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 第1章 重生 “夫人,侯爷回来了。” 惊蛰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挑帘进来,身后跟着个身穿锦衣却衣衫不整的男子。 安远侯身材高大,从五官轮廓上来看长得也不差,但他脚步虚浮,耳门色黑,明显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江扶月回神,目光从安远侯身上扫过,不等他开口便主动道:“去账上支五百两银子给侯爷。” 惊蛰咬了咬唇,想说什么,但触及江扶月的目光,也只好道了声是,不情不愿地转身出去了。 见她给银子这么干脆,安远侯不由得有些意外。 “侯爷,身子要紧,如今府里的情况也已经不比从前了,还是得节制一些才好。” 例行劝诫之后,江扶月就自顾自地倒了一盏清茶捧在手里,看着清亮的茶汤出神。 惊蛰去了账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安远侯干脆就在紧挨着门口的位置坐下了,半步都不往里进:“这么干脆,不像你的作风,说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女人一身铜臭,平时总是打着为他好的幌子不想让他出去花销,省下来的银子也不知道都进了谁的兜! 江扶月笑笑:“侯爷误会了,是老夫人说侯爷生性风流爱潇洒,最怕被人约束,我不过是依着老夫人的意思行事罢了。” 安远侯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江扶月轻轻颔首:“是,日后夫君手里要是缺银子,只管回家拿就是,若是走不开身,叫小厮回来拿也成的。” “只是后院的那些姨娘们,得夫君亲自出面安抚,我无法为夫君分忧,还请夫君勿怪。” 安远侯猛地一拍大腿,很是满意:“早就该这样了!” 既然是他娶过门的媳妇,自然应该以他为天,对他百依百顺才对! 安远侯又看了江扶月一眼,总觉得今天的江扶月比以前看着顺眼多了。 江扶月低头抿茶,掩住眸中的嘲讽。 前世,她苦言相劝夫君回归正途,不要辜负了老侯爷在战场上拼命换来的侯爵之位,可安远侯嫌她罗嗦,还以为她别有用心,反而越发挥霍无度,还跟老夫人说都是被她逼的。 老夫人听了,便把她叫去训斥了一顿,让她只管好后院就行,少插手男人的事情,话说得难听至极,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手伸得长,委屈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了。 糟心的事情还远不止此。 前世,她尽心竭力地操持侯府,上孝顺婆母,下教养庶子庶女,不仅把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还为整个江家的女儿挣下了善于持家,一心为夫的好名声。 最后,那些妹妹一个比一个嫁的好,可见了面,却没一个看得起她的,明里暗里的都在说她窝囊。 可怜她不到四十就熬干了心血,垮了身子,换来的结果却是夫君对她心生怨恨,婆母把她当成管理侯府的工具而非儿媳,就连家里的妹妹们也都只看到她委曲求全,全然不想想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谁! 她操劳一生,最后都成了笑话! 她怎能甘心,怎能不恨! 这时,惊蛰拿着银票回来了:“侯爷,夫人,这是五百两——” 话音都还没落地,安远侯就迫不及待地从她手里抢过银票,粗略点了点,随后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江扶月和两个丫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惊蛰看了看刚刚无意间被安远侯碰到的手指,告退出去搓皂荚了。 谷雨哧哧偷笑道:“这下,惊蛰又得搓完整整一根皂荚才肯回来了!” “你这话要是被她听见了,下回给侯爷送银子的就得是你了。”江扶月瞟了她一眼。 谷雨连忙抬手捂嘴,又探着头往门外看了看,没有见到惊蛰的身影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侯爷整日流连青楼,谁知道那双手都碰过什么地方? 想想都膈应。 这脏活儿还是让惊蛰去干吧。 江扶月心中也暗暗庆幸。 多亏了安远侯只喜欢颜色秾丽的女子,觉得她过于寡淡,又嫌她总是管着自己,而她对安远侯并无感情,所以二人一直没有圆房,更不可能诞下一子半女,不然…… 江扶月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 “夫人,”一丫鬟走了进来,隔着一道珠帘恭敬行礼:“老夫人吩咐,叫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江扶月放下茶盏,又换了件衣裳,惊蛰还没回来,她便只带着谷雨过去了。 路上,谷雨紧跟在江扶月身侧,小声道:“老夫人每次叫您过去都没好事儿,也不知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好事坏事,我们都得去,”江扶月语气淡淡的,“出了韶光院的门就管好嘴,这话万一被老夫人听见,你可又要挨骂了。” 谷雨一惊,连忙住了口,乖乖低头跟在江扶月身后。 韶光院离松寿院不远,沿着花园小径拐两个弯就到了。 松寿院很宽敞,四四方方的布局,院子中间栽种着一棵高大的罗汉松,廊下摆着一把躺椅,一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妇人姿态悠闲地在上头躺着摇扇。 妇人身材瘦削,颧骨横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发间缀着点翠华胜,身穿一袭沉香色立领对襟长袍,浑身气度华贵不凡。 江扶月缓步走到近前,屈膝行礼:“儿媳见过婆母。” 老夫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抬手捋了捋发丝:“听说翊儿回来了?” “是,”江扶月自顾自地站直了身子,“夫君取了五百两银子,已经走了。” 老夫人注意到她的动作,语气蓦地严厉起来:“又去花楼了?” “是。” “啧!”老夫人好像抓住了她的把柄似的,怒斥道,“你是翊儿的夫人,翊儿天天往花楼跑,你也不知劝诫!要你有何用?!” 江扶月却笑了:“先前婆母说夫君个性潇洒,让儿媳不要拘着夫君,儿媳谨记在心,不敢违背。” “你!”老夫人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江扶月,“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做婆母的错了?” 从前这江扶月对她从不敢有丝毫忤逆的,今天怎么还敢顶撞?! “夫人一直忙于操持后宅,想必是累极了,这才一时言行失当,”刘妈妈端着一盏清茶过来打圆场,“老夫人,您不是有事要跟夫人说的吗,就别绕弯子了,早点把事情说完,让夫人回去好好休息吧!” 刘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把茶盏放到了小几上:“老夫人,上好的玉叶长青,您尝尝。” 老夫人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又砸吧着嘴品了半晌,这才开口道:“府里两个公子已经到了启蒙的时候,我亲自请的先生如今就在京城的清风客栈休整,明日你去把人接回来吧。” 江扶月眉梢一动。 第2章 李举人 安远侯府是武将起家,本来就不受文人待见,老侯爷刚得了爵位和赏赐就战死沙场,如今的安远侯又一心流连青楼,侯府底蕴浅薄,声名狼藉,在这样的情况下,但凡有点名气的读书人都对侯府退避三舍。 所以,要想请到好先生,就得把姿态放低。 可老夫人不懂这些,只知道用钱硬砸,几百几千两银子下去,倒真有不少读书人主动找上门来,老夫人见其中有个举人,二话不说就直接录用了。 可江扶月认为,为人师者,品性与学识一样重要,老夫人请的那位先生纯粹是冲着钱来的,听说还在外头四处宣扬自己有侯府的门路,借此大肆敛财,这样的品性如何能为人师? 她想起自己有一闺中密友嫁了书香世家,于是她便携礼登门相求,请闺中密友牵线搭桥,几番游说,终于把人家族学里的先生请了出来。 这位先生无论是学识还是品性,都远远不是那举人能比的,可老夫人却不管这些,只觉得她此举是忤逆尊长,虽然把那位先生留下了,却也将她狠狠责罚了一顿。 以前她觉得,哪怕会得罪老夫人,但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不管老夫人怎么罚她都是值得的。 可她想错了。 前世,那些她付之真心的孩子们都觉得她严厉,对她怨念颇深,反而对安远侯那套放荡不羁的做派十分推崇。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必费力了。 “是,”江扶月干脆地应下,“儿媳明日就去。” 见她乖顺,老夫人的语气才缓和了些:“我已经着人拟好了礼单,你不必操心,你也累了,今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直接送过去吧。” 面对老夫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江扶月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仍不动声色:“是,儿媳告退。” “去吧。” 看着江扶月离开的背影,老夫人冷笑道:“当初要不是她爹求我,我怎会让翊儿放着那么多高门贵女不娶,让她区区一个六品官家出身的成了侯府的正室嫡妻?可你看看她,这才嫁进来三年,竟然就敢顶撞我了!” 刘妈妈连忙出言安抚:“想处置个晚辈还不简单?可眼下两位公子启蒙读书才是最紧要的事情!那李举人脾气古怪,架子还大,非要咱们侯府的主子亲自带着厚礼去迎,这样下面子的事儿,您总不能亲自去吧?” 老夫人想了想,重重地冷哼一声:“说得没错,就让她再得意几天!” “说的正是!”刘妈妈笑着道,“老夫人快喝茶吧,一会儿可要凉了!” 老夫人不会品茶,方才咂摸了半晌也没品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干脆就跟喝白水一样直接牛饮下肚。 刘妈妈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 次日巳时初,江扶月准时带着礼物离开侯府。 整整六台大箱子,十二个人抬着,前头敲着锣,后头打着鼓,声势浩大,一路上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马车里,谷雨捂着脸,闷声道:“夫人,咱们一定要把阵仗闹这么大吗……” 这哪是去请先生啊,迎亲还差不多! 江扶月挑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李举人喜欢热闹,咱们自然得投其所好,否则把事情办砸了怎么办?” 惊蛰自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看礼单,这会儿眉头都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怎么了?” 惊蛰合上礼单,幽幽地叹了口气:“夫人,昨天真应该检查一下册子的,这不,里头有不少东西都是从您嫁妆里拿的,而且都是好东西呢!唉……” 说完,惊蛰泄气地往后一靠。 要是昨天就发现了,那不管是哭也好闹也罢,总有办法保住这些东西,可现在东西都带出来了…… 全完了…… “什么?!”闻言,谷雨猛地坐直身子,抢过惊蛰手里的册子翻看起来,眼中的怒火愈燃愈烈,“我说老夫人昨日怎么突然关心夫人了呢,还让夫人回去休息,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太过分了!” 谷雨声音尖利,直冲脑仁,江扶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留着你的嗓子,一会儿再叫。” “……什么意思?”谷雨茫然地眨了眨眼,紧接着眸中迸出两道精光,脸上的愤怒也顷刻间一扫而光,“哦!夫人放心!奴婢懂了!” 江扶月微微一笑。 惊蛰沉稳,总是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从没出过岔子。谷雨机灵,虽然性子跳脱了一点,但总能第一时间明白她的意思。 惊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懂什么了?” 谷雨故作高深地睨着惊蛰,就是不说话,而惊蛰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知道她不会说,便又接着低头对着礼单发愁。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住。 惊蛰先行下车,给掌柜递了块银子,叫他把场地清干净,又招呼着抬箱子的小厮们把东西抬进客栈摆放好。 几个大箱子几乎占去半个大厅,壮观得很。 江扶月特意吩咐不必关门,小二们就在门口守着,外头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有些甚至是跟了一路跟过来的,此时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布置妥当之后,惊蛰便叫掌柜带她去了李举人住的上房。 站在门口,惊蛰清了清嗓子,这才抬手叩门:“李举人,我家夫人有请。” 几乎就在惊蛰话音刚落的瞬间,面前的门被人从里头一把拉开,带起一阵劲风。 惊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举人缓步从房中走出。 他生得文质彬彬,身着一袭华贵的锦衣,头戴碧玉冠,乍一看也是个风雅之士,可眼中高傲和优越感却藏都藏不住:“下人?带路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把手里的包袱甩到了惊蛰怀里。 他马上就是侯府的贵客了,自然不必对一个下人客气。 惊蛰应了声是,转身提着包袱在前头带路。 楼下,李举人刚一露面,江扶月就主动往前迎了几步,做足了诚恳殷切的姿态:“早就听说李举人风度不凡,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李举人从外地赶来,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在京城休养这几日可还习惯吗?” 在看见江扶月的一瞬,李举人脸上闪过一抹惊艳。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如此绝世独立的佳人,实在是难得一见。 第3章 嫁妆 李举人端起文人清高的姿态,拱手道:“在下李尽良,见过夫人,承蒙夫人关心,在下一切都好。” 江扶月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举人不必客气。” 谷雨适时捧着礼单走到李举人身侧,道:“李举人,这是府里老夫人亲拟的单子,还请李举人过目。” 册子十分花哨,封面上用金线绣着华丽繁复的花纹,展开是洒金纸,极尽奢侈,李举人的目光一黏上去就挪不开了。 他迫不及待地从谷雨手里夺过册子翻看起来。 越看越震惊。 “岫玉香炉!” “水曲柳太湖石摆件!” “翡翠貔貅!” …… “雨过天青茶具一套!” 李举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声落下,外头围观的众人一片哗然。 “我的个老天爷!前头的也就算了,一整套雨过天青色的茶具?!这得几百两银子打底吧!” “侯府还真是大手笔啊!请一个举人竟然都舍得下这么大的本!” “是啊!早知道侯府这么舍得花钱,那我也去了!我还是贡士呢!我要是去了,还有这区区举人什么事儿啊?” “就是啊就是啊!” 李举人合上册子,看向外头,将围观众人或羡慕或后悔的神色尽收眼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咳嗽了一声,正要叫人把箱子都打开,让外头那群看热闹的长长见识,却被谷雨突然出声打断。 “夫人,这不对啊!侯府库房里没有翡翠貔貅和雨过天青色的茶具啊!这些……不是您嫁妆里的东西吗?!” 谷雨铆足了劲喊的这一声,直接把屋里屋外的声音都盖了过去,先前还在感叹候府富贵的众人此时都一脸震惊,李举人的嘴张到一半就这么直接僵住了。 “夫人,谷雨说的没错,”惊蛰也连忙开口,“奴婢记得很清楚,这些东西的确都是您嫁妆里的!” 谷雨话音一落,连侯府小厮们都开始面面相觑,外头的议论声也比先前更大了。 “这侯府是要倒了还是怎么着,怎么还用上儿媳妇的嫁妆了?咱平常百姓家里也没有这样的啊!” “可这侯爷天天在欢场上一掷千金,看着也不像是家道中落的样子啊?” “嗐,这侯府的事情,哪是咱们这老百姓看得懂的,但就是没想到这侯府竟然这么没出息,用媳妇的嫁妆送人!” “那也不能这么说,没准是这李举人主动开口要的呢,侯府武将起家能有什么文雅的物件,可不就得从这少夫人嫁妆里拿吗!” “嗯,说的也有道理……” 眼看着火快烧到自己身上了,李举人气得把手里的册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胡说八道!我可没说要让侯府备礼!侯府自作主张,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口,李举人猛然意识到不对,又连忙道:“夫人,在下不是责怪侯府,只是、只是一时失言,还望夫人不要放在心上,这心意在下领了,至于礼……还是请夫人收回去吧!” 说这话时,李举人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也不由得开始在心里暗暗埋怨起老夫人。 当初老夫人说定会给足他脸面,但谁能想到,堂堂侯府的老夫人,送个礼还从儿媳妇嫁妆里拿? 这下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收啊! 见李举人态度坚定,江扶月也只好点头应下:“那……等今日回去以后,我与可好?” 闻言,李举人面上一喜,语气也更真诚了几分:“那在下就多谢夫人了!” 还是这位夫人大方,处事又周全! 侯府的库房啊!那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车驾已经备好,举人请吧。”江扶月淡笑道。 “是是是,夫人先请,夫人先请!” 此时客栈门外聚着许多看热闹的人,江扶月扫了一眼,便扶着谷雨的手回了马车。 锣鼓声起,马车开拔,热热闹闹地回了侯府。 与客栈临街相对的酒楼露台上,玄衣男子从江扶月所乘的马车上收回目光,语气里有几分戏谑:“这位就是你说的,自嫁入侯府开始便为侯府殚精竭虑,哪怕不受夫家待见,也没有丝毫怨言的安远侯夫人?” 玄衣男子立如芝兰玉树,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生得俊美无俦,气质更是清朗不凡。 “是啊,”身穿宝蓝色束腰长袍的男子豪放地往嘴里丢了个果子,挑眉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传笑着摇了摇头,“是个有意思的人。” 见沈传转身就走,谢子圻也赶紧抬步跟上:“你这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好不容易得了会儿空闲,就过来凑这种热闹啊?哎你等等——” —— 安远侯府。 刘妈妈亲自守在门口,见李举人来了,连忙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李举人,一路辛苦了,府里已经给您备好了院子,这就过去休息吧!” 李举人知道刘妈妈是老夫人的人,他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抬步进了侯府。 刘妈妈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敢怠慢他,连忙满脸堆笑地过去引路。 谷雨看着刘妈妈远去的身影,不满地哼了一声:“这老夫人也真有意思,以侯府的名义给人家送礼,自己出的都是做工粗糙的东西,从夫人您嫁妆里拿的却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结果这刘妈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竟然还敢无视咱们!” 什么岫玉香炉,还有水曲柳太湖石摆件,这些都是老夫人刚刚入京,审美还没跟上的时候买的,成品粗糙得很,都在库房里吃了好几年的灰了,如今竟然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 惊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呀,这还没回咱们自己院子里呢,你就管不住嘴了!” 谷雨又哼了一声,气鼓鼓地把脑袋扭到了一旁。 “不过夫人,这事情一经闹开,老夫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惊蛰有些担忧。 “她们还想闹起来不成!”谷雨气极,“本来就是她们有错在先,难道还有脸来追究咱们的过错?!” 谷雨虽然管不住嘴,但是声音却把握得挺好,只有主仆三人能听见。 江扶月没说话,径直抬步进了府里。 方才对面酒楼上那两个男子,一个是锦国公府的小公爷,另一个……她却只觉眼熟,没什么印象。 第4章 大事 一路沿着花园小径回了韶光院,江扶月也没想起来那人究竟是谁,干脆就把见人过目不忘的惊蛰叫了过来:“今日回来的时候,你可注意到锦国公府的小公爷了?” 惊蛰点点头,道:“小公爷姿容出众,奴婢自然注意到了。” “什么?”谷雨满脸疑惑,“今日小公爷也在?在哪啊?什么时候?” 惊蛰懒得搭理她,白了她一眼,又接着跟江扶月道:“不过小公爷身边那人却是个新面孔,奴婢从未见过呢!” 江扶月点了点头,又陷入沉思。 锦国公府的小公爷看着潇洒不羁,跟谁都笑呵呵的,实际上却是个不怎么好相处的人,能跟他站在一起还那么自如的,想必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算了。 跟她关系不大。 “也不知道老夫人那头怎么样了……”江扶月支着下巴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 侯府为显对李举人的重视,便将前院书房重新整理修缮了一番,更名为墨香居,供李举人日常起居所用。 院子里有叠石假山,配以跌水,四周有花草做点缀,屋舍后还种了一小片竹子,一应摆件也都大气雅致,处处都透着主人家的用心。 李举人进院子扫了一眼,心里的不快就顿时散了大半。 见李举人神色稍霁,刘妈妈连忙堆着笑道:“看来这院子是很合举人心意了?” 李举人抬了抬下巴,傲然道:“虽然匠气重了点,比真正的自然之景少了几分灵气,但也马马虎虎吧!” 闻言,刘妈妈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府里两位公子启蒙是大事,老夫人对此十分重视,这李举人又是他们侯府能请到的学问最好的人,所以老太太早就下了吩咐,一定要好好伺候,不能有丝毫怠慢,否则可是要挨板子的。 刘妈妈是老夫人的心腹,板子虽然落不到她身上,但是一顿训斥却是在所难免。 “您喜欢就好!”刘妈妈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下人把行李和那几口大箱子一起搬进了院子里。 “老夫人亲自给您安排了一些使唤的下人,都是最伶俐的,收拾行李这样的活计呀,交给他们去做就成了!我们老夫人在松寿院等着您呐,烦请举人先去见见老夫人吧?” 