂灯笼?” 石清莲自然明白墨言是什么意思,不由得红了耳朵。 她倒不担忧墨言乱说,墨言这性子,她捅死了人,墨言连夜埋尸,她偷人,墨言亲自把门,她只是有点羞赧,那点见不得人的关系被墨言知道了,她都有点不敢看墨言的脸。 幸而墨言还是如往常一样,沉默的不说话,让石清莲的心跳也渐渐缓下来。 “不挂了。”她道。 昨日在佛堂的事真吓到石清莲了,她现在在江府,还是要低调些,且,之前在马场那一次,她是真吃了个饱,现在身子都是满的,还没到干涸的时候呢。 一回想到她在马场厢房里抱着沈蕴玉哭求的事情,石清莲便觉得臊得慌,赶忙让墨言下去了,自己绞了头发,上榻入睡了。 她是睡着了,但北典府司的校尉可没睡着,她房内没点灯,北典府司的校尉便每隔半个时辰,去北典府司指挥使办公的殿内汇报一次:没点灯笼。 前面汇报的那几次还好,沈蕴玉坐在桌后,慢腾腾的看着手中的案件分析,心道不急,月上三竿,明蟾落云才是好时候,但一直到了子时夜半,灯笼也没挂上。 沈蕴玉便将那校尉叫过来,亲自问询。 彼时正是夜间,司内光线晦暗,只有一盏烛火跳跃,沈蕴玉的脸在烛火后被映的明明暗暗,那校尉一踏入,便听他道:“将石清莲今日行踪汇报一遍。” 校尉老老实实的将行踪汇报了一遍——石清莲今日也没什么行踪,只是回了趟石家,汇报完行踪之后便是供词,北典府司的锦衣卫都有一手“读唇”的好手艺,只见校尉拿出一张纸,开始读上面的字。 “老管家问石清莲,为何要来老爷的书房,石清莲回:老爷忙,我便在老爷的书房坐一会儿,权当老爷陪我了。” 校尉的话才刚念到这,便觉一阵凉意袭来,他一抬头,就看见沈蕴玉捏着手中的毛笔,生生将笔杆捏碎了。 校尉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继、续。”沈蕴玉头都没抬,只有阴森森的声音传来。 校尉硬着头皮继续念,每念一个字,沈蕴玉的脸色就沉上几分,到最后,一张玉面紧紧地绷着,一眼望去,绿的像是翡翠一般,眼中写满了雄性求偶时的独占欲与猎物被侵占时的愤怒。 江夫人,挂灯笼,深夜,夫君,以及他们指挥使这张脸上明晃晃的写着的不满。 校尉捏紧了手里的纸,想,完他娘的蛋了呀这是。 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不会被灭口吧! 野心 北典府司明月高悬, 可怜的校尉在江府与北典府司之间辗转折返了一夜,那灯笼却始终没挂起来,直到清晨,旭日东升, 校尉才堪堪停住了脚, 继续蹲在树杈子上监察。 石清莲浑然不知这些, 她今日还有事要做。 因着金襄郡主离了府,所以石清莲又送拜帖去给了定北侯府,石清莲的拜帖送到了定北侯府后,当晚定北侯府丫鬟便来送了回帖。 第二日一大早,石清莲便去拜访了定北侯府。 定北侯府就在江府的附近, 走两步就是,虽是私下拜访, 但是石清莲身份高,还是开了大门迎的,定北侯夫人亲自便等在大门附近, 远远的望着她来。 石清莲远远便瞧见了定北侯夫人,几日不见,定北侯夫人的态度翻天覆地,以前隐隐还恨着江府,待石清莲时,言语姿态间会有一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视, 但是这一次,她在瞧见石清莲,态度便十分热络,甚至还有些放低身份的讨好。 因为金襄郡主做的事情,她这个当娘的都看不下去, 现如今金襄已经是江府的人了,定北侯夫人怕石清莲难为金襄,自然不敢再慢待石清莲。 他们大奉,讲究的是女子出嫁从夫,虽说民间已兴起了女子自立门户的风潮,但在他们官宦人家,还是以三从四德为主,一旦出嫁,那便是夫家的人了,金襄做了错事,她这个做娘亲的,在石清莲面前也硬气不起来。 石清莲倒是一如既往,不拿乔不作势,只和风细雨的与定北侯夫人道:“谁家少年夫妻没个磕绊呢?金襄郡主只是搬到了康平街去,也是在內京中的,说不准过些时日,他们便和好了呢,儿孙自有儿孙福,萧夫人不必担忧。” 石清莲这一番话落下来,定北侯夫人的心便定了,她一时间对石清莲分外喜爱,竟不顾石清莲小她两轮年岁,拉着石清莲的手便喊“好妹妹”,一副亲亲热热,要把心肺都掏给石清莲的架势。 石清莲自然不会放过跟定北侯夫人拉拢关系的机会,她与定北侯夫人亲亲热热的谈了一上午,临走的时候,是定北侯夫人亲自送她出的门。 石清莲自定北侯府离开后,还寻来双喜问了问——金襄郡主已经将新宅安置妥当了,在康平街,且前脚刚安置下来,后脚金襄郡主便去亲自从公子苑里挑了个顺眼的男人回来。 从婚礼到今日,已经有了几日了,金襄郡主身上的毒显然也是压抑到了极点了,石清莲同中了这种毒,又同为女子,她知道有多蚀骨,金襄能忍到今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石清莲听的暗叹一声。 金襄上辈子是养小倌,这辈子还是养小倌,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上辈子,定北侯府兜不住她,但是这辈子,轮到了江府,江府硬着头皮也得兜。 江照木当初与金襄睡到一起,本就愧对金襄,再加上定北侯的权势,江府捏着鼻子也得认,故而,金襄若是偷偷养小倌,只要不被人发现,江府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石清莲自定北侯府回了江府后,又去了一趟江逾白的静思院。 今日江逾白在静思院的书房中,只有他一个人,石清莲推门进去的时候,江逾白骤然被惊到了一瞬。 当时正是午后,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外打过来,透出花影落于江逾白的锦缎素色广袖上,将其上的云纹照的熠熠生辉,江逾白正在桌前提着毛笔写字,书案上铺满了一张又一张的宣纸,笔锋行云流水,淡淡的墨香在书房中飘散,石清莲入门时,便瞧见江逾白匆匆将桌面上的宣纸都收了起来。 石清莲妩媚的桃花眼状似无意的从桌上扫过,继而飞快的收回目光,没有再看桌面,而是抬起盈盈的眼眸看向江逾白,提着食盒走到桌前,将自己手中的食盒放置在了桌面上。 江逾白正好将桌子上的所有写满了字的纸张都收好,他还颇为掩耳盗铃的将写满东西的纸张翻了个面放置于桌上,抬眸的时候,他着重看向石清莲的眼眸。 石清莲正在将食盒中的食物拿出来,一边拿一边柔声道:“这是我为夫君做的,夫君尝一尝。” 江逾白最爱石清莲围着他团团转的模样,被打扰了正事也没有任何不满,只是一直抱着臂膀,看着他的小妻子。 石清莲就像是一只柔顺的羔羊般,奶白的肌肤上晕着淡淡的泠光。 他的目光追着石清莲走动,一时之间根本挪不开,像是被丝线缠绕住了一般,石清莲一动,他的目光就被拉过去。 他看了几眼,石清莲便察觉到了,石清莲垂下眼睫,忍着排斥,柔声道:“清莲不打扰夫君了,夫君先忙,清莲先回房中休息。” 江逾白自然垂眸点头。 他爱极了石清莲这种有分寸,不粘人、进退有度的端庄感。 他手中捏着笔杆,在石清莲离开时,几次想要开口道“今晚我去清心院”,但是都碍于康安而没有开口。 他知道,康安在他府上安插了眼线,他纵容康安,便没有把眼线拔除——他若是留宿在了清心院,康安肯定会知道,然后会和他闹上三天三夜。 石清莲有多温顺柔和,康安就有多暴烈难挡,在他没能完全压制住康安之前,他并不想激怒康安。 至于如何完全压制住康安,也很简单——一个男人,只要有足够的权势,就算是帝姬,也要低头。 他确实喜爱康安,但是,在这些时日里,他发现自己也同样不能放开石清莲,他转念一想,这两个女人都爱他入骨,康安与他少年倾慕,石清莲为了他忍让多番,这两个女人他放弃了那一个,对方都会痛不欲生。 他不如两个都要。 他即将成为万载权臣,帝姬下嫁,二女平处,一夫二妻,岂不是千古佳话?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江逾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权势的渴望在不断滋长。 世间百官,分为三种。 一种为儒臣,一种为文臣,一种为权臣。 儒臣,着眼于天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能成者,古往今来,寥寥已。 文臣,为君王呕心沥血,为维护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此为文臣,于庙堂中,百年常出。 而江逾白要做的,是权臣。 是能越过皇上而处理朝堂,是能在民间一呼百应的权臣,也可称立皇帝。 这个野望他一直都有,只是在顺德帝继位的这一年半间才逐渐浮现出来而已。 他为两代帝王的宰相,他跟过的第一任帝王,也就是先帝元嘉,元嘉帝老而成精,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才坐稳皇位,心眼多的像是莲藕,面上看不出来,一切开里面都是黑窟窿,他从不敢触元嘉帝的逆鳞,一直老老实实的当一个文臣,现在元嘉帝驾崩了,坐在皇位上的顺德帝又是个乳臭未干的乳虎,虽高坐宝座上,但那没长成的爪子握不住玉玺,他正好可以压制。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穿行,编织出的野望如蛛网般紧紧束缚着他,江逾白的手不受控的将收好的纸张一页页的翻过来,重新看向纸张上他写下来的字。 铜币,倒模,分销,钱庄。 这是他想到的,能控制整个朝堂的办法。 治国,听起来是虚无缥缈的一堆大道理,但是落到实处,无外乎便是一个“钱”字,有了钱,家和万事兴,国泰众民安,只要能捏住钱,便能捏住这个国家的命脉。 所以,他准备从国家的钱处入手,直捏死穴。 他打算铸假.币,然后分销整个大奉繁华地区,以东津、京城、西城、江南为主,利用假.币大肆购买土地变现,等到假.币趋势影响整个大奉时,他再出手力挽狂澜,在朝堂内借此排除异己,来一场自己打自己的好戏,把他捧上权臣之位,且于山野间养出一手心腹,在暗处为他所用。 好处他要,权势他要,名声他也要。 此事不做便罢了,一做,便一定要做到底,做到狠处,不搅的民不聊生,国运动荡,他便不会出手。 一张张纸被他重新铺开,将整个书案都覆盖住,甚至有两张纸都因为放置不下而滑落到了地面上,像是他日渐膨胀、蓬勃而出的野欲,再也没办法被叠起压下。 顺德一年夏,八月,江逾白立于书房之中,提笔游龙间衣袖翻飞,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站在权力巅峰上,统领百官,脚踩苍生,手压皇权的那一天。 从某种角度来说,康安没找错人,江逾白是天生的弄权者,他有野心,有欲望,且比康安聪明多了,他看起来像是一支温润的碧玉走金纹勾笔,浮白载笔风骨料峭,但真的动起手来,那支笔勾画涂抹间,不见血,却能掀起滔天巨浪,海啸的每一滴水珠落在一个人的头上的时候,都沉重如一座山。 他高坐庙堂,从不杀/人,但注定有无数人因他而死。 —— 石清莲从江逾白的书房出来之后,便回了自己的清心院内,她前脚刚入厢房中,后脚双喜便上前来与她道:“奴婢今日收到右相陆家的请帖了,您瞧瞧。” 说话间,双喜递来了一张雅兰色的请帖,上用银色漆封封口,漆封上印着一个“陆”字。 上辈子石清莲也收到了陆家的请帖,只是这个时间段,她已和江逾白闹翻了脸,被禁足在了后院,哪里都去不了,她那怨天尤人的状态,自然也赴不了宴,所以她没去,只是后来听说过那一场盛况。 这辈子,她得去凑凑热闹,还得搭上陆姣姣的线。 石清莲将帖子收下,又让双喜去将陆姣姣母亲的手帕拿来,到时候,她可以去跟陆姣姣对峙。 双喜应下,离去。 双喜离去之后,石清莲便闭目靠在床头,去想江逾白今日到底在写些什么东西,又去想上辈子这个时间点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想着想着,便陷入了梦乡。 期间墨言来瞧过她一次,想要问她要不要“点灯笼”,但见夫人已经睡了,便没有再开口,而是小心的关上门,离开了。 所以,江府清心院中今晚又没有点灯笼。 可怜的北典府司校尉又如同昨晚一样,顶着沈蕴玉吃人一样的目光,在北典府司与江府的墙头上折返了一晚上。 第二日一大早,石清莲便从水泞中昏昏沉沉的醒来了。 她醒来时身子分外沉重,像是装满了的水囊,坠得慌,可偏偏身子里又一阵阵发空,发虚,迫不及待的渴望,想被填满。 她便知道,是那毒两日没有人安抚,又翻起劲儿来了。 这当真是个磨人的毒。 石清莲叹息着爬起来,唤墨言进来给她梳妆打扮。 今日要去陆家做客,她还要去见陆姣姣,陆姣姣其人表面蠢笨,内里狡黠,她不能掉以轻心。 因着陆家也是高门大户,又是姑娘家的百花宴,石清莲按辈分算,是长辈,所以穿的衣裳颇为端正,是一阵颜色浓正的宝红色交叉领对襟,外罩同色水袖霞披,衬得她娇艳十分,发鬓用石榴红长簪挽成落霞鬓,斜斜欲坠,墨色绸缎间亮着一点绯红,更添三分魅色,足上穿了天蚕袜,又踩了蜀锦浅口红鞋,乍一看整个人如同妩媚刺蔷薇,端的是一杯花间烈酒,半轮人间明月。 今日出门子,石清莲照样带的是墨言,将双喜留在了府中。 陆家是右相家,比起来江逾白这个宰相也就矮一截,正二品,宅院自然也在麒麟街内,马车沿着街边走上一刻钟、近两刻钟便到了。 陆家今日车马盈门,贵客一波一波的往里面进,石清莲到的时候,正瞧见陆夫人笑盈盈的站在门口,见她进来了,便赶忙将石清莲迎进来。 石清莲年岁小,但身份高,谁见了都要喊一声“江夫人”,若是见了未出阁的姑娘,纵然与她同岁,也要低头行个侧身礼,唤上一声“见过江夫人”,她便踩着这一路的“江夫人好”,进了陆府内。 陆府设宴的地点在花园——大奉流行高山流水宴席,寻常的堂前根本摆不开,所以多是摆在花园中,宴席一开,宾客直接在花间落座,花间对饮,岂不快哉。 按着大奉中百花宴流程,便是一群宾客们随意落座,没有男女大防,姑娘们可以与一些少年郎去赏花,百花宴本就带着一些相看的意味,故而席间的夫人们都对公子姑娘们的一些相互试探视若无睹,偶尔还会有两个夫人打趣。 石清莲落座于几位夫人之间,她才刚落座,便听见这些夫人们说陆家的事情。 “听闻,这位陆家的四小姐陆姣姣自幼体弱,命格薄弱,见不得外人,便养于山野乡间聚灵之地,待到及笄后,命格稳了才给领回来。” “陆家待这位四小姐是极好的,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姑娘,那可是千娇百宠,据说,这位□□小姐吃穿用度赶得上皇孙公主了。” 石清莲听着这些话,心底里掠过几分讥讽。 前些日子,康安帝姬刚回来没几天,陆家便从乡间领回来了个陆姣姣,排□□,对外宣称是嫡女,自小体弱,养大了才带回来,但实际上,陆姣姣只是一个乡间农妇所生的女儿,庶女都算不上,顶多算是私生女,她娘都是没进过陆府门的,她被带回来的原因,也不是陆家人体恤、思念她,而是因为陆家的真正嫡女,陆家三小姐跟永宁侯世子有一门婚事,陆家三小姐不想嫁,便想让陆姣姣来顶。 陆姣姣不肯嫁,陆家人便把陆姣姣的母亲,那位可怜的农妇关起来,逼迫陆姣姣同意,故而,眼下陆府一直对外表露出疼爱陆姣姣的模样,让别人误以为陆姣姣是千娇百宠的嫡女,但实际上,陆府的人就像是捏着一条狗的脖颈一样,捏着陆姣姣的死活。 不过,这个陆姣姣也不是好欺负的,石清莲记得,在上辈子,陆姣姣在百花宴上装疯卖傻,把陆府的三嫡女推进了水里后,还说出了各种蠢话疯话,力图通过抹黑自己,而给陆府添麻烦。 她做的很成功,陆府的颜面都被她丢光了,还得罪了一大堆人,最关键的是,陆姣姣最后还全身而退了,因为不知为何,永宁侯世子,也就是陆姣姣的“三姐夫”,她的替婚对象竟然站出来保了她。 这等劣势之下,陆姣姣都能杀出一条血路来,由此可见,此人颇有两分心机。 石清莲上辈子不知道过程是怎么回事,打算这辈子好好看看这个陆姣姣的手段。 但谁料她才刚落座,旁边便有人问:“清莲,你今儿怎么来啦?听说你前些日子在佛堂里发了高热了,现下可好了?” 问话的人刻意提起了“佛堂”与“高热”,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江家的姑嫂之争。 前些日子,石清莲去佛堂礼佛,可是跟着一帮夫人一道去的,她从佛堂离开时,跟江逾月闹成那个样子,京中那些夫人圈里都传开了,石清莲一落座,难免会有相熟的人过来问一嘴。 “好些了。”石清莲含笑和这帮夫人们打太极:“只是山间夜晚寒凉,我这身子又不中用,才会生病,倒是可惜了祈福,从佛堂出来,也不知太后是否会怪罪。” 旁的夫人们便道“太后仁德,定不会怪罪”,说话间,便又有人问:“听闻你家的三姑娘前些日子入了宫了,这是怎的回事?” 说来说去,还是探江府的风,她们希望石清莲嘴松一点,能探听出来点消息。 若是换了旁人,可能会被她们勾出来话瘾,但石清莲这八方不动的功夫修炼的炉火纯青,半点异样都瞧不出来,只道:“我家三姑娘与帝姬关系好,进宫去陪帝姬说话去了。” 提到帝姬,便没人敢再搭话了,话题很快便绕到了旁处去,石清莲也难得清净了一会儿。 因着还没开席,席间的人都能四处走,石清莲本不欲走动,她一直在等陆姣姣出来,今儿个这百花宴可是陆姣姣的大捷首战,她得好好看。 但她这眼眸一扫,便在宾客群里瞧见了一个眼熟的男客。 对方穿着一身不出挑的靛青色长衫,脸上笑的一团和气,正在往陆府花园的偏僻小路行走。 石清莲只是远远地一扫,便看到了对方的正脸,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走私犯,周伯良! 这可是右相府,堂堂的右相府办宴会,怎么会请一个商贾? 周伯良怎么会在陆府? 他不是康安帝姬的人吗? 难不成康安帝姬还和陆府的人有关系?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石清莲果断起身,小碎步跟上了周伯良。 宴会上人群颇多,你来我往在花丛间穿梭,一眼望去能把人看花眼,石清莲自认为颇为隐蔽,她只知道周伯良是走私商,但并不知道周伯良还有一身好功夫,习武之人听声辩位是本能,在人群之中,有人经过和有人独独跟着他的脚步声是不同的,故而石清莲才走了没两步,周伯良便动了动耳朵。 石清莲依旧没察觉,正要跟着人走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拖到了一颗花树后。 那花树颇为硕大,树下缠绕着各种花枝,芬芳馥郁,花朵硕大,周伯良回头时,没看见石清莲的人影,只看见树边有交叠的男子衣衫和女子裙摆,他只以为是那女子是奔着树后男子去的,骂了一句“野鸳鸯”,转而继续向偏僻处走去。 而在树后,石清莲瞪大了眼,望着捂着她的下半张脸,防止她惊讶出声引来人,冷眼看着她的沈蕴玉。 沈蕴玉今日穿了一身浅月白色的长衫,上刺云绣,头顶白玉冠,他本就生的俊朗,这样一打扮,便如那山中云鹤般,不似他平日时锋芒毕露、气势压人,反而透着几丝儒雅文气,不知为何,竟然有点像是江逾白。 只是他那双琉璃眼眸中含着几分冷,石清莲对上他的打扮时晃神了一瞬,便听他冷笑道:“江夫人可是觉得沈某今日格、外、好、看?” 石清莲想,他又叫江夫人了,看起来还很生气,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而他也没有要石清莲回答的意思,反而拿手臂压着石清莲的肩膀,指腹狠狠地碾了石清莲的脸一瞬。 石清莲被他吃人一样的眼神吓到了,这破身子当场便不争气的软下来了,她身子里的毒本就在翻涌了,被这样一捏脸,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她声线打颤的开口:“沈、沈大人今日怎的在此?我,我,这里好多人,大人先放开我——” 之前在马场时,她好歹还戴了一个斗笠,今日可是什么都没戴,若是被人瞧见她与沈蕴玉如此模样,她肯定完了。 她手上不由得用了两分力,想把沈蕴玉从她面前推开。 但她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推开沈蕴玉呢?她如此排斥、躲避的态度只会激怒沈蕴玉。 沈蕴玉的脸面无表情的盯着石清莲看了片刻,眼底里酝出明晃晃的恶意,他伸出一只手握住石清莲的两只手,又一次用指腹重重的捏她的脸,在石清莲的痛哼声中,语气轻柔的道:“沈某怕放开了,江夫人一转头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三人修罗场 石清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身后是粗糙的树干, 眼前是沈蕴玉冷漠的、审视的脸,他居高临下的睨着石清莲,问她:“江夫人前些日子,还缠着沈某与沈某喊好哥哥, 让沈某陪您去看过花河, 给您买糕点吃, 与沈某亲密无间,怎么今日如此疏离冷淡?难不成是有什么隐瞒的事,不敢见沈某了?” 沈蕴玉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猜测。 比如石清莲又不想和离了——自古以来,女子多心软情种,总盼望着那些负心薄情汉回头, 蠢得让人想当场弄死。 亦或者,看惯了江逾白, 觉得江逾白芒寒色正风骨卓然,就不想要他这么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锦衣卫了。 他脑子里是各种揣测,毫无道理, 甚至连个佐证都没有,仅仅因为石清莲两日没挂灯笼,他就要来发一场疯。 沈蕴玉第一次意识到他对石清莲有多喜欢,喜欢到想当场把人抢走,关进他的牢狱里,锁起来, 谁都别想瞧见。 “喜欢”这个词,在不同人的身上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生性善良,他们的喜欢便是泛着金光的祥云,落于人身时, 总会带来温暖与关爱,但沈蕴玉不是。 沈蕴玉的喜欢是枷锁,是囚牢,是独占,是侵略,是不允许别人觊觎的独/断,是遭到背叛就要把人断腿折翼的阴狠,是各种见不得人的欲念,他学不会那些温柔的,轻和的手段,他只会将石清莲关起来,让谁都看不见她。 只要稍有波澜,沈蕴玉那点狭隘的,阴暗的心思就全都从暗处翻涌而出,将原先他瞧见过的,在意的所有细节全都翻出来,重新在脑子里一遍遍的想。 “我,我没有隐瞒。”石清莲被沈蕴玉给吓坏了,她以为沈蕴玉见到她追周伯良,因此怀疑她上次去花河的事情了,沈蕴玉有多聪慧她是知道的,因此她立刻回了话,只不过回的半真半假。 “我就是,看见了上次见到的那个商贾,那个周伯良,我就想走过来看看。”石清莲脸上的泪一直往下掉,沈蕴玉的手一直抓着她手骨不肯松,用一种不会伤到她,但是她也绝对别想甩开的力道捏着她,捏的她眼泪都一直往下掉。 她只当沈蕴玉是在刑审逼问她,她以前也受过沈蕴玉这样的刑审,慌乱间倒还保留两分理智,道:“我,我就是想跟过去看看,大人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凶?可是我哪里做错了?” 石清莲说到最后时,昂起头来望着沈蕴玉,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泪,看的沈蕴玉心口一荡。 但他问的不是这个,他并不想知道石清莲为什么跟着周伯良走,他只想知道石清莲为什么连着两日没挂灯笼。 “江夫人这两日很忙?”沈蕴玉垂眸,一双琉璃眼眸定定的望着石清莲的脸,极具压迫性的目光让石清莲心中发紧。 石清莲在心中盘算她这两日都干了什么,不是在江逾白书房打转,就是在厢房休息,唯一出格的就是让双喜出去安排了陆姣姣的母亲,但是此事是借双喜的手做的,且没有任何征兆与缘由,都是石清莲靠着预知做下来的事情,沈蕴玉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怀疑她吧? 完全没证据的事情,她自信不会让沈蕴玉发现,但是沈蕴玉如此冷冽的盯着她,却又让她心里慌张。 她想不通,便跟沈蕴玉装傻,一张娇媚的脸上满是天真与懵懂,唇瓣被她咬的泛着水润的光,她带着哭腔说“我什么都没干”,一边说一边摇头。 沈蕴玉眸色越发深邃,像是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般,他又道:“沈某听闻,江三姑娘那日在佛堂离开后,被康安帝姬接进了宫里,想来,江逾白也不会处罚她,日后,江夫人在江家的日子怕是要更难熬了,江夫人打算如何做呢?” 石清莲极慢极慢的眨了下眼,试探性的小声道:“我,我拿康安也没办法,我也不敢招惹他们,我,我待到我父与我兄从南方勘察水库、修建河道归来,便准备和离事宜,旁的,我也不知道。” 这是石清莲的托词,她根本不会等父兄回来再和离,因为她要报复康安和江逾白,但是这件事她只能自己办妥,但是她不能跟沈蕴玉说,她只能继续跟沈蕴玉演。 沈蕴玉的眉眼却骤然一缓。 原来是在等父兄。 女子和离,确实麻烦,若是娘家不利,便只有被休这一条路,若是娘家得力,才有和离的资本。 沈蕴玉压握着的手缓缓收了几分力,也松开了钳制石清莲的手,方才那种来势汹汹的气压瞬间散开,反而透着几分和缓,骤然又披上了一层人皮似的,将石清莲扶正后,缓缓松开了石清莲,并且道:“夫人这身子越发不济了,且先忍一忍,回宴间饮一口凉茶便会好些。” 石清莲看着沈蕴玉那张脸,在心底里暗骂,若非是你突然跑过来吓唬我,我怎会如此?狗男人,现在又在这里装什么! 但她不敢说,不仅不敢说,还得柔声道:“清莲无碍,劳烦大人担忧了。” 石清莲面上带着笑,但心里越想越害怕,还有点不安与惶恐,她搞不懂沈蕴玉问的这些话、突然的翻脸与突然的和缓都是什么意思,沈蕴玉太聪明了,该不会是真的猜到了什么吧? 思考间,石清莲试探性的反问道:“大人今日为何来此?” 沈蕴玉正在帮石清莲整理裙摆。 小狗崽子总是不注意自己身上的一些问题,比如簪花歪了,裙摆不正,袖子上还勾着树枝,都需要他一点点捋好,他享受着替小狗崽子解决这些问题的感觉,有种撸毛的放松感,故而语气都温和了些:“事涉沈某公务,不能告知石三姑娘。” 沈蕴玉此行确实是办公务来的,他很少参加这种百花宴之类的宴会,锦衣卫这个身份,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他也在尽量避免麻烦,不与权臣相交,若非要来这宴会上,他也不会打扮成这般翩翩公子的模样,他今日换上衣裳,瞧见了像江逾白,瞥一眼自己的脸都觉得厌烦,更受不了石清莲瞧他的打扮。 他是不愿意来,但是他近日在追查周伯良,周伯良与陆府有些关系,故而陆府宴客时,他不来也得来一趟,没想到正撞上石清莲在这,还瞧见了石清莲跟着周伯良走。 沈蕴玉完全没怀疑石清莲为什么去跟周伯良,他没往那方面想过,在他眼里,石清莲是朵小蔷薇花,是小娇娇,是小狗崽子,是世界上最软,最香甜的东西组成的,这些东西,与走私犯不会有任何联系。 石清莲敏锐的发现,他又开始喊石三姑娘了,石清莲想,江夫人和石三姑娘有什么区别呢?她想不通。 等等——公务? 石清莲想到了方才的周伯良。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电光火石的一条线,没忍住,当场开口问道:“那,你是跟着周伯良来的吗?” 沈蕴玉微微挑眉。 他清晰的看见石清莲眼底里亮起了一束光,像是发现了小狗崽子在地里刨出了宝贝一般兴奋,她要是有尾巴,估计都摇出残影了。 也不知道这小狗崽子想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 “这么想知道?”沈蕴玉挑眉道。 石清莲骤然惊醒,随即努力掩盖道:“我,我就是好奇,那个周伯良一个商贾,为什么会来这里。” 沈蕴玉揉着她的头,没告诉她“是”或者“不是”跟着周伯良来的,事涉案件,不能告诉任何无关人员,他只是道:“沈某要去忙公务了,石三姑娘先回宴上吧。” 石清莲便压着胸口处的激动,点头。 他们俩分开之后,石清莲没动,沈蕴玉挑眉看她,石清莲道:“我目送大人去忙公务。” 沈蕴玉被她的话取悦到了,原本凌厉的眉目都弯了一瞬,继而转身,跟着周伯良离去的方向走了。 石清莲跟不上的人,他自然跟得上。 他走出很远,还能感受到石清莲灼热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一直到他走出很远,石清莲都在凝望他。 已经走到了偏僻小路的沈蕴玉提快了步子,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而此时,花树那头的石清莲激动的握起了拳头。 果然!沈蕴玉他盯上了周伯良! 既然都追到了陆家的宴上了,那就表明,沈蕴玉已经能八成确定这个周伯良有问题了,也就是说,周伯良这辈子肯定要栽在沈蕴玉手里,没办法再给康安帝姬卖命了! 没了周伯良,康安帝姬便失去了一条左膀右臂,再加上之前江南案子的事,康安帝姬已经被元嘉帝厌上了,眼下,康安帝姬已经失去了称帝的大好机会。 她就算是能掀起些风浪,也绝不会像是上辈子一般登上九五之尊之位。 在确定康安无法登上那至高宝座之后,石清莲绷了这么长时间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她自重生以来,到现在,才是真正的轻松,一直压在心口上的巨石被搬开,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舒坦多了,呼吸都比之前畅快。 她的家人,终于不会再有上辈子的结局了。 那,她就可以着手准备和离了。 她终于从上辈子的绝境中挣脱出了一条活路来了! 一想到和离之后的美好日子,石清莲只觉得万分期待,不过,她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的和离,她就算要和离,也要给江逾白和康安一个大“惊喜”! 提到惊喜,石清莲转瞬间又想到了陆姣姣,她暗道了一声“糟糕”,然后赶忙从花树附近走出来。 这花树巨大,周遭也没什么人,她提着裙摆走出去时也没瞧见什么人,待到她从花丛树林中走出来,走到院中摆着流水宴、莲池水榭附近的时候,便瞧见一圈宾客围着,还听见了一片吵闹声。 她心里一紧,暗道,来晚了! 上辈子她没凑上的热闹,这辈子她也没凑上,她只能询问身边相熟的京中贵秀,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离的远些,也没瞧见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说,陆府的四姑娘喜欢上了三姑娘的未婚夫,非要跟自己的准三姐夫在一起,与三姑娘大吵一架后,还将三姑娘推进了水里。” 说话的姑娘拿着团扇掩着面,远远地挑了挑眉,道:“啧啧,这陆家两个姐妹,因为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可真有意思。” 石清莲远远望过去,果然瞧见了湖泊中有个衣衫尽湿的女子正被陆府中的嬷嬷救上来,石清莲定睛一看,瞧着果然是陆家的三姑娘。 而陆家的四姑娘陆姣姣,此时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正在高声喊道:“我不管,我就要嫁给永宁侯世子!就算是姐姐,也不能和我抢永宁侯世子!” “我爹是右相!我看你们谁敢得罪我爹!” “都给我滚开,我可是陆家的四千金!” 陆姣姣生了一张娇憨可爱的脸,瞧着个子不小,吼起来却能传遍半个花园,宴会上的宾客们都被震惊到了,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六个字:此女脑内有疾。 在众人的眼里,陆家一片和谐,陆姣姣是陆家四嫡女,有着名门出身与姣好容貌,父母疼爱姐妹亲切,她为什么非要抢姐姐的未婚夫呢?而且抢就抢了,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广而告之,当众撒泼丢人呢? 她自己丢人不说,整个陆府也跟着丢人。 人群中议论纷纷,只有石清莲知道,陆姣姣要的就是整个陆府跟她一起两败俱伤。 别人只能看到她疯癫的表面,但石清莲知道内里的原因。 在此时,陆姣姣已经走投无路了,她母亲从陆府跑掉之后失踪了,她自己也逃不出陆府的门,被人当场猪狗一样被赶着去替嫁,她不甘心咽下这口气,干脆当个搅屎棍,把所有人都搅和的不能安生。 陆府的人反应还挺快,陆夫人很快就赶到了,她听说自己的亲生女儿被陆姣姣推进水里、陆姣姣在宴会上发疯之后当场倒吸了一口气,险些当场晕倒。 这是被自家捡回来的狗给咬了一口啊! 陆夫人咬着牙,硬挺着腰杆安排嬷嬷把衣衫尽湿的三姑娘送走,宴会自然也开不下去了,陆夫人硬撑着一张脸开始送客。 石清莲便随着人群一起走,只是在她经过陆姣姣的时候,她无意间的露出来手里拿着的,属于陆姣姣母亲的那方手帕。 那是一方用了很久,都有些抽丝泛黄的手帕,旁人不认得,但陆姣姣在看到那方手帕的一瞬间眼眸都亮起来了,抬起眼眸,定定的盯着石清莲看。 那时候宴会上人群吵杂,陆姣姣迎着所有明里暗里的打量,却浑然不在意,一双眼只盯着石清莲看,石清莲站在宾客堆儿里,与旁人没有任何不同,正缓缓地往门外走,只是在离开时,抬起眼眸,别有深意的与陆姣姣对了一眼。 隔着人群的衣衫鬓发,繁花树木,她们俩都看到了彼此眼眸中的试探。 有些人,只需要对上一眼,便隐约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气场,石清莲将之称为“眼缘”,她上辈子没能瞧见过陆姣姣,但幸而这辈子瞧上了,希望陆姣姣不要让她失望。 陆姣姣定定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没动,目送着石清莲踏出了陆府的门。 陆府今日在众人面前丢了一个大脸,还得想办法处理家务事,估计有一段时间都不会出来冒头了,石清莲打算过段时间找机会跟陆姣姣见面。 她从陆府回了之后,直接回了清心院,她前脚刚回到清心院,后脚便瞧见江照木面容青白、眼下乌黑、行色匆匆的从落乌院走出、离开,怀里还塞着银票,银票在他怀中露出来一个角,塞的很匆忙,在江照木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小厮的脸上都带着迟疑和不安。 江照木心里揣着事儿,没看见石清莲,倒是那两个小厮都看见石清莲了,但是他们主子头都不抬的往外跑,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行礼,只是缓和了一下脚步,然后又咬着牙跟上了前面的江照木。 他们做小厮的,自然要紧跟着自家的主子,只是他们经过石清莲的时候,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石清莲望过来时冰冷的眼神。 小厮们苦不堪言,他们也知道自家主子做得不对,但是他们那配说话呢? 石清莲眯着眼睛看着江照木,她知道,他是往內京的怡红楼里去了。 江照木与金襄郡主一夜风流之后也是中了毒的,以往江照木被江逾白压制着,一直没有沾过多少女色,现如今毒一上身,便像是洪水漫天,压不住了,江逾白一忙起来,根本没人管他,他便不断的在欲海中下沉,与多个青楼女子搅和在一起,全无了之前刻苦读书时的清正与风骨。 石清莲也并不管,只是冷眼瞧着他。 江府的人,没一个干净的,江照木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带来某种恶果,他的下场都是他咎由自取,她不会管,只看着江照木与金襄互相折磨去吧。 就单以她对金襄的了解,要不了多长时间,金襄就得闹出事情来,这个江照木又没有足够的手腕压制住金襄,闹到最后,这两个人只有反目成仇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走入了清心院之后,让所有丫鬟都下去,又叫墨言去烧水,本想脱衣先小憩一会儿,然后沐浴,她这身子折腾了一日,沉甸甸、空落落的,走一步都觉得身子发虚,懒得不想动,只想在床上卷着被子滚一圈。 但她刚走到床榻前,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幔后突然伸出一只臂膀,直接将她整个人拽入幔后,她的绣鞋都被她踢的飞到半空中,天旋地转间,一张日角珠庭、眉目凌厉的脸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是沈蕴玉! 这人不应该在陆府跟着周伯良、办公务吗?怎么跑到她的厢房里来了! 石清莲只觉得后腰一麻,一股惊慌直顶上头皮,此时是青天白日,院子里不知道多少丫鬟都在呢,这么多双眼睛一直看着,沈蕴玉是如何进来的? 江府内可养了不少会武的家丁,但凡是谁眼睛尖利些,瞧见了他,他们俩都会死的! 但沈蕴玉压根不管这些,他艺高人胆大,白天来就算了,甚至还堂而皇之的藏在了她的厢房内! 他们俩离的太近了,石清莲怕被人听见,连语调都变的绵软,细声细气的冒出来。 “沈大人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她的尾音颤巍巍的,一点点钻进沈蕴玉的耳朵里:“青天白日,若是被人瞧见了——” 沈蕴玉一垂眸,便是石清莲这张朝思暮想的芙蓉面,仅仅两日没见,她像是又艳了些,沈蕴玉盯着她看了片刻,声线低沉的问:“沈某瞧着石三姑娘今日在陆府的模样,怕是急需沈某帮忙,故而也未曾等华灯初上,便自己来了,可是沈某唐突?若是石三姑娘不需要,沈某现下走便是。” 彼时床幔层叠而落,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天地,石清莲看着他,哪里说得出让沈蕴玉走的话? 她实在是不争气,漂亮的桃花眼里夹杂着些许羞恼,清亮亮的盯着沈蕴玉看,她是发现了,沈蕴玉这个人就是坏,明知道她体内有毒,偏偏要来欺负她,逼着她开口留下他。 她不开口,他就继续这样看着他,反正他有一身深厚内力,他不怕,石清莲当场恼羞成怒,抬手打了沈蕴玉一下,沈蕴玉骤然抬眸看她,轻轻的哼笑一声。 厢房内的气氛渐渐变的旖旎粘稠,像是拔丝地瓜一般,夹起来一块,还拉着甜蜜蜜的丝。 正是此时,院内突然响起一阵阵行礼声。 沈蕴玉缓缓扫向帐外,透过飘动的纱帐,他能够听见男子沉稳的脚步声。 但沈蕴玉没动。 他垂下眼眸,双眸猩红的望着无知无觉的石清莲,眸光亮的摄人,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他的独占欲在叫嚣,他的反骨在咆哮。 他可以走,但他不走,这是他的,这是他的。 他不走,这是他的。 他不走不走不走不走!是他的,是他的! 石清莲浑然不知。 所以,当厢房外的江逾白推门而入,唤她的时候,石清莲整个人都骤然一惊。 “清莲?”帷帐之外,江逾白的声音在厢房内荡开,还伴随着折扇“刷”的一声打开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般道:“这么早便休憩么,可是在陆家参宴累着了?” 手帕 石清莲听到江逾白声音的时候, 惊的魂飞天外的时候,竟是被沈蕴玉唤回过神来的。 “清莲?”帷帐外,江逾白的脚步声越靠越近,他道:“是睡了吗?” 石清莲整个人都绷起来了, 她本能的想要坐起来, 但是又在起身之前牢牢地控制住了自己, 她不能冒出来任何一点动静。 石清莲电光火石之间,硬是出了几分急智,望着那飘动的纱帐,以及已经走到纱帐半米处的江逾白的身影,她高声道:“夫君, 你不要进来,我来了葵水, 染了衣裳被褥,不大好看。” 江逾白果真站住了步伐。 他自诩公子,一向远庖丁之事, 也认为女子月事污秽,绝不会沾染上半分。 而隔着一层纱幔,他那小妻子正红着脸,声线发颤,艰难的维持着平缓语调,与他道:“不知夫君今日前来, 有何要事?” 平时江逾白都不会过来的,自从江逾白与康安在一起之后,直接将此处视为禁地,他周遭的小厮都不往清心院中走,也不知江逾白为何来这么一趟。 石清莲倒是想把江逾白赶出去, 但是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赶人,会让江逾白起疑,便又把话头吞了回去,她最起码也要硬撑着寒暄两句才行。 “也无甚要事,只是听闻陆府今日出了些热闹,又瞧见你今日回得早,便过来问一问。”江逾白转而退了两步,也没走,只是坐在了一旁的桌椅上,道:“我去帮你唤墨言进来?” “陆府宴会上确实出了些热闹,他们新接回来的四姑娘,与三姑娘生了些矛盾,据说还与永定侯世子有关。”石清莲坐在沈蕴玉的旁边,手指都在出汗,求饶一般用手掌讨好的拍了拍沈蕴玉的手臂,祈求沈蕴玉不要在这个时候使坏。 沈蕴玉并没有动她,只是定定的望着她。 他觉得不满足。 他侵入了江逾白的府邸,侵占了江逾白的床榻,拥有了江逾白的女人,但他还觉得不满足,他不想当帷帐内的这个,他想光明正大的,把一切都打上他的痕迹。 所以,他无意识的伸出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捏着自己腰侧挂着的绣春刀。 石清莲不敢动——这样近的距离,只要发出来一点动静,便会被江逾白察觉到。 沈蕴玉定定的望着石清莲,然后安抚似的拍了拍石清莲的手背。 他无法再容忍自己处于暗处,沈蕴玉在无声的宣战。 而石清莲根本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她心脏被惊的疯狂弹跳,她的心跳震的自己头皮发麻,身子却是冷的,她甚至都坐不住。 沈蕴玉的手臂滚热,她的指尖冰凉,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差。 “知道了。”床帐外面,江逾白拧眉听了片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思索他的计划该怎样实施。 他想要自导自演出一场惊天大案,那就免不了要在朝中动用一些人手,想办事,就难免要被下面的人知道一些秘密,而陆右相,是他最大的障碍,同为朝中宰相,他与右相之间有很多权利重叠的地方,而右相此人生性谨慎,年岁渐大,只图安稳致辞,若是知道了他的图谋,定会将他掀出来。 他在想,该如何解决掉陆右相这个大障碍,把陆右相的位置换上自己的人。 只是这念头在转瞬间便从脑海中闪过了,他手中没笔,无法随时记录,便不再去想,而是站起身来道:“我叫墨言进来替你拿衣裳。” 石清莲在帐内松了一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毕恭毕敬的道:“劳烦夫君。” 江逾白便自厢房内走出去。 江逾白离开之后,石清莲便彻底变成了一滩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期间墨言进来送衣物,她也只是“嗯”了一声,墨言便退出去了。 石清莲心中的后怕让她手脚发麻,她甚至都没有去看沈蕴玉。 墨言一走,她眼底里的眼泪便夺眶而出,纯粹是被吓的,她就算是早就想过被发现,但时到今日,还是被吓得够呛。 她眼泪下来的时候,沈蕴玉便不吓她了。 他一时拈酸吃味,明明听到了声音,但就是不想走,不想藏,也仗着他自己身份特殊,江逾白奈何不了他,故而出格放肆也不害怕,却不成想把石清莲吓成这样。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沈蕴玉见不得她这样一副不说话,受了委屈,一直哭的模样,便低声道:“沈某于石三姑娘保证过,就算被发现,也定会保石三姑娘无碍,况且,沈某今日也在此,没有谁能动石三姑娘。” 石清莲还是哭,她被吓坏了,一时间没了分寸,沈蕴玉一开口,她就哽咽着道:“我,我只是害怕。” 她一哽咽,便开始抖,她一抖,沈蕴玉便跟着胸口发闷,他低下头,一点点安抚着石清莲,拿起一旁的被子将她裹起来,像是哄小孩一样拍她的背。 石清莲渐渐缓下来,她大概是被安抚好了,语气也软下来,因为哭过,所以变的像是撒娇一般,道:“大人下次不可白天过来了,太吓人了。” 沈蕴玉隔着一层被子抱紧她,没说话,只是闭上眼在思索石清莲的父兄什么时候回来。 石清莲的父亲是户部右侍郎,年岁已近花甲,不过从四品,大哥为员外郎,此次勘察南边的水渠与建造水库是工部的事,户部是去负责监督、拨款的,若是顺利,他们大概还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 半个月。 若是不顺利,恐怕还要耽误个一两个月,入秋了之后才能回。 沈蕴玉琢磨着这个时间,这么久的时日,迟则生变。 只是和离一事确实事关女子日后的名节,北典府司的强硬手段不能用在这,他也不能脏了石清莲的名声,再着急,也只能硬熬着时间等。 沈蕴玉思索这些的时候,石清莲把脸枕靠在他的肩膀上,枕靠时特别舒服,且十分有安全感。 她本就是随意一贴,没想到一贴上去就不想下来了。 床榻太软,骨肉太暖,被被子裹着的姿势又太舒服,这个人又太让她安心,石清莲竟然一闭眼,直接昏睡了过去。 那时正是盛夏八月底的申时,烈阳被云层遮盖,清风拂过,带来了几分凉爽之意,厢房内一阵安静,沈蕴玉垂眸时便能瞧见石清莲睡着时的脸。 她的脸压在他的肩膀上,鼓出来白软软的一小块,粉嫩的唇瓣被挤的微微嘟起来,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满头鬓发乱糟糟的堆在枕头上,垂在她的脸侧,与她的手臂卷在一起。 很可爱。 真奇妙,这个女人有无数张脸,失神的,沉溺的,渴求的,狡黠的,蠢笨的,畏惧的,活泼的,记仇的,各种各样的,好的坏的,他什么都看过,却依旧如此喜爱。 沈蕴玉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等到天色渐晚,他要回去办正事了,才从床榻间起身。 他翻下床时,还没忘割破手掌,在床褥与石清莲的腿间洒上一些血迹,然后从清心院中离开。 出了清心院、离开江府后,他便去了北典府司。 他进北典府司时是酉时末,戌时初,天边将暗,湛蓝色的天空与绯红的晚霞碰撞到一起,在天上绘出了一副瑰丽画卷,半边夕阳坠于山后,半轮明月藏于云间,日月同天晨昏交界,正是北典府司交班的时候。 北典府司的交班十分迅速熟练,大家都对公务烂熟于心,北典府司刑法严苛,从不允许有半点错处,人群与人群对个眼神,便默契让开,各司其职。 京中北典府司共七百人左右,按等级来算,最低级的是力士,往上是校尉,在往上是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指挥使。 其中力士五百余个,校尉二百余个,小旗二十个,总旗六个,百户四个,千户两位,指挥使一位。 南典府司也大概是这样的配制,虽说听起来人多,但实际上北典府司里看不见那么多人,大部分的力士与校尉都在外面忙着监听追查,经常有人出去查案,几个月都不回来,好不容易出完任务了,回来了,还死了几个,又得补上新人,除了上面交班的人,北典府司下面的诏狱里还时常进一些自家兄弟——北典府司内规矩严苛,若是掺和上什么事儿,自己人都要进诏狱审一审。 沈蕴玉进北典府司的时候,早已有小旗等候在侧,一路迎着沈蕴玉进大殿办公,沈蕴玉才在办公的位置上坐下,小旗便已经递上来了一份卷宗。 “大人,属下已将陆家与周伯良的来往都调遣出来了。”小旗低着头,语气有些发沉:“周伯良与陆家二子早有联系,他们两年前便已相识,周伯良曾送过陆家二子一对东倭美妾,这陆家二子任刑部右侍郎,面上两袖清风,背地里却有几处豪宅良田,皆是周伯良所赠,就是不知,此事陆右相是否知晓。” 沈蕴玉垂着眸,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想,这个周伯良之所以能一直在京中走私而不被抓,估摸着,就是因为右相的儿子,陆家二爷陆远山一直在暗地里给周伯良通风报信。 之前他一直猜测的、在朝中为走私犯提供消息的内鬼,应当就是陆远山。 陆远山虽然只是四品刑部右侍郎,上头还压着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但是刑部这个地方消息灵通,只要一查什么事,都要在刑部过一边手,陆远山便都能知道,只要陆远山抬抬手,漏给周伯良一些,就足够周伯良发财了。 按照北典府司一般的办案流程来看,这个案子查到这里就可以抓人了,证据都有了,只要把周伯良和陆远山一抓,朝中的内鬼被抓,朝外走私的走私犯也入了网,就是人赃并获,至于陆远山涉嫌走私案这件事,与陆右相有没有关系,只要把陆远山往诏狱里一拖,开审便是,没人能在北典府司的牢狱中说谎。 到这里,顺德帝交给沈蕴玉的这个案子可以说的上是圆满结束。 但是,沈蕴玉现在不想抓,他总觉得,这水面下面还有别的大鱼。 因为这个周伯良勾搭的朝中之人可不止只有一个陆远山。 沈蕴玉盯着面前的档案,道:“康安帝姬那边,这些时日有什么动静?” “回指挥使的话,康安帝姬那边——”小旗的声音低了些:“白日里都颇为安静,但是到了夜间,康安帝姬会从皇宫溜出来,跑到內京的一处院子里去,江大人每晚也去。” 说话间,小旗偷偷扫了一眼沈蕴玉的脸色。 他们指挥使一贯都是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的,甚少有什么情绪波动,办公的时候更是如此,喜怒哀乐都看不出来,他们只能猜。 比如,他们都不明白,指挥使为什么一直盯着江逾白与康安帝姬。 “康安帝姬近日里,与这位周伯良见面了吗?”沈蕴玉道。 “未曾。”小旗摇头:“但是我们盯着那个名妓,留仙姑娘,这些时日经常招待周伯良,周伯良很疼爱她,时常接她出去游玩,并且,这个留仙姑娘,也知道很多关于周伯良的生意上的问题,留仙并非是单纯的青楼妓子,她更像是周伯良留在京中的暗桩,偶尔还会被周伯良送给别的东倭商人赏玩,也陪客过右相二子陆远山。” 沈蕴玉缓缓点头。 看来日后收网的时候,还得把那家怡红楼,和这个留仙姑娘一起给端了。 “都先盯着。”沈蕴玉道:“不要打草惊蛇。” 小旗低声应“是”,随即领命出殿,踏着愈发昏暗的天色,涌入到了京城的滚滚红尘之中。 经过怡红院的时候,小旗抬眸看了一眼,心道,别看这怡红院现在车马盈门宾客繁多,等收网那天,楼都得被拆了。 这京中的案子一件缠着一件,人也一个连着一个,今日看它高朋满座,说不定明日就断头斩首,繁花富贵过眼云烟,须臾罢了。 —— 暗夜下,皇城,凤回殿偏殿内间中。 夏日炎炎,偏殿内间的窗户都开着,内间摆设陈列奢靡,桌椅矮凳皆为木质玉器,内间角落处还放着一个大瓷缸,缸内摆着大块的冰,冰里放着祛除夏日蚊虫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江逾月脸色苍白的倒在床榻间,由着宫内的御医为江逾月诊脉,康安帝姬在一旁瞧着,脸色也不大好。 “怎么还没诊出来?这人都两天没反应了,就这么呆愣愣的躺着,难不成是傻了?”康安帝姬盯着在床边诊脉的御医,脸色越发难看:“庸医!” 御医讷讷不能言,挨了一顿骂后才张口:“回康安帝姬的话,微臣瞧着江姑娘这模样,像是气结于胸,血液倒流所致。” 康安帝姬瞪大了眼:“你说,她是被气成这个样子的?” 前些日子,康安帝姬与江逾月商量,想把石清莲赶走,江逾月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替她办成这件事,结果转眼康安帝姬便得了消息,说是江逾白要将江逾月送走,想来是她们二人商量的事情败露了,康安帝姬赶忙将江逾月接到了宫内来。 但谁料,江逾月被接进宫里来的时候,就是一副面若死灰的样子,问什么都不开口,成日成日的坐着,也不睡觉,躺在床上,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瞧着天看,看的康安帝姬心慌。 江逾月与她情同姐妹,她们俩幼时是一起长大、彼此都互相珍视的朋友,且,江逾月是为了她,才会特意走一趟正德寺,去找石清莲麻烦的,现如今江逾月成了这等模样,她自然不能放着不管。 “回帝姬的话,正是如此。”御医小心翼翼的道:“江三姑娘怕是动了大怒,一口气儿堵在胸口,顺不下去,人缓不过来,便一直这样呆傻。” 康安帝姬死死地咬着唇,不说话,只是让御医开完药,又让宫婢去煎,然后亲自找来了江逾月的丫鬟问讯。 江逾月的丫鬟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江逾月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全都讲出来给康安听,一副要康安为江逾月出头的意思。 “我们三姑娘这些时日受了好大的委屈,那石清莲是个会做戏的,挑来了最苛刻的女夫子来管束我们三姑娘,三姑娘哪里做的不好,石清莲便重罚,罚的我们三姑娘三更天了还不能睡,还要抄写女戒。” “三姑娘日日跳舞,脚趾都磨得红肿出水泡了。” “还有那些女夫子,日日为难我们三姑娘,三姑娘与老爷说,老爷还不信,老爷都被石清莲给蒙蔽了。” “我们三姑娘还说,老爷不信她,为了石清莲,非要处罚她,说她是被冤枉的。”丫鬟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若非是老爷偏心至此,我们三姑娘也不会被气成这个样子。” 随着江逾月的丫鬟不断告状,康安帝姬的脸色变的差极了。 她倒是小瞧了那个石清莲,这女人面上看着绵柔和善,背地里的手段却又脏又软,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却又像是细细的毛线勒进了肉里,让人又疼又难受。 怪不得逾月被磋磨成了这幅模样! 且,不止是逾月被她给害了,就连江逾白,也被石清莲给忽悠上了。 康安帝姬与江逾白年幼相识,又是真的互相倾心、互诉衷肠的关系,这世上,真的见过江逾白本色面目的人不多,康安帝姬算的上是一个,她知道江逾白的聪慧,也见识过江逾白的私欲,她知道,江逾白最开始是不喜欢石清莲的,娶石清莲只是应付顺德帝与太后罢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时日以来,她却察觉到,江逾白对石清莲似乎有了那么一点情谊。 只有那么一点点,但是却让康安如鲠在喉,她能感觉到,原先属于自己的地方,现在侵入了另一个女人。 她愤怒,她嫉妒,她...惶恐。 她能够接受江逾白不爱她,更爱权势,但是她不能接受江逾白把她放在第二的位置上后,又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如果江逾白真的爱上了石清莲,那她当初坚持要嫁给江逾白,宁可违抗父皇,也要嫁给江逾白时的一腔真心,满腹孤勇,到底算是什么呢? 不行。 康安帝姬想,她容不下石清莲,无论如何,石清莲都得死。 康安帝姬攥着手里的团扇,阴沉着脸看着窗外的月色,想,眼下先忍一忍,待到太后的寿诞过去了,她与那许家许青回的婚事搅和黄了,她腾出手之后,再来收拾石清莲。 到时候,她要把这个石清莲挫骨扬灰! 而就在康安帝姬惦记上石清莲的时候,石清莲还在江府中昏睡。 她抱着被褥,沉沉的坠入梦间,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早已是天光大亮。 她从昨日午后,一觉睡到了天明。 她醒来时,人还是发懵的,记不得是今夕何年,她只记得自己靠着一个宽厚温暖的臂膀,如同火炉一样,把她冰凉的手心脚心都烤的发热。 她抱着被子,在床榻间熬了些时候,然后才唤墨言进来换衣裳,墨言来了之后,扶她起身时,还惊讶的问她:“夫人,您腿上怎的有血迹?” 石清莲讶然的低头一看,发现不仅是她的腿上有血迹,就连床褥上都有,她想了片刻,才记起来当时江逾白在厢房内的时候,她情急之下,扯了一句“来了葵水,脏了床褥”。 沈蕴玉便替她善后了。 石清莲心里顿时涌起来一阵安心。 怪不得顺德帝对沈蕴玉如此倚重依赖,这种小事他都亲力亲为,处理的半点痕迹不留下,所有错处也都能圆回来。 石清莲脑子里突然窜出来个想法。 若是昨日,江逾白真的把帷帐拉开了,沈蕴玉也肯定能护得住她。 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又被石清莲给掐死了。 江逾白不是什么好东西,沈蕴玉便是了吗?沈蕴玉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这俩人都是豺狼虎豹,只不过是各有各的坏罢了,她还是及时抽身为妙。 等到她与江逾白和离了、康安帝姬的事情也告一段落,她便能与沈蕴玉分开了。 石清莲的念头刚转到这里,院外头便有个小丫鬟,先找了双喜低声说了几句话,双喜后又入了厢房内,与石清莲道:“夫人,咱们江府后门处来了个戴斗笠的姑娘,说是夫人捡到了一方她的手帕,她上门来讨要。” 石清莲一听到“手帕”二字,便想到了陆姣姣。 这□□姑娘来的倒是快,昨日才刚露了相,今日便跑到她府门前来了。 她立刻起身,拾掇了下自己,便去江府后门处迎陆姣姣去了。 陆姣姣人物小传与正文没有关联 八月子夜, 万家灯火。 京城治下麒麟街内,绿毛鹦鹉展翅掠过高啄檐牙,踩着青瓦、混着琴曲蹦进了一户宅院中,不耐烦的用鸟喙啄了啄紫檀木雕花窗沿。 闺房内的琴声一顿, 随即就是一道严厉的声线:“四姑娘, 不可分心。” “是。”陆姣姣凝神继续弹奏古琴, 但接连错了几个音,她几乎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刘嬷嬷那严厉苛责的视线。 “四姑娘!”果然,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厉声说道:“距离百花宴只剩下一日了, 再这样磨蹭下去,你如何登台献艺, 又如何叫永宁侯世子满意?” 陆姣姣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削葱般的白嫩的指尖勾着琴弦, 含泪抬眸:“刘嬷嬷,我娘还好吗?明日百日宴前,我想去见见我娘。” 刘嬷嬷到了嘴边的呵斥在见到陆姣姣的脸的时候硬生生软了三分。 陆姣姣生了一张娇憨柔媚的脸,比外头的芍药还要艳丽三分,乌发如云般披散在肩侧,头上梳了两个圆滚滚的花苞鬓, 花苞外面簪着一圈粉花小簪,一双眼如同琥珀般澄亮灵动,叫人忍不下心训斥。 “四姑娘,待到百花宴后,你自然就能瞧见你娘了。”刘嬷嬷避开了陆姣姣的视线, 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心虚:“天色已晚,四姑娘先练曲,茶艺便先不学了,等明日百花宴后,再来教姑娘茶艺。” 陆姣姣等刘嬷嬷离开后,第一件事便是提起裙摆往窗外走,果然瞧见了一只绿毛鹦鹉炸着毛傲立于窗沿之上,瞪着眼睛望着她。 “小蚕豆。”陆姣姣从袖子里掏出来几颗蚕豆塞过去,问:“可找见我娘了?” 小蚕豆冲着墙沿拍了拍翅膀,一副要带路的姿态,看的陆姣姣眼前一亮,提着裙摆就跟着走。 陆姣姣身处于陆家后宅最深处的别院里,平日里只有两个贴身丫鬟伺候,这两个丫鬟对陆姣姣十分不上心,总是偷懒,在陆姣姣的刻意纵容之下,她们俩今天又溜出去玩儿了,大概一个时辰后会回来。 她要在一个时辰之内找到她娘,自从来了陆府,她已经三个月没瞧见她娘了。 她娘是柳州人士,农户出身,幼时与她爹订了婚事,后来他爹父母亡了之后,就由她娘外出杀猪、务农,供养她爹读书,后来她爹高中,本该接她娘入京,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接,只是过年时会回来看看她娘。 再后来,她爹就一直不回来了,她娘费尽周折打听,只知道她爹入赘进了右相家,给她娘的只有休书一封。 她娘一心念着她爹,未曾嫁娶,日日给她爹写信,盼望回信,等了十来年,一直等到陆姣姣长大,终于等来了她爹的回信。 她爹说,右相府的夫人为娘的真情感动,愿意接纳她们母女入府,她娘狂喜到痛哭一夜,第二日直接带着她不顾所有人劝阻来了京城。 她们从柳州出发,一路苦熬到了京城,但来了陆家的第二日,陆姣姣就被关起来,一直没有看见娘,反倒是见了一次陆夫人。 那位陆夫人穿着锦缎云绣,神色冷漠的扫了她一眼,继而说为她定了一桩大好的婚事,让她嫁过去,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陆姣姣不太信,怯生生的说想见她娘,但直接被陆夫人呵斥了一顿,陆夫人说陆姣姣无礼莽撞,禁足三月。 再然后,就是刘嬷嬷来教导她,从诗词歌赋教到琴棋书画,又从喝茶的姿态教到微笑时的弧度,从刘嬷嬷的话里,陆姣姣才知道,她是要嫁给永宁侯世子,所以她要努力学这些来讨永宁侯世子的喜欢。 而百花宴则是陆夫人早早就定下来的宴席,据说她要在这个宴会上艺惊四座,打出名头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陆家还有她这么一个四姑娘——陆家对外宣称她早些年身有恶疾,送于山中静养,今年才回来。 至于她那个薄情寡义的爹,至今她都没见过。 陆姣姣被她娘养的心思简单软糯纯善,本是很好把控的人,只是一连三月见不到她娘,她一直惦念,午夜梦回几次在梦中踏空,心落不到实处。 在苦熬了三月以后,陆姣姣最终决定铤而走险。 她没有什么帮手,只有一只养了许久的鹦鹉,自柳州一路带过来,颇通人性,且是一只鸟,没人防备它,勉强算是她唯一的依仗。 鹦鹉在前面蹦蹦哒哒的走,带着她绕过花厅,走到了一处吵闹的下人柴房之处。 陆姣姣茫然地藏在角落处,看着柴房的方向——那边亮着好多火把,一位嬷嬷正高声责骂:“那个农妇怎么跑了!一个女人被绑了三个月,又是如何逃出来的?你们谁帮了她!我劝你们知道的赶紧站出来,要是叫夫人知道了,你们都要上家法!” 陆姣姣浑身一冷。 农妇,被绑了三个月——该不会是她娘吧? 这陆府果然有龌龊,否则怎么会关了她、又关她娘! “嬷嬷,我们当真不知啊。” 一群小丫鬟跪在地上,七嘴八舌的辩解,还有人低声窃窃私语。 陆姣姣打小耳聪目明,站在远处也听了个大概。 “那农妇一直不肯屈服,今日竟跑了,这乡下来的人就是没见识,不知恩。” “那泥腿子嫁给永宁侯世子真的行吗?永宁侯世子怕是也看不上她。” “看不上又怎么样?反正不能把我们三姑娘嫁过去,三姑娘待我们那样好,真嫁过去就完了,那永宁侯世子是个阎罗王,以折磨女人为乐,还曾在闹市拖行女子至死呢!” “而且,那永宁侯镇守大奉西部,日日与蛮族打交道,举止粗鲁,我们小姐怎么受得了。” “别说了,不可妄言!夫人说了,和皇族联姻可是天大的恩典,这些话我们私下里说就是了,真要是传出去,夫人要赏我们耳光吃的。” 陆姣姣把自己的掌心掐的泛红,终于在一群丫鬟们断断续续的讨论声中搞清楚了为什么陆家人会突然迎她们上门。 原来,先帝曾给陆家和永宁侯世子订过婚约,那时候陆家还没孩子,所以婚事的具体人选还没选出来,只是定了这么一个亲。 陆家又只有一个三姑娘,而她那个没谋面的妹妹不想嫁给永宁侯世子,就想办法,本来陆家若有庶女也可去代替,但偏生陆夫人善妒,便宜爹的姨娘们下面一个孩子都没活下来,所以最后,陆夫人只找来了陆姣姣。 陆姣姣分明比那个妹妹大,却又为了掩盖住她的出身,所以被改成了“四姑娘”,被记在了陆夫人名下,居然还成了嫡女。 那陆夫人也是能忍,为了自己的女儿,竟咬着牙认了陆姣姣,为了防陆姣姣的母亲不愿,便将她们母女分离。 如果真的按照他们说的做,陆姣姣就会被嫁给一个残暴的男人,被打死都没有人管! 陆姣姣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悄无声息的往回路走,在走出几个回廊拐角之后,陆姣姣迅速提起裙摆往后门跑去。 她这三月一直被关在后宅,但是刘嬷嬷偶尔会把她带出院子在后宅靠近后门的地方转两圈,练她的仪态和走姿,教她如何在花园之中舞蹈,教导她碰见了比自己身份高的人该如何行礼,如果不小心被人撞了该如何道歉,甚至还教她背了几首诗。 这几首诗都是别人作出来的,陆姣姣负责背下来,到了宴会上把这些诗假装是自己的东西念出来,以此来坐实“才女”之名。 陆姣姣不在乎什么才女,她只知道,后门处通着外面,她可以跑出去,但门口有门房把守,所以她换了个法子。 后门附近经常会有一些马车出入,会有很多人来拜访陆家的右相然后悄悄离去,所以后门哪里摆放着很多马车,今日恰好也有一辆。 她如果钻到后门的马车里,就能跟着马车一起出去了! 她绝不会替别人嫁给那个永宁侯世子,娘跑出去了,她也要跑出去,她要跑出去找娘,回柳州! 陆姣姣爬上其中一辆马车后,躲进了马车里面的座位之下,这辆马车极为宽敞豪华,座位底下还塞着茶具和茶叶之类的东西,陆姣姣小心避开,把自己缩成一个团。 她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外面就乱起来了。 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又过了片刻,马车外有人登上来,对方语气淡漠的问:“陆府上是在闹什么?” “好似是有什么人丢了。”马车外有小厮回应:“小的刚才去瞧了两眼,但他们很防备小的,小的瞧是陆家的家务事,就没多看。”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声线低沉醇厚:“陆怀那个老匹夫——” 他走上了马车,坐在了座位上,然后似乎将某种金属样子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陈娇娇听见了金属和桌面磕碰的声音。 陆姣姣大气都不敢喘,一直屏住呼吸,等马车驶出了陆家之后,她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何人?” 一声厉喝从头顶响起,陆姣姣眼前一花,整个人直接被一只手从马车座位的缝隙里捞出来,她的后背被顶在马车壁上,脖子被一只铁手攥住,攥的她呼吸困难,喉管痛的眼泪都在打转。 天旋地转之际,陆姣姣看见了一张宛若皎皎明月般夺目凌然的脸,唇薄鼻挺,他生了一双丹凤眼,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天下风云皆在我手的桀骜,看起来像是个极冷冽的人,同时,对方的手却毫不留情的不断收拢,一副要活活掐死她的样子。 陆姣姣怕的要命,眼泪从她的眼眸内滚出来,娇媚的脸蛋上泛着一层粉,一开口就是婉转嘤咛的哭腔:“贵人、贵人别杀我,我是从陆家跑出来的,陆家人心黑,认我做了四姑娘,要把我嫁给永宁侯世子。” 掐着她脖子的人眼眸里闪过一丝凌光,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地松了手指。 陆姣姣想让对方放她走,所以把自己说的很可怜:“我听人说,那永宁侯世子生啖人肉,残暴狠毒,长相奇丑无比,阴晴不定,是个恶鬼阎罗,我要是嫁给了他还不如死了算了,贵人,您生的这么好看,一看就是个大善人,您行行好,放我离开。” 最开始陆姣姣只是想让对方心软,但是越说越委屈,竟然“啪嗒啪嗒”的掉下泪来。 小姑娘白嫩的像是枝上梨花,一落下泪来,梨花带雨,清丽的直刺人的眼,仿佛整个马车的空气都跟着湿润起来了。 不知道陆姣姣的话引起了对方的兴趣,那锋锐薄挺的唇瓣微微勾了一瞬,竟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来,玩味的看了她两眼,继而回了她一个“好”字。 陆姣姣欣喜的要命,心说自己运道当头,当即一口一个大善人的唤着对方,希望对方马上将她放下马车,但对方却在她说话的时候伸手在她的锁骨上点了一下。 锁骨一麻,陆姣姣浑身都软了,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眼睁睁的对方拎着她后腰把她扔出马车,让一个小厮带着她,一路跑回了陆府后门。 被带出去的时候,陆姣姣整个人都是傻的。 这人是要做什么? 陆姣姣人动不了,但眼睛看的分明,马车之前并没有驶离很远,甚至都没超过百步,这条巷都没走出去,而陆府四周正热闹着,几个嬷嬷正要带着人出府搜寻,又因为此事隐蔽,故而不敢大声宣扬。 眼看着那小厮趁夜跑过来,一群嬷嬷听见脚步声都瞪大了眼睛看他们,那小厮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送还给了一个嬷嬷,压低了声音说:“是你家的姑娘走失了吧?我家主子见她晕了,便将人送还回来了,日后小心些。” 这事儿闹得丢脸面,又可能会坏夫人的大计,那些嬷嬷们一言不发的将陆姣姣接过去,见是陆姣姣本人,每个嬷嬷都松了口气,只有陆姣姣恨得心里都在骂人。 那个男人骗她! 混账东西,不救她就算了,这人为何要在她和盘托出之后又将她送回牢笼呢? 刘嬷嬷则勉强打着笑脸询问:“不知您是哪家——” “我家主子说了,不必问姓名,今夜之事绝不会传出去,若一定要问个来路——”小厮扫了一眼瞪大了眼、一脸震惊、不可置信的看他的陆姣姣,低声说:“叫他积德行善的大善人就好。” 陆姣姣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积德行善啊! 小厮在心里小声逼逼:若按照我们主子以往的做派,只把人送回去确实算是积德行善了。 —— 陆姣姣被带回陆府之后,被嬷嬷丢回了闺房里,不到片刻功夫,满头珠玉、衣着华丽的陆夫人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绣鞋才刚踏过沉香木的门槛,训斥就已经劈头盖脸的砸到了陆姣姣的头上。 “泥腿子出身的狗东西,竟也敢蔑视我们陆家!” “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 “打,给我狠狠地打!” 陆夫人身边的粗使嬷嬷臂膀粗圆,一只手就能把陆姣姣从地上拎起来,轮圆了胳膊要来教训她,陆姣姣紧咬着下唇不说话,在真要被打的时候,又听见了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传来:“娘亲,这是在做什么?” 陆姣姣抬眼望去,就瞧见她的闺房门口出现了一位身穿蓝色襦裙,梳着飞天流云鬓的女子出现,对方容貌恬静,行走间步摇不颤,裙尾婀娜,行礼行云流水:“阿鸢见过娘亲。” 陆姣姣当时被粗使婆子钳制着手臂,狼狈的跪在地上,自下而上望上去,只看到了一双含着悲悯和怜惜的眼眸。 陆姣姣便知道她是谁了——陆飞鸢,陆家的三小姐,比她还小两岁,自小受尽陆家宠爱。 “阿鸢,你过来做什么。”陆夫人的语气瞬间放软:“不是让你好生歇着么。” “娘,阿鸢听嬷嬷说,妹妹在家里闹了脾气。”陆飞鸢款款走来,柔声说道:“就在方才,府里收了永宁侯世子殿下送来的礼,百年大珊瑚一座,珠宝首饰两箱,都摆在我院里呢,我赶忙给妹妹送来了。” 陆夫人心头一凛。 眼下朝堂风起云涌,新帝无能,右相至今尚未站队,永宁侯世子想打入京城,急需帮手,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地里谋算呢。 且永宁侯世子盯着他们陆家许久了,毕竟他们有婚约,永宁侯世子又确实缺一个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岳家,所以这门亲事根本推不掉。 现在永宁侯世子居然赶在百花宴之前来送礼,怕是盯紧了她的宝贝阿鸢。 做梦! 陆夫人一咬牙,狠狠地瞪了地上的陆姣姣一眼,挥了挥袖子说:“把人扶起来,刘嬷嬷,给我好好教教她规矩!” 纵然这个泥腿子出身的陆姣姣对她陆家不敬,但她还有大用,明日还得代她的宝贝女儿去和永宁侯世子相面,陆夫人只能暂且压下怒火。 “娘亲,妹妹初来乍到,难免处事不妥,让我与妹妹说些姐妹间的贴己话吧。”陆飞鸢柔声说着,让陆夫人改变了主意。 陆夫人离开前最后狠狠地剜了一眼陆姣姣,然后冷哼离去,旁边的嬷嬷也退下后,闺房里只剩下陆姣姣和陆飞鸢二人。 陆飞鸢动作温柔的扶起陆姣姣,美眸含水,轻声说道:“妹妹身子骨可好些?母亲只是性子急躁,但心里还是疼妹妹的。” 陆姣姣抿着唇,一言不发,心里却在想陆飞鸢之前说的话。 之前陆夫人一副要活生生把她打死的样子,偏偏陆飞鸢一说出“永宁侯世子”的名字来,陆夫人就改了口风。 这永宁侯世子竟这般可怕,只是一个名字,都叫陆夫人心惊。 “你我是亲姐妹,虽然久不见面,但我一瞧见妹妹心里就欢喜,妹妹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好了。” 听到陆飞鸢这么说,陆姣姣澄亮的眼眸里闪过几分激动的光,她捏着手帕问:“姐、姐姐,我娘亲身子可好些了?她身有旧疾,每到夏日便喘不过气来,时常晕倒,我惦念她,今日只是想去找找我娘,不知怎的就逛出了府门,还晕倒在了门外。” 陆飞鸢文静秀气的脸上闪过几丝担忧:“赵姨娘的病极拖累人的,娘亲已经为她请了大夫了,但日前还昏睡着,实在不宜见人,妹妹且等等,过两日待姨娘身子好些了,定让妹妹见见姨娘。” 陆姣姣感激涕零,险些哭出声来,陆飞鸢几次安慰,明里暗里提了两次百花宴,然后赠给陆姣姣一瓶雪花膏,甚至还亲自为陆姣姣净面、涂上。 “妹妹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陆飞鸢临走前,还叮嘱着:“妹妹明日定要做出大家闺秀的样子来,才能叫赵姨娘安心。” 陆姣姣连连称是,送陆飞鸢走了、她独自一人回了房后,才觉出身后阵阵凉意,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娘,也就是赵焕宜,陆飞鸢口中的赵姨娘——根本没有什么旧疾,都是她拿来忽悠陆飞鸢的。 陆飞鸢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让她心中越发确定,今天跑了的那个就是她娘。 他们一直不让她见她娘,只有一个可能。 她娘在来了陆府之后,就知道陆府的打算,定是不同意陆府的做法,随即被陆府关了起来,后来又找机会跑了。 她娘没跑之前,不会帮着陆府人说话,陆府不敢让她们母女相见,她娘跑了之后,陆府找不到人来给陆姣姣看,所以只能再三推辞。 陆姣姣提着裙摆脚步轻轻的走到窗口向外探,就瞧见门外看守她的人从两个小丫鬟换成了两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 这是防备她再跑。 陆姣姣垂着眼眸重新坐回床榻上,心中越想越愤恨。 陆家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塞给永宁侯世子,以此来保住陆飞鸢了。 偏生她一个弱女子,逃也逃不出去,就算是逃出去,也告官无门——她现在还算是陆家人,之前她来陆家的时候,陆家人直接拿了她们的户籍,将她们定成了陆家人,这就成了陆家的家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告到哪里都没用。 陆姣姣紧咬着唇,粉拳重重的捶打了下床铺,竟然硬生生被逼出来一丝狠劲儿来。 既然陆家人非要把她当弃子用,拿她的命去换陆飞鸢,那就别怪她回头反咬一口了! 永宁侯世子是吧? 明儿我非得把陆家的天捅给你看! —— 陆飞鸢从后宅小院里走出来时,身后还跟着两个贴身丫鬟,其中一个丫鬟低声说:“姑娘,这泥腿子满嘴胡话,您可千万别受她蒙蔽,谁能找人找出府里去?咱们可有门房。” “我知道。”陆飞鸢脸上还带着温润笑意,她轻轻扶了扶步摇,粉嫩唇瓣吐出来的话却满是淡漠:“她也知道我定是骗她的,但那又如何?她逃不出我陆府,注定要为我做挡箭牌,若她聪明,日后陆府还能予她庇佑,若她非要折腾,那便去永宁侯世子府里随意折腾吧,到时候永宁侯世子府里的人自有法子惩治她,左右永宁侯世子要的是与右相联姻,去的是那个女子,永宁侯世子不会在意的。” 一个没有娘家支撑的女子,日后到底是何下场,那就不得而知了。 两位丫鬟随即低下头:“姑娘英明。” “你们二人回去之后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在陆姣姣面前露了风声,叫陆姣姣升起了逃脱的心思。”陆飞鸢拢了拢水袖,语气轻柔:“打杀了去,药哑了卖进窑子里。” “是。” —— 次日晨时,天方大亮,陆姣姣就被几个嬷嬷揪起来梳洗打扮。 她从没走过这么多道繁杂的工序,从头到脚全都被修缮一遍,每一根鬓发都被细心打理,陆姣姣被打扮好了后往铜镜前面一站,都有些不认得她自己了。 她穿上了一套火红色的襦裙,头戴了一串金色步摇,浑身艳丽,裙摆行走间如同层叠的牡丹坠落,好一朵人间牡丹花。 她本生了一张娇憨可爱的脸,但给她点妆的嬷嬷用艳色的黛粉修饰了她圆钝的眼、拉长了她的眼尾,又在她额前描了一株金,让她看上去凭空多了几分贵气,最后用口脂点唇,为她勾出几分媚,微风一起,裙摆摇曳,当真是艳色浓墨,如天边晚霞,堪称人间绝色。 刘嬷嬷老早就等到了门口,待陆姣姣画好妆容后,便驱散了众人,语重心长的叮嘱陆姣姣:“今日场合极为重要,四姑娘是个聪明人,莫要自毁前程,若是当真惹怒了贵人,哎,这高门大院,磋磨人的手段多着呢。” 京城里的人说话都喜欢藏一半,让人自己去猜剩下的意思,陆姣姣不算太聪慧,但也能听得懂刘嬷嬷未尽的话。 好吃好喝把你当四姑娘伺候着,你最好自己识相,但如果你非要自己找死,谁都救不了你。 这些贵人们啊,明面上把你捧得高高的,给你好吃的好喝的,但是就是不把你当人看。 当条狗,当只鸟,喜欢了捧过去逗一逗,不喜欢了,直接一脚踢开。 这还不够,他们还要这只狗感激涕零,满地打滚的感谢他们赏下来的一块肉,昂起脸来笑对他们的所有嘲讽。 凭什么?就因为你们有权有势、出身高贵? “谢谢嬷嬷提点,姣姣心领了。”陆姣姣挽着水袖,垂着眼眸,以刘嬷嬷的角度,只能瞧见一截白色的后脖颈,又细又白,像是湖里刚捞出来的藕一般。 极致的红与清冷的白,艳色与雪色间,她是第三种绝色。 刘嬷嬷心下满意,转身领着陆姣姣出了院门,经过了花园,最后等在了前厅的回廊前等着,她们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等来了陆飞鸢。 陆飞鸢今日着了一身浅蓝色留仙裙,梳着簪花鬓,面妆清淡,神色恬静,当真是雨后青云色,遥遥立山间。 远远瞧见了陆姣姣,陆飞鸢的视线在陆姣姣的脸上定了一瞬,指尖都忍不住用力的绞了帕子。 她早就知道陆姣姣好看,但却没想到陆姣姣今日颜色竟这般夺目,简直要将她都比下去了。 但陆飞鸢转瞬一想,陆姣姣自然是好看越好,左右是替她去顶永宁侯世子的亲事的,以后也争不了她的风头,今日且先让一让她。 “四妹妹。”陆飞鸢上前执起陆姣姣的手,笑着拉着陆姣姣往前厅走。 “今日来了许多我的闺中密友,一会儿引着你见见,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一会儿见了都叫姐姐就好。”陆飞鸢细声细气的说着话,那关切的神态,仿佛生怕陆姣姣受了委屈似的。 青萝裙摆荡过刻着浮雕的紫檀木回廊木扶手,绣鞋踏过纤尘不染的大理石砖,伴着陆飞鸢一声声的叮咛,陆姣姣终于从后门入了前厅,从花枝重叠中,窥到了百花宴的一角。 陆姣姣从没见识过这种场面。 陆家的后花园中有一片湖泊,湖泊中养着一片白色清莲,莲下是碧绿的莲叶,叶下有红色锦鲤游过,波光粼粼间,映着一片天光。 湖泊上有凉亭,亭上坐着一些贵女,正在谈笑说话。 湖泊旁边摆着一条长长的桌子,桌子围成了一个圆,在桌上诸位旁边,有用玉石雕刻出来的山,有一人高,桌上竟修出了一条水渠,山上一落水,水渠就涌动起来,带动了水渠上的木制菜盘。 远处有一片竹林,还有人在竹林处弹琴,远远一望去,竹叶被吹起的飒飒声音与琴声混在一起,如听仙乐。 “这是流水宴。”陆飞鸢见陆姣姣盯着那玉山挪不开眼,不由得讥讽的勾了勾唇角,指尖捏着江南锦丝团扇盖住了下半张脸,转身引着陆姣姣往凉亭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用眼尾晲着陆姣姣眉间的金纹,捏着声音说:“收收你的眼神,右相府中的四姑娘,纵是养在山间,也不能这般没见识。” 她话说出口后就有些懊恼,下意识地瞥了陆姣姣一眼,见陆姣姣飞快垂下眼眸、没什么不高兴的反应后,才放下了心。 她暗暗警告自己,不能再这样说话了,她不能流露出一点点对陆姣姣的敌意,她今天必须得在外人面前把陆姣姣捧的高高的,才能显出来这个四姑娘在府中“受宠”,到时候把她配给永宁侯世子,才会让别人觉得他们右相府没糊弄永宁侯世子,面子上才过得去。 陆飞鸢念头才转到这里,她们俩就已经走到了凉亭前面,亭内的姑娘们全都望了过来,面露笑意,不动声色的打量陆飞鸢身后的陆姣姣,这一眼望过来,每个姑娘都不自觉的调整了自己的仪态。 背挺得更直、下颌昂的更高、就连捏团扇和帕子的手都轻微的调整了姿势,虽说面上没说话,但一个个都是如临大敌的望着陆姣姣。 这一身衣裳首饰,没有百两都是下不来的,这般奢华,想来定是陆飞鸢那养在外面、身子不太好、只有过年才会回来的四妹妹了。 以前陆飞鸢和她们说她有个妹妹,生的十分美的时候,她们还不大信,眼下见了才知道,竟真的这般耀眼夺目,虽说一片艳红,但并不显得俗媚妖态,反而灼灼其华如夜中流火,明亮的叫人一眼就能瞧见她,陆飞鸢这般颜色在她身旁,都被压的稍显黯淡。 这样漂亮的小娘子,在京城里都是排得上前三的,出身也好,若是再有些才气,那可就要名冠京城了。 “这位就是□□姑娘吧?”先和陆姣姣打招呼的是个体态丰盈、面若银盘的姑娘,笑起来有两颗小酒窝,生的不是十分好看,但胜在和善,跟陆飞鸢的关系也最好。 “我是常家的三姑娘,常挽月,我与你姐姐岁数相当,你唤我一声挽月姐姐就好。”常挽月还主动过来拉住了陆姣姣的手,显然是在主动领着陆姣姣走进这个小圈子。 陆姣姣本人自然没这个面子,人家是看在和陆飞鸢的情分上,才主动出来给陆姣姣做脸面的。 “挽月姐姐好。”陆姣姣上前行了一个侧身礼,动作行云流水,侧首俯身步若莲花,一举一动都颇为赏心悦目。 常挽月心下也难免嫉妒,但面上的笑更温和了些,拉着陆姣姣和旁边的几位姑娘都见了礼,最后,才拉着陆姣姣坐下。 “哎呀,我这妹妹一来,都没人搭理我了。”陆飞鸢在旁边假装吃醋的说了句酸话,脸上却笑的格外开心。 陆姣姣越受欢迎、越出风头越好,只有陆姣姣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永宁侯世子。 眼看着陆姣姣也算是聪明,一直都很乖巧,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凉亭外边还有丫鬟嬷嬷看着,陆姣姣也闹不出什么来,陆飞鸢就动了点其他的心思,开始在四周观察来往的客人。 旁边的几个姐妹也开始调笑陆姣姣,但是不管这些人说什么,陆姣姣都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时不时害羞的笑一笑。 常挽月心想,瞧着是个明媚灼灼的人,不成想竟是个文静害羞的性子,也好,这样好拿捏一些,太聪明的小娘子玩起来烦,就像是陆飞鸢,一个人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和她说话都要小心三分,累得慌。 她们一行人坐在凉亭上才说上一炷香的时间,陆飞鸢就起身告辞了——她要去迎客。 这百花宴是沈夫人亲办的,来往的女眷宾客自然也都是沈夫人一手迎送,这种场合,陆飞鸢作为嫡女,自然可以出现。 迎客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可以认识很多人,也可以让别人认识她,这次的百花宴就是为了捧陆姣姣的,所以陆飞鸢对宴席上的事儿没有多少兴致,她反而想多认识一些夫人,或者说,她想让那些夫人们多看看她。 她也快到要出阁的岁数了,之前一直因为永宁侯世子的婚约而不敢相看那些少年郎,现在,她总可以出去看看了。 陆飞鸢前脚找了借口刚走,后脚常挽月就调侃陆姣姣:“姣姣妹妹,你姐姐是把你丢给我们了,你生的这么好看,跟朵儿花一样,当心我把你拐回去当我妹妹,让我日日赏看。” 四周的姐妹们也哄笑着说:“轮得到你?这么好看的妹妹,我也要拐回去。” 欢声笑语绕在四周,陆姣姣捏着手里的手帕,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十分紧张的搅着手里的帕子,一脸受宠若惊的开口道:“姐姐们、姐姐们真好,一点都不像是我姐姐说的那样。” 四周的姑娘们脸上的笑容都在这时僵住了,欢闹的气氛也因此一肃。 “是吗?”常挽月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挽着陆姣姣的手臂更贴近了,语调愉悦的问:“你姐姐平日里,都是如何与你说我们的呀?” “姐姐与我说,挽月姐姐特别可怜。”陆姣姣侧过身些,抬手拍了拍常挽月的手背,细声细气的说:“姐姐说,你因为貌丑,被退了一次婚,在家哭了好久,姐姐还说,你爱慕的那个少年郎为她写过诗,但是她看不上,所以直接给回绝了。” 陆姣姣这一番话落下来,常挽月的脸都气青了。 她的颜色在这么多姑娘中确实算不上是好的,且,当初也确实被退过婚,原因是因为那个少年郎与其他姑娘私定终身了,这件事她没告诉过别人,只跟陆飞鸢一个人提过两嘴,陆飞鸢当时还安慰她,没想到一扭头居然把她的话当成笑料一样讲给别人听。 而且,陆飞鸢居然还要说一句,那个少年郎给她写过诗!她陆飞鸢还看不上! 这是什么意思? 她常挽月想要,但是得不来的东西,她陆飞鸢不要! 是说她常挽月不如陆飞鸢吗! 当常挽月气的发抖的时候,陆姣姣还是一副无知无觉、懵懂天真的模样,乖乖的坐在原处,一脸的娇憨,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 这些事,还真是陆飞鸢亲口和她说的,不过,陆飞鸢和她说这些,并不是在背地里取笑这些姑娘,而是因为这些姑娘们都各有各的痛点,陆飞鸢怕陆姣姣无意间说错话,触到了这些姑娘的霉头,所以特意告知了陆姣姣这些人的一些忌讳,顺便多说了两嘴。 没想到陆姣姣一扭头就添油加醋,往陆飞鸢脑袋上扣了口大黑锅。 现下这群人都以为陆姣姣是陆家的千金小姐,是陆飞鸢的好妹妹,所以陆姣姣说什么她们都信,陆飞鸢这个“背后嚼舌根”、“取笑手帕交”的名声是洗不掉了。 眼看着常挽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旁边的一个姑娘又问了一句:“你姐姐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陆姣姣立刻回答。 比如,陆飞鸢与她说,大理寺少卿家中姐妹不和,嫡女和庶女斗的特别狠,家中女子没有女德,比如,工部尚书家的闺秀出门时遇到了土匪,可能名节有污,太常寺卿的姑娘出门拜佛时私会外男,保不齐肚子都大了。 就这么几句话下来,在场的姑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因为陆姣姣说的这些人,就是她们! 而陆姣姣却像是完全不会看人脸色一样,还绞着自己的手帕,一脸含羞的问:“诸位姐姐知道永宁侯世子什么时候来吗?我家姐姐说了,今日我能在此看到永宁侯世子。” “看永宁侯世子做什么?”常挽月的脸色冷冰冰的问。 “姐姐说了,永宁侯世子是全京城最好的男子。”陆姣姣垂下头,轻声细语的说:“姐姐还说,我今日要好好弹琴,技惊四座,我今日若是叫永宁侯世子喜欢我,他日必然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顿了顿,陆姣姣脸上闪过几分娇羞:“姐姐还说过,我以前回来过年的时候,永宁侯世子曾见过我,对我一见钟情,有意要娶我呢。” 四周的姑娘们互相对视了两眼,眼底里都掠过几丝震惊。 听陆姣姣这意思,陆飞鸢居然有意撮合陆姣姣和永宁侯世子! 陆飞鸢可是跟永宁侯世子有婚约的! 这样听起来,像是陆飞鸢不愿意嫁永宁侯世子,所以特意忽悠自己的妹妹去嫁。 至于什么“一见钟情”,那肯定是胡说八道的,永宁侯世子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对女人一见钟情,整个京城的姑娘谁不避着永宁侯世子啊! 陆姣姣肯定被陆飞鸢给骗了! 她们原先询问陆飞鸢婚约的时候,陆飞鸢只说“听从父母安排”,她们所有人都以为陆飞鸢是要嫁给永宁侯世子的,没想到,陆飞鸢竟然藏着这么一手。 好家伙,陆飞鸢可真是心狠,连自己妹妹都坑啊! 常挽月眼波流转了一瞬,继而转头看向陆姣姣,见陆姣姣一副少女思春的样子,继而笑了一下,然后声音温柔的说道:“姣姣,永宁侯世子虽是明月昭昭的人,但是,你怎么能跟永宁侯世子在一起呢?你不知道,你姐姐跟永宁侯世子有婚约吗?” —— 凉亭中茶盏过了几杯时,陆飞鸢终于从远处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陆飞鸢的脚步都快了很多,头顶的步摇微微的摇晃。 不是她失礼,而是她在竹林那边看到了永宁侯世子! 永宁侯世子正在看人弹琴呢! 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她得想办法把陆姣姣引过去,就凭陆姣姣这个颜色,一定能吸引到永宁侯世子的注意力,让永宁侯世子对陆姣姣产生兴趣! 不管是什么兴趣,色心也好,好奇也好,只要有了那么一点兴趣,她和娘亲的计划就能顺利推下去。 想着,陆飞鸢的脚步更快了一些。 陆飞鸢眉目清淡举止优雅,提着裙摆上台阶时,美的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似的,声线含笑的说:“姐妹们,竹林那边有两位公子正在吟诗作对,我们去瞧瞧热闹如何?” 但是等陆飞鸢走到凉亭里的时候,却发现场面有点不对劲。 陆姣姣用手帕捂着脸,似乎是在哭,旁边的所有姑娘都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的劝,不知道劝了什么,陆姣姣反倒哭的更厉害了。 “这是怎么了?几位姐姐们难不成趁我不在,欺负我这个娇气妹妹了?” 陆飞鸢脸上关切,心里却有些不安,她快步走进来,下意识地看向常挽月,但常挽月却一反常态,扭过头去没看她。 陆飞鸢心里“咯噔”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凉亭内的陆姣姣气呼呼的站起身来,红着眼睛大声质问道:“陆飞鸢,你是不是要跟我抢永宁侯世子!” 陆飞鸢被这质问吼的愣了一瞬,后背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姣姣,你胡说什么呢,姐姐怎么会——”陆飞鸢急的恨不得上前去用手帕堵死陆姣姣的嘴,可陆姣姣却越说越大声,一边哭一边喊,花园本就不大,她这样一喊,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我不管,我就要嫁永宁侯世子,姐姐不准和我争。” “姐姐太讨厌了,我要去找娘告状,让娘给我做主!” 陆姣姣喊完了就站起身来,一副要冲出去找陆夫人的样子。 这怎么行!陆夫人那头都是有头有脸的女眷宾客!真要是被陆姣姣搅和了,那就都完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四小姐送回屋里。”陆飞鸢匆忙回头喊丫鬟婆子,但是那几位千金贵女突然站起身来,有意无意的就挡住了那些丫鬟们的前进路线,丫鬟们不敢硬闯,一时都被挡住了。 陆飞鸢急了,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陆姣姣。 当陆飞鸢挡住陆姣姣的时候,正看见陆姣姣的脸。 那是一张脸上还挂着泪珠的脸,可那双漂亮的眼却是带着笑的,像是偷吃到了鱼的小野猫,满眼狡黠。 陆飞鸢心里一紧,她想躲开,但是已经晚了。 陆姣姣像是匹出笼的野马一样,凶猛的撞到了她的身上,好巧不巧,她身后就是湖泊。 陆飞鸢在一片惊呼声中跌下了湖泊,跌进湖泊里的时候,她仿佛还听见陆姣姣高喊了一声:“谁都别想和我抢永宁侯世子!” —— 这最后一声喊嚎出来了之后,陆姣姣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就算是输,陆家人也赢不了。 这种场合下,陆飞鸢落水,衣衫浸透有损名节,而且她还和陆飞鸢的姐妹们说了那么多坏话,这些人一定会出去宣扬,到时候陆飞鸢名声会一落千丈。 而她呢,也成功给自己套上了山野村女愚昧无知这八个大字,再加上她胡搅蛮缠,一副非永宁侯世子不可的花痴样子,永宁侯世子听了也肯定会厌烦,不会喜欢她,更别提娶她入门了,人家永宁侯世子肯定丢不起这个人。 这姐妹俩矮子里面拔高个儿,还是娶陆飞鸢更划算些。 到时候陆家爱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吧,反正她已经倾尽全力毁了陆夫人的计划了,她无所谓了! 哼,敢把我陆姣姣当狗,那就别怪我回头咬你,咱们一起丢人吧! 不过,这点火还不够大,她还得再加一把! 想着,陆姣姣一扭头,当着湖边聚集过来看热闹、神色各异的人的面儿,脖子一昂,一脸嚣张跋扈的喊道:“诸位,我,陆姣姣,就是永宁侯世子的未来夫人,我就把话放这了,你们谁敢嫁给永宁侯世子,我就去叫我爹,让我爹收拾你们!我爹,右相!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陆姣姣这一番话喊下来,别说是常挽月了,就连边儿上的姑娘们都飞快的退开了几步。 这陆家的四姑娘...是个疯的吧! 竟然敢这般说话,不怕右相动家法吗? 陆姣姣满意的看着四周的人的表情,觉得她这个脑子真是没白长。 她虽然自损五十,但是她伤敌五千!从今天开始,她那个便宜爹估计也名声扫地了。 偏生这个时候还有人嫌热闹不够大,在一旁笑呵呵的问:“若是永宁侯世子不娶你呢?” 陆姣姣生怕没人跟自己搭腔,当即下巴一抬,趾高气昂的说:“我爹右相!谁敢不娶我?他不娶我,我爹就替我报仇!”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姑娘,简直,简直—— “这位姑娘,永宁侯世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啊。”人群里那人又笑着说:“听闻永宁侯世子好食人肉,面若恶鬼,以杀人为乐,姑娘可受得了?” 陆姣姣冷笑一声。 整个陆家都摁不住我,一个永宁侯世子能把我怎么的? “我就是喜欢永宁侯世子。”陆姣姣掷地有声的说:“在我心里,永宁侯世子是最和风霁月的君子!我仰慕他,我要做他的正妻,谁都不能跟我抢,我姐姐就是下场!谁跟我抢,我就推谁下湖!” 在场的姑娘、夫人们都是一脸的震惊。 这陆家的四姑娘是怎么养出来的啊...怕是脑内有疾吧! 这一套话喊出来之后,陆姣姣估摸着陆家人以后三年都没脸见人了。 这个时候,陆飞鸢还在湖里扑腾,已经有两个小厮和丫鬟下去救了,还有嬷嬷匆匆拿着袍子在岸边等着、急的直跺脚,也有嬷嬷冲出来,想要把陆姣姣抓回去。 陆姣姣能回去吗? 她才不呢! 她还没丢够人呢! 只见陆姣姣如同一只小猫儿一般,绕着凉亭就跑起来了,一边跑一边喊:“我就是仰慕永宁侯世子,我就是要嫁他,你们都给我滚开!” “我爹是右相,我爹说了,谁敢惹我,就替我去弄死谁!” “我娘最疼我了,我娘明日就去为我向永宁侯世子提亲!” 别看陆姣姣长了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但跑起来还真不慢,裙角翻飞间如同花中蝶般灵巧,一群丫鬟婆子愣是抓不着她! 陆姣姣在花园中闷头乱冲,正喊的胸口胀痛、一阵上不来气儿的时候,眼前突然多出来个人影。 她面前本来没人的——那群公子姑娘们见了她都如同见到洪水猛兽般飞快避开,但她眼前这个人却像是没长眼睛一样、自个儿站到她前面来了,她躲避不及,直接撞进了对方的胸膛里。 她撞上对方的时候,不知为何,四周好像都跟着静下来了,就连嬷嬷都不敢追她了。 对方个子好高,胸膛坚硬宽阔,陆姣姣只看见了一片玄青色底、上绣金色祥云花纹的衣袍和锦缎云靴,她本想躲开继续跑,但是对方却抬起手、牢牢地箍住了她的手臂,独属于男性的灼热之气直直的逼上了她的脸。 离得太近了,陆姣姣都能感受到对方包裹在黑色大氅之下的、紧绷勃勃的躯体,螳螂腿马蜂腰,浑身的力量感与压迫感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陆姣姣呼吸急促地抬起头来,只看见了一张银色面具。 那面具盖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锋锐的丹凤眼,当陆姣姣看到这双眼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她愣愣的看着对方,直到对方笑了一声。 她听见对方声线嘶哑、尾音上调的说道:“未曾想□□姑娘竟对本世子如此情深根重,本世子甚是满意。” “不如择个日子。” “就近成婚吧。” 陆姣姣在听到“就近成婚”这几个字的时候,人都懵了。 她听到了什么? 她一脸茫然地看向四周的人,试图从人群的脸上分辨出来一些讯息,但这些人的表情比她还要震惊,眼睛瞪的好大,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某一刻,有人失声喊了一句:“永宁侯世子竟要娶□□姑娘?” 这一声喊下来,整个花园就像是被烧开了的一锅水一样沸腾起来了,人群哗然之中,陆姣姣的表情渐渐绝望了。 这位就是那个杀人如麻丑如恶鬼的永宁侯世子? 这位永宁侯世子听了她那一番“豪言壮语”竟然还要娶她? 陆姣姣浑身的血都凉了。 为什么啊?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娶我? 永宁侯世子殿下,你才是脑内有疾吧! “□□姑娘这么想嫁本世子、为了嫁本世子都不惜推自己的亲姐姐下湖,现如今本世子应了你,□□姑娘怎么也不高兴呢?” 永宁侯世子伸出手,轻轻地擦过陆姣姣的脸,他指腹上有薄茧,擦的陆姣姣的脸上一麻。 “我高兴。”陆姣姣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我就是太高兴了,有些受宠若惊,我、我没想到永宁侯世子会娶我,我以为永宁侯世子喜欢姐姐。” “本世子原先也没打算娶你。”永宁侯世子面具后的丹凤眼一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说:“但今日四姑娘这么一闹,本世子倒是非四姑娘不娶了,因为本世子就喜欢你这个脾气,够恶,配得上我。” 陆姣姣眼前一黑。 你喜欢我这个脾气的人? 够、恶? 你口味太奇特了点吧! “那、那你若是不喜欢了呢?”陆姣姣一想到自己要跟这样的大变.态成亲,她险些当场哭出声来,忍着眼泪揪着衣角,磕磕巴巴的问:“就是,我,我如果突然变文静了呢?你有可能...会退婚吗?” “退不退婚,需要两府商定。”面具后的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语气遗憾,但尾音却悠然上扬:“但是上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子的下场可不太好啊——我记得,她是被我拴在马后,活活给拖死了呢。” 陆姣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马拖行的惨状,顿时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她闹了这么一通,永宁侯世子还是不肯娶陆飞鸢,偏偏要来娶她。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完他娘的蛋了。 我这一手臭棋确实下的稀烂但是永宁侯世子直接把棋盘掀了我可怎么办呐? 人算不如天算来了京城之后碰见的这两个男人脑袋多少有点大疾啊! —— 陆夫人听到丫鬟说三小姐掉进湖里、四小姐发疯了之后,就急匆匆的从花厅赶来,她走来时,远远地看见了这么一幕。 原本竹林里的、花厅里的、花园里的客人们全都挤到了湖边,衣袖接踵、人头攒动间,她看见一些往日里与她有仇怨的夫人们都笑盈盈的看着她,那种眼神,像是看到了街边的狼狈野狗一般。 陆夫人很难形容当时她的感觉,她只觉得后脊背一凉,一股莫名的不安让她头皮发麻,下一秒,陆夫人就听见一声凄惨的尖叫从湖里传来。 “娘——” 陆夫人惊的扭头看过去,就看见湖岸边上,一个女子被两个小厮合力从湖水中举起来,费力的抬到了岸边。 湖水浸透衣衫,人会变的很沉,呛水的人也不会配合,如同死猪一样被人抬上来,仪态尽失,衣料紧紧贴着身体,玲珑的曲线一眼望去清清楚楚,陆夫人的脑袋里闪过了个念头:谁家的姑娘掉湖里了?在这种场合下掉湖里,名节有损,怕是要丢大脸。 结果下一秒,她就看见那姑娘的半张湿淋淋的侧脸——是她的飞鸢! 陆夫人当场失态,手里的帕子掉到地上,险些喊出声来。 “夫人!”后面有嬷嬷拽了陆夫人的袖子扶了一把,才算是把人给搀住了,一路扶着踉跄的陆夫人去了湖边,陆夫人慌张到甚至都没顾得上管陆姣姣,直接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陆飞鸢早已羞愤欲死,伏在陆夫人的怀里,哭诉着喊:“是陆姣姣推我下去的,她故意当着么多人面推我下去,她想让我死。” 陆夫人怒火攻心。 —— 看着陆夫人匆忙的背影,陆姣姣不由得哼笑了一声。 虽然结果没变,但现在倒霉的可不止她一个。 “姣姣怎的这般开心?”在陆姣姣高兴的时候,一道声线低沉的在耳畔响起。 陆姣姣这才记起来永宁侯世子还在旁边,她脸上的笑意一僵,还没来得及想好怎样糊弄永宁侯世子,就看见陆夫人带着两个嬷嬷气势汹汹、双目发红的杀回来了。 显然是陆夫人知道是陆姣姣把陆飞鸢推到湖里之后,就来找陆姣姣算账。 陆姣姣心里虽然有些怕,但还是昂起了头,死死瞪着陆夫人。 反正她自从进了陆家的门,就已经是陆家菜篓里的鱼,人家要她死,她就绝活不下去,她脑袋笨,情急之下也想不出什么更聪明的法子了,总之,今日出了一口恶气,她死就死吧。 “你这个小贱人,我要撕烂你的嘴——”陆夫人此时已经冲到陆姣姣身前了,神情暴怒,手腕高高抬起,凶狠的冲着陆姣姣的脸打了下来! 她才知道,陆姣姣居然推了她的宝贝女儿下湖! 这个粗鄙的泥腿子,因为他们陆家的恩赐才能进陆家,还得了上嫁天家的大好处,乌鸦都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这个蠢货居然不知道珍惜! 她当初就是对这个陆姣姣太宽容了!当初这个小贱蹄子进府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关起来,狠狠抽几十鞭子,饿上三天,到时候陆姣姣什么都肯做,哪还敢生二心? 从今天开始,她要日日折磨这个贱人,让陆姣姣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 陆夫人冲过去、举手打陆姣姣的时候,整个花园都一片寂静,就连陆飞鸢的哭声都跟着顿了几秒,所有宾客都睁大了眼看着这一幕。 但那巴掌并没有落到陆姣姣的脸上,反而在中途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臂。 玄青色的铁质护腕中包裹着坚硬的骨骼,大手一抓,陆夫人直接被甩的退后了半步。 陆夫人这才发现陆姣姣身旁还有个人,她满怀愤怒的看过去,就瞧见了个让她心惊胆颤的人影。 那人身穿玄色袍、头顶墨玉冠,满身气场冷冽,光看背影都让人心中发紧,当瞧见对方脸上的银色面具的时候,陆夫人指尖都渗出薄汗来了。 她上一次瞧见这张面具,是在刑场,砍头的时候。 眼下大奉国运昌隆,太平盛世,一无战事二无天灾,每年国库收的税高达九位数,这么多贯钱,不知养肥了多少贪官污吏,眼下皇上刚登基,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人也跟着越发多疑了,且,恰好碰见下头的大臣们中饱私囊,导致边关军费被贪污,永宁侯亲自进京,将证据呈给先帝,并向先帝请旨亲自抄家。 永宁侯世子非嫡非长,但却是与当今皇上一起长大的,皇上就是偏爱他,皇上的偏爱厚重如山,难免朝堂动荡,下面的臣子也没办法。 陆怀说的那些家国天下的大事陆夫人其实都不大懂,她只是记得,那天晚上,刑部侍郎因为贪污被抄家了,她的马车途径刑部侍郎府门口,看见刑部侍郎的院子被放了一把火,那熊熊烈火烧的如同天边的晚霞,干涸的血黑乎乎的压在地上,灼热的火噼里啪啦的燃着木头,府里的女眷和孩子们往外跑,想逃出火海,却被永宁侯世子的亲卫一次又一次踹回去、丢到火海中。 上头是火势连天,下头是干涸的黑血,中间是求生不得、活生生烧死的人,那简直是一副人间炼狱。 刑部侍郎跪在地上,哀嚎着,哭求着跪在地上给永宁侯世子磕头,求永宁侯世子让出一条生路。 永宁侯世子束手站着,受了刑部尚书不知道多少个响头,但却没有挪开半步,刑部尚书家百口人,活生生烧成了百具焦尸,那冲天的怨怼之气让左邻右舍都为之心惊。 也是那天之后,坊间传出了永宁侯世子是活阎罗转世的名号。 这让她如何不怕?这等人,如何能侧卧安寝? 她的飞鸢,那是她的宝贝,是她的命根子! 而此时,陆姣姣竟然被永宁侯世子揽在了怀里! 从她的角度看,正好能看见陆姣姣昂起来的半张脸,眉眼如同烟云墨染,唇瓣好似湖上红莲,而永宁侯世子的脸虽然看不到,手却牢牢地箍着陆姣姣的手臂。 “永宁侯世子这是在干什么!”陆夫人心中虽然怵永宁侯世子,但事涉飞鸢,还是厉声问道:“我教训我自家的姑娘,永宁侯世子插什么手?光天化日之下搂抱我陆家四姑娘,永宁侯世子是想做什么!” 说着,陆夫人又叫丫鬟去拉陆姣姣。 不仅陆夫人不明白,就连陆姣姣也不明白, 陆姣姣在看着永宁侯世子发怔,丫鬟走过来拉她她也不躲,但丫鬟还没碰到陆姣姣的衣角,就被永宁侯世子身后的一位带剑随从站出来、拦住了。 “永宁侯世子这是何意?”陆夫人的语气更高了,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攥烂了,声线也止不住的拔高:“光天化日之下,竟在我陆府如此放肆!” 陆夫人喊完这话的时候,本以为永宁侯世子会松手——虽说永宁侯世子查案抄家时手段狠绝,但平时和她们女眷还算是守礼,这种场合下,她都开口说了,永宁侯世子应退后些才是。 但是永宁侯世子没有。 他侧过头来,慢条斯理的又加了一把火:“本殿下方才已与贵府四姑娘一见钟情、互定终身,一时情难自禁,请陆夫人谅解。” 说完了这一番话后,永宁侯世子终于松了手。 陆姣姣回过神来,侧头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陆飞鸢被推下湖水之前,她会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此时,她只想把陆姣姣丢进湖里活生生溺死,所以她一口牙都咬碎了,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贱蹄子! —— 这时候,陆姣姣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恍惚间发现了条生路。 那就是,永宁侯世子似乎、大概、也许——可以保她! 永宁侯世子的喜欢对于她来说,是一层金身,有了这一层金身,陆夫人就不敢动她了! 有那么一瞬间,陆姣姣似乎明白了什么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陆夫人她惹不起,永宁侯世子她惹不起,但是这俩人碰到一起,她可以从中周旋,给自己找出一条生路来。 我这小脑袋瓜子好像还有点聪明。 陆姣姣差点当场笑出声来,她用尽全力才压住脸上的欢喜,勉强挤出来一脸骄蛮,昂着脸说了一句:“我也喜欢永宁侯世子,娘,你不是跟我说,要我讨永宁侯世子的欢心吗?你看,我讨到了,你现在高兴吗?” 陆姣姣说话时故意把声音放的很大,宴上的宾客几乎都听到了,那些客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从这一场闹剧中窥探出了不少猫腻来。 陆夫人险些被气得撅过去,她伸着手指头,颤抖着指着陆姣姣,看起来很想冲过来给她一个耳光,但是永宁侯世子就站在她旁边,一时之间竟没人敢动她。 四周的讨论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一位身份高贵的夫人看不过去,站出来打圆场,主动说“陆夫人身子不太好,今日先送客,□□小姐也快些去休息吧”,勉强将这件事情带了过去,但宴席也算开不下去了,一群人都开始告辞。 陆家本来只有陆夫人和陆飞鸢两个女眷在家中操持,现在陆飞鸢出了事,陆夫人就算是心疼,也只能咬着牙站在门口送客。 陆姣姣秉承着“要丢脸就要丢到底”、“傍上世子老娘就是如来佛祖”、“人就是要足够嚣张”的处事原则,干脆拉着永宁侯世子陪在她身边,陆家人没一个人敢上来分开他们俩。 所有宾客都瞧见了他们俩聚在一起。 这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拉着一个见第一次面的陌生男人! 所有被送走的宾客都觉得荒唐,但一联想到陆家今天的事情,却又觉得好似理所当然——姐妹为争男人反目,妹妹抢姐姐姻缘,推姐姐下湖,做嫡母的教女无方,把女儿惯成这副德行,这一家人再干出来点什么事儿也不会让人觉得多离奇。 只是在他们离去时,有人忍不住打量了一眼永宁侯世子。 永宁侯世子生来就是冷淡锋锐的性子,而且据说厌恶女色,这么多年来都没和女人有过什么关联,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永宁侯世子突然间就对这个陆家的四姑娘如此照顾。 一见钟情? 这话...听起来很胡闹,但是在这乱糟糟的花园里,这俩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竟然还真显出来几分真来。 陆姣姣在送客的时候,偶尔还会偷看一下永宁侯世子的面具。 今日这一天过得如同梦一般,当真是如同话本中讲的那样一波三折,等百花宴的客人都散了之后,陆姣姣还拉着二皇子的衣袍,没回过神来。 这完全是她没有料想过的走向,她本以为今天晚上她会被陆夫人活生生折磨死,却没想到,峰回路转,这永宁侯世子瞎了眼,竟对她表露出几分喜欢,那她对于陆家来说就还有用,陆夫人肯定不会对她下手—— 她想,眼下永宁侯世子对她的喜欢是她唯一的依仗了,为了活下去,她得让永宁侯世子更加喜欢她才可以!她还可以利用永宁侯世子的喜欢,反过来打右相府里的人,还可以找到她的母亲! 而永宁侯世子,喜欢的偏偏是她的恶。 陆姣姣暗自咬牙。 恶女是吧? 嚣张是吧? 逮谁抽谁大嘴巴子是吧! 我陆姣姣,可以! —— 永宁侯世子一直饶有兴致的垂着眼眸,看陆姣姣。 小姑娘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但比她的脸蛋更吸引人的,是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陆姣姣双手握拳,竟然还掷地有声的“嗯”了一声,似乎下了某种决定,然后一转头,以一种英勇就义的方式直接扑撞进他的怀里,昂起头来,一脸娇滴滴的表情,道:“世子,我们明日去游湖吧!姣姣想世子陪,想永远都不跟世子分开呢!” 永宁侯世子低笑了一声。 有趣。 挂灯笼啦! 石清莲见到陆姣姣的时候, 正是巳时中。 这个时间段,江逾白已上朝,江照木还在怡红楼,府内只有石清莲一个主子, 她来去自如。 石清莲走到后门处的时候, 便瞧见陆姣姣等在台阶处站着。 陆姣姣今日穿了一身古香缎琥珀色马面裙、外罩着飞机袖大衫霞帔, 头上顶着一方斗笠,薄纱盖脸,只能瞧见露在外头的两只嫩生生的手。 她谨慎的没有露脸。 江府高门大户,就算是后门,也修建了三个台阶, 门口有两个小厮守着,她便站在离台阶不远不近的地方, 石清莲出来的时候,她就防备的抱着胳膊看着。 也不知道她昨日在陆府闹成那般,今日又是如何溜出来、如何找上门来的, 石清莲也不问,陆姣姣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她也不会跟陆姣姣合作。 石清莲也没有把陆姣姣引进府内,她的江府也算不上是安全,里面除了江逾白的人,还有康安帝姬的人, 她便与陆姣姣进了麒麟街上的一处茶馆。 茶馆内有包厢,墨言在门口守门,她们俩一落座,陆姣姣便摘了头顶的斗笠,露出来一张圆嫩可爱的脸, 她生的毫无攻击性,像是一只唇瓣粉嫩的小兔子,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头上梳着灵蛇鬓,落座后,声线清亮的直奔主题:“敢问江夫人,可是见过我母亲?” 石清莲喜欢这种开门见山的利落人,她直接将一直贴身携带的手帕递给陆姣姣,道:“□□姑娘瞧一瞧,可是你母亲的东西?” 陆姣姣接过手帕,仔仔细细的折叠好,然后才抬头看石清莲,道:“是我母亲的东西,不知怎么在江夫人手中。” 石清莲自然不能说是她特意蹲着人、守来的,只是道:“那一日也是赶巧,我出门子回来,瞧见你母亲病倒在路边没人管,便叫丫鬟去帮扶了一把,将你母亲送于附近的院子中养着,没想到你母亲竟与我那丫鬟说了一堆话,我听着与你有关,便去陆府走了一圈。” 陆姣姣从石清莲拿出手帕的时候,便猜测石清莲已知晓他们陆家的事了,现如今石清莲这样一点,她便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开口道:“既然江夫人已知晓,姣姣便也不瞒您,左右就是些家丑,陆家都做得出来,我也不怕丢人。” “陆右相与我娘本是少年夫妻,但未上籍贯,只是摆了酒席,便算是夫妻了,陆右相与我娘都是柳州人士,后陆右相去京赶考高中,娶了高官之女,也就是陆夫人,后又靠着妻家起身,便不认我与我娘了,本来我也不打算认陆右相,但前些日子,陆右相突然将我与我娘接到京中来,说要养我们。” “入了京中后,我与我娘便被分开了,我琢磨着不对,偷偷探查过,才知道陆右相与陆夫人是打算拿我去替他们的宝贝女儿嫁给永宁侯世子,永宁侯世子——您知道的吧?” 说话间,陆姣姣抬头看了一眼石清莲,道:“据说那位永宁侯世子生性残暴,曾当街拖行女子致死,我那三姐姐不愿嫁,但这门婚事又不能推,她便打算拿我来替,因此,陆家才会接我与我娘上门来,只是我娘不赞同这门婚事,又无力反抗,只能先跑出府,我猜测我娘是打算报官,我娘是不会叫我嫁给一个恶人的。” 石清莲脸上带着些笑意,她点头道:“是,你娘确实打算报官,被我给拦下来了。” 陆姣姣脸上涌出了几丝感激。 她这段时间入了陆府后,才知道什么叫只手遮天,她与她娘这等身份,报官没用,死路一条,不过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还能碰见一个向她伸手的人。 “江夫人救了我娘的命,便是姣姣的恩人。”陆姣姣虽说年岁不大,但颇为聪慧狡黠,她不像是她娘一般天真,等一个男人等一辈子,被算计了还要报官,她早已探析出了在京中存活下去的方式与规则,这天上就没有掉馅饼的,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示好,她在陆家,身处漩涡里,谁来了都要被甩一身泥,这位江夫人肯过来,肯定也是有所图谋。 她不怕别人图谋她,她就怕没人图谋,没人图谋,她就没有价值,有人图谋,她就能做交易,能活下去。 “江夫人有什么用得着姣姣的地方,姣姣一定尽力。”陆姣姣继续说道。 石清莲没有直接告诉她要做什么,只是含笑望着她,道:“过几日便是太后寿宴了,若是有机会,□□姑娘也去瞧瞧热闹。” 陆姣姣眼珠子一转,便点头道:“江夫人放心,姣姣一定会去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娘性子急,人又没主意,一直见不到我怕是要担心,江夫人能替我带一封信回去给我娘吗?” “这是自然。”石清莲便唤墨言去准备笔墨纸砚,她很满意陆姣姣的上道。 石清莲不说什么“只要你办成事,我就把你娘放出来”之类的话,陆姣姣也不问“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俩人默契的开始聊京城中时兴的首饰,流传颇广的话本,和一些有趣的乡野小事,乍一听起来就好像真是两个小姑娘出来游玩聊天似的。 待到陆姣姣的一封信写完,也没装进信封里,而是直接递给石清莲,意思是石清莲也可以看,石清莲没看,而是折叠起来,当着陆姣姣的面装进了信封里——她们俩都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态度。 我知道你利用我,我会让你放心。 我虽然在利用你,但是我尊重你。 竟有了点患难相逢,互相帮扶的朋友的意思。 她们俩在茶楼耽误了小半个时辰,便走出了茶楼,并且默契的分开了,今日这场私会,她们俩自然都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石清莲回了江府后,把信封递给了双喜,叫双喜收好,明日送给陆姣姣的母亲——石清莲虽然没看这封信上写了什么,但石清莲知道,陆姣姣这样的聪明人,一定只会安抚自己的母亲,让她的母亲配合石清莲。 双喜接过信封后,揣入怀中收好,又道:“夫人,今日那甜水巷的穷书生又送书信来,说是作了一首诗词请您鉴赏。” 石清莲坐于桌旁,双喜为她倒了一杯茶,她抿着茶道:“拿来看看。” 双喜便从袖中掏出了早已备好的纸张,递给石清莲。 石清莲垂眸一看,这纸上写的是首咏莲的诗词。 绿塘摇滟落何云, 轧轧兰桡入房户。应为洛神波云间, 至今莲蕊暗生香。 是一首好诗。 石清莲想,她上次去施恩的时候,和顾时明胡扯过她喜欢顾时明的诗词,顾时明大概是放在了心上,特意写诗来回谢她。 顾时明一片冰心在玉壶,倒显得她为了接近顾时明、以诗词为理由施恩而有些下作。 石清莲叹了口气,只道:“你去谢谢他,说我很喜欢,他银钱可够用?你与他说——罢了,你研磨吧,我写一封信给他,显得郑重些。” 双喜点头,转而去研磨,石清莲则提笔写了封信,在信中慰问顾时明的胞妹身子可好、近日功课读书又如何,顺带还劝了劝学。 待到一封信写完,石清莲便将信封转而递给双喜,双喜一道揣进了胸前,等着晚间出去采买的时候,一道全给送出去。 双喜心思多,办事一向妥帖又细致,她领了活儿下去了后,厢房内便只留着墨言伺候,墨言人安静,半天也不说一句话,只为石清莲打扇。 石清莲则静思了片刻,然后又一次起身走向清心院。 她还是惦记江逾白的书房。 管家早已习惯了石清莲一个人在江逾白的书房中独坐,江逾白从未阻拦过,他一个下人自然也不敢置喙。 石清莲这次去,江逾白还是不在书房里,但是她没白来,她这样来来回回赶了几趟,终于赶了一天的疏漏。 江逾白估计又是忙活了一个晚上,然后忘记收拾他的纸了——他整理思路必须用笔纸写下来,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毛病。 只是这次的纸张上全都是石清莲看不懂的东西,石清莲对朝政本就不熟悉,也不敏锐,她只能死记硬背的将所有的人名与一些字句都记住,打算回头都照上一次的法子,放置给沈蕴玉看。 她看不懂的,沈蕴玉肯定能看得懂,虽然她不知道江逾白写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但是只要是江逾白想办成的事儿,她给搅黄了就肯定没错。 石清莲秉承着“坚决不让江逾白好过”的念头,把所有字句都背下来后,起身回了她自己的清心院。 她回清心院的时候是酉时末,天边将暗,石清莲回了厢房中后,提笔将自己在江逾白书房中看见的所有东西都默写出来,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张纸,然后铺满在自己的书桌前。 等她把一切都忙活的差不多了后,石清莲便吩咐墨言挂上一盏灯笼。 墨言点头,提了一盏灯笼,用竹竿挑着,挂到了院内最高的树上。 树叶碧绿摇晃,灯笼悬于叶间,窈窕的侍女动作轻灵,有一种别样的美感——最起码在暗处的校尉被这场景感动的眼眶湿润。 他今晚,终于不用再顶着指挥使那吃人一样的目光折返汇报了。 江夫人她主动挂灯笼了! 普天同庆! 校尉赶忙在第一时间去了北典府司,美滋滋的想要将此事汇报给了沈蕴玉。 但是沈蕴玉并不在北典府司内,而是在宫内。 —— 是夜,皇宫。 沈蕴玉将之前已经整理好的江南贪污案的始末都写在奏折上,呈上给顺德帝看。 因为此案涉及了康安帝姬,所以要先给顺德帝过目,待到顺德帝觉得没问题了,沈蕴玉便会提交给刑部,由刑部在上朝时报给文武百官。 锦衣卫非必要都是不上朝的,他们只为圣上办事,不像是那些朝臣,每日要处理国家之事。 如果要类比的话,整个大奉都是顺德帝的产业,那些文武百官,就是守着产业的掌柜,小厮,他们每日要处理产业带来的各种麻烦与事情,而锦衣卫,就是顺德帝养的刀,顺德帝觉得那个掌柜不听话,想砍,就会让锦衣卫去查。 锦衣卫虽然监察百官,但是不涉朝堂纷争,自然也不上朝,所以这最后的结果,只会提交给刑部,由刑部去朝堂上上奏处理。 夜色之下,宽广的太极殿内灯火辉煌,顺德帝端坐在宽大龙案的龙椅上,手里拿着沈蕴玉的奏折看。 沈蕴玉办事一向妥帖,顺德帝扫了几眼,便知道没问题,他将奏折放于案上,道:“就这么办吧,你明日提交到刑部去,江南贪污案拖了太长时间,早该定了。” 之前那三个大臣下狱,整个朝中一直议论纷纷,顺德帝都顶着压力呢。 沈蕴玉垂眸,拱手道:“是。” “前些日子交予你的走私案,可有线索了?”顺德帝又问。 沈蕴玉直起身子,道:“回皇上的话,臣已有了些线索,正在收尾,近日便可结果。” 顺德帝轻“嗯”了一声,道:“你办事,朕放心,下去吧。” 沈蕴玉躬身而退。 他出太极殿的时候,已是戌时末,他一人手持顺德帝的令牌,在皇宫内通行无阻,远远瞧见他来了,金吾卫都要让开三分。 这是独属于他的圣恩,他为顺德帝杀了多少人,办了多少事,顺德帝就给他多少荣宠,他是顺德帝的刀,自然是最利,最锐的那一把,走到哪里都是要让旁人低头的。 不过,好巧不巧,他出宫之时,正碰上康安帝姬。 康安帝姬爱好奢靡,她的马车都是金玉所做,她今日穿了一身雀羽点翠裙,周身的裙子都是用孔雀的羽毛与珍珠绣制的,羽毛是浓艳的黛翠色,珍珠则是一颗颗东海小珍珠,发鬓做成了缕鹿留仙鬓,鬓发间簪满了流珠点翠,眉间点着金色花钿,唇色妍丽,正靠在车窗往外瞧着。 康安帝姬的模样并非是绝顶的好,顶多算是中上,但她那双眼生的好,上挑狭长,天生带着几分挑衅,格外和她的周身气质与身份,一眼望去便知她尊贵,穿多华美的衣裳都压得住。 康安帝姬为顺德帝胞姐,本就可以直接住在宫外,但也可以住在宫内,随她自己走,毕竟她算得上是大奉之内第三尊贵的人,旁人都管不着,之所以一直没去宫外住,是因为她还没封长公主,长公主府也还没建造好。 太后疼爱康安帝姬,长公主府也是新建的,估计等过几个月,太后寿宴办完后,她办了封长公主的仪式后,就要搬出皇宫去长公主府住了。 康安帝姬是乘着马车而出宫门的,沈蕴玉则是自己走出宫门的,马车的车窗开着,康安帝姬一眼往下扫,便瞧见了沈蕴玉,若是以前,她肯定当场“啪”的甩上窗户了,她还记着沈蕴玉调查江南贪污案,害死了她十四个手下的仇呢,但自打在马球场见过沈蕴玉以及沈蕴玉的那个未婚妻李三娘后,康安帝姬便觉得,沈蕴玉似乎也并非是她想象之中的那么冷漠无情,那个李三娘胡说八道肆意妄为,故意给沈蕴玉丢脸的时候,她瞧见沈蕴玉脸上都是带着点浅笑的。 康安帝姬当时对沈蕴玉便有点改观。 她觉得,沈蕴玉对别人虽然都很坏,但是对自己的未婚妻还是很纵容疼爱的,单看这一点,沈蕴玉便不是什么不能深交的人——为情所困这四个字,在男人那里是减分项,但是在女人这里却是加分项。 所以康安帝姬一反常态,不仅没有甩脸色,还从马车上探头向下看,问沈蕴玉:“这么晚了,沈大人怎么才从宫中出来,一会儿还要回北典府司么?” “是要回一趟。”沈蕴玉走在马车旁,神色平淡的道:“还有些公务要提交,不知帝姬这么晚还出宫做什么?” 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寒暄的话,康安帝姬一时兴起,趴在车窗上小声说:“我只告诉大人,大人可莫要出去胡说,我呀,是要出去偷情的。” 康安帝姬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上挑的柳叶眼中满是盎然的兴趣,眉头高高挑起,像是个狡黠的狐狸,似乎在等着沈蕴玉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但沈蕴玉头都没抬,他面无表情的向前看,一边走出长长的宫门长道,一边道:“帝姬慎言。” 宫门长道极长,只有马车车轮滚过的声音在回荡,沈蕴玉吐出那四个字之后,便一个字都不再说了,甚至都不侧过头来看康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康安帝姬撇了撇嘴,心道“无趣”,然后“啪”的一下甩上了车窗。 她还是逗江逾白好玩儿一些,最起码江逾白会给她点反应,比如无奈的看着她,让她“别闹了”,不像是这个沈蕴玉,从头至尾眉头都不动一下。 康安帝姬靠在宽敞的马车上,揪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慢慢玩儿,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换,一直到了一个小巷的院门口处才停下来。 康安帝姬被宫女扶着下了马车,走进了这个院子。 这院子位处桃花巷,占地不大,只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平日里也不住人,只有晚上才会有人过来。 康安帝姬没骗沈蕴玉,她刚才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大家都不信而已——她真是来偷情的,和别人的丈夫,当朝宰相,江逾白一起,在京城内,甚至就在麒麟街附近的一条街巷上,在天子脚下,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和江逾白在一起。 康安帝姬只觉得一阵报复性的快感蔓延全身。 太后和顺德帝都不让她与江逾白在一起,她偏偏要在这种地方和江逾白偷情。 康安脑海中幻想出了这样一副画面——等到来日,这件事情爆发出来,顺德帝与太后一脸惊讶的瞪着眼看着她,而她,挽着江逾白的手,光明正大的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我早便说过,你们当年是错的,我和江逾白才是天生一对,不管你们做过什么,都无法阻拦我们在一起。” 她手拿一把烂棋,也能打出个王位来。 康安慢腾腾的哼着曲儿,往院中走去。 她进去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在了,正坐在窗边品茶,他爱喝茶,故而康安在这间院里备满了各种好茶。 当时正是亥时末,窗外一片昏暗,唯独窗正中间挂着一轮弯月,散发着浅浅的银色清辉,江逾白穿着一身牙白雪缎对穿交领书生袍,腰间系着金带钩,头顶带着一方金玉冠,浮光月影渊清玉絜,两袖雅色不染尘光。 康安只远远瞧了一眼,便觉得心口颤动。 她就爱江逾白这一副仙人落尘的模样,他如云端明月,被她拽进了床榻间,任她染色,与她沉沦。 “夫君。”康安自门口欢快的扑过去,整个人都钻到江逾白的怀中,毫不矜持的跪坐在江逾白的面前,妖妖娆娆的喊:“人家好想夫君呢。” 江逾白伸手一揽,康安靠过来时他的心神荡了一瞬,继而回过神来,侧过头来看着康安浓艳的妆容,问道:“近日你手底下养的那些门客都去做什么了?” 康安浑身一僵。 去做什么了?当然是去四处走通关系,使尽办法向上走,给自己捞官职了。 想有权,就得先有钱,再有人,她从那个刚认识的东倭商人周伯良的手里得了不少孝敬,再加上手里本来就有一批人,自然活法了心思,给自己铺路呢。 她手上的权势不够,也不能像是男子一样光明正大的培植党羽,只能让他们自己发展,个人看命,所以她手底下的人多是寒门出身,或者是落魄世家弟子,这群人眼界不够,难免摸爬滚打。 “让他们去谋前程了呗。”她知道瞒不住江逾白,干脆假装不在意似的说:“我不想嫁人,自然得想法子给自己留点后路,顺德又跟我离了心,我能有什么办法?说来说去,我不还是为了留在你身边,才这么费劲操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跟着那帮人斗心眼啊?” 江逾白蹙着眉,道:“你那些人,做事手段太糙,目的性太强,一次两次便罢了,次数多了,难免会被人记恨,朝中势力繁杂,圣上最大,其余几个王侯,再往下文臣武臣,都各有阵营,你真以为他们是傻的?” “知道了,我会让他们收敛点的。”康安只想着赶忙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道:“夫君,人家知道错了,不要提这些啦。” 江逾白被她用撒娇堵住了话头,剩下的话便也说不出来了。 窗间明月高悬,屋内两人缠绵,康安帝姬看着江逾白的脸,心中闪过隐秘的得意。 江逾白现在正与她在这里,而石清莲在做什么呢?恐怕是在暗夜中垂泪吧。 —— 此时,江府清心院内。 墨言守在门口,微风送入窗内,厢房内,沈蕴玉依旧是那冷沉的语调,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小娇娇,叫一声玉哥哥。”他哄着她道:“只一声便好。” 石清莲含泪想,都是骗人的,她不信。 说话间,沈蕴玉将人带到窗口前,让石清莲瞧着天外的月色,问她:“可好看?” 恰好两人一个转身,沈蕴玉垂眸间,瞧见了矮榻桌上铺着的纸张,上面写着一些朝堂官员的名字,让沈蕴玉的动作为之一顿。 太后寿宴 石清莲当时立在窗前, 明月落于她身,根本不知道此时沈蕴玉正在看桌上的纸。 桌上的纸上写满了她从江逾白那里看来的字,她父兄都很重视对她的启蒙,自幼便让她临摹诗画, 她会写一手好字, 又太熟悉江逾白的写字习惯, 所以模仿起来不是难事。 她望着月亮,喊玉哥哥的时候,沈蕴玉已经将桌上的所有纸张都看完了。 最后,沈蕴玉抱着她去净房收拾干净,然后将她放进床榻间, 还喂她吃了避子丸。 她躺下不过须臾,沈蕴玉便已穿戴好衣裳翻墙走了, 临走时还与她道别:“沈某尚有要事,石三姑娘且睡。” 石清莲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待到沈蕴玉走了之后,石清莲挣扎着爬起来, 把桌上的纸都给拿下来,仔细的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什么疏漏之后,用烛火小心翼翼的给烧了。 她不确定沈蕴玉什么时候看的,但是她知道,沈蕴玉肯定是见到了, 沈蕴玉那双眼连路边一块石头都能看到花纹,不可能见不到这些纸,也不可能记不住这些人名。 但是沈蕴玉心思深,他见到了也当没见到,肯定不会主动问, 只会去背地里查,这样正好,她这东西也来处不明,若是沈蕴玉当真问出来,她说是江逾白留的,沈蕴玉又问何时留的,还留了什么,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她只能瞎编乱答。 与沈蕴玉瞎编乱答,很危险,这个人太过敏锐,三句话便能定真假,石清莲觉得她根本瞒不了沈蕴玉。 幸而他不问。 石清莲将纸张烧了之后,才拖着酸软的腿回到床榻间,一头倒下去睡了个天昏地暗。 这几日来,江逾白天天不回府,江照木在外流连青楼,金襄搬出去了,江逾月进了宫,偌大的江府只剩下了石清莲一个主子,白天睡觉,晚上挂灯,她这日子一天一天的往外溜过,竟有了几分岁月绵长,时光静好的味道。 直到了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宫里筹办了太后的寿诞,邀了朝中三品及三品以上的大臣及大臣的家眷入宫参宴。 宴会一般未时开始,酉时结束,他们午时便得入宫,辰时便得起来沐浴更衣,梳洗打扮,好生筹备。 因着是宫宴,所以不能打扮的太出挑,全都要符合规制,她是一品大臣的诰命夫人,衣裳都有要求,就连发顶的一根簪子也不能错位。 从头到脚折腾了一个时辰,石清莲便与江逾白一道出了府。 他们二人自然也是坐马车而行。 麒麟街这一条街都是三品官员,到了时辰,几乎都是家家户户乘着一辆马车走,江府还好,只有两个主子,其余的大臣们家中妻妾子女都是成群的,此次入宫参宴,又琢磨着新帝后位空悬,后宫内也没什么的脸的妃嫔,有些大臣心思浮动,便将年岁合适的姑娘都带在了身边。 大奉皇族子嗣单薄,先帝当初就只有两个儿子,死了一个,剩下的顺德帝继位了,顺德帝这一代,又只有顺德帝和康安帝姬两个人,帝姬一个女子,自然算不得数,顺德帝膝下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国本未定,朝堂上的大臣们难免心思活络。 荣华富贵,谁不想拼一把? 万一呢? 故而别府的马车上都坐着不少人,马车摇晃间,都能听到沉重的“嘎吱”声,马车行的也慢,一辆辆的堵在宫门口,又因为今晚大宴,所以宫门口还专门有金吾卫的人审查,不准人带匕首、毒药之类的东西进入。 石清莲上辈子没入过宫,这还是头一遭,她站立与江逾白的身侧,抬眸看着大奉皇宫。 大奉开国百余年,共三代皇帝,第一代皇帝武昌帝,开国名帝,以武辟疆,一个人一杆枪一匹马,打的周遭诸国抱头鼠窜,见谁的东西好就抢谁的,皇后都是从别国帝王手里抢来的,以战养战,靠抢劫把大奉养成了周遭最富最强的大国,第二代皇帝元嘉帝,治国明君,南引水渠北开贸易,东接海域西出商路,大奉子民被养的繁华昌盛,不敢说太平盛世,但也能说是平稳安康,第三任皇帝,也就是顺德帝,接手大奉的时候,大奉已是四海来朝,整个大奉就如同那刚刚升起的朝阳,蒸蒸日上。 大奉皇宫历经三代修缮扩建,端的是白玉做堂金做马,葡萄美酒夜光杯。 正殿气势恢宏,殿内浮雕游廊,地上的瓷砖都是用上好的汉白玉,整齐平坦,殿内照亮的都不是烛火,而是一颗颗婴孩头般大的夜明珠。 他们入的是专门招待朝臣的群欢殿,位于御花园之中,御花园中常年点着灯,哪怕是夜间,也能瞧见御花园中那鲜嫩欲滴的花瓣,殿内开着窗,远远一望便是花丛点灯,融融美景。 按着入宫参演的礼制,男子与女子需要分席而坐,男子坐在左侧,女子坐在右侧,未出阁的姑娘们坐在右侧后方,开席之前可以在御花园中走动,开席之后,便会有歌舞演奏,一般都是由宫内的舞姬献礼,待到舞姬献礼结束后,京中的适龄女子便会为太后献歌舞,为太后庆生。 这是京中闺秀们扬名的大好机会,若是得了太后的赏赐,那更了不得——那便代表那家的姑娘被太后瞧上了,日后说不准能入宫为妃呢。 石清莲因着是一品朝臣的家眷,故而座位很靠前,好巧不巧,旁边正是她的“亲家”,定北侯夫人。 她们俩自然有的话聊,你一言我一语间,石清莲便瞧见了陆姣姣。 值得一提的是,陆姣姣今日竟不是随着陆家人一道来的,而是随着永宁侯世子一道来的,落座时,是永宁侯世子亲自将陆姣姣送到女眷位置上的。 陆家今日只有男客来了,陆夫人和陆家三小姐都没来,大概是前些日子丢了丑,现在还觉得见不得人,陆右相年老成精,眼观鼻鼻观心,好似没瞧见自己这四女儿的出格举动,倒是陆家的两个儿子正坐在男席上,冷着脸看着这一幕。 当时殿内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瞧着这一幕,陆姣姣一个未嫁女,竟然不和陆家人一道来参宴,而是随着一个男子来参宴,此举太过出格,再说,这永宁侯世子是陆家三女的未婚妻,却与陆家四女搅和在一起,永宁侯的家教也不怎么样。 唯有石清莲知道,为什么陆姣姣今日非要来这宫宴里。 石清莲看向陆姣姣的时候,陆姣姣也坐在矮桌后面,远远地望过来了一眼。 两人视线一触及分,陆姣姣端坐在一群打量她的世家小姐之中八方不动,石清莲收回视线,继续与旁边的定北侯夫人寒暄。 “夫人方才说什么?”石清莲道:“我扫了一眼那陆家小姐,晃了神,没听清。” “说的便是陆家小姐。”定北侯夫人压低了声音,道:“这陆家四姑娘是存心要跟自己三姐姐过不去,硬是要跟自己姐姐的未婚夫好,据说,陆家已经决定换婚了,叫她去嫁给永宁侯世子,啧,这陆三姑娘当真是可怜。” 说话间,定北侯夫人还叹了口气:“被自己亲妹子抢了婚事,心里怕是不知道多难受呢。” 石清莲含笑听着,也不言语。 各家都有各家的腌臜,世人只能瞧见最外面那一层皮,却不知道,蒙在那层皮底下的真相更有趣。 他们于宴席中落座时正是午时末,宴席还未开始,顺德帝与太后也没到,康安帝姬也没来,宴席上的都是朝臣和朝臣家眷,因着都是朝中三品大臣,且家都住在一条街上,故而彼此都颇为熟悉,好多都是亲戚加闺中密友,一圈人坐下了之后,各找各的朋友说话,还有些小姑娘坐不住,干脆结伴,三三两两去逛御花园了。 她们鲜少有机会看皇家御花园,自然活泼了些。 石清莲瞧见陆姣姣也出了御花园后,便与定北侯夫人扯了一句“我去方便下”,便起身走了出去。 陆姣姣果然站在一片稍微偏僻些的花丛附近等待她。 今日陆姣姣穿了一身水粉色的云锦齐胸衫裙,小姑娘嫩生生的,笋尖儿般水润,立在花丛前,笑眯眯的向石清莲行了个侧身礼:“江夫人好。” 石清莲也如同偶遇一般,回了她一个侧身礼,问她:“你这是要出来赏花么?” 陆姣姣道:“我头一次来宫里,想沿着这小道走走,不知道哪儿的花最好看?” 石清莲便给她指了个方向,道:“我来时,瞧见那边有个花阁,修建的颇为漂亮,不过眼下宴会快开了,我们还是先回殿内吧,待到一会儿放烟花贺寿的时候,你领几个好友去瞧瞧,我听闻,你与那许家四姑娘相熟?” 陆姣姣便顺着石清莲指着的方向去瞧,远处果真能瞧见一座花阁。 俩人都是聪明人,脑子转的比外头的风车都快,几个对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是石清莲已经把她要办的事都告诉给陆姣姣了。 陆姣姣面上一脸天真纯善,心里却明白了石清莲的图谋。 石清莲要她带着几个人,在宴会舞蹈结束、放烟花庆寿宴的时候,带着许家四姑娘去花阁那边转悠,撞破些事。 至于撞破什么事,会有什么后果,那都跟石清莲没关系,都得是她陆姣姣担着——当然,她肯定不会就这样莽莽撞撞的闯进去,最起码,她得多带几个人,法不责众,只要人一多,天大的事儿都赖不到她的头上。 这就是石清莲要她进宫的作用,这事儿办成了,她娘就好模好样全须全尾的回来,这事儿办不成,她就得被石清莲掐着,往后还得给石清莲办别的事。 陆姣姣想,这生意其实还算是不错,有来有往,她虽说要冒风险,但也是得了好处的,石清莲好歹把利弊都给她摆开了看,也给她留了退路,总比陆家要吃她的血,喝她的肉好。 几个念头急转间,陆姣姣点头道:“多谢江夫人指路,姣姣省的了。” 石清莲与陆姣姣对了个眼神后,她便转身去了御花园的净房中,做了全套的戏之后,又由宫女领路回了群欢殿。 群欢殿是宫内专门招待朝臣与朝臣家眷的地方,宫内有专门的宫婢和太监领路伺候,整个御花园都被照的灯火通明恍若白昼,她回到宴席上的时候,定北侯夫人还在等着她,嫌她回来得晚,与她说了几句话后,才吞吞吐吐的问道:“金襄近些日子如何?眼瞧着到了回门的日子,她怎的还未回定北侯府呢?” 这事儿石清莲倒是知道,金襄成婚之后日日跟江照木斗法,两人打的昏天黑地,恨不得半夜拿着足袜去把对方勒死,金襄恨江家,也恨自己娘家,恨她的母亲,恨她的哥哥,自然也不肯回定北侯府,干脆拿着聘礼和嫁妆,自己在外头定居。 “许是还闹脾气呢。”石清莲只道:“过些时日,我便叫我家二弟去金襄郡主府上接人,到时候让照木带着郡主回府去回门。” 顿了顿,石清莲又叹气道:“说来说去,都是我家二弟的错,他若是脾气软些,便不会总惹郡主生气了。” 定北侯夫人赶忙连连摆手,她是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什么货色的,她哪敢接石清莲这话,赶忙连连开口言歉:“是我那女儿教得不好,金襄性子太闹了。” 旁的夫妻俩,就算是感情不好,也都咬着牙忍着,做出来一副和平像,不让外人看瘪,哪像是金襄,非要把所有丑事都摊出来给所有人看,叫大家跟着一起丢人。 眼下江家人不说什么,但是日后一直这样,江家人能忍着吗?迟早还是要遭殃! 定北侯夫人有的时候都后悔答应这门亲事,早知道金襄成了婚之后还是这副模样,她还不如直接把金襄找个尼姑庵扔进去,一辈子伴着青灯古佛,谁家也不祸害。 定北侯夫人与石清莲说话间,石清莲眼眸流转,还瞧见了沈蕴玉。 沈蕴玉落座于男席,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为正三品,算武将,只不过不属兵部安置、独出朝堂之间,又因锦衣卫干的事儿都不招人喜欢,所以也没人和他说话,他便一个人坐在席间饮酒,殿内的夜明珠散发着盈盈泠泠的光辉,落到他红色的官袍上,将其上所绣的银鱼映的熠熠生辉。 今日宫宴,来的宾客都得穿官服,以分官级身份,沈蕴玉虽是三品,但是锦衣卫得圣心,所以他的桌席是最靠近顺德帝的龙椅位置的,直接就在顺德帝的下首——就连永宁侯世子的位置都在沈蕴玉后面。 由此可见圣宠。 石清莲一眼瞟过去的时候,沈蕴玉恰有所觉,放杯抬眸,正与石清莲撞上视线。 当时殿内一片热闹,男席间在高谈阔论,女席间在欢笑调侃,石清莲撞上沈蕴玉目光的时候,只觉得周遭的吵杂与人影都骤然放慢放缓、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沈蕴玉端坐在桌后,静静地和她对视。 不知为何,石清莲骤然回想起了那天下午,沈蕴玉把她抱在怀里,他们俩在榻间相拥而眠,她依靠在沈蕴玉肩头的感觉。 那时岁月绵长,时光静好。 下一瞬,身旁的定北侯夫人突然拉了她一下,放缓的时光骤然变快,吵杂声在耳畔响起,石清莲被定北侯夫人拉着站起身来,才发觉是顺德帝携太后、康安帝姬来了。 旁边的人都起身了,是她刚才在发愣,慢了半瞬,定北侯夫人才伸手扯她,免得她殿前失仪。 周遭都响起了“吾皇万岁”的声音了,石清莲才后知后觉的跪下去,跟上了后面的“万万岁”,然后又喊“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片行礼声中,顺德帝托着太后的手,领着太后上了台阶,入高位而坐。 康安帝姬则是入了右侧最尊贵、距离太后最近的席位上,恰好与沈蕴玉对面而坐。 “诸位请起。”顺德帝与太后落座之后,便道:“今日乃太后寿宴,诸位不必拘谨。” 皇上开了口,下面的人自然赶忙起身,然后缓缓落座。 正主来了,宴席才算是正式开始,方才还四处走动,谈笑的人群全都回到对应自己官职、身份的位置上,老老实实的坐好,再没有一个人起身,就算是想如厕,也得小心憋着,不敢乱走。 太后做寿,文武百官都要献礼,礼物早就由专人备好,文人多献墨宝,画卷诗词都有,武将便献一些金贵的、少见的、但价格又不是很贵的玩意儿,能讨人欢心,又不会因为太贵重而被人误会成谄媚太后,比如一些天然形成的玉石,琥珀、会说吉祥话的鹦鹉,能工巧匠打造出的玉观音之类的东西。 每每献上一件宝物,满殿的人都跟着很配合的鼓掌,惊叹,整个大殿内都洋溢着一种欢快喜庆的气氛——毕竟是老太后过寿,谁敢找不自在。 老太后虽然地位高,又名太后,但今年不过将将四十岁罢了,保养得当,瞧着跟三十多岁似的,美目流盼间满是笑意,她是顺德帝与康安帝姬的亲生母亲,血脉深厚,亲儿子当了皇帝,她自然也事事顺心,笑的一脸开怀。 待到礼物都走了一遍流程之后,便是宫中的舞姬来献舞。 宫中舞姬的舞自然是比外头的好看,但是瞧久了,也就那个样子,康安帝姬越看越觉得无趣,宫里的玩意儿年年都是这一套,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用单手撑着脸,目光在对面的男席间挨个划过。 她先瞧见的便是离圣上最近的、与她面对面而坐的沈蕴玉,这男人好看归好看,但比这宴会都没意思,冷漠寡淡的像是一块没滋味儿的冰,看久了眼珠子都冻冰凉,她的目光向下一滑,便是永宁侯世子。 永宁侯世子脸上戴着一块面具,正端坐于桌前饮酒。 要算起来亲戚关系,永宁侯世子是她舅舅的孩子,她得唤一声表哥,但是永宁侯是将军,世代镇守西蛮,鲜少进京,今年顺德帝登基,永宁侯世子才回来。 永宁侯世子与她的弟弟、顺德帝玩儿的比较好,她只记得永宁侯世子小时候就是个阴沉沉的坏东西,特别爱背后算计人,经常故意给她添麻烦,她算计不过永宁侯世子,所以一直不爱跟这个人玩儿,长大了就不熟了,不过这几天康安听了些关于永宁侯世子的八卦,说是这人跟陆右相府中的一个刚找回来的、举止粗鲁的四千金好上了,让康安颇为好奇。 目光再往下走,是定北侯世子,金襄的哥哥。 金襄是康安的表妹,康安记得的,她还记得,金襄喜欢沈蕴玉,吵着闹着要嫁给沈蕴玉,也不知道这小丫头片子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嫁给沈蕴玉,后来好像还因为出了什么事,被硬塞给了江府的庶出老二,婚礼她还参加了呢,但是后续她没多关注,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康安的目光又继续往下走。 京中皇亲贵胄少,正统皇家子嗣就只有顺德帝与康安帝姬,永宁侯和定北侯都是太后的哥哥,后被顺德帝抬起来的侯爷,除去这两家以外,下面的便是朝臣。 而朝臣中为首的,自然就是江逾白。 江逾白穿着一身紫色文人官袍,端坐于矮桌后,头顶官帽,当真是个玉面郎君。 外人瞧他根骨卓然风姿端正,但只有康安知道,昨天晚上这人是如何抱着她,叹着气叫她“不要胡闹”的。 康安看了一晚上的宴席,终于找到点有意思的了,她的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一下又一下的在江逾白的身上勾。 江逾白端着酒杯,忍了又忍,最终抬起眼眸,警告似的扫了一眼康安。 康安更来劲儿了。 在太后、顺德帝、石清莲的眼皮子底下跟江逾白眉目传情,让她浑身的筋肉都跟着微微紧绷起来。 她又想玩儿点刺激的。 康安站起身来,给了江逾白一个眼色,然后起身,以“醉酒”为理由,向太后请旨,然后起身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江逾白便坐不住了。 等到宫中舞姬献舞下台、朝中大臣的女儿登台献艺时,他便悄无声息的从席间溜下去了。 他走的很小心,没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有坐在对面,一直暗地里观察着他们俩的石清莲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帝姬宰相事发(一) 席间, 江逾白走了之后,石清莲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两只手捧着,一点点低头舔着喝。 果酒, 不烈, 但是她打小在石家便不被允许喝酒, 石夫人怕她喝多了,只教她慢慢舔着喝,这个习惯不雅,她平时藏的严实,但心思一放松下来, 就又不自觉的露出来了。 她在想上辈子的事儿。 她上辈子的时候,曾被康安帝姬给当面羞辱过, 康安帝姬当时得了江逾白的宠爱,分外得意,在她面前曾亲口吐露过一件宫内秘闻。 那就是, 在太后的宴席上,宫内放烟花的时候,她与江逾白曾在宫中御花园的花阁之中行周公之礼,品男女之爱,还亲口炫耀道:“江逾白便是在那日,与本宫说, 会迎娶本宫,此生只要本宫一个女人的。” 那时候,石清莲已是丧家之犬,康安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她的面前耀武扬威,自然不会编这种瞎话来骗她, 也就是说,在当初太后寿宴的时候,康安确实跟江逾白在花阁中待过,做过那种事情。 所以,她特意挑选了今天,又选了陆姣姣带着许家四姑娘去撞破这两人。 她一直铺垫隐忍到现在才动手,不仅因为今日来客众多,能让他们俩身败名裂,还因为眼下是个和离的好机会。 首先,周伯良已经被沈蕴玉盯上了,被逮是迟早的事儿,没了周伯良,康安帝姬这边翻腾不起来了,而江逾白和康安帝姬有苟且的事情被撞破,肯定会惹来顺德帝的暴怒,那江逾白也会受创,就算不被重罚,也肯定不会有上辈子那般顺风顺水。 更别提,石清莲还在前几日将江逾白写过东西的纸张给沈蕴玉瞧过,暗地里捅了江逾白两刀——江逾白现在还是风平浪静,那是因为这些桩桩件件都还被埋在暗处,还没翻出来,一旦事情翻出来,江逾白也有的受。 这对狗男女都流年不利,都受了罚,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劲儿来,此时不离更待何时? 到时候,她就是个完美的无辜者,可以以一个最凄惨的姿态飘然离场。 如此一来,她重生以来的第二件顶重要的事——和离,也完成啦! 石清莲美滋滋的又舔了一口酒。 今天,就让她来送康安和江逾白一个大礼吧! 思索间,石清莲回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席间,坐在后面的女眷。 透过一张张妆容精致的脸蛋、如云的鬓发与漂亮的纱裙,石清莲与陆姣姣对上了视线。 原本正在和几个女眷谈笑风生的陆姣姣飞快与石清莲对视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回过头,继续和那些女眷们聊天。 石清莲收回目光,继续舔她手里的酒杯。 她舔的开心快乐,浑然没察觉到沈蕴玉就在对面瞧着她。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石清莲一直在看江逾白,沈蕴玉就一直在看石清莲。 大殿内的夜明珠散发着明亮的光泽,落在石清莲的身上,将她绸缎锦衣照出了水波流动般的涟漪,她如云的发鬓规规矩矩的盘着,每一根簪子都闪着盈盈的光泽,周遭的人都在低声讨论,或者聚精会神的看表演,只有石清莲在专心致志的舔酒喝。 沈蕴玉从未见过那样的喝法。 小狗崽子两只白嫩嫩的手抱着杯盏,低着头不断用粉舌舔酒,偶尔还摇头晃脑,像是吃饱了,晃着四只爪爪躺在地上、翻肚皮晒太阳一样悠哉闲适,那酒似乎格外甜,甜的石清莲漂亮的桃花眼都眯起来,一笑,粉嫩的唇瓣上都泛着水亮的光。 好舌头。 沈蕴玉狭长的瑞凤眼微微眯起,垂眸端起酒杯,跟着抿了一口。 依旧是普通的果酒,不过,若是看着她的脸一起品的话,确实比以往甜了一些。 沈蕴玉品着品着,目光不由得落到了户部尚书的头上。 户部的人办事向来磨蹭,走流程时更是慢到令人发指,一个盖章能解决的事情,非要跑上四五趟才能批钱走款,京中便是如此,到了地方更是繁琐,和户部要半文钱,都像是要户部人的命一样。 这石家的两位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蕴玉的目光第二次落到户部尚书的脑袋上的时候,户部尚书不动声色的放下杯盏,默默地盘算他这段时间是否收受贿赂,是否掺和了什么不该掺和的事儿——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最近没干什么缺德事儿啊! 那这倒霉催的在这盯着他脑袋看什么呢! 户部尚书不懂,户部尚书很烦。 —— 此时席间正有人在献艺,弹得是一曲琵琶,一曲毕了,太后便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个手镯,送过去,道:“这个孩子生的倒是个有福气的长相,赏,日后多进宫来看看本宫。” 献艺的姑娘羞红了脸,只垂着头谢恩。 石清莲抬眸瞧了一眼,发现是内阁大学士家的嫡女,今年也就十六岁,正是婚配的好时候,怕是太后动了给顺德帝塞人的心思。 石清莲顺势看了一眼顺德帝。 早些年顺德帝还是三皇子的时候,便是个风流浪荡的脾气,妻虽然没有,但是妾室成群,好色成性,顺德帝成了皇帝之后,这些妾室全都带入了宫内,但是因为这些妾室没有一个有所出,且出身都低微,故而都只得了最低等的九品奉仪的身份,被扔到后宫内,虽被养着,却再没得顺德帝宠爱——顺德帝还很喜新厌旧。 这些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收回视线,稳了稳心神,垂眸将手中杯盏单手持拿,缓缓抿着喝,不再舔了。 等到又是一位贵女上台献艺的时候,陆姣姣已经拉了三五个姑娘,悄无声息的从席间溜出去了。 陆姣姣挑选的这几个姑娘都不是一般人,其中有一个就是许青回的嫡妹,许四姑娘,也就是石清莲特意提过的那一位。 许四姑娘与许青回一母同胞,亲的如同一个人一般,许青回若受辱,许青回说不定能忍,但许四肯定忍不了。 毕竟要闹事,自然就要闹到最大嘛。 值得一提的是,许青回今日也来了,他虽然官职不高,也非女眷,但是他是康安未来的驸马人选,许家有意让自家的儿子尚公主,自然会带上他。 许青回的嫡妹是家中第四个,许青回的亲妹妹,年岁小,心思也单纯,跟陆姣姣一对上,三两下便被陆姣姣给忽悠住了,跟着陆姣姣一道出了群欢殿内。 石清莲远远瞧见,算了算时辰。 差不多,等到席间这位贵女献艺完,就是戌时末了,宴会差不多结束,就要放烟花了,正好赶上花阁内的两个人折腾。 石清莲缓缓整理了一下衣摆。 陆姣姣已经为她探路去了,她就安安稳稳的坐看野火燎原吧。 不把今天晚上这把火烧上天,她都对不起这对狗男女的贞洁烈爱! 她把手里的酒卷进口舌中,吞咽间带着几分地动山摇的气势,她的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将掌心都掐的泛红。 恰好此时,场中跳孔雀霓裳舞的姑娘一曲终了,太后赏了根簪子,姑娘起身向太后谢恩。 这是最后一个上台献艺的姑娘了,待到这个姑娘下了殿内表演的圆台后,顺德帝便起身,举起手中杯盏,道:“今日太后寿宴,与众卿同欢。” 殿中所有人便都跟着起身,道:“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杯中果酒摇晃出涟漪,倒映着头顶夜明珠,如月落杯中酒,众人捧着杯中明月一饮而尽后,顺德帝便带着众人一道走出群欢殿,准备看烟花。 大奉有放烟花庆生的习俗,烟花价格昂贵,寻常民间都放不起,最多放上一挂鞭炮,一些富贵人家才会放那些飞上天的烟花,不过也就只有一两响,也就唯有皇室之人寿诞时,才会一口气放上半个时辰的烟花,烟花落于高空,不仅皇城内能看见,皇城外都能看见。 这就叫与民同乐。 除了放烟花以外,还有“挂树结”,御花园中有很多高大的树,众多贵女可领了一条红色的绸带,然后在绸带上写上自己的心愿,再投到高树上,谁的红绸带挂的最高,便可得到太后的一道懿旨,全了她的心愿,算是为太后的寿宴添点彩头看。 烟花是在御花园放的,其中太后与顺德帝是站在御花园内的游廊中看的,其余的文武百官都站在游廊下方,文武百官的家眷则站在御花园内。 放烟花的时候,宫内还会分发给一些烟花给公子姑娘们,若是他们有兴致,也可以自己在御花园内随意走动来放,还有一些贵女结伴去树上挂树结,等到烟花结束之后,便会有人摘下最高处的树结来全她们的心愿了。 所以公子姑娘们短暂的分成了两拨,一波去挂树结,一波去放烟花。 烟花这东西少见,一般这些都是给未出阁的姑娘和未成婚的公子们的拿来逗趣的,成了亲的都稍稳重些,不会过来碰这个。 石清莲混在人群里,仗着自己岁数小,也接了一些——她为了营造出自己一直都在人群中,没有参与陆姣姣事情的假象,所以哪里人多她往哪里钻,力求让所有人都瞧见她。 她身份高,与她走到一道儿的未出阁的姑娘们都尊敬的唤她“夫人”。 她们一群小姑娘拿到烟花,走到了一颗梨水花树下来放。 梨水花树十分高大,一截歪出来的木枝上缀满了雪白的花瓣,距离人群有些距离,但也不是很远,一群姑娘们将烟花都放下,又将引信拿出来,最后又去弄火折。 不过她们到了真的放烟花的时候,却又有些束手束脚——放烟花要用火石来点,她们这群姑娘们一个个兴致高昂不假,但到了点火的时候却都不敢上前。 到底是姑娘,都怕这些突然会炸开的东西,她们穿着精致的衣裙,发鬓都一丝不苟,若是动作慌乱间跌倒,那就要丢人了,但是烟花都拿来了,不点又有些遗憾。 这群小姑娘不敢点,石清莲这个身份最大的便凑上前去点,但她也害怕,拿火折子一碰,然后捂着耳朵就跑。 烟花没被她点燃,但她脸上已经扬起了笑脸,比天上的烟花还要好看。 重复了几次点烟花的动作之后,石清莲已经能熟练的掌握点燃烟花的技能了——提裙子,蹲下身,点火,转身跑! 小狗崽子乱扑腾。 沈蕴玉抱着手臂在人群中看着她,指腹都跟着发痒,他无意识的捏了捏自己的腰侧,又捏了个空——宫宴,他别说刀了,连身后的百宝袋都被收上去了,什么都没有,他只能捏自己的手骨。 人多眼杂,宫中人太多,他向来谨慎,没有再去看石清莲,干脆缓缓收回视线,转而扫向文武百官,今天晚上第三次看向了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更烦了。 娘的,狗东西看什么?他今晚回去都睡不着了! —— 石清莲那头放完烟花后,便与其他几个姑娘一道去抛红绸挂树结,一群姑娘们写完心愿,努力的把红绸往树上抛,红绸飞舞间,女子言笑晏晏,倒是一副好画卷。 在烟花终于放完的时候,御花园花阁那边的方向传来了些许动静,似乎有人在大声争执吵闹,因着天上在放烟花,咻咻轰炸声不绝于耳,初初时大家都没发现,直到远处有人跑来。 “不好啦!花阁走水了!不好啦!许四姑娘被困在里面啦!”在花园中,一个小太监一路喊着“花阁走水了”,一路跑过来。 因着太后与顺德帝都在游廊那边看烟花,和他们的位置有点远,且烟花一直在炸响,所以大家都没听清楚那小太监在喊什么,小太监也顾不得殿前失仪,声音也越来越大,直到某一刻,烟花停下,整个御花园里都回荡着那小太监的喊声。 “不好啦!花阁走水了,许四姑娘、□□姑娘、陈三姑娘被困在里面啦!” 这一声喊,惊动了御花园中的所有人。 许家当日来的是许父许母,许父为刑部尚书,许母闻言当场白了脸,向后一跌,险些直接晕过去。 她的女儿! 而许青回则立刻要往花阁的方向去——他要去救他的妹妹! 而陆家的陆父、两位兄长却是拧了眉头,陆姣姣甚至都不是他们带进宫的,现在出了事,他们却还要管。 永宁侯世子也在这时转过了身——陆姣姣是他带进宫里来的,他也得管。 还有一个陈三姑娘,这位陈三姑娘的父母当场白了脸。 倒是顺德帝刹那间反应过来,骤然喝到:“金吾卫?还不速去救火!” 顺德帝到底是经过皇位厮杀、从朝堂中淌过来的人,他转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 御花园中有不少宫女太监都在,今日宴客,更是全宫戒备,金吾卫一圈圈的巡逻,怎么可能会走水呢? 这其中必有蹊跷。 顺德帝立刻控制局势,道:“众位爱卿,且先去群欢殿一坐,金吾卫中郎将,速去带人救火,务必将许四姑娘、□□姑娘、陈三姑娘救回来。” 御花园中的众人皆领命,石清莲混在人群里,老老实实的往群欢殿内走,唯独许家的许大人、许夫人和许家三公子许青回向顺德帝请旨,要去花阁接自己的女儿,陈家的父母也跟着行礼要去,倒是陆家的人没动,只拧眉站着。 他们的女儿被困,自然没办法安心回殿内等,顺德帝便点了头,道:“你们三家都去接人吧。” 大批金吾卫便立刻赶向花阁,剩下三家也都走向花阁中去。 彼时已是戌时末,天色一片昏暗,只有明月皎洁映于半空,御花园中点了数盏灯,将花间映的明媚,宛若白昼,太监与金吾卫一道去打水救火,一时间分外吵闹。 花丛之下,金吾卫牟足了劲儿往花阁的方向跑。 金吾卫常年住在宫中、巡逻,自然知道御花园中的花阁所在。 花阁一般都是用来赏玩的,用木头搭建出来一片不大的地方,一般都放置于花丛之中,阁内里面摆着桌椅板凳,有门窗,但是没有门板和窗板,只有薄纱盖于门窗之上,用于遮盖,但是一阵风吹来,里外便一片通透,花枝还会从花园内引到花阁内,将整个花阁攀岩铺满。 一般的官宦人家都会在花园中建花楼,用以观赏。 夏日常起夜风,花阁中的纱便被吹的在夜色中浮动,月影婆娑间,薄纱曼舞,若能在花阁中吃茶歇息,也是极美的,文人骚客常于花阁中痛饮吟诗,也是一桩美谈。 御花园的花阁是个老地方了,大奉的皇朝传了三代,花阁便存了三代,都已有百年历史了,占地颇广,共上下三层,用的是松香木,这种木防虫,防潮,是极好的木头,唯一的缺点便是易燃。 金吾卫们从御花园长廊下奔到花阁附近时,远远便瞧见花阁间已经烧起来了,薄纱在半空中飞扬,将火焰也扬的飞舞旋转起来,在夜空中随风摇曳。 三层花阁,下面的一层二层都已经烧起来了,只有三层还没烧起来,能从窗户外面透过薄纱,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在花阁楼下,康安帝姬的贴身侍女们正在匆匆打水救火,但花阁地处花园中,本就离水源远,花阁搭建的又是易燃的松香木,那点水实在是有限,救不了什么的,花阁中的所有东西都得被烧干净。 远处还有金吾卫在赶来,脚步声齐刷刷的踏在地面上,带来某种压迫感。 金吾卫内都是功夫高强的人,身法自然不差,等到金吾卫赶来,便可以直接跃入三楼中,救走里面的人。 金吾卫中郎将微微眯起眼。 凭着他的目力和耳力,能清晰的看到花阁三楼上的人正在争执打闹,奇了,火都烧到三楼了,里面的人不想着求生,却还在争吵。 而且里面可不止几个人,以他的耳力来听,起码有五个人以上,其中竟还有男子。 那可就有点意思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姑娘在宫中闹这么大。 金吾卫中郎将常年行走宫中,自然也是顺德帝的心腹,他得了顺德帝的令,便是来干这个活儿的,宫中显然闹出来了一点乱子,他得替顺德帝给填平了,最起码面子上不能太难看。 皇家嘛,就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把皇家荣辱看的比下面的人命还重要,大人物给一个眼神,下面的人就得跟着卖命。 所以,金吾卫中郎将立刻下令,命令所有宫女太监都退开,他带着两个心腹直接翻上了花阁三楼。 他上的匆忙,自然也没看见这下面围着的宫女是康安帝姬的宫女。 花阁的构架并不是十分结实,且早已被火焰焚烧、摇摇欲坠——暗夜中的火是最明亮的,所有黑暗都无处躲藏。 他翻入花阁三楼的时候,一个鹞子翻身便落于地面上,他前脚刚落地,后脚便听见了之前掩藏在火光中的吵架声。 松香木被烧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独特的“噼啪噼啪”的声音,像是炸裂的干柴,还会散发出一种松香,很香。 故而,松香木也被当做香料使用,或者熏衣,或者怡情。 金吾卫中郎将落地的时候,便听见一道声音在喊:“康安帝姬!我兄爱慕于你,自从知道他可以做你的驸马之后,夜夜都激动的难以入眠,你呢?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看不上他,你且直接与他说明!何苦如此羞辱率于他!你是帝姬,你尊贵无比,你生来便高我们一等,但我兄也是个人,你开口说一句话能怎么样?你说你不喜欢他、你另有所爱又能怎样!你为何要如此折辱他?” 这一声声喊都是锥心透血的,直撕夜空,其中的悲愤震耳欲聋,喊出这段话的主人因为太过愤怒,连死活都不在意了,火都烧到裙摆了,她还想讨她的公道。 金吾卫中郎将的目光飞快环顾过四周,仅一瞬,他便明了发生了什么。 花阁三楼并不大,也便只有百尺见方左右,摆了一套桌椅和一个供人短暂休息的矮榻,此时,矮榻之上,康安帝姬蜷缩着身子躲着,江逾白只穿着中衣挡在康安帝姬前面。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两个人如同丧家野犬人人喊打,何其狼狈。 这是捉奸现场。 在江逾白面前站着的是三个小姑娘,为首的是许家四姑娘,也就是许青回的嫡亲妹妹,剩下两个一个是陆家的四姑娘,另一个是个叫不出名字来的小姑娘。 一共五个人,四女一男。 中郎将落地时,还听见江逾白拧眉道:“许四姑娘,你兄与康安帝姬之亲事不过是谣传,并未定下,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你们三位姑娘家,还请避险,康安帝姬身份尊贵,不可被轻视怠慢。” “你、你!”许四姑娘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姑娘家,与江逾白一个男子对峙,再一低头还能看见江逾白的身子,顿觉羞愧恶心,她被气得一句话说不出,关键时刻,还是她身后的陆姣姣挺身而出。 “江大人此言差矣!什么叫谣传?康安帝姬与许家三公子的事情就差走个门面的事儿了,大奉朝堂中谁人不知?更何况,就算是他们俩是谣传,你们俩又是怎么回事?康安帝姬未嫁人,可你呢?早已娶妻了,你竟然已娶妻之身,与康安帝姬无媒苟合,现如今竟还敢斥责我们咄咄逼人!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有什么脸张口说话?” 陆姣姣的声音更大,她心知自己今天是把康安帝姬、江逾白都给得罪狠了,那不如直接往死里做,故而她说的极为难听。 “你们二人,一个有妻却偷情,一个未出阁便与男人苟且,如此行径,搁在我们村儿里那是要被浸猪笼的!江大人身为文官之首,又怎么有脸面来斥责我们?若是皇家的帝姬都是这种行事,那丢的也是大奉的脸,凭什么要我们避嫌?我们又没有和旁的男人偷情!” 陆姣姣骂人的时候,旁边的许四姑娘感动的眼泪汪汪的,一把抱住了陆姣姣的胳膊。 许四姑娘在心底里发誓:从今天开始,陆姣姣便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姑娘家的友谊,在花阁中如野火燎原般烧了起来,烧的噼里啪啦响。 花阁中火光冲天,也挡不住一片争执喧闹, 金吾卫中郎将的脑袋“嗡”了一声,原先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也都被冲的七零八落。 完了。 他想,看热闹看上大事了,涉及帝姬和当朝宰相,搞不好要被灭口。 帝姬宰相事发(二) 花阁起火的半个时辰前。 是夜, 皎洁一片。 康安帝姬从宴会上出来之后,便一路走向了花阁,果然,没多久, 江逾白也跟着她来了。 康安帝姬便唤自己的心腹将花阁四周的太监丫鬟都赶走, 再去附近道上守着路, 不让旁人进来,然后拉着江逾白登上三楼,两人在花阁的矮榻上吻的情意昏昏。 江逾白初时还有些理智,毕竟这里是皇宫,不是他与康安帝姬偷情的小院, 但是他一低头,便看见康安帝姬眼底含着泪。 “你今日可瞧见许青回了?”康安望着他, 一双眼里满是悲切:“太后想给我们俩定日子了,可我的一切都给了你,到时候我如何进的了别人的门?” 江逾白见不得康安掉眼泪, 他抱紧了怀中的美人,发誓道:“我定会娶你。” 他身处欲望深渊,自然再也挡不住诱惑,只得纵容康安。 可偏偏,花阁下头突然来了三个小姑娘! 康安又急又气,她分明在花阁外都安置了心腹宫女看守, 怎么还能有人闯进来呢?但是现在已经被人闯进来了,她只能忍着。 他们俩本就是偷情,都被吓了一跳,自然不敢说话,只能盼着下面来的人离开, 但偏偏屋漏偏遭连夜雨,楼下的三个小姑娘把烛火碰倒了,火势顿时烧起来,楼下的三个人被逼上来,自然就发现了楼上的他们。 花阁之中本就没有旁的家具,他们简直无处可躲,就这样被逮个正着,若是旁人也就算了,看见了这场面,自然也会避开,事后再恩威并施,把这件事压下去就行,但是谁能想到,来了的小姑娘竟然有一个许四姑娘。 这许四姑娘可是许青回的亲妹妹,一见到这场景,顿时翻了脸,什么脸面、身份都不要了,抓着康安就开始骂,连火势都不管了,一副要当场跟康安帝姬拼命的架势。 骂着骂着,没想到金吾卫竟然翻窗进来了。 金吾卫来了,就代表花阁失火已经被发现了,那其中的后果—— 此时,中郎将硬着头皮站起身来。 他是裹挟着一股清风进来的,直接落于窗内,屋内的人都瞧见他了,争吵声顿时一僵。 