李举人是平民出身,侯府老夫人这样的身份于他而言本来是高不可攀的,但是经历过今日客栈的事情之后,李举人对这位老夫人实在是很难再生出什么敬畏,甚至隐隐还有几分埋怨。 想着自己如今也算是寄人篱下,李举人只好强行压下心里的不满,道:“嗯,带路吧。” “哎!”刘妈妈连忙殷勤地上前引路,带着李举人往松寿院而去。 穿过垂花门,又走了许久,一路上只见亭台楼阁如云,假山奇石罗列,与各色花草相映成趣,有不少下人在其中忙碌,见刘妈妈和李举人经过,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对着他们恭敬行礼。 就在李举人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感叹候府富贵的时候,刘妈妈带着他拐了个弯,目光一转,突然见着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前头不远处徘徊。 走近了几步,刘妈妈认出那是今早被派去送礼的小厮:“你在这儿干什么,领完赏还不赶紧去干活?” 小厮满脸谄媚地迎了上来:“见过刘妈妈,小的有大事要跟老夫人禀报!今日在客栈——” “行了行了!”刘妈妈打断他的话,“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现在有什么比举人还重要,你先在外头侯着吧!” 说完,刘妈妈再也不看那小厮一眼,直接引着李举人进了院子。 老夫人早已在正厅端坐多时,她梳着高髻,戴着金累丝嵌红宝石头冠,一身的珠光宝气,倒真为她堆出了几分威势。 两个看起来六七岁左右,身穿锦衣的孩童站在老夫人身侧,乖巧的神情下隐隐透着几分不耐。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传来,祖孙三人齐齐抬起头往外看去。 只见刘妈妈带着一身穿锦衣、气质文雅的公子缓步走入厅中,老夫人不等他行礼就连忙开口道:“举人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以后大家就都是自己人了,不必客气,快请坐吧!” 李举人也不推辞,直接走到一旁坐下。 立刻有长相娇俏的丫鬟端来了上好的玉叶长青。 李举人顺手接过,含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品着。 见李举人虽然出身不高,但是进了这侯府之地却没有半分局促,一举一动反而格外坦然从容,老夫人便认定他心性不凡,心里不由得又对他看重了几分:“辽儿,枫儿,还不快去拜见你们的先生?” 顾辽顾枫连忙上前几步,拱手深拜:“学生见过先生。” 李举人淡淡点头算是回礼,一句话都没说,又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顾辽顾枫对视一眼,又乖乖地站回了老夫人身侧。 读书人里本来没几个人看得起侯府,所以哪怕他态度冷淡,也丝毫称不上恭敬,老夫人也不敢怪罪,反而更加热情了几分。 一番寒暄过后,便已临近午时,老夫人留李举人吃了午饭,才让刘妈妈亲自送李举人回去。 老夫人笑着看李举人离开,李举人刚走,老夫人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打发了两个孙子回去,便叫来丫鬟给自己卸去了头冠,又按揉了半晌。 过了一会儿,刘妈妈慌慌张张地回来,张口就叫:“老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老夫人本在闭眼假寐,被她这动静吓了一激灵,烦躁地道:“什么事?” 刘妈妈嘴似连珠炮一般,将方才小厮跟自己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老夫人一听今日在客栈里竟然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顿时气得半分睡意都没了,直接将那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头冠扫落在地:“那姓江的怎么敢!” 刘妈妈疾步走到老夫人身边,焦急地道:“老夫人,这一上午过去,事情恐怕已经捂不住了,这可是事关侯府清誉的大事啊!咱们该怎么办,您得拿个决断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叫我去把这京城众人的嘴一个一个缝上不成?!”老夫人怒道,“去!把那姓江的给我叫过来!我倒要好好问问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刘妈妈也不敢多言,连忙亲自去叫人了。 第5章 休妻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刘妈妈就引着江扶月回了松寿院。 松寿院里空荡荡的,下人们不知去哪躲着了,只有正厅里偶尔传出一两声打砸东西的动静,里头那人显然气得不轻。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又都担忧地看向江扶月:“夫人,看样子老夫人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万一伤着您可就不好了,要不咱们先回去,等老夫人消消气再来吧?” 江扶月还没说话,刘妈妈就抢先道:“夫人已经进了松寿院的门,要是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未免也太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了吧?这可不是做晚辈该有的规矩!” 老夫人气得不轻,亲口下令要让江扶月过来,江扶月要是不进去,谁去做老夫人的出气筒? 再说了,此事本就是江扶月惹出来的,她不去谁去? 思及此,刘妈妈干脆往江扶月身后一站,把她的退路彻底堵死。 谷雨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扑上去咬刘妈妈一口。 就连一向沉稳的惊蛰也多看了刘妈妈几眼。 刘妈妈就算是老夫人的心腹,那也是下人,有什么资格拿规矩压主子? 江扶月直接略过刘妈妈,只跟惊蛰和谷雨道:“你们就不要进去了,在外头等着吧。” “那不行!”她话音刚落,谷雨便急急开口道,“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不管您去哪,奴婢们都是要跟着您的!” 惊蛰也连连点头。 “夫人,您就别磨蹭了,赶紧进去吧,老夫人估计早就已经等急了!”刘妈妈不耐烦地出声催促。 江扶月瞥了她一眼,随即抬步往正厅走去。 —— 众人进去时,老夫人刚发泄过一通,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见江扶月进来,老夫人顺手抄起茶盏摔在地上:“你这孽障,还不跪下!” 她气得脸色通红,刘妈妈连忙上前给她拍背。 “儿媳为何要跪?” 江扶月淡淡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干脆往门边一站,不往里头进了。 老夫人怒极反笑道:“你做出如此败坏我侯府声誉的事情,难道还跪不得了?!” 江扶月盯着老夫人没说话。 她的目光出奇锐利,还带着丝丝寒意,老夫人心里一虚,气势弱了大半:“今日客栈里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说起此事,儿媳也想问婆母一句,婆母为何私自动用儿媳的嫁妆?”江扶月道。 老夫人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道:“你人都嫁进了侯府,带来的东西自然也是我们侯府的!我用自己家的东西,难道还得跟你商量?” 江扶月勾唇一笑:“既然如此,那儿媳就更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了。” 老夫人一愣,江扶月继续道:“既然婆母觉得自己做的没错,那旁人知道了又能如何?婆母为何如此心虚呢?” 老夫人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妈妈眼珠一转,连忙把话题岔开:“夫人,您也真是的,老夫人都被气成这样了,您怎么还如此咄咄逼人?这哪里是做晚辈该有的样子……” 闻言,老夫人也来了精神:“说的正是!你嫁入侯府三年,连个蛋都没生出来,这也就算了,如今还敢顶撞我,你难道就不怕我儿一纸休书下去,把你打回江家吗!” “母亲说的没错!” 安远侯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一道身影气冲冲地大步走进正厅,踏过一地碎片,直接在老夫人身侧落座:“这等让家族蒙羞的东西,就该被一纸休书赶出门去!” 看着突然回来的安远侯,老夫人十分惊讶:“翊儿,你怎么回来了?” 她这儿子昨天才刚回来拿了银子,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这可从没见他回家这么勤快啊! “母亲可别提了!”安远侯满脸晦气。 早些时候,他刚结束一场鏖战,在风月楼里边欣赏歌舞边用饭,突然过来一群人,冲他指指点点的不说,末了还嫌弃地啧了两声才走,好像他不是金尊玉贵的侯爷,而是什么垃圾似的。 风月之地本就是消息最灵通的所在,小厮很快打听到了消息,说今日江扶月去接先生的时候出了事,如今外头都在传,侯府已经窘迫到用儿媳妇的嫁妆给人送礼的地步了,还说他在这风月楼里头一掷千金,花的也都是江扶月的嫁妆银子! 他听着只觉荒唐。 他们侯府家底厚实,怎么可能看得上那江扶月的几两嫁妆? 可外人不知。 这流言一起,便有人说他摆着家里一堆烂摊子不去料理,天天出来喝酒狎妓,半点担当也没有,还有说他窝囊废的,总之什么难听话都有。 他就吃顿饭的功夫,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他自小被老夫人捧着长大,从未受过这样的气,于是刚吃完饭,就直接叫小厮套了车急匆匆地回来了。 一到松寿院,就听见老夫人说要休妻,正中他下怀,他便出声附和了一句。 他早就看江扶月不顺眼了! 有了安远侯撑腰,老夫人像是有了倚仗一般,得意地看向江扶月。 然而江扶月没有丝毫惶恐,反而还笑了:“既然婆母和侯爷都这么说,那便请写一封休书给儿媳吧,儿媳拿了休书就走,定不纠缠。” 闻言,老夫人脸色一僵。 她本就不是真心想休了江扶月,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服软认错罢了。 毕竟要是真的休了江扶月,那这管家的重担只能落到她身上了。 能过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谁乐意天天殚精竭虑,煎熬心血? 安远侯不懂老夫人的心思,他嗤笑一声,道:“你倒是挺有骨气!来人——” “夫人!老夫人是一时怒气上头才这么说的,您怎么连好赖话也听不出来,还当真了呢!”刘妈妈急急出声打断安远侯的话,“惊蛰,谷雨,还不快扶夫人回去,好好冷静冷静!” 惊蛰眼圈通红,谷雨更是直接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二人走到江扶月身侧,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江扶月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早知离开侯府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江扶月转身就走,惊蛰和谷雨也连忙抬步跟上。 第6章 退礼 回去的路上,谷雨哭了一路,惊蛰的脸色也不好,唯独江扶月,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局面,虽身在其中,却是最淡然的。 好不容易回了韶光院,关上屋门,谷雨直接破口大骂:“这侯府的人一个个都没有心肝吗!夫人为侯府操劳三年,劳苦功高,可他们倒好,竟半点不念好,还要休妻!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江扶月刚刚嫁入侯府的时候,老夫人把那管家权如烫手山芋一般丢给了江扶月,江扶月接过来一看,侯府账目混乱不堪,人员更是杂乱,甚至还有人只在名册上挂了名,人却不在侯府的。 这些人领着侯府的俸禄,却不为侯府做事,而这样的,足有近五十人! 而且他们与老夫人的亲信沾亲带故,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为了平账目和清扫蛀虫,江扶月足足大半年都愁得茶饭不思,睡也睡不好,整个人直接憔悴了一大圈。 后来,江扶月好不容易把这些烂糟事处理好,一切终于慢慢步入正轨,然而松寿院的人却始终不服管教,到处寻衅滋事。 这个去厨房偷名贵的食材出去倒卖,那个又一言不合直接跟管事打起来,他们都打着松寿院的名头,老夫人又是个极其护短的,江扶月屡次亲自出面要主持公正,也都被老夫人狠狠训斥,说她亲疏不分,只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直到现在,松寿院的人还时不时闹出一些棘手的麻烦事,都得江扶月亲自出面平事。 江扶月为侯府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老夫人竟然半点都没看见! 谷雨越想越气,干脆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锤了一通。 惊蛰也叹了口气,道:“夫人,可要奴婢给江家传信,叫江家那边出面?” “不必,”江扶月给谷雨递去一方帕子,语气淡淡的,“江家那边又能比侯府好到哪去呢。” 她母亲早逝,江家上下都被继母牢牢把持,那位继母又一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会为她出头呢。 不帮着侯府一起打压她就不错了。 惊蛰又叹了口气。 “那难道咱们就得一直受这窝囊气吗!”谷雨恨恨道。 江扶月看着她涕泪满脸的模样只觉好笑:“放心吧,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的。” 谷雨茫然地眨了眨眼,惊蛰瞬间反应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夫人的意思是……咱们要离开侯府吗?” 江扶月微微颔首。 惊蛰和谷雨是与她最亲近的人,也是对她最忠心的,江扶月没打算瞒着她们。 “那夫人心里可有主意了?”谷雨也压低了声音。 “此事不能急,还得仔细盘算,”江扶月道,“如今我力弱,就算是离开侯府回了江家,也不过就如今日老夫人所说那样,去过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罢了。” 她要离开侯府,却也不能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惊蛰和谷雨都连连点头。 “可咱们到底还是要在侯府过一段日子的,今日跟老夫人彻底撕破了脸,这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难过了。”惊蛰有些担忧。 江扶月毫不在意地笑笑,道:“这些年,就算是一直捧着她敬着她,也没见她对咱们有多好,不妨事。” 再差又能差到哪去呢。 “就是,夫人能在侯府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别人!”谷雨这会儿也不哭了,摆出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得罪就得罪了,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侯府上下都对江扶月心悦诚服,说句不恭敬的,那老夫人不过空有一个尊长的身份罢了,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江扶月失笑,伸手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 “那夫人,李举人那边……”惊蛰道。 “不必管了。” 事关侯府的颜面,老夫人可不会糊涂。 “是。” 如此,惊蛰终于舒了口气,看了一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谷雨,出去给她打洗脸水了。 —— 江扶月刚走没一会儿,刘妈妈安排在墨香居里的人突然来报,说李举人把礼退回去了。 刘妈妈知道后,马上就去报给了老夫人:“奴婢特意去库房看了,那些都是从夫人嫁妆里挑来的东西,举人一件没留,全给送回去了。” 老夫人气还没消,铁青着脸不说话,刘妈妈又道:“依奴婢看,如今只能开库房,叫李举人自己过去挑些心仪的物件,以表咱们侯府的诚心了……” 直接给钱未免显得俗气,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不仅会得罪人,外头人更会肯定侯府已经没落,因此,如今也就这么一个办法能显得体面些了。 “也只能如此了,”老夫人闭了闭眼,“你去吩咐吧。” “是。” 刘妈妈过去传话,厅里便只剩下了老夫人和安远侯母子二人。 刘妈妈一走,安远侯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母亲,今日那姓江的主动要休书,咱们直接给了她,不就一了百了了?” “你懂什么,”老夫人皱了皱眉,“这管家的事情杂乱琐碎,那姓江的要是走了,谁去处理这烂摊子?难道要交到你那群姨娘手上?” 虽然她也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说,在管家一事上,江扶月确实做的半点错也挑不出来,她还真不放心换个人来管事。 安远侯眼睛一亮:“这有何不可?辽儿的娘是识字的,再好好教教,也未尝不可啊!” “教?谁去教?你去?”老夫人冷哼一声,“再说了,堂堂侯府,让一姨娘管家,成何体统!” 安远侯面色一僵:“可那姓江的连休书都不怕,今日她如此猖狂,那日后在这家里,她岂不是能横着走了?!” 提起此事,老夫人也心烦,干脆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晌,就在安远侯有些不耐的时候,老夫人突然睁开眼,脸上泛起一抹笑意:“咱们管不住她,有人管得住!” “母亲的意思是……” 正巧刘妈妈传完话回来,老夫人道:“刘妈妈,取纸笔来!” “是。” “母亲……”安远侯紧皱着眉头,还是没明白老夫人想干什么。 老夫人摆摆手,道:“你出去好好玩就是了,家里这一头有我,放心吧,那姓江的蹦跶不起来!” 于是安远侯也不再纠结,迫不及待地起身道:“那就劳烦母亲了,儿子告退。” “快去吧!” 直到安远侯的身影消失不见,老夫人才收回目光,脸上笑意渐深。 第7章 江家 次日用过了早饭,江扶月坐在廊下看书,惊蛰在一旁伺候茶水,谷雨却不见了人影。 直到江扶月觉得无趣,把手里的书随手放到一旁,揉着眉心道:“今早怎么如此清静,谷雨去哪了?” 惊蛰强忍着笑道:“听说刘妈妈带着李举人去了库房,谷雨赶着去看热闹了!” “这丫头,真是追着热闹跑。”江扶月失笑。 “可不是吗,”惊蛰也笑,“夫人已经坐了许久,奴婢陪夫人在院子里走走吧。” 江扶月点点头,刚起身没走几步,谷雨就小跑着回来了,还不忘叫人把大门关上。 “这么开心,听到什么了?”江扶月笑盈盈地看着她。 谷雨笑嘻嘻地走到江扶月身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夫人,您是不知道,那李举人眼光可毒了,一下从库房里挑了七八样东西,还都是珍品,加起来比夫人您的嫁妆都要贵重了!” 惊蛰也忍不住笑了:“老夫人那边想必要不开心了。” 谷雨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几分,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哼,松寿院那边越不开心呀,我心里就越高兴!谁叫他们打夫人嫁妆的主意,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侯府又不是没有好东西,可老夫人非要从江扶月嫁妆里拿,如今这样的结果,可真是大快人心了! 江扶月不禁失笑。 谷雨这嘴虽然虽然没个把门的,但是听着却一点都不讨厌。 主仆三人说笑着就要去书房作画,守门的丫鬟突然来报,说松寿院那边派了人过来,说老夫人请江扶月过去,商量五日后拜师宴的事情。 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这老夫人可真是,昨日刚刚撕破脸皮,今天怎么就能装出来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又来找夫人啊?” 真不知道这脸皮是什么做的! 江扶月倒是很平淡。 拜师宴是大事,由她这侯府主母出面才显得体面,所以老夫人来找她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拜师宴很麻烦。 拜祖师,行拜师礼,给先生投拜师帖和六礼,再由师父训话,末了还得操持家宴,从早到晚也不见得能喘口气。 前世,先生是她找的,拜师宴也是她亲自主持的,可这一世,先生不是她请的,这拜师宴的麻烦她更是一点都不想沾。 “惊蛰。” “奴婢在。” “你去跟那人说一声,我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办不了这么大场面的宴席,”江扶月道,“再者说,那几个孩子自小不是我养着的,若想要体面,老夫人是府中尊长,由老夫人亲自出面,这才是最大的体面。” 她进府时,那几个孩子最小的都已经三岁半了,安远侯更是亲口跟她说,不让她插手孩子们的事。 前世她曾真心想让那些孩子有更好的未来,结果一番真心只养出了一群白眼狼,如今,她是一点都不想管了。 侯府体面不体面,与她又有何干系。 “是。” 惊蛰转身去传话,江扶月和谷雨则径直去了书房。 谷雨一边铺纸磨墨,一边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夫人,这京城里,有不少人家做拜师宴的时候都是家中尊长亲自出面的,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既然想要体面,为什么还要让夫人您去啊?” “说到底,老夫人是看不上李举人的,”江扶月动手把窗台上摆着的兰花挪了挪位置,让兰花投到纸上的影子更好看,“这要是请了个当世大儒回来,你看老夫人还会不会叫我出面?” 谷雨撅了噘嘴:“这老夫人的心思还真是矛盾,她看不起人家,偏偏又要砸重金把人请回来好生供着,这图什么呀!” “请李举人回来,是因为侯府请不到学识更好的先生,只是无奈之举罢了,”江扶月抬笔蘸墨,将兰花的影子描到纸上,一笔成型,“吩咐下去,这几日对外称病,谁也不见。” “是……”谷雨点点头,见书房里也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便转身出去传话了。 松寿院的人回去以后,老夫人又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一堆东西,谷雨听说后,又捧着肚子笑了半晌。 韶光院大门一关,主仆三人总算是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每日吃了睡,睡了吃,还有谷雨和惊蛰在一旁逗乐,江扶月只觉得自己自从母亲离世之后,已经许久没有过过这样没有忧虑的日子了。 然而,好景总是不长久的,刚过拜师宴,江家那边就传了信过来,让江扶月立即回去一趟。 “江家传的信?”江扶月有些意外。 她出嫁以后,江家那边就好像忘了她似的,只有她主动回去的,江家可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是,”惊蛰点点头,“是江夫人身边的贴身妈妈亲自来传的话,这会儿人都还没走呢!” 看样子是要跟江扶月一起回去的。 “啊,对了!”谷雨突然一拍手,“前几天,老夫人往外送过两回信,如今看来,就是往江家送的吧!” “那就收拾收拾,回去吧。” “是。” —— 惊蛰很快准备好了马车,主仆三人和江夫人的贴身妈妈一起上了马车,往江家府邸而去。 江家主君只是六品官,宅邸的位置比安远侯府偏了许多,马车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停下。 下了马车,江扶月都来不及细看这阔别大半生的娘家宅邸,就被秦妈妈催着去了正厅。 正厅里,江柏生和江夫人正姿态闲散地并肩而坐,喝茶聊天,气氛十分融洽。 江柏生五官端正,身材高大,满身威严,他人虽已至中年,却没有像其他男子那般大腹便便,反而格外干净爽利。 江夫人则是气质柔媚,一双桃花眼仿佛轻易就能勾去人的魂魄一般,笑起来更甚,她身穿一袭艳丽的粉色长裙,鬓边垂下几缕发丝,更显得她娇柔可人,根本看不出这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江扶月进来,福身行礼:“女儿见过父亲,夫人。” “扶月回来啦,快让我看看!”江夫人起身,热情地朝她迎了过去,绕着她转了好几圈,“哎呀,瞧瞧咱们扶月这通身的气派,真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不愧是做侯门主母的人!” “不过这侯门主母地位尊贵,却也有应该承担的责任,上孝顺婆母,下教养孩子,这可都是你的本分,不可疏忽的呀!”江夫人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听说,这次拜师宴,你婆母本来是想让你操持的,却被你顶撞回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8章 各怀鬼胎 “夫人这是打哪听来的闲言碎语,婆母是尊长,我哪敢顶撞?”江扶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我前两天刚好病了,这才没能替婆母分忧而已。” “原来如此!” 江夫人恍然大悟,又似是真心实意地感叹道:“唉,你说说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侯府要办宴席,用得上你的时候病了,真是太不巧了!” 感叹过了,江夫人又道:“扶月啊,你可不要忘了,你是咱们家的嫡长女,当初为了给你定亲呢,咱们江家也是下了血本的。” “如今,你倒是过上了体面的好日子,可家里几个妹妹都还没说亲呢,你可得为她们好好想想,可千万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意气,毁了几个妹妹的前程呀!” “你婆家如今声名狼藉,你这做儿媳的可得想想办法,可不能让人家说你没本事啊!” 江扶月敷衍地点头称是。 惊蛰和谷雨暗暗对视一眼,连惊蛰都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江夫人这话说得倒是简单。 江夫人从先夫人手里接过的是一片清明,以前还动不动就喊累呢,江扶月接的可是一摊烂账,怎么到了江夫人嘴里,就成了体面的好日子了? 江柏生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依旧老神在在地喝着茶。 江夫人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重新回到江柏生身边坐下:“你看,我就说了吧,扶月心里还是有咱们江家的!这次不过就是一时疏忽而已,又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江柏生冷笑一声,道:“一时疏忽?她一时疏忽,就能让侯府的老夫人连写两封信过来?这逆女简直丢尽了咱们江家的脸面!” 江夫人还想开口再劝,江柏生又开口道:“当初为了送她入侯府,咱们江家几乎把半副家底都给她了!可你看看她办的都是什么事!如今,她夫家的名声毁了大半,外人肯定要说咱们江家的女儿不会持家,这剩下的几个姑娘还有什么前程?!” 他可就指望着家里的几个姑娘嫁入高门,他好借势平步青云呢! 江柏生越想越气,干脆伸手指着江扶月,咬牙切齿道:“你娘在世的时候,这些后宅庶务都是亲自手把手教你的,可你怎么能——” 先前任他们怎么说都没有半点反应的江扶月突然抬眸看他,目光如刀,更如地狱归来的鬼魂,江柏生竟然生生打了个激灵,剩下的话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江扶月语气冷硬道:“女儿一时疏忽是女儿自己的过错,难道父亲想把事情扯到我母亲身上吗?” 江柏生这样负心薄幸的人,哪配提起她的母亲! 想她母亲犹在时,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女儿,有母亲全心全力的爱护,哪怕江柏生在家时脾气向来不好,在她面前也总得忍着,以至于她一直以为,江柏生本就是一个慈爱的父亲。 可母亲骤然离世后,江柏生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还迫不及待地将妾室抬成续弦,妾室的儿女也都成了嫡子嫡女,人家一家和乐,她在家里的处境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如今这位江夫人早已经记恨她多时,一朝得势,更是在暗里把她往死里打压,恨不得连口吃的都不给她,江柏生不可能不知道,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要不是她有母亲留下的嫁妆傍身,只怕她现在早就成了一具枯骨了! 再后来,江柏生的官途需要侯府的助力,就把她像个物件一样塞去了侯府,父女二人往来甚少。 在侯府近乎没日没夜的操劳中,早逝的母亲便成了她心里最大的慰藉。 每每提起,她都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怀念。 江柏生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提起她的母亲! 江柏生被她的眼神震得半晌没说话。 江扶月也懒得再跟江夫人打擂台,在江柏生面前争个胜负,干脆福了福身,道:“辛苦夫人搭这一台戏了,夫人先唱着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江扶月不管江夫人蓦然难看的脸色,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哎,扶月,扶月!”江夫人追了几步,在门口停下,似是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还生分了呢,难不成嫁了侯府,就嫌弃咱们家了?不能够啊,扶月一向不是这种人啊……” 话音落地,半晌没听见身后有动静,江夫人皱眉转身,见江柏生竟然在发呆。 她刚才说的话,江柏生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见! 江夫人气得暗暗咬牙。 —— 江扶月大步出了正厅,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她的那群妹妹们正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折花玩闹。 以江夫人所生的江扶摇为首,姐妹几个见她出来,纷纷面露讥讽:“大姐姐,听说你把侯府的老夫人气得连写了两封信回来告状,你可真有能耐啊!” 看着她们脸上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嘲讽,江扶月心头微冷,面上也泛起一抹冷笑:“这几日,父亲和夫人想必在家愁得连饭也吃不好了吧,不知几位妹妹有何感想?” 如今她幡然醒悟了,只希望日后,这几个妹妹别哭出来。 江扶摇“嘁”了一声,道:“大姐姐,今日锦国公府的夫人下了帖子,说锦国公府的千年莲花开花了,邀全城的官眷同赏,到时候,满城恩爱的夫妻都是要同去的,父亲也要陪母亲一起去,就是不知道……姐夫可会陪姐姐一起去?” “咱们那大姐夫整日在花楼里日理万机,怎么肯出来一步?” 与江扶摇一母所出的江扶羽上下打量了江扶月一番,目光中满是轻视:“是呀是呀,赏花这样的雅事,自然要与心仪之人一起做才更有意思,就算姐夫真的突然有了雅兴,想必……也不会跟大姐姐一起去吧?” 姐妹几个笑成一团,再也没看江扶月一眼,说笑着离开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江扶月不由得想起了前世。 她每每回家,遭受的都是嫌弃和嘲讽,就像今日这般,可自己竟然为了这些人,一条路走到黑,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没生出来,一直操劳到死。 越想越觉得她那前世像个笑话。 此时庭院里空无一人,谷雨的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这几个姑娘也真有意思,连奴婢都知道一家姐妹共荣共损的道理,先前夫人在侯府里忍气吞声,不也是为了攒个好名声,让她们日后能好说亲?她们到底是哪来的脸对咱们夫人冷嘲热讽的?” 惊蛰瞥了她一眼:“傻子才跟傻子论长短呢。” 谷雨顿时满脸幽怨:“我可听出来了,你在骂我是吧。” 惊蛰强忍住笑意,道:“夫人,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大了,咱们回去吧?” “……嗯?”江扶月恍然回神,这才发觉头顶烈日灼人,“走吧。” 第9章 周娘子 回去的路上,没了秦妈妈那催命的魔音,马车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谷雨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地上的影子几乎都快要看不见了,不由得出声埋怨:“这江家也真是的,这都临近中午了,把咱们叫过去,却连顿午饭都不留咱们吃,什么人呐!” 这一路回侯府,再收拾一番,都不知道几时能吃上饭了! 她饿了倒是没事,饿着了夫人可怎么办? 想到这儿,谷雨又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了江家几句。 惊蛰观察了一下江扶月的神色,见她表情淡淡的,心里才松了口气:“行了,你就差那一顿饭啊?” 她不知道江扶月已经走过一世,只知道江家毕竟与侯府不同,那是江扶月从小长大的地方,虽然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但是对于江家,江扶月难免还会有眷恋。 如今谷雨说的这番话,恐怕会惹得江扶月多想。 谷雨虽然一时想不到这么多,但却机灵得很,一看惊蛰递过来的眼色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噤声。 “江家的饭有什么好吃的,”江扶月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去小竹楼吧。” 从前江家做饭最好吃的厨子,现在在韶光院的小厨房,如今的江家吃不出半分从前的味道,还不如下馆子呢。 谷雨顿时眼睛一亮:“小竹楼好啊!竹笋烧排骨,青椒炒鞭笋,鲜笋鸡汤,还有红壳笋烧鸡……说来也奇怪了,这几样笋时节都不同,小竹楼竟然都能搜罗到,可真是奇了!” “赶紧擦擦你的口水吧,一会儿可别把咱们淹了!”惊蛰嫌弃地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一提起吃的你就来劲,还说得头头是道,你这才是本事呢!” 江扶月是本来没什么胃口的,此时听谷雨报了一堆菜名,顿时感觉肚子似要造反。 见状,惊蛰低头抿唇一笑,吩咐车夫再把车赶得快些。 —— 小竹楼坐落于一片闹中取静的竹林中,是一座三层的小楼,从外头看来虽然古朴了些,却也十分雅致,楼里没有用人工制成的摆件做装饰,多用绿植,反而多了几分别处没有的灵气。 此地只接待权贵,所以能来这儿用饭的,身份都不简单。 掌柜刚刚引着一个客人进去,转头见江扶月在门前下车,连忙迎了上来:“侯夫人!真是稀客呀!楼上给您留着雅间呢,快请吧!” “有劳吴掌柜。”江扶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脚下不停的带着惊蛰和谷雨上了楼。 很快,色香味俱全的各式菜色摆了一桌子,江扶月被勾动了馋虫,彻底把心里那点不快抛在了脑后,开始专心享用美食。 主仆三人饱餐一顿,又在竹林里转了一圈消食,这才回了侯府。 刚一回韶光院,谷雨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夫人,奴婢给您宽了衣裳,您睡一会儿吧。” 她们刚吃过饭,又在路上晃了一路,谷雨早就困得不行了,一路都是飘回来的。 看她那样子,江扶月顿感好笑:“你若困了就回去睡,一会儿惊蛰回来,我还得看看账本。” 侯府的产业都被她全权交给了府里师爷,从以前每月查一次变成每季查一次,如今她要查的,是她嫁妆里的产业。 谷雨坚定地摇了摇头,道:“那不行,奴婢得陪着夫人!” 说完,谷雨往边上一坐,怀里抱着个迎枕,脑袋已经困得抬不起来了,却又执着地不肯躺下。 江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好随她去了。 惊蛰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双手费劲地提着一个书箱,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账本。 书箱“咚”地一声落地,惊得一旁的谷雨一个激灵就坐直了身子。 “夫人,奴婢帮您一起看。”惊蛰说着,在江扶月身边坐下了。 江扶月点点头,顺手倒了一盏茶搁在一旁。 一旁昏昏欲睡的谷雨强打着精神也坐了过来,帮着磨墨和递账本。 这一看,就看了两个时辰。 外面夕阳西下,金光遍地,厨房里升起炊烟,众人开始忙活晚饭。 韶光院的书房里,江扶月看着惊蛰汇总出来的册子,眉头紧皱。 惊蛰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妥,连忙凑了上去:“夫人,奴婢写错了?” 江扶月摇了摇头。 这些产业分布各地,大多都处于热闹的城镇,只有一处不同。 凉州。 所处位置比其他地方都要偏僻,但是从统计出来的数目上看,凉州铺子赚的钱并不比其他地方的少。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凉州的铺子是何人在管?”江扶月端起一旁的茶盏。 惊蛰想了想,道:“是一位姓周的娘子,奴婢还记得,这位周娘子以前是先夫人身边的陪嫁,后来不知怎的,突然离开先夫人,去了凉州管铺子,一直到如今。” 周娘子…… 江扶月对此人没有印象。 “你去给凉州那边传信,叫这位周娘子尽快交接好手里的事务进京。” “是。”惊蛰应下,却没有马上离开,“夫人是觉得这位周娘子可用?” 江扶月微微颔首:“在凉州那等偏僻之地都能博出这一番天地,想必是个人才。” 这么大个人才,放在凉州那样的小地方实在是可惜。 她已经想好了,要想有主动权,必须先有钱。 所以这人才,必须进京为她所用。 “可奴婢记得,咱们在京城没有铺子吧?”惊蛰道。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事,我的压箱钱没怎么用,买铺子的钱还是有的,”江扶月道,“具体的还得等这位周娘子进京来,咱们商量以后再办。” “是。”惊蛰应了一声,便转身准备下去写信。 “等等,”江扶月突然出声叫住她,“算了,还是我自己写吧。” 这周娘子在凉州之地打拼数年才有了如今的基业,如今她贸然叫人家放弃自己的心血,回到京城重新开始,恐怕会惹得人家心中不快。 虽然是下人,主子随叫随走是应该的,但是万一那周娘子到了京城,不肯尽心办事可怎么办。 谷雨利索地铺好了信纸,又将笔递到了江扶月手边。 江扶月思索片刻,斟酌了下用词才下笔。 她很快写好信,由惊蛰亲自寄了出去。 第10章 锦国公府 “夫人,这是锦国公府送来的帖子,帖子送到时咱们正好出去,刚好错开。” 谷雨拿着一封精美的帖子过来,封面上画着工笔荷花,颜色淡雅素净。 江扶月点头,翻开帖子看了一眼。 “奴婢还记得,夫人还未出阁的时候,跟孙姑娘关系可好了,”谷雨坐在一旁,抓了一把瓜子磕着,“如今,孙姑娘成了锦国公的少夫人,您成了侯府的当家夫人,都在这京城里,离得还这么近,可真好!” “是啊。”江扶月点点头,眸中隐隐透出几分怀念。 孙姑娘的母亲,与她的母亲是性情相投,关系极好的密友,后来她们二人也成了朋友。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她就意志消沉,很少出门,幸好有孙姑娘屡次上门开解。 可自从江柏生扶了续弦之后,也就再也没见她来过了。 后来她们二人各自成亲,就忙着各家的事情,许久没有见过了。 “一会儿,你亲自去库房挑一些贵重的礼物,两日后带过去。” “是!” 又过了会儿,惊蛰寄信回来,谷雨便出门挑礼物去了。 惊蛰看出了江扶月的期盼,心中也一阵欣慰。 以前的江扶月事务缠身,这些宴会对于她而言只是必要的人情往来,就算去了也是强撑着笑脸应付,没有半点发自真心的愉悦,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惊蛰已经许久没有见江扶月如此放松了。 “夫人,要不明日咱们上街,去采买一些脂粉钗环什么的吧?”惊蛰顺势提议道,“咱们都好久没有上街逛逛了,每次都是几个铺子把东西直接送到府里,实在无趣。” 江扶月好笑的看着她:“你怎么也突然喜欢热闹了?” 惊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以前她就算是想,也没有时间啊。 “不如明日你跟谷雨一起去吧,我想歇着。”江扶月道。 她操劳了这么久,精神疲累,现在闲下来只想好好休息。 “啊?那还是算了吧,”惊蛰撇了撇嘴,“跟谷雨出去啊,奴婢真是当娘一样,总有操不完的心!”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在大街上跑散,想想都愁得慌。 江扶月失笑。 说话的功夫,谷雨回来了,把初拟的礼单一并带了回来。 “夫人,您看看奴婢这样安排可有不妥?”谷雨将帖子递给江扶月,就挨着惊蛰坐下了,“刚刚刚刚我去库房,正好碰上刘妈妈也过来拿东西,说是李举人想要的,奴婢看了看,前朝书法名家留下的孤本,这李举人可真敢要!” “什么?”惊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李举人敢要,老夫人还真给啊!那可是孤本啊!” 孤本这种东西都是不能以价格衡量的,平时在库房里放着是不显眼,但是只要找对了买家,那还不是想卖多少就卖多少? 可如今,老夫人竟然就直接给了李举人。 “可不是嘛!”谷雨重重点头,“我当时听着都惊呆了!” 江扶月看过了礼单,道:“没什么不妥的,就这样安排吧。” “是。”惊蛰拿着册子出去安排。 闲来无事,困意上头,江扶月打了个哈欠,叫谷雨给自己宽了衣,上床睡觉去了。 三日后,到了锦国公办赏荷宴的日子。 江扶月休息了一阵,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当日起了个大早开始梳妆,随后便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众礼物出发前往锦国公府。 安远侯府虽然名声不好,但也是侯府,跟锦国公府离得还算近,乘马车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此时时辰尚早,锦国公府门前空荡荡的,只有丫鬟和小厮在门外守着,一个客人也没有。 孙静客听到门房通报,连忙亲自去门口迎,见着江扶月,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还真是你呀!我还以为门房诓我来着呢!你这大忙人,什么时候来这么早过?” “怎么,我来得早你还不乐意了?”江扶月笑着道。 “当然不是!”孙静客上前,亲密地挽着江扶月的手臂把她带进府里,“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这会儿时辰还早,咱们姐俩回去好好聊聊!” “不急,”江扶月道,“还得先去拜会国公夫人呢。” 孙静客拍了拍头:“瞧我,太开心了把这事儿忘了!” 说完,孙静客拉着她飞快往国公夫人的院子走去。 国公夫人是个很和善的人,她出身大族,又与锦国公两情相悦,一辈子走到现在,可能唯一不称心的事情就是她那个儿子了。 她们到时,国公夫人正跟自己的密友在厅里说笑,二人过来请安,国公夫人见自家儿媳一副等不及了的样子,便笑着叫她们走了。 锦国公府的后院景色也算是一绝了,尤其是这一片荷花湖,湖里的荷花几乎占去了一整片水面,偶尔可见荷叶下有锦鲤游过。 湖边围着一圈汉白玉阑干,阑干的栏板上雕着栩栩如生的出水芙蓉图。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来一阵凉意,十分舒适。 孙静客和江扶月在荷花湖旁站定,转头打量了她一番:“感觉你今天很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 “嗯……”孙静客又仔细看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现在整个人吧,都发着光似的。” 江扶月扯了扯嘴角:“我成菩萨了?” 还发光。 孙静客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这人还真是一点好话都听不得,白夸你了!” 江扶月心情极好地笑了两声。 孙静客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惊蛰和谷雨,压低了声音道:“哎,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了?” 先前江扶月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疲惫,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像是重获新生一般。 江扶月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你都能看出来?” 孙静客“害”了一声,道:“也不看看咱们俩是什么交情!你有什么能瞒得过我的?仔细说说,你现在什么打算啊?” “现在啊,现在还没打算,”江扶月道,“不是敷衍你,我之前实在太累了,想先好好休息,养养身体再说。” 周娘子那边还没有回信,事情还未尘埃落定,江扶月心里没底,自然不能说。 孙静客点点头:“嗯,你这打算才是对的,不必急于一时嘛!先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事!一会儿我给你包些补品你带走,回去好好补补!” 江扶月无奈地道:“倒也不必,侯府库房里好东西也不少,我身子骨又不差,够我用的了。” “得了吧,就你那婆母……”孙静客翻了个白眼。 江扶月只顾低头去看那朵千年的莲花,孙静客眼神一厉,直接叫了一嗓子:“谢子圻!你给我站那!” 第11章 借题发挥 江扶月抬眸看去,只见那位在外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爷,此时正保持着一个偷摸鬼祟的姿势,看着有些滑稽。 谢子圻身边,站着一个身姿欣长的男子,生得俊美无俦,他身着一袭松绿直裰,清冷出尘,往那一站简直就跟画里的仙人似的。 “夫人,”惊蛰上前几步,低声道,“这位就是那日在客栈外头,跟小公爷在一起的人。” 