康安根本不抬头,她纵然胆大包天,但也知道今天丢人丢了个彻底,所以把头藏在江逾白后面不说话。 江逾白额头青筋乱颤,硬生生的把剩下的话都给吞回到了肚子里,只拧过头盯着金吾卫中郎将看。 这可是金吾卫中郎将,顺德帝的心腹! 江逾白的脸上一片无光,虽说中郎将依旧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沉静模样,但是江逾白还是觉得自己被抽了几个耳光。 而这时,中郎将直接向他们跨步走来。 “诸位公子姑娘,花阁走水,圣上指派属下前来救人。”金吾卫自然不会为江逾白包庇,他是领了顺德帝的命令来办事的,就算是包庇,他也只会包庇康安帝姬,说话间,他扯下自己身上的玄袍,将赤着身子,躲在江逾白身后的康安包裹起来,道:“属下冒犯,先带帝姬离开。” 康安被金吾卫中郎将裹着身子抱起来的时候,紧绷到筋骨都跟着发颤。 她第一次感觉到怕。 她是帝姬,就算是当初父皇因为她与江逾白互相爱慕而不再喜欢她、将她扔到江南去,但她也是尊贵的天潢贵胄,到了江南,所有人还是都得捧着她,就算是再不愿意,见了她也得跪下行礼。 正因如此,她才越来越膨胀,越来越出格,越是不为常人所容忍、接受的,她越要去尝一尝,试一试。 反正她是帝姬,就算是吃到一口苦的,吐出来了就行,旁的人敢说她仪态不端吗?谁敢说,她便一鞭子抽过去。 她一贯是这样想的,而下面的那群人也确实是这般隐忍的,就如同石清莲一样,被她踩在了脚底下,也得忍着让着不敢开口。 但方才,许四姑娘见到他们,竟然全然不顾她的身份,冲上来对她大声呵斥,平日里的温婉柔顺都没有了,那副赤红着双眼的模样颇为骇人,看上去像是要来吃了她一样。 那副神情,竟然让她有了一丝惧意。 她突然意识到,她真的踩到了危险的边缘,世人常说的那些规规框框烙印在她身上也是一样的疼,不会因为她的地位而改变。 她突然感到恐慌。 只单是一个许四姑娘如此便罢了,许四不过是个姑娘家,最多也便是这样骂一通,但是若是换了旁人呢? 今日站在这里的若是旁人,若是她的母后,若是手握天下的顺德帝,若是许家满门臣子的许青回呢? 她突然间开始后悔自己的放纵。 她该听江逾白的话,藏着匿着,一直躲在柜子里,不叫旁人瞧见,等熬到能见光的时候,再推开那一层柜门走出来的。 可是来不及了,已经被发现了。 若是今日发现她的是旁人便罢了,偏偏还是许四姑娘,此事涉及她亲兄,她受了辱,是肯定不会瞒下的。 康安转瞬间便出了一层冷汗。 先前她只觉得,若是她与江逾白的事情曝出来,能逼死石清莲,能证明她与江逾白之间是真爱,是谁都分不开的,能给她的母妃与胞弟大将一军,但是事真到了头了,她又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好似不止这些。 而这时,中郎将已抱着她到了花阁窗边。 花阁下面全都是正在救火的金吾卫,金吾卫中郎将抱她出来时,远处的三户人家正好赶到,康安帝姬甚至都能听见他们的喊叫声。 许家的许老爷高声喊:“这是我家的姑娘吗?我女儿呢?” 金吾卫中郎将抱紧了手里的康安,道:“您女儿在上方,马上便下来了。” 康安帝姬自知丢人,便把身子蜷的更紧——她的衣服在做那档子事儿的时候零零散散丢了满地,被捉奸时根本顾不上穿,现下起了火,她的衣裳又都是薄纱所制,早都烧起来了,足袜履鞋都没有,全靠金吾卫的麟甲飞袍裹着。 飞袍用特殊丝绸所制,寒水不沾火焰不侵,入手沉重,男子身量又高,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她把脸埋在金吾卫中郎将的臂膀间时,任由其带着她跃下了花阁。 花阁火光冲天,能进金吾卫的人身手都错不了,从花阁里捞出来几个人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金吾卫的人一到,上面的四个人就死不了。 不过,死是死不了,但活也未必能活的好,还有一大堆麻烦等着他们呢。 说话间,中郎将转身抱着康安往另一个方向走,不管走到那边都行,先避开这三家人。 中郎将脚步不停,落地之后,与那几排金吾卫擦肩而过,抱着康安帝姬便冲向了御花园中偏僻的角落,帝姬姿态不雅,他必须赶紧走。 这三家人和金吾卫中正在下方救火的其他人自然也能瞧见中郎将怀中的女子的一些面貌,他们也都是聪明人,又是见过康安帝姬的,隐约能认出来这个被抱走的人是康安帝姬。 在场的人都能猜到今日之事有点猫腻,但他们都没人说话,默契的当做没看到。 康安更是一路都没抬脑袋,全然不像是之前那般桀骜不驯,高昂下颌的模样了,缩在中郎将的袍子里,瞧着竟有两分可怜。 但是,中郎将还没来得及带着康安帝姬跑开,后脚金吾卫便将花阁里的人都给救出来了,带着那三位姑娘落了地。 三位姑娘衣衫完整,鬓发规矩,一看便是没出什么事,三家人心里刚出一口气,便听见落了地的许四一声喊:“站住,你别想带走她,这对奸夫淫夫,今天谁都走不了!” 在场的三家人刚缓下来的这一口气又提起来了,惊惧的看向金吾卫中郎将怀里的人,又看向自家女儿。 这好端端的是生了什么事啊! 中郎将哪敢停下?他听了这话,抱着康安跑的更快了,甚至一路飞檐走瓦,几个纵越掠墙而行,只留给了众人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中郎将抱着人一走,许四浑身的劲儿都泄了,她一张脸白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津津又虚软漂浮,许青回赶忙走上前来,将他的嫡亲妹子搀住,一脸关切紧张地问:“怎么了?” 许四姑娘看着自家的哥哥,嘴唇颤抖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也是强撑。 倒是跟在后头的陆姣姣假模假样的劝道:“许是被火惊了吧,许四,我们先回,今日之事,回头再说。” 许青回一听便知道是出大事儿了,他攥紧了许四的手臂,道:“好妹妹,你只管说,谁欺负了你,哥哥来给你出头。” 许四咬着牙不肯开口,只是一直掉眼泪。 余下的那一个姑娘一直低着头不言语,她的家人倒是马上过来接她,关切的询问查看,瞧瞧是否伤到。 倒是陆姣姣,陆家三个男人,她的父亲一个,两位嫡兄两个,都不搭理她,她也不在意,便往人堆里一站,摆出来一张坦然的脸来,别人反倒不好意思拿惊疑的眼神继续瞧她了,而一旁跟着人群一道来的永宁侯世子则走向了陆姣姣。 倒是许四姑娘,白着一张脸被许青回拉着走了两步后,突然回过头来,一把拉住陆姣姣的手,将陆姣姣的胳膊抱在怀里,一路将陆姣姣拖回到了许家的站位里去。 许家人没说什么,只是隐晦的瞧了一眼陆家的人,又瞧了一眼永宁侯世子。 陆右相拧着眉,没有搭理陆姣姣的意思——他这亲爹可做的真难看,自家女儿被火烧了,他都不管。 倒是永宁侯世子站停在了原地,他本来是要过来接陆姣姣的,但是陆姣姣跟许家人站在了一起,他便不过去了。 陆姣姣也没瞧见永宁侯世子,她站在了许家的人堆儿里后,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陆姣姣脸上不显,后背却早已湿透了。 她今日本是带了五个姑娘,以“宴席太闷,御花园中有一朵花分外漂亮,我带你们去赏”为理由,哄骗了几个姑娘与她一道出来,结果走到花阁附近,有两个被拦住了,只剩下了她们三个,一个被她算计来的许四姑娘,一个年岁不大,脑子不怎么好使,格外好忽悠的武将女儿陈三姑娘,她们三个到了花阁的时候,许四和陈三还不知道上面有人呢,这俩姑娘也没打算上去,只想在花阁里歇一会儿,是陆姣姣偷偷将烛火台推倒,先燎了纱窗,又点燃了一楼的桌椅,然后带着人跑上了三楼,才瞧见的。 她当时带人跑上去的时候,心都是紧绷的,她早就知道石清莲费尽力气筹谋的事情不会那般容易,她要得罪的人也肯定是个大人物,但没想到这么大。 一个当朝宰相,一个皇帝胞姐,大到她脑袋都嗡嗡的响。 同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石清莲要搞这么一遭事,这偷情的人是石清莲的夫君,石清莲不搞事谁搞事! 幸而她这件事办的还算不错,纵然有些疑点,但也能硬着头皮扛下去,只搬出来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就好了,这事儿真正会挑的人是许四姑娘,不是她。 果不其然,许四姑娘被许家人接回去之后,便脸色苍白的紧紧抓着许青回的手臂站着,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许青回看,在许青回关切的目光中,她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喊道:“三哥,我瞧见康安帝姬和人在花阁里面偷情!” 这一声喊让整个花园里的人都惊住了。 康安帝姬和人偷情! 和谁偷情? 她知道此时场合不对,但是她忍不了了,今日这事若是不挑出来,顺德帝为了掩盖康安的名声,肯定会逼他们家娶康安。 许四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哥哥娶这么一个淫.乱的女子为妻子的! “你胡说什么!”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许老爷,他一个刑部尚书,二品大臣,自然知道这话的重量,他第一时间吼道:“被火烧傻了吧你?闭嘴!” 许四含着泪不说话,只抱着她哥哥。 许青回呆滞着脸,也说不出话来。 其余两家,一个陆家,一个陈家,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当自己没听到。 陆姣姣也当自己没听到,不过她在心里计较了一番,觉得石清莲应当已经满意了,看许四这个态度,康安帝姬这门婚事算是黄了。 至于这件事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她根本没考虑过,反正她在陆家本来就过的难,也不在乎陆家人怎么对她,她只管给石清莲办完这件事,救回她自己娘亲就行,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思索间,陆姣姣收回了视线。 一时间个人百态,都在花阁的这一场大火中映现而出。 而这时,花阁中的最后一个金吾卫从花阁三楼里跳下来,他还从里面提出来个人来。 人群中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了“康安帝姬和人偷情”这句话。 前面三个都是姑娘,那这最后一个—— 被提出来的那个狼狈至极,身上只有几件凌乱的衣裳,一只靴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发鬓也凌乱着,被提出来、站到地上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瞧清楚了他的脸。 “这人,这人怎么好像是——”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叫了一声:“江大人!” 三户人家中顿时一片哗然。 江逾白怎么会在花阁之中? 而被提下来的江逾白更是狼狈不堪,他身上只穿着一套中衣,他的外袍早被烧着了,一只靴子也是匆匆穿上的,发鬓也略显凌乱,他虽然没被烧着,但是形容却比那三个姑娘还要狼狈,一眼望去,便知道他怕是在花阁中生了事。 怎么这三个姑娘的外袍都好好地穿在身上,偏偏他一个人的外袍都被烧着了? 为什么他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这花阁中生火,与他有什么关系? 康安帝姬第一个被抱走了,剩下的这个——自然就是奸夫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瞬间闪过,但是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本能的闭了嘴。 在皇宫里,肯定是闭嘴的人才能活得更久。 他们不说话,江逾白自然也说不出话,他立在花阁前,一张脸红白交映,他一抬头,便能瞧见许家人恶狠狠的盯着他看。 许家老爷子久经朝堂,见识的多了,还能忍得住,许夫人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也不会直接开口骂人,她也是要脸的,反倒是许青回忍不了,他岁数轻,那么大一个绿帽子扣在他头上,他怎么能忍? 他想起了当时带着康安帝姬去跑马场的时候,他宴请康安帝姬、江逾白、沈蕴玉和沈蕴玉的未婚妻的时候的事儿了,过去说过的话,办过的事在脑海中一一浮现,许青回回想起了当初他被江逾白在马球场用鞠僦砸的那一下,想起了当时康安帝姬看江逾白的眼神,想起了当时江逾白说的话,顿时怒火中烧。 这对奸夫淫.妇,早已暗通款曲,却还在他面前做戏,他对江逾白真诚友善,对帝姬殷勤示爱,这俩人表面上不说,但是在他们俩眼里,他就像是个小丑一样! 许青回一想到康安帝姬和江逾白在背地里讨论过他,甚至还可能嘲讽过他,便觉得一股热血直接顶上头颅,他高喊了一声“江逾白,你枉为人子”,然后冲上前,一拳砸在了江逾白的脸上! 便是这样一拳,拉开了一场大戏序幕。 许家老大人站在原地不动,许夫人装模作样的喊了两嗓子后便也不动了,许四姑娘咬牙切齿,握拳跺脚,恨不得上前去跟着一起打,陆姣姣立在许四姑娘旁边,只当自己是个人形石头,一言不发。 陆右相倒是让他那俩儿子上前去拦了,但是拦也拦的假模假样,只上去做个面子,陈家的人袖手旁观,没动,永宁侯世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抬眸扫了一眼陆姣姣,见陆姣姣一直在低头装傻,永宁侯世子便也跟着陈家一起看戏。 左右事儿没摊到他们头上,他们只是路人,顶多稍微沾了一点泥罢了,也不怕洗不干净,倒是这江逾白,堂堂宰相权臣,竟然与帝姬偷情,单是这一条,都能让江逾白永世翻不了身。 自古以来,掌权者,不能娶皇室女,这是帝王家与世家的默契,以往便有此例,权臣娶帝姬之后,举家谋反,屠杀皇族,后拥立帝姬之子为新帝,除此以外,还有帝姬用权势为权臣铺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之类的事。 总之,为杜绝此类,帝姬不能嫁权臣。 而江逾白,却以已娶妻的身份,与帝姬苟合。 在场的人越想,眼底里萦绕的晦暗就越多,每个人都有一排小心思,从后宫之事绕到朝堂之间,一双双眼也不停的在四周绕过。 为什么康安帝姬和江逾白在此偷情,为什么恰好被许四姑娘撞破? 今日之事,会是巧合吗? —— 此时,群欢殿内。 因着花阁起火一事还尚未出结果,就算是宴会结束了,这群宾客也得坐着等,顺德帝还得招待这些满朝文武,便重新落座,宫婢再端瓜果上来。 定北侯夫人刚才在放烟火的时候与人说话去了,后来听说起了火,又叫众人回了殿内,她回殿内之后第一个找的是石清莲。 石清莲好找,她那张脸往人堆里一站鹤立鸡群,一眼扫过去,最惹眼的那个准是她。 定北侯夫人一回来,石清莲便跟旁边的定北侯夫人一起说着话,俩人都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仿佛不知道花阁为什么会烧起来,又都好奇花阁为什么会烧起来的样子。 “也不知道怎的起了这么大的火。”定北侯夫人拧着眉盯着桌上的瓜果瞧,眉间的花钿都跟着被挤的变了形,她还不知道自己旁边的石清莲就是始作俑者呢,还在念叨:“可别烧伤了人。” “有金吾卫在呢。”石清莲的目光慢悠悠的环顾了一圈四周,看着满朝文武都在殿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伤不到的。” 倒是定北侯夫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拧着眉道:“方才说了谁家的姑娘在花阁上?可还少了些旁的人?” 这种时候,少了谁,便是谁出了事。 石清莲的目光在江逾白和康安帝姬空荡荡的座位扫过,随即摇了摇头,道:“说是有许家的姑娘,陆家的姑娘和陈家的姑娘,旁的便不知晓了。” 四周的文武百官也在看,一张张脸上都有隐晦的探寻之意。 谁人不知这宫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金吾卫巡逻之严密,连一只野猫都别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这花阁突然烧起来,其下又掩藏了什么秘密? 这时,一个小太监顺着偏殿后方走上来,直接走到顺德帝耳畔,低头耳语了几句。 帝姬宰相事发(三) 小太监在顺德帝耳畔耳语的是:“帝姬出事了, 被送到凤回殿去了,太后已经先赶过去了。” 顺德帝心里咯噔一下,他先是扫了一眼康安帝姬空荡荡的席面,然后匆忙站起身来, 也顾不上安抚满朝文武, 他直接丢下满朝温度, 快步走向了凤回殿。 顺德帝怕出事,他太了解他那个胞姐了,康安就是个胆大妄为、能把天捅一个窟窿的人,而且最要命的是,康安有点小聪明, 却又不是很聪明,偏生又半点不肯吃亏, 脾气大又没脑子,所以总会做出来一些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处处都是把柄的可笑事情来, 她若不是帝姬,就这点心性,早被人算计死了。 顺德帝走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只当自己没瞧见,有的低头喝酒,有的吃新上来的瓜果, 但是一双双眼却都在四周环绕。 许家、陆家、陈家这三家还没回来呢,而且,席上还莫名其妙少了一个江逾白,也有人扫向帝姬空荡荡的位置,随即又立刻收回了视线。 —— 从御花园到凤回殿, 紧赶慢赶,顺德帝走了一刻钟,这一刻钟,足够让旁的小太监和他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花阁确实失了火,康安帝姬也确实被困在了上面,至于花阁为什么失火,没人能解释,康安帝姬为什么去花阁,也没人能回答,小太监能答的只有一句话。 “帝姬将花阁四周走动的太监和巡逻的金吾卫都给赶走了,没让旁人过来,贴身的丫鬟都隔着一个花园守着岔道,故而花阁起火的时候,消息才来得慢。” 小太监这样一说,顺德帝的心就揪起来了。 他可知道这个皇姐的脾气是什么样的了,他皇姐从小就是个嚣张跋扈的性子,最开始在龙骧书院读书的时候,瞧见谁家的姑娘不喜欢,便要用尽各种手段去欺负人家,往人家课桌里面塞虫子,趁着人家沐浴时将人家的衣裳偷走,将人家写的私密信件拆开,什么样过分的事儿都有,甚至以前还有亲手打过人家姑娘的时候,顺德帝又想起了之前的一位官家小姐,曾经因为在宴会上跟康安帝姬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便被康安帝姬扒了衣裳,小姑娘只穿着中衣被丢进了茅房中,哭着让丫鬟来取新衣服给她换上的。 故而顺德帝一听见小太监说“封路”,心里就知道不好。 肯定是他皇姐又要作妖,就是不知道怎的闹得这样大,也不知道是那家的姑娘又要倒霉。 思索间,顺德帝已经走到了御花园,御花园中,太后的人正将许家、陈家、陆家三家人往群欢殿里送,瞧见顺德帝来了,下面的人都低下了头去——在方才,太后的人来了,将江逾白给带走了,并且让他们先回群欢殿上。 太后跟前的女官姿态恭敬,只与他们说:“此次花阁起火是因年久失修,惊了三位姑娘,当真是罪过,太后心中有愧,便叫奴婢去取了些东西来赏三位姑娘,还请三位姑娘原谅则个。” 这便是要堵嘴,叫他们什么都别说,到了殿内,也只说是被火困住了,没看见康安帝姬,也没看见江逾白。 但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不过是臣子女眷,只能忍着。 后从御花园中离开,回了群欢殿,还没到殿前,便先遇见了顺德帝。 他们三家人也都不知道顺德帝此时知不知道康安帝姬的事情,左右他们也只能当自己不知道,硬憋着这口气低头行礼。 顺德帝见了这三家人,先是去瞧这三家的姑娘,瞧见这三个姑娘衣裳完好,心里就先松了一口气,瞧着闹得不大,说不准就是个误会呢。 虽说康安贵为帝姬,但是也不能一直这般蛮不讲理,他以前是康安的弟弟,是三皇子,自然无条件的偏袒自己的姐姐,甚至还会因为自己的父皇不偏袒姐姐而悲愤难过,但是后来他自己当了皇帝,才体会到这其中的艰难。 朝廷纷争,宫廷内外,那是他想偏袒谁就能偏袒谁的?这其中搅和的水可深着呢,这边动了谁,回头就要吃另一头的挂落,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但是这女子也是有父兄的,能来这宴会上的最差也是三品官员,自家的妹子、女儿凭白遭了人欺负,面上不说,背地里指定要做点什么。 顺德帝以前没当皇帝的时候,想,他以后当了皇帝,就给他的皇姐出头,给他的母后出头,但当了皇帝之后,只想着他的皇姐能老实些,他的母后能隐忍些,他的母族能听话些。 他不是不爱他的皇姐了,江南贪污案那么大的事儿,他也没舍得动皇姐一下,只是教训而已,他只是有了更多的考量罢了。 只是他的皇姐还不明白。 顺德帝面上拧着眉不说话,心里头却叹了口气,为他那不懂事的皇姐叹的,但这也不过是一转念的事儿, 他便冲前头跪了一地,等着回话的大臣们问道:“这是怎的回事,花阁怎么会失火?” 许大人涨着一张脸不说话,陈家人低着头不开口,陆家人也跟着装哑巴,只有永宁侯世子在一旁答道:“回圣上的话,花阁年久失修,松香木易燃,不小心走水,纯属意外,我等正要回殿内向您禀告。” 永宁侯世子好歹是跟顺德帝一道长大的,算是手足兄弟,说话间,永宁侯世子偷偷给顺德帝比划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回头再说”。 顺德帝收到了暗示,便道:“你们先回殿内吧,永宁侯世子,随朕走一走。” 众人躬身称“是”,一群人进了群欢殿,顺德帝与永宁侯世子并肩继续往凤回殿走。 等这三家人都走了,永宁侯世子便让顺德帝屏退其余的太监宫女,然后与顺德帝道:“今日之事我也在场,我先给你通个气,你别急。” 也就只有永宁侯世子这种与顺德帝少年情谊的兄弟才敢在四下无人之时,与顺德帝用这种语气说话。 顺德帝只听永宁侯世子道:“今日在御花园的花阁中,被救下来的,除了那三位姑娘,还有康安帝姬与江逾白。” 顺德帝的眼眸一冷:“什么意思?” 旁的人不知道江逾白和康安帝姬是什么关系,但是顺德帝还能不知道吗?他当初可是日日瞧着江逾白与康安帝姬凑在一起说话聊天的,他自然知道两人的情谊,只是康安帝姬自从回了京之后,一直老老实实的,顶多与江逾白的妹妹见两面,所以顺德帝也没往那方面想。 永宁侯世子眯着眼,道:“许四姑娘自花阁中被救下来后,便骂康安与江逾白为奸夫淫.妇,你听这话,还能有什么意思?” 顺德帝险些当场背过气儿去。 永宁侯世子与他自小一起长大,在他面前也是少有的,敢不撒谎,直接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的人,顺德帝自然能猜出来什么意思,康安帝姬与江逾白是被人给撞见了! 花阁失火,许四姑娘,江逾白,康安帝姬——这一条条线连在一起,一个猜测呼之欲出,让顺德帝的脸色瞬间铁青一片,若非是眼下人群众多,他都想冲上去给江逾白一脚! 江逾白早已娶妻,还跟康安帝姬纠缠不清,没名没分,男已婚女未嫁,把康安帝姬当成了什么? 纵然顺德帝这些年与康安帝姬已有了两份生分,又因为江南贪污案的事情生出了隔阂,但是康安好歹也是他的胞姐!江逾白竟敢如此行事,这和骑在他脸上抽他耳光有什么区别! 江逾白明面上应承的好好的,背地里却和康安滚到了一起,如此行径,简直欺君! 顺德帝一时间剐了江逾白的心思都有了! 而永宁侯世子望着顺德帝瞧了片刻后,才道:“此事我瞧着有些蹊跷,康安与江逾白在花阁之中,怎么这么巧就碰上了人?怎么这么巧就起了火?我猜,是那许家人早就知道康安帝姬的事情,然后闹了一出戏。” 顺德帝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没有过多思考,全都顺着永宁侯世子的话走:“你是说,今日之事,是被那许四姑娘给陷害的?” “宫里陷害,许四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依我看,顶多是许四瞧见了他们俩偷情,然后故意撞破的。” 永宁侯世子继续道:“我就是来和你通个气,告知你一声,一会儿到了太后那里,省得你失态,行了,你早些去凤回殿吧,我回群欢殿,帮你把群欢殿里的宾客都送走,场面上弄得好看些。” 除去了君臣的关系,永宁侯世子还是顺德帝的表哥,永宁侯世子比顺德帝大两岁,顺德帝从小就听他的话,此时永宁侯世子这样一说,顺德帝便应承了,先是失魂落魄的走了两步,越走越火大,到最后,近乎是疾走了。 月色之下,永宁侯世子目送着顺德帝离开。 他方才与顺德帝说那两句话是有些用意的,他在刻意让顺德帝怀疑上许家——旁的人不清楚,永宁侯世子却清楚,陆姣姣那小姑娘满肚子坏水,肯定是在背后做了点什么。 他不管别人,但得管陆姣姣,所以才会把许四姑娘推出来,左右这件事是康安帝姬做得不对,就算是顺德帝疑上许家,也不能对许家做什么,还得赔偿许家。 永宁侯世子思索间,转身回了群欢殿,他回到群欢殿的时候,许陆陈三家已经带着自家的女儿坐好了,若有人来问他们“花阁怎么生火了”,他们便说“年久失修一场意外”,绝口不提康安帝姬与江逾白。 永宁侯世子在人群中寻找陆姣姣。 陆姣姣安静坐在人堆儿里,脑袋都不抬一下,他只扫了陆姣姣一眼,随即便走到人群前头去,道:“诸位,花阁失火,惊了路过的太后,圣上一时情急,去瞧太后了,故而委托本世子来送诸位。” 在场的众人哪敢说皇帝和太后的不是?自然都躬身而退的应承着,一路由永宁侯世子送着、携带自家家眷离开。 唯有石清莲慢了一步,她似乎分外担忧,手中攥着锦帕,迟疑着走到了永宁侯世子面前,用那双含水的桃花眼望着永宁侯世子,先是行了一个女子莲花礼,然后才道:“不知,永宁侯世子可否瞧见了我的夫君?为何,我夫君一直未曾回来?” 永宁侯世子身量高,脸上又带着一方面具,瞧着颇为摄人,此时他垂下眸来,定定的望了石清莲片刻后,才道:“未曾,夫人先出宫吧,左右人在宫里,丢不了。” 石清莲似是有些失落,但也未曾开口,只是谢过后,转身随着人群离开。 永宁侯世子目送着石清莲离开。 今天晚上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晚,一切才刚开始。 石清莲离开的时候一直都是一副担忧不安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在没人瞧见的时候,石清莲眼底里的笑意更浓郁了几分。 她知道,她给江逾白和康安帝姬的礼,才刚刚拆开一个边角。 —— 众人出宫时,顺德帝已经到了凤回殿。 凤回殿的宫女们都被清了,太监和宫婢都撤走,太后亲自带了人摆驾凤回殿,几个精干的婆子守着凤回殿的门,瞧见顺德帝来了,便躬身行礼。 顺德帝根本不管他们,而是快步进了凤回殿。 凤回殿空荡荡的,一个宫婢都没有,殿内点燃了千盏萤灯,他一进殿,便看见江逾白衣着狼狈的跪在殿内。 江逾白身上没有外袍,只有中衣,一只靴子还不知道去了哪里,身上还有被烟熏火燎的痕迹,发鬓凌乱,堂堂宰相,便这样跪在凤回殿里。 顺德帝的脑袋嗡了一声,冲上前去,抬脚踹在了江逾白的肩膀上,直接将江逾白踹的倒在了地上。 顺德帝嗓子眼儿里堵了千百句骂,此时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恶狠狠地盯着江逾白。 他与江逾白年少时是伴读,俩人八岁就互相认识了,那时候江家势弱,江逾白能给他做伴读,是因为江逾白很会作诗作文章,得了先帝的喜欢,才留在他身边。 他们相识的时候,江逾白便穿着一身白袍,站在他面前,给他行礼,笑盈盈的唤他:“三殿下。” 后来,他夺嫡,与太子斗的水深火热,全靠江逾白为他筹谋划策,他一直以为,江逾白会永远站在他身后,白袍清冽,自若如风。 而现在,他自幼一起长大的伴读被他一脚踹倒,因为和他的姐姐偷情。 和他的姐姐偷情! 顺德帝赤红了眼。 他知道康安不懂事,但是他以为江逾白是懂事的,康安胡来,江逾白怎能随着她胡来呢?那可是康安,江逾白若真的爱她,又怎能把康安当成一个外室一般侮辱呢? 江逾白方才听见了顺德帝的动静,他本想起身,但没想到会挨顺德帝这一脚,直接将他踹的跌倒在地。 而江逾白重新立稳,爬起来跪好之后,第一时间也是去看顺德帝的脸色,这是他们臣子的本能。 且,江逾白早在康安帝姬被金吾卫中郎将抱走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好了,他与康安的事情一旦被曝出来,不知道多少麻烦等着他们呢,江逾白的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一方面是他在担忧康安,比起来他的处境,康安的处境只会更艰难,另一方面则是他原先筹谋的假铜币计划才刚刚开始,只是隐隐约约有了一个苗头,还远远没到撼动国本,让他出来力挽狂澜的时候,他还没有得到那滔天的权利,所以他心中也有两分紧绷。 江逾白一抬头,正看见顺德帝近乎愤懑的脸。 少年天子惯会做戏,平时就算生气,也都压在心底下,像是头笑面虎似的,这样明晃晃的将所有情绪都挂在脸上,还是头一回。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之间,一肚子场面话堵在嗓子眼里,他一时间竟失了礼,直直的望着顺德帝的眼,没有低头。 片刻后,江逾白站起身来,向顺德帝行了一个书生礼,道:“今日之事,都是臣之过。” 顺德帝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他胸口中的愤怒水涨船高,几乎都梗在了他的喉咙口里,手指上的玉扳指被他捏着,捏的手骨生疼,但是他还要硬咬着牙忍着。 他就算想把江逾白刮成肉片,他现在也得忍回去,最起码,最近这几天都不能动江逾白——今日江逾白和康安帝姬都不见了,那些文武百官都在猜测,他若是动了江逾白,那些人必定会猜出来一些,所以他得忍着。 他得在文武百官的面前,全康安帝姬的名声! 顺德帝无比庆幸,幸好那金吾卫中郎将还算是聪明,直接将康安帝姬给带走了,否则,康安帝姬和江逾白一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金吾卫给带出来的话,康安帝姬也不用活了,直接送到尼姑庵里面当姑子去算了。 眼下虽然场面难看,但是也没有难看到那种不可挽救的地步,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硬着头皮说就是了。 于是,顺德帝咬着牙从腮帮子里挤出来了一句:“花阁失火,想来是年久失修了,惊了爱卿,是朕的疏忽,江逾白,你先回去休息吧。” 江逾白脸色不大好的站在原地。 他知道顺德帝是什么意思,顺德帝现在还不想撕破脸。 他毕竟是大奉的宰相,毕竟是文官之首,手下办过大事,腰杆挺得也直,朝堂离不开他,贸然处置他,保不齐会带来些许影响,他又是顺德帝的多年好友,顺德帝对他倚重,也有感情,所以给他留了三分薄面。 若是换了别的人跟康安帝姬偷情,现在早就给剐了埋宫里桃林下当花肥去了。 顺德帝暂时还不会动他,至于后续的事情要如何处理,那就要看接下来的发展了。 总之,眼下这团事乱糟糟的,一条条线都搅和在一起,团成了一个大线团,看一眼就让人烦乱,顺德帝不想看见江逾白,只挥了挥手,道:“你出去,” 江逾白只得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地往外走,倒是有个小太监得了太后的令,一道跟着他,带他去换了衣裳,又将他亲自送出宫。 是夜,凤回殿内。 江逾白前脚刚走,后脚顺德帝便气势汹汹、怒火冲冲的去了凤回殿的寝殿。 凤回殿中,大殿内依旧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康安蜷缩在床榻间,顺德帝进去时,便看见康安在床间抹眼泪。 太后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的主位上。 殿内连个嬷嬷都没留,气氛压抑的让人心头发堵,顺德帝进了殿内,先瞥了一眼康安,他看见康安的模样就想骂人,又生生忍住了,先向太后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颔首,虽不说话,但是也看不出来脸上有什么情绪。 太后好歹是历经过两朝后宫的,后宫腌臜多,与侍卫偷情的宫妃,与太监滚到一起的宫女,养面首的公主,甚至还有互相厮磨的女子,什么样儿的都有,见识的多了,见了这种事虽然愤怒,但也不至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知道康安出了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此事压下去,给康安找个夫婿,嫁出去,把这件事给了了。 就如同定北侯夫人那般对待金襄一样,她也要这般对待康安。 太后早就知道康安不是个老实的性子,她原先想要给康安找夫婿,就是知道康安要闹事,她自己生养的女儿,她能不清楚吗?原先她便一直担心康安回来之后跟江逾白搅和在一起,所以才那么着急的给康安找夫婿,想把康安先嫁出去,结果夫婿找是找了,但还没来得及嫁,就已经出了事。 冤孽。 太后闭了闭眼,道:“起吧。” 顺德帝站直了身子,转过头去看他自己皇姐。 康安瘪着嘴,眼皮都哭红了。 平日里康安趾高气昂与他算计的时候,顺德帝还不觉得有什么,眼下康安瘪着嘴一个人哭的时候,顺德帝就想起小时候,他皇姐跟永宁侯世子吵架,吵不过人家就使坏,使坏了被抓后挨罚,也是这样哭,顺德帝那颗心就软下来了。 这是他皇姐啊,他能怎么办呢?他岁数还太小,还没在皇权沉浮中磨练出那颗凶狠的心,更何况,康安就算做错了事,那也是他皇姐。 别看之前康安收受贿赂的时候顺德帝下手下的狠,在不涉及政务朝堂的时候,康安在他心中的情谊还是有的,毕竟一母同胞,又从小一起长大。 他只好去看太后,道:“母后,皇姐心里也难受,您不要罚她了。” 太后闭着眼,她便知道,她这个儿子心慈手软,对旁人还好,对康安始终下不了手,左右两个都是她生的,还得她来做主。 她便道:“本宫找个人,挑个日子,把她嫁了,你再选个合适的官职,把江逾白外放了。” 这算是眼下最好的解决法子了,既能全了帝姬的脸面,又能把江逾白给解决掉。 顺德帝心想,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只是江逾白在朝中分量太重,突然送走,他还需要筹谋一下。 而一旁的康安还哭着插嘴:“我不嫁,我除了江逾白谁都不嫁。” 太后冷着脸不说话,顺德帝刚才给她说好话,一转头又起了火:“江逾白早已娶妻,康安,你不要颜面,皇室难道还不要颜面吗?这件事,你做不了主!” 殿内争吵的时候,没人瞧见殿外窗口还偷偷趴着一个江逾月。 筹备和离(一) 隔着一扇雕栏木窗, 清冷的月光与殿内的烛火交映,江逾月靠在窗边,听着里面的哭声与争吵声,缓缓垂下眼睫。 凤回殿的宫女和太监们都被太后给遣走了, 那群宫婢们没人敢偷听, 唯独江逾月一个, 在这凤回殿算是客人,本就只有一个宫女伺候,她让那宫女去厨房炖汤,便没人瞧着她了,又事涉她亲哥, 她自然要冒风险过来听——她瞧见江逾白形容狼狈的被人拖进来时,便知道江逾白和康安的事情暴露了。 她得知道这群人要怎么处置她哥哥, 怎么处置康安。 康安帝姬与江逾白在一起的事情,瞒着所有人,但没有瞒着江逾月。 因为江逾月是少有的, 会因为他们俩在一起而真心实意感到高兴的人,除去他们俩的身份与江逾月和江逾白之间的血缘以外,江逾月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们俩的人。 江逾月曾亲眼见证他们的相知相遇,江逾月清楚的知道,康安帝姬在江逾白心中的分量。 他们年少相遇,他们相扶相依, 康安帝姬和人吵嘴输了,自己躲起来哭,江逾白会想办法给康安帝姬报仇,江逾白初时身份低微,偏生又才华横溢, 总惹人嫉妒,他每每被人找茬,他自己隐忍不说,康安事后听闻,却会不管不顾的替他打上门去。 那时少年人的情谊,澎湃炽热的像是一团火,稍微靠近一点,就会感受到那灼烧的温度,江逾月只是在旁边看着,便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们是真的相爱,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可偏偏所有人都不赞同他们在一起,世人都逼着他们两个变,他们俩就都变成了旁的模样,两张稚嫩的脸渐渐长大,模糊了少年时的轮廓,各自在各自见不到的地方或风光或落魄,后来再见时,还是那个人吗? 当初他们被迫分开,互相远远望着的时候,让江逾月想起一句词。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康安被扔到了江南去,哥哥被逼着娶了别的人,两个人被这世道按着走了不想走的路,他们俩都是痛苦的,当初哥哥娶亲的时候,江逾月亲眼过去看。 那一晚,哥哥从厢房中出来,在树下站了半宿,吹了半宿的风,明日再醒来,便又是那个运筹帷幄,不动声色的宰相。 但江逾月知道,哥哥只是把所有都埋在了心里。 他痛的,他只是不讲,比起来哥哥,康安的痛便显得吵闹多了,她在殿内大哭,随手砸了什么东西,大概是琉璃,只是殿内铺满了厚厚的波斯地毯,琉璃没碎,只发出了沉重的碰撞声。 “凭什么我要嫁人?我不嫁,我和江逾白本来就该在一起!若没有你们横插一手,我现在就是他的妻子!” “我不管,那许家三郎我本就没看上!谁要嫁他谁去嫁,我不去!” 康安哭闹的时候,太后还是不说话,是顺德帝一直与康安吵。 “你以为你现在还进的了许家的门吗?看你干的这些事情,朕以后在许家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朕!都没有脸去见许家的人!实话说了吧,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嫁人,连王孙贵族都挑不上,只能挑那些平民出头的!” 公主败了身子,那些名门谁能要她? 顺德帝越想越生气,又道:“涉及此事的许陆陈三家都是知道深浅的,他们自不会出去乱传,但也得敲打一番,知道此事的人也得处理了,你——你当时是怎么回来的?可被别人瞧见了?” 康安帝姬没好气的说:“被你的金吾卫中郎将给抱回来的,所有金吾卫都瞧见了,他还一路把我给抱回来的,失礼着呢,你想处理,就把他们都给杀了吧,看你舍不舍得!” 金吾卫中郎将是顺德帝的心腹,且忠心耿耿一直在为顺德帝卖命,今日又是为了全康安帝姬的面子才抱着康安回去的,顺德帝怎么舍得砍?但康安偏要这么说,气得顺德帝脸都青了:“此次之后,你且在宫中疗养,一直到封号长公主之前,哪儿都别想去!” 康安又开始哭。 殿内吵吵闹闹,江逾月听了半天,听不出什么来,便小心翼翼的挪回到了自己的客卧里。 她怕再听下去被发现,而且她也听到了一些关键的事情,顺德帝要将康安下嫁给平民出身的官,还要将她哥哥外放出京城,几年都回不来。 不行,这两条消息都得赶紧告诉哥哥。 但她出不了宫,她便在偏殿里又等了半个时辰,顺德帝与太后终于都走了,她便去见康安。 太后果然在凤回殿留了人,但是都是守在凤回殿外的,不进门,只看着康安帝姬,不让康安帝姬走出殿内,倒是不拦着江逾月与康安帝姬讲话。 康安帝姬哭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卧在榻间,浑身都在抽,整个凤回殿没有一个宫女在,也没人拦着江逾月,江逾月便赶忙快步走上前去,跪坐在榻前的矮阶上,伸手捧着康安的手。 两人一跪坐一卧躺,脑袋凑到一起,康安一瞧见江逾月,脸上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淌,她知道江逾月是懂她的,她便不说话,只拉着江逾月的手哭。 她们俩是真的情同姐妹,康安一掉眼泪,江逾月也跟着掉眼泪,月光落在两个人满是泪的脸上,俩人互相一望,话都不必说,都知晓对方在想什么。 就宛若过去一般,康安翻墙找江逾白,江逾月提灯等着,江逾月研磨写字,康安为她寻来名家字画与诗集,她们都愿意为对方赴汤蹈火。 “我回家一趟吧。”江逾月吸着鼻子,说:“我去与我哥哥通个气,你要不要给我哥哥写封信,我给他带回去。” “你带不出去的,母后定然叫人把守着。”康安帝姬直摇头,她道:“我与他之间,不必写什么信,你回去告诉他,我等他。” 康安帝姬相信江逾白。 这个人如此聪慧,就算是眼下情况不好,就算是太后和圣上都想要对付他,但是他总能找到出路的。 当初江逾白与她分开,是因为坐在皇位上的那个是父皇,是掌控朝堂多年的元嘉帝,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是顺德帝,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虽说是自己亲弟弟,但是康安也看不上他,比起来元嘉帝,顺德帝心机手腕都还差得远呢。 “好。”江逾月攥着她的手,一脸坚定的说:“你放心吧,一定有法子的。” 说话间,康安又叹了口气,她将今日在花阁中被捉奸的事情与江逾月都说了一通,然后与江逾月抱怨:“怎的就这般赶巧,偏偏去的是许四姑娘,偏偏让她撞见,偏偏又起了火,闹得这般大。” 她现在是真后悔了,若是当时隐忍些,事情何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倒是江逾月垂着眸多想了片刻。 她怎么说也是江逾白亲手教导出来的,比康安稍微聪明些,便连着追问了几个问题:“你去花阁,可有人提前知道?这许四姑娘以往与你可有联系?起火这事,可让人查过?” 康安自然知道江逾月是什么意思,她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是被别人设计的,我去花阁是临时起意,没人知道,谁又能提前知道我去呢?” 江逾月默默地点头。 她觉得也不像是被人陷害,但是又太巧了,巧的让她觉得微妙。 康安和江逾月说了会儿话,也就冷静了些,她捏了捏眉心,与江逾月道:“剩下的时日,我可能都会被禁足,你这一次出去之后,恐怕也进不来了,逾月,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扛住,我不会嫁给任何人的。” 为了江逾白,也为了她自己。 她绝对不会去做任何人后宅里的妒妇,她要做九天翱翔的凤凰,她还没坐上权力巅峰呢,她绝不要嫁人。 江逾月便擦着眼泪,道:“好,等天亮了,我便出宫,回去。” “你不要等天亮。”康安道:“你现在便走,早些将我的话转达给江逾白,江逾白现下肯定想着要怎么办,他需要更多的消息。” 康安几乎都能想象出来江逾白现在的样子,他会站在书房中的文案后,手里拿着一只浸满了墨水的白玉笔,在案后一笔一笔的写字,凌乱的青烟纸铺满了案面,书房的窗户半开着,落到他的身上,落到他的手腕上,落到笔上,落到案面上的纸上,他不说话,只站在那里沉思,一遍遍的回忆自己做过的事,一遍遍的推测别人会做的事。 康安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就安稳下来了。 她知道,江逾白在想办法了,他一定能做到。 她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江逾白的身上了,当然,她这段时日也不会闲着,她还告诉江逾月道:“我手下的人,你让江逾白尽管取用,他知道都有谁。” 江逾月只管点头。 她安抚了康安片刻后,便起身往外走,她拿了康安的令牌出凤回殿,那些看门的嬷嬷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行了礼,又按理搜了身,什么都没搜出来,便亲自送她出宫门了。 江逾月瞧着这几个嬷嬷的做派,心想,康安说的没错,这凤回殿的门现在是有出无进,她离了这,就再也回不来了,康安怕是要被严加看管许久。 江逾月心中压着沉甸甸的不安,在月色下,由太后的嬷嬷亲自送着,出了宫。 她出宫时,月落云端,离了安静的皇城,便是喧嚣热闹的京城,京城中没有宵禁,人来人往,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她脸色苍白,由金吾卫护送着,一路送到了江府门口。 她深更半夜回来的,也不想惊动府内的人来开门,走正门太显眼,她便从后门进了江府。 江府的后门夜晚只有一个小厮守着,小厮靠着门打盹儿,见了江逾月后惊的直喊:“三姑娘,您不是进宫了吗,这怎的自己回来了?” 江逾月摆了摆手,道:“不必管我,闪开便是。” 小厮也不敢问,低着头让着身子,让江逾月进了。 江逾月心里装着事情,她现在只想见自己哥哥,没空跟个小厮说话,所以也没让那小厮声张,只是抬腿便入了院子的门,自己提着裙摆在江府中走。 左右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她认得路。 从江府后门进来之后,便是落乌院,是她二哥的院子,她那个二哥有点眼高手低,没那么大本事,但是眼界还高,乌为金乌之意,落乌院,便是要让太阳落到他这院子中,端的是一个志向远大,只可惜,江照木自幼便被江逾白亲自带着,虽说是庶弟,但也是亲自教导,眼见着江逾白都三年一升官,都升到宰相了,江照木还是个什么功名都没有的白衣,这落乌院的名也够羞人。 江逾月不愿意瞧见这个院子,一瞧见这个院子,她就想起来金襄被娶进门的事儿,顿时觉得一阵烦恼,她加快步伐向前走,便瞧见了个更闹心的。 与落乌院隔着两条花道长廊、相邻的院子是石清莲的清心院,清心院的外墙上有棱形的空窗,可以从院外瞧见清心院里面。 清心院不大,也就几间正房,书房,浴房,客房,以及供给丫鬟们住的下房,院里种了些花草,院中央还有颗大树,树上挂了一个灯笼。 她更不愿意瞧见石清莲的院子,她拧着眉往前走,却在经过灯笼的时候突然怔愣了一瞬。 院子里,那灯笼挂在树叶间,盈盈一点黄,映亮了几片叶。 灯笼。 石清莲以前喜欢挂灯笼吗? 她记得,当时在寺庙里的时候,石清莲也是莫名其妙在树上挂了灯笼,现在又挂,这灯笼到底有何用意?是挂给谁看的? 江逾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挂灯笼,肯定是挂给什么人看的,这个人要深夜来访,他是谁呢? 江逾月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气都在翻滚,像是被烧熟了的茶汤,冒出热气,呼呼的顶着她自己的天灵盖,将她烧的六脉皆通,她从未如此灵醒过。 她又去看院中的人。 清心院中是有不少人的,好歹也是江府的夫人,怎么能少人伺候?贴身伺候的大丫鬟要有两到四个,院里的嬷嬷要有两个,洒扫做活的下人要有五到十个,院外还会有巡逻的府内私兵,总之,一晚上院里都不会少人的。 但是清心院中没有,只有一个墨言,像是一条忠诚的老狗一般,蹲守在外间的门口,一双眼看着院内。 有一只鸟飞过,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江逾月的脑子飞快的转起来,她想起了寺庙中的那一次,她一直都笃定石清莲不在房里,只是不知道石清莲是去做了什么,但今日,她先是见了康安与她哥哥偷情的事,后又见了这灯笼,总觉得有一根线一直在她脑海里扯来扯去,把这两件事都扯在一起。 深更半夜,忠仆守门,夜夜挂起灯笼,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回来的人。 康安与江逾白是在偷情,那石清莲此时有没有可能也是在——偷情呢? 这念头一升起来,将江逾月本人都惊住了,她“啊”的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定定的站在原地盯着那院子里看。 院内院外都是有树木花草的,江逾月便藏在一棵树旁边,透过棱形的空隙,直勾勾的盯着院子里面看。 她连要去给她哥哥传话的事情都给忘记了。 比起来给她哥哥传话,自然还是石清莲偷情的事情更重要! 江逾月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她两只手都不由自主的握起了拳头,直勾勾的抻着脖子往院子里面看。 她今日哪里都不去了,就等在这里,一定要等出来个人来! 她看的认真,却并不知道,在院子的暗处,两个锦衣校尉也在盯着她看。 两位校尉老早就看见她了,毕竟锦衣卫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路过一只猫都得扒开看看是公的母的,江逾月那么大个人在墙外走过,他们自然也会瞧着。 但是他们没想到江逾月会停下,更没想到江逾月停下之后还会盯着这里面一直看。 他们俩分不出来江逾月是猜测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只是江逾月此时没什么异动,他们也不能动——他们的职责只是监视,他们就是暗处的一双眼,只有这一双眼能看,其余的,都不能动。 故而,这院子里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情况,墨言瞪着眼睛守着门,江逾月瞪着眼睛看院子,校尉瞪着眼睛看江逾月,都等着这一间厢房里面的人呢。 —— 清心院厢房之内,烛火暖融融的映照着,石清莲道:“沈蕴玉,你别这般胡闹,我怕江逾白过来。” 就在半个时辰前,石清莲才刚回到清心院,身上的衣裳都没脱,便唤墨言去挂灯笼,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肯定要见一见沈蕴玉,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挂上灯笼,后脚沈蕴玉就来了——好么,这人肯定也是要来见她的,结果正好撞上了。 今日石清莲在席间也饮了酒,身子骨软乎的像是一团面,坐下不想动,靠着美人椅看着人,只是两人刚对上视线的时候,墨言还来在门外通报过一句:“夫人,老爷回来了,回来之后便去了他院中的书房,不叫旁人接近。” 石清莲低低的应了一声,等墨言走后,沈蕴玉便走过来看她。 听到石清莲说这话,沈蕴玉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光。 他之前就在想到底该怎么样快点和离,没想到他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办,一把刀就递在了他的面前。 “放心,他今天晚上都不会过来。”他捏着她的下颌问她:“想不想知道,宴席上的时候江逾白去了哪里,为什么你们都出了宫,江逾白还没出来,嗯?” 石清莲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半点都看不出来,只摇头,一双眼里又蕴起了泪。 沈蕴玉又哄她:“听哥哥的话,哥哥就告诉你。” 他可毫不客气,他今天可盯着石清莲盯了一晚上了,满脑子都是她捧着酒杯舔酒喝的样子。 “什么话?”石清莲果然问。 沈蕴玉便将人带到镜前哄,没两句话便将石清莲给激怒了,小狗崽子又羞又臊,气得背过身去,一句话不跟他说了。 果然,没那么容易。 沈蕴玉挑眉,道:“当真不想知道?可是一件天大的事。” 石清莲背对着沈蕴玉,面上羞恼,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宫里的事情,瞒得住别人,想来也是瞒不住沈蕴玉,沈蕴玉一定完整的知道所有事情——只是此事是交给金吾卫中郎将办的,所以沈蕴玉便一直在顺德帝面前装傻,假装自己不知道。 石清莲知道,今日陆姣姣一定做成了,只是石清莲不知道陆姣姣到底做到了什么地步了,那三家人都把此事瞒的很紧,谁都不漏风声,石清莲自然也要做出来一副被蒙在鼓里、十分好奇的样子。 当然,她也确实是有点好奇,她想知道,太后和顺德帝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也想知道,康安帝姬和江逾白的下场。 她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当面、亲手捉这两个人的奸——没办法,她必须从头到尾维持自己无辜受害者的身份,不能掺和到其中,只能借别人的手来办,如果是她动手戳破的这件事,就算她是受害者,皇室也一定会认为她是故意的。 若是被顺德帝知道是她动手戳破帝姬和江逾白的奸情,这俩人是要受罚,但是她也活不了,虽然做错了的是他们,但她敢挑破这件事,她就是有罪的。 皇室高高在上,那有讲理的? “什么事?”石清莲回过头去看他,但却又立刻绷起脸,道:“你不告诉我,我便不问了,你休想胡闹!” 说到最后,石清莲是真的有点恼,她早就知道沈蕴玉是个王八蛋,却没想到还能如此这般! 小狗崽子闹起脾气来也是好看的,龇牙咧嘴扬爪子,或者甩着尾巴生闷气,都让他觉得可爱,沈蕴玉把人便道:“你答应我,不准哭。” 沈蕴玉这个人,在石清莲面前一向是披了一层人皮的,虽然假模假样,但也会装一下,石清莲若真是哭着喊他,他会收手,他今日这话,是要石清莲不准喊停。 石清莲咬着牙应了,才从沈蕴玉的嘴里掏出了这些事的进展。 康安帝姬与江逾白被许四□□陈三给捉了,许四不负众望,果然将事儿给挑破了,康安帝姬和江逾白都被太后给抓去了,顺德帝中途离场,后续还是永宁侯世子给善的尾。 说到最后,石清莲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期间还包括花阁里的那场火,她早就知道□□是个聪明的人,但没有想到□□做事能这般利落。 说完后,沈蕴玉抱她去净房替她洗漱,然后将她放置于塌上安睡。 石清莲一沾了床榻,整个人都要昏过去了,她本来就在宴席上折腾了一天,回来还要被沈蕴玉磋磨,提心吊胆又累体劳神,正昏昏欲睡间,沈蕴玉站在她床头前穿好衣服,然后蹲下身来看她,问她:“娇三娘,现下已到了这个时候,你可想好了,该如何和离了?” 石清莲心想,娇三娘是什么名号?是把小娇娇和李三娘给融到一起去了吗? 沈蕴玉总爱给她起莫名其妙的名字,有两回,她把沈蕴玉咬了,沈蕴玉还喊她“小狗崽子”。 “石三姑娘?”见石清莲不说话,沈蕴玉便凑近了些,垂着眸看她:“可想好了吗?” 他这个人,不问出来个答案不罢休的。 石清莲困极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瞧见月色之下,沈蕴玉蹲在她床榻前看她的脸。 榻前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石清莲心里莫名的紧了一下,她许是太困了,竟然脱口而出一句:“沈大人为何如此在意我和离之事?” 筹备和离(二) 石清莲这一句话问出来的时候, 自己反倒怔愣了一瞬。 话是从她嘴里面说出来的,但是她自己也没搞懂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句,根本就没过脑子,她问出来后反倒有些忐忑, 不安的盯着沈蕴玉看。 她知道沈蕴玉的性子, 这就是头披着人皮的狼, 兴许是沈蕴玉最近纵容她,总是和她在床笫间说软话,把她给哄飘了,她被沈蕴玉给喂熟了,完全不怕沈蕴玉了。 石清莲半点困意都没了, 当即在心里反思自己,别被这个人的皮囊迷惑了, 沈蕴玉现在跟她千般好万般好,都是建立在她是当初假山事件的“受害人”的身份上,一旦让沈蕴玉知道她是故意替金襄郡主那一遭的, 上辈子沈蕴玉怎么对金襄郡主,这辈子就怎么对她。 石清莲的心口骤然绷紧了,睁着眼,呼吸都屏住了,定定的盯着沈蕴玉看。 沈蕴玉很好看,他被人称玉面修罗不是没道理的, 那张脸往月色下一站,直晃人的眼,眉长而浓,鼻挺唇艳,就是这么个好模样的人, 偏生就是一副狠辣心肠,谁得罪了他,保管死路一条。 石清莲看他的时候,沈蕴玉也垂眸看着她。 小狗崽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本是困极了的,却又突然惊醒,一双清亮的眼瞪得溜圆,裹着锦缎的被子,横卧在塌上望着他,像是生怕错过他的每一个眼神似的。 沈蕴玉眯着眼看着她。 他为什么如此在意石清莲与江逾白和离之事?自然是他在打着坏主意,想要挖人墙角,觊觎旁人的妻子,想把别人家的宝贝抢到自己家里来,这事儿他没道理,他也不会承认,石清莲一问,他还要否认。 “沈某之责,当初既沾了石三姑娘的身子,自会为石三姑娘善后。”他又拿出了当初对待石清莲的那一招,照顾石清莲是因为假山之事,给石清莲解毒是因为假山之事,好似所有交际都是假山之事,他本人对石清莲毫无心思似的。 沈蕴玉说这些的时候,眉目冷淡,神态平静,瞧不出半点涟漪——他这人就是如此,他想要,但他不说,他要逼着人来求他。 在他的设想里,石清莲现在已经被他养熟、离不开他了,就如同一支羸弱的蔷薇花枝,必须要攀附着他才能活,一见了他,这朵小蔷薇就得开出最漂亮的姿态来,在他的掌控间,逃不掉。 他自然也就不需要和石清莲低头,他只需要摆出来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等着石清莲走投无路,被药效折磨的神志昏昏,然后爬到他的面前,抓着他的袖子,求着他去临幸便可。 石清莲还是江逾白的妻子的时候,还要隐蔽着、隐藏着对他的喜欢,但是等到石清莲不是江逾白的妻子了,石清莲自然会想要和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到时候,他也可以纵容这只小蠢狗出现在他的身畔,成他的沈家妇。 一想到石清莲缠着他,为了嫁给他而讨好他的画面,沈蕴玉便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两分。 他虽没娶过妻,但谈判审讯一事上他从未输过,想来男女之间也是如此,你拉我扯,谁强势谁便压人,谁弱势谁便低头,他是上位的那一个,他越是不动声色,石清莲才越会着急的贴上来。 沈蕴玉便又下了一剂猛药:“等到石三姑娘和离之后,可以另寻夫婿,沈某也便能放心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瑞凤眼定定的望着石清莲。 小蔷薇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唇瓣都跟着抿起来,想来是很在意他的话。 沈蕴玉满意了,他这一手谈判拉扯压过劫匪论过朝臣,打过贪官询过贼犯,自他百户以后便从无败绩,拿捏一个石清莲还不是轻而易举? 不过一个月,石清莲就会急着喊着缠着他,要来嫁给他。 而石清莲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幸运万分,江逾白这边的事儿马上要解决了,沈蕴玉这边也一直配合,不曾给她添麻烦,她在刀尖上跳舞了这么久,竟然能完美落幕,当真是运气极好! 她一时欣喜异常,勉强压住了,撑起身来道:“大人...大人当真是为我着想,清莲近日便在筹谋和离之事了,清莲和离之后,定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清莲送大人。” 沈蕴玉抬眸扫了她一眼。 呵,拉扯。 他倒要看看石清莲能扯多久不见他,就石清莲三天不见他便要洪水漫山。 “不必,石三姑娘且歇着吧。”沈蕴玉道:“沈某自己走便是。” 石清莲便在床边探着身,把上半身都歪出去,目送着沈蕴玉走。 她现在觉得,沈蕴玉真是个大好人,简直能称得上是一声恩公,她要目送着恩公离开。 沈蕴玉被她看的骨头痒,心想,这小丫头片子拉扯起来没完了,他的脚步便慢了一瞬,定定的看了她两息后,问道:“和离之事,当真不用沈某插手?” “不用。”石清莲道:“大人放心吧,清莲知晓了发生了何事,便也有了想法了。” 沈蕴玉便点头。 他是瞧见过石清莲使坏的——小姑娘当时在跑马场,戴着个斗笠便敢给江逾白和康安帝姬捅刀子,还敢揶揄他,胆子其实并不小。 他还挺期待,没见过狗崽子咬人,很想看看石清莲要怎么下口。 他从石清莲厢房中翻窗而出,落地后还尚未转身,便觉着暗处有人盯着他,他何其敏锐,当即一抬眸,神色冷厉的望了回去。 正跟树后,自以为十分隐蔽的江逾月对上视线。 江逾月当时在外面站了半个晚上,身子都站麻了,硬是凭着一口气撑着,好不容易瞧见有人出来了,定睛一看——沈蕴玉! 竟然是沈蕴玉! 沈蕴玉的恶名可是传遍整个京城的,可止小儿夜啼,就在上旬,沈蕴玉刚刚抄了麒麟街三家人下狱,那血漫了满院子,她相熟的一位闺中密友还被送到了鸣翠阁,就在前几日还被逼着接了客,堂堂的千金贵女沦落成了妓子,何其侮辱。 石清莲竟然与这种人偷情,她不怕吗? 两人目光一对上,江逾月只觉得一股寒气直窜上头皮。 沈蕴玉在看她,她被沈蕴玉发现了! 江逾月本能的想跑,就像是兔子见了猎犬、立刻自我求生一般,转头就跑。 她跑掉的时候,沈蕴玉便站在夜色下瞧着她的背影。 只瞧了一眼,沈蕴玉便能推测出大概,江逾月还穿着宫内的衣裳,大概是刚从宫里出来,跑时脚步踉跄,想来是在院外站了很久,腿脚都麻了,跑着跑着,还回头惊惧的看了他一眼。 沈蕴玉自然知道江逾月在想什么。 上一次在正德寺的后院佛堂里,江逾月便想捉一次石清莲,没捉成,但是那一次之后,江逾月就惦记上了,又兴许是猜到了什么,别看江逾月只是个闺阁女子,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越是小到不可忽略的人物,越要警惕。 沈蕴玉心道,是他近日来有些漂浮了,温柔乡英雄冢,他的心神被里面的小狗崽子用小牙咬着,用爪子挠着,今日又得了件喜事,孟浪疏忽了,才让江逾月捞到这么个把柄。 幸好,只是个闺阁女子,也比较好处理。 沈蕴玉转而给暗处的两个锦衣校尉打了个手势。 眼下石清莲正要和离,最起码要拖延一段时间,拖到石清莲和离之后。 两个锦衣校尉在暗处点头,沈蕴玉转身踩檐走瓦,纵越离开。 沈蕴玉离开的时候,江逾月还在跑,一声尖叫堵在她的喉咙里,就在她要放声喊出来“石清莲与沈蕴玉偷情”的时候,一颗石头从半空中飞出来,“啪”的一下打在了江逾月的后脖颈上。 江逾月当场昏迷,整个人向前扑着摔倒。 当时他们所处之地是莲院外面,江府每两刻钟便有人固定巡逻经过此处,但当时并没有,江逾月昏迷之后,一个锦衣校尉摸到她旁边,在江逾月的几处穴位上刺过,又喂江逾月吃了一颗药丸——十五日之内,江逾月不会醒来。 等到江逾月醒来的时候,和离之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当晚,江逾月在院中的泥地里昏迷了两刻钟,才被巡逻的江府私兵给发现,私兵简单勘察了现场的痕迹,认为江逾月是一时跑的急,摔到了地上,摔晕了。 只是不知道江逾月为什么大半夜回来,他们江府的人都知道,三小姐是被帝姬给接到宫里面去了。 江逾月便被送回到了摘月阁去,院中的丫鬟匆忙又去请了大夫,又来人去清心院里禀告石清莲。 当时已是子时夜半了,石清莲倒是还没睡——沈蕴玉将她的瞌睡惊走了,她现在只想着和离的事,拉着双喜,叮嘱双喜去给她办事。 双喜低头听,偶尔还小声问上一句,或者给石清莲点建议,她脑子活,胆子大,跟了石清莲之后,石清莲一直派她出去办事,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和支持,还给她钱财,让她买了两个习过武的武婢回来,供她驱使,现如今,双喜在江府里吃的开,出了江府吃的更开,三教九流让她交下了一帮,现如今把她单拎出去都能独当一面了,她的话,石清莲也会听听。 “夫人,我们当真要如此做么?”双喜听到石清莲的吩咐时,还有些担忧,她压低了声音,用手指向上捅了捅,道:“好似有些太大了。” 以前夫人只叫她查一查这个人,跟一跟那个人,全都是些平头小百姓,远没有江府权势大,她便不怕,但现在这个,让她有些怕。 “别担心。”石清莲道:“你手脚做的隐蔽些,多花些钱,把自己藏起来便好。” 双喜还是有些不安,她搅动着自己的衣角,低声说:“可是这事儿还和老爷有关系,夫人,奴婢愚钝,不明白夫人为何如此,若是当真闹起来了,夫人与老爷也没有好日子过的。” “莫怕。”石清莲只望着她,道:“我心中自有定论。” 双喜便放下了心,她跟了夫人这么长时间,知道夫人做事都是左右思量、细致小心的,眼下夫人既然要这般做,自然有夫人的道理,她只管听着就是了。 就像是她吩咐下面的人办事,也不会给下面的人说所有的前因后果一样,夫人也没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她一个做丫鬟的,夫人给她这么多的偏爱宠信,她自然要好好办事。 “是,奴婢知晓了。”双喜道。 “事情做得利索些。”石清莲又说:“此事一定不能沾染到你身上,你去找些人,过几遍手,就算是多花钱也没关系,要把你自己保全了。” 双喜是她带出来的人,她用得顺手,自然不想让双喜折在外面。 双喜便道了一声“是”,又与石清莲说了些近日里的旁的事情。 比如,石家最近有了些新鲜事,石夫人又出去与谁家的夫人走动,为了给石二哥续弦——石清莲的二哥早年是有一个妻子的,后来生病去了,把石二哥伤到了,一直没有重新续弦娶妻,石夫人本来也淡了心思,但是前些日子京察,石二哥从员外郎升到了郎中,现是个五品,也算是拿得出名号的了,又有不少人上门来问,石夫人就又起了心思。 说实话,石家在京中名声不错,特别是在婚嫁一事上。 石家人有家训,石家上下传了三代,男丁没有纳妾的,就算是一生无子,也不能纳妾,唯有续弦或和离,倒是到了石清莲这一代,生下来个女孩儿来,石清莲又是上嫁,石家对上江家弱势,便不敢提“不允江逾白纳妾”的说法,当初石清莲嫁人的时候,石家的人只能暗暗寄希望于江逾白自身根骨端正,不耽于女色,不纳妾,所以当初康安帝姬的事情一出来,石大夫人才那样笃定的说要和离。 石清莲和离了,以后大不了再找,实在不行,招人入赘就是,女儿怎么都行,就算留着也可以,倒是石二哥,不能再拖下去了,石二哥现在升了官,生得也好,虽说是要续弦,但是石家“不纳妾”的家风摆在那里,还是有很多姑娘愿意嫁的,只是石二哥自己不肯要,还浸在过去的愁苦里,看的石大夫人直叹气。 除了石家,还有金襄郡主,金襄郡主搬到了栖凤街去,那条街原先住过长公主,那时便定下名号,为栖凤街,距离麒麟街大概小半个时辰的马车,康安要住的长公主府也正在栖凤街建造着,过段时日便要建好了,这条街巷基本都是赏给公主、长公主、帝姬、郡主,这样的女子居住的,所以叫栖凤街。 “奴婢瞧见金襄郡主养了好几个面首,对外只说是金襄郡主好音律,请了些琴师。”双喜说这些的时候,还微微摇头道:“金襄郡主做的是怪隐蔽的,但是有心人也能瞧出来,而且,奴婢之前瞧见那些琴师,就觉得那些琴师像是,像是——” 石清莲挑眉道:“像是什么?” “像是那位活修罗。”双喜道:“奴婢打听消息的时候,听人说,那位金襄郡主喜爱北典府司的指挥使,但是求而不得,便退而求其次,寻了些与指挥使一样的男子养在院子里,还唤那些男子为“沈大人”呢。” 石清莲听的头皮都跟着发紧:“此事闹得很大吗?你是如何查到的?” “闹得不是很大,金襄郡主虽举止放浪,但也有些脑子,知道封锁消息,下头丫鬟若是议论,会直接被金襄郡主给打死,拿破席卷了,扔城外乱葬岗的。”双喜摇头,道:“是之前金襄郡主在咱们江府住了一段时日,奴婢便塞了个人去金襄郡主的院子里,那小丫鬟是与奴婢一个村儿出来的,自小就听奴婢的话,听了什么,便都来与奴婢学舌,奴婢也告诉了她,莫要与其他人说。” 顿了顿,双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奴婢瞧着,也瞒不了多久,那位金襄郡主实在不像是个沉稳的性子,此事怕是要被撞破出来。” 京中夫妻分离的人家不少,但是大部分人家都会做些脸面,就算是真的有喜欢的小郎君,也会藏起来,不叫别人知道,但是金襄郡主偏偏要将人养在郡主府里,甚至还唤那些下贱人为“沈大人”,如此出格,迟早翻船。 石清莲心道,一个小丫鬟都能知道的事情,沈蕴玉会不会知道? 沈蕴玉这个人记仇的很,金襄算计过他一次,就算是没得手,他也会一直叫人盯着金襄,他肯定已经知道金襄养了一群人当他的替身,他知道金襄对着一群小倌喊“沈大人”,把那群人当成他一样做那些事,沈蕴玉又会怎么办? 石清莲打了个寒颤。 就沈蕴玉那个脾气,得把金襄直接踩进泥里,他现在不动手,肯定是因为时机没到。 她深吸了口气,道:“别管金襄了,说点别的。” 双喜至今都不知道石清莲与沈蕴玉之间的事,她甚至都不知道石清莲外面有人——这件事只有墨言知道,墨言又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双喜便也不知道,她只以为石清莲是不想听金襄的荒唐事了,便又提了一嘴旁的:“奴婢这些时日已经找不到周伯良了,他似是走了,总之,瞧不见了。” 石清莲沉思了片刻,道:“这个人以后就不要再跟了,就当不知道他,把他从名单上划掉。” 双喜便点头称“是”。 除去周伯良,便只剩下顾时明和陆姣姣的母亲、陆夫人了,现下陆夫人还养在石清莲的手里,石清莲便道:“你先好生照顾她。” 陆姣姣在陆家身份尴尬,且刚撞破了康安帝姬的事情,陆姣姣一时半会儿难以抽身,石清莲想与她见面估计也要等等。 至于顾时明,这个人是最简单的,带着一个妹妹的书生,除了生活贫苦些,没有什么旁的问题。 双喜应了一声。 所有的事情都捋了一遍后,石清莲才让双喜下去休息,但双喜才一转身,还没来得及出厢房的门呢,门外便来了个丫鬟,在门外求见石清莲。 双喜去外间见了人后,又折返回来,在石清莲耳畔低声道:“夫人,据说是江三姑娘从宫里回来了,又莫名其妙的晕倒在了院子里,现下深更半夜,外头的丫鬟不敢去找老爷,便找到您这来了。” 江逾白回府时脸色就不好看,直接奔去了书房,且他平日里都是不管后宅的事儿的,故而下面的奴才们也不敢去把这件事捅给江逾白,只敢来找石清莲。 虽说石清莲与江逾月的关系不是那么好,但是院子里做主的便只是石清莲一个,江逾月出了事,还是得交到石清莲手里。 “知道了。”石清莲便站起身来,叫双喜给她换衣裳,然后起身往外走。 因着匆忙,双喜便给她拿了一件雪绸水袖交叠领,外罩了一件蓝色披风,便带了两个丫鬟去了摘月阁。 摘月阁里早已请来了大夫与药娘,都是好医术的人,但是谁都诊治不出来什么缘由,最后还是那大夫捋着下巴上的白胡子,道:“可能是摔到脑袋了,老朽曾治过一个病人,便是摔了脑袋,昏昏沉沉了数十日,才渐渐醒来,也有人伤了头后,得了失魂症,不认人了,也有人直接摔傻了,成了个傻子,以老朽所见,江三姑娘怕是要昏上一段时日才能醒来,少则七天,多则半月。” 石清莲却觉得不是摔了一跤那么简单。 江逾月莫名其妙从宫中出来的,这一路都没事,怎的到了院里就出了事?她疑心江逾月出宫与宫里的事情有关。 只是江逾月成了这副模样,她也没人去问,只能让人送走了大夫与药娘,又去寻了后门的小厮、巡逻的私兵来一一问,小厮答了江逾月进门的时辰,后私兵又答了发现江逾月的地方与时辰,石清莲将他们俩的话一结合,心里便突了一下。 江逾月从宫中焦急的回了江府,显然是因为宫里发生的事,有话要与江逾白说,但是到了江府后,却没有直接去找江逾白,而是在路上耽搁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最后摔倒在了距离她清心院不远的地方。 江逾月摔倒的时辰,与沈蕴玉离开的时辰差不多。 石清莲的心又开始突突跳了,她心想,该不会是江逾月瞧见什么了吧? 这件事明日就得问沈蕴玉,然后又叫人不准将此事拿到江逾白面前去说,又在摘月阁里安插了人,最后将江逾月喝的药都加了使人沉睡的药物,她才放心的回了清心院。 回清心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唤来双喜,道:“别等明日了,你现在便连夜去做。” 双喜自然应声,她连夜自己出了府门,去办夫人安排下来的事。 江逾月的突然归来和莫名出事让石清莲越想越不放心,她便让小厨房做了一碗粥,然后去了一趟江逾白的静思院,在书房外求见江逾白。 当时,江逾白正在书房中看着案上的纸张发怔。 他从宫内出来之后便是这样一副模样,看着像是在思考,但是实际上已经魂游天外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纵然是他,也有些措手不及。 正在他发怔的时候,管家说石清莲给他送夜宵来了。 他忙碌了一整晚的身子和冰冷了一夜的心骤然被暖了两分,便道:“让她进来。”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石清莲便进书房了。 月色之下,他的妻子穿着一身白裙,裹着蓝色披风,温柔的像是云中弯月,缓缓从门外走来,她关切的一抬眼,江逾白便觉得周身的疲怠都被冲淡了,心中的不安也淡了些。 江逾白知道,不管他如何处境,他的妻子都会坚定的陪在他身边的。 筹备和离(三) “清莲, 这般晚,怎么还过来了?”江逾白目光温和的望着石清莲,道。 石清莲正提着食盒走过来。 她行动间裙钗摇曳,眉目温婉, 一张芙蓉面被书房内的烛火映的明亮娇媚, 素手轻扬间水袖滑落, 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 当真是檐下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我自宫中一个人回来,便一直惦记着夫君,夫君忙的都是国之大事,清莲又怕来了打扰夫君, 便一直未曾过来。”石清莲将食盒放置在桌上,从食盒里拿出一碗清淡的白粥, 道:“辗转半夜也未曾歇下,又正好院里生了事,便一道来了。” 提起来宫中的事情, 江逾白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虽然知道石清莲绝不可能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舒坦。 这反而更坚定了江逾白将这件事情压下去的决心——他绝对不能让石清莲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知道了这些,石清莲会伤心的。 当然,宫中的事情也不会传出来, 顺德帝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会将这件事情压下来,用以保护康安帝姬和皇室的名声,天家要的就是威严与身份,若真频频出丑闻, 那便会被世人看轻,所以就算被打掉了牙,顺德帝都会往肚子里咽,不会叫外人知晓。 等到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安置好了,再与石清莲和盘托出就是了,在此之前,石清莲只要安安稳稳的待在他的院里,为他熬粥,与他分忧便是。 “院里生了何事?”江逾白接过粥后,将心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压下去,拧眉问道。 江府这院里,除了江照木就是江逾月,他这边还有一堆麻烦,偏生这俩人也没有一个消停的。 “是逾月。”石清莲走到江逾白身后,一边伸出手为江逾白按揉太阳穴,一边道:“逾月不知为何,突然从宫内回来了,据后门守着的小厮说,逾月不知为何突然从宫里出来、由金吾卫给送回来了,回来时神色匆匆,到了院里时还摔了一跤,竟然摔晕了,我已叫大夫来瞧过、开药了,大夫说,怕是要晕几日,夫君可有空闲去瞧瞧她?” 石清莲按压的力道适中,江逾白只觉得紧绷的弦渐渐松缓下来,他向身后的被椅一靠,就像是在乱世争锋之中寻到了一个安稳的去处一般,骨头都散了几分,胃里被粥填的暖烘烘的,他闭着眼靠着椅子,只觉得满室温馨,根本不想去管他那个胡闹的妹妹。 江逾白自然能猜到江逾月是为什么回来的,今晚的事闹得这么大,江逾月在宫里根本待不下去,太后和皇上都不会容她,回便回来吧,最近多事之秋,江逾月在江府老实圈着,总比待在凤回殿要好。 “你看着安排吧。”江逾白没把石清莲口中的“摔晕”当回事,女子娇贵,摔一下打一下都要哭一场,晕一晕,他疲于应对,便都交给石清莲安排。 他的妻子是最贤惠的女子,把妹妹交给她来安置,江逾白十分放心。 而这是,石清莲正立于他的身后,看他桌上铺着的纸张。 她力求将所有纸张上的字都记下来,所以动作越发轻柔缓慢,像是有万般浓情蜜意,舍不得从江逾白这里离去一般。 江逾白自然能感受到她的留恋,一时间有几分情动。 他年少时遇见了明媚炽热的康安,成亲时又遇到了温柔似水的清莲,天下好事已被他占了一双,想来头顶这片青天还是宽纵他的。 他现下也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在大奉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宰相,栽培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银子,都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一条条思路在脑海中闪过,江逾白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小憩。 而石清莲这时已经将桌上的所有字迹都记下来了,她收了手便准备走,江逾白闭着眼,她就只当江逾白睡着了,连个招呼都不想打。 江逾白思索完了、回过神来时,便瞧见书房里面已经空荡荡的了,只有一碗还有余温的粥放在他的手旁,证明石清莲确实来过。 江逾白轻叹一声。 他的清莲,当真是太贤惠了,来这里也只是为了瞧瞧他,瞧完了便走,走时都轻悄悄的,怕给他添麻烦。 怎能叫他不心疼呢。 石清莲离开之后,江逾白继续在书房中看他的东西,他近些时日已经将思路捋的差不多了,本来打算慢慢做,但是他与康安之事被发现了,便不能慢慢做,得快些做了。 正如太后与顺德帝都知道他与康安的底细一般,他也同样了解太后与顺德帝,太后见得多了,心狠,顺德帝惦记旧恩,念情,所以,他和康安不会死,只会分离。 太后定然会将康安嫁人,顺德帝则会将他外放。 能猜到这两个人怎么办,他便有法子来解决,太后这边并不是十分要紧,就算是要把康安嫁出去,也得先给康安封了长公主才行,不能让康安顶着帝姬的名号来嫁人,但是要封长公主,需要筹备许久,还要司天监选日子,封了长公主后又要挑人来嫁,总之,两三个月内是嫁不出去的。 而将他外放则容易很多,大奉现在朝政稳固,他走了,右相可以直接揽他的活儿,先帝给顺德帝打的底子很好,顺德帝有很多肱骨大臣可用,他一走,剩下的人立刻会把他的所有活路都堵死,说是把他外放,但是不把他蹉跎十几年,是不会把他叫回京都来的,外放官无召又不得入京,他就算不死在外面,也被毁了一半了。 在朝廷当官就是这样,风光时千人追捧,落魄时万人踩踏,当官就是一条不归路,只有两个选项,要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不能走。 他不走的法子也很简单,那就是让朝纲乱起来,乱到顺德帝无人可用,乱到他大权在握。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从桌角处拿出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户部尚书,以及户部的一些事。 户部尚书时年已是知天命的年岁了,名郑桥,是先帝时的进士,还是先帝亲口点下来的状元,为官三十载,已是一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了,正好拿来开刀。 户部其下按地区分了十三司,京城内为三库两堂一衙门,负责管钱的地方叫钱法堂,负责铸钱的地方叫宝泉局,他想要用铸□□的法子乱朝纲,便要先搞定这两个地方。 江逾白的念头转来转去,最终在纸张上圈出来两个人名来。 时间不等人。 他要在被顺德帝外放之前,把这件事搞到风雨飘摇,动摇国本的地步。 书房摇晃的烛火之下,江逾白端坐在书房外,在那两个人名旁边细致的落下了几笔。 明日清晨,他便要着手来办这两个人了。 他在先帝的手下藏了多年的锋,今日,也终于到了出鞘的时候了。 王权富贵,这四个字,就是一路踩着血和人头走上去的。 —— 不过,江逾白出鞘出的还是晚了。 他第二日辰时从江府出去的时候,京城已经变天了。 前一日京城里的百姓津津乐道的还是皇宫中的太后寿诞,他们没见过太后,但是都瞧见了那满天的焰火,几乎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天,那气派,也就只有上头那些贵人才用得起,太后过寿诞,京城中施了粥铺,还给一些偏远贫困的地方免了税,算是举国欢庆,结果第二日,这京里的风向就都变了。 京中大街小巷,都开始流传起了康安帝姬与当朝宰相的私密事。 “听说了没?那个谁,和宰相,两人是那种关系。” “未嫁女和已娶妻的男子私通!” “天,作下这般恶事,简直德不配位!” 这私密事从康安帝姬年少如何与还是伴读的江逾白相识,一直说到两人如何在花阁中偷情的,倒是没有将被许四撞破的那一段说出来。 但也足够天家丢丑了,顺德帝听见这事儿之后气急败坏的摔了俩花瓶,当天就召了沈蕴玉进宫,让沈蕴玉去查是谁传出来的流言。 这本该是宫廷秘闻,现在却成了众人口里的谈资,别说顺德帝了,就连太后都气得两天用不下饭。 沈蕴玉面上领了,却没准备真的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还能是谁?这事是在老虎脸上拔须子,找死,当时在场的许陆陈三家大臣那都是在京中混久了的,谁不会揣测圣意?他们根本就不会往外传,恨不得捂死,烂在肚子里,能把这事儿往外捅的,只有那只一直躲在人后面没冒头的小狗崽子。 他只是没想到石清莲胆子这么大,敢传皇家人的风流韵事,更没想到石清莲竟然如此恨江逾白,此事一出,江逾白在顺德帝这儿就彻底挂上黑旗了,顺德帝瞧他一眼都觉得晦气,若是心再狠点,说不准直接把人丢到漠北那种偏远之地,叫江逾白这辈子都别回来,或者干脆在路上派两个人弄死消气。 不过皇上这边也是要找两个人消气的,既然不能推出石清莲来,那沈蕴玉便准备推两个许家人出来,反正康安把许青回玩儿了一把,顺德帝愧对许家人,就算是把这口黑锅扣在许家人脑袋上,顺德帝也没脸去整治人家,只能吞回去。 许家人也不是吃素的,这则流言一传出来的时候,许家人就知道不好,许家老爷子当晚便连夜进宫,跪在太极殿前哭诉,一大把年纪了,硬是给哭晕过去,还是顺德帝亲手给扶起来的。 许家老爷子晕之前,还颤巍巍的喊了一句:“当真不是我们家传的谣言,圣上明察啊!” 顺德帝还真有两分动摇,把许家老爷子送走之后,连夜又叫了沈蕴玉进宫,沈蕴玉照例把问题往许家的头上一甩,只说:“当日那三家,陆家与陈家都做壁上观,唯独许家派了不少人出去,臣想,还是许家嫌疑大些。” 顺德帝气得直甩袖子,在太极殿里骂:“许家老匹夫!跟朕演的怪真的!” 不过骂归骂,顺德帝还是个明事理的皇帝,他知道自家胞姐做得不对,就算是怀疑许家,也不会对许家动手。 沈蕴玉话也没说死,他给自己留了个活口,又道:“不若,臣去抓一些人,百姓自然便闭嘴了。” 顺德帝倒是不怀疑他,从头至尾,此事都跟沈蕴玉没什么关系,沈蕴玉是孤臣,与朝中大臣来往都不多,如果有来往,基本也都是互相找麻烦,康安更别提了,康安的江南案还是沈蕴玉办的,康安也只会讨厌沈蕴玉,但沈蕴玉不会找康安的麻烦,所以顺德帝压根就没想到沈蕴玉会在里面掺和一脚——谁能知道沈蕴玉夜夜盯着人家灯笼看呢? 顺德帝摆了摆手,道:“抓吧,杀几个,就老实了。” 要不然说顺德帝看重沈蕴玉呢?那些臣子们只会难为顺德帝,说顺德帝那里做的不好,管顺德帝要钱要兵要旨意,顺德帝宠幸女人多了,他们都要弹劾顺德帝荒淫无道,越是盛世,闲的没事儿,这帮人越爱骂皇帝,显的他们多清高似的,唯独沈蕴玉会想着帮他善后。 “微臣领旨,微臣告退。” 沈蕴玉行了个武夫抱拳礼后,从太极殿退下了。 他走的时候,还有两个莺莺燕燕的宫妃来给顺德帝送膳食,沈蕴玉远远避开了,他耳朵灵,走出很远,还听见太极殿里面一片欢愉之声——顺德帝好美色。 男人一好美色,骨头便硬不起来,枕头风一吹,心也就偏了,不过,这样的人也好揣测些,有弱点,反倒让人安心。 沈蕴玉出宫之后,缓缓吐出口气来,伴君如伴虎,他与顺德帝相处时一刻都不敢松懈,幸而顺德帝没有先帝那般老辣,还比较好对付。 若是今日坐在这堂前的是先帝,江逾白早都被剐了,康安都能被直接扔进尼姑庵里去代发修行,这辈子出不了庙门半步,这俩人那还能蹦跶到现在? 几个念头转过,沈蕴玉已出了宫。 他先回了一趟北典府司,查了查最近案子的进展。 北典府司的事儿不多,基本除了圣上的案子以外不办别的事,倒是南典府司常年监察,搜陈年档案,几个千户忙活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沈蕴玉今日查的是陆远山。 陆远山,陆家二子,嫡出,现年为刑部右侍郎,五年前和大奉走私商人周伯良搭上了关系,收了不少周伯良的贿赂,在外养了几房外室,私生子都一岁多了,据沈蕴玉查到的,他已给了周伯良四条消息。 这四条消息,供周伯良在大奉与东倭之间穿行无阻。 但是再往深了查,右相家其他人却挖不出来了,一个右相,一个长子都挺干净,没沾过这种脏事儿,沈蕴玉猜测,陆远山与周伯良搭上关系、官商勾结的事,也未曾让陆家其他人知道。 事情查到这里,交差已经足够了,但他觉得还不够,沈蕴玉还想把康安给拉下来。 于公,是康安与周伯良有些关系,这属于他的公事范围,于私,是他想给石清莲善后。 小狗崽子就那么点牙口,扑腾半天,也就只能传播些谣言,那点稚嫩的手段只能恶心恶心康安,并不能真的动摇康安的根基,而康安又记恨着石清莲——康安那个性子,沈蕴玉看的清楚,石清莲不死,康安就不会罢休,他想保住石清莲,就得先把康安踩下去。 而能把康安踩下去的唯一办法,就只有康安动朝政这一条路。 别看康安这次闹得满城风雨、偷情一事把顺德帝气了个好歹,但实际上,这点事儿根本动摇不了康安的位置,甚至远不如之前江南贪污案的十分之一。 江南贪污案出来的时候,顺德帝是真的对康安起了些杀心的,顺德帝可以容忍他的胞姐胡作非为,欺男霸女,却不能容忍康安涉党政朝政。 北典府司昏暗的大殿内,沈蕴玉望着烛火下映着的周伯良的所有卷宗,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惊蛇。” 旁边站立的小旗立刻点头,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惊蛇”的意思,便是“打草惊蛇”,是他们北典府司常用的手段。 有些时候,他们盯上了一些嫌疑人,而这个嫌疑人暂时还没有动作,他们就会故意去露一些马脚,让这些嫌疑人发现,他们发现了,自然便会去想办法,亦或者是通知同伙,亦或者是准备跑路,这个时候,北典府司再带大部队逮人,直接连人带老巢都给抄了,大丰收。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比如他们有一次打草惊蛇,一不小心把人给惊跑了,不仅没捅到老巢,连原本盯好的嫌疑人都跑了,什么都没抓到,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指挥使得知了之后,冷冷的抬了抬眼,把他们都给罚了,那一次办事儿的千户被降职成了百户,还被抽了三十鞭子,半个月没下来床。 小旗领命之后,却没马上下去,而是弓着身子又道:“大人,今日清心院里没挂灯,但是江府里闹了好一通热闹呢。” 沈蕴玉掀了掀眼皮,目光平静,没说话。 这就是要听的意思——他们大人有点反骨,越是想要什么,越是不说,就算是想听,也要表现出来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这个时候,他们这些在下面听职的就得机灵些。 小旗搓了搓手,道:“今日,石家大夫人上了江府,拉着江家少奶奶说了许久的话,锦衣校尉在外头听着,说是那石家大夫人在劝江家少奶奶和离,江家少奶奶一一应下了,说只等着自己父兄回来,便要提和离一事。” 说话间,小旗仔细的看了看沈蕴玉的脸色。 看不出什么情绪,还是那副平淡的脸,但是眉眼间似乎缓了两分。 小旗低咳了一声,又道:“却没成想,那石夫人是个脾气火爆的,当场便让江夫人收拾东西,她说,江逾白闹出了这档子事,是江逾白的过错,就算是石家的老爷子和大少爷在,也都会赞同石清莲和离的,故而,她便替石清莲做一回主,便一直没走,等在江家,等江逾白回去。” 说道此时,小旗顿了顿,道:“江大人现如今还没回府呢,他亲自去了一趟户部钱法堂郎中那儿去了一趟,还是乔装打扮走的,属下们跟得紧,但是那钱法堂郎中的家中的书房是经过专人修建的,隔音,什么都听不见,他们聊了什么,属下也未曾打探到。” 说话间,小旗抬头看了一眼沈蕴玉。 沈蕴玉还坐在案后,一身红色飞鱼服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他垂着眸看文案上摆着的卷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勾唇笑了一下! 小旗被这沈蕴玉这一笑惊的心都突突了一下,他脑袋里想的什么词都忘了,赶忙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磕巴了好一会儿,才又挤了一句:“按、按时辰算,再过一刻钟左右,江大人应当便要从户部钱法堂郎中那里回来,回到江府,撞见石大夫人了。” 沈蕴玉心情颇好,所以回应了一声,他端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小旗想,这“嗯”的意思,就是对他说的话感兴趣,要继续听了。 小旗一时间感动的热泪盈眶,他跟了沈蕴玉都有三年多了,终于找准了沈大人的马屁位置了,这不得狂拍一通? 只见小旗挺直了胸膛,有模有样的把石大夫人与石清莲的话都学了一遍。 石大夫人平日里脾气还算是好的,就是性子急了些,且一碰上跟自家人有关的事情就容易乱分寸,还总怕石清莲挨欺负,之前沈蕴玉不过是安插了两个人,给石大夫人传了一些康安帝姬和江逾白早年认识的话,便让石大夫人愁的几个晚上睡不好,生怕石清莲受委屈,现在满城的谣言一爆开,石大夫人第一个坐不住,一想到石清莲的日子过得不好,她比石清莲还要伤心难过,坐在清心院竟哭了一个下午,又哭又骂,到最后,竟是石清莲哄着哄着石大夫人。 沈蕴玉听的有趣,敲着桌子问:“石家别的人没来?” 这个别的人,是指石家二子石青叶。 石家老爷子,石清莲的父亲石城山现在正带着石家长子石青木在南方视察呢,一时半会回不来,石家只有一个石青叶为男丁,若要与江逾白谈和离,自然该石青叶来出面,只一个石家大夫人,压不住江逾白的。 “石家二少爷现如今还在查案呢。”小旗庆幸自己之前多看了两条消息,赶忙道:“他在刑部,正忙着一件“寡妇投毒案”,现如今还在刑部大牢,一时半会抽不出身来。” 沈蕴玉垂了垂眸,想,那今日是和离不成了,只能瞧瞧热闹。 他便站起身来,往门外走。 小旗一路送着,瞧着他们沈大人跳上了屋檐,一路奔向了江府的大门。 从北典府司到江府挺远的,横跨了一整条长街,但沈蕴玉有一身好轻功,他在屋脊上奔起来,长长的黑绸披风于夜色中卷动,带起猎猎风声。 沈蕴玉来到江府的时候正巧,江逾白正回府。 他今日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了,前脚刚回府,后脚便听下面的下人说,石家大夫人已经在清心院里等了他一个下午了。 江逾白的心顿时揪了起来,竟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他也是出了江府之后,才知道他与康安之事竟然传了满城的,石大夫人都来了,那他的清莲想必也...知道了。 清莲一定很伤心吧? 休夫(一) 江逾白便想到了当时在鸣翠阁时, 石清莲扑在他怀中哭的那一通。 那时,鸣翠阁中热闹喧嚣灯火明烈,街巷中安静寂寥孤月悬挂,他们二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石清莲在他怀里落泪, 每一滴泪都像是珍珠一样落下来。 说来奇怪, 分明是很长时间之前的事情了,都已经快近两个月了,可是他还是记得那般清楚,甚至能记起来石清莲当时说的每一句话。 “夫君,你什么都不必说了, 我相信你。” “一定都是误会,我知道的, 您不是那样的人。” “清莲听话。” 那时石清莲看他的目光,澄澈见底,漂亮的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 根本装不下旁人。 现在他与康安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石清莲想必也知道了,他一时间竟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让他有些迈不动步伐。 他并不知道这则流言是谁传出来的,但是这则流言肯定是针对他与康安的, 有了这则流言,他和康安的处境会难上数十倍,他所有的安排必须马上进行,紧锣密鼓的敲起来,才能为他争来一线生机。 他本该立刻折返, 去找户部宝泉局的人,但是,他在听到这则流言的时候,心中第一个闪过的不是他精密的计划,不是他早已安插好的人手,不是他暗地里勾连办事的商贩和江湖草莽,而是他的小妻子。 他该如何去与石清莲说呢? 他的小妻子那样信任他,仰慕他,爱恋他,非他不可,知道康安与他的荒唐事之后,肯定会难过的直掉眼泪的。 江逾白站在江府的大门前,却仿佛已经瞧见了石清莲的眼泪,他的心绪莫名的繁杂了几分,脚步时快时慢,一时想见她,一时又怕见她。 江逾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清心院门口转悠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连双喜都偷跑出来瞧了他两次,他才终于重整旗鼓,迈入了清心院的大门。 江逾白一到清心院里,便觉着气氛不对。 以往他每次来清心院的时候,院中的丫鬟们都会忙活起来,烧水的、去小厨房端菜的、负责在门外等着传唤的,全都严阵以待,整个院子都热闹着,而今日,清心院却像是死了一样,半个人影都没有,等到他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 果然,他的小清莲在哭,甚至是嚎啕大哭!在那哭声之中,隐隐好似还有些劝解的声音,想来是石家大夫人在劝说吧。 江逾白脚步更快了些,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在走到门口时,门口的墨言想拦他一下,江逾白宽袖一甩,直接将墨言甩开,大跨步的进了厢房,他入厢房的时候,还声线高扬道:“清莲,你不要哭了,你听我解释——” 他入厢房时,正瞧见厢房内,石大夫人与石清莲皆坐于水曲柳面正方宽桌旁,石大夫人哭的花容失色,鼻尖和脸都涨的发红,一双眼肿成了两个桃子,手里拿着方手帕,正在一点点擦拭脸颊。 而在一旁,石清莲正在哄石大夫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石清莲便露出了一张干干净净的素面,竟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的模样。 江逾白刚说出来的话就僵在了厢房中,他干巴巴地张着嘴,罕见的有些失态。 然后,他便瞧见石清莲转过身来,一张芙蓉面上甚至还是温和的模样,如同过去的每一次见到他一般,那张娇媚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柔软的笑容来。 江逾白看了一眼,心口悬着的石头顿时飞走了。 他的清莲看起来并未生气。 也许是石家教导有方,也许是清莲根本不信那些流言,又或者石清莲生来就是一个好妻子,不会和他吵闹,总之,石清莲还在和他笑,显然没生他的气。 江逾白那颗心便稳下来了。 反倒是石清莲身后的石大夫人见了江逾白,一双眼都红了,气得直咬牙,慌得直打抖。 她一听说京城坊间的流言,先是生了好一通气,气江逾白是这么个畜生,跟康安帝姬偷情,让他们家的小娇娇受委屈,她一口血都堵到了喉咙里,一整晚辗转反侧睡不着,亲手以她丈夫、石清莲大兄的名义写了和离书,她要把和离书摔在江逾白的脸上。 但是她来了之后,却被石清莲摁住了,石清莲叫她坐下,说有话与她说。 石家大夫人当时根本坐不住,她在屋子里团团转,一声接一声的骂,正骂到酣畅淋漓的时候,突然听见石清莲细声细气的说了一句:“嫂嫂说得对,我是得快些和离,不然便要随着江逾白一道死了。” 石家大夫人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她被惊的在原地,半晌没敢说话,只那么愣愣的看着她的小娇娇。 小娇娇啊,是她亲手养大的小姑娘,明媚的像是朵花儿一样,走起路来都带着风,一笑起来咯咯的响,她刚带着小娇娇的时候,小娇娇只有她膝盖那么高,但是一转瞬间,石清莲便骤然变成了一个大姑娘,梳着妇人鬓发,穿着一身金丝缠雪交织绫浮光锦,水袖上绣着一支夹竹桃,端端正正,清清冽冽,如同话家常一般与她讲话。 “江逾白传出这档子事,圣上定然是厌了他的,被圣上厌了,江逾白便要被贬官,您别瞧他之前风光,他得罪的人也不少,圣上不管他,多的是人要来踩他一脚,他日子不好过,我日子就也不好过。” 说到这里是,石清莲似乎口渴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素手一抬,水珠流成一条细线,如落泉般坠于杯中,她一边倒,一边说:“我听人说,江逾白要被外放出京呢,可能是寻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当知府,若是再惨一点,可能要当县令,穷乡僻壤处的县令啊,嫂嫂,你还记得吗,我们府里以前有个小丫鬟,是从西北处被带来的,她说,她们那儿冬天都穿草鞋呢,没有棉靴穿的,来一场风寒,说死人便死了,还有劫匪,路上见了貌美的良家女,拖进草丛便给糟蹋了,落草为寇后,官兵都不敢追,人死了,也就白死了。” 石大夫人牙关都开始打抖。 她刚才只是生气江逾白如此行径,让石清莲受委屈,现在却开始怕了,她的小娇娇可受不了这些。 “所以啊,我得和离。”石清莲说到这里的时候,叹了口气,又道:“就是怕江逾白不肯,你说,他都这般惨了,就如同那掉在水里的人,自然是要抓着点什么的,旁的人就算了,与他牵扯的没那么深,我却不同,我是在他风光的时候嫁过来的,他一落难,我就要走,他心里怕也是不舒服的,他若是不和离,我该怎么办呢?” 石大夫人都快把手里的手帕给揪坏了。 是啊,江逾白要是不和离,石清莲可怎么办呢? 总不能被拖一辈子啊! 她的小娇娇生下来就是他们全家人的心头宝,别人不心疼她,他们石家人可疼着呢,他们舍不得让石清莲跟江逾白受苦。 石大夫人越想越害怕。 我那没良心的夫君啊,你怎么还不回来!这事儿可怎么办啊! 自古以来,成了婚之后的男子要磋磨女子,总是有很多法子的,她慌了神,便道:“这可该如何是好,这可该如何是好!” 石大夫人心地善良,但性子急躁,一遇到关怀的人出事,便会大失方寸,稍微点拨,便会顺着旁人走。 石清莲也不忍这般利用她长嫂,只是此事想要顺利,就得让她的长嫂“闹”起来。 平日里她这长嫂怵江逾白,不敢跟江逾白叫板,她得把长嫂激起来,让长嫂立起来,陪她搭戏唱上一曲,她才能顺利的从江家出去。 单是简单的和离已经不够了,这把火还不够烈,石清莲还想再在江逾白身上踩一脚,她还要决绝的跟江逾白彻底断清关系,所以,她得走另一条路。 “嫂嫂,有没有想过叫我休夫呢?”石清莲捧着个茶杯,眼瞧着她那嫂嫂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突然间提了一句。 石大夫人“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一句:“休夫,休夫怎么成呢!那得是身份高的女子和娘家才能休夫,这——” 休夫这一事是顺德年间,从江南那边流行起来的新鲜事。 先帝在两年前允女子行商、开户,读书,其中最为奉行的便是南方的南康王和南康王妃,以南康王妃为首,许多女子都去了生意。 不少富人家的女子开了眼界,便不再琢磨着嫁人,反而想要招婿,一些普通人家的女子自己做生意,手里有了银钱,骨头就硬起来了,便不再愿意给男子做妾,去青楼卖身,她们自己寻了活计,能养活自己,也就不爱看人脸色求生。 比如多年老夫妻要和离,比如女子成婚时要约定就算无所出也不能纳妾,比如民间多了很多女子和离——一旦女子有了安身之本,不再依靠男子赚钱养家后,便也不再愿意忍受夫家的磋磨。 南方富庶,盛产丝绸,时令瓜果,玉石等物,商贩多,女子能求生的手段便多,是夫妻和离最多的地方,其中最知名的,便是一个商户女子将入赘进门、去逛青楼的丈夫给休了的事。 此事在江南被编成了话本、台戏,流传甚广,掀起了一阵女子自立门户、和离休夫的风潮。 但是,这股风□□到了京城便吹不动了,江南重商重利,撕破脸也没关系,有钱就行,京城重权重势,面上不能做的太难看,所以就算是休夫,也都是娘家强势的女子才会这般做,他们石家对上江家可不属于这个范围。 石大夫人正迟疑着,便听石清莲叹气道:“嫂嫂,您还没瞧明白吗,江逾白已触怒龙颜了,他跟康安帝姬的事儿没人知道,我与他悄无声息的和离便罢了,现如今他的事情传遍了大街小巷,他是一定会被圣上罚的,我若是再不与他划清界限,我也要跟着倒霉,我们现在做的狠绝些,才能保住我啊,嫂嫂。” “若是因着面子,而与江逾白拖拖拉拉的扯和离的事,耽误了时机,叫江逾白给拖死了,那我才是惨呢,嫂嫂,你也是瞧见过那些被夫家磋磨,吮血吃肉的女子们的下场的,您难不成也想瞧我那般吗?” 石清莲说到最后,眼眸里已带了些泪,她一掉眼泪,石大夫人的心骤然就狠下来了,咬着牙说:“那,那便依你,我们先与江逾白提和离,若是他不肯和离,我们便休夫!” 石清莲自然点头应允。 她知道,江逾白是不会同意和离的,当初江逾白娶她回来,就是为了让她当挡箭牌,用她来挡住康安、太后、顺德帝和悠悠众口,按着江逾白的设想,和江家对江家主母的要求,她此时应该站出来,光明正大的宴请各方夫人,力破谣言,或者激进一些,直接以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进宫求见太后,摆出来一张“我夫君和康安帝姬都是无辜的”态度,乞求太后还她清白,间接为江逾白和康安证身。 总之,江逾白肯定需要她来为他兜底,同患难。 就如同旁的许多人家一样,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做错事,大着肚子的青楼女子找上门来,都是主母咬着牙来解决,不管那些内宅里关起门来闹成什么样,外面都得给丈夫收拾烂摊子。 所以,如果她现在跟江逾白和离,无异于将江逾白放在火堆上烤,江逾白自然也不会同意。 石清莲对江逾白太了解了,江逾白表面上风光霁月,但实际上是个极为自私自利的人,他永远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为了自己,他什么都下得去狠心,就如同当年对康安一样,同时,他又薄情寡恩,他的喜欢不过是锦上添花,永远没有雪中送炭,他如果知道石清莲要和离,并不会觉得是自己伤了石清莲的心,他没有愧疚,他只会认为石清莲想要甩开他,不肯与他共患难,独享荣华富贵。 所以,她只有休夫这一条路。 反倒是她的嫂嫂看不明白,时不时的念叨上一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伤心处,又开始哭,这一哭便哭了一个下午,从石清莲幼时第一次为她蒸糕点,哭到石清莲出嫁前绣的一条手帕,竟是越说越委屈,比石清莲还要难受,仿佛那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是她一般。 她哭的石清莲心里都发酸,上辈子他们全家被她连累到赴死的时候,嫂嫂都没掉一滴眼泪,还笑着安慰她,反倒是现在,嫂嫂会因为她受了那一点委屈而哭成这样。 她们俩坐的近,裙摆与裙摆交叠在一起,亲人的关怀在一点点蔓延,厢房内,两人的影子交映依偎。 嫂嫂哭,石清莲便哄。 一直哄到夜色低垂,哄到沈蕴玉蹲到了她的屋檐上,哄到江逾白踏进了她的院门。 当时明月高悬,沈蕴玉坐在屋檐昏暗处,靠着屋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他腰侧的刀,一张如玉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只静静地坐着,江逾白从院外匆匆的奔过来,因为慌乱,绣着云鹤的衣袍都飞起来,石清莲端坐在厢房内为自己的嫂嫂斟茶,烛火将她的影子映的很长很长,她不急,缓慢而又优雅的坐下,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 大戏已唱到高潮处,主角纷纷登场,他们三个或明或暗,开锣亮相。 江逾白前脚回到了江府,后脚石清莲便知道了,双喜灵巧的在江府中扑腾来扑腾去,她是唯一一个知道石清莲从头到尾都做了什么的人,她隐隐对石清莲的所作所为有了猜测,所以越发紧张,不断地给石清莲汇报江逾白的进度。 墨言又是唯一一个知道石清莲早已有了姘头的丫鬟,她是石清莲自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她知道石清莲今日应当有大动作,她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但实际上后背都紧紧的绷着,她立在门口,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门口。 江逾白进来了。 石清莲早已做好准备,却没想到江逾白硬生生磨蹭了两刻钟才进来。 “江大人,我没哭,劳江大人惦记了。”石清莲瞧见江逾白踏入厢房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她约莫是跟沈蕴玉在一起待久了,都学会了沈蕴玉那一套笑里藏刀不动声色的说话方式了,心里越是恨,脸上越是轻松自然:“坐吧。” 江逾白并不知道这一下午里,石清莲与石大夫人都谈论了什么,他的目光在石清莲与石大夫人的身上转了一圈,先是道了一声“夫人”,还尚未开口讲话,便听见石清莲轻声道:“江大人,莫要叫我夫人了。” 江逾白心里一沉。 这还是石清莲第一次唤他“江大人”,在之前,石清莲都是唤他夫君的。 他望着石清莲那张温柔娇媚的脸,狭长的狐眼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不安,他道:“夫——你,你可是听说了外头那些流言?你且听我解释,我与康安,其实——” 他很想说一句“我与康安其实没有关系”,但是他看着石清莲那双眼,他说不出来。 当初在鸣翠阁里,他与石清莲那样掷地有声的说他和康安之间没关系,是因为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才说得出那些话,但是现在,他说不出了。 因为他与康安之间早已不清白了。 而石清莲便站在那里,用一种温柔的目光看着他,声线轻和的落下,她道:“江大人,其实当初在鸣翠阁时,我瞧见你跟康安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你们两个人是互相爱着的,只是那时候,我还舍不得放手,只是后来,康安在赏花宴上陷害我,又偷偷去陷害我哥哥,后来,更是与你在太后宴席上纠缠不休,我便想,你们应当才是天定良缘,我不过是借着当初一点恩情,捆绑住了你而已,从始至终,我们都不应该在一起。” 说到这里,石清莲脸上浮现出了几丝怅然,语调中也带着几分遗憾的意味:“之前逾月便于我说过,我是你们之间插进来的那一个,我破坏掉了你和康安之间的幸福,既如此,便该由我还了,今日,我们便和离吧。” 江逾白本来一直在用眼角余光去看石大夫人,在他的眼里,今日石清莲这般反常,都是被石大夫人挑拨的——他知道这个石大夫人疼爱石清莲,可能是特意来给石清莲出气的,所以早已做好了劝说的准备,但是却没想到,石清莲开口就是一句“和离”。 “和离”这两个字,如同一根细细的针,骤然扎进了江逾白的心口,让江逾白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他原本最坏的设想,不过是石清莲与他哭闹,不肯理他罢了,怎的便成了和离呢?他的小妻子那般温柔可人,那般爱慕于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怎么可能会和他和离! 石清莲定是被石大夫人给挑唆了! 他几乎是立刻反驳道:“不行!我不同意和离,清莲,你我成亲一载有余,我待你如何你不清楚吗?你怎么能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来与我和离呢?都怪逾月总在你耳畔胡说八道,明日我便将她赶回西北城去,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你和离的。” 果然。 江逾白话音落下之后,石清莲心里便了然了。 而在一旁听了半天的石大夫人也耐不住了,她一想到江逾白要死攥着石清莲一起死,就气的浑身发抖。 只听她“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满心的悲愤全都化成了嗓门,也顾不上什么身份差异,全都一股脑的吼了出来:“江逾白!你待清莲如何,你当我没有眼吗?我看得到!康安欺辱她,我也没见你为她出过头,现在你自己作孽,休想拉着我们清莲一起受罪,既然你不同意和离,那我们就休夫!今日出了这个门,是我们清莲休了你!” 石大夫人说话间,一旁站着的双喜立刻奉上了一张早已写好了的休书,上面落了石清莲的名字。 自古和离需要双方签字,休书却不需要,只是江逾白只听说过休妻,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被休夫,他怔怔的望着那张纸,转瞬间便涨红了脸。 “你,你们,胆大妄为!”江逾白看着那张纸,胸腔都被气得剧烈起伏:“石大夫人,竟敢如此辱我!” 石大夫人比他还要生气:“是你先辱我家清莲!你若办点人事,我家何至于此?清莲被康安欺负了多少次,你都闭嘴不谈,你现在还有脸来说待我们清莲如何?我当初便不该将清莲嫁给你!现在反被你往泥潭里面拖!现如今,圣上要罚你,你就自己去死,不要耽搁我们家清莲!” 说完,石大夫人转头拉着石清莲便要走:“我们回府,这江府,我是看一眼都嫌脏!” 倒是江逾白,在听见“圣上要罚你”的时候,才明白为何石大夫人如此行径。 原来是怕他连累。 而此时,石清莲顺从的站在石大夫人身后。 休书一出,自然不需要江逾白的同意,她只管跟着走就是了。 但是石清莲才一转身,江逾白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往日里清冷淡漠的狐眼中满是血红,他定定的望着石清莲,声线都在隐隐发颤:“清莲,是她逼你休我的对不对?她怕我如今连累石家,才让你与我分开的,对不对?清莲,你一定也是舍不得我的,清莲,你开口,我不怪你!” 江逾白拉住石清莲的时候,石大夫人惊的回过头去抓住石清莲的另一只手,她生怕江逾白用强。 她现在视江逾白为洪水猛兽,只恨自己当时被江逾白的权势和皮囊迷惑住了,以为这是个良婿,才将石清莲托付给他。 石清莲含笑望着江逾白,并不开口,只行了一个女子莲花礼,轻声细语的道:“江大人,你我夫妻缘分已尽,是清莲没那个福分,清莲知道大人并非池中物,今日之难也不会绊倒大人的,大人终有一日会乘风而起,清莲遥祝大人与心爱之人相知相伴,携手一生。”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毫不留恋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身时,她的水袖在半空中悠然滑过,那一片素色悠扬而过,像是空中吹来的风,江逾白能感受到,但是抓不到。 他突然觉得恐慌。 他抓不住她了。 因为他与康安的□□,为了康安责骂过她,因为他放任康安伤害她和她的家人,还替康安一次又一次的掩盖,因为他放肆与康安苟合,将她抛之脑后,现如今又让她成为了众人嘲讽的对象。 江逾白在这一刻,望着石清莲那张温和如初,却淡漠异常的脸,突然间读懂了石清莲当初在鸣翠阁前落下的泪。 他在拥有无数的爱意时,捡到了一把锋利的弩,他知道这弩锋利,一箭射出去便能将人射出一个对穿,他隐隐知道,这弩伤人,很疼,但他是被爱者,他有恃无恐,他肆无忌惮的将弩随意射出,不在乎射到什么人。 而那弩也在空中随意飞过,夹带着风声,落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那时心想,也没什么了不起。 直到某一日,他又听到了陌生而又熟悉的风声。 那支被他肆无忌惮的射出去的箭从身后飞来,重重的刺入了他的身躯。 年少时的每一个错,都将在多年后,一一清算。 休夫(二) 石清莲从江府离开的那天, 是一个很燥热的夜晚。 当时已是九月初了,正是秋老虎厉害的时候,夏日天长,傍晚的天便燃着彩霞, 沿街走满了人, 有小贩叫卖, 出来闲逛消食的旅客,亦或者是肤色瞳色迥异的他国人,西蛮东倭北漠,大奉昌盛,万国来朝, 但是这些人走到麒麟街时,都会小心地避开。 麒麟街上是官家住宅, 虽说不禁止旁人来进,但是寻常百姓还是不敢在麒麟街中放肆,怕冲撞了贵人, 特别是他国人,他国人在大奉天生低大奉人一等,只得远远避开。 大部分时间,麒麟街中都安静的只有来往的马车车轮的动静,三品大员门口的私兵都是规规矩矩,静默的守着门的。 而在这一片安静声中, 江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两位互相搀扶着的夫人,一位岁数大些,一位岁数小些,两人从江府的大门口出来, 却没有上江府的马车,而是上了等在外头的,石府的马车。 石府的马车便能从江府往外走。 旁人家门口站着的小厮瞧了,便觉得稀奇,都这么晚了,江夫人怎么还要上自家的马车呢?这么晚也要回娘家吗? 再定睛一瞧,跟着江夫人身后出来的,还有一群丫鬟和小厮,丫鬟背后都背着包袱,小厮则两两扛着大箱子,从江府的院里沉默的往外走,拉出长长的一条人线来。 那一抬抬的箱子,可都是嫁妆。 什么时候,嫁妆会从夫家抬回娘家呢? 自然是和离的时候。 周遭守门的私兵和小厮们一瞧,顿时知道要出事了,一个个都灵醒的进门去报信了,没多久,整个麒麟街的人都知道,江夫人跟江逾白和离归家了,日后,石清莲便不再是江家的大夫人,而是石府的石三姑娘了。 一双双眼自门板外面窥探,不少人都在和自家姐妹惊叹。 “天啊,竟然和离了!” “江逾白做了那等事,想来是江夫人觉得丢丑吧。” “江家人日后还哪有脸出门呢!” “我听闻,江逾月与那位交好呢,能与那位交好,想来也干净不到那里去。”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在暗处传播,江府的丫鬟、私兵们被人打量的头皮发麻,但也只能强撑着开门,恭送石清莲离开。 石大夫人现在恨江逾白恨的厉害,她临时叫小厮去外头买了一个红灯笼,在自家马车上挂上了。 大奉民间习俗,男女绝情后,若是和离,便不挂灯笼,但若是休弃,便会在马车上挂红灯笼,一般都是男子将女子休弃送归娘家后,男子在自家马车上挂的,告知沿街诸位邻居,此女已被他们家休弃了,而女子在自家马车上挂灯笼倒是头一次见! 江逾白追至门口时,瞧见石家的马车上挂起了灯笼,只觉得受辱,牙关都咬的咯咯响。 无知妇人! 旁的小厮和丫鬟根本都不敢瞧了,倒是麒麟街的一些人家,都忍不住阵阵惊呼。 这江夫人竟然将江大人给休啦! 为了将休夫一事广而告之,石大夫人便让马车慢慢的走,马车走得慢,后面跟着的小厮也走的慢,人条拉的好长好长,从麒麟街一路拉出来,拉到了康平街,不止这些当官的人家知道了,就连外面的商贩走卒都知道了。 “嚯!跟那位偷情的那个,被自家的夫人给休掉了!” “啧啧,活该,这等烂泥臭货,谁愿意天天留在身边啊?瞧见了都腻歪。” 江逾白堪称名誉扫地,被自家夫人休掉的男子,堪称是京中大臣圈里的头一个,未来一段日子里,江逾白都要成他们口中的谈资了。 原先的江府何其风光,现在不过短短几日,便成了如此模样,自今日之后,江府名誉扫地,江府出来的一条狗都得夹着尾巴走路,世人不敢言论帝姬如何,但是却敢说江逾白。 石大夫人听见外面的人都在讨论这些事,不由得出了一口恶气,又叫马车走的更慢些,叫外头的人都瞧见,他们石家从江家出来了。 石大夫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告知所有人,石家跟江家断了姻亲了,石大夫人时不时还探头出去看一眼,然后又晦气一般拉上马车帘,还要回头安抚石清莲,她道:“小娇娇,日后,嫂嫂定给你挑一个最好的男子,到时候,我们挑个家世清白的,最好没有官身,谅他也不敢欺负你。” 石清莲坐在马车旁边,依靠在马车窗上,正瞧着马车外的街景。 她绷了这么久的弦,在今日终于缓缓松懈下来了,她其实并不算是聪明,上辈子被娇宠长大,眼界和胆量也实在有限,全靠着上辈子的预知才能在这辈子撑住,她没有那么多权势,只能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利用起来,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活着”。 而现在,她终于捅了江逾白第一刀,并且全身而退。 石大夫人说话的时候,她听见了,但是她此时不想说话。 她累极了,只想好好看看这人间。 多好的地方,她要和她的家人,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恰好一个扛着桂花糕点叫卖的人从她眼皮子底下走过,传来一股子香甜味儿,石清莲抻长了脖子嗅,虽然没吃到,但也觉得嘴巴里甜滋滋的。 石清莲在马车看着人间的时候,沈蕴玉踩在飞檐上,垂着眸看她。 他向下俯瞰,灯火与车流都是过客,只有她的脸格外清晰,那张漂亮的小脸蛋靠马车窗上,挤出来一坨小软肉来,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就咧开嘴巴笑。 笑的一点也不矜持,不像是原先当江夫人的时候那般拘谨守礼,甚至还从马车窗户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往前看,摇头晃脑,一副很想下去走走的样子。 像是从一盆花,变成了一只小狗崽子,不再静态贤淑的端坐,而是跑去追着蝴蝶乱跑,在草地上打滚,随意用四只小爪爪四处乱扑腾,沾了草屑也没关系,摔个狗啃泥也没关系,她轻松又自由,那种快乐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让沈蕴玉看的挪不开眼。 他想,石清莲本来就该是这般快乐的,江逾白束缚住了她,离开了江府,石清莲身上原本就有的快乐劲儿在逐渐蔓延,让人望上一眼,就能被她的笑容感染。 她是可爱的,美丽的,活泼的,天真的,拥有最美丽的面容和最真挚的笑脸,看起来就甜滋滋的。 那时是顺德一年秋,正是九月初三,天上明月高悬,淡淡的月光落在屋檐上独自行走的男人的身上,坊间的灯笼烛火的光映照在街巷人潮间行走的女子的身上,像是一副画卷。 他们之间的故事,悄无声息的翻到了下一页。 沈蕴玉跟着石清莲从江府跟到了石府,但并没跟着进去,石清莲乍一回府,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安置,想来也不会挂灯笼,他便随便在石家屋檐上找个地方蹲下。 石家的私兵只有那么一两个,远不如江府的人多,功夫也很稀松平常,对付一些小毛贼还好,碰到了他,根本发现不了。 监察视听是锦衣卫的基本功,沈蕴玉十二岁进锦衣卫的时候,被训练过两年,只要找个地方一落脚,整个人便隐在了黑暗中,他挑的位置好,正对着石清莲的闺房。 石清莲回的是她未出阁的地方,叫听雨阁,是石家最漂亮的一个小花园,她住的是二层小阁,一层待客,二层给她自己住,瓦绿的屋檐下是竹子做的窗户,用波斯传过来的琉璃代替了窗纱,听雨阁的檐下挂着一盏四角宫灯,宫灯里放着一根蜡烛,透过月光和灯光,能看见整个听雨阁都忙活起来了。 石家的丫鬟们都动起来,在楼内打扫,铺床,墨言给石清莲搬了一张椅子,石清莲窝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瞧着这群丫鬟们干活,这张椅子格外宽大,能躺下三个人,石清莲在上面还能滚来滚去,今日应当是累极了,但是她也没有要睡的意思,时不时站起来在院里走一走,或者再回去坐下,睁着眼看石家的景色。 大概是走了太久,突然回来,哪里都觉得陌生,哪里都想看看,所以她片刻都不消停,还叫人连夜去外头的树上折了几朵花枝来,自己找了个瓶养起来了,行动间两条胳膊甩来甩去,从动作和弧度上来看,像是霓裳舞。 沈蕴玉便垂着眸看她。 他今日看着石清莲解决了一方大事,竟能感同身受般的觉得自己胸口处卸了一块石头,浑身都是轻松的,他把玩着腰侧的绣春刀的刀柄,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单手撑着膝盖,靠在墙壁上,只有一双眼是亮的,定定的望着石清莲。 当时已经是月色高悬了,清冽的月光落在花园内,花园内的夏花渐渐凋零,倒是有一片小秋菊正含苞待放,明烈的黄色在月色下绽放出温柔的温度,丫鬟们吵吵闹闹的在听雨阁里收拾里面的东西,一个个身影走过,唯独石清莲一个闲散着。 她似乎格外享受此刻的寂静夜色,与喧嚣人声,像是经历了一场疲累的斗争,终于能够歇下来的人一般,整个人身上都只有浅浅的倦色。 他看见石清莲在椅上挪动,就知道是椅子太硬了,她睡得不舒服,但又太懒散,不想开口提、让丫鬟重新来铺,所以忍着,他看见石大夫人来的时候,石清莲偏过了脸,显然是知道石大夫人又要说教,她不想听,但是又躲不过。 果然,石大夫人让丫鬟拿了一把柳木灯芯坐凳来,坐在石清莲的旁边,一开口便是抹眼泪。 “你哥哥尚未回来,家里便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尚未与你二哥哥通个气呢,你二哥哥这些日子升了官,一直在外头忙,等他回来了,怕是还要怨我冲动。” 说来说去,是石大夫人自己有点害怕了,江逾白就算跟康安帝姬不清不楚,但是现在江逾白还没有被下放,江家还直挺挺的立在京城之中呢,她今日一时冲动,让整个麒麟街的人都瞧见了江府的狼狈,江逾白若是怪她,打压他们石家可怎么办? 她深知官场不易,她一个妇道人家,只知道后宅里的规矩,只懂和夫人们之间的交往,对官场又怵又怕,当初康安帝姬只是动动手指头,他们家老二就下了狱,要是江逾白铁了心要作弄他们石家,他们一家人有哪儿能有好日子过? 石清莲在一旁的椅子上缩着,本来是打算一直闭着眼睛听的,听到这话,又睁了眼,她道:“嫂嫂,遇事别老往自己身上揽,这一切分明是江逾白的错,倘若他洁身自好,倘若他不曾与帝姬有情,倘若他有一点根骨,我们又怎么会要与他和离呢?这都该是他的错,就算不是他的错,也该是我的错,是我当年识人不清,误把豺狼当良人,才拖着我们石家上了江家这个贼船,千算万算,也不该是你的错,你不要认。” 她劝嫂嫂的时候,鼻尖还有点发酸。 当初嫂嫂也怕她死前难过,强撑着一脸笑意去上断头台,也是这样安抚她的,现如今,也轮到她这般来安抚她的嫂嫂了。 他们这些至亲之人,就算是知道彼此做错了,也不会舍得去责怪对方,只想着为对方开脱,让对方能好受一些,哪怕自己疼,也没关系。 其实不止痴男怨女间会为了对方而牺牲自己,亲人间也是一样的,只要对方在自己的心里足够重要,他们就会忍不住为了对方让步,只要对方高兴,自己反倒是怎么样都行。 石大夫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她总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但是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做得对,就这样反复拉扯的时候,石清莲的听雨阁收拾好了。 她未出阁前便住在听雨阁里,出阁了之后,这听雨阁便被封存起来了,未曾给旁人住过,现在她一回来,便被欢欢喜喜的收拾好了。 “嫂嫂,今日太晚了些。”石清莲与石大夫人道:“你早些去休息吧,我也早些去休息,明日我们再谈这些,可好?” 石大夫人也只好应下,她这一日也是提心吊胆殚精竭虑,她看着年岁长,但是其实胆子还没石清莲大呢,惶惶的回了她自己的朝花院里,又是辗转反侧一整晚,睡不好。 反倒是石清莲,大事已成了一半,她没心没肺的回了听雨阁,轻车熟路的钻到了自己的被窝床榻间,一躺下,整个人便像是回到了壳里一般,万分安心,沉沉的睡了过去。 石清莲睡着的时候,听雨阁的窗户也没关,沈蕴玉隔着一个窗户看着里面的装饰,但是瞧不见人影了,他定定的看了片刻后,转身从石家离开了。 他从石家离开时,本来是想回北典府司查案的——他手上还有一个走私案,已经到了要收网结尾,捞大鱼的时候了,但是他途径到石清莲回来的那条街巷时,却又鬼使神差的走了一遍。 当时街巷中还是人来人往的,京中富庶,夜间早已形成了夜市摊贩,很多公子小姐们都喜欢出来玩儿,他还穿着一身指挥使的飞鱼服,他走出来的时候,周遭的人都惊疑的避开他,四周都没有人敢看他。 北典府司的凶名在外,三品大员都招惹不起他,更何况是这些平头百姓。 沈蕴玉平时也不爱走在下面,人太多,他很难一眼望清楚所有人的方位、身姿和形态,他更喜欢走在屋檐上,从上向下眺望,将所有人都收在眼底,以一种俯瞰的姿态,将自己和所有人都隔离开。 但是今日,他想走一遍。 从他高高的屋檐上下来,下到她的人间来,看一看她为之喜悦的东西,走一走她走过的路,嗅一嗅这人间烟火的味道。 沈蕴玉在街巷中走过的时候,恰好逢见那个扛着扁担,卖桂花糕的货郎,那股桂花糕的香味儿直直的冲到了沈蕴玉灵敏的鼻腔中,一闻便知道,肯定是满口米香。 沈蕴玉不重口腹之欲,他对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兴趣,但是他的脑海里却瞬间想起了石清莲的眉眼来,他记起来石清莲看到这桂花糕的时候,脸上骤然绽放出的笑容。 比那天在太后宴席上看到的烟花还要亮,她一笑,夜幕便也有了光彩。 沈蕴玉便在货郎身前驻足了。 这卖货郎不认得沈蕴玉身上的飞鱼服代表的官阶大小,但是一瞧见这样的打扮和通身的气派,便知道是北典府司的人,一见了北典府司,那边知道一定是他一个小小货郎惹不起的,沈蕴玉一停下,他便匆忙跪下磕头,嘴里一连串的冒出求饶的话,连自己幼时偷隔壁婶子家的瓜的事儿都说出来了。 以那货郎与沈蕴玉为中心,四周的人也跟着散开了一个圆形,没有人敢凑上来开口,只暗暗的瞧着。 沈蕴玉习惯了别人跪在他脚下求生,只道:“桂花糕,包上三块。” 货郎匆匆包了三块。 他包上之后,双手捧着送上,跪在地上,只求这位大人拿了桂花糕便走,自然也不敢提银钱之事,但是他手上一轻、桂花糕被提走之后,一颗碎银子便落到了他的手里。 嚯,那可是碎银子!他这桂花糕只要三个铜板! 货郎心惊胆战的回过头,便瞧见那位大人已经重新走入了人流里,慢悠悠的穿过街巷向前,他看着那位大人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位大人看起来好像挺——温馨? 嗯...这个词好像不该这般形容,但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那位大人的模样,就像是他家中妻子等着他归来时的模样,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生暖意。 再转瞬间,人流翻涌,大人与货郎便都被淹没了,这样擦肩而过,然后再也不见。 小贩提着他的扁担跑了,他今天赚了一笔大的,要赶紧回家,和他的妻儿分享喜悦。 他跑掉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很灿烂,虽然他生的没那么好看,但是一见了他的笑,也让人觉得高兴——都是凡尘世间人,各有各的艰难苦楚,酸甜可爱,他们都是自己话本中的主角,都要一幕幕的,奔赴到下一章去。 沈蕴玉提着桂花糕走到麒麟街巷口的时候,直接走进了街巷里。 虽然北典府司在麒麟街的街头,但是他平日里很少来这条街,或者说,他很少直接走上这条街,他都是直接飞檐走壁回北典府司,或者从另一条街的后门进入北典府司的,他这张脸,如果正正经经走在街上,会引来不少动静。 毕竟他每次来麒麟街,少则带走几个人,多则带走几府人,这里的每一个人,见了他这张脸,都会立刻警惕起来的。 沈蕴玉并不怕他们的目光,但是他不喜欢一直被人围观,他习武,生性敏锐,那些带着刺探的目光会让他觉得冒犯。 果不其然,沈蕴玉走到街巷上的时候,不少人家都开门看他,很多私兵立刻回去叫人。 麒麟街又热闹了一次。 临黄昏的时候,知道了江家与石家和离,原本的江夫人带着嫁妆,大包小裹的回了自己娘家,到了晚间,天刚擦黑,北典府司那个指挥使又来了一次,光明正大的在他们街里转了一圈,不知道在视察什么,或者说,也不知道在惦记谁家的脑袋,总之,麒麟街里的人家又听了些风声,但这回不是看热闹了,全都是在提心吊胆。 沈蕴玉,活阎王,当官的碰上他不掉块肉也剐层皮,沈蕴玉为了和当朝文武百官拉开距离,也很少往麒麟街里走,细算起来,他当了两朝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是头一回光明正大的走在麒麟街中。 许多大臣家里的管家便在门缝里趴着往外看,甚至还有些刚做了恶事,怕被翻出来的大臣挤开管家,亲自在门口趴着看——这个时候,也就不在乎什么风度仪表了。 他们的目光都跟着那一抹红走。 暗夜之中,锦衣卫的飞鱼服十分惹眼,其上的银线勾勒,熠熠生辉,更衬得那张脸眉目如画,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多看那张脸。 他们瞧见沈蕴玉提着一提油纸包,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在麒麟街上慢腾腾的走,那么长一条街,他走的比车马还要慢,一直到走到了江家大门前,才站住脚步。 他往江家里面看了一眼。 江家的大门紧闭着,今日江府刚出了一遭事,江夫人离开了,江大人一言不发的回了书房,江府的二少爷江照木现在还流连在青楼之中,根本没有回来的意思,江逾月自从前日摔了一跤之后,便一直昏睡着,偌大的江府,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安一安人心,导致江府整个府内的气氛都十分压抑。 江府里的丫鬟和小厮都如同惊弓之鸟,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半个字,就连门口站着守卫的私兵都牢牢地闭着嘴,根本不敢冒出来一点动静。 瞧见沈蕴玉站到了江府门口,门口站着的私兵才想着要不要进去给江大人通报,但是沈蕴玉便只是在他们门口站了一下,抬眸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又一言不发的走了。 沈蕴玉提着桂花糕又回了一趟石家。 他到石家之后,将桂花糕放到了石清莲的听雨阁的窗口内,待到石清莲醒过来时便能瞧见了,石清莲知道,这是他送的——他以前从江府的窗户翻出去的时候,也只从这个方向的窗户走,这是他和石清莲之间的秘密。 他与石清莲之间有秘密了,但是却与江逾白,与康安,与金襄,与任何人都没关系,单单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沈蕴玉便觉得他的胸口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他很想进去看一看石清莲,但是转瞬间,他又想到,石清莲现在算得上是“未嫁女”了,他们之间的那种荒唐关系似乎也该翻一篇了,他希望他们下次再出现,或者再见面时,都能在人群里,光明正大的瞧对方一眼,而不是只能在无人发现的床底、船舱、花树下躲藏。 沈蕴玉便没进去。 真奇怪,他今天没有什么甜头都没从石清莲身上吃到,但他却觉得格外满足,像是饱餐了一顿一般,晃晃悠悠的回了北典府司。 他前脚刚到北典府司,后脚便有小旗来汇报:“大人,蛇出洞了。” 说的是周伯良。 沈蕴玉铺了那么久的局,终于把周伯良给引出来了。 报复 夜色下, 周伯良端坐在京城外城西街中一个雅致的茶楼的二楼大堂内。 这茶楼是他的心腹开的,明面上只是一个茶楼,实际上却是他落脚销赃、打探消息的地方,他做的是掉脑袋的活儿, 自然要小心谨慎, 京城中有不少他的眼线, 他知道,京城的顺德帝现在已经开始准备对走私下刀了。 茶馆二楼的大堂内摆满了桌子,但是只有周伯良一个人坐着,他叫人提前清了场。 茶馆内有高高的灯树,照亮四周——这是仿造鸣翠阁的灯树做的, 但是人家鸣翠阁的树是金子,上头的灯是夜明珠, 这里的灯树只是木头,上头的灯是烛火。 眼看着约定好了的时辰快到了,周伯良不紧不慢的拆开了一个茶包, 没有冲泡,他生下来便是海上的倭寇,每天都在海水里泡着,身上都浸出了一股鱼腥味,天生就是粗俗的,学不来大奉那些精致的礼仪, 他也不爱喝茶,倒是挺爱吃茶叶。 大奉人讲究,茶叶也分很多种,不同产地,不同时节, 不同种类,常见些的,什么西湖龙井,信阳毛尖,六堡茶,大红袍铁观音之类的,不常见的,乌梅踏雪茶,金丝落尘茶,五岳茶,各种各样的茶。 除了茶叶,还有茶百戏,茶画等东西,大奉处处都有茶楼,这是大奉的文化。 周伯良不爱茶,但他爱大奉。 大奉啊,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周伯良靠在椅背上,品着口里的茶香,想,这个神秘的东方国都,有广袤的土地和丰富的物产,有令人惊叹的丝绸为衣,有让人震撼的曲乐舞蹈,有让人丧胆的强盛兵力,有让人惊讶的聪慧才智,他在这里呆的越久,就越喜欢这里。 但是不管他多喜欢这里,这都不是他的故乡。 他不爱这里,他只爱这里的财富,他想把所有的财富都带回去。 他的故乡,比起来大奉简直就是一个弹丸之地,那只是一座岛,岛上的人终其一生都只能靠吃鱼度日,东倭有吃不尽的鱼虾,有高大的雪山,但是也就只有这些东西了,那里没有猪羊牛马,没有丰富的菜种,没有强大的武力,什么都没有。 周伯良第一次来到大奉,在大奉最繁华的街头蹲了半夜,决定做走私。 他做走私,最开始只是弄一点小东西,比如东瀛产海盐,价格比大奉便宜很多,他偷偷运过来卖掉,然后再买一些大奉的新奇东西带回去,比如丝绸,比如茶叶,比如一些种子。 这样积累两趟,他便有了本钱,有了本钱之后,便不再甘心只做小生意,他雇佣了很多人,最开始是和他一个村的本家兄弟,然后是很多来追随他的人,到最后,他在东倭本地,也成了赫赫有名的人物。 在他们东倭,是没有走私这个概念的——东倭允许他们这样的□□存在,甚至与□□和平共处,不像是大奉,处处都由官差接管。 所以,周伯良在东倭很吃得开,只有到了大奉的时候,才需要夹着尾巴做人。 没办法,大奉太昌盛,太强大了,他的这点人马和大奉的官兵比起来,就如同浩瀚的大海与一条溪流,他自然不敢与大奉对抗,就连他的国家都不敢,所以他采用了迂回战术。 他开始给这些大奉人送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大奉人的话,他学来了,并且受用终身。 起初并不顺利,并不是所有人都看钱,但是十个人里面,只要有一个人收了他的钱,他便能走下去。 越走越顺,越走越顺。 他开始贩卖一些精铁武器,开始培养人手,开始开设赌坊,开始伸手向一些更暴利的东西。 但是最近,他不那么顺了。 因为他手底下的据点一个一个的被拔了,他知道是谁干的,那些人号称锦衣卫,是大奉皇帝的鹰犬爪牙,就连大奉人都喊他们走狗。 这群人很可恶,行事比他们还要狠辣,也从不讲究什么手段,各种脏活干的轻车熟路,什么斧钺钩钗下毒锁网迷烟暗箭,他们还专门有一个背在腰后的百宝袋,里面装满了各种东西,一掏出来,全都是杀器。 一伙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自然比他们这些游兵散将要强,不到多少时日,他们的人便被折损了很多,他没办法,只能向他认识的两个大人求援。 他在京中,搭上了两个很厉害的人。 一个,是刑部右侍郎陆远山,当朝右相的二儿子。 陆远山收他的钱收的利索,平日里也享受他的供奉,对他吆五喝六,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但是知道他被锦衣卫缠上了之后,便叫他立刻收拢羽翼,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半年内都不要冒头。 周伯良不甘心,他好不容易铺下了这么大的生意场,好不容易在大奉站稳了脚跟,怎么可能因为被人盯上了,便全都放弃了? 可陆远山却被吓破了胆,直言“你根本不懂锦衣卫的厉害,今后我们不要再联系,若是再见面,我肯定不认你”,说完,陆远山便跑了,至今也没有再联系他。 周伯良只能把自己的目光投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周伯良其实并不愿意找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太过贪婪,她天生将所有人都视作自己的脚下泥土,理所应当的收受所有人的贿赂,然后赏下一点恩惠,他并不爱跟这样的人做生意。 但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也得去做,还得献上自己的一部分身家去做,他只有贡献足够多的金银,才能打开这一条路来,如果他献的金银不够多,那他便得不来这一份钱。 因为,这个人是大奉的帝姬。 按大奉的说法,帝姬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陆远山不敢招惹的人,帝姬一定敢,帝姬是皇室的人,锦衣卫应当也怕她。 周伯良对帝姬有一种莫名的自信,大概是因为这位帝姬周身那股“独霸至尊”的气势,让他也跟着多了几分笃定。 他左右权衡过后,认为,只要献上全部家财,就能得来一份康庄大道,他愿意去献,只是如果他跟了帝姬,那便不能是跟陆远山那般做生意、找合伙人了,而是给帝姬当狗。 他想,当狗就当狗吧,他只要钱。 口中的茶叶被嚼烂,茶香在他的口齿间蔓延,他真是爱极了大奉,就算是当一条狗,也要摇着尾巴留在这里。 他思索到这里的时候,大堂的另一边传来一点点脚步声,平稳坚定,一步又一步的踩着木制的台阶走过来。 周伯良眯着眼睛,看着地平线的下方,逐渐升高、走过来的这个人影。 那是一个极消瘦的人,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袍并不是用什么昂贵的丝绸所制的,而是用简单的布料,还经过多次洗涤,一些边角都有些毛躁了,腰间的带钩是皮质的,也磨损的厉害,一张脸倒是白皙,只是眉目浅淡中庸,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书生。 但是周伯良知道,这就是他要等的人。 今日茶楼歇业,谁都不招待,除非能展出令牌,所以,能走到这上面来的,只有那位康安帝姬的人——那位帝姬生性高傲,很是看不上他,自然不会屈尊降位来到这里来应他的邀约,他早有准备,也并不失落。 周伯良看着他走到自己的面前,平平稳稳的抬起手,行了一个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拱手书生礼,道:“何采,见过周老板。” 等到这位周老板哈哈笑着伸手扶他坐下,何采才抬起头来,他端端正正的坐在周伯良的对面,一举一动都透着君子风度,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个古板的人,虽然年轻,身上却透着一种莫名的沉重之感,重重的压在他的脊梁上,所以他坐下的时候,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坐姿有些佝偻。 “何采小兄弟,既已来了,周某便不客气了,周某实在是有焦头烂额的事儿,要劳烦您来办。”周伯良低着头,给何采倒了一杯茶,倒茶的姿态如同倒酒一般,何采低着头盯着茶杯看,又抬头盯着周伯良来看。 周伯良生的矮而精壮,手臂和小腿都很粗壮,面相很凶,就算是此时挤着一脸笑模样看他,也显得很凶,人中上修剪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胡子。 这是倭人的传统,这个周伯良是东倭人。 何采并不知道周伯良是谁——他今日才接到康安帝姬的指令,叫他来这里赴一场宴,酌情考虑要不要完成这个周伯良的求助。 康安帝姬前些日子被禁足在了宫内,据说是因为最近流传的一则沸沸扬扬的流言,何采不知道真相如何,他只知道,康安帝姬费了不少周折让他来走这么一趟,说明这个人还是有点重要的,如果能做的话,尽量把他的事情给办一下。 何采今年刚通过科考,他被康安帝姬所看中,直接被点了一个八品主事,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这个运气,他不敢辜负康安帝姬的隆恩,所以事事都做到最好。 康安帝姬安排给他的活,他一定会努力办。 所以,何采慢吞吞的问:“什么事?” 周伯良打起精神来,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周某做了一些生意,不大见得了光,被锦衣卫给盯上了,想知道何采小兄弟有没有什么门路,给周某平个事,或者,何采小兄弟给周某指条道,周某也可以自己去敲门。” 何采听到“锦衣卫”这三个字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 他上一次听到锦衣卫的时候,是某一日,帝姬在外面见他的时候,与他饮酒,抹着眼泪说:“我们江南那一批人,死的差不多了。” 帝姬在江南待了三年,收了不少人来,包括何采,帝姬总说,何采聪慧,衷心,帝姬还说,女儿郎为什么不能做官?她偏要何采做官——没错,何采是个女儿郎,只是扮做了男儿郎的样子,借着康安帝姬的帮扶遮掩了几番,入了朝堂。 帝姬说过,她不止要做帝姬,她还要做皇帝,她还要养出来一批女子来做官,何采从没见过帝姬这样的人,她愿意变成他,然后为帝姬卖命。 何采的小姐妹们也是这般想的,她们也愿意为帝姬卖命,所以,她们就死掉了。 “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沈蕴玉。”帝姬红着眼,说:“本宫迟早有一日,要杀了他。” 何采还记得那时帝姬狰狞的脸,他沉默了片刻,问:“锦衣卫的谁?” 周伯良却并不知道,他迟疑了一瞬,摇头:“周某不大清楚。” 何采盯着他面前桌上的那杯茶看,在心底里思索,他认为自己还算聪慧,但是一时半会却想不出来办法,因为锦衣卫本就是个独立于朝堂外的组织,帝姬的手伸不到那里,但是他不想放弃周伯良和这次机会,他想借周伯良跟锦衣卫交手看看,说不准有什么意外收获。 他看了片刻后,道:“既如此,你且等我回去想想办法,无论有没有门路,三日之后的此时,我和你在这茶楼里再见一次。” 周伯良便点头称“是”。 他瞧着这位何采小兄弟岁数不大,但是办事颇为沉稳,又对康安帝姬报以期待,所以他很好说话的亲自送走了何采。 何采便从茶楼走出来,一路走回他自己的住处。 他的官职小,一个月只有几两银子的俸禄,并不能住在城内的地方,他租不起那里的宅子,只能租住在外面的宅子里。 他当时租房子的时候,租了一个叫“香风巷”的城西小巷子,这个小巷子的价钱很便宜,只要旁的巷子的一半,房屋修缮的还算完整,他一时贪财,便租下了这里。 他在这里住了两日有余,才知道当时租赁房屋的时候,为什么这里的房子比旁的地方的房子要便宜——这里是一条花柳巷。 城外西街内龙蛇混杂,有最大的青楼赌坊,故而也有很多无处可去的可怜女子,她们大多数都是年岁太大,从青楼里出来,无处可去的女子,常年在青楼待着,身子早都败了,生不了孩子,容颜衰老,也没人要她们,无儿无女,就只能两两相伴,在这里租一个房子做暗娼,接待一些穷苦的庄稼汉子,或者老兵痞,以此来谋生。 一般的官家人都不会住在这里的,一来嫌她们丢人,二来是不想惹上麻烦,但何采不会。 他沉默的走过这条站满女子的街巷,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周遭的暗娼看他岁数小,又是官家人,所以都不招惹他,一时间竟有几分和谐相处的意味。 何采回了院子里。 他这院子也就两间房,一个做厢房,自己睡觉,里面摆了案牍,简单的处理公务,还有一个做膳房,他用来烧火做饭。 他今日去周伯良那里听了些事,所以并不想吃东西,只是站在案牍前提了笔,找来一张纸,在纸张上写满了各种人名和自己脑子里能够想到的事情。 这个习惯还是他做女子时,侍奉帝姬,与帝姬学来的,帝姬就时常拿着笔在纸上写东西,然后对着纸张发呆,他看着看着,便也学会了。 何采在纸上写了很多东西。 周伯良,商人,锦衣卫,北典府司。 他直觉认为,周伯良没有和他说实话,这是当然的,人人都有防备之心,周伯良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人,而他,也并不是做决策的那个人,他还需要问一问帝姬,他想问问,帝姬知不知道周伯良的事儿跟锦衣卫有关系。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样一样的闪过,隔壁有女子的调笑声传来,何采下笔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又听到了。 他每一个晚上都能听到。 何采不写字了,只是沉默的站着。 他原本一直挺着的脊梁缓缓弯下来,像是被某种不可抗力压倒了似的,他听着这些声音,就想起了他的姐姐。 他是家中的第二个姑娘,他的父亲盼了两个孩子下来,第三个,才是儿子。 儿子长大了,儿子要读书,儿子要出去考功名,儿子要娶妻生子,没办法,便把前面的两个姑娘卖了,他长得普通,平庸,没人要,便被卖了做丫鬟,他的姐姐长得好看,又生了一把好嗓子,就被卖进了青楼。 一个做丫鬟,一个做妓子。 他命好,去伺候了康安帝姬,他姐姐命不好,被一位恩客活生生打死了,他在康安帝姬的府里,唯一一次偷跑出去,就是去乱葬岗刨尸体的。 他没找到。 他回到府邸里的时候,管家要责难他,被康安帝姬看见,康安帝姬便问了几句,听到了原委后,康安帝姬便蹲下来看他,和他说:“这世道便是这般不公平,男子生下来,便比女子尊贵,你觉得,这对吗?” 何采觉得不对。 所以她跟着康安帝姬办了很多事,他想,他终有一日,要让女子,变的比男子尊贵。 他站在这屋舍里,听着四面八方的女子的声音,像是听着一首首招魂的曲,他浸泡在其中,感觉得到自己在一点点被压弯。 但他要站起来。 何采,站起来。 他慢慢的挺直了脊梁,继续在案牍上写字,他破旧的袖口摩擦着老旧的案牍,案牍上缺了一块木头,剐蹭着他的袖口,他怕袖口抽出丝来,便用另一只手捞着袖口,继续低头写字。 烛火映着他寡淡的眉眼,他不说话,不开口,如一头老牛般,背负着重量,慢慢的落笔,纸落云烟,化为一个个隐秘的字体。 他在案前认认真真的写,浑然没察觉到,在他家的屋檐上,已经蹲了一个锦衣校尉。 沈蕴玉的“放长线钓大鱼”,已经下了饵,引来了几条小鱼了,一个周伯良引来了陆远山,又引来了一个何采,陆远山聪明,断尾求生,虽然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但是目前这些事儿是掺和不上他了,还有一个何采,因为涉朝堂的时间太短,又不了解锦衣卫的厉害,初生牛犊不怕虎,见了谁都想试一试,才被锦衣卫给逮到。 现在,便要看这个何采又能引来什么人了。 锦衣校尉蹲下的时候,开始记载关于何采的所有事情,明月落于屋檐上,因为这破屋子的屋檐修建的也很随便,所以锦衣校尉也找不到什么能掩盖自己的飞檐,若是有人路过,他还得不断变幻姿势。 不过也没多少人瞧见他,今夜的京城也是一样的喧嚣,他与凡尘俗世而言,也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尘埃,他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 今夜,不平常,但又平常,京中有些人家平稳的如同往日一般,但也有些人家,争执吵闹,像是要掀翻屋顶。 石清莲带着嫁妆从江府离开、疑似和离的事情在短时间内传遍了京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旁的人家都是在看热闹,唯独有三家人是真的提心吊胆。 一个陆家,一个陈家,其中最为提心吊胆的,就是许家。 陆家陈家尚可独善其身,但许家是真的掺和进了这件事,许家这一代一共四个嫡出,三个嫡子,一个嫡女,一个三嫡子是康安指定的未婚夫,一个嫡女又撞破了康安偷情,这两个孩子身上都沾了点冤孽,康安一出事,他们俩也不安生,俩人都被禁足了,许青回被锁在了自己的院子里,许家四女直接被送到了东津的外祖父家里避祸,没有半年根本不会回来。 许青回借酒消愁了许多回了,这几日他一直都是如此,昏昏沉沉抬不起脑袋,每每在琉璃镜中窥探到自己的脸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脑袋上被人扣了个王八壳,左脸上写了个“怂”字,右脸上写了个“蠢”字。 他怎的这般丢人啊! 想起来他当初与康安许下的那些诺言,他就觉得自己脸疼。 但偏偏那人是康安,是帝姬,他只能咬着牙忍着,然后继续借酒浇愁,一直浇到石清莲与江逾白疑似休夫的消息传来,他才大出了一口气。 “好!”许青回坐在自己院子的石桌旁,捶打着石桌,面色狰狞的喊道:“好!这石姑娘,做的真是好!一个女子,都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我偏偏要在此处窝着!” 他受了辱,却一句话都不能讲! 许青回越想越难受,正气得说不出来话的时候,旁边的小厮突然道:“三少爷,咱们打不了那位,又得罪不起那位,不如给他们家人找点麻烦?小的听说,那江家二少爷近日流连青楼——” 众生相(一) 许青回抱着手里的酒坛子, 一双眼直勾勾的看向了那小厮。 “江家二爷——”他想了想,记起来了是谁。 江逾白确实有一个弟弟,不过是庶出,在家中行二, 虽说占了个江逾白弟弟的名头, 但其实没什么才气, 连着考了三年都不中,是个草包。 “他怎么会流连到青楼中去?”许青回是记得江照木的,江照木虽然没什么才气,但是总以江逾白弟弟的身份自居,经常去参加一些诗社, 书社,或者参与一些文人骚客聚集的宴会饮茶吃酒, 但是每每在场时,他做出来的诗句书画都很普通,与他兄长相比, 简直云泥之别。 但是,就算是云泥之别,江照木自身也是有几分文人风骨的,他生的虽算不上十分俊俏夺目,但也能提上一句清朗,平日待人接物温和有礼, 在文人圈子里有些人缘,不少人都和他交好,当时他娶金襄郡主的时候,许青回还记得自己跟康安也去了那场婚礼。 他一想到自己竟然到了江家,还是跟康安一起到的江家, 脑子里就不由自主的开始回想起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他与江逾白和江照木并不熟悉,江逾白他够不上,江照木和他只是在一间诗社里见过面,两人勉强算是点头之交,江照木成亲,也没有邀约他,他那日去江家参宴,是因为康安帝姬说她想去。 康安帝姬想去,他自然要跟着,其实抛去与皇室联姻的好处以外,他本身也很喜欢康安帝姬,康安帝姬与京中的官家女子都是不同的,她骄傲明媚,像一只目中无尘的凤凰,他从未见过那样肆意的女子,与她在一起,仿佛世间都不再有束缚一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所以他愿意降低身份,也心甘情愿捧着帝姬,跟帝姬去了江府。 但是,但是! 想起了那日的细节,许青回脑袋都跟着嗡嗡的响。 他与帝姬本来没有那么亲密,但是进了江府之后,帝姬却突然与他言笑晏晏,他受宠若惊,一时间心魂皆荡,随着康安帝姬入了席面,期间,康安帝姬离去了片刻,复而又回来,只与他说去看了江府的三姑娘江逾月。 帝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薄汗,发鬓也有些乱,但是一张脸上却带着餍足,像是偷到了鱼的猫。 他当时色令智昏,并未多怀疑,现下想来,现下想来!当时那两人便应当已是不清不楚的关系了,竟然当着他的面做那档子恶心人的事! 许青回越想越恨,他想起来满大街的流言就觉得解气,但是康安帝姬和江逾白名誉扫地,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外头的人不知道他与康安帝姬的事情,但是京城里的人家都是听说过的,他甚至还带着康安帝姬去打过马球,这两天他没出门,但是也能想象到那些平日里和他交好的人在背后都是怎么说他的。 “许青回那个蠢货,被康安帝姬给耍得团团转,还跟江逾白一起踢马球呢!” 一想到这些,许青回胸口的恨意便开始翻涌,他重重的拍了大腿一下,道:“那个江照木,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他打不了康安,打不了江逾白,还打不了一个江照木吗?虽然有柿子专挑软的捏的嫌疑,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了,必须出这口恶气! 旁边的小厮赶忙道:“回少爷的话,那江照木和金襄郡主成了亲之后,与金襄郡主感情不顺,金襄郡主搬到了栖凤街去住郡主府,他便日日流连青楼,还去赌坊呢,也便是江家有钱,才能扛得住他这般挥霍。” 许青回被酒水浸的发懵的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金襄郡主的事情,他之前隐隐有听说过一些关于金襄郡主和江照木之间的婚事,据说是因为江照木冒犯过金襄郡主,然后金襄郡主才下嫁,因此感情不和也很正常。 “他今日在哪?”许青回问。 小厮赶忙压低了腰,声量也放的更轻,他道:“江照木今天去西街青楼,带了两个姑娘出来,去赌坊里玩了。” 青楼里的姑娘也是能带出来的,不过价格高些,次日还得送回去,不过青楼姑娘玩儿的开,带出去之后天为被地为席,爱在哪儿来在哪儿来,比那些良家别有一番风味。 “赌坊?谁家的。”许青回的声音里带了点狠意。 小厮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们三少爷憋了太长时间,想下黑手了。 “赌坊是西街赖老六家的,背后的人家是户部尚书,与咱们家没什么交情,但也不好进去拿人,不如小的带几个人去,在门口堵着人,打一顿出出气。”小厮道。 许青回有心想要亲自去一趟,打不到江逾白,打他亲弟弟出口气也行,但是他现在还在禁足期间,几个小厮走了不会被发现,但是他走了,风险就太大了,故而他扔过去了一锭金子,道:“去吧,挑两个院里的私兵去,打断一条腿。” 小厮领命下去了。 他要找人,自然是带府内熟悉的私兵,他们都是一个府门、一个院儿的,办起事来方便,互相也都给彼此找补,也不怕被对方出卖。 他们趁夜色从后门溜出去的,从內京出来,去了外城,直奔外城西街而去,逮江照木去了。 许府这边的私兵和小厮出门的时候,蹲在他们树杈子上的锦衣校尉便得了令了,如同风一般掠向了北典府司。 前些日子,顺德帝让沈蕴玉查江逾白和康安帝姬的流言是谁放出去的,沈蕴玉便让人在许家、陈家、陆家三家里都蹲守上了,没蹲守到他们放流言,但是却蹲守到了许青回命人连夜出去打江照木。 锦衣校尉到北典府司的时候,沈蕴玉正在听其他小旗汇报关于周伯良和何采私下会面的事情。 “属下跟着周伯良,瞧见周伯良与这位名叫何采的官员会了面,两人谈论了片刻,周伯良武功高强,听声辩位,属下没有敢靠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他们相谈甚欢,何采走的时候,是周伯良亲自送走的。” “送走何采后,周伯良就去了其他的据点,和他留在京城的一些手下会了面,何采则去了西街,他租住的房子在西街的一条花柳巷里,地点选的很妙,四通八达,鱼龙混杂,不知是不是特意留在这里的,属下看他写了一晚上的字,然后都烧掉了。” 小旗说这些的时候,沈蕴玉正端坐于黑色袁向木案牍之后,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烛火中明灭,艳红色交织领的飞鱼服下是壮硕蓬勃的身躯,麟甲飞袍垂悬与地面,他如玉一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随着旁边的小旗的汇报,抬手翻开了摆在案牍上的何采的卷宗。 何采的卷宗干净的只有一页纸,江南人士,今年十九岁,顺德一年三月考上了进士,被领进了刑部当差。 除此以外,何采以前在江南的所有卷宗档案都不见了。 “据属下自南典府司调来的档案来看,何采是康安帝姬从江南带回来的人,但是无论我们怎么查,都找不到何采原先的任何记录。” 像是凭空冒出来这么个人一般,经由帝姬的手一抬举,直接就登上了金銮殿,虽说只是一个小官,但是假以时日,若是坐上了高位,便是帝姬的心腹大将了。 只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这世上的事只要是做过了,就必有痕迹,北典府司养的恶犬别的没有,就是有一副好牙口,只要一咬上,不管是多硬的骨头,多奢华的冠顶,都能给他们嚼碎。 沈蕴玉垂着眸,盯着那卷宗看了片刻后,道:“继续盯着。” 现在抓一个何采还不够,抓了何采,死的也只是何采,就像是上一次抓了帝姬贪污受贿,帝姬转手就送出来十四个人来挡灾一样。 周伯良是在暗处藏匿的臭虫,现在,臭虫爬到了何采的身上,却还没爬到帝姬的身上,还需要等。 等到臭虫沾染到了帝姬的身上,等到帝姬走到阳光下,走到他亲手掀开帝姬华美的袍子,将其下所有掩藏的丑恶都抖出来,才行。 “让李千户再筹备一次行动,拔除周伯良的一个桩子。”沈蕴玉的手指敲着桌面,道:“激怒他。” 跟了周伯良一段时间,沈蕴玉已经了解了周伯良这个人的性情,自大,狂妄,奸诈,但易怒,也没什么脑子,只知道走歪门邪道,一但被激怒,很容易做出来一些逞一时之勇的错误判断。 “属下得令。”锦衣卫小旗道:“属下告退。” 小旗退出去之后,站在殿门口、负责监视许家的锦衣校尉便进门来,先是行了礼,然后才对端坐在案牍后的沈蕴玉道:“禀告指挥使,属下于今晚在许家许青回院落中探听得知——” 沈蕴玉在听到小旗说到“江照木”的时候,终于挑了挑眼皮。 锦衣校尉敏锐的察觉到了沈蕴玉的在意,故而把话放的更慢了一些,事无巨细的禀告过后,道:“许府的私兵应该已经去堵了,如果江照木身边带的人不够的话,今晚就要断一条腿了。” 寻常人出街,带一个小厮就够了,不会带很多人,更何况江照木是去青楼,还要带女人去赌坊,如此放浪形骸,自然是要低调些。 江照木今日这顿打便肯定会挨了。 要是让石清莲知道这件事,估计会高兴的狂舔三杯酒。 沈蕴玉盯着卷宗看,哼笑了一声。 下面的锦衣校尉被笑的头皮发麻,抿着干巴巴的嘴唇,低头只当自己听不见。 他们大人平时不笑的时候就已经很吓人了,笑起来更吓人。 沈蕴玉则合上了面前的卷宗,道:“下去吧。” 锦衣校尉便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不用管,只盯着,顺其自然的跟着看便好。 他便行礼,道了一声“属下告退”,然后出了北典府司的殿内。 出了殿内后,校尉沿着墙沿往外走,经过练武场时还看见几个小旗跪在地上被抽鞭子受罚,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错事,校尉的步伐加快了些,他得快点去跟上,瞧着大人的样子,对此事好像还挺在意,他万一错过了江照木挨打的画面,回头来就不好交代了。 北典府司的人出门都不走大道,全都贴着墙沿暗处走,此时已是寅时,再来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天亮之前的夜色最昏暗,锦衣校尉遇墙翻墙,遇檐越檐,偶尔还能碰上同样在夜晚蹲守的同僚,远远地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飞奔向他的目的地。 在这位校尉离开殿门的时候,沈蕴玉想起了什么,唤了另外一个校尉进来。 这个校尉进门便先行礼,然后才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这人颇为眼熟,正是之前一直在江家蹲守监听着的校尉,也是亲手将江逾月打晕、塞了药丸,让江逾月昏迷了好几日的那个。 “江逾月。”沈蕴玉眼底里掠过一丝光,隐隐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姿态,他道:“江三姑娘已昏迷了有些时日了,你,且去将江三姑娘弄醒吧。” 现在石清莲已经从江家出来了,沈蕴玉骨子里压着的那点恶劣的作弄人的劲儿就又冒出来了,江逾白一直以为石清莲爱慕他,舍不得他,而沈蕴玉偏偏要将这一层伪装撕破,他要告诉江逾白,他的小妻子早就在很长很长时间之前,跟他滚在一起了。 他很期待江逾白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的反应。 —— 夜色缭绕,常胜赌坊内。 江照木赌了最后一把大的,在赌徒们兴奋的吼叫中赢得满载而归,他本还想接着玩,却见身后的小厮拉着他,一脸为难的说道:“少爷,刚来的消息,今日府中生了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被老爷知道您今日出来赌,怕是要罚您。” 江照木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他对江逾白这个兄长又敬又怕,他羡慕兄长的天资,崇拜兄长的能力,但是却又远不如兄长,兄长芝兰玉树,他却只是兄长身边的一颗蒲草,他怕兄长甚过于怕自己的父亲,提到兄长,他才问了一句:“府内生了什么事?” 兄长这些时日很忙,又因为他成婚了,所以没有再如同过去那般苛责他、让他日日读书,他得了空闲,就趁机溜出来玩,现在已经一连两日没有回府了,现在一提到府内,他的心神又被扯回去了。 小厮支支吾吾的摇了摇头,显然是觉得此处鱼龙混杂,不好说那些阴私,但是能让小厮如此态度,想来是出了大事。 江逾白给他的庞大威压叫他不敢忽视府内的事情,自然也就没了游玩的心思,让人把银钱收了,便出了常胜赌坊。 他出了赌坊之后,给了怡红楼的姑娘们银子,叫她们自己回去,然后与小厮往府门的方向走,他是偷溜出来玩儿的,没敢带府中的人来,自然也没马车,小厮落后于江照木半步,低声和江照木说今日府中发生的事情。 “昨日——昨日府中便出事了,现如今坊间一直在流传,说是我们家老爷,和那一位的事情。”小厮说话的时候,还不断环顾四周,见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道:“那一位,您知道吗?” 江照木还真不知道,听到“康安帝姬”的时候,他都惊讶的“啊”了一声。 他这几日一直在外面胡玩,黑白颠倒,醒来就在青楼,喝醉了就去赌坊,酒醒了就去青楼继续喝,喝的头脑昏昏,压根没听说旁人说了什么。 他又回想起原先与江逾白生活时的一些细节,也什么都没想起来,他与江逾白没那么亲近,远不如江逾月这个亲生的妹子,他是在江逾白站稳脚跟之后,才被族里从大垣城给送过来的,那时候,江逾白已经是宰相、康安也已经下江南了。 他现在一听,惊的都出了一条冷汗。 那可是帝姬! “然后呢?”他问。 能流传这么广,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然后咱们大夫人便与老爷和离了。”小厮愁眉苦脸的说:“老爷现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都不肯出门,三姑娘又病了,小的想,若是您现在去劝劝老爷,说不准老爷能好一点。” 两主仆一个在前头走、回头看小厮,一个在后头跟着,探头和前面的主子说话,两人都十分认真,没有人注意到周遭有什么人——在他们俩不远处的一个昏暗的角落里,藏着三个许府的私兵,和一个许青回的小厮。 等到江照木和他的小厮走到他们附近的时候,两个麻袋从天而降,将他们俩给罩在里面,然后就是一顿迎头痛打。 许府养的私兵都是身强力壮、会些拳脚的习武之人,打江照木一个被酒色赌博掏空了身子的柔弱书生简直轻而易举,江照木被打的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后,便觉得一阵大力打在了膝盖上,先是腿上一热,然后一股痛意便直顶上了头皮。 “啊——”江照木痛的蜷缩成了一只虾,最开始都没喊出来,只是在嗓子里“咕噜”了两声,等到打他的人跑了,他才嘶鸣吼出了一声。 他的叫声在整个小巷之中蔓延,但是小巷之内没有人走过,或者有人走过,看见他被打,又远远跑开了,没人管。 过了片刻,江照木才艰难的摘掉了头上的麻袋,他旁边倒着他的小厮,小厮的头上也有个麻袋,麻袋下面还有血迹——这群人对江照木留手了,但是根本没在乎他的小厮,小厮的头都被打破了。 江照木惊恐的在原地动了一下,顿时膝盖痛的撕心裂肺,他尖叫这喊:“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 他的小厮倒在原地,腿呈现不自然的姿态向外扭着,一动不动,藏在麻袋下的脸没有人能看到,但是他的血迹却一点一点流出来,渗透到了地面上,看的江照木嘴唇煞白。 江照木嚎了片刻后,终于嚎来了一个路人,替他去江家送了信。 —— 江照木被人打了的消息传到江府的时候,江逾白正在跟他手下的一些心腹谈他要做的事情。 宽敞的书房里,门户紧闭,江逾白和几个心腹对坐。 这几个人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手上还有这些人的把柄,随便放一点出去都是要倾家荡产砍脑袋的证据,所以他并不担心这些人背叛他,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死了,这群人也得跟着一起死,他活了,这群人才能跟着活。 