听着惊蛰的话,孙静客挑了挑眉道:“你认识啊?” 江扶月摇了摇头:“只远远地见过一面,不认识。” “哦……”孙静客转头冲着谢子圻招招手,“过来呀!” 谢子圻深深地叹了口气,也只好认命地朝孙静客走过去。 沈传摇了摇头,对他此番行径有些无语。 刚刚明明可以趁着自家夫人跟那位顾夫人说话的时候跑了的,偏在那傻站着,为的不就是让叫他过去? 如今却又摆出这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他。 谢子圻过来,强撑起一张笑脸道:“哟,顾夫人也在啊,我家静客总是提起你呢,日后顾夫人若是有空,还请多多上门,陪我家静客解解闷!” 孙静客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什么你家的,也不害臊!” 沈传和江扶月各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自家夫人,我害臊什么……”谢子圻低声嘀咕了一句。 孙静客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谢子圻连忙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不闹了不闹了,夫人,趁着这会儿没什么客人,我得赶紧走了,要不一准儿得被父亲拉去应酬,你就跟顾夫人好好玩,我回来了给你带好吃的啊——” 说完,谢子圻拉着沈传就走。 孙静客并不阻拦,看二人走得远了,才哼了一声:“家里一办宴会,他就跑得比谁都快,也不知道帮我分担一下!” 江扶月的目光落在沈传身上,直到二人走得没影了,才到:“那位公子是什么人,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在京城里见到过?” “你说沈传啊,”孙静客道,“他去年刚进京,虽然如今已经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了,但是还没有成家立室,就算参加宴会也都是在外院,你才不知道。” 江扶月眸光一凝。 原来那人就是沈传。 前世的第一权臣。 据说他不近人情,手腕铁血,提起他时,人人都又敬重又畏惧…… 见江扶月出神,孙静客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莲花也赏得差不多了,不如去我院子里歇会儿?马上客人要来了,我恐怕顾不上你。” “何至于如此费心,”江扶月道,“都是熟面孔,哪个都认得,你不必管我,快去忙吧。” 孙静客还是有些担心:“别人也就算了,可江家那几个……” 提起江家她就来气。 江家那位继母上位后,她屡次上门,竟然连门都不叫她进! 非说什么江扶月身子不适不想见人,后来干脆远远地一见着她就把大门关上了! 那继室行事张扬,江柏生肯定知道此事,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说,甚至还任由那继室把她堵在外头! 对她都这样,她都不敢想江扶月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事,不用担心我。”江扶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快去忙吧。” 孙静客咬了咬唇,转头看向谷雨:“谷雨,你腿脚利索跑得快,你家姑娘要是吃亏,就赶紧差个丫鬟小厮的去叫我,我若不在就去叫我婆母,可不能叫她吃亏!” 谷雨福了福身,语气坚定道:“孙姑娘放心,奴婢明白了!” 孙静客仍不放心,又留了个丫鬟,让她远远地跟在江扶月身边,这才转身离开。 江扶月去了离荷花湖旁的凉亭里休息,惊蛰和谷雨站在她身侧,孙静客留下的丫鬟则在凉亭外面守着,很有规矩。 凉亭里有茶水点心,微风送来阵阵荷香,转头就能看见满湖的荷花,实在是个好地方。 慢慢的,荷花湖旁赏荷的人多了起来。 大多都是和美的一家几口,对着那开得极好的荷花称赞一番,便各自分开,男子们聚成一片,女子们聚成一片,远远看去一片热闹。 凉亭里也来了不少人,也都是熟人,江扶月跟她们坐在一起时,没有了之前完成任务似的的压力和疲惫,反而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相处起来轻松极了。 “这不是大姐姐吗?” 众人说笑间,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片凉亭里格外明显。 众人转头看去,见江扶摇和江扶羽并肩而来,姐妹俩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嘲讽。 江扶摇走进凉亭里坐下,摇着扇子道:“刚刚一路过来怎么没见着姐夫?果然没跟姐姐一起来吗?” “三姐姐,都说了咱们那位大姐夫日理万机,怎么会陪大姐姐出席这样的场面?”江扶羽掩唇轻笑。 姐妹俩一母所出,都生着一双桃花眼,此时眼神里满是刻薄和嘲讽。 “两位妹妹,这是非要让在座各位都看清楚你们的教养吗?”江扶月开口,声音里有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真像是一心为了妹妹着想的好姐姐一样。 她话音落下,凉亭里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笑了,紧接着笑成了一片。 京城里没有秘密,在场没有人不知道江家的那点事。 原配嫡妻刚去世,江柏生就迫不及待地把一个姨娘抬成了正妻,如今江家的女儿有这样的教养也就不奇怪了。 姐妹两个在众人的笑声里涨红了脸,江扶羽率先沉不住气,大声道:“大姐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和三姐姐的教养怎么了?!” 江扶月喝了一口茶,敷衍道:“好着呢,快回你们母亲身边去吧。” 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她都开始替这二人脸红了。 “大姐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我和羽儿的教养问题,难道是说母亲教女无方吗?”江扶摇稍大一些,颇懂一些借题发挥的技巧,“大姐姐不敬侯府尊长也就罢了,如今,连你自己的嫡母都不敬,大姐姐眼里还有咱们江家吗!” 她话音一落,凉亭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第12章 补品 过了良久,凉亭里才有人开口了,语气很是复杂:“江三姑娘,难不成我们坐这儿的一群人都是死的不成?” 她们的年纪都跟江扶月差不多大,以前江夫人还在的时候,也都是在一起玩过的,关系可比这两个由姨娘生养的亲近多了。 可这姐妹两个,竟然当着她们的面就开始上纲上线。 就没见过这么直接的。 她们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一说完,江扶摇和江扶羽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怎么跟在家里时,母亲说的不一样啊? 母亲明明说江扶月窝囊,遇事只知道忍气吞声,这京城上下根本没几个能看得起她,可今日,这些人为什么都站在江扶月一边,替江扶月说话? “这两个都是孩子,几位姐姐当个笑话看看就罢了,可千万别放心里啊。”江扶月淡笑道。 “那是自然。”众人点头附和。 江扶摇和江扶羽哪里能受得了被人当个笑话看,本来涨红的脸顿时更红了几分,仿佛能滴下血来。 姐妹俩再也待不住,转身就走。 看着姐妹二人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众人摇了摇头,又开始聊这千年荷花的传奇。 明面上,大家好像是把这件事略过去了。 到了将近午时,众人便聚在一起用饭,孙静客忙活了一上午,终于能松口气,就来找了江扶月。 “各位,今日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孙静客先是笑着跟同桌而坐的众人说了句客套话,这才落座。 孙静客压低声音,在江扶月耳边问道:“上午怎么样,江家的没过来找你麻烦吧?” 江扶月瞟了一眼江夫人和江家姐妹所在的席位,她们也正好看过来,脸色不是很好,想来是已经知道了凉亭里发生的事情。 江扶月收回目光,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给我安排的这么周全,谁还能找我麻烦?” 又是安排丫鬟,又是往她这儿送朋友的,她哪能受委屈。 孙静客见被她发现了,也不意外,只道:“这可是在我家地盘上,你要是被人欺负了,那不也是在打我的脸吗!” 江扶月挑了挑眉:“是吗,本来我还想记你一个人情的,可你这么说了,那就……” “不不不,人情还是要记的,”孙静客连忙着补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一番苦心呢!” 江扶月斜睨着她,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你可是公府的少夫人,要什么好东西没有,还用得着我的人情?” “怎么用不着!”孙静客道,“你就把你那支鎏金珍珠步摇给我吧!” 她打小就在惦记了。 江扶月扶了扶额:“……你倒是挺好打发。” 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亏得孙静客记到现在。 孙静客嘿嘿一笑:“那就说定了,就要那只步摇!” “好好好,给你就是了。” 众人热热闹闹地吃过了午饭,宴席也就该散了。 在孙静客的极力要求下,江扶月只好陪着她一起,先把其他客人都送走。 到了江扶月要走的时候,孙静客派去库房取补品的小厮也带着东西过来了,开始往车上搬。 看着一盒又一盒的珍稀的补品和药材被抬上马车,江扶月心情复杂:“静客,我的身子并没有这么虚,而且这么多补品,府里公爷和国公夫人不用吗?” “库房里还有呢,这才哪跟哪啊!”孙静客壕气地摆了摆手,“那位林娘子不是被你带去侯府了吗,你让她研究研究,给你做一些药膳什么的,吃着好吃还有用!” 想了想,孙静客又道:“她要是学不会,你就跟我说,我们府里有个师傅,药膳做得可好了,到时候借你用用!” “你们府里还有师傅懂药膳?”江扶月有些惊讶。 做药膳可并不简单,除了得会做饭以外,还得精通医理,只有这样才能在兼顾味道的同时,将那些药材的价值发挥到极致,这可是很不容易的。 “哎呀……”孙静客脸颊一红,“我……从前小日子来的时候总是肚子疼嘛,谢子圻找来的,我吃着还挺不错的,这半年以来再也没疼过了。” 江扶月微微一愣。 这世间竟然有男子能如此细心? “看来你母亲给你挑的这门亲事真是不错。” 她说亲的时候,母亲若还在,她定不会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孙静客的脸又红了红:“哎呀不说这些了!你快回去吧,好好养着,过两天我去看你!” “也好。”江扶月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你累了一天,也好好歇着。” “嗯嗯嗯,不用担心我!”孙静客说着,亲自把江扶月送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离去,孙静客抬手捂脸,好一会儿才让脸上的燥热消解下去。 谢子圻悄没声地走到孙静客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辆马车:“你怎么给顾夫人带这么多补品?她身子不好啊?” 孙静客幽幽地叹了口气:“是啊,自从月儿母亲去世以后,她日子恐怕过得不容易……” 谢子圻默了默。 孙静客突然反应过来身边那人是谢子圻,于是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巴掌:“问什么问,是你该问的事儿吗!” 说完,孙静客转身就走,谢子圻疼得龇牙咧嘴,差点跳起来。 “沈传,兄弟我跟你说啊,这找女人可一定不能找这样的,太凶了,”谢子圻苦口婆心地道,“你细皮嫩肉吧,不禁打,皮糙肉厚吧,人家又嫌硌手,还得再给你一下,你都不知道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传撇了他一眼:“我看你倒是乐在其中。” 天天上赶着挨打。 谢子圻“嘁”了一声,道:“我这是不跟女人一般见识,让着她呢!” 沈传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提了一路的点心甩给他,道:“东西帮你提回来了,我就回去了,再晚一会儿还得进宫一趟。” 谢子圻手里被占满了,只好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抱在怀里,待抱稳了以后才道:“你能抽出这大半天的时间实在是不容易了,去吧去吧!” 沈传便也不再多言,边上的小厮极有眼色地牵了马过来,沈传利落地翻身上马,径直离开。 第13章 委屈 回府后,江扶月叫惊蛰去小库房里挑上一些礼物,跟那支鎏金珍珠步摇一起送去了锦国公府。 谷雨则是忙着将从锦国公府带回来的补品存入韶光院的小库房,又叫人登记造册,还不忘给小厨房的林娘子送去一份。 随后,谷雨便回了书房。 “夫人,这是林娘子新做出来的芙蓉莲子酥,您尝尝。”谷雨把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转头见江扶月已经铺好了纸,便也顾不上这酥了,连忙过去磨墨。 江扶月去书架上拿了个红木盒子,又从里头挑了些彩墨,一并放到了桌上。 谷雨见状,干脆两只手齐上阵,双管齐下,嘴上还不闲着:“夫人,您快去尝尝那芙蓉莲子酥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见她忙成这样还有空管什么酥不酥的,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无奈,还是拿起一块尝了尝。 酥皮又香又脆,入口清甜。 但江扶月不喜欢吃点心,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味道不错,想来会合你的胃口。” 谷雨眼睛一亮,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没一会儿就把江扶月挑出来的彩墨全给磨好了。 在磨墨这件事上,谷雨颇有几分童子功,她的动作看着虽然急,但是磨出来的墨汁浓淡适中,十分顺滑,其中连一点颗粒都不见。 谷雨动作利索地把墨条重新装好,便去一旁净了手,美滋滋地抱着那一盘芙蓉莲子酥开吃。 江扶月看看一旁埋头狂吃的谷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走回桌边抬笔作画,今日荷花湖中的千年莲花的形态开始逐渐在纸上呈现出来,谷雨抱着瓷盘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芙蓉莲子酥。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一室静好。 很快,江扶月落下最后一笔,今日荷花湖旁所见的盛景终于在纸上完美呈现。 荷花莲叶栩栩如生,颇具神韵,线条流畅自然,用色也淡雅和谐,可见作画之人的高超技艺。 谷雨捧着印鉴凑了过来,满脸惊奇:“夫人,您都许久没有动笔作画了,没想到竟比以前画的还好呢!” 自从嫁入侯府以后,江扶月琐事缠身,就算偶尔有了兴致,也只能简单地照着影子描上几笔,已经许久没有自己作画了。 江扶月但笑不语,在画上用了印,道:“回头找个师傅过来,把这幅画好好装裱起来。” “是!”谷雨点头应下,目光还是没有从荷花图上挪开。 恰好这时,去锦国公府送礼的惊蛰回来,行礼过后,见谷雨看画看得出神,便也走过去瞧,这一瞧,便也挪不开目光了:“夫人,您这画画得真好!” 二人对着画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舍得把画收起来,到一旁闲聊。 “奴婢刚回来的时候,见枫公子在墨香居外头哭呢,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哭得很是伤心。”惊蛰道。 谷雨撇了撇嘴,道:“咱们府里那两位公子,都是被老夫人当金疙瘩养的,这府里上下谁敢不要命了招惹他们?” 从前江扶月在后院见了他们,经常主动跟他们打招呼,可他们却总是视而不见。 他们连江扶月这位当家主母都不放在眼里,这府里谁敢给他们委屈受? 惊蛰摇了摇头,道:“你别忘了,如今府里多了一位启蒙先生呢!” 顿了顿,惊蛰又道:“奴婢特意去打听了,墨香居的丫鬟们说,李举人脾气不好,稍有不顺心就要骂人,给两位公子上课的时候,她们也经常能听见屋里有斥责声,所以……” 闻言,谷雨不由得挑了挑眉:“那看来真是一物降一物了?想不到这两位公子,竟然被李举人压在头上,啧啧啧……” 江扶月眉头微蹩。 顾辽和顾枫可不是吃闷亏的性子,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得闹起来,到时候老夫人又得叫她过去处理这堆烂摊子了。 思及此处,江扶月烦躁地把手里的书卷拍在了桌子上。 —— 正如江扶月想的一样,安生日子没过几天,顾辽和顾枫就闹了起来,还直接闹到了老夫人那去。 正巧这一日,孙静客来了。 彼时,二人正在对弈,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匆匆过来,说老夫人有要事请江扶月过去。 几乎快把头发抓秃也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的孙静客猛地抬头,两眼迸出两道精光。 简直天助她也! 她正要说话,江扶月却已经抢先道:“实在不巧,今日锦国公府的少夫人来了,我这儿实在走不开身,还请婆母体谅。” 闻言,刘妈妈这才注意到,与江扶月相对而坐的女子气度华贵不凡,再一听,这竟是锦国公府的少夫人,顿时心生敬畏。 刘妈妈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夫人,府里实在是出了大事,老夫人年纪大了,恐怕压不住,此事还得夫人您亲自出面啊!” “刘妈妈说笑了,婆母正值壮年,身子好着呢,又是这侯府里最尊贵的尊长,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压不住?”江扶月笑着道,“若是连婆母都压不住,我就更不行了,要不还是请侯爷回来一趟,亲自处置吧?” 江扶月鲜少有这样把话说得一点余地都不留的时候,摆明是铁了心不管了。 她这一番话说完,刘妈妈张开嘴又合上,如此重复几回,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刘妈妈不走,江扶月也不着急。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刘妈妈是肯定要走的,只是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区别罢了。 孙静客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的棋盘,突然抬头看了看那始终不肯离开的刘妈妈。 她抬手就把棋盘上的棋子纷纷扫落在地,怒道:“没见我跟你夫人在这儿下棋,你们侯府少了你们夫人还过不下去了不成?没一点眼力见的,赶紧下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见公府的少夫人发怒,刘妈妈顿时吓得打了个激灵,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连忙转身踩着急促的小碎步离开了。 刘妈妈刚走,谷雨就叫人把院门关上了。 江扶月看了她一眼,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你倒是机灵。” 孙静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得意地冲她挑了挑眉。 第14章 体罚 松寿院。 老夫人刚把顾辽和顾枫哄好,抬头见刘妈妈回来,便伸长了脖子往她身后看去。 没见到江扶月的身影,老夫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心中暗道这姓江的架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如今刘妈妈亲自过去竟然都不能把她叫过来了! 她这么想着,心里对江扶月的不满更甚。 刘妈妈走到老夫人身侧,俯身道:“老夫人,锦国公府的少夫人来了,夫人忙着招待,实在抽不开身。” 闻言,老夫人神情一肃:“锦国公府的少夫人?” 刘妈妈点点头。 人家是公府,她家是侯府,爵位上就被压了一头,人家少夫人过来,他们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 老夫人不得不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目光一转看见两个眼眶通红的孙子,又头疼起来。 顾辽和顾枫泪眼汪汪地走上前。 “祖母,孙儿方才所说真的句句属实!那先生给我们上课的时候,都只照着书本念,根本都不解释,孙儿们不懂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过去问,他就骂孙儿愚笨!” “是啊祖母,而且那先生说话可难听了,还说我和大哥哥根本不配做他的学生,日后他说出去都觉得丢脸……” 说到这儿,二人的眼眶又红了红,显然是在李举人那受了不少委屈。 “祖母,先生布置下来的课业也重,课上还时常有惩罚,孙儿回回都要写到深夜才能睡下!字迹稍有不端,先生还要打手板呢!” 顾辽说着,把自己的手往前一伸,顾枫也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只见这兄弟二人嫩生生的掌心此时一片通红。 老夫人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一旁的刘妈妈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李举人,实在是太没规矩了!”老夫人怒道,“刘妈妈,你去把那李举人给我叫来,我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是。”刘妈妈不敢耽误,连忙出去了。 老夫人则是把兄弟两个拉到身边,心疼地往二人手心吹气。 “祖母,孙儿不喜欢现在的这位先生,祖母能不能另给我和二弟弟找一位新的先生?”顾辽乖顺地靠在老夫人怀里撒娇道。 老夫人爱怜地摸了摸顾辽的头,道:“那怎么行呢,先生虽然严厉了一些,但却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呢!再说了,祖母好不容易才把人请回来,拜师宴都摆过了,哪能说换就换?” 提起拜师宴,顾辽和顾枫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显然很不满意。 老夫人又道:“再说了,这位李先生只是你们的启蒙老师,你们跟着他好好学,顶多一年,祖母就送你们去官学上学,如何?” 一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上一年,顾枫顿时就不肯了:“那祖母,孙儿不想读书了,孙儿想去习武!将来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胡闹!”老夫人脸色一变,语气也蓦地变得严厉起来,“那战场上多凶险啊?那哪是你这小娃娃想去就去的!还是得学文,稳妥!” 两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老夫人生气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顾枫更是直接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见状,连忙放缓了语气道:“你们兄弟二人日后要是成了天子近臣,金银财帛还不是取之不尽?甚至只需要在陛下面前一句话,就能随意使唤那所谓的大将军,哪怕叫他们去死,他们也不敢反抗,这岂不更威风?” 闻言,顾枫眼睛一亮:“真的吗,祖母!” “当然是真的!”老夫人笑着道,“所以啊,你们兄弟二人要好好跟着先生学学问!” “嗯!”兄弟二人齐齐点头,“祖母放心,孙儿知道了!” 见兄弟二人乖巧懂事,老夫人心里也多感欣慰:“那就好!你们先回去好好歇着,一会儿你们先生来了,祖母好好跟他说说,叫他日后不要这么严厉了!” “是!”兄弟二人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兄弟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老夫人缓缓收敛起了自己脸上的笑意。 —— 两刻钟后,李举人姗姗来迟。 如今的李举人,头戴金冠,身着一袭用料讲究,花纹华丽繁复的锦衣,腰带上挂了一圈做工精致的香囊玉佩,活脱脱一个世家贵公子。 老夫人目光一凝。 李举人第一天入府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气质和打扮。 这才短短几天的功夫,整个人竟然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用的是谁家的银子,不言而喻。 李举人走到厅中,懒懒地拱了拱手,道:“不知老夫人叫在下来,所为何事?” 老夫人强扯出一抹笑,道:“还不是为了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李举人不知道,我家那位当家的主母啊,不争气!嫁进来三年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如今我顾家唯有这两个孙子,从小连重话都没听过一句,可我刚才一看,这两个孩子竟然手心通红,像是挨了打了,此事……” 李举人仿佛早有预料:“果真是为了此事。老夫人,您身为女子,幼时没有吃过读书的苦倒是正常,可也应该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吧?” “两位公子本就资质愚钝,不打如何开窍?如今在下这么做,也是为了两位公子的未来着想。” 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一个小辈讽刺没读过书,老夫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举人的一番苦心,两个孩子自然是明白的,”老夫人咬牙道,“我会叫这两个孩子再上些心,还请举人日后也多些耐心,嘴上说两句也就罢了,体罚实在不妥。” 说罢,老夫人又看向刘妈妈:“日后举人难免要多多费心,你去库房挑一些礼物,送去墨香居。” 听说有礼物,李举人想起侯府整整一库房的宝贝,面色才稍有松动:“在下明白了,日后定会注意,还请老夫人放心。” “那就好,”老夫人似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辛苦举人来一趟,刘妈妈,好生送举人回去。” “是。” 看着李举人离开,老夫人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一口郁气终于得以疏解。 老夫人暗下决心,以后跟李举人打交道这样的事情,还是得交给江扶月去做。 这委屈,她可受不了第二次! 第15章 不中用了 谷雨兴冲冲地跑回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迫不及待地把方才松寿院的事情说了。 “夫人放心,奴婢是托了小晴去看的,没让松寿院的人瞧见奴婢。”谷雨一脸机灵,“不过奴婢倒是注意到,云姨娘院子里的丫鬟也在,看来云姨娘那边对此事也十分关注呢!” 江扶月失笑:“云姨娘是顾辽的母亲,此事也算是与她有关,她不关心才奇怪。” “云姨娘向来把大公子看得跟命根子一样,老夫人把事情处置成这样,云姨娘不会闹起来吧?”惊蛰有些担忧。 “闹起来也是去找老夫人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谷雨道。 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老夫人操持的,跟江扶月半点关系也没有,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找谁也找不到她们这儿来呀! 惊蛰一想,也确实如此,随即放了心,转身去小厨房端点心了。 孙静客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婆母可真是,她好歹也是侯府的老夫人,就这么被一个无权无势的举人拿捏得死死的,自己孙子都被打了,她竟然连句重话也不敢说?” 在她看来,打人就是打人,不管是用巴掌还是用板子,本质上并无差别,李举人背着侯府里的主子私自动手,这已经是触犯侯府威严了。 更何况,那李举人又不是什么大儒,学问深浅尚不知道,仅有的一点名声也都不怎么好,这样的人都敢对侯府公子动手,摆明了是看不起侯府啊! 顿了顿,孙静客又感叹道:“我在京城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窝囊的!” 江扶月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以我那婆母的性子,如今又说好话又送礼的,也是很不容易了。”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自己面前总是颐指气使的老夫人,还有这么卑躬屈膝的一面。 真是大开眼界了。 老夫人这么豁得出去,也不知道那兄弟两个会不会记得老夫人的好。 孙静客嗤笑一声:“那两个毕竟是你家婆母的亲孙子,她不上心谁上心?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你可别觉得自己坐着这家主母的位置,就得把这家里上下都管了!你嫁进来的时候,那两个孩子都不小了,又一直养在各自亲娘身边,跟你可一点关系也扯不上。” 江扶月点点头。 是啊。 她只空占了一个嫡母的名分,实际上两个孩子跟她一点都不亲近,这两个孩子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二人闲聊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午饭是林娘子刚研究出来的药膳,色香味美,而且极为丰盛,几乎快把小饭厅的桌子摆满了。 孙静客捧着菌菇汤爱不释手,一口气喝下去半碗,末了还回味了半晌,直到口中那股子鲜香的味道逐渐淡去,才开口道:“你府上这林娘子真是不简单啊!这才几天的功夫,竟然就研究出来了,手艺还这么好!日后我肯定是要多多来你这儿蹭饭的!” “反正用的也都是从你家带来的东西,你尽管来就是了。”江扶月笑着道。 孙静客眼珠一转,道:“那我家日后要是有了什么好东西,我还给你送,你让林娘子做好,我来吃!” 她府上的那个药膳师傅虽然好,但是所谓饭都是别家的香,她还是更喜欢林娘子做的。 “我这儿倒是没什么,就怕你家谢小公爷要时常上门要人了!”江扶月说完,看着孙静客的脸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饭后,二人又在韶光院里四处转了转。 江扶月给她看了自己新画出来的画,孙静客看了半晌,才道:“你这画,倒是有几分以前的感觉了。” 以前江扶月母亲尚在时,江扶月笔下的线条总是透着一股潇洒自然,不受拘束的意味,时隔许多年,她终于又从这幅画里看到了几分昔日的影子。 孙静客顿感欣慰。 看来是真的走出来了。 江扶月却是微微一愣,又转头盯着那画看了半晌,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孙静客看了她一眼,故作玄虚道:“你在看画这方面呀,还差点意思!” 江扶月直接翻了一记白眼,惹得孙静客哈哈大笑。 二人又在院子里各处转了转,过了午后,孙静客才离开。 江扶月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了韶光院,屋子里外都已经被收拾干净,看不出曾经有客人来过的样子了。 江扶月想起孙静客说的所谓以前的感觉,便去了书房,抬笔蘸墨,开始作画。 另一头,云姨娘自从听了丫鬟的禀报后就气得不轻,在屋里喝了好几盏茶也没把火气压下去,于是干脆就把顾枫和其生母柔姨娘一并叫过来了。 叫丫鬟重新把松寿院的事情说了一遍,云姨娘气得一拍桌子,道:“你说,哪有孩子挨打了,长辈的还上赶着送礼的道理啊?!” 云姨娘身材丰腴,生着一双勾魂的狐狸眼,气质与江夫人有些相似,却比江夫人更多了几分妖娆。 她虽然是个姨娘,却身穿华服,满头珠翠,日子过得显然十分体面。 柔姨娘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一双眼睛到处乱瞟:“姐姐,你声音小一点!要是被外人听见可怎么得了!” 云姨娘还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柔姨娘的话:“难道你心里不气?!” 柔姨娘无奈道:“枫儿也是我怀胎十月才生下的,他挨打,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但姐姐这话若是传到了老夫人耳中,老夫人恐怕要不高兴了。” 云姨娘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那举人都对辽儿和枫儿动手了,老夫人不但不罚,还给他送礼,我说两句又能如何?” 闻言,柔姨娘只有沉默的份儿。 云姨娘很受安远侯的宠爱,安远侯难得回来一趟,总是宿在她这儿。 顾辽更是家里的长子。 有这二人撑着,云姨娘在后院的地位可以说仅在老夫人和主母之下。 而柔姨娘这两年则一直没什么存在感,顾枫也不是个有出息的,后半辈子没什么指望。 所以这话,云姨娘有底气说,她却不敢附和。 可是被云姨娘这么盯着,柔姨娘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在心里盘算了半晌,才艰难地道:“兴许老夫人是有别的难处呢。” “难处?我可没看出来难处!”云姨娘冷笑一声,“那老太婆在松寿院里端坐了这么几年,就办了这一件事,还办成这幅鬼样子,能有什么难处,无非就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第16章 打死 柔姨娘被她这一番话吓得面如土色,这会儿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天老爷! 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去,再传到老夫人耳朵里,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柔姨娘正想寻个借口离开,跟云姨娘撇净干系,却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屋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刘妈妈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身材粗壮的粗使婆子,个个手里都捧着精美的匣子。 刘妈妈先是阴狠地盯了云姨娘一瞬,随后又看向柔姨娘:“老夫人心疼两位公子受了委屈,特意叫奴婢去库房挑了一些精巧的玩意儿,给两位公子送来。” “柔姨娘,带着两位公子下去玩吧。” 刘妈妈说这话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柔姨娘拉着顾枫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犹豫地看向云姨娘。 云姨娘这会儿吓得面无血色,正搜肠刮肚地想该如何把话圆回来,哪里还顾得上她。 于是柔姨娘只好点点头,道:“多谢老夫人体恤,辽儿,枫儿,走吧,姨娘带你们去看看老夫人给你们挑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柔姨娘拉着顾辽和顾枫的手转身离开。 顾辽挣扎着想去云姨娘身边,却被柔姨娘强硬地拉走。 两个婆子把手里的匣子交给旁人,随后往刘妈妈身后一站,两座山一般,虎视眈眈地盯着云姨娘。 厅堂的门被关上,院子里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直到外头再也没有了动静,刘妈妈才冷笑一声,发作起来:“云姨娘,好大的威风啊!竟然在背后对老夫人不敬,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刘、刘妈妈!我不是!我……”云姨娘试图辩解。 刘妈妈却没耐心听,她摆手打断了云姨娘的话,厉声吩咐道:“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捆起来!带回去,交给老夫人处置!” 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得令,撸起袖子就朝云姨娘走了过去。 见她们二话不说就要动手,连一句解释也不愿听,云姨娘干脆破罐子破摔,尖声道:“放肆!我可是侯爷的人!还为府里生养了大公子!你们算什么东西,竟然对我动手?!” 刘妈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别说你区区一个姨娘了,哪怕是咱们府里的当家主母对老夫人不敬,我也照样敢把人捆了!” 云姨娘抄起桌上的茶盏就冲着两个粗使婆子砸去,嘴上还不住地骂道:“你们要是敢伤我一根毫毛,等侯爷回来了,定要把你们这群老贱人剥皮抽筋!活活打死!” 她砸了茶盏又掀桌子,把好好的厅堂弄得一乱团,可两个粗使婆子脚下的步子却停都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 二人合力,一把就擒住了她,四只手如铁钳一样扣在云姨娘的手腕和肩上,云姨娘只能又踢又踹,试图逃脱。 她这会儿衣衫凌乱,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尊贵体面的样子,活像是个泼妇。 她尖叫不止,吵得人脑仁儿疼,其中一个粗使婆子不知从哪扯出一块破布,团了团就直接塞进云姨娘嘴里,随后二人一人一边,架着她就往外拖。 刘妈妈狠狠啐了一口,抬步跟上。 —— “母亲!母亲!求母亲救命!”顾辽连滚带爬地冲进韶光院,跪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叫。 屋里的江扶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下一抖,线条便歪了。 眼瞅着画作快要完成却毁于一旦,江扶月惋惜地叹了口气,起身出去查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顾辽连忙朝着江扶月膝行几步:“母亲!我娘被刘妈妈绑去松寿院了!刘妈妈说、说她要打死我娘!求母亲救救我娘啊!” 江扶月眉头紧皱:“到底出了什么事,慢慢说,说清楚。” 顾辽转了转眼珠,道:“我娘心疼我在李举人那受了委屈,觉得祖母处置不当,只是一时怒火上头抱怨了几句,却正好被刘妈妈听见了!我、我被赶出来的时候,只听见我娘在叫,刘妈妈肯定已经动手了!母亲,求母亲快去救救我娘吧!” 江扶月眼睛一眯,直直地盯着顾辽,半晌都没说话。 她上辈子吃顾辽的亏吃得太狠了,现在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 云姨娘可不是后院没有存在感的人,她抱怨几句,刘妈妈怎么可能就喊打喊杀了? 顾辽与她四目相对,心里突然一慌。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怕是不该来的。 还记得江扶月刚嫁进来的时候,娘没日没夜地抱着他哭,还在父亲面前百般哭求,似乎就是因为江扶月动了把他抱到自己身边养的心思! 如今,如果他的生母不在了,那江扶月不就正好能顺理成章地把他养在自己身边了! 所以,江扶月应该巴不得云姨娘出事才对,又怎么可能会出手相助呢! 想到此处,顾辽只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主动给黄鼠狼拜年的鸡。 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江扶月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突然拔腿就走,匆匆往松寿院而去。 前世被顾辽反咬一口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要是云姨娘没了,那这小白眼狼岂不是只能砸在她手里了?! 不成不成! 今日,她说什么也得把云姨娘保下来! 江扶月走得飞快,惊蛰和谷雨跟着她都费劲,顾辽更是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 很快到了松寿院外,江扶月停住步子,仔细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真是枉费我一番苦心!”屋里,响起老夫人的暴喝声,“刘妈妈!把这小贱人拖下去打死!” “是!”刘妈妈领命出来,开始招呼着松寿院的下人们摆刑凳,拿板子。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这可是要弄出人命来了啊…… 江扶月目光一凝,吩咐惊蛰和谷雨在外头等着,自己则抬步走了进去。 厅堂里,云姨娘被打了几个巴掌,脸皮都破了,还肿得老高。 她头发凌乱,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发式了,珠钗半掉不掉地挂在头发上,十分狼狈。 第17章 处置 江扶月走进厅里,像是没看见这满院子的狼藉似的,福身行礼道:“给婆母请安。” “你来做什么!”老夫人没好气地看着她。 她听下头的管事说,近日这姓江的把府里的事情分配交给了管事的,自己倒是什么都不管了,每天只窝在院子里吃了睡睡了吃,瞧着竟然比她过得都舒坦! 合着她这个做婆母的还没死,姓江的就已经想在侯府里享清福了! 思及此处,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听说你近日在家事上多有懈怠,我还没去找你训话,你倒是有脸过来找我?” “没看我现在另有正事吗,还不快下去!” 众人早就习惯了老夫人对江扶月随意呼来喝去,一个个的连眼神都没错一下,依旧在忙着方才老夫人吩咐的事。 “云姨娘打不得,更杀不得。”江扶月直接开门见山。 “放肆!你可知道这小贱人在自己院子里说了什么!就凭那句话,她死一千次也够了!”老夫人没想到江扶月过来,竟然不站在自己这边,而是来维护云姨娘的,顿时更气了。 “就算事情传出去,叫满京城都知道了,闹到衙门上,我也占理!”老夫人愈发理直气壮。 江扶月垂眸看了云姨娘一眼。 云姨娘也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美目含泪,可怜至极。 江扶月移开目光,直视着老夫人道:“婆母,您别忘了,云姨娘是大公子的生母,大公子在云姨娘身边长大,母子情深,您今日若是把云姨娘打死了,怕是就彻底断了跟大公子的祖孙情分了。” 至于云姨娘到底说了什么,江扶月连问都没问。 她才不在意老夫人被骂得有多难听。 要不是她教养好,骂得肯定要比云姨娘难听多了。 闻言,刘妈妈脸色一变,连忙出声叫下人们停住手上的动作。 老夫人盯着江扶月,冷笑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儿媳不敢,”江扶月不咸不淡地福了福身子,“儿媳只想让婆母三思而行罢了。” 见老夫人沉默不语,江扶月又道:“请婆母细想想,若有人打着为婆母您好的幌子,杀了您的母亲,婆母可还会对那人心生亲近?” 亲娘就是亲娘,对孩子,尤其是对小孩子而言,亲娘就是天。 老夫人没说话,攥着帕子的手却紧了紧。 江扶月转身,见顾辽正扒着门往里看。 江扶月给他使了一记眼色,顾辽会意,顿时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令闻者伤心。 老夫人本就已有松动,自己的宝贝孙子再一哭,当下就心软了,连忙叫刘妈妈过去把顾辽带进来,怜惜地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祖母,祖母不要打辽儿的娘,辽儿求求祖母了……”顾辽扑在老夫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起话来嗓子都是嘶哑的。 老夫人一脸心疼,一边拿着手绢给他擦眼泪,一边点头答应:“不打不打!乖孙孙,你可别哭了,祖母这心肝儿都被你给哭疼了!” 江扶月在心中冷眼看着,心绪平静得很,丝毫没有被这祖孙俩的哭声触动。 好不容易哄得顾辽停住了哭声,老夫人又看向云姨娘,有些犹豫不定。 江扶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是老夫人没问她,她便也懒得开口,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一旁站着。 老夫人皱着眉思索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妥善处置的方法,只好又看向江扶月:“扶月,你是当家主母,此事该如何处置,你说来听听吧。” 闻言,江扶月故作思索,道:“云姨娘对婆母语出不敬,不能不罚。” 云姨娘和顾辽顿时心中一紧,紧张地看向她。 “但云姨娘生养了男丁,对侯府也算是有功,罚得太过也不好,”江扶月斟酌着道,“不如……罚没两年的月例,禁足半年,以示惩戒吧。” 云姨娘娇生惯养,两板子估计就直接打没了,江扶月这处罚虽然轻了点,但也只能如此了。 老夫人听了也没什么话说:“嗯,就按你说的办,带下去吧。” 两个粗使婆子走上前,把云姨娘从地上拽了起来。 动作虽然远远称不上温和,但也不如带她过来时那么粗鲁了。 老夫人见顾辽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云姨娘,想着方才要不是江扶月过来拦着,恐怕自己和这孩子已经反目成仇了,一时间只觉后怕不已。 “辽儿,去看看你娘吧。”老夫人柔声道。 顾辽点点头,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经过江扶月身边的时候,只听见顾辽小声地道了一句“多谢母亲”。 江扶月并没有把那句道谢放在心上,正欲行礼告退,老夫人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扶月,不急着走。前些日子布庄上送来了一批新的料子,一会儿你叫下人去挑几匹,拿回去做些衣裳吧。” 老夫人的语气十分柔和,简直跟方才判若两人。 “多谢婆母。”江扶月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嘴上说着谢,脸上却一丝感动也没有。 不过老夫人没有注意到,笑着叫她退下了。 看着江扶月的身影,和这满屋的狼藉,老夫人不由得感叹道:“这家里啊,还是离不开扶月。” 刘妈妈也连连点头:“是啊,还是夫人想事情想得周到!方才要不是夫人过来拦着,恐怕那云姨娘早就活不成了,那老夫人和大公子……” 老夫人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的事,就不要再说了!” 