他端坐在案牍之后,将他的计划与这些人要做的事情简单扼要的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下面坐着的几个人心中都是惊涛骇浪,他们有的怕,有的喜。 这件事情若是做成了,江逾白便能手握重权,甚至能反压顺德帝,大权在握,将顺德帝直接架空,若是做不成—— 而此时,坐在案牍之后的江逾白抬起了眼眸。 他生了一双弧线凌厉的狐眼,平日里端方雅正时,还不显得凌厉,但此时坐于案后,声调平缓的将一桩惊天大案缓缓述来时,周身的冷冽如实质般压人,叫在座的其他人都不敢开口,只敢小心看着他。 平日里总是温和的丞相卸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了独属于他的深深城府,叫人望而生畏。 说到最后一句时,江逾白抬起脸来,一张如山间松鹤般出尘,眼底云雾萦绕,瞧不出他的情绪,众人只听到他说:“此事若成,我等一步登天,若不成,自由本官一人承担,尔等昔年落于我手的把柄,我也自会销毁,不会给诸位留把柄,今日,是江某要与诸位做一桩买卖,而不是要威胁诸位,与我一道赴死。” 他的话音落下时,案牍上摆放着的香炉里的烟雾一点点的向上走,蔓延在整个书房之中。 书房中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站起身来,躬身道:“谨遵大人吩咐。” 所有事情谈完,这群人离开时,天都快亮了,江逾白孤零零的坐在案后,有片刻的晃神。 以往这个时候,清心院该送粥来了。 可是现在没有,他的小妻子被人带走了。 不过没关系,石大夫人目光短浅,不过是怕被他连累罢了,等到他度过这个难关,石家自然不敢再和他作对,他的小清莲也会回来。 大不了...他不把石清莲送到庄子里,他还尊石清莲为妻。 他的念头才转到这里,书房外突然有人跑来,高喊道:“老爷,不好了,二少爷被人打了!” 众生相(二) 江逾白拧眉望向老管家。 “说清楚些。”他道。 老管家知晓江逾白最不喜人毛毛躁躁, 故而压了压呼吸,道:“方才院外来了一位路人,说在小巷中见到了二少爷,二少爷和他的小厮在外城西街的赌坊外遭到了袭击, 小厮重伤, 二少断了条腿。” 江逾白的脸色骤然一沉。 “你去将人带回来, 不必报官。”他道:“过路的那位路人带到正堂中,我要问话。” 老管家点头,立刻去带人接江照木,并且将那位路人引进了门来,带到了正堂前。 那位路人也是书生打扮, 眉目舒朗,一身正气, 站立时如青竹飒飒,一身被洗到发白的绾色长袍,头顶只有一个木簪, 瞧着应是家境贫寒的,但是见他时不卑不亢,虽然知道他的身份,却没有半点谄媚,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拱手书生礼,姿态行云流水, 道:“学生顾时明,见过宰相大人。” 早些年江逾白也在龙骧书院中读过书,后来官拜宰相后,也曾去龙骧书院中公开授课,顾时明自称一声学生, 不算乱攀关系。 江逾白坐于高堂上,垂眼看人间。 “顾时明。”他念着这三个字,语气平缓,一双狐眼轻缓的向下瞧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云云雾霭松间照,亭亭白鹤石上留。” 这是顾时明早些年写下的一句词,他也因此得了一个“松鹤公子”的名头,时人重才气,重风骨,他在龙骧书院中颇有些名气。 顾时明又是一礼,道:“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起吧。”顾时明听高堂上的大人道:“且将你所知道来。” 顾时明便直起身来,将自己偶遇江照木一事讲明,他端立时不卑不亢,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眸来,望一眼江逾白的神色。 江逾白端坐堂前,面上波澜不惊气势渊渟岳峙,让他心中忐忑。 他是学子,自然仰慕江逾白的文采,虽然江逾白近日风评不好,但并不能抹杀掉江逾白的功绩,龙骧书院是京中第一学府,与国子监并立,在龙骧书院读书的学生,都是会考科举、进朝当官的,自然对时事朝政都感兴趣,也都曾讨论过江逾白。 他们一直认为,读书当读江观潮,做官当做江逾白。 观潮,江逾白的字。 江观潮写了一首好文章,文笔犀利,文风卓然,有大儒根骨,江逾白做官手段仁慈,对百姓十分宽厚,是世间少有的好官。 顾时明只是一个小书生,连功名都没有,他能见到江逾白的机会并不多,有可能这辈子就这一回,他面上瞧着冷静,其实后背都湿了些。 他也没想到,随便在路上帮个人,居然就是江逾白的弟弟。 他没想借此攀附上江逾白,他有自己的傲骨,但是却又有些期待,大奉百年才出一个的青年宰相,何其风光。 待到顾时明讲述完所有过程之后,江逾白才道:“多谢你仗义出手,否则我那弟弟怕是要受一番苦头。” 顾时明便道:“大人不必言谢,我等读圣贤书,自不当见人不救。” 话讲到这里,顾时明便告辞,江逾白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又命人去取一方他的墨宝,赠与顾时明,顾时明喜悦的收下,从江府告辞。 顾时明走时,还是坐着江府的马车走的,他推辞了一番,江逾白坚持,他才上的马车。 马车车轮轧过平整的青石街面,发出咕噜咕噜的碾压声,在安静地街巷中颇为清晰,江逾白目送着马车离开,天上的圆月和远方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将街巷照的格外明朗,一阵风吹过,卷起了江逾白的袖口。 江逾白目送着顾时明,面上依旧是温和平静的模样,心中却将顾时明算作了一个小棋子。 年岁不大,颇有些文采,有培养的可能,待到他忙完这一段时间吧。 江逾白眼神晦暗,眸中潮浪涌动,待到马车都瞧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来,转而进府。 朱红色的府门一开一合,广袖云袍、脊背挺拔的男子缓缓迈入,他并不知道,他在与顾时明的初次相遇之前,顾时明便早已与他因为石清莲而产生了某种联系,只是那些丝线如蛛丝般轻细,又隐于暗处,谁都瞧不见,只有那高高悬挂的月亮窥探到了几分。 人世间的故事,环环相扣机缘巧合,可真有意思。 顾时明走后没多长时间,江照木和他的小厮便被抬进了江府的门,江府养的老大夫与江照木几乎前后脚到的,江照木才被放到落乌院内,老大夫就已经在厢房内开始施针、正骨了。 江照木哭嚎的声音溢满了整个厢房内,听的一旁端着热水帮着洗伤口的小丫鬟都被吓得额头直冒冷汗。 江逾白在厢房内拧眉看了一眼江照木,转身问一旁低着头忙活的老大夫:“老先生,我这弟弟,可会留残疾?” 若要在大奉为官,除了不能是罪籍、贱籍出身以外,还有一条,便是不能身有病症、残疾、面容有损,比如缺胳膊少腿,又比如患有麻痹症,口眼歪斜之类的,都不能入朝为官。 江逾白之所以把江照木从大垣城接过来,就是因为想要朝中有个亲兄弟来帮衬,江照木三次考试而不中,他已经对江照木生出了几分冷淡,若是江照木彻底断了入朝为官的资格,那他也就没多少心思培养这个弟弟了。 老大夫一边正骨,一边道:“回大人的话,这要看恢复,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养好了便不会,但若是再受伤,怕是要跛了。” 一百天,三个月,现下是九月份,还能赶得上明年三月春闱。 江逾白点了点头,只道:“好。” 他转身从厢房出来时,管家已候到了厢房门口,弓着腰与江逾白道:“老爷,那小厮已没气了。” 江逾白的神色本是如山间清泉般平静的,但听闻此言后,脸上便多了几分冷意,如同覆了一场薄薄的冬雪,他双手束在身后,长长的袖袍随着风微微飘浮而起,他不讲话,但是老管家已经从他的眉眼之中窥探出了一丝杀意。 没人比老管家更清楚江逾白这些年是怎样走上来的了,他只是看着正人君子,背地里的手段可不软,真招惹到他的头上,倾家荡产满门绝户都是常事,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 江逾白少年成名,八岁入宫为伴读,十六便已踏入官场,他在皇朝沉浮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儿没看过?皇位更迭权势倾轧暗处勾连多方联手,大风大浪都瞧过了,今日之事,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江照木此次挨打是一场无妄之灾,也不像是上头那些人动的手,那些老狐狸,都不会用这种幼稚的法子来报复,他都不需要多思考,便能把目标落在许家三子,许青回的脑袋上。 细数一下,现在江家站在风口浪尖上了,大部分人就算是和他有仇,也只会躲远点,不敢靠过来贸然落井下石,怕被连累,会这样做的,也就只有一个许青回,当然,他也不能乱扣帽子,还是要查一查的。 “江照木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江逾白昂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问道。 他这些时日没有时间管理府中俗事,没想到江照木都跑去赌坊了。 旁边的老管家便唤来了江照木的两个贴身小厮,这两个小厮便战战兢兢的将江照木这些时日做的全部事情都讲了一遍。 江照木这些时日做的事情颇为出格,他们这些做小厮的瞧着自家主子一点点堕落失德,心中自然也很不安,但是身为小厮,不敢质疑主子,也不敢去告状,只得忍着,今日江逾白一问,他们便全都说了。 江逾白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以为江照木都成了婚了,自当稳重些,所以对江照木放松了看管,却没想到,江照木竟然如此放纵。 江逾白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江照木只是天资平庸,但还算勤勉踏实,现在看来,江照木也没什么底线与自制力,只因与金襄郡主的婚事不顺便如此放纵,日后遇了坎坷怕也过不去,成不了什么大事。 他已失了栽培江照木的兴趣,待到这些日子的苦处过了,他便向家族写信,再要其他适龄的孩子来栽培。 他这念头在脑海中几度绕过,又压下去,只是道:“照顾好二少爷,春闱之前,不允二少爷再出门。” 老管家低头应是。 此时已是寅时,天将大亮,也到了该上朝的时候。 江逾白却没动。 自前日之后,他便称病没上过朝,今日自然也不会去上——他料定,顺德帝也该在最近几日动手。 他得早些,将他的假铜钱一时给操持起来。 “你去准备一下。”江逾白捏了捏眉心,道:“请族中长老过来一叙。” 假铜钱一事,需要足够的人去办,大到制作,小到分销,都需要很多人,他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直接安置给手下的人去做,自己来监制又没时间,所以他只能找江家的人来做。 他来京城后,江家也在京城买了宅子,置办了田产,虽然没有举族搬过来,但也在渐渐繁衍生息,以往这些人都是靠他的,现在,也该给他办点事情了。 旁边的管家匆匆俯身下去准备马车,江逾白继续昂着头看月亮。 天边亮起来了一半,半边清朗半边昏暗,月亮躲在昏暗的那一边,圆亮如盘般,他望着月亮,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石清莲的脸。 此时,是石清莲离开他的第一个夜晚,石清莲今晚是否也和他一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相信,石清莲心里肯定是有他的,只是被那些流言蜚语伤了心,又被石家大夫人一挑唆,才会和他和离,等他先将眼前这个难关过去,他自会回去重寻石清莲。 他的小妻子那般深爱他,和他分开前,还字字温柔的祝愿他一切都好,离开了他,想必也是痛不欲生。 转瞬间,江逾白又想到了康安。 江逾白觉得自己的心被分成了两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康安的明媚炽热占了一半,石清莲的温柔似水占了一半,他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 他知晓这两个女人之间有着很多仇怨,但是却又无法舍弃她们之间的任何一个。 此时,康安在宫里还好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康安在凤回殿内,没有人陪,又被禁足,怕是不好过。 —— 凤回殿内。 初秋,巳时。 康安神色凄然的靠在摇椅上,旁边的宫女为她剥冰镇的葡萄,这是从西域上供来的好东西,指甲盖儿般大,碧绿如玉,一入口甜的舌根生津,旁边的小宫女拿着冰巾为康安敷眼睛。 她这两日哭的厉害,眼睛肿胀的不成样子,都瞧不见人了,她被禁足之后,母后和顺德帝都没有再来瞧过她,倒是尚衣局过来给她量了尺寸,要给她做册封长公主时候衣裳。 康安自然猜得到为什么这么着急,母后和顺德帝都想赶紧给她册封长公主,然后立刻找人把她嫁出去。 她反抗也无果,她不让那些人近身,那些尚衣局的人就拿她原先的衣裳去量了尺寸,显然是要赶着时间做。 她的鼻尖都哭的发痛,帕子一擦,都把皮给擦破了,现如今,她手底下只有几个小宫女还能用,她被禁足在殿内,但她的小宫女还能出去走一圈,替她探听些消息。 “江府最近如何了?”小宫女将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到康安帝姬的口边,康安帝姬吞下去,冰凉酸甜的味道在舌根上蔓延,她嗓子好受了些,问道。 小宫女目光闪烁的说道:“回帝姬的话,奴婢探听到,江大人告病,未来上朝,许家人也告假了,据说,许家人还将许家四姑娘给送到外祖家去了。” 说到最后,小宫女的唇瓣动了动,却又闭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康安瞪了她一眼:“遮遮掩掩吞吞吐吐什么呢?直接说,还有什么事?” 小宫女“噗通”一下跪在地面上,声线发抖的说道:“回帝姬的话,现如今,民间已流传了帝姬与江大人的风流韵事,传的满大街都是,据说,昨日晚间,江大人的那位妻子已与江大人和离、归家了!” 如同从天而降一个霹雳,直接将躺椅上的康安给劈傻了,康安猛地从躺椅上直起身来,脸上一片煞白,唇瓣颤了两下,才挤出来一个变调的问话,她道:“此事,已经天下皆知了?” 说到“皆知”的时候,她的尾音都跟着向上挑,近乎破音。 旁边的小宫女神色更慌张了,磕磕巴巴的挤出了一句:“帝姬不必惊慌,此事流传不广,只在京中流传,昨日,圣上派锦衣卫剿灭流言,杀了几个庶民警醒民众,便无人再提了,京城外没人知道,京城内的人渐渐也就都忘了。” 她想要说一点安慰的话,但是还没有想出来,康安已经一把掀翻了面前装着冰镇葡萄的琉璃碗,琉璃碗打在宫女的脸上,葡萄冰水将她的鬓发打湿,康安的尖叫声传满了整个宫殿。 “怎么会被人传出去?顺德难道不知道遮盖一二吗?是谁,是谁传出去的,是不是许家!是不是许四那个贱丫头!” 她只能想到许四,那一日,许四冲上花阁,看着她时那恶狠狠的眼神让她记忆犹新,许四那样恨她,在场的所有人,只有许四有这个嫌疑,另外两个女的,一个陆家四女,一个陈家三女,都和她无仇无怨,她并不怀疑。 康安气的浑身发抖,隐约间还夹杂着恼羞成怒,和几分说不出的恐慌。 她敢在宫中乱来,便是知道顺德帝和太后都会给她善后,就算是他们看不惯她的所作所为,皇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还是会为自己遮掩的,就算是流传,也只有那么一小撮人知道,康安帝姬在御花园看见许陆陈三家时便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是她没想到,居然从这三家人嘴里漏出去了! “回帝姬的话,奴婢不知道。”小宫女哪知道那些内幕啊?她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声线紧绷。 康安气得胸口发堵,她的掌心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来,她坐在椅子上,过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些吵杂烦闷的情绪。 她是帝姬,生来就有别人没有的权利和眼界,虽然任性妄为,有时候又鲁莽冲动,但也知道一个大方向,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现在,她不能这样胡乱发脾气,她得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康安想,她也得做点什么。 她道:“起来吧。” 地上跪着的两个小宫女爬起来,都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康安捏了捏眉心,又问道:“何采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另外一个小宫女道:“回帝姬的话,奴婢们近日都没有出去采购,就没有机会出去见何采大人。” 之前康安和江逾白的事情没被流传出来的时候,康安在宫内外来去自如,她手底下的宫女们也可以拿着她的令牌随便走,现在她被封住了,其余人便也出不去了。 康安垂下眼睫,拧着眉思索了片刻。 她想问问关于那个东倭商人的事情,但是现在她被禁足,联系不上何采,只能作罢,转而又问:“你方才说,江逾白与他妻子和离了,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宫女赶忙说道:“这就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距现在也不过是几个时辰,奴婢猜测,是江大人见事情暴露了,便想给公主一个名分——当初江大人迎娶那位石清莲,也只是为了当做一个挡箭牌,一个交代罢了,免得太后和皇上为难您和江大人,现在既然您与江大人的事情都被发现了,江大人自然便要与他的妻子和离,日后也好光明正大的迎娶公主。” 康安听到这话,脸上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丝笑,这是她这两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心里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心底深处又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一来是此时,并不是江逾白和离的好时机,江逾白应当没有那么冲动,二来,则是石清莲那般爱慕江逾白,怎么会同意和江逾白和离呢? 康安想起来之前,她特意去石清莲宴会上挑衅石清莲,欺负石清莲的事情,那个时候,石清莲明知道她是在故意找茬陷害,依旧咬着牙忍着,现在怎么又忍不了了呢? 她想不通,便不去想了,反正现在江逾白和石清莲和离了,她眼前一块挡路的石头自己滚开了,对她来说是好事,如果石清莲死抱着江逾白不放,那她与江逾白的路会更难走。 这算是这段时间,遇到的所有糟糕事情里唯一的安慰了吧。 康安转而放松了筋骨,但是也不想躺下了,她缓缓站起身来,道:“去烧水,本宫要沐浴。” 她近日身子疲累的很,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大概是哭的太久了,精气神儿都给哭出去了,还是泡泡澡,松松筋骨吧。 两个小宫女便赶忙叫小太监去烧水提水,又去清理浴池——康安在殿内有一个专门用来泡澡的、镶嵌在地面上的琉璃浴池,每每泡澡的时候,都在池子里放满热水与玫瑰花瓣,一走进浴池,便觉得一股氤氲的温热水汽扑面而来,又热又潮,很舒坦。 康安今日照例沐浴,由小宫女替康安脱下衣裳,解开腰带。 平日里这些小宫女们做活办事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不出动静的,但是今日,小宫女替康安解开腰带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康安的后背,小宫女惊的顿时瞪大了眼,竟然“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康安惊了一瞬,拧眉回头道:“怎么回事!” 小宫女指着康安的背,指尖都跟着发颤:“帝、帝姬!您的后背这是怎么了?” 康安疑惑的转过身,走到琉璃镜前。 镜子里的女子肤色白皙,身姿优雅,她一转身,露出了单薄又漂亮的脊背。 这一转身,康安眼前就是一黑。 原本该是一片玉色的肌肤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手掌般大的霉斑,烙印在她的皮肤上,如此丑陋! 这是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 凤回殿吵闹起来的时候,始作俑者石清莲刚刚睡醒。 她自听雨阁二楼的软床榻上醒过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万分,她慢腾腾的爬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时,瞧见窗边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诧异的拎起来,发现那是三块——桂花糕? 众生相(三) 桂花糕本是软糯手感的, 但大概是在外面放的太久,已经被风吹的发硬,变的干巴巴的,手指头一戳一撕, 还能够听到一点黏连的油纸包和桂花糕干掉后粘在一起、被哗哗撕开的声音。 这是谁送的? 石清莲趴在听雨阁二楼的窗口, 往阁下一望, 便是一片漂亮的小雏菊,再往远处一望,是乌青色的飞檐与碧蓝如洗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天上飘着,能攀上她这二楼, 可要一手好轻功。 转念一想,能与此有关系的, 便只有沈蕴玉一个人了。 可是,沈蕴玉给她送个桂花糕是什么意思呢?算起来,这还是沈蕴玉头一回给她送东西。 石清莲想不通, 她盯着桂花糕看了一会儿,便将桂花糕给收起来了,她的脑子里掠过了沈蕴玉那张脸,又想,今晚要挂灯笼吗? 她不想挂灯笼,她既然都已经将江逾白休了, 那沈蕴玉对她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她应该跟沈蕴玉划清界限才是。 沈蕴玉那般聪慧的人,她不点灯,沈蕴玉也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左右她一个闺阁女子, 与沈蕴玉之间这辈子也没什么交际。 石清莲便将桂花糕给塞进了柜子的最里面。 就像是一个尘封的秘密,她永远不打开这个柜子,就像是永远都见不到沈蕴玉一般。 至于她身上的毒——石清莲觉得已经不是问题了。 这些时日,她身上的毒已经在渐渐地消退了,她明显能够感觉到,之前每天早晚都难受,身体永远也填不满,空荡荡的,躺在塌上翻滚,恨不得咬自己的手,以疼痛来对抗这种感觉,但现在早上醒来,只觉得有些身体发软,忍一忍,便过去了。 她中毒到现在,已有近三个月了,想来,也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没有沈蕴玉来帮忙也无所谓了,她熬一熬停一停也能过去,若是馋了,去养个小倌,带到郊外庄子里玩,以后只靠着手里的嫁妆养活自己就够了。 石清莲愉悦的拍着手掌,从柜子前站起身来,悠哉悠哉的唤墨言双喜来为她洗漱——她今日还有一件事要去干。 回了石家,便是回到了自家的地盘,石清莲骨头懒散散的,做什么都随心所欲,就连墨言脸上都带了些笑意,竟主动开口道:“膳房给姑娘煮了一碗暖梨汤,姑娘可要用些?” 石清莲当时正在挽发鬓,因着已休夫归家了,她便不再盘发,而是垂下来了部分青丝,只在头顶挽鬓,双喜手巧,给她挽了一个参鸾欲飞鬓,正在一点点往她的发间簪黄色花苞样式的小簪,正衬她今日穿着的鹅黄色烟云纱衣与雪色齐胸襦裙,镜子里的小姑娘乍一看像是枝头二月春,娇嫩明媚,她年岁轻,纵然嫁过人,但颜色好,又放下了心口执念,一妆点起来,宛若新生一般,眼角眉梢都是惹人喜爱的生机。 “直接端到嫂嫂哪里去。”石清莲道:“我去瞧瞧嫂嫂,待到吃完了暖梨汤,我们便去上街逛一圈。” 墨言应声下了听雨阁,去厨房端暖梨汤去了,双喜则继续帮石清莲簪好发鬓,待到弄好了发鬓,石清莲便带着双喜下了听雨阁,去她嫂嫂所在的院子里。 她嫂嫂膝下有两个女儿,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现在正在龙骧书院中读书,每月只有月中会回府两日,府内现下除了嫂嫂与石清莲便没别人——不,还有个二哥石清叶,但是石二哥一天忙的脚打后脑勺,三过家门而不入,府里便只剩下了两个女眷。 石清莲去找石大夫人的时候,石大夫人正坐在她厢房里算账,一手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见她来了,示意她去看桌上摆着的三幅画,道:“瞧瞧看,这三个姑娘你看那个顺眼?” 石清莲低头一瞧,一共三个姑娘,下面还写明了出身年岁性格属相之类的。 “这是要做什么?”石清莲坐在桌子旁,低头瞧着看。 “给你选二嫂嫂。”石大夫人抽空抿了一口茶水,道:“你二哥哥前些日子升了官了,现下炽手可热,不少和离过的夫人或者死了夫家的小寡妇都来打听呢,我都没瞧上,我打算给你二哥哥挑个正经没嫁过人的续弦,出身低点也行。” 石大夫人说完这句话,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石清莲现下也是“和离过”的姑娘,赶忙又找补了一句:“都是之前的不合适,倒不是嫂嫂嫌她们和离过,只是你那二哥什么样子你也瞧见了,一门心思就往案子上扑,我得找个顾家的,脾气柔和的,能处处顺着他,又听我的话的,到时候进了家门,你我才能舒坦。” 眼下家中是石大夫人管家,她给自家弟弟挑,除了弟弟喜欢,还得听她的话,免得日后给她添麻烦。 石清莲一眼扫过,发现都是她不熟悉的姑娘,便放下了手中画卷,道:“嫂嫂挑着喜欢就行。” 她只记得,她上辈子死的时候,二哥都没有找上续弦,这辈子若是能找上个续弦,有个人陪着,那也是好的。 她希望上辈子没得到好结果的家人们,这辈子都能圆满过。 “嫂嫂打算这些时日办个赏菊宴,日子便定在后日,把这几个姑娘都邀请过来相看相看,到时候你也留在府里,帮着嫂嫂操持操持,那几个姑娘,你都过过眼。” 石清莲才应了一声“好”,又想起来什么,道:“嫂嫂,劳烦你邀约一下陆府的陆姣姣,那位陆家四姑娘。” “邀约她做什么?”石大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道:“那陆家四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跟自家姐夫搅和到一起的姑娘,作风能好嘛!这等人,可不能配给你二哥哥。” 石清莲是想跟陆姣姣见一面,谈一下陆姣姣母亲的事情,但她自然不能这般说,她只道:“我之前瞧见过那陆家四姑娘,看着是个挺好的姑娘,且,她还替我解过围,挺合我的眼缘,嫂嫂,你只管替我邀约过来嘛,我一日日留在府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算是不许给我哥哥,只与我说说话还不行么?” 说话间,石清莲凑到石大夫人旁边,就是一顿猛蹭,声线拉的细细软软,娇娇滴滴的说:“嫂嫂,嫂嫂,嫂嫂!” 石大夫人被她哄的没辙,只瞪了她一眼,然后道:“请来请来,我亲手写帖子将人邀过来。” 石清莲讨好的蹭过去抱着石大夫人的胳膊,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嫂嫂”,就听旁边的石大夫人又说:“还有一件事,除了那些姑娘,我还邀约了许多青年才俊来,都是才刚弱冠和尚未弱冠的学子,虽说没有功名在身,但也是龙骧书院的生员,明年要参加春闱的,你瞧瞧看,可有没有喜欢的。” 石清莲惊讶抬头:“我?我才刚休夫,昨日刚出江家的门,今日便记着给我找下家了吗?” 石大夫人理所当然的一点头,道:“那是自然,嫂嫂已经想好了,咱们家不要大富大贵,只要本本分分老实人。” 石清莲心想,养个小倌最老实了,但她不敢说,怕石大夫人生气,石大夫人骨子里还是不喜欢那种新潮做派的,她能休夫,全是因为石大夫人怕她被江逾白连累,心疼她,才肯帮她撑腰、休夫,石大夫人还是希望她能嫁个人,安安稳稳度过下半辈子的,养小倌,对于石大夫人来讲,还是有点惊世骇俗了。 恰好墨言端着暖梨汤挑帘入门,石大夫人话头被打断,便没有再提。 左右也不着急,小娇娇好不容易回家,先养上几个月,再慢慢挑个好的。 期间石大夫人还怜爱的望着石清莲喝汤,目光从石清莲鼓起来的脸蛋看到石清莲纤细的脖颈,只觉得石清莲吃的太少,还想给她再添一碗。 他们家小娇娇就是太瘦了些,吃胖点最好,有福气。 石清莲把暖梨汤饮尽后,便找借口从石家离开,带着双喜和墨言一道上街了。 她上街也没有乱逛,而是直奔商贸街而去。 商贸街是外城的繁华中心,又长又宽,几乎贯穿整个外城,来往间三教九流波斯西蛮东倭北漠什么人都有,来此间行走,还得多带点机灵人,防着被一些流窜的小地皮流氓偷了钱袋子。 石清莲好歹也是贵秀,鲜少来这种地方,又隔了两辈子没见,只觉得新奇,拉着双喜和墨言在街道上慢吞吞的走。 在上辈子,因为南方生了一场大水患,所以京城这边少了大量的木材、绸缎的供应,一时间这些东西价格飞涨,比平时贵了二十倍不止。 她自江府回来之后,石大夫人也没有要她还嫁妆,只叫她自己收起来——她日后不嫁人,这些东西便是她的傍身底气,已经嫁过一次人、回娘家的小姑子总归是不大好听,石大夫人心疼她,还想偷偷塞给她些银钱,石清莲挡回去了,没要。 她心里头有主意,知道上哪里去弄钱。 她把她的所有嫁妆都拿出来,准备大肆购买一批木材和绸缎来,她现在是正常价格购入,回头就是几十倍的价格翻出去,她不赚翻谁赚翻! 石清莲的嫁妆中本就有三家小店铺,都在商贸街,不大,都是卖胭脂水粉、首饰布料的铺子,看着虽然小,但是一个月加起来能有二三百两的进项,是她所有嫁妆里最重要的资产,她视察一番后,然后带着墨言和双喜在商贸街疯狂购入各种木材和绸缎。 墨言和双喜都被石清莲的大手笔给吓到了,她一出手就是几千两,一订购就是好几批,不过须臾功夫,近万两雪花银便全都白白流出去了,墨言接过收据的时候,手掌心都跟着发抖。 旁边的双喜颤巍巍的问她:“夫、夫人,我们是要开木材铺子吗?” 石清莲拎着裙摆,满脑子都是这一万雪花银回头变成几十万雪花银回到她怀抱的画面,闻言摆了摆手,道:“收好。” 墨言缓缓把收据都放进了她的荷包里,一张脸上写满了郑重。 双喜在一旁瞧着她的样子,心想,以后墨言晚上睡觉都得把收据翻出来看上一遍,出去解手都得带着这荷包,院子里要是起火了,她得先抢救她的荷包。 石清莲带她们大肆选购的时候,还听酒肆坊间人谈论康安帝姬的事情,但是说话的人才刚开了个话头,就被同桌饮酒的人给打断了。 “锦衣卫都抓了多少乱嚼舌根的人了?你还敢说,不要命了!” 石清莲听了两耳朵,然后漫不经心的向前走,假装自己没听到,墨言亦步亦趋的跟在石清莲的身后,反倒是双喜,眼珠子贼溜溜的转了两圈,有些心虚的走的快了些。 当初这则谣言可是她亲自去传的,幸而她动作利索,手脚快,所以才没遭殃到她的头上——她听说,前些日子,北典府司锦衣卫抓了好几个人,拎到菜市口一刀砍了脑袋,血流了满地呢。 吓死人。 她赶忙醒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了。 她们在商贸街逛到了申时初,才坐马车回康平街,马车从商贸街哒哒甩着马蹄,回到康平街的路上,石清莲美滋滋的与两个小丫鬟回了听雨阁。 她回听雨阁叫水沐浴的时候,一个锦衣校尉蹲在石家暗处的树杈子上,记录下了石清莲今日的出行,顺便暗自祈祷:石三姑娘今日可一定要早些挂灯笼啊,已经一连三日了,再不挂灯笼我们指挥使又该不高兴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校尉低头看向石清莲笑颜如花、与旁边的小丫鬟谈论那个簪花好看时的模样,总觉得这位石三姑娘好像,大概,也许...将我们指挥使抛之脑后了! 当天晚上,石清莲果真没有挂灯。 听雨阁的花园里寂静一片,夜色如水,把校尉的一颗心都冻的拔凉拔凉的。 今夜,又是一个要看上司冷脸的夜晚啊。 校尉已经做好了在石家和北典府司之间折返的准备,但是当他回到北典府司的时候,却见北典府司上下都在忙,同僚们走路时衣角都是飞起来的,他打听一问,才知道,指挥使现在在诏狱里审讯。 一般指挥使审讯的时候,都不允许旁人来打扰,但是他手上的关于石三姑娘的消息却是在指挥使这里挂了红牌的,应第一时间送到。 北典府司的事件等级按照颜色划分,红蓝黑白绿,一共五个色,事关红牌的消息是最优先级,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撞上了,红牌的消息都要在第一时间送到,也就是说,就算是指挥使现在在诏狱里审讯,他也得跟着下去。 校尉便在诏狱外提交了自己的腰牌,然后随着负责看押犯人的校尉一道下了诏狱。 诏狱是地牢,距离地面足足有十米深,当初挖诏狱的时候,足足挖了半年多,进了诏狱的人,没有一个能跑出去的,劫囚更不存在,北典府司的地牢里连个看时辰的天窗口都没有给留下过,插翅难逃。 下诏狱时,需踩着长长的台阶而下,一下到诏狱,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两边要挂上火把照明,明暗的火光在飞鱼服的身上留下熠熠的痕迹,沉重的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锦衣校尉随着前方的人往前走,越走越寒,地牢内有一股常年不散的阴冷气,纠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直的往人的鼻腔里钻。 眼下虽是秋日,但地牢这种地方暗无天日,走的久了,都会让人忘记时辰与天空的颜色,整个人都阴暗暗的,身体都发沉,像是在冬日的湖水底下浸过一般。 往牢狱中走,会先经过几个牢房,牢房内都关着各种人,什么身份的都有,上到皇亲贵胄下到舞姬蛮人,甚至北典府司上一任指挥使也在这里。 经过一个个牢狱,走到中段的时候,校尉就听见了一阵惨叫声。 走在前头的校尉比划了一个“到地方了”的手势,让身后负责汇报石清莲消息的校尉自己上前去,指挥使现在正在刑审,长点脑子的都不敢凑上前去。 后头负责汇报的校尉只能一边暗骂自己倒霉,一边走上前去。 那是一间占地不大的牢房,只有一个十字刑架,架上栓了个人,别的什么都没有,沈蕴玉进来后,由看管牢房的校尉搬运来了桌椅,他坐在椅上,看负责刑审的校尉对刑架上的犯人动手。 审讯寻常人,自然不需要沈蕴玉来亲自看管,他之所以下来,是因为这个人在这个案子里有点重量——此人是个东倭武士,算是周伯良的二把手,前些日子打草惊蛇的时候,顺道给捞到的一条大蛇。 他肚子里一定有很多货。 这个东倭人嘴还挺硬,被熬了两天,骨头都打裂了几根,硬是一句话都没说过,沈蕴玉失去了耐心,向一旁站着的人抬了一根手指,道:“庖一条腿。” 便有人走上来,将这东倭人身上的衣裳都扒掉,把人扒成了待宰的猪羊之后,便拿来刀刮人。 沈蕴玉说的“庖一条腿”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把一条腿上的肉一点点刮下来,一直刮到只剩下一条骨头。 北典府司“庖人”是一门手艺活儿,腿上的肉要被刮掉,但是其上的筋骨却还要连在一起,血流了一地,但人不能死。 北典府司手艺最好的千户姓李,人送外号“庖丁李”,意思是,能把人解的如同庖丁解牛一般,骨肉分离,但人就是不死,庖丁李的辉煌战绩,是将一个人的四肢的肉都削下来了,但这人还活着,被庖丁李好好养在诏狱内十几年,寿归正寝。 但是被庖的那一个就好不到那里去了,骨肉被分到一半的时候,这个东倭人终于承受不住,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话。 沈蕴玉闭着眼,没管。 一直到一条腿都庖完,这个东倭人也是屎尿齐流、嚎啕大哭了。 这时候,沈蕴玉才道:“继续问,他若是不说,把另一条腿也给庖了。” 说完,沈蕴玉起身走向牢狱外,跟在门外立了许久的锦衣校尉立刻跟上,回到殿内后,锦衣校尉与沈蕴玉汇报了石清莲今日的所有行动。 “她买了一万两的木材?”沈蕴玉略有些奇异。 石清莲有多少银钱他是清楚的,他摸过石清莲的底,手上所有的银子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万,剩下的都是一些田产和店铺,石清莲将一万两银子去买木材,瞧着像是被人骗了。 “可有什么其余的消息来源?”沈蕴玉问。 “未曾。”校尉摇头,道:“石三姑娘鲜少与旁的人接触,属下与另一个校尉倒班,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石三姑娘,从未见过有人与石三姑娘说什么木材。” 也就是说,石清莲并非是受人误导或指示,而是自己想买木材。 那种感觉又来了。 沈蕴玉眯了眯眼,想起来之前的事——一切都进展的太过顺利,像是有一只手在他面前拨弄,可他只顾得上看小狗崽子乱扑腾,没有注意这片刻的细节,便擦肩而过,再也寻不到了。 校尉又道:“兴许,是石三姑娘想做木材生意吧?属下瞧见石三姑娘今日还逛了挺多个木材铺子,最近木材还挺赚钱的。” 沈蕴玉点头,将这件事记下了,随即又扫了一眼校尉。 那校尉奇迹一般明白了沈蕴玉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今天晚上,石三姑娘挂灯笼了吗? “回大人的话,石三姑娘今晚逛街逛的太累了,未曾挂灯笼。”校尉战战兢兢的道,顺便赶紧找补了一句:“但是石三姑娘将您的桂花糕收下了,还特别珍重的放进了柜子最里面呢。” 沈蕴玉听到“没挂灯笼”时,先是拧了拧眉,随即听到“珍重的放进了柜子里面”,又勾起了唇角。 呵,拉扯。 他倒要看看,石清莲能撑住多久不见他。 “下去吧。”沈蕴玉道——他是为了听石清莲消息才打断审讯上来的,一会儿他还要下去继续刑审。 锦衣校尉恭敬离开。 —— 此时月色高悬于夜空,天边繁星点点,沈蕴玉迈着星光,重新走进诏狱中刑审,锦衣校尉则准备赶回石清莲所在的听雨阁。 与此同时,摘月阁中,昏睡了好几日的江逾月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唇瓣干裂,嗓子像是大旱三年的地面,眼前也发昏,她的贴身丫鬟靠在床边睡觉,她伸手碰了一下丫鬟,丫鬟惊醒过来,欣喜的喊她的名字,喂她喝水。 两口水进了肚子里,江逾月多了点力气,她昏迷之前的记忆全都窜上脑海,她缩在床榻间,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却又从心肺间顶起来一股冲动,让她整个人又立了起来。 沈蕴玉,石清莲,沈蕴玉,石清莲!他们两个人是那种关系,她晕倒了,但她不是自己摔的,她是被人给打晕的! 沈蕴玉!他居然潜入江府,居然堂而皇之的和石清莲做那种事情! 揭穿他们,揭穿他们!让他们付出代价,让石清莲死! 人手中一旦握住了掌人生杀大权的凶器,便再难容忍自己陷入窘境,也很难再生出畏惧与不安,他们只会跃跃欲试。 “快走!”江逾月猛地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丫鬟,踉跄的扑到地面上,大喊道:“带我去找我哥哥!” 众生相(四) “三姑娘!”丫鬟被江逾月此时的模样惊的魂飞魄散, 匆匆伸手来扶。 江逾月身上只穿着中衣,在床上躺了几日,原本水灵灵的姑娘干瘪消瘦的像是放置了几天、脱水了的青菜,发丝都干枯了, 唯独一双眼里冒着摄人的光, 那种目光怎么说呢——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瞧见羊羔了一般, 磨牙吮血,霍霍而行,像是要豁出全部性命,迫不及待要给人狠狠咬一口,吞噬血肉来为自己续命一般。 “走!带我去找我哥哥!”江逾月根本不管这丫鬟怎么想, 她甚至都不管自己衣衫形容狼狈,抓着丫鬟, 便叫对方带着自己往阁楼外走。 她要去找哥哥,要将石清莲与沈蕴玉通奸一事揭发出来,秽乱后宅罪不容诛!她要揭穿石清莲的假面具, 要让她哥哥知道,石清莲并不是什么温顺贤妻,她早就与旁的男人苟合在一起,做那档子恶心人的事儿了!沈蕴玉为了掩盖这件事,甚至还将她给打晕了! 至于为什么她会醒来,昏迷了多久, 都发生了什么,她一概都没有去想,她只知道,她活过来了,她没死, 她没死!死的会是石清莲! 江逾月心中燃烧着愤怒的火,以过去石清莲给她的屈辱和折磨为燃料,瞬间将她整个人都烧上了,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脸颊都因此而变的发烫,指腹却渗透出一层冰凉的手汗来,冰火两重天间,她都要被火焰灭顶了。 但除了愤怒以外,还有一阵兴奋,兴奋到浑身的骨血都在沸腾。 她拿住了石清莲的死穴!只要这件事被她挑出来,石清莲就死路一条了!当初石清莲对她做的所有事情,她都能十倍百倍的还回去,她要将石清莲偷情这件事亲口告诉石家,让石家人因石清莲而蒙羞!她要把石清莲锁在江家的祠堂里,让石清莲永世跪在祠堂内,不得外出,被困成一把白骨! 一想到石清莲跪地求饶的画面,江逾月便觉得浑身的骨肉都跟着舒缓到发痒,一股酸麻直顶头皮,她的步伐更快了些,厉声催促身边的丫鬟:“快点,现在就去!” 丫鬟只得匆匆为她取来外袍和鞋子穿上,丫鬟一边穿,她还一边走,一副一瞬息都等不了了的样子,丫鬟给她穿鞋的时候,手指都被踩了两下,丫鬟也不敢说,只小心的看了江逾月一眼。 丫鬟看到了一张牙关紧咬,眼眸猩红的脸。 三姑娘这模样,怎的如此吓人呢! 江逾月眼角瞥到了丫鬟的欲言又止,但是她根本不想跟这丫鬟多说一句话,她现在只想去找哥哥,跟哥哥戳穿石清莲的真面目! 江逾月从摘月阁离开,一路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艰难的走向静思院,她走到静思院的时候,江逾白正在听他的好友为他通风报信。 书房内,江逾白坐在案牍之后,他在朝为官的同窗好友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神情凝重的和他说道:“观潮,圣上这次是动了真怒,今日我在殿前伺候,听圣上的意思,是想把你发配到大垣城,回你的江家祖地去,圣旨大概过两日便要下来了,到时候可就是回天乏术了。” 好友姓刘,名子云,原先和江逾白同为龙骧书院的学子,他本事不高,脑子也不聪明,但出身好,是顺德帝母亲那一支的孩子,顺德帝幼时,也常与他玩耍,后来顺德帝继位,他也跟着鸡犬升天,虽然没被安置到重要的三省六部的位置上去,但也被扔了一个御前洗笔的官职。 这官职不过七品,对朝中诸事都没有决定权,但是却可以在御前为圣上研磨,陪圣上说话,甚至还可以为圣上念折子,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消息十分灵通,每日巴结他的人不少,但刘子云一个都看不上,他就不爱跟那些虚伪的人玩儿,他这辈子就认江逾白一个朋友。 此时,江逾白面色平静的坐在案牍后,面前放着一盏清茶,他端起来,浅浅的抿了一口后,才道:“那我的位置,由谁来接替?” “圣上的意思,是将陆右相先升为左相,然后点了内阁大学士周怀景为右相。”刘子云说话间,抬头看了一眼江逾白,正瞧见江逾白神色淡然,端正坐于案后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你怎的一点都不着急呢?你可知这一出了京城,你便再也回不来了,你过去得罪的那些人会把你摁死在大垣城里,把你囚困在那一方沙城中,你的抱负,你的才学,都要被滚滚黄沙所淹没了,观潮,你甘心吗?” 刘子云的脸上满是真挚的担忧,江逾白垂眸片刻,轻轻地笑了一声,他道:“不必担忧我,天下广袤,何处不是我大奉疆土?在何处治理都是治理,只要我这一身所学能回报于天地,便不算白来人间一遭,那有什么不甘心的话呢?我本就出身于大垣城,一直想要回去为大垣城做些功绩,现在能回去,也算的上是了却我一番心愿了。” 刘子云被江逾白的淡然出世、为国为民的模样感动的一塌糊涂,手中折扇一甩,“啪”的一下打在腿上,语气激动的道:“观潮,这满朝文武皆是跟红顶白的东西,唯有你是真的淡薄权势!可偏偏却又要横遭这些折磨!你且等着,我现在便去寻圣上,我要向圣上为你求情!” 江逾白便起身拉住他,叹息着说道:“行了,我的事情你便不要掺和了,圣上让你做御前洗笔,就是看中你纯善,不喜官场之事,不爱结交官场之人,你若为了我开口,圣上不仅会大怒,还会连累你自己,子云,你今日来与我说这些事情,我很感激你,但你不要再为我以身涉险了,你我同窗一场,你若出了什么事,让我情何以堪呢?” 刘子云又是热泪盈眶。 他为御前洗笔,别的人都想让他在圣上面前说些好话,唯独江逾白,只让他保护好自己,不要掺和那些事,他这一生,只认江逾白这么一个好朋友! “观潮,你才是当世真君子。”刘子云擦着眼泪道。 江逾白刚想说什么,书房外便传来一阵动静,门口守着的小厮正在拦人,但却拦不住声音,一声接一声的高亢声音直钻人的耳朵,透过书房半开的大门,随着秋日夜晚的虫鸣一起钻进来。 “三姑娘,老爷有贵客迎门,还请您去前堂稍后,待小的去通传一声。”小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江逾月的声音却拔的很高,像是要刺破这夜空,还一个朗朗乾坤一般。 “哥哥,你出来,我有大事要讲,沈蕴玉在我江府,与沈蕴玉有关!”江逾月的声音粗糙劈厉,一声又一声的落入到人的耳朵里。 书房内的江逾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一旁的刘子云有些迟疑地道:“观潮兄,外面这位可是——三妹妹?” 刘子云与江逾白关系甚好,自然也见过江逾月,他还与江逾月一个诗社呢。 刘子云其实还想问“观潮兄你听没听见沈蕴玉的名字”,但是转念一想,那煞星的名字提了都晦气,又憋回去了。 “子云兄。”江逾白脸上带了些歉意的笑容,道:“还劳烦你稍后,我出去与我那妹妹说两句话。” 刘子云自然称是。 他复而坐下之后,江逾白便出了书房,他走出书房时,便瞧见江逾月站在书房的台阶下方,不断往书房上冲,小厮不敢碰到她,只能不断地用身体拦着她。 月色之下,江逾月的脸色惨白的像是描了白漆一般,可一双眼却亮的摄人,反光似的,直直的盯着人看,瞧见他时,江逾月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凄声喊道:“哥哥!” 江逾白的眉头越拧越紧,这段时间太忙,他只记得江逾月之前昏迷过,一直被养在摘月阁里,却也很久没有去瞧过江逾月,他没想到,江逾月竟然会如此狼狈的出现在他的书房外。 他这妹妹以前知礼守节,进退得当的模样都去哪儿了?现在越来越像是个疯子! “你这像是什么样子?失仪失态!”他声线中带着几分冷冽,以兄长的姿态教训道:“回摘月阁去!” “哥哥,我有要事跟你说。”江逾月浑身发着颤,一把推开了旁边的小厮,语无伦次的说道:“石清莲,我看到石清莲偷情了,她跟沈蕴玉偷情了!” 江逾月这一声喊下来,整个静思院都跟着鸦雀无声。 夫人偷情,啊不,前夫人偷情,还是与沈蕴玉偷情,被三姑娘如此堂而皇之的喊出来...小厮根本不敢动了,僵硬着身子看着面前的三姑娘,想,三姑娘是真疯了吧?就算是真的偷情,也应该藏起来,不告诉任何人,偷偷解决才对,怎么能当着客人的面就这般喊出来呢? 而跟在江逾月身后的小丫鬟一抬头,果然看见江逾白的一张脸骤然沉下来,小丫鬟直接“噗通”一声跪下了,她瑟瑟发抖的说:“老爷,我们三姑娘烧了好多天了,今日才醒过来,怕是烧糊涂了,在这说胡话呢!”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转而扫了一眼一旁的小厮,道:“将三姑娘拉回去。” 静思院的几个丫鬟立刻走上前,强行抓着三姑娘往摘月阁中带过去,但江逾月此时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犹如疯魔了一般,狠狠地甩了抓着她的丫鬟一个耳光,又从丫鬟的脑袋上拔下来一根银簪,在四周挥舞,将那些丫鬟们惊的四散而逃开,嘴上还一直喊着:“滚开,滚开!” “够了!”江逾白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一贯温和的脸都跟着涨红,第一次失了风度,厉声喊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江逾月,你疯了吗!你口口声声说他们偷情,你可有证据?” “我没疯,我亲眼看见了,哥哥,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真的看到了,你把石清莲找过来,我要跟石清莲对峙!”江逾月在喊。 江逾白脖颈上的青筋都在颤,他广袖下的手攥成拳,深吸一口气,道:“石清莲已与我——” “休夫”两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江逾白却不忍说不出来,这两个字太锋锐,会割伤他,他只道:“已与我分开了,是我江家对不起她,你不要再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江逾白根本不信江逾月所说的话,江逾月已经一连两次冤枉石清莲了,更何况,沈蕴玉那个人,江逾白是了解的,沈蕴玉已有未婚妻了,他还在跑马场见过,怎么可能与石清莲有苟且呢? “什么?你们和离了?那一定是因为沈蕴玉,她才会和你和离的!哥哥,我们去找她对峙,她该被浸猪笼!” 江逾月更激动了,她猩红着眼,一边发抖,一边道:“一定是,一定是被我发现了,所以石清莲才会要和离,所以她才要和离!哥哥!我们去找石清莲对峙!” 江逾月走上前来,要抓着江逾白的手,拉着江逾白去找石清莲。 “你怎能如此胡说八道?”江逾白劈手夺过她手上的簪子,伸手一推,将江逾月推的摔倒在地上,江逾月的手搓在地上,出现几条细小的伤口,但她根本顾不上疼,只高高昂着头,喊道:“我没有胡说八道!我亲眼所见!” “上一次,康安在百花宴上中毒,你亦说自己亲眼所见!”江逾白重重的将手中簪子摔在地上,那簪子是个银簪,落地后发出一声金属撞地的脆响,伴随着江逾白的怒斥声直直的砸在江逾月的脸上:“事实呢?是你伙同康安,想污蔑石清莲,逾月,我是你亲哥哥,我信过你,我因为你的话呵斥过石清莲,而你呢?你利用我的信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何其荒谬!” 江逾白提到百花宴的那一次投毒之事,将江逾月原本所有的愤怒都给打的僵住了,她想起自己那时的陷害,一下子就失去了辩驳的话。 “那时,我便因为你是我亲妹妹,而根本没有怀疑过你的话,因此而伤害了石清莲,现在,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你简直罪无可赦,无可救药,朽木不可雕!”江逾白从未对江逾月说过如此重话,让江逾月浑身发抖。 她胸腔内翻涌着各种情绪,仇恨,怨毒,她想哭,想倒在地上发疯,想把石清莲给捏碎掉,可是她不管做什么,她的哥哥都不相信她,这种无力感让她甚至想去死。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泪流满面、面容扭曲的看着江逾白。 江逾白还是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眼神看着她,道:“你嫂嫂与我分开,是因为我与康安之事伤了她的心!你嫂嫂如此爱慕与我,纵然与我分开,也不舍得说我一句不好,又怎会与旁人偷情?” 江逾白想起那一晚,石清莲离开时和他行的侧身礼,顿时觉得一阵痛楚。 他做了那么多伤了石清莲的事情,但是石清莲离开他时,却依旧祝福他与康安好好地,而他的妹妹,明明被石清莲诸多照拂,却又口出恶言,简直让他哀其本性,怒其恶毒! “哥哥!你信我啊,我是你亲妹妹,你信我啊!”江逾月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在夜空中炸响,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塞进江逾白的脑子里,让江逾白看一看她当初看过的画面,但她做不到,她只能一遍遍的重复:“哥哥,这次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这次是真的!” 眼泪顺着脸颊哗哗落下,江逾月狼狈的跌坐在地上,一头发丝乱糟糟的裹着肩膀,最开始还在辩解,还在说“我说的是真的”,但到了后面却成了无意义的嘶鸣吼叫。 为什么哥哥不信她? 她分明说的是真的! 江逾白却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他闭着眼,摆了摆手,让旁的丫鬟将江逾月拖走,这一次,江逾月被拖走时不再反抗,而是任由人将自己拖行而去,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坐在地上,苍白着脸落泪,像是大败一场、被人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一般。 月光之下,她被拖走时脆弱无助的模样和她刚才那疯癫嘶吼的模样截然不同,看起来竟然让人觉得有两分可怜,但很快,江逾白便狠下了心。 他必须马上将江逾月送走,他不回大垣城,但是江逾月绝对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他会以“回家省亲”将江逾月送回到大垣城里去。 这个妹妹,再留下来,必生事端。 江逾白重新进入到书房里的时候,就看见刘子云正襟危坐,低着头喝茶水,一副“这茶水真好喝喝的我昏天黑地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书房这一扇门什么都挡不住,外面一喊起来,里面不说听得清清楚楚,也能听到只言片语,刘子云本性纯良,坐在这听了一通别人家的私宅秘史,比江逾白本人还要难受,尴尬的拧来拧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江逾白反倒比他还要坦荡,行了一礼,道:“子云兄,家丑,让子云兄见笑了。” 刘子云心里一松,他实在是不擅长处理这些事,便尴尬的笑了笑,道:“观潮兄放心,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我爹的那几个小妾打起来还乱撕头发呢,我必不会出去乱传的。” 两人又谈了些话后,江逾白送刘子云离开,刘子云前脚刚走,后脚江逾白便回书房内给江家在大垣城的族人写信,准备让他们来人将江逾月带走。 他写信的时候,门外还有小厮求见。 “进。”他道。 门外的小厮进门来行了一礼后,道:“禀告老爷,宫里面来了消息。” 宫里? 江逾白眉头一蹙。 自从他与康安之间的事□□发了之后,宫里的事情他都刻意的没有去关注过,他现在最好的状态就是缩在府内,不要去求情,不要为自己谋生路,不要做任何事情,只摆出来一副坦然等死的状态来,顺德帝安排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免得引来顺德帝的厌烦。 反正,等到假铜钱一事爆发出来,他便能重新回归到朝中,他有后手,现下自然不慌乱。 “宫里出了什么事?”他问。 “是康安帝姬。”小厮的头垂的更低了,他是江逾白跟前伺候的人,自然知道江逾白与康安之间的事情,每每康安来了消息,都是从他这里走的,他自然明白康安在江逾白心中的重量,但是今日,康安帝姬的消息来的实在是不是时候。 因为三姑娘方才才刚闹过一次,且,老爷还又翻出了当初三姑娘为了康安帝姬而冤枉前夫人石清莲的事,虽然老爷明面上不提,但是心里肯定也会对康安帝姬产生些许怨怼,若非是康安帝姬一直撺掇三姑娘,三姑娘怎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疯疯癫癫的,简直让人没眼去看。 那可是江逾白的亲妹妹,江逾白心里还是疼的。 果不其然,小厮说完了之后,江逾白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他拧着眉,问道:“康安如何了?” “康安帝姬,她说她自己身上生长出了很多黑斑,说自己中了毒,广招天下名医,还想要见您。” 小厮低头道。 江逾白将手中的笔“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胡闹!” 他不知康安帝姬身上能长出来什么黑斑,他只知道,现在康安越是作的厉害,越是要见他,顺德帝对他就越是厌烦! 他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偏生康安还要在那里胡搅蛮缠! 她能长什么黑斑?不过是发脾气的理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变的聪明点! 小厮抖了抖,然后飞快将笔捡起来,重新放在岸上。 “下去。”江逾白恢复了冷静,道。 小厮便明白了,大人并没有搭理康安帝姬的意思,他小心的退下去,还关上了门。 江逾白则重新写了一封信。 他心有烦闷野火,但事情还是要做,便只能自己压着,只是当他忍着烦躁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却忍不住想起了石清莲。 如果是清莲在这里,一定不会像是江逾月一样发疯,也不会像是康安一样任性,她只会帮他温一碗粥,然后替他揉一揉他的额头。 他第一次感受到后悔的滋味儿,像是有蚂蚁在心口啃噬,夜以继日,永不停歇。 —— 而此时,被江逾白惦记着的石清莲正抱着被子呼呼大睡,早已把江逾白忘之脑后了。 反倒是凤回殿内,康安坐在镜前大哭:“江逾白呢,他收到消息了没有!” 众生相(五) 凤回殿内, 一面高大的琉璃屏风镜摆在康安帝姬的身后,这平日里是康安最喜欢的镜子,可以完整地映照出她的整个人,但是今日, 康安看了一眼, 便气的掀了梳妆台上的匣子。 因为, 她清晰地看到,在她的后背上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霉斑,而且,不止是在她的后背上,她的腰上, 腿上,甚至锁骨处, 都浮现出了新的,指甲盖大小的斑点,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在扩散, 除此以外,她的身体内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恶臭。 “那些御医怎么说!”康安站在梳妆台前,不断用自己的指甲去狠抓皮肤,将那些斑点都抓出一条条血道,血痕与霉斑交映在洁白的肤色上,看的颇为渗人。 像是死了几天的尸体一般, 仿佛下一瞬,便会有蛆虫从里面爬出来。 跪在地上的宫婢低着头,瑟瑟发抖道:“回帝姬的话,御医正在研制新药,他们说未曾见过此毒, 但此毒并非不可解之药,只需要假以时日,便能解开。” “假以时日,假以时日!”康安嘶喊道:“假到多少时日,这群人才能给本宫弄出来?本宫这定是被人给害了,他们还什么都查不出来,一群庸医,来人,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本宫砍了!” 宫婢不敢言语,只跪在地上,用额头顶着松软的波斯地毯。 帝姬发怒的时候,她们没有办法解决,只能承受帝姬的怒火。 顺德帝走进凤回殿的时候,便瞧见了这么一幕。 他的胞姐像是疯子一样在殿内赤着足走过,身上只穿着薄纱中衣,能隐约看见细腻的胴色皮肉,以及皮肉上的霉斑,每一处霉斑都被康安大力的抓挠过,留下一条条血色的抓挠痕迹,看上去颇为渗人。 顺德帝拧着眉头,心里有些犹疑——他最开始听说康安身上长出古怪的斑点,怎么治都治不好的时候,还以为康安是为了见江逾白故意作妖。 以前康安也这么干过,故意给自己下药,把自己弄得很狼狈,然后去父皇母后面前讨巧,父皇母后心疼她,都会松口,或者故意和别人起冲突,然后把自己弄受伤,反正她身份尊贵,别管她有没有道理,只要她一受伤,旁的人都得受罚。 所以,康安这次闹起来的时候,母后直接就没过来,只让顺德帝过来看一看,顺德帝也从白天拖延到了晚上,才慢慢悠悠的走过来,他远远一瞧见康安这幅模样,便觉得康安瞧着并不像是在假装演戏,康安最珍视自己的这幅美丽皮囊,日日用珍珠粉敷身上,恨不得把凤凰的羽翼都贴在身上给自己添彩,她这副身子,她是最舍不得动的,眼下却变成了这样,让顺德帝都有些拿捏不准。 就算是想见江逾白,也不至于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吧? “康安。”顺德帝拧眉喊了一声。 一直在砸东西的康安一回过头来,才瞧见顺德帝就站在她面前,拧着眉背着手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康安讨厌他的眼神,高高在上,向下俯瞰,像是望着一个不懂事的顽童般,无奈中带着失望,又隐隐带着两分烦躁。 凭什么? 康安咬着牙根,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动嘴,她就要被锁在这里,凭什么他不点头,她就要一直被压迫?她不过是想要一个爱人,想要一点自由而已。 “你来我这做什么,看我笑话?”康安恶狠狠地瞪着他,像是要把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生出霉斑、无处发泄的愤懑全都落到顺德帝的身上一样。 康安就是这样的人,她被一把刀扎伤了,一定要扎伤其他人用以发泄,她也不管其他人是否无辜。 “朕听闻御医说了你身上的症状,像是中了毒。”顺德帝瞧见她这幅狼狈样子时,心里是有些疼惜的,毕竟是他嫡亲姐姐,但又被康安的态度气到,神色便也冷下来了,他自从成了皇帝,谁与他这般说过话? 心里不舒坦,顺德帝说话时难免带了几分教训的意味,他道:“你也不要总是难为那帮御医,他们自会尽心力救治于你,康安,你该学会控制住你自己的情绪,你马上便要被册封为长公主了,还这般暴躁失仪,有失身份。” 康安被他激怒了。 她的愤怒来的又快又猛,噼里啪啦的像是炮竹一样炸开:“你现在嫌我丢人了?你小时候被先太子打,你不敢还手,是我与先太子还手的!你长大了,被太子陷害,是我去求父皇,你被先太子赶出京城,跟那群倭人守海,我在江南还在为你周旋,千里迢迢写信给父皇求情,现在你成皇帝了,比我能耐大,比我地位高,就处处开始嫌弃我了!” 顺德帝哑口无言,提起那些不光彩的历史,他确实无从反驳,但又恼羞成怒,脸都跟着涨红,他们俩一吵起来,跪在地上的丫鬟们都爬着往外走,生怕多听一句。 “阿姐!”顺德帝终于被逼急了,喊出了这么一声久违的称呼来,他道:“你何时才能长大些,不要总是让旁人为难,我知你心里恨,恨我不让你与江逾白在一起,但那江逾白又是什么好东西?他若是心里真有你,当初父皇逼问他的时候,他怎么会不承认?他若是真爱你一个,为什么又会向我妥协,向母后妥协,娶一个石清莲来当挡箭牌?在他心里,权势永远比你重要,你为什么非要为了这么一个男人折腾呢?我有的时候,都恨不得他死了,你便再也不必遭这些罪了!” 康安却比他还激动:“你让他死了,我也不会比现在好到那里去,从始至终囚禁我的都不是他,是你们!是你们!你现在变成皇帝了,不仅看不起我,也开始看不起江逾白了,若没有江逾白,你又哪有今天?” “若非是江逾白,你登基怎会如此顺利?当初那些老臣给你施加压力,处处掣肘你,你做什么决策他们都唱反调,都骑在你脑袋上压着你,还不是江逾白替你周旋着?你的奏折摆在案前,有事解决不了,你还不是第一个去找江逾白!” “你登基之后的大小决策,哪一样没有江逾白在背后为你出谋?世人只道你贤明,但你自己心里清楚,没有江逾白,你有今日的贤明吗?” 康安吼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顺德帝脑子嗡嗡响。 他无从反驳,因为康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从登基到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有江逾白的影子,江逾白虽年少,但却格外聪慧,谙熟官场又高瞻远瞩,他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最开始看的时候察觉不出来什么,但是到了事情发展到后期时,再回头一望,又会发觉江逾白做的是最正确的选择,江逾白年少成名,靠的就是他自己的本事。 可顺德帝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没有江逾白,我也会是皇上,没有江逾白,我也能打得过皇兄,没有江逾白,我也会是朕!”他与康安吼了最后一句之后,转身便走。 康安在他身后怒摔了几个花瓶,他也没有回头。 顺德帝在凤回殿憋了一肚子气,回了太极殿后掀翻了一桌的奏折,和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怒吼道:“现在下旨,把江逾白调到大垣城去,限他七日内离京,再唤沈蕴玉进宫!” 没有江逾白,他还有沈蕴玉!他不信,这泱泱大奉,没有江逾白就要亡国了!没有江逾白,这大奉他还治不好了吗? 两道圣旨伴随着顺德帝的怒火连夜从皇城而出,一道进了江府,一道进了北典府司,沈蕴玉领到圣旨的时候,照常给太监塞了点银子,那太监笑呵呵的收下,给沈蕴玉透露了些消息。 “陛下今儿个去了一趟凤回殿,跟帝姬拌了两句嘴,瞧着还生气着呢。”太监说道——他也愿意给沈蕴玉卖好,这位可是北典府司的指挥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犯他手里了,于是太监又小心的用手指点了点江府的方向,示意沈蕴玉,今日出了皇城的,可不止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波人,是去了江府的。 沈蕴玉脑子里过了几遍消息。 能让帝姬和陛下在这个时候吵起来的,显然只有江逾白那一个人,而在与帝姬吵架之后,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江府发圣旨,便只有发配这一条圣旨,把江逾白送走后便立刻召他入宫,显然是有一股火憋着要发。 沈蕴玉手上,能让顺德帝惦记的,就只有前些日子顺德帝交代下来的走私犯的案子了,他一思量,便知道顺德帝是等不及了。 他手上关于走私犯的案子实在是拖得太久了,按理来说,早该收网的,只是他一直贪心的想把康安帝姬拉下来,所以磨了又磨,想要等周伯良去跟康安帝姬搭上线,他直接捉贼拿赃——这事儿若是放在前几天,还是能成的,但是现在康安帝姬被禁足在皇宫里,周伯良有天大的本事都搭不上,何采那么一个小官,一直摸不到宫门口去,鱼儿不上钩,沈蕴玉就只能干等着。 一直等到顺德帝翻脸。 “劳烦公公了。”沈蕴玉将桌上早已备好、日日在手揣摩的卷宗拿起,藏于胸口前,道:“劳请公公带路。” 公公便一路含笑带着沈蕴玉进宫。 他们进宫时走的是官道,正是子时夜半,一路寂静,一路上,沈蕴玉都在想这件事该怎么禀报,才能把帝姬拉下来,但是无论他怎么想,都没办法。 没有实证。 不像是陆家二公子一般,被他抓到了收受贿赂、与走私犯往来的实证,那位帝姬到现在顶多是沾染了一点裙摆,拿刀一割便能断尾求生,还是伤不到根骨。 宫门在前,沈蕴玉压下了心底里的些许燥意,手指却忍不住触碰了一下胸前塞着的卷宗。 他竟有些失笑。 这要是他自己的敌人,他恐怕都不会如此挂心。 —— 秋日夜寒,露水凝在枝丫与树叶间,沈蕴玉到太极殿的时候,少年天子并没有坐在太极殿内,而是站在屋檐下,望着窗外的夜色。 太极殿里没有旁的人,想来都已经被屏退了,只剩下顺德帝一个人在赏秋月。 京城的秋夜很美,风一吹过,树叶就跟着唰唰的摇晃,他昂头看天,看月,看树,与帝姬争吵时沸腾的血液与燃烧的愤怒都已经干涸冷却,变成了飞灰般的孤寂,一直绕在他的四周,让他看上去比平时更沉静了些。 沈蕴玉发出来些脚步声,低头行礼,道:“臣见过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德帝只摆了摆手,沈蕴玉便放下手,安静地伫立在顺德帝之后。 顺德帝先不问案子,也不说话,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沈爱卿,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的可有错处?” 沈蕴玉面上不显,心里却紧了两分。 顺德帝原先并非是太子,他行三,上头有一个帝姬,最上头还有一个先太子,原先顺德帝还是三皇子的时候,便与太子斗的水深火热,后来历尽艰险才登上基,顺德帝的登基指路与很多皇帝都是一样的艰难。 且,顺德帝并不能算得上是“才”,他聪慧不如江逾白,狠辣不如沈蕴玉,胆大不如康安,薄凉不如太后,他只是恰好是三皇子,又恰好先太子死了,才轮得到他。 顺德帝自知资质平庸,成皇帝后也称得上负责,虽偶尔沉迷美色,但大多数时候还算勤勉,现在大奉一无天灾,二无外患,风调雨顺,下面的官员各司其职,顺德帝就算是不怎么勤勉也没关系,于国本没什么动荡。 但顺德帝偏偏这么问,那就是顺德帝自己不想再这么“安稳”下去,他想动手,掀起来一场动荡。 大奉朝堂现在的问题,不,应当说,在顺德帝的眼中,大奉朝堂的问题,便在于顺德帝掌权时间太短,压不住群臣,他虽然贵为皇帝,却处处被群臣掣肘。 顺德帝早就有想法了,只是一直忍着,想一刀刀慢慢砍,今日想来是在康安帝姬那里受了刺激,想要见一些血来。 那就又到了用沈蕴玉的时候。 “圣上是明君。”沈蕴玉静默在一旁,道:“您虽不是千古一帝,但亦是守国之君,有您,是大奉的幸事。” 顺德帝坐在墨玉所打造的案牍后,片刻后,道:“便只有你会与我说一句真话。” 换个人,肯定不敢当他的面说他是“守城之君”,守城之君什么意思?就是打不出去,只能在自己家里守着。 沈蕴玉依旧安静地站着,他站着的时候分外好看,脊背挺直,像是一柄枪。 顺德帝就喜欢沈蕴玉身上的劲儿,沉默不言,但每一句话都会落到实处,从不会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骗人,不轻易与人争执,但出鞘必见血,这是他最趁手的刀。 顺德帝转而垂眸看桌上的奏折,终于说了正题,他道:“之前让你办的案子,现在办的怎么样了?” 沈蕴玉便躬身呈上身上随身携带的卷宗,道:“回圣上的话,走私案主犯现还未抓捕,但臣已查明,当朝刑部右侍郎陆远山、刑部司务何采,与走私案有勾连。” 顺德帝翻看了两眼卷宗,大概是心中早有准备,所以他脸上没出现什么暴怒的情绪,只是抽了抽眼皮,然后将卷宗丢回到沈蕴玉的身上,冷冷的丢下了一句:“抓,查,审,三天内,朕要知道所有经过。” 沈蕴玉领命后,却并没有撤下,而是道:“启禀殿下,陆远山是何出身,臣已知晓,但,臣曾查过何采的跟脚,却没有任何消息,只知他是从江南被康安帝姬带回来的人,旁的,南典府司内也没有卷宗。” 乍一听到“康安帝姬”这四个字,顺德帝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沈蕴玉从那一丝裂隙之中,窥探到了一点姐弟阋墙的味道。 这一次,顺德帝沉默了很久。 沈蕴玉也不讲话,他只是把自己查到的都呈给顺德帝,顺德帝想要怎么处理,他从不置喙。 顺德帝终于开了口,他道:“查。” 这就是让沈蕴玉连着帝姬一道来查,但最后办不办,却还要再看。 不过,连帝姬都要查,那整个京城都得跟着动一动了。 沈蕴玉垂下眼睫,道了一声“是”,然后又道了一声“微臣告退”,便从太极殿中离开。 他从太极殿离开之后,便先回了北典府司,将人分成四拨,一拨人去抓周伯良,一拨人去抓何采,他则亲自带人,去陆家逮陆家老二陆远山,又留了最后一拨人,去抓和涉案有关的其他人员,比如怡红楼里的留仙姑娘,一些与此案有关的小鱼小虾。 陆家老二已成婚,但还是住在陆家,并未分家,陆家满门簪缨,堂堂右相府,若不是沈蕴玉亲自去,也抓不出来陆远山,旁的人不敢闯陆府。 他一声令下,北典府司的人便都动起来,三拨人骑上马,令行禁止,悄无声息,马蹄踩在地上时都是整齐划一的。 当时正是夜色缭绕,明月高悬夜空,京城麒麟街上的众人还陷入沉睡时,北典府司霍霍露出了刀锋,逼向了陆府。 —— 陆姣姣在昏睡间,听见了陆府内的吵杂声。 她揉着眼睛,在床榻间坐起来,赤足踩上鞋下床,披了一件外衣便往院子外走——陆府的丫鬟们都不怎么管她,她之前在陆府闹得那么一通,让她在陆府变成了一个禁忌,弄不死她,又不能离她太近,只能站的远远的伺候她,所以她走出她的院子,往外看的时候,没人拦她,只盯着她,不让她做出格的事,不跑就行。 陆姣姣便瞧见整个陆府都亮起来了,她那位名义上的二哥,陆家的嫡次子陆远山只穿着亵裤,被人用一根鞭子拖拽着,从院里拖了出来。 陆远山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一身皮肉养的细腻,在地上一摩擦,皮肉翻滚,血迹便浮现出来,拖出来一道血痕,他的嚎叫声几乎传遍了整个陆府,像是待宰的猪羊,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拴着他的人高坐于马上,穿了一身艳红色的飞鱼服,红的像血,昂头间露出来一张锋芒毕露、居高临下的脸。 整个陆府的私兵都高举着火把,握着利刃,呈包围状将那人围着,但那人一点都不怕,陆姣姣瞧见他面无表情的握着马缰往府外走,他不避那些刀,甚至是往那些刀尖上撞,而包围着他的私兵们却惊慌惴惴的退让开。 整个院子的私兵,没人敢拦着他,他们甚至都不敢伤他。 陆姣姣听见她身后的丫鬟们说:“是锦衣卫,北典府司的沈蕴玉。” 北典府司的指挥使,沈蕴玉。 陆姣姣隐约记起来,她是见过这个人的,在去宫里参加给太后庆生的宴席的时候,她远远在男席上瞥见了沈蕴玉的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半夜来了陆家,还抓走了陆远山。 陆府的人都被惊动了,她的那位嫡兄,也是匆匆披着一件外袍出来了,还有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陆右相,两个男人都去拦沈蕴玉的马,陆姣姣听见陆右相焦躁的喊道:“沈蕴玉,你何故闯我陆府!拿我孩儿?” 陆姣姣远远听见沈蕴玉开口,是冷冽刺破夜空的峥嵘声线,他道:“北典府司拿人,无须向陆右相解释,烦请右相让路。” 陆姣姣在心底里小小的“嚯”了一声,心想,真爽。 她还没见过陆右相被人这么打脸呢。 眼见着闹得越来越凶,她便远远地从人群中退开了,她人微言轻,免得殃及池鱼,热闹瞧一瞧就算了,可别沾上她,她明儿还有大事要办呢。 溜回院子里后,陆姣姣将外袍往一边的矮榻上一丢,跑到床边往床上一滚,先是美滋滋的滚了两圈,然后小心翼翼的把枕头掀起来,从枕头下方拿出来了一张请帖。 请帖是从石家发出来的,石家大夫人邀请她明日去石家赏菊。 见不见石家大夫人没关系,但是她要去见石清莲。 石清莲前些日子与江逾白绝情、归家的事情已经传遍了,陆姣姣自然也清楚,她估摸着,这帖子也不是石大夫人给她的,应是石清莲给的。 她把石清莲的事情办了,现在该石清莲还她的恩,把她的娘亲还给她了。 她才不管陆家出什么事儿呢,反正滔天大火烧不到她这里,明儿个她就要去赴赏菊宴,与石三姑娘见面去啦。 月色下,陆姣姣又一次美滋滋的翻了个身,陷入了梦乡。 赏菊宴 这一夜, 京中剧变。 原丞相江逾白被贬官至西北大垣城,成了一个四品知府,北典府司指挥使夜闯陆府,拿陆家二子入狱, 与此同时, 刑部的一名小官也被逮进了北典府司, 如此阵仗,带来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一时间朝野动荡,人心惶惶,不知多少人怕被连累,辗转反侧。 只是这暗处的波涛惊不到明面上的人群, 次日的烈阳依旧高高升起、悬挂在苍穹之上,帝姬册封长公主的仪式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备, 石家的赏菊宴也按部就班的操办着。 一大清早,石家便开门洒扫,准备下午迎客。 石清莲随着她嫂嫂来操持赏菊宴, 从宴请的宾客到座位的主次,全都安置好了后,便掐算着时间,算算距离客人来还要多久。 “你二哥还没回来?”坐下歇着,吃口茶的功夫,石大夫人还问石清莲。 石清莲那二哥今日本是休沐日, 他们都说好了,石清叶今日要留在府中,参与赏菊宴,顺道瞧一瞧那三个被邀过来的小娘子的,但偏偏朝中又生了事, 说是昨天晚上,二哥所在的刑部被抓了两个人走,石二哥实在是坐不住,便溜出府,去找那些同僚打探消息了,府中便只剩下了石清莲与石大夫人。 “估摸着是不会回来了。”石清莲道:“他着急着呢,许是生了大事。” 石清莲猜想,昨晚应当真是生了些大事,朝中谁被抓了她不清楚,但是她知道,江家这段时间可是真倒霉。 双喜平时爱出去倒腾消息,今日她还跑了一趟江府,与原先一起做活的丫鬟打探,回来的时候还特意与她道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江逾白昨日领了圣旨,被一贬千里,要马上回大垣城,一件是江照木的腿不知道被谁打断了,现在还在床榻上养着呢。 江家原本两颗新星全都半道崩殂,一片愁云惨淡,让石清莲今日一早上都神清气爽,捧着碗茶又开始伸舌头舔——江家眼下这个样子,她这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江逾白回了大垣城,这辈子就别想回京城了,算算日子,康安帝姬应该也毒发了,现下应当也好不到哪儿去,石清莲简直不能想这些,她做梦都能笑醒。 石大夫人瞪了她一眼:“仪态!像什么样子。” 她这小姑子今日要待客,便穿了一身天青色对交领古香缎的对襟旗装,发鬓挽成了个灵蛇鬓,不说话、往那儿一站一座,瞧着秀美宁静,但一动起来,身上那股子不老实的劲儿就往外冒,毛毛躁躁,一点也不沉稳。 “嫂嫂。”石清莲捧着杯盏撒娇:“嫂嫂凶凶。” 石大夫人嗔了她一眼,面上凶,嘴上却舍不得再骂她了。 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便来了宾客,第一个来的竟不是旁人,而是定北侯夫人。 定北侯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雪绸对襟马面裙,外披挂同色水袖衣,上绣银色松竹,头簪了一套金色面首,来时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意。 石清莲这边一跟江府绝情,她便已听到了风声,只是石清莲归府后一直未曾外出,瞧着像还是在避风头,所以定北侯夫人也没来拜访,但听说石家这边要开赏菊宴,定北侯夫人便要来了帖子,第一个来了。 虽说石清莲与她不是一个岁数的,但定北侯夫人心中早已将石清莲当成了至交好友,石清莲的品性与胸襟,皆为世间难得、首屈一指的好姑娘,若非是石清莲是二嫁女的身份,她都想把石清莲塞给她自己儿子。 石大夫人与定北侯夫人并不相熟,便立于门外继续迎客,安置旁的客人,石清莲则拉着定北侯夫人往院中座位上走,一边走,两人一边携着手说话。 按现在的身份算,石清莲不过是小门小户中、和离归家的待嫁女,远够不上定北侯夫人的裙摆,但定北侯夫人感念当初石清莲在江家时对金襄的照顾,故而依旧以原先的旧礼待之,就算石清莲与她不是亲家了,她也依旧将石清莲看做她的好友。 “我听闻你归家了,便一直惦记着你。”定北侯夫人拉着石清莲落了座,饮了一杯墨言倒的茶,语句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这好好地,怎么便休夫了呢?就算是有些风言风语,你也当忍一忍啊,江逾白不会当真与那位——在一起的。” 涉及帝姬,寻常人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定北侯夫人却如此劝她,想来也是真的对她有两分情谊,也是真的迷惑不解。 在世人眼中,江逾白与康安帝姬就是不可能的,眼下江逾白要被外放,康安帝姬又要马上册封长公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待到帝姬册封长公主后,便要立刻下嫁,这样一来,江逾白这辈子都跟康安没什么关系了,就算是两人当真有过什么,身为正室,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 这世上,谁家的男子没有妾室,没有逛过青楼呢?她们这些做主母的,只要牢牢抓住了府内的掌家权利,只要握住了银钱,下面的那些侧室小妾还能翻了天去不成?外头那些花花草草,左右也动摇不了根基,何苦要休夫?这天底下的男人,谁不是这个样子的? 石清莲苦笑着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姐姐,您与我的交情摆在这,您来问我,我定是要与您说一句实话的,那康安帝姬早先便对我下过毒手,甚至还对我哥哥下过毒手,我若是不与江逾白分开,这辈子都没个安生时日了。” 她便将当初在江府内办百花宴、康安帝姬自己装作昏迷一事对定北侯夫人和盘托出,又将她二哥下过狱的事情透露了几分,将定北侯夫人说的面色铁青。 “那康安帝姬,竟然如此!如此!”定北侯夫人憋了半天,想要骂上一句,又不敢,只得硬生生的吞回去,道:“那你确实当绝情。” “我这情还绝的颇为费力,我本只想和离的。”石清莲摇头,道:“但奈何,江逾白不肯与我和离,想来是还想维持着面上的荣光,但我嫂嫂属实是怕了,怕我被江家给拖死,便叫我休了夫,我们两家没有签和离书,是我留了休书走的,只是此事丢人,我们两家都未曾出去与人谈论过,今日见了姐姐,才能说上一二。” 定北侯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她远远的望了一眼立在门口迎客的石大夫人,一时间只觉得他们石家人当真是一府的硬气人,石清莲亭亭净植不蔓不枝,进退得宜知书达理,石大夫人手腕强硬当断则断,纵然出身低了些,但有这等根骨在身,也让人不敢看轻。 定北侯夫人又开始难受了,有一种看到了好东西,但是搂不到自己怀里的感觉。 早知道,将他们家金襄嫁到石家来好了! 定北侯夫人现在想起来江家就觉得窝火,当时为了保住金襄的颜面、定北侯府的名声,又觉得江府家大业大,便将金襄嫁过去了,谁料不过几日,江逾白便倒台了,江照木还在逛赌坊的时候被人打断了腿,江家一副日薄西山的模样,看得定北侯夫人后悔死了,她也动了让金襄和离的心思,却又没有石大夫人那么果断。 末了,她叹了口气,心想,早知道当初不如直接将金襄送去漠北,丢到定北侯那边去避灾,省的现在左右为难。 说话间,赏菊宴上又来了旁的客人,石清莲便让墨言来给定北侯夫人端来一些果子,然后自己去随着石大夫人迎客。 石大夫人原先相中的那三家的姑娘今日都登了门,让石大夫人看的眼花缭乱,根本顾不上别的客人,石清莲便去待客,左右她在江家办过不少宴会,应付一个赏菊宴轻而易举,几家夫人,姑娘都被她安置的明明白白的。 一般来说,这种赏菊宴,都是一些做夫人、主母的,带着自家的姑娘公子来相看,故而氛围轻松,不必拘的太严苛,石家的花园也大,夫人们坐在前厅聊聊天说说话,姑娘公子们便隐入了花园中。 期间,陆姣姣也来了。 据说昨日陆家还出了事,陆家二子被抓了,旁的陆家人自然都是人心惶惶,但完全影响不到陆姣姣,她带了两个丫鬟兴致勃勃的来赴约,然后将两个丫鬟赶至长廊外等候,她自己在园中行走。 赏菊宴上邀约来的其他家夫人都听说过陆家四姑娘的发疯事迹,对她躲之不及,没人和她说话,陆姣姣也乐得自在,自己一个人在石府的花园里乱逛。 此时正是秋日,万花凋零,唯独野菊疯长,在院中落了一片金灿灿的黄,瞧着格外热烈旺盛,陆姣姣随便在石府花园内的一处榭亭上坐下,远远便瞧见一位丫鬟端着一盘现下时兴的江南果子走来,将果盘放置于榭亭的石桌上,并大有深意的扫了她一眼。 那丫鬟陆姣姣认识,叫双喜,一直是石清莲身边跟着的。 陆姣姣不动声色的拿起盘子上的果子,挨个儿吞进嘴里,又将果盘摸了一遍,最后在果盘底下摸到了一把铜钥匙,和一张字条。 她心脏噗通噗通的跳,将钥匙和字条都收拢到了袖口里,继续在榭亭中坐着——她前些日子,刚带着许四姑娘一起撞破了帝姬与江逾白的事情,虽说是许四姑娘在出头,但她也惹来了不少目光,眼下石清莲避开她正好,她们俩都该装着与对方不熟,才能避免别人将帝姬和江逾白被撞破的事情算到石清莲的头上去。 东西到了手,陆姣姣心里一直压着的石块终于落地了,她的把柄捏在石清莲手里,若是石清莲转手坑她一次,或者再为难她,她也没什么很好的法子能反制石清莲,幸而石清莲未曾。 这也算是一场双赢,石清莲摆脱、报复了江逾白和康安帝姬,陆姣姣也找到了她娘亲,两人都得了好处。 这京都里,也不全是只想着从别人身上压榨、吃肉喝血的坏人嘛。 陆姣姣一时心情大好,没有再在榭亭中停留,而是出去坐在堂前,挑了个位置自己坐着饮酒,石家的酒都是清淡的果酒,甜香,分外好喝,消磨时间也好。 给陆姣姣送过东西的双喜从堂前上走来,借着上果盘的时机,与石清莲远远对了一个眼神,石清莲微微颔首,转而继续招待这些夫人。 待到赏菊宴后半场,姑娘们三三两两的回来,石大夫人也相中了一个姑娘,与那位姑娘的母亲约了第二日去吃茶,然后便满面红光的拉着石清莲送客。 满院子的客人一个个的都被送走了,石大夫人还别出心裁的叫人用绢布包起了三朵菊花,挨个儿赠送了每个来的客人,叫她们“携菊而归”。 待到石府的客人都走了,石大夫人才松下一口气来,丫鬟和小厮们开始收拾院中摆放的桌椅和桌面上的果盘,石大夫人便拉着石清莲在前堂坐下,谈论她方才瞧见的那几个姑娘,又问石清莲:“你可瞧见那些男客了,有瞧对眼的吗?” “未曾去瞧。”石清莲微微摇头,道:“那些夫人们都将我视作夫人,未曾让我与她们家的儿子接触,嫂嫂,我才刚休夫归家,现在就挑,还是太急了些。” 石大夫人也只得叹一口气,道:“也是,怪我不该把你丢去应付那些夫人,我也该让你跟那群姑娘家走到一起,便凭你这好脸,那些公子们瞧见了,准动心的。” 石清莲还尚未答话,便听见外头丫鬟来通传:“禀大夫人,三姑娘,二老爷回来啦。” 二哥回来了! 石清莲便站起身来往外去迎。 “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都行,偏偏挑了现在这时辰回来,人刚走,都面不上了。”石大夫人气恼的哼了一声,也没去迎,继续留下来饮茶。 石清莲迎到正门前时,正瞧见石二哥入门来。 石二哥今年不过二十四岁,正是弱冠之年,头戴玉冠,身长如林,一身竹青色长袍,上绣银色云纹,石家人生的都好,石二哥眉目端正,斯文儒雅,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 “清莲。”石清叶一瞧见石清莲,脸上便浮了些许歉意,他道:“二哥可是来迟了?” 她二哥是个脾气绵软的老实人,空有一身文采在身,脑子里却没主意,时常是别人说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性子也好,每每大夫人呵斥石清莲的时候,石清莲便去寻石清叶,石清叶便总帮着石清莲打掩护,然后两人一道被大夫人骂。 她跟她这个二哥,在石大夫人的声声怒骂下,建立起了浓厚的兄妹情谊。 “是来迟了,大嫂嫂在发脾气呢。”石清莲压低了声音,道:“二哥可要躲远点。” 他们家大嫂嫂连大哥都不怕,脾气上来了,连大哥都会骂,只有瞧见爹的时候才会收敛几分,石清莲与石清叶平时在她面前连脑袋都不敢支棱,更何况今日石清叶还旷了大嫂嫂筹备已久的赏菊宴,大嫂嫂不骂他才怪呢。 石二哥脸上便浮现出了些许为难的表情,他苦笑了一声,道:“二哥今日还带了客回,可不能挨你嫂嫂的骂。” 说话间,石二哥身后便走出来了一个一身书生长袍的青年,见了石清莲便鞠躬行礼:“小生顾时明,见过姑娘。” 当时三人与石府前门处迎面而立,顾时明一抬头,正对上石清莲有片刻惊讶失神的脸。 顾时明很难形容那一刻是什么感觉,秋日的风都在此刻静住,他遍寻不得,与心中日日惦念的女子便遥遥立在不远处,一身天青色旗装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如书中所绘的洛神女一般,眉目一抬,眼底莹光一转,便将他的心都勾的停跳了两拍。 若“一见钟情”这四个字有声音的话,石清莲应当能听到由他骨血弹奏,心肉擂鼓的乐歌。 自那一日石清莲来他院中,为他留下银钱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只是偶尔叫丫鬟来瞧一瞧他,与他送几封信,他苦于联络无门,却又不敢太过叨扰,他不过一贫困穷苦书生,哪有资格登瑶台揽芳华?便耐下心来科考,只希望日后能中春闱,得了身份,再想其他。 却不成想,他一转身,便瞧见了仙子落月,恰恰落于他身前,何其幸哉。 这世间竟有如此巧事,他刚结识的朋友,便是他心上仙子的哥哥。 “松鹤小友,这位是我家二妹,石三姑娘,石清莲。”石清叶回过头来,与顾时明介绍他妹妹,有他这个兄长在此,并不算于理不合,且现在大奉女子都可开女户、入学堂、独自开生意,于女子身上的束缚也在渐渐减小,大门大户规矩稍多些,但也并不像是前朝时那般严苛,男女见面互通姓名也很正常。 石清莲桃花眼一弯,向他行了一个女子侧身礼,道:“清莲见过顾公子。” 顾时明瞧见石清莲的做派,便知道石清莲并不想让石清叶知道他们曾相识过,他便也将那一场相识压在了心底,端端正正的唤了一声:“石三娘子。” 石清莲行过礼后,便看向石清叶,道:“阿兄,且快些回你院儿中吧,一会儿嫂嫂若是瞧见你了,便要拉着你讲话了。” 石清叶赶忙带着顾时明往他的院子中走,片刻不敢耽误,他现在可宴客呢。 顾时明再不舍,也得跟着石清叶走,他今日来,是与石清叶探讨书画诗词的——石清叶与他皆为龙骧书院的学生,今日石清叶去拜访完同僚后,确定那一拨乱事砸不到自己头上后,便松了一口气,又去了一趟诗社,想买两本诗词,正好瞧见了来售卖时文的顾时明,他们两人都爱好诗文,便谈论了几句,哪成想他们二人竟十分合拍,顿时互相引以为知己,石清叶直接邀了顾时明上门。 顾时明本是乘兴而来,谁知道中途瞧见了石清莲,这一颗心就飞了,与石清叶读书的时候也没什么兴致,他想提一提石清莲,又觉得打探娘子的私密不大好,忍了又忍,只道了一句:“方才听闻石兄道家中有宴,我可有耽搁石兄的大事?” “哪有劳什子大事。”石清叶一摆手,道:“只是府中今日办宴,我大嫂想为我与我小妹寻一门婚事,叫我回来相看,我未曾回来,嫂嫂心中不满罢了,我嫂嫂嘴硬心软,回头致歉便可,顾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说话间,石清叶递过去一本孤本,道:“你且瞧瞧,这是我平日里写下的诗文,虽不比你的文笔,但应也能入眼。” 顾时明回过神来,斟酌着道:“石兄的小妹,现如今还没有夫家吗?” 石清叶摇头,道:“前些日子休夫归家了,哎,罢了,不提这些,我那小妹命苦,没福分罢了。” 现下女子休夫的虽然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倒不是什么不好启齿的话,只是掺杂上了帝姬,还是能避就避,石清叶不提,顾时明便也没再问,只是心里活法起了心思。 若是他日高中,他来石府提亲—— 顾时明心绪激动,又强行按下,只道:“我,我那里还有些孤本,是我夫子所赠,若有机会,可为石兄送来。” 现在,顾时明看石清叶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未来的大舅哥,那双眼里满是真诚的光泽。 石清叶接收到了他的眼神,只在心底里感叹了一句:这位顾公子真是个爱好诗学的人啊。 “我这里尚有我手抄的一些诗经,顾公子且一道拿去。”石清叶转身便去拿自己的书。 两人你推我挡,聊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天都黑了,顾时明才被石清叶亲自送走。 顾时明走了后,石清叶便去找大嫂请罪,被石大夫人一顿痛骂,倒是石清莲,早早地躲远了,跑去阁楼上藏着,避开了这一遭战场。 她回到阁楼上,叫来墨言沐浴更衣,在她上榻要睡的时候,墨言迟疑了一下,问道:“姑娘,今晚可要挂灯?” 石清莲上榻的动作一顿。 哎呀,她都把这茬儿忘到脑后去了。 “不必挂了。”她道。 墨言便懂了。 她们家姑娘好几日不挂了,兴许是不跟那个翻窗户的人好了。 倒是贴在屋檐上的锦衣校尉流下了真挚的泪水。 挂一个吧,石三姑娘,求求您了,大人发火好凶的。 眼看着石清莲没有挂灯的意思,锦衣校尉只好折返回北典府司,照例汇报今日的红牌事宜。 他到北典府司的时候,沈蕴玉正在诏狱地牢里审人。 周伯良,何采,陆远山,三个人同时开审。 北典府司审人有些讲究,一般分三类。 第一类,便是进来边打边审,只要开了口,就不打了,这是最不遭罪的审法。 第二类,是打到半死,再审,也是只要开了口,就不打了。 第三类,是直接打到奄奄一息,废条手脚,然后再审,审完了还打,打完了再审,周而复始,只要人没死,就一直挨打,一直在审。 第一类,审的是何采。 第二类,审的是陆远山。 第三类,审的是周伯良。 周伯良是块硬骨头,他被捕的时候,北典府司死伤了足有二十人,还差点被他逃了,他进北典府司诏狱时,给他刑讯的锦衣卫都下了死手,压根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怎么折磨人怎么来。 至于陆远山,最开始确实有咬牙硬扛的想法,但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低估了北典府司折磨人的手段,不到两个时辰,他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给吐露出来了。 唯独一个何采,硬是从晚上扛到了第二日正午时,身上的粗布衣裳都被鞭子给抽烂了,血迹将衣衫浸透,人晕死过几次,又被洒盐水弄醒,却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锦衣卫便上来扒他的衣裳,要给他烙铁印,结果一脱衣服,才发觉不对。 “这人是个女的啊!” 众生相(六) 何采是女子身份一事, 由诏狱中负责刑审的锦衣卫报过来时,沈蕴玉正在案后看陆远山的证词。 陆远山吐出来了一串名单,这串名单上的人的官位跟沈蕴玉预料的都差不多,大多数都是刑部、大理寺的人, 还有几个户部的人, 其他部门的人因为跟走私案牵扯的不大, 没有权力交叠的地方,所以被贿赂的范围很小,且官职都不是特别大——官职要真大起来,三品以上,便有旁的更安稳的来钱的路, 也不会选走私犯。 但这群人如果都拿下诏狱,也能让朝野动荡,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都给抓起来,不需要任何留情, 一口气全都弄死。 沈蕴玉清楚,这个走私案之所以交到他的手上,就是因为顺德帝对这些日日掣肘他的老臣心生了不满,拔除大奉境内的走私犯是一,顺便将这帮老臣打的抬不起脑袋、收拢回权利是二,一石二鸟。 顺德帝的帝王权衡术倒是用的不错。 他将手中的卷宗才刚放下, 便听见手底下的校尉在门口等候,说有要事禀告。 沈蕴玉用手骨敲了敲桌面。 门外的校尉便低头走进来,和沈蕴玉汇报了行刑的过程,陆远山没什么好说的,被打的屎尿齐流, 问什么说什么,周伯良被庖了两条腿,还一言不发,而另一个何采—— “启禀大人,这位何大人身份有异——他,他是女子。” 说到何采是女子时,锦衣卫都有些佩服,那些刑罚寻常男子都扛不住,何采却一声都没吭过,同时又觉得荒谬,大奉开国三代,女扮男装进官场的可闻所未闻,还偏生被他们锦衣卫给捞到了,按律法,他们不能再对何采上刑了。 沈蕴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她敢以女子身入朝堂,北典府司便敢动手,继续审,上重刑。” 圣上给了他三日期限,他在三日期限结束之前,一定要从何采嘴里挖出来关于帝姬的阴私,若是这一波挖不到帝姬,短时间内恐怕都挖不到能弄死帝姬的东西了。 锦衣校尉领命而下。 负责审讯的锦衣校尉离开的时候,负责监察石清莲的校尉进了门,一进门便看见他们指挥使神情平淡的坐在案牍后看卷宗,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唯独一双眼冷沉沉的,看得人心里发憷。 锦衣校尉行了个武夫抱拳礼,在沈蕴玉用手骨敲桌面之后,他才敢开口汇报石清莲今日的动向。 也没做什么特殊的,只是开了个赏菊宴,招待了一些夫人姑娘,一日时间,府门都未曾出过,便安安稳稳的去休憩了。 因为人多,锦衣校尉离得远,也未曾看到更多的细节,至于双喜偷偷传递钥匙和字条的事情,更是在暗中进行,他又只负责观察石清莲,那些隐匿在水面下的细小波澜,便没有观察到。 沈蕴玉端坐在案牍后,听着手下的锦衣校尉汇报关于石清莲的事情。 他这几日忙的昏天地暗,每日休憩的时间都没有,只在办案的间隙靠在椅上闭目养一个时辰,便算是睡过了,醒来又扑在诏狱与刑审上,时不时还要琢磨顺德帝的意图,闲下来的时间太少,也没时间去看他的小蔷薇,只能坐在这,听人讲一讲。 锦衣校尉讲她与那些夫人周旋,他便想起第一次见石清莲,小姑娘在百花宴上被康安刁难的事,锦衣校尉讲她与石大夫人撒娇,他便想起石清莲坐在他怀里,哄他带着她去看过花河时的表情,锦衣校尉讲她回去睡觉,他便想她那一日,在塌上贴在他肩膀上,昏昏沉沉睡得像是个四仰八叉的小狗崽子的样子。 锦衣校尉汇报完了之后,发觉他们指挥使竟然没有任何反应,锦衣校尉迟疑着抬头看了一眼,正瞧见沈蕴玉双眸放空,一只手有意无意的摩擦着腰侧的绣春刀,看上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锦衣校尉心想,大人好像没在听,要不要再汇报一遍?可他念头才刚转到这里,就看见大人突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锦衣校尉看的心口咯噔了一下,脊背刹那间挺直,然后便听到案后的指挥使问道:“今夜也没挂灯?” 分明是没什么情绪的话,但是锦衣校尉愣是从里面听出了两分控诉、不满的意味来。 锦衣校尉想说一句“石小姐说不用挂灯”,但对上了他们大人那双冷沉的眼眸,愣是没敢说,干巴巴的吞了回去后,修饰了一番,道:“未曾,许是,知道大人在忙吧。” 沈蕴玉垂眸,点头——北典府司这几日确实忙的抽不开身,她如此体恤,想来也一定十分想念他。 罢了,等他明日抽空,过去瞧一瞧。 “下去。”沈蕴玉道:“看牢。” “是。”锦衣校尉领命而下后,沈蕴玉拿起了桌上的名单,召集北典府司的人马。 一队队人马于北典府司内集结,因为只是在京中逮捕官员,并非是去围猎那些江湖客,所以并不需要十分多的人手——锦衣卫在京中捕人,就算是陆右相都不敢太过阻拦,更何况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只是五品左右的官职,他们出于刻在骨头里的敬畏,只会瑟缩着被抓。 沈蕴玉带人上马时,将绣春刀出鞘一寸,复而摁回去,绣春刀发出峥嵘的利剑嗡鸣声,身后的锦衣卫随之将绣春刀出鞘一寸,响起一片整齐的嗡鸣声。 刀锋出鞘,反抗者死。 锦衣卫的飞鱼服在暗夜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今晚,整座京城无眠。 因为被抓的人官职都低,所以麒麟街内的宅院都安安稳稳的,没被惊扰到,反倒是康平街的好几户人家都在深夜被锦衣卫踹入了门,将名单上的人从床上拖拽了出来。 其中有一家正是石家的邻居,隔着一栋灰檐白瓦的泥墙,石清莲都听见了隔壁户人家的惨叫声。 石清莲几乎梦回了当初他们石家满门被斩首的那一日,冷汗津津的从噩梦中醒来,又赶忙唤进来外头守夜的丫鬟问生了何事。 她归府了之后,府内的诸事便都放手给了两个丫鬟,双喜出去给她打理铺子,墨言为她通管听雨阁所有丫鬟,她们俩就不再给石清莲守夜,给她守夜的是个岁数小的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磕磕绊绊的说了一通。 “是,是北典府司的锦衣卫来拿人了,隔壁家的老爷被拿走了,瞧着可吓人了,三姑娘,他们家老爷要是有罪,隔壁家的姑娘就要进教坊司了吧?” 小丫鬟说话的时候,语句里满是惶恐。 大奉律法,家中男子触犯法律,视情况而定罪责,但是能让北典府司来抓人的,基本都是重罪,男子入狱斩首或者流放边疆,女子则通通充入教坊司,四十岁之前不可赎身。 充入教坊司,那就是官妓,原先都是高高在上的贵女,谁能受得了这个打击?故而,教坊司内每年都有很多姑娘自我了断。 石清莲坐在床榻中,向窗外一望。 窗户关着,她只能看到一点暗色的房檐与高挂的明月,但她能想象到,那些被破门而入、被拽走亲人的家人们心中是何其的困苦悲凉。 只是这世间生来便是如此,王权倾轧而下,谁都躲不掉。 石清莲叹息一声,让丫鬟出去给她煮一碗暖梨汤,她重新倒在榻间,思索上辈子这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生了水患,朝野动荡,但是除了此事以外,还未曾有旁的事情冒出头来,又可能是有,但是她不知道,她上辈子被锁在江家后宅,如同笼中鸟雀,只能窥探到一方天地,再多的事情,她便不知道了。 这浩瀚阔世,她只能窥探到那么一角,堪堪能用来护住她和她的家人,旁的人,她一个都救不了。 待到丫鬟端了暖梨汤来时,外面的吵闹声已经静了,北典府司抓人一向快,石清莲饮尽暖梨汤,复而抱着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睡下去的时候,京中旁的人家也不安宁。 —— 锦衣卫前些日子拿了陆家二子之后,朝野见便嗅到了血腥气,不少人已经在收敛羽翼、谨慎处事了,但是太晚了,沈蕴玉这边前脚拿到了证据,后脚直接将府门都给踹烂、拖人进北典府司了。 一整个晚上,朝中大臣让他拿了三十二人入狱。 这三十二个人进了北典府司后,整个北典府司都忙活起来了,刑讯的,记录的,去南典府司调查档案的,去被抓大臣家中窃听的,所有人都忙活的脚不沾地。 不过,这则消息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是坏处,对于江府来说,沈蕴玉大肆拿人下狱这件事,反而是一件好事。 在得知众多官员都入狱之后,江逾白的第一反应就是,现在朝政不稳,若是假铜币案在近期爆发起来,顺德帝无人可用,便是他趁虚而入、重回朝堂之时。 他只需要慢腾腾的拖延出京的时间就够了。 他思索间,又一次召集自己的心腹来书房夜谈。 江逾白为了他的大计呕心沥血的时候,调动所有力量来做局的时候,却浑然不知,他们江府此时正在有人往墙外翻。 当时已是子时夜半,月色深邃,江府正在密谋一场大事,而江逾月,也在密谋一场大事。 她在江府被关了一天一夜,听丫鬟把她昏迷这段时间的所有事都给说了一遍。 家中二哥被人打断了腿,大哥的流言满天飞,现还被降职,限期七日内离京,他不走就要被驱逐出京。 七日,现如今,只剩下四日了。 江逾月心中充满了愤懑,她知道,把他们江家害成这样的,就是石清莲,肯定是沈蕴玉在背地里帮扶石清莲,他们这对奸夫淫.妇,一起坑害了他们江家,坑害了康安。 但她现在见不到康安,她进不了宫,她哥哥又一门心思的相信石清莲,每日缩在书房内,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还把她禁足,不准让她出摘月阁,甚至,他哥哥还说,要把她送回大垣城,让她在大垣城找个人嫁了。 这怎么行? 大垣城那个地方,能出什么青年才俊呢?以前京中的大好男儿随便她挑,寻常的庶子都是入不得她的眼的,现如今竟让她去大垣城,去那个破地方找夫婿,她怎么甘心? 这一切都怪石清莲。 她没有证据,但是她觉得,那京城大街小巷传遍了的流言,一定都是石清莲做的,石清莲这个人就爱做这样的事,背地里下很多阴招、损招,把人往死里弄,但是明面上还是那副无辜样,好似连朵花都舍不得踩死。 奸诈小人!卑鄙下作! 她胸口烧着一团火,她必须要做点什么事情来报复石清莲,可是她孤立无援。 她唯一的手帕交就是康安,除了康安以外,剩下的都是性子绵软的姑娘,平时吃茶赏花还行,关键时刻一个拎出来的都没有,她左思右想,下了一个狠心。 想要做点豁出去的大事,就得找一个豁得出去的人,除此以外,这个人还要恨石清莲,只有她们有共同的目标,她们才能把石清莲弄死。 她思来想去,还真的从满京都里,翻找出来了这么一个人。 但是现在她被禁足了,她没办法光明正大的从江家离开,所以她决定翻墙去。 他们江府必须在四日内离京,她,也必须在这四日内,让石清莲死上一死。 “三姑娘!”江逾月翻墙而出的时候,在墙沿下方,小丫鬟急的直跳脚:“您可一定要早些回来,不要被发现了。” 那是一直伺候江逾月的小丫鬟,算是她的心腹,之前她晕倒时是小丫鬟在侍奉,她去静思院发疯,也是她给江逾月穿鞋穿衣,现在江逾月突然要翻墙偷偷离开江家,小丫鬟吓得眼泪汪汪的,但还是将原先工匠修建房顶的梯子拿来,帮着她翻了墙。 江逾月骑跨在院檐上,然后拽着梯子,从院子里面拽起来,摆到院子外面,她好再爬下去,闻言低头道:“放心,你藏起来,我自己偷偷回去。” 她好歹也在江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江家的私兵都是什么水平,若是平日,她也瞻前顾后,但现如今,她什么都豁出去了,今日必须走这一趟! 她顺着梯子爬出了江家的墙沿,然后将梯子横放下来,免得被人发现,最后隐于夜色中,在街巷里快速行走。 她特意换了一身不打眼的丫鬟服饰,又戴了斗笠,倒是没撞上什么人,只是她疾走之事,瞧见了北典府司的人打马出街,马蹄声和麟甲哗哗的撞击声将她惊的魂飞魄散,躲在角落里许久后,才敢继续往外走。 真不知道是那家人又倒了霉,被北典府司给盯上了,搞不好就是一个家破人亡。 幸好,北典府司里的锦衣卫要去的方向与她并不同路,她的目标,是城中的栖凤街。 她没有马,全靠一路奔走,走的气喘吁吁也不敢停,秋夜里出了一身热汗,生怕不能在天亮之前赶回江府。 她在寂静的夜中穿行,一步都不敢停下,生怕被巡逻的金吾卫看到,然后被人追问身份,路过的一只野猫都能惊得她驻足停步,幸而,她顺利的走到了栖凤街。 栖凤街,是大奉专门赏给公主、郡主等人府邸的一条街巷,这是只赏给皇室女住的,因为大奉皇室子嗣稀少,女子更是少,所以这整条街内院子虽多,却多数都是空的,没有人居住,江逾月在一个个空院子之中前行,终于找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院子。 此院隔着很远都能听见一片歌舞缭绕的声音,分明是一家主宅,但远远一望,却恍若教坊司一般热闹,由此可见,其主人何其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 江逾月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牌匾。 牌匾上,写了硕大的几个字。 郡主府。 江逾月上前,与门口看守的郡主府私兵道:“小女为江家三女,江逾月,有要事求见金襄郡主。” 门口的两个私兵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和江逾月还礼,让江逾月稍等,然后进去通报,另一个继续在门内守着。 江逾月便继续站在门口,一阵冷风吹过,刮起她脸上的斗笠,她便努力的把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站的更稳。 她知道自己深夜来访,于理不合,但是看金襄郡主这个夜夜笙歌的样子,应当也不是很在乎什么礼节不礼节的——硬要算起来,她还是金襄郡主的小姑子、她还得喊金襄郡主一声二嫂嫂呢,金襄郡主应当也不会对她视而不见。 她大概在府外等了半刻钟,去府内通报的私兵便回来,引着江逾月往府内走。 江逾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斗笠,跟着走进了郡主府。 她与金襄郡主没那么熟,当初金襄郡主嫁进来的时候,她还被石清莲摁在阁楼里,二哥成婚,她也只是露了个面就回去了,她也是第一次来金襄郡主这里,以往她与这位二嫂嫂都没什么话可讲,甚至在江府中见面就是争吵,这位二嫂嫂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攻击性,江逾月自然也知道为什么——她与江照木关系不错,也曾试图调和他们夫妻二人,她曾单与江照木聊过天,试图缓解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却听见了一耳朵的秘闻。 她二哥说,当初他喝多了,在定北侯府,是被金襄郡主勾引去的,当时金襄郡主将他当成了旁人,才会与他春风一度——而最开始,金襄想要勾引的那个人,却是沈蕴玉。 江逾月听她二哥亲口讲过,说金襄痴迷沈蕴玉,甚至曾乘坐郡主马车,在北典府司的门口等着沈蕴玉,只可惜,沈蕴玉根本不搭理她,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勾引成了她二哥。 金襄被迫嫁给了她二哥,对江府的所有人都充满了恶意,后来更是搬出了江府,自己一个人在郡主府过活。 从始至终,金襄也是求不得的那个。 金襄想要的是沈蕴玉,可沈蕴玉却早已与石清莲勾连在了一起,而且,石清莲还一手促成了金襄与江照木的婚事,造成了金襄的悲剧——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江逾月的心绷的越发紧,她想,她大概,找到了劝说金襄的办法。 彼时,她正跟着看门的私兵向院内走过,这郡主府内灯火辉煌,仿若白昼,金襄斜靠在一张美人榻上,在她身边,有两个小倌模样的男子在为她捶腿,远处还有一个琴师在弹琴,一个身材硕长的男子在舞剑。 月下美男舞剑,身姿矫健,破风声呼呼入耳,金襄神色迷离的看着舞剑人,像是在透过他的身影望着另一个人一般,金襄只穿着一身薄纱鎏金裙,未穿足袜,赤着双足躺在美人榻上,那双足在烛火灯光的映照下闪着白皙的光泽,看的江逾月眼前发晃。 如此,如此惑乱奢靡! 这可是他们江家的妇人! 她为她的二哥觉得受辱,也更坚定了石清莲就是看不得他们家好的念头——否则石清莲怎么会拍板迎娶金襄进他们家的门儿?石清莲最开始,就是存了让他们家家门不幸、鸡犬不宁的心思! “哟,稀客。”金襄靠在美人榻上,瞧见了江逾月那张厌恶中夹杂着愤怒的脸,唇瓣也勾起了一丝刻薄的笑容,讥诮道:“这么瞧不上我,又何苦来我郡主府呢?” 江逾月深吸一口气,道:“我来此,有要事与你说。” “我知你来是要做什么,免、谈。”金襄脸上闪过几分恨意,她咬牙道:“你们江家的人,我都不会管,你也别想让我去找皇兄求情!” 江逾月错愕了一瞬,便明白了,金襄以为她来,是想让金襄进皇宫去见皇上,替江逾白求情。 毕竟,金襄是皇上的亲表妹,也是有点血脉情谊的。 “我并非为此而来。”江逾月定定的望着金襄的脸,道:“我来此,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让他们都下去。” 金襄脸上浓妆艳抹,她这些时日比原先消瘦了不少,眼眸里都是血丝,闻言狐疑的盯着江逾月看了几秒后,伸出手,让所有人下去了。 江逾月则缓缓的走到她的美人榻前,站立在三步开外,垂着头看她,在她不耐烦的拧眉、抬眸的时候,江逾月终于轻声开口。 “金襄郡主便不想知道,沈蕴玉为什么拒绝你,我嫂嫂,又为什么在明知道你喜欢沈蕴玉的前提下,还要让你嫁进江家吗?” 沈大人发疯 是夜。 金襄郡主歪靠在美人榻上, 在听到江逾月的话音落下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随即缓缓从美人榻上撑起身来,面无表情、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她, 道:“你什么意思?” 看见金襄郡主的反应, 江逾月的脸上便勾起了一丝笑意, 她不怕金襄翻脸,她就怕金襄不在乎,只要金襄在乎,那她就赢了一半了。 “我的意思是,沈蕴玉早就有女人了, 他是为了那个女人而拒绝你的,而那个女人你也认识, 她毁了你的一辈子,她在明知道你喜欢沈蕴玉的情况下,还让你嫁给了我哥哥, 那个女人啊,就是我的好嫂嫂,石清莲。” 江逾月的尾音愉悦的经上勾起,带着几丝定病相怜,幸灾乐祸的意味,慢悠悠的落下:“沈蕴玉啊, 我亲眼看见他从我嫂嫂的房中出来呢。” 金襄两眼骤然泛红。 彼时明月高悬夜空,由上至下,静静的俯瞰着整个京城,瞧着这世间百态,逆木生枝。 —— 清晨, 陆家。 陆姣姣一大早,以寻永宁侯世子去玩儿为理由,出了陆府的门。 陆家近日愁云惨淡,向开始是担心陆远山在牢狱中被锦衣走狗们弄死,后来是担心陆远山的事儿脏到陆府身上,陆飞鸢还因为之前落湖的事情每日寻死觅活,偶尔还来找陆姣姣的麻烦,被陆姣姣给硬气的打回去了——她现在扯着永宁侯世子的大旗,谁都敢打,横行无忌,陆夫人被她气的好歹,又不敢真的动她,投鼠忌器之下,便拉着陆飞鸢离她远些,只要她不跑、老实嫁给永宁侯世子就行,剩下的她爱怎么作就怎么作。 陆家人不来招惹她,她也不爱招惹陆家人,她今日借口出府之后,去寻了永宁侯世子,永宁侯世子在忙,没空理她,她就借口去听戏,吃茶,在一个小包厢里听,让旁的人都在外头等着,她自己顺着窗户爬到外面去,去寻了石清莲给她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她的母亲。 母女一相遇,都是泪眼朦胧,陆姣姣拿了银钱给母亲,让母亲先出京城,回柳州的乡下老家等她,她要自己想办法抽身。 陆姣姣时间紧迫,她与母亲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又自己跑回了包厢里——陆家的人看她看的很严实,她要是跑了,陆家人会立刻子处抓人的,找到了母亲,她也放下了块大石头,心想,她也需要好好为自己的后路筹谋一下了。 陆姣姣在茶楼听戏的时候,还能听见子周的一些宾客开始讨论时事,之前江逾白与康安帝姬的事情已经被众人遗忘了,现在的新鲜事,是北典府司又拿了很多官员下狱,不知道在审什么,以及,南性生了一场水患。 南性地势低洼,雨多河多,时常生水患,但这次的水患格外大,水势滔天,阻拦了南性运往京城的货船,导致大批量南性的货物运不到北性,北性关于南性的部分东西开始涨价。 据说比原先翻了好几倍呢,且往后只会越来越贵。 陆姣姣只听了一耳朵,便不再放在心上了,这与她没多少关系。 她听了会儿戏,就找借口回陆家了,她回陆家的时候,还瞧见了麒麟街末尾的北典府司中开门,沈蕴玉从其中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赤红色飞鱼服,头戴官帽,腰挎绣春刀,骑高头大马,与街巷中穿行,瞧见他的人都远远避开了。 陆姣姣认得这个人,这是之前在陆家直接用一根鞭子把陆远山拖走的北典府司指挥使,姓沈来着。 也不知道现在是去谁家。 —— 沈蕴玉是奔着石家去的,他已连着好几日没瞧见小狗崽了,他亦不想以之前那样的身份去见石清莲,便换了个光明正大的性式——以上门查案的性式,来石家问讯。 北典府司查案,如果碰到一些有些嫌疑,但是不能逮捕的人,便会上门问询,沈蕴玉上一个问讯的人,是已故的前朝太子。 只不过,沈蕴玉这次上门的时候,石清莲并不在,石清莲一大清早就跑去逛商贸街了。 南性高了大水,诸多木料都开始涨价,石清莲兴冲冲的出去转悠了片刻,算了算自己手里头的银子,觉得还得再压个五天,然后再卖。 南性水患堵塞运河,向多也就堵半个月,被堵的第五日,是价格向巅峰的时候,她一转手,便能翻个十几倍,一本万利! 别说石清莲了,就连跟在后面算价格的双喜都觉得手心冒汗,几次伸手想去摸墨言胸口处的小荷包,里面装着购置木材的单据,她摸一次,墨言也摸一次,生怕这单据不翼而飞。 这一笔巨款,够她们家姑娘盘下半条商贸街了! 回府时,石清莲还偶遇了顾时明。 顾时明又是来府中与石清叶探讨诗学的,他这些时日常常过来,因他卖相好,又守礼,还是龙骧书院的学子,瞧着像是松竹林立挺拔翠绿,远远一望沁人心脾,分外讨人喜欢,石大夫人也许他常来。 顾时明在府门口瞧见她,便给石清莲行礼,俩人都要进石府,便一道相伴经府中而行。 石清莲想到赚了那么多银子,笑的眉目开怀,而顾时明跟在石清莲身旁,瞧见石清莲一笑,他便也跟着笑。 俩人都生的好,年岁又合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将他们的眉眼都照的熠熠生辉,这两人相伴经前行,一开口说话时,秋风都显得温柔了两分。 他们俩进门时,还有丫鬟来经他们行礼,道:“三姑娘,顾公子,今日府中来了贵客,二老爷在前厅待客。” 主家有课,顾时明这个客人自然就不好再进去,他便与石清莲行礼,道:“既石大人有客,顾某先行告退。” 石清莲也与他行了一个女子侧身礼,还恭送了顾时明几步路。 把顾时明送走之后,石清莲才问丫鬟:“是何家的贵客?” 浑然不知,贵客,此时正隔着一个窗子瞧着他们。 —— 半刻钟前,沈蕴玉进了石家,露出腰牌、说明来意后,石清叶便匆匆从他院儿里奔出来,将沈蕴玉迎到了前厅中落座。 石府前厅内,石清叶藏在广袖下的手掌正攥着拳头,有些许紧绷、恐慌的盯着面前的沈蕴玉,又勉强挤出来一丝笑,问:“不知,沈大人此番为何前来?” 石清叶是刑部之人,对于北典府司比其他朝中人更了解些,他也知道沈蕴玉这个人不能开罪,平时瞧见了都赶忙躲远点,今日瞧见沈蕴玉上门,他把他这辈子犯过的法都想了一遍,生怕他的某点疏漏连累了整个石家。 “不过是来询问些涉及案件的事,可耽误了石大人?”沈蕴玉端坐在椅子上,虽是客位,但却比主位上的石清叶更从容些,他抬眸看经石清叶,道。 石清叶哪敢说“不”?人家北典府司寻常问话,都是直接拿人下狱的,听说前日,就连陆右相二子都是被鞭子给拖进北典府司的,他何德何能,让沈蕴玉登门来递腰牌拜访啊? 石清叶后背都冒出热汗来了。 “石大人不必紧张。”沈蕴玉今日却是出了奇的好说话模样,语气都显得温和:“只是例行询问一些与案件相关的人罢了,沈某记得,您与何采是定僚,不知,何采此人,您是否了解?” 何采。 石清叶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来了一个略显单薄的倔强身影,人是消瘦的,模样是平庸的,灰扑扑的,但是站在那里时,眼底里却有拼搏的光,像是为了什么东西,一直在提着一口气吊着命、与谁较劲一般。 “是个比较孤寂的怪人,甚少与定僚出去吃茶聊天,但听闻他家境不好,住在外城,又偏远,想来也没那么多时间交际。” 石清叶绞尽脑汁的回想何采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石清莲的声音。 初初听见石清莲声音的时候,沈蕴玉眉眼都舒缓下来,他这些时日一直忙,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浸泡在血腥、阴暗,与阴谋里,没有片刻停歇,以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忙的抽不开身的时候,却总是觉得缺点什么。 他觉得,他缺一个下午。 是和石清莲一起在厢房床榻上躺着的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就抱在一起沉沉的睡觉,她的高丝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有温柔的风吹动帷帐,阳光暖洋洋的映亮地面,空气中有细小的灰尘再飞舞,她窝在被子里,睡得脸蛋都鼓起来,脸上都印满红印,他不必睁眼,只要动一动手臂,就能抱个满怀。 是岁月在静静流淌的声音。 他想要很多很多这样的下午。 沈蕴玉抬起眼眸的时候,眼底里都萦绕着几丝莹润的笑意,但他隔着一个窗子望过去时,却瞧见了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沈蕴玉眼底的笑容骤然消散,原本放松的脊背又一点点绷起来,眯起眼眸来往外看。 这人是谁? 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与石清莲并肩而行。 他们两人在笑。 在对视。 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只要远远一扫,便能瞧见,那公子眼底里的情谊浓稠的像是蜜,几乎都要溢出来了,石清莲还在和他笑,那双灿烂的眼眸里面汇聚着全天下向好的东西,璀璨的像是天上的月亮。 沈蕴玉如定遭了人当头一鞭,性才心口处萦绕着的温润情愫、款款思念都被抽散了,随之涌上来的便是憋闷,恼怒,不敢置信,和一丝丝慌乱。 “不知这位公子是?”沈蕴玉脸颊抽动片刻,才突然开口道:“瞧着好似有些眼熟。” 就在石清叶一直低头思索的时候,沈蕴玉突然问了一句,石清叶抬眸看过去,没看清楚,又站起身来,盯着窗户瞧了两眼,才认出来,道:“这位是顾公子,顾时明,我的好友,时常来拜访。” 一提到顾时明,石清叶脸上便多了些笑,虽然只有一点,但这可是沈蕴玉进门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笑。 向开始他搞不明白顾时明怎么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但后来便也隐约猜到了,这顾时明回回都把眼珠子黏在他三妹的身上 顾时明人也不错,石清叶心里也挺满意,语气中便带了几分哥哥审视妹婿的意味,道:“勉强还算入眼吧。” 沈蕴玉何其眼力,一眼便瞧出了石清叶藏在笑容下的满意,能露出这种神情,想来是已经知晓,并处于默许状态。 他坐在一旁,只觉得一股火已经顶上了头皮了。 石清莲性才是与这位顾时明出去闲逛了?对他笑得那么好看,她还是喜好这种书生模样的人? 只是几日不见,她就移情别恋了! 亦或者,石清莲本就从未喜欢过他?向开始与他在一起,当真只是为了解毒?现在毒性解了,又与江逾白分开,便开始搜寻其他人了? 他以为石清莲与他分开几日,是不好意思找他,是碍于他忙而没有挂灯笼,亦或者是在和他拉扯较劲,但实际上,是石清莲已经跟别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逛街景了! 他们牵过手了吗?有没有抱在一起讲话?石清莲有没有哭给过他看? 沈蕴玉越想越乱,嫉妒是这世间向毒的药,只需要一点点,便能让人胡思乱想,但如果有湖泊海啸般那么多,便足以将人的理智蒸腾,让人被情绪所支配,变成爱欲的囚徒。 沈蕴玉那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门口看,看着顾时明离开,看着石清莲询问丫鬟是何性贵客到来,听到“北典府司指挥使”这几个字的时候,石清莲诧异的看了一眼前堂的门。 她只能看到门扉,却看不见门后的恶狼。 而此时,石清叶在一旁“啪”的一拍手,道:“何采之前还与我讨论过一则关于女子的刑律,好似被我放到书房去了。” “沈大人稍后,在我书房里,我现在去寻。”石清叶匆匆起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瞧见石清莲了,但连话都没说一句,只说了一句“走远些,别进前厅”,然后便急急地跑经书房内。 石清莲才不走呢,她想知道沈蕴玉为何而来,她提着裙摆,缓缓踏入了前厅门槛。 一眼,正瞧见前厅里,端坐在椅子上的沈蕴玉。 沈蕴玉没喝茶,没任何动作,便坐在椅子上,目光深幽的看着石清莲。 石清莲心口处莫名的紧了一下,之前那种琢磨不透沈蕴玉喜怒的感觉又来了,之前沈蕴玉每次摆出来这种态度的时候,都会变本加厉的欺负她,有的时候还会故意逼她哭,总会折腾她很久才会消气,她有些怕沈蕴玉这个样子,一瞧见就觉得腿软。 她僵着身子,缓缓地行了一礼:“小女见过沈大人。” “许久不见,石三姑娘怎如此生疏了。”沈蕴玉的眼眸近乎凶狠一般描摹着石清莲的眉眼,语气听起来格外轻柔,却透着一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阴狠劲:“沈某近日事忙,未曾来瞧过石姑娘,也不知道,石三姑娘近来可好?” 石清莲拿捏不准沈蕴玉的意思,这人之前跟她说,她和江逾白分开之后,他们俩人便也跟着一刀两断,但现如今又突然来府中莫名其妙的找她哥哥问讯,且现在这说话时恶狠狠的语气,怎么看都不一般,她迟疑着回了一句:“清莲还好,大人且忙就是,不必担忧清莲,清莲之事,清莲自己能处理。” 沈蕴玉额上的青筋都跟着跳。 好,好姑娘,这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这与他想的不定。 他亲手养大的小蔷薇,他一口一口喂大的小狗崽子,才脱了手没几天,便转过去跟旁人好了。 他被石清莲激出了一身的火气,额头上的青筋都在颤,人却不说话,只面无表情的坐着,像是一座即将喷高的火山。 石清莲自然也能感受到沈蕴玉那周身越来越强的压迫感,宛若刀锋般冷冽,她干干的抿了抿唇瓣,努力回想自己都说了什么。 好似...也没有说错的地性,她从进门到现在,也不过才说了一句话而已,沈蕴玉莫名其妙的就这么生气,也不知道这怒火到底从何而来。 她迟疑着,又补了一句:“大人,是与清莲有吩咐吗?大人当日帮了我很多,清莲若有能回报大人的,自当回哺大人。” 她不说这句“回哺”还好,她这样一提,直接将沈蕴玉那根脆弱的琴弦给踩断了! 果然,在她眼里,原先那些浓情蜜意都是假的,都是她拿来解毒时的一时情动,扭过了头就不算数了,只用“回哺”这二字来将那些事都给盖过去了,她能回哺什么?他予她的那些,又能怎么回哺?他竟亲手喂了一头白眼狼出来! 一想到性才石清莲与顾时明相伴而行的笑脸,和见了他时骤然收拢笑容的模样,沈蕴玉便觉得一阵窒息,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捏了一把,只听“啪”的一声,他手中端着的茶杯竟然被他给捏碎了,茶水与茶杯碎片迸溅了一地,石清莲被惊了一瞬,经后退了两步,膝窝磕碰到了椅子的边缘,她才堪堪停住。 只见沈蕴玉“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转瞬间便逼至她的面前,一张脸杀气子溢,直直的将她逼的经后一腿、跌坐在椅子上不敢动。 她昂头,就能看见沈蕴玉一双冷冽的眼眸,里面倒映着她的脸,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像是只要一低头,就能将她直接吞吃入腹一般。 她正惊愣中,便见沈蕴玉双手撑在她椅侧,一双轮廓锋锐的瑞凤眼垂下来,死死地盯着她,咄咄逼人的问她:“你我之情谊,便是只有解毒吗?那么多日日夜夜,就只有“解毒”这两个字便能解释了吗?你求着我去过花河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只是在给你解毒?我白日翻到你院内,只抱着你睡觉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只是现在给你解毒?” “石三姑娘想如何回哺沈某,嗯?沈某身上毒性未去,石三姑娘还愿意为沈某夜夜点灯吗?你是愿意为我点灯,还是愿意为刚才那位顾公子点灯?若要在顾公子与沈某之间挑一个,石三姑娘可还会挑沈某?当初,当初在假山之中,若是遇到的是顾公子,你可会更高兴?” 这样一连串的问题几乎是直接砸在石清莲脸上的,石清莲整个人都经后贴,试图和他拉开距离,脊背都跟着绷直:“大、大人!你,你身上的毒不是,内功深厚,能压下去吗?我点灯,我,我——” 她一句话磕磕绊绊半响都未曾说出来,她可从未见过沈蕴玉这般失态,平时他脸上瞧不出半点喜怒来,说砍头就砍头,说剁手就剁手,眉眼间连一点波澜都不会有,更别提平日里相处间了,他是能不动声色的欺负她、还和江逾白说话的人,从他的脸上,她窥探不到半点情绪,也从未猜测到过沈蕴玉的情绪,只知道这人心思深,故而一直谨慎防备,直到现在,沈蕴玉突然一翻脸,将石清莲惊的魂飞魄散。 沈蕴玉不准她跑,一手握着她手腕,逼迫她坐下,面无表情、双目猩红、一字一顿的问:“沈某只问你,今晚,可还愿意为沈某点灯吗?” “点灯”那两个字,被沈蕴玉咬的像是要见血一般,像是牙齿里咬着谁的骨头,说一句话就咬碎一段。 石清莲脑子嗡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摇头道:“大人当日离去时说了,与我那般只是为了解毒,待到我毒性消退,或和离后,便,便不那般了,我——” 沈蕴玉脖颈上的青筋都在颤。 石清莲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说的话却句句在他心上戳,他有那么两息,恨不得把石清莲带回到他的地牢里锁起来! 沈蕴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那一刻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他过去所讲的那些话给架在了高台上,他被他自己的骄傲与自负束缚住了拳脚,他理所当然的想要石清莲过来爱他,又在高现石清莲根本不爱他之后恼羞成怒,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他恨她狼心狗肺不把他当回事,也恨自己连一刻钟都等不住,他愤而质问却又毫无理由的样子简直不堪入目。 而石清莲还坐在椅子上,用一种迟疑地,犹豫的目光看着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沈蕴玉在高什么疯,她咬着粉嫩晶亮的下唇,小声道:“沈大人,是...还想,要我吗?” 沈大人发疯(二) 沈蕴玉原本涨得发紧的胸口如同当场被锤了一拳, 面上烧的发痛、迎面被人抽了两耳光一般。 他想要,他当然想要,白天想晚上想,做梦都想回家的时候能把他的小蔷薇抱在怀里疼爱, 可石清莲望着他的目光毫无情愫, 甚至隐隐有些担忧, 仿佛他的接近是一种困扰,他的喜爱是一种镣铐一般。 石清莲并不喜爱他,他过去的胜券在握仿佛都是一个笑话,他口口声声说“这只是解毒”,但心里却想要让她抱他, 她口口声声说“感谢”,却真的只把这当成一场解毒。 自作多情, 又被人戳破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像是刀柄搅进肉里,又往伤口里倒腐尸水一般疼。 他阴暗的想把人绑走, 却又耻于石清莲此时看他的眼神。 不安,畏惧,因为太过紧张,连肩背都在颤抖。 她在怕他,怕他强夺她。 他本是不在乎别人看法、他人死活的人,他想要, 有什么要不到的呢?一个石清莲,又怎么能逃出他的手掌心?他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头,石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能被他一口气拘到诏狱里去,他可以逼着石清莲向他低头。 可是他低下头, 对上石清莲那澄澈的眼眸时,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世人面前可以不要风骨,不要面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石清莲一看他,他就想让自己在她面前做个人,他不想让石清莲看见他用那种手段胁迫她。 他在乎石清莲怎么看他,怎么想他,他想要石清莲心甘情愿缩在他怀里喊“玉哥哥”,想要石清莲抱着他折腾,哭闹,咬他的脖颈,撒娇一般让他抱着她出去玩儿,而不是被锁在他身边,成一具泥胎人偶。 人无情无爱的时候,也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东西,只要大权在握,谁见了他都得低头,可人一旦掺上情爱,那颗高高在上的心就会被拽到尘埃里,被别人拿在手里把玩掌控,是被人细心呵护,还是被人碾碎在脚底,不是他自己能选的。 爱意这东西,就是先给你自己上锁,钥匙偏偏在别人手里,你是生是死,自己做不了主。 沈蕴玉又开始恼了,这一次是恼他自己,他竟然被一个不爱他的女人拿捏到了命脉,她甚至还什么都没做,就让他如此狼狈,他越发恼怒,薄唇紧抿,骤然松开了石清莲,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石三姑娘自作多情了,沈某从未喜欢过你。” 说完,沈蕴玉后退两步,愤而离开。 他的步伐走的龙行虎步,裹着风一样,带着一股向外扑杀的意味,但莫名的,那背影竟透着狼狈逃窜的感觉,不过几息,便从石家独自一人离开。 石清莲则一个人僵直的坐在椅子上,脑海中如山洪冲过,一塌糊涂。 她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时不时会闪过一点琐碎的念头和片段,乱糟糟的。 沈蕴玉方才说的是恼羞成怒时的反话,她自然听得出来,只是,沈蕴玉喜欢她? 她想起了沈蕴玉每一次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一样,但是却又对她事事顺遂。 不,沈蕴玉怎么会喜欢她呢?他分明是个阴狠毒辣,无情无爱的人。 可是她又想到了沈蕴玉方才的目光,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里的嫉妒浓郁的要溢出来。 他嫉妒,他以前嫉妒江逾白,后来嫉妒顾时明。 如果将“沈蕴玉喜欢她”这一事往之前所有的事情里套进去的话,沈蕴玉那反复无常的脾气仿佛就有了解释,只是—— 石清莲咬着下唇,呆呆地盯着自己的两个手腕看。 她的两个手腕上还有沈蕴玉留下的抓痕,红彤彤的两个手印烙在手腕上,她一脸迷茫的盯着看,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太敢相信沈蕴玉喜欢她。 那个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血无情,不把人命当回事,心思毒辣杀人如麻,却突然愿意为她落凡尘,让她觉得恍然如梦不敢相信,同时也觉得危险又畏惧。 他跟江逾白虽说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但是两人都是一样的难以招惹,且,江逾白还会顾忌些清正名声,沈蕴玉这个人却是毫无顾忌的。 石清莲又莫名的想到了沈蕴玉原先在床笫间逼迫她说的那些话,什么“玉哥哥最好了”,“我最喜欢沈大人了”,便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又羞又臊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骤然起身,快步跑出了前厅。 随着石清莲离开后,整个前厅里空无一人,只有蹲在房檐暗处的锦衣校尉为难的拿着手里的册子看。 这东西还记不记了啊? 今天晚上我可怎么跟指挥使汇报啊? 我上去就是一句:指挥使你表露心迹失败的话我可都听到了哦? 是真的会被灭口的啊! —— 等石清叶费劲心力,找来何采手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便看见空无一人的前厅。 石清叶茫然地在前厅门口转了个圈,一张水墨画般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疑惑:“哎?” 人呢? 找了一圈,没瞧见北典府司那位指挥使,石清叶问了丫鬟,知道是这位指挥使自己走了,他也不敢去北典府司询问,便怂怂的缩回了自己的院儿里,闭门谢客,门都不敢出了。 —— 石清莲回了听雨阁后,晚间都没吃饭,墨言上来瞧她的时候,发现她裹着被子,把柜子里面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桂花糕给掏出来,摆在面前,一脸沉思的盯着看。 墨言犹豫着问了一句:“姑娘,今晚用膳吗?” 石清莲一脸沉重的抬起头来,看向她,道:“不用了,你下去吧。” 她要好好思索一下,她要拿这个桂花糕,啊不,她要拿沈蕴玉怎么办。 沈蕴玉这个人权势滔天,他要真的要威逼,石清莲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可是她又觉得,沈蕴玉做不出来这等事。 沈蕴玉其实颇有两份傲骨,他入北典府司十年,走到今日靠的是实打实的真本事,他自从被先帝提拔而起,便是一把锋利的刀,从元嘉帝传到顺德帝的手里,两任帝王手中,他从未向别人低过头,这样的人,会将强迫女子认作一种耻辱。 他虽杀人如麻,但杀的也都是恶人,没有滥杀过一个平民,他也是有一些底线的。 石清莲根本不敢深想,她时而想起沈蕴玉抱着她在屋檐旁边看月亮、抱她在镜子前面看人影的画面,时而想起沈蕴玉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有一点点羞耻,也有一些不知所措,干脆选择装死。 她在那里被打败,就在那里躺下。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石清莲跟石清叶还真是一母同胞,俩人怂一窝。 石清莲抱着被子睡觉的时候,还想,说不定沈蕴玉喜欢她只是一时的,被她拒绝过后又不喜欢了呢?过段时间又去喜欢别人了呢? 总之,石清莲开始装死了。 可是她装死容易,锦衣校尉装不了啊!可怜的锦衣校尉在房顶上蹲到了晚上,确认石清莲没有挂灯的意思之后,便绷着一颗心回了北典府司做红牌汇报。 只不过,锦衣校尉进北典府司的时候,得知他们沈大人正在诏狱内亲自刑讯,三日内不听任何汇报。 把他拦回去的小旗两只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道:“大人都多长时间没下过诏狱了,啧,你是没见到啊,那场面,咱们大人那手艺——” 锦衣校尉握紧了手里的阴阳谱,心道,诏狱里那帮走私犯运道不好。 他赶忙开溜,心想,三天以后,他大概就能把他们指挥使表露心迹失败的事情给忘记了——吧? —— 石清莲窝在院子里装了两日的死,沈蕴玉不来找她,她就不去找沈蕴玉,一连两日风平浪静,石清莲心里终于放松了些。 她以前听过很多女子与男子分开时,男子痴缠的事迹,比如等在别院外面,比如托丫鬟带话,她这边什么都没有,看样子,沈蕴玉对她的执念也没那么深。 等到她的木材高涨到一定价格的时候,她便偷偷联系了一些卖家,准备出手。 这两日,京中生了些震惊朝野大事,南方水患越发严重,圣上派人去赈灾,同时,朝堂中传出了一场风波,北典府司救出来一些官员收受走私犯的贿赂,圣上大怒,下令严查。 同时,京中还发生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坊间开始有一种假铜币流通,这种假铜币做的十分逼真,入手的重量、摸起来的质感也同真的差不多,唯一的问题是,假铜币用的是一种很劣质的铜所铸,一旦放置超过半个月,这假铜币便会有裂缝,稍微一捏就会碎裂开。 而此时,假铜币才刚刚流通,没超过半个月,也不会裂开,便无人知晓。 这假铜币从小贩的手中走过,从卖花的女郎手中走过,从卖药的老翁手中走过,转瞬间便遍布了整个京城的早市。 热闹喧嚣的清晨里,并没有人察觉到手中这小小的铜币,究竟是多大的一场阴谋。 石清莲一大早出了石家后,联系了好几个木材商,他们其中最高的价格出到了十倍。 石清莲在调查过对方的商行,确定对方是常年在京中做生意的老商人,信誉足够,有商引,却在京中有跟脚之后,便愉快的跟对方敲定了明日见面,他们两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生意谈的分外顺利,对方姓钱,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也是急需木材用,三两下便与石清莲达成了合作意向,怕石清莲把木材卖给别人,还给石清莲预付了一千两银子的定金,看这大手笔,应当是个富商,石清莲唤他“钱老板”,钱老板唤她“石姑娘”。 她把生意谈下来的时候,墨言激动的直掐自己的手,双喜激动的直掐墨言的手,墨言的手都被掐红了,她们三个姑娘一出了谈生意的茶楼,双喜便高兴的凑过来捧石清莲:“姑娘当真是当世第一的聪明人!一把木材转转手,便能翻出十几倍去!一万两变成了十万两,奴婢还从未见过这么能做生意的!” 石清莲也难免得意,她粉嫩的嘴角一咧,根本就下不去了,高高挂着,本想说两句谦虚的话,又实在说不出来,便只摆了摆手,道:“到时候给你们二人一人添置个小铺子,给你们俩留作嫁妆。” 一般做丫鬟的姑娘家都由主子赐婚添妆,等二人生下了孩子,再回来给主子做嬷嬷,或者给小主子当奶嬷嬷,或者当管家嬷嬷,一般的丫鬟若是想攒下个铺子,得做大半辈子,还得是主子大方,她们得的赏银多,才能攒下来,若是有个小铺子当家底,就算是日后不嫁人,只一个人过活,也能把自己养好。 墨言跟双喜都喜上眉梢,乐颠颠儿的跟在石清莲身后走,三个小姑娘去附近的首饰铺扫荡了一圈,石清莲待她们二人好,自己买的簪子,也给她们俩都配了镯子,然后才回了石家。 她回石家之后,一整晚都激动的睡不着觉,第二天一大早,便点了家中的三个私兵,又将她在休沐的二哥给拉起来,一路奔向了交货场地。 石清叶在去交货路上的时候,才知道石清莲居然做成了这么大一笔生意,整整十万两银子啊,那得是多少钱啊!他们整个石家被卖了都没这么多钱! 他大哥当初在户部,都没经手过这么大一笔钱吧? “这么一大笔钱,这么一大笔钱,要不再请些人来?”在马车上,石清叶的手掌直自己的膝盖,将他白棉浮光锦的料子都给搓皱了,一脸的紧张:“不若,将大嫂也叫上?” 石清莲道:“大嫂嫂出去吃茶了,她近些时日一直琢磨着给你找续弦呢,哪有空搭理咱们两个?二哥,你且放心,我们当场交钱当场验货,你是朝廷官员,他还敢骗你不成?” 石清叶便又放下了心,说的也是,这群人还敢骗他不成? 说话间,马车便已到了石清莲存放木料的仓库——当日她购买完木材后,没地方放,便在外城临时租赁了一片仓库来摆放木材,又专门雇佣了人来看护,现如今木材贵得很,她怕被人偷了她的宝贝木头。 她赶到的时候,钱老板早就已经到了,她以为她带了二哥和家中的私兵来,阵仗已经够大了,没成想这钱老板比她阵仗还大,十几辆用来拉货的马车一排排排列开,上面摆满了各种木头箱子,马车拉来时还带着沉重的地痕,一看就很重。 石清莲与钱老板见面后,石清莲带着钱老板进去看木头,她的木头都存放的极好,随时都可以直接拉走,而钱老板在与她交货款的时候,反倒带着笑脸赔罪道:“石姑娘,按理来说,十万两应当给您去钱庄兑一张银票的,方便您行走,但十万两太多,钱庄那边一时抽不出来,我这边又一直与人置换产地现银,便只剩下一堆铜钱,您瞧着能收吗?” 石清莲疑惑道:“十万两,全都是铜钱吗?” “全都是铜钱,现下水祸横生,其余现钱都被押进货里了,银庄里没那么多钱,也不给兑换大量的银子,只有库存的铜钱够您的数量。” “这水祸一起,我们做木材的赶得就是个时间,别的银钱都周转不出来,只剩下这些铜钱库存,你且当照顾我生意,下一回,我还给您高价。”钱老板愧疚道:“还得劳烦您拉回去。” 说话间,钱老板让人开了那些马车上的箱子,里面摆满了一贯贯沉甸甸的铜币,一眼望去,分量十足。 石清叶在一旁跟着瞧了两眼,捏起来一贯来掂量了一下,从重量数量来查了查,并未起疑。 做生意一时酬不出银子,用老旧的铜钱来结算是常事,他只担心这个钱老板在数量上做手脚,比如上面是铜币,下面塞了石头压秤,他便要求钱老板让人将这些钱都拿到仓库去,一箱箱的倒下来,只要全是铜币,他们就收。 说话间,石清叶还没忘亮出他的官员身份来唬人,将那钱老板唬的连连摆手,直说:“官爷放心,我们正经生意人,绝对不会骗您,一个字都不会少您的,我在木材行都挂名的,若是有什么问题,您来找我就是。” 石二哥就放心了。 左右都是银子,铜币与银票又有什么区别呢? 石清莲对生意上的事并不太懂,石清叶点头了,她便也点头。 钱老板便差使人,一箱箱的搬运铜币下来,再一根根的搬运木材上去,期间石清莲、石清叶、双喜墨言和几个石家的私兵、石清莲租赁的看管货物的人都过来瞧过那些铜币,没有一个瞧出来有什么问题,石清叶和石清莲商量着,慢慢将铜币运回到內京,送进钱庄换轻便的银子花,墨言也跟双喜商量着她们俩买那条街的铺子,最好挨着,她们俩老了,一起回去看铺子。 待到所有木材都装完了,一旁的钱老板便笑眯眯的道:“石姑娘,此次您这批木材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若是下次还有,请一定要先联络我。” 他给石清莲留了一个京中颇为知名的木材行的地址。 石清莲虽然没有木材要卖了,但也应下,能多个朋友自然是好的,然后目送着钱老板离开。 待到所有木材都被运走了之后,这院儿里又一次被铜币填满了,石清叶在铜钱堆里坐了一下午,感受到了什么叫金钱的腐蚀。 这腐蚀的也太快了,他都想辞官回家躺平了。 他那破官一个月才十几两银子啊! 石清莲美滋滋的留下府中的私兵、二哥与双喜,让他们先拾掇出几箱铜币去换钱,然后自己带着墨言回了石府。 她都开始盘算起给自己再买个小宅子了!待到大哥二哥子孙满堂,她也老了,她便自己出去养老。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石清莲把沈蕴玉都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倒是她回到石家的时候,又瞧见了顾时明。 她现在还不知顾时明喜欢她的事呢,她只以为顾时明今日也是来拜访石清叶的,本想提醒他石清叶不在,但是转念间又想到昨日沈蕴玉与她说,让她在顾时明与沈蕴玉之前选一个的话,顿时面颊有些发烫,特意绕开了顾时明,从后门回了石府。 —— 石清莲回石府的时候,沈蕴玉才从诏狱中出来。 他出来时暮色四合,天空映衬着暖色,夕阳遥遥挂于云下,即将西坠于山后,诏狱门口的小厮立刻奉上一方棉质白帕。 沈蕴玉接过白帕,随意在指尖擦过,一张如玉般的脸被夕阳镀上了几分艳色,他向旁边的小旗一垂眸,小旗便去备了马车。 他们指挥使要进宫面圣述职了。 指挥使自从昨日入诏狱,在下面待了一晚加半个白日,亲手审了十四个官员,替他们一人庖了一条腿,又将周伯良折磨晕厥了几次,顺带给周伯良送了个大夫进去——北典府司的大夫个个都是好手,一帖虎狼之药下去,阎王手里也能抢人回来,周伯良想死都死不了,死去活来这么长时间,终于把所有事情都给吐露了一遍。 周伯良在大奉做走私生意已有十三年,他来大奉做生意,是东倭默许的,他手下的势力在东津最多,堪称老巢,京城反而较少,若锦衣卫是在东津逮捕周伯良,还真不一定能抓得到。 除了走私以外,周伯良手上还有很多脏活,追捕他的大奉官兵不知道被他杀了几凡,像是之前小岗村屠村的事件也不少,光是从周伯良口中挖出来的案子便有十几件,受害人高达数百人,官职最高的,是东津知府,在发现周伯良贿赂勾结朝臣的行径后,想要向上检举,但是被周伯良暗杀,后又被周伯良在朝中的同党压下来,由同党将此事掩盖,自此,周伯良在东津堪称势大。 他还从周伯良的嘴里挖出了“康安帝姬”这四个字,但是很可惜,康安帝姬只收过他的银子,却没给他办过事,沾染了一些脏东西,却沾的不够多,再加上皇室女的身份,到时候只需要些话术绕过去,或者去太后那边求求情,顺德帝便会轻轻放过,不可能直接将康安帝姬拉下水。 兹事体大,沈蕴玉不敢耽搁,便骑马入宫面圣。 他的马经过麒麟街的时候,又一次瞧见了那个卖桂花糕的小贩。 小贩远远瞧见他骑马而来,大概是认出了他是上次那个买了桂花糕,还给了好多银钱的大人,所以远远地露出了一个笑脸来,还向沈蕴玉鞠躬。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沈蕴玉的眼。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走过石清莲离开江府的路,揣着石清莲想要的桂花糕,在石清莲院中坐了半晚的事,想的他牙关都咬的“咔咔”响,重重的抽了一记马鞭后,一路疾驰进皇宫。 他自麒麟街官道入宫,麒麟街的一些人家都瞧见了,不少人都猜测沈蕴玉应当是去汇报走私案有关的事情了——不少朝中大臣都掺杂进了此事中,他们暗地里也曾聚于一处讨论此事,但是却没有任何办法。 掺杂了此事的人都得死,顺德帝已经握住了刀锋,他们这群老臣必须低头,任凭顺德帝将朝堂由着他的心意清洗安置,这一场君臣博弈,顺德帝赢得彻底。 沈蕴玉打马入皇宫时,江逾白正在府中与他的幕僚推算时间。 假铜币已经在京中缓慢推开来了,甚至也销赃分售到了距离京城最近的东津与金陵去,每一刻,这些银钱都在大奉的经脉中流动。 此时,距离江逾白离开京城只剩下两日了。 这两日中,他需要让假铜币案爆发开来。 那将是一场盛宴,他将亲笔改写所有人的结局,局势,也在他手中翻转。 帝姬宰相反目 皇宫, 太极殿。 沈蕴玉呈上了所有关于走私案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摆在太极殿的案牍上,顺德帝一本本翻过去, 还瞧见了康安帝姬的名字, 上面写了何采、康安、周伯良的关系。 果真如同沈蕴玉所料, 顺德帝扫了一眼,便直接翻了过去——此事不够顺德帝给康安定罪。 顺德帝翻看过证据,在心里估算了一个名单后,怒极反笑,直接道:“沈蕴玉, 朕命你,将这些人的家通通给朕抄了!明日早朝, 陈列诉状!” 沈蕴玉低头领旨,随即带着圣令出宫——之前他抓了三十四个官员下狱,也只是抓了他们本人, 现在罪证落下后,该抄家了。 今夜之后,那三十四个官员的家人,也会遭遇一场灭顶之灾。 沈蕴玉顺带还提了“何采”,将何采的身份揭穿,道:“何采本人是个女子, 不知为何竟能通过科考,入朝为官。” 一个女子入朝为官,若无人遮掩,是不可能混过去的,至于谁能替她遮掩, 自然只有康安一个人。 顺德帝嘴角向下抿着,眼里闪过几分烦躁,又压下去,只道:“将此事压下,与那批官员一起斩了。” 沈蕴玉低头应“是”,他领旨出皇宫的时候,一个小宫女悄无声息的溜出了太极殿,跑去了凤回殿。 沈蕴玉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小宫女,但只当自己没看见。 他感受到了康安帝姬对朝政的渴望,像是一株野草,在迎风狂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窜到了顺德帝的眼皮子底下,被顺德帝一把火,全给烧掉了。 —— 深夜,凤回殿。 康安帝姬全身敷满了太医院弄出来的药泥,整个人趴在白玉做成的床上,旁边有宫婢用烧的滚热的药液浇在她身上的霉斑上。 自从那一日发现她身上霉斑扩散了之后,太医院的人便紧急调配出了一种药,专门针对她身上的霉斑,这种药确实有用,她身上的霉斑已经淡了不少了,但是同时,这种药还具有一定的毒性,将她身上的其他完好的皮肤泡的肿胀,发红,刺痛,还会被烫出水泡,唇瓣周边都烂掉了,生出了一圈黑黄,她的周身都绕着一股中药的苦味儿和淡淡的臭味儿,她的一张脸都肿的比原先两倍大,头发也掉了不少,整个人丑的不能入眼。 这对康安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一种酷刑,她爱美,平日里以自己绸缎般的黑发为傲,长胖些许都要发火,现如今眼睁睁瞧着自己变成这样,她恨不得拿刀直接将自己生了霉斑的肉给挖下来! 也因此,凤回殿里的宫婢们日子都不好过,她们帝姬时常失眠,醒来后就胡乱发脾气,打罚宫女更是家常便饭,今日来汇报消息的宫女在门口踟蹰半晌,咬着牙进了殿内。 “奴婢见过帝姬。”宫女是从太极殿那边回来的,这些时日,帝姬一直在暗戳戳的搜罗太极殿那边的消息,一部分是关注江逾白,一部分是关注顺德帝,因着她是真的生了霉斑,被困在殿内根本离不开的缘故,太后便不再那么苛待她,已收回了在凤回殿看管她的嬷嬷,宫内的婢女们来去便更自如些,也能打探出些许消息。 康安帝姬趴在玉床上,侧过头来,双眼中带着几分期盼:“可是江逾白的消息?” 这些时日里,她被这病症折磨的几欲寻死,全靠想着江逾白才撑下来,她知道江逾白一定有办法的。 “江大人并未出什么消息,是——”宫女垂下头,道:“是何采大人,自上一次联络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奴婢今日听守在太极殿的人讲,何采大人卷入了一起走私案中,明日早朝,何采大人便要从北典府司被交出来,入刑狱,等着年后斩首了。” “什么?”康安帝姬猛地从床榻上起身:“何采怎么了?你仔细说说。” 那跪在地上的宫婢便道:“何采大人与一个名叫周伯良的走私犯聚到一道时,被锦衣卫给抓了,说是那周伯良涉嫌走私,何采大人便被定为从犯。” 康安帝姬脸色骤然苍白。 她收过那周伯良的孝敬,之前周伯良只与她说是做些生意,却没想到居然是做走私的,她更没想到,她前脚刚把何采给指派过去,后脚周伯良就被抓了,竟然连累了何采。 她好歹也是帝姬,虽是女子,但这种朝堂之事她也懂一些,涉及到走私这种案件,何采这样的小官肯定死路一条,而且,何采如果进了北典府司,那就一定会被用刑,那何采的女子身份便瞒不住了!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康安帝姬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放弃何采吗? 可她舍不得。 何采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是她浇灌心血最多的一个手下,何采也很争气,不输于男子,最关键的是,何采是最忠心的那一个。 她知道,何采是肯为她赴死的,不需要任何缘由,只要她需要何采死,何采就会死,何采与她养的那些门客都不一样,她得想办法保下何采。 可她自己是没什么法子的,她的那些门客虽说能用,但改变不了局势,思来想去,她还是只有那么一条路能走。 康安帝姬挥手让所有小宫女下去,单与她的心腹道:“想办法,本宫今夜要混出宫,去见江逾白。”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要问问江逾白,为什么还没有动作,计划进行到那一步了。 心腹便下去安排。 前些日子太后的人亲自堵门,康安帝姬出不去,但这些时日,太后的人都走了,康安帝姬可以偷偷乔庄成宫女混出去——大奉皇宫的宫女太监们都是可以出宫的,有的采买,有的出去倒恭桶,有的出宫去给娘娘们办事,只要领了命,有娘娘们的腰牌为证,一夜不回来都是常事。 假扮成宫女出宫,此举虽然胆大妄为,但跟着康安的宫婢们早都习惯了康安的作风,她想要出去,下面的人就一定要给她想到办法,不计后果。 康安的心腹趁夜忙活起来的时候,江逾白也在夜灯下挑灯夜读。 他这些时日一刻都歇不下来,明面上收了圣旨,准备离开京城,背地里又要日日忙活假铜币一事,殚精竭虑,一日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头痛欲裂,双目都是血丝。 但他的所有付出都落到了实处,经过他的精密筹谋,只要明日,假铜币案便会翻到众人面前,要不了多久,整个京城都会为之动荡。 到时候,就是他力挽狂澜,重登官场的时候。 书房内,江逾白端坐在案牍之后,他面前的案上铺满了很多纸张,上面挨个将各种事件,人名,铜币分销处都标记着,他一样样看过,事无巨细,无一疏漏。 他最后将事情捋了一遍之后,便放下心来,静静坐在案后,放空思绪,等待天明。 明日,将是翻天覆地的一日。 书房内烛火静静地亮着,江逾白大半个身躯掩盖在昏暗中,身上的书生衣袍裹着他消瘦清减了许多的身躯,他一贯高高昂着的头此刻向下压着,烛火映亮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匿与暗处,无端显出了几分阴鸷与晦暗来。 江逾白的目光沉默的掠过桌角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碗粥。 一碗温热粘稠的白粥,里面加了些红枣,桂圆肉,入口甜香,顺着喉管落进胃里,整个人便暖起来,他靠在椅背上,便有一双手温柔的落在他的发间,轻轻地捏着他的太阳穴,在他身侧柔柔的唤他夫君。 江逾白的双眸渐渐闪过几分光,他随手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手中的毛笔无意识的在纸张上画过,寥寥几笔,便勾出了石清莲拈花微笑的画面。 她像是枝头的蔷薇,那样娇嫩,那样明媚。 江逾白微微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某一个夜晚,他忙碌完公务,他的小妻子推门而入,柔柔的唤着他—— 下一瞬,他书房的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来人力道很轻,呼吸却很急促,像是奔跑了很久才来见他一样,江逾白的眼眸颤抖了两下,骤然起身,他起身时因为太过疲累而微微有些晕眩,单手撑在桌上,才稳住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带着斗笠的女子身影快步走进来。 而他站起来时,门外的人也跟着跨进了门,直接绕开桌子扑到他的面前,狠狠地抱住了他。 “逾白!”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落入耳中,江逾白嗅到了浓烈的中药与淡淡的臭味,这不是石清莲,而是康安。 江逾白心中那点暖意与怀念骤然消散,涌上来的是些许恼怒,还带着点淡淡的排斥。 他拧着眉松开康安的腰,伸手想摘掉康安的斗笠,一边伸手一边道:“你现下怎么能出宫?你我眼下都是什么境地,你自己不清楚吗?之前你半夜送信给我,已经惹恼了顺德帝,顺德帝限我七日内离京,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康安,平日我纵容你,允你胡闹,现下到了这等关键时刻,你怎么就不能收敛些?” 康安这几日全靠着想江逾白才能活下来,她本见了江逾白,是满心欢喜的,但江逾白一推开她,迎面又是指责,她这颗心便瞬间跌到了寒潭里,江逾白又要抬手去扯她的斗笠,她便匆匆躲避了半步,道:“我,我此次来,是有要事与你说。” 她不会让江逾白摘下她的斗笠的,她现在的脸丑的自己都看不下去,故而防备了些。 江逾白拧眉道:“什么事?” 康安便压下了胸口处翻涌的不满与委屈,转而道:“何采,我手下的人,被抓进北典府司了,她跟走私案扯上了关系,你知道怎么能把何采捞出来吗?” 江逾白垂眸沉思。 走私案是北典府司查的,但后续那些涉了走私案的人都会被送往刑部去,与走私犯有联系是死罪,但是也不是不可救,有些人若是有人保,也可以换一个流放,或者削官。 他现在虽然已不是当朝宰相了,但也不至于插手不了,只是办起来会费劲些,他想了片刻,便道:“你且先回宫,此事我来安置,官位是保不住了,但可以留何采一命,将何采先流放,后续再想办法召回来,近日你都不要再出宫了,也不要再激怒顺德帝了,帝王一怒伏尸百万,你须敬他才行。” 康安两只手抓着面上的斗笠,咬着下唇,道:“这个何采...她是个姑娘。” 江逾白愣了一下:“什么?” 康安的声量放的低了些:“何采是个女的,我为她捏造了身份户籍,引她入了官场,现下,应该是已经暴露了。” 江逾白勃然大怒,额头上的青筋都被气得弹起来,一把掀翻了案上的纸张,怒吼道:“你简直胡闹!女子入朝为官,这是欺君!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无法无天了!” 康安咬着下唇,忍了忍,道:“我得救她。” “救不了。”江逾白果断道:“此事我绝不会掺和,我现在为了替你我周转,已是案牍劳形殚精竭虑,已没有余力再去搭一个女子了,你最好盼望着何采死的早些,死的悄无声息些,不要扯出来是你为她捏造身份的事,也不要再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否则你还要承担顺德帝的怒火。” 康安心头一滞,看着江逾白那一副无情无义的冷脸,只觉得一阵刺痛,眼泪都被逼到了眼眶前。 “为什么每一次你都如此,你非要拿你的利益得失来衡量一切吗?你一定有办法,只是要付出更多,要冒更大的风险,你为什么不肯为我做一次?” 康安流着泪,道:“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切呢?” “这不一样。”江逾白恼怒道:“你不要混为一谈。” “有什么不一样的?无非是因为她是个女的,生来就比你轻贱,你便不想救她罢了!”康安尖啸道。 “我并非是因为她是女人才不肯救她,我是因为救她需要更多的成本才不肯救她,她如果只是掺进了走私案的案子里,我自然可以救,但再加上一个欺君之罪,我担不起,眼下我也是泥菩萨过江,你为何总是事事来刁难我,处处与我添麻烦?你就不能学着石清莲那般,稍微贤良吗!” 康安本是怒火高涨的,她觉得这世间天生对她就不公平,她本有很多很多话想喊出来,但是却被江逾白这一句话给死死地狠狠地戳到了心口上,戳的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愣愣的在原地站了半晌,竟动不了。 而江逾白也早在此话出口的一瞬间便知道不好,却也晚了,他立于原地,唇瓣也紧紧抿着,拧着眉望着康安。 他也不知怎么的,刚才怒火上头,竟然把“石清莲”这三个字吐出来了。 而康安的目光终于落下来了,她垂下眸,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覆到她鞋面上的一张纸——纸上画着的是石清莲拈花的脸。 画卷中的美人含笑,波光流转,其中情意纸落云烟,几乎要跃出水面,康安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只觉得眼眶在她眼中打着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面的人像的脸上。 她先是觉得悲,她年少时爱过的男人,不知何时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口口声声说爱她,心里却又有了另一个女人,转瞬间又觉得愤怒,她是帝姬,是皇室女,是高高在上的凤凰,她落下人间,因为江逾白而把自己滚了一身尘,任由外面那些贱民骂她,而江逾白在做什么? 他在怀念另一个女人的温柔,在将她与另一个女人做对比。 泪珠模糊了墨迹,江逾白看不见斗笠下的康安的脸,但他能感受到那一刻康安的难过。 而在下一瞬,康安的所有难过都变成了灭顶的愤怒,她如同疯了一样冲到他面前来,狠狠地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们俩本就离得很近,江逾白一介文臣,眼睛瞧见了,但身子没躲过去,他硬吃了这一耳光,人反手向案上一撑,才撑住他自己的身子。 但康安还没完,她伸手去扯案上的纸卷,“哗啦啦”的开始撕,泄愤一样将桌上的笔筒全都扔到江逾白的身上。 她没多少破坏力,但那股子疯劲儿一拼出来,像是要把这书房都给砸烂了一般,江逾白恼怒的伸手去抓她:“够了!” 江逾白恰好扯到她头上的斗笠,那斗笠直接被他扯的散下来,露出了一张肿胀变形的脸。 面颊高高肿起,额头上有一块黑色的霉斑,唇边有一片黑黄痕迹,一双眼目露凶光的看着他,昔日艳丽漂亮,高高在上的小凤凰像是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瞧的江逾白骇然失色。 这是康安?他方才竟然抱了这个模样的康安! 康安没去捞斗笠,她将江逾白脸上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惊讶的,嫌恶的,厌烦的,像是一柄柄利剑,直直的刺到康安的心中。 骄傲如康安无法承受这种眼神,她骤然抢过江逾白手中的斗笠,用一种凶恶到近乎要将江逾白撕裂了的目光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会后悔的,本宫,会让你后悔的!” 她将斗笠狠狠地扣在头上,从书房中决然的迈了出去。 书房内满地狼藉,纸张被康安撕碎了,飞了一地,江逾白狼狈的撑着案牍立于一旁,脸上有一个红手掌印,他捏了捏眉心,脑海里满都是康安的那张脸。 若非是轮廓与声音,他都认不出来那是康安。 康安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他无从知晓,现在也找不到人问,只能压下满腹焦躁,静静地等着明日的到来。 江逾白想,快一些,再快一些,等到假铜币案爆发,一切都会好的。 —— 次日,清晨。 石清莲美美的醒来,迎接了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窗户旁边被双喜插上了几朵刚开的小雏菊,窗外的鸟叫声也格外清脆,她抻了个懒腰,从床上翻下来,唤墨言进来给她梳妆。 今日双喜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昨日回来的太晚,钱庄关门了,便没能换成钱,故而她又起了一个大早,去钱庄兑换去了。 “大夫人还叫您过去呢。”墨言给石清莲选了一身雪白绸缎、上绣粉色夹竹桃的圆领抹胸百褶裙,外搭天蓝色水袖长衫,踩了一双绣着珍珠的鞋,发鬓梳成寒烟芙蓉鬓,上面插了几支粉色的簪,往人眼中一站,宛若枝头的花儿成了灵,瞧着莹光润润,惹人怜爱。 “嫂嫂听说铜钱币的事儿啦?”石清莲问。 “是呢,大夫人昨日吃茶回来,天头太晚了,便没叫您过去,现下一大早,便唤您去问。”墨言又给石清莲挑了一个雪色的腕臂丝绸,替石清莲束在手臂上。 装扮得当后,石清莲才与墨言一道下听雨阁,准备往大夫人的朝花院而去。 她拿所有嫁妆买木材一事一直都瞒着石大夫人,等尘埃落定、大赚一笔之后,才敢与石大夫人细说,否则就石大夫人那瞻前顾后的性子,怕是好几夜都睡不好觉。 但她去朝花院的路上,却瞧见双喜从远处奔来。 