刘妈妈连忙点头应是。 江扶月刚出了院子,惊蛰和谷雨就连忙迎了上来。 “真是吓死奴婢了!夫人,您为何要为云姨娘出头啊?她以前对您又不恭敬!”谷雨拍着胸口道。 “她也不容易,大家同在后院,都是姐妹,能帮自然要帮一把。”江扶月道。 云姨娘没事,她也就不必担心顾辽会被送到她身边。 想到这儿,江扶月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三人齐齐顿住步子,转头一看,原来安远侯竟就跟在她们身后。 此时,安远侯正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扶月。 第18章 以怨报德 安远侯特意在云姨娘身边留了个小厮,就是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云姨娘身后无人撑腰。 只要有这小厮在,云姨娘要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就能让小厮出去给他报信,他好回来护着她。 毕竟云姨娘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又为他生下了长子。 在他心里,云姨娘跟其他的女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今天那小厮见势不对,就狂奔着去跟他报了信。 他听小厮复述了一遍云姨娘的话,便知道要出大事,于是一刻都不敢耽误,连忙就往回赶。 本来还以为自己赶不上了,却没想到一回来,事情竟然已经平了。 而且还是自己一直看着不顺眼的江扶月把人护下的。 此时,安远侯心情很复杂。 江扶月不知道安远侯心里在想什么,只依着规矩福了福身,例行询问道:“侯爷怎么回来了?” “听说家里出事了,我作为家中之主,不回来看看怎么行,”安远侯顿了顿,又追问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把云儿当你的姐妹看?” 江扶月有些无语。 不过就是一句客套话,安远侯还真信了? 她嘴角微抽,道:“自然是真的。” 安远侯神色一正,语气郑重道:“以前是我看错你了,你……很好。” 江扶月扯了扯嘴角,道:“处理后宅之事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侯爷言重了。” 再说了,她也是为了她自己。 安远侯点点头,目光突然柔和下来:“今日多亏了你,只是我现在得去看云儿,辽儿那孩子估计也吓着了,我……晚上再去你那。” 他和她成亲已有三年了,却一直没有圆房。 以前,他不喜江扶月,便总是避着她,可现在看来,江扶月是个识大体的女子,有资格成为他的夫人。 今夜……或许该把之前欠她的,都补上。 这么想着,安远侯的眼神愈发温柔似水。 江扶月头皮一炸。 所谓以怨报德,大抵如是。 “侯爷,我们如今这样就很好。”江扶月瞬间冷了脸色,“侯爷当初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我嫁给侯爷也是被逼无奈,本就是各自有各自的难处,侯爷想必是能体谅我的。” 闻言,安远侯脸色一僵。 由于太过于震惊,过了半晌他才道:“你……不愿意?” “不愿意。”江扶月异常果断。 安远侯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心中暗道江扶月不识好歹。 他好不容易对江扶月改了态度,准备让她做这顾家真正的女主人,可这女人竟然不愿意?! 很好! 安远侯一甩袖子,冷冷道:“你别后悔!” 说罢,安远侯就转头大步离开,往云姨娘的院子去了。 江扶月也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韶光院的方向而去。 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院门,谷雨才松了口气,一脸后怕:“刚刚可吓死奴婢了!夫人,您的态度也太过强硬了,万一侯爷被激怒了可怎么办啊?” 惊蛰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刚才侯爷的样子真的挺吓人的……” 闻言,江扶月也陷入沉思。 在力气这方面,男人天生就占着优势。 虽然安远侯阅女无数,大概也不爱霸王硬上弓。 可……她为何要把自己的安危交到旁人手上呢? 安远侯若是对她没兴趣,二人便可相安无事,但一旦安远侯起了兽性,那她便没有半点反手之力。 太被动了。 “正好,府里也该进一些新人了,”江扶月思索片刻,道,“过几日往锦国公府递一封帖子,我去问问静客,看她手上有没有门路,买一些会武的丫头回来,平时叫她们在院子里做些粗活,离得近,用得上的时候也好及时过来。” 谷雨眼睛一亮,随即迫不及待地道:“还是夫人有主意!依奴婢看,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如咱们明日就去吧?” “静客今日刚来侯府做客,咱们明日就上门去找她,不合适,”江扶月摇了摇头,“过些日子吧。” 谷雨想了想,也确实如此。 “惊蛰,老夫人方才说让咱们去库房里挑一些料子,你去吧,”江扶月道,“留意一下,挑一些老夫人不喜欢的拿回来,过些日子分给院子里的粗使婆子。” “是。”惊蛰领命而去。 江扶月的这句吩咐并不是无缘无故。 犹记得老夫人第一次说要让她自己去挑礼物的时候,她挑了几样模样精巧,却并不贵重的,饶是这样,老夫人也依然翻了脸。 自那次之后,江扶月就长了记性,哪怕老夫人说得再好听,姿态再真诚,她也不会当真了,只挑一些东西意思意思也就罢了。 谷雨撅了噘嘴,对此事虽然有些不满,但显然已经有些习惯了,并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晚间,江扶月用完饭,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顾辽突然过来了。 他哭了一下午,眼眶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进来就直接在院子里跪下了,冲着江扶月行了大礼。 “辽儿多谢母亲救命之恩。”顾辽额头贴地,十分恭敬。 江扶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对他甚至没有一点客套的热情:“起来吧,不是什么大事。” 顾辽依言起身,微垂着头道:“我娘脸上伤势太重,又在禁足,不能亲自过来,父亲就叫我先来跟母亲道谢,等我娘禁足解了,她再亲自过来谢母亲的救命大恩。” 江扶月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好,你娘既然有伤在身,你赶紧回去照顾她吧,不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闻言,顾辽微微一愣。 来之前,他本来还以为江扶月会以云姨娘此次的过错为由,然后顺势把他接过来养在身边的,他甚至已经做好回不去的准备了,可如今看江扶月这架势,竟然有几分刻意避着自己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 顾辽不理解。 见他迟迟不走,江扶月耐着性子道:“大公子还有事?” 顾辽回神,连忙摇头:“没、没有,母亲早些休息,我……儿子告退。” 江扶月“嗯”了一声,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第19章 甜水巷 日子一晃又过去几天。 这日,江扶月刚送走过来请安的顾辽和顾枫,惊蛰便拿着一封信回来了。 惊蛰疾步走到江扶月身边,将手里的信递上去:“夫人,凉州那边来的。” 闻言,江扶月迫不及待地将信接过拆了开。 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江扶月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太好了,周娘子说她已经开始交接手里的事务,不日便会进京。”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也都双双笑了开:“太好了!” 江扶月又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江扶月起身回了卧房,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里头存放着的是她陪嫁的房契和地契,厚厚一摞。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惊蛰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把卧房的门关上了。 这小小的一个匣子可值不少钱呢! “周娘子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去住客栈,我记得这里头有几间位置不错的宅子,我挑一间,再去叫人重新收拾出来,到时候给周娘子做个落脚的地方。” 江扶月一边说着,手里已经挑出来了一张地契,单独放到一旁。 闻言,惊蛰给谷雨使了个眼色,叫谷雨守在门边,自己则坐到了江扶月身边,帮着她一起挑。 主仆二人足足挑了一刻钟,才从那一摞契纸里挑出三张。 “这两个都有些偏僻,周娘子过来,必定是要时常在京城里各处走动的,不妥,”江扶月伸手在其中一张契纸上点了两下,“就这个吧。” 这是一座二进的宅子,坐落于甜水巷,周围环境不错,更重要的是位置好,离闹市近,却又闹中取静,生活上十分便利,去哪也都方便。 惊蛰凑过去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夫人,奴婢记得这套宅子租出去了呀!” 江扶月一愣。 惊蛰想了想,道:“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那人刚进京,手头似乎很是拮据,到处租不到房子,夫人您听说了之后,就把这间宅子的租金降了三成给他了。” 惊蛰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另拿了个匣子过来,从里头拿出一张契约递到江扶月面前。 江扶月低头一看,只见那契约书上赫然写着“沈传”二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写得笔走龙蛇,锋芒毕露。 惊蛰凑过来看了看:“沈……传?夫人,这……” 这不就是前些时候在赏荷宴上见过的,跟谢小公爷走得极近的那人吗! 江扶月默默叹了口气。 想不到,她与那位权臣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 仔细看了看契约,这纸契约是半年前签下的,如今租期还剩下半年的时间。 半年……她怕是等不了这么久。 见惊蛰已经把其余的契约都收好了,谷雨这才走过来,探着头看了看那纸契约,道:“夫人,这附近的环境估计都差不多,要不咱们亲自过去看看呢?要是正好碰上合适的,就先租用下来,等咱们那套房子收回来了,再帮着周娘子一起搬过去呗?” 惊蛰也点点头:“是啊夫人,咱们出去走走吧。” 这些时日以来,江扶月虽然不怎么管家事了,但还总是在屋里闷着,顶多也就是在后花园里散散步,也该出去转转了。 江扶月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说走就走,惊蛰转身去叫人准备马车,谷雨又把卧房仔细整理了一番,主仆三人便一道出了门。 刚过垂花门,便见安远侯从外头回来,身边跟着的小厮身上大包小包地挂着几个包袱。 江扶月的目光从对面那主仆二人身上一扫而过,依着规矩行礼打招呼:“侯爷。” 安远侯点了点头:“这是要出门去?” 江扶月点点头。 见她不说话,安远侯摸了摸鼻子,道:“嗯,府里闷得慌,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我往后就住在家里了,你……” 话没说完,江扶月突然抬头看他。 目光里满是戒备。 安远侯一愣,随即面色复杂地道:“我是怕云姨娘禁足期间憋闷,就住在她那罢了。” 闻言,江扶月这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嗯,侯爷要是没有旁的事,我就先走了。” 安远侯点点头。 看着江扶月匆匆离开的背影,安远侯抬手摸了摸下巴,神色颇有一些意味深长。 如今看来,他这位挂着名的夫人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一旁的小厮连忙满脸谄笑地凑上前来,道:“侯爷,要不小的去……” 安远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本侯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至于用强?你要是不能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出去,本侯就叫人把你打出去!” 他可是堂堂侯爷,对一个女人还要用强,传出去不得被人家笑掉了大牙? 小厮连忙疯狂点头。 “哼!” 安远侯重重地一甩袖子,抬步进了后院。 —— 江扶月乘着马车去了甜水巷。 这会儿青天白日的,巷中的人家户户都敞着大门,主仆三人从巷头走到巷尾,也没见着空宅子。 “唉……”江扶月叹了口气。 也是,这地方地段这么好,没有空宅子也属正常。 “夫人,您别着急呀,反正离周娘子进京还有段日子,咱们慢慢找就是啦,”谷雨连忙出声宽慰,“今天回去,奴婢就去找牙行,叫他们帮咱们找!” “也只能如此了。”江扶月点了点头。 正欲离开,却突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这不是顾夫人吗?” 江扶月转头一看,见竟是谢子圻和沈传,看样子是刚从家里出来。 “谢小公爷,沈大人。”江扶月兴致不高,草草打了声招呼。 谢子圻眨眨眼,看向谷雨:“你家夫人这是怎么了?” “唔……”谷雨眼珠一转,“没什么,就是逛了一趟,夫人有些累了!” “累了?”谢子圻突然笑了,“正好,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从这儿出去不远就有吃饭的地方,不如我回去接上静客,咱们一道出去吃顿饭,下午再好好逛逛如何?” 生怕江扶月拒绝,谢子圻连忙迈开步子:“就这么说定了!我家静客可想顾夫人了,我这就去接她!顾夫人稍等等,我马上回来!” 第20章 贵人 谢子圻走得倒是利索,翻身上马,转眼就不见了人影,江扶月和沈传对视一眼,随即都有些尴尬地错开了目光。 惊蛰环顾四周,指着一个茶水摊子,道:“夫人,咱们过去歇歇脚吧。” 江扶月点点头:“沈大人可要过去同坐?” 二人毕竟算是熟人,她要是不管不顾地自己过去,倒是显得她没礼数。 沈传也点点头:“也好,夫人先请。” 于是二人一同去了茶水摊,隔了几个位子落座。 惊蛰去点茶,谷雨就打量了一番四周,指着这茶水摊斜对面的宅子道:“奴婢看了看,这条巷子啊,外头的接近闹市,难免吵闹,里头的又有些远了,还就数这座宅子位置好呢!” 江扶月也点了点头。 沈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着道:“姑娘慧眼,这是在下如今住的宅子。” 谷雨一脸惊讶。 原来这竟是她们自己的宅子! 闲来无事,沈传干脆主动挑起了话头:“说起来,在下能住进这座宅子,也是多亏一位贵人。” “许是……三年以前,那时候在下刚刚进京,手头拮据,也没有朋友,在下急需一处落脚的地方,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此处。” “此处租金虽高,但位置着实不错,在下入京也是有事情要办,若是住在偏僻之地,恐怕每日光路上就得浪费不少功夫,也难免误食,于是在下就想着,能否见一见这房子的主人,好好谈谈价钱。” “那位贵人实在是大方,知道我不宽裕,竟然直接把租金往下降了三成,还可月付,实在是给在下解了燃眉之急啊……” 而且三年过去了,那位贵人一直没有说提价的事情。 若不是每个月都有人上门收租,他几乎都要怀疑那位贵人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座宅子了。 谷雨一听,扑哧一声就笑了:“想不到沈大人的运气还挺不错的嘛!” “是啊,”沈传也笑,“若当初没有这位贵人相助,恐怕我只能露宿街头了。” 他眉目温润,说起自己窘迫的往事时也毫不避讳,甚至还能云淡风轻地将此事拿来开玩笑。 江扶月暗在心中感叹沈传心性不凡。 这时,惊蛰端着茶水过来,先给江扶月倒了一盏,又转身去给沈传倒,最后又跟谷雨一人半盏,把茶水分了个干净。 茶水入口,带来一股别样的清甜,江扶月不由得挑了挑眉:“这甜水巷还真是名不虚传。” 沈传笑着道:“是啊,在这儿住久了,在下都有点喝不惯外头的水了。” 江扶月但笑不语。 这话可不好接。 喝过一盏茶,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锦国公府的马车就来了。 两驾的马车与这条朴素的巷子有些格格不入,一经出现,便有不少人朝着马车看过去。 “扶月!”孙静客踢开门,车夫还没来得及摆脚凳,她就已经利索地跳下了马车。 江扶月笑着起身朝她走过去:“本来以为还再等要一会儿,没想到你来得倒是挺快。” 孙静客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道:“谢子圻说你等着跟我一起吃饭呢,我能不赶快点吗?” 说完,孙静客转身打量了四周一番:“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有个朋友要进京了,我来看看有没有空宅子能给她做个落脚的地方,”江扶月也不隐瞒,“结果转了一圈,家家户户都有主。” 孙静客“哦”了一声,道;“没事儿,京城里的好房子多着呢,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进京?要是着急的话,我这儿倒是有几间空宅子,可以先借你应急呀!”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不着急,我再慢慢找就是。” 孙静客点点头,随即将此事抛在脑后:“那咱们快走吧!外面那条街上有好多吃饭的地方呢,味道也都不错,你这三年都没怎么下馆子吧,咱们今天可得好好吃!” 说罢,孙静客拉着江扶月就走。 二人都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本来想等着自家夫人夸两句,却被无视了个彻底的谢子圻满脸怨念地转过身,招呼了沈传一声,叫他跟上。 沈传的脸色却有些怪异,他看着江扶月的身影,目光复杂。 “怎么了?” 沈传抿了抿唇,道:“你可知道……这位顾夫人的闺名?” 谢子圻点点头,看江扶月和孙静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这才压低了些声音道:“江家大姑娘,江扶月嘛……你问这做什么?” 江扶月…… 想起契约上的那个名字,沈传嘴角微微一抽,随即深吸口气,闭了闭眼。 贵人竟在他眼前啊…… “你怎么了?”谢子圻满脸费解。 他一直觉得沈传年纪轻轻,心思却比七八十岁的人还要重,这还是头一次从沈传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表情。 “没什么,”沈传迈开步子,“走吧。” 正如谢子圻所说,从甜水巷出去不远就是一条闹市,商铺鳞次栉比,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传在甜水巷住着,时常要出门吃饭,对这条街上哪家饭馆好吃简直是了如指掌,再加上贵人就在眼前,沈传直接带着众人去了这整条街上最贵的饭馆,百味斋。 百味斋十分气派,连大门都比别家大了一圈,进出此处的人也是最多的,光是站在门口,都能闻见里头传来的阵阵饭菜香。 众人一道进去,小二见他们一行人衣着不凡,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却有几分为难的神色:“几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雅间已经全部被订出去了,二楼倒是还剩一间隔间,几位客官若是不介意的话……” 雅间空间私密,也安静,很受富贵人家的喜欢,相比之下,隔间就差得多了,只是前后立了两块隔板而已,远远比不上雅间。 沈传下意识地看向江扶月:“实在是我思虑不周,忘了提前预订……” 江扶月摇了摇头:“无碍,隔间也不错。” 沈传点点头,转而看向小二:“烦请带路。” “哎!”小二立马转身,热情地引着众人上了二楼。 第21章 暗坊 众人在隔间落座。 江扶月是第一次来,干脆什么都没点,叫小二上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叫她什么口味都尝尝。 没过一会儿,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品就摆了满满一桌子。 牛佛烘肘色泽棕红,香气浓郁,烧鹅皮脆肉香,肥而不腻,荔枝肉酸甜可口,鲜香酥嫩,另有几道小菜,也都令人食指大动。 在座都是朋友,饭桌上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孙静客招呼着众人抬筷,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这家店的饭菜味道不错,每道菜的风味都不尽相同,再加上江扶月早上在外头转了一圈,也实在是有些饿了,便多吃了两口才停住筷子。 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孙静客见她终于不吃了,便连忙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别急着回去了,下午咱们在外头逛逛吧?” 江扶月想了想,便点了头:“也好。” 都出来了,自然是要散散心再回去的。 身边有朋友相陪,总比她自己闲逛有趣。 “那咱们下午去城外吧!”孙静客抚掌笑道,“国公府里的荷花虽好,但视野还是不够宽敞,我知道城外有个地方,那才是接天莲叶无穷碧呢!” 江扶月笑着点头,心中升起几分期待:“那我今日就跟着你走了。” “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二人又闲聊片刻,等两个男子吃完了饭,一行人便一起下了楼。 几个下人在一楼用饭,见主子下来,也都纷纷起身,跟在各自主子身后出了百味斋的门。 看着外头并肩停放的两辆马车,孙静客道:“乘我的车吧!路上咱们还能聊聊天!” 江扶月点点头,转头看向惊蛰:“你先回府吧。” 侯府里不留一个镇得住场子的自己人,她不放心。 惊蛰点点头,给众人行了个礼,便转身上了来时乘的马车,吩咐车夫回了侯府。 江扶月和孙静客一同上了锦国公府的马车,沈传和谢子圻也都翻身上马,跟在马车一侧。 “不是说陛下交派了一件差事给你吗?”谢子圻看着要与他们同去的沈传,不由得有些惊讶,“这一去可就得好几个时辰,你那差事……” “不必担心,”沈传握住缰绳,“不是很重要的差事,稍晚一会儿也无妨。” 谢子圻这才点点头:“那就好……你也确实该出来走走了,每日不是埋在文书里就是在陛下跟前,自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这样,两年多了,你也该好好歇歇了。” 沈传瞥了他一眼:“啰嗦。” 马车的车帘没有放下来,外头二人的谈话声清晰地传进车里。 孙静客侧头听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事情,正要转头跟江扶月说,突然见她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怎么啦?”