双喜的两个小丫鬟花苞都跑的有点散了,头边簪着的簪花晃了一路,一脸的慌乱,远远地瞧见她了,脸上便浮现出不安的神色,一直到跑到石清莲面前,才捂着胸口喊道:“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她急的把在江府的称号都喊出来了。 “怎么了?”石清莲站定,挑眉看她:“这是生了何事。” 双喜在她面前直跺脚,道:“不好了夫人,奴婢今日带着昨天收来的银钱,去钱庄兑换,结果钱庄不给奴婢兑换,还说奴婢收来的银钱都是假铜币!” 石清莲愣了一瞬:“假铜币?” 她上辈子这个时候被困在宅院中,已经离死不远了,浑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 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整个人懵了好一会儿,才道:“所有铜币都是假的吗?” “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是很少,只在面上浮着,用来骗人的,剩下都是假的,不止我们,还有好多人都被骗了,钱庄现在都不收钱了,门口堆了好多人,乱糟糟的。”双喜眼泪汪汪的说道:“夫人,怎么办啊?” “先别慌。”石清莲的指尖掐着手里的团扇,道:“先去衙门报官,然后寻二哥回来,再去钱老板留下的木材行去看一看,这么大一笔钱,官府不会不管的。” 且,那钱老板是正经商行商人,她都确认过的,若是出事,商行为了信誉,也不会不管。 她说话间,手心都出了一层黏腻的湿汗。 大起大落间,胸口像是堵着一口气,她也没去大嫂嫂那里,而是直接去了钱庄。 果然如双喜所说,京城的各大钱庄门口都堆了好多人,石清莲站在人群后面往前看,正瞧见钱庄内的老板站在门口,和众人解释真铜币和假铜币的不同。 虽说入手手感、重量、外貌都近乎一模一样,但是假铜币不经力,只要用力捏一下就会变形,或者咬一下,都能看见牙印,当时他们收到的铜币,浮在面上的是真的,验了没问题,剩下的就没有全部去验,便被糊弄了。 石清莲看的心头冷沉。 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只知道,她十万雪花银没赚着,一万嫁妆还搭进去了,养十个小倌唱戏的梦也碎了! 石清莲心痛如斯!捂着胸口,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她死十万个前夫都没这么疼! —— 顺德一年秋,假铜币案,轰轰烈烈,拉开了序幕。 石清莲,当朝第一受害人——涉案银,十万两。 温顺胆小石清莲 假铜币案只用了短短半日, 就闹的京城人心惶惶,户部那边核查过之后,惊恐的发现,这假铜币不知何时, 竟然都入了户部的库藏三库内, 所涉金额数目之大, 让人骇然。 此事立刻被上达天听,送到了顺德帝面前。 顺德帝才刚以走私案为由,将朝中大臣打的打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还没坐下喝口茶、缓口气, 便又瞧见了一场大案。 “假铜币?”顺德帝拧着眉,道:“此事当由刑部、户部、大理寺去统协处理。” 户部尚书郑桥当场向下一跪, 推脱说自己一把老骨头了,查不来这个案子,油滑的将案件推给了刑部与大理寺。 户部的人都跟着郑桥一起装死——旁的部的人不清楚, 但他们这些常和钱数打交道的人一眼便能瞧出来,这次的假铜币来势汹汹,钱之一字,动摇国本,很快京中便要生大乱子了。 且,此事肯定有朝中内部人掺和, 他们户部内部都有可能不干净,大难来临前,最好缩紧羽翼,把自己藏进安全的巢穴里,踏出一步, 都会被暗流划过,轻则刮掉发丝血肉,重则一刀穿身钉死,再无翻身之日。 郑桥推脱过了之后,刑部与大理寺的人也都开始互相推脱,刑部推脱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刑部没人了!此次走私犯一案,三十四个官员,刑部被扣了一半左右,上上下下青黄不接,无数卷宗堆着没人处理,只能从京外速速调人回来,大理寺则单纯是因为此事兹事体大,不敢乱接,怕完不成被摘帽子,只左右摇摆打官腔。 顺德帝耐着性子跟这帮老臣周旋了片刻,便听见这帮老臣道:“不若,圣上开恩,将牢狱中那些涉案的臣子们放出来,叫他们来查此案,让他们功过相抵——” 顺德帝一愣,盯着台下上前提议的老臣瞧了一眼,对上对方满是算计的眼眸时,顿时勃然大怒。 怪不得这群人左推右推,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他将这群老臣的左膀右臂都送进了牢狱里,这群人伤了筋骨,他占了上风,现下出了事,这群老臣便想将自己人再捞回来,以“铜币案”为由,想逼着顺德帝留他们一命,放人出来,给这些老臣们续上一口气。 怪只怪这铜币案出的时间太巧妙,恰好走私案刚查完,恰好这群人刚入狱,恰好顺德帝手上没有人用,恰好铜币案爆发,原本被压在下方的老臣们便团结一致,一起给顺德帝施压。 反正朝堂就是一种博弈,不是你压我一头,就是我压你一头,他们这群老臣满口大义,气得顺德帝脑仁疼,好似这些事只有那些被关起来的臣子们能查,他如果不将那些涉走私案的臣子们给放出来查案,他就是昏君,他就是弃江山百姓于不顾一般! 分明是这群老东西,想要以此来保住那些手下、想要在这场君臣博弈上再摆他一子罢了! 顺德帝脸都涨紫了,大声呵斥这群老臣根本不顾百姓疾苦,只知道保护自己的羽翼,谁料这群老臣比他还要生气,当场就要撞柱自证清白,还在殿前长跪不起,还有甚者,说要去上吊在先帝灵前,随先帝而去。 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刚升上左相的陆大人,因为他儿子现在还在北典府司呢。 顺德帝最后暴怒掀桌,将所有人都给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出了太极殿,站在御花园里冷静。 秋日寒风起,御花园中百花凋零,顺德帝满身的火气都越演越烈。 这偌大一个朝堂,都被私心与野欲塞满了,这群当官的,满口仁义道德,干的都不是人事,逼着他妥协放权,他想要一个朗朗乾坤,怎的就如此之难? 顺德帝都差点想把这案子交给沈蕴玉了,又强行咬着牙忍下了。 此案涉及太广,锦衣卫只能监督百官,独立、游离、对立,他只能让沈蕴玉去和百官残杀,却不能让沈蕴玉取而代之,若是沈蕴玉插手了百官的活儿,掌了百官的权力,难保沈蕴玉会变成下一个百官,他不能将这种事给沈蕴玉去办。 但他继位时间太短,手中也没有培植出强大的心腹,早些年大奉有太子,他一直都被流放在外,做三皇子,守东海,他的旧部还都留在东海那边,现下到了朝中,竟然无人可用,被一帮臣子用三纲五常绑着,每日都气得头疼。 顺德帝正盯着干瘪枯萎的花丛看,一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懑,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皇帝做的十分差劲,正满腹悲怒时,远处,他的贴身小宫女行过来,与他面前站定行礼,道:“启禀圣上,方才凤回殿内来了宫女,说是帝姬邀您过去用晚膳,还给您备了些冰奶酪。” 顺德帝眼前恍惚了一瞬。 冰奶酪,是他幼时最爱吃的,但母后怕他吃坏肚子,每天只给他们俩一人一碗,康安便把她那碗留下来给他吃。 “去看看阿姐吧。”顺德帝便直起酸累的腰身来,喃喃道:“也不知阿姐的病如何了。” 他晚间从御花园去了凤回殿,到殿内时,果真瞧见一片烛火融融。 几个宫女在布膳,他阿姐换了一身宽松素净的绸衣穿着,发丝披散在肩上,脸上束了一个白纱覆面,坐在椅子旁,说话都是少见的轻声细语。 顺德帝这些时日早都瞧过了康安脸上的斑点和浑身的浮肿,适应的还好,且这是他阿姐,他再不适应也得忍着,不能露出什么嫌恶来,他还能笑着与阿姐说两句话。 康安坐在一旁,待到他吃的差不多了,才轻声道:“我近日琢磨了一下朝中的青年才俊,你为我寻一个身世低微,但有些才气的便好。” 顺德帝当时正饮一口冰奶酪,熟悉的奶香味儿和冰凉的口感浸在他舌尖上,闻言诧异的抬眸看过去。 当时已是初秋深夜,霜寒露重,康安日日泡药浴,身子虚弱,受不得风,早早地便在殿内点起了火盆,明灭的火光之间,康安寂静的坐在一旁,像是被榨干了所有精力与反抗的力气,一双眼里满是死灰一般的冷寂。 顺德帝心里一紧,道:“阿姐,是不想要江逾白了?” 他本以为劝说阿姐是一个磨人的大事,起码要费上半年的功夫,硬把阿姐磨断骨头,阿姐才能答应,谁料才一转头,阿姐竟然已经认了,还主动开始挑选起夫婿了! 顺德帝觉得诧异,他一直觉得康安是见了棺材都不落泪、硬要掰开棺材看尸首才死心的人,却不知道为何康安竟这般快便低头了。 “阿姐有一件事求你。”康安又开口道。 顺德帝这才松了口气,他便知道。 “阿姐不必说了,朕不会让江逾白官复原职的。”顺德帝只摇头,他说:“他明日便该出京城了。” 此事大局已定,他不会留下江逾白的。 提到江逾白,康安面纱下的脸狰狞了一瞬。 “我说的不是江逾白。”康安道:“我说的是何采。” 她已经不指望江逾白了,其一她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本色,指望江逾白为她冲锋陷阵,她不如自己拿刀拼命,纵然走的难些,可能要低头求人,要隐忍受难,也好过看江逾白吃一个馋一个的恶心样,其二是她发现江逾白好像也没那么厉害,不能如她想象之中那般将朝堂玩弄在鼓掌中,不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迎合。 顺德帝听到“何采”的时候,面皮轻轻一抽。 之前被那帮老臣气得人都糊涂了,把何采这事儿给扔到了脑后,康安帝姬一提,他就想起来了,这账他还没跟康安算呢,女子入朝为官,简直荒谬,自大奉建朝一来——不,从上至下千年朝堂,便从未见过女子入朝为官的,女人,最多为一为宫中女官,或者为公主女使,朝堂上的事,怎么是女人能插手的? 他想呵斥康安一声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却又因为手里的冰奶酪而骂不出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跟康安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起吃点东西了。 然后,他听见康安坐在椅子上,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调,轻声慢气的道:“就算姐姐求你这一次,她是个好姑娘,虽是女子,但格外聪慧,她是靠自己真本事考上来的,不过是身为女子罢了,你给她一条活路,送她一场造化,允她继续在朝为官,可好?” 康安像是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皮,行尸走肉一样,说话的时候都透着一股气若游丝的味道,看的顺德帝心中颇不是滋味儿。 拒绝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本想吐出来,却又在某一刻,顺德帝的脑袋里过了一丝光。 他突然间想到了个法子,就是有一些冒险,既能全了他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给康安一个面子。 顺德帝当场便道:“朕应你了,但她能不能留下,全靠她自己的本事。” 康安自当感激涕零,还亲自站起身来为顺德帝布膳,只是顺德帝没有瞧见康安垂下眼眸时,那张脸上浮动的贪婪与杀意。 顺德帝离了凤回殿后,直接下了一道圣旨,下到北典府司去,特令刑部小官何采、北典府司指挥使沈蕴玉接旨。 进了北典府司,还能接到圣旨的,倒还真是头一遭,太监下到北典府司牢狱内,瞧见何采的时候,头皮都跟着冒凉气。 这位何大人身上只着着一件白色中衣,已被用过重刑,一眼瞧过去血肉模糊,像是随时都能咽气似的,需先被人解开镣铐,放于地面上,才能接旨。 何采倒在地上,也勉强算是跪了,沈蕴玉跪在何采身侧,一道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重点讲了假铜币案,叫何采戴罪立功,若破此案,便可重回刑部为官,若破不了,便斩了,又指派沈蕴玉从旁协助,七日内破案。 何采人都晕过去了,躺地上一动不动,沈蕴玉几个转息间便明白顺德帝这是什么意思了。 满朝文官都在跟顺德帝较劲,顺德帝不想低头放出来北典府司里的那些罪臣,便把主意打到了毫无根基的何采的身上,顺德帝也不觉得何采能凭借她自己破案,所以又让沈蕴玉去从旁协助。 让北典府司来查案子,肯定比何采这半个废人更快。 这样,何采能平反,得来一条活路,顺德帝能办下此案,在那群老臣脸上踩一脚,沈蕴玉明面上没什么好处,但背地里顺德帝对他的荣宠反而会更深,算是一箭三雕。 至于为什么顺德帝会选中何采,沈蕴玉暗暗猜测,可能与帝姬有关,他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全靠自己猜测——他在发觉顺德帝开始有意集权、与朝臣较劲之后,便逐渐收拢在宫中的眼线,轻易不再启用了。 顺德帝登位一年,即将迎来控制欲最强盛的几年至十几年,他没必要触怒顺德帝,只要顺德帝不死,他的荣宠就不倒,不必和那群朝臣一般,一日复一日的与顺德帝绞尽脑汁的拉扯。 沈蕴玉伸手,平静的接过了圣旨。 “臣,沈蕴玉,领旨。”他道。 旁的大太监亲手将沈蕴玉扶起来,脸上都是笑意,大太监道:“圣上还叫咱家给您带个话,此些时日不太平,两个案子交缠在一起,辛劳大人了。” 沈蕴玉自然明白顺德帝是什么意思,待过了此案,顺德帝对他自有封赏。 “臣自当尽力。”他道。 大太监便起身告辞,沈蕴玉抬脚去送他,并且唤来一旁的校尉,用下颌点了点一旁昏在地上的何采,道:“把人带到上面休息,唤大夫来处理。” 这何采也是命好,犯了事,进了北典府司,还能活着出去。 有时候上面人的一句话,比下面的人跑断腿都有用。 何采从北典府司的牢狱中被救出来后,由北典府司的大夫下了几贴药,又喂了些人参丸,将她唤醒了。 她岁数不大,骨肉也薄,但就是有一股倔强劲儿,之前在牢狱里的时候,硬是挨着刑罚也不开口,北典府司的刑罚很重,落在她身上,她疼晕过几次,都没说过一句话。 是块硬骨头。 何采醒来的时候,人被放在了北典府司值班的一处厢房大通铺内,她周身缠着绷带,浑身刺痛、昏昏沉沉,一睁眼,便瞧见沈蕴玉坐在一旁的案后,手里拿着大理寺和衙门、户部那边呈上来的所有关于假铜币案子的消息。 当时已是夜间,厢房内煮着中药,她躺在大通铺上,一眼便能看见沈蕴玉在烛火中的红色曳撒,瞧见她醒了,沈蕴玉抬眸,平静的望了她一眼。 一旁站着的校尉便立刻上前,将何采扶起来,喂她喝了两口水,然后又塞给她一碗药,最后和她解释了为什么她会被人从北典府司提出来。 因为圣上要让她办案,是让她,不是让他,她的女子身早已暴露,眼下的每一步,都是以“她”的身份走的。 何采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想了片刻,只能把所有缘由都堆到帝姬身上去,除了帝姬,没有人会救她。 她不知道帝姬为她付出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得把眼前这道难关走过去。 她便坐起身来,道:“大人。” 她的声线嘶哑,形容狼狈,但沈蕴玉依旧平静的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我——”她僵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先开口。 沈蕴玉便道:“事生的急,圣上的圣旨已下,前些时日的事情便都一笔勾销,沈某这边在看卷宗,准备去走访受害人,何大人能走吗?若是不能,沈某差人为您抬一个轿子,您坐着便是了。” 何采便懂了,她只要不死,她就得跟着去。 何采觉得,沈蕴玉这种人,就是什么都不在意的,不在意她是死是活,不在意她是男是女,他只在意他的案子办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她对沈蕴玉的作用,便是这个案子没结束之前,她死不了,这个案子没完成之前,她也走不了。 “何某能走。”何采咽了一口泛着苦味儿的药,道:“一切以案件优先,大人不必担忧何某。” 康安帝姬不知为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不能辜负帝姬。 沈蕴玉凉凉的扫了她一眼,道:“既如此,何大人,请吧。” 何采颤抖着爬起来了。 她在北典府司牢狱内一连几日未见阳光,又被用刑,现在能爬起来,全靠一口气撑着,沈蕴玉也没特意难为她,让她上了轿,然后抬着她往外走。 何采是晕是睡都没关系,左右这人也就是个名头,沈蕴玉走哪儿都要像是扛着护身符一样扛着她。 何采自己倒是对自己“由头”的这个身份毫无自知之名,她以为沈蕴玉只是兼职查办,并不会帮助她,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所以她坐在轿内时,也忍着身上的疼痛,咬着牙看卷宗。 卷宗很简单,甚至只有寥寥几笔,何采翻过了卷宗后,发觉本案的最大受害人只有一个——石清莲。 整整十万雪花银。 何采颇为震惊,这么多银子,这是怎么被骗的?她艰难的挪到轿子旁,探头问轿子外的沈蕴玉,道:“指挥使大人,我们是要去石家吗?” 沈蕴玉正骑着高头大马往前走,他腰背挺直,立于马上时却很轻松,是常骑马的姿态,单手随意扯着马缰,也不回何采的话。 一旁的小旗便走上前来,道:“回何大人的话,我们确实是往石家去,此次事件中,唯独石家那位受害人收到的假铜币最多,我们大人推测,她瞧见的,可能是一个假铜币案件中的一个小喽啰。” 旁的人收到钱币,最多也就几贯,但这位可是整整十万贯啊! 何采自然也是记得石清莲是谁的,她知道,这人是江逾白的妻子,也是石家三女,她并不知道,在她被关的时候,石清莲已经将江逾白休了,她只是想到了帝姬,有片刻的放空。 她初来京城时,就被帝姬带着见过了江逾白,她也不知道,江逾白此时与帝姬怎么样了。 几个念头急转间,北典府司的马与轿子已经停到了石家门口了。 何采浑身骨头都疼,一步都走不动,她要想进去,得让人给抬进去,而沈蕴玉也没有等她的意思,自己翻身下马,直接让小旗叩门。 何采挣扎着,由一个小旗扶着她,从轿内下来,找上了门。 大半夜的,北典府司的人找上门来,将门口的小厮惊的魂飞魄散,转而奔进院内通报。 而此时,石清莲正和石清叶一起坐在朝花院中挨骂。 石大夫人被这两人气得好歹,先是昨天以为石家赚了十万两,一转头又知道是被人骗了十万两,大起大落之下,石大夫人承受不住,揪着他们俩就开始骂,从石清莲幼时不好好练字,骂到石清叶小时总帮石清莲抄写课业,骂了半个晚上,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她那杀千刀的夫君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家都快被败坏没了! 石清莲和石清叶便都低着头坐在一旁不敢言语。 石大夫人正骂的酣畅淋漓的时候,一旁的小厮突然上前来,惨白着脸道:“夫人,不好了,北典府司上门来了。” 石大夫人双腿一软。 北典府司! 就在前些日子,北典府司可连抄了好多户人家,该不会今日也是来抄他们家的吧! 我那没良心的夫君啊!死外面算了,家都要被人抄了! “北典府司夜半入门,所为何事?”一直挨骂的石清叶抬起头来,拧眉道。 “外面的大人没说,只递了腰牌来。”石清叶便匆匆去迎,又叫石大夫人与石清莲避退。 既然是夜半叩门,那便不是要抓人——北典府司抓人什么时候还叩门?都是直接拆门。 石大夫人捂着胸口,一脸苍白的回了厢房,石清莲咬着下唇回了听雨阁,却也睡不着,只差遣双喜去前厅去停一停。 她想知道沈蕴玉来是做什么。 沈蕴玉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且,他们上次分开到现在也有几日了,沈蕴玉一直都没有来找过,石清莲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条线,她正思索着,双喜又折返回来,说唤她去前厅见客。 石清莲便又起身去了前厅。 前厅内,沈蕴玉已坐在了客位上,正是上一次他来的那个客位,他手中拿着茶杯,正垂眸啜饮,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石清叶还亲手扶着一个满身都是伤的大臣坐下,一边一脸感激的道:“二位大人真是辛苦,深更半夜还要查案。” 他旁边的何采与他低声说什么话,石清叶便赶紧回答,而一旁的沈蕴玉只是神态冷淡的坐着,石清莲在他身前不远处站定,他连一个目光都没有斜过去看。 石清莲惴惴的向前行了几步,石清叶正好回头,连忙招呼她过来,道:“清莲,来见过两位大人,这位是此次主办假铜币案的何大人,来与大人见礼。” 石清莲的目光在何采与沈蕴玉身上划过,她不认识何采,只以为这个人是刑部的人,只是觉得奇怪,她看见何采身上都是伤,身上还有浓重的药味儿,脸也苍白的厉害,看上去像是很容易一口气儿背过去一般。 说话间,石清叶又回过头,与何采道:“这便是舍妹,应是与大人初次见面吧。” 石清莲便与何采行礼,她不知何采是女子,行的是莲花礼,何采也不纠正,只受了她的礼。 石清叶又拉着石清莲走到沈蕴玉面前,道:“这位是北典府司指挥使沈蕴玉沈大人,大人有几句话要问过你,来,见过沈大人。” 石清莲硬着头皮行了一个莲花礼。 石清叶怕石清莲害怕沈蕴玉,还特意补了一句:“清莲,别怕,沈大人只是瞧着冷些,实际上很好说话,从不与人争执的。” 石清莲暗暗咬牙。 是,他不与人争执,与他争执的人都死了。 石清叶复而又与沈蕴玉情真意切道:“沈大人,舍妹恪守礼节,温顺胆小,岁数不大,也不常与外男见面,今日也是头一回见锦衣卫、与您说话,劳您担待一二。” 恪守礼节。 温顺胆小。 不常与外男见面。 今日也是头一回见锦衣卫、与您说话。 这些字加在一起,噼里啪啦的打在石清莲的头上,让石清莲头晕目眩,每一个字落下,都能让石清莲想起来她过去挂了无数个夜晚的灯笼。 她跟沈蕴玉,早都把“恪守礼节”这几个字嚼碎了、含在口里,喂对方吃下去了,现下一听见她二哥这般说,只觉得后背都窜起一股痒意,将石清莲本人烧的站立不住。 石清莲忍不住抬眸看向沈蕴玉。 她恰好看见捧着杯盏的沈蕴玉目光沉沉的在她身上刮过,听着石清叶说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意味不明的用手指摩擦过了自己腰侧的刀柄。 石清莲自然明白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沈蕴玉每次吃不饱的时候,都会用他这只手捏点什么东西,刀也好,人也好,在过去无数个夜里,他都是用那只手—— 她只觉得面上烧起来了,眼前一阵发黑,石清叶在旁边说的话让她头皮都跟着一阵阵发麻。 别再说了,二哥。 想跳河了。 石清莲那张明媚娇艳的芙蓉面羞臊的扭头转向一旁的时候,沈蕴玉也不着痕迹的在她身上搜刮。 几日未见,石清莲似是比原先更嫩了,被人舔一下都能哭着发颤。 他原先因为石清莲不喜爱他而失态,但回头冷却了几天后,便能将那些一时的羞耻全都压在最底下,又变成了那个八方不动的沈蕴玉,可一见了她,他就又想到了那日他们的争执,想到了石清莲贴在他身上时的乖巧,想到了这个女人一转头就跟别人相识结伴。 之前一大堆事压在身上,看不见她的时候还好,现在一瞧见了,沈蕴玉就觉得之前压下去的那些欲念又开始翻滚着往上顶。 他想要,却又因为之前的误会而强绷着一张脸不承认,满身的反骨都硬绷起来了,一瞧见石清莲,便像是杆标枪一般直挺挺的戳着,别扭的不肯低头向下看,反复在自己的情绪中被拉扯,偏偏,石清莲还闷头往他手里撞。 像是根越绷越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啪”一下就扯断了。 而这时,一旁的何采开了口,她道:“烦请江夫人,将那一日被骗的事情与我们仔细说一下。” 查案(一) 一声“江夫人”, 喊的屋内的三个人都是动作一顿。 石清莲第一反应便是扫了一眼沈蕴玉,沈蕴玉依旧神色平静、单手捏盏,坐的端正挺拔,像是没听见一般, 倒是一旁的石清叶摆了摆手, 道:“何大人事忙, 有所不知,我妹妹已与江逾白绝情了,你唤她石三姑娘便是。” 顿了顿,石清叶又开始说那一日木材换铜币的事,他条理清晰, 三两句便将事情全都交代过了,何采想了片刻, 问道:“那么多铜币,你们便都换了吗?” 石清叶道:“近日南方水祸频繁,京城那些生意人手底下的现钱都被压在货上, 一时酬不出银钱,以货抵钱的都有,拿库存的铜钱交易更是正常,且那位钱老板是在木材行挂了号的正经商人,有商引的,那假铜币也确实以假乱真, 我等才未曾多想。” 一定要说的话,也有石清叶和石清莲着急脱手的原因,那木材是个“时货”,过了水患这一波时间,木材就不值钱了, 所以他们才急着卖,人一急,脑子也就没那么灵光了。 何采又道:“那便劳烦石姑娘与我们走一趟,带我们去现场、指认。” 石清叶立刻道:“我去吧,我妹妹一介女子,夜间出行有违礼制。” 虽说大奉民风开放,但石清叶还是不愿意让石清莲跟锦衣卫、刑部的人在夜间混在一起。 “石大人。”何采只摇头,道:“此为查案,我们要带受害人一起去,这种时候讲不得什么礼数了,况且,我们都是当朝为官的人,必不会冒犯石三姑娘,你为刑部官员,不可于我的案子过问太多,还是石三姑娘与我们去吧。” 一涉及到案子,同僚皆避。 石清叶干巴巴地张了张嘴,继而发觉何采说的都对,只能扭过头看向石清莲,道:“三妹,那你只能自己去了。” 石清莲眼前发黑。 石清叶大概也看出了石清莲的不安,他果断的握着石清莲的手腕,来到了沈蕴玉面前。 其实比起来沈蕴玉,何采看起来更可靠些,但是石清叶一直记得自己之前有一次被陷害入狱的事,他暗地里查到与何采有些许关联,他没有证据,便未曾表露出来,但对此人颇有些警惕,所以两害相遇选其轻,沈蕴玉虽然心冷手黑,但比何采还更安全些,最起码沈蕴玉没证据也不会假做证据冤枉人。 而且,沈蕴玉这人对女人没兴趣,据小道消息说,沈蕴玉以前被仇家给把下头阉了,把石清莲放沈蕴玉边上,石清叶才能放心。 “三妹,一会儿去查案时,你便紧跟着沈大人。”石清叶为了让沈蕴玉照顾石清莲些,大力吹捧沈蕴玉道:“沈大人办案如神,且刚正不阿,你尚且不知吧,之前我因一个案件误入过北典府司牢狱,沈大人当晚便查清哥哥的冤屈,将哥哥送出来了!当真是大奉第一好人!” 一旁正在饮茶的何采一口呛到,听的直咳。 石清莲不知道沈蕴玉是什么想法,她只知道她今晚是抬不起头来了,但石清叶滚热的爱妹之心亮堂堂的杵在这里,为了让沈蕴玉照顾她,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夸赞沈蕴玉是“大奉第一好人”,她哥哥都牺牲至此了,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清莲知晓了,清莲定会紧跟着沈大人的。” 一直端坐在椅子上的沈蕴玉听到石清莲开口,终于撩起眼皮,如海东青羽翼掠过云端般冷冽抬眸,掠了石清莲一眼。 “石大人的要求,沈某知道了。”他语气轻,但每一个字都压在石清莲的身上,他道:“查案期间,石姑娘,定不会离开沈某周遭三步。” 石清叶如释重负。 石清莲口里发干。 说话间,沈蕴玉放下了茶盏,道:“案情紧急,走吧。” 何采撑着桌椅站起身来,石清叶便一步步的跟着送,送到石家门口后,还干巴巴地抻着脖子看。 石清莲一直跟在沈蕴玉身后,待到骑马时,北典府司那高头大马杀气腾腾的往她身前一站,打个响鼻、一昂脖子,一张马脸上都写满了桀骜不驯,大有一种石清莲一上马,它就要把人摔下去的架势,用沈蕴玉的话说,这畜生横骨都往天上扬了,要把它捏下来才行,但她捏不到,她爬上去都费劲。 她有心想要上轿子,但是北典府司的轿子也很小,只一人位,就四人抬,何采一人坐在里面正好,转个身都都费劲,她再挤进去,只能坐何采腿上了。 石清莲只好用眼角余光去瞟沈蕴玉。 沈蕴玉当时正飞身上马,大红色的衣摆在马背上荡过一圈弧度,他挺身立与马上,器宇轩昂,目不下视。 月光洒在他身上,因着他那身泠泠的冷白皮,四周的物件便也都模糊的被衬上了一层晕光,他没看石清莲,只是在策马时飞奔时,一抬手,从腰间抽下了骨鞭。 骨鞭有两人长,黑漆漆的,月光下闪着锋锐的光泽,直接卷过来将石清莲拽飞到马上,她咬着牙关没发声,倒是把石清叶惊的“啊”了一声喊,后方的锦衣卫也跟着紧了一下心。 他们以为指挥使要把那美娇娘随手甩到他们马上呢,这要是接不稳,回去定要挨十五鞭,但他们谁都没想到,指挥使竟将那石家三姑娘拎到了自己马上了。 嚯! 一双双眼绕着石清莲与沈蕴玉的身上转了一瞬,又悄无声息的挪开,不敢多看,只是心里的算盘全都噼里啪啦的敲起来,暗地里盘算石清莲与沈蕴玉的关系。 石清莲坐在马背上,后背根本没碰到沈蕴玉的胸膛,只虚虚的坐在前方,沈蕴玉也不扶着她,只单手握着马缰,任她自己在马背上被颠,石清莲心知,沈蕴玉这是恨上她之前撇清关系翻脸无情,所以现下待她有点刻意的磋磨,给她点小苦头吃。 她还不至于吃不得这么点苦,她也心知沈蕴玉不会真的把她颠到马下去,所以握紧了马鞍前头的抓手,咬着牙坐着。 为了十万贯,沈蕴玉的冷待,清莲能忍! 马匹从內京往外跑,夜晚的街巷人少,宵夜摊贩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家,锦衣卫的马跑的势如破竹,直出了內京,途径外京,奔向郊区。 外京比內京热闹,外京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夜市塞满了一些特定的街巷,锦衣卫打马而来,马速不减,大有谁敢拦路便踏在谁的脑袋上的架势,街巷上的人便匆匆避开。 石清莲还是头一回夜间打马出行,她没有握着马缰,也控不了马,只是在马蹄险些踩到一位妇人的时候惊慌的喊了一声“大人”,沈蕴玉没停,待到马蹄踏翻了一个来不及躲避的小摊贩的摊位时,她才有些微恼的又喊了一声“大人”。 官差出行,生民当避,但也不必如此横冲直撞。 “石三姑娘恼什么?”沈蕴玉根本不控马速,只在她头顶后方语气冷淡的道:“先瞧瞧他们卖的是什么,再来责难沈某吧。” 石清莲眼力一般,又是夜色下,马速又快,一眼掠过去什么都没看清,便听沈蕴玉又道:“白日里摆摊,做的是正经生意,夜间摆摊,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物品,大户人家偷出来的物件,杀人抢劫得来的赃物,没瞧见这夜市连个灯都不肯点吗?收收你的烂好心,别瞧见些事,就觉得是沈某的错。” 说话间,他又冷笑了一声:“想来,沈某是不如顾公子体恤下民、纯善温和,碍了石姑娘的眼了。” 石清莲叫他说的恼了,她以前只觉得沈蕴玉是个闷口瓶子,坏只坏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没想到这人竟然还能给瓶子开口,一堆话啪啪啪直对着她的脸倒下来,一点小事也要对她夹枪带棒的教训。 这张毒嘴,一天吃几斤砒.霜啊! 她被他激的生了点脾气来,恰好这马奔的快,她整个人向后一颠,抓马鞍抓的手疼的要命,干脆把自己往后一放,“砰”的一下撞进了沈蕴玉的怀里。 她身量轻,也不疼,但就是撞的沈蕴玉心口一紧,闭口不言了。 石清莲又泄愤似的撞了他两下,消气了,才往前坐了些,又跟他拉开了些距离。 沈蕴玉一双眼愠怒的在她身上划过,继而收回,冷冷的扫了一眼四周。 他总是在她身上克制不住脾气,石清莲自己也不知收敛,或者说,收了,但没完全收住。 石清莲以前还怕他些,后来察觉到他对她的情谊、见过沈蕴玉失态后,石清莲面上不提,胆子却飘了,根本不怕他,有点理不直气也壮的意思。 沈蕴玉沉下脸,石清莲是半点不怕,还敢回头咬人,石清莲咬人,沈蕴玉反而会微妙的更纵容些,仿佛石清莲对他耍脾气,就证明了石清莲待他不同,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冰冷无情、离他很远,不肯见他似的。 她和沈蕴玉两人都没觉察到那点变化,只把旁边的锦衣卫看的咋舌。 总之是有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趋势,现在沈蕴玉把她扔到北典府司牢狱里的铁床上,她往上面一躺,保不齐比沈蕴玉还横,她笃定沈蕴玉不会给她行冰谷之刑,她拿到了一把盾,对别人没效果,但专克沈蕴玉。 她不怕,沈蕴玉威胁不动,便只能转而去盯别人泄愤。 四周的锦衣卫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乱瞟一眼。 指挥使与这位石三姑娘的姿态、对话,怎么瞧着都不一般,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去说,今日这事要是不烂在他们肚子里,明日烂的就是他们的肚子,只有人隐隐腹诽,他们指挥使竟叫一小丫头骑到脑袋上去了。 骑马行了两刻钟,终于到了之前存放木材,现在存放假铜币的院子。 院子还被石清莲租赁的人日夜看护着,他们尚且不知这里面的是假铜币,到了晚上都举着火把守着,生怕来人把这些铜币给抢了、偷了,没法跟主人家交代。 石清莲带人来了院子之后,何采又被人扶着,颤巍巍的从轿子上下来,石清莲则被沈蕴玉提下了马。 落地之后,其余锦衣卫开始四处搜索痕迹。 近日无雨,山路并不泥泞,但是那么多木材被拉走,行走在路上、走在山上、搬运木头、难免会留下痕迹,只要能找到痕迹,就能找到人,找到一个人,就能咬出来十个人,不怕那位钱老板有问题,就怕那位钱老板没问题,那才是扑了个空呢。 这都是北典府司擅长的活,沈蕴玉一个手势,跟在他身后的总旗、小旗、校尉便都规范有序的动起来,寸土寸皮的搜索。 沈蕴玉则对石清莲雇佣的人简单问讯过,顺便勘察过所有铜币,雇佣的人对锦衣卫十分畏惧,言行间有些局促,基本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小人们是前些日子被雇佣过来看木头的,每日小人们都仔细盯着,还小心防潮,怕潮了这里的贵木头——几日来的,有了小半个月了吧?这儿的丫鬟姐姐日日来结工钱。” 沈蕴玉听了半晌,只让其他人出去,一个偌大的仓库内,只留着他与石清莲。 他背对着石清莲,盯着地上的铜币看,一张脸上面无表情,但眸色沉沉,仿佛在这铜板上瞧出来了什么不同似的,他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摩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仓库灯光晦暗,便越发显得他周身气场冷冽。 石清莲看的心急,凑到沈蕴玉旁边问:“沈大人可瞧出什么来了?” 她的十万两雪花银,她的十个小倌,她的田产铺产,她的恰意生活! 沈蕴玉不看她,但也能用眼角余光瞥见她眼底里的焦急与期盼,那双桃花眼围着他滴溜溜的转,恨不得钻钱眼里去。 “沈某有一事不明,想问问石三姑娘。”沈蕴玉查案时倒显得与平时一般冷冽了,隐隐还带着几分压人的官威,回过头来盯着石清莲的时候,目光锐利的让石清莲心头微紧。 仓库里空无一人,只有墙皮上挂着的几盏灯照亮,地上摆满了一堆堆的铜钱,四处都没地方下脚,石清莲望着沈蕴玉那双眼,舔了舔唇,道:“大人有何事不明?” “石三姑娘当初为何要购置这批木材呢?”沈蕴玉没说木材被人送到了哪儿,也没谈及铜币,反而是问起了这件事的最根源——木材。 为何要购置木材呢?因为她知道木材要涨价,为何她知道木材要涨价呢—— 石清莲站在原地,绷着下颌,故作随意道:“我本是想做木材生意的,谁料囤了一批货之后恰好涨价了,便转手卖掉嘛,比我自己去卖木材轻松多了。” 还算是过得去的理由。 沈蕴玉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要是真沉下脸演起来,谁都看不明白,石清莲也一向猜不透他的心思,便没继续猜。 恰好,此时外头有锦衣校尉喊道:“启禀大人,属下抓到了嫌疑犯。” 石清莲当场瞪大了眼! 这么快吗! 她提着裙摆便往仓库外走,远远便瞧见了钱掌柜那胖胖的身影,顿时怒从心头起。 在得知她收到的所有铜币都是假的之后,她第一时间便去钱掌柜留下的木材行找人了,得回来的消息是,木材行里确实是有钱掌柜这号人物,但钱掌柜前些日子就不来木材行了,人跑了,连本行生意都不做了! 钱掌柜是早有预谋要坑她这一把,不惜搭上以往自己做生意攒下的信誉与家底,都要赚她这一把大的。 她本以为钱掌柜带着她的木材走人的,但她太高估钱掌柜了,她的木材一大批,货量大,钱掌柜运不走,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地方销赃,便将这些木材都拽进了山林里,想找个山洞之类的地方藏一藏。 山路不好走,更何况还是带着这么多木材走,他们留下的痕迹几乎可以说是一眼便能瞧清楚,这钱老板得来了这么一批好木材,自然不敢走,只等着再找合适的冤大头卖掉,他在石清莲哪里露过脸,短暂时间内也不会出去抛头露面,就蹲在树林里看守木材,等着同伙来接应,然后将木材替他销售掉,大赚一笔。 他等着等着,等来了北典府司。 一位总旗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直接将提刀追到了钱掌柜的老巢前,石清莲之前描述过钱掌柜的相貌,他们直奔着人群中最胖的那个追,跟拴猪一样,用长鞭大网给笼了,一路拖回来了。 至于剩下的一些看木材的手下,被一些小旗就地开审了,也就这钱老板算是其中分量重的,得拿来给指挥使过过眼再动。 沈蕴玉远远扫了一眼那钱老板,便点了点头,总旗直接将人在仓库的房顶上吊起来,抽了十鞭子助助兴,然后再扒光衣裳开始庖人。 石清莲哪见过这场面,人往梁上一栓,便成了待宰的猪羊,鲜血迸溅碎肉横飞,当下白着脸躲到一旁去了,但又时刻关注着案件进程,舍不得走,怕她的十万贯钱飞了,她便躲到一边去听。 那钱老板骨头也不硬,满身肥膘被刮了两下,便吐出来了一个钱庄老板的名字,说是那老板给的他假铜币,叫他出来骗人的。 这样说来,他们还得去找那位钱庄老板。 石清莲听了片刻,觉得那一层层肥膘实在是太过刺目,让她不忍再看,便偷偷拽了拽沈蕴玉的飞袍。 沈蕴玉没回过头来看她,只是向她那一侧动了动脸。 石清莲便凑到他旁边,小声道:“我的木料呢?被藏到那里去了!” 她可不管谁是谁,她只要她的木材,然后赶紧带着木材走人。 沈蕴玉瞥了她一眼,然后抬手召来了一个小旗,道:“去把受害人丢失的货物扛回来。” 小旗嘴角一抽,握拳听令。 山里难通马车,钱老板没跑远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批木材不好运,现下他们还要将这批木材给运回来,好么,当真是指挥使一抬手,小旗跑断腿啊。 锦衣卫便留下一个兄弟继续刑审,剩下的全都出去给石清莲扛木材了,石清莲一时间轻松万分,愉悦的出了仓库。 她出仓库时,就看见那位何大人坐在看仓库的短工的椅子上休息,一张脸上满是冷汗,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仓库,里面是掩盖不住的渴望。 见到石清莲出来了,何采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与她生硬的套关系:“石三姑娘,可还顺利?” 石清莲不知道她问的是仓库里的审问,只以为她说的是石清莲自己的事儿,当下点头道:“顺利,木材追回来了,锦衣卫的大人们正要去给我扛回来呢。” 何采闻言,眼底里掠过几分诧异。 这年头,锦衣卫们还管帮人扛木头呢?有这么好心吗? 她并不知道石清莲与沈蕴玉之间那点事,她本就重伤,精力不足,对外界的观察力很弱,且一直坐在轿子里,不能时时刻刻的听着看着,她只以为,石清莲被沈蕴玉优待,是因为石清叶当时那一通马屁的缘故。 她的目光在石清莲与仓库之中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石三姑娘,方才在仓库内可听见了什么?” 听见了什么?她什么都听到了,那钱老板被吊起来的时候的惨叫声都一清二楚,她眨眨眼,道:“何大人想听,自己进去嘛。” 何采苦笑一声,道:“锦衣卫的大人不让我进去。” 锦衣卫查案的时候霸道的很,何采是主办官,但锦衣卫根本不买她的账,她说想去旁听,锦衣卫直接道“场面腌臜,大人等着便是”,根本不让她进去。 她只能拐弯抹角的问石清莲,且还有些疑虑的问:“沈大人当真这么好说话吗?竟还叫人给你扛木头。” 她能被锦衣卫用轿子扛来,都是因为她不坐轿子就要死,锦衣卫没理由连木材都要扛。 石清莲面上一红,胡扯道:“可能,是瞧我这女子颇有美色,对我多加照顾吧,我一示弱,他便允了。” 何采若有所思。 为了她的案子,牺牲一下也不是不行,左右能屈能伸,不大看重脸面的。 等到石清莲走了之后,何采挪动着两条受了伤的腿,费劲的走到了仓库前,抢在那锦衣卫把她挡回去之前,开口道:“劳烦请沈大人过来,我有要事要说。” 锦衣卫便进去通传,他们虽然拦着何采,不让何采插手审案的事,但也不会忽视何采的要求。 沈蕴玉拧眉走到仓库前,他站在门后、仓库内,何采站在门前,仓库外,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何大人有何要事?”沈蕴玉单手握刀,居高临下的问她。 何采的面皮抽了抽,然后挤出来了一个生硬的微笑来,顺带仿了仿她所住街巷附近的暗娼们与男子调笑时的语调,掐出来了一个兰花指,捏着嗓子道:“沈大人,人家想进去旁听审案,可行吗?” 门口守门、亲眼目睹、亲耳听见了何采与石清莲对话的锦衣卫咬紧了牙关,差点没笑出来。 沈蕴玉站在原地静了片刻,面不改色的看着何采,道:“回去之后,沈某会为何大人请个好用的大夫的。” 这脑子,得好好治治。 何采在原地僵了片刻,看着沈蕴玉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的背影,又费力的挪了回去,靠着墙坐下了。 失策了。 她这女的没什么美色。 查案(二) 何采去牺牲美色的时候, 石清莲催着那些锦衣卫去给她扛木头了。 她失而复得的宝贝,她唾手可得的小倌! 这群人血气旺盛,一身的内劲,踩着草屑树梢就往天上飞, 几个起落便没入丛林, 看不见人影了, 她抻着脖子在院子门口等着,望眼欲穿。 等了大概一刻钟,沈蕴玉便出来了——钱老板被拖着,一副被人折磨的半死不活的样子被拖拽着,沈蕴玉带着人群往外走, 准备折返回內京,接下来他得去钱庄抓人。 石清莲想要在此处等她的心肝宝贝木头, 但奈何沈蕴玉不放过她,拎着她脖颈就往马上丢,只道:“沈某应了石大人, 石三姑娘,不得离开沈某三步之外。” 石清莲当然知道这狗东西就是假公济私,明知道她惦记着木材,但偏偏就不让她亲眼见到,就是要把她带走,故意让她不好受, 变着法的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她又暗戳戳的想,说不准沈蕴玉就是找理由想跟她黏在一起呢,呵,男人。 石清莲被沈蕴玉拎着坐到马上,这回没再去抓马鞍前面的扶手, 而是把自己往沈蕴玉怀里一塞,舒舒服服的靠着。 她想好了,不用的劳工白不用,沈蕴玉只冷着一张脸看她,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一靠上来,沈蕴玉便呼吸沉了几分,在她头顶冷声道:“石三姑娘为未嫁之女,举止竟如此轻浮吗?也不怕叫那位顾公子瞧见。” 石清莲早已受了一晚上他关于顾公子的冷嘲热讽了,现下竟有两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扯长了语调,阴阳怪气的说道:“沈大人放心吧,小女子知晓的,沈大人不喜欢我,当日沈大人在我家前厅里说的话,清莲一直都记着呢,清莲也知道,沈大人现在也不想抱我,见我就讨厌的很,现下对我的照顾都是因为我哥哥对您的托嘱,咱们两个清清白白,清莲不怕被人看。” 沈蕴玉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他又看见李三娘那个招人恨的劲儿了,石清莲要真跟他叭叭起来,他还真讲不过。 他不说话,石清莲就变本加厉的作妖:“我这么靠着沈大人,沈大人不会动心吧?我记得沈大人可说过,待我不过是搭一把手的恩情罢了,沈大人一定不会喜欢我的对吧?” 恰好何采从一旁费劲的拄着一截树枝路过,她耳不聪目不明,还因为失血过多两眼昏花,只能远远的瞥见他们俩一眼,虽然连脸上的神情都看不太清楚,但就是莫名的觉得他们两个坐在一匹马上的样子格外合拍。 这两人面上都是不把对方当回事的样子,但是一靠在一起,就能察觉到那种在暗处中勾连搅和的劲儿,相互试探又相互拉扯,这个人给一个微小的动作,那个人便会给出回应,虽然彼此的棱角都直挺挺的戳着,但是对方也不惧碰触,甚至两人碰撞到一起的时候,还会带来一阵愉悦舒缓的伸张感,像是在床上躺了太久,起身时狠狠地抻了个懒腰一般,筋骨都跟着舒畅了两分,你来我往,要迸出火星来。 察觉到何采暗含探查的视线,沈蕴玉终于抬手,掐着她的腰,咬牙切齿道:“闭嘴。” 石清莲不叭叭了,但是她也充分认识到了沈蕴玉外强中干的嘴脸,她发觉这个人是真的喜欢她,一时间竟生出了两分毫无畏惧的豪气,隐隐滋生出了几分欺软怕硬的胆意,扭过头跟沈蕴玉说:“你让你的锦衣卫把我的木材运到京中去,我要早些把它们卖出去脱手。” 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卖上好价钱,江南水患可都要停了,万一运河开通了,这批木材就不值钱了。 沈蕴玉不回话。 石清莲就伸出一只手,借着他的袍子挡着,在他的腰腹上抓挠,没多大力气,但很快就被沈蕴玉给捏住了手腕。 他单手就把石清莲的两只手攥到了石清莲的身前,把人控的动弹不得,头都不低的冷声道:“锦衣卫查案,抓人十万火急,没空管你的木头。” 石清莲又阴阳怪气的“哦”了一声,道:“是,沈大人一向不喜欢我,不帮我也很正常,就让我的木头烂在这里,没有人管好啦,反正我也不讨人喜欢。” 沈蕴玉垂眸等着从林中出来的锦衣卫归位,一双眼居高临下的俯瞰所有人,就是不看身前的她。 石清莲眨巴眨巴眼,眼看着这一招没用,便歪过头凑到他脖颈处,暗含了一丝讨好,小声道:“玉哥哥?” 沈蕴玉被她激的额头青筋都跟着跳:“石三姑娘可真是能屈能伸。” 他养的分明是个娇气可爱小狗崽子,谁料不过是几日没见,便活生生长成了一条癞皮狗,没好处就横眉冷对阴阳怪气只给他看一个狗屁股,有好处就回头喊哥哥,歪在他肩膀上吐舌头,冲他百般摇尾巴,仗着他给的特殊,在他的底线周遭反复横跳。 石清莲只昂着头看他,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无辜,见他还不松口,便凑过来,又哼唧了一声:“玉哥哥。” 沈蕴玉冷酷无情的把她的身子拧正,道:“不行,锦衣卫不负责此事,替你把木材从林中运出来已是破格了,你待明日,我寻些人来给你搬运,送到木材行去卖,十万两雪花银,一个子不少你。” 石清莲终于放下心了。 她往马背上一坐,晃着小腿吹捧沈蕴玉,又故作遗憾的叹气:“沈大人当真是世间最好的人,可惜不喜欢我,我真是做梦都要哭上一场呢,清莲没这个福气呀。” 沈蕴玉被她的气的头皮都跟着发紧,捏着她腰的手也缓缓用力:“石清莲,今天晚上你再说一个字,你的木材都会烂在这片地里。” 石清莲便顺从的闭了嘴,只在心里嘲讽他。 憋住,沈大人,你可千万憋住,别低头,骄傲会掉,别承认,清莲会笑。 沈蕴玉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泄,只冷着脸看下面的锦衣卫,看的下方的锦衣卫脊背挺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待到人齐了,便一声令下,一群人再拖着此行最大的收获,钱老板回內京。 他们这往返一趟,天都亮了,九月初秋,寒夜刚尽,天方泛起鱼肚白,风也冷些,沈蕴玉把飞袍束在身前,将石清莲裹得严严实实的,石清莲只从他胸襟前探出一颗小脑袋来,看着前方的钱庄。 钱老板供出来的钱庄是大奉最大的钱庄之一,名叫财来钱庄,自大奉撤了宵禁后,钱庄日夜不关门,此时钱庄的大门也开着,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柜台,和正在柜台上面正在算账的账房先生。 锦衣卫的马蹄踩在整齐的青石板路上,发出阵阵令人心惊的踏声,马蹄停在钱庄前面的时候,账房先生连滚带爬的跑出来,瞧见了锦衣卫,便惊慌的回头喊:“掌柜的,掌柜的!锦衣卫来了!” 锦衣卫登门,跟阎王爷登门没什么区别,要是堵到自家门口,谁都要嚎上两嗓子的。 沈蕴玉在马上打了个手势,下方的锦衣卫便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进了钱庄内,将钱庄直接查封,钱庄内上到掌柜的,下到跑腿小厮,全都给捆起来扔到一起,若是来不及捆绑,便踢断腿扔在地上,一时之间,整个钱庄都是一阵鬼哭狼嚎。 沈蕴玉下马查案,钱庄的钱库他要走一遭看看,还有小旗去拿了账本,掌柜的才出来就被摁在地上了,钱庄掌柜一瞧见钱老板,一张脸都白了,只扫了一眼,沈蕴玉便能断定这个钱庄掌柜有嫌疑。 抓人拿狱查账本,北典府司一条龙。 沈蕴玉查案的时候,并不避讳石清莲,他走到哪里,石清莲便能跟到哪里,石清莲瞧着他进了钱庄的钱库,又瞧见他拿起钱库的铜币,伸手给捏碎了。 这钱庄内有一部分假铜币,与真的铜币混合在一起,这样庞大数量的假铜币,肯定不会全都是从百姓的手里收的。 所以,假铜币能在短时间内遍布整个京城,是因为有人直接将假铜币投放到了钱庄内,然后借着钱庄的手,与百姓们兑换,才会飞快在京城之内流通。 能直接下通到钱庄来,那就一定是有些地位和能力的人才能办,只要抓住了一个人,便能逼问出来第二个,第三个,迟早能逼到最上面,查出所有来源与真相,时间问题罢了。 只是这手活做的太糙了,像是时间紧急,没处理好首尾一般,太多的疏漏与错处摆在眼前,轻而易举便能分析出背后人的动作。 沈蕴玉在钱库内,垂着眸看着手中断裂开的铜钱,只觉得有一种违和感一直在心中盘桓,却分辨不出来是从何处而起。 他垂头看假铜币,目光盯着断裂的开口,脑子里却在想旁的事情。 比如朝堂中谁掺和了这件事,顺德帝对这些事知道多少,闹这么大阵仗,是不是从京外而来的势力。 他想这些的时候,石清莲就一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石清莲也分不清楚真假铜币,她只知道,沈蕴玉肯定能挖出来细节,她估摸着,沈蕴玉今日也就带她折腾到这儿了,马上要触及到核心的东西了,沈蕴玉不会让她知道的。 就连那位何采,何大人,满身重伤的跟着锦衣卫屁颠屁颠跑了一晚上,连钱庄钱库的门都不让进,现在还在大堂站着。 沈蕴玉这人,就非得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捏在自己手里才行。 石清莲也不介意,她等沈蕴玉看完了钱库,转身出钱库时慢悠悠的缀在了沈蕴玉的身后,他们俩从钱库出来,又走到大堂时,正看见几个锦衣卫制服了一个要跑的小厮。 这小厮会一点手脚功夫,又比较临近门口,以为自己能跑出去,结果一个起身,便被附近的小旗给一刀砍到了脖子上,鲜血飙高直喷在地上,像是能工巧匠所铸的水渠一样,噗噗的往外喷。 沈蕴玉在看到血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步伐,但没听到身后的石清莲受惊,便没有回头去看她,而是神色如常的走上前,叫人来查封这家钱庄。 这时,正好有一个小旗从柜台中搜索到了一个账本,拿着捧到了沈蕴玉的面前,沈蕴玉便在柜台前耽搁了片刻。 石清莲则缓缓踱步到了门口,地上的死人和血迹刺的她眼疼,这小厮似乎与那钱庄掌柜有两分关系,那钱庄掌柜哭的像是死了儿子一样,嚎啕声布满整个大堂。 她不想多看,打算走到外面去等沈蕴玉。 何采与她一道,倒不是何采也见不得血,何采这两日在北典府司见的最多的就是血,别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何采半点不怕,何采只是想跟在石清莲的身边,好问上两句话。 她现在虽然被皇上指派成了办案的主官,但是权势人马都在沈蕴玉那边,压根没人管她,她连沈蕴玉三步之内都走不过去,只能跟在石清莲身后,试图从石清莲嘴里挖出来点什么。 石清莲肯定比沈蕴玉要好撬一些。 只是她们二人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那被捆绑的趴在地上、蹭的满脸都是小厮的血的钱庄掌柜昂着头,不屈、不甘、愤怒、双目赤红的看着石清莲,怒骂道:“你!你跟锦衣卫这群鹰犬走狗混在一起,你能有什么好下场?这群人狼心狗肺,无情无义!自己亲母都能抓进牢狱里的!今日之我,就是明日之你!你也要被人砍断脖子!” 石清莲出门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冷冷的瞧着那钱庄掌柜。 这个掌柜是看见了石清莲被沈蕴玉一直护在马上、前后带着,猜到石清莲与沈蕴玉关系不一般,才这般怒骂她,以此来发泄。 他脸上的血滴落在他的下颌上,他的口水愤怒的喷溅在半空中,他身侧的锦衣卫用刀鞘压断了他一只手,在钱庄掌柜喊出来之前,一脚踩在了钱庄掌柜的脸上,踹掉了两颗牙,也将所有嚎声都堵了回去。 堵完动静,锦衣卫先是飞快看了一眼石清莲,见石清莲没有被吓到、回头去跟指挥使告状的意思,便松了一口气,又小心回头觑了一眼指挥使。 沈蕴玉还在柜台查账本,从头至尾没回过身,听肯定是听见了,但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们锦衣卫时常挨骂,上到满朝文武,下到黎明百姓,骂什么的都有,这点话根本不算什么,进了锦衣卫的,早都听遍了,只是怕惊了这位石三姑娘。 幸而他堵嘴还算及时。 这时候,锦衣卫发现石清莲还不走,只冷着脸看着那掌柜。 锦衣校尉想,怕是小姑娘被骂生气了,这位石三姑娘也是官家女出身,想来是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的,他便小心抬起头,道:“石三姑娘,您且先行,他出言不逊的事,待回了诏狱,小的自会收拾。” 这帮锦衣校尉一个比一个会看人脸色,别看石清莲什么都没有、什么也都不是,但她往这一站,半点委屈都不能受。 旁边的何采又一次遗憾她没有美色,不仅进不去仓库,连锦衣校尉的好脸色都看不见。 石清莲还不走。 她确实不高兴,因为刚才这人骂人时说的话,让她心口发堵。 她那双漂亮的、澄澈的桃花眼一直盯着那钱庄老板看,看着对方满脸怨毒、愤恨,她竟然上前了两步,缓缓在那钱庄掌柜身前蹲下了。 一旁的锦衣校尉匆匆收回铁靴,又俯下身,时刻准备一肘子把人砸晕,防备这钱庄掌柜吐一口口水,脏了石三姑娘的衣裙,亦或出言不逊,惹人恼怒。 但石三姑娘本人却不怕。 她蹲下,那钱庄掌柜趴着、恶狠狠看她,一旁还是一具尸体,场面血腥,锦衣校尉紧张地手心都出汗,摸不准这石三姑娘想做什么,却突然听见石清莲道:“你有什么资格骂他呢?” 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时也没什么愤怒,只用平静的语调,阐述者她的疑惑。 钱庄掌柜脸上的怒意一滞,又听见石清莲说:“他是为国办事,为我大奉办事,行的是天子号令,就算是鹰犬走狗,也是国之鹰犬,民之走狗,而你,是蛀虫,是坏人,是窃我大奉国本之人,你凭什么说他不好呢?” 钱庄掌柜脸上的肉哆嗦了半天,大概是在这件事上理亏,又不肯嘴软,便只道:“你与他在一起,也要被他满手血腥沾染,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石清莲一抬下巴。 “他手上沾的血越多,大奉才越安宁,我能有什么好下场?我下场好着呢,我沾了你的血,我也是最好的。” 她说完,自己站起身,冲那锦衣校尉给了个眼神。 锦衣校尉福灵心至,一脚蹬在了那钱庄掌柜的脸上,掌柜的鼻梁“嘎巴”一声被踩断了,鼻血“刷”一下喷出来,石清莲也顺势蹬了他一脚,然后趾高气昂的一扭身,出大堂了。 她出大堂后,便立在了钱庄门口吹晨风,晨风微凉,吹透了她身上的血腥气,也吹凉了她刚才一下子顶起来的怒火。 这个时候街巷里还是没有人的,但是有一些人家里也升腾起了炊烟,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出来卖早点了。 此时天蒙蒙亮,映亮了街巷,太阳还没完全冒出来,能隐约瞧见一点金色的边缘,街巷上没有人,她低着头,能看见她的鞋和裙摆上迸溅的一些血迹。 方才是有点冲动了,石清莲想。 但她确实不想听见沈蕴玉被那种脏东西骂。 那些暗地里的蛆虫,有什么资格去骂沈蕴玉呢? 她抠着自己的手掌心,脑子里想的却是沈蕴玉。 沈蕴玉有很多很多坏处,心狠手辣是真的,冷酷无情是真的,不把人当人,不把命当命,都是真的,他唯独一点是好的,他是在为大奉办事,他杀掉的每一个人,都一定是有罪的。 想要杀掉那些恶,就要变的比那些恶人更恶,比奸臣更奸,好人是没办法拿起刀与人拼杀的,所以,沈蕴玉的恶就也不是坏处,也是好的。 他是一个好的恶人。 为官者,论心不论迹,只要他心里想的是大奉,杀的是坏人,管他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就算是在上辈子,沈蕴玉把她逮了之后,也都是按照大奉律令办的事,大奉律令这条线踩在这,他半步雷池都不越,那些越过去的官员,明面上霁月风光斯文儒雅,背地里买凶受贿什么都干,他们又凭什么来骂沈蕴玉呢? 她现在诡异的赞同了她哥哥昨晚说的话,沈蕴玉当着是大奉第一好人,大奉第一好官。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旁的何采慢腾腾的挪过来问她:“石三姑娘,方才与指挥使在钱库里瞧见什么了?” 何采委实不大会套话,问人也只会硬邦邦的问,石清莲上下扫了她一眼,道:“何大人,这你得去问指挥使。” 她也不是那种没长脑袋的小姑娘,何采这明目张胆的问话,她才不会说呢,且,她也察觉出来了,这位何大人跟锦衣卫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锦衣卫防她防的厉害呢,她都能跟着知道的事,何采却不能知道。 何采绞尽脑汁的想该怎么套话的时候,沈蕴玉已经从钱庄里面出来了,他还是平时那副冷清冷意的样子,只远远瞥了一眼何采,何采便识趣的自己挪开,爬上轿子了。 石清莲站在原地,等着沈蕴玉过来,提着她的腰把她拎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这一次,北典府司的锦衣卫队伍后面又多栓了几个钱庄的小厮与钱庄的掌柜,与后头的钱老板一起,都等着进北典府司的诏狱呢。 在回北典府司之前,沈蕴玉将队伍分了两列,他先送石清莲回石府去,剩下的锦衣卫则先带犯人回诏狱。 回石府的路上,沈蕴玉没策马狂奔,而只是拎着马缰慢悠悠的走,那马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走过,悠哉的像是在踏青。 他将石清莲抱在怀里,握着马缰的手臂在她腰上若有若无的蹭。 “蹭什么。”石清莲身上的媚骨香药好久没发作了,但是依旧受不了撩拨,她抬手去推他的手臂,道:“沈大人洁身自好,可别跟我胡闹。” 沈蕴玉不说话,只垂着眸看她。 她与那钱庄老板讲话的时候语调不大,四周吵杂,她大概以为他没听见,但其实,他一个字都没错过。 他一时分不清石清莲在想什么,不跟他好,又处处撩拨他,他被勾的痒了,便忍不住过来蹭一蹭。 蹭亲抱咬,逼到她哭。 他太喜欢她啦 沈蕴玉眸色晦暗、呼吸沉重的那一瞬间, 石清莲便察觉到了,她可太了解这人是什么德行了,当即回身就是一手肘,正顶在沈蕴玉的肋下, 在沈蕴玉的闷哼声中气急败坏的道:“沈蕴玉, 你想什么呢!” 沈蕴玉的左手摩擦了两下刀柄, 没说话。 他们俩互相离得远,碰不到的时候,沈蕴玉还能绷着一张脸,但一靠近了,他就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 心里的那根弦也被她越碾越低,低到尘埃里, 她一抬脚,就能跨过来。 石清莲的维护让他心里发热,但他却说不出口, 更不会问石清莲为何为他说好话,只会把石清莲说过的话自己在心里一遍遍的嚼,越嚼越觉得血肉滚烫。 他的反骨藏在脊背里,需得别人打他、辱他欺他的时候才能冒出来,但石清莲软绵绵的贴着他,去为他吵架, 他就一截骨头都硬不起来了,只被石清莲身上的温度给烧的浑身发软。 他在石清莲心里,竟是如此好的。 他的小蔷薇,刁蛮起来也是一样的漂亮可口,踩人的时候也那般惹人怜爱, 不过脏了鞋袜不好,小娇娇的罗袜,只能来踩他,日后可以给小娇娇多配两个私兵,叫私兵去踩。 沈蕴玉心口被烧热了,手上就不老实,本来捏着刀柄的手缓缓地落到了石清莲的腰上,明面上扶着人家,实际上—— 暗处跟着的锦衣校尉偏过了脸。 真的没眼看。 指挥使啊!您贴着人家姑娘在偷偷蹭什么呢!一世不近女色心狠手辣狡猾多谋的威名,尽毁于今日啊! “在想案子。”沈蕴玉脸不红气不喘的把锅甩给案子,他道:“石三姑娘的木材都找回来了,可高兴?对沈某这位父母官可心存感激?” 这个人真是,之前不高兴的时候,对她冷嘲热讽,她靠一下沈蕴玉的胸膛,沈蕴玉都要讽刺她一句,现在高兴了,石清莲不理他,他都要自己上来讨点好处。 石清莲又想起来他之前在马球场的膳堂里讨要好处的嘴脸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接他的话茬,只道:“今日查案的时候,我瞧见那位何大人细心的。” “但是,那位何大人一直在跟我打听查案的事呢。”石清莲想起何采的模样,道:“我瞧着那位大人怪怪的,怎么身上都是伤啊。” 石清莲还总觉得何采看起来太过瘦小沉默,不像是当官的人,总给她一种违和感,像是一群黑色里面混进去一个白的,但是她又看不出来这个何采的问题在哪里。 “想听?”沈蕴玉声线嘶哑,盯着她脆生生的脖颈道:“锦衣秘闻,给我点好处。” 已经开始明晃晃的索要了! 石清莲掐他的胳膊,道:“你看看你这个嘴脸!爱说不说。” 她不给,沈蕴玉就自己要,他低下头,把鼻梁贴在石清莲的后脖颈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在石清莲羞恼的喊他名字的时候,道:“她犯了欺君之罪,以女子之身入了朝堂,康安帝姬力保了她,否则,她会悄无声息的死。” 石清莲听到是女子的时候惊的直挑眉,又听到康安帝姬,就觉得还真挺正常的,这位帝姬胆大妄为,安插女子假冒男子为官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那她会怎么样呢?”石清莲问:“会死吗?还是能继续入朝为官。” 她不知道此时何采女子身份暴露出来的后果,朝堂的事,她半点掺和不到,但沈蕴玉肯定知道。 见石清莲没有什么排斥的意味,沈蕴玉便问她:“你想她活下来,继续为官吗?” “当然想。”石清莲只道:“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她能突破桎梏,去做到女子不能做的,我自然赞同她,也希望她能更好。” “哪怕她是康安帝姬的人?”沈蕴玉伸手捏她的腰,趁她没反抗,低头用下颌蹭了一下她的后脖颈。 他蹭的很轻,像是发梢刮过皮肤,转瞬即逝,只轻轻一贴。 他现在有些克制不住,一想到石清莲蹲在那钱庄掌柜面前为他说话的模样,他就觉得浑身血肉滚烫,想连挂三天三夜的灯笼。 “一码归一码。”石清莲果真没顾得上他那点小动作,只觉得痒,躲了一下,摇头,道:“康安帝姬要是不来害我,我管她做什么呢?抛却我们的私人恩怨,她为女子谋福事,我一女子,高兴接受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反抗呢?满朝若都是女子当官,我以后说不准也能捞个官职当当,我也愿意啊。” 若能当决.裁者,谁愿意被人决.裁呢? 可偏偏康安帝姬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屠她满门,全由着自己心意办事,一点道理都不讲,她也只能死死摁住康安帝姬了。 沈蕴玉便道:“这次之后,康安就能从朝堂中撕个口子出来了,只要此次这何采不死,稍加运作,女子便能入朝为官,康安帝姬是个有野心的人,她早就想以女身做点什么,但一直没机会罢了,只是帝姬的手不能再伸下去了,再伸,就要动国本了,顺德帝不会允许的。” 沈蕴玉对石清莲向来是有问必答,就算是他不能答,也不会扯些其他的话带过去,而是会直接告诉她涉及公务,不能回答,她能猜出来是她的本事,沈蕴玉也不会承认。 至于何采的身份迟早要爆开,提前与石清莲泄露两分也没关系。 顺德帝是对他这个唯一的胞姐好,但不代表他能坐视看着康安帝姬一把一把的拉拢人。 石清莲想起了上辈子康安帝姬上位的时候——上辈子康安能顺利上位,是因为顺德帝被人行刺,危在旦夕,没人来管朝政,江逾白以宰相身份慑令朝纲,帝姬以皇室血脉的身份和江逾白打配合,才能稳住朝纲,后续顺德帝病重身亡,满朝文武找不出一个皇室子嗣来,帝姬才能上位成女帝。 这辈子江逾白倒了,帝姬也快嫁人了,顺德帝只要不被人行刺,应当就闹不出多大的水花儿来——就算顺德帝被人行刺,康安帝姬这辈子没有江逾白这个宰相打配合,康安也上不去那个位置。 至于顺德帝上辈子是被谁行刺,什么时候,石清莲就不知道了,这距离她遥远太远了。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她压下去了。 她暂时可管不了顺德帝的事,她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回家坐等她的十万两雪花银入账。 说话间,石家的大门已经到了,沈蕴玉想多抱她一会儿,就绕到了后门处走。 石家后门也是守着小厮的,石清莲不想让小厮瞧见他们俩一路黏黏糊糊的走过来,便拍沈蕴玉的手臂。 沈蕴玉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是舍不得松,石清莲被他抱得浑身发热,耳垂都红了,又不想被沈蕴玉看出来,就又阴阳怪气的说:“哎呀,沈大人不会舍不得我吧?不知道是谁,那天在我家的前厅里,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我——” 她话还没说完,沈蕴玉已经冷着脸把她拎下来,放到地上,转头策马离开了,头都没回。 倒是石清莲,在原地眺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等他纵马从康平街的小巷中跑没影了,石清莲才慢腾腾的转身,走了几步,到了石家的门口。 石家后门处的小厮早已等待多时了,他们家姑娘昨晚被带走,石清叶早边叮嘱过他们要小心等候着,若是人回来了,要第一时间去通报,他们的耳朵都竖着,眼睛都瞪着呢,一听见马蹄声,便扭头去瞧了,结果就瞧见他们家三姑娘被那位指挥使抱在马上,两人纵马过街,不说耳鬓厮磨,但肯定是举止亲密,小厮立马低下头,不敢去看了。 待到石清莲下了马,沈蕴玉走了,他才敢迎上来,轻声道:“三姑娘快些进府吧,大夫人一晚上没睡,骂了二老爷一整晚了,现下还没停呢。” 石大夫人骂二老爷哪儿还需要理由?不过是瞧见石清莲被带走了,心里头慌,便揪着二老爷骂罢了。 石清莲叹了口气,想,她可怜的二哥啊。 旁的人家里,嫂嫂跟小叔子、小姑子都是相敬如宾的,但是她二哥也没比她大多少岁,以前她二哥在家中读书的时候,还是嫂嫂一手请人教养的,嫂嫂把二哥当自家亲弟弟看,打骂起来比亲大哥都凶呢。 石清莲便也没耽搁时间,匆匆走回到了朝花院。 石大夫人也睡不着,抱着一碗参茶润喉,旁边石清叶伺候着,一瞧见石清莲回来了,石大夫人松了一口气,本想揪着石清莲再骂一顿,但实在没什么力气,摆了摆手,便先回去歇息了。 剩下的什么木材,什么案子,什么十万两,那都回头再说吧,左右这个家还没散,她就不算对不起她那缺心肝的丈夫。 回头写封家书催一催吧,她那丈夫再不回来,她这心脏要受不了了。 石清莲与石清叶便告退,待到出了大嫂嫂的院儿里,石清叶连忙询问石清莲一些查案细节。 石清莲对石清叶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林子里的钱老板被抓,到去钱庄抓了钱庄掌柜,至于何采的事她没提。 沈蕴玉办事一向妥帖,他能带着她查的,就是她能涉及到的,也是她可以透露给她哥哥的,但是其余的,她自己问出来的,便不能告知哥哥了。 什么康安帝姬,什么何采女扮男装,反正都捅到顺德帝眼前去了,且让顺德帝自己处理吧,顺德帝可是皇帝,肯定比她想的更清楚。 石清叶送石清莲回听雨阁,一边走一边垂眸想了片刻,手里的扇子一直“啪啪”的打着自己的手心,过了片刻后,他只摇头道:“这次的案子不会小,涉及到钱庄,那就肯定与户部有关,户部尚书要倒大霉。” “可会让父兄出事?”石清莲道。 她的父兄都是户部的,若是户部要出事,他们家一口气得折进去两个。 石清叶摇头,他想到,幸好他哥哥父亲此时都在京外,这件事生起来的时候,这二位都在外面没回来,赖不到他们头上,不行,他得赶紧给父兄写信,让他们俩在外头多待一待,磨蹭些时日,免得到时候回来出事。 每每遇到大祸事时,确实有很多人能逆流而上坐稳高位,但是大部分人都是被斩下去的那些,他们家不求能富甲一方权势滔天,只要安安稳稳,问心无愧就是。 石清叶便一门心思想回去写信,临走之前还与石清莲道:“清莲,近日若有空,叫顾时明带你去诗社转一转,别总闷在家里不出门。” 石清莲之前没察觉到顾时明对她有什么心思,顾时明面对她的时候一贯知礼守节,她只以为顾时明是感谢她当日出手相处,两人是结了一个善缘,但后经沈蕴玉跟她发了一通疯之后,她便隐约察觉到顾时明对待她有些过于热络,所以主动离顾时明远了些。 现下她二哥说叫她与顾时明多走动些,她便知道可能是二哥对顾时明也满意。 “知道了,二哥。”石清莲应了他一声,心里却没打算跟顾时明再走近,她对顾时明没那个心思。 顾时明虽然出身低,长相好,符合她的要求,但顾时明日后可是状元,也是要平步青云直入朝堂的,她不想再跟这种类似于江逾白的人走在一起了。 她当初救了江逾白,江逾白娶了她,以还恩为名,却待她处处苛刻,这些男子,仿佛天生以为别人嫁了他,就是占了他多大便宜一样,早知道她当初救了江逾白后,就该一口气管他要个十万两白银,逍遥自在去。 后来她帮了顾时明,便学明白了,宁可要钱,也不要嫁给他,到了自己手里的钱才是钱,你到了这男人的手里,嫁给了他,你就从施恩者变成了“他的人”,便又不值钱了。 总之,她不要跟顾时明掺和上感情关系,她只要当顾时明的恩人,让顾时明给她还恩。 清清白白的施恩回报、金钱关系,不要掺杂上复杂的感情! 她与二哥挥了挥手,便回了听雨阁,昨夜折腾了一整晚,她想好好睡一觉。 她由墨言服侍着换了衣裳,倒在床上的时候,手肘还磕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扭头一看,发现是沈蕴玉之前送她的桂花糕,后来被她从柜子里翻出来,就一直塞在枕头下面,偶尔想起来了摸一把,然后又塞回去。 石清莲一瞧见这桂花糕,便想起来沈蕴玉那一日在她们家前厅里发疯的事,堂堂指挥使涨红着脸说“沈某从未喜欢过你”,然后一转头就落荒而逃,看得人想笑。 当日未曾被仔细品过的细节又在她脑子里面过了一遍,越想越让她脸上发热,心里发甜,她在床榻间滚来滚去,伸手又捏了捏桂花糕。 硬邦邦的,跟那个人一样。 她又想起沈蕴玉阴阳怪气故意让她在马上乱颠的事儿了,便抱着被子,骄横的将桂花糕戳远了些,然后又翻过身,在床榻间想她的木材和即将到账的十万两。 想到十万两,那就什么坏心情都没了,天也蓝了,水也清了,路边来条狗都眉清目秀了。 一转眼,石清莲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几日她倒卖木材、发现假铜币、报官被骂、四处抓人、回来被骂,忙的是头脑昏昏,一闭上眼便睡得不知日月星辰,一个梦没做,一觉醒来,一睁开眼时,外面的天还是大亮的。 她有些恍惚的在塌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唤了厢房外间的墨言。 墨言利落的从外间走进来,与她道:“姑娘睡了半日,现下是午后申时。” 说话间,墨言给她端了一碗暖梨汤,是墨言估摸着时间熬煮的,果然,暖梨汤才刚好,姑娘就已经醒来了。 石清莲人懒,赖在床榻间不爱起,只抱着被子磨蹭,墨言便先将暖梨汤一口一口喂到她嘴里。 暖梨汤是用糖水和梨一起蒸熟的,将梨挖开,里面装满糖水,吃的时候,果肉与糖水一起送到嘴里,甜甜糯糯,入口即化,石清莲一边吃,一边抱着被子询道:“今日可有人来府上送银子?” 墨言只摇头,道:“没人送银子,但是有人来送帖子,是从金襄郡主府上送来的,邀姑娘去金襄郡主府上赏戏班子。” “金襄?”石清莲把这人都忘得差不多了,她只记得,江家衰败之前,金襄便已经跑去自己的郡主府去住了,后来石清莲跟江逾白休夫绝情后,她便与金襄毫无关系了,她记得,在上辈子,这个时间点,金襄已经被定北侯府的人给送走了,现下金襄没被送走,但是与她联系也不多,怎么这辈子反而来邀约她了呢? “什么帖子。”她道:“拿来看看。” 墨言便放下手里的碗,从怀里拿出来帖子。 帖子是今日午时送过来的,石清莲还没起,墨言便自己先收下了。 石清莲将帖子打开一看,发现金襄与她叙了叙旧情,言辞间颇为艳羡她已休夫归家的事情,还邀约她去府内小住,游玩。 她已是休夫归家的姑娘了,比那些没出阁的姑娘们自由多了,手里有银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石大夫人也不会过多束缚她,去金襄郡主府上小住也没关系。 但她与金襄之间关系也没有密切到过府居住,她当初在江府的时候,金襄还颇为恨她,因她与定北侯夫人商定了婚事,将金襄迎娶进门。 能交下一个为郡主身份的贵友自然是好的,多个朋友好办事,她一直举步维艰,就是因为弱在出身上,只是她隐隐觉得金襄找她也没什么好事。 金襄自己开府之后,那些行径她也听说过,不说荒淫无度吧,也算得上是十分出格,她虽能明白金襄找男人是因为和她一样中了毒,不会认为金襄本性如此,但是她也不想跟金襄过多来往。 因着这人实在是太蠢了,做事从不想后果,干什么也毫无掩盖,不知收敛,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偏生胆子还大,什么事儿都敢干,与她交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她连累了。 与金襄郡主有事的时候可以互相利用一下,没事的时候还是躲远一点,她可不想沾染金襄那满身蠢气。 且,她还记得金襄在府里养小倌,唤他们为“沈大人”的事儿呢,初初听见时,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金襄胆大妄为,迟早被沈蕴玉弄死,现在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实在不想与金襄见面,更不想去她府内看她和那些与沈蕴玉长得相似的人调情。 “回绝了吧。”石清莲道:“去替我研磨,我得写封信回绝。” 就算是不想跟金襄有太多来往,她也不能把面皮撕破了,以后若要见面,还得维持表面上的来往,她这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手法玩儿的很转,她也确切的体会到了其中的好处——像是江逾月,稍微有些事不和她的心意,她便大吵大闹,非要去打到别人的脸上去,只会让外人觉得她蠢笨无知。 越是想要害别人,往别人身上泼脏水,面上越要沉静下来,越要保证自己身上没脏水、无辜且可怜。 所以石清莲就算心里不喜她,面上也不会有错漏。 “是。”墨言道:“夫人稍等。” 她得先去找墨,石清莲刚回这听雨阁,文房四宝什么的都许久没用了,要去重新找来新的用。 石清莲懒洋洋的在塌上又赖了一会儿,瞧见枕边的桂花糕的时候,先是心虚的瞥了一眼墨言,见墨言还在整理东西,没发现,便慢腾腾用手指推回到了枕头下面,最后才站起身来。 她想起之前她当着墨言的面儿,让墨言穿她的衣服在佛堂跪好,她偷偷跟沈蕴玉出去看过花河的事了,又想起来墨言天天为她挂灯笼,便有那么一点隐约的羞臊。 幸而墨言也没看她,而是替她勤勤恳恳的研磨。 她研好墨、润好笔后,石清莲便自己爬起身来,随意披了一件外袍,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她推脱说自己今日官司缠身,没时间出去赴宴,打了一堆官腔,然后便让双喜遣人送回去。 双喜进来后,领了信封出去,石清莲便又往床上一倒,打算再歇一会儿。 她这几日折腾的厉害,现下人是醒了,但骨头还懒着,左右也无事,赖在床上便不想起来,只盘算着沈蕴玉把她卖木材的银钱给送过来,她好买什么铺子。 最近南方出水患,不少京城做南方往来生意的铺子也受了波及,他们一关门,铺子便要低价转让,石清莲可以顺势抄底。 这不赚个盆满钵满! 她一想到赚钱,便想到养小倌,养个十个八个,藏院子里,但转瞬间又一想,就沈蕴玉那个脾气,要是知道她养小倌了,当天晚上就要杀到听雨阁里来,阴阳怪气发场大疯。 她用手指挠着枕头的锦面,想,她能拿沈蕴玉怎么办呢?这个人太喜欢她啦,一发起疯来又制不住,脾气又坏,吵吵闹闹的,听的人都头都痛,让人烦死啦。 石清莲一把将脑袋塞进了枕头底下,在枕头下面哼唧。 而这时候,墨言正好又上阁来,她瞧见自家姑娘埋在枕头底下、在被子里扭成了一条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迟疑着道:“姑娘,陆家四姑娘来了,便站在后门处等您呢,说是有要事相商。” 姣姣求助(一) “陆姣姣?”石清莲便立刻起身, 道:“将人请进府门来,为我拿一套外衫。” 陆姣姣跟金襄可不一样,别管陆姣姣什么时候来,石清莲都得赶忙接待, 她匆匆用一根白玉簪子将鬓发挽成了个松散的花苞垂于脑后, 又披了一件云色柔纱外衫, 踩着珍珠履,下去接待了陆姣姣。 她下到听雨阁一楼的时候,陆姣姣正被双喜引进来,陆姣姣头上顶着一顶斗笠,一摘下来, 一张娇俏的脸便露出来,她眉眼间酝着几丝慌乱, 见了石清莲后,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一瞧见她这模样,石清莲便挥了挥手, 让阁内前堂里的丫鬟们都下去,拉着陆姣姣坐下后,亲手给陆姣姣倒了一杯茶水,道:“这是生了什么事,这般匆忙。” 她见陆姣姣后脖颈上的衣衫都润湿了一小块,想来是一路疾走而来的。 “是我府上的那些烂事。”陆姣姣早就与石清莲交过底, 此刻骂起陆家那些人来毫不嘴软,她道:“前些日子,陆家的二子陆远山被抓了,进了北典府司的牢狱,此事牵连甚广, 朝廷内一口气下了三十四个官员入北典府司的牢狱,你听说了吧?其中就包括我那二哥,幸而陆家没有被陆远山牵扯,但是陆怀,就是陆宰相,我那名义上的爹,想把陆远山拉出来,他舍不得自己的儿子死。” “陆怀那个老匹夫,他想借永宁侯世子的势,保他自己的儿子,所以想让我们早些完婚,把我塞给永宁侯世子。” 陆姣姣提起来永宁侯世子的时候,脸上涌现出一种“愤怒”、“记恨”的表情,咬牙切齿道:“我不可能嫁给那个狗东西!” 石清莲想起了她与永宁侯世子当时在皇宫时说的那几句话,她询问永宁侯世子江逾白的去处,永宁侯世子与她打了个官腔。 她正经与永宁侯世子说过的话也就只有这么几句,但是她听说过一些关于永宁侯世子的事迹,永宁侯世子以前是在边境从军的,在军中挂了个挺重要的职位,好像是个五品将军,是个能随时上战场打仗的将才,但是风评不大好,据说,他以前上战场是脸被打坏了,鼻梁以下都烂了,所以才戴面具遮盖,他现下入京,大概是为了在京中成婚。 她隐隐还听人说过,这永宁侯世子生性残暴,喜欢凌虐女子,但她对传言一向信的不多,那种东西,谁出去都能传一传,纯粹是用来恶心人的东西,真的事情,反而都被藏在最下面,她只信自己瞧见的,她见过的永宁侯世子在宫中辗转,替顺德帝善后的样子,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绝不是个被情绪支配的暴怒蠢货。 “那你打算怎么办?”石清莲表明态度,她握着陆姣姣的手,道:“我知你帮了我多大的忙,你要做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帮你。” 陆姣姣的一把火烧出了她的自由,她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从江府出来,又将康安和江逾白推到了一个受人唾骂、降官流放的地步,都是依靠陆姣姣当日的那把火,当日陆姣姣搭了她一把,她自然也愿意搭陆姣姣一把。 陆姣姣两眼冒光,握着她的手道:“我打算逃婚,我与永宁侯世子的婚事便定在三日后,我姐姐会上花轿,然后我假装成丫鬟跑出陆府,你在陆府门口,带着我跑。” 石清莲思索了两瞬,道:“好,但是你姐姐为什么愿意替你嫁过去?” 陆姣姣的姐姐,便是陆家三女陆飞鸢,陆家千娇百宠的嫡女。 之前陆飞鸢就是死活不肯嫁给永宁侯世子,所以才会将陆姣姣从柳州带过来,现下陆姣姣都来了,历经各种仇怨,还把陆飞鸢的名声给弄坏了,陆姣姣这边终于要成婚了,陆飞鸢应该躲远点,等着陆姣姣嫁过去,然后她自己好重新选一个符合心意的儿郎,但现在,陆飞鸢怎么又愿意嫁过去了? 那之前这一通折腾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陆姣姣闻言,撇了撇嘴,道:“她这些日子瞧见永宁侯世子待我好,我要什么就给什么,心里嫉妒的很呢,又发觉永宁侯世子并非传言那般,早就后悔了,一直咬着牙硬撑着,而前两日,定北侯世子送我归来时,无意间掉了面具,露出脸来了。” 说到此处时,陆姣姣咬牙切齿道:“真是好一张英俊潇洒的脸!把我那姐姐迷得神魂颠倒,悔的连流了两夜的泪,她早就想重新嫁给定北侯世子了,但是又不敢说,为了她之前不愿嫁的事,陆府上下忙活了多久,才将我找过来?她只能硬憋着。” “后来,我就给她出主意,说我在柳州有情郎,说我根本不喜欢永宁侯世子,又提出换婚的事,她便心动了。” 陆姣姣道:“到时候,我一旦跑了,所有事都会被堆在我脑袋上,陆飞鸢会和他们说,她是被我下迷药弄昏,塞上花轿的,陆飞鸢占了永宁侯世子,又能把所有罪责推在我身上,自然愿意帮我,还愿意送我跑出府,我若是不跑,她还害怕呢,为了让我走,她还给了我很多银两傍身。” 原来如此。 石清莲心想,那陆姣姣跑了之后,陆飞鸢应当也没什么好日子过,那永宁侯世子可不是吃素的,他就算为了两府的颜面,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婚事,也绝不会待陆飞鸢好的。 “你那姐姐。”石清莲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词:“想的挺天真。” 陆姣姣也跟着摇头,她道:“她觉得她也能抓得住永宁侯世子的心。” 陆飞鸢的心思很好猜,凭什么一个乡村野女都能获得的东西,她堂堂贵女拿不下呢?更何况,那也本该就是她的。 这胜负欲和嫉妒心一起来,不管多没脑子的事儿都做得出来,陆姣姣只要稍微一激,她就上套了,甚至都开始幻象自己日后和永宁侯世子夫妻和鸣了。 如此,陆飞鸢肯定会帮着陆姣姣逃跑,那陆府内的阻碍就都不是阻碍了,出了陆府内,陆姣姣举步维艰,她一个女子,纵然聪慧些,但是也难以挡得住永宁侯府与陆府的追寻,到时候所有罪责都落到她脑袋上,两府一定集力追索她,她在外面,需要别人的帮助。 外府的人,自然便只能找到石清莲的头上。 石清莲便在心里面盘算起来了,她道:“放心,定北侯府与陆府虽然强盛,但也不可能挖穿京城的每一块地皮,他们只会把守城门,但也不可能日日守着,我先想法子将你藏起来,藏个一两个月,待到风头过了,再将你送出去。” 顿了顿,她又问:“你娘亲呢?可安置妥当了,若是你娘亲被他们抓走了,你这也是功亏一篑。” “安置妥当了。”陆姣姣道:“送回柳州了,我让她偷偷下乡去,回祖家去了,柳州多水,一上了船,入了芦苇荡,外人根本搜寻不到,待我回了柳州,自有法子去找到她。” 石清莲便也放心了,两人商量了些具体细节,陆姣姣说三日后会给他们家下帖子,石清莲便应了。 她亲自送陆姣姣出了石府。 陆姣姣出了她的听雨阁便带上了斗笠,不让任何人瞧见她的脸,石清莲是她暗处唯一的支撑,她不能暴露石府的存在,如果让陆府或者永宁侯府的人盯上了石清莲,那日后陆姣姣躲在石清莲这里也会被人抓到的。 所以她们两个都分外小心,陆姣姣离开之后,石清莲还叮嘱所有见过陆姣姣的丫鬟与小厮,不得泄露今日之事。 陆姣姣的婚事在三日后,算是很急迫了,看来陆家很着急想要攀上永宁侯府这门婚事,说不准看在永宁侯世子的情分上,能让圣上高抬贵手,放陆家二子一命。 否则,就陆家二子干的那些事,死路一条。 石清莲送陆姣姣走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让双喜去寻个郊外的庄子来,三日后,她得带她们石府的私兵去,才能护得住陆姣姣。 她安置好这些后,石府外便来了一个沈府的私兵,是专门来护送十万两白银的。 那批木材被沈蕴玉派遣沈府的私兵取回来,又去卖掉,最后遣沈府的人给送来的,与他锦衣卫下属的人没什么瓜葛关联,在北典府司当差,最忌讳的就是与人产生权利上的勾连与金钱上的交往,沈蕴玉要把这批钱干干净净送到石清莲手里,自然不能用北典府司的人来办事。 石清莲请人进来,便发觉沈蕴玉请来的私兵也很凶,行走间透着一股军伍之气,年岁也大,看着得有四五十了,恭恭敬敬的将十万两雪花银的银票呈上给她。 那银票是一千两为份额的,是京中最大的钱庄的银票,一眼看去便知真伪。 石清莲便问他:“你们大人可有与我留话说?” 沈家的私兵只摇头,道:“大人未曾留话。” 石清莲便给人打了赏,放人回去了。 沈家的私兵走后,她盯着手里的十万两银票发呆,这些银票厚厚的一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几日她一直都在关注木头的价格,随着南方水势减缓后,已经重新有商船出发了,之前被炒疯了的木材迅速降价,现在那批木头全卖出去,估计也就六七万两银子,甚至更低。 但沈蕴玉给了她足量足金的十万两。 石清莲心想,这里面怕是有一部分都是沈蕴玉自己填进来给她的。 她的木材生意经历了很多意外,最终也没得圆满,但他想要让她圆满,所以为她添满了十万两,也不为旁的,只为哄她高兴,别再为那批木头操神劳心。 纤细的指尖擦过滑硬的纸张表面,石清莲盯着那十万两,想,沈蕴玉这个人,不喜欢你的时候,可以把你当成功绩,当成鱼肉,是死是活他都不多看一眼,可是一旦喜欢上了,就会变成全世界最安心的房屋,可以遮风挡雨,要什么有什么,她只要一开口,就算是要吃沈蕴玉身上的肉,沈蕴玉也能挖下来给她,还不声不响的为她爆炒加盐,做成她最喜欢的口味来端给她吃。 与他为敌的时候,很难活下去,但被他喜欢,又很难拒绝他,他自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稳气场,与成熟男人独有的安心感,就算天塌下来,只要往他身后一躲,就算把他打成筛子,也伤不到她一点衣角,还能带着她逆风翻盘,将所有伤了她的人一脚一脚踩回去,只要她高兴,做什么都行,他会纵容的在一旁看着,然后替她收拾所有烂摊子善后,然后抱着她一起看别人的倒霉下场。 这样盛大灿烂的,孤注一掷的,不求回报的喜欢...嗯,不对,求回报,求不到回报、见到她和别人在一起还会发疯,阴阳怪气的说酸话呢。 石清莲又想到了沈蕴玉那一日在石家前厅里发疯的样子,她越想越多,抱着那银票,还想到了之前在佛堂的厢房,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的时候,沈蕴玉逼问她在假山里,是更想要沈蕴玉,还是更想要江逾白的话。 她那时怎么就没发觉出来呢? 石清莲越想脸越红,干脆把脸都埋在钱票里面,不抬起来了。 这个人,真是——坏死算了! —— 石大夫人入听雨阁时,便瞧见她那小姑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把银票,把脸埋在银票里面猛吸,还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娇羞的笑声。 石大夫人:...这孩子怎么一脸疯像? 她今晨,在石清莲回来了之后,才回去睡了一觉,现下才刚起身,便听说今日有两拨人都来拜访了石清莲,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人,昨日石清莲晚间与那些锦衣卫出去的事儿她还没问清楚,石大夫人心头焦躁,便赶忙赶过来问了。 “姑娘。”一旁的墨言提醒道:“大夫人来了。” 石清莲一抬头,就看见她家嫂嫂拿着个手帕,一言难尽的站在她前头看着她,满脸上都写满了诚挚的担心:钱是回来了,这人可别疯了! “大嫂嫂。”石清莲把钱票分出一万两来,递给大嫂嫂道:“填进咱们家的中馈里,剩下的,我拿去买些铺子。” 石大夫人也不与她客气,石清莲现在一个人手里比他们整个石家加起来都有钱,她利索的收了一万两,道:“嫂嫂听闻近日还有人做一些新鲜的琉璃制物,卖价可贵了,你现下有了本钱,可以试着去做做。” 大奉在先帝时便已经开了女户,允女子独自经商,虽说现在京中大部分人家都不喜欢自家女儿出去抛头露面,但是石清莲已是休夫归家的二嫁女了,也不介意什么抛头露面了,且,这银子多香啊,谁还能拒绝这大把银子了? 石大夫人是瞧见石清莲一把赚了这么多银子,以为她家这小姑子是个不出世的经商奇才,才会如此建议。 石清莲也听说过,便是烧制出透明琉璃色的物件,放在太阳底下一照,出七彩光芒的那种,那东西后来似乎也卖得不错。 “回头我去问问。”石清莲道:“到时候盘一排铺子下来,再给爹和大哥塞些银子,活络活络下位置,叫他们俩也往上坐一坐。” 爹只是个右侍郎,官还是太小,打铁还得自身硬,她们石家不利起来,康安回头还是会来害他们的。 至于石二爷就算了,石清莲跟她二哥俩人都是怂性子,二哥虽是有点小聪明,但胆量不大,也干不来那些尔虞我诈的事,还是安心当个小官算了。 石大夫人没想到她这小姑子还能说出“活络位置”的话,颇有些讶异。 这孩子越大,秘密越多,她个当嫂嫂的不经意间,才发觉孩子竟都这么大了,大到能反哺他们石家了。 “那回来再问问你父兄。”石大夫人叹气道:“你父兄现下还不知道你休夫的事儿呢,我本想在信上与他说了,但是一想,他们若是知道了,怕也要提心吊胆,活儿都做不好,我便没提,等着他们回来再说吧。” 石清莲与石大夫人说了两句话,又隐晦的提了一下陆家,果然听石大夫人讲道:“陆家这些时日要与那永宁侯世子成婚了,我们家与陆家有些来往,到时候应能收到帖子,你若是想去,便一道去看看。” “那陆姑娘不还来咱们家参加过赏菊宴么?我之前远远瞧了一眼,看着像是个乖巧的,不像是那群人传的那般,日后她若是嫁了永宁侯世子,也可多来往来往,永宁侯世子可是皇亲勋贵呢。” 石大夫人念叨了几句后,便从院中离开了,她又想起了近日给石家老二找的那些姑娘们了,回头得攒个宴,再让石家老二相看相看。 石大夫人走了之后,石清莲才有空歇下。 她歇下时,隐约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儿,但实在想不起来,又太困,便罢了,一转身,便抱着她的银两睡着了。 倒是门外的墨言与双喜互相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犹豫迟疑。 “要不要告诉姑娘?”双喜道:“这大好的日子,不得去放两挂鞭炮么?” “姑娘忘了。”墨言摇头道:“就不要拿到姑娘面前现眼了,再说,我们与江府已是不死不休,江府人恨着我们呢,我们不去搭边是最好的,见了我们,要生了事端怎么办?他们是走投无路,万一被他们咬一口,我们岂不是麻烦?” 双喜闷闷的“噢”了一声。 姑娘这几日忙,都忘记了,今天是江逾白被驱逐出京的日子,他今夜要是不走,圣上便要撵人来把他丢出京了,那可就丢人了。 但他自己走也很丢人,简直像是被人赶出京的野狗,不知道多少人要去看他笑话呢。 双喜倒是挺爱打听八卦,干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儿的,只可惜墨言不附和她,她只好叹气道:“那我自己去看吧。” 她自打随着石清莲回了石家之后,石清莲便将外面的生意都托付给了她,别看她现在在石府还干着伺候石清莲的活儿,但一出去,几家店铺和郊外庄子的生意都在她手里握着呢,以后石清莲要是开府,她得是大管家,从石家的门出去的时候,也不再是低头顺眼的丫鬟模样,而是一路昂着下颌,去了麒麟街。 她到麒麟街的时候,正赶上江府大开门户,江府的人从江府内一个个走出来。 此次江逾白要回大垣城,远赴近两千里,走都要活生生走上两个月,这一路上,出了京城,途径比较富裕的姑苏后,便会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贫穷,现下已是九月,又要入冬了,路上总要备满食水,被褥,冬装,还得带够人,万一要是被一些流寇、难民给抢了还算好,被一刀捅死才是惨呢,往荒郊野岭一抛尸,直接被野狗给分食了,连个尸体都留不下来。 所以江府筹备的车马与人都格外多,一眼望去,像是要将江府都给搬空似的那么多,一辆辆马车,一抬抬箱子都被抬出来,江府的所有人、就连丫鬟脸上都带着难掩的沮丧和不安。 此行一去,还有机会回到京城吗? 而他们的主子,江逾白从江府内出来的时候,却是神色淡然出尘,带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走到哪儿都是浊世佳公子的姿态,四周的人是看他笑话也好,真心送他也罢,他都摆出来一副“他日有缘再会”的态度来,成不骄败不馁,倒让人刮目相看。 双喜原先就是江府的小丫鬟,若不是跟夫人走了,现下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一时间分外感叹,她踮着脚往人群里看,发现二少爷和三姑娘也都被带走了。 二少爷腿还伤着呢,不知道是谁打的,这一路奔波,若是养不好,以后可就是个跛子了,三姑娘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被丫鬟扶上马车的时候,瞧着脸色特别不好。 双喜多瞧了三姑娘几眼,心中有些疑惑。 二少爷是被打了,才会变的虚弱的,三姑娘这是怎么了?人瞧着还是全乎人,没少胳膊没少腿,但就是没了人气,往日里那个清冷疏离、守礼优雅的江三姑娘似乎都瞧不见了,站在那里的人脊背佝偻,像是被重力向下压着,血肉单薄,皮囊松弛,生了一场大病后一般,行走都费力。 而双喜看江逾月的时候,江逾月突然福灵心至般抬眸看向她的方向,与双喜对上了视线。 两人对上视线的下一秒,双喜看见江逾月整个人都发抖,脸色瞬间涨红,瞪着眼恶狠狠地看着她,并且飞快在她周遭看,似乎是在寻找旁的人一样,那模样太吓人,让双喜都不敢多看,匆匆转身走了。 她走出了好远,才想,江三姑娘瞧见了她之后才这般的,该不会是在找她们石三姑娘吧? 她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她这趟不该来,墨言说得对,江府现在是脏的臭的,谁沾了都要倒霉。 双喜离开的时候,江逾月一直紧盯着她的背影,江逾月还想多看,但丫鬟已经强制把她塞进轿子里了。 今日,江逾白特意叮嘱过,他们必须顺顺利利、乖乖的走出京城,谁都不准生事。 江逾月便趴在马车的窗口往外看,她掀开一条缝隙,躲在帘子后面,一个人头一个人头的数过去,在其中寻找石清莲的身影。 她想,石清莲一定会来的。 虽然她哥哥不信她,但是她知道,所有事情都是石清莲做的,一定是石清莲做的,还有沈蕴玉那个奸夫在暗地里帮助她。 把他们江家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石清莲一定很得意,他们被赶出京城的日子,对石清莲来说该是个大好的日子,石清莲怎么会错过? 她就继续在人群里找。 她躲在马车里找石清莲的时候,江逾白在外面和一群旧友互相道别,几次相送之后,江逾白神情淡然的带着江府的人缓慢的走出了麒麟街。 待到出了麒麟街,他便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有一个躺卧的矮榻和一些书,以及笔墨纸砚,江逾白靠坐在马车壁上,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隐隐有几分豪气在迸发。 他才刚得知一件事。 顺德帝把这个案子交给了沈蕴玉和何采来办。 他的战场,现在才刚开始。 和沈蕴玉。 聪慧如江逾白,一听说主办官是何采,监察是沈蕴玉,便知道,顺德帝的真正意图是将此案交给沈蕴玉。 至于何采,大概是帝姬那边出了力。 提到帝姬,江逾白便隐隐有些烦躁。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被赶出京城之前,将假铜币案弄得腥风血雨,动摇国本,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然后他再出现,力挽狂澜,顺带借此排除异己,重新登位,再推几个替死鬼顶罪,名利双收。 但帝姬总在顺德帝那边使力,先是激的顺德帝提前将他赶出京城,又让何采来做了主办官,无形之中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以至于假铜币案无法在他离开京城之前发酵到一个无法挽回、重创大奉的地步。 他就只能上路,离开京城。 当然,他并不会真的走,这一路上他可以慢悠悠的走走停停,并在暗处继续推动这个案子,等到事情酵到了一定程度,他便可以把自己重新推回上朝堂。 风浪越大,他才越有机会。 至于沈蕴玉—— 他自从上一次跟沈蕴玉因康安帝姬贪污案碰过一次之后,双方便一直没有再招惹过彼此了,他还挺期待与沈蕴玉的交锋。 让他来试试,北典府司的鹰犬,究竟有多利的爪,多锐的牙。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江逾白没有点灯,而是借着马车窗外街头上的万家灯火,拿起笔,在昏暗的环境下,与纸张上悄无声息的写下来一个“沈”字。 若是有机会,他最好把沈蕴玉拉下来,因为之前康安帝姬的事,沈蕴玉已与他起了仇怨,虽然不是不死不休,但是在朝为官,讲究的就是斩草除根。 沈蕴玉死了,他更安心些。 一个个念头在笔下形成,在马车摇晃着驶向城门口的时候,江逾白的脑子里又一次闪过了石清莲的影子。 他想到了双喜。 他刚才也看见双喜了,他想,一定是清莲让双喜来看他的。 他要走了,他的清莲一定也很舍不得他,在暗处送他吧? 清莲,清莲。 再等等我,再等等。 查案(三) 是夜。 北典府司殿内, 沈蕴玉端坐在案后,看着一沓又一沓的档案与口供,一旁的小旗与他汇报道:“启禀大人,那位何大人想要查历年来的户部档案。” 沈蕴玉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道:“拒了, 给她灌碗药, 让她睡上三日。” 何采这个人能力如何他都不在乎,她只要背着“康安帝姬”这四个字,沈蕴玉就绝不会用她,更不会将北典府司的机密对她开放,她明面上是圣上派下来的主办官, 但实际上也就是个摆在官场中的棋子,手底下一个兵都没有, 沈蕴玉要拿捏她轻而易举。 小旗应声而下,沈蕴玉则继续等刑讯后的消息。 他将钱庄内的掌柜与小厮都拖回到了北典府司的牢狱里,审讯到现在, 已经足够这群人吐出来内幕了。 他在掐算着时辰等待的时候,北典府司负责监察红牌人物的校尉来回禀消息。 北典府司内的红牌人物现在单就只有那么一个,沈蕴玉敲了敲桌面,外面的人便自己推门而进,站立于案前下首行抱拳武夫礼:“属下见过指挥使。” 沈蕴玉垂眸坐于案后,没动, 只是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发出了“笃笃”的声音。 校尉便开始禀报石清莲这几日的日常动向。 石清莲这些时日也没做什么,唯一一个值得提出来说的,便是石清莲今日接待了乔装打扮而来的陆姣姣,至于她们说了什么, 因为当时石清莲屏蔽左右,丫鬟们都绕着阁站着,且还是青天白日,他也没法去爬窗户听,就没有记录到。 “陆姣姣?”沈蕴玉转瞬间便从脑海里拎出了陆姣姣的脸来,他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去参加过一次陆家的百花宴后,便将陆姣姣记在了脑中。 好似也是十六七岁的姑娘。 他没查过陆家的根脚,所以对陆姣姣的来历并不清楚,只知道一些关于陆家两个姐妹和永宁侯世子的风流韵事,再仔细的,便想不出了。 陆姣姣与石清莲是何时相识的? 据说这位陆家四姑娘也不过才回京中几个月罢了。 似乎有什么细小的线索在他脑海中闪了一瞬,他隐隐捞到了一根线索,却又记不起来是什么,这种古怪感让他有片刻的沉吟。 下首的校尉便问:“大人,可用属下将陆姑娘也监视起来?” “不必。”沈蕴玉只摇头,道:“且随她去。” 他让人看着石清莲,也只是怕石清莲搅和进江家、康安帝姬之间,出什么意外,他来不及救援施手,至于石清莲交什么友人,与谁出去玩耍,亦或者是跟谁一起琢磨着干坏事,他都不会管,都随石清莲高兴。 沈蕴玉又想到了石清莲那时蹲在地上为他说话,坐在他马上和他阴阳怪气撒娇的模样,他后来仔细想过,石清莲心里肯定是有他的,只是不承认罢了,若是石清莲不喜欢他,是不可能那般与他闹别扭,与他撒娇,让他搬运木材的。 拉扯,这回肯定是拉扯。 是他上次在石家没忍住,见了那位顾公子后便失了态,让石清莲找到了可乘之机,一下子骑到了他的头上去,石清莲说不准在背地里都如何笑他呢。 沈蕴玉捏了捏刀柄,道:“还有其他的吗?” 闻言,站在下首的校尉又说道:“大人派人送去的十万两,石三姑娘收到了,分外高兴。” 高兴的直拿银票蹭自己的脸。 沈蕴玉虽然没瞧见是怎么个高兴法儿,但也能猜到些,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只肥嘟嘟毛茸茸的小白狗,粉鼻子粉舌头,叼着一张银票,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兴奋地四处乱跑,见了他就甩尾巴来蹭,汪汪过来叫。 他一贯冷着的眉眼缓了两分,竟有了几分春意,眼底的泠光如冰雪融化般缓缓流动,薄唇一勾,连尾调都向上挑了几分:“贪财。” 锦衣校尉不敢说话,只垂下了脸,不去看。 沈蕴玉的情绪转瞬即逝,再一抬眸时又是波澜不惊,不见喜怒的指挥使,他抬了抬手指,锦衣校尉便从殿内退下。 出了沈蕴玉的殿,走过几条回廊,便是练武场,平日里练武场上都会有一些人练武,对打,但近日事多,场上一个人没有,只偶尔会有人在场上受罚,打过十五鞭后再被人抬下去,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错,人群来去匆匆,没人停下。 锦衣校尉途径到一处怡红楼的时候,恍惚间记得这家店在查走私犯的时候被他们北典府司抄过,后来财产充公,又不知道由谁接了手,改名叫了“留香园”,也是一家青楼。 那位“留仙姑娘”之前还关在他们北典府司的牢狱里呢,因为不是官家女子,所以直接被用了刑,没扛住,香消玉殒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锦衣校尉已经走过了这个新青楼,奔向了石府。 这楼起楼塌,转瞬须臾,京中变化万千,谁能说的准呢? 负责汇报红牌事宜的锦衣校尉离去之后,诏狱内负责刑审的小旗便整理了口供呈上来,给沈蕴玉看。 他们从钱庄掌柜的嘴里挖出来了一个户部人员的名,只一个人,但已经将这一场混乱撕开了一角了。 此人姓柳,名为柳居正。 听到“柳居正”这三个字的时候,似乎有一根线在沈蕴玉的脑海中颤了一下,沈蕴玉应当是在某处见到过,却又一时想不起。 “抓。”沈蕴玉拿起一旁的黑色麟氅,披盖于身后,短暂的将那些异样忘于脑后,道:“再去查与此人有关的所有消息,调他的卷宗,家人,朋友,财产情况和家中老仆。” 照常撸一遍,总能撸出来一点问题。 “是。”小旗去调卷宗,沈蕴玉便去抓人。 柳居正不过是户部的一个小郎中,五品,让一个百户去抓便可,但此案是圣上亲自赐下,他不敢怠慢,故而亲自带队去。 但他还是去晚了。 他亲自带队去的时候,柳居正已死,上吊自.杀于书房正梁上,只留下了一张绝笔书,并且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说他一时鬼迷心窍,偷盗出铜模,售卖给了江湖最大的帮派赤月帮,现下京中因假铜币而风雨飘摇,他深感自责,此罪万不可赦,唯有一死,以偿天地。 柳居正时年五十岁,家中老小皆有,锦衣卫突门而入的时候,柳家人便惶恐的跪了一地,后沈蕴玉突破书房的门进来的时候,柳居正的大儿子爬过来一看,见自己亲爹死了,当场被吓晕了,柳府门口又是一阵哭天喊地。 沈蕴玉盯着那绝笔书看了片刻,道:“将人放下来,尸检。” 柳居正一被放下来,沈蕴玉扫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痕迹,便知道这人不是自己上吊自.杀而死的,上吊自.杀的人的下颌上伤口会呈现出八字不交的情况,索沟与出血摩擦点数目较少,会能贴合上,而被人勒死的人,脖子上会出现多道索沟,并且很难与具体的出血点对应上。 除了此点以外,柳居正一介文人,没有功夫傍身,却被吊在书房最中央的大梁上,脚尖离地面有半人多高,身下却没有椅子做支撑,他是如何把自己吊上梁的? 想来是别人给他吊起来的,吊起他的人不常做这些杀.人的活计,略有疏漏。 破绽太多,基本能断定是他杀。 那柳居正所写的这一封绝笔信,自然也就是他人伪造的。 沈蕴玉拿起绝笔信看了片刻,又翻找了柳居正在书房中的一些其他画作,发觉笔迹是对的上的,那边说明,幕后之人是早有准备,将柳居正推出来送死,然后将所有线索都断在柳居正这里。 既然是早有准备,那这间书房中怕是留不下什么真正的线索给他,就算是有,也十有九分是误导,就比如这信上所写的赤月帮。 赤月帮是大奉江湖中的帮派,在京中也有几分势力,多与六扇门打交道,锦衣卫很少与赤月帮牵扯,且赤月帮也并非是能随便捏的软柿子,若是沈蕴玉当真去查这赤云帮了,便是中了这群背后人的圈套。 能掺和这些事的,还是朝中的势力,眼下要查,只能从柳居正周遭的人来查,从死去的人的尸体上、生平留下来的一些东西上挖出来些蛛丝马迹。 从柳居正的绝笔信上来看,户部的铜模曾经丢失过,那就好办了,户部尚书郑桥基本没跑,其余跟铜模有关的人也都可以一口气入狱,挨个筛选审讯,重刑之下,总能审出来。 从幕后人急急将柳居正推出来送死这件事上便能察觉到,幕后之人也已经有些慌了。 北典府司的手脚太快了。 沈蕴玉敲着桌面,想,距离圣上给他的时间,还剩下六日。 “大人,尸检做完了,他杀,死了两个时辰。”做完尸检的小旗走到沈蕴玉面前,抱拳行礼道:“没有中毒痕迹,书房后窗有翻入的鞋印,虽后续擦过了,但白色墙面上有踩踏的痕迹,无法擦掉,现场处理的不是很谨慎。” “嗯。”沈蕴玉道:“问讯柳家人,追索凶手痕迹。” “是。”小旗领命而下,沈蕴玉则继续翻找书房里的东西,顺带搜索一圈有没有机关暗室一类的存在。 假铜币案一经发酵,就在京城中掀起了腥风血雨,官场中暗潮涌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北典府司,但北典府司办事从不经过各种官员,查什么做什么也无从可知,其他人都窥探不到其中门径,只能做壁上观。 那时明月高悬夜空,由上至下俯瞰着整个京都。 沈蕴玉站在书房中,手持绝笔信,盯着地上的死尸查案,江逾白端坐马车里,手持一支笔,在昏暗中勾写阴谋的轮廓,顺德帝因与康安帝姬关系缓和而心中生喜,路过掖庭时,一时兴起,宠幸了一个掖庭里的罪美人,康安帝姬在殿内泡药浴,比起来前些日子的失控吵闹,她现如今坐于玉床上,一言不发,却比之前更渗人,户部尚书知道大难临头,开始送自家儿子出京,为自己铺后路,何采被一碗药灌的躺在北典府司内睡得昏天黑地,陆右相家中挂起了颗颗红灯笼,等着永宁侯世子来迎亲。 千人千面,欢喜悲痛,全都勾在一起,织成了京城的光与暗,灯火与金玉浮在最上面,明晃晃的勾动着人的眼,人血与不甘都浸在最下面,暗沉沉的勾着人的欲,京城里的事一件又一件,罪一桩又一桩,纠缠挨一起,汇成了一副画卷。 皆为画中人,皆为盘中棋。 次日,清晨。 石清莲自柔软的床榻间醒过来,伸了个懒腰后,便唤双喜和墨言过来,为她换了一身行走方便的衣裳,便出了石府的门。 她们今日要大肆选购! 石清莲早便选中了一条街的铺子,由双喜专门去踩过点,又请了商行的人来做中间人,她才敢大批量购买。 她一手买下了半条街相邻的铺子,留了几家旺铺自己着手做生意,剩下的则租出去吃租金,她现下已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光吃家里的了,她是回门子的二嫁女,得有点自己的生意才行,否则日后她老了,家中父兄走了,那些小一辈的孩子们该不愿意供养她这个老姑姑啦。 那几间旺铺,她打算一件做书店,一件做琉璃器物的生意,一件做金银首饰的店铺,都是来钱快、好上手的生意,书店可以交给她二哥来暗中打理,早些年她二嫂去世,她二哥将二嫂的嫁妆全都还了回去,还添了很多银钱补偿人家,闹得比她还穷,手上没什么闲钱,有个铺子回回血也好。 金银首饰的生意她本就在做,还有很多存货,直接盘过来当分店开就行,琉璃器物比较难弄,寻常人没有门路,她认识的定北侯夫人手里就有类似的人脉,她明日可以去上门拜访拜访,把她的生意给盘活先。 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过,石清莲将九万两银子花了五万两,只留下四万两,到时候用来当本金买货物。 墨言和双喜挑了两家相邻的铺子,俩小丫头都没本钱做生意,现下又要伺候石清莲,便将铺子租出去了,京都内城街巷旺铺的铺子,一年租金能赚五十两呢! 除了这些铺子以外,石清莲还特意买了一辆大马车,马车上有一张床铺和两个饮茶的桌椅。 他们石家也有马车,但是没有这么大的,她是拿来准备在陆家婚礼上用,将陆姣姣藏在马车里面,她好带人走。 此趟出行,三个人都是满载而归,满脸写着“发财”二字。 她们三人回到石府的时候,石清莲还瞧见顾时明与石清叶在花园中的水榭亭中对坐下棋,这些时日,顾时明常借口来石府,不过石清莲一直躲着他,他瞧不见石清莲的人了。 这让他分外不安,像是心头上拴着风筝的线,风筝飞啊飞,他的心也跟着颤啊颤,整个人都觉得落不到实处。 顾时明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便体会到了什么叫“水中月镜中花”,捞不着,又想要。 所以,当顾时明从水榭中瞧见石清莲从石府的花园小路上款款走来时,顾时明便连落子都忘了,只直勾勾的盯着石清莲的身侧看。 石清叶当时正在琢磨他往何处落子,瞧见顾时明的样子,轻啧了一声,用手指间的棋子敲了敲棋盘,道:“松鹤,回神。” 顾时明骤然回神,原本白皙的脸皮在与石清叶调侃的视线对上的时候骤然变红,他慌乱的落了一个子,道:“松鹤失礼。” 石清叶没有怪罪的意思,少年慕艾,能理解,而且据他所知,顾时明出身贫寒,没有妻妾,通房丫鬟什么的更是没有,干干净净一个人儿,喜欢他妹妹也是清清白白的喜欢,这样的心意,是该被珍重的。 “我这三妹妹,你应是知道的吧,她非是未出阁的姑娘,是嫁过人,又回家来的二嫁女。”石清叶道:“你可知晓?” “知晓。”顾时明来了石家这么多趟,自然知道一些,石清莲平日里都不遵着未嫁女的一些礼制,偶尔还把头发盘起来,一瞧就不是未嫁女,但他不在乎,他觉得,石清莲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他只道:“石三姑娘是顶好的姑娘,只有时明不配的,没有石三姑娘不好的。” 石清叶便高兴了,又压下来,他一边下棋,一边看着顾时明的脸色,道:“我家姑娘受不得委屈,若是嫁了人,丈夫不得纳妾的。” 顾时明连脖子都涨红了。 他甚至都未曾对着石清莲吐露过心思呢,石清叶却连日后纳妾的事儿都想到了,他一时有些臊意,只道:“石三姑娘自是值得的。” 石清叶顿时舒心了。 江逾白那个狗畜生跟康安帝姬勾连不清,再看顾时明,乖巧听话,干干净净,虽说一介白衣,但胜在好掌控,日后定不能欺到他们清莲头上来。 他简直都想拍板将此事定下来了,又低咳着压下来,道:“且待你过了春闱吧,若我三妹妹有意,回头我与你引荐一番。” 没有功名傍身,也不配娶他们家小娇娇。 顾时明只觉得浑身都热起来了,恨不得三月份现在马上到,他直接顶上去科考,一举拿下状元,来石家这里下聘。 说话间,顾时明又回过头去看石清莲,他远远地瞥见了一片潋滟的浅绿色衣裙,石清莲没影子了。 他心下有些失落,但转瞬间又开始期待春闱。 石清莲对这他哥哥和顾时明的想法一无所知,她回了听雨阁后,先写了张拜帖,让人给定北侯夫人送过去。 定北侯夫人很快便回了回帖,邀请她明日去他们府内饮茶。 第二日,石清莲便收拾好自己,去了定北侯夫人的府上。 定北侯夫人待她有礼,虽说她现在已经不是江家的夫人了,但定北侯府还是到门口迎接她,然后一路迎着她入了府。 石清莲便与她行晚辈礼,她按岁数看,确实是晚辈,定北侯夫人拉着她在花园的花阁中坐下,请她饮茶,与她聊一些时事八卦,津津有味。 比如谁家的孩子要出嫁,谁家的小妾挑衅主母被打杀出府,肚子里的孩子都一道死了,谁家的孩子流连青楼,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京中隐秘的事闻,没点人脉都听不见。 石清莲原先交下的夫人辈分的朋友便不多,亲近的更是只有定北侯夫人这么一个,这些消息她耳朵里也没听见多少,现下听了定北侯夫人说了之后才知道。 一个京城,不过几日,便多了这么多新鲜趣闻,不过大家都是捂得死死的,不愿意让旁人知道,却又想知道旁人的。 石清莲与她聊了片刻后,才试探着与定北侯夫人提起琉璃器物这行当的事,定北侯夫人一拍手,道:“这行当你便别想插手了,背后是萧太后那支的人在管,萧太后有个远方侄子,在京中专门做琉璃器物的生意,直接走皇室的路子,琉璃每每从海外来,都先到人家手里过一遍,来源就掐在人家的手里,好货你都碰不着,你自己出海去他国,又算走私,你碰这行当,岂不是以卵击石。” 石清莲便歇了心思了,她早该猜到的,好生意人人都想做,市面上没有别人去做,那肯定就有没人做的道理。 “原来如此。”她叹息道:“我还以为找了个生财的好门道呢。” “这话说起来,姐姐这些时日还听说你出去倒腾木材,还被人骗了?”定北侯夫人又拉着石清莲问:“可有此事?” 石清莲便挑挑拣拣与她说了些:“是被人骗了,就最近闹得很厉害的那个假铜币案,姐姐可有听说?” “听说了些。”定北侯夫人道:“说是昨儿个都有个户部的小官畏罪自杀了呢,啧,这闹得风言风语的,我儿子为刑部的人,听得多些,还与我道此事不同寻常呢。” 石清莲脑海中闪过了沈蕴玉的脸,她刚要说点什么岔开话题,便听见外头有人道:“夫人!郡主回来啦,郡主回来了!” 郡主? 石清莲尚没有反应过来,定北侯夫人却满脸欣喜的站起来,道:“金襄回来了!” 石清莲莫名的心里一紧。 她站起身来,“告退”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了,却见外头走来一道消瘦的人影,才一站到花阁门口,一双眼便直直的望向了石清莲,根本没管走过去的定北侯夫人。 那双眼里三分冷七分恨,正是金襄。 金襄较之原先变化颇大,脸上涂着厚厚的艳丽妆容,却莫名的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原先那饱满活泼如同枝头红果的姑娘此刻如同干瘪枯萎的花,鲜嫩的花瓣皱巴巴地缩在一起,风干褪化成黑红的颜色。 她看向石清莲的时候,脸颊古怪的抽动了两下。 定北侯夫人兴高采烈地拉着金襄说话,一只手抓着金襄就舍不得松开,她这女儿自从嫁出去了之后,便一直很着她,不肯回家来,当初回门子她都不回,让定北侯府人伤心了好一阵,后来江府出事,定北侯夫人又后悔当初的抉择,但又拉不下脸来去找金襄,只能忍着。 没想到今日金襄竟回来了! 而金襄根本不管她的母亲,她只盯着石清莲看,看的石清莲心头后背都跟着微微发紧。 金襄的模样让她觉得格外危险。 而此时,金襄也看向她,语气冷森森的道:“江夫人前些日子拒了我的帖子,今儿倒是来寻我母亲了,怎么?是我郡主府不配接待你吗?” “江夫人”这三个字,被她咬的格外重。 逃婚(一) “前些日子官司缠身, 一直未曾脱身,近日才刚脱身罢了。”石清莲笑着与她打了个太极,然后起身告辞:“金襄郡主归家一趟不容易,且陪陪定北侯夫人吧, 清莲便先回了。” 一旁的定北侯夫人便赶忙来送石清莲, 她与石清莲出花阁时, 还低声道:“我这女儿怕还是记恨你当初让她入江府的事,才与你这般说话,清莲,好妹妹,你可莫要记恨她。” “我知道。”石清莲直叹气:“说起这些, 我也有错,早知道江家有今日, 便不让金襄嫁过去了,何苦到今天呢?” 且,当初跟定北侯府商量让金襄嫁过去的人是江逾白, 石清莲只是去操办罢了,金襄真要恨,也该最恨江逾白才对啊,怎么只盯着她一个人恨? 定北侯夫人也叹气,只道:“岁月无常,谁知道呢?当时我只觉得那般做是最好的, 谁知道短短几个月,天都快塌了,金襄怨我,我也没法子,也是我这个母亲做的不好。” 定北侯夫人低头与石清莲说话时, 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里,而石清莲的目光掠过她,远远地望回花阁中。 金襄就站在花阁门口,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她。 像是一只鬣狗,流着涎水在盯着她的猎物。 石清莲心头一阵发紧,骤然回过头来,当自己没瞧见,转过头继续与定北侯夫人寒暄,后背却都升腾出了寒意。 她也不是傻子,金襄那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敌意让她浑身发麻,她一时间想不到缘由,只能暗暗警惕。 幸而她当日未去金襄郡主府中赴宴。 从定北侯夫人府中回石府后,石清莲安静了一日,待到第三日,便是陆姣姣与永宁侯世子成婚的日子。 成婚时是在黄昏,新娘子被接走时大概是午时左右,客人赴宴观礼也是在午后申时,而她,得在午时,蹲守在陆家的后门处。 她接的是女方的帖子,算是“娘家人”,以女方闺中密友的身份,陪伴女方早起梳妆,换上新娘服,再等待男方来接人,然后再随着女方的花轿,一道去到男方的宅院中做客吃宴。 永宁侯府的宅院也在麒麟街中,就在原先江家旧址前方的不远处,与陆家不过走上三刻钟的距离,而花轿离开陆家、到入洞房掀盖头,大概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这一个时辰里,石清莲要把陆姣姣给藏起来。 一个时辰的时间,虽然他们能出城,但是-跑不了多远,等永宁侯世子带兵一追,荒郊野外他们的马车肯定会被追上,那些私兵都是一晚上纵马狂奔上百里的人,他们的马车跑不过,所以,还是藏起来为好。 上妆的时候,石清莲难得的有点紧张,这要是出了一个错漏,陆姣姣与她都得死在这。 故而她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辰时便起身梳妆打扮,只穿了一身轻便又不起眼的天青色雪绸圆领衫裙,外搭白色小褂,不怕剐蹭,跑起来也快,发鬓只挽了一个最简单的洛云鬓,怕簪子掉下来,便用天蓝色的发带给束上,怎么甩都不掉。 她为防没人搭手,还把双喜和墨言一起给带过去了,驾车的选了他们家最衷心的私兵,确定自己这边万无一失了,她便带着人去了陆家。 今日陆家挂满了红灯笼,门户大开,迎来送往,热闹非凡,马车一辆一辆的往陆家的门口来,石清莲的马车停在了后门不远处,是个好地方。 回头陆姣姣一跑出来,直接就能跳上马车走人。 石清莲下了马车后,抬脚往陆府内走,旁边的双喜上前递了帖子,便有丫鬟迎上来,带着石清莲往陆府的后宅里面走。 陆家最近可不顺当,自打陆家二爷入狱了之后,陆家老爷子便一直气不顺,因为陆家还没分家,所以二爷陷入走私案后,所有收到的贿赂都要充入国库,陆家出了一大笔钱,而陆家的二少奶奶又连着哭了好几日,前些个日子直接被娘家人接走,与陆家人割席了,二房现下只留下了一个四岁的奶娃娃,交由大爷管了。 还有他们三姑娘,这些时日一直在吵闹,也是心气不顺,她们这些当丫鬟的都得战战兢兢伺候着,今日陆家四姑娘要嫁人,陆家才难得气氛轻松些。 陆家的花园不小,只是秋日萧瑟,花儿都枯萎了,瞧着也不怎么好看,经过长长的九曲回廊,走过几个院子,便能瞧见陆姣姣的院子。 陆姣姣所住的院子在陆家的最深处,院落不大,但打扫归拢的颇为细致,一进门便能瞧见一抬抬嫁妆,一眼望去全是红箱子,压在地面上显得沉甸甸的。 外人瞧了,只心道这陆姣姣在陆家胡作非为,但陆家竟然也不苛待她,送她高嫁,还给她这么多嫁妆傍身,但石清莲瞧了,心里却想,这应当是有那陆飞鸢的手笔。 毕竟她才是那个要嫁给永宁侯世子的人。 陆姣姣来京都的时间短,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又因为回来之后就被陆家关在府内、好不容易露了次脸后又开始发疯,所以也没交下圈中贵女,石清莲算得上是她暗处唯一的一个手帕交。 石清莲也以为来送亲的只会有她一个人,但她到了院中、陆姣姣厢房内,才发觉并非只是她一个人,竟还有一位许家的四姑娘。 当时陆姣姣正坐在镜子前绞面,疼的她龇牙咧嘴,为她上妆的妆娘喜气洋洋的,一边绞面一边说着吉祥话,什么“一绞夫妻和睦”,“二绞子孙满堂”,她疼也得忍着,瞧见石清莲进来了,只给了石清莲一个眼神,然后和石清莲道:“你先坐。” 石清莲左右一瞧,便看见许家四姑娘坐在厢房内的桌旁,便上去与她见礼。 许家四姑娘名为许傲霜,时年十五,豆蔻年华,小姑娘前段时间,亲手揭发了康安帝姬与江逾白的龌龊事,闹得京都上下人尽皆知,后来被许家紧急送到东津外族家避祸去了,今日却来了陆姣姣这里,也不知为何。 石清莲之前利用过这位许四姑娘,虽然许四姑娘自个儿都不知道,但石清莲心里还记着这件事,便对她态度十分和熙,回头若是有机会,也想偿她二分。 “清莲见过许四姑娘。”石清莲素手轻扬,行了一个女子侧身礼。 许傲霜与石清莲不熟,她这次来参加陆姣姣的婚礼,是因为一直记挂着陆姣姣当日在太后寿宴的花阁中仗义执言,那一日,她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陆姣姣的话让她出了好大一口恶气,她一直记得那时陆姣姣的恩情。 就算是陆姣姣当时也并非是想给她出气,可能只是单纯的想骂人,但她也认这个恩。 虽然旁人都说陆姣姣性子莽撞似脑内有疾,但她就是要认陆姣姣这个朋友,所以特意从外祖家回了京中来,参加陆姣姣的婚事。 陆姣姣连帖子都没给她下,也没想到她会来,但她来了,陆家自然也得好生招待,便让她也坐在了陆姣姣的厢房里。 许傲霜见了石清莲,便起身与石清莲见礼。 许傲霜生的模样只能算清秀,但腹有诗书气自华,端坐时自有一番风姿,像是枝头嫩芽,静丽秀美。 看着是个性子颇好的姑娘。 这厢房里除了给陆姣姣穿衣打扮的嬷嬷和丫鬟以外,便只有石清莲与许傲霜这么两个人,她们俩年岁差的不多,坐下说话时也能聊到一起去,最开始还是聊些胭脂水粉,说着说着,许傲霜的话题就偏了,她垂下眼,低着声音问:“我听闻,石三姑娘是将那江逾白休了,而非和离,是吗?” 虽说问旁人此等私事不大礼貌,但石清莲只笑着道:“是,当日江逾白不愿与我和离,我嫌恶他,只觉得再耽误下去,要被活生生呕死了,便给了他一方休书,出了江府了。” 许傲霜一粉拳捶在桌上,脸都有些狰狞:“好!石三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此等恶心人的东西,就该休了他!” 她恨康安帝姬和江逾白都恨的牙痒痒,午夜梦回爬起来,都要做个小人扎他们两个,因此越发喜爱石清莲,与石清莲聊了两句,便引以为知己。 毕竟,她们俩的立场都格外坚定:提起来康安帝姬和江逾白,都是一通骂,俩人只要一对眼,都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对彼此的欣赏。 立场坚定,且永不会变,一碰上渣男贱女,她们俩都能在肚子里骂上三天三夜,这些话跟别人都不好说,说了唯恐怕被传出去,毕竟康安帝姬还是帝姬,不管她如何过分,下面这群人也都不能明目张胆的传她的瞎话,唯独她们俩对彼此可以随意说,既能出一口气,也不担心对方将这些话都传出去。 她们俩正聊着天,厢房外便走进来个人影来,她一来,厢房内的气氛都怪了两分。 石清莲抬眸去看,正对上陆飞鸢的脸。 陆飞鸢今日也精心打扮过,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发鬓盘起,一双眼眸掩着沉思,她脸上还带着笑,进门来时先是唤了一声“四妹妹”,然后道:“姐姐来看你了。” 石清莲与许傲霜对视了一眼,石清莲明白怎么回事,但许傲霜什么都不知道,她见了陆飞鸢,只觉得一阵尴尬。 当日陆府办宴的时候,许傲霜也来了,她是亲眼见到陆姣姣将陆飞鸢推下湖水的事儿的,按她的猜测,陆飞鸢就算是再脾气好,也应当恨上自己这个妹妹的,但谁能想到,陆飞鸢竟然毫无芥蒂的来了。 陆姣姣坐在梳妆镜前,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转而又与一旁的石清莲和许傲霜道:“我与我姐姐说点私密话,你们俩去外头的花园桌上坐一会儿。” 许傲霜更尴尬了,匆匆站起身来,她想,陆姣姣还真是直接,连一句客套话都找不出来,直接就把她们俩往外撵,倒是石清莲,一副早已熟知陆姣姣性子的模样,轻车熟路的把许傲霜带出了厢房内。 她们俩在陆姣姣院子里的花园石桌上才刚坐下,就见厢房内的丫鬟和嬷嬷们也全都被撵出来了,只有那对姐妹俩在厢房里单独相处。 “她们两个在做什么啊?”许傲霜心里好奇得很,这大婚的日子,两个姐妹又是互相结过仇的,现在她们俩单独相处在了同一个厢房里,说不准会闹出什么事儿呢。 “谁知道呢?”石清莲瞥了一眼窗口,她心知肚明,里面两个人在换衣裳,但也只装作不知道,只垂下眼眸道:“陆姣姣性子莽撞,不谙世事,但陆飞鸢总是知道分寸的,别担心,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们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至于日后后不后悔,那都怪不得旁人了。 许傲霜自然不知道石清莲话中深意,她是路过一条河面的狸猫,只在水面旁边短暂的歇息片刻,并不知道那水面下面有多少暗潮涌动,又有多少细支分流,她只是一个无意间参与此事的看客罢了。 待到石清莲与许傲霜在门口又坐了片刻后,院子外面便跑来了丫鬟,说是婚轿已经到了。 陆家对陆姣姣都没什么好感,堵门的人也就是走了个场面,永宁侯世子一来,便直接让进来了。 可新娘子此时还跟陆飞鸢在厢房内,两个人都不出来。 眼看着永宁侯世子都要走到厢房内来了,那敲锣打鼓的动静听着像是催命符一般,外头的小丫鬟急的直砸门,一边砸一边喊:“三姑娘,婚轿来了,三姑娘!你可好了没有?四姑娘,快开门啊!” 一阵阵敲门声中,厢房里的新娘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一把抽掉门闩,打开了房门。 门内的新娘拉开门栓的时候,还是带着盖头的,一副全都装扮好了的模样。 而本该站在新娘旁边、扶着新娘子出门槛的陆飞鸢也不见了,只新娘一个人站在门口,若是平时,大家瞧了必然会觉得有些奇怪,进而去瞧瞧看别的,比如进屋看两眼,亦或者是问上一问,但是眼下,迎亲的轿子都已经送到眼皮子底下了,小丫鬟根本没来得及纠结这么多,只想赶紧按着吉时,把陆姣姣送上轿子。 人群乌央乌央的簇拥着新娘子往外走,石清莲与许傲霜也跟着一道往外走。 石清莲走出院子的时候,还没忘回眸看上一眼。 新娘子从厢房内走出来之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将厢房的门给关起来了,厢房里面的所有都被一扇门给阻挡,叫人看不清楚。 送亲的人群从陆姣姣的院子里出去,一起走到院外,由陆家长子,也就是陆姣姣的大哥将新娘子背起来,一路送到门口,交由永宁侯世子的手里。 当时人群喧闹,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四周的所有动静都听不清了,耳朵被刺的生疼,石清莲用两只手捂着耳朵,踮着脚往最中心看。 她一直看着新娘子上轿子。 新娘子上轿子之后,永宁侯世子开始带着成亲的婚队在京城中绕着走,陆家距离永宁侯府很近,就只有那么一段路的距离,但是成亲都是要敲锣打鼓绕上一圈的,所以他们选了反方向,在整个內京绕上一圈,撒一路的铜钱,然后再回永宁侯府。 而其余的宾客,则直接去到永宁侯府坐下,等着新郎官和新娘子回来就是。 这一路上,大概一个时辰。 石清莲便与同行的许傲霜说她要回马车上去取点东西,许傲霜不疑有他,便自己带丫鬟先去了永宁侯府。 石清莲则带着双喜和墨言一道往后门处走。 陆府大喜的日子,来往的宾客多,进出的丫鬟也多,门口的门房有一搭没一搭的守着,偶尔还跟一旁的丫鬟聊天,看管并不严密。 石清莲候在后门处,掰着手指头等着。 —— 九月七日,午后申时。 沈蕴玉将柳家上下都审过一次后,拿到了一些具有模糊指向的证据,又从柳居正的外室手中逼问出了一些具体线索,决定逮捕户部尚书郑桥。 户部尚书郑桥早便知道他自个儿要遭殃,当初这假铜币案一窜出来,他就知道她逃不了,他是户部尚书,户部一出事,他是第一个要被祭上去的,他执掌户部多年,自然能够从这蛛丝马迹中窥探到些许阴谋的气息,他甚至还猜测到两分幕后黑手的身份,但是—— 郑桥有把柄在对方手里。 郑桥出身低,他是寒门贵婿,家中有一批上不得台面的亲戚,在老家以他的名义鱼肉乡里,涉案死者足有数十人,都是他帮忙善后的,他本以为此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没想到被对方拿住了把柄。 前些日子他一觉醒来,屋内便多了一封信,叫他配合着做点事情,只要他配合了,给查案的沈蕴玉足够多的误导,对方确保他没事,日后还能保住他的官位。 人啊,一旦起了贪念,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但是人生在世谁没做点错事呢?无外乎一错再错罢了。 所以,郑桥先一步把自己的儿子送出了京,只留下自己继续在京中待着,他也做好了沈蕴玉逮捕他下北典府司的准备,只要沈蕴玉一审他,他便将那人给他的消息一点点吐露出来,将沈蕴玉带歪,让他越查越查不到,越查越查不清。 郑桥是个老狐狸了,在官场浸淫已久,哪怕知道自己马上要下狱了,到了这个日子,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的进了永宁侯府,坐在椅子上跟一群官场上的人聊天。 永宁侯府也是刚来京城开府——永宁侯一家都在边关,今年只有一个世子进京,宅子也是顺德帝新封下来的,处处都是崭新的,桌椅直接摆在大堂内,大堂内摆不开,便又在堂外摆了不少,郑桥在宴会上才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不少人与他问一些关于户部这次的假铜币案的事情。 郑桥是明摆着要出事了,但郑桥本人却并不在意,与在场的人三言两语聊天,照样将所有问题都油滑的避开,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一般。 而与此同时,沈蕴玉也从北典府司内出发。 “去永宁侯府。”他道:“抓郑桥。” 至于永宁侯府今日跟陆府办喜事——北典府司完全不在乎什么喜事,他们指挥使在京都里号“玉面修罗”,修罗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北典府司众人飞身上马,直奔麒麟街永宁侯府。 沈蕴玉奔向永宁侯府的同时,一个暗处的锦衣校尉从陆家奔向了北典府司,沈蕴玉和锦衣校尉在同一条街面上相遇,锦衣校尉飞快给沈蕴玉比划了两个手势。 第一个手势的意思是:红牌监察对象情况有变。 第二个手势的意思是:危险,是否实施保护。 锦衣校尉的职责只是监察,记录,没有上司允许,不能触碰到被监察者,就比如上一次在江家的院里,江逾月明晃晃的杵在墙外,但是她不走,两个锦衣校尉就不能动她,现在石清莲如果遇到了危险,上司不发话,就算石清莲死了,他们也只能记录,看着。 但是他们不能真的只看着,所以第一时间来找到沈蕴玉通报。 沈蕴玉骤然勒马,转而和身后的百户比划了一个“继续带队追捕”的手势,身后的百户便带队继续去永宁侯府抓郑桥,他自己则勒马奔向那锦衣校尉,并和那锦衣校尉比划了一个“带路”、“汇报”的手势。 沈蕴玉骑着马,那锦衣校尉在下方提着一口气跟着跑,一边跑,锦衣校尉一边道:“就在刚才,石三姑娘从陆府接出来了一个小丫鬟,并且带着那个小丫鬟去了內京的一个宅子中休息,她们前脚刚进宅子,后脚便有两个三流刺客去追杀她们,现下包括石三姑娘在内,还有四个人,三女一男,他们一群人被困在宅内与刺客抗争。” 沈蕴玉只觉得胸口处有一团火烧起来,顺着他的腹腔直顶到头皮上,烧的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骤缩,手掌却渐渐发凉,冷热交替间,他只来得及一鞭抽在马上。 马下的锦衣校尉片刻不敢耽误,奔的飞快,为指挥使带路。 与此同时,內京的一间宅子里,石府的私兵掩护着双喜、墨言、打扮成丫鬟的陆姣姣和石清莲进了大厅内,私兵手持唯一的武器,一把钢刀,其余四个女子飞快关门锁窗,陆姣姣锁上窗户之后,顺着墙壁便滑坐到了地上,一脸狼狈。 陆姣姣道:“是陆飞鸢,她想让我死。” 陆姣姣之所以敢断定那两个此刻是陆飞鸢派来的人,是因为从头到尾,那两个刺客都直奔着她来下手,根本没管石清莲这帮人,是石清莲一直带着她跑,那两个刺客才会穷追不舍。 而卡在这个时间点,知道她的去处,对她有这么大杀意的,只有陆飞鸢一个人。 她愧疚极了,还有些暗恨。 她之前与陆飞鸢说的好好的,她藏起来,永远不会回到陆家,但是陆飞鸢显然没信,陆飞鸢打算直接弄死她斩草除根,她死了,陆飞鸢才能放心,安然做永宁侯世子夫人。 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跟陆飞鸢比起来,她还是太心善了些。 陆姣姣气得直锤地。 幸而石清莲准备做的足,还带了一个会手脚功夫的私兵来,否则就刚才那一照面,她就得死在这。 当时整个前厅内气氛一片紧绷,四个女人都手软脚软的跌坐在地上,只有一个能打的私兵满头热汗的握着刀,守在四个女子旁边,他道:“三小姐,我们怎么办?” 那两个刺客跟了他们一路,等他们进了宅子之后才现身,两个刺客身手都不错,联合起来能绞杀石府私兵,所以将他们逼的节节败退,躲进了宅院里。 现下,两个刺客攻不进来,就围堵在了外面。 偏生当初石清莲购买宅子的时候,专门挑了清净的、四周没人的地方,虽是在繁华的內京,但是远离人群喧嚣,门可罗雀,现在这里打起来都没人知道,扯破嗓门也没人能听见,他们一行人身上也没带什么通知人的烟花之类的东西,被堵着竟毫无手段自救。 外头两头豺狼,破门而入也并非难事,只需要些时间,他们俩要真豁出去伤人,这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逃不掉。 石清莲也是满脑袋官司,暂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她自重生以来,遭遇的都是暗害,计谋,都快忘了还有刺杀这回事了!康安帝姬都没把她逼的这么狼狈,没想到阴沟里翻船,陆飞鸢一个名门之女,手段倒是黑的出奇,买.凶.杀.人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她正沉着心思思索的时候,突然间外头冒起了滚滚浓烟,双喜吸了吸鼻子,道:“夫人,那两个刺客放火了!” 不过须臾时间,门窗便都燃烧起来了,他们现在不跑出去,就会被火烧死,可是他们跑出去了,外头还有两个刺客等着他们。 石清莲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当机立断道:“出去,陆姣姣,你走最里面,我们四个围着你出去,出去之后,我们便散开了往外跑,一路喊叫,引来巡逻的金吾卫,私兵留下拦人,为我们争取时间。”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说话间,她们手上都拿了点东西,墨言力气最大,也最护主、不怕死,她提了一个前厅的瓷花瓶,力求一脑袋砸中刺客的脑袋,双喜哆哆嗦嗦的在四周找了一圈,最终从自己脑袋上撸下来了一个较为锋利的银簪握在手上,虚虚的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石清莲则站在一旁,将陆姣姣从地上扶了起来。 陆姣姣手脚冰凉,她比石清莲还害怕,今日她死了,是她棋差一招,她只怨自己不够狠心,但石清莲和石清莲的忠仆私兵若是死在这里,就都是她的罪过了,她下黄泉地狱都还不回这恩情。 早知道今日这些危险,她宁可硬着头皮嫁给永宁侯世子,也不会搞这些替嫁换婚之类的蠢事! “别怕。”生死关头,石清莲比陆姣姣还镇定些,她拉着陆姣姣的手臂,与她道:“我们不会死的。” 她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康安和江逾白都没能弄死她,她没理由死在两个刺客的手里。 陆姣姣抹着眼泪站起身来,道:“好,那我们一会儿一起冲出去。” 当时这前厅已经彻底烧起了火了,头顶上的房梁随时都能掉下来,人还没死呢,但陆姣姣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半只脚踩进阎王殿了,她一边拉着石清莲的手,一边哭,一边说:“石家姐姐,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非要拉你过来,否则你不必与我一道的,日后若是死了,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石清莲反手抓着她的手腕,道:“准备好,一会儿我喊跑就闷头冲!” 开道的是他们石家的私兵,他一个私兵,自从进了府里,一直都是吃喝混日子,第一次被委以重任,满头热血都顶上来了,高喊道:“姑娘莫怕,随某冲!死也是某先死!” 双喜在一旁跟着猛点头,小姑娘泪眼朦胧的用袖子擦脸,道:“夫人,您别怕,双喜跑的可快了,我肯定死不了,您也跑快点,我一会儿不一定能腾出手拉您,墨言也快一点。” 陆姑娘要死就死吧,也不熟,希望那俩刺客杀了陆姑娘之后就别来追他们了。 她一着急就喊夫人,急上头了,只知道跟石清莲说实话,都忘了修饰一下,什么“您先跑我断后”,她压根就没这么想。 墨言在一旁跺了跺脚,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举着手里的大花瓶,“啊”的喊了一声。 石清莲目光环顾四周,最前面的热血沸腾,剩下三个都是一副不中用也看不过去的样子,但死到临头,也得往外面冲,她深吸一口气,道:“跑!” 四女一男往门外冲。 最前面的私兵舞着大刀,“啊啊”的吼着跑,这激愤的情绪感染了墨言,她把瓷花瓶举过了头顶,也跟着“啊啊”喊着跑,双喜纯粹是被自己吓的,人一慌乱,很容易“啊啊”的喊出来,陆姣姣也想喊,但她哭的没力气了,跟着石清莲俩人互相握着彼此的手,跟在最后头往外跑。 一行五人,视死如归的冲出了燃着火的门,场面壮怀激烈,好像迈过那道门,他们的一生就会就此结束一般,所以每个人都是那般的铿锵热血。 冲在最前面的私兵把大刀舞出了“呼呼”的风声,目眦欲裂,高吼道:“畜生出来受死!” 墨言:“啊啊啊啊啊——” 双喜:“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陆姣姣热泪盈眶:“姐姐,我们下辈子再见!” 石清莲闷头狂跑,一奔出宅子,她便立刻抬眸看向四周。 秋日上旬的院落,安静地只有他们的吵闹尖啸骂人哭声,而在前厅的院子里,两个刺客已经被折手断腿卸颌、丢在地上,沈蕴玉居高临下的站着,正用绣春刀在一人的胸口伤口处的血肉中搅动,听见动静,冷冷的抬眸睨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热血沸腾的五个人浑身的血都凉下来了。 沈蕴玉的目光从他们五个人身上扫过,最前面的是个扛着刀,涨红着脸四处乱吼的私兵,右侧的是个举着花瓶,跑的呼哧带喘的丫鬟,左侧是个一直高喊“别杀我别杀我”的怂包,最后面的陆姣姣哭的浑身发抖。 四个蠢货,让人不忍细看,唯独站在人群后方的石清莲还像点样子。 沈蕴玉心想,他要是不来,他们能自己把自己坑死在这,刚才里面那群人说的话他在外面从头听到尾,这群人也不想想,刺客放了火,怎么会等他们自己出来?当然是直接趁乱杀进去,刺客半天都没进来,自然是外面出了问题,这群人不仅没意识到,还在这磨磨蹭蹭,他们不死都是上辈子积德。 沈蕴玉目光冷冷的看着他们的时候,除了石清莲以外的另外四个人都脊背发凉,尖叫声和哭声卡在他们的喉咙里,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愣愣的看着那个身穿红色飞鱼服的男人站在两具尸体之前看他们。 最大的危机好像解除了,但是又没完全解除,刺客是死了,但一个锦衣卫莫名其妙出现在他们的院子里看着他们,而他们这五个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然是陆姣姣。 陆姣姣是见过沈蕴玉的,之前陆家老二被抓走的时候,就是沈蕴玉亲自来逮的,陆姣姣心里一直对沈蕴玉有畏惧,而在此时,她双腿发软,大脑也昏昏沉沉的,瞧见什么人来了,都觉得这个人是要害自己,沈蕴玉此刻出现,将她的畏惧放大了,她开始不过脑子的嚎起来了。 “不好了!不好啦,石家姐姐,快跑啊!沈蕴玉来杀我们了!他是杀.人狂魔啊!” 石清莲被她嚎回神了。 她张口想说一句“不是”,沈蕴玉出现在这,只能是救了他们,但她却听见陆姣姣一边哭着,一边说:“他杀.人可凶了,他可坏了,会把我们抓进北典府司的牢狱里,给我们上刑,姐姐快跑,我们快跑啊!” 沈蕴玉凉凉的扫了一眼陆姣姣,从后腰百宝袋内掏出一个棉手帕,将他的刀擦干净,然后收刀入鞘,继而慢慢的向石清莲走了过来。 “姐姐,他过来了,快跑啊!我们快跑!”陆姣姣死命开始拖石清莲,没拖动。 “不是,姣姣。”石清莲叹了口气,道:“他不是来杀我们的。” 沈蕴玉要杀他们,他们连门都迈不出来。 但陆姣姣有点被吓魇到了,只知道哭,嘴里反复重复“他要来杀我们了”,石清莲没法子,只能给私兵使了个眼神。 私兵抬手,一个手刀砸在了陆姣姣的脖子上,让陆姣姣短暂晕过去了。 陆姣姣一晕过去,四周就安静下来了,各位的脑子也开始重新动了起来,他们每个人都活下来了,但是回想起自己在临死之际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觉得丢脸到不太想活。 “都下去。”石清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眼看着火势太大,已经救不会来了,干脆就任它烧,左右只有这一个前堂,也没亏多少银子,她自己又抬眸去看沈蕴玉。 姑娘发了话,私兵若无其事的收了刀,想潇洒的将刀戳回刀鞘中,两下没收回去,只能把刀鞘拿起来,慢吞吞的戳回去,然后走到最旁边立正站好,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私兵缓缓垂下了脑袋。 墨言手里举着花瓶,那花瓶好贵,扔也不是,抱也不是,干脆垂着头跟着私兵走,她是知道自家主子的“挂灯笼秘密”的,以前在佛堂的时候,那男人就飞檐走壁,现下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双喜脑袋嗡嗡的响,隐约间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比如丢下主子自己跑之类的,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反驳了,她一转头,也跟着墨言一道走。 在场唯一一个还没缓过来的是陆姣姣,谁都顾不上她,石清莲干脆把她放在了地上,然后自己走向了沈蕴玉。 沈蕴玉站在原地,面上没什么情绪,只冷冷的垂眸睨着石清莲。 石清莲往他身前凑,本想说一声“谢谢”,结果伸手一勾他的手掌,就摸到一片湿滑。 沈蕴玉出了一手的冷汗。 石清莲一时觉得惊诧,能面不改色把人庖成一把骨头的人,竟也会害怕成这样。 她想了想,没说话,只将自己的脸往沈蕴玉的肩膀上贴了贴,她柔软的脸蛋贴着沈蕴玉宽阔的肩膀、微凉的锦缎飞鱼服,像是小猫儿一样蹭了蹭。 “下次我不乱来了。”她小声与沈蕴玉道:“今日是我的错。” 以为自己做了万全准备,但还是差了一招。 沈蕴玉不讲话,只是伸出右手,揽着她的腰,抱紧她,然后用力把她往怀里摁,然后低头,用下颌蹭她的额头。 像是要把她揉入骨血。 他们二人之间那种纠缠在一起的旖旎气息从他们俩的身上溢出来,填满了整个院子,身后的火势旺的冲天,满天的光影映在他们俩身上,像是无声无息的烧软了他们俩身上的锐利,当他们贴向彼此的时候,连呼吸都要小心的屏住,免得惊到对方。 在场的其余人都避开视线,私兵望天,墨言双喜互相对视一眼,默契的看向地面,暗处的两个锦衣校尉不说话,唯独一个躺在地上的陆姣姣一口气回过来,睁开了眼,一坐起身,就看见石清莲与沈蕴玉两人紧紧相拥。 陆姣姣“啊”了一声,指着沈蕴玉,满目惊慌的转而去看墨言。 墨言扭头。 陆姣姣又“啊”了一声,然后看双喜。 双喜扭头。 陆姣姣迟疑着“啊”了一声,最后看私兵。 私兵盯着她看了两秒,沉重而坚定的点了点头。 陆姣姣:“啊!!” 杀.人狂竟是我姐夫! 陆姣姣满脑子都是方才她情急之下骂的那些话,一时间觉得头晕目眩。 她正发愣着呢,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一直守在暗处的锦衣校尉翻檐而上,没过片刻又跳回来,高喊道:“指挥使,我们被围了,永宁侯世子带人来了!” 陆姣姣:“啊啊啊啊!” 江逾白撞破石清莲沈蕴玉 两刻钟前, 永宁侯府。 永宁侯世子亲自将新娘子自轿子上扶下来,领入定北侯府内,拜天地,拜高堂后, 领着新娘子入洞房。 永宁侯世子的父母都在边疆, 他是一个人回京城的, 故而娶妻的时候,父母也都不在,省去了一些麻烦,喜堂那边都是由陆怀和陆夫人操办的。 永宁侯世子虽然挺瞧不上陆怀的人品,但是对陆怀的能力还颇为认同, 把陆怀丢在席间,就算他父母不在, 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他只管与他的新娘子说会话,喝一杯交杯酒便是。 他挑开新娘子的盖头, 却没看见那张带着笑的娇俏小圆脸,而是一张略带几分紧张的清冷玄月面,与他目光对视上的时候,对方整个人还颤了一下。 永宁侯世子面具后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挑开盖头的动作也滞在原地,永宁侯府的鞭炮还在响,可他心底里的欢悦却骤然冰冻。 这不是他要娶的陆姣姣, 而是陆飞鸢。 陆家的那些乱事,永宁侯世子自然也是知道些原委的,他老早就知道,陆姣姣并非是陆家的嫡女,而是陆家从外面强行带回来的姑娘, 甚至都算不上是“庶女”,只是一个可怜的、被绑过来的姑娘罢了,他不介意,他甚至愿意中这个套,愿意答应这门婚事,就是因为他想要陆姣姣。 可偏偏,坐在这里的,不是陆姣姣。 坐在床榻间的陆飞鸢看不见面具后的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身上骤然放沉的气场,陆飞鸢心里一慌,急急的道:“世子!此事,此事与我没关系,是那陆姣姣不肯嫁你,给我下了毒药,威逼我替她嫁给你,不然我就会毒发身亡的!” 永宁侯世子盯着陆飞鸢看了两瞬,竟笑了。 他抬起手落在自己的脸上,“咔嚓”一声摘掉了他一直带着的银质面具,露出来一张俊美薄凉的脸,他的眼眸赤红着,满是翻腾的杀意,唇瓣却向上勾起,咧开了一个嗜血带笑的弧度。 “陆三姑娘,是当萧某没脑子吗?”永宁侯世子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刺骨冰寒,他道:“全程替嫁下来,有任何差池都走不到现在,定是你二人商量好的,陆三姑娘,陆姣姣跑了,剩下的责难,你一个人担得了吗?” 陆飞鸢浑身发抖,不敢看他的脸,只会重复那几句话:“是,是陆姣姣让我这么干的,我不这么干会死的,不是我与她商量的。” 永宁侯世子低低的笑了两声,那笑声听在陆飞鸢的耳朵里,让陆飞鸢浑身发麻。 她望着永宁侯世子那张英俊潇洒、却狰狞凶狠的脸,心里突然涌上几分后悔来,怎么办?永宁侯世子根本不信她的话。 但她已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陆三姑娘,本世子再问你最后一遍,人在哪里。”他道:“现在把人给我换回来,陆府和永宁侯府的交易还能维持下去。” 陆飞鸢自然不可能认罪,她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得来今天的机会,她必须坚定的咬住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她要成为永宁侯世子妃。 她为了达成目的,还雇佣了刺客去刺杀陆姣姣,现下这个时间来算,陆姣姣应该已经死了,这件事死无对证,她绝不可能承认。 她也不信永宁侯世子能对她怎么样——她怎么说也是陆家嫡女,永宁侯世子难道还真的能和陆家撕破脸皮吗?永宁侯府远在边疆,在朝中事务都插不上手,所以才会找朝中人联姻,只有和陆府保持姻亲关系,永宁侯才能在京中有强力支援,否则,永宁侯府会渐渐在京中被排挤。 想到她的父母,陆飞鸢又有了底气,她摇了摇头,道:“飞鸢不知,我一醒来,便在此了。” 这是要打定主意装傻了。 永宁侯世子怒极反笑,直接撕扯着陆飞鸢的领口,将人从床上拖下来,往厢房外面拖去。 陆飞鸢最开始被拖下来的时候尚没有反应过来,她脑海中对这件事情预料的处理方式是,大家维持表面荣光,待到婚礼结束之后,永宁侯世子与她父母商议,互相拉扯利益,不管永宁侯世子怎么提出条件,就是找不到陆姣姣,但婚事已经成了,永宁侯世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她。 至于之后的,只要她多多关怀,伏低做小,自然能拿下永宁侯世子的心,她不信她比不过一个陆姣姣。 但她没想到的是,永宁侯世子竟把她直接往外面拖,他竟然要将两家的脸皮都撕破! 陆飞鸢艳丽的裙摆在地上拖动,宛若蜿蜒的血迹,她头上的凤冠金钗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在看到厢房外一脸惊恐的丫鬟的时候,陆飞鸢当即尖叫起来:“萧定邦!我们已拜过天地了,我是你的妻子,你怎能如此待我?” 永宁侯世子头都不回,陆飞鸢跌坐在地上被他拖着拽走,只能在行走间看见他冷冽的侧脸,他道:“该与本世子拜天地的不是你,你就算是拜了,我也不认你,陆飞鸢,你不把自己当个人看,就别怪本世子手下无情。” 陆飞鸢惊恐的喊了起来,但根本阻止不了他的脚步,永宁侯世子将陆飞鸢拖出厢房,直奔前厅喜堂,找陆家人兴师问罪。 当时陆家前厅正是一片热闹的时候,永宁侯世子出现的时候,宾客们还高喊:“新郎官来喝酒啦!来,灌酒!” 他们以为新郎官把新娘子送回了厢房,来与众人挨桌敬酒来了。 结果再定睛一看,这新郎官怎么还拖了个人啊? “哎?这不是新娘子吗!” “等会,这是陆三姑娘啊,新娘子当时□□姑娘,□□姑娘呢?” “怎么回事?世子爷怎么把陆三姑娘拽出来了?陆三姑娘怎么还穿着新娘服啊?” 定北侯府的婚宴上一片哗然,而永宁侯世子一概不管,他拖着陆飞鸢,直接走到匆匆赶来的陆宰相和陆夫人的面前,抬手一甩,将陆飞鸢甩的在原地滚了两圈,一头撞到了陆夫人的小腿上。 陆夫人当成失声尖叫:“飞鸢,怎么是你!” 她的宝贝女儿,怎么变成新娘子了? “这话该本世子来问你们。”永宁侯世子放大了声量,让整个堂前的人都听了个清楚:“本世子挑盖头的时候,才发觉新娘子竟不是一个人,陆大人,本世子的新娘子,去哪儿了!” 堂前一片哗然。 陆宰相眼前一黑,陆夫人则直接蹲在了地上,抱住了她的女儿又打又骂,又心疼的只哭,撕心裂肺的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儿啊!陆姣姣呢!”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的门被锦衣卫百户踹开,锦衣卫百户掷地有声的喊了一句:“交出郑桥!” 看热闹看了一下午的郑桥缓缓从客席间站起身来,面上不见慌乱,坦然道:“本官在此。” “拿下!”百户一抬手,便有人上前,直接将郑桥拿下。 按理来说,郑桥被拿下,应当是个大事,可是席间没人顾得上了,所有人都在看陆家这一场大戏。 有些人不知道陆家与永宁侯世子之间的婚约纠缠,问了两句,当场便听见了一场细致的来龙去脉。 陆家三女先与永宁侯世子有婚约,结果陆家四女横空出世夺走了婚事,结果在陆家四女与永宁侯世子成婚的当日,新娘子又变成了陆家三女,永宁侯世子不干,竟然当场拖着已经拜了堂的陆家三女陆飞鸢走出来,管陆家人要陆姣姣。 这还得了! 一群人只顾着看戏,连郑桥被锦衣卫带走的时候,都没有多少人去送。 锦衣卫百户神情复杂的想,这和他们来时候想的不太一样啊,这也太顺利了吧。 也可能是郑桥人缘不咋地,甚至都没有个人站出来仗义执言,让他吃完这顿饭再走。 总之,人群现在只顾得上看陆家。 陆怀看着地上脸色煞白的陆飞鸢,气得直甩袖子,又要维持颜面,只得转头先送客。 陆家自打陆姣姣回来之后,办了两次宴会,一次百花宴一次成婚宴,一次都没安生办下来过! 这些客人也都识相,知道剩下的事情他们看不了了,所以都慢吞吞的往外走,偶尔碰上个爱看热闹的,还回头瞧瞧扫两眼。 宾客散尽后,陆怀指着陆飞鸢,恨铁不成钢的道:“陆姣姣呢?她去哪儿了!把她给我交出来!” 陆飞鸢被摁在地上,眼看着大势已去,只得终于吐出了一句:“陆姣姣早都死了,我派人跟着她,她死定了!” 永宁侯世子抬手示意,他手下的亲兵上前几步,将陆飞鸢从陆夫人的怀里拖拽出来,对着陆飞鸢的手臂重重一踩,手臂碎裂间,陆夫人尖叫着被推开,陆宰相怒吼着“还不快说”,陆飞鸢承受不住,终于哭着喊出了她贴身丫鬟的名字。 陆飞鸢的贴身丫鬟看到自家小姐被拖行出来的时候,脸都吓白了,现下听见自家小姐喊她的名字,贴身丫鬟立刻跪下来,道:“在,在內京乌衣巷里!人现在应当是死了,刺客早已过去了。” 她是负责与那两个刺客对接的,她亲眼看见那两个刺客跟上陆姣姣的马车,又亲眼看见马车进了乌衣巷,她才折返回来的,至于现在人死没死,她也不知道。 一旁的陆怀和陆夫人听到这话,脸都白了,险些直接晕过去。 大胆替婚了还不算,竟然还将陆姣姣给害死了! 永宁侯世子阴恻恻的看了陆怀一眼,没讲话,随即转身,对身后亲兵喊了一声“走”,一群人便上马,直扑乌衣巷而去。 —— 郑桥被拿下的时候,永宁侯府外,江逾白带着斗笠藏匿于人群中,遥遥的望着永宁侯府。 他身穿着一身普通的雪色绸布书生袍,借用斗笠挡着脸,在街巷中隐匿身形,拧着眉等着永宁侯世子被抓。 郑桥是他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能不能把沈蕴玉查案的思路拧歪,全靠郑桥。 所以江逾白亲自进京城来盯,只留着一个替身在城外——他的马车车队正慢悠悠的行走在官途上,走半个时辰歇一个上午,把“拖延时辰”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郑桥被锦衣卫百户带出永宁侯府的时候,江逾白亲眼瞧见了,计划顺利进行,他松了一口气,但是却又没瞧见沈蕴玉的人影。 他藏在斗笠下的脸上闪过几分疑惑,拧着眉看向四周,道:“沈蕴玉呢?” 逮捕郑桥,为什么沈蕴玉没来?难道沈蕴玉根本不重视郑桥? “回大人的话,沈蕴玉去另一处巷子了。”一旁早就蹲在此处的手下道:“方才属下看见有一个锦衣校尉和沈蕴玉汇报过后,沈蕴玉便去了别处。” 江逾白心中一紧。 能把沈蕴玉引过去的,一定是比郑桥更重要的事,可是眼下,什么能比郑桥更重要? 难不成沈蕴玉发现假铜币案的其他线索了? “走!”江逾白当机立断道:“我们也过去。” 不管能不能临近看看,他得去看一眼才放心。 当江逾白跟着身后的属下走的时候,却发现有人与他们同路,甚至来势汹汹,高头大马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阵阵整齐的马蹄声。 竟是永宁侯世子率亲兵在麒麟街前行。 江逾白心中的疑虑更甚,今日不是永宁侯世子的成婚宴吗?怎么也跟出来了? 而在永宁侯世子的身后,还跟着陆府的人,以及一些永宁侯府的族亲和陆府的族亲,他们从头看到了尾,知道永宁侯世子是去救陆姣姣了,这要是救下来了,永宁侯府和陆家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救不下来,陆府和永宁侯府怕是要成仇。 这大喜的婚事,竟然要闹成仇了! 除了知晓原委的族亲以外,和永宁侯世子一起走的还有一些刚从永宁侯府出来的客人,这群客人纯属是好奇,佯装路过,看戏没看够,也吩咐驾车的私兵悄悄跟上永宁侯世子的马匹。 永宁侯世子也根本不管这些人,现在就是天塌了,也别耽误他找陆姣姣,他只管策马扬鞭,直奔乌衣巷。 一拨一拨的人都在往乌衣巷赶去。 江逾白混在人群中,竟然都没那般显眼了,他扶着头顶的斗笠,预感到山雨欲来,便当机立断,加快步伐,跟上了永宁侯世子身后跟着的人群。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生了何事! —— 外面的锦衣校尉喊起来,说“永宁侯世子带人来了”的时候,沈蕴玉听见了,但他不想动。 他紧紧地抱着石清莲,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痛失所爱”。 他还没有痛失,一切都在掌控中,只是稍稍向边缘偏离了那么一些,便让他如坠冰窟,冻的血肉僵直,一丝热气也无。 不过是两个三流刺客,挡不住他一剑的东西,却让他尝到了什么叫“害怕”。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再也没有盔甲了,心里有了牵挂的东西,也没办法再日日游走于暗夜刀锋中,他的刀还捏的稳,但他的心不稳了,惊不起任何涟漪晃动。 心不动就不痛,心一动,五脏六腑人生际遇都能转个天翻地覆,现下石清莲虽然还好好的待在他的怀里,但他还是觉得呼吸不畅,要缓上许久才能缓过来。 直到他怀里的石清莲抬起手指来,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与他道:“把陆姣姣藏起来,咱们快些走。” 永宁侯世子赶来,自然是要陆姣姣的。 沈蕴玉动了动耳朵。 他已听见了街巷外传来的马蹄声,期间还有一些车轮滚过的声音,现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群人打扰他与石清莲拥抱的时间,让他难得的有些心烦意乱,他的左手捏了捏石清莲的腰,带着点欲求不满的意味。 石清莲自然能感受到沈蕴玉的情绪。 他的喜欢是那样的炽热,隔着一个胸膛,能把她整个人包围,她被沈蕴玉拥着,心口都被他的体温烫的发紧,沈蕴玉不舍得松开她,她也一样不舍得松开沈蕴玉,沈蕴玉一捏她的腰,她就觉得她要化成一滩水。 他们俩都不需要说话,沈蕴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出现了多久,现在心里有多担心她,她只看一眼沈蕴玉的眼便知道了,他这人总是冷着脸,可是如果她抬起头,就能看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脸。 他是行在暗夜的修罗,唯有那一分柔情,全都落到了她的身上,满满的把她裹起来。 这时,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沈蕴玉却还不动,只一下又一下的捏她。 石清莲知道,沈蕴玉现在是“饿”了,这狗男人,不吃上一口肉,现在是不会乖乖听话的。 她抬眸,一双眼里含着嗔怨,沈蕴玉被她一眼看酥了半边骨头,就听见石清莲贴着他,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与诱哄的意味,道:“晚上我挂灯。” 沈蕴玉胸口的火都烧起来了,方才还冻的发僵的骨立刻解冻,浑身的血液欢快的奔腾,他将背后的玄色麟袍解下来,盖在石清莲身上,然后给另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剩下三个女子,一个私兵,两个校尉一人带两个,顺着院外开溜,沈蕴玉则抱着石清莲往另外的方向走。 分散逃跑,是锦衣卫中撤退时最常用的法子,但是唯一失策的是,沈蕴玉穿的是大红色飞鱼服,另外两人穿的是暗蓝色飞鱼服,三拨人分三个方向撤退时,骑马而来、踏入乌衣巷、闯入宅院的永宁侯世子一眼便盯上了沈蕴玉。 除了显眼以外,同时也因为沈蕴玉怀里抱着个被袍子裹住的人影,虽说是在袍子里,但是曲线玲珑有致,一瞧就是个女子。 当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色晦暗了,今日天边没有火烧云,太阳早早地下了山,秋夜寂冷,院子里有一个前堂还在烧火,地上躺着两个刺客,穿着红色飞鱼服的男子抱着怀里的女子正要逃墙遁走,只这么一眼,永宁侯世子便觉得他找到了。 他猜测,是沈蕴玉赶到了此处,杀了刺客,救下了陆姣姣,虽说不知道为什么沈蕴玉会如此做,但是眼下的场景明显就只有这么一个答案,地上的那两个刺客都被断手断脚审讯过,一看就是北典府司的手笔,那么沈蕴玉怀里的,就一定是他的陆姣姣! “沈蕴玉!”永宁侯世子高喊一声:“放下我的新娘!” 他从手下手中夺走一把弓,抬手便是三箭连发,铁箭“咻咻”的刺向沈蕴玉,沈蕴玉被迫在原地跳起,落于房檐上。 他落在房檐上时,永宁侯世子已经拔出腰间佩刀,带着几个亲兵,跳上房梁将他围堵住了。 永宁侯世子本身就是在边疆杀敌的将领,自有一身好功夫,他的亲兵也都有一身杀.人的好本事,一共五个人,将沈蕴玉团团围住。 沈蕴玉若是独自一人尚可脱身,但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石清莲,那便怎么都走不了了。 —— 江逾白随着人群来到此处的时候,正瞧见这么一幕。 房檐之上,沈蕴玉一身红色飞鱼服,怀里抱着一个人,永宁侯世子穿着一身新郎服,率人围住沈蕴玉,两拨人对峙着,头顶是清辉月光,远处是熊熊烈火,乌衣巷内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满脸都写着“求知若渴”。 永宁侯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新娘子? 沈蕴玉为什么在这啊? 沈蕴玉为什么抱着永宁侯世子的新娘子? 深夜两男为何争夺一女? 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一切尽在今夜婚宴! 来吃一顿饭居然还能看一场大戏,真是不虚此行。 一个个问题在众人的心里盘旋,他们无从知晓为什么,也没人能回答他们,他们只能继续睁着一双眼看着,试图从这一场混乱的争端中找到一个答案。 江逾白也混在人群中站着。 当时天色已晚,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他挑选了一个比较好的视角,昂着头向上看时,能清楚看见他们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甚至还能看见他们二人身上衣料在月光下熠熠发光的纹路。 事情走向了江逾白看不懂的方向,但是能看到永宁侯世子与沈蕴玉打起来,江逾白觉得也算是一件好事,现在沈蕴玉的事儿越多,他这边就越轻松。 而此时,站在房檐上的沈蕴玉对永宁侯世子开口道:“世子误会了,沈某手中,并非世子的爱妻。” 永宁侯世子的爱妻早都跟着他的锦衣校尉跑远了,永宁侯世子在这耽误的时间越长,他越找不到这个人。 但是沈蕴玉也没那么好心告知他,反正他的爱妻在手里,别人的爱妻在哪儿他管不着,他只与永宁侯世子道:“劳烦世子让开些,沈某尚有要事,不可耽搁。” 永宁侯世子森然一笑。 他认准了沈蕴玉抱着的是陆姣姣,虽说不知道沈蕴玉为何突然插手,又为何抱着他的陆姣姣不松手,但是都无所谓,他抢过来就是了。 “沈大人贵为锦衣卫指挥使,萧某自不敢阻拦。”萧定邦一双眼满是杀气,他逐步逼向沈蕴玉,道:“但沈大人抢走萧某的爱妻,纵是闹到圣上面前,亦是萧某的道理,沈大人,同在朝为官,不要闹得太难看。” 在和沈蕴玉对视的几个瞬间里,萧定邦的脑子里窜出了各种念头,比如沈蕴玉抓走陆姣姣,是想对他做什么,威胁什么,亦或者可能与最近的案子有关系,但是却又觉得罪不至此,萧定邦的脑子昏沉的要命,怒火一烧,什么都顾不得了,沈蕴玉说什么他都不信,他觉得都是沈蕴玉的阴谋诡计,他只想着怎么把沈蕴玉弄死。 所以,永宁侯世子悄无声息的在沈蕴玉的视线范围盲区,借着他怀中人的身影阻挡,对着旁边的几个亲兵比划了一个手势。 沈蕴玉还未意识到萧定邦的接近,他无意与萧定邦争执,此处人太多,他可以退上一步,他只道:“世子,沈某未曾动您的爱妻,不若世子殿下随沈某先行,我们换个地方,我让你看一看她,她并非是——” 沈蕴玉话还没说完,萧定邦突然向前猛冲,手中之刀直砍沈蕴玉的腰侧。 与此同时,沈蕴玉身后的四个亲兵也扑上来,从四面八方围剿他,沈蕴玉抱着石清莲在房檐上腾挪间,刀锋重重砍过房檐瓦片上,引来下方的人群一阵惊呼。 正是一个闪挪间,沈蕴玉怀中人身上的飞袍被一个亲兵握住,沈蕴玉抱着人急退间,对方狠狠一抓,沈蕴玉怀里的人便露出来了一张惊慌的芙蓉面! “露出来了!哎——这位是?” “啊!这是石清莲,石家三女!” “什么?她不是陆飞鸢!” 原本正在一旁抱着胳膊,事不关己的看好戏的江逾白猛地站直了身子,昂起头看向上方,被沈蕴玉抱在怀里的人。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石清莲! 他的小妻子应该在石家好好待着,应该在听雨阁内等着他,怎么会跟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 江逾白的脑子如同被人用砚台狠狠砸过一样,几乎站立不稳,两眼都跟着发黑,他向后一倒,他的手下便赶忙扶住他,与他道:“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江逾白猛地推开了扶着他的人,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房檐上方。 在房檐上方,永宁侯世子也怔住了,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是陆姣姣,才会如此凶猛,可她不是——那陆姣姣去哪儿了? 而此时,被迫露出脸来的石清莲也同样的慌乱。 她整个人往沈蕴玉的胸膛上一贴,死的心都有了。 今日来参加陆府和永宁侯府婚事的宾客现在都挤挤挨挨的站满了乌衣巷,全都瞧见她跟沈蕴玉两个人搂搂抱抱了! 沈蕴玉倒是全场最镇定的人,他抱紧了怀里的石清莲,只道:“世子殿下,沈某已再三言明,沈某怀中之人并非是您的爱妻,劳烦您去他处寻找吧。” 永宁侯世子已经知道自己弄错了,但还有一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劲儿,他刨根问底的问:“那陆姣姣在哪里?” “我等并不知道。”沈蕴玉道。 石清莲要带陆姣姣走,沈蕴玉自然要给她善后,这件事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只能咬着牙挺下来。 这个时候要是把陆姣姣交出来,才叫前功尽弃。 “不可能!这两个刺客是跟着陆姣姣来的!既然这两个刺客在此,那陆姣姣就一定在此!你怎么可能没见过陆姣姣?” 永宁侯世子嘶吼道:“陆姣姣到底在哪?” 说话间,他手中的剑在月色下散发着凌冽寒光,直指沈蕴玉的脸。 今日,他不得到个答复,他是绝对不会走的,沈蕴玉不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沈蕴玉也别想走! 石清莲被沈蕴玉抱在怀里,脑袋都不敢抬起来,一来是不敢面对下方那么多京城中的人士,二是不敢面对永宁侯世子的脸。 她平时不算胆小,但是她此刻心虚,她也无法回答永宁侯世子的话,磕磕巴巴犯傻一定会被永宁侯世子发现的。 所以她只能当个鸵鸟,一头扎进沈蕴玉怀里,都不抬脸。 沈蕴玉抱紧了怀里的石清莲,沉默了片刻。 他先是垂眸看了一眼下方的人,估摸了一下眼下的形势,然后才道:“既然永宁侯世子一定要问,那沈某便告知世子,沈某和石三姑娘为何出现在这里。” “沈某与石三姑娘前两日一起调查京中的假铜币案,彼此生情,便日日相约于此处,但碍于尚未婚嫁,故而石三姑娘每每前来,都会遮掩一二。” 沈蕴玉说到此处时,抬眸看向脸色苍白的永宁侯世子,道:“大概是让那两位刺客认错了,所以才会围堵石三姑娘,恰好被沈某撞见,都给处理了。” 说话间,沈蕴玉扫了一眼下方的两个刺客。 他下手重,本来就没打算留活口,那俩人功夫也一般,撑到现在已撑不住,死了。 正好,死无对证了,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至于永宁侯世子所说的“陆姣姣”,陆家四姑娘,抱歉,沈某并不知晓。”沈蕴玉道:“沈某当时急着救石三姑娘,未曾瞧见过其他。” 沈蕴玉话音落下之后,永宁侯世子身体摇晃了一瞬,向后退了半步,险些直接跌下房檐。 而在下方的宾客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一群人没想到竟然听了个这么曲折的故事,他们原本只是来看永宁侯世子和陆姣姣的,没想到竟然又听了一个石清莲与沈蕴玉的! 石清莲,刚刚休夫回府没几日的二嫁女,沈蕴玉,北典府司指挥使!两人竟然日日私会! 若非是今日被永宁侯世子给堵上,他们俩这事儿还不会被曝出来呢! 沈蕴玉就罢了,这人做出来什么都不意外,但这位石三姑娘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人群正哗然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众人向那声惊呼的来源看去,就看见今日来吃婚宴席、坐马车赶来看热闹,一直站在人群中央的石大夫人惨白着脸倒了下去! 石大夫人给吓晕过去了! 她今日是来瞧热闹的,本来看人家房子着火还挺好奇的,心想谁家房子着火啦?快让我瞧瞧,结果这么赶过来一看,是他们家的姑娘出事了,是他们家的房子着火了! 是他们家的啊! 她的老天爷啊!她的死鬼丈夫啊!她那八百年还不回来的夫君啊!她这小姑子都休夫回家马上要二嫁啦!再不回来就要跟锦衣卫指挥使结亲啦! 别回来了,死外面算啦! —— “石大夫人晕倒啦!” “快将石大夫人送上马车!” “天啊,快来人啊!” 一片争吵喧闹之中,沈蕴玉抱着石清莲从屋檐上飞腾离开。 永宁侯世子失魂落魄的在原地站了片刻后,不死心的率领他的亲兵开始搜寻,乌衣巷的人群又急忙将昏倒的石大夫人给送回石府,每个人都低声讨论着刚才见到的场景,气氛竟有了两分热火朝天的意味。 唯独一个角落悄无声息。 江逾白站在那里,他一贯挺直的后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像是随时都能狼狈的滑坐在地上一般,一贯高傲的、向上昂起的脑袋也向下垂着,他急促的喘着气,一只手捂着胸口,斗笠下的脸一片狰狞。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小妻子,他的清莲,那么爱他,怎么可能跟沈蕴玉在一起? 他的清莲,是这世上最守礼,最温柔的姑娘,稍微胡闹一些,都会红着脸推开他,这样的小清莲,怎么可能会跟被人私会! 不可能的,小清莲一定是被沈蕴玉胁迫了! 江逾白的胸口堵着一口恶气,堵得他手脚冰凉,两眼泛黑,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发颤。 与此同时,当初江逾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 他想起了那时,江逾月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喊着。 她说:“哥哥,我看见沈蕴玉和石清莲偷情了。” 她说:“我没疯,哥哥,我亲眼看见了!” 她说:“哥哥,石清莲一定是因为沈蕴玉才会和你和离的!” 她说:“哥哥,你相信我啊!” 那时江逾月脸上的震惊与扭曲愤怒的表情在他的脑海中又活灵活现的浮现出来了,在江逾白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上映。 若真如江逾月所说,那石清莲就早于沈蕴玉暗中勾连在一起了,她之前那些温柔小意就都是装的,都是哄骗他的! 所以当初,石清莲才会那般果断的在流言爆发的时候就与他绝情,甚至还直接下了休书! 等等,流言—— 江逾白之前一直以为流言是许家人放出来的,毕竟许家人是最有作案动机的那个,他从未怀疑过石清莲,因为在他当时的认知里,他以为石清莲根本就不知道在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现在看来,石清莲一定是知道的,毕竟这件事情瞒不了沈蕴玉,那,那一则害得他彻底失了圣心的流言,很大可能是石清莲传的。 居然是石清莲! 江逾白的脑海中闪过了石清莲每每看见他时扬起的笑脸,想起了那一碗碗深夜里的粥,想起了他对石清莲的心软与纵容,石清莲竟然就是这般回报他的! 石清莲! 石!清!莲! 江逾白浑身剧烈颤抖,斗笠下的脸狰狞凶狠,他的胸口像是被人凿了两拳一般,痛的弯下腰去,与此同时,被愚弄、被背叛的愤怒在他的身体内蔓延,他想要仰天长啸,想要愤怒嘶吼,但却什么都吼不出来。 他现下沦落到了此等身份,又有什么能力去和沈蕴玉对打?他有什么资格去发怒? 不过是路边一条野狗,他甚至连脸上的斗笠都不能摘下来! 江逾白逐渐弯下腰的时候,旁边的手下手足无措的伺候着。 他先是瞧见他们一贯清冷矜贵的主子像是疯了一样发着抖,喃喃的说着“不可能”,说了片刻之后,竟然低着头开始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很小,但到了某一刻突然放大,在乌衣巷之中回荡。 主子跌坐到了地上,旁边的手下也只能跟着蹲下,却又不敢触碰笑的浑身发颤的主子,只能在一旁咽着唾沫等着。 他们主子该不会是...疯了吧? 而江逾白在原地发了半晌的疯后,又慢腾腾的、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两眼里冒着燃烧的仇恨与烈火,一贯高昂的头向下低着,嘴里喃喃着什么,踉跄地向巷子口走去。 石清莲,沈蕴玉,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他要靠这个案子翻身,他要让这两个人体会到他所尝到的所有! 身后的属下亦步亦趋的跟着,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而在此时,被江逾白恶狠狠地惦记着的石清莲与沈蕴玉已经奔到了麒麟街的石家门口。 依旧是后门处,沈蕴玉将她从怀中放下,整理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发鬓,低声道:“别生我的气。” 石清莲抬眸看他,本想凶他一下,但一见到他那张好看的脸,就又凶不起来,只道:“我知道,没别的办法了。” 他们俩既要解释为什么那两个刺客会跟到他们的别院来,又要解释他们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还得把陆姣姣的关系撇清,并且以那种姿态被人围堵到,他能想出那些理由,已经算是急智了。 沈蕴玉已经在尽量全她的名声了,还将他们定情的时间安插在了查案的时候,是她休夫归家过后的时间段,又是唯一一个与沈蕴玉有着光明正大的接触的时间,不过短短瞬息,他还要给石清莲扫尾,已经做的很好了。 最起码石清莲肯定想不出来,如果被逼问的是她,她恐怕会说错话。 且,这件事本来就跟沈蕴玉没关系,麻烦都是她跟陆姣姣一起惹下来的,反而是沈蕴玉特意赶来,在乌衣巷里救了她,又替她圆了场,她哪里会怪人家。 沈蕴玉已经好久没瞧见她这样温顺乖巧的模样了,一时间疼爱万分,他忍不住把石清莲往自己的怀里摁,下颌也不断往石清莲的脸上凑过去,像是随时都能吻上去的样子。 石清莲只抿着唇,不说话,也不躲,只用一双眼,忽闪忽闪的,小猫儿那样盯着他看。 沈蕴玉呼吸急促了一瞬,而就在这时,石府外门响起了一阵咳嗽声。 石清莲一惊,回头一看,就看见他们家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后门,正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们,道:“那个,三妹,大嫂嫂回来了,你,你赶紧进门!” 把他给阉了啊! 石清莲匆匆推开沈蕴玉。 纵然她刚才刚被那么多人给撞见过, 但是自家亲人看见了还是不一样的! 沈蕴玉向后退了一步,他一垂眸,就能看见石清莲通红的耳朵尖儿,眉眼便更柔和了两分, 甚至还主动与石清叶行了一个武夫礼, 道了一声“沈某告退”, 然后才走。 看着竟然颇有两分礼数的样子。 石清叶的腰杆莫名其妙的直起来了,一股虚荣心直顶头皮。 沈蕴玉竟然给我行礼了!真舒坦啊,这可是三品大臣的待遇! 石清叶脸上还没来得及带起来笑,又看到了他那一脸娇羞的三妹妹。 石清叶的心又沉到了谷底。 代价是我妹妹。 这心思急转间宛若过了仙界与地狱一般,想当大舅哥就得送妹妹, 石清叶接受不了这个落差,他气急败坏的一挥袖子, 道:“还不快进来!” 今日永宁侯府大喜之日,石清叶本来不想去,但是今日石大夫人非要带他一道去见见上次瞧见的那个姑娘, 他只能跟着一起去,结果去是去了,见了姑娘还没说上两句话,陆家和永宁侯世子先闹出来一场事,他本来还看的乐呵呵的,一扭头, 他自己妹妹也搅和进去了,别说石大夫人了,他都险些当场晕过去。 陆府和永宁侯府决裂,晕过去的却是石家人啊! 石清莲看着自家二哥那张咬牙切齿又不知道该恨谁的脸,赶忙提着裙摆, 快步从后门进了石府,她才刚跨进石府的门,石清叶便一把关上了石府后门,痛心疾首的望着她,道:“小娇娇啊,你怎能如此糊涂啊?是不是那沈蕴玉以那张好脸诱你,才使你如此堕落!” 石清莲哪敢说话呀,她想拿团扇掩面,但她今日出门为了方便,根本就没拿团扇,只能拿手盖着脸,扭身往听雨阁走。 石清叶跟在后头,满脸的不赞同,到最后竟然悲愤起来了,他道:“那沈蕴玉是什么好东西?北典府司什么样你根本就不了解!沈蕴玉那个人,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你知道有多少人被他送进牢狱吗?就咱们家之前那邻居,跟你幼时一道玩儿过的小姑娘,前些日子便被他送进了鸣翠阁!你——” “二哥!”石清莲本不欲和石清叶吵架的,可她又听不得他二哥这般说沈蕴玉,便回过头来跟石清叶吵架:“沈蕴玉抓的都是犯了国法的人,犯了国法,难道不该抓吗?你只听外面那些流言便判他的罪,岂不是太不讲理了!再者,就前些日子,你不还与我说,他是大奉第一好官吗?你自己说的话,这么几天就都忘没了!” 石清叶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恨得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他要是早知道石清莲能跟沈蕴玉搅和上,那十万两银子他都不若——十万两银子还得要! “三妹,你再考虑考虑。”石清叶只叹气:“沈蕴玉性子如何不提,但提他那些骇人听闻的手段和作风,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家,哥哥跟你说,哥哥这些日子寻到了个好人选,总来咱们家与阿兄吟诗作对那个顾公子你可还记得?那可是个好脾气的人啊,他——” 石清莲根本不听他接下来的话,扭身便往听雨阁走。 眼瞧着石清莲跑的比兔子还快,石清叶只好在心里哀怨,他舍不得讲石清莲,只好把所有罪责都怪在沈蕴玉的头上,定是那沈蕴玉,以美□□他妹妹的! 他越想越生气,一抬脚,又记起来什么,一转头高喊道:“去看你大嫂嫂!你大嫂嫂等着你呢!” 石清莲才不去呢! 她敢跟石清叶吵嘴,但不敢跟石大夫人吵嘴,她大嫂嫂起火了,是真的会打她的手心! 她跑回听雨阁后,先在床上闷了好一会儿,待到脸上的红晕和臊意彻底压下去了,才又坐起身来,思索今日的事。 当时已是天色晦暗,戌时中了,天空黑的像是磨盘,中间点着圆月与繁星,双喜与墨言还没回来,陆姣姣和他们家的私兵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但是既然是跟沈蕴玉走的,那就一定没问题。 想到沈蕴玉,她便觉得胸口处像是一股甜蜜的浪花在翻涌,扑的她心口狂跳。 被人喜欢,真是一件让人坐立难安,又期待紧张的事。 石清莲坐在梳妆镜前瞧了自己两眼,突然觉得她身上的衣服太素气了,且闹了一日,乱糟糟的,并不好看,她便在众多衣裳里挑来挑去,选了一件薄纱镶金线的抹胸襦裙,外罩了一套白色雪绸飞机袖的长衫,发鬓又费了些小心思,拿百合玉簪子把发鬓挽起,轮到挑鞋袜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没穿鞋袜,只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趴在窗口往外看。 这一看不得了,她还没挂灯呢。 墨言现下还没回来! 本来挂灯这种事,该是小丫鬟做的,但是石清莲莫名的不想叫旁人沾手,石清莲便开始在花阁里翻找,终于在墨言的房间里翻出来了一盏灯笼。 她去寻了竹竿来,亲手给挑到了树枝上挂起。 那时天早都暗下来了,檐上霜窗边月,树里挂灯美人含情,秋日的风吹起石清莲的裙摆,她挂起灯的时候,觉得她的心里也被挂了一盏灯,想到沈蕴玉,就觉得暖烘烘的。 石清莲转头,慢悠悠的爬上了听雨阁,在床榻上翻滚着,等着沈蕴玉来找她。 —— 此时,北典府司内。 沈蕴玉从石家回来之后,便折返回了北典府司。 北典府司内灯火通明,最近假铜币案查的热火朝天,整个北典府司都动起来了,沈蕴玉忙的抽不开身,一个接一个卷宗档案摆在他面前,他挨个儿看过之后,询问锦衣小旗道:“郑桥呢?” “已经审问过了。”锦衣小旗低头道:“他开口开得很快。” 说话间,小旗递上来一份卷宗,沈蕴玉翻过之后,发现郑桥将事情交代的很清楚,无外乎就是柳居正将铜模盗走后,他重罚了柳居正,但因为不想担责,所以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只让柳居正将铜模还了回来,就没有追究,并且还隐晦的在供词中提出了江湖组织赤月帮与此案有关。 郑桥的证词间接证明了柳居正的遗书,单看柳居正留下来的遗书,再看郑桥的证词,正常思路都会往赤月帮的方向找。 但偏偏,柳居正的遗书已经被沈蕴玉断定成是假的。 死人是不会说假话的,所以,说假话的一定是郑桥。 郑桥在为别人搭桥。 郑桥郑桥,还真成了一座桥。 沈蕴玉冷笑一声,道:“接着审,上重刑,只留口气就行。” 进了北典府司还敢搞这些小手段,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是。”锦衣小旗低头应下,转身而走。 小旗离开之后,另一个守在门口的锦衣校尉便在门外敲门,沈蕴玉用手骨敲了两下桌面,锦衣校尉便从门外走进来,和沈蕴玉道:“启禀大人,石府的一位私兵,两位丫鬟已经护送回府了,单一个陆姑娘,现下还藏在锦衣卫联络处秘密点里,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沈蕴玉垂眸想了片刻,道:“送到我的私宅去。” 他也可以将此人送还给石清莲,叫石清莲自己处置,但是此举有些危险——经过了今夜之后,永宁侯世子虽然没有抓到他们的把柄,但是他和石清莲都露相了,永宁侯世子若是派人暗地里跟随,石清莲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是处理不了的,被抓只是迟早的事。 现下永宁侯世子没有证据,此事没做实,沈蕴玉便能与他周旋,不管是闹到圣上面前,还是私下里硬来,沈蕴玉都不惧他,但若是被抓到了,便矮了三分,只能任人拿捏了,故而,还是先将人扣在他这里安全些。 锦衣校尉便道了一声“是”。 他退下前,又道:“大人,今日属下护送石家私兵与两位丫鬟回去的时候,瞧见听雨阁的院儿里挂灯了,您不去吗?” 锦衣校尉说这些的时候,两条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虽然这灯也不是为他挂的,但他就是觉得高兴,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咧开,看着他们指挥使。 沈蕴玉似笑非笑的抬眸看了他一眼。 锦衣校尉脸上笑容骤僵,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沈蕴玉道:“自去领罚。” 锦衣校尉低声应是,并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嘴欠,就非得多问那么一句。 刺探上司,以下犯上。 锦衣校尉离开后,沈蕴玉又在案后坐了片刻,手中的卷宗被他翻来覆去的看,却一个字儿都没进脑子。 且再等会儿——挂灯他就要去吗?石清莲已连着好些时日未曾挂过灯了,只准石清莲放他鸽子,不准他让石清莲等着? 他之前没来得及想这么多,现下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儿,石清莲几日不见他,便出了一个顾公子,若不是他上门去拜访,说不准还要出什么张公子李公子王公子呢。 他不去找石清莲,石清莲就不找他,现在石清莲找他了,他就非要马上去吗? 且再晾她片刻。 沈蕴玉觉得晾够了,才放下手中卷宗。 沈蕴玉在案后端坐片刻,起身,走向北典府司外的时候,那校尉还跪着——十五鞭还没打完呢。 沈蕴玉出了北典府司的门,习惯性的溜檐走瓦,在寂静的月光下前行,现下还没到子时,京城摊贩还热闹着,沈蕴玉从屋檐上走过,偶尔向下瞥一眼万家灯火。 他以前身处北典府司时,觉得那些犯了法,被他们追捕,但还会往家中扑的人很蠢,明知道北典府司的人在家附近蹲守,回去就是一个死,却还是要往回跑,仿佛魂魄被切割了一半,压在了那平平无奇的家门里,哪怕是死,也要去走一遭。 直到现在,他好似能理解一些了。 这万家灯火里,也有他的一盏了。 沈蕴玉便跑的更快了些,秋风追不上他,只能吹起他的衣袍,他途径某条街巷时,正巧看见一个货郎挑着扁担离开。 一股熟悉的桂花糕的味道直冲沈蕴玉的鼻腔。 沈蕴玉身子竟比脑子快,他从房檐上翻下来,落到了那小贩面前,小贩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飞鱼服惊了一瞬,但在看到那张如玉面庞时又回过神来了,他还记得这位大人呢,出手好大方。 瞧见了这位大人,他立马放下扁担,手脚很快的夹出来三块桂花糕放好,包起来,递给这位大人。 沈蕴玉瞥了他一眼,丢下一粒碎银子,然后拎着桂花糕翻上了墙沿。 桂花糕还是温热的,他便跑的更快了些,他怕放冷。 他跑到石家听雨阁的时候,石清莲还趴在窗口上等呢。 秋日风凉,她也不嫌冷,裹了一层小薄纱,便趴在窗口往外看,月光映在她脸上,她那双桃花眼里像是藏着万千星辰般。 沈蕴玉自远处而来时未曾隐匿身形,所以石清莲能眼睁睁的瞧着那一抹红踏月而来。 她一时欣喜,把两扇窗户推到最大,又退后些,只在窗口里望着他。 沈蕴玉如同灵巧的飞鹰一般翻身入房,一点动静都没传来,他进来的时候,还没忘抬手将两扇窗户关上。 秋风寒凉,他的袍子也是冰冷的,可他一落入到屋内,石清莲便凑过来钻到了他怀里,小猫儿一样把脑袋贴在他的胸口上,她脸上的软肉都被挤的变形。 沈蕴玉伸手一抱她,就抱到了个软软热热的小身子,直接将他胸膛都给塞满了,他抱着石清莲舍不得撒手,而石清莲在他怀里蹭了两下,突然盯着他的胸口问:“你买桂花糕啦?” 他怕桂花糕凉了,就塞到胸口处了,现在那桂花糕还温热的呢。 沈蕴玉便从胸口处把桂花糕拿出来,递给石清莲。 上一次他送的桂花糕都干了,石清莲日日塞在枕头底下,也没吃,这倒是第一次尝,入口软糯甜香,口齿生津。 她自己吃了两口,揪下来一块去喂沈蕴玉,沈蕴玉不想吃这些,他只想吃石清莲,石清莲吃桂花糕,他就低下头去舔石清莲的唇瓣。 “这个更甜。”沈蕴玉低头问她,说:“我能尝这个吗?” 石清莲被他作弄的两眼都跟着泛水光,只拿手推他,道:“不准胡来。” 沈蕴玉便真的不胡来了,他只抱着她,让他坐在他腿上吃桂花糕,在她吃的时候,用下颌蹭她的额角,问她:“你家人回来之后,有没有提过我?” 今日在京中这一闹,明日起来,他们俩的风流韵事便要传遍整个京城了,石清莲虽说是二嫁女,但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石家的名声还是要的,也不知道石大夫人是何想法。 石清莲只摇头:“我回来之后都没见我大嫂嫂。” 她一想到当时她在房檐上,大嫂嫂在下面晕过去的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尴尬的十个脚指头都在鞋履里面抓成一团。 沈蕴玉一只手抓着她的发丝把玩,只道:“待我处理完假铜币的案子,就上门来提亲。” 虽说他名声不大好,但好歹后宅干净,手上也有银钱,在朝中虽然算不上是大权在握,但也不是能被人轻易欺压的官职,将石清莲给他,石家人应也不会不同意。 石清莲睨了他一眼,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然后从他怀里坐起来,坐到床榻的另一头,捋了捋她的发鬓,端出来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眼睛也不看沈蕴玉,只把下颌抬起来,一脸骄蛮道:“我还未曾同意呢。” 沈蕴玉见不得她这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他瞧见了,就想把这只小狗崽子掀翻,掀的四脚朝天,捏那软乎乎的白肚皮。 “不同意?”沈蕴玉长臂一揽,就把她抱在怀里,伸手去捏她腰侧的痒肉,一边捏一边问:“吃了我的桂花糕,翻脸就不认人,嗯?” 石清莲被他捏的浑身发痒,笑声骤然爆发起来,她在他怀里腾挪翻身,但是都躲不过他那铁钳一般的手,她被沈蕴玉痒的眼泪都要翻出来了,往他怀里一倒,一边把眼泪蹭到他的肩膀上,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不要再痒我了,我要生气了。” 她这张脸笑颜如花,比天上的月亮还亮半分,就算说自己要生气,也半点唬不住人。 沈蕴玉松了些手指,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问她:“嫁不嫁?” 石清莲不回答他,只凑过去,咬上他的脖颈,报复似的留下了一个小牙印,她的脸埋在他的脖颈上,看不见他的神情,石清莲在他脖颈间默了两息,然后才道:“你只能娶我一个,不纳妾,没通房的。” 沈蕴玉抱着她,与她靠在床榻的床柱上,道:“自然。” 就如同他不能接受石清莲心里有一丝一毫的别人一样,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自己心里有别人,他这人独占欲向来旺盛,是他的,就都要是他的,不是他的,他半分都不沾染。 石清莲窝在他怀里,又道:“家里的银钱都要给我,若是你变心了,要将所有银子都赔给我。” 她跟江逾白绝情之后,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江逾白库房掏了。 “贪心鬼。”沈蕴玉的手抚着她的发丝,享受这夜色下与小娇娇说话的时辰,他闭着眼,道:“都是你的。” 他要给,就把所有的都给出去,一腔真心,满腹欢喜,全部身家,一口气都送到石清莲的怀里。 石清莲还不放心,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转啊转,道:“那若是日后你变心了,不认今天的话,还不肯把银钱都给我,怎么办?” 沈蕴玉抬眸,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石清莲的脸,他还是平日里那副神色,没什么表情波动,只安静地望着她,在片刻后,沈蕴玉从他的腰后百宝袋里拔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带着刀鞘,他将匕首拔出,里面的刀刃是黑绿色的,一看就带有剧毒。 “这把匕首送给你。”沈蕴玉道:“若有一日,沈某叛心,石三姑娘一刀捅死沈某便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里闪着泠泠的光,贪婪且真挚的望着他的姑娘。 在没有遇上石清莲之前,他没有爱人的心,他是行走在人间的恶鬼,是没有来生的杀孽,直到有一日,有一朵莲花于仙人指尖而落,坠于他的袍上。 他爱这朵莲。 那就与她来沉沦,来放纵,来永不分离,来死上一遭,来用一把刀,贯穿血肉,至死方休。 如果他叛心,那此刻的沈蕴玉,希望那时的石清莲,能一刀捅死叛心的沈蕴玉。 石清莲能感受到他语句内的认真,她接过他手中的刀,沉默了片刻,只道:“那你要待我好些。” 她已受过一次伤,她不是不怕,只是沈蕴玉的怀抱太温暖,她贪心的不想放开,就再一次扑向了火焰。 她想要温暖,哪怕会引火烧身。 石清莲想了想,又把自己塞进沈蕴玉的怀里,贴着他肩头道:“我也待你好些。” 管旁人如何想,她与沈蕴玉两人互相珍视便够了。 沈蕴玉的呼吸重了两分。 小娇娇现在就躺在他怀里,他想动手,石清莲自然不会躲避,只是他舍不得。 他想先办婚事,不办婚事,就在石清莲的阁内胡来,他觉得委屈石清莲。 当□□退去,重新涌上来的是爱怜与珍视,越喜欢越放肆,越爱反而越克制,得不到的时候胡乱发疯,真要被他得到了,他又要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手指头都舍不得碰。 爱这一个字,每一笔勾下,都会带来各种奇妙的变化,让人惊叹不已。 石清莲只贴着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两人呼吸间,连月光都温柔了很多。 正是月色沉醉的时候,石清莲的阁内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沈蕴玉先睁开眼眸,他拍了拍石清莲的背,石清莲才刚撑起身,便听见厢房外响起了石大夫人的声音。 石大夫人辗转反侧了一夜,实在是忍不住睡不着,哪怕已经快到亥时,但她还是提着裙子来找了石清莲,在厢房外道:“今日之事,嫂嫂有话跟你说,你给嫂嫂开门。” 石清莲一惊,左右瞧了瞧,直接把沈蕴玉往她床下推。 沈蕴玉凉凉的扫了她一眼,堂堂指挥使,也拗不过他家的小狗狗,只能随着她的心意钻进了床底下。 幸而床下不脏,没有灰尘之类的,否则沈蕴玉爬出去,非得咬她两口出气不可。 待到沈蕴玉藏好,石清莲才去给石大夫人开门。 因着沈蕴玉还在呢,为了安他的心,也怕她嫂嫂一开口就说什么“不同意这门婚事”“沈蕴玉不是好人”的话,所以石清莲一开门,便掷地有声的道:“嫂嫂,今日之事我已与我二哥哥说过了,沈蕴玉马上要来我们家提亲了,你不必再劝我了,我想好了。” 石家大夫人站在门外,看见石清莲这样掷地有声的讲话,张着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叹了口气,道:“你非要嫁他,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有一件事,嫂嫂必须告知你。” “什么?”石清莲挑眉道。 “就是嫂嫂以前听人说啊,那沈蕴玉早些年和人结仇,被人拐过去关起来过,传言说,抓他的那些人为了报复他,把他给——” 石大夫人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 石清莲没看明白,不由得问道:“把他给怎么了?” 石大夫人痛心疾首道:“把他给阉了啊!清莲啊,你再好好想想吧!” 江大人发疯 石清莲僵在原地。 这这这什么话! 石大夫人的担忧简直要凝成实质, 每一个字都打在石清莲的心上,石清莲听的两眼发昏,赶忙打断石大夫人的话。 “大嫂嫂,外面的流言蜚语, 都不可听信!”石清莲只得劝道:“你不要听他们胡说。” 石大夫人反而比石清莲更笃定,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得话, 信的十分真,苦口婆心的劝:“你且听嫂嫂一句劝吧,沈蕴玉二十有六了,这等年岁,竟一个妻妾都没有, 定是有点什么毛病在身上的,嫂嫂打听的人绝对靠谱, 定不是空穴来风!” 石清莲都不敢想象榻下的沈蕴玉是什么脸色了,她只赶紧道:“嫂嫂,你——” 石大夫人比她还急, 跺着脚说:“你年岁轻,连个孩子都没有,你与他在一起,日后夜夜独守空房,你可受得了?” 石清莲:... 她旁的不确定,只这一点确定的很, 她要是真跟沈蕴玉在一起,“独守空房”这四个字绝不可能出现,他们两个人之间,先受不了的一定是床。 眼看着嫂嫂还要讲话,石清莲面容抽动了两下, 道:“嫂嫂不必担心...他,嗯,他应该,嫂嫂,你先回吧,天黑了,我困了。” 说话间,石清莲将房门“啪嗒”一声轻关上。 石大夫人只得叹息着走远。 石大夫人走了之后,石清莲把头顶在门板上,缓和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回头看。 沈蕴玉早从床底下出来了,他抱着臂膀靠在床旁,似笑非笑的盯着石清莲看。 石清莲被他看的脸上发烫,只道:“你不准乱想。” 沈蕴玉只挑眉看她,一笑,眼底作弄人的劲儿就往外冒,满肚子坏水都在荡:“沈某什么都没想,不知道石三姑娘在说什么?” 石清莲嗔怪一般的横了他一眼:“你就想那些东西。” 沈蕴玉便走过来,将她堵在门口,低头蹭她的额角,道:“石三姑娘说说,沈某在想什么?” 石清莲张口就要去咬他的脖颈。 两人黏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腻乎上,门外便又响起脚步声——今日石清莲挂了灯,特意清了下人,没让人守门,外面来人也没通报,只有脚步声跟来。 怎么又来人了? 石清莲还没咬到人,难得的有了两分不满,她抬眸看向沈蕴玉,沈蕴玉却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脚步声沉重踉跄,不像是女子。 男子夜闯闺房—— 沈蕴玉眼眸微眯,抬眸看着紧闭的门,像是要隔着这扇门,把外面的男子给剐了一样,而外面的男子走到门口,根本没敲门,而是直接在门外嚎叫起来了。 是石清叶。 沈蕴玉眉头缓下来,心想,是二舅哥,那不剐了。 石清莲吓了一跳,然后才听到她二哥的鬼哭狼嚎。 “小娇娇啊。”石清叶今日和石清莲在花园内吵完之后,回去便灌了一坛酒,醉得一塌糊涂,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跑来找他妹妹深夜谈心,隔着一扇门嚎:“二哥真是为你好,那沈蕴玉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狼心狗肺,他心狠手辣,远不如顾时明啊!那可是哥哥千辛万苦选出来的好儿郎啊,他日后必定高中,比沈蕴玉强上百倍——” 沈蕴玉面无表情的听了半晌,想,还是剐了吧。 石清莲连门都不想开,她二哥以前也这样,一有什么打击就喝酒,喝完酒就隔着门跑来找她讲话,以前二哥也去找过大哥,大哥抽出鸡毛掸子给了二哥一顿家法,二哥就不敢去找大哥了,只敢来找石清莲,隔着门嚎个没完,明天早上起来又坚决不承认。 “二哥!”石清莲便隔着一道门威胁他:“你今日说的话,明天我都学给沈蕴玉听!” 石清叶的哭嚎声戛然而止,一口气憋在喉咙口,险些没把他憋过去,过了片刻,石清叶才恨铁不成钢的道:“石清莲,你还尚未嫁过去,你就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跟着别人一起欺负你哥哥了!哥哥有一件惊天大消息,本想告知于你,你若如此言语,哥哥便不与你说了!” 石清莲闻言,还真起了几分兴致,她隔着个门板问:“什么话?” 石清叶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的说:“沈蕴玉,他被人阉过!他不举!” 石清莲:... 你跟大嫂嫂都是听一个人说的吧! “赶紧走!”石清莲气急败坏道:“否则沈蕴玉明天上门找你了!” 石清叶只道:“走就走!你爱信不信,嫁过去之后你会后悔的!错过了顾时明,你就再也碰不到这么好的了!” 石清叶离开之后,石清莲才看向沈蕴玉,问他:“他们为何都说你,你——不举?” 一个人这么说便罢了,两个人都信誓旦旦的这么讲,让石清莲有些好奇。 “以前在做百户的时候,确实被抓过。”沈蕴玉把她抱在腿上,坐在椅上,让石清莲靠着他,与石清莲道:“办案么,得罪了些人,一时不察,便被抓了,被扒掉了后背的一层皮,剜掉了腿上的肉,打断了几根骨头,后来才被救出来,形容惨了些,一些人传来传去,就成了被阉。” 再加上他这些年没有女人,作风狠辣,比东厂那帮断子绝孙的人还要阴狠些,那些谣言便越传越真。 他自己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有一日能传到石清莲的耳朵里。 石清莲被她说的心口都跟着疼,伸手在他身上摸,他身上有很多疤痕,有的深有的浅,原先早就瞧过,也不觉得如何,现在被他这样一说,便觉得他疼极了。 “日后你要小心些。”她只道:“不要再受伤了。” 她又问:“那是谁抓了你呢?” 沈蕴玉现在已经很少受伤了,他已经坐到了足够高的位置,下面那些脏活都轮不到他来办,北典府司就是这样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从血腥中厮杀走出来的,但是能杀出来,就能握权,能握权,就能掌人生死,掌人生死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儿,握上了,就都松不开。 “是以前几个仇家。”沈蕴玉只道:“都死了。” 他一旦翻身,自然会将那些仇家一一清算。 石清莲听得胆颤心惊,她一直以为自己上辈子的遭遇已经很惊险血腥了,现在一听,原来还有比她更吓人的,只是旁人没她这样重新来一次的好运气。 她贴在沈蕴玉的胸口前,没再讲话。 “倒是你。”沈蕴玉把玩着她的发丝,语气不善的问:“几日不见,哪儿来的顾公子呢,嗯?” 石清莲用手指头戳他的胸口:“不要胡说,我与顾公子清清白白,只是讲过几句话而已。” 沈蕴玉低哼了一声,信是信了,但他醋缸翻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要低头吮她的唇,吞她的舌,把她搅的神魂颠倒。 石清莲喘不上气来,只得求饶一般轻轻地捏他的手,沈蕴玉亲她一会儿,还要问:“是我好还是顾公子好?” 石清莲败下阵来:“你最好。” 沈蕴玉尚不知足,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着最酸里酸气的话:“我看未必,沈某年岁大了些,脾气也不好,日日忙于公务,想来是没有顾公子贴心温柔,瞧那位顾公子的模样,当真是人中龙凤,若是错过了,石三姑娘是遇不到第二个了。” 石清莲被他说的牙酸,只得耐着性子哄:“顾公子虽好,但不及沈大人十之一二。” 沈蕴玉终于心满意足的松开了手,放开她后,与她道:“明日,我派两个人跟着你可好?只在暗处保护你,你没有危险,不会上来找你。” 他要给的不是北典府司的人,而是他自己养的私兵,他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除了北典府司以外,手上自然也有一批人可用。 之前沈蕴玉与她的关系没暴露,她还可以随意行走,但是现下一但暴露了,石清莲便跟沈蕴玉扯上关系了,别人动不了沈蕴玉,但能动石清莲,石清莲一个骑马都上不去的弱女子,不带几个人跟着,沈蕴玉不放心。 “跟吧。”石清莲倒是不在意这些,有人保护她,自然比没人保护她要好,她只道:“我的家人呢,也带一些。” 像是她二哥那样的蠢货,最好给他日日盯起来! 沈蕴玉抱紧她,用下颌贴着她的脸道:“那位陆姑娘,我先安置下了,过几日风平浪静了,再安排你们见面。” 石清莲自然随他,反正事情都暴露了,不如一手推给沈蕴玉来办,肯定比她办得好。 沈蕴玉见她点头,又问:“没有好处吗?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口草?” 石清莲只得昂起头,对着他的脸一顿乱啄。 沈蕴玉被她啄的心口发软,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只与她道:“我这几日忙,假铜币案还在查,圣上只给了我七天时间,眼下已经过去两日了,我得早些回去办案,待到我办完了,便去以此功请圣上赐婚,可好?” 圣上赐婚,天大的荣幸,且一赐婚,她就直接诰命加身了。 “好。”石清莲用软肉蹭他,道:“你去查案吧,我等你。” 不过区区几天,她没什么等不起的。 沈蕴玉盯着她的娇颜看了片刻,又道:“若是想我了,就挂灯,北典府司再忙,我也会先来寻你的。” 石清莲心里甜滋滋的,一路将他送到窗口,看着他翻窗而出、踩檐走瓦离开后,才扑回到床上,裹着被子一阵埋头傻笑。 —— 今夜京城依旧热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几家欢喜几家愁,陆家和永宁侯府两家争斗不休,陆飞鸢当晚被送回陆家,永宁侯世子满京城翻人,此事闹得是人尽皆知满城飘摇。 与此同时,几道人影悄无声息的走进了江府。 麒麟街,江府。 昔日热闹非凡的江府已经彻底沉寂成了一座死宅,江逾白离开后,这宅子中便空无一人,不过数日的功夫,那些无人打理的花花草草早已枯死,回廊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整个宅院都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味道。 就在这寂静的,无人所知的角落里,江逾白推开了江府的后门。 他望着这昔日的家门,在门外站了许久,然后才缓缓迈开腿,走进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宅。 江家别院里,江逾白站在清心院内,望着里面的摆设。 清心院内早就空了,石清莲走的时候,把她的所有东西都给带走了,整个清心院,现在只剩下一片抬不走的桌椅板凳。 江逾白看着那些东西,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与石清莲相处的一幕幕。 过去那些他以为是温情的画面,全都添加上了背叛的色彩,江逾白只觉得他的脊梁被石清莲踩断了,一脚一脚,从云端里,一直把他踩到泥潭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江逾白想到了跑马场,想到了沈蕴玉带着的未婚妻,想到了沈蕴玉恭贺许青回与康安帝姬的话,想到了那李三娘也跟着举杯时的姿态。 那一瞬间,江逾白甚至开始恨他这太过聪明的脑子,他还记得沈蕴玉当时看他时的眼神,挑衅中带着几分得意,还有那个一直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熟悉,却不肯摘下斗笠的李三娘—— 李三娘,李三娘! 石清莲的母姓便是李,在家中行三! 那不是什么李三娘,不是他们猜测的商贾之女,而是他的妻子! 为什么?凭什么? 他到底哪里对不起石清莲? 他给了石清莲荣光,让她一个小小四品家的嫡女做了他的正室夫人,给了石清莲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待石清莲足够好了! 石清莲为什么要如此背叛他! 一股愤恨顶上头皮,江逾白在厢房内伫立片刻后,疯了一般开始撕扯床幔,推倒桌椅。 他不开口,不嘶吼,屋内只有花瓶碎裂与桌椅倒塌碰撞的动静,他将眼睛能看见的所有东西全都翻出来打砸,高高举起木凳,凶狠的砸在床上,木头与木头的碰撞间发出剧烈的声响,江逾白一张斯文俊美的脸涨得通红,狰狞可怖。 他将厢房内的所有东西都给砸烂了,然后站在一片灰尘、满地狼藉中喘气,他的手臂因为打砸而发胀,发热,他的头脑在嗡鸣,在短暂的疯狂过后,他平息下来了。 争斗还没有结束,案子才刚拉开序幕,他与沈蕴玉的战场现在才刚刚铺开,他要借着这场案子,将沈蕴玉从指挥使的位置上拉下来,一刀一刀,砍成肉块,再将石清莲束于青山古寺,让她一辈子守节! 江逾白的两眼都跟着猩红。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要先重新掌回权势巅峰才行。 他沉默的在转过身,走回到了厢房外面。 夜色寂静,秋风冷冽,他的属下垂头站在院子外面,等着他的吩咐。 “联络康安帝姬。”江逾白捏着眉心,道:“沈蕴玉的事情,需要与她说一说。” 江逾白是记得有“何采”这么个人的,北典府司查案的事情他插不进去手,但是他能打探到一些表面上的,比如,沈蕴玉查案时,一直带着那个何采。 想来是康安帝姬的手笔。 至于康安帝姬前些时候与他争吵的事情,江逾白根本都没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他与康安帝姬的矛盾只是一点小矛盾,女人争风吃醋,又算得了什么?在大难面前,康安自然还是与他一伙的,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和敌人,只要他开口,康安就该为他办事。 江逾白想了想,又道:“再联络刘子云,我需要他为我办件事。” 刘子云是御前洗笔,这个位置颇有两份灵妙,若是用好了,能起死回生,江逾白与刘子云交往这么长时间,都没动用刘子云这颗棋子,现下终于向刘子云下手了。 属下领命而去。 江逾白站在清心院内,望着头顶被树木枝丫割裂的天空,眼角眉梢堆满了阴狠。 —— 是夜。 沈蕴玉归于北典府司内,开始提审郑桥,郑桥今年已五十有五了,年岁这般大,在北典府司受了刑,直接晕过去了好几次。 这样的文弱之人,若是在冬日,都有可能冻死在诏狱里。 但是哪怕是如此,郑桥也依旧不肯交代,坚称自己之前说的就是实话,一直在努力的把所有问题的焦点都凝在赤月帮这个江湖帮派上,甚至还拉了几个同僚下水。 沈蕴玉便道:“既然郑大人不开口,那便庖一条腿吧。” 郑桥硬咬着牙,看着锦衣卫一步步拿着刀逼近他。 郑桥被庖腿,晕死过去三次,又疼醒过来,最开始还在辩解,到最后就只剩下咒骂了,他甚至还试图咬舌自尽,被卸掉了下巴,没咬成。 沈蕴玉听了半个时辰的惨叫声,却一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 郑桥死都不会说的,他现在说了,就是共犯,就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他的九族,他要是扛过去,他可能会病痛终身,但是家中老小却能活下来。 郑桥的想法,沈蕴玉也能猜到一二。 这就是一场拉锯战了,到底是北典府司先把郑桥折磨的开口,还是郑桥先磨到北典府司放弃他,全看郑桥的骨头硬不硬了。 且,郑桥不能死在这里,他是关键证人,他要是死在了北典府司,沈蕴玉这个案子就留下了疑点,难免被人攻讦。 待到沈蕴玉从北典府司的诏狱走出来,回到北典府司殿前的时候,还瞧见了个何采。 昨日何采被他派人灌了药,昏睡了一天一夜,现下终于爬起来了,人瞧着比之前精神多了,伤口也都被平整的包扎过,就是脸色不好,显然憋着一口气,看人的时候眼眸里都是厉色,她站在沈蕴玉办公的大殿门口,不走,旁的锦衣卫都赶不走她。 她是真的在北典府司中待过的人,知道这群锦衣卫没有命令都不能动她,也知道她现在是圣上钦点的主办官,所以底气十足的站着,要见沈蕴玉。 “凭什么我不能查案?圣上点的人分明是我!你们都给我闪开,我要见沈蕴玉!” 门口的两个锦衣校尉都不理她,只用绣春刀拦着她,不让她进殿。 沈蕴玉远远见了她,道:“何大人,沈某在此。” 何采回过头来,在见到沈蕴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的时候,她脸上的厉色消散了几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她道:“沈大人为何给我灌药,使我昏迷?此案便不允我插手吗?” 沈蕴玉自然不承认,他这人平时不怎么开口,但一开口,就能把那些鬼扯胡话说的冠冕堂皇,他道:“沈某并未阻碍大人查案,只是这北典府司的东西,都是机密,在我北典府司内,也是千户以下不可查看的,何大人虽然是圣上钦点的官,但按律也只能查刑部的东西,不能动我北典府司的,何大人若想查,大可以去刑部查,至于给您灌药,是想让您多休息休息,想来是那药性太强,何大人又太虚弱,才会昏迷这么久吧。” 何采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她现在连刑部的门都进不去,上哪儿去查那些东西?而且她手头一个人都没有,至于那药,分明就是迷药! 她跟沈蕴玉讲理,沈蕴玉跟她打官腔绕她,她跟沈蕴玉不讲理,更好了,沈蕴玉直接把她打晕。 这什么人! 何采一时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道:“你就是防着我,不想让我查案!” 沈蕴玉那双琉璃色的瑞凤眼弯了弯,像是在笑,但眼底里毫无笑意,只语气平和的道:“同为朝臣,沈某想得您的助力还来不及,怎会防着您呢?若是何大人真想查案,不如下诏狱去替沈某审问审问郑桥?郑大人不肯开口,让沈某忧愁的很。” 何采憋在嗓子眼儿里的话又吞回去了。 她发现了,沈蕴玉这个人,还真会踩着人的底线办事,见她真要急了,就甩出来点甜头给她,她虽然知道这糖里肯定裹砒.霜了,但还是忍不住张嘴去吃。 “郑桥?”她问:“户部尚书?” “是。”沈蕴玉道:“就在诏狱内,若是何大人能让郑大人开口,沈某便破格允何大人查我北典府司的绝密档案。” 何采咬牙在原地站了片刻,道:“带路。” 沈蕴玉分给了她一个校尉,让校尉领她去诏狱了。 一个郑桥,一个何采,两块茅坑里的石头,让他们俩自己碰去吧。 何采下诏狱去找郑桥的时候,江逾白的消息也送到了凤回殿内。 今夜的凤回殿依旧是灯火通明。 康安帝姬浑身赤着,站在波斯琉璃镜面前,瞧着她镜子里的倒影。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她身上的霉斑已经淡到看不见了,只是气色很不好,脸上还浮肿,头发秃了一片,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旁的丫鬟为她挨个儿展开画卷,上面是各种各样的人物。 这都是顺德帝搜罗来的世家子弟,不过都不是京城的,连东津金陵姑苏这种大城的都没有,都是一些不怎么闻名的小地方。 她若要嫁人,就得直接出京,永生不能回来。 和这群人比起来,许青回竟也算得上是“好选择”了。 康安帝姬自然不想挑他们,她现下有个更好的选择。 “之前说要来觐见的波斯皇子,怎么还没来?”她道。 丫鬟道:“波斯皇子被拦在了宫外,据说是在处理生意的问题。” 说话间,殿外匆匆进来了一个小宫女,跪在地上道:“启禀帝姬,奴婢方才收到了江大人的消息。” 大人身上都是优点 听到“江大人”这三个字的时候, 康安帝姬镜子里的脸有一瞬间的狰狞。 这些时日里来,康安帝姬做梦都是江逾白那张薄情寡恩的脸,但是,比江逾白的薄情更让康安失望的, 是江逾白的无能。 康安喜爱他做丞相时风光无限, 崇拜他的无所不能, 但是在他们事情曝光之后,江逾白直接被顺德帝一旨就打回了大垣城,让她有一阵失落。 这个人,还是她记忆中聪慧狡黠,总能想出办法的的江逾白吗? 她可以接受江逾白娶妻, 但不能接受江逾白是个废物。 能人、强者,才是她的选择, 她天生就慕强凌弱。 所以她这些时日,也频繁接触了一些旁的人,在大奉这一众才子中, 她选不到好的了,本来皇室女就不能嫁权臣,武将大将军更别想,只能挑一些没有实权的人,她不喜欢,后来又因为江逾白的事, 那些有些根骨的文人将领更不会娶她,她只能继续向下挑选,要么选那些一事无成,只能混日子的庶子,要么选那种一点背景都没有, 底层的贱民。 她都不想要。 恰好这时,波斯的小王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波斯只是大奉的一个附属国,小王子是在波斯内竟权失败,被扔到大奉的质子,他这个身份,若是与他结亲,她可以借大奉威压帮小王子上位,到时候在波斯,她也可以继续过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甚至可以反控波斯,但是波斯还是太远了,她不想去那么个弹丸之地,也没什么意思。 康安也没真的想要那小王子,仅仅是有了这么个想法,她将周遭的所有人都选了一遍,竟一个能过眼的都没有,甚至觉得这些人都不如江逾白。 她心中是真的喜欢江逾白的,且与江逾白也已做到了亲身接触的程度,所以现下对江逾白是又爱又恨,听到宫女说到他,康安都跟着心绪不宁。 “他送来了什么消息?”康安帝姬终于开口问。 宫婢道:“江大人说,要您小心北典府司沈蕴玉,沈大人。” “沈蕴玉?”康安帝姬还不知道今日晚间永宁侯府和陆府的事儿呢,她知道永宁侯世子娶妻,但是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去参加什么婚礼,所以只是送了礼,宫内收消息自然没有在场的人知道的快,故而她也不明白宫婢为什么让她小心沈蕴玉。 她跟沈蕴玉确实有仇,她之前死了那么多心腹,都是因为沈蕴玉,后来何采也栽在北典府司里,她跟沈蕴玉算是“政敌”,但是她这两件事都已经过了,沈蕴玉还能打击报复她不成? 宫婢欲言又止,没先回康安帝姬的话,而是先说了晚间永宁侯世子的婚事:“今日永宁侯世子娶陆家的四小姐陆姣姣,结果婚礼上出了岔子,陆家四小姐跑了,永宁侯世子去追的时候,无意间撞见了沈蕴玉,沈大人怀中抱着一个女子,永宁侯世子以为是陆家的四小姐,便叫沈大人给交出来,沈大人不交,两方人打起来后,才发觉,那被沈大人抱在怀中的女子,是石家三姑娘。” 宫婢讲完之后,久久不敢抬头。 她半晌没有听到帝姬的动静,心下担忧,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康安帝姬拧着眉,小声盘算:“石清莲,沈蕴玉,石清莲与江逾白分开不过半月时间,就与沈蕴玉——” 宫婢迟疑了一瞬,又道:“给奴婢传话的人道,江大人怀疑,石三姑娘早与那沈大人暗中有勾连了,只是无人发现,今日恰好被撞破,江大人的意思是,过去的事,可能都有那位沈大人的手笔,才会让您小心。” 康安帝姬和江逾白之间的事,康安的心腹宫婢们自然都清楚,康安一直认为自己和江逾白被抓是意外,但是现下若是加上一个沈蕴玉,可就不一定了。 沈蕴玉可是个不弱于江逾白的人。 康安在搞明白了江逾白的意思之后,有片刻的怔愣。 她也想到了在马球场上的那一次会面,那个一直不肯摘下斗笠的李三娘。 李三娘,会是石清莲吗? 康安不想相信,但却又不自由自主的按着这个思路去想。 如果李三娘真是石清莲,那当日他们的所有举动,在石清莲的眼里都像是个笑话!那李三娘,甚至还出言恭贺她与许青回般配! 她甚至还和沈蕴玉说过“她要去偷情”,沈蕴玉当时并未与她多言语,但沈蕴玉如果早就跟石清莲搞在了一起的话—— 那她早就把脸都丢没了!还洋洋得意的炫耀! 康安那张浮肿、泛红的脸逐渐扭曲,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她一直以为,那石清莲是个任她摆弄的蠢货,被她一脚踩了也不敢还手,但现下若是将所有固有印象都推翻,一件事一件事的往回想。 石清莲休夫离家,是因为她和江逾白被捉,这会跟沈蕴玉有关系吗? 她又想到了她身上这莫名其妙出现的黑斑。 之前她遍寻不到原因,但是如果现在跟石清莲联系起来,再一想到她当时在石家吃完百花宴,回去之后就浑身瘙痒难耐的事情,顿时所有原因都有了解释! 她的毒,竟然是石清莲下的! 可是,石清莲又是怎么知道她的计划的?难道是她身边的人走漏了风声,还是沈蕴玉给石清莲提醒的? 康安想不通,只觉得恨。 竟然是石清莲! 她被最不起眼的人给狠狠摆了好多道!若非是今日被永宁侯世子撞破,她甚至都不知道! 羞愤屈辱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在她的脑海内闪过,康安帝姬突然捂住了头,崩溃一般坐在镜子前“啊啊啊”的大叫。 她竟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下过这么多蠢事!蠢到她无地自容! 石清莲,石清莲! 宫婢低下头,不再敢言语了。 康安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恶狠狠地坐在梳妆台前问道:“江逾白要问什么?” 宫婢低声道:“江大人要问何大人,一些关于沈大人最近在查的假铜币案的细节。” 康安拧着眉思索片刻,道:“我得出去安排一趟。” 最起码,她得先见一次何采。 以前,江逾白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但现在,康安觉得,她得先与江逾白一步,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江逾白不与她说明的,她都得自己搞清楚。 不能全都依靠江逾白。 下面的宫婢便点头道:“是。” 宫女在凤回殿离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了,已是寅时了。 京城入了秋,天儿开始渐渐冷下来,树梢的叶也黄了,一阵风吹过来,让宫女都紧了紧臂膀。 京城的天儿啊,一天一个变化,真是让人后背发凉。 —— 石家,辰时。 石清莲昨夜跟沈蕴玉两人互相剖白之后,一整夜都辗转反侧。 她从未有过这种两人互相喜欢的体验,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捧到对方面前,再把对方的心握住,塞到自己的胸膛里一样,陌生又刺激,甜蜜又欢愉。 所有好的坏的,都想跟他分享,愿意为他承担各种不好,也愿意把自己的好都分给他一半,她现在再想起沈蕴玉,就觉得沈蕴玉一点不好都没有了,他浑身上下都是优点,聪明,敏捷,细心,胆大,做事滴水不漏,杀.人时都是那样的干脆利落。 他还很心善,一刀能砍死的人从来不砍两刀,免得让人遭遇更多的痛苦,真好。 想到沈蕴玉抱着她,贴在她耳边问她“嫁不嫁”的画面,石清莲便觉得耳朵尖儿发热,她越想越害臊,时常自己在被子里扭来扭去,踢脚咬被,把自己拧成了个麻花,最后才昏昏沉沉的睡着。 她还做了个梦,梦里她和沈蕴玉拜堂成亲,然后两人入洞房时,沈蕴玉裤子一脱,什么都没有,然后她二哥大嫂探头过来,二脸痛心疾首的道:“早就跟你说了,他被阉了呀!” 石清莲梦中惊坐起,气得直锤床。 都怪这两个人!胡说八道什么! 她被这场梦惊到了,一点都睡不着,便唤墨言进来给她洗漱更衣。 墨言昨晚被锦衣校尉送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一进门她就瞧见院子的树上挂了一个明晃晃的灯笼。 墨言一瞧见这灯笼,一贯沉默寡言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两团可疑的红晕,低着头,拉着一直喋喋不休,回来就想见姑娘的双喜回了厢房。 双喜脑子活,今日都瞧见沈蕴玉了,再一瞧见灯笼,自然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故而老老实实的跟着墨言回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们俩亲自守在门口,没叫旁的丫鬟来伺候。 石清莲唤墨言进去之后,墨言还问她:“姑娘可要沐浴?” “不必。”石清莲红着脸摇头。 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墨言便为石清莲更衣,今日为她选了一套天青色的锦绣旗装,外罩羊毛做的雪色柔软霞帔,又为她梳了个素静的盘头,在她发鬓间点缀了几颗小珍珠,然后才道:“今儿个天凉下来了,姑娘要小心风寒。” 石清莲对着镜子瞧了瞧,然后才问道:“双喜呢?” 她才问完,双喜便端着一碗暖梨汤进来了。 “双喜今日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石清莲问她。 双喜自然明白石清莲想听的是什么,她只道:“未曾,京中的街头小巷,都没听到姑娘的半点名字。” 石清莲便放了心。 沈蕴玉办事一向是最牢靠的。 双喜便继续说一些旁的事情,让石清莲过过耳。 “今日,二老爷去了书店操持了。”双喜道:“二老爷请了个诗社去热闹,瞧着二老爷可高兴了。” “大夫人又去相看姑娘了,一个接一个的相看,每次都相不中,哎呀,大夫人这些日子,都快把京城适龄的姑娘都相看个遍啦。” “陆家跟永宁侯都闹到圣上面前去啦,据说圣上罚了陆家,命陆家交出陆姣姣,陆家交不出来,现下闹得人仰马翻呢。” 石清莲心想,这个陆飞鸢真是把所有苦都一个人吃了,然后把大包袱扔给她父母去解决,但偏偏又什么便宜都没捞着,何苦呢? 情之一字,生妒生忌,生恨生怨,变化万千,让人难以预料。 石清莲觉得,陆飞鸢可能也不一定是多喜欢永宁侯世子,她原先觉得永宁侯世子不好,想退婚,找来了替代品后,又觉得永宁侯世子好了,又想跟永宁侯世子在一起,纯属于看见本该属于自己的肉被人吃了而不痛快,才会这般闹的。 不过,那都是旁人的事儿了,她与陆姣姣此次虽说惊险,但也算是圆满,陆姣姣能逃离京城,她也能把自己摘出去,唯一的不圆满就是把沈蕴玉拖下水了,日后沈蕴玉与永宁侯世子若是打上交道,得存着几分小心。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多赚点银子,存点钱,给她父兄活动活动,得些更好的官职,只要官职大了,便不再怕康安帝姬了。 她父和大兄其实是有点本事的,比二哥哥强多了,若是能托举上去,他们石家就更稳当了。 她几个念头急转间,道:“今日无事,且随我去铺子里瞧瞧吧。” 双喜与墨言都应下,她们主仆三人便出了门,双喜出门时还有两分担忧,撺掇石清莲带个私兵走。 石清莲心里知晓,沈蕴玉定是在暗处给她配了私兵,只是为了安双喜和墨言的心,她还是带了昨日那一位石家的私兵。 这位私兵姓李,年岁也不大,十八九岁,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是很忠心,昨日他挥舞着大刀“嗷嗷”冲出去的画面虽说事后想起来很惹人生笑,但是在当时还是很让人感动的,石清莲给他提到了自己身边,日后专给她当车夫,打下手。 带了一个私兵,墨言和双喜都放心多了,他们一行四个人出门转悠了两圈,石清莲视察了一遍四周的铺子,查了查月内流水,只觉得暴富生活指日可待,人生除了从未包过小倌唱戏以外毫无遗憾了。 他们还逛到了交给石清叶打理的书斋去。 时下书斋颇为流行,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时文,古画,孤本,诗词本,还有一些话本,每个书店还会供养一些写手,专门用来写一些时文和话本,大肆誊抄后用来贩卖。 在大奉,开书斋是文人骚客长爱干的事,一般书斋内还会给配上茶桌,用来饮茶,谈论诗词,请来琴师弹奏,以此为风雅。 若是有些斋主有才气,还会在斋内出对子,写诗词,若有人能对上,或补上下半阙,就会给一些奖品,所以大奉读书人经常来书斋内讨生活,以前顾时明家中贫寒时,便会来书斋内替人抄书,或者写时文售卖。 总之,开书斋,对于读书人来说不是掉价的事,石清叶空有一身好文采,后来入了刑部,就都搁下了,为官者不可沾商,所以这斋名义上还是石清莲的,石清叶只是代为打理,但也让他乐的见牙不见眼。 一家书斋铺子,盘下来要好几千两呢,他若不是借了石清莲的光,得攒多久才能开一个铺子啊! 他开了书斋之后,便将以前诗社里的一些朋友都请过来了,一群人在他的书斋内吟诗作对,好不快活。 唯一不快活的,是顾时明也在。 自打石清叶知道石清莲跟沈蕴玉互相爱慕之后,他便没有脸去面对顾时明了,顾时明又一次与他说想去邀约石清莲来看书的时候,石清叶只能充满愧疚的看着他,然后匆匆避开。 石清莲他们途径书店的时候,还远远瞧见了书斋里面一片人,颇为热闹,似乎是在争论时下的假铜币案。 石清莲对假铜币案简直是深恶痛绝,身为最大受害人,她果断提着裙摆,下去听这群人谈论了。 书店也允女子入店,男女皆可入座,氛围也较宽松,石清莲寻了个茶座坐下,便有书斋内的小书童来为她沏了一杯茶。 茶是普通的茶叶,但香气很足,入口馥郁,石清莲捧着茶杯喝,双喜和墨言站在她身后,李私兵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周遭的动静。 书斋内四处都是高谈阔论的动静,最开始还有人在谈论诗词和最新的话本,但是很快,所有人都开始讨论假铜币案。 能来此处的都是文人才子,还有一部分本身就是要准备科考的学子,国子监和龙骧书院的都有,他们对时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大部分人都在讨论假铜币带来的害处。 “民生艰难啊,那些一日只赚几十个铜板的人,回家一看,是假铜板,一家老小都挨饿,谁受得了呢?” “据说,这假铜币最开始便不是在坊间流传而来的,而是从钱庄流传出来的,没瞧着大家都用上了吗?后来发现了,钱庄便不承认了。” “听闻那财来钱庄前些日子被锦衣卫给封了,好似就是跟这铜币案扯上关系了!” “钱庄若是出了问题,那肯定是朝廷出问题了,这些钱庄,都是在朝廷府衙里挂了号才允许开办的,想来此事不小。” 一群不知道内幕的人说了半天,也只能说出来一句“此事不小”。 而最直观的影响,就是现在很多商铺都不收铜币了。 至于这假铜币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 “听说是从一些江湖帮派中流传出来的。”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那些江湖人,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铜模和制铜币的法子,若不是他们拿不到官铜,只能拿差些的铜来混杂,说不准就能以假乱真了!” “不是不是,要我说啊,这肯定是朝中人的计谋,那些贪官污吏,借此敛财呢!你不知道吗,那户部尚书都已经进了北典府司的牢狱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北典府司那帮人给弄死了!” “一群破铜币,能敛什么财?”也有人掷地有声的说道:“要我说,这就是阴谋!是大陈对我大奉的阴谋!” 大陈是唯一一个跟大奉国力差不多的国家,不过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北漠,很远,只是知道有彼此这么一个国家,但是没打过仗。 石清莲听的津津有味,虽然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感觉他们讲的都挺厉害的样子。 一杯茶水下肚,石清莲已经听的差不多了,她将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堂而皇之的坐在了她所坐的茶桌的对面,动作间带着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 石清莲抬眸,就看见了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头顶满目罗翠珠宝,衣着鲜艳亮丽,但那张脸消瘦苍白,脸上的皮肉瘪下去,颧骨高高顶起,眼下有浓郁的乌青,用上好的脂粉也盖不住,唇色涂得像血,红的太过刺目,反倒衬的人有些阴森,正直勾勾的盯着石清莲。 正是金襄郡主。 石清莲见了金襄郡主,心里就跟着一紧,她微微向金襄郡主点了点头,扯出一抹笑,道:“原是金襄郡主,好久不见。” 她将手中茶杯放于面前,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金襄郡主今日也是来瞧书的吗?这书斋是我开的,金襄郡主有什么喜欢的,清莲便叫人包上,送去郡主府上。” 金襄郡主不讲话,动都不动一下,只用一双眼看着石清莲。 她的模样太过古怪,以至于石清莲身后站着的双喜和墨言都忍不住靠近了些,自昨日跟着陆姣姣碰见了一场刺杀之后,这两个丫鬟都有些紧绷,看见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凑过来。 石清莲却伸出手,示意她们俩退远点。 金襄郡主都没带丫鬟来,显然是有些话要与她说,她其实也很好奇,金襄郡主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找她。 她记忆之中,是没招惹过金襄郡主的。 墨言跟双喜收到了她的指令,便向后退了几步。 待到周遭的人都不见了,石清莲才看向金襄,她这一回也不说那些假惺惺的客套话了,只含笑看着金襄,等着金襄开口。 都到了对面而坐的地步了,有什么话,不如直说好了。 而金襄在面对她温润的笑脸时,面颊突然剧烈抽动了一瞬,她终于开口,是嘶哑中夹杂着愤恨的声音。 “那一天,是你吧。” 金襄说。 石清莲心里紧了两分。 她猜到了金襄想问什么,但是金襄没有证据,她也绝不会承认,她只道:“清莲不懂郡主在说什么。” 查案(四) 金襄的两眼里迸出近乎疯癫的执拗, 说话时上半身向前倾,定定的盯着石清莲看,她说:“那一日,是你, 代替我, 跟沈蕴玉睡到了一起, 对不对?所以你们才会在一起,所以沈蕴玉才会处处帮着你,所以沈蕴玉才会喜欢你!这些本该是我的,本该是我的!” 她的语句混乱,声音压得低, 气音却尖锐的向上飘,艳丽的凤尾指甲在书斋的案上划过, 带来尖锐刺耳的声音,幸而书斋内的人都讨论的热火朝天,石清莲来的时候又是挑的有挡帘的僻静角落而坐, 没人瞧见这里的动静。 “金襄郡主。”石清莲望着她的眼,试探性的轻声道:“清莲不懂郡主在说什么,我与沈蕴玉,是在之前查案时相熟识的。” 金襄勃然大怒。 她本来其实也对江逾月的话半信半疑,但是后来,她听说了永宁侯府婚事上的事, 便信了江逾月的话,再回头去想那一夜发生的事的时候,她就觉得那一缕挂在厢房旁边草丛中的布条十分古怪,如果不是沈蕴玉,那就一定是石清莲故意害她。 是石清莲故意害她, 石清莲抢了沈蕴玉,然后把江照木给了她,毁了她的一生! “你胡说!”她的脸骤然狰狞,咬牙切齿般道:“你分明早便与沈蕴玉勾连在一起了,你们二人还在江府暗度陈仓!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石清莲心口巨震。 她早就知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是这件事怎么能透到金襄那里去呢?她与金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被江逾白康安发现她还能想明白,但是被金襄发现,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 “金襄郡主。”石清莲知晓了她的来意,便不想再与她拉扯下去了,她站起身来,道:“我讲过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在装傻!”她一掌拍在案上,尖啸着站起身来:“那一日是我给他下了药,他才会变成那般模样,你这个卑劣的小偷,偷窃了我的东西!如果不是你,现在跟沈蕴玉和和美美的人当是我!江照木也是你安排的吧?你就是想让我死!” 石清莲看着金襄发疯的样子,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叹了口气。 不可能的。 她能跟沈蕴玉好,是因为毒不是她下的,沈蕴玉不会把这个毒的罪责怪在她的脑袋上,沈蕴玉与她日夜相处,能喜欢上她,但绝不会喜欢上金襄。 因为金襄就是下毒的那个,不管她对沈蕴玉如何好,沈蕴玉那个脾气,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被人算计拿捏呢?所以沈蕴玉上辈子才会直接到皇宫去将此事闹大,不惜与定北侯府结仇,直接断了金襄的所有退路。 但金襄看不透,她只以为,石清莲是跟沈蕴玉中药睡了之后,沈蕴玉才喜欢石清莲的,她以为,如果和沈蕴玉睡了的人是她,沈蕴玉就会喜欢她。 所以,她把现在的所有不幸都归结到了石清莲身上。 至于江照木,那根本就是意外,石清莲自己都未曾料到这些——她当初以为金襄只给沈蕴玉下了药,没想到金襄还给她自己下了药,金襄跟江照木睡到一起的事,让石清莲都猝不及防。 但石清莲已经不打算再和她争执了,她说什么金襄都不会信的。 她抽身要走,金襄便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她疯疯癫癫的喊:“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我要带着你去找他,我要揭穿你,是你毁了我!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已嫁给了他,跟他在一起了!” 石清莲被她拉扯着,她的指甲掐在石清莲的手臂上,掐的石清莲一阵刺痛,石清莲拧眉想推开她,但金襄一发起疯来,颇有两分力气,石清莲都拉扯不开。 她们这边的动静太大,引来了很多人看,墨言和双喜匆匆上来帮着一起拉,金襄竟然张口要咬石清莲,李私兵站在一旁跃跃欲试,又被石清莲瞪了回去。 金襄好歹是郡主,几个丫鬟撕扯也就罢了,若是动了私兵,伤了金襄,那就闹大了。 这件事不能闹大,得压下去。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一旁伸过来,硬将两拨人分开,一道身穿书生白袍的背影站在了石清莲的面前,正面对着金襄郡主道:“二位姑娘,这里是书斋,不可争执扭打。” 是顾时明。 他生的眉目俊朗,一身正气,还真阻了金襄片刻。 四周的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盯着他们看,石清莲丝绸昂贵,金襄穿戴华丽,两人瞧着就都不是普通人家的人,石清莲被人看的时候,墨言挡在了她面前,金襄被人看的时候,她自己都不在乎。 金襄现在早已不要什么脸面了,她沉溺男色,活的人不人鬼不鬼,昔日好友早已因此而疏远了,每每纵欲过后,欲念退下时,只剩下空洞与乏味,她原先只是不想活了,但后来知道了自己的下场是石清莲导致的之后,她就又“活”过来了。 原本干瘪的身躯里又充满了力量,不是为了活,而是为了报复,她就算是死,也要揭穿石清莲,也要让石清莲死在她身前。 她不肯承认自己的错,所以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石清莲身上,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是可怜的,她是干净的,她是被害的,她还能值得被人爱。 “你不和我去找沈蕴玉,我便自己一个人去寻他,我要去告诉他,都是你的计谋。”金襄已然是疯疯癫癫的模样了,她见自己不能抓着石清莲去找沈蕴玉,就直接转身往书斋外走。 她放出那些疯话后,跌跌撞撞的走,双喜在听到“沈蕴玉”这三个字的时候拉了拉石清莲的袖子,石清莲摇了摇头,示意都不要管。 一个金襄郡主,把她自己闹死,也捅不破这个天,她本身就是做错的那个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讲别人呢?更何况,沈蕴玉面上不提,背地里却一直记着这个仇呢,金襄真撞到沈蕴玉面前,死就一个字,沈蕴玉能在她的命上写十次。 待到金襄离开之后,顾时明才道:“石三姑娘,来此可是来瞧话本的?近日斋内到了一些新画本,还有带图画的呢,可要瞧瞧看?” 顾时明看她的时候,一双眼里都泛着莹亮的光,欢喜也要从眼里溢出来了。 石清莲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她现在想到沈蕴玉,见到沈蕴玉,不,甚至见到一块桂花糕也都是这样的眼神,推己及人,想来顾时明也是真的喜欢她。 她的唇瓣颤了颤,只道:“烦请顾公子,送我回去吧。” 顾时明的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连剩下的时文也不写了,转身便引着石清莲出书斋,少年人的高兴像是蓬勃的绿叶,那种生机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来,让周遭瞧见的人都跟着笑。 唯独站在最后面的石清叶叹了口气。 顾时明以为石清莲邀约他,是喜欢他,或者接受他,但实际上,石清叶清楚,他这个妹妹邀约顾时明,是要拒绝他。 石清莲一贯是个利落的姑娘,旁人喜欢她,她要是喜欢,她就立刻勾线搭桥,自己爬过去,她要是不喜欢,便会一刀斩断,绝不会让一根情丝缠在她身上。 他不忍亲眼见到顾时明被拒绝,所以也没跟上去,只吩咐书童去收茶盏。 在小厮收茶盏的时候,石清叶还疑惑的扫了一眼石清莲与金襄坐过的地方,他不知道石清莲与金襄为何要争吵,他想了想,只能把罪过都怪在江府的头上。 金襄当初嫁到江府去,是他三妹妹一手办下来的,他想,两人有矛盾也一定是这时候生出来的。 石清叶不由得暗骂一声,江逾白真是坏到家了,跟他妹妹绝情了,还要来给他妹妹添麻烦。 石清叶想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书斋外面。 透过半开的窗柩,能看见外面秋日的日头和行走的人群,正是闲散好时光,偏偏有人要碎心肝啊。 —— 此时,街道上。 石家的书斋开在墨香街,一条街走下来,都是书斋与茶馆,来往的也多是读书人和卖花女,以及抱着琵琶的琴师,他们二人漫步在街头,顾时明一直在找话题和石清莲聊。 他不知道石清莲喜欢什么,就挑最近时兴的话题来讲,可是不管他说什么,石清莲都不答话,他们走到街头的时候,石清莲挥手屏退婢女,然后与他道:“顾公子,多谢你方才的仗义执言,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与我未婚夫请酒于你。” 顾时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听见“未婚夫”的时候,便觉得心口被人捶了一拳,他有心想问一句“石三姑娘何时有的未婚夫”,但石清莲已经与他行了一个莲花礼,然后带着婢女,施施然的踏上马车,离去了。 他只能呆呆地望着那马车渐渐远行。 “姑娘,那顾公子可伤心了。”双喜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头来,道:“姑娘说的太直接啦。” 而石清莲在马车里坐着,连头都没探出去一次。 “不直接些,他也割舍不断。”石清莲只摇头,道:“时间长了,忘不掉了,才是难受。”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沈蕴玉,哪儿还能装下旁人呢?现下断了才好。 说话间,石清莲又看了一眼墨言,道:“晚上记得挂灯。” 她得问问沈蕴玉关于金襄的事。 双喜一言难尽的看了一眼石清莲。 石清莲说完,才意识到双喜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脸上顿时一片绯红,想解释什么,又吞回去了。 墨言则是顺着车窗看了一眼天色。 姑娘哎,天儿还亮着呢!怎么就惦记上挂灯了! —— 而金襄此时已经到了北典府司的门口。 她是坐着马车来的,金襄郡主的马车富丽堂皇,双头大马往北典府司门口一挡,来回走过的锦衣校尉都能瞧见——主要是北典府司招人恨,一般人都不爱过来,就显得这辆马车越发显眼。 金襄郡主前一段时间也是这般堵门的,现在还是这般堵,只是区别是,前段时间金襄郡主还没嫁人,现在却已经是江照木的妻子了。 江照木被江逾白带出京城之后,很快便被众人遗忘了,原先盯着江家的锦衣卫也都撤回来了,他们家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翻身了。 至于金襄,自然也没有跟夫家一道去受难的意思,她原先在康平街住过一段,后又搬去了栖凤街,自己一个人生活,不回娘家不去夫家,大有一种寡世独居的意思,但是,怎么又跑来堵门了呢? 许多锦衣卫心中好奇,但也不敢问,否则就是十五鞭。 沈蕴玉则是根本不知道,他还在诏狱里刑审郑桥。 何采跟郑桥昨天磨了一整晚,两块臭石头谁也磨不开谁,诏狱环境不好,何采伤口又发了炎,出了高热,被送到了北典府司内的医处里休息。 沈蕴玉就接着来提审郑桥。 郑桥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只留了一条亵裤,满身都是血迹,一条腿也被庖了,他已存了死志,一言不发的被吊着,见了沈蕴玉也不讲话。 沈蕴玉倒是悠哉,小旗拉了一张椅子过来,沈蕴玉坐在其上,抬手拍了拍。 牢狱远处便传来一阵拖拽嘶嚎声,一道人影被人从牢狱外踹进来,直接扑倒在地上,尖叫着喊:“爹啊!爹啊!” 被吊在木架上的郑桥浑身一震,睁开了浑浊的眼,看向了牢狱里。 在他面前,沈蕴玉穿着一身红色飞鱼服,面色冷淡的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的儿子狼狈的跪在地上,惊慌嚎叫痛哭流涕。 他的儿子! 他本该跑出京城的、唯一的儿子! “郑大人。” 郑桥听见沈蕴玉开了口,语调依旧平缓,但其下却掩盖着深深寒意与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从远处缓缓飘来。 “您不怕死,您的儿子怕不怕呢?今日若是撬不开您的嘴,沈某,就只能把您儿子庖成人彘了。” 郑桥艰难抬头,就看见沈蕴玉那张如玉一般的脸上带着几分不似作假的关切,他道:“沈某最近多了个爱好,为人刑审时,喜欢将人阉了,您这个岁数,想来是不怕,但您儿子——” 沈蕴玉语气一缓,后面的小旗便走上来,一脚踩在郑桥儿子的腿上,“铮”的一声拔出了绣春刀,用刀背顶在了郑桥儿子的腿间,将郑桥儿子吓得嗷嗷惨叫,但就是挣脱不开那只铁武靴。 郑桥眼前一黑。 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混账畜生! 无数悲愤与恼怒在胸口处盘旋,但是在吼出的前一秒又变成叹息。 终究是棋差一招,棋差一招! 郑桥耷拉着脑袋,道:“我招。” 沈蕴玉唇瓣一勾,道:“郑大人说招的东西,有一处错漏,沈某便挖您儿子一只眼,有两处错漏,便割您儿子一只耳,郑大人,同朝为官,沈某不愿做的太难看,还请您配合些。” 郑桥在儿子的惨叫下,再无抵抗的意志,利利索索的将所有知道的都交代了。 “铜模确实是被柳居正带走的,他利用职务之便,做了个假铜模,我知道这件事情后,本是打算揭发,但他以我过去的一些事情要挟我,我便只当看不见。” “后来,我察觉到他跟京中的一些文官有关系,其中有一个,叫“王承风”,这次出事之后,也是王承风给我传了消息,叫我把事情往江湖势力赤月帮的身上扔。” 郑桥道。 在听到“王承风”这三个字的时候,沈蕴玉的眉头突然跳了一下。 他在那里看过这个名字,虽然只是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还是让他捕捉到了。 王承风,王承风。 他想起来在何处见过了。 在江家清心院厢房窗边的矮榻上,羊脂软玉的美人儿伏在窗边,望着月亮唤他的名字,他们身边的案上堆积摆放着几张白纸,他一眼扫过,凭着本能记住了。 除了王承风,还有什么? “田守义。”沈蕴玉突然道出了一个名字。 正在交代的郑桥浑身一颤,不敢置信的看向沈蕴玉。 他还没说出来的名字,沈蕴玉怎么就知道了? 沈蕴玉的面色却在那一刹骤然冷下来,他没说话,但是却让郑桥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后背都窜上了一丝战栗。 和刚才不同了,郑桥想。 刚才的沈蕴玉是在查案,但现在的沈蕴玉,是想杀人了。 就连趴在地上的郑桥儿子都不敢动了,安静地伏在地面上装死。 郑桥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后,沈蕴玉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 郑桥说的名单,在很久之前,他就在江府中看到过。 还是在石清莲的案上。 沈蕴玉是认识江逾白的字迹的,他以前就见过江逾白的文章和江逾白的奏折,所以,当时他看到石清莲的案上出现那些东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东西都是江逾白写过之后,无意间留在石清莲那处的。 如果这般推断的话,那这个假铜钱案,江逾白已经筹谋了很长时间了,只是最近才兴起来的,江逾白是想做什么呢? 江逾白真的会是罪魁祸首吗? 之前他看见那份名单的时候,心中也是有两分疑虑的,只是那份名单来的不明不白,所以他未曾发问,也没有调查过,后来又渐渐忘了,现在翻起来之后,才和他眼下的案情对上。 除了王承风和田守义以外,他还记得一些人。 他盯着牢狱中烤着铁烙印的炭盆中的火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 跟在他周遭的小旗立刻推开牢房的门、拿起沈蕴玉坐的椅子,前方走来提灯的校尉,前呼后拥的随着沈蕴玉往外走。 有些灵醒些的校尉心中生疑:分明已经撬开了郑桥的嘴,案件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了,但是大人怎么放下郑桥就走了? 他们也不敢问,只沉默的跟着大人往外走,他们本以为大人是要去殿内继续办公的,但是,大人却走出了北典府司的门。 他出了北典府司的门之后,便挥手让其余的锦衣校尉都下去,只留了几个暗处的人跟着他。 锦衣校尉自然听命,刹那间便都远去了。 沈蕴玉独自一个人往北典府司的门外走,一走出门外,便瞧见北典府司门口横着一辆马车。 沈蕴玉打眼一瞧,便知道是金襄郡主的马车。 金襄郡主为何在此? 之前金襄来这里,都是为了堵他的,但是他对这个女人毫无好感,所以根本也不理睬,现在瞧见了,还是不理睬,他只当自己没看见,抬脚继续往外面走。 但是金襄郡主看见他了。 本来坐在车窗旁边的金襄郡主从马车上翻下来,踉跄着跑向他,高声喊道:“沈大人,沈大人!是我啊!” 走在最前方的沈蕴玉并不驻足,甚至还直接翻上了一处墙沿。 他没时间跟金襄瞎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他要去南典府司调名单上那些人的资料,此事绝密,他不能假于人手。 “沈蕴玉!”金襄郡主站在屋檐下面,高高昂着头,突然尖啸道:“沈蕴玉!那天晚上的人应该是我!” 沈蕴玉在房檐上行走的脚步一顿,冷冽的视线如同利箭般从上落下,直直的落到金襄的身上。 金襄被刺的颤了一瞬,但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那时天色已晚,京城的秋夜凄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面上唰唰的刮过,天上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金光,吝啬的照在房檐之上,将沈蕴玉的红衣照的潋滟,上面的银线被映上金色,他那张脸也被映上金色。 金襄站在秋日夜晚、寂寥寒冷的街巷中,痴痴的看着他的脸。 在不久之前,她被劫匪绑架的时候,沈蕴玉也是这么出现的,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就将那些劫匪屠灭而杀,一路走到她面前,问她:“金襄郡主可好?” 金襄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她只知道,她接下来的一生,都忘不掉那一个夜晚。 没有人比得了沈蕴玉,他在金襄的眼中自带光芒。 就像是现在一样。 金光为他衣,高高在上,坚硬锋锐,永不低头。 终于,沈蕴玉从房檐上下来了。 他站在金襄郡主面前,比金襄郡主高出一个头,他垂着头看着她,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淡。 他问:“金襄郡主所言何意?” 金襄打了个颤。 她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道:“那一日,我,我给你下了药,是我不好,我是想跟你在一起的,我不喜欢江照木,但是,但是石清莲——” 金襄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狰狞的神色,她道:“是石清莲故意撕下你身上的布条,引我去跟江照木睡在一起的,她抢走了你!” 江大人发疯(二) 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金襄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天晚上对她来说是一场噩梦,她将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本该是我的,可她先比我出来了, 她先我一步找到了你, 大人, 我们之间只差那么一步,她早有预谋的代替了我,还让我跟江照木睡在了一起,毁了我的一辈子。” 金襄语无伦次的说,说到最后, 眼泪顺着她的眼眶向下掉。 “你不该跟她在一起,你该跟我在一起, 是她从我手里抢走了你。”金襄哽咽着说着,她泪眼朦胧的抬头去看沈蕴玉,却看到沈蕴玉依旧站在原处, 只面色冷淡的看着她,像是根本不在乎她说了什么一般。 “沈某,不曾被任何人抢走。”沈蕴玉定定的看着金襄哭的扭曲的脸,道:“沈某与郡主多次讲过,沈某不喜欢郡主,不管郡主做什么, 沈某都不喜欢,故而,就算是郡主对沈某下了药,与沈某睡在一起,沈某也不会对郡主有半分怜悯。” “正相反, 如果那一日当真是沈某与金襄郡主在一起的话,沈某会觉得无比恶心,挥刀自宫都不为过,郡主也一定不会好,沈某会让您生不如死。” “还有,你的一生,从不是别人毁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金襄郡主若有半分自爱,便不会对沈某下药,更不会沦落到眼下如此境地,既今日郡主来此,那沈某便将话说分明,当日之事,沈某未曾找上定北侯府算账,也是因为沈某暂时腾不出手来,所以没去找过定北侯府,但不代表沈某会永远将此事抛之脑后,金襄郡主,好自为之。” 至于金襄郡主说的话,沈蕴玉根本不信。 他有自己的判断,他当日的衣裳确实破了一缕,但是这不能给石清莲定罪,且,他查过那日前后发生的事情,石清莲前后与江照木毫无联系,两人也不可能联手陷害金襄,最关键的是,金襄在定北侯府内准备害他,石清莲又是如何未卜先知、下手抢人的? 证据不足,逻辑链不契合,所以一切都是金襄的臆想。 沈蕴玉见多了这种事,死到临头了,知道自己做错了,却承担不起这个后果,就将所有罪责都抛给别人,不断地给自己找理由,金襄只有把罪责全都扔到石清莲的头上去,她才会觉得好受。 一念至此,他那双剔透的琉璃眼眸中满是冷漠的光:“烦请郡主不要再来北典府司门口了,否则,沈某会以“妨碍公务”为由,将您驱逐。” 说完,沈蕴玉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那样冷漠坚决,仿佛什么都打动不了他一般,金襄追了几步,因为裙摆过长而踉跄着跪在了地上,疼痛使她面色扭曲,她冲沈蕴玉的背影尖啸:“她是利用你!她骗了我,也骗了你!她是有预谋的!你该爱上的人是我!” 沈蕴玉脚步一顿。 他终于在漫漫长街中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金襄。 他道:“郡主,沈某知道自己爱谁,也知道沈某为什么爱谁,就算那一日沈某并非碰见石三姑娘,日后碰见了,沈某还是会爱的,与药效无关,从始至终,都只会是她。” 从那日假山之后,他便可以以内力压制,再不会被药效所控,他一直与石清莲纠缠不清,就只单纯是因为他想要而已。 他一向知道怎么刺伤人,也知道该怎么往人的痛楚踩,他只需说这么一句话,比冷刃入体都更摧心。 金襄的尖啸在整个街巷中回荡,可走在最前面的沈蕴玉却毫无留恋。 金襄跪地哭嚎。 她不明白,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沈蕴玉为什么就不能爱她呢? 哪怕只有一丝,一丝也好。 沈蕴玉就踩着她的哭嚎声,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了南典府司。 北典府司坐镇麒麟街,南典府司却在外京城郊处,他这身轻功,走檐飞叶入云伴月,硬是跑上大半个时辰,才跑到南典府司。 南典府司档案繁多,他将名单上那几个人的消息都调出来,挨个查询,确认这些人都存在某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后,又回到北典府司,挑了几个办事利索的百户和总旗,让他们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名单去抓人。 北典府司这一次抓人没有大张旗鼓的抓,而是在夜色中静悄悄的逮人,半个外人都没惊动,甚至一位大人被北典府司小旗从被窝里捏着后脖颈提走时,旁边睡着的妻子都未曾醒来。 这几个大人被拎进北典府司内后,被分开提审,沈蕴玉没给他们上刑,而是直接甩证据,以他记忆中的名单为证,这些人名一甩下来,刚才还一脸怒容、满身正气、大声呵斥他们北典府司没有证据就敢乱抓人的大人们立刻沉寂下来了。 就像是被捏住了横骨的畜生一般。 接下来的审讯就很好进行了,北典府司专门负责审讯的人连诈带骗,轻而易举的撬开了他们的嘴。 这个案子是北典府司办的最顺利的一个案子了,别的案子都是费劲心思找线索,刑审挖内幕,这个案子是把证据和人都抓来,往他们脸上一拍,都不需要出去走访调查,直接开审。 那些大人们在见到一个个人名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包不住了,一个又一个跟着交代,所有案件脉络便逐渐清晰起来。 最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前宰相,现正处于走马上任西北大垣城知府的江逾白。 这案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主谋,让负责审讯的小旗都有些飘飘然,又有些不敢相信,他将证据拿在手上,兴奋地去找沈蕴玉的时候,沈蕴玉正在听负责监察石清莲的校尉汇报。 “听雨阁早早就挂上灯笼了。”校尉道:“距今现应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沈蕴玉端坐在案后,垂眸看着手里的卷宗,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校尉也不敢猜测——上回嘴贱时,抽那十五鞭子还疼着呢! 恰好小旗来汇报了,沈蕴玉便敲了两遍骨节,两人闻声而动,监察石清莲的锦衣校尉退下,外面的小旗走进来。 小旗进来后,将手中的证词递给沈蕴玉,在一旁等候吩咐。 沈蕴玉翻开证词,看了一遍后,道:“江逾白人呢?” 筹谋了这么大的一场计谋,江逾白自然不会走,他肯定是在某个地方等着的,在沈蕴玉去查那些事情的时候,他已经派北典府司的人去找江逾白了。 之前江逾白被驱逐出京之后,北典府司的人便没再盯着他,所以沈蕴玉也不清楚江逾白去了哪儿,后来翻出了假铜钱案件与江逾白有关之后,才又重新开始查。 “回大人的话,江逾白人没走远,就在京郊的一处客栈中落脚呢。”小旗道:“圣上给江逾白下的旨意只是离京,并没有要求他需日以继夜赶路,他便以他庶弟腿脚未好、急需养伤为由,一直耽误着时间。” 很好。 沈蕴玉锋锐的薄唇微微勾起,他站起身来,语气平和的道:“召集人马。” 他要亲自去郊区把江逾白逮回来。 “是。”小旗领命而下。 这一次,北典府司倾巢而出,挑出了足有上百人的队伍,个个杀气腾腾,飞鱼服绣春刀,夜色之下整装待发。 沈蕴玉最后上马,立于队伍前,左手握于刀柄上,“铮”的一声,绣春刀出鞘。 其后的锦衣卫同时握刀出鞘,一声声“铮嗡”响彻整个北典府司,院中肃杀之气直冲云霄,惊的在旁边厢房中休憩的何采从浅眠中醒来。 她披上一件衣服,扶着器物慢吞吞的爬起来,挪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便看见北典府司那帮锦衣卫满身杀意的冲出门去了。 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看着外头黑压压的天色,叹了口气。 北典府司的人把她留在这里,名义上是办案,实际上是圈禁,她什么都碰不到,昨天好不容易逼开沈蕴玉的嘴,能碰到个郑桥,以为自己能挖出来点什么东西,但她蹲守了一夜,硬是什么都没挖出来,反倒被那些血腥顶的胃里翻涌,回来又起了高热,躺下就爬不起来了。 现下要不是被外头的动静惊醒,她现下还醒不过来呢。 眼瞧着那些锦衣卫们出了北典府司的门,何采拧着眉在窗前站着,在心里思索她该怎么办。 她这几日也琢磨过味儿来了,这案子跟她其实没什么关系,她只是挂了个名,实际上是沈蕴玉在全程操办,她的死活,都挂在沈蕴玉的身上。 沈蕴玉不让她查案子,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何采叹了口气,越发烦躁。 生死的大铡就压在她的脑袋上,可她偏生就只能等着。 她垂眸思索的时候,一道人影突然在她面前出现,然后飞快从窗外窜进来,并用手掌捂住何采的下半张脸,道:“何大人,是奴婢。” 何采惊悚的看过去,发现是个老太监,他是一直跟在帝姬身边的老人,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何采的真实身份的人。 这是康安帝姬的心腹。 何采竟不知道他有这么一身好功夫,竟能自由出入北典府司! “何大人,稍安勿躁,老奴有两句话,要来替帝姬问问您。” 老太监等到何采冷静下来、不会发出动静之后,才问了一些关于案子的问题。 何采一问三不知。 她唯一能够提供的,就是关于郑桥的事。 “郑桥郑大人,似乎知道很多关于案子的东西。”何采道:“沈蕴玉审讯过他之后,便带着很多人出去了,方才您应该瞧见了。” 老太监垂眸沉思了片刻,道:“帝姬有意安排您跟江大人见一面,您这边能抽出时间吗?” 何采更是摇头:“我抽不出来,您也瞧见了,我身受重伤,北典府司跟笼子似的关着我,外头一直有人巡逻,我闹出点动静都有人看。” 老太监点头,道了一声“何大人保重”,然后便由来路翻出了窗户,几个起落就没影子了。 何采站在窗外往外面看了一会儿,只能叹息,这一次,她是叹自己的无能。 她什么都帮不上帝姬。 在何采与老太监简单交流的时候,沈蕴玉已经打马出了麒麟街。 他本欲带队直扑郊外,但是在经过康平街的时候,手臂却勒了马。 马蹄骤然停下,他身后的锦衣卫也跟着立刻勒马,一双双眼诧异的看向他们的指挥使。 月色之下,他们指挥使的玄袍飞甲与赤色飞鱼服在粼粼发光,指挥使那张如玉的脸冷漠的扫了一周之后,突然和他们比了一个“静候”的手势,然后转动马缰,走进了康平街。 一群锦衣卫便在街巷中安静地站着,牢牢地控着手里的马,一个马蹄踩动的声音都没有。 沈蕴玉进康平街后,孤身一人入了石家。 他远远便瞧见石清莲在窗边等候,她兴许是为了显眼,没有将灯挂在树上,而是挂在她的听雨阁上,那盏灯就在她的脸几丈旁边,灯被风吹的摇晃,橙亮的光芒便在她的半张脸上摇来晃去,将她明媚的五官缀上一层光晕。 何其美妙。 他瞧着石清莲的时候,石清莲也瞧见房檐上的他了,小姑娘一笑,便比天上的月亮都亮,远远的向他招手,两只胳膊急迫的从窗内伸出来,像是迫不及待想跳进他怀里撒娇一般。 他的小狗崽子,不知道在窗口处等了他多久了。 沈蕴玉瞧的心口滚烫,他自房檐上掠过,扑到她的阁外,踩着她阁外一寸左右长的窗沿,道:“今日月色颇好,石三姑娘可愿随沈某出去游玩一趟?” 石清莲看不出来这月色哪儿好,秋夜外头冷着呢,但沈蕴玉说好,那就是好,她当即便抬起手,两手先搭上沈蕴玉的肩,然后才道:“愿意。” 沈蕴玉拦腰将她从阁内抱出阁外,然后抱着她在房檐上穿行,转而出了石府,直接落到石府街巷外的马匹上。 石清莲随他一道坐在马上,身后是他宽阔的胸膛,身前是他的厚重玄袍,如上一次去钱庄抄人一样,她还是只从他胸前探出一颗小脑袋,剩下的都藏在袍子下面,免得被秋风侵体。 她随沈蕴玉出来的时候,都没问过一句要去哪儿,结果当马匹冲出康平街时,她一眼瞧见主干道上,近百个锦衣卫坐在马上,一双双锐利的眼直直的落到她的脸上。 在看到石清莲的时候,所有锦衣卫那一瞬间脑子里都冒出了一个念头:他们大人完了,坠入爱河脑子被淹坏了。 他们是去抓人啊! 怎么还带个美娇娘一道儿去呢? 完蛋,别人谈风月是月下赏花,他们大人是月下砍头啊。 这美娇娘受得了吗? 锦衣卫们觉得很离谱。 石清莲也觉得很离谱! 在看到那么多锦衣卫的时候,石清莲缓缓瞪大眼。 这是要看什么月色啊? 而沈蕴玉也没和她解释,只一提马缰,那大马便在街巷中狂奔起来,身后的锦衣卫迅速跟上,一时之间,寂静的京城街巷中只有马蹄阵阵的声音。 马一跑起来,风就格外割人的脸,石清莲就把脸又往里面藏了一点。 沈蕴玉此时已经带队出了內京,到了外京,外京靠近西城的地方是怡红楼,通宵达旦,其余的一些街巷中有各种黑市类的地方,北典府司的马照样凶神恶煞的踏过去。 这一回石清莲没再阻拦,只是探头瞧了一会儿,然后回头问沈蕴玉:“大人下次可以带我来这市里瞧瞧么?” 她还没见过呢。 沈蕴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下面那群人卖的东西,有的是从坟里掏出来的死人陪葬,有的一看就是从别人家里偷出来的东西,一群破铜烂铁,他们还经过了一个用布料、木头架子搭出来的小帐篷,沈蕴玉嗅到了血腥味儿和羊水的味道,那里面是一些未嫁人便怀了身子的姑娘,来找黑市药娘堕胎的。 这些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石清莲正昂起头,费力的扭过来看他,那双眼睛满是期许,亮晶晶的看着他。 这些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挺有意思的。 “好。”他道:“待这个案子结束了,沈某带石三姑娘出来逛。” 说话间,他们已经经过了鬼市,开始向京外走。 等到他们出了京墙之后,石清莲终于按捺不住了,她问沈蕴玉:“沈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蕴玉抱紧她,道:“看月色。” 当时他们已经出了京城了,京城外有一条条官道,也有各种小道和驿站,四周是野草,远处是高山树林,天上明月高悬,繁星点点,出了城后,夜风更凶猛,吹到脸上,脸蛋都跟着疼。 石清莲向上瞄了一眼月色。 好吧。 她把沈蕴玉的玄袍上的暗扣都系上,直接把自己的脑袋都给挡住,然后安安静静的缩在沈蕴玉的玄袍与怀抱中,沈蕴玉骑马,她就在玄袍之内偷偷摸沈蕴玉。 她只是几个时辰没瞧见他,却好似几个月没见了似的,觉得沈蕴玉的身上没有一处不好看,也没有一处不好摸。 特别是沈蕴玉骑马时紧绷起来的大腿,坚硬紧实,蕴含着强健男子独有的爆发力,摁上去手感颇好。 石清莲没摁两下,就听见沈蕴玉在她的头顶道:“到了,石三姑娘。” 石清莲不情不愿的解开了两颗暗扣,把自己脑袋露出来了。 人家还没摸够呢! 她一探出头来,便被秋夜冷风吹了一脸,她眯着眼四下一看,发现锦衣卫已经将一个小客栈给包围了。 这小客栈就是个在官道往来处的驿站,院落不大,除却客栈外就是马厩与茅厕,客栈一共也就只有三层,在院子里堆积了一些马车,这马车看着还挺眼熟。 锦衣卫将客栈包围了之后,立刻就有守夜的小厮喊来了客栈掌柜,掌柜急急忙忙的跑出来,见了锦衣卫便跪下磕头,喊道:“青天大老爷,这是怎的了?我这小店正经生意啊!” 京中谁不知道,这锦衣卫横行霸道,若是抄了他们的客栈,他们就完蛋了! 沈蕴玉比划了个手势,身后百人齐齐了马。 “闲杂人等,退下。”沈蕴玉身旁的小旗道:“若有人试图突围,就地格杀。” 那客栈掌柜便带着客栈里的小厮战战兢兢的躲到了一边去,原地一百个锦衣卫,留下二十个在客栈四周包围,剩下八十个人直接踏入了这客栈。 本身这客栈就不大,八十个人一冲进去,刹那间,里面都是踹门与尖叫声。 “这客栈里有多少人?”小旗问讯客栈掌柜。 “回官爷的话,客栈里面一共三十三位客人。”客栈掌柜恭敬道。 而石清莲坐在沈蕴玉的怀抱里,盯着那马车看了片刻后,终于认出来了。 这马车就是江家的马车呀! 平日里马车上都是带着家徽的,但今日没带,天又黑,所以石清莲一时没认出来。 家徽就是一个姓氏加上一些图腾,比如石家,石家的家徽就是一个圆形的银片,上面有黑色的“石”字,以及刻了一座山,因着石家石父的名字就是石城山,家徽基本都是取自于家主的名字,一般嫡出庶出的孩子也都有自己的家徽,石清莲的家徽就是一个银圆片,正面是石和一座山,背面是石清莲的名字,用以证明石清莲的身份。 他们石家人少,出行不用家徽也认得,而有一些几百人的士族,家徽就尤为重要了。 江家家主是江逾白,他字观潮,江家的家徽就是一个江字,加上一片海浪。 “这是江家的马车?”石清莲茫然地抬头看向沈蕴玉,一脸的诧异,她问:“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蕴玉抱着她,让她侧坐在马上,她整个人便没了支撑点,只能全都靠在沈蕴玉的怀抱里,这个姿势,沈蕴玉终于能低头蹭到她的额头了,他道:“我这边查出来,江逾白跟假铜币案有点关系,所以把他带走,下狱。” 石清莲大吃一惊。 她是真不知道,江逾白竟然还跟这案子有关系。 但她转瞬间就想明白了沈蕴玉为什么带她一起来。 她有点说不出来的羞恼,掐了沈蕴玉一下,把脑袋埋在沈蕴玉的胸口处垂着,不再讲话了。 沈蕴玉这个人,真是...又坏又记仇又爱炫耀,以前他在暗处嫉恨江逾白,一朝翻身,他就要带着石清莲来一起来踩江逾白一脚。 “乖娇娇,好三娘。”沈蕴玉贴着她的脸,低声的诱哄她:“不高兴么?我带你来出气来了,你一会儿若是瞧他不顺眼,就挑两个人去,照着他的脸踩,嗯?” 石清莲捂住了脸。 不要再说了! 一旁守门的锦衣卫也都闭上了眼。 大人啊!我们能听见的啊! 教唆您的心上人去踩她已绝情的前夫君——您听听!这是什么人话吗! 您有点君子之风吧!好歹装一下啊!这么善妒不好的!锦衣卫的名声真的不能再坏下去了啊! 他们说话间,客栈里的人已经都被扯出来了,包括里面的江逾白。 江逾白本来正在客栈里休息——他这些时日一直都在筹谋假铜币案的事情,这个案子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他还安排人去找了帝姬和刘子云,他正准备大干一场,突然门外便冲进来个锦衣卫,将他从床榻上拽下来了。 他被一路拖着丢到客栈外面的地上,一抬头,就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江逾白入狱 他看到, 月色之下,沈蕴玉怀中抱着石清莲,立于高头大马上,含笑向下瞥着他! 石清莲坐在沈蕴玉的怀中, 借着沈蕴玉的外袍盖着脸, 偷偷的瞥了他一眼, 然后飞快收回了视线,甚至还掩耳盗铃一般把自己的脑袋往沈蕴玉的怀里拱了两下。 而他,只穿着中衣,狼狈的被丢在地上! 秋风吹起,寒夜冷月, 江逾白身上的中衣被风吹的卷起来,但江逾白已经顾不上了。 石清莲! 沈蕴玉! 江逾白看着他们, 一张水月观音的脸上骤然涨得泛起了青色,牙关紧咬,一双眼都要喷出火来。 竟然是这二人!他们俩竟然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蕴、玉!”江逾白从地上站起来, 顾不得拍掉身上沾染的泥土,昔日里的修竹风雅早已不见,他赤足站在秋日冰冷的地面上,在寒风中狼狈站直,从下至上的发难,怒吼道:“你竟堂而皇之的携带我的下堂妇来找我的麻烦!本官乃是朝廷命官, 你以一己私欲,对本官如此无礼!北典府司当真是目无王法了吗?” 他说话时,一双眼还直勾勾的看着沈蕴玉怀里的石清莲,比起沈蕴玉,他更恨石清莲, 因为他想不通为什么石清莲会背叛他。 如果今日来到此处的只是沈蕴玉一个人,那江逾白还不至于如此失态,但他一见到石清莲,他便觉得一股火从胸膛处顶上来,直搅进他的脑子里,让他站立不稳。 这对奸夫淫.妇,竟然敢以这种姿态在他面前出现! 他脖颈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条条,如同细小的蚯蚓在皮下涌动一般。 石清莲透过沈蕴玉的玄袍看他,隐隐有些惊叹。 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江逾白如此失态。 “北典府司内,从没有一己私欲,只有证据和律法。”沈蕴玉最擅长的就是踩人痛处,江逾白越是失控咆哮,他越是端正平和,只用一种宽和的目光看着江逾白,仿佛江逾白是个没长脑子的蠢货顽童般,道:“今日沈某来捕江大人,是因为郑桥在狱中吐出了些与江大人有关的案子,沈某需请大人去北典府司走一趟。” 江逾白满脸的愤怒都在此刻滞缓了一瞬,他的目光从石清莲的身上挪开,看到沈蕴玉的脸上,语气也骤然冷静下来,他道:“本官已经出了京城多日,什么案子与本官有关?” 沈蕴玉像是看着江逾白顽固抵抗,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不由得心情颇好的抬起下颌,他最喜欢这种证据确凿下还嘴硬的官员,他可以一点一点,把江逾白浑身的傲骨都拆个遍,把所有证据都甩在他脸上,让他知道什么叫北典府司。 沈蕴玉在玄袍之下攥紧了石清莲的腰,把石清莲整个人摁在自己怀里后,才道:“还能有什么案子呢?” 他说的声音很轻,但是听在江逾白耳中却如同毒蛇嘶鸣般。 “当然是近日中京中兴起的假铜币案了。” 江逾白的脸色骤然变的苍白,所有愤怒都褪去,只剩下了几分惊慌。 怎么可能? 这案子他暗地里筹谋了很长时间,虽说下面的手段糙了一些,但是他将自己摘的很干净,甚至替罪羊都找好了,就等着合适的时候推出来了,分明一切都进行的很好,沈蕴玉为何能突然神兵天降一般抓住他? 郑桥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他,郑桥只能抓到一些他下面的人罢了,一个郑桥,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拉扯到他,所以他才会放任郑桥被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蕴玉到底怎么找到他的? 江逾白当即道:“不可能,本官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本官也不可能随你进北典府司,本官要面圣!你纯粹是以一己私欲来报复本官!沈蕴玉,你查案都要带着石清莲来查,不就是要以此来辱本官吗?” 他与沈蕴玉之旧仇凡凡,他若是进了北典府司,根本都不需要判定他的罪,只需要几次过刑,沈蕴玉就能把他逼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大人说石三姑娘吗?”说到此处时,沈蕴玉很刻意的停顿了两瞬,然后抬手,拢了拢石清莲身前的玄袍,将石清莲整个人都拢到自己的怀里,最后才看向江逾白,道:“江大人,石三姑娘乃是本案重要人证,也是第一受害人,整整十万两白银,到结案后,还得由江府判赔、补偿石三姑娘因案件而损失的银钱。” 石清莲刚才还垂着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来了! 什么银钱! 我英明神武的大人在说什么银钱! 沈蕴玉的目光落到石清莲那双灼灼望着他的眼上,不由得失笑,将袍子拢的更高些,低头与她道:“案情判赔,走司法程序,若是顺利的话,江府的库存都得到你的手上。” 大奉有律法规定,受害人所被骗银子,当双倍奉还,受害人被骗了十万两,江府就得还二十万两,但具体数字还需要审算判定,二十万两太多,也不一定会全都给,但若是有北典府司运作,最起码能保证石清莲能得到一部分赔偿。 石清莲听的两眼发晕。 果然还是当官的脑子活络知道怎么光明正大的捞钱、啊不!当官的心善啊,知道体恤她这种穷苦的老百姓! 她一时兴奋起来,立刻低头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的目光游离的在石清莲的身上与沈蕴玉的身上走过,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十万两,负责分发假铜币的都是最下方的小人物,他根本接触不到那些人,而石清莲的案子,北典府司又压的很死,何采也只是知道一个前因后果而已,其余的都不清楚,江逾白根本就不知道石清莲手里有十万两的事。 他一听,第一反应就是沈蕴玉和石清莲联合下套害他,否则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不可能!”江逾白咬牙切齿,掷地有声的道:“定是你们二人联手起来陷害我!石清莲,你这——” 他到了喉咙口的怒骂声还没喊出来,一旁的小旗已经快步跃来单手提刀、利索的用刀鞘抽了他一个耳光,北典府司的锦衣卫都是武功高强、臂力超群的人,一刀鞘下去,江逾白直接被抽翻在地,未尽的话都变成了痛呼。 他是少年状元,是皇子伴读,是高高在上的宰相,一辈子受过阴谋教训,吃过暗亏,但就是没被人放在明面上打过,这一刀鞘像是某种象征一样,一抽下去,便要将江逾白过去的辉煌全都抽断了一般。 江逾白被抽的倒在地上,石清莲看的高高昂起了脖子。 别、别说,真的有点爽的! 而被打的江逾白躺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小旗直接像是提着死狗一样把他提起来,要将他拎到马上拴好,带回北典府司。 江逾白狼狈的抬起手臂,压着胸口处的悲愤,奋力推开了小旗。 他就算是走,也要自己站着走出去! 他胸口处堆积着滔天的怒火和悲愤,却一句话都不能说出来,因为旁边的小旗虎视眈眈,只要他稍有异动,就会有一刀鞘拍在他脸上,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忍下。 只是这一口火忍的他浑身发颤,他从未如此狼狈过!他忍的两眼发昏,太阳穴被顶的鼓鼓的跳动,像是要随时昏迷过去似的。 要忍,要忍。 江逾白一句句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忍! 他还有机会,他还有后招,他不信沈蕴玉能直接将他摁死!刘子云一定会为他开口请求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 就在江逾白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准备走向马匹的时候,客栈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是几个锦衣卫将江逾月和江照木给带出来了,江照木腿还没好,直接被人拎着衣襟拖出来,一路上都在嚎叫:“放开我!我是江家二爷!我哥是江逾白,你们这群锦衣卫,竟然敢动我!” 拎着他的锦衣卫冷冷一笑。 江逾白的筹谋,江照木与江逾月都浑然不知,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 掺和上假铜币案,算得上是动摇国本,这种大案,诛九族都不为过,若是朝中有人求情,或者圣上开恩,基本是男子流放,女子入教坊司。 江逾月被锦衣卫推出来的时候,神色便格外混沌,双目无神,低着头,弓着腰,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旁边的丫鬟急急的护在她的身边,一脸关切。 他们家姑娘自打在院中昏迷过一次,再醒过来之后便不对头了,总是神神叨叨的,之前还好,能和人正常交流,但是这几日里,他们家姑娘一直被关在客栈内,人就关的有些怪了,别人与她交流,她都不肯听,只自己低头,碎碎念念的说话,被锦衣卫推出来后,也不问为什么,只缩着脖子,见谁都躲。 丫鬟怕他们家姑娘出事,所以一直挡在江逾月的面前。 江逾月随着丫鬟走出客栈的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仿佛连自己身处何地都不知道,别人碰她,她就瑟缩,其余的话都不会问一句。 等江逾月走到客栈外时,目光下意识地在四周环顾了一周。 院中最显眼的,便是坐在马上的沈蕴玉,和沈蕴玉怀中的石清莲。 彼时已是月上三竿,清冽的月光自云端而降,将世间万物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月华,沈蕴玉周身的红色飞鱼服上银线粼粼,一身特质的玄袍在月色下映着泠泠绸缎般的水光,他头戴官帽,面色如玉,脸上却不再是平日里那般冷淡锋锐的模样,而是眉眼柔和,目光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宠溺,正低头和他的怀中人说话。 而他怀里的姑娘整个人都被玄袍裹着,只露出来一张娇媚的脸来,此时正笑盈盈的昂着头说话,从她的嘴型来看,说的好似是“玉哥哥”。 正是石清莲! 是沈蕴玉和石清莲! 原本尘封混乱的记忆在这一刻骤然清明,江逾月在原地愣了三瞬息,随即尖叫起来,她仿佛抓到了证据一般,高声喊道:“哥哥!哥哥!你看啊,他们在一起,我没骗你,我没骗你啊!” 她的尖叫声传遍了整个院落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旁的丫鬟匆匆去抓住江逾月,却根本摁不住江逾月。 一旁走到马匹旁边,准备爬上去的江逾白一回过头,就看到这么一幕。 他那妹妹疯癫了一般喊来喊去,甚至还想跑到石清莲面前去,被一个小旗直接捞住了后脖颈,止住了她的动作。 到底是个姑娘,所以没有直接用刀鞘抽她。 而这时候,江逾月也看见了江逾白,她的眼睛看不见别人了,她只看到了她的哥哥,只看到了沈蕴玉和石清莲。 江逾月看着他,指着石清莲大喊:“哥哥!你看啊,哥哥,我没骗你,你看他们,他们这对奸夫淫——呜呜!” 小旗及时堵住了她的嘴。 江逾月每说一句,那耻辱便再来一遍,江逾白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愤怒又一次顶到脑海,他看着发疯的妹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血顶到喉咙口,“噗”的一声全吐出来,随即晕了过去。 江逾白晕倒之后,拎着江逾月的小旗将江逾月捏晕,一起扔到了马上。 没人不开眼,去提江逾月的那一段小插曲,其余的锦衣卫都飞快将江府所有人都叫出来,让他们排列站好,准备一并带回北镇抚司。 江府的所有马车也一并被抄了,里面的金银细软都是脏银,等待案后裁决。 这一场扑杀逮捕捉拿归案做的相当利落,江逾白没想到自己会暴露,所以根本也没跑,直接被拿下,沈蕴玉堪称大获全胜,带着人便回京城。 来的时候怕人跑了,一路快马加鞭,回去的时候,沈蕴玉又觉得这条路太短,他要把石清莲送回去之后,就要查案,这案子虽然大部分事情已经完成了,但还有一些旁枝末节要管,他还得忙好几日,这几日都很难抽出时间来见石清莲。 他这段时间与石清莲相处的时日,竟然只有这么短暂的一条路了。 沈蕴玉便放慢了马速,慢悠悠的在官道上走。 他走得慢,他身后的百余名锦衣卫也不敢越过他,都跟在他后面慢慢的走,并且都默契的退后了大概十个瞬息左右的距离。 沈蕴玉带着石清莲回去的时候,天色都有些蒙蒙亮了,田野的最东边出现了一道蒙蒙的红光,要不了多久,太阳就会渐渐升起,月亮的颜色越来越淡,随时都能消失在云间,他们两人骑在马上,秋风拂过,石清莲的发丝被吹起,蹭到沈蕴玉的脸侧,沈蕴玉低下头,用下颌蹭她的额头。 晨昏交界,日月同天,荒野小路,一骑两人,四周静谧,只有马蹄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他抱着她,望着远处朝阳,竟有了几分偷来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江逾月是怎么回事啊?”石清莲之前没好意思问,现在其余人一退开,她便窝在沈蕴玉怀里问。 她对江逾月的印象,还停留在佛堂里,她倒打一耙,给江逾月气的直哭,她休夫离江家的时候,江逾月还在江府里晕着呢,据说是被江府的丫鬟好生照顾着,怎么给照顾成这个德行了?方才那疯疯癫癫的样子,让她都有两分诧异。 “郁结于胸。”沈蕴玉道:“她之前撞见过你我私会,被我打晕了,醒来后与人言明,没人信她,便如此了。” 关于江逾月的事情,沈蕴玉还真知道一些,他那一日特意叫人去将江逾月叫醒的,只可惜,江逾月没什么脑子,颠三倒四的那么几句话,根本说不动江逾白,反而还把自己气成了那般。 “她是颇有几分自负。”石清莲道:“原是如此,她竟是这般晕的。” 她还算了解江逾月,江逾月因着她哥的才名,对旁人都看不上,自视甚高,让她丢脸比杀了她还难受,没人相信她的话,确实能把她逼疯。 她又想到了金襄,转而道:“今日你瞧见金襄了没?我在书斋遇到她了。” “瞧见了。”沈蕴玉道:“她来我北典府司堵门了,我未曾理睬她。” 沈蕴玉说这些的时候,眉眼闪过两分冷意,他对金襄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待了,都是看在定北侯世子的面子上,定北侯府势力不俗,且定北侯世子是个颇有些本事的人,并非是那些酒囊饭袋。 他已经和永宁侯世子在暗地里互相堤防起来了,京中现在一共就这两个侯府,若非必要,他不想与定北侯府生嫌隙,晚间金襄堵门的事,他已派人去找了定北侯世子。 但若是定北侯世子无法管束好她,金襄还不知收敛,也就别怪他下手了。 石清莲见他的模样便知道金襄没讨到好,她抱紧沈蕴玉,心想,她也得给金襄添点麻烦,沈蕴玉可是她定好了的人,金襄这般牵扯纠缠,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这些时日要忙。”石清莲思索间,沈蕴玉低声和她说:“你若挂灯,瞧不见我,便不必等。” 石清莲侧坐在他胸膛前,一只手在他身上不老实的转来转去,她道:“你想我了,便来找我呀,我的灯就挂在阁上,以后都不拿下来啦。” 沈蕴玉听得心头滚热,他想低头吻石清莲,又碍于身后那群人——虽然隔了这么远,但是锦衣卫的人谁不知道谁?都是一群耳聪目明的王八蛋,沈蕴玉都能感受到他们那火热的视线。 他只好忍了忍,道:“案子结束后,我便向圣上请旨。” 这是他第二次提此事。 能让他这般惦记,想来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石清莲俏脸一红,没说话,只默认了。 他们俩正黏糊的时候,正巧遇了另一条官道上的官回京。 这一批官是之前去南方视察修建大坝的,户部,工部的都有,结果到了地方就一直耽搁,好不容易快回来了,又赶上了南方水患,水患耽误了很长时间,今日才走旱路回到京城。 他们有一些奏折要马上上书,请给顺德帝看,一群官一边走,还一边低声讨论最近的一些时事。 “听说了没有,京城出了不少事,咱们这次下南可真是下对了,全都逼祸了。” 有一位官员低声道。 临近京城,小道消息一个一个全都飞了过来,有一些官员知道的比较多,都在私下讨论。 而混在人群中的石父和石兄却是一无所知。 他们俩父子官位都不高,消息也都不大灵通,便安静听别人说。 他们离开了京城之后,据说出了不少大事,比如什么江南贪污案,东倭走私案,而且,这两个案子下掉了京中接近三分之一的官员,可以说得上是朝堂震荡了,他们一回京城,估计原先那些同僚都要换个遍了,还有现在闹得正厉害的假铜币案,桩桩件件,牵扯都很大,京察才刚过,牛鬼蛇神就翻天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四周的人在谈论起这些大事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无意的回避石父和石大兄。 石父和石大兄彼此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是浓厚的担忧。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这群人都不肯和他们讲。 难不成是他们二弟出事了? 石清叶不大聪明,也不知道变通,只喜欢舞文弄墨,在官场上若是被人坑了一手,爬都爬不起来。 石大兄越想越担心。 他们离家这么久,按理来说该收到家书的,但是这一路上,水患横生,很多信都被淹了,到他们的手上模糊不清,他们什么都读不到。 石父尚且沉得住气,而石大兄却耐不住了,他和两个交情好的同僚一路前行,逼问他们俩:“京中到底是出了何事,你们竟要一直瞒着我,不与我说?” 彼时他们正走在一条官道上,前方就是和另一条官道会和,沈蕴玉和石清莲正在另一条官道上走,他们马上相逢,但两批人都一无所知。 石大兄还在逼问他的同僚。 那两位同僚被逼迫了几句,只好斟酌着说道:“那你可不要急啊,我们也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做得了真的。” 石大兄咬着牙,道:“说吧。” 他那傻二弟到底怎么了! “其实...是你那妹夫,你还记得吧?你那妹夫与旁的姑娘有了牵扯,你的妹妹就休夫了。” 他的一位同僚说道。 什么?竟不是他那倒霉催的废物二弟,而是他们家的小娇娇! 石大兄被震在原地,随即勃然大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谁?谁家的姑娘竟如此无耻,与有妇之夫牵扯,竟心甘情愿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吗?江逾白竟做出这档子事,真是——” “慎言,石兄,慎言!”旁的同僚赶忙安抚他,然后小声道:“那姑娘身份不一般,且你妹妹也未曾吃亏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石大兄绝不相信! “怎么未曾吃亏!”石大兄也知此事不能大肆宣扬,但就是生气,他捶胸锤手,道:“我那妹妹天真纯善,不知道委屈成什么样呢!” 旁的同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小声道:“那个,我们听说的是,石大兄的妹妹前些日子与那锦衣卫的指挥使定了情,说是都要向你们石家下聘了。” 石大兄的暴怒骤然一滞。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石大兄都有点认知错乱了,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江逾白,沈蕴玉,石清莲的脸,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趟京,一回来天都翻了。 “一定有误会,我不信。”石大兄的状态和江逾月已经有两分相似了,同样的摇头晃脑连连摆手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不可能”,过一会儿再加一句:“绝对不可能。” 恰好,此时,前面有同行的官员走回来,一脸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和其他人讲话,石大兄隐约间听到了“江逾白”的名字。 石大兄赶忙拍马上前,但他走近的时候,四周的人便不谈论了,只目光闪烁的看着他。 “你们背着我在说什么?”石大兄有些恼了。 旁的人低咳了一声,道:“就在前方,石大人可上前去看。” 石大兄当即拍马上前。 他远远看见一群锦衣卫,缉拿着江府的人往京中走,因着和江家结亲的缘故,石大兄是认识江家人的,不止是江家的奴仆,甚至他还看见了江逾月,江照木,江逾白。 这三个人都被丢在北典府司的马上拴着,以“被逮的逃犯”的姿态被带着——北典府司逮捕江逾白的事京中的人大概还不知道,他们这些回京的人恰好撞上了,提前知道了。 石大兄一眼看见,两眼发黑。 坏消息:江逾白不知为何被逮了。 好消息:他妹妹已经休夫了。 石大兄又顺势往前方一看,正好看见石清莲跟沈蕴玉同行,两人还在一起说话。 旁的人见了那颗小脑袋,可能认不出来,但是石大兄怎么会认不出来呢,那是他们家的小娇娇啊! 石大兄倒吸一口冷气。 好消息:他妹妹休夫之后也没有很伤心。 坏消息:他妹妹休夫之后不仅没有很伤心还很快找了个新的还跟新的一起把旧的给送进去了! 这是什么事态发展啊! 她妹妹走的这是什么路子啊! 他们石家的天都翻了啊! 他那妹妹亲手翻的啊! 石大兄恍恍惚惚的骑着马,回到了人群最末尾,走到了自己老爹旁边。 老石大人骑在马上,八方不动的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石家大兄呢喃道。 老石大人听了两句,以过来人的姿态哼笑教训道:“这世上,便没有不可能的事,讲讲,你我不在京中的时候,老二那蠢货干了什么事。” 这些小年轻人,没见过大风大浪,才会如此失态。 石大兄浑浑噩噩,道:“爹,三妹休夫了。” 老石大人沉吟片刻,捻起了胡须,道:“问题不大。” 石大兄双目无神的又说:“然后新找了个。” 老石大人嘴角一抽,皱起了眉头:“问题...不太大。” 石大兄一脸麻木的又说了一句:“找的沈蕴玉。” 老石大人拔掉了一根胡子,龇牙咧嘴道:“问题...” 石大兄最后说了一句:“三妹跟沈蕴玉私定终身后还一起把江逾白给抓了。” 老石大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那三女儿最乖巧,且又没有官身,上哪儿抓人去! 他就是离了个京,又不是下了个凡,这才多长时间啊?怎么搞的像是沧海桑田似的,这些字都听得懂为什么落到了耳朵里就这么难以置信呢! 石家父兄两张脸都跟着拧起来了,老石大人脸上写着“不可能”,石家大兄脸上写着“绝对不可能”,他们俩纵马前行,想跟上去看,但沈蕴玉已经带着石清莲入京城了。 锦衣卫出入京城抓人、办案,到了城门口都是拿着令牌直接放行的,此乃皇权特许,其余人,就算是官员,也得在官道入口处接受盘查。 老石大人和石家大兄就没跟上。 两位石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愁眉苦脸的等着安排,他们要先回公衙述职,然后才能回石家。 而此时的石清莲,已经被沈蕴玉偷偷送回到了听雨阁了。 沈蕴玉没进去,而是站在阁外窗沿上,将石清莲放于阁内。 听雨阁上的灯还挂着,在天方微亮的白日中,亮着的灯便没那么明显了,里面的灯油也快燃尽了,石清莲扫了一眼,让沈蕴玉拿给她。 沈蕴玉便在外面拿给她,看她将灯笼拿回来,添上新的灯油,再让沈蕴玉挂回去。 “白日也要挂灯么?”沈蕴玉把灯挂在阁檐下,问道。 他臂长,单手一伸过去,便将灯笼挂在檐下了。 “白日我也在想你呀。”石清莲看他挂灯,隔着窗户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胸口,道。 沈蕴玉低头,用下颌狠蹭了一下她的脸,继而转身,纵檐离开。 他一刻都等不了,现在就回去连夜提审,整个北典府司都得点灯熬油,今晚就把所有案件捋清楚,他要连夜进宫请旨! 石清莲在沈蕴玉离开之后,起身上榻睡觉——她折腾了一个晚上,累得很,一倒头便睡过去了,一直睡到午后才起身。 秋日午后,日头不那么晒了,石清莲慢悠悠的起身,唤了一声:“墨言。” 外间守着的墨言端着一碗暖梨汤走进来,拉了椅子坐下,先喂她们姑娘用了一碗后,又扶着姑娘起身穿衣,石清莲抻着懒腰起来,选了一件湖水蓝古香绫圆领裙,外搭了一件雪绸霞帔,墨言给她盘了一个简单的花苞鬓,清新淡雅。 墨言为她盘绕鬓发的时候,双喜从外间走进来,与她说一些府内的事。 她道:“今日老石大人与大老爷回来了,才入府,老石大人便出去访友了,大老爷还在府上呢,大夫人说,若是三姑娘醒了,过去看一看大老爷。” 石清莲在想金襄。 没了那些重生优势,要给别人挖坑,自己还得全身而退就比较难,她在金襄的薄弱处开始琢磨,正琢磨着呢,便听到了这句。 “好。”石清莲望着镜子里的脸,心头一酸。 她已许久许久没瞧见大哥哥和爹了。 待到她发鬓束好后,便一路去了大哥哥与大嫂嫂的朝花院里。 已是秋日,朝花院中没有花了,她踩踏着整齐的石板路,经过朝花院的前厅,走到了朝花院的后宅里。 朝花院的后宅中,石大夫人与石大兄都坐在花阁里说话。 花阁中煮着茶,淡淡的茶香在花阁中蔓延,桌上放着一些糕点,石清莲一回来,便看向她大哥。 她大哥生的好,他们石家人都长得好,就算是上了年纪,也是仪表堂堂,根骨端正的,宛若一颗根系粗壮、枝丫茂密的青松般沉稳。 石清莲一瞧见自家大哥,顿时便红了眼,攥着帕子磨蹭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一进门便红着鼻头、含着泪唤了一声“大哥”。 石家大兄本来是憋着一肚子担忧的,他回来之后找上石大夫人问了一遍后才知道,他这妹妹这段时间是真在京城玩儿出花来了,休夫归家、搞回来十万两银子、才刚刚休夫,甚至都不到一个月,便与沈蕴玉被京中众人逮到,而且还掺和进了案子里,寻常闺阁女子不敢干的,她都干了一个遍,这些事,稍有差池,石清莲就都会没命! 关心则乱,且越想越来火,石家大兄这一肚子的担忧便变成了一肚子的训斥,只等着石清莲过来便喷她一脑袋,谁料石清莲一进门就要掉眼泪,黏在他身边一声声的喊“大哥”,把石家大兄一颗心都喊软了,原本的怒火都发不出来了。 “清莲啊。”石家大兄把杯盏一放下,学着他爹的样子,捻着胡须,深吸一口气,刚想以过来人的身份与石清莲说上两句教训的话,就听见了石清莲哼哼唧唧的说:“清莲好想大兄。” 石大兄当场倒戈了。 他们家小娇娇能有什么错呢? 都是别人的错! 定是那沈蕴玉蓄意勾引他妹妹! 定是那十万两银子先动的手! 定是那满京城的人都不安好心偷看他妹妹私会! 定是那江逾白瞎了狗眼欺负他妹妹! 他妹妹能有什么错啊! 石家大兄一念至此,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那倒霉催的二弟傻呵呵的从花阁门外跑进来,见了他迎面就是一句:“大哥!你终于回来了,二弟好想你啊。” 石家大兄一看他这张脸,顿时勃然大怒。 “看你这个蠢样子!我离家才多久,生了这么多事,你都干了什么?还被人拿下过狱,废物一个!你想我?你想想你的官途吧!” 石清叶被骂的狗血淋头,转而去求助石大夫人,就见石大夫人顺手去捞旁边的鸡毛掸子,一副随时要递给石家大兄的样子,石清叶胆颤心惊的退到一边立好,不敢再言语,低头挨骂,然后找了个理由直接跑了。 骂了一通石清叶,石家大兄心里痛快多了,转而与石清莲道:“你归家了也好,平日里多在家待一待,外面那群人,少接触。” 石清莲一双水汪汪的眼瞧了一眼大兄,又瞧了一眼大嫂嫂,便知道是嫂嫂将她那些事儿都抖落出来了。 左右她都已经定了沈蕴玉,便不想跟他大兄推诿,她大哥哥一向疼爱她,她要嫁,她大哥哥咬着牙也会应下来的,她便红着脸道:“大哥,我是真的喜欢他。” 石家大兄眼前一黑。 沈蕴玉!你竟将我小妹哄骗至此!你个畜生啊! 石家大兄一咬牙,道:“他阴险狡诈!” 石清莲点头:“着实聪明。” 石家大兄拍桌子:“他心狠手辣!” 石清莲点头:“确实厉害。” 石家大兄恼火:“他杀人不眨眼!” 石清莲震惊:“什么?” 石家大兄才刚宽慰两分,便听石清莲道:“鲜血迸眼睛上多脏啊!阿兄,你不必担心他,我下次叫他闭眼。” 石家大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过去——我是在担心他吗?我是在担心你啊! 石大夫人赶忙扶住他,竟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当日她也是这么晕的。 石家大兄一脸沉思的望着自家小妹,看着他家小妹这幅样子,便知道此事怕是推拒不了,干脆一咬牙,道:“阿兄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石清莲抬头,正看见她大兄神情坚毅的望着她。 石清莲突然间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她就听见石家大兄痛心疾首的道:“他是给不了你幸福的,大兄听说,他被人阉过的!” 石清莲:... 听谁说的呀你们都是!报上名来!我要连夜去给他挖坑! 何苦败坏大人那为数不多的名声啊! —— 石清莲与她家大兄装傻卖蠢的时候,沈蕴玉已在北典府司忙完了关于假铜币案的所有事情。 江逾白一直咬死了不肯开口,但是沈蕴玉已经找到了各种证据,可以直接给他定罪了——江逾白至死都不可能猜到,沈蕴玉早在此案没发生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各种信息。 若是平时,沈蕴玉还会等江逾白开口再去上达天听,但今日,他这胸口一直烧着一团火,他等不住,便直接带着案件进展与何采一起进了宫。 他要马上和顺德帝述职,然后以此功请顺德帝赐婚。 去皇宫的路上,沈蕴玉骑马,何采依旧坐在轿子里。 被关了许久的何采终于拿到了案子的进展,迫不及待的低头翻阅卷宗。 江逾白入狱(二) 何采昨日晚上见到北典府司的人出了门, 她睡了一觉后,醒来已是午时,锦衣卫的力士给她送了饭,她用了饭后, 被人带出门, 直接塞到轿子上, 然后瞧见沈蕴玉骑马而来——这时候,她才知道,案子已经破了,他们要进宫述职了。 何采先是因为小命保住了而松了一口气,后又为沈蕴玉的办事效率而感到震惊。 这案子云里雾里, 她连一层脉络都没看明白,沈蕴玉竟然已经把案子给破了! 她一时间为自己之前的想法而感到后怕——她之前竟然想着报帝姬死掉的十四个人的仇。 就沈蕴玉这样的本事, 若她真想做点什么,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何采一边想,一边匆匆打开卷宗, 看卷宗上记录的所有事情。 她虽然入官场的时间短,但是朝中大臣她几乎都见过,或者听说过,这卷宗上的每一个人名,在几日之前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员,她见了都要行礼, 但一转头,就全都成了阶下囚。 她开始胆寒。 这就是北典府司。 她越看越心惊,直到看到了江逾白这三个字时,一股寒意直接从后脊顶上头皮,她的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飞快扫了一眼轿子外面骑马的沈蕴玉,她低下头,开始仔细看这一部分卷宗。 她看到最后,近乎两眼昏花了。 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裳,四周的空气如冷水般扑入她的口鼻,让她感到窒息。 江逾白,江逾白! 怎么能是江逾白呢? 她知道帝姬与江逾白的关系,帝姬与她说过,江逾白是霁月风光的名臣,是浮白载笔的雅士,这样的人,怎么会做下此等大案? 一个假铜币案,几乎牵扯到了整个京城,上头的大人便算了,下面那些人不知道被骗了多少银钱,就例如一个富商被骗,导致亏损、抽不出资金来回本的话,都可能家破人亡,这样下作恶劣的手段,江逾白是想做什么? 何采将所有证据和人证的口供都翻看过后,便确定了,江逾白已经被摁死了,这些罪证确实都是他亲手做下的,甚至有一些人还是江逾白的亲人——沈蕴玉已经在逮捕京城中的江氏族人了。 江氏族人多数都聚集在西北大垣城,但也有一部分随着江逾白来了京城扎根,江逾白此次操纵假铜币案,就是这一部分族人在为江逾白卖命。 大奉的亲属意识极强,基本上一个族内的人,一生都不会分开,江逾白的荣辱,就是他们的荣辱,他们也心甘情愿为家族赴死,这样的江氏族人被抓了几个后,一经刑审,江逾白的老底就都被抖落出来了。 何采看的手心都是冷汗,在卷宗上一摁,都能摁出一个湿湿的印记来。 这件事竟然真是江大人做的。 她两眼发昏,想,那此事,与帝姬有关吗?帝姬知道江逾白这么干吗? 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若帝姬也掺和上这件事,那帝姬也死路一条。 同时,何采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在她眼里,帝姬是聪慧的,虽心狠手辣,但心怀天下女子,是她为标杆的人物,而江逾白,与帝姬是一样好的人,却碍于朝中局势,而不能与帝姬在一起,但他同样也是正人君子,为大奉呕心沥血。 可现在,她觉得江逾白在她心中崩塌了。 能做下这等恶事,又怎么会是好人呢? 江逾白不是好人,那帝姬是好人吗?帝姬知道这件事情吗? 她想不出来,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茫然。 她来京中,便是跟随着帝姬,鼓着一口气,想为帝姬办事,想为天下的女子挣出来一条活路的,可是,如果是这样挣出来的活路,她真的能走得下去吗? 何采第一次对帝姬产生了怀疑,就如同一个信徒怀疑她的神佛一样,如果她否定了帝姬,那她就否定了她自己,否定了她这几年来的所有努力。 她呆呆地坐着,一直盯着手里的卷宗,直到他们到宫门口后,沈蕴玉下马,她也得下轿子。 “劳烦何大人一路走进去了。”沈蕴玉道:“宫内我等不可乘坐轿子。” 就算何采身上有伤也不行。 “不劳烦。”何采说:“下官能走。” 沈蕴玉颔首。 两人走到宫门口,由顺德帝的贴身大太监领着他们进宫。 顺德帝的贴身大太监年岁也不大,笑起来有一双狐狸眼,他道:“沈大人可来得巧,今日皇上刚问起您呢。” 这位大太监跟沈蕴玉平素交往不多,但是两人都是为顺德帝卖命的人,也都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所以暗地里都给对方卖过好处。 平日里不联系,但若有了什么要事,都希望对方能稍微提点一二,都是聪明人,这头一搭线,那头立刻便接上了。 “哦?”沈蕴玉道:“是沈某这案子办的太久了,让皇上等不及了。” “可不说呢,这案子牵扯太大,圣上忧心呐。”大太监只笑:“今日圣上去御膳房批奏折时,洗笔郎还为圣上宽心呢。” 只说到这,那大太监便不讲话了。 沈蕴玉的脑子开始转洗笔郎是谁,只想了几息,便记起了刘子云的脸。 听这太监的意思,是这刘子云与圣上在御书房的时候提过了此案,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事,圣上有听信的趋势。 那他接下来与圣上交代事情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而跟在后头的何采根本就没察觉到这暗处的汹涌,她还沉浸在因为江逾白此事而带来的冲击之内。 他们一行人入了太极宫后,沈蕴玉和何采行礼。 顺德帝便端坐在案后,瞧见二人进来后,抬眸看了一眼沈蕴玉,又扫了一眼沈蕴玉身边的何采。 和话本里的女扮男装不同,这位何大人生的甚是平庸,瘦小枯黄、极不起眼,就如同街边的若野草。 顺德帝望了一眼后,道:“二位爱卿入宫来,可是案子查出来了?” 沈蕴玉便拱手,道:“回皇上的话,何大人历经艰险、呕心沥血,今日终将“假铜币案”罪魁祸首江逾白拿入诏狱。” 顺德帝面上波澜不惊。 北典府司拿江逾白入狱的事情,在沈蕴玉来宫里述职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毕竟江逾白是前宰相,还跟康安帝姬是那种关系,他对江逾白也知道一些。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江逾白做的。 今日晨间时,他的洗笔郎刘子云还提了一些旧事,大概是关于郑桥的一些事,说郑桥与江湖人士有勾结,顺德帝还真信了几分,以为此案与那些江湖人有关系,没想到一扭头,沈蕴玉直接将江逾白给抓过来了。 相比于刘子云,他更相信沈蕴玉。 而一旁站着的何采被沈蕴玉点名后悚然一惊,赶忙上前一步,将她方才看过的卷宗上的事情都重复了一遍。 她能入朝为官,脑子自然是聪明的,刚才看了一遍的东西都记住了,她说出来的时候,好似这些案子都是被她查出来一般。 沈蕴玉安然站在何采身后,仿佛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只陪着何采走过一遭似的。 殿内三个人,彼此都对“到底是谁查案”这件事心知肚明,等何采将所有事情都说过一遍之后,顺德帝才道:“辛苦何爱卿了,何爱卿重伤未愈,先下去喝杯茶吧。” 顺德帝一个眼神,旁边便有太监引着何采下去。 显然顺德帝还与沈蕴玉有话要说,何采便跟着太监下去,去偏殿坐着休息了。 何采离开后,顺德帝坐在案后,沉默了半晌,问道:“沈蕴玉,确定是他吗?” 顺德帝到现在还有些无法相信。 那是江逾白啊。 是他的少年伴读,是他的肱骨大臣,他年少时,甚至还崇拜过江逾白的谋略过人,怎么一转头,江逾白就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呢? 他记得幼时他们一起读书的时候,江逾白与他说:江某要做世上最好的官,有江某在一日,要山河安稳,要海晏河清。 做假铜币案动摇国本,这种事,竟然是江逾白做出来的吗? 沈蕴玉安然站在案下,道:“臣以身家性命担保,此假铜币案,定由他所做。” 顺德帝心口一疼。 他觉得失望,又愤怒,想要咆哮,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在案后死寂般的坐着,过了片刻后,他才问:“为什么呢?” 沈蕴玉听见这位刚继位一年半的天子发出了疑问:“为什么呢?” 沈蕴玉垂下眼睑,一如既往的平静,他道:“臣猜测,江大人是想搅乱时局,以此重回朝堂,假铜币一案涉案甚广,若短时间内不能破案,会造成国本动荡,恰逢南方水灾,天灾人祸一起,必生大难,若此时,江大人力破此案,便可不费吹灰之力,重登宰相之位。” “以天下苍生为石,登天梯。” 沈蕴玉的话是毫无证据的猜测,却也是最符合眼下情况的猜测。 顺德帝只觉得胸口处又被捅了一刀。 他恍惚间明白了他的父皇,先帝曾与他说过的话。 帝王最不可求的就是爱与真情,他就算是曾经拥有过,也会在日后渐渐失去,他就算有世间最大的权利,也根本挽留不住。 他的亲人与他的友人,迟早会在时间长河中变成另一幅模样,昔日那些情谊,也都会渐渐被消磨,他会变成一个权衡利弊的君王,而记忆里的那些人都会渐渐模糊,变的与他的皇椅一样冰冷。 物是人非。 “朕知道了。”顺德帝闭上眼,压下涌上来的酸涩。 他本欲将江逾白丢出京城,永生不见到江逾白,以此来留江逾白一命——与皇室女厮混啊,放到何人身上,都是该杀头弄死的大罪,可他还给江逾白留了个知府的官身,就是顾念当初的情谊,但他没想到,江逾白把他的情谊丢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一脚。 “按律办吧。”顺德帝道。 按律办,江逾白要死,其家人男子流放两千里,基本就流放到漠北或西蛮去,充作苦徭,死也不得离开半步,其家人女子入教坊司,四十岁后方可离教坊司。 沈蕴玉低头称“是”,一般这个时候,他就该离开了,顺德帝心情不好,不能触霉头,但他还记挂着赐婚的事,便把何采先扔出来挡刀。 沈蕴玉道:“此次案件,何大人功劳甚广,不知圣上想如何处理?” 他在暗示何采的女子身份。 顺德帝睁开眼,拧眉想了想,道:“唤何采进来。” 何采刚才一直在偏殿候着,顺德帝一唤她,她便进来行礼。 “功过相抵,允你继续在朝为官。”顺德帝盯着何采看了片刻,道:“你为本朝特例,何爱卿,日后且要为国忧心,为民操劳。” 何采叩谢圣恩。 赏完了何采,顺德帝一眼瞟见沈蕴玉,又记起来了他之前许给沈蕴玉的赏,便道:“沈爱卿可有何想要的?”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沈蕴玉圣恩浓厚,官职已升无可升,待遇也是独一份的,皇权特许他可直入皇宫,再要封赏,就只能封王了,便只能问问沈蕴玉想要什么了。 顺德帝赏何采的时候,沈蕴玉一直立在一旁,八方不动,仿佛不在意顺德帝的赏赐一般,等到顺德帝开口,沈蕴玉才道:“臣蒙圣上隆恩,已是大幸,本不该居功讨赏,但有一事,为臣终身之事,臣想请圣上赐福。” “哦?”顺德帝挑眉道:“还请爱卿说来。” 沈蕴玉便道:“臣这些时日去调查假铜币案的时候,与石家三姑娘生情,想请皇上,为沈某赐婚。” 一旁刚站起来的何采震惊的扭过了头。 什么? 咱们三个不是一起查的案吗? 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啊! 我竟眼瞎至此吗? 何采想起了她当时因为石清莲说的话而去门口跟沈蕴玉卖蠢的事儿了,顿时两眼一黑。 死了算了,这命不捡也罢。 顺德帝本来根本不记得石三姑娘是谁,只是前些时日,沈蕴玉与石清莲在永宁侯世子的婚礼上被人发现,所以顺德帝才隐晦的听了一耳朵,知道了关于这个石三姑娘和江逾白、沈蕴玉之间的瓜葛。 顺德帝觉得,沈蕴玉一定是很喜欢那女子。 沈蕴玉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脑子,会不知道娶一个二嫁女是什么样的名声吗?更何况,这二嫁女还曾是江逾白的妻子,其中纠葛纷怨很难理得清,娶了石家姑娘,会比娶别人多出来很多麻烦。 沈蕴玉娶就算了,还要以功请他赐婚,正大光明的把石三姑娘娶到沈府,有了诰命加身,圣上亲赐,旁人就算心中嘀咕,也绝不敢亲口说那石家姑娘一句不好。 这已经是沈蕴玉能给的所有了。 顺德帝一时好奇,他道:“若有机会,可要让朕瞧瞧你那石三姑娘。” 这得是什么国色天香玲珑奇巧的姑娘,能把沈指挥使给迷成这般呢? 说话间,顺德帝心里痛快了些,虽然失去了一个江逾白,但他的大将要成婚,也算是好事一件,他拔高了些声量,道:“来给朕研磨!朕亲笔来写!” 沈蕴玉当即上前,为顺德帝研磨。 一封圣旨写完,由一旁候着的太监接过,准备去打仪仗,送到石家去,而沈蕴玉则与何采一道告退,两人一起出宫。 他们二人出了宫门后,沈蕴玉照样上马,但何采却上不了小轿了,沈蕴玉骑在马上,与何采道:“何大人,此案已结,若有机会,下次再一起办案,沈某便不送了。” 显然,沈蕴玉办完案子,就要把她这么个没用的废物东西给丢开了,北典府司的小轿子也不给她用。 这人还真是把“翻脸不认人”这五个字写在脸上。 何采却郑重的行了一个礼:“此案,多谢沈大人。” 她在这场案子中什么都没做过,一切案件都是沈蕴玉办下来的,虽然沈蕴玉也不是为了救她,但是她也确实捡了一条命,这一礼,是她该行的。 当时沈蕴玉立于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何采行礼。 她身后是高大的朱红色的城墙,身上的官服裹着消瘦的身子,腰间瘦到只有那么一条,她羸弱而又枯黄,看起来一鞭子就能直接抽死,像是地上艰难生长的野草,干瘪的不成样子,像是一辈子都没吃过一顿饱饭似的,和她那嚣张跋扈的主子浑然不同。 沈蕴玉有些新奇的受了她的礼。 他于朝中多年为官,不知道和多少人打过交道,所有人面上恭敬他,心里却又都怨恨他,就算是与他有过交际,如何采这般,无意间的受过他的恩,那群人也都闭嘴不谈,好似他们学了那么多年的礼数到了他这里,就被废掉了似的。 迄今为止,还真就只有何采一人真心实意的谢过他。 “何大人不必客气。”沈蕴玉道:“为国办事罢了,沈某之责。” 说完,他转而策马扬鞭。 他要先回北典府司处理事务,善后扫尾之后,今晚去石家。 他的小清莲挂着灯呢,那灯油日以继夜的烧,他的胸口也日以继夜的烫,一刻都不停歇。 沈蕴玉回北典府司的时候,圣上的圣旨刚下到石家中。 彼时正是申时末,天色还透亮着,石清莲跟双喜在阁内算账。 石清莲买下了金襄商铺旁边的商铺,决定采用竞争方式,以商场手段打压金襄的生意。 金襄的嫁妆铺子不少,大概有七家,都是卖一些女儿家用的金银首饰的店铺,在京中,这种铺子是最常见的女儿嫁妆。 石清莲打算给金襄添点堵,并且将此事都交给了双喜来干,她让双喜彻底搬到外面去住,不再做她的丫鬟,而是做她在外面铺子里的大管家,墨言则留下,处理院内其余的事宜,做她身边的大管家。 双喜跃跃欲试,满目杀机。 她从江府开始跟石清莲,就是想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现在机会送到她手里,她死都不会放,她把金襄的店铺搞得越惨,她在石清莲眼里就越重。 这样一激,她满身的干劲儿都燃起来了。 石清莲前脚刚把双喜送出府,后脚就听是圣上来旨了,石家满门的人都去前厅跪了一地,听旨。 旨意来的时候,石家人都是一脸诚惶诚恐,他们家人官职都小,这辈子就没接到过圣旨,石家人连主子带奴仆跪了一地,等到太监念完赐婚旨意的时候,屋子里的人还愣着。 赐婚? 一张张脸面面相觑间,上头的太监笑着说道:“石大人,您是乐昏过去啦?都忘了接旨了。” 老石大人赶忙起身,道:“臣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到塞完银子,送走了太监后,老石大人才回过头来看石清莲,石清莲一直跟在他身后,踮着脚看他手里的圣旨。 老石大人便将圣旨递给石清莲,叫石清莲自己看。 石清莲美滋滋的捧着圣旨去一边儿看去了,她知道,这是沈蕴玉给她的。 而一旁的石大哥和石二哥凑到老石大人旁边,两张脸上都带着两分忧愁,睁着眼看着老石大人。 他们俩是拦不住了,只能指望自己爹了。 老石大人一瞧见这俩废物儿子的脸就心烦,他哼了一声,继而目光越过他们俩,看向石清莲。 石清莲在逐字逐句的看圣旨上的字。 他一瞧自家女儿这样,就知道石清莲是真喜欢沈蕴玉,他是沉浸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了,别的不管,单瞧沈蕴玉请旨这回事,他就知道,沈蕴玉也是个能托付的男人。 寻常男子见了二嫁女,难免轻视怠慢、或想着压二嫁女一头,像是沈蕴玉这般捧着的,便是真喜欢了。 老石大人眯起眼,道:“圣旨已下,就这么定吧,过几日,两府商定成亲的事宜。” 老石大人悠哉离去,徒留俩儿子一脸神伤。 —— 沈蕴玉为石清莲请旨赐婚一事,没用多久就传遍了京城,迅速盖过了假铜币案的风头,其一是因为石清莲刚休夫归家没多久,其二是因为沈蕴玉名声“显赫”。 堂堂北典府司指挥使,居然向圣上请旨赐婚一个二嫁女,让人十分好奇。 沈蕴玉请旨赐婚的消息和江逾白被拿下狱的消息一起飘到宫里的时候,康安正在用一种特殊的泥涂头发。 她这几日身上的霉斑终于被去掉了,她停了太医院的药汤之后,身上的浮肿也渐渐掉下去了,但是皮肤却不再如同当初一样光滑细腻,反而留了很多坑洼,头发掉了大半,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跟着泄下去了,元气大伤。 她起码要养上半年,才能养好。 她涂的这个泥,是太医院做出来的,专门为了给她养头发弄的,她还喝很多补气血的东西,但是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把她养的如原先一般好看。 她涂那种泥养护头发的时候,一旁的宫婢跪着,与她道:“据说,江大人已经被北典府司看押收监,等着择日问斩了。” 康安嘴角抽动,继而深吸了一口气。 她问道:“证据确凿吗?” 她早先在听到假铜币案的幕后主使是江逾白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一阵心惊,她既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又有一种“可惜失败了”的遗憾。 她就知道,江逾白不是那种认命的人,他与她一样,都会想不断地往上爬,而这件事,江逾白出于各种考量,没有告诉她,等她知道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失败了。 他已经死路一条了。 而康安,也根本救不了他。 康安知道她自己有多少斤两,她确实能利用和顺德帝的亲情来做点事情,但是那都是对江山社稷无害的小事。 当她真的触及到顺德帝的利益的时候,她死路一条。 就犹如上次江南贪污案的事情,她的心腹死了十四个。 此次江逾白的事情可比江南贪污案严重多了,他除了造成大奉受损以外,还间接证明了,他能对朝堂带来多少影响——这才是顺德帝最忌讳的。 权臣夺势,没有那个君王能忍。 她这些日子留在宫内,被硬生生的磨着,看透了许多事情,原先没想明白的,现在都渐渐想明白了,人就是要遭难,才能沉下心来。 眼下知道江逾白出事之后,康安帝姬的第一反应就是放弃他。 江逾白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他不再是宰相,不能为她培植党羽,为她所用,而且马上就要死了。 随着这个人的失败,他过去在康安心里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象就开始逐渐消散了,康安也不想去冒着大不韪去向顺德帝跪求救他。 康安甚至还体会到了多年前,在太极殿内,江逾白拒绝她时的心情。 权势和爱情之间,当然是权势最重要,她要这荣华富贵,她要那高高在上之位,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就把所有东西都砸进去呢? 当初江逾白放弃她,那她现在放弃江逾白,一饮一啄罢了。 她封长公主的日子在即了,只要封了长公主,她便会比帝姬更进一步,且,这些时日,她与那波斯王子打得火热——波斯王子很识相,说愿意留在京中为驸马,做入赘于她大奉皇室的驸马。 能收一个异国王子做驸马,难道不比收大奉里那些没什么资质、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官家子好吗? 且,那异国驸马只能依附于她,她日后玩腻了踹开也是一样的,到了顺德帝面前,还可以讲说是为了两国联姻,政治地位还能再加上一层。 她越想越觉得好,且那波斯王子也确实让她顺心,全然不似江逾白那般高傲,是个懂温柔小意、体贴人心的男子。 她为何还要为江逾白受苦呢? 思索间,康安抬起眼皮,看着镜子中的她自己。 她封长公主的日子,便在七日之后,朝中上下早已准备妥当了,这个关头,她不想出什么意外了。 她也经受不起任何意外了。 一旁的宫女涂抹泥的动作越发小心了,生怕不小心扯痛康安,惹来康安迁怒。 但镜中的女子却并没有想象之中的暴怒,而是神色冷淡的任由她涂抹,语气也平缓着,看不出任何喜怒,只道:“继续说。” 一旁的宫女便道:“按着正常律法来判,江大人的家人要流放、进教坊司。” 说到这里,宫女小心抬眸,看了一眼康安。 也就是说,康安帝姬的玩伴,江逾月,也要进教坊司。 康安依旧坐着,眉眼不动,仿佛没听到似的。 宫女继续道:“除了此事以外,奴婢还联络了何采大人,何采大人此次保下了一条性命,且官职照旧,算是一件好事,只是碍于宫中眼线繁多,何采大人不能进宫来,奴婢与何采大人约了三日后出宫见面。” 顿了顿,宫女又提:“除此以外,还有最新的消息,是,北典府司指挥使沈蕴玉向圣上请赐婚,求娶石家三姑娘石清莲。” 这句话一出来,康安帝姬的脸色骤然涨的青紫。 她早就知道沈蕴玉和石清莲之间的关系了,但是她没想到,沈蕴玉居然会如此光明正大的求娶石清莲。 那些男人不都是得了身子便不珍惜的么?就算是她贵为帝姬,江逾白也叫她等,叫她忍,告诉她日后才给她好处,她明面上不提,心里却清楚,男人都是这个狗德行,吃到肉了,过了那个劲儿,便不在乎了。 她以为沈蕴玉对石清莲也是如此,就算是要娶,给个侧室的位置也应是到头了,可她万万没想到,沈蕴玉竟然要给她向圣上请旨。 圣上赐婚,指挥使求娶,前脚休了江逾白,后脚嫁了沈蕴玉,这得是多风光? 她中了石清莲的毒,她的身子,她的脸,都毁于石清莲之手,石清莲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去,她丑闻缠身,不得出门,被迫下嫁,名声尽毁,再难翻身,被迫按着顺德帝和太后的意思嫁人,凭什么石清莲还能被圣上赐婚,还能光明正大的嫁给沈蕴玉? 得知石清莲要风风光光的嫁人,康安帝姬能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康安帝姬想不通。 像是沈蕴玉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对石清莲如此挂心?为什么甘愿做出这样的牺牲,去全石清莲的好? 他分明是个绝情冷血、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 如果沈蕴玉待所有人都是如此冷漠,那康安帝姬还会无所谓,但是她见到沈蕴玉那样的人,去这般爱一个人,且这个人还是她的仇家,康安的心里便接受不了。 凭什么这等好事都落到石清莲的头上? 石清莲分明是个阴险狡诈,面上柔弱,背地里满肚子坏水的女人!江逾月都被她逼到什么模样了,沈蕴玉为什么会爱这种女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也要请圣上下旨,如此大张旗鼓的迎娶一个二嫁女? 康安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这般生气,是因为她就从未遇到过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坚定选择她的人,也绝不会有人用功劳去换圣旨求娶她。 一旁的小宫女看着康安如此反应,很怕康安翻脸,躲在一旁不敢说话,康安沉默了许久之后,道:“去打水,将我头上的泥污洗掉,然后将波斯王子唤过来。” 她现在,需要一个男人。 波斯王子就居住在宫内,他是以质子身份来的,平素就在宫中生活,因为波斯与大奉是附属关系,波斯国识相,所以波斯王子在大奉日子还不错。 跟了帝姬之后,他过的更不错。 宫婢下去通传之后,波斯王子很快便来了凤回殿内。 波斯国王子时年不过十九,比康安还小,按大奉律法,甚至都未及冠,他到凤回殿时,穿的还是波斯的服饰。 波斯国很热,一年四季皆夏,所以波斯的服饰都以轻薄薄纱为主,波斯王子有一身黑色皮肤,蜜一样流淌的金色头发和碧绿色的眼眸,他眉目俊美,下颌尖俏,身材纤细,穿上宝蓝色的薄纱,戴上金色的首饰,行走间哗哗作响。 他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脊背纤细漂亮,上半身只裹着薄纱,近乎是赤着的,一路走到帝姬面前,顺从乖巧的跪坐在了帝姬的腿旁,一脸爱慕的用脸颊蹭帝姬的膝盖——这位波斯王子不同于大奉男子,格外温顺。 大奉男子多以雄武为傲,文人更讲究傲骨,让他们跪一下,比要他们的命还难,而这位波斯王子却柔弱的像是菟丝花一般,康安只给他一个枝头,他便立刻攀附过来了。 康安爱上了这种感觉。 哪怕她知道,这个波斯王子也不是真的喜欢她,而是喜欢她的权势,喜欢她大奉帝姬的身份,但她还是爱这种被人无条件的顺从的感觉。 所以,当波斯王子跪过来的时候,康安抬手,像是赏赐一般,揉了揉他的头,手指掠过他阳光一般的金发,轻轻地抬起了他的下颌。 波斯王子轻吻着她的手,然后将她横抱而起,入帐内,褪下她的鞋袜,捧着向上而亲。 此等无微不至的伺候与让她头皮发麻的欢愉,是康安在江逾白那里未曾享受过的。 康安闭上眼,渐渐沉溺于此。 男人的趣味,果然还是多找两个才能体会到。 —— 当康安沉醉在床笫间,将江逾白忘之脑后的时候,江逾白正在诏狱中咬牙硬撑。 昏暗的地牢里,火把明明暗暗,地上有肮脏的血坑,还有老鼠与蟑螂窜行,这种环境脏污的让他作呕,他立于栅栏口,时而愤怒握拳,时而低头沉思,偶尔还会急迫的在牢房内走来走去。 他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输了。 哪怕北典府司的人将所有证据都拍在了他的脸上,他也不认罪。 他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跑不出去,只能咬着牙不承认,做一些没有意义的负隅顽抗。 他不信啊。 他筹谋了这么久,动用了所有人脉与力量,为什么会被这么轻而易举的击破呢? 他甚至都没有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甚至都未曾展开他的部署,他的计划只不过才走到三分之一,他便直接被抓住了。 江逾白不信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想不通,所以他死咬着牙关,要见沈蕴玉。 他就算是输,也一定要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江逾白说要见沈蕴玉的时候,门口负责看守他的小旗根本不害怕,只冷笑一声,道:“进了这北典府司,你以为你还是江大人啊?老老实实待着,一会儿刑审你,不信你不说。” 像是江逾白这种细皮嫩肉的文人,北典府司的刑罚他扛不过去的。 江逾白面色铁青,变化了几瞬,咬着牙道:“你去告知沈蕴玉,就说我要见他,若是他不来,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假铜币案牵扯甚广,我若死于北典府司,你们北典府司也要背责。” 小旗本想抬手直接拧断江逾白的手脚,卸了他下巴,让他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更别想咬舌自.尽,但转念一想,这人身份特殊,好歹也是前宰相,还跟当朝帝姬有关系,又是当今圣上龙潜时的伴读,若是上头那些贵人当真要捞他一把,说不准江逾白还有点机会。 这种有本事的人啊,没仇没怨的,还是别踩。 小旗便收回了手,道:“老实点。” 说完,小旗转身出了诏狱,去找沈蕴玉通报。 小旗找到沈蕴玉的时候,沈蕴玉正在算他的聘礼。 北典府司内的灯点着,他坐在案后,看着桌上铺着的礼单,总觉得薄了些。 南海大珊瑚,他只有两株,还只是百年年份的,颜色也不够鲜亮,珍珠翡翠这些东西很少,他倒是有一批宝刀宝马,但石清莲不会喜欢的,下聘的金银要多添一些,他的小娇娇像是个守财奴,见了银子才会晃尾巴。 他在北典府司十年,平时分明没少捞的,怎么现在拎出来一比,看什么都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都配不上他的娇娇。 现找几个大臣抄家——好像也来不及了。 沈蕴玉轻叹了一口气。 小旗当时正走到门口要通报,被沈蕴玉这一口气惊的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我们北典府司要完了吗?大人您叹什么气啊! 沈蕴玉听见脚步声,收起了聘礼单子,敲了敲桌面。 外面的小旗走进来,道:“启禀大人,江逾白于诏狱中要见您,说您若是不来,他便自.尽威胁。” 沈蕴玉低笑了一声。 他道:“告诉他,沈某要先去见未婚妻,待沈某归来,再去审讯江大人。” 石清莲被戳穿(一) 沈蕴玉说这些的时候, 唇瓣都微微勾起。 笑的满肚子坏水儿都快溢出来了! 大人您听听啊!这是人话吗?这说的是人话吗!您收敛点吧!北典府司名声如此之坏您有责任的啊! 小旗痛不欲生,他们大人以前好歹还会装一下,现在是装都不装了啊! 沈蕴玉转瞬间就意识到了他的失态,他抬起眼眸, 神色平淡的扫了一眼那小旗。 小旗浑身的皮都紧起来了, 赶忙拱手行礼道:“是!