孙静客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两下,“出来玩还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啊,多大的事儿啊!” 江扶月看着她,面露犹豫。 孙静客一愣,随即抬手把窗帘放了下来,压低声音道:“真出大事儿啦?” 江扶月失笑,也将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侯爷回府了,看样子还要在家里多住一些日子,我……有些不安。” 闻言,孙静客脸色一变。 三年前,安远侯和江扶月成婚当日,安远侯拜完天地连喜服都没脱,就大摇大摆地骑着马去了花楼,一连在花楼宿了六七日,这件事情当初可是轰动了整个京城。 要知道,哪怕是再怎么合不来的夫妻,新婚当夜,丈夫都是得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的。 安远侯闹这一出,就是在打江扶月和整个江家的脸! 此事一出,连朝堂上都对议论纷纷。 可安远侯依旧我行我素,连侯府的老夫人和江家人也不出来表态,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此事说到底也是侯府家事,外人就算是有微词,也不能说什么,于是议论了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 不过,直到现在也仍有不少人拿这件事笑话江扶月。 说她家事处理得再好又如何,连自己的丈夫都拢不住,连花楼里的姑娘都比不上,照样是个废物。 想起这些,孙静客心里的怒火就隐隐有几分抑制不住的迹象了。 “你手上可有什么门道,能买到会武的丫鬟?”江扶月道,“我想买两三个放在院子里,关键时候也好能派上用场。” “你放心,就算我没有,我翻遍全京城也给你找到!”孙静客恨恨咬牙,“那王八蛋,做出如此不负责任之事,这几年竟然还活得好好的!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了!” 江扶月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 一道薄薄的窗帘,如何能挡得住车里孙静客的滔天怒火。 外头的两个男子听了个清清楚楚。 二人勒住了马,待马车走出一段距离才又跟上。 孙静客所说,三年前那场轰动京城的笑话,沈传也是知道的。 毕竟那时候他已经入京了。 只是没想到,原来当事人竟是予他一方住所的贵人。 见沈传脸色不好,谢子圻压低了声音,道:“头一次听说这么不是东西的混账吧?简直给咱们男子丢脸!” 沈传点头。 谢子圻撇了撇嘴,似乎多提安远侯一句也不愿意,转头吩咐随行的小厮:“把今天听到的事情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胆敢让我在别处听见,你们几个就都别活了!” 几个小厮连忙点头应是。 谢子圻随手指了一个,吩咐道:“你回府里叫上几个护院去暗坊,好好挑几个会武的女子,模样不要太出众的,先不签死契,把人收拾干净带回府里,等少夫人处置。” 那小厮连忙领命而去。 众人继续往前走,一直出了城,到了孙静客所说的好地方。 一下车,入目所见果真是无边无际的莲叶,风吹起层层叶浪,一波一波地翻涌起来。 见江扶月的神情松快,眉目舒展,孙静客得意地道:“看,我没骗你吧!还是这儿宽敞!” 眼中的景色宽敞了,心里自然也就宽敞了。 第22章 家宴 众人在城外逗留许久,直到日照西斜,才乘着马车满载而归。 回去的时候,马车里的空间几乎被翠绿的荷叶占满。 这些都是谢子圻和沈传划着船进到荷塘深处采摘出来的,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另有几筐莲蓬在角落里放着。 要不是马车够大,估计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江扶月和孙静客把东西分好,一家一份。 江扶月和孙静客身后都是一大家子,唯独沈传只有一个人,故而他的那一份看起来实在是少得有些可怜。 孙静客一边拿着帕子擦手,一边道:“明日我叫府里厨房备一桌荷花宴,你可一定要来。” 江扶月点头应下。 这时,马车缓缓停住。 谷雨挥手招来了一个护卫,叫他把那塞了满满一箩筐的荷叶和莲蓬搬进了府里。 江扶月下车回府,马车继续往前走,回了锦国公府。 —— 回了韶光院,谷雨把荷叶和莲蓬都送去了厨房,江扶月则回了卧房,往榻上一躺,不动弹了。 这一下午,开心是真开心,累也是真累。 江扶月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放于小腹,整个人透出一股安详的气息。 惊蛰推门进来,看她这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记得以前江夫人还在的时候,孙静客总是跟着她母亲上门,拉着江扶月满府上下地跑。 那时候的江扶月,每次送走孙静客之后就是这幅样子。 江扶月听见开门的动静,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有事?” 惊蛰笑意盈盈地点点头:“老夫人知道侯爷要搬回来长住,所以就想今晚在松寿院摆一桌家宴,叫侯爷夫人和两位公子过去坐坐,结果侯爷非要带云姨娘一起去,老夫人气得不轻,直接就吵起来了。” 江扶月嗤笑一声:“侯爷真是孝顺啊。” 云姨娘刚痛骂老夫人没多久,禁足还没解,安远侯就已经想带着她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老夫人跟前了。 这不是摆明了就要给老夫人添堵吗。 这母子俩也不知道是有多大仇。 “可不是吗,”惊蛰道,“早些时候,刘妈妈过来了一趟,奴婢说您不在,这会儿您回来了,要不要去松寿院一趟看看情况?” “不去。”江扶月果断道。 她才不在意老夫人被气成了什么模样。 惊蛰对她这态度一点也不意外:“是。” 正好这时,谷雨从厨房送东西回来,拉着她就说起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下午玩了什么好玩的,说得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惊蛰心酸,还嫌她烦,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在忙,转身就走,结果谷雨竟然也跟着她一起走了,一副不把话说完就不罢休的样子。 江扶月这儿倒是终于清静下来,能闭着眼睛养养精神。 这会儿的天色本来就已经不早了,江扶月压根就没有睡着,就被惊蛰叫了起来:“夫人,松寿院那边派人过来了,叫您过去用饭。” 江扶月揉了揉眉心。 起身重新洗漱梳妆,又换了身衣裳,江扶月才带着惊蛰去了松寿院。 此时,松寿院里人不少,男女老少聚了一屋,看着热闹,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老夫人坐在首位,正苦大仇深地盯着左侧姿态亲昵的安远侯和云姨娘,顾辽和顾枫则是低着头站在云姨娘身后。 见江扶月过来,两个孩子连忙迎过去请安:“母亲。” 江扶月点点头,给老夫人行礼之后,就去了老夫人右侧落座,两个孩子或许是觉得站在云姨娘身边有些尴尬,便也跟着她过去了。 自从江扶月那日在老夫人面前保下云姨娘以后,顾辽和顾枫兄弟二人便每天早上都去韶光院给她请安,有时在花园里见着了,还会主动上前给江扶月行礼打招呼,乖巧至极。 这本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江扶月前世对这二人掏心掏肺都没换来这样的待遇,这一世,只在老夫人跟前说了两句话,便让这兄弟二人如此乖顺。 江扶月看着,心里只觉得嘲讽。 老夫人见江扶月自进来直到落座,都没问一句出了事,于是本就难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不信江扶月看不出来这屋里的古怪。 老夫人转头给刘妈妈使了个眼色,刘妈妈会意,上前一步道:“夫人,您是这后宅之主,这后宅的事情,理应由您说了算……” 江扶月看了她一眼,直接开口打断她的话:“婆母还在,这家里岂能事事都听我的?” 说完,江扶月端起刚上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刘妈妈这嘴一张,江扶月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想把她当刀使,把老夫人看不顺眼的云姨娘赶回去禁足罢了。 刘妈妈脸色一僵,剩下的话就没能说出来,只好悻悻地退回了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见连江扶月也这幅态度,顿时气得眼前发黑,脸色都变了。 可其他人却像是都没看见似的,说笑的说笑,喝茶的喝茶,发呆的发呆。 时辰已经不早了,一顿饭,终于是在这万分诡异的氛围里开始了。 以往总是喜欢围在老夫人身边撒娇的兄弟二人,此时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江扶月身侧。 安远侯跟云姨娘坐在一起,一边吃菜一边低声说笑,老夫人身边倒是显得异常冷清。 老人都爱儿孙绕膝,老夫人也不例外,于是笑着朝着顾辽和顾枫招了招手,放柔了语气道:“乖孙孙,快到祖母身边来呀!” 闻言,顾辽和顾枫先是看了江扶月一眼,见她没反应,又看向云姨娘。 云姨娘一个眼神,二人便捧着饭碗坐了过去。 只是坐到了老夫人身边,二人也只是乖乖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拥着老夫人说笑撒娇。 老夫人给二人夹菜,二人甚至还生疏地道谢。 安远侯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这顿饭从头到尾都在伺候云姨娘,又是给她夹菜,又是给她盛汤的,简直无微不至。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安远侯夹的菜大多都是江扶月正好要去夹的那一块。 每次江扶月伸出去的筷子都要碰到菜了,突然从斜里杀出一双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块菜抢走。 江扶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好几眼。 这下,老夫人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了,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连菜是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不过江扶月吃得不错,哪怕中间好几次被安远侯搅合了,最后也吃得饱饱的。 要是以前,江扶月肯定是要留下来,招呼着下人把饭厅收拾妥当,再听老夫人训会儿话再走的。 可现在,江扶月堪堪等着众人放下筷子就起身告退,走得比安远侯还快。 云姨娘紧赶慢赶地追出去,却只见江扶月转了个弯就不见了身影。 第23章 投诚 主仆二人回了韶光院,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二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谷雨一边递来帕子,一边不解地问道:“不是去吃饭了吗?” 惊蛰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别提了,今天那院子里的气氛,啧……” 哪像是一家人一起吃饭的。 谷雨挠了挠头,转身端来两盏温水。 “夫人,云姨娘来了。” 江扶月刚喝了两口水,听见通传,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叫她进来吧。” 丫鬟出去传话,没一会儿,云姨娘就进来了。 精心养了几天,她脸上的红肿还是有些明显。 可云姨娘心思精巧,脸上有伤,并不一味地用脂粉去盖,只是轻轻扑了一层,盖住了有些狰狞的伤口,隐隐露出了些红的眼色,倒是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云姨娘走到厅中,笑盈盈地福身行礼:“给夫人请安。” “本来前几天就过来的,可那时候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妾身才不得不晚了几天过来,还请夫人勿怪。” 江扶月抬了抬下巴:“同是姐妹,不必多礼,坐吧。” 云姨娘依言坐下,惊蛰马上端来了一盏熟普。 云姨娘双手接过,笑着道:“不愧是夫人院子里的姑娘,瞧这规矩,真是没的说。” “姨娘谬赞了。”江扶月道,“不知姨娘过来一趟,是有什么事?” 云姨娘先是低头喝了口茶,这才道:“夫人是爽快人,妾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先前妾身对夫人有诸多偏见,背地里对夫人也不恭敬,可夫人却不计前嫌,还肯出手救我性命,这恩情,妾身不敢忘。” 江扶月低头喝水:“姨娘不说,我如何能知道姨娘背地里如何呢。” “夫人于我有恩,我也不是那狼心狗肺的呀!”云姨娘笑着道。 云姨娘声音娇软,一句话转三个调,可落在耳中,却丝毫不显得矫揉造作。 江扶月这才打量了她一番。 见状,云姨娘干脆把手中的茶盏都放到了一边,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不瞒夫人,妾身叫侯爷今日带妾身出来,就是为了来给夫人投诚的!妾身虽然只是个妾室,但是自信在侯爷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夫人若是用得上,尽管吩咐一声,妾身自会让侯爷主动过来。” “你倒是坦诚。”江扶月失笑。 云姨娘抿唇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夫人,您嫁入侯府已经三年了,不是妾身多嘴,实在是……也该有个孩子傍身了。” 云姨娘刚开始是安远侯的通房,又看多了话本,深信妇人要是想在后宅立足,没有孩子是万万不行的。 所以她当初一有孕,便软磨硬泡地缠着安远侯,让她把孩子留下。 这几年,云姨娘过的日子,和府里其他没有孩子的妾室过的日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也因此,云姨娘更加笃定,妇人必要有了孩子才能在后宅立足。 以前,云姨娘怕江扶月生下的孩子对自己的孩子造成威胁,所以就在安远侯身上使了手段。 江扶月生得实在貌美,不施粉黛便宛如天人,长着这样一张脸,想要夺走男人的心可真是太容易了。 所以云姨娘知道,若是安远侯一直留在后宅,与江扶月日日相对,那他早晚都会对江扶月起意,而且后院妾室众多,云姨娘也没有把握能把安远侯一直拴在眼皮子底下。 于是,她就让安远侯流连外面的花丛。 外面的颜色多,花样多,总能迷住他的眼。 事实证明,她这一步走的真是绝妙。 安远侯被外头的花迷了眼,几乎都不回来了,而自己识文断字,又通情达理,比府里其他的妾室更能与他说到一起去,于是,她在安远侯心里的地位愈发重要起来。 日子渐长,对于她说的话,安远侯几乎已经到了无条件听从的地步了。 所以这些年,安远侯对江扶月愈发厌弃,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可现在江扶月救了她的命,一下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再加上顾辽已经大了,而且很聪明,极得安远侯的喜爱,江扶月就算现在生,也不会对顾辽有什么不利。 用一个构不成威胁的孩子,换江扶月对自己的救命之恩,简直稳赚不赔,说不定,江扶月还得谢她呢。 云姨娘正微抬着头,准备欣赏江扶月欣喜若狂的表情,却不料江扶月突然冷了脸色:“我的事情,不劳云姨娘费心,云姨娘只需把侯爷和自己的孩子看好就是了。” 云姨娘脸上的笑顷刻就僵在了脸上:“夫人这话……妾身不明白,有个孩子不好吗?” “姨娘也知道自己是妾室,那么,做好你妾室的本分就是,”江扶月目含警告地看着她,“我不在意姨娘背地里对我如何不恭敬,只一点,姨娘若是想我做的主,就别怪我容不下你了。” 怪不得安远侯最近对她转了态度。 原来尽是云姨娘的功劳。 见她突然翻脸,云姨娘眯了眯眼,随即起身道:“看来是我擅作主张了,还望夫人莫怪。” 说着,云姨娘欠了欠身。 江扶月“嗯”了一声:“回去跟大公子和二公子说一声,我喜欢清静,日后除了逢年过节,都不必来请安了。” 这些日子,她跟顾辽说过许多次,可顾辽还是日日带着顾枫过来,以至于她连个懒觉都睡不上。 云姨娘又是一愣,彻底懵了。 自己不想生也就罢了,如今府里只有两个公子,只要得了这两位公子的敬重,那江扶月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啊! 云姨娘不能理解。 可江扶月已经面露倦色,云姨娘也只好行礼退下了。 云姨娘走后,韶光院的大门就关上了。 主仆三人回了卧房。 “这云姨娘,怎么能自作主张呢!”谷雨一边给江扶月散着头发,一边恨恨道,“就算是想要报恩,也应该来问问夫人想要什么吧!可她倒好,竟然直接动手了!” 江扶月揉了揉眉心,道:“还好没有酿成大错。” 要是云姨娘今晚不来这一趟,再晚几天她就危险了。 一旁铺床的惊蛰皱了皱眉,道:“可说来也是奇了,那云姨娘怎么就能把侯爷的心思摸得那么透啊?好像她让侯爷干什么,侯爷就得干什么似的,她要是真能做到,这手段也着实不简单了!” 江扶月抿了抿唇。 安远侯虽然并不是个心思复杂的人,但好歹是个侯爷,在云姨娘口中,却像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似的。 看来这云姨娘,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第24章 短视 次日晨起,顾辽和顾枫果然没有再来。 江扶月终于如愿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 直到临近巳时,惊蛰和谷雨才敲门进来,叫江扶月起床。 看着江扶月精神焕发的模样,惊蛰不由得抿唇轻笑:“夫人现在竟然跟以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一样,喜欢赖床了呢!瞧瞧,这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是不一样,看着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呢!” 谷雨嘿嘿笑道:“反正那两个公子日后除了逢年过节也就不会上门请安了,夫人能睡懒觉的时候还多着呢!” 说话间,惊蛰已经备好了洗漱要用的水,转而去收拾床榻,谷雨则开始为江扶月更衣。 “说起来那两位公子,日子过得也是不容易,”惊蛰道,“听说老夫人虽然给李举人送了礼,李举人现在倒是不动手了,但是嘴上比以前又厉害了不少。” “现在别说是二公子了,就这么几天的功夫,连大公子也已经被骂哭了两三回了!” “啊?”谷雨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没耽误,“老夫人都不管的吗?” 就连江扶月都侧了侧头。 顾辽性子沉稳,说难听点,那孩子深沉得跟鬼一样。 前世,哪怕他对自己恨之入骨,面上也没有表露出半分,只是多有冷淡罢了。 因此江扶月一直以为顾辽是嫌她总是管得太严,不喜欢她,却没想到这孩子对她已经是恨了。 这样的人,竟然能被骂哭? 真不知道是个什么场面。 “这怎么管呀?”惊蛰摇了摇头,“之前老夫人去找李举人,只说让他别再动手了,李举人现在确实也不动手了呀!” 现在老夫人就算是想管,也得过上一段时间才好伸手了。 谷雨啧啧感叹了两声:“这两位公子,摊上李举人这么个先生也实在是倒霉。” 惊蛰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更衣挽发,省去了梳妆的步骤,江扶月很快收拾好,去了小饭厅用早饭。 桌上的菜色看起来依旧清淡,但入口的味道却不寡淡,鲜香味美,江扶月多喝了半碗粥才停下。 眼看着时辰尚早,江扶月叫惊蛰去库房挑了一些礼物,便往前院去了。 “夫人,这会儿还早着呢,咱们现在就要过去吗?”惊蛰道。 “今日,大公子和二公子是要上学的吧。”江扶月似是不经意地道。 惊蛰瞬间就明白了江扶月想干什么,于是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夫人这样沉稳的性子,什么时候也跟谷雨一样,追着热闹跑了啊? 惊蛰默默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罢了,夫人今年也就将将二十,那锦国公府的少夫人,比夫人还大一岁呢,玩心可比夫人大多了。 至于谷雨,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江扶月要带头去看热闹,这会儿眼睛已经快比天上的太阳亮了。 于是主仆三人一路去了前院的墨香居。 墨香居分为前后院,前院做私塾用,后院才是李举人私人起居的场所。 主仆三人一进墨香居的大门,便见墨香居里的下人做起活来都一副小心至极的模样,连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走,生怕弄出来一丝响动。 众人见着江扶月,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小心翼翼地行礼。 外头如此安静,里头李举人的训斥声也就愈发明显了。 “一句简简单单的‘剑号巨阙’有什么可纠结的!你们只需要知道有一把剑名叫巨阙就行了!问什么典故不典故的,真难伺候!” “巨阙的阙字为什么还是写不好?!教了两遍了!长没长脑子啊!还侯府公子,简直是蠢钝如猪!猪!!!” 里头骂得那么难听,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顿时都有点不敢进去了。 她们要是进去了,不会被李举人一起骂吧? 江扶月倒是不怕。 毕竟当时还是她去接的李举人,跟李举人也算是有过接触,这样的人于她而言,并不算是不好拿捏。 不过江扶月到底还是没进去。 主仆三人转身离开,往大门的方向而去。 “夫人,那李举人骂得那么难听,大公子和二公子还是孩子呢,您不管管吗?” 惊蛰虽然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哪怕没有进去,她也能想象得到,两位公子一定是委屈得要哭了。 启蒙的年龄,本就是对什么都要刨根究底地问一番,结果李举人倒好,竟然连问都不让问,实在是过于霸道了。 还有那“阙”字,本来就难写,他教两遍就想让两位公子学会,也实在是太过苛刻了。 谷雨缩了缩脖子,道:“可别!那李举人实在是太凶了,那日在客栈里的时候,李举人也不是这样的呀!”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想管,而是这李举人是婆母请回来的,哪里是我能管得了的?唉……等今日回来,便去跟婆母说一声,请婆母亲自过去看看,再做定夺吧!” 主仆三人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避着周围洒扫的下人,因此,主仆三人刚走,这几句话就传进了松寿院。 听着下人将主仆三人的话复述了一遍,老夫人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道:“妇人之仁!吃不得苦中苦,如何能做人上人?哼,短见!” 刘妈妈一脸的欲言又止。 静了半晌,刘妈妈终于是忍不住了:“老夫人,要不咱们还是亲自去看一看吧,连夫人都这么说了,想必那李举人肯定是骂得狠了,两位公子的年纪可是还小啊!” 闻言,老夫人顿时有些意动。 只是去看看……也不耽误什么吧! 