属下一定将话带到, 属下告退。” 小旗离开了之后,沈蕴玉又在案前坐了片刻。 他还有部分案件没有整理完,假铜币案牵扯甚广,除了本身的假铜币案以外,江逾白为了让那些人给他卖命, 以一些把柄威胁那些人。 这些把柄,又涉及到很多其他的案子, 要整理出来,到时候按个问责——这些事,本该在见顺德帝之前整理出来, 一并交给顺德帝来看的,但因为沈蕴玉心急,失了方寸,所以见了顺德帝之后才整理出来。 这次的假铜币案已经定下了,这些旁的细枝末节,也无需再向顺德帝禀报, 只管留下便是,是什么时候发作,还是怎么发作,都凭沈蕴玉的操纵了。 北典府司恐怖之处便在这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捏住了你的把柄, 在关键时刻捅出来,捅的你直接从高位跌下来,爬都爬不起来。 沈蕴玉为北典府司指挥使多年,对圣上衷心不假,但除了顺德帝以外,在朝中也不是吃素的,他与这么多人辗转争斗,自然也要点能拿得出来的东西——当官嘛,难免沾染些污垢,只有握着别人的把柄,他才能安心。 他将那些东西在眼里过了一遍后,便收拢起,唤来专门的小旗收于了北典府司的案牍库中。 北典府司的案牍库里,不知藏了多少秘密,有些东西甚至需要先皇的信物才能打开,沈蕴玉被北典府司指挥使十年,有一半的档案他都不能抽调。 大奉三代帝王,百年案件,不知多少腌臜都在其中。 等到他将这些东西都收拾完毕后,沈蕴玉才离开北典府司。 他要去见他的小娇娇。 石家的花阁今日依旧点着灯,那灯永远有人添油,永远不灭。 沈蕴玉自北典府司出来,于房檐走瓦而过,掠过云影月光,踏过万家灯火,奔到石家去。 他今日到石家的时候,石清莲已经于榻间睡着了。 床榻的帷帐没有放下来,沈蕴玉翻窗而入,便能看见月下美人依枕而眠。 小姑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便日日夜夜点着灯,但总有困顿的时候,往床上一倒便睡着了。 她如云一般的墨发裹着纤细的肩膀,脸蛋压在枕头间,鼓出来一小块软肉。 可爱。 他的小娇娇醒着的时候可爱,睡着了也可爱,干什么都是可爱的,让他想亲亲抱抱,想日日赏玩。 沈蕴玉舍不得将她叫醒,便在床边的矮榻上坐下,靠着矮榻休息了一会儿。 他本意只想休息一会儿,就继续回北典府司去给江逾白找麻烦的,结果一闭眼,他竟真的睡过去了。 彼时月朗星稀,听雨阁内安静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娇俏的姑娘躺在床上,高大的锦衣卫靠坐在床榻旁,他们甚至都没有碰到彼此,但空气中却绕着柔软的情谊。 如月光般,无处不在。 沈蕴玉一直睡到子时夜半,被咕咕声惊醒。 那是他们北典府司的传讯声。 他醒来时整个人都跟着惊了一瞬,肌肉紧绷瞬间站起。 他在北典府司待了十年,还甚少这般毫无防备的睡着。 他起身的瞬间,又记起他是在石清莲的听雨阁,他回过身时,便看见石清莲已经换了个姿势,把被子都踢掉了,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小狗崽子。 沈蕴玉想摸摸她的脸,又怕惊醒她,便轻柔的扯过被子,为她盖上。 他给她盖上的时候,才发觉石清莲身下还压着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他之前为顺德帝研磨、顺德帝亲手写下的赐婚圣旨。 这小狗崽子,抱着一道儿睡了。 沈蕴玉定睛在她床上一扫,还在枕头底下瞧见一个异样的凸起,他凑近了瞧,发现是他之前送的桂花糕,已经硬的不能吃了,还有一沓子银票。 沈蕴玉在心中嗤笑。 她是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塞到床上来才安心。 他便伸手,将胸口处的聘礼单子取出来,放到石清莲的枕头旁边——等明天早上,小狗崽子一醒过来,就能看见她的聘礼了。 沈蕴玉最后望了她一眼,替她将帷帐拉下来,然后翻窗出了听雨阁。 他出听雨阁后,顺着房檐几个起落,暗处的锦衣校尉便窜出来,与他面前停下,拱手抱拳道:“启禀大人,今夜永宁侯世子率人假扮成刺客,奇袭我北典府司一暗桩。” 沈蕴玉眸色一冷:“人呢?” “现已逃跑。”校尉道。 沈蕴玉问:“哪处暗桩?” 北典府司在京内暗桩有数十个,狡兔三窟,方便各种暗探来往,每一个暗桩都有专门的负责人管辖,且所有暗桩联系都很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中知道北典府司暗桩的人不少,各方面的人都有,兵部的,刑部的,金吾卫的,东厂的,单拎出来,每一处暗桩都有一些地下的关系,北典府司里的锦衣卫也有各自的关系网,错中复杂,经常有暗桩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但是袭击暗桩处这种事儿,还真是少见。 “是城南跑马店的暗桩。”校尉道:“一部分支援已经先去追捕永宁侯世子了,属下特来通报您。” 既然已经知道了永宁侯世子的身份,那就得过来问问沈蕴玉是否继续追捕。 沈蕴玉转瞬一想,便知道永宁侯世子是为什么去的了。 之前陆姣姣就是从城南跑马庄的暗桩里被辗转送到了他的私宅里的。 永宁侯世子这是用了些手段,找到了城南跑马庄,但暂时还没摸到他的私宅里。 沈蕴玉眸色冷了些,道:“追捕。” 他不止要追捕,还得亲手追捕。 此事,他得把尾巴清干净了。 沈蕴玉连夜去追捕永宁侯世子去的时候,石清莲还在睡觉。 她一夜好眠,第二日辰时醒来时,整个人在床上舒展身体,正抻着懒腰呢,突然觉得手臂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诧异的扭头一看,发觉是一个正红色的单子,她打开一看,上面写满了各种礼品。 在最下方,盖着沈蕴玉的丝印。 石清莲愣愣的看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沈蕴玉给她的聘礼单子。 沈蕴玉什么时候来的呀! 她昨晚一无所知。 石清莲看着上面的字,一张小脸爆红,在被子里扭来扭去,挨个儿逐字逐句的看。 南海大珊瑚两座。 南海珍珠若干。 波斯宝石若干。 金银首饰若干。 古董名画若干。 府邸两座。 铺子若干。 庄子若干。 聘礼礼金十万两。 石清莲看的咋舌,都快不认识“若干”这两个字了。 这么多东西,沈蕴玉是把半个沈府都搬来给她了吧? 她一时间顿生豪气,决定把她的所有身家,整整十万两,全都当嫁妆,一道都嫁过去。 她高兴的在塌上滚来滚去,然后喜气洋洋的爬起来,喊墨言过来给她梳妆。 她今天要去买一批绸布,给她自己定新娘服,顺便再给沈蕴玉做一套。 他生的那般好看,穿大红色的新郎服,一定也是最好看的。 “今儿个天冷,姑娘多穿些。”墨言给她挑了一套厚实的绸布旗装,又给她盘了一个飞云鬓,与她道:“快十一月了。” 石清莲眼里恍惚了一下。 是啊,时间走的这么快,都快十一月了。 她与墨言出府后,先去绸缎庄挑了最好的一批红色布料,让他们送到沈府,然后石清莲去见了双喜。 双喜最近忙的不行,她在外头日夜不眠的给金襄添麻烦,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金襄的铺子还真生意糟的厉害。 双喜前端时间发现金襄的店铺里有将首饰以次充好。 首饰这行当,其实利润很大,特别是那些售卖给官家小姐的,只要款式好,便会卖上好价钱,且金襄好歹是郡主,很多姑娘为了跟她打好关系,每个月都会从她的铺子里购入一些首饰。 双喜便发现,金襄的首饰店内,将一些品质比较差的首饰重新打磨过,上色,弄成新的再卖,其实那些货物根本不值这个价钱。 且,她还发现,金襄的首饰店进的货都不怎么样,比如,应该用南海大珍珠做的项链,他们用普通珍珠来冒充,再卖出去,类似的事情很多,总之都是以差充好的。 这种做生意的手法简直为人不齿,双喜便偷偷集结了一帮人去金襄的店儿里闹,金襄店铺里的老板最开始还仗着金襄郡主的威名不把这群人放在眼里,后来闹到报官,那老板才怕。 闹到最后,此事影响颇大。 京中圈子里的姑娘们都知道了,金襄的铺子销量锐减。 比没钱更让金襄难受的是,此举丢人啊! 她堂堂一个郡主,名下的铺子居然闹出了这种以次充好的事,她在圈中本就为数不多的名声更是丢的捡都捡不起来。 金襄暴怒,仔细询问,发觉事情里有个叫双喜的小老板一直在牵线,再仔细一查,赫然发现这双喜是石清莲的丫鬟,差点把金襄活生生气死! 石清莲,石清莲! 自那一日从北典府司回来之后,金襄结郁于胸,后来又听说了沈蕴玉请旨赐婚一事,伤心难过的都想拉一根绳直接上吊,死了算了,却又不甘心。 得到沈蕴玉已经成了她的执念了,她就算是死,也一定要把沈蕴玉尝到手里一次。 她这头关于沈蕴玉的事儿还没放下呢,结果一扭头,又听见了被石清莲摆了一手的事儿,金襄气得两眼发昏,她心想,死也得拉着石清莲一道死,既然她不能让沈蕴玉爱她,那她就让沈蕴玉恨她。 爱和恨都可以,只要永远忘不了她就行。 想起与石清莲的那些仇怨,她就想起了江逾月。 当初江逾月与她说过的话历历在目,金襄越想越恨,可奈何石清莲这个人简直滴水不漏,邀约石清莲,石清莲不出来,路上偶遇石清莲,石清莲带着丫鬟和私兵,就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金襄觉得她都快憋屈疯了。 她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 她思来想去,把念头打在了康安帝姬身上。 她这段时间,对康安帝姬和石清莲之间的事情也有所耳闻,若是康安帝姬册封长公主的时候,给她一点机会—— 金襄在郡主府内,让丫鬟研磨,准备写一封信给她的康安表姐。 —— 此时,沈蕴玉刚刚从暗桩处回来。 他在外折腾了一个白日,没抓到永宁侯世子伪装的刺客,抓捕不顺,脸色也不大好,只回到大殿办公。 他回到北典府司的时候,没人敢招惹他。 还是一旁的小旗硬着头皮上来提醒,沈蕴玉才想起来,之前说了要去刑审江逾白,结果被江逾白等了一个白日。 他确实还有些话要问江逾白,关于假铜币案,证词还是要的。 沈蕴玉便下了牢狱中,去见江逾白。 诏狱永远暗无天日。 沈蕴玉见到江逾白的时候,江逾白已经被逼到有些失常了,他一双眼都变的猩红,听到脚步声,就站到栅栏旁边,阴沉着脸看着走过来的沈蕴玉。 在他的视线之中,沈蕴玉在昏暗中一点点走出来,周身的红色飞鱼服是那样的刺眼。 一旁的小旗与沈蕴玉道:“自从昨日晚间属下传达完大人的话之后,江大人就一直如此了。” 听见这句话,沈蕴玉一直冷沉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别人不痛快,他就痛快了。 沈蕴玉在牢房外一站,小旗便利索的拿来了个椅子,他靠坐而下,看向牢房里的江逾白,问道:“江大人有什么话,说吧,沈某知无不言。” 江逾白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咬着牙道:“你到底是如何抓到我的?” 他的失败,比沈蕴玉跟石清莲好在一起,更让他难以接受! “江大人当真想知道?”沈蕴玉含笑,道:“因为沈某瞧见过您的手稿。” “我的手稿?不可能!我的手稿从未出过书房,都由我的管家亲自焚烧,怎么会流落出去!”江逾白近乎癫狂了,双目赤红的吼道:“是我的管家背叛我,我的管家呢?你许诺了他什么!” 沈蕴玉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 他在椅子上坐着,锋锐的瑞凤眼微微眯起,盯着江逾白看了片刻后,才道:“江大人为何笃定是有人背叛你呢?就不能是沈某无意间,在外面瞧见过的吗?” 江逾白更加癫狂了。 “不可能!”他怒吼道:“我的手稿,在书房中写完便会被焚毁,都是当着我的面,被我的管家亲手焚毁的!我的手稿,一张都不会沦落到外面!沈蕴玉,我的管家去哪儿了?你把他交出来!我要当面问他!” 他的管家,是他从江家带出来的本族人,同族同亲,为什么要背叛他! 江逾白因为情绪失控,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他吼出来的那一刹那间,沈蕴玉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的眉目蹙起,眼底里掠过惊诧,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背也跟着瞬间绷直。 但江逾白没发现。 反倒是一边的小旗看了出来,转而小心问道:“大人,可有何吩咐?” 他们往日里风轻云淡的大人此时脸色格外难看,眉头拧着,目光毫无焦点的在四周乱转,甚至隐隐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慌乱? 好似江逾白的回答完全出乎了大人的意料,甚至给大人带来了某种不敢想象的冲击,让他们指挥使一时之间什么都忘了,只能被动地坐在原处一般。 慌乱? 小旗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指挥使是那样稳重的人,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前朝王爷叛乱,他们指挥使拿着刀守在皇城前,溅了一脸血,手都不颤一下,这样的大人,怎么可能会慌乱呢? “大人?”小旗喊到第二声的时候,沈蕴玉骤然从椅子上站起,转身就走向诏狱外。 牢狱里的江逾白还在怒吼,让沈蕴玉把管家交出来,但沈蕴玉根本顾不上了。 小旗跟在沈蕴玉身边,发现他们指挥使的脸色难看的让小旗都不敢再问,只默默的跟着。 他们大人出诏狱、走到台阶处的时候,竟被台阶绊了一个踉跄!幸而旁边的小旗反应快,匆匆扶了大人一把。 这一扶,小旗才发现,他们指挥使的手竟然在抖。 小旗没忍住,心惊胆战的看向指挥使的脸。 指挥使脸色不好,唇瓣都失了血色,被他扶住之后,才勉强有了几分焦距。 他从北典府司诏狱走出来之后,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小旗收手,越发担忧的跟在旁边。 他琢磨着刚才从江逾白嘴里听的那些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听到指挥使的耳朵里,却好似是晴天霹雳一般? 他不懂,指挥使也不会和他讲,他只看见指挥使从北典府司出来之后,突然越于房檐上,向石府的方向而去。 最开始,指挥使还是以平常速度走过去的,但是很快,指挥使的速度在不断加快,身上的玄袍都跟着随风而起。 小旗远远地望着,心里莫名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沈蕴玉到听雨楼的时候,石清莲正在听雨楼内绣沈蕴玉穿的新郎服。 新郎服本来该是绣娘去绣的,但是石清莲想给沈蕴玉绣,她知道沈蕴玉的尺码,便自己点着灯,在案前绣起。 她听见窗外响起细微的动静,便知道是沈蕴玉来了,果真,她一扭头,便看见她的心上人从窗外动作利落的翻进来了。 那墨色的飞袍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来,好看的很,烛火在一旁熠熠生辉,照着他的脸,看的石清莲心里甜滋滋的。 石清莲赶忙放下手里的新郎服,一路冲过去,“噗通”一声撞进沈蕴玉的胸膛里,她把脸放在沈蕴玉的胸口处贴着蹭,像是小狗蹭主人一样乱蹭,一边蹭还一边说:“昨天你来看过我了对不对?我醒来便看见你的聘礼帖子啦。” “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哦,你来看,我买回来的绸缎,你的新郎服我要给你来绣,我的女红可好啦,你的新郎服,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新郎服!” 她的新郎,也是全天下最好的新郎。 一想到他们即将要成婚,想到她床榻上的圣旨和沈蕴玉给她的聘礼单子,她就兴奋地睡不着觉,一晚上都要爬起来加三遍灯油。 她一边说,一边昂起头来,伸手去抱沈蕴玉的脖颈,结果她一抬头,就看到沈蕴玉面无表情,眸色沉沉的看着她。 石清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沈蕴玉这样的表情了。 像是审视。 石清莲心口一突,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僵硬,收起,她与沈蕴玉对视了三个瞬息,她才问:“怎么了?你怎么这般看着我。” 沈蕴玉的目光从她粉嫩的唇瓣,一直看到她艳丽的桃花眼,像是看不够一样,直到石清莲又问了一句,他才缓缓眨了眨眼。 他抬手,将石清莲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先拿下来,然后在石清莲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说道:“沈某有一事,想要请教石三姑娘。” 他的语气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平静的,听不出什么喜怒的语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石清莲的心就是跟着又突了一下。 一股不好的感觉在她的胸腔之中蔓延,她莫名的觉得害怕,她想要再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了。 她想要靠近沈蕴玉,想抱着他,想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来,想离他近一点,但是沈蕴玉的手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固在原地,不让她靠近他。 她只能昂着头,一双眼有些迷茫的望着他。 那张脸依旧和之前一样,美丽的,温柔的,可爱的,全世界最好的词都形容不过来,但沈蕴玉看一眼,就觉得胸口处被生铁搅动一般的疼。 他强迫自己去看。 他定定的望着她的眉眼,问道:“劳烦石三姑娘,为沈某解惑。” 石清莲依旧愣愣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差这么大。 然后,石清莲就听见他问。 “沈某想知道,石三姑娘卧房中,那些写满了名字的宣纸,都是从何而来。” 石清莲被戳穿(二) 石清莲听见“写满人名的宣纸”的时候, 只觉得心口一震,她骤然抬眸,正撞上沈蕴玉盯着她的眼神。 那双眼猩红,眼眸里泛着狠意, 要将她拆皮拔骨, 一口气都吃掉一样。 江逾白既然从未将书房里的手稿带出来, 那石清莲桌上摆放着的,那些写满了惊天秘密、恰好被他看见了的手稿,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石清莲脑子“嗡”了一下,一股凉意瞬间遍布全身。 写满人名的宣纸,自然是她从江逾白书房中看到的名字, 然后她偷偷记住,自己重新仿写了笔迹, 又放到了自己的房中。 她自认为自己做的还算天衣无缝,但是沈蕴玉这么问,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最大的可能就是跟牢里的江逾白有关系。 江逾白会是假铜币案幕后主使这件事,她根本没想到,自然也没想到沈蕴玉跟江逾白还能有凑到一起审讯的时候。 她一时心乱如麻。 她上辈子根本不知道假铜币案是如何结束的,那是朝堂上处理的事情,她半点风声都没听到,更不知道那么大一件事, 曾经被她轻轻松松写在纸上透露给了沈蕴玉,她只知道,事情现在捅穿了,她不知道怎么糊弄过沈蕴玉这一关。 不管心里怎么想,她面上都强做出来一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只假装自己想不起来,想糊弄一下沈蕴玉。 她下意识地道:“我,什么、什么宣纸?我——” 她唇瓣颤了颤,又勉强撑起来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时候,沈蕴玉已经逼到了她身前来。 “石三姑娘说不出来,那便由沈某来说。” 他向前一步,石清莲便后退一步。 她不断的向后退,一直退到床榻间,她身后就是床榻,沈蕴玉把她逼到避无可避的地步了,两人离的太近,沈蕴玉身上毫不掩盖的侵略性便扑到了她的脸上,带着强壮男人独有的血气与热气,压的石清莲小腿发软,她的后背贴在床柱上撑着,唇瓣抿的紧紧的,想抬头去正视沈蕴玉的眼,结果一抬头,对上了三瞬,她又头皮发麻的挪开了。 石清莲满手都开始渗出冷汗来了。 她鼓起勇气看向沈蕴玉,就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又来了,她又看不出沈蕴玉是否真的在生气了,只有那双眼,一片猩红。 “石三姑娘的时机卡的真好。”沈蕴玉死死地盯着她看,语调越来越沉,说话时,大概是因为太过用力,咬自时脸颊都跟着微抽了一下:“走私案刚过,南方生水患,假铜币案便起来,你的木材一出手,便能够引来假铜币的人,恰好引着沈某抓住钱老板和钱庄的掌柜,沈某只是好奇,石三姑娘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呢,为了今日,石三姑娘又筹谋了多久呢?” 石清莲唇瓣一颤,就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硬吞回去了,没开口。 她是从哪儿来的消息呢? 从她的上辈子,她无法解释的上辈子。 石清莲小腿膝窝处磕碰到床榻,整个人便倒了下去,沈蕴玉居高临下的压在她身上,垂着眸,神色冷冽的看着她。 安静的厢房里,挺拔的飞鱼服将淡蓝色裙摆压在床榻上,他们的动作暧昧的摩擦着,但其中却瞧不出半点柔情,沈蕴玉如同毒蛇缠住了猎物,毒牙紧迫,缠到让人逃脱不能。 石清莲听见沈蕴玉一点点开口,每一个字都打在她的身上。 “沈某前些时日,一直被石三姑娘的无辜柔弱蒙住了眼,□□熏心,就瞧不见那些不大顺眼的错处。” 沈蕴玉那双通透如琉璃般的眼眸倒映着石清莲的脸,他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抚过石清莲的面颊,一点一点往下滑。 “沈某夜夜去石三姑娘厢房中缠绵时,总能瞧见些纸张,上面写满了江逾白的字,初初时,只觉得是江逾白留在石三姑娘那边的东西,后来便想,江逾白与石三姑娘早已离心,已许久不去你房中了,又如何会留下东西呢,当时瞧不清,现在细想,便能觉出不对来。” 那只手滑到了后背上,留恋的揉了揉,像是过去那些夜晚一样,用力的把石清莲摁在了他的怀里。 另一只手则钳起了石清莲的脖颈,石清莲的脸色有些苍白,被他将脸捏起来,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和打量。 “再仔细想想,沈某在石三姑娘处瞧见的东西,多都是与康安帝姬与江逾白有关,顺着这条线,沈某挖出了帝姬收受贿赂一案,将帝姬伤的不轻呢,十四条人命,帝姬可恨上沈某了。” 掐着石清莲脖颈的手骤然收紧,沈蕴玉眼底里掠过几丝冷光,那张漂亮的脸在他面前微微痛苦的挣扎了一瞬,眼底都含了泪。 “石三姑娘能否告知沈某,当沈某以那些消息去办案、去调查江逾白与帝姬,去将帝姬的所有贪污都揭露出来的时候,您在想什么吗?” 沈蕴玉低下头,那双琉璃一般透亮的眼中满是燃烧的愤怒,他望着石清莲,一字一顿的说:“您是不是在想,沈某这把刀,当真好用。” 石清莲脸色骤然变的惨白。 在过去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想过那些事会被沈蕴玉知道,但是她已经全都做完了,后悔也来不及,只能让自己全都忘掉。 这段时日里,沈蕴玉对她又极好,她沉溺在爱河中,渐渐就真的将那些事给忘了。 她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却没想到,那些旧事如同梦魇,在她最幸福的时候翻起来,狠狠给了她致命一击。 石清莲的唇瓣颤抖了片刻,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用唇瓣无声的做了一个口型,喊了一声“玉哥哥”。 沈蕴玉骤然捏上了她的脖颈。 不要喊这三个字。 不要喊。 石清莲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痛苦的神色。 窒息使她在床上不由自主的翻滚,她纤细的手指湿冷冷的贴在他的手背上,让沈蕴玉又想起了别的事情。 沈蕴玉想起了周伯良。 那个倭寇,那个走私案里,跟康安帝姬有联系、跟何采见过面的倭寇。 石清莲那一日在佛堂里,趴在他身上抽抽噎噎的说想去看过花河玩儿,他便带着石清莲从佛堂出来,一路去了京城中看过花河。 他们恰好便撞见了周伯良,恰好又看见周伯便跟康安帝姬搭上了线。 一切都恰如其分,他这把刀,精准的砍上了所有该砍上的人。 “沈某带着石三姑娘去看过花河的时候,石三姑娘又在想什么呢?”沈蕴玉看着她,声线因为过于紧绷而在发颤,像是愤怒,又像是悲怆,他问:“石三姑娘,真的有看过花河,看过沈某吗?” 他像是在问石清莲,但是却不需要石清莲回答他,他攥紧了石清莲的脖颈,石清莲无法回答。 他像是在自问自答一般。 那一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面前一一闪过,他们去看过花河,石清莲拉着他站在周伯良身后,他们去翻那清倌人的船,他们亲密无间的站在一起,他以为,石清莲那时候有对他动过心。 没有的。 从始至终都没有的。 石清莲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 石清莲要的是指挥使,要的是北典府司,要的是一个能帮她翻盘的人,至于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她可以毫不在意的与他滚在一起,然后做出来一副柔弱无依的样子,诱引他入局,将他当成棋子操控。 之前去查这个铜币案的时候,沈蕴玉便隐隐觉得铜币案的手法有些熟,他一方面唤人去南典府司内查户部的人,查铜模的事,查户部所有人物名单,越想越觉得熟悉,却又总是想不起来在哪瞧见过,一方面又跟何采出来查案,去抓郑桥,郑桥只稍微提了一句,他就顺理成章的想起了那些人名。 他还记得当日,他把石清莲抱到窗户前,石清莲趴在床上哭,他一转头,便能看见矮榻上放着的几案上的一片片纸张。 那时他的脑子都被石清莲的哭求声塞满,一声又一声缠着他的骨头,他只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下了那些人名与莫名其妙的联系,却并没有将它们深思熟虑,刻在脑子里去,现下再一一回想而过,只觉得骨头发寒,心里发恨。 那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想,全都是破绽,每一处破绽都是一把刀,狠狠地刺上他的胸膛,告知他这就是他动心的下场。 他又开始想当日假山的事。 那一日在假山上时,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是他先对石清莲动的手,还是石清莲先对他动的手呢? 金襄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在他耳侧又一次响起。 “她是在利用你!” “她骗了我,她也骗了你!” “她早有预谋!” 沈蕴玉的耳廓一声声的跟着响,像是一声声雷鸣,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劈的搅在一起,血肉迸溅,碾作尘泥。 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你要的,只是报复康安帝姬和江逾白吗?”沈蕴玉看着她的脸,声线极轻的问她。 “只要能报复这两个人,做什么你都无所谓,是吗?跟沈某睡了也无所谓,或者,不是沈某,其他人也行,只要他也能当你的刀,你就能毫无芥蒂的使用他,等到一切都成了,便一脚踢开他,是吗?” 沈蕴玉望着她痛苦的脸,道:“石三姑娘,也会疼吗?” 石清莲原先从江府出来,重新回到石府,不再联系他的时候,沈蕴玉只觉得生气、恼羞,他原先只觉得,石清莲把他当成解毒的工具,不喜欢他,他可以接受,不爱他并不是错处,石清莲没欠他什么,所以他就算心中难熬,也从未来为难过石清莲。 他第一次爱一个女人,尚不知什么叫情爱,一栽进去,就起不来了,一贯的手段都用不了了,见了她,就只能一再放软,什么都能接受。 她的好,她的坏,她的无理取闹,他什么都能接受。 可是他不能接受所有都是骗局。 如果石清莲最开始在假山接近他,就是利用他,那后来的情意绵绵呢?现在要嫁他呢?也都是利用吗? 石清莲就从未有爱过他吗? 他们睡在一起,他抱着她的时候,她是否感觉厌烦? 他在为石清莲请旨的时候,石清莲在想什么呢? 他把桂花糕送给石清莲的时候,石清莲是否会有一瞬间的嗤笑? 他一头热血的撞进来,石清莲是不是在冷眼看着他,权衡利弊? 石清莲嫁给他,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想利用他北典府司的权势,继续去做点什么呢? 毕竟,江逾白现在虽然捏在他手里,但康安帝姬还高坐皇宫内,没被拉下水呢,如果石清莲想继续报复康安帝姬,就需要一个能给她支撑的人。 这大概也就是石清莲答应嫁给他的原因吧? 沈蕴玉心口在喷发怒火,将他整个人烧的飞灰湮灭,只剩下死寂的魂魄。 他可以接受不被爱,但他不能接受被欺骗。 他掏出一颗真心出来,换来了什么? 沈蕴玉攥着石清莲脖颈的手在收紧,那张娇媚的脸蛋在他的面前逐渐涨红,她喘不上气了,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淹没在她的发鬓间。 沈蕴玉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掐死她。 看着石清莲的脸色越来越红,沈蕴玉的面色也跟着变的凶狠,他的额头上有青筋在跳,他想,掐死她算了,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人让他如此狼狈了。 可石清莲的眼泪却滚烫的像是岩浆,落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滴滑落到了沈蕴玉的手指上,沈蕴玉浑身一颤,手指松开了。 久违的空气进入喉口,石清莲呛的一塌糊涂,但她重获空气、能说出话的第一反应,就是与沈蕴玉道歉。 她不敢再说谎了,她的那些谎言根本隐瞒不了沈蕴玉,只会让沈蕴玉更加讨厌她。 她好怕沈蕴玉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里只有一片冰冷。 “我知道错了。”石清莲在哭,她喉头好疼,哽咽着道:“我不该骗你,是我不好,玉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 沈蕴玉听着她的话,竟从胸腔里溢出一声自嘲的笑来。 她怎么可能骗得了他呢?是他自己在骗自己。 他是那么聪明的人啊,是看一眼犯罪现场,就能推测出作案手法的人,是扫一眼人面,就能看出人心的人,他有什么不知道呢? 若是换另外一个人与他用这种拙劣的手段,他早便把人揪出来,扔到北典府司的大牢里去过一遍刑审了。 他只是—— 他只是被情爱迷住了眼,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忽略了那些细小的不妥,他只是无条件的相信她,他的心偏了,看到她的时候,总是过滤掉那些不好,为她圆谎,为她找理由,为她扫尾,自然就再也不能用那双眼来寻找真相了。 沈蕴玉脸上的恨意与灰败最后都凝成了一片死寂,看的石清莲心痛。 她突然开始后悔。 她以前为了报复康安和江逾白不择手段的时候,觉得伤害谁都没关系,只要她活下来,他们石家人活下来就好,可是当她看到沈蕴玉这幅模样的时候,她觉得她的心都要跟着死了。 她见不得沈蕴玉难过,沈蕴玉难过,她比沈蕴玉还要难过。 她匆匆抬手去抓沈蕴玉,但沈蕴玉却躲开了她的手。 只几个瞬息,沈蕴玉脸上的情绪便消失不见了,他仿佛又变成了初见时那个冷漠冰寒的北典府司指挥使,看着石清莲的目光冰冷中透着杀意。 石清莲的眼泪像是一场滂沱大雨,根本停不下来,她哽咽着喊:“玉哥哥,我知道错了。” 她秀气的眉头拧着,抽动着肩膀,一边哭求,一边道:“我给我们买了绸布,你给我的桂花糕我有收好,圣旨我每天都在看,你给我写的聘礼单子,我也收着,玉哥哥。” “玉哥哥,我们要成亲了。”石清莲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嗓子嘶哑哽咽:“我在给你绣新郎服,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永远在一起,我和你,只有我们俩,我们生两个很可爱的孩子,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多好的画面,石清莲只要一说,沈蕴玉脑海里就仿佛浮现出了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起的画面,他抱着他的小娇娇,两个孩子在下面嬉笑打闹,不管岁月安稳还是暗潮汹涌,只要他们在一起,他就觉得无所畏惧。 可是他要不了。 从最开始,那就不是他的。 沈蕴玉看着她那张满脸眼泪的脸,很想问一句,你有没有爱过我。 可是他问不出口。 这句话一问出来,就仿佛他还放不下这个人,放不下这段情,放不下他们之间的所有一般。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是掌人生死的北典府司指挥使,是万人皆避的玉面修罗,他已经在石清莲这里输了一次了,输的一塌糊涂,输的什么都不剩,一身血肉都赔进去,只剩下最后这一点傲骨,他不能低头。 他不能低头! 他不能!低!头! 她是缠绕在他身上的花藤,每一根根系都是他亲手放于体内,精心侍弄的,他想与她生生世世,想用自己的血肉,将她的蔷薇花浇灌成世上最美的那一朵,而现在,他又要一点一点,将她从身体里挖出来。 痛,但不能停。 她是带毒的罂粟花,继续被她纠缠,只会一点一点被她吸干所有血肉,被她弄到什么都不剩,他沈蕴玉,是踩着人命与功劳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指挥使,他不可能落到被一个女人摆弄欺骗的下场。 在知道被骗的时候,遇到危险的时候,一定要果断远离,不能再轻信,第一次被人当成刀来使,下一次,就要丢命了。 一个坑,他从未摔过两次,他不能,给她第二次,向他挥刀的机会。 不管多难,不管多痛,他都要不回头的走下去。 所以,他抬手,一根一根掰掉了她握着他手臂的手指。 越是受伤的狼,越不肯低头示弱,他的所有爪牙都立起来示威。 沈蕴玉起身,从她的身前离开,转而走向窗口。 “玉哥哥!”石清莲从床榻上爬起来,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臂,随着他一道往窗口走,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来拖住他,语无伦次的说:“不要走,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走。” 沈蕴玉分明一个字都没说,但石清莲知道,他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给她买桂花糕玉哥哥,每夜来翻窗看他的玉哥哥,向圣上为她请婚的玉哥哥,为她争风吃醋的玉哥哥,在马上抱着她阴阳怪气的玉哥哥,就再也没有了。 沈蕴玉猛地一甩手,继而踩过窗沿,风一般掠走。 石清莲被他甩的后退,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夜空,只觉得心口骤疼,疼的她说不出话。 她骤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她面前疯疯癫癫的金襄。 她那一日高高在上的在心里指责金襄,可是实际上,她和金襄又有什么区别呢? 金襄是在欺骗沈蕴玉,但她就没有欺骗沈蕴玉了吗?她只不过是比金襄聪明一点儿,欺骗他欺骗的久了一点儿而已。 所以,现如今她的下场比金襄更惨。 沈蕴玉不会接受金襄那带有欺骗的爱,自然也就不会接受她带有欺骗的爱,甚至,她比金襄更可恨。 因为金襄当日接近沈蕴玉,是真的爱沈蕴玉,还可以勉强说得上是一句“为爱痴狂”,而她呢?却真的只是为了利用沈蕴玉,算计沈蕴玉。 在沈蕴玉心里,她一定比金襄可恨百倍。 石清莲痛苦的捂着胸口喘息,她宁可沈蕴玉把她关起来,打她,骂她,折磨她,也不想沈蕴玉彻底放下她,弃她而去。 他再也不会想见到她了。 细小的呜咽声在她的喉管里溢出来,她狼狈的膝行到桌间,看着她绣的新郎服,只觉得胸口钝痛。 当日休夫时,贯穿过江逾白的那把弩,现在又射穿了她的身体。 所有以爱为筹谋的人,终究会失去爱,那些偷来的,骗来的,终究有一日,要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剜走。 剜肉挖血,宛若锥心之痛。 过往的错误,都将在不久之后,一一清算。 她亲手射出去的箭,她躲不过。 石清莲跪倒在厢房内,将脸埋在她为沈蕴玉绣的新郎服上,爆发出一声哭嚎。 人总是在来不及的时候后悔,每一个深夜,那些事情都会重新涌上她的心房,一遍又一遍的刺着她的伤处,让她沉浸在悔恨里,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石清莲被戳穿(三) 次日, 辰时。 墨言估摸着姑娘该醒了,便自外间推门而入,结果一进内间的门,便瞧见石清莲躺卧在地上, 脸色惨白, 生死不知, 身下压着未绣完的新郎服,红的像血。 墨言惊的倒退两步,手中暖梨汤“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匆匆跨过碗匙,奔向石清莲。 方才离得远还没发现, 一凑到近处,墨言才惊觉石清莲浑身冰凉, 但面上滚热,一摸便知道是起了高热。 墨言摸石清莲的时候,她倒在地上动都不动一下, 唇瓣干燥,一点血色都无,像是早已烧糊涂了,墨言被她手臂上的凉意惊到,匆匆喊人:“来人啊!快去找大夫来!” 他们姑娘该不会在地上躺了一夜吧! 石清莲这一场风寒来的迅疾凶猛,直烧的整个石家人都提心吊胆, 石大夫人特意将墨言单独唤过去询问。 墨言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将推门而入时,瞧见石清莲倒在地上的画面与石大夫人明说——沈蕴玉每晚来石家的事情,现在石府里只有墨言一人知晓,她隐约能够预感到此事怕是与那位指挥使有关, 涉及到石清莲的私隐,她便未曾透露,只道:“姑娘爱吹风,怕是昨夜凉着了。” 石大夫人未曾多想,只叹他们家小娇娇体弱,便去膳房张罗着让人去弄点补品来,将石清莲养一养,风寒可不是小病,需要养些时日才能好。 石清莲浑浑噩噩的烧着。 她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模糊的开始做一些回忆过去的梦。 她又梦到了上辈子,她在北典府司诏狱中待的那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沈蕴玉,有时候沈蕴玉会问她些话,有时候沈蕴玉什么都不问,只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只要睁开眼,便能看见一片银丝走线、水光熠熠的红。 转瞬间,梦境颠倒,她看见沈蕴玉压在她身上,钳制着她的脖颈,双目赤红的问她:“石三姑娘,也会疼吗?” 会,好疼,疼的胸口要碎掉,人要被撕成两半,悔恨如汪洋将她淹没,她沉浮在其中,如同濒死的人,一口气都吸不上来。 她人还活在这里,但心却要被绞成两半,魂魄早已湮灭,只徒留一具躯壳,浑浑噩噩。 她在梦境中,看见沈蕴玉起身离开,她又一次扑过去想要抱住沈蕴玉的手臂,却被他一点一点,掰掉,甩开。 石清莲从喉头溢出两声呜咽。 “姑娘?姑娘!”一声声带着欣喜的急促声音从她耳畔响起,石清莲睁开红肿酸涩的眼,就看见墨言一脸担忧的坐在她床榻前的矮阶上,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沈大人哪里不好?” 沈大人哪里会不好呢?只有她不好。 石清莲流着泪,想,一饮一啄,皆为天定,兰因絮果,皆为她罪。 这都是她自己做下的孽。 她勉强用手背摁了摁红肿的眼,撑着身子勉强爬起来,道:“什么时辰了?” 她只记得沈蕴玉离开的时候,她倒在地上,哭到力竭而晕,剩下的都不清楚。 “戌时晚间了。”墨言道。 石清莲自辰时被发现,已烧了一整个白日了,到现下才醒过来。 “给我梳妆。”石清莲挣扎着爬起来,道:“快。” 墨言诧异了一瞬,垂眸去看姑娘,发现姑娘脸色不好,但一双眼却亮的惊人,像是已经走到绝路的人固执的在求一条生路一般,带着某种偏执的模样,看的她心惊。 见她不动,石清莲锤着床,厉声喊:“快!” 墨言匆匆折返去拿衣裳。 她拿衣裳的时候,石清莲已不用她扶,自己挣扎着起来,坐到了梳妆镜前了。 她脸上还是白的,透着病气,原本娇颜的容颜像是被霜打了一般,眉黛紧缩,一双眼哭得通红,眼皮都肿起来,只往镜子前一坐,一看见她自己的脸,她的眼泪又不争气的往下掉。 鼻尖是酸的,心间是苦的,石清莲只要一想到昨夜的事,便觉得心口一阵钻心的疼。 墨言服侍她穿上衣裳。 那是一套湖水春绿色、绣着粉色藕花的薄毛毡对交领的裙,腰间用金色腰带系上,勾出一抹细细的腰,外罩了同色斗篷,那颜色如同春上嫩枝,发鬓披散下来,只梳一个娇俏的花苞头,上簪了几个镶嵌着桃花模样的金簪子,又为她上了胭脂,盖了病容,一眼望去,美不胜收。 “姑娘,我们要去哪儿啊?”墨言为她梳妆的时候,小心的问道。 石清莲望着镜子里的人,唇瓣颤了两下,才道:“去沈府。” 她要去找沈蕴玉。 墨言一贯古板的脸都跟着扭了一瞬。 夜色浓郁,去一个男子家门口堵门,这若是被人知道,连颜面都没了,但是墨言低头一看,便看见他们家姑娘眼底又汇起了泪。 像是每一刻,都在被纠缠,被撕扯,被刺伤。 墨言当即心疼起来了,道了一声“奴婢下去安排”,便去找了马车。 石清莲一刻都坐不住,她跟在墨言身后,走下听雨阁,看着墨言去操持马车的事。 墨言一回头,就看见他们家姑娘浑浑噩噩,面无血色的站在她身后,胭脂都盖不住她眼底的惶惶,她人是站在这的,但魂儿却不知道飞到那儿了,只失魂落魄的跟着她,看着她喊来李私兵来套马车,看着她忙这个忙那个,像是什么都在看,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入眼。 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离了魂儿一般,只凭着一口气硬咬着,才能站起来。 墨言看的心疼,也有些急了,连声去催李私兵。 等他们上马车的时候,石清莲才恍然间记起什么,匆匆又提着裙摆跑回了听雨阁,唤人将阁上挂着的灯摘下来,提在手上。 她的灯,她要点给沈蕴玉看,沈蕴玉不来看,她就提着找过去。 她每时每刻,都在想沈蕴玉。 她难受的喘不上气,每时每刻,都难过,只有沈蕴玉才能把她从那种窒息的悔恨中捞出来。 她爬上马车时,夜色正浓,万籁俱静,马车要出后门的时候,门口守着的小厮迟疑着放开了门,没敢拦着。 主子办事,下面的小厮不敢拦,但又怕三姑娘晚间出门出事,便偷偷去向石大夫人禀告了。 —— 彼时正是夜色浓郁,已是亥时了,京城的天早已暗下来,因着天气凉了,街上便没那么多人,小贩也早早收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天上一轮弯月隐于云后,隐隐露出一个月牙尖儿,许是快入秋的缘故,天空黑的也不再透亮,而是盖了一层又一层的乌云,星光也看不见了,风吹到人身上,冷的刺骨。 那云雾拨不开,石清莲觉得自己要被压死了。 她像是溺水的人,只能抱紧她手里的灯笼,用那光源来寻求片刻温暖。 石清莲坐在马车里时,还执拗的握着灯,不肯松。 墨言见她的模样,越看越心慌,便一直催促李私兵快一些,早点去到沈蕴玉的府上。 沈蕴玉是北典府司指挥使,官职为正三品,但他的府邸不在麒麟街,而在白虎街,白虎街上住的多是武将,三品至六品官。 沈蕴玉的府邸很大,上有挂玄色红字的牌匾,门口守着私兵。 沈蕴玉的私兵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忠心耿耿身手不凡,石清莲的马车没停到沈府门口的时候,便有私兵在打量他们了,当石清莲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口时,沈府门口的私兵立刻握着武器,上前来询问。 此时已入夜,此事来客,难免带着几分“不请自来”、“来者不善”的意味。 石清莲未从马车内出来,墨言跳下来,与那前来问询的私兵道:“敢问沈大人可在?我们姑娘来寻沈大人,有要事需与沈大人当面谈。” 说话间,墨言用手指点了点马车上的家徽。 石家的家徽赫然入目。 走过来的私兵脸上的防备微微一僵——近些时日,他们沈大人与石家三姑娘的事情虽然未曾宣扬到尽人皆知的地步,但是他们肯定也听到了些风声。 据说,已经是圣上赐婚,成亲在即了。 若是日后成婚,这车里这位就是沈夫人了,可不是他们这种私兵能开罪的起的。 私兵脸上的警惕微微收了几分,挤出来一丝笑,道:“回姑娘的话,我们沈大人不在,沈大人府邸众多,大人每晚住那个,全凭自个儿心意,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大人这个时候,一般都在北典府司忙,您若是要找,不若去北典府司瞧瞧?” 沈蕴玉以往就常住北典府司,时常忙的见不到人影,有的时候甚至半年都不回来一趟,他们这府邸虽然摆在这,但基本都瞧不见人。 墨言便如实回禀了马车里的石清莲。 墨言撩开车联时,石清莲靠着马车壁坐着,一张脸上了无生机,仿佛随时都能香消玉殒一般,墨言一撩帘子,石清莲的脸上便迸出光来,她不说话,只用那双眼期盼的望着墨言。 墨言局促的攥着手里的帘子,道:“姑娘,沈大人不在府邸,沈大人的私兵说,我们可以去北典府司看一看。” 石清莲的眼眸颤了颤。 去北典府司,必定会引来很多人注意,北典府司秩序森严,是最不讲情面,不讲道理,只管规矩的地方,若是她去了,以这种方式逼沈蕴玉见面,定会给沈蕴玉带来些影响,沈蕴玉那样的性子,是不喜欢被别人议论的。 可是她不去,她就见不到沈蕴玉。 沈蕴玉从听雨阁离开的时候,一句话都未曾与她说过,但是石清莲知道,他已经对她彻底“割席”了,她不凑上去,就永远都见不到人。 “先不去北典府司。”石清莲道:“你去北典府司,告知沈蕴玉,我在这里等。” 她也不愿让沈蕴玉被人议论。 “爱”这个字,初初时是瞧不出来有多厉害的,两个人碰上了,你拉我一下,我拉你一下,好似势均力敌,但是一旦落了下风后,对方把刀刺在你身上,你还要担心自己的血会不会溅到他。 疼,也得藏起来疼,不忍让他被旁人瞧热闹,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想与他笑。 转而,石清莲又让李私兵将马车赶到沈府的后巷去,不让过往的人瞧见。 马车便入了沈府的后巷。 那府门口守着的私兵应了一声“是”,又道:“石三姑娘,不若进府一坐,等大人归来?” 平时若是有人来府中寻大人,府内的私兵去通报、请客人先入府休息,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私兵说完后,石清莲却咬着下唇拒绝了。 她不想进去,她要在外面等,如果沈蕴玉来了,她要第一个见到他。 私兵便去北典府司通报。 从白虎街到麒麟街北典府司,私兵往返大概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而沈蕴玉什么时候来——没人清楚。 石清莲固执的不肯回到马车里等,她就提着她的灯,站在沈府后巷、马车旁边,望着北典府司的方向站着。 秋风萧瑟,卷起她的裙摆,夜空之下,她手中的灯不断摇晃,没人瞧得见她眼底的泪。 —— 夜色下。 沈府私兵赶到北典府司给沈蕴玉通报的时候,沈蕴玉正在诏狱中刑审。 诏狱里面关了很多犯人,各种各样的案子都堆积着,有些陈年案子,没人过问,便一直这么扔着,沈蕴玉今日将所有案子都翻出来,挨个儿将那些犯人过一遍手。 负责更换、清洗刑具的小旗一晚上都快跑断腿了,他们大人连着庖了十个人了! 旁边问讯的锦衣校尉更是绷着一根弦,一晚上都没松,生怕那一句没问对,受他们指挥使的罚——指挥使端坐高位,已经很少动手刑讯了,此时指挥使身上萦绕的杀气与冷意,看的他们头皮都发麻。 这些校尉与小旗心里心思各异,而沈蕴玉却好似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只面无表情的庖人。 昏暗的诏狱,摇晃的灯火,迸溅的鲜血,持续的刑讯,与一声声鞭响,惨叫,混成一个极压抑的环境,心志不坚的犯人,进来后就会接受不了,长期处于此处的犯人,神智混乱失常都是常事,有很多人进来之后,甚至不用审讯就会招。 但是沈蕴玉很熟悉这里。 沈蕴玉声名鹤起时,已是百户,后以擅断案广为人知,但实际上,他在出北典府司之前,在司内做了三年刑狱小旗。 刑狱小旗,主要便是负责刑审逼供。 他自昨日晚间从石清莲处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诏狱里逼供,做一些小旗时候做的事情,用重复的审讯与犯人的鲜血来麻痹他胸腔里的愤怒。 他擅用一柄拆骨刀,拆骨刀极薄,刀刃入体时又极快,刀刃从人身体里出来,过了三息后,才能瞧见有细细的血线从肌理上浮现出来。 犯人惊恐的颤动时,他大腿上的肉便一块块掉下来,每一块都是一样大小的正方形方块,仿佛还能严丝合缝的贴回去一般。 沈蕴玉的刀又落向了犯人的小腿。 庖腿是个细致活儿,大腿和小腿的庖法儿还不一样,大腿切成块,小腿切成丝,大块小丝,大小都要完全一样,以前他们北典府司的锦衣卫还自嘲,若是什么时候受了重伤,再也不能出去办案了,就去个暗桩里面当厨子去切菜剁肉,肯定剁的好。 随着沈蕴玉的刀滑落,一滴滴血珠落下,他站的位置颇为巧妙,血珠怎么滚都滚不到他的身上来,诏狱中的火把明明暗暗的闪,沈蕴玉的眉眼垂着,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的刀在指尖转了一个小刀花。 他指尖寒光乍现,手臂一抬,飞鱼服上飘过泠泠的闪光,每一刀,都精准的控制在一个范围之内,仿佛挥练过上万次一般。 “启禀大人。” 在沈蕴玉准备庖这个人的小腿的时候,一道声音在牢房外响起。 是负责通报消息的校尉来了。 沈蕴玉头都没抬,只用手里的刀,在面前犯人的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牢房外的锦衣校尉便道:“沈府方才来了私兵,说有要事要求见您。” 沈蕴玉捏着刀的手未停,维持着原先的速度与角度,将此犯人的小腿上的肉一条条的切下来后,才直起身,将手中的刀放下。 负责清理器具的小旗立刻走上前来接走器具清洗,并双手递给沈蕴玉一方白色棉手帕。 沈蕴玉用那棉手帕擦过手掌,转而走出牢房内。 小旗赶忙在前面开门、打火把照路。 沈蕴玉从诏狱出来时,秋日的寒风将他的袍子吹的飞起,他没有回北典府司的大殿,而是直接走到了北典府司的后门处。 沈蕴玉虽贵为指挥使,但是他公事私事一向分明,北典府司的事,便在北典府司处理,他的私事,他都出北典府司处理。 在北典府司后门处,沈府的私兵老老实实的站着,瞧见沈蕴玉出来了,立刻抱拳行礼,道:“启禀大人,今日晚间,石家三姑娘到了沈府门口,说要见您。” 沈蕴玉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身前的沈家私兵低着头,没瞧见沈蕴玉的表情,只道;“石三姑娘似乎很着急,属下请石三姑娘入府,石三姑娘不肯,只说在沈府的后巷处等着您,秋夜寒凉,石三姑娘不肯回马车,属下便来禀报大人了。” 私兵低头禀报完之后,发现他们沈大人没动,那一双官靴停在远处,风吹起他的玄袍,他竟也没问话。 私兵诧异的抬眸看了一眼。 月色之下,沈蕴玉那张俊美如水月观音的脸冷到了极点,仿佛混着肃杀之意,一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映着怒火杀机。 宛若冰封雪山一般,只看一眼,那雪碴子便混着北风往脸上割,私兵匆匆垂下头来,心都跟着绷起来,后背都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沈大人向来是沉稳的性子,说句好听点是泰山塌于前而不崩于色,说难听点就是老狐狸油滑的很演技一流,看什么都是一副八方不动的模样,就算是动怒,也是给自己留了两分退路,绝不会恼怒到一口气全压上去,意气用事的地步。 而今日,他们大人却轻而易举的被激怒了,就像是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山又被勾起了火,随时都要喷发一般。 他隐约间发觉,今日这传话的活儿好像...危险啊。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私兵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跳了,才听见他们大人道:“她可有说什么?” 私兵回想了片刻,道:“未曾,她只说,劳属下来传话。” 顿了顿,私兵道:“对了,石三姑娘手里一直提着一盏灯。” 倒不是那盏灯有多稀奇,瞧着就是一盏普通的灯,不普通的是,石家三姑娘下马车要提着,上马车要提着,仿佛只有攥着那灯,她才能感到稍微安心些似的。 沈蕴玉的脸色骤然铁青。 他听不得这个“灯”字,只要一听到,就会让他想到过去那日日夜夜,他之前有多盼望那盏灯,现在就有多恨那盏灯。 他的每一个真心期盼过的夜晚,都是石清莲精心设计过的陷阱。 在北典府司诏狱中压了一整日的火又一次顶上头颅,沈蕴玉头顶的青筋都跟着一鼓一鼓的跳,他吸了一口秋日中的冷风,一句“把她赶走”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的卡住。 过了片刻,他终于道:“把她——” “通知石家人。”沈蕴玉道:“去接她。” 下面的私兵还没来得及应一句“是”,沈蕴玉已经转身离开了。 私兵盯着沈蕴玉离开的背影,竟好似在里面嗅到了一种“落荒而逃”的味道。 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快步回了沈府,去与那位石家三姑娘传话去了。 —— 沈蕴玉自回了北典府司衙内的时候,便一直心神不宁,他面上不提,可手指却一直敲着桌面,在外守着的小旗听着动静进门来一看,竟然是他们指挥使在无意识的敲桌子,便又匆匆退了下去。 反复几次之后,小旗都有点迟疑了。 直到某一刻,里面的沈蕴玉重重的敲了两下桌子,外面的小旗迅速走进来。 “去看看。”沈蕴玉道:“她在哪。” 这个“她”,不需要问姓名,但整个北典府司的人都知道。 小旗领命下去,调查了片刻后,又匆匆回来。 沈蕴玉冷眼瞧他,问道:“人回石家了吗?” 小旗神情古怪的摇头,道:“没有,人已经到北典府司门口了,守着后门呢。” 沈蕴玉胸口那一股火“蹭”一下顶上来了,怒极反笑,“啪”一下摔了手中卷宗,骤然起身走向后门处。 长公主宴 沈蕴玉到北典府司后门处的时候, 已是子时夜半了。 天色昏暗,月光被挡在乌云后、少得可怜,一抹暖光在北典府司后门处模糊的亮着,走近了便能瞧见一抹春意盎然的绿等在门外, 沈蕴玉来时, 那枝绿便开了花, 从眼角眉梢都溢出欣喜来,想喊一声,却又怯怯的缩了回去,只站在原地,用一双桃花眼那样望着他。 不过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里便汇起了泪。 楚楚可怜。 若是旁人看了可能要怜香惜玉,但此景看在沈蕴玉眼里, 却只能让他越发愤怒。 他曾被石清莲这幅模样骗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被石清莲耍的团团转! 石清莲又想与他演什么? 嫌他现下还不够惨, 玩的还不够痛快吗? 沈蕴玉周身的冷冽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不过去,只用一种要庖了她的眼神看着她。 石清莲一见了他就喘不上气,心口处砸下来一块巨石,不断地从高处掉下来,重重的砸碎她的心脏, 然后再吊起来,再砸下来,将她的心砸成肉泥,再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都搅和到一起,她只站在这, 就觉得要被拧成碎片了。 看一眼,伤一眼,却又忍不住来看,若是不看他,她会被溺死的。 饮鸩止渴罢了。 她忍不住抬脚走过去。 她想抱抱他,想跟他赔礼,他生她的气,与她甩冷脸也没关系,她太想见他了。 她知道她来这里不好,北典府司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但是心一疼起来,人是不受控的,明知道要受伤,还是要迎着上去。 她提灯走过来的时候,沈蕴玉的脸骤然冷沉,他抬手,一抹寒光直奔石清莲手里提着的灯笼而去,“咔嚓”一声,灯笼被一柄匕首从中间穿过,骤然碎裂成两半,原本摇曳的温暖烛火灭掉,石清莲惊的“啊”的一声退后半步,一抬眸,正对上沈蕴玉的脸。 他看她的时候,眼底没有半分柔情,连虚伪的场面话,比如什么“北典府司禁止外人进入”都说不出口,只冷冷的看着她,薄唇紧抿,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滚。” 他说。 石清莲站在原地,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声线发颤的喊:“玉哥哥。” 沈蕴玉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跳,他道:“石清莲,你再向前一步,会死。” 石清莲不信,沈蕴玉要真舍得杀她,早就在知道这件事的当晚就弄死她了,她攥着手里的破灯提竿,向沈蕴玉跑过去。 她想,沈蕴玉若伤了她也好,说不准沈蕴玉会消气些,会理理她。 她跑过来的时候,沈蕴玉那双瑞凤眼里闪过几分戾气,他一抬手,绣春刀出鞘,从他手掌中飞出,“噗嗤”一声刺穿了石清莲的裙摆,裙摆被牢牢的钉在了原地,石清莲裙摆被穿透,人的脚步也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响,沈蕴玉闭上了眼,继而转身离开,他离开之前,给旁边的北典府司校尉打了个手势。 校尉硬着头皮走上来,道:“石三姑娘,北典府司重地,还请离开。” 石清莲跌坐在地上,看着沈蕴玉离去的背影,泣不成声。 当晚,石家人匆匆赶来北典府司,将已经哭到快晕厥过去的石清莲给带回去了,这一整个过程,整个北典府司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此处,只有一个负责通报的小旗硬着头皮站着。 等石清莲被接走之后,小旗去和沈蕴玉禀告,才知道沈蕴玉又下了诏狱。 小旗深吸了一口气。 诏狱那群犯人们,这几日怕是要惨了。 自从这一夜开始,沈蕴玉连着在诏狱待了三天三夜,案子的事情都是其余的千户整理出的,而诏狱中关着的江逾白几次想要见沈蕴玉,沈蕴玉都没有见过他。 假铜币案的事件就此告了一个段落,江逾白人虽然还在诏狱里,但秋后的日子马上就到了,问斩的事情也在进一步筹谋,至于江逾白的家人,流放的流放,入教坊司的入教坊司,一个都没剩下。 这种搅乱朝纲的案件,不满门抄斩,已是大幸了。 而沈蕴玉在诏狱待了三日,石清莲回石府后也病了三日。 她一日比一日憔悴,什么药汤灌下去都没用,石家大夫人、石家大兄、二兄、石父轮流将墨言问讯了好几轮,都没能墨言口里挖出来半点消息,石清莲更是缠绵病榻,日日昏睡,梦中还在哭。 石家二兄气得都想登门去问沈蕴玉到底生了何事,分明之前还请了旨赐婚,但这一扭头,却又这般对他们家小娇娇,但又被石大兄摁住,没让他去。 男女之前的□□,且让他们自己来办就是。 这些时日石父与石家大兄都忙活起来了——户部之前送进去一大批人,户部尚书和户部左侍郎都卷进了假铜币案里面,唯独一个户部右侍郎老石大人半点没牵扯,他升职在望,石清莲之前赚了不少银子,老石大人拿着通通关系,正在努力向户部尚书的位置靠拢。 而石家大兄也在鼎力支持自己亲爹,他亲爹成了户部尚书,那户部右侍郎的位置肯定就是他这个亲儿子的了! 若是能成,石家满门,三个当官的升了两个,石大夫人走出去挑弟妹都敢朝四、五品家的嫡女相看了。 —— 京城入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大奉自假铜币案后,终于出了一件喜事。 司天监挑了一个好日子,为康安帝姬举办册封长公主仪式。 长公主仪式非同小可,大奉历朝册封长公主,礼数都只比册封亲王少半个品级,册封长公主之后,便可开公主府,可掌封地,可拥亲兵。 亲王掌封地后,必须去封地,但长公主却可以继续留在京城,嫁人也好,不嫁、养些小倌也好,都随长公主心意——当然,这是康安原先的待遇。 现在,康安成了长公主后,必须马上成亲嫁人,若是惹了顺德帝不顺畅,她还得带着她的驸马远赴封地。 所以康安筹谋着,准备将波斯王子推出来。 跟波斯王子联姻,她就一定会被留在京城,大奉不可能允许一个外朝王子去旁的封地,只会把王子留在京都,那她也会被留在京都,而与王子联姻之后,与博思得诸多事宜,她便都能插上手,再算上她即将获得封地,她手中权柄会更多些,朝中也会有一些人来选择依附她。 她与那波斯王子勾连许久,到现在也算是顺心意,康安也知道,那波斯王子是要她的权势,但是那又如何?只要这人够顺心就行。 失去了江逾白之后,康安还重新寻了不少门客,为她出谋划策,虽然行动起来没有当初什么都交给江逾白一样轻松,需要费心思量,但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果然,什么事情都得抓到自己手上。 唯一的问题就是,来依附她的那些人,都只把她当成跳板和短暂的依附,没有人会真心实意的想要长久效忠她,因为她只是个女子。 那群人,只认为她的一切都是血脉给的,又受限于女子,不能继承大统,所以明面上恭敬她,也只是为了利用她罢了。 波斯王子和那些人都是一样的路数。 可用,但不能深用,比起来那些人,康安更看重何采。 凤回殿内,康安对镜自照。 明日便是她册封长公主的日子,她今夜有些睡不着。 镜子里的女子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模样已经恢复了个九分,再一上妆,光彩照人,与原先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华美的皮囊,但是康安越看,越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 她回京不过几个月,却好似过了沧海桑田般,原先深爱的,难以放下的,渐渐都放下了,原先握不住的,也都在学着握了,这就是蜕变吗? 康安对着镜中的自己瞧着的时候,外面有宫女走进来,替康安涂抹上等的美脂膏。 这是太医院最新出的方子,价格昂贵,一小盒便要百两金子,康安一日便能用掉一盒,用来涂抹她的身子。 宫女给康安涂抹药膏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殿下,前些日子金襄郡主给您写了信,那日收到后,您正在泡沐浴,便叫奴婢收到书房了,后来便忘了,您还要瞧吗?” 康安记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拿来瞧瞧吧。”她道。 她与金襄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厚,只是有这么个血缘关系在,偶尔也见见面罢了,金襄生的好,但是没什么脑子,与康安说话时,曾顶撞过康安,康安便不喜她。 之前金襄嫁到江府的时候,康安还去了呢,不过全程都没看金襄,只跟江逾白滚了床榻。 后来金襄跟江家闹起来,她也都只是当趣闻听一听,未曾真的放在心上,后来金襄搬出江家,独自一人居住,当时看是挺荒诞,但后续反而是好事。 当日江家出事时,金襄便因为已经搬出了江家,去了郡主府,而逃过了一劫——虽说这事儿本来也不怪她,但是女子出嫁从夫,难免沾边,她走得早,反而躲开了一盆浑水。 只是,康安并不知道金襄为什么给她写信,金襄过得不好,她这段时间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们俩不算相看两厌,但绝对凑不到一起说话。 也不知道金襄给她写了什么:“念一念。” 康安道。 一旁的宫婢便拿了信封来,一句句的念,念到后面时,宫婢的语气都有些许古怪。 “金襄想求表姐将石清莲请出来——” 宫婢说话间,小心的看了一眼康安的脸。 康安听着听着,嘲讽的笑了一声:“她在想什么呢?” 金襄这信里写的也简单,说她被石清莲害了,说她嫁到江家都是石清莲的阴谋,说她想报仇,但是却没有机会,希望康安能帮她一把。 金襄爱慕沈蕴玉的事情,康安也知道,当时金襄堵在北典府司门口,也算闹得沸沸洋洋,金襄自己沉浸进去,看不分明,但是外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沈蕴玉不喜欢金襄。 沈蕴玉那样的人,真要喜欢,又怎么可能让金襄受辱? 沈蕴玉的爱与不爱都分外分明,石清莲的出身远不如金襄,甚至还是二嫁女,但沈蕴玉喜欢她,硬是请旨赐婚求娶,非要堂堂正正的把人捧进沈府的门,拿他自己的功劳给石清莲做脸,可他不爱,金襄死在他面前,他都不动一下。 只要有沈蕴玉在,就没人能碰的了石清莲。 她和江逾白两个人加起来都没斗得过沈蕴玉,区区一个金襄,是不想活了? 思之北典府司办假铜币案的过程,康安略感胆寒——她后来特意见过何采询问,何采全程都没有瞒过她,让她对北典府司的认知更深了些。 北典府司不可招惹,沈蕴玉,也不可招惹。 这也是为什么,康安明知道是石清莲算计了她,但她到现在都没有动作的缘故,她经过江逾白那一次之后,在顺德帝面前也不能为所欲为的胡闹了,她又在想将波斯王子招婿的事,哪有时间去管金襄。 “将信烧了。”康安道:“她要犯蠢,自己去犯蠢,不要闹到本宫这里来。” 宫婢点头称是,在烛火前将信引燃了,一点都没留下。 她想了想,又问道:“明日本宫册封长公主,文武百官皆来此,事后本宫在公主府开个秋日宴,宴请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把金襄和石清莲都邀约来。” 她肯定不会帮着金襄动手,但是她愿意给金襄一个机会。 金襄不成没关系,金襄要是成了,罪过也是金襄的,她只当自己看个高兴。 顿了顿,康安又说:“把沈蕴玉也给邀约过来。” 要打大家就一起打个大的。 只是不知道石清莲会不会来,这石清莲办事谨慎的很,明面上半点错处不给人抓,很多时候还会主动避祸,康安只是下帖子,也不确定她会答应。 宫女应了一声“是”。 而此时,康安又记起来了什么,她问道:“江逾月呢?可包下来了?” 江逾月因为江逾白的缘故,进了教坊司。 康安捞不了江逾白,但是捞的了江逾月,她以自己的名义,将江逾月包下来了,教坊司里有些姑娘都是被权贵标上的,旁的人根本不敢点。 这样,就算是江逾月身处教坊司,但也没人敢碰江逾月。 算是勉强给江逾月披了一层遮羞布吧。 “江姑娘人是包下来了,但是瞧着不大好。”宫婢道:“日日发疯,瞧着像是被憋坏了。” 康安便道:“待本宫封了长公主,便将她移居到长公主府来。” 一个女子而已,教坊司也不敢跟她作对。 下头的宫婢便领命退下去了。 康安转而回到塌上,睁着眼等天明。 次日,清晨。 今日是一个秋日艳阳天,太阳高高悬挂在苍穹上,又蒸腾出了几分热气,时人言,这算是秋老虎的最后一个尾巴了,自这日后,怕是要越来越冷了。 今日,大奉出了两件大事。 一,是康安帝姬册封长公主。 康安帝姬是先帝之女,早在先帝时便已是帝姬,后顺德继位,康安的封号便该从帝姬变成长公主,只是康安之前一直在江南疗养身子,故而一直耽误到现在。 二,是在康安帝姬册封长公主仪式后,各国使者和王子上来恭贺时,波斯王子求娶康安长公主。 大奉的江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三朝大奉,朝朝重武,自古以来,大奉便从不嫁女和亲,向来都是外邦人送各国公主来为贵妃,波斯王子当场表示,他仰慕长公主已久,若能与长公主成亲,甘愿入赘于大奉皇室为驸马。 这一石可激起了千层浪。 波斯那边不讲究什么根骨,但大奉重规矩,重出身,皇室作何想法现下未知,但民间却引以为傲。 堂堂他国王子,都来给他们大奉长公主做驸马了,他们大奉何其强盛! 此事一经发酵,迅速在京中流动,双喜打探过后,便回石府来,学给石清莲听。 双喜来的时候,石清莲还在塌上靠着,她这些时日人都瘦了一圈,原本艳丽妩媚的眉眼都朦了一层病意,脸色惨白,弱柳扶风般靠着软枕,旁边墨言在喂石清莲喝药。 药物甚苦,但石清莲却好似没察觉到似的,墨言将勺子递过来,她就全都吞下去,再苦的药都不能让她有什么表情变化,脸上瞧不出一丝活气儿来,让墨言看的难受。 双喜进厢房后,与石清莲说些俏皮话。 先是说卖首饰的一些趣事,然后又讲她与金襄店铺掌柜斗智斗勇的事,最后又讲到了康安。 “康安帝姬——不,康安长公主!她被波斯王子求娶了,姑娘,据说,康安长公主今日册封长公主的时候,那位波斯王子自请入赘,做咱们大奉的驸马呢。” 双喜一张嘴从进来后就没停下,一件趣事儿接着一件趣事儿往外冒,只有这一件事让石清莲的眼眸颤了颤。 “波斯——王子?”她一开口,声线嘶哑,透着一股子中气不足的意味。 她上辈子没听过这件事。 上辈子,江逾白是给康安做了帝后的,根本就没那个波斯王子的事儿,她甚至都没听说过波斯王子这人。 想来是江逾白不行了,康安便寻了他人了。 “江逾白呢?”石清莲问。 “江大人已经下牢狱了。”双喜道:“据说,假铜币案已经被圣上判了,江大人过段时间要秋后问斩了。” 石清莲听得一阵恍惚。 她坐在床榻上,想,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她就像是一个已经枯烂了的花,现在往她身上浇多少水,她都活不过来,只木讷的听着。 这时候,去外面给石清莲拿蜜枣吃的双喜回来,与石清莲道:“姑娘,方才大老爷来问,康安帝姬那边办了秋日晚宴,问您要不要去?说是文武百官都会去呢。” 石清莲的眼睛骤然亮起。 文武百官都去,沈蕴玉也会去吧? “要去。”她知道康安帝姬对她不怀好意,但她顾不得了,这口毒药送到她嘴边,她都会张口吞的。 石清莲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把柄了。 你的把柄就在这,别人来握,你就得跟着走,明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又无法抵抗。 情之一字,真要将人割成几块,五脏六腑都被爆炒一通,死去活来。 墨言便匆匆给石清莲梳洗打扮——他们整个石府的人都知道,石清莲与康安帝姬关系是什么样的,也都知道,石清莲不该去这一场宴,可石清莲这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苍白,像是马上要断气了似的,再不见沈蕴玉一次,她是真要重病下去了。 而那沈蕴玉,却再也没出现过,石府的小厮去沈府找,找不到,去北典府司,直接被赶出来,偏生在石清莲和墨言这里又什么都问不出来,石家人对沈蕴玉是骂也偷偷骂过了,打也不敢打,瞧着石清莲的样子又心疼,没办法,只能把这宴会的消息抛出来。 石清莲果然又活过来了,不知道从哪儿迸出来的力气,唤墨言来给她上妆。 墨言牟足了劲儿去选首饰。 她不知道她们家姑娘为什么突然跟沈大人吵架了,但是以她对她们姑娘的了解,肯定是错在石清莲身上,否则石清莲不会这般黯然神伤,懊恼至此,若真错在别人身上,她们家姑娘肯定受不住这个气,早出去作闹了。 所以她想把姑娘打扮成最好看的那个,她们家姑娘那么美,说不准沈大人多瞧两眼,就愿意跟他们姑娘说话了呢? 墨言下了一把子力气,给石清莲寻了一套红宝石色的石榴裙,又外搭了滚兔毛白边的红色大氅,最后给石清莲盘了一个飞天流云鬓,上簪一排梅花簪,最后给石清莲上了妆面。 石清莲本就生的好,被这样一打扮,宛若仙子下凡,墨言瞧着都直晃神。 她打扮好后,匆匆随着石家大兄一道出了门。 石家大兄带着她坐上马车,一路往栖凤街、长公主府前去。 马车上,石家大兄看着石清莲艳丽十分,但显然心不在焉的脸,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 马车到康安长公主府的时候,已是戌时晚间了,康安长公主请的夜宴,整个长公主府都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石清莲第一次见长公主府,便抬眸四处瞧了瞧。 长公主府规格甚大,占地极广,阁楼林立,每辆马车都可直接入府停放,从马车上下来后,有专门的小厮领他们入园。 花园内,一众歌女在舞蹈,人群围桌而坐。 石清莲一来,便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不理我 彼时正是夜色浓郁, 长公主府华灯万千、浮光掠影,自花园间行出一红衣艳艳的姑娘,眉眼如朝霞般绚烂,眼眸若星云璀璨, 当真是生如夏花, 一眼入心。 满园华灯, 皆为陪衬。 整个场中都静了一瞬,然后便听一道轻笑:“原是石三姑娘来了,快请落座。” 众人顺着发声人望去,顿时神色各异。 是康安长公主。 今日是康安长公主的大日子,她册封为长公主, 身上的衣裙也是规正的长公主朝服,红衣金丝, 上绣凤凰,头顶珍珠鸾鸟冠,妆容精致, 面上点了长公主才能点的金蕊花钿,她一贯慵懒恣意,帝姬的时候还在乎些名声,现下成了长公主,名声又早都在江逾白哪儿毁了,所以行事更加胆大妄为——她坐在主位上, 让那波斯王子坐在她身侧,为她斟酒。 今日白日间,波斯王子向她求娶,顺德帝自然不可能当场应下,只道“后续商讨”, 但当晚,康安便允了波斯王子进她的长公主府,与她同坐。 哪怕此时文武百官及其女眷都在,她也毫不在乎。 满朝文武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位康安长公主,已经不打算正儿八经的嫁人生子了。 一个有权势的女子,不打算嫁人生子,那便要自己开府养人了——大奉以前也不是没有长公主自己豢养男子的先例,虽说有些出格,但也并不算的上是惊世骇俗,京城圈内很多娘家人位高权重的女子与自家夫君貌合神离、但并未和离后,都有偷偷养小倌,如那金襄郡主一般,他们只当自己看不见就行。 所以在场的文武百官和满院家眷都垂着头。 待到今时石清莲一到场,那些垂下来的头便又抬起来,一双双眼不断的在石清莲与康安长公主之间流转。 石清莲柔媚的像是一朵艳丽娇软的蔷薇,康安长公主锋艳的像是一把缀满金玉的匕首,两人各有千秋。 一双双眼中都含着几分探寻意味。 之前康安还是帝姬、与江逾白的事情被爆出来之后,石清莲便回了石家,后续很少再出来走动,像是一下子销声匿迹了似的。 但是京中的人可都知道康安长公主与石清莲之间的关系——长公主跟前宰相江逾白偷情被抓,后石清莲休夫离家,这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说不准能谱出来两个话本。 故而长公主一开口,一双双眼便一直在她们之间转动,试图从她们两人眼角的弧度中寻觅出些许不为人知的秘密来。 “多谢长公主。”石清莲俯身行礼。 她一贯能演,哪怕此刻心急如焚了,礼数也丝毫不错,素手一抬,袖口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行了个赏心悦目的礼,然后由婢女领着入座。 瞧着竟然格外和平,没有半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花园中的秋日宴,便是一群人围坐,桌子都绕成了一个个圈,石清莲的目光不断在人群之中找来找去,一眼就瞧见了沈蕴玉。 沈蕴玉坐在座位最前端,他的官职具有一种优越性,不管是什么场合,只要是他来了,都要将他安在最前面。 石清莲只能看见沈蕴玉的一个背影。 康安长公主和沈蕴玉也不讲话,想来也是,沈蕴玉与康安长公主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好,且沈蕴玉的身份敏感,他一向都不会参加这种宴会的,若非是今日是康安长公主册封后第一个宴,文武百官都来,他不能下康安长公主的面子,他估摸着也不会来。 石清莲看他的时候,隐约间觉得沈蕴玉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可沈蕴玉不看她。 不管石清莲怎么看他,他都装作看不见,脊背笔直的挺着,周身的飞鱼服泛着泠泠银光,她看一眼,心就碎一次。 沈蕴玉不理她,她猜也该猜到,可是她偏偏像是着了魔一样不去想,一头奔了过来。 她心里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失落,满园喧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石清莲捧着一杯清酒,垂着眼睫,一口一口舔着喝,越舔头越低,若非是周遭人太多,她都要趴在桌上哭一场了。 她见不到沈蕴玉难过,见到了沈蕴玉还是难过。 她实在是坐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她要在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哭出来了,她要去花园里平复一下心情,然后去府门处守着沈蕴玉的马车,等着沈蕴玉出来。 石清莲起身的时候,没注意到角落处还有一个金襄。 金襄较前些日子更消瘦了些,她按身份算,也是长公主的表妹,来此席间后也不与人说话,只自己一个人坐着。 沈蕴玉来的时候,金襄的目光贪恋的盯着他看,偶尔会闪过几分委屈,等到石清莲来了,金襄的表情就骤然变的狰狞。 她手里的帕子都要被她拧碎了。 她不恨拒绝她沈蕴玉,不恨让她嫁过去的江逾白与定北侯府人,但唯独恨石清莲,这是她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总之,她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恨意了,她每日每夜都在失眠,她也无法形容那种一生都被毁掉,只能慢慢爬起来的孤寂,她有的时候在梦中,还觉得自己是十几岁时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有最好的哥哥和最好的父母,以后还会有一个爱她的夫君,可是一睁眼,就会看到镜子中那张沉溺酒色,蹉跎时光的脸,和冰冷空旷的郡主府。 她感觉到自己在腐烂。 她没办法获得新生了,她这辈子都这样了,她被毁掉了,她陷在泥潭里,可害她的人却即将迎来一个十里红妆,圣旨迎娶,她受不了。 所以,她只能把别人一起拉下来。 她站起身来,从人群中走过,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石清莲。 如果石清莲死在这里,死在她手上,那么,沈蕴玉一定会记她一辈子的,反正她也活够了,石清莲死了,大不了她也一道死去。 她要让沈蕴玉记得她一辈子! 做不了他爱的,就做他恨的好了。 金襄从人群中离开时,康安长公主远远的瞥见了,继而含笑垂下眼眸,只当自己没瞧见。 金襄的位置安置的颇为巧妙,在最暗处,又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她能看见沈蕴玉,但是沈蕴玉瞧不见她——沈蕴玉后脑勺也没长眼睛。 这是康安长公主一手安排的。 她一时心情好,向旁边的波斯王子的身上靠了一下,波斯王子立刻挺起胸膛,将康安长公主环在手臂内。 彼时正是深夜,长公主府歌舞升平,艳丽妩媚的长公主慵懒的靠在他的怀里,流光溢彩的灯光落在他黑色的皮肤上,将他身上的湛蓝色纱衣和金色的收拾映的发光,他那双如同翡翠般透亮的眼眸不动声色的将在场的每个人都环顾一遍,然后又收回视线,专心的照顾怀里的美人儿。 这是大奉的长公主。 也是他登天的台阶。 —— 石清莲走出花园的时候,便察觉到金襄一直跟着她了。 康安长公主的花园很大,是按着宫内的制度建的,九曲回廊碧瓦金庭,在廊檐下还有一个很大的湖,湖水引了活水来,与假山中落下,水珠迸溅,带来哗哗水声。 已经入秋了,湖面中没有荷花开放,只有几尾锦鲤在游动。 石清莲走在回廊下,回过头来看金襄。 当时她们身处长廊附近,四周每过二十步就有侍卫,石清莲只要一叫,就会被人听到,所以金襄跟的十分小心翼翼。 她自以为隐蔽,但实际上她又没学过什么追踪术,藏住了人,就藏不住裙摆,她跟的又近,石清莲轻而易举便发现了她。 石清莲都不用猜,就知道金襄肯定要过来找麻烦,她之前还专门让双喜去报复金襄,打压金襄的铺子,金襄恨她恨得要死。 眼下金襄这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跟着她,肯定不安好心。 石清莲平日时没那个转的飞快、转瞬就出主意的脑子,所以一旦碰上什么事,她多是以躲避为主,若是按着她平日里的作风,定会请个侍卫来护送她回去,不给金襄沾边的机会。 但她今天—— 石清莲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像是没发现金襄一样,缓步走向了假山。 假山极大,足有一个花阁一般大,又通活水,距离湖面不过一步之遥,未曾设栏杆,行走在假山间时,若是一时脚滑,很容易栽进去。 石清莲走到了一个颇为隐蔽的角落,便藏匿于了一片凸起的假山石片后。 果然,不过片刻,金襄便急急地跑来了,她似乎很怕石清莲跑掉,脚步很快的跟上来。 假山四周都没人,很适合做点什么,金襄是这么想的。 假山四周都没人,很适合做点什么,石清莲也是这么想的。 金襄通过假山打造出来的临湖小路向假山内寻找石清莲的时候,石清莲就站在假山拐角处等着她。 她每跑近一步,石清莲的手臂都会绷紧一分。 等到金襄跑到转角处、赫然对上石清莲的视线的那一瞬间,石清莲猛地撞向了金襄! 她们两人身侧就是粼粼的湖面。 夜色之下,湖泊深处幽暗的像是藏着什么隐秘的危险一般,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喘不上气来。 那湖宽广的像是看不到边际,金襄被她撞的跌落下去,两人一落下去,便只听到“噗通”一声响。 水花四溅中,两人在湖面上纠缠,裙摆与裙摆搅和在一起,金襄的尖叫全都被冰冷的湖水给吞下去了。 好黑,好冷,耳朵、鼻腔里全都呛进了水,金襄想张口呼救的时候,水便也顺着她的喉管疯狂呛入。 金襄会一点水,还不至于被淹死,她本能的开始向水面上扑腾,呼救,而石清莲,却在水面下面狠狠地抓着她,将她往水面下面摁。 金襄的腰间藏了一把匕首,带毒的,她本来想给石清莲一刀,让石清莲痛苦死去,她也算是亲手报复了石清莲,但是没想到,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被石清莲推下了水。 石清莲压着她,让她根本起不来。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石清莲像是要在水里弄死她一般。 不行,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死掉! 一股求生的欲望顶上来,金襄拼命的在湖面上呼救。 她从水面上浮出来的时候,从未感觉呼吸是这么痛快的事,她的尖叫声很快引来了侍卫,两个侍卫下来救人,同时有侍卫去宴会中向康安长公主禀报。 侍卫来的时候,康安长公主正在听曲儿,一位琴师正在席间弹奏。 她开府之后,有些人投她所好,送来了不少美男子,什么模样的都有,她点了个琴师弹奏,众宾客正欣赏着呢,便见一个侍卫走到康安长公主耳畔耳语了几句。 康安长公主闻言,惊讶的用鎏金鹊羽团扇挡住了自己的脸,惊讶道:“你说什么?金襄郡主和石家三姑娘一起掉水里了?” 坐在对面正垂眸饮酒的沈蕴玉动作一顿。 侍卫道;“是,现下人刚救上来。” 侍卫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康安长公主便察觉沈蕴玉那双眼冷冷的钉到她的身上,像是利箭般。 康安长公主浑然不惧,这事儿也不是她弄的,她不过就是事先知道,但是没有阻止罢了,她不仅不怕,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看向沈蕴玉,拔高了声量道:“沈大人,您可听见了,金襄郡主与您未婚妻一起掉湖里了。” 她这声量,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这一回不止是沈蕴玉了,一直坐在席间的定北侯世子的脸都骤然沉下来了。 金襄! 定北侯世子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了。 他这妹妹,自打碰上沈蕴玉后,便一点好事儿都没有,自掘坟墓给别人下药失败后,嫁到江府也不老实,自己出去住了郡主府就算了,现在又跟石三姑娘扯上了关系! 那石清莲是什么人?是沈蕴玉亲口向圣上请了赐婚旨意的人,沈蕴玉把她当成宝贝护着,若是石清莲有半点差池,谁受得了沈蕴玉? 定北侯世子起身的时候,心口紧绷的看向沈蕴玉。 他原先跟沈蕴玉关系其实不错,两人都有意在和对方交到一起,一来是他们公务交叉点多,比如刑部有些案件需要借调南典府司的情报网,又比如北典府司办案时需要刑部开路,彼此都有搭一把手的时候。 定北侯世子在京中更吃得开一些,不管是什么出身,只要是个官宦人家,他就能搭上线,在官场不说无往不利,但大部人都爱卖他三分面子,而沈蕴玉手底下脏事儿办的利索,像是什么匪贼流寇,交到沈蕴玉手上,他转瞬间就能给出些消息,他们两人各方面都很互补。 就算做不成肝胆相照的兄弟,单做利益交换的朋友也可以。 但是自打金襄胡闹起来之后,定北侯世子与沈蕴玉之间的关系就也变得微妙起来了,一方面是无法坦然的将金襄的事情忽略,另一方面又防备对方因此而生出嫌隙来,所以干脆都疏远了彼此。 就在前几天,金襄又去堵了一次北典府司的门,这一次沈蕴玉还没做什么,但是定北侯世子是真的来火了,他到郡主府上,将金襄呵斥了一通后,严厉警告金襄不准再做什么,否则就要将金襄送到京外去,永生不让金襄回京。 他本以为那一日金襄已经知道深浅了,却没想到,金襄还会如此胡闹! 定北侯根本都不用想便知道,今日之事,定是他那个蠢货妹妹将石家三姑娘推到水里去的! 所以他下意识地看向沈蕴玉,道:“沈大人,这——” 沈蕴玉手中杯盏“砰”的一下在他掌中攥裂,将定北侯世子心中都惊的颤了一下。 整个宴会内鸦雀无声。 宴会内的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沈蕴玉与石清莲、金襄郡主、定北侯之间的关系也是一盘错综复杂的乱棋呢。 今日这宴会真是...热闹啊。 下一瞬,沈蕴玉转身骤然离开,他的玄袍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冷冽的弧度,定北侯世子不敢耽搁,紧跟在沈蕴玉身后向外走。 他们二人赶到湖边的时候,正看到这么一幕。 石清莲与金襄湿淋淋的站在湖边,石清莲躲在侍卫后面,一脸的惊慌,而金襄手中却持拿着一柄匕首,远远地对着石清莲比划,怒吼道:“是你想杀了我,是你把我推到湖水离去的!” 秋日穿的都厚,两人身上都是毛毡,裹在身上倒不会显出身形,只是都很狼狈。 恰好他们二人赶来,石清莲心有灵犀般回过头来,远远地望向沈蕴玉。 那是夜色深邃,湿淋淋的美人像是月中仙子,狼狈却又惹人怜惜,一回眸,一张芙蓉面上便涌起委屈的模样,只远远望过来,便要望断人的肝肠。 定北侯世子只那么一瞧,就觉得自己心神都颤了一瞬。 这石三姑娘当真是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怪不得能让沈蕴玉如此喜爱。 而下一瞬,定北侯世子便见沈蕴玉远远走过去,直接将石清莲抱起,快步出了长公主府。 石清莲被沈蕴玉抱起来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把自己的脸塞进沈蕴玉的胸膛里,手臂攀附上沈蕴玉的脖颈,整个人与沈蕴玉贴的毫无一丝缝隙。 沈蕴玉离开时,石清莲听见金襄在啼血般的吼。 “是她将我推下去的!是她推了我!” “非是我推她!” “石清莲,你这个蛇蝎心肠,惯会装模作样的女人!” 那一声声尖叫声几乎刺破天际,但定北侯世子根本不信,那石三姑娘是个端方知礼的好姑娘,在江府做夫人时人人称赞,他母亲更是对石清莲赞不绝口,反倒是他这妹妹,撒谎成性,没救了! 而此时,端方知礼的好姑娘石清莲,正被沈蕴玉一路带到马车上。 北典府司的马车也停在院内,还是那辆双头大马的宽大马车,沈蕴玉一进马车,就将石清莲身上湿透了的衣服三两下的扒下来,用力十分重,然后抽过自己的玄袍,将石清莲的发丝重重一拧,最后将人往马车床上一丢,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沈蕴玉!”石清莲见他要走,便急急地爬起来,也不在乎自己身上有没有衣裳,直接扑过去,扑在沈蕴玉的背上,从床上站起来,脚踩着床,两只手抱着沈蕴玉的脖颈,可可怜怜的用冰凉的脸蛋贴沈蕴玉滚热坚硬的下颌线,哭哭啼啼的说:“我好冷,呛了好多水,我差点就死在下面了,我在水里的时候好想你,我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滚到沈蕴玉的脖颈间,宛若一场酷刑。 沈蕴玉脖颈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一忍再忍,终于没有忍住,骤然扯着她的手臂把她甩在床榻间,回头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问道:“石三姑娘还想演到什么时候?你今日落水,是金襄郡主推你下去的吗?长公主府十步一卫,金襄郡主要来害你,你不会喊吗?” “金襄郡主脸颊上还印着指甲刮痕,分明是被人在水中摁下时刮伤的,石三姑娘当全天下的人都是瞎子吗?耍了沈某一次还不够,还要来第二次,第三次?” 沈蕴玉恨极了她现在的样子,狗仗人势,吃准了他下不去狠手,就一次又一次的来招惹他,摆出来一张受了委屈的脸,死命攀附在他身上,试图用那些拙劣的手段来重新挤回来。 “我没有想骗你。”过了许久,石清莲才道:“我只是想保护好我的家人,你知道的,没有你,我的家人和我都会死。” 石清莲啜泣道:“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沈蕴玉闭上了眼,他早已猜到了。 但他接受不了一切都是从骗局开始的。 可他偏偏还无法狠下心去什么都不管,无法丢下她一个人在岸边受冻折颜,被人议论。 她每赢一次,沈蕴玉便更恨上几分,恨她,但更恨他自己。 “石三姑娘想要的都有了,你赢了,你知道沈某的秉性,你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沈某,全身而退,离开沈某,不好吗?” 沈蕴玉今日在席间捏碎的杯子不是因为金襄,是因为石清莲这一次又一次的找死。 再睁开眼时,他眼里又是一片冷:“你现在,又想做什么。” 是想骗他一次,还是想与他继续演戏呢? 沈蕴玉早已分不清楚石清莲哪里是真,哪里是假了,她有全天下最好的演技,总是能在沈蕴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狠狠的刺上一刀。 石清莲被甩下时,身上一件衣裳都没有,牛乳一般的肌肤在马车内泛着泠泠的光,她眼眸含泪,被他训斥时,却不敢哭出来,只垂着眸坐了片刻,才小声道:“我想要玉哥哥,我做什么,玉哥哥能理我呢?” 我做什么,你都不理我。 她要是掉一次湖,被金襄连累的受些伤,沈蕴玉心里再恨她,也得过来处理金襄,处理她,得过来理理她。 石清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沈蕴玉的最后一根弦被她骤然勒断了,他近乎凶猛的扑上去,一只手钳制她的脖子,收拢用力,不过片刻,便将石清莲掐的面色憋红。 他掐死她算了,这世上便再也没人能这样一次次的踩他的骨头,逼他低头了。 石清莲被他掐着脖子,眼泪一颗颗的往下掉,也不躲,只昂起头,费力的亲他的下颌。 她是一只坏狗狗 沈蕴玉被她亲的双目赤红。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石清莲的脸都憋紫了,小腿都不由自主的绷起来,脚趾在他的飞鱼服上蹭过。 粉嫩的脚趾将飞鱼服的下摆都蹬的皱起来,昏暗的马车厢内, 石清莲白玉般的脚趾泛着粼粼的光, 分明在被钳制, 但她却依旧努力的往沈蕴玉的身上攀岩。 沈蕴玉用目光威胁她,不要亲我,不要靠近我。 石清莲却依旧不肯停,哭着过来蹭他的脸。 她像是被主人赶出门去的小狗狗,蹲在门外不肯走, 被雨浇的湿漉漉的,毛发都打结在一起, 见了主人就凑过来,摇着尾巴蹭他。 她是一只坏狗狗,把他的心咬的七零八落, 又过来摇着尾巴舔他,用粉嫩的爪子去勾他的手臂,用黑葡萄一样的眼眸看着他,可怜的呜呜叫。 一只坏狗狗。 他像是在被拉锯,心口处的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一样的错不能犯第二次, 可她又躺在这,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沈蕴玉想,死了算了,把她庖成一把骨头,做成骨具, 也可日夜陪着他。 可骨具不会哭,不会笑,不会与他撒娇卖蠢。 他恨的想让她死,却连把她丢在湖边不管都做不到。 在石清莲因窒息昏迷过去之后,沈蕴玉才松下手臂。 被掐晕过去的是石清莲,但沈蕴玉却好似是从湖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一层薄汗浸在他的额间,他的喉结都随着他起身时隐忍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起身时,用被子将石清莲未穿衣裳的身子裹上,然后才从马车离开。 他出马车时,马车已经在路上慢悠悠的走了一半的路程了,驾车的私兵眼睛都不敢抬,安静地当个只会驾车的死人。 “石三姑娘于长公主宴上失足落水,把人送到石府去,让名叫墨言的丫鬟来接。” 私兵驾车时,听见他们大人在身后道。 私兵道了一声“是”,便听身后传来一阵袍子被风掠起的声音。 大人走了。 私兵抬眸望过去的时候,只瞧见一个月下飞纵的身影,玄袍被风扬的飒飒飞起,几个起落,转瞬间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私兵便将车子驾到康平街,石府门口。 沈蕴玉的私兵驾马车将石清莲送回来这件事,立刻在石府引起了轩然大波,石大夫人险些便冲出去拉人了,又强行忍下,去找墨言。 今日石清莲出府,没把墨言带出去,带的只是个小丫鬟,那小丫鬟在赴宴时去长公主府的厅内等着了,现在还没回来,墨言倒是在府里。 石府里过了一片兵荒马乱后,墨言亲自带着干爽衣服来寻石清莲了,一进了马车,便瞧见她今日亲手为姑娘挑的红衣裳湿淋淋的、浸满了水堆在马车角落里,而且都被撕烂了,姑娘倒在马车的床上,一点声息都没有。 墨言手心都渗出汗来,匆匆走过去,探身过去看,就发现他们姑娘倒在床间昏睡着,竟是睡得极香。 墨言都有些不忍叫醒石清莲。 这几日来,他们姑娘虽然一直昏沉于榻,但是其实没有睡好过,时常在梦中啜泣啼哭,哭醒了又睡,睡着了又哭,人的精气神都被消磨光了。 眼下,她们姑娘睡得好,那便让她们姑娘在这睡罢。 墨言将被子给石清莲拢上,又轻柔的将石清莲半干的湿发卷起来,用厚厚的棉巾帕包上,免得让石清莲风寒入体,忙完这些,又去唤了马车外的丫鬟进来,让丫鬟与石大夫人说上一下,然后又让人提了火盆来,在马车内烧起来,免得凉到她们姑娘。 石清莲和墨言不下来,驾驶着马车的私兵也就走不脱,他便将马车停在石府的后巷里等。 秋夜明月高悬,晚风徐徐拂过,石清莲在马车里,睡了这段时间最安稳的一觉。 但这一夜,旁的地方却没有这么静了。 石清莲和沈蕴玉自长公主府离去之后,定北侯府就将金襄带走了。 定北侯世子强行把金襄扭送走,他对这个妹妹失望透顶,之前母亲与他说,若是再让他妹妹这么胡闹下去,定会给定北侯府招惹来祸事,可是他到底顾念着多年的兄妹情谊,没有将金襄送走,但今日这一事后,他便同意了母亲的看法。 石清莲不可怕,一个闺阁女子而已,石家的官职也没有强过他们定北侯府,就算是要跟他们定北侯府硬磕,也是石府磕不过,但是那沈蕴玉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别人不招惹他,他都要上去踢人一脚,别人要是招惹到他,不十倍还回去他都不姓沈。 定北侯世子只得连夜备下了马车,直接将金襄郡主强行送走。 送到东津也好,姑苏也好,金陵兰陵都好,找个安稳地方关上三年,若是性子改了便带回来,若是还是这副德行,就老死在外面吧。 也好过招惹来滔天大祸强! 金襄被送走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力一样,浑浑噩噩的坐在马车上,她嘴里念着,说:“若是我就好了。” 若那夜是我就好。 可金襄不知道,是与不是,她都是一个下场。 历经各种曲折回转,她还是会做出与上辈子一样的选择,落到与上辈子一样的境地,在沈蕴玉这里,没有误会,没有权衡利弊,只有他想不想要。 —— 金襄和石清莲的事情闹出来之后,北典府司指挥使与定北侯世子同时离席,场上的石家大兄便也没继续坐下去,也离了席,后续便也有他人陆陆续续的离席。 康安长公主喝醉了,她歪在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瞧着也没什么仪态可言,更不爱去与旁的人说话,反倒是她身边的波斯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举杯下了场。 波斯王子来大奉已有多年了,一口大奉官话说的格外流利,甚至还会弹琴赋诗,酒席间的礼节也很懂,他拿捏分寸很稳,正好卡在众人能接受的尺度上,不远不近,一场下来,竟有几个人对他改观了。 待到宴会散时,康安长公主已醉了,由着婢女扶着回了殿内休息,她是主,她一走,这下面的宾客便没人招待了,波斯王子便起身,挨个儿恭送了这些客人。 虽说还未婚嫁,一个男子便替长公主送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转念一想那长公主还是帝姬时候,就做出来的出格的事,又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宾客都被送走之后,波斯王子便直接去了偏殿——他要沐浴更衣,然后去伺候康安长公主。 过了今日,他便被打上“长公主”这三个字了,也能明目张胆的以长公主的人的身份去行事了,他知道,那些大奉人重根骨,都看不起他这种奴颜媚主的行为,但是只要能吃到好处,什么身份不行呢? 回到偏殿时,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满是熠熠的光辉。 他褪下身上湛蓝色的薄纱,露出精壮的黑皮身子,摘下明晃晃的金饰,拿起了几串莹润的白珍珠项链——这些都是女子喜爱的东西,但是戴到他的身上毫无不适感,白的珍珠,黑的皮肤,灯光一晃便闪出色气的模样,这是康安长公主喜欢的。 他出身与遥远的波斯,自小便被当做质子送于大奉,他此生的愿望,便只有一个。 借助大奉的威势,杀回波斯,夺回他的王位。 在此之前,他要伺候好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 波斯王子在偏殿沐浴的时候,一个伺候他的侍女从偏殿离开,走到正殿后寝室内。 康安长公主正靠在贵妃榻上,枕靠着金丝软枕,听何采汇报。 何采自从结了案后,便被送回到了朝堂上,继续为官,她是女子的身份没有被刻意挑出来,顺德帝暗暗压了下去,她便也顺着压了下去,现在还没人知道。 何采与沈蕴玉办案这一遭,长了些许见识,脑子活络了不少,知道该怎么办事了,康安册封为长公主后,也为她提了提身价,她现在是刑部员外郎,七品。 这速度,虽然算不上是绝顶,但也堪称很快了,一看就是上面有人。 “最近可有碰上什么有趣的孩子?”康安长公主歪在塌上,鬓发云堆金钗乱,裙摆摇曳媚生姿。 康安平日时盛气凌人,仿佛一只永远都不低头的凤凰,现在一怠下来,眉目中便带着一种别样的风情。 她手持琉璃杯,昂头一饮而尽,语气慵懒的问何采。 何采束手站在一旁,规规矩矩的摇头,道:“见了两个,都是寒门子弟,若是有机会,可以拉拢一番。” 康安长公主狭长上挑的柳叶眼微微睁开,抬眸看了一眼何采。 何采跟她的时候,是个笨拙又认死理,不断抗争,不断向上爬的姑娘,从某种特征上看,与江逾白颇为相似,康安便把她往江逾白的方向调.教,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四书五经,教她站直身子,不卑不亢,她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被培养成了江逾白的模样,她站在这时,一举一动都像他。 康安长公主的眉眼中带着几分怀念旧人般的眷恋,但转瞬间就消散了,她问:“来本宫处,是有何事?” 何采是个循规蹈矩,不爱走关系的人,多数时候都像是一直默默干活的老黄牛,没事的时候,很少来寻她。 今日这宴会,若是按着寻常时候,何采肯定会自己走了。 “回长公主的话,臣手头上接了个案子。”何采垂头,道:“事关永宁侯世子。” “永宁侯世子,萧定邦么?”康安长公主自然记得她那个总是戴着面具的表哥,她问道:“永宁侯世子犯了何事?” 之前萧定邦因为新娘子跑了,跟沈蕴玉打起来的事,康安长公主想起来都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觉得难受。 一个沈蕴玉,为了石清莲不惜拿功换赐婚,热火朝天的去捧一个二嫁女,一个萧定邦,为了一个假新娘,跟陆家闹得分崩离析互相为仇,何必呢? 那么点喜爱能算什么?迟早都要被时间消磨掉,彼此变成怨偶,这一个两个愚蠢的东西,为了个不值得的东西争来斗去,看的让人窝火。 男人就是不行! 康安重重的拍了一下矮榻。 “回长公主的话,臣查的案子,说是永宁侯世子强抢民女,凌虐村民。”何采不知道她为何起怒,但康安一向如此,时不时地就会生气,时不时的又会心情变好,所以她也没在意,只是道:“刑部的旁人都觉得是个烫手山芋,便丢给了臣,臣不敢贸然去找永宁侯世子的麻烦,便想先来问一问长公主。” 这就是上面有人的好处,旁人为官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何采能直接扯大旗来干活。 “前些时日,说是永宁侯世子去郊外踏青,瞧见一个民女生的甚是好看,便抢走了,后来人家兄长去追,还被打了一顿,是报官之后,才将那民女送回去的。”何采简单说了一下案情。 “此事定与他无关,萧定邦没那么荒唐,想来是朝中人给他扣的帽子,大概是陆丞相干的,他们两家现在成仇了。” 康安长公主听了个大概,就不放在心上了,她随意从手上撸下来个戒指,丢给何采道:“戴上,这是本宫自小带着的,你戴在手上去寻他,他便不会为难你,且去走个过场就算了,萧定邦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若是真招惹了他,本宫也保不住你。” 何采接过戒指,道了一声:“多谢长公主。” 说话间,外面一个侍女走上来,在康安长公主身后道:“启禀长公主,宾客已被波斯王子送走了,波斯王子现下正在偏殿沐浴。” 何采自也听到了。 康安的荒唐事从不背着何采,何采以前在鸣翠阁时,还瞧见过康安和江逾白调情呢,她是康安的手中刀,真正的心腹,康安的所有事情她都可以知道,且不会告知任何人——自打她在北典府司内走过一遭,还未曾透露过康安的任何事情以后,何采在长公主府的地位扶摇直上,眼下已是是第一宠臣。 能扛过北典府司的诏狱刑罚,她算得上是朝内数一数二的了。 她若是个男子,估计早都能爬到塌上受宠了。 现下听了“波斯王子”,康安摆了摆手,道:“送到寝殿去。” 侍女退下后,何采也该退下了,良辰美景,不能耽误长公主寻欢,但是何采心头还有那么一点迟疑,她犹豫着,拧着眉头,小心道:“长公主,臣尚有一事禀告。” 康安长公主一边坐起身来,一边道:“讲。” 她还要去临幸波斯王子呢。 夜里放歌,纸醉金迷。 何采干瘪泛白的唇瓣抿了抿,片刻后,小声道:“今晚,是江大人斩首的日子。” 京城中斩首分为午后斩首和夜间斩首,午后斩首,是所有案子告破后,能公之于众,大告天下的斩首,夜间斩首,就是悄无声息的斩了,不问身份,不问旧事,斩完直接丢到城外乱葬岗里去。 康安长公主动作一顿。 听到“江逾白”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眼前的浮华与落寞都骤然被挤开,过去的回忆又生硬的钻出来,站在她面前,明晃晃的提醒她,康安,我还在。 她脸上掠过一丝恍惚,像是想起了他们年少时一起在学堂里读书作画时的画面,那时阳光正好,风过林梢,江逾白穿着一身书生袍,远远回过头来,清俊的眉眼中像是藏着万千光华,和她璀璨一笑,唤她:“康安。” 康安,九章算术的题我为你做好了。 康安——今晚我们溜出去玩儿,不带三皇子。 康安!我给你做了个簪子。 她早都不是那个康安了。 康安闭上眼,压下眼角的湿润,道:“替他收尸。” 言毕,她抬起腿,迈过了台阶,如同当年江逾白抛下她时一样,没有回头。 她真爱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江逾白不值得被她救。 她会奔向更好的,更多的,更有权势的,而不会为他停留。 因为,他们俩都是一样,被欲望塞满,被贪婪拉扯的人啊。 他们年少时曾纯粹的爱过,但越长大越斑驳,越长大越复杂,那点情爱,如那日太后宴席上璀璨的焰火,放过了,烧过了,便没了,只留下一地余烬。 康安有时在午夜梦回时,也曾后悔过,若是她回来之后,不曾招惹江逾白,只安稳的当她的长公主,会不会,他们就不会落到这个境地呢? 可她没有如果。 康安离去之后,何采便站起身来,走出了长公主府,她走出很远,回头在夜色中看长公主府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华美王墓,建立在坟茔与枯骨上,埋葬了康安帝姬,迎来了康安长公主。 何采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未入官场时踌躇满志,入了官场后提心吊胆,那些旧人旧事就都变成了不堪的过去,提一次,疼一次。 每一次成长,都是拿命换来的。 她从长公主府出来之后,便向內京斩首台前走去了。 內京斩首台立于城外东门处,一个硕大的台子,每每有什么斩首的人,都会推到这边来斩,因此,东门走的人少些,有些迷信的人,出城基本都是走西南北这三个门,哪怕绕路,也要绕开东门的台子。 何采到的时候,天色已很黑了,正是戌时中左右,京城的秋一来,天色便黑的早,街道上也没多少人,她一个人走到东门口等着。 街巷中渐渐没了人影,只剩下空旷的路途。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北典府司的人便来了。 斩首这种事儿,基本上是轮到谁了谁来干,活儿要是刑部的,刑部也能来斩首,是大理寺的,大理寺也能来斩首,只要过一遍手续流程就行。 北典府司的人是骑着马来的,领头的是常跟在沈蕴玉身边的一个小旗,名唤陈亦,年方十九,办事十分稳妥。 何采远远看见他下摆的飞鱼服被风吹的扬起来,武夫手掌粗糙,骨节宽大,单手握着马缰,神色松弛,但目光却很冷锐,几息之间,已经将四周都来回扫了一个遍。 大概是在防备人劫囚。 之前何采几次想去探寻案情,都是这个陈亦把她牢牢阻挠住的,他们之间去办假铜币案时,何采在城郊仓库和沈蕴玉卖蠢的时候,陈亦跟在沈蕴玉身边,还差点笑出声来。 他们俩也算是稍微“熟悉”一些,虽然并不是那么和谐,但也算得上是各为其主,他们彼此是没什么仇怨的。 陈亦远远看见何采的时候,还和何采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这样一点头,何采便知道,是允许她靠近的意思,不知道是沈蕴玉提前有过授意,还是北典府司本身就不禁止人过来。 总之,没人拦她。 何采向陈亦微微点头后,目光便掠向了陈亦的身后。 北典府司的马后,拴着一辆辆囚车,每一辆囚车里面都是涉及假铜币案件、罪无可赦,要被斩首的人,比如郑桥。 而最前面的囚车里面坐了一个狼狈的身影。 彼时淡淡的月光自云后落下,照在囚车里面,清晰的露出了江逾白疲惫凌乱的模样。 他幼时便是天才,这一生,何曾如此狼狈过? 因为见过太多荣华富贵,又因为对自己太过自信,所以江逾白临到死,都不相信自己真会就这么死了,他输的莫名其妙,死的莫名其妙,他不信,他不服,他总觉得,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所以哪怕到了斩首的日子,他也不见惧色,而是一直认为会有人来救他。 当他从囚车里看见何采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的时候,江逾白布满血丝的眼骤然爆发出精光,他扑到囚车外面,死死地盯着何采,问道:“康安让你来的?” 何采与囚车旁站着,囚车高于她身,她便昂头看着跪在车旁、垂头死死盯着她的江逾白。 几日不见,江逾白消瘦多了,北典府司这地方,只能保证他不死,基本不会给他吃什么好的,他形容也狼狈,看起来整个人都十分虚弱,一直靠着一口气吊着。 “回江大人的话,是。”何采随着囚车一起走,一边走,一边回道。 彼时夜色深邃,天空黑暗,四周寂静无声,一抹月光映于路上,前方的人提马而行,后方的人跟在囚车后面,防止有人劫囚,何采在陈亦的默许之下站在囚车旁边,与江逾白一道走。 “康安现下如何了,她与你说什么了?”江逾白见到何采出现在此,第一反应就是康安让何采来救他了。 他不知道康安能用什么法子救他,所以他迫不及待的问何采。 他就说,他一定不会死的,他还有机会,他还能翻盘! “回江大人的话,帝姬今日已册封长公主,一切都好。”何采回道。 江逾白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愕然,但转瞬一想,也确实到了时候了,康安回来的时候,顺德帝便一直琢磨着给她册封,但是因为太后要办宴,康安又不想嫁人,所以便拖到了如今这个时日。 到了现在,确实该册封长公主了。 只是他一直都身处北典府司的牢狱之中,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甚至连什么时辰都不知道,只能从送餐的时间来推测时间。 没想到一出来,便听闻了此事。 册封长公主好也不好,好处是有了封地,有了长公主府,可自己豢养私兵侍卫,有了一定的权势,但不好是,长公主要嫁人。 之前康安就是一直不想嫁人,才会拖着的。 他的念头转来转去,就听见何采又说道:“长公主说,让属下来为江大人收尸。” 江逾白脑子里的思索骤然僵住了,就像是脑子里那根线都跟着断了一样,如遭雷劈般半晌都没说话。 怎么会呢? 康安是那样喜爱他,哪怕他已经娶妻,康安也忘不掉他,甚至不惜自毁清白与他偷.情,只为了能与他在一起。 这样爱他的康安,怎么会不顾他的死活呢? 江逾白不肯信。 “不,不可能!康安怎么可能不救我!”江逾白似乎是遭遇了太大打击,人都有些恍惚,说话时颠三倒四。 何采安静地走在囚车旁边,她没看江逾白的脸,而是看着自己脚下的路,她道:“我问过长公主,长公主说,她不知道江大人一手筹办假铜币的事,我想,长公主可能是无法接受您的所作所为吧。” 她乍一听到此事的时候,也对江大人的做法感到失望,江大人与长公主偷.情.欢.爱,本就有悖人伦礼法,因此被赶出京城后,又想以此案重回巅峰,这种人,还能算得上是“臣”吗? 为夫不尊妻,为臣不忠君,长公主不喜欢他也能理解。 在知道长公主要放弃江逾白的时候,何采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长公主继续和江逾白掺和下去。 而江逾白却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他在那狭窄的囚车中怒吼,向皇宫的方向吼道:“不可能!我还没输!我不认罪,康安!顺德!三皇子!我不认罪!沈蕴玉,你给我出来!沈蕴玉!石清莲——” 他那一声声吼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骑于马上的陈亦抬了抬手,站在囚车旁边的锦衣校尉抬手就是一刀鞘,直接将江逾白抽掉了两颗牙。 锦衣校尉抽他的时候,脸上满是讥讽的神色,他道:“康安长公主马上就要纳波斯王子为驸马了,石三姑娘也要嫁给我们大人了,江大人,别嚎了,临死之前,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江逾白双目涣散,手指都在颤抖。 他曾何等风光,为何,竟、竟然沦落到了这种境地。 他此生挚爱的两个女人皆离他而去,坦荡官途不在,一切都成泡影,即将成为一具被斩首的尸体—— 他输的这么狼狈,输的这么凄惨,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江逾白在囚车中哀嚎怒吼,又挨了一刀鞘。 北典府司锦衣校尉漠然的收回手,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败者的愤怒,不值一提,输家的咆哮,只会让人发笑。 昔日高高在上的宰相,现下比街边野狗还不如。 何采站在一旁看着,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她想,既然犯了法,那就该受这一遭。 今时今日的下场,都是江逾白自己得来的。 他若当真是个风骨料峭,端端正正的君子,又怎会与帝姬偷.情,又怎会以京城百姓为棋,只为搏一个自己的出身呢? 何采冷冷的看着他被两个锦衣卫抬到了断头台上,摁下。 江逾白几经挣扎,想要站起,都起不来。 负责斩首的刽子手一碗烈酒喷刀,刀锋一抬,向下一斩—— 鲜血迸溅间,江逾白沾着血的头颅滚到地上,所有咆哮都尽然消散。 他至死都不曾闭上眼睛,他不信,他不服,他不甘,他有无数话要喊,却一句都喊不出来。 败者的烙印永世跟随,他注定死不瞑目。 何采目色平静的望着他的尸体。 前宰相江逾白,斩首于此。 前仇旧恨,今日皆消。 斩了江逾白之后,旁的人也一个个被斩,而随着时间推移,暗处里也多了一些人,他们都是来收尸的。 有一些人还有家人,亲友来收尸,有一些没人收尸的,便被堆在哪里,被人直接用草席裹了,扔到乱葬岗去。 何采头一次替人收尸,没什么经验,只为难的看着这尸首。 她总不能把这尸体给背走吧? 何采正站在台下犯愁的时候,一对官靴出现在她面前,她昂头看时,就看见陈亦从台上蹲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何大人,可需要陈某帮一把手?” 之前何采与江逾白的对话,陈亦都听到了,他知道,何采是为了给江逾白收尸来的。 “劳烦陈大人。”何采松了一口气,鞠躬行礼道。 陈亦点头。 他挺看好何采的,一个女人,能熬得过北典府司的刑罚,还能在宫里做官,比大部分男人都强,这样的人,日后迟早出头。 提前卖个好也未尝不可。 最后,在陈亦的帮助下,何采从附近的白事铺子里买了一口薄棺,胡乱的将江逾白的尸身堆进去,然后送到了乱葬岗,挖了个坑,埋下了。 此生,再无人知江逾白。 —— 石清莲沉溺于一场美梦中,缓缓醒来。 她醒来时,马车内被暖炭盆烧的热烘烘的,头发早都干了,被子里温暖舒适,她动了动手臂,便听见有人在旁道:“姑娘醒啦?” 石清莲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便是马车的帷帐,是厚重静谧的深蓝,与那个人一样。 她动了动手臂,缓缓坐起身来,环顾马车四周。 墨言就坐在马车的椅子上,瞧见她醒了,赶忙走过来,端来一碗暖梨汤,道:“姑娘用些,几个时辰前,沈大人将您送回来,说您落水了,奴婢便来伺候您,见您睡着了,奴婢没叫您,只让人提了暖炉和暖梨汤来。” 所以,她是在沈蕴玉的马车上睡了这么长时间。 大概是休息好了,她原本压在身上的负重都跟着散了很多,起身时只觉得一阵舒爽,她抻了抻手臂,墨言便将被子给她围上,让她坐着饮暖梨汤。 墨言给石清莲围被子的时候,正瞧见石清莲脖子上的青紫,顿时惊的喊道:“姑娘,您这脖子是怎的了?这是沈大人掐的吗?” 一个掐痕显而易见的映在上面! 石清莲当时正在用暖梨汤,暖甜的糖水进了肚子里,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力气,听见她问的时候,竟眉眼一弯,面带桃花,裹着被子道:“嗯,他掐的,但他没杀我。” 墨言倒吸一口冷气:“他竟然想杀您?” 石清莲攥着被角,把碗递还给墨言,面上浮出三分娇羞来,道:“他没想杀我,我明日再去寻他。” 她便知道,沈蕴玉待她是不同的,沈蕴玉还喜爱她。 她拿自己的命证明了这一点,只要沈蕴玉不弄死她,她就敢继续上。 墨言眼前泛黑:“他他他他下回要是把您给杀了呢?” 石清莲只摇头,流连般的摸过自己脸上的掐痕:“他舍不得。” 沈蕴玉与她绝情那一晚,都没杀她,他若是真想动手,石清莲有上百种死法,死的悄无声息,不被人知,可她现在还活蹦乱跳的站在这,足以证明沈蕴玉根本不想杀她。 沈蕴玉只会拒她,只会见她就避。 他们在进行一场拉锯,石清莲能够感受到沈蕴玉的心防在逐渐崩塌。 他竖了一栋墙,她要一点点爬过去,哪怕这个过程会很艰难,但她不怕。 她要沈蕴玉,受伤也要,会死也要,她是一只坏狗狗,要刨出一个狗洞来,挖到沈蕴玉的心里,在他的身上标记独属于她的痕迹,不请自来,赖着不走。 墨言看着她们三姑娘顶着脖子上狰狞的青紫掐痕,抱着被,傻呵呵的笑,心口一阵发苦。 她们三姑娘疯了啊! 当晚,石清莲回了听雨阁,竟是少见的笑脸。 至于什么江逾白被砍头一事,她都没关注过,江逾白的死活她也都不在意了。 那是她的过眼云烟,难以纠缠她半分。 —— 次日,清晨。 石清莲一大早就醒过来,雄赳赳气昂昂的直奔沈蕴玉在白虎街的沈宅,这回她不等到门外了,而是直接入主沈宅,专门挑了沈蕴玉的寝卧睡。 她要逼到沈蕴玉无处可去、不得不回来收拾她为止! 沈蕴玉昨日回了北典府司忙了一晚上,才刚在案前憩了一个时辰,一睁眼就听见沈宅私兵又来了,他去后门处一问,就看见沈宅私兵手里提着个食盒,吞吞吐吐的说:“石家三姑娘差遣小的送来的。” 沈蕴玉冷着脸说:“拿走,若是再为她送一次东西,就滚出沈府。” 私兵迟疑再三,小心的觑了一眼沈蕴玉。 沈蕴玉心里突然涌起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讲。”他道。 私兵低着头,道:“石三姑娘拿着赐婚的圣旨入沈府了,小的们不敢拦圣旨,石三姑娘叫小的来您带个话,说您不回来,她就,她就——” 沈蕴玉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跳。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当日在马场时,石清莲带着斗笠胡说八道肆意妄为那个模样了。 “她就什么?”沈蕴玉问。 “她就独守空房,在沈宅守活寡。”私兵道。 沈蕴玉猛然握拳。 他早就知道的,石清莲面上端庄,其实下面藏着些不管不顾的撒泼劲儿,平日里跟别人显不出来,一扭头专门来咬他,像是只皮糙肉厚的赖皮狗,真要是被她一口咬上了,不把她打死,她就敢一直冲他摇尾巴。 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死,他一抬鞭子,她还要扭屁股。 来啊,打我啊! 沈蕴玉被气的心口发痛,一张如玉的脸都跟着涨红。 他为官十几载,都没被人气成这样过! “滚!”他说:“滚出北典府司!” 私兵扭头便跑。 —— 次日,清晨。 石清莲出石家,去沈府的时候,石清叶也出了石府,去了刑部。 石清叶今日与何采一道领了命,去永宁侯府见永宁侯世子,萧定邦,调查萧定邦强抢民妇一案,这案子石清叶本来还有些提心吊胆,但是转瞬间何采便抬出了康安长公主,石清叶便安心了。 他们二人出府后,石府的老石大人和石家大兄一起去上了朝。 他们二人上朝时,朝堂上宣布了几则消息。 先是一些官职晋升事宜,之前死了那么多官,很多官位都空悬着,老石大人这段时间又是走亲访友,又是跟人出去游玩,一套关系打下来,功夫没有白费,如愿以偿一步登天,坐上了三品户部尚书的位置。 老石大人的大儿子,也被提成了户部右侍郎,坐的是老石大人原先的位置,堪称是父业子承了。 朝上还一些其他人员的调遣,除此以外,还宣布了两个大消息。 “康安长公主不日将迎波斯王子为驸马。” “宫内要选秀女,顺德帝将举办选妃。” 这两则消息都是与国本息息相关的,不过转瞬间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至于官员调遣,反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石大夫人高兴的直张罗好菜好饭,今晚要在前厅好好吃一顿,顺道再去找几家姑娘,她现在要专挑些听话懂事的嫡女来选二弟妹了! 当天,石大夫人兴高采烈地出去,满脸笑呵呵的回家。 老石大人笑呵呵的回家。 石家大兄笑呵呵的回家。 石清叶笑呵呵的回家。 石清莲笑呵呵的回家。 今日,石家满府皆欢。 秋日围猎宴 沈蕴玉一连三日, 没出北典府司半步。 但是他的名头已经在整个京城打响了。 先是石清莲去绸缎庄,以“圣上赐婚”的名义,选购了大批量绸缎,后又请了手艺冠绝京城的绣坊绣娘, 让她们连夜赶制出十几套绣服供她挑选。 她选购的时候, 无意间透露出了不少消息。 “大人瞧着面冷, 其实很疼人的。” “大人给我添置了很多东西呢。” “大人常带我出去看月亮。” 甚至,石清莲还开始着手安置婚宴一事。 整个京城,现在无人不知石清莲与沈蕴玉要成婚,光是听见他们俩的名字,便有人竖起大拇指喊一声“神仙眷侣”。 虽然婚宴还没到, 但是他们好似已经看见了一场盛世婚礼。 沈蕴玉在不在都已经不重要了,石清莲自己在沈府都能折腾出花儿来, 沈蕴玉不来,她就开库房,买东西, 安置田产,顺便自己给自己挑聘礼,沈蕴玉要来,那更好了,她在沈府寝房躺平等着。 沈蕴玉都拿她没办法,剩下的私兵更是不敢招惹她, 只能一趟趟的往北典府司跑,每一次来,都会带来点新消息。 “石三姑娘开始查您库房了。” “石三姑娘觉得沈府太冷清,把石府的婢女塞进去了。” “石三姑娘在您练武场旁边建了个花阁。” 沈蕴玉越听脸越青。 他青筋暴跳却又无可奈何。 他被捏住横骨了。 他现在若是回沈府,见了石清莲, 就中了石清莲的奸计,这个女人保不齐要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连作带闹狠狠折腾一通,但他要是不回去,石清莲能作上天。 他亲手请下来的赐婚圣旨,现在成了石清莲的“免死金牌”,这些时日,每一个见到他的同僚,都要跟他道一句“恭贺新婚”。 沈蕴玉咬着牙硬挺着。 他倒要看看,石清莲到底还能作出什么花儿来! 那一段时间,整个北典府司的人都在偷偷围观他们沈大人——无他,只因沈大人动怒又无处发泄憋着一口气的样子实在是太少见了啊! 唯一遭殃的,是北典府司里的犯人们,被庖几率直线上升。 石清莲这段时间日子过的真是顺遂,自从确定了沈蕴玉还爱她之后,她就挥舞着小盾牌四处开干,有时候住在石府,有时候住在沈府,沈蕴玉不在,她就出去花钱,看见什么好吃的,顺手让人给北典府司送过去,回来往沈蕴玉的塌上一躺,安然入睡。 石清莲想起了之前与康安江逾白许青回在跑马场时,她想起的那句老话:恶人自有天收。 什么意思?就是除了天,谁都收不了我。 坏狗狗在被窝窝里胡乱扑腾,力求把每一个角落都蹭上她的气息。 别说,自从睡了沈府,她便再也没有失眠过了。 而石清莲在于沈蕴玉疯狂拉锯的时候,康安长公主与波斯驸马的事情也在渐渐着手准备开办。 长公主定下异国驸马,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是偏偏,却引来了顺德帝与康安长公主的矛盾。 —— 夜色下,太极殿内。 烛火与南海珊瑚做的金丝缠珠为光源,月辉相应,将整个大殿照的金碧辉煌。 顺德帝身穿一身龙袍,头戴冠玉,立于案前,案上摆着些画像。 这些画像上有各色美人,都是从太后处送来的后宫嫔妃人选。 下面的美人、昭仪可以由着他的性子随便点,但是他的四妃、皇后、贵妃却是早就定下的,只有这么几个人,按着这些人的家世、这些人的父兄做过什么而挑选,可操控的范围不大。 他的皇后的位置也早都定好了,选的是陈家女。 这个陈家女,就是之前跟着许家四姑娘、陆家四姑娘一起,撞破康安帝姬与江逾白的陈家三女。 陈家是大奉百年武将门庭,陈家三女自幼养在边疆,举止粗鲁,脑子也转不过调儿来,之前在宫宴时,顺德帝便瞧见过她,心中不喜,但是他又必须选陈家三女。 大奉四面皆环敌,北有漠北游牧,南有大陈国都,西有西蛮莽汉,东有东倭海寇,这些邻国没有一个是吃素的,大奉三朝皆武,是因为一旦武力不盛,就会被这些人一起侵扰。 所以大奉的武将分量很重,基本上每一任皇后都是出自武将之门。 顺德帝对武将之女没有任何偏见,但是他向来喜好美人,但这位陈家女却生的相貌平平,寡淡无颜,这种女人做他的皇后,他心烦。 他正烦闷着,一转头来,太极殿又被人闯进来。 来人穿了一身正红色对交领长裙,裙摆很不端庄的叉到小腿,里面居然一条雪绸中裤、绫罗丝袜都没穿,只踩着珍珠履,露出来一双明晃晃的小腿,秋风一翻,甚至隐隐能瞧见膝盖之上! 这与勾.栏女子何异? 顺德帝眼皮子都被刺的跳了一瞬,一抬头,就看见了康安那张浓墨重彩的脸。 她自幼时起就喜欢这样艳丽的打扮,那时瞧着还不大合适,但现在长开了,便格外相称,眉宇间都带着一种逼人的光彩,气势凌然,她一路走过来,金吾卫的侍卫都不敢抬头看,偏生她理直气壮,仿佛这天底下的人本就不该抬头看她似的。 她就有这样的本事,不管多出格的事,安在她身上都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顺德帝一见了她,还没来得及斥她穿着失仪、未曾通报便闯入太极殿,便先听到康安长公主向他发难:“我说要向波斯增兵的事,你为何不同意?” 顺德帝听了这事就头疼。 波斯是大奉附属国,大奉每年都会派兵去波斯镇守,算是一种监察,但波斯对大奉尤为衷心,波斯本身就是一个弹丸小国,产量低,物资少,勾上大奉以后,才过上有米吃的日子,这种地方,打了也没什么用,何必浪费精力呢? 他捏了捏眉心,道:“波斯距离我朝太远,从大奉到波斯,中间还横着一个东倭,更何况,波斯本身就是大奉的附属国,为何还要增兵?难不成你还想去夺了人家波斯的国土吗?那波斯距大奉何其遥远,物资匮乏,打下来了扔在那儿也无用,行船都要行上两月有余,向波斯增兵,百害而无一利。” “皇姐,你不要总是如此想一出便是一出好吗?此事涉及国家大事,不可轻举妄动。”顺德帝道:“你要波斯王子,朕可以允你,你不想出京,朕也可以允你,你日后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朕都可以允你,但向波斯增兵一事,你不要想。” 他说完后,见康安还是一脸不服,并且张嘴就要和他吵,便重重的将手中奏折甩到桌上,道:“来人,把长公主带下去!日后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长公主私自入宫!” 康安震惊的看着顺德帝。 她到现在还是不能习惯顺德帝对她这种态度,大概是因为她打心底里就不把顺德帝当皇帝来看的缘故,而顺德帝也早已在一次次的事件中对这个皇姐失去了耐心,他足够纵容康安了,从江南案到走私案,到江逾白,到何采,他给了康安足够多的宽待,现在康安都要嫁人了,也该学着长大些了。 顺德帝一摆手,外面便有太监来请,太监自然不敢强行带康安出去,但那副“请人而出”的姿态还是刺痛了康安,康安只觉得一股羞恼直顶头皮,一言不发,扭脸便气冲冲的离了太极殿。 康安长公主这般怒气冲冲的回了长公主府,波斯王子便猜到了事情不顺利。 换句话说,此事本就不会顺利——他在大奉多年,早已对大奉和波斯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波斯与大奉之间还隔了一个东倭,根本就不接壤,在没遇到大奉以前,波斯常年被东倭侵袭,后来波斯成了大奉附属国,东倭才收敛几分。 而大奉,根本看不上波斯那一个小地方,他们只是顺手摘了这么一个附属国而已,对波斯内斗,大奉压根都不想管。 如果他是大陈的质子,估计早就卷进权利场里上下起伏了,但他是波斯的质子,所以他只要不死,就没人管他。 而且,他就算死了,波斯也不会因为他而跟大奉开战,顶多大奉会给波斯一些补偿,比如上贡少些,或者给他们多开两条商路,降低些税收。 波斯会新欢鼓舞的同意的。 对波斯也好,对大奉也好,他都没那么重要。 所以,他更要卖力讨好康安。 康安的权势越大,他能借到的权势就越大。 他有的时候都在想,为什么这顺德帝不好龙阳?若是能直接攀上顺德帝,他又何必跟康安。 思索间,波斯王子便已经到了康安长公主的殿内。 康安正坐在化妆镜前,一脸盛怒的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 她的愤怒来源于她的无能与贪婪。 顺德帝只用一句话,便能轻而易举的将她的所有都给打回去,凭什么?凭什么! 她气得浑身发颤的时候,膝盖旁突然多了个影子。 正是那害的她丢人的波斯王子。 康安冷冷的斜过来一眼,还没等发火,波斯王子已经顺着她的膝盖一路吻上来了。 裙摆内无亵裤与绫罗丝袜,波斯王子一路直吻蕊蕾,康安坐在椅上娇哼一声,便发不起火了。 灯火通明的长公主殿内,旁的丫鬟垂下头,悄无声息的退出了长公主殿内。 波斯王子将她抱着压在了软厚的地毯上,月光之下,人影交叠,康安那股堆积在胸腔中的邪火都发泄掉了,脸上便带了几分餍足,依偎在波斯王子的怀里,把玩着他如同金丝一样柔顺闪亮的发丝,道:“出兵之事,你且等着,本宫自有法子。” 波斯王子拥着她,温顺的去吻她的下颌,语气轻细道:“殿下为奴殚精竭虑,奴怎敢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殿下添麻烦?此事便当奴未曾提过吧。” 他说到此处时,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眸里含着几分落寞,贴着康安时轻轻叹息,柔若无依。 康安胸膛里被激起了一股保护欲来,她伸手摸了一下波斯王子的脸颊,道:“放心,本宫有办法。” 说话间,她那双眼里燃起了几分勃勃的野心来。 当时殿内满是烛火,华光闪耀间,波斯王子在康安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模样来。 他心里微紧,面上却越发无辜来,只问道:“长公主打算如何做?” 波斯王子从认识康安的那天起,就知道这个女子并非是寻常人,她虽然没什么脑子,但是却有一股敢拼敢闯的劲儿,骨头里就藏着把天捅个窟窿的凶蛮之意。 她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只要收获足够大,她什么都敢做,她这金贵的身子里藏着虎肝龙胆,对权势无尽的渴望与疯狂。 “之前你说过,你们波斯王室,有一种什么,会使人上瘾,叫什么来着?”康安的手指摩擦着波斯王子的后脖颈,轻声道:“给我弄一些来。” 波斯王子碧绿色的眼眸里闪过几丝了然。 波斯确实有这种药物——那是一种一旦碰了,就会使人上瘾的药物,叫曼陀罗,曼陀罗被碾成粉,制作成药丸吃掉,可以使人迅速陷入一种亢奋的状态,具体表现为,不怕受伤,很快活,身体会涌上一种近乎麻痹痛楚的快感,思维也会变的格外活跃,聪明。 波斯使用这种东西来救回濒死的人,但是,这种药丸吃了之后,会上瘾。 大部分人都无法拒绝那种快感,那是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体会到的,所以他们为了享受到那种快感,不惜花重金购买曼陀罗药丸,一直买到家破人亡为止。 曼陀罗说是药物,但实际上更像是一种毒,会对人的身体产生很多负面的影响,和大奉的“五石散”用处差不多,但是却比五石散要凶上百倍,一旦沾染,终其一生都很难摆脱掉,所以波斯将这种毒列为禁物,在波斯内,只有皇室才能种植这种毒物。 但是民间也有一些人会偷偷种植贩卖,只不过抓到就会处死,而且偏方都被皇室把控,所以外界流传的都很少。 康安长公主要这个,如果下给了顺德帝—— 波斯王子的呼吸急促了些。 他仿佛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被他们掌控在手里的样子,如果顺德帝真的依赖上了这种药,那不就被他拿捏到了手里了吗? 毕竟波斯的药物来源,就掐在他的手里。 波斯王子望着怀里的康安长公主,像是毒蛇望着他的猎物一般,他将康安长公主拥的更紧,声线阴柔道:“长公主殿下的吩咐,奴一定会办好的,明日,奴才便给您寻一些药物来。” 康安满意点头。 她就喜欢波斯王子这样温顺又聪慧,还能办事的男子。 她的手指顺着波斯王子的脸颊向下游动,指尖轻点间,波斯王子便意会般的覆上了她。 夜还很长。 —— 次日,清晨。 何采与石清叶又一次去拜访了定北侯世子,萧定邦。 他们今日得去给此案结了。 之前那个强抢民女案已经查的差不多了,说起来,还跟之前在萧定邦婚礼上看的那一场大戏有关。 萧定邦的新娘子,陆家四姑娘陆姣姣,自从失踪之后,萧定邦就跟疯了一样在京城扫荡,他的人马每时每刻都在京城中四处搜寻,有一位民妇声称见过陆姣姣,才会被萧定邦的人带走,后续问过了之后,便将人送走了。 这件事闹得这样大,影响不好,萧定邦这些时日,怕是就要受到顺德帝的苛责了——当然,他那般荣宠,也只是被顺德帝嘴上骂两句而已,顺德帝不会真的对萧定邦如何的。 何采与石清叶求见萧定邦的时候,萧定邦正在拆密函。 窗明几净的书房之内,两扇窗户打开,秋日阳光落于案上,将萧定邦深紫色的武夫长袍照的熠熠生辉,他的面具摆在案上,露出一张俊美凌厉的脸,浅浅的阳光落上去,将他的淡色唇瓣描出几丝金光来。 萧定邦一般漫不经心的看密函,一边想着近期的事情。 他的盘踞之地不在京城,而是在边疆,手不够长,爪牙不够多,他怎么都找不到,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陆姣姣的失踪肯定跟沈蕴玉、石清莲有关系。 整个京城里,能悄无声息的把陆姣姣藏起来,不被他翻出来的人不多,沈蕴玉算是其中一个。 但他抓不到证据。 沈蕴玉这个人,办事滴水不漏,寻常人根本抓不到沈蕴玉的错事,但若是被沈蕴玉抓到了错事,沈蕴玉转手就能把人摁下,直接弄死,下手狠辣。 就比如之前沈蕴玉查的那个假铜币案,郑桥连夜把自己儿子送走,这件事都没逃得过沈蕴玉的眼睛,又被他把人抓回来——北典府司和南典府司的爪牙,几乎便不整个京城,他根基不稳,跟沈蕴玉较劲是较不过的。 至于跟石清莲有什么关系,是他后来才琢磨出来的,那一日,陆姣姣一反常态的黏人,非要跟他去宫里,陆家人不带她,她就从他这里下功夫,他被她磨的心头发软,开了口,便带她一起去了。 谁知去了之后,陆姣姣就与许家四姑娘、陈家三姑娘一起,一道儿撞破了康安长公主与江逾白偷.情的事情,当时他只瞧见了最表面的一层,现下想来,怕是那个时候,陆姣姣撞破康安长公主的事就不是意外。 陆姣姣与石清莲早有勾连,陆姣姣帮着石清莲撞破,石清莲帮着陆姣姣逃走,这俩女人一个搭着一个,暗地里不知道都筹备多久了,只是面上装得好,旁人都以为他们不认识,所以才错失了很多机会。 萧定邦越想越窝火,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后来专门审讯过陆飞鸢,陆飞鸢大概是已经知道和他在一起无望了,所以也对他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甚至开始仇视他,用尽各种语言攻击他。 陆飞鸢与他道:“你以为一切都是我搞的鬼吗?我告诉你,是陆姣姣不想嫁给你,她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在柳州有喜欢的人,所以她才会逃离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了!” 萧定邦回想起那些事的时候,只觉得胸口一阵怒火翻涌,他的额头都跟着突突的跳。 陆姣姣若是落在他手里,他非得把人弄死,切成三段才行。 正在此时,书房外有人叩门,是他的亲兵。 “讲。”萧定邦道。 “回世子的话,是刑部的人来结案了。”亲兵道:“刑部的何大人,石大人,在外等候。” 按着刑部的流程,结案之后,是该让萧定邦看一眼案件进度的,若是萧定邦有何异议,可以当场提出,免得日后翻案。 萧定邦听见“石大人”这三个字就觉得眼皮直跳。 这个石大人,石清叶,正是石清莲的亲哥哥。 他听见了就心烦,挥了挥手,道:“让他们下去,自己去结案。” 亲兵点头称“是”,继而退下。 亲兵走了之后,不到片刻,便又来禀报,道:“世子,长公主府送邀请函来了。” 长公主府? 康安。 萧定邦抬眸扫了一眼,道:“呈上来。” 亲兵走上来,呈上一封桃粉色、用金线为画的邀请函,萧定邦亲手打开,上面写了皇家围猎。 “既是皇家围猎,为何帖子是从长公主府中送出来的?”萧定邦挑眉道。 皇家秋猎,是自古就有的习俗,大奉马背上定邦,朝中官宦之子都要弓马娴熟,围猎之事更是盛行,每年秋冬交季时,皇室都会筹办秋猎,到时候,满朝文武和皇族人都要去。 “具送帖子的人说,今年的皇家秋猎,由长公主一手筹办。”亲兵道:“长公主殿下邀约了朝中所有朝臣及其家眷,并将秋猎地点定在了千重山。” 千重山,绵延数千里,从大奉京都至漠北,山脉悠长,内含猛兽,寻常人等入了山内,连路都找不到,很可能被活活困死在其内。 萧定邦记得这个地方,这是京城城郊接壤的一处山,也算是围猎地点之一,距离京城有两三日的路程,山中原先有修建几处宫殿,供皇亲贵胄满朝文武落脚。 倒也是个围猎的好地方。 “好。”他道:“筹备一下,到时候准备过去一趟。” 围猎,是大奉必要的群体活动,每年都要去,他从边疆回来,为了打入官场选择联姻,现在联姻已经失败了,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再去重新结交了。 只是有陆丞相在,他结交的过程恐怕不太顺利。 萧定邦的脑子中飞快闪过了朝中一些大臣的名字,然后转而叮嘱亲兵:“跟紧沈蕴玉。” 陆姣姣这个人,他一定要从沈蕴玉的手里挖出来! —— 与此同时,一封封邀请函从长公主府飞遍了整个京城。 文武百官都接了。 这是皇室国宴,他们都该去的。 不过寻常时候,只有三品官及其家眷可去,但这一次,长公主发的帖子却是涵盖了所有文武百官,连何采这种七品小官都收到了,也就是说,朝堂上的人几乎都要去。 这人数顿时翻倍增长了。 长公主府的人便忙疯了,不仅要统计人数,还要准备车马,最后还要去千重山中宫殿中提前瞧一瞧,看看有没有要修缮的地方,这一连串的事情忙活下来,长公主的人都能瘦上两圈。 最关键的是,办这个围猎宴,还得去找户部支钱,而户部的人收钱的时候利利索索,吐钱的时候抠抠搜搜,有很多东西还不给报销,里外里他们还要贴银子进去。 这活儿可是吃力不讨好哟,也不知道长公主为何要主动揽下来。 当时京城已是深秋,街头巷尾都堆满了飒飒的落叶,京城的民众们忙忙碌碌,宫殿内灯火通明,护城河上的花船因为天气渐冷而少了些许,街边的酒楼里不时传来高谈阔论,处处都是一副热闹的景象。 除了北典府司。 北典府司常年与热闹无关,这里只有冰冷的血与刺耳的惨叫声,现如今,又加了一个处于暴躁边缘随时可能庖人泄愤的指挥使,所以北典府司内愈发战战兢兢。 康安长公主的邀请函送到北典府司门口的时候,门口的校尉叫苦不迭。 顶着指挥使的冷脸进去送一趟邀请函,很怕被指挥使的眼神砍死。 幸而他们指挥使不是那种胡乱罚人,发泄自己情绪的人。 校尉的邀请函送入北典府司的时候,沈蕴玉正在垂眸看手里的档案。 他闲来无事,好翻案牍库中的档案,不管是多久之前的,都会翻一翻,了解一些过去的事情。 北典府司建立穿成已有三代,每一代,都有一沓子厚厚的档案留下来,这档案上涵盖了整个朝堂中许多不能见人的秘密,沈蕴玉每每翻阅的时候,都觉得颇为有趣。 前人打天下、斗智谋的故事,让他觉得广袤,他虽未曾亲历,但也仿佛在纸上瞧见了那战场杀伐。 偶尔他庖人庖累了,就泡一壶茶,坐在案后读一读,再将故事里的人和现在的人套一套。 比如,他还能翻到郑桥当年刚入朝堂时,卷进一场宫廷下毒的案件,那个时候的郑桥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现在,郑桥已经垂垂老矣,前些日子被他亲手判定,砍头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收尸,郑桥一生也算得上是波澜壮阔,只是晚景凄凉,又可惜他那个儿子不是个聪明货色,成了郑桥一生的败笔。 若是那一日,郑桥咬死了不说,沈蕴玉恐怕还想不到江逾白的身上。 他每每看这些档案的时候,都会从心中升腾出几分沧海桑田的感觉,但其实,读完这些人的一生,不过须臾片刻而已。 他的心便静了很多。 沈蕴玉才刚拿起下一个档案,棱骨分明的武夫手掌刚落到档案盒上,还尚未打开上面的纽带,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蕴玉用骨节敲了两下文案。 外面的校尉进门来,呈上了一封邀请函,道:“启禀指挥使,康安长公主府送来的邀请函,说是今年秋猎,一切事宜都由康安长公主府来操办。” 沈蕴玉扫了一眼,道:“放下吧。” 秋猎,他是要去的,一般顺德帝出行的时候,都需要带上他。 北典府司最近也没什么案子,北典府司的人都可以清闲下来,悠哉悠哉的站岗,悠哉悠哉的窃听——比起来出去四处奔波查案,追缉捕凶,只窃听别人说两句话,在北典府司站站岗,已经算得上是顶好的活儿了。 北典府司的案子其实不多,只有顺德帝交给他的时候,他才需要动起来,在其余的大多数时候,他都如同一柄藏在刀柄内的刀,不需要出鞘。 倒是秋猎。 沈蕴玉的眼皮跳了一下,道:“等等。” 走出去的校尉便迅速转身抱拳:“属下在,不知指挥使有何吩咐。” 沈蕴玉面色沉沉的盯着他看了几息,才道:“今日有什么消息。” 校尉垂着头,根本不敢看沈蕴玉的脸,只语气平缓的道:“回指挥使的话,今日石府宴客,请了孙府的姑娘上门吃茶,石三姑娘也在石府,并未去沈府。” 沈蕴玉垂下眼眸,道:“下去吧。” 校尉离开后,沈蕴玉才拿起那邀请函来看。 桃粉色的邀请函,上用金粉勾出花纹,翻开一看,上面写了关于秋日围猎宴的事情,秋日围猎的时间长达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们都要在山中生活。 沈蕴玉转瞬间就想到了石清莲。 石清莲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她得摇着尾巴跑到他面前来,咬着他的衣摆,冲他汪汪叫。 要是不理她,她说不准还能偷偷做点坏事。 一只坏狗狗。 沈蕴玉咬了咬发痒的牙根。 这些时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每每复盘回去,都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逻辑。 既然江逾白当时没有将那些写满字的纸张放出去,那石清莲那里的纸就是伪造的,这一点可以推断,石清莲有作案时间和作案的机会,她是石家大夫人,她想出入江逾白的书房很简单。 但是金襄郡主给他下毒的时辰,康安帝姬与江逾白偷情的机会,走私犯周伯良出入花河,这些事情,石清莲是如何精准得知的呢? 这些事,每一件都发生的很突然,瞧着都像是临时起意,就算是北典府司,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情报。 能知道这些事,说明石清莲手上应当有一个很丰富,很强大的情报网,甚至不弱于他的北典府司,可是,如果有这么强大的情报网,石清莲又何必要他来做解决江逾白的刽子手呢? 这股势力又是属于谁呢? 京中情报网不少,他统管北典府司南典府司,算是一个,东厂西厂,虽争斗不休,但也算一个,六扇门算一个,基本都是很大的组织,江湖组织都很散乱,什么水木阁,赤月教,五行帮,都是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人的东西,石清莲又是从谁处得来的消息呢? 沈蕴玉想不清楚。 他很少能碰见这样让他无从下手的情况。 如果是换一个人,他直接提进北典府司,审出来就是审出来了,没审出来,直接弄死,也算是了解了这个事情,但是这是石清莲。 一条牙尖嘴利,但会摇尾巴的坏狗狗。 她有这天底下最粉嫩的爪垫和最柔软的皮毛,她会翻开白肚肚求他摸摸,会用粉嫩湿润的舌头讨好的舔他的手掌。 沈蕴玉拧着眉,将邀请函放到了一旁。 他一想到秋日围猎宴,就觉得头疼不已。 他这一生都没有这般提心过,他处境最惨的时候,也不过是四处疲于奔命、被人追杀、与人搏斗而已,哪像是现在?被人撵着跑,回头给一刀都做不到。 何其狼狈。 彼时已是夜色沉沉,沈蕴玉在北典府司殿内坐着,明暗的火光落到他身上,照着他粼粼的飞鱼服,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桌面,想,石清莲这庞大的情报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半点都推测不出来。 沈蕴玉惦记着石清莲的情报网的时候,石清莲正在石家整装待发。 围猎宴的邀约函一出来,石清莲就折腾起来了。 她将最新做的衣裳都翻出来,零零落落的堆了一个箱子,然后又对着镜子敲了敲她自己,最后开始挑首饰。 她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她干这些的时候,两眼都跟着放光。 马上就要去围猎了,千重山,十五天,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是个跟沈大人颠鸾倒凤的好地方。 沈大人搭不搭理她不要紧,只要让她看见人了,他就别想跑。 她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石清莲现在俨然已经有了几分流氓架势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沈蕴玉弄到床上去,沈蕴玉原先最喜欢跟她那样了,只要被她弄过一次,她就不信沈蕴玉还离得开! 墨言看她干这些的时候,在一旁欲言又止。 自从那一次,她瞧见自家姑娘脖子上的掐痕的时候,就觉得沈蕴玉恐怕没那么好,但是她们家姑娘一门心思的非要去找沈蕴玉,她一个丫鬟,只能默默帮着石清莲收拾。 她们收拾东西的时候,石清叶还跑过来特意瞧过石清莲一次,整个厢房内都堆满了石清莲跳出来的衣服,石清叶便站在内间的门外,欲言又止道:“娇娇啊,那位顾公子就真的没机会了吗?他马上就去秋试了,若是他过了呢?” 石清莲头都不回的道:“二哥且说吧,这些话我都记着呢,到时候瞧见了沈蕴玉,全都学给他听。” 石清叶气得直跺脚,转头走了。 他就多余管石清莲! 这次去秋日围猎,不止石清莲,石家所有人都能去,因老石大人、石家大兄、石家二哥都是在朝为官的人,他们带家属,都可以带石清莲。 石家大夫人还打算将她的两个女儿也带去,按辈分算,都是石清莲的侄女,这俩姑娘之前一直在龙骧书院读书——自打先帝允了女子读书之后,官宦人家的姑娘便都会将姑娘们送于书塾读书,俨然已成了风潮。 现下这俩姑娘都是十三岁,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都到了相看夫家的岁数,正好一道带出去,与旁的人家互相瞧瞧看。 他们石家现在可是炽手可热呢。 除了石家以外,京中的其他人家也都得去,定北侯世子,许家,陆家,永宁侯世子,沈蕴玉,甚至康安长公主的那位驸马爷也去。 整个千重山都要热闹起来了。 石清莲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还在想,不知道许青回会不会去,许家人应当会让许青回避让一下的吧? 毕竟,让康安长公主与许家许青回再见面的话...也太尴尬了呀。 她想着,便抱着被子沉沉的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石家人整装待发,坐上了三辆马车。 大奉的衣食住行都是有规格的,石家最高的规格便是老石大人的户部尚书,可用两匹马并驾齐驱,所以他们家的马车都大一些,又有三个当官的,所以远远看去,便是浩浩荡荡的四辆马车。 他们需要先一起到皇宫门口集合,文武百官都到了后,由金吾卫点人,确定人数和随行家眷没有问题,才会向千重山驶去。 这个过程起码要消耗掉一个时辰。 石清莲也不着急,她独自一人占了一辆马车,直接撩开马车窗,从马车窗内探头出去,看外面的人。 她瞧见了很多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谁都有,因为这次是直接宴请了一整个朝堂的官员,往日里那些没机会去秋日围猎、面圣天颜的官们都来了,将整个皇宫城墙门口都给挡住了,远远一看全是黑压压的人影。 石清莲还瞧见许青回了,巧的是,和许青回说话的正是沈蕴玉! 石清莲远远的望过去,一双桃花眼都亮起来了,直勾勾的望着他们。 因着他们要行山路,去打猎,还要骑马,所以今日来的人都没穿复杂的衣物与官袍,沈蕴玉只穿了一个鸦青色的武夫短打,干净利索的立于一旁。 许青回正与沈蕴玉打招呼,虽说许青回脸上带着几分故作轻松,但是沈蕴玉一眼就能瞧出来他眼底蕴着的恼怒。 沈蕴玉与他寒暄了一下,就本能的开始刺探套话,他脸上浮现出些许担忧,道:“没想到许公子竟会来此。” 许青回果真上当,一拍手掌,道:“凭什么我不能来!她办宴,我非要来!” 坏狗狗耍赖 沈蕴玉看着许青回眼底里的血丝, 心道,很好,他就喜欢这种说话不过脑子、激一下就发火的人。 他眉目俊美的面庞面向许青回的方向,习惯性的准备演一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听见有人在旁边抢了他的腹稿, 来人情绪充沛,惋惜的叹气道:“许公子节哀啊,哎,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许公子大好人才,怎么就遭了这种事呢?” 沈蕴玉肩背一顿, 凉凉的向一侧扫了一眼,就瞧见石清莲提着裙摆挤过来,昂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 看着许青回道:“清莲亦是感同身受。” 今日石清莲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月牙蓝的毛毡斗篷,内穿的是一身雪绸对交领马面裙,脚踩一双珍珠履,额间描了一个蓝色弯月模样的花钿,瞧着像是天上的月娥落入人间, 周身都绕着清冷仙气。 许青回一瞧见她,便被她这张脸震了一下,又记起来石清莲的身份,顿时将石清莲引以为知己,一副“天底下只有石三姑娘”懂我的样子。 坏狗狗装模作样的在安慰人, 其实尾巴都快摇起来了,那股子欠抽的劲儿直奔人眼来。 沈蕴玉薄唇紧抿,转身便走。 也就只有许青回这种脑子不灵光的人会被坏狗狗忽悠。 石清莲眼角余光瞥向沈蕴玉。 今日的沈大人好似比前些日子的沈大人更好看了。 见到沈蕴玉要走,她本想跟过去,却被许青回的话头拦住了。 “石三姑娘!”许青回瞧见石三姑娘的时候,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敬佩的神色,他甚至抬起手,给石清莲行了个书生礼:“石三姑娘之心胸气概,许某自愧不如。” 当日石清莲休夫归家,真是让许青回出了好大的一口气,今日见了石清莲,也对她有些好感。 石清莲当时与江逾白绝情的时候,江逾白还未曾掺和进假铜币的案子里呢,虽然一朝被送出京城,但是也得了个知府的官儿,石清莲好歹已与江逾白成了那么久的婚,寻常人很难做到直接休夫离家的。 双方家世利益纠葛,都是要考虑的因素,就如同许青回一般,分明许家是受了委屈的那一方,却一直不能发声,所以许青回格外佩服石清莲。 沈蕴玉听见耳后的声音,暗道,蠢货。 被人当了刀还在这佩服呢。 他转瞬间又想到他自己,面色骤然冷沉,推开马车木门,“砰”的一声把马车木门关上了。 沈蕴玉并未走远,他是三品大员,他的马车就在固定的地方,他躲石清莲也躲不到那里去。 不过是几步的距离,石清莲与许青回的对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一层薄薄的木板挡不住什么,沈蕴玉靠坐在马车内,听的一清二楚。 “许公子言重了。”石清莲装模作样的笑着望着他,轻声道:“不过是不愿被人欺辱罢了,算不得什么心胸气概。” 此言戳中了许青回的心,他当日让人去打江照木的腿,也只是不愿被人欺辱罢了。 再一看,站在他面前的美娇娘眉目温润,言语妥帖,不争不抢人淡如菊,当真是个顶好的姑娘。 可是,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是碰不见好人呢? “石三姑娘,许某有一件事,必须与石三姑娘讲一下,否则,许某良心难安。”许青回一时间万分悲怆豪气在胸口回荡,向前一步,与石清莲低声道。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石清莲又一次踏入一个深坑了! 石清莲看着许青回的表情,心里骤然一紧,飞快的瞥了一眼沈蕴玉的马车。 该、该不会是说大人被阉了的—— “石三姑娘,其实——”许青回握紧拳头,咬牙道:“其实,沈蕴玉有个未婚妻,你知道吗?” 石清莲松了一口气。 还好,大人的名声还在的。 “那一日,许某见过她。”许青回陷入了回忆,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见过那李三娘的脸,也不好去说一个女子如何,沈蕴玉为官,那女子纵然被他疼爱,但也不可能反抗违令他,在许青回看来,显然是沈蕴玉移情别恋,在办案期间喜欢上石清莲,对他原先的未婚妻不管不顾,又去向圣上请旨赐婚。 因此,许青回没有讲那位姑娘的名讳,只道:“在马球场上时,许某曾瞧见过沈蕴玉与一女子一道儿行走,称那女子为未婚妻。” 说话间,许青回叹了口气。 他看石姑娘真是...同病相怜啊。 倒是石清莲,听了此话后,转过头用圆溜溜的眼眸扫了一眼沈蕴玉的马车,继而又转回头看许青回,震惊的捂住心口,道:“什么?怎么可能?” “天啊,可是我太爱沈大人了,没了沈大人我可怎么活呢?” “一定是我哪里不好,沈大人才会不喜欢我的吧?” 她垂泪欲滴,一番姿态将许青回给惊的懊恼起来了,他好似太多嘴了,但又觉得他说的没错,有道是长痛不如短痛,能叫石清莲迷途知返也是好事。 而石清莲此时已经用手帕捂脸,道:“多谢公子告知,清莲要回去了。” 说话间,石清莲转过身,飞快捂脸走了。 许青回看着石清莲的背影,心道,石三姑娘该不会是要回去痛哭流涕三天三夜吧?刚离开江逾白,好不容易碰见了个喜欢的,结果又被背叛了。 许青回代入了一下自己,只觉得心口都跟着发疼。 他沉吟许久,一咬牙,走向了沈蕴玉的马车,敲了敲。 许青回敲的第一遍,马车上的人没反应,他便敲了第二遍。 马车车窗骤然被拉开,露出了沈蕴玉一张冷沉的脸,那双琉璃色的瑞凤眼定定的望着许青回,面无表情,但莫名的让人觉得目色不善,他问道:“许公子有何贵干?” “沈大人。”许青回抬着头、用一种谴责的目光望着马车里的沈蕴玉,义正言辞,意味深长的道:“石三姑娘是好姑娘,你且要珍惜。” 他拼命用眼神示意:我可知道你干了什么哦,你最好不要再辜负石姑娘了哦。 沈蕴玉望着许青回那张“仗义执言”的脸,半晌,道了一句:“沈某受教了。” 说完,沈蕴玉随即“啪”的一下关了马车窗。 蠢、货! —— 当日,金吾卫盘点了所有马车后,得出所有官员及官员的随行家眷,人数一共二百七十八人,近小三百人,这还不算康安长公主和顺德帝要带的宫女和太监。 如果所有人算起来,怕是要零零散散,奔上七百人了。 队伍浩浩荡荡的从皇宫前离开,一路奔向千重山。 千重山路途遥远,马车一走便是一整日,其中路上会有驿站,但是驿站也收不下这么多人,便有一部分人睡在马车里。 至于身份高贵的,比如康安长公主,亦或者顺德帝,都是乘着随云榻的——随云榻,是一个用木料打造而出的房屋,屋内陈设俱全,由人肩挑而行。 随云榻上可焚琴煮茶,人便如同在房屋中休憩一般,随云榻头上有顶,脚下有木,只四面通风,由轻纱覆盖,以为墙面,夜晚可放下屏风挡风,拉开薄纱,便可窥见外面的景色,秋风瑟瑟,荒山万里。 一个随云榻,要由百人来抬,这是唯有皇室嫡亲才可用的,郡主、世子都不得使用。 顺德帝一抬随云榻,康安长公主一抬随云榻,远远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顺德帝坐于随云榻上只是看看典籍,让随行的嫔妃弹琴奏曲,打发时间,但是康安长公主在随云榻上就放肆多了。 康安长公主的随云榻被打扮的与殿内无异,随云榻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个厚重的金床放于随云榻的最中间,几个鎏金花盆和落地镜摆在一旁,随云榻的四周还站着侍女。 厚厚的绸缎帷帐挡住了所有光芒,康安长公主便与那位波斯王子一道在床榻上翻云覆雨。 波斯王子生的好,他有异域美男的万种风情与独属于他的柔美,他的皮肤像是江南上贡的最好的南湘松竹墨,细腻又纯正,康安喜欢给他的腰上缀一圈南海小珍珠,白色的莹润珠子,黑色的闪着蜜色汗水的腰,随着他的动作,小珍珠腰链在响动,打在康安的腿上。 何其美妙。 随云榻行走在路上,隔着一层帷帐与四周的薄纱,康安长公主甚至能听到外面的人的动静,这种感觉让康安长公主尤为喜欢。 而那波斯王子又十分识趣,很会伺候人,变着花样儿的陪着康安玩儿,康安一路上都不寂寞。 只是扰人了些而已——每每有金吾卫侍卫经过康安长公主的随云榻的时候,都会动一动耳朵,然后迅速提马离开。 不过,这一场欢爱之中,只有康安长公主一个人越陷越深,在她身旁,那看似温顺的异国王子在她闭眼沉睡时,悄无声息的摸了一下枕头。 在枕头下方,是他准备献给康安长公主的曼陀罗药丸。 他凝望着康安长公主的脸,心想,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长公主殿下。 —— 人群从白日走到了夜间,正巧碰见一座驿站投宿,这驿站能住大概六十多个人,剩下的人,便都住在自己马车里。 石家这次准备充足,马车内都是带着床铺、桌椅的,睡在马车内也可,倒是有一些七品小官,比如何采,连马车都没有,便投住在驿站中。 一群马车都围停在驿站旁边,马车上的人也可下车生火做饭,一时之间,整个驿站四周都格外热闹。 驿站的掌柜忙疯了,笑呵呵的挨个儿送饭送菜送水,换来了一大包银子打赏——这些贵人们,驿站四周十年难得一见,见了一次能吃十年。 石清莲用过膳食后,揣了一小兜子酸梅子的果脯,往沈蕴玉的马车上走过去。 自打那一次在康安长公主的宴席上之后,她便再也没跟沈蕴玉说过话了,今日也只是远远瞧见了一眼而已,她这颗心躁动不安,早都按不住了,现下人都歇息了,她终于有机会,自然要往沈蕴玉的马车上爬。 彼时正是夜色浓郁,秋月高悬夜空,月华自上而下,将整个驿站俯瞰笼罩,驿站四周灯火通明,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辆辆马车井然有序的排在驿站四周,人群来往间,四周都是说话声。 京中的人家互相都认识,有些人家都有联姻,亲家与亲家,手帕交与手帕交,未婚妻与未婚夫,几排马车中,很多人都聚在一起讲话。 能与这么多人一起出行,本就是一件新鲜事,四处又都是互相认识的人,彼此之间都有些来往,你家缺一盆水,我家送来,我家缺一些马料,你家送来,家家户户全都聚到了一起,别管是三品大员还是七品小官,现在走在路上,都是同僚。 石清莲抛下石家人,偷偷下了马车。 她混在夜色中,也不怎的显眼,悄悄提着裙摆,轻巧的一路走到了沈蕴玉的马车前。 沈蕴玉的马车上只挂着一个沈府家徽,是一个笔力浑厚的“沈”字。 石清莲走到马车前时,站在马车旁,守着马车的沈府私兵后背都瞬间绷紧了,他看着石清莲,磕磕巴巴的道:“石、石三姑娘,我们沈大人不在马车上。” 石清莲温柔一笑。 那私兵却被她笑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石姑娘只是面上瞧着温软,实际上一肚子坏水,跟他们沈大人一样,面上越是说好话,手下的越狠,还颇为难缠。 “没关系,沈大人不在,我进去等就是了。”石清莲语气柔软的道:“别怕,他不会责怪你们的。” 沈蕴玉一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只要他的人没有办错事,他是从不会责罚的。 他自己清楚,石清莲能闯入沈府,能闯入他的马车,是因为他从未给这群私兵下过禁令,他最多只让那群私兵不准替石清莲送东西进北典府司、不准替石清莲送话,但却从没说过“拦下石清莲”这样的话,所以石清莲才能畅行无阻。 他自己不说,下面的人便不敢做,他怪不了别人。 石清莲肆意妄为,也是因为吃准了他这一点,他对她狠不下心。 她就不信,沈蕴玉为了躲她,能每天晚上不回来、挤别处去睡去。 沈蕴玉迟早被她逼急了,然后过来狠狠地收拾她一顿。 石清莲一想到沈蕴玉被她激怒,过来收拾她的画面,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都跟着泛着泠泠的光。 只要让她见沈蕴玉,只要让她摸上沈蕴玉的脸,她就不信沈蕴玉还走得脱。 眼看着石清莲踩着木凳上了马车,一旁的私兵暗自垂泪。 他不敢想象他们家大人回来之后的脸色。 他们只是一群私兵啊! 有未婚夫妻俩吵架为难私兵的吗! 沈府的月俸该涨涨了吧!这活儿干的多不容易啊! 倒是一旁的墨言,安安静静的提着灯,将灯放在马车旁,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一边去。 现在她们家姑娘干什么,她都能坦然接受了。 无所谓了,反正受难的是沈大人。 想着,墨言怜爱的拍了拍那盏被修好的灯。 这灯是当初沈蕴玉一匕首射穿的那个,石清莲非要把这灯捡回来,缝缝补补,贴贴改改,又拿着提起来用了,走哪儿都要带着,去沈府要带着,回石家要带着,现在去千重山参加围猎宴,也要带着。 墨言知道,她们姑娘怕也不是奔着什么围猎宴来的,她是奔着沈蕴玉来的,她们姑娘这一路上能做出来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沈蕴玉是别想消停了。 石清莲进了马车内,一眼扫过马车。 马车很宽大,迎面就是一个床榻,右侧是两个椅子,中间带着一个饮茶的矮桌,左侧是用膳的高桌,还带着椅子。 像是一个简陋的小房间。 与她之前带着沈蕴玉去看过河,回来时乘坐的北典府司的马车差不多。 石清莲走到床榻旁边,自顾自的把鞋履一脱,然后把外袍一掀,对交领外裙也跟着扒下来,只穿着中衣钻进了沈蕴玉的床榻上。 沈蕴玉喜好硬些的床板,被褥冰凉,她躺进去片刻后才暖起来。 大概是因为这是沈蕴玉的马车,石清莲觉得四处都是他的气息,她分外喜欢,抱着被子拱来拱去,然后一转头,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大人的床,就是比她的舒服些。 —— 夜色下,沈蕴玉从马车人群中离开,去了一趟附近比较偏僻的小树林。 他人虽离京,但是每日的消息不能断,北典府司和南典府司的公务还需要他来处理,驿站附近人多眼杂,他便避开,只私下与一些前来汇报的总旗见面。 京中的很多人物监察是一天都不能断的,比如一些大陈的探子,一些大臣家的窃听,以及一些常年挂在北典府司屠杀榜上的一些人头名单,都是需要一天一汇报的,一旦有些事情处理不及时,可能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不知道多少人在暗处盯着沈蕴玉,想要趁着沈蕴玉不在的时候,在北典府司里搞点事。 类似于他们北典府司的案牍库,不知道多少人瞄着,想要进去偷点资料出来,每年光是来北典府司案牍库的就有十几个,平均一个月一回,每一次抓到人,沈蕴玉都让手下的锦衣卫将这些人的头砍下来,挂在北典府司案牍库的院里,用旗杆挑起来,过不了几日,便会被鸟儿叼空血肉。 所以说,一旦坐上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坐到死,把所有敌人都弄死然后安然死去,二是被人中途弄死。 简单的汇报过之后,他便离开了小树林,往他的马车上走去。 他远远走回到马车的方向,看见人潮时,脚步快了几分。 他并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人群接踵,肩背摩擦,还要与很多人说话,交谈,他都不大喜欢,但是身处此处又离不开,只能快步走回到马车上。 当他走到马车口的时候,远远就瞧见这么一幕。 夜色深邃,一排排马车排队立着,他的马车私兵正在给他的马喂食,在马车车辕附近,放着一盏灯。 灯光澄暖,将夜色点缀,晚风与秋寒都被马车阻拦到了外面,只剩下那一点光芒,莹莹的落入他的眼眸中。 那灯他一瞧见,就觉得眼熟得很。 仔细一看,灯笼上还有被撕碎、后补的痕迹。 沈蕴玉眸色冷沉的望着那灯笼看了几息,转而看一旁的私兵。 私兵已经看见沈蕴玉了,沈蕴玉的目光一落到私兵的身上,私兵便心虚的挪开视线,不敢看向沈蕴玉。 沈蕴玉冷冷的收回视线,看向马车里。 他站在马车外面,能够听见里面有一道清浅的呼吸声。 之前在沈府为所欲为,现在到了他马车这里,愈发肆意妄为。 沈蕴玉的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倒是一旁的私兵,脑子越垂越低——这一路上要走三天,到了千重山之后,又要在千重山之内待上半个月,若是圣上性子起了,可能还要再多住上一段时间,总之,今天这就是个开始。 往后啊,他们沈大人有的是被缠的日子呢。 而沈蕴玉在马车外站了片刻后,转身进了驿站中。 驿站院里正摆着十几个铁壶同时烧水,供驿站内走了一天的贵人们洗漱,也供给外面马车里的贵人们用。 驿站里的房间很普通,只有一床一桌,床上的布已经被浆洗到发白了,但勉强还算干净。 沈蕴玉是个不挑地方的人,他原先在北典府司当小旗的时候,日夜守在北典府司诏狱内都受得了,更何况是此处。 只是他脑子里一直在亮着石清莲那盏灯。 让他辗转反侧。 —— 次日,石清莲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动起来了。 他们还要再赶两天的路,才能到千重山。 她醒来时应是辰时,外头天光大亮,她窝在沈蕴玉的床上抻了个懒腰,又赖了会儿床,才收拾东西起来。 她也不打算回自己马车上去——她就不信沈蕴玉这一道都能不上马车,她就要耍赖,耍到沈蕴玉上来找她为止。 她才刚为自己倒了一壶冷水,还未来得及喝,便听马车外面传来了墨言的声音。 “姑娘,方才康安长公主来了消息,叫随行的姑娘们都去陪她玩儿去,您要去吗?” 墨言问的小心,隐隐有一点排斥。 石清莲听了片刻,道:“要去。” 不是她想不想去,是她不能不去。 她与康安私底下斗的都恨不得对方去死,但面上还是要维持的,康安邀约,她不得不去。 于是,石清莲终于下了沈蕴玉的马车,由墨言搀扶着,走向队伍最前方,康安长公主的随云榻上。 坏狗狗无处不在 随云榻就是一个移动的大型房屋, 在随云榻的右侧,有一个可供人走上去的、有鎏金扶手的台阶,后面来的姑娘只需要踩着台阶,抓着扶手, 便能走上随云榻。 石清莲来的算是晚, 随云榻上已聚起了十几位姑娘, 都是花容月貌,豆蔻年岁,一眼望去,莺莺燕燕。 这随云榻上,康安长公主坐在一把鎏金椅上, 剩下的姑娘们则分坐在一些长凳上,而在随云榻最中间, 那位异国王子正带着几位男舞姬在起舞。 波斯男子的舞姿柔韧有力,姿态虽媚,但却又带着男人独有的劲力, 且只用湛蓝色的明艳薄纱覆体,每每动作时,都能瞧见劲瘦的腰与轮廓清晰的胸膛,为首献舞的波斯王子胸膛间还有一根窄窄的胸线,他舞动时,有汗水顺着胸线落下, 一路滚进被薄纱掩盖的腹下。 石清莲听见她身旁的小姑娘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两眼都盯直了。 男子起舞,在大奉十分少见,只有小倌馆、公子苑那种地方才会有,而在座的都是大奉贵女, 家教森严,从未去过那种地方,这还是头一回瞧见这等姿态的男子。 简直伤风败俗,但是,但是...又... 怪不得那群男子总爱看女子跳舞,当真是魅艳无双,秀色可餐。 一曲舞毕,波斯王子便含笑走上来,坐于康安的身旁。 周遭的其余波斯男子也走上来,挨个儿落座于那群姑娘身旁,为这些贵女倒酒斟茶。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姑娘们觉得,尊卑贵贱好像颠倒了,在这被薄纱覆盖的随云榻内,她们成了“男人”。 有些手足无措,但又有些隐秘的喜欢。 原来这就是当“男人”的感觉吗? 有个小姑娘在石清莲的身边轻声嘀咕一句:“我若是男子便好了。” 人群中,唯有石清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身边也有一个波斯男子为她倒酒,她接过来,道了一声“谢”。 她活了两辈子,倒是比这群小姑娘看的更透彻些,这不是什么当“男人”的感觉,这是掌握“权势”的感觉。 不能混为一谈。 若是女人掌权势,女人便是天,若是男人掌权势,男人便是天,说来说去,不过是谁掌权罢了,跟男女没什么关系。 她的目光掠过一个个人影,看向了康安长公主。 现在的康安长公主,已经隐隐有了上辈子登基时的模样了,嚣张肆意,狂放不羁。 康安叫她们是来陪玩儿的,这一路上日日颠鸾倒凤也累得很,便想叫几个鲜嫩的姑娘来过过眼,她以前在江南时没人管,吃喝赌样样都学了几分,便叫人拉了几个桌子玩儿叶子牌。 一群姑娘最开始还放不开,怕举止不合礼数,或者做错了什么,惹康安长公主生气,但实际上,康安根本不在乎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她玩儿起来的时候颇有一种豪气,旁人赢了她,她会“哈”一声,道:“且等我下把赢回来。” 旁人输了,她会笑着拍手。 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单纯之意。 渐渐四周的姑娘们也放开了,玩耍的声音也跟着开始放大,不过片刻功夫,姑娘们喧闹的声音便透过随云榻的薄纱,欢笑着向外面溢了过去。 一场玩闹,一直闹到晚间,康安长公主才放人,姑娘们意犹未尽的离开,彼此言语间都多了几分熟络,且对康安长公主的印象也变好了不少。 虽说长公主总是做一些荒唐事,但是与长公主在一起真的好开心,有一种将世俗的枷锁都抛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 而且,长公主也没想象之中的凶蛮,她瞧着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对什么都有热列的好奇心。 石清莲混在人群中间,看着她们低声讨论在长公主的随云榻上看到的、听到的事情,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 这些姑娘们喜欢康安其实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康安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她们都是在同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但只有康安,身上有掀翻一切的反骨。 她的野心与胆气在女子中是很少见的,寻常女子,就算是拥有长公主的身份,也不一定会有不顾一切登上皇位的勇猛,且她还有几分聪慧狡诈与眼力,知道该利用谁,知道谁能相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不管是江逾白还是何采,都是很好的棋子,但是该放弃的时候,也绝不会留恋,就像是江逾白出事之后,康安立刻果断的与他割席,她爱的时候轰轰烈烈的爱,散的时候,也绝不留情。 因此,她的贪婪与恶毒、势利与绝情都显得格外理直气壮——无毒不帝王嘛,想要登上皇位,总得杀几个人才行,谁的登顶之路,不是踩着累累白骨呢?想要什么东西就去抢,挡着我的人都要死,史书就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输家就不配活着。 与康安做敌人,要经受各种危险折磨与毫不掩盖的敌意和暗害,但是如果与康安做朋友,又会拥有无数的偏爱。 比如江逾月。 石清莲记得,上辈子康安登基之后,还给江逾月封了郡主,亲自替江逾月开郡主府,江逾月因此风头无两,康安有什么,便一定要给江逾月什么,她甚至连路边瞧见个糖葫芦,都要给江逾月送去一串。 这就是康安,好坏都如此鲜明,善恶全凭远近。 但石清莲不敢苟同。 她一直认为,上位者应当是宽容沉稳的,可以杀伐果决,但不应该滥杀无辜,就如同江逾白一样,为了能够继续在京中留下来,就牺牲掉底层百姓的利益,让那些百姓们经受动荡,从而自己获得好处,这样的上位者,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吗? 为了一己私欲,随意屠杀朝中大臣,这样的皇帝,迟早要将江山败完的。 她上辈子死了之后,康安也不可能将大奉治的长久的。 她的念头在脑海中逐一闪过,也渐渐与四周的姑娘们分散开,她们各自都回到各自的马车上去了——今夜他们没有遇到驿站,所以所有马车都是歇在外面的,很多侍卫和宫女没地方睡,便直接在路边互相依偎着,抵御寒风。 她本欲回到沈蕴玉马车上,但是转瞬一想,这儿可没有客栈,她要是把马车占了,沈蕴玉根本找不到旁的地方睡,让沈蕴玉在外面吹一晚上的寒风,她于心不忍。 罢了,忍一忍,忍到千重山再说吧。 她便只让墨言送去一些肉干、糕点、蜜饯给沈蕴玉吃,而她自己回了石家的马车。 她的马车宽大,因为怕她路途吃睡不方便,里面堆满了各种肉干、水囊、果脯,墨言甚至还想带一箱梨来,日日给石清莲做暖梨汤,但是因为那些梨子都娇嫩,在路上运会磕碰坏掉,也会失去水分,做暖梨汤也不会软糯香甜,所以只能作罢。 石清莲上了马车后,便唤墨言也进啦,没有驿站,她舍不得让墨言在外面吹冷风守夜,她睡床,墨言睡在马车地上,用厚被子在地上打地铺。 彼时秋风呼啸,她躺在被子里,心想,她的父亲已经是户部尚书了,此次升迁,她们家还没来得及办酒宴请,但是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很多门客和青年才俊投入到他们石府之中。 她父兄们其实都并不是很有野心的人,当然,官来了也都不会拒绝,好东西谁不想要呢?只是他们石家人骨头里就没有康安那种一定要争到,一定要抢来的劲儿,所以做人办事时,都显得温吞。 这也是他们石家上辈子被满府砍死的原因之一。 石清莲一想到上辈子的事,便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难受,她在榻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之前她觉得,江逾白死了,她父兄升迁了,他们石家就安全了,但是今天看康安那一副做派,又觉得不安。 康安一日不死,她就觉得她们石家一日不安稳。 她一直在床榻间翻来覆去,躺在马车地板上的墨言便问道:“姑娘,怎的一直睡不着?是康安长公主今日为难您了吗?” 石清莲平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瓷白的小脸在昏暗中微微皱起,满头云鬓堆积,想了想,缓缓摇头,道:“没有,她刻意的忽略了我,叫我去,也是想向我传达一个信息,大概是——停战?” 她本想说“示弱”,又觉得没那么夸张,只说了“停战”。 从她重生以来,康安与她的几次交锋中都没占到便宜,现在她父兄升迁,又与沈蕴玉订了婚,在康安眼里,她的重量在逐步叠加。 康安现在确实还想杀她,但是她已经不是那个能被康安随意揉来捏去的“江夫人”了,现在,她父,她兄,她的未婚夫,都让康安不能忽视。 所以,康安暂时的和她“停战”了,特意将她叫过去,但是却不为难她,只像是对待普通人一般对待她,给她一种“所有事情都过去了康安长公主不会再来找我麻烦”的错觉。 别说,康安这个人,还真是有点审时度势的本事的。 当时江逾白入狱,她果断放弃是一回,何采进北典府司,她又拼死去保也是一回,不同的人,不同的形势,她知道该怎么对待,当时瞧着还不觉得怎么样,但是后续一看,又觉得康安选的都对。 石清莲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只道:“罢了,别想她了,她这辈子闹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没了江逾白,康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个人把控朝纲,康安想做女帝,下面那群文臣能把她头盖骨都掀起来,只要康安当不成女帝,她的家人就是安全的。 墨言听不大懂,只是听话的“嗯”了一声,然后裹着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们俩一夜安眠,睡到第二日的辰时,马车都动起来了,她们俩才醒过来。 车轮滚滚向前行,墨言爬起来,在马车内用炭盆烧了一壶茶水,喂给石清莲喝,石清莲早上向来爱赖床,墨言又拿了零嘴儿给她垫肚子,咸香的果脯,甜甜的蜜枣,全都塞在嘴里,再喝上两大口温水,抱着个话本打发时间。 马车窗外是明媚的阳光与缓慢向后移动的树条枝丫,她窝在床榻上看话本,墨言在一边烧水煮茶,闲来时坐下随她一起读书,与在听雨阁内无异。 她一赖便赖到了中午,直接把一些零嘴当饭吃,吃完后,康安长公主又来请马车内的姑娘们去随云榻上玩儿。 石清莲便爬起身来,穿上衣物,匆匆洗漱过后,去了随云榻。 今日她到随云榻上的时候,已经算来得晚的了,席间的姑娘们早都放开了玩儿了,一片莺莺燕燕聚在一起玩闹,几个姑娘正在谈笑着给长公主献舞,还有人笑着饮酒,姑娘们都很喧闹。 她便安静地坐在角落处作陪。 石清莲敏锐的发现,康安在和一些固定的姑娘打好关系,她有什么东西要赏给旁人,都会优先给那几位姑娘,虽然都是挺寻常的小事,但是都被石清莲记在了心里。 这几位姑娘分别是陈家的陈三女,顾家的顾二女,李家的嫡女,都是名门出身的姑娘。 说起来,这位陈家的陈三女当初还是跟陆姣姣一起去宫中花阁时,被带着走的那一位,石清莲记得她。 那一日全程走下来,这位陈三女最无辜。 虽说不知道康安长公主为什么突然对这几个人示好,但是本着多听多看少说话的原则,石清莲还是将这几个人的神态反应都一一记下了。 今日也是如同昨日一般的流程,一群姑娘们玩闹到晚间,待到队伍停留在官道上修整后,便分散下了随云榻,回到她们的马车上。 今日路途中也没有驿站,所以他们还是要在路上停留,但是他们已经靠近千重山了,明日午间,大概便能到千重山间了。 千重山间有宫殿,到时候便能入住宫殿,不必再窝在马车里了。 石清莲已经连着两日没瞧见沈蕴玉了,她实在是想念的紧,便穿过一辆辆马车与人群,向沈蕴玉的马车内赶过去。 她远远看见沈蕴玉今天坐在马车的车窗旁,真好! 正好被她逮到! 石清莲在马车外面瞧见沈蕴玉的时候,沈蕴玉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凉凉的扫了一眼跑过来的石清莲,然后“啪”的一声,直接将车窗给关上了。 石清莲跑得更快了。 太好了,车窗关上了,外面看不见啦! 她要扑进马车坐在沈蕴玉怀里啃沈蕴玉脖子! 但是当她提着裙摆,快步奔向车窗的时候,一阵吵闹声突然传到了她的面前。 “石三姑娘,请为许某来评评理!”一声怒吼从天而降,石清莲脚步一停,惊悚回头,便瞧见许青回拉着一位男子从一旁的马车后面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许青回脸庞涨的通红,而那位男子—— 那位男子穿着金履蓝纱,外罩了一层毛毡袍子挡风蔽体,但是还是能看见他单薄的胸膛与劲瘦腰间盘绕的珍珠腰链,黑皮白珠,极致的颜色对比,月华一照,光泽闪动,莫名的色气。 正是那位凤眷浓郁的波斯王子。 这位波斯王子生的极好,眉目温润,下颌尖俏,他虽是男子,但却有着雌雄莫辨的美,一双眼莹润的像是上好的翠玉,眼眸里倒映着山水人像,他一笑起来,便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 此时,波斯王子被许青回钳制着手臂拉出来,姿态虽然有些狼狈,但脸上还挂着几分端正得体的笑容,只小声道:“许公子,康安长公主在寻某。” 波斯王子有名字,以大奉音译为褚英,但是大部分人都不这么叫,他们都叫他波斯人,偶尔唤一声波斯质子,只有一些官员见到他,会唤他褚英王子。 比如现在,许青回喊他,便只喊他为“波斯人”。 “你这个满嘴谎话的波斯人,奴颜媚骨,你只会拿康安长公主来压我吗?”许青回怒道:“你我之间,凭的是公理,今日就算是闹到圣上面前,亦是我占理!” “这是怎的了?”抢在许青回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石清莲插口问道。 这位波斯王子脸上便浮起了几分为难的表情,他瞧了瞧许青回,又瞧了瞧石清莲,大概是觉得石清莲比较好说话,便与石清莲道:“回这位姑娘的话,方才我们去烧水,我不小心碰到了许公子的马车,我与许公子赔礼,但,许公子非要我向他的马车下跪赔礼。” 他好歹也是波斯王子,真要是跪在这里,波斯的颜面也不用要了。 石清莲听的缓缓挑眉。 这就纯属许青回找茬了。 她再一看许青回,就见许青回一张脸涨得通红,眉目间满是升腾的燥意,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几日来,这位波斯王子与康安长公主一直在随云榻上,他们俩干的那些事儿——马车车队里的人路过时都能听到一两分。 这是许青回觉得自己脑袋上一片绿,熬不住了,想找人发火。 康安长公主的身份,让其他人都不敢放肆,但是这个波斯王子不过就是个质子,被波斯送到京城来之后,波斯的人连问都没来问过,宫中的人看人下菜碟,对波斯王子就一直不怎么待见,许青回自然也不怵他。 不敢打康安,还不敢打波斯王子吗? 这就跟之前许青回打江照木出气一样,不敢打江逾白,还不敢打江照木吗? 许青回有点欺软怕硬,还有些冲动易怒,脑子没多少,很容易被挑拨。 “原是如此。”石清莲被迫当了一回青天大老爷,她先与许青回道:“波斯王子马上便是长公主的驸马了,叫长公主驸马给许公子的马车道歉,怕是老许大人会动怒。” 老许大人何止动怒?他若是听说了这件事,得给许青回两耳光,然后把这倒霉孩子打断一条腿关回许家这辈子都不放出来。 许青回肉眼可见的怂了。 他只敢欺负欺负不如他的人,碰到康安帝姬,他是不敢说话的。 石清莲转而又去看波斯王子,与她行了一个莲花礼,道:“长公主还在等您,您且快去吧。” 波斯王子感激的向石清莲回了一个波斯礼,深邃的翠绿色眼眸里涌动着几分细碎的泠光,他转身,抬脚走了。 他走了之后,石清莲才与许青回道:“许公子,此事你知我知,便别让第四个人知道了,否则定生祸事的。” 许青回只好憋回去,讪讪的在一旁道:“多谢你。” 他方才一时恼怒,现下也冷静下来了。 石清莲倒是对他抱有几分善意,一部分是出于同情,一部分是因为利用过人家妹妹的缘故,所以愿意多与他讲讲话。 “无碍。”她与许青回行礼后离开,许青回站在原地,又后悔自己的冲动举动,又有些感激石清莲。 如果不是刚才撞见了石清莲,他真要把这件事闹大了。 许青回懊恼的想了片刻后,便将此事压在了心底。 不能让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他想。 而石清莲也没将这件男子间争风吃醋的“小事”放在心上,她对那波斯王子也没什么恶意,虽然这波斯王子是康安的人,但是显然,波斯王子出现在江逾白之后,与许青回被戴绿帽子的事没有半分联系,是许青回自己过不去那个坎儿,无理搅三分的,她本身倒看得清楚。 石清莲觉得,她跟沈蕴玉在一起了之后,越发“讲理”了,不管什么事,都先分析立场与因果,而不是盲目的去判断对错。 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快步走向沈蕴玉的马车里。 她好久好久没有抱到过沈大人了! 结果她一推开马车的门,却瞧见里面空无一人,方才坐着沈蕴玉的地方什么都不剩下了——可恶,趁她主持公道的时候,沈蕴玉跑了! 石清莲气鼓鼓的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马车里的笔纸,留了一张张条子。 “有美人兮,见之难忘。” “重叠泪痕烛斑驳,人生只有情难离。” “问世间情为何物——” 见不到,那我就来写! “一寸相思一寸愁。”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她绞尽脑汁,在沈蕴玉的马车里挥毫洒墨,甚至还画了一副沈蕴玉的半裸出浴图,放在沈蕴玉的案上,表露出她对沈蕴玉身体的思念,然后才心旷神怡的离开了沈蕴玉的马车。 她的人虽然不在马车上,但她要让沈蕴玉感受到什么叫无处不在,什么叫半夜睡觉都被气醒。 神仙眷侣 次日, 正午。 经过三天两夜的前行,马车终于到了千重山的山脚下。 千重山巍峨壮丽,山峦重叠,深秋初冬间, 冷风瑟瑟间, 赤金枫叶铺了满山, 马车一辆辆的行驶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中,马车华盖下带着的风铃在风中摇晃,响彻山间小路。 偶尔有砍柴而归的樵夫领着小孙子走过,瞧见这么多贵人,便诚惶诚恐的跪在一旁, 马车上偶尔会有丫鬟下来给他们扔一点赏钱,足够他们吃上几个月的饱饭, 或者买一些牛羊鸡鸭回来养大。 山间小路狭窄,随云榻是上不去的,便换成了轿辇, 负责抬轿辇的也从太监变成了金吾卫的侍卫——那群太监们是没办法一路抬着轿辇跑上一个时辰的山路的。 在山间行了一个时辰,他们终于在午时末,未时初,赶到了千重山的千重殿内。 千重殿伫立在山脚下,因为是在山间所建,所以用的不是朱瓦金檐, 而是防蛀虫、不易潮湿的松香木,远远走近时,便能嗅到一股干燥浓郁的松香,驱散了几分寒冷。 千重殿早已被长公主的人给打扫干净了,幸而千重殿中房间足够多, 装得下所有来人,否则一部分的宫女与太监只能去膳堂这种地方睡了。 一辆辆马车驶入千重殿,一个个长公主府的侍从引着来客步入殿内,虽忙碌但并不仓惶,一切井然有序。 长公主府的侍从做事都颇为利索。 一位位官员按着身份和人数分到了房屋,石清莲分到了一个位置颇为不错的厢房,厢房坐北朝南,整洁干净,没有霉味儿与灰尘,一推开窗,便能看见一片赤色的枫树林。 红的像火。 这让石清莲想起了《山行》中的一句词。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墨言收整东西的时候,石清莲提着裙摆便出了厢房,她要去找找沈蕴玉住在哪里。 因为人群众多,所以都是按着亲属关系分的院落,沈蕴玉是独自一人前来,他应当就是独自一人住一个院子。 院子的顺序是以官职划分的,沈蕴玉为北典府司指挥使,是三品官,与老石大人的户部尚书按官阶是相同的,那他们的院子就应当是相邻的,就算不相邻,也不会远到哪里去。 石清莲提着裙摆在院落中行走。 千重殿建造的很大,但是因为此处地貌限制,所以没有建造什么活水引渠,自然也就没有水榭花阁,九曲回廊都只有在前殿才有,殿后都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院子。 显然,这里是专门为了狩猎而建造的宫殿,如果处处都是华美的宫殿,那就会让这些大臣们无处可落脚。 每一个院子前,都挂上了各家的家徽,京中大户人家的家徽彼此都认识,避免走错。 石清莲挨个儿走过去,然后在沈蕴玉的院子外面停下了。 和别人拖家带口、吵吵闹闹的院子比起来,沈蕴玉的院子里安静地没有一点动静,门口守着的还是那位私兵。 那位私兵瞧见了石清莲便行礼,立刻绷起后脊,道:“属下见过石三姑娘。” 石清莲“唔”了一声,没有进去,而是飘飘然的转身离去。 私兵疑惑的盯着石清莲的背影。 石三姑娘怎么没进来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现在还是青天白日,一会儿所有人收拾好东西后还要去前殿内用晚宴,不适合她跑去和沈蕴玉胡闹。 胡闹这种事,还是得放到晚上来做,她现在就是来认个门,踩个点儿的。 石清莲回到她的小院儿之后,石家人都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去前殿参宴了。 每次秋日围猎宴、初次到殿内的晚上,需要举办一场晚宴,第二日才会去围猎。 秋日围猎宴起源于大奉第一代皇帝建朝时,每年秋日,漠北都会遭受到劫掠,所以秋日时,大奉北部都在打仗,第一代皇帝逆风突起,追着漠北游牧民族打了三年,赢了三年,每每打了胜仗后,便会举办宴会庆祝,载歌载舞。 后来大奉立国后,圣上不能继续征战四方,便每每在秋日时,来山中猎一些动物,以充作敌人的人头。 上行下效,圣上去山中围猎,一些官员便去下面的一些郊区野炊。 秋日围猎宴,自此兴起。 到了晚间时候,人群便都围坐在了前殿内。 此时顺德帝与康安长公主还没到,其余人就都在殿内等候。 太后嫌路途遥远,秋猎严寒,便没有来,待到顺德帝与康安长公主来了,宴会便会开始了。 大殿内的灯火与高高放置的夜明灯相互交映,晃动的流光将整个大殿上都镀了一层暖色调的光,将人的眉眼都瞧的闪着熠熠的蜜光。 这回人们的座次安置不是以亲属身份排位的了,因为人数太多,所以都简单的分为男席女席,顺德帝的位置端坐在最上方,左男右女,越靠近前方,身份越高。 女子这边分为出嫁与未出嫁,出嫁后是以夫家的身份列位的,如定北侯夫人,便坐在最前方,一些七品小官的夫人,便坐在最后方,而未出嫁的姑娘们则都坐在已出嫁的夫人们的后面。 石清莲是二嫁女,自然也是跟着未出嫁的姑娘们坐在一起的。 她们这群姑娘之前在长公主的随云榻上便互相熟悉过,现下凑到一起来也能说上几句话,石清莲坐在人堆儿里,听见她们在讨论那个公子最好看。 这些话平日里贵女们都是不好意思说的,但是见过了康安长公主的架势后,她们觉得讨论些男子也没什么,又不会少块肉,只要不要叫人瞧见就行。 都是到了岁数的女子,马上都要出阁了,难免对自己的未婚夫,和自己即将订婚的未婚夫有几分好奇,很多姑娘都借着这个机会,窥探对面的公子们。 就连石清莲的两个小侄女,石大夫人的两个亲生女儿,也都凑在一起往对面看——她们俩岁数小,之前康安长公主在随云榻上邀请人的时候,没有邀请这两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所以她们俩没长什么见识,只一直缩着小脑袋,偷听人讲话,偷偷往对面看。 席间的八卦是真多,多的人耳朵都听不过来。 石清莲还听见了好几个八卦,都是关于陆飞鸢的。 陆飞鸢这段时间丢脸都丢到家了,满京城都是看她笑话的人。 据说,陆飞鸢被永宁侯世子丢回去了之后,一直以泪洗面,足不出户,甚至还闹了几回上吊,最终被陆家送到乡下庄子里养去了。 “我听说,陆家人要将陆飞鸢嫁到金陵去,金陵虽也是富庶之地,但远比不上京城。” “她不远嫁也没别的法子了,名声都毁了,还跟旁人拜堂过,纵然还是处子之身,但又有什么用呢?京中的大户人家都不会要她的,嫁到金陵去,好歹金陵那边的人不认识她,她还能有点好日子过。” 说话间,还有人叹气道:“若是继续留在陆家,就要留出仇来啦。” “她这辈子都别想回京城来了,陆家丢不起这个人。” 还不如嫁得远远的呢。 陆飞鸢的话题升腾起来的时候,有人扫了石清莲一眼,大概是记起来当时在陆家与永宁侯府的婚礼上,石清莲和沈蕴玉被抓的事儿了,便赶忙提起了点别的,话题很快又带到了旁人身上去。 “听闻那定北侯世子又要纳妾了,好似还是个商户女。”有一位姑娘道:“定北侯世子当真是个花心的人,后宅的姑娘都有七八个了,还在纳妾,说是女儿生了一大堆,就是生不出来儿子。” “我听说,那定北侯世子尤其喜爱一些年岁小,长的嫩的姑娘,纳进府内的妾都是刚及笄的姑娘,不喜欢了就扔到一旁去,甚至还爱把那些妾送人,啧啧,谁爱嫁给这种男人呢?” “定北侯世子的正妻便是受不了定北侯世子的性子,直接搬回娘家了,虽说还没和离,但也差不多了。” “我听说,那定北侯世子花样可多了,每晚喜欢好多姑娘聚在一起玩儿,甚至还想叫妾室与正妻一道伺候他,那正妻才受不了的。” 石清莲闻言,不由得在心中想,果然金襄那个性子是有原因的,就是因为定北侯府内也不怎么家风清正,金襄才会想着下.药这档子事。 她不由自主的在席间开始搜寻定北侯世子的人。 定北侯世子的身份,定是席位间最前头的—— 石清莲的眼眸一落过去,便瞧见了坐在圣上左侧下首第一个的沈蕴玉。 今日沈蕴玉换了一身烟灰色与碎冰蓝色相称的武袍,他平日里总穿着沉甸甸的黑色,便显得人也锋锐很多,现下换了浅淡的颜色,便显得人也年轻了几分,满殿柔光一衬,当真是美的不可方物。 石清莲早就将她要找的定北侯世子给忘到脑后去了,她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到他的眉眼上,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 她知道,沈蕴玉穿戴严实的衣襟下方,是滚热的温度与坚硬的臂膀,他有强大的臂力和劲瘦的腰,内力一走,可以碎玉断石。 这么好的一个身子,竟然被扔在无尽的夜色里,无人享用,真是暴殄天物。 她很久很久没有碰过沈蕴玉了,她好想好想,像是一辈子没吃过饱饭的人,在盯着一头香嫩的烤乳猪一样。 好香。 吃一口吃一口吃一口吃一口。 吃不上舔一下也行。 舔一下舔一下舔一下舔一下! 石清莲的目光太过于灼热,隔着一个宫殿的过道,坐在男席前方的沈蕴玉都能感受到。 他甚至都不用去看,只一闭眼,就能想象到石清莲看他的眼神。 挑逗的,火热的,两只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纤细的眉头挑起来,粉嫩的唇瓣被她自己咬着,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肚子里全是坏心思——她生了一张娇媚柔弱的脸,但其下的本性让人不敢恭维,一旦撕开了那一层伪装的皮囊,她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每一日都踩在沈蕴玉的底线上,沈蕴玉只好把底线再放低一点。 沈蕴玉想起了他马车上,石清莲画的那一幅画。 沈蕴玉难堪的闭上了眼。 他无法形容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的心情。 他这一生,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自己这样的画。 他真是想掐死她。 —— 吵闹喧嚣的大殿之内,一群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太监拉长的动静。 “皇上驾到——” “长公主驾到——” 原本坐在案后的人便立刻起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道道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阵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顺德帝从殿外走进来。 他自然地走上最高的位置,坐下,而康安长公主坐在女席的首位。 他们二人落座之后,康安长公主一坐下,那双柳叶上挑眼便正对上坐在她对面的沈蕴玉。 这座位何等熟悉?早在几个月的太后宴席上,她也曾坐在沈蕴玉的对面。 只是现在与当时却已是不同了,她从康安帝姬变成了康安长公主,她偷.情的花阁早都被拆了,与她偷.情的人也都已经死了,变成一具枯骨,什么都不剩下,而沈蕴玉还端坐在对面,仿佛万千事物都惊不了他的眼,脏不了他的衣摆一样。 他感受到了康安长公主的视线,平静的抬起头,与长公主对视过之后,举起一杯酒,示意,饮下——一切都挑不出错漏来。 他是那种,明知道你要杀他,却依旧能坐下来和你心平气和的探讨这个案子该怎么办的人。 康安长公主瞧见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以前见了沈蕴玉,见一次恨一次,一直记得他伤了她十四条人命的事,但是现在瞧见沈蕴玉,却从沈蕴玉那一层心狠手辣的皮下面,窥到了独属于沈蕴玉的柔情与魅力。 他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能把江逾白弄死,而且,还可以为一个女人做到“以功换婚”的程度,跟了沈蕴玉,就像是跟了一头恶狼,他满身血腥,但会把敌人最嫩的心尖儿肉咬下来给他的爱妻吃。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蕴玉竟然是个大痴情种呢? 若是她知道沈蕴玉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肯定早想办法把沈蕴玉收于麾下,沈蕴玉弄死了江逾白,那就证明沈蕴玉比江逾白更强。 他是个又强又专情的人,比江逾白强多了。 她天生崇拜强者,也不在乎这强者爱不爱她,性格残暴还是善良,她只是慕强罢了。 只可惜,她错过了这个机会。 她还是搞不懂沈蕴玉为什么会喜欢石清莲,她看不出来石清莲这个女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算是稍微聪明一些,但是也就只有那么一些吧? 康安长公主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一次次闪过,闪到某一处的时候,甚至想,要是沈蕴玉真的把她逼急了,她干脆嫁给沈蕴玉好了,他们俩谁都别好受。 不过这个荒唐的念头转瞬间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她知道不可能的,这只是她臆想的一个可能性而已,别说沈蕴玉答不答应,顺德帝都不会答应——长公主不可能嫁给掌实权的人,她连江逾白都嫁不了,更何况沈蕴玉。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殿内已经开始表演歌舞了。 先上台表演的是陈三姑娘。 陈三姑娘身材干瘦,穿了一身骑马装,因为跑了两天的路,所以脸上干巴巴的,看着一点颜色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枯黄。 陈三姑娘表演的是一曲惊鸿舞,跳的中规中矩,但是却让顺德帝龙颜大悦,顺德帝将他桌上饿美酒赏给了陈三姑娘。 陈三姑娘接赏,下了台。 坐在一旁女席中、看着这个过程的石清莲在这时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 她记得,顺德帝上辈子好像就是立了陈家的姑娘为后的,只是那时候她已经离死不远了,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陈家的那位姑娘。 再联想到当时康安长公主一直在席面上努力的拉拢这个陈三姑娘,以及现在顺德帝开始赏这个陈三姑娘美酒,主动示好,石清莲便能推测出来了。 原来这位陈三姑娘,在这个时候便被预定成了大奉顺德帝的皇后了。 她的眼眸转了两圈,又渐渐升腾出了些别的心思。 那她也该跟这个陈三姑娘打好关系,她需要一些宫内消息的来源,贵女朋友越多越好。 她不知不觉的捧起了一杯酒,一边沉思,一边慢慢低头舔着喝。 酒过三巡,顺德帝便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了,他离席了之后,席上的人也渐渐放开了,觥筹交错间,康安长公主竟亲自上台舞了一曲凤舞九天。 康安长公主舞起来是极美的,纤细的腰肢与水袖甩动,烛火照耀间,如九天玄女下凡,但是,她裙摆下的两条腿却未曾穿雪绸中裤,连绫罗袜都没有,便那样□□的露出来,她甚至跳着跳着,还甩掉了两只珍珠履,露出一双赤足来。 满殿的男子都避开了目光。 他们不敢看。 唯独席间的许青回绿了一张脸,气得灌了一杯酒,随即在四周找那个波斯王子。 波斯王子坐在男席前端附近,他虽然是质子,但是好歹也是波斯国的质子,大奉礼仪之邦,就算暗地里有倾轧,但面上都是稳稳当当敬重着的,他的身份,让他坐在前方。 波斯王子正在昂头欣赏。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康安长公主舞动时露出的小腿与脚趾的人。 他堂而皇之的在欣赏。 许青回更生气了。 他觉得,康安长公主都是被这群波斯人给带坏了,在没有碰见这群波斯人的时候,康安长公主还没这般肆意呢。 虽说康安长公主不是他的人,但是——他就是看不过去! —— 这一场宴席,进行到中段的时候,石清莲离场了。 她准备去进行她今晚的大计谋了。 她离场的时候,康安长公主已经跳够了,直接下场,依靠到了波斯王子的怀里,与那波斯王子眉目传情,此等行径,看的一些未出阁的女子目瞪口呆。 石清莲离开的时候,康安长公主用眼尾扫了一眼她的裙摆。 康安长公主真是厌恶死了石清莲那副永远游离在所有阴谋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样子,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她活的肆意妄为,但她觉得,最肆意妄为的那个是石清莲。 真正的肆意妄为不是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能不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嫉妒石清莲。 分明,那是个什么都不如她的人! —— 石清莲出了吵杂的大殿后,行走在寂静的殿外。 殿间清风拂过,头顶明月繁星,虽然安静,但却有很多人守卫。 附近都有金吾卫巡逻守护,这山间多野兽,若是有野兽冲进来,伤了贵人就不好了,几乎走上片刻,便能瞧见一个金吾卫手里提着灯笼照明。 石清莲一路轻车熟路的走到了沈蕴玉的面前,冲着守门的私兵温柔一笑,在那私兵一脸“果然来了”的表情中,推门而入。 石清莲进门的时候,步履轻快,面带笑容,一张娇媚的脸蛋上满是愉悦。 私兵闭上眼,退后了些。 石清莲没有看到私兵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和愧疚。 她直奔沈蕴玉的厢房,然后走到床上,毫不犹豫的开始脱衣裳,像是个急迫的小狗狗,甩着尾巴蹦跶上了沈蕴玉的床。 已经深秋初冬了,厢房里冷得厉害,床榻也冷,锦缎的被子碰到皮肤的时候,叫人都能打一个颤。 石清莲钻进被窝里,美滋滋的想,她要给沈大人暖被窝啦。 结果她刚一钻进去,小腿就贴上了一个极为冰冷柔软的东西,她诧异的伸手去捞,从被窝里捞出来了一条长长软软的——死蛇。 三息过后,尖叫声响彻整个院落,私兵看见那位石姑娘怒气冲冲的从院内出来,还将那死蛇一把摔在了他的脸上。 私兵沉默的站着,心道,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涨月俸啊? 我每天都在承受我这个月俸不该承受的压力啊! 至于那条死蛇——噢,这可是大人亲手抓来弄死洗干净放被窝里的礼物啊。 据说石三姑娘之前在马车里也给他们大人留了礼物,他们大人珍重的收起来,放在箱子里了。 这也算是互相送礼了吧。 私兵想。 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啊,到底什么时候能给他涨月俸呢? —— 石清莲一路怒气冲冲的回了石家所处的宅院里。 她想象中的沈蕴玉,应该是暴怒的把她压在床上抽她的屁股,但实际上的沈蕴玉,是放一条死蛇吓唬她! 沈蕴玉! 是不是个男人啊你! 石清莲回到宅院厢房内后越想越生气,唤来墨言给她烧水沐浴。 一想到她摸过死蛇,她就浑身不舒服。 沈蕴玉个王八蛋! 她褪下衣裙,露出娇嫩如荔枝般的颜色,踩着木凳,入了浴桶之中。 氤氲潮热的水汽将她的面容蒸的桃粉浓李一般,石清莲摸着自己绸缎般顺滑的皮肉,气得直锤水面。 她这艳丽的身子就该在沈蕴玉的床上而不是在浴桶里! 沈蕴玉,你是不是男人啊! 石清莲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泡的骨头都酥软了,才从浴桶里爬出来,绞了头发,懒洋洋的钻进了墨言用汤婆子给她暖好的被窝里,抻着懒腰,卷着被子睡过去了。 她睡着的时候还想,要等明天,再去报这个仇。 秋日围猎宴(一) 次日, 清晨。 今日的山间更冷了,墨言晨起烧水时,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一般的热气,山间的风呼呼的直灌人的脸, 墨言拎着铁壶烧水时, 被润湿的袖口黏在铁壶上, 扯下来时,还被粘下了几根丝线。 “墨言。”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儿太冷了,你去我箱子里翻个衣裳套上,记得戴一副兔毛暖手套。” 墨言回过头来,就瞧见他们家姑娘已经穿戴好了, 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厢房门前。 因着今日要去围猎,所以姑娘穿的不是繁琐复杂的裙摆, 而是英姿飒爽的骑马装。 骑马装是红艳艳的颜色,胸前带着皮革,腰上系着银腰带, 穿着用动物皮毛做的靴子,头发用红绸利落的绑了一个高吊马尾,一张小脸都被衬的生机勃勃。 墨言远远瞧了一眼,就觉得他们家姑娘真好看。 “是,奴婢知道了。”墨言行礼,道:“姑娘要出去围猎么, 可与那家姑娘约了?” 秋日围猎,都是姑娘跟姑娘们约好,公子跟公子们约好,倒也有姑娘与公子们走在一起的——不过那都是未婚夫妻,借着围猎悄悄去见一见。 “没约。”石清莲道:“我去找沈蕴玉。” 墨言便点头, 她也猜出来了。 每每他们姑娘摆出来这么一副雄赳赳的模样时,都是去找沈大人的。 平时他们姑娘没有这股“一定要搞点事出来”的劲儿。 石清莲也没去管她的父兄嫂侄,他们肯定慢悠悠的走,到下午才去打猎呢,等他们,她还怎么去折腾沈蕴玉? 所以石清莲谁都没告诉,自己一个人牵着马就去找了沈蕴玉。 沈宅里没人,沈蕴玉一大早便出去了。 石清莲问私兵:“沈大人与何人一道出去了?” 门口守着的私兵只摇头,道:“沈大人自己出去了,未曾瞧见与谁约。” 沈蕴玉那一身功夫到了这深山老林里就是泥牛入海,他蹲一颗树上,下面的人走过都瞧不见他,他要是真想躲进树林里,石清莲还真找不到人。 石清莲略感失落,但也不气馁,她晚上再来。 她调转马头,转而出了殿内,去了猎场。 猎场是专门被划分出来的,就在千重殿外一刻钟左右的路途,便能瞧见许多帐篷,帐篷外还有奴婢私兵煮茶烧水、搭烤架。 奴婢煮茶时,会往里面加一些生姜驱寒,纤细柔指拎起壶柄,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私兵利落的架起烤架,用火石生火。 烤架用来烤猎物。 一大清早,一帮火气旺盛的少年郎们便都进了猎场,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带着猎物归来了,在秋日围猎宴上还有一些习俗,就是少年郎们会将他们打猎得到的猎物赠送给喜欢的姑娘们,让姑娘们烤着吃。 算是一种“赠礼”吧。 石清莲昨日没约人一起进猎场,她是二嫁女,在女子之间的名声其实不是那么好,之前未出阁的时候还有几个手帕交,后来那些姑娘们也都渐渐因婚事散落到五湖四海,不再见面,只靠书信维持着,故而今日也没有能跟她一起进猎场的人。 若是陆姣姣在,还有个人陪她,但现在陆姣姣还被石清莲藏在沈蕴玉的私宅里呢,因为永宁侯世子和陆府还都在私下里偷偷找她而没法露头。 也不知道陆姣姣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石清莲漫无目的的思索着,顺便自己勒着马缰,往猎场里慢悠悠的走。 她马术一般,也不打算深入猎场里,就在外围转悠两圈,然后回来便是。 但是她进去之前,被一位奴婢拦下来,跑来的奴婢穿着定北侯府的奴婢衣裳,裙摆处绣着定北侯府的家徽,她还有些面熟,对她行礼道:“奴婢见过石三姑娘,奴婢是定北侯夫人身旁的大丫鬟,我们夫人煮了上好的茶,一直惦记着您呢,恰好瞧见您,便想请您进去饮一杯。” 石清莲心道,她才刚来猎场,这定北侯夫人上哪儿瞧见她?怕是专门在这儿等她呢。 “好。”她便小心的下了马,道:“带路吧。” 奴婢便在前面引路,将她带到了挂着定北侯府家徽的高大帐篷前。 这里的帐篷也都是有规格的,什么样的官阶能住多大的帐篷都有限定,定北侯府的帐篷是最大的,内如同一个待客前厅一般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垫,帐篷最中央摆着一个铁质的燃鼎,这燃鼎内一烧起来,整个帐篷内都暖烘烘的,帐篷内还点了熏香,一进来,便是清冽的夕颜花的香气。 在帐篷的左侧,摆着两个对案,定北侯夫人正跪坐在一个对岸之后,瞧见石清莲来了,便赶忙摆手,笑着道:“清莲,快来尝尝姐姐煮的新茶。” 论身份,定北侯夫人比石清莲高出很多,她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她如此亲切的态度,石清莲自然不会拒绝。 她快步走到定北侯夫人的对面,含笑坐下。 定北侯夫人并未换上骑马装,她大概就是来凑个热闹,在帐篷里看着那些年轻人出去跑一跑,她就安安静静坐着泡杯茶。 岁数大了,没那个力气出去打猎了。 “姐姐的茶一贯好。”石清莲坐下后,啜饮了一口,然后道:“唇齿留芳,这是今年最新出的金丝缠雪呢。” 定北侯夫人就笑:“就你嘴巴灵,我给我那蠢儿子泡,他牛饮一般,都浪费了,日后你有机会多去我哪儿坐一坐,我泡茶给你喝。” 石清莲眉眼弯弯的道:“前些日子,我得了一种叫“揽山雪”的茶,回头给姐姐带过去,姐姐一定会喜欢。” 她们俩聊了半天,气氛好的蜜里调油,定北侯夫人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道:“清莲,有件事,我知道不该为难你,但还是要和你拉下脸来讲一句。” 石清莲也等了她半天了,一张娇美的脸上满是和善的模样,她道:“姐姐只管说便是了,不管是什么,清莲都会为您想想法子的。”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我那女儿做下的蠢事。”定北侯夫人两眼都泛起泪光了:“我自知晓她将你推入水后,便一直恨着我自个儿,都是姐姐教得不好,清莲,你且看在你是长辈的份儿上,别与她计较。” 定北侯夫人一口一个“妹妹”喊着,倒是将石清莲喊高了一个辈分。 “姐姐说笑了,金襄都被送走了,我还与她计较什么呢。”石清莲亲手给定北侯夫人倒了杯茶后,道:“还望姐姐海涵,孩子的事,忘了就是了,别伤了我们姐妹情分。” 定北侯夫人听了这话,便赶忙道:“那挑个日子,待到秋猎结束之后,我宴请你和你未婚夫,还有我那大儿子,一起在我定北侯府内吃上一顿晚宴,且当做赔礼,如何?” 石清莲总算搞明白定北侯夫人绕着一圈子是为了什么了。 给她赔礼是真,但主要还是为了修复沈蕴玉与定北侯世子之间的关系。 毕竟沈蕴玉的身份不容他们忽视,能交个朋友,总好过树个敌人。 “我回去问问大人,到时候给您下帖子。”石清莲道。 定北侯夫人乐的答应。 她那儿子扯不下脸来去跟沈蕴玉谈和,她能扯下来,她与石清莲先谈,双方一起到场,便不算是他们定北侯府先服软了。 定北侯夫人言语间待石清莲就更亲近了些,像是真的好的跟孪生姐妹似的。 石清莲只含笑看着定北侯夫人。 她其实很难对定北侯夫人这样的人产生恶意,她每每瞧见定北侯夫人如此低声下气的为了女儿与她讲话,便会想起她嫂嫂,她上辈子愚不可及四处胡闹的时候,她嫂嫂也是如此这样给她四处填坑的。 左右金襄已经被送走,定北侯府如果想和沈蕴玉交好,就这辈子都不会将金襄带回来,她又何苦为难定北侯夫人呢。 定北侯夫人有脑子,也不会自掘坟墓的来害她,双方握手言和也是一件好事。 石清莲想到今天晚上去找沈蕴玉的事,一下子有了底气了。 今天,小娇娇不是来胡闹的,她是有正事来谈的! 从定北侯夫人的帐篷内走出来后,石清莲便自己上了马,继续去猎场四周转悠,且当散散心。 她是官家女,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很少出来游玩,独自一人骑马,在陌生的山路上,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她呼出阵阵白雾,观赏着山间景色,已深秋近冬,草木枯黄萧瑟,落叶随风四散,远远几片孤云映在灰蓝色的天空上,远处重峦叠嶂不见人烟,近处鸟雀叽喳而鸣,空旷宁静,布满诗意。 石清莲提着马缰,散漫的在山路间走过,偶尔看一眼四周,还能看见鸟雀在空中飞过。 她前进了片刻后,碰见了前方树林里一阵吵闹的声音,她提马走过去,瞧见了一帮人,男女都有,女子都骑在马上慢悠悠的走,男子则在前方打猎。 他们在围猎一只鹿。 那只鹿灵巧的绕开人群,往丛林深处跑去。 一帮男人见了猎物跑走,立刻勒着马缰就去追,还有人掏出号角来吹,追一头鹿,愣是搞出了几分战场厮杀的氛围。 石清莲远远避走开了,她跟这群人不熟悉是其次,主要是看见那群人手里拿着弓.弩,但是射箭的时候准头很差,一箭都射不到鹿的身上,她怕射到她。 她要是受伤了,今晚谁跟沈大人秉烛夜谈?谁又去摸沈大人的完美胸线? 没有人了、没有人了啊!那沈大人那大好的身子岂不是又要浪费一晚! 暴殄天物这四个字,她都说腻歪了! —— 石清莲避开人群,走向了另一条幽静的小路。 这千重山是皇家专门狩猎的地方,因为每年都有人来狩猎,所以各个山路上都被放了路标,免得四处走的贵人走错路,或者走失。 再走下去,便太过荒凉了,连路标都没了,她本想转一圈便往回走,但是在她提缰调转马头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阵很轻的笑声。 “石三姑娘。”那阵笑声之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那笑声开始的时候,还是在远方传来的,但是“石三姑娘”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那个“娘”字几乎是贴着石清莲后耳落下来的。 石清莲惊的后背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山精夺魂”、“怨鬼叫魂”,“山间小路碰见别人叫你名字绝对不能答应不能回头”,“这青天白日怎么就撞见鬼了”,“难不成我方才马蹄踢了谁家的孤坟”等等一系列念头,并开始拼命夹马肚。 快跑啊! 但是下一瞬,一只手便从她后脖颈掠过来,直接提起了她的骑马装后襟,将她从马上拎下来了。 石清莲震惊的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转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戴着银色面具、穿着一身紫色绣金纹武夫袍的永宁侯世子。 永宁侯世子! 石清莲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她跟永宁侯世子若是算起来,仇怨可不小,只是她这几日都给忘记了,永宁侯世子不出来找麻烦,她都记不起来她帮陆姣姣逃跑的事。 大奉子嗣单薄,皇亲国戚也少,来参加围猎的人中,自然是有永宁侯世子的位置的,只是永宁侯世子从头到尾一直待在马车里面,没有出来,所以石清莲没怎么在意。 而且自从那一日在房檐上被永宁侯世子发现了之后,永宁侯世子就把陆姣姣失踪的事情都算到了沈蕴玉头上,后来有什么麻烦,也都直接去找沈蕴玉。 这两个男人你来我往,谁都占不了半点便宜,彼此对对方的势力范围和武力值高低都有一个差不多的认知,你出手我拆招,你砍刀我猫腰,谁都奈何不了谁。 沈蕴玉不着急,但永宁侯世子急啊! 他都要娶到手的新娘子跑了,跑了!罪魁祸首呢?罪魁祸首都请旨赐婚了! 沈蕴玉当然不急!跑的不是他新娘子! 请旨赐婚就算了,石清莲还满天下宣扬,他每听见一件关于沈蕴玉请旨赐婚的事,心头都堵两分。 这谁受得了? 萧定邦半夜想起来,都要拎刀起来练一通刀,把练武桩当沈蕴玉打一顿! 这次来参加围猎宴,永宁侯世子最开始就琢磨着该怎么趁着沈蕴玉和他都不在京都的时候,找几个人去奇袭沈蕴玉的私宅,把陆姣姣弄回来,他思来想去,还没决定好在什么日子打呢,突然在有一日清晨,瞧见了石清莲从沈蕴玉的马车上下来。 永宁侯世子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沈蕴玉带走了陆姣姣,他也可以带走石清莲啊。 他要是把石清莲给带走了,就不信沈蕴玉不交出来陆姣姣。 据他所知,石清莲身边一直都是有人看着的,沈蕴玉派了两个沈家私兵跟着石清莲,这俩沈家私兵都算得上是二流高手,对付一般人足够了,只是比他还差了些。 他躲藏于密林之中突然下手,那两位私兵也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石清莲已经被他捏着脖子掐在手里了。 他手指上用了几分力,掐的石清莲脸色涨起来,艳丽的唇瓣不由自主的张开,舌尖都吐出来,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被掐死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吐舌头出来,跟上吊的人一样。 永宁侯世子戴着面具,所以石清莲只能看到他一双赤红的眼。 石清莲惊恐的想,不会吧,永宁侯世子不会因为陆姣姣的事儿直接掐死她吧? 她可不能死在这! 石清莲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都是沈蕴玉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和沈蕴玉以前抱着她,喊她“小娇娇”的画面。 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石清莲急的拼命去拍永宁侯世子握着她脖子的手臂。 放开她,她立刻把陆姣姣在哪儿交待出来。 而石清莲拼命拍他手臂的时候,永宁侯世子冷冷一笑:“石三姑娘不必挣扎了,萧某知晓,你绝不会告知萧某,陆姣姣的位置的。” 石清莲被掐的面色涨红,拼命拍他的手。 我告知的,你松开手,我来说! 永宁侯世子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过,萧某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石清莲脸都泛青了,只有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永宁侯世子。 你松手我就开口了! 永宁侯世子又道:“姣姣有你这样的朋友,本世子都为她感动,宁死也不出卖她的位置,真是肝胆相照。” 石清莲第一次体会到了哑巴吃黄连的痛楚。 肝胆相照个屁,松手啊!你放开我,让我说一句话不行吗? “所以,本世子决定问问沈蕴玉。”永宁侯世子放松了掐着她的力道,冲石清莲露出了一个狰狞血腥的微笑:“沈蕴玉是会替你保守秘密,还是会出卖你的朋友,换取你的性命呢?” 永宁侯世子期待石清莲的回答。 救出了石清莲,就要出卖陆姣姣,救下了陆姣姣,他就把石清莲弄死。 被迫出卖自己朋友的滋味儿,一定很不好受。 如果双喜在这里,一定会安然的退后两步且毫不担心,她们家姑娘不是那种死咬牙关硬抗的人,石清莲聪明且灵动,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办,懂该如何保护自己。 但双喜不在,所以没人能猜透石清莲那一瞬间的想法。 永宁侯世子也猜不透,只是他以他从军多年得来的经验,比如“为兄弟两肋插刀”,比如“宁死不出卖朋友”,来简单的推测石清莲后,以为石清莲也该如此。 在他眼里,他如此逼迫石清莲开口,石清莲一定会痛苦不堪,甚至有可能死咬牙关不开口,而如果他逼着沈蕴玉来开口,沈蕴玉为了救回石清莲,一定会放弃陆姣姣,那,沈蕴玉和石清莲之间一定会出现裂痕。 他想看见石清莲在他手下挣扎,愤怒,怒骂,又无能为力,和过去的他一样,在无数个日夜中辗转,气得大晚上爬起来耍一通刀,再回去瞪眼到天明。 这种感觉,他一定要让石清莲和沈蕴玉两个人尝到! 永宁侯面具下的脸扬起了一个狰狞但又很爽的笑容。 他是最终的赢家! 而此时,石清莲终于听清了他说什么。 她那张白嫩的脸蛋上闪过了几分震惊,随即低头沉思了片刻—— 永宁侯世子死死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犹豫,后悔,愤怒之类的情绪,以此来平息他这段时间所积攒的怒火。 只有看着敌人倒霉,他心里那如同附骨之毒的愤怒才能消散。 然后,永宁侯就看到石清莲的脸蛋抽搐了两下,她有意在控制了,但是那抽搐越来越大,看上去像是要情不自禁的笑起来一样。 永宁侯世子盯着她的脸,想,这得是多大刺激啊?表情都快失控了,哭的跟笑似的。 而到最后,石清莲一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嗷呜嗷呜哭着说道:“不要啊,我不能出卖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要把大人找过来,你不要用我来逼迫大人啊呜呜呜——” 说话间,她单薄的肩背都在颤抖。 永宁侯世子只觉得一股爽意顶到了头皮上,他这些时日的憋屈全都散出来了,看见石清莲懊悔的痛哭流涕,他像是一个胜利者,拎着石清莲的脖颈,向远处的密林中冷笑喝到:“你们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去告诉沈蕴玉,他要是不过来,本世子就把石清莲弄死。” 至于什么北典府司,什么日后的报复,他都不管,他已经被折磨太久了,他从未这么失魂落魄过,他今天,不管用多卑劣的手段,都一定要得到陆姣姣的下落。 而石清莲一直把脸埋在手里,似乎是不想让永宁侯世子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永宁侯世子只能看到她颤抖的肩膀。 呵,胆怯的女人,一定被他的抉择给逼的懊恼不休、后悔不已了吧? 谁能想到他会选择在围猎宴上奇袭呢? 他自己在来之前都没想到这个法子! 大概也是因为之前根本没有机会,石清莲出入的都是沈府和石府,在京中动手,一定会留下些痕迹,相当于给沈蕴玉送把柄了,但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动手,旁的人救援也来不及,也根本没有那么多双眼睛。 简直天时地利! 永宁侯世子转头便带着石清莲往他早就找好的山洞里面走去。 石清莲身量娇小,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这山洞易守难攻,只要他守住了石清莲,那沈蕴玉就别想攻进来。 进山洞之后,永宁侯世子将石清莲丢在后方,还在山洞内生起了火。 他也不会如何苛待石清莲,且不说石清莲与陆姣姣之间的关系,单是一个沈蕴玉就让他吃不消了。 能兵不血刃就解决的事情,最好别列成死仇。 你来我往嘛,你捏了我的死穴,现在轮到我来捏你的死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沈蕴玉你莫欺少年穷! 一个个念头在永宁侯世子的脑海中闪过,永宁侯世子那双眼都跟着滴溜溜的转,他手里的木柴被他掰成两半,“啪”的一下扔到火堆里。 而被丢进山洞之后,石清莲依旧捂着脸坐着,肩膀还在颤,永宁侯世子瞥她一眼,以为她还在哭,便道:“不要哭了,沈蕴玉马上就来了。” 石清莲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期间还伴随着“呜呜”的哭声,以及一句句的台词。 “不要逼我啊,呜呜呜我不想说的,你也不要欺负大人啊呜呜。” “大人,救命啊我好怕,呜呜——” 一个心机阴沉的女人 深秋初冬的千重山里寒风萧瑟, 沈蕴玉在一处密林中与北典府司的人交接了之后,便远远瞧见了他的私兵等在他的宅院前。 沈蕴玉瞧见他之后,步伐微微一顿。 这位私兵是跟着石清莲的一个人,在石清莲的事情暴露了之后, 沈蕴玉单方面的切断了对石清莲的所有消息, 这些私兵虽然还跟着、保护石清莲, 但是却不再向他汇报任何关于石清莲的消息。 那是一个心机阴沉,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他的女人。 他只要瞧见跟石清莲有关的人,听见跟石清莲有关的事情,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根绳子缠绕拉扯,扯的他心烦意乱。 今日瞧见了这私兵, 便可确定,是石清莲出了事情。 能让他的私兵解决不了的问题—— 沈蕴玉的脑海中飞快转了一圈。 在秋日围猎宴上, 谁有这个本事?有要趁这个时候,跟石清莲过不去? “永宁侯世子?”他拧眉问前来汇报的私兵。 私兵动作僵硬了一瞬,随即垂头道:“属下无能。” 沈蕴玉垂眸, 指腹无意识的抚着他左侧的绣春刀。 永宁侯世子比他想象之中还要难缠很多,这段时间在京中,在郊外,甚至在各种暗探桩子里,都有永宁侯世子的影子。 虽然他们双方一直都在努力克制,不将事情闹大, 但是彼此的矛盾根源不解决,这种处境就不会改变。 大概永宁侯世子也是真的被逼急了,才会出此下策,直接绑石清莲。 沈蕴玉沉吟片刻,从怀中拿出他的家徽令牌, 道:“送过去,让他去郊外私庄接人。” 家徽令牌,等同于沈蕴玉本人,拿了令牌,可以直接去私庄内让人将陆姣姣放出来。 私兵迟疑着接过,问道:“大人不亲自去接人吗?” 沈蕴玉凉凉的抬眸,道:“十五鞭,出了千重山,自己去领罚。” 私兵不敢多言,拿着令牌快速奔向永宁侯世子与石清莲所在的洞穴。 永宁侯世子已经将火升起来了,石清莲就坐在他的对面烤火,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着旧木头,永宁侯世子靠在石洞壁上,眯着眼睛打量石清莲。 石清莲生的好看,劲装裹着清俊的肩脊,脖颈纤细,模样俊俏,巴掌大的小脸上琼鼻花眸,唇瓣粉嫩,宛若枝头嫩芽,美的清新脱俗。 石清莲与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他最初瞧见石清莲的时候,这姑娘还是江逾白的夫人,举止端庄做事和缓,是圈中都称赞的夫人,年岁虽小,但待人接物从未出错。 他还记得那天,江逾白与康安帝姬在花阁内出事,石清莲走过来问他,可曾瞧见过她的夫婿。 那时候,永宁侯世子还以为石清莲永生都不会知道她的夫君做下的丑事呢,谁知道,一转头,再见面时,石清莲却被沈蕴玉抱在怀里,与他对峙了。 他越想,越觉得石清莲这个人有点可琢磨的地方,乍一看中规中矩,但那副娇媚的皮囊下面都是反骨和利刺,谁若是以为她好拿捏,上去捏一把,很可能被刺的满手都是血。 想来也是,沈蕴玉能看上的人,自然也不会是庸脂俗粉。 他的念头左转右转,便开口道:“石三姑娘,你我也算旧相识,今日至此,还请石三姑娘与本世子交代一句实话。” 石清莲抬眸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着山洞内的火光,眼眸亮的像是天上的星辰一样,闻言,双手放在膝盖上,竟显出几分乖巧来,道:“世子且问。” 永宁侯世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过了半晌后,道:“你可有什么想知道的,先问本世子,算是交换。” 石清莲微微歪头。 她没什么想要问的,便说:“这个问题留着吧,我日会有想问您的再问,您先说您的问题。” 永宁侯世子这才道:“既如此,你我之间便该约定,此言保密。” 石清莲恍然大悟。 永宁侯世子是怕她把他问的话泄露出去,才绕了个圈子说这个。 她一时觉得好笑,又赶忙忍住,用两只手盖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看着永宁侯世子,道:“自当如此,永宁侯世子只管问就是。” 永宁侯世子顿了顿,竟是迟疑了几分,又过了片刻才道:“你与陆姣姣既是以命相护的姐妹,那她应当与你说过她与陆府的事情。” “说过一些。”石清莲简单的重复了一下之前陆姣姣和她说过的话:“陆姣姣是陆府人从柳州骗过来的,还有陆姣姣的母亲。” 至于别的,比如陆姣姣母亲的下落,石清莲都没透露,她只挑了一些明面上的事情来讲,都是有心人稍微查一下,就能探出来的事情。 说话间,她一直扭头看向山洞外面。 经过这一耽误,山外已经是落日时分了,红彤彤、裹着赤金的日头在远处的山坳处落下,几行大雁的黑影从红日前向南飞过。 她探头看,想,什么时候她的大人会从那日头前一步步走过来接她呢? 红的赤金太阳,黑的劲瘦人影,飞起来的玄袍,远远地向她走过来。 一定都很好看。 然后,她便听见永宁侯世子问道:“那你可曾听过陆姣姣与你提过,她的情郎?” 石清莲讶异的抬眸看向永宁侯世子。 永宁侯世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丢人,像是个输的一塌糊涂的失败者、又不服输,死抓着那点事非要问个清楚。 石清莲一看他,他的耳垂都跟着渐渐被憋红。 一般是丢人丢的,一般是气的。 而石清莲,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永宁侯世子说的是什么。 之前,陆姣姣为了说服陆飞鸢跟她一起做戏,特意编造了一个柳州的情郎,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到永宁侯世子的耳朵里的。 “她没跟我提过哎。”石清莲果断摇头,满头绸缎般的发丝都随着她的动作左右而摇:“没提过。” 永宁侯世子想知道,就自己去问陆姣姣吧,反正今天过后,陆姣姣肯定得回到他手上。 说起这件事,石清莲还隐隐有些愧疚。 罢了,她也足够尽力了,是这永宁侯世子死抓不放啊! 永宁侯世子听到石清莲否认后,眼眸闪烁了片刻,垂眸不再言语。 他戴着面具,石清莲连表情都读不到,干脆放弃了,只管盯着面前的火堆看。 火光噼里啪啦的燃烧间,永宁侯世子突然向山洞外看去。 石清莲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但是永宁侯世子看过去了,就代表人来了,她便站起身来,匆匆往山洞外面看。 她没瞧见沈蕴玉。 人在哪儿? 她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树林。 一旁的永宁侯世子,道:“沈蕴玉人呢?” 与山洞外终于出来了一个人,但并不是沈蕴玉,看打扮应当是私兵一类的人物,三四十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一个令牌,道:“回世子的话,这是沈大人让属下交给您的。” 对方直接将令牌丢给永宁侯世子。 永宁侯世子接过一看,发现是沈蕴玉的家主令。 这令牌从某种角度来讲,可以直接代替沈蕴玉。 永宁侯世子明白这其中的重量。 他握住了令牌,起身便往外走——他要马上命人去找陆姣姣回来。 他走的时候,才察觉到石清莲没走,他回头去看,就看见石清莲站在火堆旁边,愣愣的看着山洞外面,正在问他私兵:“他呢?” 他不来接她吗? 私兵面上闪过几分于心不忍,他也不敢问,他还背了十五鞭呢,只道:“沈大人...有点忙。” 石清莲本来红润的脸蛋渐渐白下去,她抬眸望向山洞外面,只看见残阳落于山后,最后一丝光线也不见了,一片昏暗笼罩着她。 她心口酸涩难挡,缓缓垂下眼眸来,盯着她自己的裙摆,瞧了片刻后,才低声问:“他就这么不想见我么?” 宁可把腰牌送来,也不愿意见她。 她要是真死在这怎么办? 永宁侯世子若是不管不顾,发疯伤了她呢? 她只觉得心头发堵。 一旁的私兵低声劝道:“石三姑娘,早些回去吧,天黑了,荒林野山,很危险的。” 石清莲在山洞的门口站着,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唔”了一声,转而拎起裙摆,下了山洞。 她的马早已被私兵牵过来了,她爬到马上,私兵便牵着马,一路送她到了树林外面。 树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黑黑沉沉的,如同石清莲的心绪一般。 私兵到了林子外后便消失了,他是沈蕴玉派来守着石清莲的私兵,不该出现在人前的,石清莲便自己提着马绳回了石家的宅院里。 石家的宅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墨言一个人在,其余人都出去,去隔壁李家吃烤肉去了——李家,就是工部尚书那边,工部尚书和老石大人原先是同窗,后来一起进了官场,彼此都有些扶持。 若是按着往常,她也应当过去跟李家大人家的女眷打些招呼,但是石清莲现下难过的要命,人像是浸在冰冷的江水里沉浮,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沉默地回了院子里。 墨言远远瞧见石清莲回来,便过来替石清莲拉马,抬头一看,就看到石清莲一张娇美的脸蛋上满是灰败,她出门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回来时却垂头丧气的,像是一只打架输了的小狗狗。 墨言赶忙跑过去,拉着石清莲的马缰,扶着石清莲下马。 石清莲扶着她的手臂下马,一言未发的往厢房内走,到了厢房之后,脱下被寒风浸透的外袍,整个人往床上一滚,卷着被子蜷着自己,然后便没动静了。 墨言连石清莲的头发丝儿都瞧不见了。 她看的暗叹一声。 每当他们家姑娘难过,不高兴的时候,便这般回到床上,裹着被子,谁都不搭理。 说起来,她们家姑娘自从嫁给了江逾白之后,便一直以“端庄夫人”的要求来对待别人,她已经很久没瞧见她们家姑娘这样像是个小姑娘似的发脾气,缩在一起哭了。 大概是回了石家之后,连性子都变回了姑娘时的模样了吧。 她在枕头旁边放了方巾手帕,供给石清莲一会儿擦眼泪,然后安静地收拾了房间后,又点燃了炭盆用来取暖,最后出了房间内。 石清莲在床上裹着被子,半哭半醒,一整夜睡得浑浑噩噩。 她又梦了一晚上的沈蕴玉,她想,沈蕴玉既然这么恨她,那她就别再去找了。 沈蕴玉已经够恨她了,她不想让沈蕴玉更恨她、讨厌她了。 本来也是她做错,沈蕴玉不想见她,她以后就不见了。 她也离他远一点。 石清莲蜷在被子里,眼泪将枕头都浸透了,她胡乱的从被子里探出指尖,抓了方巾来,盖在自己的脸上,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 今日是围猎宴正式开启的日子,今日圣上要亲猎。 顺德帝亲猎,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在进山时都要跟随,家眷后续可以不跟着,但是大部分文武百官都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除非像是陆右相一样的年岁,实在是受不了马上颠簸的,其余年轻些的,都会往圣上身前去凑一凑的。 说不定圣上瞧他们顺眼,给提个官呢? 还有一些还没有官身的世家子弟,都牟足了劲儿要在顺德帝面前露一下脸。 这其中就包含了许青回。 许青回以前其实并不想当官,他觉得当官没意思,一群人为了追一个官位,汲汲营营,卑躬屈膝,甚至还有可能要遭受到灭顶之灾,还不如每日游山玩水,但是后来,他经历过被康安长公主的事情之后,他才惊觉,他需要一个官身。 如果他是沈蕴玉那样的人物,康安长公主还敢这样随便背叛他吗? 当然不敢! 可是许青回与他父兄说过之后,他父兄都只言明,让他去科考入仕。 这怎么来的及? 他自小就不爱读书习武,真要让他去科考,或者考武举人,起码要耗费十几年的时光。 他就想走捷径。 当初顺德帝因为康安长公主的事情,对他们许家有所亏欠,如果他能在秋日围猎宴上,猎到一些大型猎物,去献给顺德帝,再与顺德帝求一个官职,顺德帝应当会给他。 他的父亲与他说过,顺德帝其实是个很中庸的皇帝,最大的缺点就是感情用事。 所以,他只要抓准顺德帝的脾气秉性,就能给自己制造出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经过那次的事情之后就明白了,男人还是得掌权,否则与女人没区别,甚至他还不如女人——人家石三姑娘都能走出去,他还只能憋着。 所以他也开始迎头奋进,虽然选的方向有点歪,但是也算得上是剑走偏锋了。 故而,他一大早就带着自己的几个好兄弟在猎场四周等候,摩拳擦掌,等着一展身手。 顺德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是他先等来了旁人。 他远远瞧见石清莲骑着马过来了。 大概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所以他对石清莲十分在意,远远瞧见了石清莲的马,便扭过头去瞧她。 当时石清莲正迎着深秋初冬的日头走过来。 现下天冷,日头也薄凉,浅浅的阳光透过白白深深的云层落下来,只有一点暖意,金色的柔光落到石清莲的脸上,在清晨朦胧的光线中,她的脸被照出琉璃一样的色彩,远远一望,摄人心神。 石清莲本是极妩媚的长相,眉眼唇瓣都生的勾魂摄魄,艳丽异常,平日里也都如同朝颜花一般灵动活泼,但不知今日是怎么回事,她只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外罩了一身雪色的大氅,发鬓随意挽了一个垂灵鬓,只簪了一个墨绿色的玉簪,一张脸上未施粉黛,娥眉轻蹙,桃花眼内含着几丝散不去的伤悲。 美人蹙眉,烟波含泪,只一眼,便看的许青回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早便知道石清莲好看,但今日瞧见落泪时的石清莲,才知道什么叫“摧心断肠”,美人儿这么哭,他真想把心肝儿都挖出来给石清莲捧过去。 他头一次发现,他可能是喜欢病弱美人这一类女子。 等许青回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纵马到了石清莲的马前了。 石清莲今日晨起都是咬着牙爬起来的,她还处于失去沈蕴玉、不能再见沈蕴玉的悲伤中,她这辈子可能都再难碰见一个如同沈蕴玉一样让她想起来就心生欢喜的人了,所以到现在也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她瞧见许公子的时候,勉强带出来一丝笑,道:“见过许公子。” 许青回一脸担忧的望着她,道:“石三姑娘这是怎的了?瞧着脸色不好呢。” 何止是脸色不好,眼睛近看都是肿的,眼皮都哭粉了,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无碍,只是天冷,歇息的不好。”石清莲勉强扯了个笑脸,她现在累的很,一句话都不想说,便把兜帽戴上,希望这位许公子能懂点眼色,自己走远些。 许青回似乎猜到了什么,小声的问:“该不会是我那日说的李姑娘的事,让你跟沈大人吵架了吧?” 看样子,是石三姑娘跟沈大人也绝情了,想来也是,石三姑娘一听闻江逾白与康安长公主有事,都直接把江逾白给休了,更何况是知道沈蕴玉“早有未婚妻”呢? 石清莲听见“李姑娘”的时候,便觉得心口痛了一瞬。 虽然许青回说的和她实际上发生的不是一回事,但是也确实是因为“李三娘”,如果那位“李三娘”在事情没暴露的时候能勇敢一点说出来,说不准现在她也不会如此。 “算是吧。”石清莲的声音都在颤,她道:“许公子,清莲要先去找站位了。” 她得去跟着石家人一道,随着顺德帝进猎场。 她戴着兜帽,许青回瞧不见她的眉眼,只能看见她的下颌。 尖俏的一点,唇瓣是淡淡的粉,瞧着让人十分喜爱。 他便道:“许某送石三姑娘回去,路上风大,石三姑娘小心。” —— 清晨。 沈蕴玉自他的院落内醒来,起身穿衣。 他不习惯人服侍,衣食住行基本都是一个人,今日他换了一套浅鸦青色的武夫劲装,出了院落时,习惯性的扫了一眼他的院口。 这些时日来,石清莲一直想方设法的来堵他,时常出现在他的院子口。 石清莲今日没来么? 莫不是昨天晚上被永宁侯世子伤到了? 不应当,永宁侯世子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他们两个你来我往打了这么久,都知道对方有多少斤两,能做到什么程度,否则沈蕴玉也不会直接丢个令牌过去,就让永宁侯世子放人。 但是永宁侯世子没伤到石清莲,石清莲今天为什么不过来了呢? 她不是一天天追着他跑的开心着呢吗? 沈蕴玉拧眉看向守在门口的私兵。 守在门口的私兵敏锐的察觉到了沈蕴玉的询问之意,微微摇头。 今天石姑娘没来,私兵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没看到。 这个私兵不大会看人眼色,也没察觉到他错过了跟沈蕴玉汇报、以此来涨月俸的机会。 沈蕴玉的神色冷了两分。 一旁的私兵默默地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去,面上不敢表露出来,只在心里想:来了您不愿意,不来您也不愿意,得您的欢心怎么这么难啊? 哎,什么时候能涨月俸啊。 —— 沈蕴玉从院内离开之后,翻身上马,一路奔向了狩猎场。 千重山已经有了几分北方严寒的意味,霜雪扑在脸上,吹得人面皮都跟着发痛,沈蕴玉的玄袍猎猎作响。 他立于马上,远远望向狩猎场。 他是习惯于生死搏杀的人,狩猎这种活动很难激起他的兴趣,他这趟来,也只是随着顺德帝走一趟,顺德帝要狩猎,文武百官都要跟随入林,最起码要走上一段路,才能离开。 他来的时候是辰时,顺德帝还没到,顺德帝大概巳时会到,其余人便都先等着,按着官阶挨个儿排好队伍,等顺德帝。 沈蕴玉习惯性的立于马上,找了个比较偏僻隐秘的角落,开始观察四周的人。 他这双眼锐利如鹰,在场的每个人穿了什么,什么表情,在和谁说话,他一眼过去都能看个清楚。 他一眼扫过人群的时候,正好看见石清莲。 石清莲今日穿着厚厚的衣裳,戴着兜帽,在人群中分明不怎么显眼,但是沈蕴玉目光一扫过去,便能在人群中单将她拎出来。 兜帽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形,只露出两只带着兔绒手套的手来抓握马缰,他看不见石清莲的脸,只能看见石清莲正骑着马,偏向许青回的方向,在听许青回讲话。 许青回脸上洋溢着男人遇到貌美女子时独有的爽朗笑容,下颌都高高抬起,正拍着胸脯说道:“里面很危险,但跟着我很安全,石三姑娘,尽管跟着我,我来保护你。” 许青回脸上讨好的表情刺到了沈蕴玉的眼。 沈蕴玉冷笑一声。 蠢货。 就许青回这点本事,进了这密林之中,一个猎物都打不到的,他那瘦弱的手臂,连弓都拉不开,北典府司养的恶犬都能一口咬死他,他能保护谁? 沈蕴玉微微眯起眼眸,调转马头,从石清莲面前走过。 他并没有要原谅石清莲的意思,他只是从这里走过而已,见了他,石清莲自然就会知道,谁才是能保护她的人。 然后,在他的眼角余光里,他看到,石清莲看到他后,缓缓地偏开了身子,没再看他,反而看向了许青回。 争风吃醋大修罗场 沈蕴玉的脸本就面无表情, 现下更添了两分肃杀,他骑着的马走得越发慢,近乎是从许青回与石清莲身边哒、哒踱步过去的。 石清莲垂着头, 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在兜帽里。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沈蕴玉, 也不想去粘着沈蕴玉了。 比起来跟沈蕴玉见面, 她还是宁可去看许青回。 而许青回根本没看到沈蕴玉,只一门心思的与石清莲说话,想逗石清莲开怀。 他现在所有心神都被石清莲脸上那一抹忧愁给勾走了, 他从未见到一个女子能将“楚楚可怜”这四个字写在脸上,让他看一眼都觉得心碎, 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给石清莲。 旁人都不懂呵护这位石三姑娘的脆弱, 唯有他这个同为天涯沦落人才能看懂。 越是掏出真心来爱, 越是受不住任何一点污垢。 像是石三姑娘这样纯真善良的人, 一直不知道保护自己, 是会被那些可恶的人欺负的! 许青回清俊的脸上一片明晃晃的怜惜, 瞧那模样,几乎都要把“秋日围猎换官职”的大事忘到脑后了。 沈蕴玉的马蹄哒、哒、哒的从两人身后走到身侧, 又从身侧走过,一路走到队伍中去,这个过程里, 沈蕴玉的脸越来越冷。 他提着马绳,面无表情的走到候君的队伍中。 他的官衔是三品, 但是狩猎这种事, 完全可以按照在顺德帝心中的亲疏远近排位置,他可以直接从队伍外侧走过,然后走到最前面去。 但沈蕴玉没有。 他一路走进队伍,远远地提着马走到了侯君队伍中, 不偏不倚的站在了许家老大人的身旁。 许家老大人掌的是兵部,大奉这几年风调雨顺,没有大型战事,只是边关一些小冲突摩擦,许家老大人坐这个位置坐的颇为悠哉,跟养老一样,每日只是收一些战事的消息。 许家老大人在朝中一直都是老好人的形象,端着一张笑眯眯的,斯文儒雅的脸,和谁都不结仇,警惕性也远不如之前的户部尚书那么浓。 所以,当沈蕴玉提着马缰站到许家老大人身旁,一个若有若无的冷眼扫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许家老大人笑眯眯的和他点了个头。 沈蕴玉提着缰绳,面无表情的挪回了视线。 许家人还真是...和他命里犯冲啊。 —— 清晨。 何采自院子里醒来,躺在床榻上,感受着冬日里唯一的温暖,最后掐着时间,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今日是顺德帝亲猎的日子,她必须得过去。 何采穿着一身棉质的、洗得发皱缩水的中衣从床上爬起来,匆匆穿上衣物,用冷水洗漱,啃了两个干巴巴地饼,便往院外走去。 大概到了辰时初的时候,何采从自己的七品小官的院子里出来,走向康安长公主所在的前殿。 她这是第一次来围猎,出发前也没有什么人教她该归置什么东西,她又是个自幼贫寒、节俭惯了的人,所以只带了一套棉衣来,昨日进猎场时,不小心被树枝刮破了,那棉衣里的棉花全都掉没了,北风一吹,何采冷的浑身发颤。 所以她需要一个棉衣。 这理由有点难以启齿,是只有她这种穷人才会有的问题,就连康安长公主带来的丫鬟,都是人手两套衣裳的。 就算是已经到了自己曾经都想象不到的位置,但是依旧习惯性的苛待自己。 这大概就是穷人的通病吧,何采想。 何采的官职太小了,所以安排给她的院子也很远,距离长公主的前殿需要走上两刻钟左右,何采一路骑马走的。 这一路上北风呼啸,吹得她枯黄的头发都在空中乱飞,单薄的袖子烈烈作响,她赶到长公主所在的院子的时候,人都在瑟瑟发抖,脸上都瞧不见什么血色。 这千重山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些。 这也是何采第一次在京城北方过冬,以前她都在江南,江南的冷湿黏黏的,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不像是京城,一道道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是一个个耳刮子打在脸上,能将人的脸都打麻。 这让何采想起了她以前做小丫鬟的时候,有一个管事嬷嬷,人特别凶,若是什么做不好便会得来一耳光,直接将人打得头晕目眩。 她的思绪胡乱发散的时候,听见有人诧异的喊了一声:“何大人!怎的来此了?是有什么要是要寻长公主殿下吗?” 是长公主身旁的心腹丫鬟,同时也是何采的熟人。 何采便与对方道:“只是有些小事,犯不上劳烦长公主,只与姐姐们说就是了。” 说到此处,何采脸上还闪过了几分窘迫羞涩的模样,声量也放低了一些,她道:“姐姐,不知道您这儿还有没有棉衣,借我一件,我的棉衣勾破了,穿不得了。” 听闻此言,那丫鬟定睛一看,发觉何采身上的棉衣还真是漏着风呢,不由得“哎呦”了一声,道:“这大冷天儿的,没把您给冻坏吧?何大人且等等,奴婢现在就去为您寻一件来。” 何采赶忙低头行礼。 那心腹丫鬟哪敢受她的礼?摆了摆手道:“有什么吩咐大人只管讲便是对了,长公主之前还念叨着要找您呢,您正好去殿前瞧一瞧长公主。” 何采便道:“好,那我先去找长公主,一会儿再来寻姐姐取棉衣。” 那丫鬟便点头称是,转而下去了,何采则自己往殿前走。 路上碰见了什么旁的人,瞧见是何采便都没有拦。 何采在长公主府里是有特权的,她一人都能在长公主府中来去自由,到了此处也是如此,这是长公主给她的荣宠。 所以,何采一路畅行无阻的走到了殿前。 这千重殿内一共有六个殿,专门供给皇亲国戚居住。 皇上住了一间,长公主住了一间,定北侯世子住了一间,永宁侯世子住了一间,剩下两个殿就算空着也没给旁人住。 何采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长公主的殿前,因着风大,所以她贴着墙根走,恰好经过一扇窗。 她从窗外走过,正准备走到殿前进去的时候,却在窗外时听到里边的传来了长公主的声音。 长公主说道:“阿奴,顺德帝是当朝天子,今日之事,若是稍有差池,你我的性命都要栽进去。” 何采的步子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的顺着窗户往里面看。 窗户是半开着的,用来透炭盆儿的沉闷灰气,透过那一丝半开着的窗户缝儿,何采能够看到宫殿内的场景。 殿内燃着康安长公主最喜欢的熏香,是兰陵花的味道,芬芳馥郁,随着薄烟一起飘荡在整个殿内。 透过悬挂摇晃的珠帘和屏风,她能够看到长公主穿着一身红色走金纹绣牡丹宫装背对着她,头上戴着沉重复杂的翡翠金饰,声音带着少见的严肃凌厉,道:“此事若成,波斯便是你的掌中物,但是此事不成,你可知有何后果?” 何采隐约间看到了半张脸,正是那波斯质子,对方跪在地上,一张浓艳如女子的脸抬起,碧绿一样的眼眸深深倒映着长公主的脸。 何采听到他说:“还请长公主放心,今日之事,纵使身死,奴也不会将长公主吐露出半分,而且奴所涂抹在箭头上面的毒药是波斯特产,奴的手里也只有这么一份,大奉人根本就不清楚,甚至不会有人知道。” 康安长公主对波斯质子的话十分满意,她拉长了语调,声音慵懒的说道:“待到事成之后,本宫自不会亏待于你。” 那波斯质子便跪在地上,柔顺的像是一只小绵羊一般,用他绸缎一般的金发去蹭康安长公主的掌心。 窗外的何采听到此话,细长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双眼不由自主的在康安长公主的背影和这位波斯质子的身上搜索过。 康安长公主想办什么事情?为什么没有和她提起过?为什么要用这个波斯质子? 她是康安长公主的心腹,如果有什么事情,长公主不应该先和她说吗? 而且听这个波斯质子的意思,这件事情还和顺德帝有关。 顺德帝可是当朝圣上!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之中闪过,何采一声不发的从窗口处缓缓向后退,退到了一个距离之后,又加重了步伐,从窗口旁边走过。 她的脚步声惊动了殿里的人。 殿里的人这一次没有再说任何的话,带到何采从窗户旁边走到前殿的时候,波斯质子已经离开了,只有康安长公主正从前殿的方向、坐在椅子上望过来。 见到这个走进来的人是何采,康安张公主凝在一起的眉缓缓松开来,她不信旁人,但唯独信何采。 “你怎的在这个时候来了,顺德帝都要到猎场了,你不去随百官候君吗?” 何采一躬身,对长公主行礼,然后道:“回长公主的话,臣的棉衣被刮破了,来长公主这里讨一件,刚刚已经有姐姐去给我取了,姐姐说您找臣,臣便过来了。” 说话间,何采小心的试探了一把。 “臣方才过来的时候,未曾瞧见这边有侍卫守着,便没有寻人通报,而是自己进来了。” 康安长公主点头“嗯”乐一声道:“是我不想叫人伺候,便叫他们都下去了。” 何采垂下眼眸,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点出了“无人守候”,但长公主没有与她说,长公主是在于波斯质子讲话,还让波斯质子在她来之前走了。 想看来这件事情,长公主并不想让她知道,甚至都完全没有告知她的意思。 罢了,长公主自由长公主的考量,长公主不想告诉她,她就当做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吧。 “不知长公主之前要寻臣,是有何事要吩咐臣?” 何采道。 长公主坐在原处,微微眯起的眼眸里闪过几分精光,她道:“之前我不是让你安排了几个寒门子弟培养吗?现在培养的怎么样了?” 何采想起了长公主之前让她办的事情。 长公主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处搜罗一些有用之才,试图自己培养,因为大部分能入朝为官的人要么是已经有了靠山,要么是自己就出身于官宦人家,能落到长公主手里的人才很少,所以长公主想直接自己培养一批,资助一批。 在大奉还是有很多学子家境贫寒的,他们要么读不起书,要么疲于奔命,没有时间读书,长公主便叫何采暗中挑出一些能用之才资助他们,这样这群人日后入了官场,便直接是长公主的人。 何采确实挑了一批,还是在比较出名的一些书院挑的,基本都是苗子不错的寒门子弟。 “回长公主的话,这件事臣一直在跟进,最好的一位苗子,大概在明年开春儿便能金榜题名,若是稍加操作,便可以直接入官场了。” 听到何采的话,康安长公主公主浓妆艳抹的脸上闪过几分满意,她微微颔首,道:“你办事,本宫一向是放心的,好了,下去吧。” 顿了顿,康安长公主又道:“等出了围猎宴之后,我叫人去给你送点儿银子去。即使为官之人,便不要苛待了自己。” 何采点头称是,然后出了长公主的殿内。 何采出了殿内的时候,还瞧见了一个裹着黑袍离去的身影,正是那位波斯质子。 何采收回视线,当做自己没看见。 倒是那个心腹丫鬟早已在原处等着她了,何采一来,这丫鬟边递给了何采一套完整的棉衣,还有一双新靴子,与何采道:“何大人快穿上吧,若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这地方可不好养身子。” 何采从她手中接过棉衣,道了声谢之后,便将棉衣穿上,然后从长公主的殿前离开。 何采一路骑着马去了猎场。 她的技术不怎么样,幸而她身下的马颇通灵性,走起来也不快,稳稳当当的驮着何采,到了候君的队伍内。 何采到队伍的时候,队伍早已经按着官位密密麻麻的站好了,大概又过了两刻钟左右,便瞧见顺德帝与康安长公主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远远走来。 康安长公主的裙摆覆盖在马身上,那马也像是盛装而来似的。 看康安长公主的打扮,显然是没打算参加狩猎,她只是坐在马上瞧一瞧而已。 顺德帝倒是信心勃勃,拿着一把弓箭,立于马上,他今日换下了平日里的龙袍,穿上了少年人的骑马装,瞧着少了几分端正严肃,多了几分风流倜傥,便惹来不少小姑娘远远的望。 因着都在马上,所以不需要下去行礼,只是在顺德帝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马上抱拳,躬身喊了一声:“吾皇万岁,长公主千岁。” 何采站在队伍的最末端,所以看不见那一头的人群,别人行礼她就行礼。 等到前面的人动起来,她才知道顺德帝已经进入猎场了。 何采便也跟着提马进入猎场。 何采出身贫寒,没有学过公子六艺,更别提射箭了,她连弓箭都拉不开,真要让她射箭,保不齐先射到猎物,还是先射到她身边的同僚,所以何采一直没有射箭,只是提着马跟着人群走。 他们这些后面的小官儿根本就没有得见天颜的机会,所以都老老实实的在最后面跟着走,有的不想走了,就打个猎物转而出去烤肉,有的一提马缰,便自己入了森林里,总之,都各有各的路走。 只有何采一个人一直在走神。 她脑子里都是康安长公主和那波斯质子的话,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 康安长公主进了场后,没过多久就走了,她没跟过来,只有波斯质子来了,所以何采一直努力的往波斯质子的方向走过去,何采要瞧瞧波斯质子到底在做什么。 她并非是不信任长公主,也并非是不高兴长公主不将此事告诉她,她只是担心长公主。 何采自从入了官场之后,才知道什么叫杀人不见血,一步走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是如此,长公主位高权重,更是如此,她担心长公主做事不小心出了什么纰漏。 不过去亲眼看看,何采实在是无法安心。 等到所有人都已经进入猎场密林之后,原本按照职位高低排好的队伍就渐渐散开了,何采也有机会往前面走。 她经过人群的时候,还瞧见了那位石三姑娘。 石三姑娘坐在马上,慢悠悠的往前走,在石三姑娘的马旁边,有一位年轻人正对着石三姑娘大献殷勤。 石三姑娘渴了,他把自己水囊解下来递过去,石三姑娘饿了,他把自己带的糕点,干粮,肉干儿塞过去,石三姑娘在马上坐累了,他要亲手将石三姑娘扶下来,石三姑娘不用他扶,自己下来的时候,他还一直十分体贴的问:“石三姑娘可觉得冷?” 瞧着那模样,若是石三姑娘说一声冷,他便要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给石三姑娘亲手披上似的。 一旁的何采看的目瞪口呆。 她的目光不断在石三姑娘与那年轻人身上流转,最后带着几分诧异的看向队伍的前方。 怎么着?这个年轻人是不要命啦,还是当沈蕴玉死了吗? 何采这远远一望,正好看到沈蕴玉自前面的队伍里投来一个冷冷的目光。 沈蕴玉那眼神像是刀子一样,要将那年轻人和石三姑娘一起给刮了。 何采远远看了一眼,赶紧提起马缰,躲到一边儿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种破事儿还是跑远的好。 反正她脖子够长,实在不行抻着看。 ———— 今日是顺德帝登基之后的第一次秋猎,顺德帝兴致勃勃的想要猎到一些猎物,但是偏偏出师不利。 他们进林子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什么猎物都没打到,天上还飘了一层薄雪。 雪花细小,冰冰凉凉从天上飘落下来的时候,石清莲伸手去接。 那雪花在她的兔绒手套上停留,被她伸手一捻,便碎成了雪沫。 京城初冬的第一场雪来了。 密林之中下了雪,按常理来讲,他们应该打道回府了,但是顺德帝今日一个猎物都没有猎到,所以顺德帝不肯打道回府。 但是队伍里跟随着的官员越来越少了,包括一些家眷都直接找地方休息了。 石清莲早就累了,她一直强撑着一口气跟着圣上亲猎,撑到现在早就撑不住了,想找个地方歇息。 她今日独自一人走,没跟着石家人走,就是为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方便。 但是这四周她哪里也不认识,只记得昨天永宁侯世子抓她去的洞穴,石清莲便想去那洞穴中歇息一会儿,然后直接打道回府,回她的院里躺完接下来的十几日,一步不出门了。 在石清莲打算去洞穴里休息的时候,她旁边的许公子还一直在念叨。 这位许公子似乎格外有精力,树枝上飞过一只鸟,他们走过一颗奇形怪状的树,或者碰见了什么人,许公子都能拉着和她说上半天的话。 “那好像是一只小麻雀,它冬日不南飞的吗?” “这颗树一片树叶都没有了,光秃秃的,怪难看的。” “石三姑娘,方才走过去的那个人是我的同窗,我与你说,之前我们一道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他常常写不出诗来,便去外边找那些穷酸书生作诗,然后买回来,被夫子发现之后,罚他将那首诗抄好几百遍。” 一道道声音在耳畔落下,石清莲听的脑袋都跟着嗡嗡发涨,她好似是有一点儿风寒的征兆。 大概是这两日折腾很了,风邪入体了吧,回去熬一碗暖汤喝就好了。 石清莲觉得,也可能是被这位许公子烦的,她隐晦的问:“许公子不与友人去打猎吗?” “石姑娘想吃猎物了吗?”许青回理解到了旁的地方去,他道:“那,许某送石三姑娘去歇息,然后为石三姑娘猎来便可。” 石清莲整个人都恹恹的,不想与他说话,只沉默的捏了捏眉心。 她以前看这位许公子只觉得他有点不开窍,现在一看,好像还有点过于热络了。 怪不得康安长公主之前当着这位许公子的面儿都敢跟江逾白眉来眼去的,这位许公子是真不会看人眼色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过了密林,踏过了碎石块,走到了山洞附近。 那处山洞颇为隐蔽,至今四周都没什么人,石清莲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返院了。 许青回依旧在她身后叨叨个没完。 石清莲与许公子一道进入山洞之后,入眼之处便是那一堆燃烧殆尽的火堆。 石清莲瞧见那火堆,就想起昨日她期盼沈蕴玉过来救她的事,顿时面色更白,在原地一言不发的坐着。 许青回见不得石清莲这副沉默不说话的模样,真要把他看的心都跟着疼起来了,一直围着石青连团团转,想尽办法绞尽脑汁的开解石清莲,一边摆弄火石,将已经熄灭了的火堆重新燃烧起来,一边与石清莲说话。 “石三姑娘,天涯何处无芳草,日后总会有更好的人,为了沈蕴玉不值当。” “那沈蕴玉就是个冷心冷肺,没心肝儿的人,石三姑娘,为他伤心劳神,何必呢?” “像是石三姑娘这样好的姑娘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日日娇宠才对,不知多少人对石三姑娘暗许君心呢。” 许公子越说,石清莲的脸色就越苍白,她的头一直在嗡鸣,只能抱着膝盖坐着,把下颌垫在腿上,才觉得好受些。 她现在确定了,她头痛不是因为风寒入体,是因为这位许公子一直在叭叭说个没完。 她从没遇到过许公子这么能说的人。 而许青回越说越来劲儿,点燃火堆的时候,一边添加干柴,一边小心的抬眸看向石清莲, 石清莲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坐着,漂亮的脸蛋上浸着悲伤,身后是崎岖昏暗的山洞壁石,更衬得她眉目如画,像是传闻中的仙子一般惹人怜爱。 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好看? 许青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匆匆收回视线,顺便暗戳戳的推了推他自己。 他低咳一声,道:“石三姑娘何苦为了那些负心汉难过呢?不如怜取眼前人啊。” 许青回话音刚落,就听见山洞门口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许青回一侧头就看见他口中的“负心汉”正站在山洞门口,冷眼望着他们。 山洞内是昏暗的,只有火堆里的火光正在慢慢燃起来,噼里啪啦的火光中,远处的沈蕴玉翻身下马。 山洞外正是午时左右,冬日山间一片明亮,沈蕴玉逆着光站在山洞口,只余下一个暗色的高大身影,柔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微风卷起了他的衣摆,许青回看不清沈蕴玉的表情,但是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凌厉气场,他往山洞口一站,便给人一种“瓮中捉鳖”的感觉。 许青回后脊梁都麻起来了。 他先是有些心虚,毕竟他刚刚才和石清莲说完沈蕴玉的坏话,一扭头人家就走到山洞口来了,他难免不敢直视沈蕴玉。 但是他视线一瞥,正瞧见火堆那旁的石清莲。 石清莲也瞧见沈蕴玉了,她只看了一眼,就飞快收回了视线,甚至还向下拉了一下头顶上的兜帽。 一副不想瞧见沈蕴玉,不想和沈蕴玉说任何话的样子。 许青回刚才软下来的骨头立刻又硬起来了。 他想的很简单,沈蕴玉和石清莲因为他所说的李姑娘闹了别扭,那这件事情显然是沈蕴玉的错,既然沈蕴玉有错,那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没错。 是沈蕴玉先不珍惜石三姑娘的,那就别怪他来横刀夺爱了! 经过了康安长公主的事情之后,许青回已经坚定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信念,他一定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只爱他的人,他觉得寻常的女子都体会不到他的痛处,唯有石三姑娘可以。 沈蕴玉和石清莲现在要分开,正是他趁热打铁的好时机。 所以他现在不能走,他要让石清莲感受到他的诚意,他要在石清莲伤心的时候奉上他的温暖,他要借此让石清莲体会到他的好! 虽然沈蕴玉现在和石清莲有婚约,但是有婚约又怎么了?之前江逾白还娶过石清莲呢!江逾白做错事情,石清莲都能休,沈蕴玉又怎么了?石清莲就休不了了吗? 许青回顿时涌上万丈豪气来,腰杆儿一挺,竟然毫不避讳的直视着山洞门口的沈蕴玉,道:“沈大人怎的来了此处,不曾在外伴驾吗?” 石清莲本来看到沈蕴玉之后,便垂下了头,心中只盼着这个人只是路过,但偏偏,山洞外的沈蕴玉抬靴便往山洞内走。 沈蕴玉一贯穿武靴,这种武靴是用上好的皮革和精铁打造而成的,单是重量就有三斤左右沉,他一旦与人动起手来,内劲游走,飞身一踢便能将人的手臂踢骨折,他平时走路时习惯放轻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今日石清莲清晰的听见了他的武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沉重的武靴撵着山洞之中的碎石,发出清晰的沙粒摩擦声。 啪嗒、沙拉,啪嗒、沙拉。 沈蕴玉一步一步从山洞外面走到两人的身旁,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的望着两个人,他高大的身影压在两个人的身上,带来一种强大雄性独有的压迫感。 “沈某走累了。”石清莲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火堆,听见身旁的沈蕴玉语气冷淡的说道:“路遇山洞,想进来歇息,可是扰到许公子了?” 许青回被他的身影压的喘不过气,便也跟着站起身来,许青回的声量比沈蕴玉略矮一些,他便努力的挺起胸膛,尽量波澜不惊的回道:“自然没有,此处山洞乃是狩猎歇息之所,谁都可以来。” 只是这两个男人嘴上说着休息,心里却都不是这么想的,双方目光一触,彼此都能瞧见对方眼底里涌动着的敌意。 沈蕴玉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许青回一眼看去就心知肚明。 都是男人那点小九九,许青回怎么可能不知道?很显然,沈蕴玉是对石清莲余情未了,看到他跟在石清莲身边,沈蕴玉不高兴了。 许青回在心里冷笑一声,心想,来不及了,像是石清莲这样的好姑娘是绝对不可能接受沈蕴玉之前有过未婚妻的。 比起来沈蕴玉,虽然他许青回没什么官职,虽然他许青回没有大权在握,但是他许青回唯一的优点,就是他从没有欺骗过旁人的情丝,他干干净净,以后也绝不会纳妾,他温柔体贴,比沈蕴玉好了,不知道多少,把他和沈蕴玉比起来,石清莲选谁,这不一目了然! 许青回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面,越想越通畅,越想越觉得自己胜权在握,就连下颌也越挺越高,甚至还偷偷的在脚底踩了一颗石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 许青回在做这些的时候,沈蕴玉的目光一脸平淡的收回来,沈蕴玉根本都不把许青回放在眼里,只是转过头来冷冷的看向石清莲。 之前石清莲一直缠着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心中憋闷,每瞧见石清莲一次,就想起来一些之前的事情,越想越窝火,越想越不想见她,但是现在石清莲不来缠着他,而是来与旁的男的走到一起的时候,他这心里又顶起来一股更大的火。 石清莲,这个口蜜腹剑、蛇蝎心肠,满肚子坏水的女人,嘴上说着喜欢他,爱他,离不开他,为他绣嫁衣,但他只是几天没有理过石清莲,石清莲转头就和别的男人一起围猎,一起烤火了! 石清莲对他的爱就这么浅薄吗? 嫁不成他,就去找别人嫁,反正她石清莲貌美如花,不缺旁人追求,一转头就能又勾个傻子上门来! 像是许青回这样的蠢货,应该正和石清莲的意,被她耍的团团转,还乐在其中,被石清莲卖了还给石清莲数钱,长得又清俊斯文——一提到此事,沈蕴玉又想起了当初在石家后花园里碰见的那个书生。 姓顾的,叫什么来着? 沈蕴玉被气得都想不起来了,但记得那人也是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说起话来有理有据,见人便行礼,与他完全不一样。 他便说,石清莲偏爱这种类型的男子! 沈蕴玉心头火起,根本不看旁边的许青回,而是直接坐在了火堆的旁边,他坐在石清莲的右手边、许青回的左手边,三个人围着一个火堆而坐,山洞之中的气氛都越发压抑。 一股奇怪的氛围在四周逐渐散开,分明只是一个小小的石洞,但是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他们身上生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似的。 他们三人面前的火堆越燃越旺,一旁的沈蕴玉不断的将面前的树枝捏碎,扔进去,捏碎扔进去,树枝被捏的咔咔作响的声音在整个山洞里面回荡。 沈蕴玉在做这些的时候分明一言不发,但是石清莲就是能够感觉到沈蕴玉身上那越来越冷的气场。 好像什么人一直在得罪他似的。 石清莲不明白,沈蕴玉这又是在发什么疯,她都已经躲到这里来了,沈蕴玉为什么还不高兴? 这个讨厌的人之前还一面都不想见她,现在又跑过来在这里坐下,石清莲的目光落到对面的许青回的身上,想让许青回说两句话。 打一打圆场也好,和沈蕴玉说两句话也好,把这个人撵出去也好,说点儿什么呀! 可许青回偏偏又不开口了! 分明刚才是那么能说的,一个人看见地上一块石头都要叭叭上半天,现在却又闭着嘴,一言不发,仿佛被人缝上了嘴一样。 石清莲只好和许青回使眼色。 许青回一抬眸,就能看见石清莲在帽兜之下看着他的那双眼,楚楚可怜的,先是看他一眼,然后再小心翼翼的向沈蕴玉的方向瞥一眼。 许青回顿时明白石清莲是什么意思了。 石清莲果然一点都不想看到沈蕴玉,沈蕴玉一坐下,石清莲就迫不及待的和他使眼神,让他把沈蕴玉赶走! 石三姑娘果然一点儿都不喜欢沈蕴玉了! 许青回顿时觉得自己的腰杆儿都硬起来了,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掷地有声,他转而看向沈蕴玉道:“沈大人,石三姑娘有些饿了,不若你我出去围猎一头猎物来,如何?” 说完许青回转过视线,给了石清莲一个安抚的眼神。 看我的,我这就把他带走! 石清莲乍一听到许青回的话,不由得惊讶的瞪大了眼。 我是让你说话,但我没让你找死啊,你跟沈蕴玉出去打猎,你打得过他吗? 许公子,您是要拿您的命来换一头猎物吗? 他们二人互相对视,用目光和对方对话的时候,旁边的沈蕴玉咔嚓一声,捏碎了一根木枝。 这两个人竟然当着他的面儿就敢眉目传情! 沈蕴玉冷冽如刀锋一般的目光落到石清莲的身上,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他问:“石三姑娘是饿了吗?” 石清莲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沈蕴玉和她说话了,乍一听到他的声音,鼻尖儿一酸,偏过头去说道:“我不饿,方才我已用过了许公子给我的干粮,不劳沈大人费心了。” 石清莲偏过头去不看他时,沈蕴玉额头青筋都跟着跳了一瞬,他牙关紧咬,一股火直顶上他的头皮,他甚至连许青回还在一旁都没顾上,声线冷冽道:“石家是缺石三姑娘这口干粮吗?你要吃旁的男子的东西!” 听到沈蕴玉这一通不讲道理莫名其妙上来就是指责的话,石清莲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恼怒起来了。 是沈蕴玉先不理她,不和她说话的,她这段时日耗费了多少力气,沈蕴玉都当看不见,她遭遇了危险,沈蕴玉也不救她,摆出来一副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了的样子,现在她已经躲得足够远了,也没有再主动找沈蕴玉说话了,可偏偏沈蕴玉还是要到她这里阴阳怪气,大发一通脾气,胡乱找茬! 她好像做什么,都要挨沈蕴玉的骂。 石清莲这些时日的委屈也跟着全都爆出来了,当场翻脸,也不管许青回在一旁看着了,“腾”的一下站起来,大声喊道:“沈蕴玉!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我就爱吃别人的东西,要你管!许公子的干粮就是好吃,我每天都要吃!我一天吃八次!许青回!” 一旁的许青回乍一被点名,“哎”的一声站起身来,道:“怎、怎么?” “把你的干粮拿给我!”石清莲眼里含了泪,凶巴巴的喊:“没听见吗,我一天要吃八次!” 沈蕴玉也站起了身,他起身起的太猛,身后的玄袍都跟着骤然卷动起来,掀起一股细微的清风,他那张如玉的脸冷的像是结了冰一般,一双眼冷视石清莲,一字一顿的道:“石三姑娘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野望 “我什么身份?我算什么?你喜欢了, 你就过来和我说话,你不喜欢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石清莲眼眸含泪, 脸上还在努力的维持凶巴巴的样子, 但是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转, 她一张脸都跟着皱起来,拧成了个包子褶的样子,道:“我什么都不是, 我是个,只会骗你的坏女人, 你自己不要我的, 永宁侯世子把我绑了, 你根本就不理我, 我死在这里, 你也不理我!” 沈蕴玉的唇瓣都跟着抿紧。 他很想斥一句“我不要, 你就去找别人吗”,在看到她的眼泪时, 又硬生生的咽下了。 石清莲又委屈又生气。 她不想哭的,也不想和沈蕴玉吵这些,这些话说起来好丢人, 她想起来之前自己干的那些一厢情愿的事觉得更丢人,便一把捂住脸, 头也不回的往山洞外面跑出去了。 许青回刚把干粮拿出来, 香甜的大饼才刚举起来,石清莲已经跑掉了。 许青回僵硬的举着手里的饼,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他们两个吵架的节奏。 而落在原处的沈蕴玉冷冷的扫了许青回一眼后,骤然转身离开。 一时之间, 整个山洞里只留下了许青回一个人。 哦不,还有他的香甜的饼。 —— 石清莲出了山洞之后,便一刻都不想在外面多呆了,她骑上马,自己往林子外走。 沈蕴玉出来的时候,正瞧见石清莲上马离开的背影。 小狗崽子委屈坏了,上马的时候,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沈蕴玉吐出一口浊气来,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 他拿石清莲一点法子都没有。 弄不死,扔不掉,每天被她气的胸口疼。 罢了,且先让她回去。 沈蕴玉最后扫了一眼石清莲远去的背影,随即收回视线来,转而上马。 他得继续去跟着顺德帝的狩猎队伍,他不是那种可以随意离去的小官,顺德帝不回,他也不能回。 沈蕴玉上马之后,驾马向前方追去。 他刚才跟着石清莲、许青回出来,现下已经脱离队伍了,需得快些赶上去。 他提马在树林中穿行。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天上的雪花下的更大了,方才只是混在风中,如南海小珍珠般大的一点,现在成了指甲盖般大,已在山路上盖了薄薄的一层白了。 寒风吹面,枝丫摇晃。 沈蕴玉眯着眼眸看着天色,雪色有更大的趋势。 山中地面落雪,泥泞湿滑,这种天气,已经不适合再打猎了。 更何况,顺德帝的身手本就一般,做了皇帝之后更是未曾操练过,若是从马上摔下来,便有的瞧了。 他的念头才刚窜起来,还未曾多想,便听见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他习惯性的侧眸一扫,防备的将手摁在左侧绣春刀上,便瞧见了许青回一脸挑衅的从他身边策马而过。 经过他的时候,许青回颇有些倨傲的抬起了下颌。 沈蕴玉面无表情的目送着许青回的背影离开,开始在心里盘算许家这些年都做过什么脏事,犯过什么律法。 抄家了吧。 许青回骑在马上一路纵马回了队伍之中。 之前沈蕴玉和石清莲吵架的时候,他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两个人都已经出来了,他跟着从山洞里出来之后,本是想和石清莲一起走的,但是转瞬间又忍住了,他没有忘记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许青回,需要一个官职。 之前他觉得,他拿一个官职,是要去证明自己是要让康安知道他并不是废物,他也有站起来的能力,但是现在,他觉得他拿到一个官职,是要给石清莲一个安全感。 他要让石清莲知道,他是一个不弱于沈蕴玉的人,也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一想到石清莲用那种仰慕的眼神看着他,许青回就觉得心下火热。 在石清莲都不知道的时候,许青回甚至已经在脑海中走完了和她的一生。 于是许青回又甩了两下马鞭。 马鞭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爆裂声,许青回如风一般,纵马,冲向了前方的队伍中。 此时,顺德帝正带着人在树林中围堵一头鹿。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跟着的官员越来越少,沈蕴玉还没赶来,顺德帝周遭只有几个金吾卫,和几个岁数大的官员跟着。 旁边的金吾卫中郎将低声劝顺德帝回营,但顺德帝一挥手,道:“不行,朕在来之前答应了皇姐,要给皇姐猎一头鹿回去的。” 顺德帝不肯回营,也不肯让其他人帮着他一起猎这头鹿,所以其他的金吾卫只能将这鹿围堵到山间,供给顺德帝猎杀。 但是顺德帝的骑射实在是不出彩,几箭射过去,都被那头鹿给灵活的躲开了。 磨蹭了两刻钟,顺德帝越追越恼,他的手掌心都被弓给磨破了,终于放弃了亲手猎杀的机会,高声喊道:“来人!把这头鹿给朕弄死。” 顺德帝身边的金吾卫领命下场,还有几个其他的大臣也跟着射箭,同时站在队伍里的许青回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他迫不及待的拉开弓箭,向着场上的鹿射过去。 许青回本是想射杀那头鹿的,但是当他抬起手臂的时候,他□□的马突然间暴动、人立而起,将许青回甩下了马背! 许青回惊呼着向马下跌去,似乎有谁在混乱中接了他一把。 而下一瞬,他的手臂一麻,一股气力在他手臂上游走,他本就绷直的弓骤然脱手,一根利箭“咻”的一下射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许青回的马躁动狂奔,引来周遭一片喧闹。 身后响起喧闹时,顺德帝拧着眉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望到了一支箭直直的奔着他的胸口处、向他射来。 顺德帝的瞳孔瞬间瞪大。 他是皇帝,出行身边都带着金吾卫,但就在刚刚,他让所有金吾卫都下去猎鹿了。 他的身后都是他的臣子,剩下的几个金吾卫的侍卫远远分布在一旁,防止四周有刺客。 但没有想到,外面没有刺客扑杀向顺德帝,反而是大臣间有一支利箭射向他。 顺德帝本能的向旁边躲去,但他的身子笨拙的要命,惊惧之下,竟连半点都没能挪开,反倒是旁边的永宁侯世子先反应过来,转而扑向顺德帝。 永宁侯世子将顺德帝从马上扑下来,两人重重摔向地面,而那支利箭射进了顺德帝的肩膀,血肉迸溅间,四周的大臣们只来得及爆发出一阵喊声。 “陛下!” “圣上遇袭!” 一片混乱之中,沈蕴玉打马而来。 他立于马上,瞧见远处乱成一团,顺德帝与永宁侯世子栽在马下,金吾卫侍卫与大臣们飞快去救,还有几个大臣回过头来,满面激愤的看向人群中的——许青回。 许青回正跌下马来,身后有人扶着他,他心有余悸的一边回头,一边道了一声谢。 然后就瞧见了波斯质子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和明晃晃的金饰。 他刚说出口的“谢”就像是一个耳光,回转过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拍的他面色狰狞,僵立在原地。 他居然跟这个波斯质子道谢! 这个波斯质子居然接住了他! 他宁可掉下马去摔断一条腿! 而这时,许青回突然听见自家老爹怒吼了一句:“许青回,你在干什么!你向陛下射箭!” 老许大人瞧见射箭的是自家儿子的时候,脸都吓白了,这一不小心就是诛九族啊!他飞奔下马,奔到许青回面前,就是毫不留情的一个耳光! 许青回直接被这一耳光扇的打到了地上,他扑倒在地,脸色煞白。 他向陛下射箭? 不可能啊,他射的分明是鹿! 而这时,一旁的波斯王子反倒开了口,他先是对老许大人行了个礼,然后道:“回许大人的话,方才许公子的马受惊,骤然人立而起,将许公子掀于马下,许公子与马上松手,箭头失了准头,才会射向陛下。” 波斯王子这一番话,让周遭的人脸色都好了不少。 狩猎过程中,失手在所难免,玩弓箭的都有脱手的时候,意外都能包容,但是—— “那是陛下啊!”老许大人在一旁怒吼道:“陛下若有个——你这小子,提头来见!” 老许大人一脚蹬在了许青回的肩膀上。 而此时,顺德帝也被人抬起来了,他肩膀上中了箭,那根箭贯穿了他的整个左肩膀,血流如柱,顺德帝是个没受过多少伤的人,当场哀嚎不停。 沈蕴玉正好赶到。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一旁的许青回、老许大人,和安静站着的波斯质子,冷声道:“金吾卫中郎将,将此二人拿下。” 他指的是许青回与波斯质子。 他这次来围猎是伴驾,没有带北典府司的人,而且此时负责守护顺德帝的是金吾卫,他不能越权,只能对金吾卫中郎将喊话。 金吾卫中郎将正忙着抬顺德帝与永宁侯世子,方才永宁侯世子飞身扑下顺德帝,两人落地时,永宁侯世子一头撞在石头上,撞晕过去了。 乍一听到此言,金吾卫中郎将尚未反应过来,老许大人便立刻开口道:“沈大人!此言差矣,我儿乃是无心之失,他纵是有错,也不当以罪论处!” 若是被金吾卫抓了,那便是有罪了! 地上的许青回更是直接蹦起来,指着沈蕴玉大喊道:“沈蕴玉,你是因为石清莲才如此针对我的吧?我告诉你,没用的!石清莲我娶定了!” 四周的人震惊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连老许大人都怔愣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他娘的在发什么疯啊? 这跟石清莲有什么关系? 而这时,远处的人群里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娘!你怎么了?” “爹,娘晕倒了!” 人群中的石大夫人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怎么又是我家房子着火了呀! 这火怎么一次比一次大呀! 烧死算了!一家人都在,整整齐齐! 沈蕴玉根本没看那一头晕倒的石大夫人和石家人,他的目光冷冷扫过许青回与波斯质子,最后看向远处拧眉走来的金吾卫中郎将,道:“中郎将,人在立于马上、失控时,射出的箭都是没有力道的,根本不可能贯穿陛下的麟甲与肩膀,更何况,许公子文弱之人,双手无力,他没有在摔倒时瞬间射箭出去的能力,除非一切早有预谋。” “沈某怀疑这是一场刺杀,还请中郎将将有嫌疑的许公子与波斯质子一起逮捕,并去寻找那匹躁动的马。” 那匹躁动的马,也就是将许青回甩下来的那一匹,早已跑进密林之内,瞧不见在哪儿了。 而许青回此时还在那儿高喊:“爹!你相信我,是沈蕴玉故意陷害我,因为石三姑娘对我另眼相待,他嫉妒!” 老许大人面色扭曲。 这蠢货居然是他生的。 他想清理门户。 波斯质子则是简单的解释了两句,他道:“许大人并不是故意的,他当时被惊了马,我就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没有想要射陛下。” 但是没人理他,他也就不说话了。 金吾卫中郎将的目光在一脸焦躁的许青回、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波斯质子、许老大人、沈蕴玉的身上统统扫过,最终咬牙道:“来人,拿下许青回、拿下波斯质子!” 涉及圣上,宁杀错,不放过! 彼时正是千重山的初雪,雪越下越大,雪花自上而下落入人间,平等的降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顺德帝,还是卑微低劣的波斯质子。 再小的人物,也有反击的机会。 波斯质子垂下眼睫来,安静地等待他的命运。 人群有序的开始撤离,顺德帝被四个金吾卫侍卫用担架抬走,金吾卫中郎将亲自看管着许青回与波斯质子,其余人则沉默的跟在最后,只有一双双眼在不断看来看去。 沈蕴玉则走到永宁侯世子、萧定邦旁边,不动声色的将他摸了一遍。 没找到他之前给出去的沈家令牌,但是摸到了一个萧家令牌。 收走。 沈蕴玉微微勾唇,将这令牌揣进了胸口。 查案庖人只是沈某的天赋,这趁火打劫,才是沈某的爱好。 人群有序撤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原地发呆,似乎是沉浸在什么事情里面一般,一直呆呆愣愣的。 沈蕴玉远远扫了一眼,道:“何大人,可有何事吗?” 何采骤然惊醒。 她转过头来,看着不远处的沈蕴玉,干枯平淡的面容上挤出来了一丝生硬的笑容,道:“无碍,沈大人。” 沈蕴玉清晰地看透了她脸上的勉强与压抑着的不安,但是他如没看到一般,微微颔首后,提着马缰转身离开。 何采费力的转动马缰,调转马头,跟在沈蕴玉身后离开,她垂着头,不敢让沈蕴玉看见她的脸。 她怕被沈蕴玉发现她的震惊。 她的手心都是冷汗,将马缰都攥湿了。 她知道她现在应该表现的正常一点,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面露猜忌,或者一脸茫然,但是她做不到,她的心里都是她当时在康安长公主的殿外听到的那些话。 康安长公主,波斯王子,顺德帝。 她似乎撞破了一个大秘密,她不知道康安长公主要做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弑君。 她要将这件事情挑出来吗?如果挑出来,康安长公主必死,如果不挑出来,那康安长公主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呢? 她连皇帝都敢刺杀,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呢? 何采不知道,她突然觉得前途一片迷茫。 她最开始追随康安长公主的时候,坚定地认为康安长公主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对的,但是她渐渐在官场沉浮了许久之后,才发觉,康安长公主不一定是对的。 长公主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骄奢淫逸,嚣张跋扈,结党私营,甚至她现在开始倒推回最开始的事情,那一起江南贪污案,都是因长公主的贪欲而起。 她那个时候只是固执的恨沈蕴玉,但后来才渐渐回过味儿来,她想,沈蕴玉做错了什么呢?沈蕴玉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律法的执行人,错的是康安长公主。 长公主有对的地方,但错的地方更多。 她知道长公主错了,还要跟长公主继续走下去吗? 不能跟长公主走,她又能跟谁走呢? 何采攥着手里的马缰,虽然脚下有路,却觉得前途一片迷茫。 她以为自己站得足够高,就不会再有困扰,但她现在才知道,不管站多高,永远会有困扰,且每一个困扰背后,都是一场抉择。 她无法为康安开脱,也无法找到最初的自己。 原先那个雄心壮志,想要改变女子处境,想要为全天下的女子开一条路出来的何采,好像已经失去初心了。 —— 今夜的千重山,注定无眠。 受了重伤的顺德帝被送回到了千重殿内,由随行的御医诊治,被带回来的许青回与波斯质子被带到了两个院子内,分别关押起来,何采回了千重殿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寻了长公主,同时,石家的两个小侄女扭扭捏捏的敲响了石清莲的门。 石清莲当时正在厢房中生闷气呢。 她想起来沈蕴玉白日里不理她,今天又抓着她阴阳怪气的事儿就生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扑到床上,把枕头当成沈蕴玉一顿暴揍。 什么狗男人! 她正打枕头打的酣畅淋漓呢,厢房的门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门外的两个小姑娘一边敲门还一边嘀嘀咕咕。 “姑姑睡了吧?” “不能,里面有动静。” 石清莲便拔高了声音:“你们俩来干什么?怎么了!进来说话。” 她那俩没比她小几岁的侄女便迅速推开门进来,又将门关上,两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两双大眼睛期待的看向石清莲。 石清莲还生着气呢,看到她们俩也没好气儿,只拧眉问道:“你们俩,来我这干嘛?大晚上不睡觉,找揍吗?” 别看石清莲是小姑,但因为年岁没差多少的缘故,这几个姑娘年少时总打架,石清莲总是仗着自己大上三岁,把这俩小姑娘打的趴在地上哭。 那俩小姑娘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终于有一个侄女扭扭捏捏的开了口,她问:“小姑,你是怎么做到,让这么多男人都喜欢你的呀?” 石清莲疑惑挑眉:“什么东西?”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啊! 另一个侄女哼了一声,一双大眼睛眨啊眨,道:“别装啦,我们都知道啦,那许家三公子倾心于你,为了你,跟北典府司的沈大人吵起来了呢!” “是呀是呀,把娘都吓晕啦。” “北典府司的那位大人还肯去给你请旨赐婚呢。” “说起来,当初那个江逾白也是人中龙凤。” 俩小姑娘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最终齐齐抬眸看向石清莲,一脸的求知若渴:“姑姑,到底有何绝技,传授一二啊。” 这种无数个男人为姑姑争来吵去的画面真是让人着迷。 石清莲眼前发黑。 什么话!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清清白白一朵莲啊! 她立刻从床榻上下来,准备去问问父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两个小姑娘方才的只言片语,她听不大懂,但是她知道,沈蕴玉绝不是那种会因为争风吃醋而和人吵架的人。 他真要与人结仇,只会背地里下死手,面儿上是半点都不会露出来的,能让他突然针对许青回,肯定是出事了。 石清莲前脚刚下床,正要抬手去推厢房的门时,一阵整齐的武靴踏过地面的声音迅速在石家院儿门外响起,石清莲推门的手停了一瞬,站在门内听着。 她听见有一道浑厚的声音在门外喊道:“金吾卫中郎将林潮生,求见石大人。” 金吾卫中郎将? 石清莲听了片刻后,便听见了她父亲从房内快步走出来,和院外的林潮生道:“林大人深夜来访,可有要事?” 彼时正是冬夜,北风呼啸,雪花飘扬,院内,老石大人披了一件外套,正昂着头,拧眉看着院外骑在马上的金吾卫中郎将。 石家大兄与石家二兄站在老石大人的身后,风吹乱了他们的衣袍与发鬓,也同样吹乱了他们的心绪。 今日顺德帝出意外之后,所有人回千重殿后的院里,都安安稳稳的待着,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生事,若是被误以为是“刺客同党”,那就有意思了。 而此时,金吾卫中郎将来他们石家要人来了。 此事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呢? 金吾卫中郎将带着一队侍卫,所有人都手持火把,将这院落照的灯火通明,老石大人听到那金吾卫中郎将说道:“事涉圣上遇袭案,林某有些话要问过石三姑娘,劳烦石姑娘出来,与林某去千重殿内受审问话。” 老石大人微微眯起了眼。 原来是奔着他们小娇娇来的。 老石大人转而看向了身后的儿子,道:“去将你妹妹叫出来。” 石家大兄垂头应了一声“是”,继而走到石清莲的房门前敲门——今日他们回来的太晚了,前脚刚回来,他们三个男人还没商量出来什么结果,所以打算先不将石清莲叫起来询问。 所以石清莲也不知道猎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金吾卫中郎将来问话,石清莲一问三不知,这让大兄有些担心。 但现在告知也来不及了。 而石清莲此时已经推门而出了。 她还穿着今日从猎场回来时的衣裳,白色的兜帽大氅下是淡蓝色的毛毡裙,行走间姿态雅致,走出门后规规矩矩行礼,道:“大兄。” 石家大兄便领她到院门口,与她道:“金吾卫中郎将,林大人有话问你,一会儿去了之后,且说实话。” 石清莲点头。 她现在还不知道究竟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石家人这个阵仗,就知道事情不小。 好在金吾卫中郎将对她还算是客气,瞧着应当也不是什么很危险的大事。 石清莲随着金吾卫中郎将上了马,一路从石家走到了千重山前殿,还途径了康安长公主的殿。 此时,康安长公主的殿内灯火通明。 她这个时候本该在殿前给顺德帝侍疾的,顺德帝围猎时手上,肩膀中箭,虽然不是能威胁性命的伤势,但是也足够顺德帝吃尽苦头了,康安本该一直陪着的。 但奈何,她的侍女来告知她,何采一定要见她。 她没办法,只能抽空从前殿回来,回到她的殿内,接见何采。 她回到殿内的时候,就看见何采站在殿内背对她。 彼时已是夜色深邃了,山间的天黑的快,北风也凉,殿内没有地龙,只点着上好的炭盆,勉强在空旷的殿内带来几丝暖意,殿内点着百盏蜡烛,摇晃的烛火将黑暗驱散,却显得没有火光的地方更加黑暗。 何采穿着今早才从她那里带走的棉衣,腰间被勒成细细的一条,听见动静,何采回过头来,眼眸定定的看了她两息,然后对她一行礼:“臣见过长公主。” 康安摆了摆手,都没有坐下,只道:“顺德帝的伤还尚未处理好,我得早些过去,何采,你有何事,且快说来。” 何采站在原地,过了几瞬后,才斟酌着道:“回长公主的话,臣,便是有与陛下受伤一事的相关事件,才来寻长公主的。” 康安脸上的焦躁为之一缓,她沉默了两息,先是缓缓的、尾调上扬的“噢”了一声,然后走到椅子旁边,慢腾腾的坐下了。 她一边坐下,一边紧盯着何采,问道:“顺德帝受伤一事,你知道了什么?我听人说,那是一场意外呢。” 康安本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想到了何处,嘴里的话又吞回去了,只有一双柳叶吊梢眼,一直在转来转去。 现如今,波斯驸马与许青回都被看管在了院子里,因为事情太像是意外,且顺德帝还没被治好伤,而且审讯结果还没出来,这俩人不认罪,所以目前形势还不危机。 除了—— 康安看向何采。 这是目前,她遇到最危急的事情。 何采依旧是原先那副平静、不会反抗、好似天生就逆来顺受的老实相,她站在那儿,道:“回长公主的话,臣当时就站在队伍中,臣瞧见,那波斯质子在许家公子,许青回的马上碰了一下,许青回的马才会人立而起,甩下许青回,许青回跌落向地面的时候,波斯质子又碰触了许青回的手臂,许青回手中之箭才射出去。” 说到此处时,何采抬起眼眸,看向康安长公主,声线低沉的道:“所以,属下断定,这次圣上受伤一事并非是意外,而是波斯质子有意为之,长公主,您说,波斯质子是不是想...弑君呢?” 何采问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康安长公主。 康安长公主拧着眉,似乎在想如何回答何采。 而何采的问题还不止这么一个,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道:“若是顺德帝当真这么死了可怎么办啊?大奉顺德帝这一辈,只有这么一个皇帝,顺德帝膝下还无子,大奉不是群龙无首了吗?” “大奉四面环敌,西蛮虎视眈眈,南陈近年来不弱于大奉,北漠东倭也都是面上平和,私底下手段不断,若是叫他们知道顺德帝出事了,我大奉岂不是又要遭战火侵扰?” 何采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冽,她定定的望着康安长公主,问:“长公主,恕臣愚钝,您能告诉我吗,波斯质子弑君,到底能带来什么好处呢?” 何采语句之中的指责与暗示太过明显,让本来思索着怎么糊弄过去的康安抬起头来,定定的望向了何采。 “你知道了。”康安长公主问她。 何采一阵失语。 是的,她知道,但她无法接受。 国家大势压在这里,君臣之别压在这里,她无法接受,她的长公主,是这样一个弃江山社稷于不顾的一个人。 弑君啊! 这种事,与断大奉后路有何异? “何采,你说,我与顺德帝有什么区别呢?”康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步步接近何采,她看着何采,轻声道:“他是皇族人,我也是皇族人,我们一母同胞,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液,他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甚至,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从生下来就不如我,胆小,蠢笨,从不敢与人争执,懒惰,好色,他若成皇帝,肯定是昏庸无能的皇帝。” 康安此时已经走到了何采的面前,她看着何采,道:“何采,你不是一直觉得,女子不比男子弱吗?那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做呢?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死了又如何?他死了还有我啊,我是大奉皇族最纯正的血脉,我生的孩子,也是大奉的皇子皇女!” “若我能为女帝,女子的所有问题,便都不是问题了!” 何采的脸色涨红了,她觉得康安说的是错的,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是觉得男子能做到的事情,女子也一定能做到,但是这和弑君是不一样的。 她只是想让女子做官,开政策,让男子不得纳妾,不得开办青楼,不得再豢养扬州瘦马,让女子能活的更好,这些事,与弑君又有何联系呢? 何采脸上的诧异与反对太过明显,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康安却好似已经读懂她的话了。 康安因为她的反对而激愤起来,她咬着牙道:“何采,你当真以为,这天底下的男人会给女子活路吗?你是狼,你愿意让羊骑在你的头上吗?你愿意自己戴上枷锁,不去咬羊吗?你,一个七品小官,你把你的命填进去,也改变不了这涛涛大势,挡不住这滚滚洪流,唯一的法子,便是让女子来当狼,来做皇帝,才能解决这些!强者压迫弱者,这是千年不变的道理!” 何采吵不过康安长公主,她嘴笨的要命,原先所熟知的所有律法在脑子里转过一圈,却都无法在此时来说服康安长公主,她憋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长公主想为女帝,可以,但今日之事,成不了女帝的。” “陛下只是重伤,又没死,长公主不可能一步登天的,就算是陛下真的驾崩了,皇室又不是没有旁的子嗣,那江南不是还有一个嫡亲的南康王吗?” 何采道:“长公主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若是杀个人就能登上帝位,还何须这满朝文武,伦理朝纲?” “本宫自是知道,这宫廷内苑,本宫比你待的久,你所想的,本宫早都想过了。”长公主摆了摆手,无意将自己的所有计划都告知何采,她察觉到何采的抵触,便道:“来人。” 门外走进了两个侍卫。 长公主道:“将何采关起来。” 在她事成之前,她不能让何采出去乱说。 看在何采是她的人的份儿上,她可以不要何采的命,暂且只把人关起来,但是如果何采一门心思的要揭发她,她也只能弄死何采了。 她的大道,谁都不能阻拦。 何采被康安关到了殿内的厢房内间里,由康安长公主的侍卫亲自看管,她若是有求救、闯出去的行为,会由侍卫一刀格杀。 何采呆呆地坐在床榻前,一脸茫然。 竟然真是如此吗? 那她要看着康安长公主铸成大错吗? —— 彼时,已是夜色深邃。 解决完了何采,康安长公主满腹心事的回了殿前。 殿前,顺德帝躺在塌上,四周跪了一地的侍卫与太医,顺德帝满脸愤怒:“废物,止痛这种事都办不好吗?一帮废物!” 顺德帝的肩膀还没有被处理好,一支箭直挺挺的刺穿了他的肩头,上面涂抹了一些止血和止痛的药,但是没用。 顺德帝暴躁的像是一头饿急眼了的狮子,恨不得直接拉两个人下去砍死。 见到康安走来后,他满身的怒火才消散一些,道:“皇姐,孤没有给你猎到鹿。” “你自小骑射就不好,我也不指望你。”康安坐下之后,问道:“我的驸马呢?” 顺德帝看向下方跪着的金吾卫中郎将,中郎将便道:“回长公主的话,驸马现在还在院中,沈大人刚去审问过。” “噢?”康安长公主一挑眉,问道:“可有审出什么来?” “沈大人说,需要再问过旁人,方可定论。”金吾卫中郎将道。 “当时那么多人,就没人能瞧清楚发生了何事吗?”康安拧眉,佯怒问道。 金吾卫中郎将摇头,道:“当时场景混乱,并未有人瞧见,只有二人供词,是沈大人提醒,属下才记起此事。”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意外,若非是沈蕴玉点出来“失手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大力气”,金吾卫中郎将根本想不到这里来。 康安缓缓“嗯”了一声,道:“旁的人都先下去,留个太医下来,圣上的伤,我有个法子解决。” 其余下头跪着的人都不敢离开,金吾卫中郎将看向顺德帝,顺德帝说了“下去吧”之后,所有人才下去,只留下了一个老御医。 “皇姐有何法子来说?”人都下去之后,顺德帝望向康安。 康安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顺德帝,道:“这是之前,驸马献与本宫的东西,说是什么起死回生的丹药,还能止痛,只是不知对你现在的伤势有没有用,且留个太医来看看,若是当真能止痛,也叫你少受些苦。” 顺德帝肩膀上还带着箭头呢,没法抬手去接,便让旁的太医去接,那太医走近,双手捧过盒子,接过来看。 在太医起身,与康安错身、顺德帝没看见的瞬间,康安与那太医对视了一眼,又飞快错开了眼神。 太医打开盒子看了看,将一颗丹药伸手捻起,在鼻子下嗅了嗅,后道:“回陛下,此药无毒,确实有止痛之药效,且药效破强,但不可多用。” 太医没有说“易上瘾”。 顺德帝大喜过望:“快,给朕服用。” 太医伺候顺德帝服用的时候,康安就在一旁看着。 她撑着下巴,仿佛看到了顺德帝一日一日被腐蚀的样子。 只要顺德帝吃下去就好,就算日后上瘾的事情发了,死的也是这个太医,到时候,顺德帝就不得不对着波斯出兵了,她就可以让她的驸马顺势掌握一些朝中的权势,她也能够获得一些便利。 顺德帝最开始上瘾的时候,肯定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来,他毕竟是顺德帝,是大奉的帝王,大奉不可能弄不死一个波斯,但是时间长了,顺德帝的欲望会越来越大,欲壑难填,到时候再做出来什么就不一定了。 之前何采说的没错,这么一点小事,只是让顺德帝伤到一个肩膀,确实没办法直接弄死顺德帝,但是她也没想着能凭着这么一点小事就站起来,这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她只是想给顺德帝埋下这么一颗种子,然后等着种子慢慢发芽罢了。 她从没想要一步登天,她只想要撕开一个口子,然后慢慢的撕的更大。 顺德帝不行的那一天,才是她站起来的时候。 而顺德帝不行的那一天,她还需要和大奉人有个男孩,波斯人不行,异族之子,不可为帝。 大奉皇族子嗣凋零,这一代就只剩下她和顺德帝了,顺德帝没了,到时候,她可以直接立她的儿子为皇子,以稳住朝纲,她再借此上位。 所以,这期间,顺德帝的后宫内也不能有人有孩子。 康安的思维渐渐发散,继而对饮下丹药的顺德帝抿唇一笑。 挂灯啦!! 顺德帝最开始吃药的时候, 还没觉得怎么样,但药丸入口一刻后,他便察觉出药效了。 先是身子轻飘飘的, 然后骨头里传来一种奇妙的舒爽, 像是睡了太久的人醒来后抻了个懒腰一般, 所有的骨缝都伸张开,带来拉伸后的酸爽欢愉,肩膀上的伤立刻不疼了,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像是肉身被送到了云端, 魂魄都在战栗。 他睁眼想和皇姐说话, 一句“这是何等灵丹妙药”, 但却瞧见他的皇姐在他眼前都出了重影, 皇姐与他说话, 他听不清楚, 耳边仿佛有仙人吟唱,他好似瞧见了云巅之上, 有行宫仙人,奏乐起舞。 他要成仙了吗? 要成仙之前,顺德帝想, 他不能成仙啊,太后想他, 得日日瞧着他, 他答应给皇姐的鹿还没猎到,后宫里那么多美人儿—— 顺德帝不动了。 康安撑着下巴看着他。 顺德帝吃完药之后,便呆呆地坐住了,像是瞧见了什么人间仙境似的。 她的好皇弟, 怎么能这么笨呢,还像是小时候一样,给什么吃什么,说什么信什么,他这样的脑子,又怎么能坐稳皇位呢? 且让她来吧。 到时候,她会给她的皇弟修一个好陵寝,让他好好的在地下当皇帝。 “给他取箭。”康安道。 旁边的太医便顺从地走过来。 每次,圣上秋日围猎,都会在太医院中挑选一名太医带走,而这次这个太医,是康安长公主亲手安插过来的。 她为长公主,要拿捏一个太医的死活,自然轻而易举。 太医垂下头,用力将箭头抽出来。 箭头从血肉中被拔出来,血液迸溅,但顺德帝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一副迷醉的表情,坐在原处傻呵呵的看着康安的方向。 康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很耐心的等着顺德帝醒来。 她要知道,这药对顺德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作用。 彼时已是夜色浓郁,安静的大殿内,只剩下了太医收拾伤口的声音。 烛火将康安长公主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那道身影黝黑细长,如同鬼影一般铺在地面上。 太医在给顺德帝换药的时候,石清莲已经在一个单独的厢房里等了很久了。 厢房显然是临时被辟出来的,厢房内收拾的虽然干净,但是俨然是一副没有住过人的样子,地上放着炭盆,厢房内倒是不冷。 桌上摆了一个火烛,屋内只有这么一盏烛火,石清莲坐在桌子旁边,撑着下巴瞧着那烛火燃动。 自从那林中郎将将她带来之后,便将她一个人关在了这间屋子里,门外守了金吾卫的侍卫,她也出不去,只能等着。 林中郎将与她说,一会儿自会有人来问她话。 石清莲在这厢房里思来想去,都没想出来她到底掺和进了什么事情里,值得金吾卫中郎将来拉一次人。 她之前一时觉得委屈透顶,从山洞内直接回了院里,根本就没去看圣上围猎,那俩小丫头只知道问她“如何被那么多男人追捧”,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都说不明白,导致她现在坐在这里,只能不断地回想她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这场围猎宴就是奔着沈蕴玉来的,除了不断给沈蕴玉添麻烦,她就没搭理过别人,两次去康安长公主的随云榻上,也老老实实的坐着,从未生出什么事情来。 她正思索着,突然听见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石清莲回过头,本以为来的是穿着飞麟铠甲的林中郎将,但她一转头,却瞧见一片滟滟的红。 沈蕴玉换上了他北典府司时的锦衣官袍,头戴官帽,左腰侧挂绣春刀,脚踩武靴,走进来时身后有北风和细雪随着他一起扑进来,厢房内的暖意被驱散了些。 石清莲瞧见他顶着一张冷淡锋锐的脸,面无表情的从门外走进来。 一瞧见他,石清莲眉头便拧起来了,她问道:“为何是你?” 林中郎将呢? 沈蕴玉凉凉的睨了她一眼,坐于石清莲的对面,两人隔着一方案,一支烛,石清莲听见他语气冷淡的问:“石三姑娘不想见沈某,那想见谁呢?许公子吗?” 石清莲一口气堵到了胸口,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算是摸清楚沈蕴玉的脾气了,她追着他跑,给他赔礼,他不要,他不理,但是她要是不追着他跑,他又生气。 她不过是与那许家公子多说了几句话罢了,他就又发疯,像是之前在石家前厅一样。 她现下不过是问了一句“为何是你”而已,他就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分明最开始,是他不想要她的! 狗男人狗男人狗男人! 石清莲的脾气被他激起来了,她抱着胳膊,怒极反笑,扯长了语调,说道:“没错,我就是想见许公子,想见他想的不得了,一天见不到我就浑身不舒服,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沈大人品德高尚见不得我这么胡作非为的放.荡.女人,还不离远点别看我!” 石清莲说这些话的时候,沈蕴玉额头上的青筋都被她气得顶起来。 石清莲,石清莲! 就半点不让人省心,一口气都不让他顺下来吗! “住口。”沈蕴玉虽然明知道她是在故意说这些话气他,但还是被她说的血气翻涌:“石清莲!” 石清莲“啪”的一下拍在桌面上,掷地有声道:“我偏不住口,我还要去找许公子,跟许公子双宿双飞,给你绣的嫁衣也给他穿!”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沈蕴玉一忍再忍,在石清莲起身往门外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把人拉回来,摁在他自己的腿上,抬手,“啪”的抽了一下狗屁股。 石清莲被他摁在腿上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没有反应过来,被他抽的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之后,石清莲顿时恼羞成怒,趴在他腿上挣扎:“沈蕴玉!你,你放开我!” 她自七岁起,便没再被打过屁股了!就连石大夫人都只抽她手掌心! 沈蕴玉,狗男人! 沈蕴玉不放,他把石清莲钳制住了,照着她的浑圆娇翘抽打,不过三两下,石清莲便没脸抬头了,她用手掌捂着脸,一言不发的趴在沈蕴玉的腿上。 直到她安静了,沈蕴玉才缓了缓胸口处的怒火,用平日里的语气,道:“你何时与许青回熟稔起来的?” 石清莲不回话。 石清莲一张脸都拧着,一副要哭又忍着,忍的面容扭曲,脸上还带着气,脸蛋都鼓起来的模样。 烛火摇晃,将石清莲的脸映的橙亮,小狗崽子气鼓鼓的。 沈蕴玉一看见她的脸,心底里的气又散了些。 石清莲这几日真的将他折腾的够呛,他拿她越来越没办法,石清莲总是能顶着他的怒火,义无反顾的钻过来,然后在他心口胡闹。 她是真的喜欢他,沈蕴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澎湃的爱意,在千重山静谧的夜里流淌。 只要一想到她喜欢他,他那岌岌可危的底线就继续往下降,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心墙也跟着一点点倒塌。 沈蕴玉有时候很唾弃他自己。 只要石清莲给他一点好,之前那些不好,他就都能忘掉。 好了伤疤忘了疼,记吃不记打。 沈蕴玉知道刚才那几下打狠了,小狗崽子和他闹脾气,所以他刻意的晾了她一会儿,然后才道:“今日狩猎期间,许青回跌下了马,被波斯质子扶住,两人接推间,许青回手中的利箭射穿了圣上的肩膀。” 石清莲惊了一瞬,从他的膝盖上抬起了头。 她听见沈蕴玉继续说道:“许青回是个文弱书生,惊慌之下,只会把箭丢掉,而不会直直的射出去,要贯穿一个人的肩膀,需要足够大的力道,寻常文人都做不到,所以,沈某断定,这其中有猫腻,问题肯定出在许青回和波斯质子的身上。” “只是现在没有证据。”沈蕴玉继续道:“今日沈某分开审问了许青回和波斯质子,波斯质子只坚称,自己只是扶了许青回一把,并不知道什么其他的事,而许青回在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后,表明,他与波斯质子早有仇怨,认为是波斯质子故意陷害他,让他袭伤顺德帝。” 顿了顿,沈蕴玉垂眸看向石清莲,石清莲当时正抬起头来。 顺德帝受伤了! 上辈子好似也是这个时候! 她被康安帝姬放出来的消息勾着跑到了郊区,结果被沈蕴玉抓住,直接带到了北典府司内受审,出来之后就领了一张休书,然后没过几个月,康安就登基了,她便死了。 石清莲抬眸时,正和沈蕴玉撞上视线。 厢房内旁的地方都是昏暗的,只有案上那一支烛火是亮的,将沈蕴玉潋滟的瑞凤眼和琉璃色的眼眸映照的盈盈发亮。 两人目光相对间,石清莲听到沈蕴玉说:“许青回说,他与波斯质子结仇的时候,你恰好在场,所以他需要你来做个人证,你可瞧见——” “是康安长公主。”石清莲只觉得一阵热血直往头皮上顶,她撑着沈蕴玉的腿想爬起来,呼吸也比刚才急促,声线不由自主的拔高:“是康安长公主做的,她想害顺德帝。” 她没想到,这辈子江逾白都死了,康安长公主居然还能往顺德帝的身上打主意! 沈蕴玉和她离得近,亲眼看见她的脸色骤然变白,像是被吓坏了一样,在他膝盖上爬来爬去,想爬起来。 石清莲被吓到了,沈蕴玉看得出来。 他拧着眉,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放置于膝上,看石清莲的脸,问她:“为什么说是康安长公主?” 石清莲一时哑口无言。 为什么是康安长公主呢? 因为上辈子就是这样的。 她不说话,沈蕴玉便自己说,他道:“虽说波斯质子和许青回之间,因康安长公主有些矛盾,且波斯质子也确实和康安长公主关系匪浅,但目前的证据,还扯不到康安长公主的身上。” 沈蕴玉定定的盯着她看,问她:“石三姑娘,为何笃定是康安长公主呢?” 沈蕴玉没有怀疑她的话,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石清莲身上有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了,他的小狗崽子身上像是绕了一层薄雾,他怎么都看不透。 石清莲坐在沈蕴玉的身上,看着沈蕴玉一贯面无表情的脸。 她重生而来的事情,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她把那一切都当成是黄粱一梦,努力的改变,然后抛之脑后,奔向新生。 但是偏偏,现在还有这么最后一道沟壑横在她的面前。 她望着沈蕴玉近在咫尺的,波澜不惊的脸,想,这样荒诞的事情,如果是沈蕴玉,应该会信的吧? 只是,这个话题一旦讲开了,她过去那些事情就又得翻出来一遍,全都一一摆在沈蕴玉的面前来,与他讲,她当时是如何蛊惑他的了。 石清莲微微偏过了脸,坐在沈蕴玉的怀里,没有勇气看沈蕴玉那双深邃的眼。 但是她不说,就解释不了为什么她笃定是康安长公主。 石清莲最终,缓缓地伸出手,盖在了沈蕴玉的眼睛上。 安静地厢房内,娇媚的姑娘坐在高大的男子的腿上,细长的手指盖在男子的眉眼间,然后缓缓将自己贴靠在男子的肩膀上。 “我做过一个梦。”石清莲在他耳畔说道。 从大奉顺德一年半,做到了大奉顺德三年间,最后死在一个雪夜里。 她的血流淌在地面上,与康安帝姬迎娶江逾白的嫁衣一样红。 一样的红,不一样的红。 她不敢看沈蕴玉的眼睛,只将她知道的,全都一件件的讲出来。 讲到他们石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石清莲浑身都在颤抖,她坐在沈蕴玉的怀抱里,脸色白的要命,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是康安,只有康安才会想让顺德帝死。”她的尾音都因为过于紧绷而变的嘶哑,她说:“康安想做女帝。”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康安做成女帝之后她的下场了。 上辈子是满门抄斩,这辈子,估计能把她做成人彘,日日折磨。 她说完半晌,沈蕴玉都没有动静,石清莲没有勇气把手拿下来、看他的眼,便一直盖着。 她实在是没办法理直气壮地承认说:是的,我是利用了你,但是我还喜欢你,想要你跟我在一起。 她只能低着头,夹着尾巴,讨好的蹭他,希望他能忘掉那些事情,然后继续和她在一起。 可她说完之后好一会儿,沈蕴玉都没有回应,石清莲蹭到他旁边去,一点一点亲着他的下颌,问他:“你,你信吗?” 沈蕴玉初初听见时,是觉得有些离谱,但并不是什么难以相信的事情,他以前做总旗,去查案的时候,碰见过死者家属硬咬着牙说托梦的,要拉着他们去一处后山找尸体,他们一群人去了,竟真在那一处后山内找到了尸体。 那件事给沈蕴玉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他一直都记得,而且,在北典府司之内,类似的事情还能听到很多。 除了托梦以外,还有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比如什么鱼精吞人,死而复生之类的,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总有一些奇遇,虽说听起来像是巧合,但是这些巧合,拼凑在一起,也足够让人惊叹。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石清莲的话,他并不会嗤鼻。 沈蕴玉闭着眼,揽着她的肩膀,过了片刻后问:“你说,我抓过你进北典府司诏狱内,你说说,诏狱之内是什么样。” 石清莲骤然红了脸。 她低头,把脸埋在他的脖颈上,低声道:“很冷,冬天,地上结着冰,有一个冰盆,里面放满了...长冰,你拿着那些冰,说要对我行冰谷之刑。” 沈蕴玉攥紧了她的腰。 冰谷之刑。 此等刑罚—— 他又问:“你在牢狱中待了多少天?” “半个月。”石清莲道。 沈蕴玉又问了一些旁的事情,多数都是一些刁钻的细节,他开始反复审问石清莲,有一些话,他会变这花样问。 问到后半程,他将石清莲的手拿下来,一双眼锐利的盯着石清莲,看的石清莲浑身不自在。 两辈子,她还是扛不住沈蕴玉的眼神。 沈蕴玉又问她:“每次审讯,持续多久。” “最多两刻钟。”石清莲道。 每一次,都以她哭啼不止结束。 沈蕴玉是个很耐心的猎人,也是个很称职的审讯人,在石清莲没有彻底洗掉嫌疑之前,他是绝不可能停止审讯的。 所以审讯持续了长达十五天。 在彻底洗清石清莲的嫌疑之后,沈蕴玉才放她走。 沈蕴玉听完她说的话,左右思量,竟找不出问题来。 不管是北典府司内的环境,还是他审讯的方式,石清莲都答得上来,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过了许久,沈蕴玉才道:“因此,你才来找我吗?” 在石清莲的梦里,唯一一个一直在跟江逾白和康安作对的人,就只有沈蕴玉。 石清莲受不住他的眼神,她的所有一切都被沈蕴玉刨开来,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站在沈蕴玉面前一样,她的所有坏心思都在沈蕴玉面前袒露,让她觉得羞耻。 她不敢面对沈蕴玉的脸,只慢慢的贴在他的肩膀上,和他说:“你是,是好官。” 石清莲的好话一句接一句的往他身上堆,她说:“你聪明,厉害,效忠顺德帝,我找你,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她说了好一会儿,绞尽脑汁的想沈蕴玉的各种好处,试图抹平她“利用沈蕴玉达成目的”这件事,说了半晌,后背突然被沈蕴玉轻轻地抚了一下。 “过来。”沈蕴玉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竟不知道,他的小狗崽子,曾做过这么可怕的梦。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他可以原谅石清莲的利用,也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他宁愿自己被利用,也不想看到石清莲死。 石清莲顺从的贴到了他的怀里。 她以为沈蕴玉还有其他的话想问,比如什么康安长公主,什么波斯质子之类的,但是沈蕴玉只拍了拍她的腰,与她低声道:“好了,不生你的气了。” 石清莲纤细的眉头微微挑起,瞧了他一眼,在他腿上迟疑的扭了一下,然后才道:“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沈蕴玉抱着她,把玩着她的指尖,与她道:“你若早与我说,我也不会这般生你的气,小娇娇,你的防范心怎么如此之重?若非出了康安长公主的事,你还打算一直瞒下去,是么?” 石清莲立刻心虚了,方才还直挺挺的绷着的背立刻软下来了,像是朵柔若无依的蔷薇,贴着沈蕴玉宽阔的臂膀,娇滴滴的蹭着沈蕴玉的脖颈,软着嗓子喊他:“玉哥哥,都是我的梦,我说出来,怕你不信。” 沈蕴玉确实也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命,但是石清莲说的话,是能够逻辑自洽,是能完整符合目前所有状况的一个解释。 比如,石清莲一个闺阁之女,大门都没出过几次,为什么会知道周伯良,为什么石清莲能提前下手,在定北侯府的花园里,先与金襄郡主之前抢走他。 只要石清莲能给出来一个能将所有事情都圆过去的解释,不管多离谱,他都愿意相信石清莲。 他拍了拍石清莲的背,闭上眼想石清莲说过的话。 康安帝姬,江逾白,周伯良,这些人,都被他有意无意的搞死了一半,现在只剩下一个康安长公主。 石清莲太久没抱着沈蕴玉了,她贪恋沈蕴玉的怀抱,身子一软,就埋在了他的怀里。 他们俩生起气来的时候针锋相对你拉我扯,一软下来,也能缠绕在一起,一点缝隙都不留下,恨不得将对方都融入到自己的怀抱里。 石清莲的右手乱走。 沈蕴玉轻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背,道:“别胡闹。” 石清莲收回手,软绵绵的问他:“你不想人家么?” 沈蕴玉招架不住她,上一刻被她气得头皮发麻,下一瞬又被她撩拨的腰杆发软,他只能捏着她的腰道:“有话要问你。” 石清莲侧坐在他身上,道:“你问。” 他问:“上辈子你死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石清莲直摇头,她说:“我不知道。” 她上辈子跟沈蕴玉可不是这种关系,沈蕴玉的行踪连北典府司内部的人都摸不到,她能知道什么? 沈蕴玉闭上了眼,想,如果真的到了顺德帝死亡,康安女帝登位,他会做什么? 他肯定不可能继续留在大奉。 他是顺德帝最忠诚、最锋锐的刀,上任帝王和下一任帝王之中的争权中,他会做很多事,杀很多康安帝姬的人,那康安帝姬登位之后,一定会第一个杀了他。 那他肯定会在康安帝姬登位之前跑。 他会跑到哪里去呢? 官身不能用,他可能会隐姓埋名,可能会流落于江湖,但是他不一定会甘心,最大的可能还是蛰伏起来,随时等着杀回去。 他会往哪里蛰伏? 沈蕴玉隐隐有了几条线,但是也不能确定,毕竟都只是纸上谈兵的推测。 还是先处理眼下的事情吧。 “你先休息,我去看看顺德帝,然后去康安长公主那边转一圈。”沈蕴玉道。 石清莲窝在他怀里,只觉得一阵轻松,她那些保留太久的秘密终于有了一个人倾诉,顿时觉得好受多了。 她歪在沈蕴玉的脖颈上,咬着沈蕴玉的脖子,问他:“你要怎么做呢?我——我今晚上挂灯,你来不来?” 斗 沈蕴玉在她的腰侧上用力一捏。 石清莲被他捏的浑身的骨头都软下来, 歪在他身上哼唧,捏着他官帽的带子,绕在指尖把玩, 道:“玉哥哥好久没有陪我了。” 她坐在沈蕴玉腿上, 正好与沈蕴玉的高度齐平, 沈蕴玉垂眸吻她的唇,把她吻的化成了一滩水,化在他怀里后, 他才道:“等我忙完,天怕是要亮了。” “小娇娇, 这儿人多眼杂, 临户住的可都是耳聪目明的武将, 金吾卫的侍卫又日夜巡逻, 我钻不到你的厢房内。” 圣上的金吾卫可不是江府那些松散私兵, 沈蕴玉若是被他们瞧见了——虽说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但是也有失礼节。 沈蕴玉办事一向滴水不漏,虽算不上多克己复礼, 但绝不会胡作非为,他最多捏一捏石清莲纤细的腰,与她道:“待回去了, 再去寻你,可好?” 石清莲在他的肩膀上留恋的蹭了蹭, 像是真的小狗狗一样, 喉咙里发出不舍的“嗯嗯”撒娇声。 沈蕴玉便又抱了她一会儿,待到时辰差不多了,才将她放下来,替她整理好褶皱的衣服, 然后又询问了她一些关于波斯质子和许青回那一日在马车旁争执的事情。 如果将一切源头都落到康安长公主的身上,再转而来推理的话,那波斯质子就是奉了康安长公主的命令,想制造某种意外害顺德帝。 沈蕴玉想确认,波斯质子对许青回动手,是早就选中了许青回这个人,还是单纯为了报复之前许青回找他麻烦的仇。 他更倾向于于前者,毕竟这场秋日围猎宴里,有点身份,但是脑子又不太好使的人并不多,许青回绝对算是其中翘楚,卧龙凤雏。 沈蕴玉一直觉得,脑子不好的人,最好离官场远点。 比如,当时事发之后,许青回居然认为是沈蕴玉故意陷害他——他要是老许大人,估计当场就动手了。 沈蕴玉陷害他,还能被他知道吗? 蠢货,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以后要生这么个蠢东西,直接丢进北典府司里面,当一辈子的刑审小旗,这辈子别冒头,免得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石清莲照着他的问题都回答了一遍,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沈蕴玉便将她带出了厢房,一路送到了石家。 这雪还在下,已经浩浩荡荡下了一整夜了,路边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鞋履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走不了几步,裙摆与鞋履就都会被润湿。 幸而审讯的院子距离石家的院子不远,石清莲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石家大兄还等在院子门口,举着一把伞来来回回的走,瞧见石清莲被沈蕴玉送回来了,才松一口气。 沈蕴玉将石清莲送到了石家大兄的伞下,与石家大兄行了一个武夫礼:“沈某已审过石三姑娘,石大人不必忧心,此事与石三姑娘没有要害关系。” 石家大兄把伞给石清莲,与沈蕴玉回礼:“劳烦沈大人。” 雪夜凉月下,院门口两人远远对拜,石清莲撑着伞站在一旁,待到沈蕴玉都走了,石家大兄才站起身来,转而与石清莲道:“可有什么难事?” 石清莲只摇头,与石家大兄说道:“没什么难事,只是问了我几句话,圣上还好吗?” “圣上近况,我等不知。”石家大兄也只是叹气;“我们连殿前都进不去,你要问,都不如去问问沈蕴玉。” 好歹沈蕴玉还是天子宠臣,进的了殿前。 想到沈蕴玉,石清莲便把剩下的疑虑都压下去了,胸腔里塞着的担忧也散了不少。 有沈蕴玉在,康安长公主不会再闹腾起来的。 她想着,与石家大兄告别,两人各自回了院子里。 石清莲回她的厢房的时候,沈蕴玉已经走到了千重殿前。 千重殿内也没有地龙,这里条件艰苦,只能燃足够的炭盆,他来时,由林中郎将去通报。 沈蕴玉立于风雪中,远远望着山色与渐渐明起的鱼肚白色的天空,心中沉思。 他在外侯了片刻,林中郎将转而折返,与他道:“沈大人,圣上已休憩了,长公主在伴驾,怕是接见不得您了。” 沈蕴玉垂眸,点头,道:“林中郎将,可找到了许公子那匹跑掉的马?” “未曾。”林中郎将摇头,道:“林某已派人多方巡视,搜索,都未曾找到那匹马。” 沈蕴玉暗暗可惜。 他这次来参加围猎,没有带北典府司的人手,带的都是他自家的私兵,虽说会一些拳脚功夫,能上阵杀敌,但是追踪搜索都不是长处,很难按着蛛丝马迹找马。 林中郎将瞧见沈蕴玉眼底里一闪而过的思索,也明白此事关键在于那匹跑掉的马。 林中郎将知道沈蕴玉是想找什么——只要找到了那匹马,对那匹马验一验,便可知道马匹发疯原因。 许公子的马是良驹,不会轻易发疯,而一般马匹发疯,都是因为中毒,或者突然被刺,若是能在那马上找到毒药残留,或者伤痕,便能给波斯质子和许公子定罪。 锦衣卫有闻风奏禀之权,沈蕴玉更是得过天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现下圣上未醒来,沈蕴玉若是要给这二人定罪,只要拿到证据,便可直接下手拖到诏狱里去,只要让他审上了人,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 虽说现在不在京城,但只要有沈蕴玉,哪儿都是诏狱。 但是,林中郎将没有找到那匹马。 “说来也是奇了。”林中郎将的声音渐渐放低,他道:“那匹马一跑出去之后,林某便派人去寻了,但是偏偏就是没找到。” 沈蕴玉听了一会儿,点头,道:“既如此,便等圣上醒来之后,再谈吧。” 既然无法定罪,便由顺德帝来定。 林中郎将便躬身行礼,道:“今日多谢沈大人提醒。” 若非沈蕴玉开口,他今日根本想不到那一茬儿去,本来圣上遇袭,他便有玩忽职守之责,若是再来一个事后处置不当,失了圣心,他这中郎将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林大人言重。”沈蕴玉与林中郎将互相行过礼之后,沈蕴玉便从千重殿前离开了。 林中郎将一直目送沈蕴玉,待到沈蕴玉离开后,便继续在殿前站哨。 沈蕴玉自殿前离开,却没有回到他自己的院子里,而是去康安长公主的殿外转了一圈。 彼时已是黎明之前,康安长公主的殿内灯火通明,门口的侍卫耳通六路眼观八方,分外紧绷。 沈蕴玉没有进去踩点的意思,这些侍卫都是康安长公主费尽心机养出来的,每一个都身负内力,他虽然打得过,但不可能悄无声息的钻进去。 有这个功夫,不如去找那匹马,或者想办法审一审波斯质子。 沈蕴玉对顺德帝颇为了解,顺德帝在醒来后,恐怕也不会对波斯质子做什么,纵然知道他们可能有坏心,但依旧会手软三分,最多,他会处置一个波斯质子,但不会处置长公主。 顺德帝只会认为,是波斯质子对他心存恶意,而不会认为,是康安对他心存恶意。 顺德帝就是这样的人,他优柔寡断,亲情至上,总是一次次迟疑手软,给旁人机会。 当初他对江逾白都不会下手,对康安长公主更是如此。 所以沈蕴玉才会对石清莲的梦境深信不疑。 如果江逾白和康安长公主联手一起坑害顺德帝,顺德帝怕是半点怀疑都没有,俩人一设套,顺德帝就主动往里面钻。 他虽为帝王,却总是会轻信那些与他一起长大、有血缘关系的人,他笃定的认为对方不会伤害他,过去那些情谊,在他眼里很重要。 可偏生,江逾白一个,康安长公主一个,这两人,那个都不是纯善为国之人。 沈蕴玉打算自己去林间寻一下那匹马,若是能找到最好,但实在找不到,也只能暂且先压下这些事情。 康安长公主的獠牙没有露出来之前,他不能在顺德帝面前讲康安的嫌疑,那会让他失去圣心。 在顺德帝眼里,他只是一柄好用的刀,可以赏,可以信,比起来许青回之辈,自是他重要,但是比起来康安长公主,还是康安长公主更重要。 更何况,太后还没死呢,康安长公主有的是退路,但他没有,他需得小心谨慎,一击即中才行。 沈蕴玉又想起了上次周伯良的案子。 那桩案子里,没把康安长公主钓出来,真是让他遗憾。 几个念头急转之间,沈蕴玉已经在殿旁走过了。 彼时天上的雪还在下,落到了他玄色的飞甲鳞袍上,他正经过时,突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骤然炸响,虽说距离沈蕴玉有百步距离,但沈蕴玉听的很清晰。 是何采的声音! 在殿外守着的侍卫紧张了些,不断地在沈蕴玉的身上扫视,同时也回头看向殿内。 沈蕴玉身形都没顿一下,依旧如同往常一样,慢慢的向前走去,他的袍子有规律的晃动,仿佛未曾听见任何动静一般,安静地走远了。 他走远了之后,殿外守着的侍卫便立刻跑向殿内,向殿内后方的厢房内喊道:“生了什么事?” 殿内厢房内的人回道:“何大人要跳窗跑,被我摁住,砍了一刀。” 若是按着康安长公主的吩咐,是可以直接砍死何采的,康安长公主的原话是:若有异动,砍了便是。 但是碍于何采在长公主府里人缘不错,与这些人原先都有些交集,且,康安长公主也是个随时会后悔的人,若是真把何采砍死了,康安长公主怪罪下来,那他们这些侍卫那受得了? 厢房门口,那两侍卫对话的时候,何采正躺在地上。 这一道砍到了她的肩膀上,直接砍的她浑身一麻,倒在了地上便起不来了。 鲜血从她的身体内迅速流出来,将棉衣都浸透了,她这身子本就羸弱,现下更是脸色苍白。 两个侍卫怕她真就这么死了,赶忙将人抬放到了床榻上,又叫来了侍女为她包扎。 侍女为何采包扎的时候,何采满眼放空,盯着她头顶的帷帐看。 她不想做一个窃国之人,那她与江逾白那种踩着百姓的头颅上位,满足自己野心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也不反对康安长公主做女帝,但是康安长公主想做女帝,可以去变法,可以回她的封地,在她的封地内,她有绝对的权力,她与在一个小封地里做女帝无异,她可以去从她的封地内改变女子的处境,而不是去害顺德帝。 她是忠君之人,她不能做康安长公主的刽子手。 何采觉得,康安也并不是真的想去改变女子处境,康安长公主只是想要权势而已。 她只是给权势糊了一层“为女子搏一条出路”的好看皮囊,然后理直气壮地抢夺那些她不该得到的东西,仗着出身,欺压旁的人。 康安长公主只是恰好是女子而已。 康安长公主是错的。 何采想。 她得闯出去,她应该将康安的所有事情都揭发出来,再任由康安这样折腾下去,她能不能坐上女帝不清楚,大奉是必定要动荡一回的。 她是想让全天下的女子过得好一些,但这不代表,她要拉整个大奉下来沉沦,女子过得不好,便要将所有男子都杀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全天下也是有过得好的女子、也是有心地善良的男子的,难道要因为一点不好,便将所有好的全都弃之不顾了吗? 她要剔除掉不好的,壮大那些好的,让女子过的与男子一般好,而不是只让女子好,让男子不好。 只是她眼前越来越黑,手臂越来越软,耳畔的侍女的声音焦躁的响起,但是她却听不清了。 她渐渐陷入了沉睡。 何采睡着的时候,康安长公主也从顺德帝的殿内回来了。 顺德帝睡着了,睡得很死,睡之前还高歌狂舞过一曲,一副迷醉于天地之间,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模样。 看样子,她的计划很顺利。 康安长公主难得的有了一个好心情,本想回来补一觉,但一进殿内,便听手底下的侍卫汇报道:“启禀长公主,何采何大人试图翻窗离开,被小的发现,砍伤、关押起来了。” 康安长公主的好心情又没了。 她冷着脸问:“人现在如何了?” “回长公主的话,何采何大人已昏迷过去了。” 康安长公主顿时一阵心烦。 这个何采,怎的如此听不懂话? 她有心直接将何采弄死,但是又舍不得,何采聪明,可靠,且衷心,又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她若是当了女帝,肯定将女相的位置给何采。 她舍不得就这么把何采弄死。 她得想个法子,说服何采。 康安思索了片刻,道:“先照顾好,待到她醒了,立刻叫本宫。” 顿了顿,她又问:“波斯驸马呢?” 下面的侍卫便回道:“回长公主的话,林中郎将将波斯质子和许青回许公子都交给了北典府司指挥使沈蕴玉,现如今都在院里等着审讯呢,还没放回来。” 提到沈蕴玉,康安的脸色也跟着沉下去了。 她对沈蕴玉心存几丝畏惧,之前江逾白都死在沈蕴玉手里了,若是那波斯驸马撑不住审讯可怎么办? 她几个念头急转间,当即道:“随本宫去找驸马。” 她要将波斯质子带回来,沈蕴玉要是不放人她就抢回来,决不能让驸马一直留在沈蕴玉那里,沈蕴玉智多近妖,真要让他一直扣着波斯驸马,定会询问出一点事情的。 迟则生变,她现在就要去! 彼时已是卯时,天上的落雪没有丝毫变小的迹象,甚至越来越大,落到人身上,便是半片鹅毛,天底下仿佛全都变成了一片雪色。 康安长公主的侍卫们都高举着火把,旁边的侍女则举着灯照明,一路跟随着康安长公主,到了关押波斯质子的院子。 关押波斯质子的院子与关押许青回的院子相邻,两个院子只有一墙之隔,院落都不大,内都分为三间厢房,是给一些七品小官住的。 康安长公主来接波斯质子的时候,门口守着的金吾卫侍卫还拦着不让接。 不过只有两个侍卫,又怎么可能拦得住康安长公主呢?他们不让开,康安长公主便叫身后的侍卫打出来一条路。 “本宫的驸马乃是波斯王子,怎能被如此怠慢?”康安长公主站在院子口,道:“你们一帮废物,查不出问题来,便只会为难本宫的驸马吗?” 她一声令喊下来,便听身后响起一道平静低沉的声线来。 “臣见过康安长公主。” 康安长公主后背一凉,一股寒意从后腰窜起,她回过头,便瞧见沈蕴玉站在她的身后,身上、官帽上都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身后还牵着一匹马。 康安长公主回过头的时候,落雪正浓,一点雪花落到了沈蕴玉浓密的睫毛上,白的雪黑的睫,他琉璃一样的眼眸看向她,神色平静道:“波斯质子您不能带走,沈某方才找到了许公子跑掉的马,这马上有清晰的被刺的痕迹,所以沈某断定,是有人故意惊马,使许公子跌落于马下的。” “当时在场的人都有嫌疑,波斯质子离马最近,沈某认为,波斯质子和圣上受伤一案有些联系,所以,还请康安长公主不要动波斯质子,沈某需要将波斯质子和许家公子一道带回到北典府司之内查案。” “什么?”康安长公主惊的骤然去看马。 这马安静地站在沈蕴玉的身后,瞧不出来什么不同。 倒是沈蕴玉贴心的往旁边一站,露出了那马的身后,马臀附近有一个被匕首划伤的伤口,伤口很新鲜,显然是最近才被划伤。 看到那被找到的马,康安长公主心骤然跌落到了雪堆里,冻得她骨头都一阵寒意。 波斯王子分明与她说,会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的,现下却被沈蕴玉拿到了把柄! 康安长公主语无伦次的说道:“这,这马受伤了,也不能代表一定是波斯王子所为!” “长公主所言也有道理,确实也有可能是许三公子自伤自演。”沈蕴玉点头,道:“所以,沈某会先调查波斯质子身上的利器,找到与此伤痕符合的凶器,再询问波斯质子,然后才会定罪。” 说话间,沈蕴玉还道:“康安长公主请放心,沈某已拿了证据,不愁波斯质子和许家三公子不认罪,到底是谁动的手,沈某一定会查清楚的,没有任何犯人能在沈某手下撒谎。” 康安越听越害怕。 她忍不住去想那波斯王子身上的东西。 她隐约记得,那波斯王子确实有一把锋锐的黄金匕首,一直带着防身。 眼看着康安长公主的脸色渐渐白下去,沈蕴玉垂下眼眸,继续道:“劳烦康安长公主离开,沈某要继续审讯了。” 康安勉强压下心底里的惊涛骇浪,转而看向身后的侍卫们,道:“走。”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而沈蕴玉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康安离开。 待到康安离开之后,他才牵马入院——这马,根本就不是许公子的马。 他去树林里转了一圈之后,发觉那马的痕迹都被雪掩盖了,密林之大,一匹马跑丢了,根本找不到,所以,他干脆另牵了一匹马回来。 他之前在山洞时,瞧见过许三公子的马,是一匹通体黑色的良驹,很好伪装,他牵了一匹差不多的来,用匕首伪造出了伤口,便带回来了。 康安长公主虽然见多识广,但是见的多是一些上层之物,对马匹伤口反而没什么概念,她不知道一匹马几个时辰之前的伤口会是什么样的,所以沈蕴玉伪造出来的伤口很轻易地隐瞒过了她。 沈蕴玉想的很简单,既然没有证据,那就伪造证据,现在顺德帝还没醒过来,只要他给康安长公主一个“危险”的信号,暗示康安长公主:波斯质子扛不住他的审讯,波斯质子一定会招的。 在察觉到危险之后,康安长公主一定会按着本能,在顺德帝没醒过来之前,先下手为强,来解决这个“危险”的。 只要康安长公主动了手,他便能抓住。 到时候,才是板上钉钉。 沈蕴玉牵着马入了院后,将手里的马缰丢给了私兵,独自一人进了别院的厢房里。 他现在,需要见一见那位波斯质子。 如果能套出来点话是最好的,套不出来也没关系,那位康安长公主是个爱先下手为强的性子,等不及的。 康安帝姬事情败露 沈蕴玉入了厢房里的时候, 那位波斯质子正安静地坐在案旁等候。 厢房内被炭盆熏得很暖,波斯质子依旧身穿薄纱,腰缠珍珠, 面戴金饰, 只在外裹着一层毛氅, 堪堪护着身上。 “沈某见过褚英王子。” 沈蕴玉进门后,躬身行礼。 褚英抬起脸看向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消散了些, 随即起身回礼。 褚英认得沈蕴玉,换句话说, 整个大奉官场, 没人不认识沈蕴玉。 这个人是两代帝王手中的刀, 是顺德帝的心腹, 足智多谋, 心思缜密, 手段狠辣。 褚英最不愿意的,就是与他对上。 许青回是披了一层人皮的羊, 沈蕴玉是披了一层人皮的狼,许青回暴跳如雷,褚英也不害怕, 但沈蕴玉站在这里,与他行礼, 褚英便觉得心中发寒。 他名褚英, 但鲜少与人提起,大多数人都只唤他“波斯王子”,只有沈蕴玉,能喊出他的名来。 这给他一种危机感, 好似他那些掩藏在华美毛氅之下的私隐都被翻出来,摊到了沈蕴玉面前一般。 褚英行过礼,再抬起身时,已是一脸平和。 他生的好,虽是黑色皮肤,但自有一种异域风情,一笑起来,冷翡翠般的眼眸波光流转。 “褚英见过沈大人。”褚英道。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都在打着一手算盘,算盘珠子都快崩对方脸上了,面上却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模样。 沈蕴玉待到行过礼后,才道:“方才康安长公主来寻褚英王子了,大概是有些担忧褚英王子,褚英王子不必担心,待到沈某查验过马匹后,便可还褚英王子清白了。” 褚英王子坐下的动作慢了两分。 “马匹?”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疑惑:“是什么马匹?” 沈蕴玉道:“是许公子那匹跑掉的马,沈某差人寻到了,沈某认为,当时是有人故意惊马,惊马的方式,唯有两种,刺伤或用药,沈某已都派人去查了,很快便会有结果。” 沈蕴玉的话听在褚英王子的耳朵里,让他有一瞬间的惊疑。 那马确实是他惊的,但是他用的是金针,上淬了毒,很难发现,并且,那马中了毒后会狂奔十个时辰,然后力竭而死。 这种情况下,沈蕴玉都能找到马吗? 褚英不确定,但心里已经升腾起了几分畏惧。 这位沈大人的能力,他是知晓的,北典府司做的就是常人做不了的活儿,在密林之中找到一匹马,听起来不大可能,但若是沈蕴玉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做到。 褚英是在围猎时,当场被沈蕴玉给拿下的,后直接被关在这里,后续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康安长公主有没有将药顺利喂给顺德帝吃下,他也不知道。 他略感到惶恐。 他只知道,如果真的找到了马,那就可以给他或者许青回定罪了,一旦定罪,按着他之前与康安长公主所言,他便该直接自.杀而死,以死来全这桩事,揽下所有罪名,说是他想刺杀顺德帝,不让污水泼到康安长公主的身上。 褚英垂下眼眸,道:“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褚英等候沈大人的好消息。” 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褚英想。 沈蕴玉还不一定能把罪证死死地扣在他头上,他还能挣扎一下。 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 沈蕴玉则道:“褚英王子且先休息,沈某还要去审问一些在场的其他人,待有消息,便告知褚英王子。” 褚英王子自然低头送人离开。 待到沈蕴玉离去之后,褚英王子脸上客套疏离的笑容一点点离去,那双翡翠般透亮的眼眸里洇出了几分冷沉。 —— 沈蕴玉离开之后,已是辰时了。 天方大亮,雪虽然未曾小过,但白日里的雪颇为好看,远远地将干枯的山枝都覆盖了一层,银装素裹,分外纯净。 下雪时暖融雪寒,天气也并不寒冷,沈蕴玉从关押褚英王子的院内离开,又一次站到了千重殿前。 他是第二次看康安长公主所居住的殿寝了。 这一次,康安长公主的侍卫不再守着那扇门了,那扇门前只留了一个侍女在看守——康安长公主的侍卫都被康安长公主召走了,之前带着去沈蕴玉那里找波斯质子了,后没将波斯质子带回来,康安长公主的侍卫也一直跟着康安长公主,而没有再回来管何采。 大概是觉得何采已经重伤了,闹不出多大风波来,且人手有限,所以,康安长公主没有再派人来看着何采,反倒是便宜了沈蕴玉。 没了侍卫守门,沈蕴玉在角落处观察了片刻后,悄无声息的从窗户翻进了厢房中。 他还记得那一声惨叫,和之前在狩猎场猎鹿时,何采骑在马上,踌躇不安的模样。 这是一个突破口。 据他和何采短暂的接触中,他能够感知到,何采并非是那种愚忠之人,她知礼,懂法,骨子里是个为民的好官。 若有机会,他想在何采这里试一试。 他一个人,不能让顺德帝相信,但再加一个何采便可以了,何采是康安长公主的人,甚至还为康安长公主扛过北典府司的刑罚,她的话,顺德帝会信。 何采的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与血腥气,沈蕴玉从窗外落进来的时候动作虽轻,但是这么大个人影落下来,床上一直睁着眼睛的何采不可能看不到。 沈蕴玉一落地,便看向床榻间。 何采与沈蕴玉几乎是立刻便对上了视线。 沈蕴玉从何采那双干涸的眼里,看到骤然迸出来的希望。 何采也从沈蕴玉那双通透如琉璃的褐色眼眸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光。 —— 两刻钟后,沈蕴玉从何采的厢房中溜出来,悄无声息的去了千重山前殿之内。 他估摸着顺德帝应当已经醒了,便第二次来求见顺德帝。 门口的林中郎将便去通报。 这一次,顺德帝刚醒来,听闻沈蕴玉求见,便直接允了。 顺德帝这回醒来时,殿内没有旁的人,只有两个宫女守在一旁伺候,龙涎香的袅袅香气盘旋在半空中,他起身靠在床榻间,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 “朕——” 他行动时肩膀酸涩疼痛,低头一看,才瞧见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上了。 旁的两个宫女立刻跪下,道:“圣上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德帝捏了捏眉心,道:“皇姐呢?” 下头的宫女道:“圣上安寝后,康安长公主已回去休息了。” 顺德帝只觉得浑身疲惫的厉害。 之前那股飘飘欲仙的感觉被压下去后,重新涌上来的便是无尽的懒怠,一根骨头都不想动,只想躺着,身子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一阵阵发虚,后背都冒冷汗。 “永宁侯世子如何了?”顺德帝问。 之前他还记得永宁侯世子过来飞扑救他的画面,若非是永宁侯世子,这箭便要贯穿他的胸膛了。 那他可就真的命悬一线了。 “回圣上的话,永宁侯世子跌落马下,头撞巨石,现下还没醒来呢。”宫女道,说话间,宫女给顺德帝呈上来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顺德帝接过茶水,随意抿了两口,担忧的拧起了眉头。 永宁侯世子与他一起长大,是他的表哥,他信赖倚重,且永宁侯世子是为了救他才会受伤的,若是此次,永宁侯世子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与永宁侯夫妇交代? 恰在这时,沈蕴玉自殿门外而来。 “沈爱卿怎的来此了?”顺德帝抬眸看向进门的沈蕴玉。 顺德帝之前中箭,后来昏迷,还不知道沈蕴玉在外将人抓了的事呢。 “臣见过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蕴玉行礼,道:“启禀圣上,关于圣上受伤一事,臣有要紧的消息禀告。” “什么要紧事?”顺德帝道。 他受伤的事,之前隐约听康安长公主说了两句,他被射中,是因为许青回惊了马,然后箭矢脱手,射中了他。 虽说听起来是一场意外,但他还是有些生气,本打算酌情处罚的,却没想到,沈蕴玉站在他面前,一脸平静的道:“臣今日瞧见圣上受伤,觉出来些端倪,便暗中追查了一下,臣本以为,圣上受伤的事情,与波斯质子有关,但追查时,查到了何采那处,却听何采说,此事是康安长公主一手谋划的,臣不敢耽搁,赶忙将何大人之言全都禀明圣上。” 沈蕴玉习惯性甩锅,事儿若是成了,就是他跟何采俩人的功劳,事儿要是没成,那就是何采一个人的黑锅,反正得先把他自己摘干净。 顺德帝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温水滴滴哒哒的浸润了他的衣袍。 沈蕴玉的话在大殿之内回荡,分明是顺德帝熟知的声音,但是那些话落到顺德帝的耳朵里,却是那样的陌生,每一个字都让他震耳欲聋般。 他一张脸渐渐变的铁青,心跳开始莫名加速,分明一句话都没说,但身后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半晌,他眼前渐渐发黑,缓和了好一会儿,才道:“何采与你说什么了?” 沈蕴玉神色淡然的回答。 他每说一句,顺德帝的脸便白上一分。 怎么可能呢,那是他的皇姐。 皇姐啊,说好的鹿,还没给你猎到呢。 —— 是夜。 康安长公主的殿内灯火通明,身穿华服的长公主脸色铁青的坐在高位上,问道:“关押波斯质子的院子里,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未曾。”跪在地上的侍卫道:“里面一切都好,波斯质子还用过了晚膳,沈蕴玉已经飞鸽传书去给北典府司的人了,据说,北典府司的人马上便要来验那匹马了。” 说来也巧,沈蕴玉飞鸽传书一事,“正正好好”被长公主府的侍卫瞧见了。 一种危机感直顶心头,长公主隐隐有些发怒了,她的拳头捶在椅子上,脸上闪过几分愤懑与慌乱。 若是真的查出来,那波斯质子能扛得住北典府司的牢狱吗? 她至今还记得,她幼时闯进北典府司的时候,瞧见沈蕴玉庖她的小太监的画面,那被削的薄如蝉翼的肉片和鲜血,曾一度是她的梦魇 只要是个人,就不可能忍受的了那样的审讯,像是何采那样的太少了,大奉百年来,也就那么一两个。 北典府司内没有问不出来的秘密,就算死人,都能扒开尸骨来查验,更何况,那波斯质子与她本就是浅薄的利益交换,她贪恋波斯质子的身子,波斯质子贪恋她的权势,这种情况下,波斯质子能为她赴汤蹈火吗? 他甚至都没有江逾白可靠,只是一个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波斯质子之前说,若是被抓到,会一力承担所有后果,并且自.杀谢罪,但是现在波斯质子还活得好好的,没有要谢罪的意思。 他是不是不想死了? 到了生死关头,那些誓言就都是戏言了。 如果波斯质子把她给供出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呼啸而过,康安越想越害怕,脑子里便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波斯质子不肯去死,她送波斯质子去死不就行了? 把波斯质子杀了,然后伪造成自.杀的模样,再写下认罪书,不就天下太平了? 很好,这样也是个解决方式,既然波斯质子不肯死,那她就送波斯质子去死。 好办法。 康安长公主待到了晚间,她便派了三个侍卫去,让他们弄死波斯质子,再伪装成自.杀模样。 三个侍卫领命而去。 可是这三个侍卫去了之后,竟是一去不回,足足半个时辰,都未曾回来。 康安越等越急躁,便将其他的侍卫一口气全都派出去了,殿内谁都没留下,只余她一人。 但是依旧谁都没回来。 这群人出了殿门后,便像是泥牛入海了一般。 康安坐在华美宫殿的椅子上,一双眼焦虑的盯着门——殿内的门是关着的,她看不见外面,她从白日等到了黑日,越等心越凉。 没有一个人来,连她的侍女都不来了。 “来人!来人啊!”康安在喊:“都死哪儿去了!” 平日里,她一喊,便会有侍女与侍卫一起来,但今日,只有空荡荡的大殿。 康安慌了,她再也等不了了,从椅子上下来,准备亲自走到外面去看看。 但是当她跑到殿前,距离大门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殿前的门突然被人重重踹开! 寒风裹着霜雪呼的一下吹进来,殿内的蜡烛骤然灭了大半,剩下一小半的烛火也在寒风中摇晃,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康安长公主下意识拿锦缎水袖拦在面前,用以挡住扑面的寒风,但下一瞬,她听见了利剑出鞘的嗡鸣声。 康安长公主惊惧的向后退,但因裙摆过长,她的珍珠履踩到裙摆上,竟狼狈的跌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她看清楚了门外走进来的人。 门外的人身上覆着熟悉的毛氅,内穿蓝色薄纱,浑身的皮肤黝黑,腰上系着她赏的珍珠链子,周身都有黄金装饰,一头金发乱糟糟的披散下来,手中拿着剑,踉跄着从殿门外走进来。 “长公主...为何要杀奴?” 对方的身后是无尽的黑夜,殿内烛火灭了大半,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手中的利剑直指长公主。 康安从未遭受过这种生死危机!她的心都要揪起来了,脸色苍白,手脚发软,跌坐在地上根本起不来,牙关都在打颤,只能努力的用腿脚向后蹬,向后挪。 她的侍卫呢! 她的侍女呢! 都跑到那里去了! 护驾,护驾啊! “长公主!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您铺路啊,用完了奴,您便想将奴杀了吗?” 提着剑的黑影自门外一步步走来,癫狂而又悲愤的说着话,他的影子被殿内的烛影映照的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发疯砍上来一样! 康安长公主惊惧之下,高喊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分明是你自己主动请缨,去替本宫做事的,你说过,事情败露之后,你甘愿赴死的!” 她喊完这句话之后,对方竟不动了。 与此同时,康安长公主借着殿内微弱的烛火,隐约间瞧见了些不对的地方——比如,这波斯王子一直低着头,没有正面看她,往日里均匀漂亮的墨色皮肤今日也显得格外不匀称,一头金发瞧着也很古怪。 她正迟疑间,突然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两排金吾卫的侍卫高举着火把从殿外冲进来,骤然将殿内的黑暗都驱散,明亮的火光照耀下,跌坐在地上的康安长公主昂着头,慌乱的看着四周的侍卫,也终于看清了最开始握剑进门的来人的脸。 那根本不是什么波斯质子,而是一个假扮成波斯质子的大奉人,他头上的金发是临时割下来的假发,身上的黑皮肤是用炭涂抹的,一点都不匀称! 是假扮的! “你、你们!”康安长公主狼狈的爬起来,她的目光在一个个人的脸上扫视而过,外厉内荏的喊道:“你们居然敢愚弄本宫!本宫要你们的命!” “长公主想要谁的命呢?”一道声音自殿外传来,康安长公主面含慌乱的看过去,便看见沈蕴玉自门外而入。 他手提飞鱼服官袍,而在他身后,赫然是面色铁青,由太监扶着的顺德帝! 一见到顺德帝,康安长公主反而镇定下来了。 她张口便道:“三弟,他们惊吓于皇姐,你没瞧见吗?他们恐吓与我!” 顺德帝只深深地望着康安,不讲话。 他并非是什么不可救药的蠢材,最开始,在殿内沈蕴玉与他说过康安长公主涉嫌谋反之后,他便立刻想到了自己吃过的那颗药。 他立刻去召集那个太医,但谁料到,他将那太医召见而来,由沈蕴玉审问的时候,那太医竟然咬破了藏在舌下的剧毒,直接死了。 太医死了,还是以这种方式毒死自己的,这件事基本就能拍棺定论了,但是顺德帝就是不信。 他的亲姐姐,亲姐姐啊! 自幼一起长大的,吃冰奶酪都会给他留一碗,替他打架出头,拉着他的手走遍京城的亲姐姐,怎么会因为一个皇位,对他下手呢? 而这个时候,沈蕴玉便告知他,还有一个法子,可以验证康安长公主是不是真的有反意。 他们可以做一场戏,给康安长公主下套。 康安长公主派出的侍卫,都被金吾卫的人给摁住、被沈蕴玉亲自审过了。 在审讯过侍卫以后,顺德帝其实心里已经信了,但是他还是让沈蕴玉去试一试了。 他总是对康安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直到一切丑陋都摊开在他面前,顺德帝再看向殿内的康安的时候,只觉得心口处一点柔情都不剩下了。 只有满腹的恨意。 他问:“皇姐,为何要杀我呢?就因为这皇位吗。” 他自门外走来,“铮”的一把抽出了沈蕴玉左侧佩戴的绣春刀,绣春刀出鞘时,沈蕴玉冷眼看向康安。 他希望顺德帝在此直接把康安杀了,这是最好的结局,但以他对顺德帝的了解,顺德帝不一定下得去手。 而康安也这样想,她一边后退,一边拼命给自己辩解:“我,我其实并不是想杀你,我只是想让许青回死,我一直怀疑,当时那些流言是许家人传的,我只是想通过伤了你这种方式,给许青回扣一个谋反的帽子,让他们全家死而已。” 她这解释听起来好似还挺有道理,但是顺德帝骤然暴怒了:“康安!你当朕这脑子是空的吗?你是想杀许青回吗?你是想要朕死!” 说完,顺德帝怒吼道:“何采,你进来!” 康安惊怒的看向门口,果真看到门外走进了一个单薄枯瘦的身影,对方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嘴唇起皮,走进来后,佝偻着肩脊,用一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远远地看向康安长公主。 康安长公主看到何采的时候就知道完了,她暴怒道:“何采,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是我将你带到大奉,是我让你入官场,你竟然敢出卖我——” 何采缓缓地闭上了眼。 最开始,她只能跟在长公主身后,所以她认为长公主一定是对的,但后来,她从长公主的身边走出来,才知道,这世上没人永远是对的,就算现在是对的,未来也不会一直是对的。 长公主给了她一条路,但何采注定,不能成为她手中的刀。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采远远地向康安跪下,磕头。 而此时,顺德帝也举起了手中的绣春刀,他的手重重劈下! 康安帝姬事情败露(二) 雪夜, 深山,摇晃的火把,目不斜视的金吾卫侍卫, 神色冷淡站在远处的锦衣卫指挥使, 闪着寒锋的刀, 顺德帝狰狞的脸,远处跪拜行礼的瘦小身影,拼凑成了一副梦魇般的画卷。 康安长公主狼狈的“啊”的一声喊起来, 狼狈的在地上爬走,堪堪避开那刀锋。 “顺德!”康安长公主高喊起来:“我是你的姐姐!” 顺德帝的眼本就涨得通红, 听到此话是, 更是怒不可遏:“是, 你是我的姐姐, 所以我给你荣宠, 我任你胡闹, 我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你!但你呢?你想要我的命!你让我死的时候,何曾想过, 你是我姐姐!” 顺德帝的咆哮声在整个大殿内回荡,火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好长好长,在康安长公主的眼里, 他形如魔鬼。 康安长公主害怕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身份和免死金牌都不好用了, 她一边向后挪, 一边发着颤,道:“本宫,本宫是长公主,母后会怪罪你的, 你若是杀了我,母后会恨你的!” 顺德帝本是怒的,但是听到这话,竟怒极反笑了,笑着笑着,脸上又流下了泪。 他从喉咙里呛出一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道:“阿姐,阿姐,你杀了我,便不怕母后恨你吗?你什么都不怕,又凭什么要我怕呢?” “你说得对,我软弱,我无能,我不该这样。” 顺德帝提着剑,双目赤红,一步又一步的走近康安。 康安惊惧的向后退。 她倒在地上,昔日长公主的威仪与从容全都湮灭在了恐慌中,她狼狈的在地上滚过、爬过,试图离顺德帝远一些。 直到她身上的华美袍子被顺德帝一脚踩中,康安长公主无处可逃。 人在面临死亡之前,都会本能的自救,康安长公主也是如此,她开始不断劝说顺德帝,试图用过去的那些事软化顺德帝。 “皇弟,阿弟,姐姐知道错了,你放姐姐一次好不好?姐姐远赴封地,再也不回来了。” “姐姐和你自幼一起长大,你也不忍心杀了姐姐对不对?” “姐姐真的知道错了,阿弟,阿弟啊!” 他的手中的刀尖在地上划过,发出细细的铁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他站在康安长公主的面前,泪流满面。 “皇姐。”他说:“这是你亲手教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手中的刀锋重重对着康安长公主的心口落下,在康安长公主的尖叫声中,贯穿了康安长公主的心口。 康安长公主的尖叫声很快便停了,她倒在地上,口中涌出大量带气泡的鲜血,顺德帝的刀锋从她的胸口内抽出来,又捅进去,抽出来,又捅进去。 大殿内只剩下了皮肉被贯穿的声音。 沈蕴玉站在殿外,远远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顺德帝的所作所为。 顺德帝比他想象之中,成长的更快一些。 康安长公主用命,教会了顺德帝什么叫“帝王心狠”。 自今日之后,顺德帝怕是要比之前更难伺候了。 这绣春刀啊,一旦拔出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手持利刃的帝王,挣脱了亲情的桎梏,恐怕—— 说不准过个十几年,顺德帝也会变成昔日元嘉帝那般老练狠辣。 沈蕴玉垂下眼眸,不再想了。 此时,顺德帝已经杀完了康安长公主,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提着刀离去了,沈蕴玉自然随着顺德帝而走,剩下的侍卫也跟着离开。 而从始至终,跪在地上的何采都没有起来。 顺德帝提着刀从她身旁踉跄走过,沈蕴玉迈着武靴从她身边沉稳走过,侍卫一个个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待到所有人都走过了,何采便一路爬行,爬到了康安长公主的面前。 殿内原本被火把照亮,现在火把没了,只剩下那些摇晃的小蜡烛,光芒只有一点,照着地上的人。 康安长公主身中数刀,刀刀都正中心脏,血迹从她华美的袍子里流出来,她倒在地上,一双眼睁的好大,瞳孔涣散,动弹不得。 康安长公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高高在上的凤凰,被贪欲拽入了泥潭,沾染了满身泥泞,艳丽的羽翼污浊不堪,沉重不已,便再也飞不起来了。 何采爬到她的身前,唇瓣颤抖,却无力唤她。 何采是长公主的叛军,她不敢再碰长公主,只跪在原地,一个又一个给长公主磕头。 殿内昏暗,康安长公主听着身旁隐隐的啜泣声和“砰砰”的磕头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江逾白。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江逾白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所有温暖的东西都渐渐抽离,疼痛也渐渐麻木,人好冷,好困,好想睡觉。 她的脑海里仿佛又浮现出了江逾白的脸,她爱过,恨过,怀念过的人。 “康安,看我给你编的五花结。” “康安,九章算术不是这么算的。” “康安,不要哭了,我会给你出气的。” 康安的眼底里汇起了晶莹的泪。 人在临死之前,好像都会后悔。 她也后悔了。 她死之前,想,早知道,她就不回京城了。 安安心心在江南做她的逍遥公主,何必一脚踏进泥泞里,把自己踏成这个样子呢?众叛亲离,都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顺德帝杀她,是她咎由自取,她不够聪明,又太贪婪。 她好后悔,她好疼啊。 她的眼眸看向旁边的何采,她想骂何采一句,却也说不出口了,只用手点了点她的簪子,道:“江——” 何采懂了她的话。 何采“砰”的一声用头磕到地上,道:“臣,会将长公主的簪子,与江大人合葬。” 待到何采再抬起头时,康安的眼眸里已经失去了光泽。 长公主,去了。 何采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了。 她前不久,送走了江逾白,现在,又送走了康安帝姬。 仿佛有些东西,是天注定的一般,由她这里开了一个头,就该由她这里结束。 她哭着从康安的发间拔下来了一根簪子,握在手里,在空荡昏暗的大殿中哭嚎。 堂堂一国长公主,为何便落到了这般下场呢? 康安长公主啊,长眠于此,再无回音。 —— 那一夜,千重山的雪前所未有的大。 所有的宫变与阴谋都被埋在了厚厚的雪堆里,第二日清晨,顺德帝便宣布回京。 回京的消息来得突然,按常理,秋日围猎宴要持续整整十五日,可今日也不过是第五日而已。 且,大雪封山,马匹行路何其艰难?但顺德帝偏要启程。 圣命一下,不管多离谱,旁的人都得跟随,故而,整个千重山殿后院儿里的人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 墨言进石清莲的厢房里的时候,石清莲裹着被子睡得香甜,厢房里燃烧着上好的银灰炭,被子是厚厚的兔毛绒棉被,人一挤进去,塞几个汤婆子,暖烘烘的,纵然外头大雪连天,石清莲这里暖如春意。 “姑娘。”墨言走进来后,唤她道:“且准备起来吧,我们要启程返京了。” 石清莲困顿间睁开眼,被墨言喂了一口暖甜水,嘴里又塞了个酸甜的酸梅果脯,舌尖被酸甜汁水一裹,石清莲便醒了不少,她在被子里面抻长手臂和腿,在暖和的床榻间“嗯嗯嗯嗯”的滚来滚去,滚到第三圈,才停下来,探出头来问:“可有什么消息?” 她之前将康安长公主的所有事情都与沈蕴玉坦白了,剩下的事情她便都没参与过了,反正按着她对沈蕴玉的了解,这个人肯定会背地里做点手段的,就是不知道他会做什么,结果怎么样。 “回姑娘的话。”墨言道:“今日老爷们命奴才们一整日都不准出院子,老爷们也没出去,外头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大雪封路。” 那就是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到。 墨言是个老实人,虽然忠厚听话,但不灵活,若是双喜在这,怕是早想法子钻出院里,去外头各种探听了。 “好。”石清莲自床榻间起来,道:“给我拿身衣裳来。” 墨言便给她挑了一套方便行动的,毛绒青衣裹着她纤细的腰线,因为下了雪,墨言还给她裹了一个厚厚的大氅,把她裹成了一个球。 这个球艰难的从厢房内走出来,顶着漫天大雪,上了马车车厢。 大雪连天,马儿都走得慢,为防止马车深陷打滑,还要在马蹄子上包上一层棉布,前头要有金吾卫一直用一种特质的扫雪器物推雪。 这般艰难,行路自然也慢,还苦了一些没有马车的侍卫侍女,都在外头挨冻。 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顺德帝要回宫的心。 顺德帝对外给出的原因是:永宁侯世子为了救驾而伤重昏迷,一直未曾醒来,需要送到宫中救治。 但是,石清莲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永宁侯世子需要救治,那派几个人带着永宁侯世子先走就可以了,何必草草结束围猎呢? 而且,康安长公主自上马车开始,便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石清莲心里实在是痒痒,她忍不住,便趁着晚间,众人停下歇息、烤火的时候,从自己的马车钻出来,跑到了沈蕴玉的马车上。 沈蕴玉今日倒是在马车里,他知晓石清莲晚间肯定要来寻他,所以没去旁处,只在马车内燃了炭盆,然后换下了衣裳,独坐在床榻间,穿着一身薄中衣、手持一卷书读。 到了亥时,他马车的门果然被人推开,一颗圆滚滚的球从马车下面爬过来,然后高高兴兴的跑到床榻前,一头撞进他怀里,“啪嗒啪嗒”踹掉靴子,然后拱到床榻上,四个爪爪拼命往他身上扒,一边扒还一边把脑袋蹭到他脖颈间,“嗯嗯嗯嗯”的拱来拱去。 哪儿来的黏人小狗崽呀。 沈蕴玉把她身上碍事的大氅给扒了,然后把人卷进来,裹在他厚厚的棉被里,让石清莲趴在他的胸口上,拍着石清莲后背,道:“吃过东西了吗?” 顺德帝圣命一下,所有人都日夜赶路,走得急,路上都不让人开火,便只能吃干粮,这一路上,难免吃不好。 石清莲伸出两只冰凉的小爪子,往沈蕴玉的中衣里面摸,一边摸,一边道:“吃过了一点。” 她在马车上用的也少,不想频繁去解手。 她许久没摸到沈蕴玉了,实在是馋的厉害,两手一贴上,脑袋就忍不住在沈蕴玉的脖颈间蹭来蹭去,一边蹭一边道:“玉哥哥。” 沈蕴玉抱着她,用被子把她裹得更紧,那双琉璃色一般的眼眸垂下来,看她,问:“石三姑娘怎的如此不知羞了?” 以往他捏石清莲一下,就能把石清莲捏的面目羞红,哄她喊一声好听的,她能红着脸咬他的脖颈,现在他捏石清莲一下,石清莲要伸手进来摸他更多。 “没有。”石清莲本来一脸欣喜的摸,被他这般一说,便一脸心虚的摸,她小声道:“人家想哥哥。” 反正她在沈蕴玉这里,撒泼打滚过,张嘴咬人过,什么模样都被沈蕴玉瞧过了,就连最后一个大秘密都告知给沈蕴玉了,便连一点伪装都挂不起来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被沈蕴玉那双眼一瞧,她还是觉得难为情,便伸出一只手,捂在沈蕴玉的眼睛上,道:“你不准看。” 但我可以继续摸。 沈蕴玉便不看她,只抱着她,揉着她的后腰,道:“不要胡闹,马车车辙浅,床榻间动一下,马车也跟着动,外面的人都能瞧见,这四周有不少武将,耳聪目明,你若是出了什么动静,他们都听得到。” 马车若是摇晃起来,他们俩的颜面都要被放到地上踩了。 石清莲流连忘返,道:“我只摸摸,不胡闹。” 顿了顿,石清莲又问:“康安长公主如何了?” 沈蕴玉垂眸瞧她,道:“此乃锦衣绝密。” 这回不是故意和她要好处,而是真的绝密,康安长公主已经身死了,还是被顺德帝亲手砍死的,这件事不能告知任何人,只能密而不发,待到回了京城再处理。 石清莲一听这话,就想起了之前沈蕴玉和她说“锦衣绝密”,然后管她讨要好处的嘴脸。 这人之前坏死了,还不理她,晾了她好久呢。 石清莲存了点报复的心思,冷哼一声,伸出一只手摸进沈蕴玉的腰间,纤纤玉指向下探去,沈蕴玉闷哼一声,再抬眸看她时,眼底里已是一片幽暗深邃。 小狗崽子还在他怀里乱扑腾。 沈蕴玉的手也向下落。 他这双手啊,折的断钢筋铁骨,也揉的了细嫩花瓣,石清莲哪儿是他的对手,不过两下便投降了,在他怀里哭哭啼啼的道:“沈蕴玉,你欺负人。” 她分明是好心帮他的,他故意磋磨她。 沈蕴玉只道:“不要叫。” 四周的人会听到。 石清莲被他弄得失魂落魄,到最后窝在他怀中沉沉的睡了过去,连康安长公主的事情都没有问过。 沈蕴玉也不打算提前告诉她,此事事关重大,他一点不想让石清莲沾染。 他的小狗崽子脑子不聪明,会演两下戏,但演的也不怎么样,有的时候一着急,只会跟人“汪汪汪”的叫,也没多大本事,胆子又小,做点坏事自己都要提心吊胆,帮别人做点坏事,保不齐还会中途出疏漏,就这么点小牙口,还能咬谁?还是让石清莲老实缩着吧。 沈蕴玉摸着她绸缎一般的头发,低头吻了吻她因动情而潮红的脸蛋,裹紧了被子。 她瞧不见他昏暗之中的凝视,但能感受到他从胸膛间溢出来的爱意。 沈蕴玉的爱一向如此,炙热磅礴,却又不为人知,他愿意将一切都捧给她,也愿意将一切昏暗都替她挡下。 他垂下头,深深地吻在她的额头上。 马车外依旧是风雪狂吹,吹得马车外的灯微微摇晃,马车内却是一片温暖。 —— 石清莲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马车又动起来了。 他们从山脚下出来,回了官道上,顺德帝也不用随云榻了,直接将随云榻留在了千重山内,一路快马加鞭的走。 来时走了三天的路,现下硬是只用了一天半便回去了,之前夜间好歹还休息,现在下雪,顺德帝都叫人点着火把,夜随雪行。 这一路上,险些没冻死几个丫鬟。 待到回了京时,已是第三日的深夜,众人都被冻的面色发紫,进京后,便各自四散而开,归回自己的家中。 石清莲前脚回到家里,后脚便叫人在阁楼前挂上灯,然后在阁楼里沐浴更衣。 她泡了半个时辰,便从浴桶里爬出来,把自己头发绞干,等到子时夜半,她的窗户终于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沈蕴玉来时,身上还穿着那身潋滟的红色飞鱼服,石清莲自榻间探出上半身来,乳白色的肩颈在夜色下泛着泠泠的光,她那张娇俏的脸蛋远远地望着他,娇滴滴的问:“沈大人深夜来访,是要做什么呀?” 只一眼,沈蕴玉便想起了之前他夜探江府的时候。 小狗崽子。 “沈某要做什么,石三姑娘不知道吗。” 沈蕴玉自床边而来,一边走,一边用指尖将他腰间玉带钩一挑。 玉带钩“啪嗒”掉在地上,和他的外袍、飞鱼服一起往下掉。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他的身影极具压迫性的压在石清莲的身上,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衣裳便少一件。 石清莲之前不动真格的时候,上下其手好像怎么都摸不够,现在沈蕴玉真的要逼过来了,她又觉得怂了。 骨头都软了。 她顺着被子一点一点往里面缩,缩到一半时,沈蕴玉的手探进来,捏她的脖颈间,在她耳畔笑。 “小娇娇,跑什么?” 厢房昏暗,沈蕴玉的呼吸里仿佛都带着暧昧的气息,他的手落下来时,石清莲不由自主的发颤。 “我才没跑呢。”石清莲昂起头来,说道:“让我来。” 她今天晚上,要让沈蕴玉知道什么叫女中豪杰。 沈蕴玉挑眉,一脸戏谑的点头。 夜还很长,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 小狗崽子总是要长大,要去凭自己的真本事吃上一口肉的,虽然过程会很艰辛,会被比她更大更坏的狗狗欺负,会被咬着后脖颈叼来叼去,会在她艰难爬到肉肉旁边的时候故意把她顶翻,但是只要她足够努力,只要她汪汪叫的足够大声,讨厌的大坏狗狗也会被她震慑到不敢动,任由她吃下第一口肉。 只是她到底只是一条小狗狗,胃口没有那么大,啃了几口便啃不动了,眼泪汪汪的想下来,却被大坏狗狗几番阻止。 大坏狗狗,大坏狗狗! 闹到最后,小狗狗耍赖,啜泣着汪汪叫。 沈蕴玉抚摸着她柔软蓬松的发丝,半是满足,半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三娘,还是体弱了些。” 就这样的小胳膊小腿,哪够他吃的? 石清莲抱着他脖子不说话,被逗急眼了就哭,还张口去咬沈蕴玉的手,叼着那块手骨甩来甩去,充分发挥小狗狗躺在地上撒泼耍赖的不讲理功力,汪汪叫了好一会儿,终于将沈蕴玉磨的松了手。 小狗狗被抱起来、不用自己努力了。 闹到最后,天都亮了。 石清莲软在床榻间,终于来得及问上一句:“我的好姐妹怎么样了?” “陆家四姑娘么?”沈蕴玉含着她的唇瓣,与她一起倒在床榻上,声线难得的有些嘶哑,道:“早被接走了。” 永宁侯世子当时拿到他的家主令牌之后便去接人了,生怕一不小心,沈蕴玉反悔。 石清莲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的问:“那怎么办啊?永宁侯世子会不会欺负她。” 沈蕴玉吻着她的脸道:“尽力了。” 他们二人都尽力了,石清莲为了让陆姣姣跑路,命都赌上了一回,沈蕴玉一直尽力保住陆姣姣,这段时日里,永宁侯世子不知道暗地里侵袭骚扰了多少锦衣卫的暗桩,沈蕴玉光是为了防永宁侯世子,都下了不少血本。 实在是保不住,也怨不到他们俩头上。 要怪,只能怪陆姣姣招惹的是那位永宁侯世子。 “明日我们去瞧瞧永宁侯世子,别担心,他现在不想和我们撕破脸皮的。”沈蕴玉贴在她耳畔,拍着她的背道,说:“好娇娇,睡吧。” 石清莲也不是很担心,瞧着永宁侯世子那样子,对陆姣姣还是余情未了,她缩在沈蕴玉的怀里,一转头,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们在夜色中拥吻,密不可分。 拨雪寻春 次日, 清晨。 石清莲自沉睡中醒来时,沈蕴玉已经不见了,她一个人躺在柔软的床榻间抻了个懒腰, 只觉得周身的血脉都通了, 久旱逢甘霖一般舒坦餍足。 听雨阁内没有地龙, 所以每到了冬日,都会燃上上好的银灰碳,整个听雨阁内被烘的特别暖,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一室静谧, 她慢悠悠的爬起来, 唤门外的墨言。 墨言便从厢房外进来, 端着一碗暖梨汤, 喂给石清莲喝。 回了听雨阁, 石清莲的生活又变的与往昔同一般了, 白天睡觉,晚上挂灯, 若有闲情逸致,便出去转一转。 京城自那一场雪之后,便正式入了冬, 临近过年了,街边都开始有卖炮竹的了, 石大夫人给院儿里的人做了几套过年的新衣, 又提前给院儿里的人都发了赏钱。 要过年啦,让人有些富余的银钱。 石清莲回了石家后,养了半个月后,便听到了一件大事。 波斯质子向顺德帝投毒不成, 被抓获当场,顺德帝下令,大奉向波斯进军屠国,康安长公主为未婚夫自.杀谢罪。 此事是宫廷内流传出来的版本,暂且不曾流到民间去,但是石清莲听了一耳朵,便不信了——康安长公主什么脾气,她可太清楚了,康安长公主绝不是会自.杀的人,更别提什么为未婚夫谢罪自杀了。 就算是死,也只能是被人杀的。 能杀康安长公主的人,这世间屈指可数,她是皇室女,就算是真的谋反了,旁的人也绝不会动她,只会把她交给顺德帝。 恐怕是之前在雪山的时候,康安的计谋曝光,被顺德帝给处置了。 怪不得顺德帝在雪山的时候急着要回京,一刻都不耽搁。 这些事情,沈蕴玉一句都没和她提过,涉及秘闻,沈蕴玉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说,她若是能猜出来,那也算她的本事。 总之,康安长公主这一次,没闹出来什么水花儿来。 她死的悄无声息,在有心人的掩盖之下,甚至都未曾透露出多少风声。 顺德帝连一个风光大葬都没准备,甚至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她,不让她入皇陵,只叫人抬到封地上葬了。 这件事是交给沈蕴玉办的,顺德帝让沈蕴玉亲自将康安长公主的陵寝送到领地中去,下葬。 这一道上起码要走一个月,带着灵柩,走不快,又是冬日,就算快马加鞭,也快不到哪里去。 沈蕴玉领命之后,抢在送康安长公主离去之前,与石清莲订了婚。 订婚的流程挺繁琐复杂,要纳采,要问名,纳吉等,一套流程走下来,也要一个月。 沈蕴玉是有圣上赐婚的圣旨在手的,按理来说,可以不必走这些,但是沈蕴玉想要一个完整的,盛大的婚礼,所以还是按着流程走。 先定亲,再成亲。 沈蕴玉和石清莲两人面上不说,背地里都着急,恨不得立马从石家搬出来,到白虎街去恩恩爱爱日夜粘着,所以订婚的事儿还没定下呢,沈蕴玉便将成婚的事放到了年后。 过完年,他便去石家迎娶。 幸而石清莲当初的婚服都绣好了,随时都能用上,也不算来的晚。 沈蕴玉十一月底时,护送康安长公主的陵寝离开,大概一月初能回来,沈蕴玉送康安长公主的灵柩离开这件事并不算是绝密,很多人都清楚,不少人都跟着唏嘘。 堂堂一个长公主,连皇陵都入不得。 竟沦落到了这般境地里。 也是咎由自取。 康安长公主的灵柩被送走的时候,是专门挑了一个冬夜走的,寒风凌冽,那灵柩按着太后的要求,在京城中绕了一夜,最后看了一眼这京城繁华,然后沉默的离开了故土。 康安长公主离去的那一晚,何采被顺德帝召见了。 太极殿里,顺德帝坐在案后批文,何采自太极殿外走进来,向顺德帝见礼。 顺德帝当时坐在案后,双目无神的盯着他案前的文书看。 他后来回了京后,找人查了他之前吃过的药,得到的结论很不好。 康安给他用的药,是具有成瘾性的东西,而这种药物,只有波斯才产。 所以他必须打下波斯,占据这些药。 为此,他还要花费很多钱财和军力,大奉不擅海战,他还需要造船。 康安长公主虽然死了,但是带给他的影响却是缠绕一生的。 顺德帝恨康安长公主,连带着对何采也没什么好脸色,只冷冷的坐在案后,看她,问道:“康安长公主已去,何采,朕问你,此事,你为何要揭露而出?” “你的身家性命皆由康安一手提出,若非是康安,你早已死了,为何,你要背康安而行?以康安对你的倚重,日后少不得你飞黄腾达,为何要出卖你的主子呢?” 之前沈蕴玉不确定能成事,所以将所有事情都按到了何采头上,成了,是何采的功劳,没成,是何采的罪过,所以顺德帝一直认为,这件事情能爆出来,与沈蕴玉关系不大,几乎都是何采在主动揭露。 说话间,顺德帝冷眼看向案下方站着的何采。 何采还是原先那副模样,消瘦,干枯,头发细软发黄,一张平庸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情绪,就像是一颗人人磋磨的野草,却偏偏生命力顽强的让人惊叹。 “回圣上的话。”何采站在下首,道:“臣虽为女子,但懂天下事,臣跟的不是长公主,而是明主,圣上与康安长公主之间,是圣上,更适合做圣上。” 她这一番话说到了顺德帝的心坎儿里。 顺德帝脸色好了些,道:“此事中,多亏你勇于揭发,你有功,想要什么赏,且讲吧。” 不管是升官还是什么,都是顺德帝能给的。 顺德帝一向是个论功行赏的好皇帝,若非是何采,他现下还被康安长公主蒙在鼓里呢。 而站在他面前的何采听闻此言后,缓缓向顺德帝跪下了。 她道:“臣,想向圣上,求一个恩典。” 顺德帝道:“讲。” 然后,顺德帝便听到何采道:“臣,想让陛下,允女子参加科考,允女子为官,让全天下的女子,也如臣一般,能一睹天颜,看一看这大奉大好江山,听一听圣上的宏韬伟略。” 何采说完,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她不是很会拍马屁的人,为了哄顺德帝开心,生硬的拍了两下。 顺德帝面含惊讶的望了何采一眼。 不要高官厚禄,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权势,只要一个“允女子为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顺德帝觉得答应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允女子科考,若真有那样惊才艳艳的女官,也并非不可,且,圣上一言驷马难追,何采开了口,他就要应。 顺德帝便道:“朕允了,过几日,会将此法案颁布。” 何采激动的向顺德帝磕头谢恩。 她凭女子之身,在这朝堂上,撕开了一条口子。 当晚,何采从朝堂离开之后,便去了城门口。 她知道今天晚上康安长公主将被送离京城,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城门口,远远目送那灵柩离开。 一如当初送走江逾白一般。 何采来送康安长公主的时候,石清莲也在城门送沈蕴玉。 她与沈蕴玉依依惜别,接下来有一个月要见不到了呢。 “听话。”沈蕴玉捏着小狗崽子柔软的耳垂,与她道:“早些回去,待我回来寻你。” 四周人多,石清莲便没粘着他胡作非为,只拉着他的袖子道:“一路小心。” 沈蕴玉低低的“嗯”了一声,又将人送上马车。 石清莲上了马车后,又从马车车窗里探出头来,远远地探着身子,看着沈蕴玉离开。 沈蕴玉纵马而行。 此次远出京城,沈蕴玉带了一队锦衣卫,一队金吾卫,两拨人都是天子近臣,还有太后塞过来的两个老宫女,一道去送康安长公主。 队伍浩荡又静谧的出了京。 待到人都走没了,石清莲才收回视线,她回到马车上时,还瞟见了在不远处站着的何采。 石清莲上辈子对何采没什么印象,这辈子与何采倒是熟悉了两分,沈蕴玉曾与她透露过,扳倒康安帝姬那么顺利,与何采有些关系。 石清莲不知道何采为什么临阵倒戈,也没有熟到上去问的地步,她只是远远地与何采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互相点头示意,然后一个关上车窗,一个转身离开。 她们本身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际,她们是两条平行线,都各自在各自的领域里平安成长,谁也不会碰对方一下。 随着康安长公主的离开,石清莲的生活也渐渐趋于平稳。 前世的这一天,她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而今生的这一天,她送走了康安长公主。 那些阴暗的,不为人知的仇恨与愤怒全都在时光中一点一点消磨,所有不好的怀疑、防备、不安,都在爱意中渐渐泯灭,尖锐的利刺被温柔的包裹,她早已度过那个冰冷的,绝望的冬日。 暖暖的灯挂在听雨阁的檐下,她从大雪中走过,远远地瞧见了一抹绿,便拨雪寻春,寻来了她新的一生。 所有的恶都得到惩戒,她是从污泥中开出来的清莲,不蔓不枝,不染凡尘。 她有爱的人,也有人来爱她。 一切都是最好的。 —— 石清莲回了听雨阁后,烤着炭盆,欣赏了半夜的雪色,然后便回榻间休息去了。 她之前回了京城后,便让沈蕴玉去联络了永宁侯世子,她想去看看陆姣姣,但是永宁侯世子那边却等了很久才给回复。 就在昨日,石清莲才收到了陆姣姣手写的请帖。 陆姣姣邀约她明天去永宁侯府见面。 希望明天是一个好天气吧,石清莲睡着的时候,是如此想的。 陆姣姣被抓记 一个月之前, 沈蕴玉私宅内。 房外北风呼啸,房内燃烧着地龙。 地龙一燃起来,整个厢房内都热得要命, 热气在房内盘旋, 空气都蒸腾到发干, 陆姣姣靠在窗边软塌上,开着厢房内的窗户,瞧着窗外的景色。 冬日里树干枯黄, 景色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屋里热得要命, 外头冷的要命, 陆姣姣软在床榻上, 一步路都不想走。 她手里的话本已被她翻烂了, 这段时间以来, 她一直被关在沈蕴玉的私宅里, 未曾出去过半步。 她是想回柳州啦,但是沈蕴玉的私兵告诉她, 永宁侯世子现在还没有放弃寻找她,现在沈家人都被永宁侯世子的人盯着,永宁侯世子在朝中也是有些根基人脉的, 他这头盯得紧,沈蕴玉便不能将她放出去。 现下, 沈蕴玉将陆姣姣保护起来, 没被永宁侯世子发现,他们二人还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陆姣姣一旦被永宁侯的世子揪出来了,那就是证据确凿, 沈蕴玉就算圣宠浓郁,也不好交代。 陆姣姣想起来那一日逃婚的事,还觉得头皮发麻,如果不是石清莲和沈蕴玉,她说不准都死在那儿了。 所以她一直很听话,争取不给石清莲和沈蕴玉添麻烦,这俩人说什么,她便做什么,虽然一直不出门有点无聊,但总好过给人家添麻烦好。 她秉承着这样的念头,在沈蕴玉的私宅里一窝就是一两个月,从十月底一直窝到十一月份多,这期间,永宁侯府的探子就没少过。 陆姣姣还听说,北典府司的暗桩都被永宁侯世子给掀了。 真可怕。 陆姣姣想起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顿时一阵咬牙切齿——她本来对永宁侯世子没那么讨厌的,但是她见过永宁侯世子的脸之后,才知道,当初那个在轿子里,把她送回到陆府的人,就是永宁侯世子! 从头至尾,都是永宁侯世子耍着她玩儿! 如果不是永宁侯世子,她早就跑出陆府了! 这谁能忍得了? 所以她才非要逃婚的。 她的念头才转到这里,便听见府门外一阵喧嚣热闹,似乎有人在外面吵闹。 她诧异的探出头去,从窗户里面往外看,然后就看见一群人从外面走进来,有人持着一块铁牌,道:“永宁侯世子夫人在哪里?吾等为永宁侯世子麾下,持沈蕴玉沈家家主令牌,接永宁侯世子夫人,陆姣姣回我永宁侯府!” 陆姣姣远远一眼望过去,眼前一黑,险些没当场晕过去。 啊! 啊啊! 啊啊啊! 陆姣姣×世子现代篇(一) 夏日六月, U市的天气燥热难当,连风都是热的。 “咔——”横店之内,导演喊“咔”之后,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三三两两的往自己的休息座位上走。 刚拍完最后一部戏的陆姣姣费力的提着裙摆往休息室走, 她的戏份今天都拍完了,可以直接离开,但在她离开之前, 居然有人跑过来送了一束花。 “恭喜陆小姐杀青!” 陆姣姣受宠若惊的捧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她饰演的不过是个小配角, 拍下来都不够几个小时, 以往杀青了自己走就是了, 没多少人在意的, 但今天不一样, 陆姣姣一路抱着花走回去, 就连导演都跟陆姣姣打了招呼:“杀青了?下次有戏再叫你。” 陆姣姣一路感谢回去,回到休息室后飞快脱下繁琐的古装, 然后套上自己的裙子,顺便刷了一下手机消息。 她的手机消息早就变成99+了,所有社交软件都爆了, 她点开一看,置顶上, 她的憨憨闺蜜一直在疯狂尖叫。 “啊啊啊啊啊陆姣姣你居然是陆家的真千金!” “那你跟陆飞鸢岂不是亲姐妹啊!我的天啊姐妹携手共闯娱乐圈!” “豪门走失真千金竟在我身边竟在我身边竟在我身边!” “陆家那么有钱你养我啊养我啊养我啊!” “晚上来吃饭!请客!守望餐厅!给我点大大大大大龙虾!” 陆姣姣看着手机上的某些字眼, 唇线不自然的抿起。 她摩擦着手机,斟酌着想回复的时候,手机突然被人打响。 “陆姣姣?”手机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发布指令般的意味,说道:“你现在马上回陆家一趟。” 说完, 对方没有等陆姣姣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陆姣姣盯着手中的手机,眼底闪过几分冷意。 陆家?她才不会回去。 —— 傍晚六点,陆姣姣在和闺蜜约饭的路上,被人堵在了公司的会议室里。 因为来人地位太高,所以他们小娱乐公司招待不起,急匆匆的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会议室来。 “之前我叫你回家你为什么不回来?你这些年真是太胡闹了,一点教养都没有。”宽阔的会议室里,陆姣姣坐在一侧沙发上,对面沙发上坐了一对气质出众的中年夫妇,开口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语气淡漠,神色嫌恶。 这时候,旁边的美妇人温柔开口:“陆姣姣,你爸爸是为了你好,你自小就和萧家的小儿子萧定邦萧总有婚约,就在昨天,萧定邦已经从国外回来了,他今年二十六,已经到了当初约定要结婚的岁数了。” “明天准备去一趟萧家,见一见萧定邦。” 而另一旁的美妇人补充道:“这是早就定下来的婚约,婚约需要正常履行,这是你的责任,而且,只要你能嫁给萧定邦,以后萧家的东西都是你的,随便你怎么花,当一个阔太太,不比在娱乐圈里当配角强吗?” “我的责任?”坐在沙发对面的陆姣姣终于开口了,她长了一张魅惑勾人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明艳四射,只是语气中无端的带着几分嘲讽:“可是我怎么听说,这婚约是和陆飞鸢定下的呢?而且当初我和我母亲是被赶出陆家的,你们陆家的责任与我何干?” 外界传言的什么“真千金”,都是给陆家夫妇脸上贴金了。 当初,陆姣姣的父母当初是白手起家的,但陆姣姣的父亲后来中途出轨转移财产,几乎让陆姣姣母亲净身出户,陆姣姣母亲和陆姣姣父亲大打官司,终于抢回了一部分财产,陆姣姣母亲后来又直接卖了陆姣姣父亲公司里的一些机密作为报复,让陆父险些破产。 总之,闹得满地狼藉。 再后来,陆姣姣母亲重新组了家庭,和陆姣姣的养父在一起了,陆姣姣母亲后来因病去世,而养父公司破产,开始还债,陆姣姣为了赚钱,靠脸进了娱乐圈。 结果她才拍戏没多久,就传出了她是“陆家在逃千金”的消息,那些营销号都说,陆姣姣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被寄养在了乡下,但实际上,陆姣姣母女俩就是被婚内出轨抛弃了。 陆姣姣觉得古怪,费尽力气查了查,才知道是因为以前和陆家联姻的萧定邦回来了,而娱乐圈中有传言,这个萧定邦身体羸弱,是个阳痿男,根本硬不起来,所以陆飞鸢不愿意嫁给他。 陆姣姣自然猜测到了陆父突然联系她的理由,陆家可不止一个女儿,完全可以换另一个——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自大又狂妄,只要自己做了决定,就认为别人要无条件服从,根本不管别人的意愿。 陆父的脸骤然阴沉下去,语气凶厉的喊道:“陆姣姣,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信不信我的遗产以后一分都不给你!” “这话说得,好像你那遗产有我份似的,给人画大饼倒是挺利索。”陆姣姣摆弄着粉嫩的手指头,语气冷淡:“别忽悠我了,我又不傻,就让你的宝贝女儿去嫁那个阳痿男吧。” 陆父脸色大变,没想到陆姣姣居然已经知道了陆飞鸢不肯嫁给萧定邦的原因,他觉得挂不住脸,继而当场转身离开。 陆父离开的时候,陆夫人像模像样的追了两下,追到办公室门口时,却又转过身来,走到还摆弄着手指,漫不经心的陆姣姣面前,换了一副平静的嘴脸,说道:“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陆姣姣抬头看了陆夫人一眼。 这个女人破坏了她父母的婚姻、上了位,现在倒是一翻身,成了贵妇人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缺钱。”陆夫人画着浓重眼妆的眼底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继续说:“你的养父再还不上钱就要坐牢了,他欠了三千万,又生了病,需要调养,这个钱,我们陆家出了,只要你愿意替陆飞鸢嫁过去。” 陆姣姣拨弄手指的动作一停。 “反正商业联姻,你只要做个名头就行,当初陆家和萧家订亲事的时候你们俩都没出生,只是定了是陆家的女儿,而是陆家那个女儿都无所谓,所以,你要咬死了,你是我们夫妻生下来的才行。” 萧家家大势大,陆家不敢得罪,所以出了这么一个计划。 当初陆家的事情闹得很小,几乎没人知道,只要陆姣姣自己不说就好。 陆姣姣挑眉看了陆夫人一眼。 这个女人能走到现在,确实有几分本事,能忍,也舍得出钱,比只知道吼一通、莫名的有优越感的陆父强多了。 “好。”陆姣姣开口道:“我要支票,现在给我。” 陆夫人微微一笑,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写上名字后递过去,语气温柔的说道:“那明天晚上回家吃个饭吧,正好,萧定邦明天也来,你见到你爸爸后态度记得好点,你爸爸心里也是爱你的。” 陆姣姣自然知道陆夫人是什么意思,但她无所谓,有钱就行:“好。” 三千万,她就当接了个惊天大剧,来一场豪门真千金之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演给全世界看。 “不过,事先说好,我只负责去结婚,其余的事情我都不管。”陆姣姣将支票收起来,状似随意的吐出来一句:“反正我不会败露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会对萧定邦温柔小意,但是如果这婚还是成不了,你可别怪我。” “当然。”陆夫人说道:“你也录音了吧?我说的话自然不会反悔的,我就这两个要求,一个不曝光你的身份,一个要对萧定邦百依百顺。” 陆姣姣暗“啧”了一声,老狐狸。 两个都不是善茬的女人对视一眼,互相虚伪的笑了笑,然后转头就走,谁都没有任何留念。 —— 打发走了这两个人,陆姣姣第一时间去取了钱,将三千万都转在自己的卡里,然后才去和自己的闺蜜约饭。 他们约定好的餐厅叫“守望餐厅”,是一家超级贵的餐厅,陆姣姣空手套了三千万,才舍得带她的宝贝闺蜜来吃。 来守望餐厅吃饭的人都非富即贵,服务超一流的好,只要下了订单,都会有专门的服务生服务他们,陆姣姣走进餐厅的时候,服务生已经叫出了她的名字:“陆姣姣陆小姐,您的位置在这边。” 在她进门的时候,她无意识的和一位男士擦肩而过,她没看对方,但是对方却在“陆姣姣”这两字出现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她一眼。 高挑妩媚的陆姣姣穿着艳丽红色长裙,美的像是天边一片红霞,昭昭夺目。 如果陆姣姣能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有点眼熟——好像上过几次财经杂志,但她根本没回头,也没放在心上。 男人收回视线,继而走到前台,报上自己的订单号,服务员抬头的瞬间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继而用手指别了一下耳后发丝,恭敬弯腰点头道:“萧定邦萧先生,您的位置在这边,请——” 好巧不巧,萧定邦的位置就在陆姣姣的位置的旁边,他们中间隔了漂亮的花草,看不见彼此的身形,但是萧定邦能听见那边的声音。 陆姣姣已经坐下了,她的闺蜜等她很久了,一见了她就开始抱怨:“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你不爱我了吧,我不配了吧,你成了豪门真千金之后就看不上我这种贫民了吧?” 陆姣姣白了她一眼,然后才低声说了一些关于她身世的问题。 闺蜜最开始一脸不满,到最后一脸震惊。 豪门圈子里多少也有点太乱了吧! 闺蜜靠近了些,问陆姣姣:“那你真的要替嫁过去啊?” “放心吧。”陆姣姣似乎开了一瓶酒,一口酒下去,人就飘起来了,先是不屑的嗤笑了一声,然后才开始说话,声音也不再那样压下去、听不清,反而清亮的拔了起来,掷地有声的开了口。 “就萧家那个大冤种啊,萧定邦,哈,肯定被姐姐耍的团团转!” “宝儿你等着,我把他裤衩子扒下来卖了给你买新口红。” “狗男人能是我对手?” “三句话,我让他为我退个婚!” 正坐在隔壁,拿着菜单点餐的萧定邦缓缓抬眸,扫了一眼身旁的花草,正透过花草缝隙看见一截拿着酒杯的皓腕。 呵。 —— 第二天的夏日夜晚,陆姣姣盛装出席。 她挑了条纯黑色的吊带长裙,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纤细的腰线,又披了一个艳红色的薄纱流苏外套,踩着同款红色高跟鞋,背着精致的红色手工小包,耳朵上缀了珍珠耳环,明媚四射的像是一副行走的人间富贵花。 她到陆家的时候正是晚上七点半左右,陆家的西式别墅伫立在市中心的豪华别墅区内,车子一路停到别墅门口,她下车时,陆夫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怎么又这么晚回来,最近拍戏怎么样啊?你爸爸总是惦念你——” 陆夫人挽着她的手臂,眼尾的皱纹里都漾着温柔慈爱的光。 “换了身新衣服嘛,人家要见未婚夫,肯定要好好打扮啦,拍戏也就那样,混口饭吃嘛,爸爸讨厌死了,天天只知道凶人家。” 陆姣姣挽着陆夫人的手臂,撒娇卖萌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外人看来她们周身的空气都是温润的,只有在两个女人对视上的时候,才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一片冷。 陆姣姣前脚刚迈进陆家,后脚就看见陆家内一片祥和温馨。 一楼的客厅内金碧辉煌,地板光可鉴人,在沙发前,陆父穿着一身唐装端坐在主位上,亲手替坐在一旁的青年人倒茶。 陆姣姣进来时只看见了对方的侧身和小半张侧脸,以陆姣姣纵横娱乐圈两个月的眼光来看,这人的骨相极其优越,人肯定丑不到那里去。 等对方回过头来的时候,陆姣姣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天妒之人”。 啧,怎么就是个阳痿呢。 “定邦啊,久等了吧。”陆夫人挽着陆姣姣走过来,笑着拉着陆姣姣坐下,拍了拍陆姣姣的手臂说:“这是我的大女儿陆姣姣,说起来,这还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呢。” 陆姣姣走过来的时候,陆父蹙着眉冷哼了一声。 他本来以为陆姣姣不会来,但陆夫人回来后和他说,陆姣姣开口,要了三千万给他养父还债,只要陆家出钱她就回来。 陆父气得几乎呕血。 陆姣姣简直跟她那个母亲一模一样,自私自利,挖他们陆家的钱去供养自己的养父,分明他才是陆姣姣的父亲! 可是这个钱陆父还不得不出。 如果不出,就真的要让陆飞鸢嫁过去了。 陆飞鸢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和陆姣姣完全不同的类型,他舍不得。 陆姣姣才一坐下就看到了陆父那张“老子赔了三千万老子很生气”的脸,但她懒得搭理,反正钱到手了,她的剧本里只有哄萧定邦,她不接受加戏。 “萧总,初次见面,我是陆姣姣。”陆姣姣双腿交叠而坐,手指撩过发丝,眉眼妩媚,像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狐狸精。 “初次见面,为陆小姐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坐在对面的男人抬起眼眸来,推过了一个礼品盒。 陆姣姣一眼扫过去就认出来了,这是今年JSHUW的最新款珠宝,价值六位数。 看来这个萧定邦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没关系,问题不大。 陆姣姣收过礼物,笑眯眯的开始和萧定邦寒暄。 两个刚见过面的年轻人似乎格外有话题,陆父虽然不满陆姣姣,但也觉得事情还算顺利,陆夫人更是心下满意。 作为圈内人,陆夫人其实比陆姣姣知道的更多,比如这个萧定邦其实是萧家老爷子的私生子,虽然长得好看、辈分高,是萧家岁数最小的“爷”字辈分,但从小不受宠,萧家表面上把他捧得高高的,但实际上,圈内人都传,萧老爷子的遗嘱里根本没有他的名字,什么时候萧老爷子死了,萧定邦也就完了。 这样一个人,是不可能配得上她的陆飞鸢的。 眼看着陆姣姣和萧定邦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好,陆夫人满意的抿了一口热茶。 当天晚上,萧定邦是在陆家用的晚餐,晚餐结束之后,萧定邦提出要送陆姣姣回陆姣姣自己的住处——陆姣姣刚才和他提了,自己现在租住在外面,方便拍戏。 陆姣姣含笑站起身来,挽着萧定邦的手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陆夫人还深深的看了陆姣姣一眼,暗含警告。 陆姣姣回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聪明人和聪明人,连话都不需要多说一句。 从陆家离开之后,陆姣姣坐上了萧定邦的车,她坐在副驾驶,透过玻璃的倒影能够看到萧定邦的一只手臂,萧定邦的手很好看,手筋突出,骨节粗大,手臂上有漂亮的肌肉曲线,剪裁得体的西装让他看上去矜贵出尘,像是个翩翩贵公子。 可惜了,她现在要说一些让贵公子不喜欢的话了。 只见陆姣姣转过身来,歪在座位上,撒娇一样开了口:“萧先生,你知道我现在在混娱乐圈的,我最近打算参加一档谈恋爱的综艺节目,立的是单身人设,您一定能理解的吧?” 说完之后,陆姣姣回过头来看萧定邦,心里暗戳戳的想,萧定邦估计马上要变脸了。 那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不公开呢? 只要她再加两把劲儿,肯定能让萧定邦主动提出退婚——这就是陆姣姣的计划。 既然她不能提,那就让别人来提。 这世界上让别人真心实意的喜欢她难,但是让别人真心实意的讨厌她可太简单了。 萧定邦正在开车,闻言勾了勾唇。 他本来生的清冷矜贵,皎皎明月般不大好相处的样子,但一笑起来却凭空多出了几分勾人的劲儿,多了点斯文败类的意思。 陆姣姣晃神了一瞬,然后听到他说:“当然不介意。” “那就——嗯?”陆姣姣猛地坐直了身子:“你不介意吗?” “当然,每个工作都有特殊性,而且我们只是挂了一个订婚的名头,实际上却是刚认识而已,我认为,我不能要求陆小姐以此为约束。” 萧定邦声线清冽,透过后视镜和她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陆姣姣琢磨了一会儿,觉得那眼神像是她以前逗狗时候的眼神。 手里拿着一块肉干,把小狗狗逗得团团转,急的满地打滚,但就是不给它。 但当陆姣姣再看过去的时候,萧定邦已经收回了视线,顺便踩了一脚刹车:“到了。” 陆姣姣端起大小姐的架子,说了一句“再见”,直接下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她住在一个中档小区里,租金都是咬牙交的,没办法,混了娱乐圈之后总不能还住很差的地方,被狗仔拍到的话,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人设就没了。 小出租屋并不大,但装饰的很温馨,陆姣姣丢掉包包,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在沙发上滚了一圈后才咬着手指头思考。 这个萧定邦还挺难搞。 不过没关系,三千万呢,拿了天价片酬,总得使点劲儿演才行。 陆姣姣卷着被子,从床头柜上拿出了记账本,把讹来的三千万按照自己的记账本还账,还完之后还有几十万的剩余,都被陆姣姣给她继父交了医药费。 完胜了所有事情后,陆姣姣埋在被子里兴奋地尖叫了一声,然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但她睡到了一半,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陆姣姣拿起手机一接通,就听见了她的经纪人骂娘的声音:“陆、姣、姣!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准谈恋爱不准谈恋爱不准谈恋爱吗?我费尽力气给你拿下了个恋综,你丫回头就给了我一记背刺啊!导演组那边都要换人了!还有,你爹不是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吗?什么时候成了陆家董事长了?看看你的热搜,我可没钱给你撤!” “你现在去给我编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管你是谁家千金,十分钟之后我要看到解决方法!” 陆姣姣半睡半醒间被吼得小心脏一阵乱颤。 她的经纪人叫刘姐,人忙的要命,手底下好几个艺人经常撕的头破血流,还是因为她乖巧活好不粘人,经纪人才给她安排的恋综。 陆姣姣一边道歉一边飞快打开微博,然后就看见了铺天盖地的热搜。 [萧定邦 陆姣姣] [豪门贵公子和千金大小姐的世纪之恋] [陆姣姣和陆飞鸢的童年照片] [陆姣姣恋综] 她居然一口气包圆了四个热搜! 陆姣姣快速点开热搜,就看见了一个公众号,以“熟人爆料”的口吻写了一篇小文章。 ——扒一扒当红女星陆飞鸢的亲姐姐,陆姣姣。 陆飞鸢,三年前出道的元气美少女,十五岁就成了偶像天团的小妹妹,立的是乖巧妹妹,恬静温柔的人设,国民度极高。 [陆飞鸢,大家都认识,我就不多说了,今天来说说这个陆姣姣。] [陆姣姣,毕业于国内某个野鸡大学,具体情况打码,今年22。] [据传是某个豪门继承人的未婚妻,继承人今年刚从国外回来,俩人要结婚。] 而在这篇文章之下,很多人甚至都扒出了萧定邦的照片来。 照片中的男人神态薄凉,眉眼淡漠,一副天生冷情的模样,单看照片就给人一种做AI都不脱裤子,顶多拉个拉链、翻脸无情爽完就走的感觉。 噢,忘了。 陆姣姣想,这人阳痿,拉链都不用拉。 再往下翻,下面的评论比正文更离谱。 “萧定邦是我在国外时候的学长,学习超级好,一路跳级修双学位,讲真,陆姣姣的学历根本配不上他吧?” “我是陆姣姣高中同学,就这么说吧,我们班只要是个男的,都被陆姣姣撩过,这女的开放着呢。” “陆姣姣拍戏还跟男一号放电呢,想方设法往男一号边儿上凑,我都看过物料。” 一条条评论走下来,陆姣姣面无表情的关掉了微博,打开了微信,跟刘姐发过去一句话:“不怪我,龙王老爷发功了。” 刘姐的语音回的很快:“什么玩意儿?说人话!” “掌管无数水军的东海龙王。”陆姣姣又说:“有人搞我。” “我还是玉皇大帝呢!少在这给我放屁,现在恋综节目组那边要退了你,这是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资源!你要是接不住,就别怪我不给你机会了。” 刘姐的语音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听的陆姣姣直咬下唇。 纤细的手指翻来翻去,终于在某一刻定格住了。 她在这犯愁什么劲儿啊? 这是小仙女该愁的东西吗? 于是她也不管现在是晚上一点半,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萧定邦。 萧定邦的第一遍手机铃声响起时,他并没有听到,因为他正在艳遇酒吧的KTV里和几个旧友喝酒。 他出国很久,原先的一群狐朋狗友特意给他办了个欢迎会,一群人喝到东倒西歪,有人扯着嗓子在唱歌,手机铃声的声音被压到很低,说话基本靠吼。 萧定邦听见他的朋友大着舌头说:“萧、萧哥,我这刚给你查完,喏,陆姣姣的所有资料都在这了。” 陆姣姣×世子现代篇(二) 萧定邦在回国当晚碰见陆姣姣的时候, 就专门请靠谱的朋友查了查陆姣姣的资料。 陆家的事情虽然隐瞒的很好,但是也有蛛丝马迹可循,不过是一天的时间, 陆姣姣的过去就原原本本的摊在了他的面前。 陆姣姣不仅不是陆父和陆夫人的亲生孩子, 甚至还不是什么“真千金”, 只是一个前妻带着的孩子,年少时没少吃苦,父母命也不太好, 进了圈里后又开始拼命还债,过的挺不容易。 “小姑娘很拼的。”朋友饮了一杯酒, 道:“就是时运不太好, 显得倒霉了点, 好事儿都轮不上她, 挺让人可怜的。” 萧定邦盯着那些资料看了片刻, 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他吃饭的时候, 听见陆姣姣和她朋友说的话。 “狗男人能是我对手吗?” “三句话,我!让他为我退个婚!” “我把他裤衩子扒下来, 给我的宝贝儿买口红!” 萧定邦轻轻勾了勾唇角。 没看出来可怜。 既然是这样的出身,那她却又愿意替陆家来和他结婚,想来是拿了陆家的好处。 跟他搞这套。 萧定邦轻嗤一声。 这小姑娘都不怕, 他有什么可怕的?他倒是想看看,陆姣姣该怎么扒下他的裤子。 恰在此时, 他的手机屏幕亮起, 有人正在给他打电话。 包厢里太吵闹,他便拿起手机走出包厢,站在寂静的走廊里接通。 萧定邦一接通电话,便听到那边传来了一道女音。 “喂?萧定邦, 你看到热搜了吗!”电话那头,陆姣姣的声音格外高亢,隐约间还带着几分不爽的意味,她道:“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的关系不能暴露,现在这么多人看见我们的绯闻了,我刚谈好的恋综都要泡汤了,你说怎么办?” 她这一声喊理不直气也壮,大有一种“我是野蛮女友根本不讲道理你跟我讲道理我就撒泼你不理我我就分手”的架势。 萧定邦又想起了那一日饭桌上听到的话,不由得轻笑一声。 他仿佛看见一只小花猫隔着手机在张牙舞爪,呲牙吓人。 “你笑什么!”电话那头,陆姣姣拔高了嗓门叫:“好笑吗!你毁了我的事业,好笑吗这个!” “陆小姐,这件事情交由我处理,保证你的恋综能正常上,好吗?”电话那头,萧定邦语气随和的说道。 陆姣姣:!!! 怎么肥四啊这个人! 我是在无理取闹撒泼打滚!你干嘛要笑的这么宠溺啊! 你怎么能拿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真的会答应你的你知不知道! 虽然你是个阳痿男,但你这么贤良淑德也很危险的你懂不懂,我很可能支棱起我的幻肢搞第四爱的! “那恋综的事情就拜托你啦。”陆姣姣立马换了个语气,怂的一逼:“萧先生忙吧,我先睡觉觉啦。” 一下子就硬气不起来了呢! 挂断电话之后,陆姣姣继续刷手机,她眼睁睁的看到热搜迅速被下去,然后收到了刘姐发来的微信:可以啊你,怎么弄的?节目组又答应要你了,还说要给你搞热度。 陆姣姣神清气爽眉飞色舞的打过去了八个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萧定邦见了我也找不着北! 刘姐回了六个点,然后不再回复了。 陆姣姣美滋滋的在床上翻了两圈,本想抱着手机愉悦的来一把王者荣耀,然后再睡觉的,但是偏偏在此时,她的微博上又冒出来一条消息。 是陆飞鸢发微博了,还@了陆姣姣。 微博发的很有水平。 “姐姐的私事,并不想被过多的人知道啦,希望大家也不太过关注演员的私生活,多关注关注演员的作品呀。” 陆姣姣看的心里一阵作呕。 热搜都撤下去了,事情短暂平息下来了,陆飞鸢这个时候又把火儿挑起来,摆出来一副为陆姣姣说话的样子,癞蛤蟆不咬人她膈应人!但在外人看来,却坐实了陆姣姣真的是陆飞鸢姐姐的身份,还有人在下面刷她们姊妹情深,气的陆姣姣狂翻白眼。 但是没办法,收了陆家的钱,这人设她也得演,于是她忍住了怼回去的冲动,关上了手机,气鼓鼓的睡了一觉,在梦里,她把陆飞鸢头发都给扯下来了! 她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醒来后一翻微博,还瞧见了恋综节目发了微博预热,不仅@了她,还@出了其他几个人。 这档恋综节目一共邀约了八个人,分四对,四男四女,让他们随便配对,其中七个人都直接公布了,唯独一个人最后做神秘嘉宾,没有公布。 陆姣姣刷了一圈评论,发现底下还有粉丝控评,身为娱乐圈里最小的小新人,她的粉丝是最少的,且,还有不少人浑水摸鱼黑她,她的粉丝直接无力反驳,缩头闷在超话里不出去了。 陆姣姣看着那些水军,都能猜到是谁买的,也就只有陆飞鸢能干这种事。 表面上跟她姐姐妹妹亲亲热热,背地里恨不得她倒霉到去死。 说来挺奇怪的,她跟陆飞鸢之间没什么联系,两人几乎都只见过对方的照片和影像,但是这世上似乎有一些人天生就是气场不和的,虽然没见面,但是已经很讨厌彼此了。 陆姣姣哼了一声,没管那些微博上的东西,转而去干今天的活儿。 她现在只是一个小演员,没有接到一些大角色,多数都是去给这个剧组跑跑腿,再去那个剧组刷刷脸,她今天是去补录的——前些天,一个剧组里的演员因为嫖.娼被抓了,剧组紧急换了另外一个男演员来补拍,她和那个男演员有一些对手戏,也得跟着补拍。 这活儿不累,就是繁琐,要把原先演过的戏再走一遍,会让人有一种“一份钱干两遍活”的感觉,很多演员不爱跑这一趟,都给推了,后期全靠剪辑,唯独陆姣姣一个闲人,答应了跑一趟。 她补拍的镜头也不多,闲下来了就陪导演聊聊天,导演是个中年女人,四五十岁了,一犯愁就爱抱着她养的狗撸毛,把小柯基撸的昏昏欲睡,她撸一下,叹一口气,说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就这么一部破戏,四处筹钱,求爷爷告奶奶找人投,好不容易拍起来了,奶奶个腿的,还来了个□□的,眼看着都要杀青了,搞这么一出,我容易吗?” 陆姣姣陪她补拍了一天的戏份,俩人晚上约了一顿饭,又愉快的谈了下一个合作后,才分开。 她临近恋综前开拍的那几天,还跟萧定邦约了几次,这个男人每次约会都挑特别高档的地方,出手就是价值最少十万的珠宝首饰,让陆姣姣都有些心生怯意。 娘的,这狗东西别真是看上她了。 于是她疯狂放飞自我,晚上饿了要萧定邦来送零食,白天醒了要萧定邦带她出去玩儿,甚至还特意没化妆,把萧定邦拐带到了原先读高中的校后街头小巷去吃东西,狂点了一碗螺蛳粉,嘬的豪放不羁,吃完之后,顶着一身又臭又香的味儿,对着萧定邦一顿极限输出,咣咣表白。 “我觉得我们特合适。”陆姣姣一边给萧定邦倒了一杯醇香浓郁的二锅头,一边说道:“我迫不及待的想跟你结婚了,萧先生,您真是我心中的完美丈夫,我们应该进一步发展了,不如,今晚您就跟我回家住吧?” 萧定邦当时正端着那杯二锅头,拧着眉盯着杯子看。 他洋酒红酒什么都喝过,就是没喝过这种十几块钱一瓶的酒,但见陆姣姣喝的豪爽又痛快,他便也没阻挡,而是随着她一道饮下。 “我对陆小姐也很满意。”萧定邦说:“若是陆小姐想定下来,我也没意见。” 正在给他倒酒的陆姣姣微微僵了僵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萧定邦。 今天她穿着拖鞋短裤,素颜朝天油头寡面的出行,萧定邦西装革履英俊潇洒,这人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陆姣姣当即道:“你满意我哪儿啊?” 萧定邦盯着她看了半天,道:“陆小姐,别具一格。” 陆姣姣愁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去,直接辣到嗓子眼儿,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萧定邦本来就是阳痿太监,品味奇怪也很正常!说不定人家就是想绑定个女人随便过一辈子呢! 陆姣姣心道,行吧,既然你非得逼我,那就别怪我出狠招了。 她先给自己闷了一口酒,壮胆,然后才道:“我是很好啦,我知道,但是我这个人,对男朋友有一个硬性要求,就是得有18,还得是粉的,黑一点我可都不要啊。” 萧定邦第一秒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先是挑眉看了她一眼,然后才骤然明悟。 当时陆姣姣已经被几口下去的烈酒给灌懵了,不仅胆子大了,脸也不要了,甚至还觉得自己拿捏到了萧定邦的软处,一脸“我胜局已定”的表情,道:“你让我验验货,成,咱们俩就成,不成,你也别怪我,是你自己不行。”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坚持她的接戏原则:她全线配合,说不行的,只能是萧定邦。 这样她就没过错了,她绝不赔钱。 陆姣姣那小算盘在心里都搓冒火了,两只眼睛里面都像是立着一个算盘一样,盯着萧定邦看。 当时那小摊附近人声鼎沸,萧定邦穿着紧身的西装裤,坐在沾着油渍的塑料粉色板凳上,一双眼眸中闪着冷沉的光,盯着明显已经喝大了的陆姣姣看了片刻之后,轻轻地勾了勾唇,道:“好啊,那陆小姐随我回家验验货。” “不用!走,我家就在附近,你跟我回去,咱们速速验货!”陆姣姣已经喝大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戳穿萧定邦是个阳痿男的真相,然后居高临下的把萧定邦驱赶出门!独占三千万!赚翻啦! 陆姣姣一路轻车熟路的把萧定邦拉到了她自己的出租屋里。 她租的是个大平层,三室一厅一厨两卫,她把萧定邦往客厅处的卫生间里一推,然后自己坐在了马桶盖上,与他道:“快点洗,我在这看着你洗。” 萧定邦双眸沉沉的看着她。 陆姣姣一脸真挚的望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的时候,萧定邦确定了,这人应该是...真醉了。 而陆姣姣见他久久不动,直接站起来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我帮你脱。” 她走上前,直接站到了萧定邦的身前,上手就帮萧定邦脱衣服。 萧定邦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向后一推,他本意只是想把陆姣姣推的退开半步,但陆姣姣被他推的直接往地上坐,反倒将萧定邦也给拉的向下压去。 两人一个压着一个,躺在洗手间的地面上。 萧定邦垂眸看着他怀里的人,这张脸算不上绝美,喝大了还都是坨红,嘿嘿一笑,分外傻气,但就是莫名的带着一股吸引人的蠢劲儿,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想看看她究竟能作到什么地步。 而陆姣姣倒地的时候还在和他对视,小姑娘眼眸里面闪着泠泠的光,盯着他的时候,突然笑了一下。 萧定邦被笑的晃了一下神,没注意到陆姣姣向下伸去的手。 下一秒,陆姣姣一把握住了他。 萧定邦闷哼一声,听见陆姣姣笑嘻嘻的喊道:“别害羞,让我——” 萧定邦扯过浴巾,直接盖住了陆姣姣的脸,猛地站起身来。 这什么女人!! —— 陆姣姣做了个梦。 梦里她拉着萧定邦洗澡,洗着洗着他们俩就倒地上了,她好像还捏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她睡得呼呼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浑身的骨头都疼,像是跟人打过架一样,她动一动身子,还觉得自己身边躺了个硬邦邦的,滚热的东西。 陆姣姣疑惑的睁开了眼,正对上萧定邦一张疲惫的面容。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陆姣姣发了一整夜的酒疯,非要抱着他看动画片,拉着他在屋子里乱跑,甚至还蹲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一只蘑菇。 离谱程度让萧定邦怀疑她是不是没醉。 这女的是不是在演我啊? 而最终,陆姣姣终于抱着他胳膊睡着了,但是睡着了之后还死活不肯松开,他只能跟陆姣姣一起躺在这里,足足躺了一夜。 这一夜,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轻敌了。 陆姣姣这女的,真有点东西。 呵,不过他不会就此退却的。 陆姣姣不就是想逼他退婚吗? 他!偏!不! 男人的好胜心,在这一刻,到达了极致! 那是一个良夜,如此美好的时辰,萧定邦躺在床上,咬牙切齿的想到,他萧定邦就是死,从楼上跳下去,也绝不会开口说退婚! 而陆姣姣此时悠悠醒来。 她疑惑的看向自己身边的萧定邦,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沉默了三秒钟后,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你为什么在我床上抱着我!” “我!报!警!了!” 萧定邦被一脚踹到床下的时候,木然的想,绝不退婚,绝不退婚,绝!不!退!婚! 就算折磨自己,他也不可能让这个女人如意。 十几分钟后,陆姣姣通过翻看家中监控,知晓了自己都做了什么之后,一脸绝望的看向萧定邦。 她的唇瓣颤抖着,挤出来了一丝笑容,声线发僵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萧先生还好吗?真对不起,我昨天喝多了。” 萧定邦当时坐在沙发上,沉默片刻,道:“我还好,陆小姐日后,不要再饮酒了。” 陆姣姣抽了抽嘴角,迟疑了片刻后,一咬牙,道:“我就是爱喝酒,以后也要喝的,萧先生若是忍不了,我也不会改。” 萧定邦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片刻后,竟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他道:“那以后陆小姐每次喝酒,我都会陪在陆小姐身边,照顾好陆小姐的。” 陆姣姣:!!! 救命啊,怎么突然如此深情! 这人该不会真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不行啊,阳痿男真的不行啊! 真点破钱怎么就这么难挣! 陆姣姣心里在崩溃,脸上在微笑:“萧先生可真是...绝世好男人啊。” 萧定邦坐在一旁,轻轻地勾唇一笑:“陆小姐也真是天真可爱。” 虽说两个人都在微笑,但不知道为何,这空气中就是拧着一股较劲儿的感觉,像是他们俩身上拉着一股绳,都在努力的把对方扯过来,却又在顽强地站住脚,让自己不被扯过去。 自那日之后,陆姣姣连带着好几天没敢去招惹萧定邦,而且,她与萧定邦再也没被拍过,后来她才知道,是那群狗仔被萧定邦给警告过,没人敢再曝光他们的照片了。 不过,自那一日之后,萧定邦似乎就忙起来了,没再和她见过面,她隐约间听说,萧定邦是在跟萧家那群人夺权,争夺遗产,多余的她也没问,她与萧定邦也不算熟。 但她倒是听说了不少的风言风语,萧家夺权很凶猛,萧定邦自国外回来,动用了不小的力量,与萧家人竞争的十分激烈,据说包括但不限于公然抢公章、偷改对方在饭店吃饭的菜单等下作手段。 陆姣姣只知道,竞争到最后,萧家老爷子在病床上,在要去世之前,亲口立下遗嘱,要将萧家公司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给萧定邦。 萧定邦的身份一下子炽手可热! 陆姣姣只知道自己睡得懵懵的时候,就接到了陆夫人的电话,把她给吵醒了,手机的那一头,陆夫人声线冷冽的说道:“陆姣姣,你看微博热搜了吗?” 陆姣姣当时刚倒班赶飞机到恋综拍摄地点——恋综拍摄的地点在云南大理海边,她们需要先赶到这个地方,然后倒时差,调整好状态后,再提着她的行李箱去进拍摄现场,营造出第一次来这里的感觉。 因为接连倒班坐飞机,所以她困顿的要死,接到电话的时候头还有些痛,语气不善的问道:“什么热搜?” 她这样一问,电话那边的陆夫人莫名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又问道:“你跟萧定邦这几日相处的怎么样?” “相处的十分好。”陆姣姣忍着头疼,跟陆夫人汇报她的进展:“我们俩现在已经有了一定感情基础了,您那一千万没白花。” 她是个合格的演员,导演出了这么大的价钱,她肯定好好演。 而电话那头的“导演”又沉默了一会儿后,道:“那你现在跟他分手,要狠狠地伤他的心,让他见到你就烦。” 陆姣姣:? 她一下子精神了,缓缓从被子中坐起来,揣摩了一下导演的用意。 她揣摩不明白。 这是一场她看不懂的戏份。 但这并不妨碍她立刻摁下录音键开始录音。 “我可以照你说的做,但是我这样做了之后,我们之间的合约就结束了。”陆姣姣说道。 “当然。”电话那头,陆夫人掷地有声的说:“你和他分手之后,我们的合约就此结束。” 陆姣姣自然应下,她立刻给萧定邦发过去了一条短信,为了果断分手,她的短信内容十分狠辣。 “萧定邦,我们分手吧,因为我觉得你哪里都不太行,配不上美丽善良的我,而且长成你这样的男的一看那什么生活就不行,我们彼此不要浪费时间了!” 她发完短信之后,果断拉黑萧定邦,然后给陆夫人发过去了一句:“已分手,你我两清。” 陆夫人没有再回复她。 陆姣姣美滋滋的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想,这钱赚的真是太容易了,什么叫天降横财?活该我赚钱! 恰好此时有人敲门,是助理在外面道:“姣姣姐姐,该起床了,我们要去赶着录制了。” 陆姣姣便从床上爬起来,上妆,收拾,因为是录制恋综,所以她选了一套比较上镜的粉色亮片裙,乍一看没什么,但是一上镜,这粉色亮片裙绝对是最吸睛的衣裳,观众肯定第一个看她。 心机小技能,get! 化妆师给她化妆的时候,她还刷了一下手机,果然刷到了热搜:萧定邦竟然继承了萧家股权,一跃成为萧家最有钱的人。 怪不得陆夫人给她发短信,叫她跟萧定邦分手。 她原先不想让自己女儿跟萧定邦在一起,大概就是因为萧定邦距离权利中心太远,没什么能力,现在萧定邦成了萧家继承人,以后妥妥的富豪,陆夫人肯定后悔了。 不过,这也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的债务都还完啦! 陆姣姣美滋滋的化好妆后,最后一个提着行李箱进了拍摄的场地。 他们拍摄的地方是个海边大别墅,在陆姣姣之前,另外六个人已经都到了,三男三女,彼此都已经开始聊天了,虽然不是很熟,但是因为在做节目效果,所以大家都很热烈。 陆姣姣最后一个到位之后,与大家打成一片,一群人聊得十分开心,然后和大家一起期待最后一个嘉宾的到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最后一名嘉宾是神秘嘉宾,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脸,所有参赛的人,除了节目组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 陆姣姣跟着节目组里的其他人一起活跃气氛,一脸期待的道:“哇喔,不知道是谁呢,应该是个很帅气的哥哥吧。” 说话间,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来者一身西装,逐渐走到众人面前,然后,露出来一张英俊的脸。 陆姣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不是吧? 萧定邦! 萧定邦!! 怎么会是萧定邦啊! 陆姣姣脸上的惊愕太明显,四周有嘉宾扫了一眼萧定邦,然后笑着说道:“听说萧先生和陆小姐原先就认识,哈哈,这次还真是巧。” 萧定邦是节目投资人之一,寻常人不知道,但有些消息的嘉宾都清楚,自然愿意捧他一下。 萧定邦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陆姣姣,道:“确实认识,挺巧的。” 陆姣姣尴尬的戳在沙发上,应付了一会儿之后,找了个理由就跑到房间里整理自己行李去了,她前脚才刚跑到房间内,后脚卧室的门就被推开,萧定邦顶在门口,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变的阴恻恻的,颇为吓人。 陆姣姣当时正蹲在地上拿自己的衣服,看见他站在门外,肉眼可见的怂了,她搓着自己的衣角,道:“那个,那个,那个,您,您为什么来参加这档综艺节目啊?其实,我,嗯,我当时——” 她迟疑着要不要把自己收钱演戏的事情和盘而出,却见到站在门边上的萧定邦走过来,在她身边半蹲下,然后伸手,替她撩了一缕发丝,然后道:“陆小姐,我们已情定三生了,我非陆小姐不可,如果陆小姐要跟我分手,那我就只能因爱生恨,封杀陆小姐了。” 陆姣姣:!!! 救命啊! 陆夫人,这戏怎么还带自己往后拍的啊! 演员没工资了啊! 有没有人管管! 男一号自己在加戏啊!还是黑化加戏啊!他要开始巧取豪夺了! 姐妹相见 陆姣姣不可置信的从窗口处把脑袋探出去, 就瞧见沈蕴玉的私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让开了一条路, 将房屋之内的陆姣姣给让出去了! 陆姣姣:“啊啊啊啊!” 她想跑, 但是实在没这个能力, 外头那几个永宁侯府的私兵杀气腾腾的把她给围住了,从沈蕴玉的私宅里强行塞上马车,带走, 一路带回到了永宁侯府中,把她给关起来了。 因着永宁侯世子对陆姣姣十分在意的缘故, 所以即便她是被关起来的, 也未曾受到一点冷待, 依旧是待在暖和的房间里, 吃最好的东西。 恍惚之间, 她竟觉得自己在沈家私宅和永宁侯府之间待着的日子毫无区别! 陆姣姣还听永宁侯府的人说, 萧定邦在千重山伴驾狩猎,所以还没回来, 侯府内的一切事宜都是一个老管家打理的。 陆姣姣就暗自期盼永宁侯世子别回来了,万一回来了,萧定邦不得把她摁在床上拆皮拔骨全都吃掉呀! 在陆姣姣的殷勤期盼之下, 永宁侯世子真的出事了。 永宁侯世子为了救驾,跌落下马, 撞到了石头上, 人昏迷三日不醒,最后由国医圣手亲自治疗,人是醒了,但是也——傻了。 据说, 是磕坏了脑子,什么时候脑内淤血散了,人就能真正“醒”来了,在此之前,永宁侯世子的脑子大概等于一个三岁小孩。 所以陆姣姣再见到永宁侯世子的时候,就见到永宁侯世子洗的白白净净,坐在床上,冲她拍床铺,道:“娘子,来抱抱。” 陆姣姣:“啊...啊?” 她的震惊已经不是言语能够表达的了。 最开始见到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萧定邦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陆姣姣还觉得挺有趣的,但很快,她就不觉得有趣了。 因为萧三岁只是有了一个三岁小孩的脑子而已,但实际上还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萧三岁每天晚上要光溜溜的抱着她,对她亲亲摸摸,不抱还要哭。 那一张脸对着陆姣姣落泪的时候,陆姣姣...她含泪把萧三岁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陆姣姣:我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她一边应付萧三岁,一边还要和外界联系,好不容易才跟石清莲搭上线,她出不去,萧定邦一直在永宁侯府里缠着她,她只能邀约石清莲来到永宁侯府里。 现在外界都不知道萧定邦脑子坏掉的事,免得出现什么乱子,所以这件事还要隐瞒下去,所以陆姣姣心力交瘁。 石清莲次日来永宁侯府做客,便瞧见陆姣姣一脸疲怠,衣衫不整,白日里都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石清莲看的微微皱眉,问她:“可是...永宁侯世子磋磨与你?” “倒不是。”陆姣姣苦笑一声,道:“只是他晚上非要和我一起睡而已。” 然后半夜滚来滚去要听她讲芦苇荡里的水鬼的故事,弄得她一晚上没睡觉。 石清莲不赞同的叹了口气,顺带上下打量了一下陆姣姣。 一整个晚上,永宁侯世子也...太不知节制了。 陆姣姣:? 姐姐? 您什么眼神? 小娇娇玉哥哥成亲 深冬, 一月份。 临近过年,京城的街巷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街边不断有炮竹声传来, 行走的路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 用以抵御严寒, 大雪飘扬间,路边的小贩吆喝时嘴里都会飘出一道白雾,有小童哈哈笑着互相打雪球。 大奉顺德一年冬, 处处都是一片繁华盛景,临近过年时, 朝廷颁发了一个新律法。 允女子科考, 允女子为官。 此律一颁发, 便引来了不少浪潮。 在大部分国家里, 都以男子为重, 女子为轻, 除了北方游牧民族因女子稀缺,所以女子地位颇高以外, 其他大部分地方,女子地位都比较低。 在大奉一些偏远的民间地区,重男轻女到甚至会溺死女婴。 允女子科考, 会极大改变女子的地位,若是朝中再多出几个女官, 怕是日后女人都要与男子分庭抗礼了。 因此, 此律引来了不少文人学子的唾骂,甚至还有一些老学究要撞死在殿前。 顺德帝命人将那几个说要撞死以明志的老学究给打了二十大板,险些没直接打死。 此举颇为暴戾,难免会落一个“暴君”之名, 再加上沈蕴玉一个“酷吏”,日后史书上恐怕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但是顺德帝根本不管,一是因为那药效导致心境浮躁,二是因为不想再忍了。 他在千重山初开杀戒,年轻的帝王脱下了第一层束缚,而这群老臣还没有意识到。 当初那个被他们气得在御花园涨红了脸,说不出来话的帝王,已经握上了屠刀。 当帝王开始握紧屠刀,下面的臣子,便也学会了自求多福。 随着那几个老学究被打之后,这件事情瞬间便销声匿迹了,没有人再去触顺德帝的霉头。 女子可科考,可为官这件事,便就此轰轰烈烈,拉开了帷幕。 —— 一月初,与波斯打海仗的大奉军队大胜。 负责去打这场仗的是原先一直镇守东倭的海军,有几个还是萧定邦的部将——萧定邦本就镇守北海,当初顺德帝在北海龙潜时的那几年,几乎与萧定邦日夜相伴,否则感情也不会如此浓厚。 波斯不过弹丸小国,哪里受得了大奉的攻打?大奉一来,波斯的王直接举国投降,他举国投降之后,不仅献上了大半财宝,还暗中上缴了大奉帝王真正需要的东西——他们的国宝。 一种药丸的原材料,曼陀罗花,和药丸的配方。 在拿到药丸的所有东西之后,大奉将军便将一切的罪魁祸首,波斯质子悬挂于军旗上,活生生吊死,然后带着大批量的宝贝回了大奉。 与此同时,沈蕴玉回京。 他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求见顺德帝,述职过后,便去寻了石清莲。 那时京城正下雪,鹅毛般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将房檐都镀了一层雪色,沈蕴玉在夜中疾驰,远远到听雨阁的时候,便瞧见听雨阁檐下挂了一盏灯。 灯笼在夜色中摇晃,一点橙亮的暖光,足以驱散他满身冷寒。 沈蕴玉自窗外推窗而入,一进来,便被满厢房的热气烘到了脸上,他抬眸一瞧,便看见石清莲只穿着寝衣,躺在床榻上瞧话本。 她的床前摆着个小果盘,盘上堆满了各种零嘴吃食,厢房内燃着许多盏灯,将厢房照的通明温暖,石清莲大概是刚沐浴过,发丝还有些潮湿,身上连中衣都没穿,只穿了一件湖绿色上绣莲花的肚兜,趴在床边,翘着脚看书。 粉嫩莹润的脚趾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被烛火镀上了一层蜜色的柔光。 听到窗户被打开、感受到风吹进来的时候,石清莲在床榻上回过头来,远远瞧见沈蕴玉来了,心里一喜,但并没有起身扑过去,反而往床上一侧身子,趴在塌上,冲沈蕴玉勾了勾手指头。 美人横卧,只一眼,便将沈蕴玉的魂儿都勾走了。 他将窗户关上,一边走近,一边缓缓扯下腰间玉带钩。 “小狗狗。”沈蕴玉道:“什么时候这般缠人了?” 石清莲不说话,只是奋力往上一翻。 小狗狗今天要翻身做主人! —— 沈蕴玉回了京城后没几日,便开始亲手操持婚事。 他父母走得早,没有族群,出身低微,自幼便独自来京中,家中也没什么长辈,朝中更没什么至交好友,他便干脆自己来操持。 婚礼要在沈家办,沈蕴玉亲自写帖子,宴请他这边的客人。 他其实没什么客人可宴请,北典府司这么多年,别的没攒下来,仇人攒了一堆,当朝的官员,只要是有点官位的,基本都被他查过,勉强算起来,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 他怕石家人觉得冷清,便将他手底下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都请来了,这群人加起来也能凑上几桌。 石清莲那头倒是请的人多,石家本身在京中就待了很多年,除了石家本身的族人以外,还有很多远亲遍布京城中,石家大兄和石家二兄交友也广,石大夫人有事儿没事儿还出去相看姑娘,一写帖子能写出上百封去。 除了石家人以外,石清莲也给自己的一些好友写了帖子,她的好友,一个定北侯夫人,一个陆姣姣,还有一些旁的人,只是这些旁的人都外嫁了,不在京城,她只能写个帖子告知她们她要成亲的事。 石清莲的婚礼,办的格外隆盛,圣上赐婚不说,沈蕴玉亲手操持一切事务,都按最高规格的来,嫁的如意郎君,又是权利在握的高官,生的又好看,不知羡煞多少女儿郎——不少姑娘们都把沈蕴玉的恶名给忘了,甚至还暗暗期待自己也能嫁一个如沈蕴玉般的人。 到了成亲当日,沈蕴玉自一大早便起来准备迎亲,迎亲队伍自沈家出来,列成长长的一条。 沈蕴玉给的聘礼太厚,四人担箱,担出远远的一条红线,沿途敲锣打鼓,还有人一直在扔铜钱。 那铜钱都备下了整整八十八箩筐,扔铜钱的都是男子,蒲扇一般的大手一抓,一扔,黄橙橙的铜钱便飞出去,街边便跑满了小孩,全都在捡铜钱。 按着常理来说,一般娶新娘子,是要让新郎官作诗的,将新郎官为难在外面,但没人敢为难沈蕴玉,只有石家大兄出了个对子,沈蕴玉对上后,便给沈蕴玉让路了。 石清莲是由石家二兄背出来的,石家二兄背着她出了石家的们,一路上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什么话,四周都是喧闹和炮竹声,将石家二兄的声音都掩盖了不少。 石清莲趴在他的肩头,凑近了听,听见石家二兄说的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生个孩子,生个孩子。” 石清莲:... 真的没被阉啦! —— 按着常理来说,沈蕴玉将石清莲接到花轿上,走两圈便能回沈府了,但是沈蕴玉活生生绕着整个京城走了一圈,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一路敲锣打鼓走过去,从上午走到了晚上,近黄昏时,才回到白虎街的沈府。 整个內京都瞧见沈大人今日娶妻了。 昭告天下,不过如此。 一路吹吹打打的乐队们腮帮子、手腕都疼,幸而抬聘礼的都是北典府司的锦衣卫,个个都有一身功夫在身,否则非得被那大沉箱子给坠掉一层皮不可。 石清莲最开始坐轿子时还有点羞涩,期待,端端正正的坐着,坐到最后人都累了,干脆半躺着了。 她手里拿着的红果子都被她捂热了! 沈蕴玉黄昏带轿子入府时,满园宾客都等的毫无脾气了,没见过新郎官这么能逛的,沈蕴玉要是时间够,都恨不得带着石清莲去外城再走一趟呢。 新郎新娘入院之后,先拜天地,沈蕴玉没有父母,便只拜了石清莲的父母,夫妻对拜后,两人共入洞房。 按着常理来说——沈蕴玉送新娘子回新房、挑开盖头之后,便该回来敬酒的,但是沈蕴玉处处不按常理,他这人今天一整天就没按过常理,他回了厢房内后,“啪嗒”一下把门踢上,就不打算出去了。 新房间点着红烛百盏,桌上和床铺上都铺满了花生桂圆等东西,偌大的琉璃镜里倒映着烛火与新郎新娘红艳艳的衣裙。 那衣裙上仿佛有粼粼的水光流动一般。 沈蕴玉将石清莲放到床铺上,没去寻挑杆,而是直接用手撩开石清莲的盖头。 红盖头之下,是一张潋滟的芙蓉面,一眼望来,像是能望酥沈蕴玉的骨头。 窗前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沈蕴玉低头,动情的吻上她的唇瓣,石清莲轻轻地推搡了他一下,然后才道:“还未曾喝交杯酒。” 沈蕴玉便将她抱起来,抱到桌旁,让石清莲坐在他的腿上,然后拿起酒杯,倒上交杯酒,与石清莲交杯饮尽。 酒水是很甜的果酒,并不辛辣,石清莲才刚将酒水咽下去,沈蕴玉便掐着她的下颌迎了上来,两人在椅子上吻的难解难分,沈蕴玉直接把她往桌上放。 他挑的这桌子,结实耐用,高度也很合适。 石清莲被他吻的气喘吁吁,“你不准胡来”几个字才刚到喉咙口,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便听见厢房外面一阵脚步声。 沈蕴玉动作一顿。 竟是一伙儿人在外面起哄,非要让沈蕴玉出去喝酒。 闹洞房来了。 沈蕴玉没想到,竟有人敢闹他的洞房,他先将石清莲放下,去厢房外处理。 他已经很多年没亲自动手打过人了。 但沈蕴玉没想到,他前脚刚出厢房,后脚便有一伙人直接从窗外破窗而入,为首的正是杀气腾腾的永宁侯世子! 永宁侯世子前些日子傻过一次,后来被国医圣手日日施针给治好了,石清莲是等人好了之后,才从陆姣姣嘴里知道这人还傻过一次的。 据陆姣姣说,永宁侯世子傻的时候还挺好玩的,人不傻了之后都不好玩儿了,但是她也走不脱,只能硬着头皮一天天跟永宁侯世子互相折腾。 石清莲将此定义为:拉扯。 这肯定是拉扯。 这次她成婚,宴请了陆姣姣,永宁侯世子也跟着来了,但是石清莲没想到,永宁侯世子居然会直接破窗而入! 永宁侯世子冲进来的时候还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了三个人侍卫,他们四个冲进来后,直接将石清莲扛出去,趁着沈蕴玉被纠缠,将石清莲丢到一个担架上,然后抬起来就跑! 石清莲猝不及防,跌坐在担架上。 担架很稳,还贴心的做了扶手,她一个人坐在上面,绝不会跌落下去,另外四个抬担架的人也很稳,抬着她,三两下便窜上了房顶。 明月在天上,屋檐在足下,风吹过她的裙摆,她听见满堂宾客都在叫。 永宁侯世子,何其记仇啊!被抢了一次新娘子,非要抢回来是吧? 石清莲想过自己与沈蕴玉成婚的婚礼夜晚当如何度过。 或许是桌案,或许是床榻,或许是镜前,或许是浴桶,就是没有想过,是房顶。 还是这么多人一起! 她的新婚夜,注定与众不同,且不得安宁。 —— “沈蕴玉!”永宁侯世子跑起来的时候,内劲游走全身,在房顶上高吼:“你新娘子被本世子拐跑了!” 你他奶奶的也有今天! 永宁侯世子从没有这么畅快过。 他削掉东倭敌寇的脑袋时,都没有现在这种五脏六腑都通透的爽感,他带着他的兵,把沈蕴玉的新娘子丢在担架上,抬着就跑,在房檐上乱窜,沈蕴玉的满堂宾客都他妈在底下看着,今天晚上,谁来了都没用! 顺德帝来了也没用! 他非要抬着新娘子跑一整晚不可! 他也要让沈蕴玉尝尝新娘子在成婚当夜被拐跑的感觉! 永宁侯世子当时破窗而入的时候,沈蕴玉便要回身去救人了,但暗处立刻冲出来人对他放暗器,他耽搁了几息的功夫,石清莲已经被人掠上房顶了! 沈蕴玉的脸色骤然变的铁青,怒吼道:“陈亦,抓人!” 北典府司的小旗本来还都在前院喝喜酒呢,大人的喜酒百年难遇,突然间便听见指挥使吼了一声,头皮都麻了,一群锦衣卫抬头一看,嚯,好大的阵仗啊! 永宁侯世子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儿,把新娘子给绑走啦! 这沈蕴玉能忍? 文武百官觉得这场面很眼熟,好像不久之前就看过,不由得奔走相告,互相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 “真好啊——啊不是,不好啦!永宁侯世子把石三姑娘绑走啦!” “沈大人追上去了!” “北典府司锦衣卫也追上去了!” “房顶上好多人啊,好热闹啊!” “永宁侯世子把石三姑娘绑走干嘛?” “你不知道,我跟你说,就是之前,永宁侯世子成婚的时候吧——” 人群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坐在客宴的陆姣姣绝望的捂住了脸。 好丢人啊。 好对不起姐姐啊。 好对不起姐夫啊。 啊! 啊! 啊! 而正在陆姣姣在内心里绝望尖叫的时候,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惊叫。 “娘!” “大嫂!” “夫人!” 石大夫人又又又晕过去啦! —— 与此同时,前院桌前,许青回正在借酒浇愁。 他喝的人都半醉了,哽咽着念道:“自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他的心上人,为何还是选了沈蕴玉这么个狗官? 怎么就没人能看到他英俊面庞下的一颗真心呢?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许青回喝多了,一把摔下手里的杯盏,昂头看着永宁侯世子拐带新娘子在屋檐上狂奔离去的背影,高声喊道:“为——什——么——啊!” “永宁侯世子,跑快一点!”许青回在下方红着眼狂吼:“跑——啊!” 许青回挨了老许大人一脚,老许大人已没脸再继续丢下去了,虎着脸抓着儿子的脖颈就往门外带。 何采正巧跟许青回一桌,她亲眼瞧见了许青回的惨样儿,面上依旧是一脸面无表情的平庸样,背地里耳朵竖的比兔子都高。 许公子啊...您倒是追上去啊! 他们在房檐上面跑,您在下面跑嘛!男人,就是贵在坚持。 何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她还可以贡献出来她的马,免得许公子追不上。 她的念头才转到这里,身后突然站过来了个人影,何采回过头来,正看到陈亦举着一杯酒站在她身后。 “何大人,好久不见。”陈亦脸上带着一点浅笑,他道:“何大人风采依旧。” 何采站起身来,举杯回敬,道:“没有多久,明日还要见的,之前那个案子,还要收个尾呢。” 何采自从将康安长公主给揭发过了之后,便直接入了顺德帝的眼,顺德帝提她做了个六品官,她的靠.山便从康安长公主变成了顺德帝,这段时日,她手上也过了不少案子。 有一些案子,与北典府司有些交际,何采与陈亦近段时间合作了不少,何采聪慧敏锐,陈亦狠辣果断,两人配合的很好。 何采其实挺喜欢跟北典府司的人一起办事的,有很多事,她一个人去办的时候麻烦费劲,但是带上北典府司的人,一切麻烦都会被北典府司的锦衣卫一刀鞘抽趴下。 “是。”陈亦便与她笑:“明日还要见的。” “陈大人不去抓永宁侯世子吗?”何采又道:“方才,何某好似听见沈大人在喊您的名字。” 陈亦只摇头:“他抓他的。” 我找我的。 何采便煞有介事的点头,道:“嗯,我沐休日也不想干活。” 陈亦又笑。 何采这个人,你乍一看觉得她无趣又死板,但是接触久了,便能从她这幅平庸的皮囊下,看到她闪闪发光的地方。 她有她独特的魅力,她能在干涸贫瘠的土壤中开出花儿来,野蛮生长,从不低头。 当时正是夜色浓郁,头顶上明月高悬,清辉洒落于人间,沈府挂满了红灯笼,红烛交映间,一片人间至暖,清辉与暖色之间,月下与房檐之上,锦衣卫追着永宁侯世子的侍卫们狂奔,武靴重重踩过瓦片,石清莲的红色裙摆在空中飘出好长好长,在夜空中猎猎作响,文武百官姿态各异,或昂头瞧着,或低头举杯,何其热闹。 这就是顺德二年冬的大奉。 纵然这大奉里有不少坏人,在这席上的人也不全都是至交好友,但是在此刻,在这片天空之下,他们都短暂的抛弃了自己的身份与立场,真挚的举起酒杯,祝福石家三姑娘与沈大人。 “新婚快乐。”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永不分离。” 石清莲现代娱乐圈番外 [没关系啦, 你去找她吧。] [因为我要死啦,应该也不会痛。] [祝你与你的心上人甜蜜长久,永世不离。] [再也不见啦, 江逾白。] —— 八月夏夜, 缤纷的晚霞覆盖在粼粼的海面上,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红霞被黑暗吞没,午夜的森林中只有淡淡的月光照明。 “清莲。”旁边有人在哭, 声音愤怒中带着隐忍:“江逾白不会不管你的,他会带药回来的。” 石清莲努力的睁开眼, 看向身边的朋友。 石清莲是个十八线小明星, 两个月前, 跟随剧组来海外拍摄, 但是中途轮船触礁, 所有人跳船而逃, 恰好遇到一座荒岛,岛上三十多个人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然后开始拼命求救,可这里与世隔绝没有信号,足足一个半月, 都没人来救他们。 他们就这样挨了一个半月,从最开始互分食物相互支持, 到最后争抢资源分崩离析, 原本一个大团体都分割成了几个小团体,一群人都各自在荒岛上找了一块能栖息的地方,石清莲所落脚的地方是最差的,在一处土坡后面。 幸好, 有江逾白,也就不算太艰难。 江逾白是她当练习生的时候认识的人,像是一只孤傲的海东青,桀骜不羁,满身反骨,外界都说江逾白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但是石清莲觉得江逾白很好,因为在石清莲被拉去参加酒会、被投资人强行摁住灌酒的时候,是江逾白打翻了投资人的酒杯,替她解了围。 石清莲一直都记得江逾白当时说的话。 “我站在舞台上靠的是我的本事,不是什么狗屁投资人。” 江逾白当时压根没看石清莲的脸,但石清莲却再也忘不了江逾白。 石清莲追了江逾白很久,但是江逾白一直不喜欢她,甚至还有点厌烦石清莲。 “江逾白不会来了。”石清莲的声音很轻,比树林里不知名的虫鸣还轻,她说:“季揽秋也生病啦,就算是江逾白把药拿回来,也要去给季揽秋的。” 她为了追求江逾白,特意跑到荒岛上来,想和江逾白一起拍戏,但是她来了之后才知道,江逾白之所以肯来这么艰苦的环境下拍戏,就是因为江逾白喜欢多年的白月光季揽秋在这里。 流落荒岛之后,石清莲和季揽秋一起生了病,江逾白拿了友人的食物,答应为石清莲去找药,但是石清莲想,江逾白应该也不会回来了。 “你别哭呀。”石清莲反倒开始安慰她的朋友了,她说:“我已经决定不喜欢他了,也不难过的,人总是要死的嘛,就是可惜了你的食物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石清莲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旁边的朋友还在说些什么话,可石清莲已经闭上了眼。 荒岛的海浪与天空亘古不变。 她埋葬于此,再无回音。 —— “我不信!滚开。”树林的那一头,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让石清莲出来,别给我搞这套!” 他步履蹒跚的在树林草丛中穿行,头顶的树木藤蔓刮过他的脸颊与肩膀,不知名的虫子在树枝头吱吱叫着,月光稀薄,根本看不到路,荒岛草木茂盛,他几乎一走一个踉跄。 直到他走到新堆出的坟前,看到友人双手泛血,正在堆起坟包时才突然安静。 像是整个人都被卡带了一般,原本高傲的头颅此刻低垂着,双眸凶狠的望着那座坟。 掺杂着树叶与石头,粗糙的盖成一个三角形的痕迹,泛着泥土的腥气,看上去像是个拙劣的笑话。 不可能,他不信! “石清莲!”他在吼:“你给我滚出来。” 旁边有人在说话,大概就是“石清莲肯定是在作妖”,“她就是看不惯你去找季揽秋”,“她在耍心眼,别上她的当”。 那些声音一道道混合在耳边,都没有正在堆坟的友人的声音刺耳。 “不信啊?你刨开看看,石清莲就在下面呢。” “江哥!你疯啦!你真信他的话?” “江哥,这都是土,你别碰。” “江哥,石清莲不会死的,他肯定是变着法子在激你,你别上他的当。” “江逾白,季揽秋还在等着你呢。” 一道道声音在耳畔响起,但江逾白都听不到了,他的手在泥土与石头之间挖过,偶尔还会抓起来一把野草和两只小虫,直到某一刻,他摸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像是人的脸。 江逾白站在那,铺天的懊悔冲上他的脑海,一把火从内烧起来,将他五内俱焚,烧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他的胸口少了一块,再也拼不起来。 他知道,他的石清莲就埋葬在此。 长睡不醒。 —— 再醒来时,石清莲发觉自己坐在椅子上。 她觉得自己是上了天堂,地狱应该没椅子坐,但她还没来得及打量天堂是什么样子的,就听见旁边有人说:“石清莲,江哥不会吃你做的小甜点的,你别在这等着碍眼了行不行?你为了博出位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没有摄像头你都要硬撑是吗?” 石清莲惊讶抬头,一脸陌生的看向四周,她像是第一次见到这间房一样。 这是一间船舱内的练功房,大概三百多平米,三面都是落地镜,一面正对着大海,可以看见外面海浪滚滚,江逾白在练功房内吊着威亚练走位,几个指导老师在旁边辅助对戏,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整个房间内一片明亮,地面上的木质地板都反着凌凌的光。 石清莲坐在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包小饼干,这是她刚烤好、拿来送江逾白的,而一个叫不出名字来的人正抱着胳膊,一脸烦闷嫌恶的看着她。 石清莲想起来了。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一个月半之前的人间。 她是重生回了轮船坠海的三天前。 —— “江逾白。”门口吵起来的时候,正在对戏的几个配角演员笑眯眯的说:“你看看,你的那个“追求者”又来了。” “什么追求者,不就是个癞皮狗嘛,天天蹭热度,撵都撵不走。” “江哥追求者太多,也是很烦的。” “哟,打起来了。” 当时江逾白正在做一个旋转七百二十度的动作,人在半空中还要踢腿,这个动作他练了很多次了,落地的时候很稳,动作干净利落,但是当他此次落地的时候,他的头莫名的痛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石清莲,闭着眼,像是死去了一样,衣服凌乱的倒在一堆土里,那画面让他格外不舒服。 这是怎么回事? 刚做完动作的江逾白侧身蹙眉回头,正看见门口的人推了石清莲一下,将石清莲推得后退、撞到了镜子上,而那个石清莲还是愣愣傻傻的样子,抱着一袋子小饼干、后背顶着落地镜站着,一副被人逼到走投无路的架势。 江逾白的眉头蹙的更深了。 那是什么画面?他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是他最近太累了吗? 胸口处的不舒服瞬间加大了,江逾白看了一眼还在等着他对戏的配角,等对方让开了些,就开始摘下身上的威亚。 旁边有人问:“江哥,你是要过去英雄救美吗?” 江逾白的下颌微微昂起来,潋滟的瑞凤眼里闪过些许烦躁,“啪嗒”一下打开身上的扣子,语气不耐的说:“不是,我去让他走,我不开口,石清莲会一直等在门口的。” 石清莲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他说话的机会的。 旁边的人也跟着说:“没错,你们都没见到石清莲缠着江哥的那个架势,怎么赶都赶不走的。” 但江逾白才刚松开威亚,抬脚走过去,所有人就听见那个石清莲慢吞吞的说:“好,那我以后,都不来找他了。” 四周人笑声一僵。 江逾白脚步顿在了原地。 那时候练功房内的阳光正好,石清莲的脸被晒得泛着晶莹的光泽,江逾白看过去的时候,就看见石清莲被染成棕黄色、蓬松柔软的卷发垂在腰间,几缕调皮的空气刘海悬在眉眼间,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像是在和老师写保证书的学生,一双眼里满是认真。 偌大的练功房都跟着静了几秒。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石清莲已经转身从练功房走出去了,她今天穿了一身蓝白色的运动服,后背上的颜色是蓝的,更衬得脖颈那一小片肌肤莹润雪白,她走出去的时候,江逾白就直直的盯着她的后脖颈。 但石清莲始终没有回过头来,她的背挺得很直,行走时脑袋向上微昂着,江逾白望着她的时候,莫名的想起了石清莲的粉丝们对石清莲的称呼——猫儿。 他们管石清莲叫猫儿崽崽,他们给石清莲画的头像是一只粘人又笨拙的小猫,有奶呼呼的肚子和细细的绒毛,以及粉色的肉垫。 “江哥?”江逾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对方在哂笑:“哈哈,这个石清莲还挺会,跟你俩玩儿欲擒故纵那一套呢。” “是啊,她估计就等着你去找他呢。” “人不怎么大,心眼还挺多,变着法的吸引你的注意力呢。” “江哥,你可别被她缠上,她这段时间蹭了你多少热度啊,活生生给自己蹭来了好几个资源呢。” 江逾白回过神来,用力的捏了捏眉心,语气冷硬的说:“下次不要让她进来。” 大概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才会莫名其妙的想到那些奇怪的东西吧。 至于石清莲,一个一直追求他,缠着他的笨蛋而已,他本来也不在意。 只是不知为何,在江逾白决定继续训练、抬脚走向练习场准备继续吊威压的时候,身体不自控的、鬼使神差般的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空荡荡,石清莲已经走远了。 连那一小截后脖颈都看不见了。 江逾白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句话:石清莲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然后,江逾白自己回答了自己:不可能的,那只不过是石清莲粘着他炒作的手段罢了,只要有机会,石清莲就会过来找他。 —— 而此时,石清莲已经走出了练功房。 练功房在轮船的一楼,是专属于主演的位置,其余人的生活区都在二楼。 石清莲呆头呆脑的站在原地,反应了十几秒后、同手同脚的往轮船的二楼上走去。 她看见了很多熟悉的人。 有一部分是死在海难里的同事,有一部分是在荒岛上生活的同事,一张张脸看过去,石清莲的手脚都开始渐渐发冷发木。 看今天这个场景,现在是七月初,他们驶入海洋的第十三天,整个剧组都取实景,拍海戏。 他们的戏是一场大型魔幻古偶,拍的是人鱼王和古代官家小姐的偶遇,因为是大制作,所以直接豪横的包船下海实拍,几乎所有演员都会游泳。 这部戏还是双男主,两位流量明星,一个江逾白,一个沈蕴玉。 虽说都是顶流,但两人却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江逾白像是一把刀,满身少年锐气,从出道起就是光芒毕露的模样,就连粉丝名字都叫[争锋],沈蕴玉像是一座山,沉稳淡漠,处事老练,渊渟岳峙。 双方名下粉丝撕番位撕的是你来我往风生水起,官方放演员表的时候都要特别标注是按名字字母排序的,生怕被粉丝冲死。 石清莲脑袋不太聪明,在得知自己重生的时候,她的大脑自动关机,身体自由支配,在轮船上缓慢的行走,愣愣的游离在所有人和所有喧哗之外,像是只误闯人类社会的小猫咪,面对车轮与人潮,连尾巴都紧紧地蜷在大腿根处。 她自己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但是却有人一眼看见了她。 —— “沈哥,你看那个小丫头。” 二楼的悬空咖啡厅里,几个保镖助理笑着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她就是跟江逾白传绯闻、据说一路走后门进来的那个。” 沈蕴玉正在备场,他穿着一身古装,拿着一个剧本,闻言向下垂眸看了一眼。 地面的透明玻璃上倒映着沈蕴玉锋锐冷漠的脸,也映出了石清莲的身影。 最近江逾白的绯闻闹得都挺大,在粉圈流传的最广的就是[小猫追星故事]。 据说是一个粉丝,追着江逾白都追到了娱乐圈,因为长的太过好看,硬是在江逾白的毒唯粉中靠脸杀出了一条血路,并且收获了不小的CP粉。 和传说中的一样,那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穿着个白色的短袖和水蓝色的运动风短裤,人白的像是珍珠,一脸的懵懂,头发是柔顺的棕色发丝,美得一塌糊涂,看人的时候那双眼忽闪忽闪的,像是会说话——果然有让粉丝磕CP的资本。 这张脸,放到圈里,就是腥风血雨,只要看到她这张脸,都能脑补出来一片爱恨情仇来,更何况,她紧贴着的还是江逾白。 “对了,她这个角色一会儿还跟咱们有对手戏呢,就是不知道她演技行不行,会不会拉胯。” 过了片刻,沈蕴玉转头抿了一口咖啡,漫不经心的询问道:“叫什么?” “石清莲。” 这三个字在耳廓中一闪而过,沈蕴玉收回视线,继续看手里的剧本,人流攒动,沈蕴玉也没再低头看她。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又一次滚动,悄然的转向了不同的方位,话本上的主角依次登场,在他们都未曾察觉的时候互相碰面,如往日般寻常的扫上对方一眼,然后奔赴去了他们的下一章。 娇娇京城日常 顺德二年, 夏,七月。 京城入了七月便爱下雨,京城的雨十分豪爽, 常常是趁人不备, 突然从云间汇集, 然后噼里啪啦兜头打下来一场。 雨珠不请自来且来势汹汹,打的路边摊贩和行人都抱头鼠窜,等到摊贩收了摊, 行人买了伞,嘿, 雨又停了。 下过了雨的地面会涌出来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并不难闻, 混着人声, 反而在炎炎夏日中送来一抹舒爽凉风。 大奉这段时间来风调雨顺, 除了西蛮偶尔会骚扰大奉以外, 旁的地方都宁静祥和,鲜少生出什么事来。 沈府倒是出了一件大好事。 石清莲诊出了喜脉。 沈蕴玉是个勤劳的人, 日夜耕耘从不肯停,只是她诊出喜脉时,正是炎炎夏日, 沈蕴玉又出去办案了。 勤劳的农妇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丰收的喜悦,他甚至很可能是圈子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次据说是江南的事, 关于江南那位南康王。 沈蕴玉便走了一趟江南, 说是起码要两个月才能回来,他前脚刚走,后脚石清莲便诊出了喜脉。 她在京中也没什么朋友,得了喜讯, 也没告知特别多的人,只先告知了石家人,然后又告知了陆姣姣。 石家人敲锣打鼓普天同庆,恨不得拿个锣沿街敲一敲,告知所有人:我们姑爷不是废的,能生!我们家姑爷没被阉! 陆姣姣闻讯,带了些酸枣、辣肉干,又买了最好的漠北酸奶酪,一路来了沈府。 沈府与永宁侯府就半个时辰的马车,麒麟街与白虎街本就相邻,她们俩都是上无公婆,膝下无子的人,永宁侯世子与沈蕴玉也都忙,她们俩闲来无事便凑到一起说话,四处乱走。 她们二人都是被彼此相公拐过的人,所以都格外警惕,双方私兵暗卫都在暗处藏了不少,时常有两拨暗卫蹲到了同一条巷子里的场景。 只能尴尬的硬蹲。 两家的奴仆都对彼此的府门都熟悉了,时常带话串门,这次石清莲有孕的消息一传出来,陆姣姣提着一兜子零嘴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石清莲正在写信。 她每日都会给沈蕴玉写一封家书,提一提近期发生的事情,说一说趣事,若是没什么想说的,便画一个沈蕴玉的□□人像来寄过去。 小狗狗隔空挑衅! 今日石清莲写信写的颇慢,她有身孕这件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与沈蕴玉说。 隔着千山万水,待到信到的时候,应当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或者,等沈蕴玉回来之后再与他说? 她斟酌再三,还是慢慢的写下了这件事。 她想让沈蕴玉早一点知道,哪怕只早那么几日都好。 彼时正是炎炎夏日,书房里放着冰盆降温,她写下信封,然后亲手装起来,最后坐在案旁,撑着脸,摸着自己的肚子,想,他们马上就要有孩子了呀。 她和沈蕴玉的孩子。 她的另一种人生。 静谧的书房间,石清莲听着蝉鸣鸟叫,慢悠悠的挪到矮榻边儿上,侧身躺下。 窗是开着的,用以透风,雨后的清新空气钻进窗户里来,阳光从树叶间斑驳落下,阳光晒在她的脸上,一切都格外美好。 她伸出一只手,在窗边放着,感受窗外的暖阳与微风。 都是极美的。 恰好,远处传来了陆姣姣与墨言交谈的声音,陆姣姣叽叽喳喳的,偶尔墨言会回应一声,石清莲闭着眼,晒着太阳,听着两个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京城烟雨天,一切正当时。 石清莲现代娱乐圈番外(二) “清莲!你怎么这么慢啊?快, 马上到你了。” 石清莲走到二楼演员化妆间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奔过来,拉着石清莲往化妆间里钻, 石清莲抬头时, 瞬间红了鼻子, 闷闷的喊了一声:“双喜。” 这是她刚认识了没多久的朋友,却也是唯一一个肯在荒岛上帮助她的人,为了埋她, 双喜挖土把一双手都挖的鲜血淋漓。 “怎么了,你哭什么!”双喜惊讶的回头看她, 迟疑地猜测道:“江逾白没理你吗?” 双喜跟石清莲相处这十三天, 清楚的知道石清莲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如果有一天, 石清莲生病去了手术室, 医生打开石清莲的脑壳, 只会从脑壳里面看到四个字:绝世恋爱。 护士看了会惊呼、狗看了都摇头:这就是绝世恋爱脑! 能让石清莲委屈成这样,肯定是跟江逾白有关, 联想到刚才石清莲去给江逾白送饼干的事情,双喜低头一看,果然, 石清莲手里还攥着饼干呢。 根本没送出去呀! “江逾白不重要。”石清莲红着鼻头说:“我有一件大事要跟你说。” 听到石清莲说“江逾白不重要”,双喜眼睛都瞪大了, 心想石清莲别是被打击疯了, 然后她就又听见石清莲说:“三天之后船就要翻了,咱们去告诉导演,别拍戏了,一起逃命吧, 不然咱们会死在海里的。” 双喜叹气。 果然疯了。 “别说了,快去上妆吧。”双喜拉着石清莲进了群演化妆间,摇头道:“最近这几场戏是重中之重,这次的拍摄如果出什么问题,用不着三天后,咱俩现在就得被导演弄死。” 石清莲憋了一会儿,挤出了一句:“我是重生的,你相信我。” 双喜敷衍似的点头:“哇喔,真巧,我是钢铁侠。” 石清莲一张漂亮的脸蛋都跟着涨红,一肚子的话都堆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憋出来了一句:“我们今天是最后一次拍摄了吧,导演不走的话,咱们先走吧。” “你睡傻了?这船是专门租来拍摄的船,咱们上船都是签了协议的,不到时间不可能靠岸,之前女二号晕船,硬生生吐了十几天,经纪公司电话打了十来个都不让走,像咱们这种十八线就更别提了,你能走得了吗?” “再说了,你忘了这个资源是刘姐怎么给咱俩撕来的啦?她一个人一天跟别人吵八百次架,水军买了一大堆,才把咱俩送上来。”双喜正把石清莲摁在化妆间的凳子上,语重心长的对着镜子里的石清莲说:“莲啊,智者不入爱河,怨种重蹈覆辙,寡王一路爆火,单身成全你我啊,你不能因为一个男人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就算是被拒绝了,也不能想着丢下所有事业跑路啊。” 石清莲沉默的坐在镜子前,过了几秒钟后,叹息着耷拉下了脑袋:“可是真的要翻船了,我也不是因为他要走的,我真的不喜欢江逾白啦。” 石清莲话音落下的时候,化妆间的门口响起了一声嗤笑,随即就有人在门外高声学着石清莲的话,阴阳怪气的拉长音调:“我真的不喜欢江逾白啦。” “别理她们。”双喜拧眉拍了拍石清莲的肩膀。 石清莲没回头看,但想也知道是江逾白身边的人。 这场戏是江逾白公司投的,来参演的人几乎都是江逾白公司的人,心自然都是向着江逾白的。 怪只怪当初石清莲追求江逾白的时候才刚出道,全靠一张脸杀进了选秀节目,入行没几天就对江逾白一见钟情,她人又笨拙,没有在短时间内摸懂娱乐圈里那些不能掏到明面上说的潜规则,曾经当着很多媒体采访的面儿对江逾白多次表白,在选秀节目上时,甚至有人直接往她身上打了[江逾白小粉丝]的标签,那时候她还因为他们俩有了关系而暗自欣喜,却浑然不知在外界眼里,她这一番表白就是在靠着江逾白吸引热度。 石清莲的经纪人又是炒绯闻一把好手,石清莲前脚说了喜欢江逾白,后脚经纪人就直接大火加油举起铲子一顿猛炒,再加上石清莲这张脸确实能打,只要看过她照片的人就忘不了他的脸,所以哪怕石清莲唱跳都废,热度也蹭蹭往上窜。 最后,石清莲就这么活生生被炒成了选秀节目第三名,顺利出道。 石清莲想,江逾白当时已经是顶流了,想来被一个无名后辈如此纠缠,也会很烦吧。 所以江逾白身边的人讨厌她也是情有可原的,那些人也都认为她是吃江逾白的红利,蹭江逾白热度,所以才会对她如此尖酸刻薄。 所以石清莲没理外面的讥讽,只是垂下眼睑,说:“你也坐下吧,化妆老师要来了。” 双喜见石清莲不说话,心里微微有点难过。 因为她知道,石清莲如果只是炒作的话,那她被骂也没关系,这些都是热度,也不算白炒,可偏偏,石清莲是真的喜欢江逾白这个人的。 但是,外界的目光层层的审视着石清莲的喜欢,将那些情谊都抽丝剥茧,一帧帧的品过,挑出所有细节放大,抨击或赞美,扭曲或猜测,一丝一毫都不错过,在这种氛围里,就算是再纯洁的爱也都会变味儿,差距过大的爱情总是会让人怀疑,石清莲越是热烈纯粹,别人就越是怀疑她心怀鬼胎。 化妆师恰好在这时走进来,双喜就将嘴里的安慰吞回去了,任由化妆师给她们俩上妆。 她们俩的角色是两条人鱼,所以上半身要脱掉,在胸口上贴上贝壳,穿亮闪闪的、紧身的胶质鱼尾,戴头套,身上贴上一些贝壳珍珠,脸上画上七彩的颜色,再贴上鳞片。 这种色彩斑斓的妆对人的颜值要求极高,但凡有一点缺陷都会惨不忍睹,幸而双喜和石清莲都是刘姐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别的不行,就是脸好,化妆师都没怎么下功夫,这俩人就已经开始发光了。 因为穿了鱼尾,所以行走时十分费力,所以她们俩都是一蹦一跳从化妆间出来的。 她们的拍摄场地在海面上,一群摄影师和演员都坐着游艇到海面上,然后演员下水,威压起吊机在轮船上,因为是在水面上,所以拍摄的过程比在陆地上复杂很多,每个人还都有在水下潜泳的画面,海水酸涩,冲的眼睛生疼,双喜跟石清莲在水底下适应了很久,才能在海水里睁开眼。 她们俩也不是下了水就能拍的,要等主角先走完戏才行,候场时俩人就湿漉漉的瘫躺在游艇上,瘫着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了她们俩的戏份。 她们俩的戏份很简单,两条小美人鱼在湖里展现灵动身姿游过,镜头录下了她们的年轻的脸与优美的身影,看的导演暗暗点头。 在海里游泳、穿鱼尾、看镜头都是需要练习的,双喜和石清莲显然是下了一番苦功夫,不然不会如此顺利。 这两个孩子虽然是从名利场里出来的,但是却没有被繁花迷眼,肯吃苦,肯一步步往上走,已是很难得的事儿了。 接下来的戏份就是她们俩被双男主捞起来,这也是她们俩在这部戏里唯一的高光时刻。 双男主是由江逾白和沈蕴玉扮演的,他们俩身穿长袍,吊着威压从船上落下,抓起两条人鱼带回到船上。 这一套动作很简单,比起来什么七百二十度旋转来说简直毫无难度,只是肯定要近身接触,因为抱起来的时候,双喜与石清莲身上都是没有威亚、全靠江逾白与沈蕴玉臂力扛着的。 江逾白在做热身准备的时候,听见旁边的人说:“江哥,要不你提前跟导演说一声,你去抓那个双喜,不然如果你抓石清莲的话,又要被石清莲黏上了。” “是啊,我都能想象到那些营销号放你们的片段时候的配文了,啧,到时候石清莲肯定还能大蹭一笔。” “季揽秋虽然嘴上没说过,但是心里一定很介意吧。” 在听到“季揽秋”这两个字的时候,江逾白的手不知为何顿了顿。 季揽秋今天一天也没出现了,大概是在房间内练芭蕾。 以往他想到季揽秋,只会觉得心生期待,可是他现在想到季揽秋,却一点念头都没有,反而脑海里一直回想着石清莲今天从练习室里离开时那半截脆生生的后脖颈。 恰好此时,双喜与石清莲浮出水面了,她们俩上来和江逾白与沈蕴玉上来对戏。 江逾白扫了一眼石清莲。 石清莲在水里泡了很久,脸色有点发白,身上的鱼尾灌满了水,沉甸甸的,她行动的很费力,但她还是很努力的,一蹦一蹦的往江逾白的方向蹦过来,她蹦一下,鱼尾巴就“啪”的在甲板上抽一下,费力又辛苦,但石清莲却蹦的那样努力。 江逾白突然有一些不忍。 石清莲为了靠近他,真的做了太多太多的努力了。 他的心头像是被扯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全都吞了回去,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让她来跟我搭档。” 四周的人都愣了一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一双双眼都惊异的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的表情虽然淡淡的,但眉宇间俨然带着不容质疑的气息,四周的人愣愣的互相对视了几秒,虽然不知道江逾白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捧。 “也挺好的,石清莲一定会很高兴的。” “没错,石清莲肯定会绕着江哥转圈的。” “江哥就是心好,知道石清莲之前说不黏着你了、现在又下不来台,特意给了石清莲个台阶下。” 而这时候,石清莲也蹦过来了。 江逾白表面上神色淡淡的,但是人却往身侧微微跨了一步,这个距离,正好是石清莲抱着鱼尾巴蹦跶、停下来时,最适合说话的距离。 但是江逾白停下来后,却看见石清莲抱着她的鱼尾巴,奋力向前一跳,鱼尾重重的抽打在甲板上,与此同时,石清莲的声音也响亮的响彻在了整个甲板上。 “沈前辈。”石清莲蹦跶到了一边正坐在位置上歇息、等待候场的沈蕴玉的面前,一张漂亮的脸一昂,露出来一脸笑:“我一会儿想跟您搭戏。” 江逾白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正看见沈蕴玉坐在座位上,眉头微挑的扫了一眼石清莲,然后隔着石清莲的肩膀和江逾白对视了一眼。 沈蕴玉看起来并不在意谁和他搭戏,所以只是微微颌首就收回了目光。 “江前辈,我来跟您搭戏。”就在江逾白死死盯着沈蕴玉看的时候,双喜已经走过来、站在江逾白面前了。 江逾白勉强控制住情绪,回过头来冷冷的“嗯”了一声,然后甩手就走向一边。 江逾白知道,石清莲一定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之前才说过不再黏着他,一转头又故意当着他的面跟去讨好沈蕴玉,显然是为了刺激他。 呵,岁数不大,手段倒是挺多。 石清莲,别想再得到他的第二次机会! —— 开拍的时候,一切都十分顺利。 沈蕴玉与江逾白目前是国内两大顶流,都是由爱豆转型成演员,这部戏是他们的重中之重,所以两个人都绷着一口气,谁都不松懈,双喜与石清莲更是自知咖位,所以非常努力,很怕NG,四个人齐心协力,所以拍摄过程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再补拍两个特写镜头就可以了。 双喜与江逾白、沈蕴玉与石清莲都有一个特写镜头。 双喜是被江逾白拎着后脖颈甩到甲板上,石清莲则是被沈蕴玉捏着脖子扔到甲板上。 石清莲被沈蕴玉掐住脖子拍特写的时候,能清晰感受到沈蕴玉鼓鼓的肌肉与强悍的力道——毕竟这个人能毫不费力的把她从海底下提起来。 “抱歉。”特写结束之后,沈蕴玉松开石清莲,将石清莲扶起,因为石清莲身上还穿着鱼尾、根本站不起来,所以沈蕴玉手臂一横,干脆直接将人拎起来了。 他本人比例极好,镜头只能带到他的上半身,镜头带不到的地方,更加引人注目,比如腹肌之类的。 他动作干脆利落,态度冷淡疏离,仅仅维持着工作中的基本礼貌,但是在靠近的时候,石清莲瞬间感受到了沈蕴玉紧绷的肌肉与火热的温度,一股奇特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石清莲想起了上辈子时,沈蕴玉在荒岛上的事情。 石清莲现代番外(三) 流落荒岛的时候, 他们整艘船上一共三百多个人,但是只有三十四个人活着流落到了荒岛上,所有人都是在钢铁城市里生活, 习惯了发达的社交网络与便捷的店铺, 一旦到了荒岛上, 几乎所有人都成了废人,在荒野中瑟瑟发抖、报团取暖。 唯独沈蕴玉不是,沈蕴玉这个人是个掌控欲极强, 边界感极强的人,他拒绝和其他人一起生活。 他在第一时间带着自己的团队, 一名造型师, 一名营养师, 一名表演老师, 一名助理脱离了人群, 单独占领了一处山洞生活, 并且明令禁止其他人靠近,拒绝和人群同享食物。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沈蕴玉的行为特别无法理解。 在这种孤苦清冷的地方, 大家不就是应该互相依靠才能活下去吗?为什么要把自己隔离出人群呢? 但是很快,大家才发现,沈蕴玉的选择是对的。 虽然最开始人群聚在一起还能生活, 但是很快,他们剩余的二十九个人就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矛盾与仅剩的物资展开了各种冲突, 一群人从相互依靠到分崩离析只用了七天的时间, 然后其中生存能力最弱的双喜与石清莲就被人找茬、赶出了队伍。 石清莲还记得,她被赶出队伍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沈蕴玉从海里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根削的很尖锐的木头, 木头上刺着一条鱼。 在他们还疲于人群争斗、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在沙滩上无处可去,又渴又饿又累的时候,沈蕴玉已经带着他的团队在山洞里生起了火,用超大的扇贝壳煮起了鱼汤喝。 狂风暴雨打不到他,外面的人也别想碰他的食物,他安然的给他自己和他的团队守下了一方天地。 也是那个时候,石清莲才隐约对沈蕴玉有了几分了解,剥开沈蕴玉那层冷淡疏离的外表,他的内里坚韧锋锐,在所有人都慌乱不安手足无措的时候,唯有他,是唯一的定海神山。 在那一刻,石清莲的笨蛋脑袋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刚才候场的时候,她给经纪人发了一些消息,也试图拨打110报警,但是外界的人都不相信他的说法,毕竟那是预知的事情,她倒是可以扛着导演的压力,自己坐着游艇走,但他这艘船上没有任何人会和她一起走,她一个人出海,连方向都找不到,还是死路一条。 她被困在这里,找不到其他的办法,既然注定无法离开,那她为什么不提前做准备呢?比如收集一些物资,比如,想点办法,抱紧沈蕴玉的大腿,在流落荒岛之后,直接打进沈蕴玉的小团队里喝鱼汤! —— “清莲,想什么呢?”双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石清莲从[在脑内噼里啪啦敲算盘]的过程中唤醒:“都收工了。” 人群三三两两的从甲板上离开,走进船舱内,双喜和石清莲则是费力的把鱼尾拽下来、拯救出自己的两条腿,然后赤着脚从甲板上走回去。 在水里泡太久,两条腿都被泡的泛白、皮肤发皱,风一吹凉飕飕的,双喜与石清莲从甲板上回到房间内,石清莲快速冲了一遍澡后,跑回到房间内,胡乱往自己身上套了两件衣服就往外跑。 “你去哪。”双喜在他身后问:“食堂吗?” 船上虽然很大,但是因为人员更多,所以一般普通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是睡两人间或者六人间的,双喜和石清莲一个公司出来、又是一个经纪人手下的,自然睡在一个两人间里。 “不。”石清莲走到门口,打开门,回过头来,给了双喜一个坚定的眼神:“我要去为流浪做准备,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双喜担忧的看着已经走出门了的石清莲,想起来之前石清莲特意跟她换了位置、不肯跟江逾白对戏,反而去找沈蕴玉对戏的事情,不由得微微一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在海里泡久了,石清莲那颗绝世恋爱脑里就进了水,这简直是叠了双重buff,恋爱脑在此刻已经到达了巅峰,双喜也猜不透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石清莲倒是明白的很,她从房间内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去船舱上购买了药品,方便保存的食物,防水的背包,方便更换的贴身衣服,她买了两大包,然后费力的提回了宿舍里,在双喜一脸迷茫的视线中,又一次雄赳赳的出了门。 但这一次她不是去买东西的,而是去找沈蕴玉的。 打进沈蕴玉团队内部计划,从现在开始! 石清莲临走的时候,美滋滋的去烤炉前拿走了新鲜出炉的小饼干,攥着小饼干去找了沈蕴玉。 石清莲找到沈蕴玉的时候,沈蕴玉正在候场,江逾白在前面的休息室里休息,导演在拍配角的活儿,沈蕴玉在轮船打造出来的影棚角落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只是放在指尖上搓。 影棚灯光黯淡,只有一侧能照到沈蕴玉的半张侧脸上,将沈蕴玉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那张脸眉骨优越,唇薄鼻挺,丹凤眼向下一压,自带三分凉意,他端坐于此,让人不敢放肆。 旁人见了他,都自觉收敛自身音调,不敢凑的太近,生怕哪里惹了沈蕴玉这尊大佛。 唯独人群中窜出来个影子来,跟一只欢快的兔子似的,蹦蹦哒哒的撞向了沈蕴玉。 —— 江逾白在做梦,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醒不过来。 他身处一片混沌的树林里,枝叶都是黑压压的,土地散发着腥臭的味道,虫子吱呀吱呀的乱叫,烦得要死,他讨厌这种压抑又吵闹、怎么都逃不出的气氛,但是他无论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梦里有人在和他说话,声调压得很轻,带着点病气,还有些撒娇的感觉。 “我好像发了点烧。” “江逾白,我的腿没力气了。” “你能来陪我一会儿吗?” “就一会儿,我知道你忙。” “噢,那你先去吧。” “再见啦,江逾白。” 四周越发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江逾白拼命在昏暗中挣扎,他要看一看是谁在说话。 梦境中的一切如同碎掉的镜面一样骤然破开,江逾白在惊醒的那一秒,于一片碎片之中窥探到了石清莲的一张脸。 脸和唇都是苍白的,一点血色都看不出来,但脸颊却通红,头发乱糟糟的盖在眉梢上,在一片碎裂的痕迹中,那双猫儿一样澄澈透亮的眼莹莹的望着他。 江逾白突然感受到了一阵钻心的痛,从心口处骤然迸发出来,游走于五脏六腑之间,他甚至都无法呼吸,整个人往旁边发着颤的一滚,“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身体砸在地上的时候,意识重归脑海,江逾白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瓷白的地砖,四周也顿时响起了一片关切的声音。 “江哥,你怎么滚下来了?” “做噩梦了吗!” “江哥最近训练太累了吧。” 一句句关怀在耳朵里穿过,但却一个字都没留下,江逾白倒在休息室的瓷砖上,捂着胸口,一睁眼就是白到刺目的灯光。 江逾白记起来了。 他今天有一场夜戏,所以一直等着时间,没有回去睡觉,只是在休息室里靠在躺椅上小睡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这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来的莫名其妙,江逾白不知道那画面是怎么来的,但是那种懊恼的感觉却深深的刺在江逾白的心头上,让江逾白从心底里生出来一种急迫感与一种奇异的愧疚感,他的头皮都被这种感觉逼着,让江逾白一刻都等不了。 就好像...他再等一会儿,石清莲就要死掉了一样! 他现在就要见石清莲。 “什么时间了。”江逾白爬起来问,他语调有些颤,手心都是湿冷的汗。 “十点半了。”助理回答:“离江哥的戏还有一个多小时呢,要不江哥再睡会?” 江逾白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起身就往外面走,一边走还一边问:“她呢?” 助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愣了半响后说:“季揽秋吗?她一直没出来,现在应该已经休息了吧,江哥要去看看季揽秋吗?” “谁他妈问季揽秋!我问的是她,是她!”江逾白胸口处的疼痛尚未消散,整个人如同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整个休息室都是江逾白的咆哮。 助理们都被喊懵了,直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江哥问的是石清莲吗?我刚才在影棚那边看见她了。” 江逾白甩开助理搀扶他的手,踉跄着就往影棚跑。 影棚就搭建在甲板下方的船舱里,一走进去一股腐朽闷热的潮味儿直冲脑门,江逾白忍着眉头往下走,果然在穿插的人群之中,找到了石清莲的影子。 石清莲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上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她的半个手掌,袖口软软的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只露出来一截白嫩的指尖,她手里捧着一袋饼干,正行走在影棚里,头顶的光打在她的身上,光影在她的棕色柔软长发上晃动,显得她的脸越发白嫩可爱。 江逾白狂暴了一路的心就在这一刻安稳下来了,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暖流。 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他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石清莲就常常捧着自己烤好的饼干来找他,然后在他旁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像是只超级黏人的小猫猫,贴在他身边用柔软的绒毛蹭他的手。 江逾白突然有点后悔,他为什么要对石清莲那么凶? 江逾白在心里想,之前石清莲去找沈蕴玉搭戏、故意跟他闹别扭的事情他就不计较了。 想着,江逾白穿过人群,快步走向了石清莲。 然而,在几秒钟后,他看见石清莲走到一个角落处站定,蹲下,一脸乖巧地向一个人递过去了那袋饼干。 江逾白脚步一顿。 影棚内人声吵杂,江逾白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他只能看见这么一幅画面。 石清莲蹲在地上,一张脸被光照的发光,那人坐在昏暗里,背靠着墙,唇间点了一支烟,撩起眼皮,目光冷锐的看着石清莲。 “不好意思。”沈蕴玉神色冷厌:“我不喜欢跟有主的人有牵扯,麻烦你离我远点。” 沈蕴玉的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格外锐利,兴许是脱离了镜头,所以懒得再演,看石清莲的时候,像是要把石清莲这张皮都给撕开一般。 “我,我没主,我也不是想跟你炒作。”石清莲知道沈蕴玉是什么意思,她在这个时间段里还跟江逾白纠缠不清呢,在外人眼里,她跟江逾白是暧昧关系,沈蕴玉不爱搭理她很正常。 她有点怕沈蕴玉,因为他见过沈蕴玉在荒岛上守护食物打人、拿着木头自制木叉下去叉鱼的的样子,都很凶,所以她越发乖巧,怂怂的说:“我就是,给你送个东西吃,谢谢你今天跟我搭戏时对我的照顾。” 当然啦,她并不是想要靠“送小饼干”这种低级手段拿下沈蕴玉,她今天只是来沈蕴玉这里刷个脸,明天,她自有办法把沈蕴玉全面攻陷! 说完之后,石清莲放下饼干转身就走。 —— 凭什么!凭什么! 看见石清莲放下饼干转头离开、沈蕴玉目光深邃的盯着石清莲背影看的时候,江逾白头脑都跟着涨热。 这是他的饼干,这是石清莲给他的! 在那一刻,江逾白确定,他不能失去石清莲。 石清莲,只能是他的,谁都不能抢走! “沈哥,他来说什么啊?”石清莲前脚刚走,后脚沈蕴玉的助理就凑过来,笑嘻嘻的说:“还来给你送饼干呢。” 沈蕴玉压根没看那饼干第二眼,只是用下颌点了点地面,助理当然明白沈蕴玉是什么意思——把地上这袋饼干处理掉。 他们沈哥界限分明,从不喜别人越线,自然就不会收别人东西,更别提石清莲这种前脚跟江逾白炒绯闻,后脚又过来送东西的了,沈蕴玉一向看不上这种私生活混乱的,不管对方如何接近,沈蕴玉都不会理睬。 所以助理直接扯走了袋子,随手把饼干揣起来,准备一会儿扔掉,恰好此时沈蕴玉的戏份到了,沈蕴玉走向了影棚,也就没再管什么饼干。 而石清莲此时还以为自己在沈蕴玉面前刷脸成功,正美滋滋的行走在影棚灯光下,准备回自己的休息室。 她一个拐弯的功夫,眼前却多出来了个人影,直直的撞到她面前来,俩人撞上的瞬间,对方手里的东西洒了一地,石清莲刚退后半步,就听见对方高声喊道:“石清莲,你给我站住!” 石清莲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颇为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脸。 “石清莲,又是你!”对方的大嗓门炸响在整个影棚里,在石清莲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直接推了石清莲一下,高声吼道:“这是厨房炖了四个小时的牛肉汤!” 石清莲的裤腿以下都被滚热的汤浸透了,皮肤炸痛,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到了器材上才停下,她一低头,就看见地上的一锅翻倒着的牛肉汤。 “我赔你。”石清莲没跟对方争辩“是你撞上来”的这件事,毕竟他们俩确实是一起撞上了,而她现在只想快点解决问题。 “你赔我?你拿什么赔我!”对方却越发不依不饶:“这是厨房炖了四个小时、专门给季揽秋炖的汤,现在都被你给毁了!” 石清莲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季揽秋的表弟,刘望川,不是演员,只是季揽秋的私人助理。 季揽秋,也就是江逾白的白月光,这部剧里,季揽秋的角色是女三,她戏份不多,但出场几乎都是高光,江逾白喜欢季揽秋的事整个剧组都知道。 身为季揽秋的私人助理,刘望川一直认为是石清莲在阻碍江逾白与季揽秋在一起,所以对石清莲横挑鼻子竖挑眼。 在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回事,石清莲几乎都要猜到接下来的话了。 果然,下一秒,刘望川就高声喊了起来:“江哥,江哥!你看啊,石清莲故意撞翻了季揽秋的牛肉汤,今天晚上季揽秋都没东西可吃了。” 石清莲看向身后的方向,果然看到江逾白从身后、面色不善的走了过来。 在上辈子,石清莲也是不小心撞上了刘望川,然后江逾白路过,被刘望川拉着告了状,石清莲还记得自己当时辩驳了很多,比如[我不是故意的],[他也撞了我],[就算是错也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错],但是她说到最后,只看见江逾白一脸厌烦的望着她,在她靠近的时候,江逾白还嫌恶的退开了。 “我不管是谁的错,你,现在道歉。” 石清莲当时只觉得委屈,难过,直到后来才懂,喜欢一个人就是不讲道理的,就像是她无条件的喜欢江逾白一样,江逾白也无条件的喜欢季揽秋,所以,在江逾白这里,她永远都是输家。 幸好,她上辈子就决定不喜欢江逾白了,所以不管这辈子江逾白说什么,都不会伤害到她。 上辈子的事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石清莲果断退后两步,没有靠近江逾白,也没有打算解释,一句“不好意思,我会赔偿,但其余结果我不承担,因为我们双方都有责任”已经到了喉咙口,还没有说出来,突然听见江逾白高声咆哮:“你瞎了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