不过很快,老夫人闭了闭眼,又念叨了两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随即瞟了刘妈妈一眼:“你怎么也跟那姓江的一样,如此短视?” 人老了,心就软,既然知道她两个乖孙孙过得不好,那她做什么还非得去亲眼目睹呢?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老夫人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入口,带起一股清甜,老夫人舒服的展开了眉头。 一旁的刘妈妈被训斥了一句,也只好闭口不言。 第25章 丫鬟 未到午时,江扶月就乘着马车到了锦国公府。 锦国公府的门房连忙下来迎接,说孙静客早已经吩咐过了,连通传都免了,直接带着江扶月就往府里走。 刚到垂花门,就跟孙静客迎面碰上了。 “你怎么又亲自出来接我,难道我几步路还走不了吗?”江扶月无奈地被她扯着胳膊走。 “你这人,我可不是谁来都亲自出来接的,你应该感激才是,我怎么还从你语气里听出一股嫌弃呢?”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扯着她往后院走。 二人在荷花湖边落座,孙静客往江扶月手边放了几碟点心:“你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给你看些好东西。” 见她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江扶月不由得失笑:“什么好东西?” 孙静客转头,给下头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转身匆匆离去,没一会儿就带着五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回来了。 这些女子穿着锦国公府丫鬟的服饰,看上去平平无奇。 江扶月扫了一眼那些丫鬟,又看向孙静客,一脸疑惑:“这是?” “你就没觉得这些人有点不一样?”孙静客睨着她,脸上满是得意。 于是江扶月回头,又看了一圈。 “好像……看着除了格外结实一些,其他也没什么不同啊。”江扶月仔细打量了一番。 孙静客却笑着拍了拍手:“连你都看不出来,旁人就更看不出来了!” “昨日你不是问我能不能买到会武的丫鬟吗?喏,这就是!” “这些……”江扶月睁大了眼睛,“怎么这么快?” 本来以为再快也得四五天呢! 没想到她昨日刚说,今日这事情就办妥了! 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恍惚。 孙静客抬了抬下巴,得意地哼了一声:“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大力!” 随着孙静客这一声落下,五个身材壮实的护卫便走上前来。 随后,十个人直接在这一片空地上打成一片。 江扶月是越看越心惊。 这些虽然都是女子,力气上不如那些护卫,但是她们身子敏捷,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落下风,两拨人还打得有来有回的。 眼看着一个女子被一个壮汉抬着腰高高举起,又重重摔在地上,那女子却只闷哼一声,利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又要冲上去。 江扶月吓了一跳,连忙叫停。 孙静客摆了摆手,叫那些护卫下去了:“怎么样?我这些护卫可都是练家子,能跟他们都过上几招,这几个丫鬟你带回去,对付安远侯绝对够了!” 其实就安远侯那走个路都打晃的模样,这每个丫鬟都能单独把他吊起来打,无非就是人数多一些,能把江扶月护得更周全罢了。 江扶月点点头:“你找的人,自然牢靠。” 孙静客被这一句话哄开心了,笑着道:“惊蛰,你办事周全,带她们下去训训话,把死契签了吧!” 江扶月也点点头,惊蛰这才屈膝行了一礼,有些忐忑地带着那些丫鬟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丫鬟知道要去签死契,一个个的竟然有些雀跃。 江扶月将她们轻快的脚步看在眼里,一时间有些困惑。 要知道死契一签,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后半辈子都只能跟在主子身边,甚至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这年头,就算是活不下去的人,签死契的时候也都得大哭一场,可这几个丫鬟…… 不等江扶月深思,鼻尖一动,一股荷叶独有的清香夹杂着一股肉味儿突然传来。 孙静客笑着道:“看来是做好了,咱们可有口服了!” 没一会儿,下人们搬来桌椅,安置在荷花湖边的树荫下,又在两侧支起屏风。 紧接着,厨房的人端着托盘过来上菜。 蜂巢蜜藕,荷香官燕,荷叶鸡,莲子菌香老鸭汤,莲子竹筒八宝饭,甚至连茶百戏的图案都是栩栩如生的荷花图。 吃的是荷,抬头赏的也是荷,微风送来的是荷的清香。 “明年荷花再开的时候,我叫下人做一艘小船,咱们俩去荷叶深处吃一顿饭,肯定比在这岸边吃有意思。”孙静客兴致勃勃地道。 “你倒是挺会享受。”江扶月失笑。 孙静客舒了口气:“人生在世,不想着享受还干什么?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天天这么吃。” 有些事情,做一次两次那是新鲜,做得多了可就腻味了。 孙静客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江扶月也点点头:“也好,我还没试过在湖上吃饭呢。” 只希望到时候不要掉下去。 这一桌荷花宴做得实在不错,二人边吃边聊,时不时转头看看风景,时光无比惬意。 湖边凉快,孙静客叫下人撤了饭桌,换了茶水上来。 “刚得的黄金桂,一会儿你带走几包回家慢慢喝。”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盏,却又不喝,将茶盏抵在唇边,品味着那股夏日中难得的桂花香。 “我若是再多来几趟,只怕你要把这国公府都搬空了给我。”江扶月感叹道。 上次孙静客给她的补品还没怎么吃呢,这回又得了几包茶。 孙静客也失笑:“得了吧,小时候我去找你玩,你不也老是给我带东西吗,我那时候也没还过你呀! 咱们俩之间,就别算那么多了,反正也算不清楚的。” 说起来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哪里是这些俗物能衡量的。 江扶月一听,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点点头:“也好,那我就不跟你掰扯了。 一会儿我得去一趟牙行,等晚些时候,我叫人把那几个丫鬟的银子给你送来。” “去牙行?”孙静客眨眨眼,“去那做什么?那地方乱得很呀!” 她们这些勋爵人家要挑下人,一般都是给牙行传个话,牙行自然会叫人牙子带着挑好的人上门,哪有亲自过去的? “你突然给我塞了这么多人,我想把她们带回去,也总得有个名头吧,”江扶月道。 她要是直接带这么一群人回去,被老夫人看见了肯定是要被盘问一番,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防安远侯才这么做的。 与其到时候被抓着盘问,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她的嘴堵上。 “正好,早些时候,我那婆母说她院子里人手不够了,我从牙行里领一些回去就是了。” 孙静客幽幽地叹了口气:“真够麻烦的!” 江扶月但笑不语。 麻烦的日子,就快过去了。 第26章 三五行 江扶月又在锦国公府坐了会儿,等天上的太阳没那么大了,才起身离开。 来的时候是主仆三人,回去的时候多了五人,阵势颇有些浩大。 主仆三人坐在马车里,惊蛰把一摞纸从怀里拿出来,道:“夫人,她们都已经签了死契,您看看。” 江扶月将那几张契纸接过,只大概扫了一眼,便叫惊蛰继续收着了。 “夫人,牙行那地方鱼龙混杂的,要不一会儿奴婢过去就行了,您在外头等着吧。”惊蛰有些担心。 江扶月却是摇了摇头,道:“怕什么,这几个的身手你也见了,连跟国公府的护卫都能过几招,外面等闲人谁是她们的对手啊。” “可……”惊蛰还是不放心。 江扶月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好了,我睡一会儿,到地方了再叫我。” 说完,江扶月往后一靠就闭上了眼。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只好不说话了。 三五行是京城里最大的牙行,不管是买下人还是买宅子,来这儿总能找到满意的。 许多勋爵人户都喜欢在这家牙行里头挑人。 马车在三五行门口停下,江扶月刚一露面,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就连忙迎了上来:“哎哟,顾夫人!您怎么亲自过来啦!” 那妇人荆钗绾发,穿着一身布衣,袖子往上卷了一截,愈发显得利落。 江扶月搭着她的手下了马车,道:“家中尊长觉得府里冷清,想再进些新人,可有合适的?” “有!您来的正是时候呢!”妇人极有分寸,扶着江扶月下了马车之后便退开了一步,并不显得过于殷勤,“早上刚送了一批人过来!夫人里头请,我把人叫来给您看看!” 江扶月点点头,便跟在妇人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 此时,三五行里头人来人往,有妇人带着丫鬟出去的,有妇人带着没被选中的丫鬟回来的,也有过来替主子挑人的下人。 妇人知道江扶月身份贵重,一路上格外小心翼翼,引着她进了内室。 内室里除了几张桌椅之外就再也没有旁的陈设,看上去十分简陋。 那妇人亲自给江扶月上了茶,便转身去后院叫人了。 江扶月这才有空打量着那几个刚签过死契的丫鬟。 几个丫鬟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她直视。 “不必害怕,”江扶月放柔了声音道,“你们现在都穿着锦国公府的衣裳,跟我回去不太妥当,我看你们身量都差不多,谷雨,你带一个出去,按着她的身量,给她们各自挑一身衣裳换了。” “是。”谷雨走上前随手点了一个,带着她走了。 没过一会儿,先前出去带人的妇人回来了。 她带回来七八个模样清秀的女子。 “夫人看看,这些可还看得过眼?”妇人笑着道,“别看她们年龄小,这些小丫头,做起事情来可是利索呢!” 江扶月点点头:“话虽如此,但这娇弱的模样,我看了都不忍让她们劳累,劳烦妈妈再去挑一些能做粗活的过来吧。” 妇人笑着点头应是。 没一会儿,内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是谷雨赶在那妇人之前回来了。 “你倒是利索。”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抬步往外走。 惊蛰看向那些由妇人带来的年轻女子,道:“都随我一道出去吧。” “是。”女子们乖顺地低着头,跟在惊蛰身后出去了,把这内室的空间留给那五人更换衣裳。 这间内室旁边还有两扇房门,想来作用跟这间内室是一样的。 江扶月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时,边上一道房门被打开,从里头走出一男子。 男子身姿欣长,身穿一袭玄色圆领袍,衣料倒是金贵,上头却连个绣花也没有,腰间围着躞蹀带,更显英姿。 “顾夫人?”那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江扶月抬头一看,顿时有些无奈。 “沈大人……”江扶月笑了笑,“好巧。” 还真是奇怪,以前不知道沈传,便从未见过,可自从注意到了沈传之后,怎么在哪都能遇见。 似乎知道江扶月在想什么,沈传也忍不住笑了:“或许是我跟顾夫人太有缘分了。” 他也是刚从宫里出来,想着先来一趟牙行问问情况,没想到竟能遇上江扶月。 江扶月点点头,扫了一眼跟在沈传后头的妇人,道:“沈大人也是来挑下人的?” 沈传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就一个人,用不上旁人伺候……我是来挑宅子的。” “挑宅子?”江扶月一愣。 对上那双幽深的凤眸,江扶月懵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沈大人原来知道了?” 沈传微微颔首,郑重地拱手行礼道:“多谢顾夫人当日慷慨之举,此恩情在下没齿难忘,可也不知道该为夫人做什么。 听说夫人有朋友不日要来京中,正需要一间宅子,在下便想着尽快搬出去,夫人也省得四处奔波。” 他听说江扶月在安远侯府过得不好,侯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靠她一个人,如今又要为了宅子的事情费神,再多心血也禁不住这么煎熬啊。 江扶月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不必了,沈大人重新找宅子需要时间,收拾收拾搬出去也需要时间,总之……” 江扶月话没说完,但沈传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总之,宅子的事儿,沈传是帮不了她了。 沈传思索了一瞬,道:“不如这样,宅子我还让三五行找着,到时候若是有合适的,我便先替夫人定下。 夫人身在侯府内宅,进出不方便,此事就交给我去做吧。”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抬头看她。 听说沈传如今已经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了,眼看着就要位极人臣,这样的人,竟然替她去找宅子? 对上江扶月的目光,沈传微微一怔:“夫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怕沈大人贵人事忙,不好劳累大人。” 沈传脸上现出一抹笑意:“夫人放心,我刚替陛下办了一件差事,陛下很满意,放了我几日假,而我素来是闲不下来的,能替夫人把这宅子的事情办了,也正好抵消了无聊烦闷。”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江扶月也就不再推辞,直接把腰间的玉佩取下了给了他:“那就劳烦沈大人了,沈大人拿着这枚玉佩,便可以去汇丰钱庄支用银子,若是有地段好,环境好的宅子就定下吧,不拘什么价格。” 沈传伸手接过:“夫人放心,一有消息,我就托谢少夫人给您传话。” 江扶月点点头,笑道:“多谢沈大人,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第27章 添人 跟沈传约好了找宅子的事情,江扶月一转头,便看见先前去找人的妇人回来了,还带着五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正静静地候在一旁。 见江扶月看过来,那妇人连忙堆着笑上前道:“顾夫人,这几个婆子身板都结实得很,您看着可还行?” 江扶月粗略扫了一眼:“不错,连那些年轻的姑娘一起,都带上吧。” 惊蛰上前,往夫人手里塞了些银子,道:“劳烦您带着人跟我们走一趟,这些银子,就当是请您喝茶的。” 这块银子分量可不小。 妇人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侯门高贵,哪是人人都能进的?我能带着这些个丫头婆子进去一趟,那是我们的福分哩!”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把银子藏进了袖子里。 对于莫名其妙多出的几个眼生的丫头,妇人极有眼力见地选择无视。 银子到位,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她清楚得很。 江扶月又跟沈传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一堆人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沈传莫名叹了口气。 连挑选下人这样的事情,都要这位顾夫人亲自过来…… 真不知道这顾夫人在侯府里头,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照着方才顾夫人说的条件,快些找。”沈传说着,朝身侧的妇人丢了一块银子。 妇人笑眯眯地接过银子,如江扶月带走的那个妇人一样,极其熟练地把银子藏好:“沈大人放心!顺利的话,这两日就把房契和地契给您送过去,最晚不过五日,定把事情给您办妥!” 沈传点点头,道了一句“辛苦”,便抬步离开。 至于江扶月给他的那一块玉佩,为防引起旁人注意,给江扶月带去麻烦,故而被沈传收进了怀里。 他如今可不是刚进京时那个连宅子都租不起的人了,顾夫人给他的这块玉佩,他根本没准备用。 等宅子置办好了,他再把那块玉佩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就是。 —— 江扶月带着众人回到安远侯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经过前院,刚好看见顾辽和顾枫垂头丧气地从墨香居出来。 见着江扶月,二人强行打起精神,拱手行礼:“见过母亲。” 江扶月点点头。 见这兄弟二人强撑着精神,故意装作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显然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墨香居里的事情,她也乐得省事,装成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刚下学吗,我正要去你们祖母院子里一趟,可要同去?”江扶月问道。 顾辽和顾枫脸色一僵,随即别别扭扭地道:“不、不去了,先生留的课业重,我们还得赶快回去写字。” 现在这兄弟两个,对老夫人可全然没有了之前的亲切。 毕竟,这日日对他们破口大骂的李举人,就是老夫人找来的。 他们每被李举人骂一句,就得在心里骂老夫人一句。 所以,他们才不想去松寿院,面对老夫人呢! 江扶月本来也没打算跟他们一起去,于是点了点头,又客套地道了一句:“嗯,学习虽然要紧,但你们现在只是在启蒙,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还是得劳逸结合才好。” 闻言,顾辽和顾枫顿时面露感动:“多谢母亲关心。” “回去吧。”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开。 江扶月带着一众人去了松寿院。 老夫人正在廊下逗鸟,见江扶月带了这么多人回来,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些貌美的,老夫人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连忙去了厅堂端坐着。 “婆母,先前您不是说,觉得院子里伺候的人手不够吗,今日我从锦国公府回来,特意去了一趟三五行,挑了这么些人,您看看。”江扶月行了礼后,便自顾自地起身到一旁落座了。 老夫人今日对她这行为倒是没有什么不满,反而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这事吩咐下人去做不就好了?你还特意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多谢婆母体恤,儿媳不觉辛苦。”江扶月笑着道。 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对老夫人恭恭敬敬。 老夫人转过头,目光毒辣地从那些人身上扫过,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 年轻貌美的可以,身强体壮的也可以,怎么中间还夹杂着些个既不纤细娇弱,也不身材壮实的? 老夫人果断把那五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忽略了过去。 领队的妇人连忙上前,道:“老夫人,这些人可都是夫人亲自挑的,做起事情来那是一个比一个伶俐!就连这些小的,也都是已经调教过的,绝对合衬您的心意!” 老夫人满意地道:“扶月亲自办的事,那自然是极好的。” 说着,老夫人点了三个年轻貌美的,又点了两个粗使婆子。 老夫人看着那几个貌美的,越看越满意。 自从上次云姨娘对她语出不敬之后,她心里就恨得牙痒痒。 可云姨娘当时被江扶月护下了,现在安远侯也回来了,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云姨娘身边,她想下手都找不着机会。 正好,江扶月送过来几个貌美的,可这不正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 到时候,她就把人打扮一番,往身边这么一放,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再时不时叫安远侯过来陪她喝喝茶聊聊天,总能看对眼! 老夫人越想,脸上的笑意就越大,直叫人看着有些瘆得慌。 “扶月,我看你那院子里也该添人了,这还剩下几个,你带回去用吧。”老夫人柔声道。 江扶月唇边掀起一抹笑意,她起身行礼:“多谢婆母体恤。” “好孩子,你劳累了这一趟,真是辛苦了,快带着人回去休息吧!”老夫人乐颠颠的,“刘妈妈,这三五行的管事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你可要多多给人家一些银子才是啊!” 江扶月告退出去,三五行的那妇人便欢天喜地地跟着刘妈妈下去领赏了。 厅堂里,老夫人看着那三个女子,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第28章 安心了 回了韶光院,惊蛰带着那些丫鬟和婆子下去安置,江扶月匆匆吃了两口饭,就回了卧房。 “夫人,您走了一下午,晚上就吃那么几口饭怎么行?”谷雨一边说着,一边端着一盘点心过来,“这是林娘子做的,林娘子说,厨房的灶一直温着,有粥和点心,都是热乎的,夫人要是饿了记得吩咐。” 江扶月点了点头,任由谷雨给自己散了头发,宽了外衣,便倚在榻上,随意拿起一本话本翻开。 她眉目舒展,秋水眸眼波流转间尽是浅淡的笑意,身上再也没有半点疲态,在朦胧的灯火下,愈发显得柔和静好。 谷雨坐在一旁,一手撑着下巴打瞌睡。 “吱呀”一声,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惊蛰走了进来:“夫人,奴婢已经安排好了,那几个从三五行里带出来的人,奴婢叫成妈妈带去了偏院,等夫人另做安排,谢少夫人给的那五个,奴婢把她们安置在后罩房,叫她们夜里留两个守夜,三个白天在院子里做粗活,再定期轮值。” 江扶月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没有从话本上移开:“做得不错,明日你安排人,把银子给静客送去。” “是。” 又看了会儿书,江扶月困意上头,便上床休息了,惊蛰和谷雨这才离开。 二人一出去,便见两个会武的丫鬟一左一右守在卧房门口,神情肃穆,身板挺得比城楼上值夜的人还直。 惊蛰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道:“放松些,就在廊下坐着守就行,困了就起来走走,醒醒神。” 谷雨也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是呀,你们这样,旁人一看就能猜到你们身份不简单,到时候会给夫人惹麻烦的。” 两个丫鬟有些忐忑地对视一眼,随即点点头:“两位姑娘放心,我们知道了。” 于是两个丫鬟有些僵硬地直接席地而坐,虽然看着还是有些过于紧张,但是也比刚才好多了。 惊蛰点点头,道:“夫人已经睡下了,厨房有吃食,你们若是饿了就让一个人去拿,夫人这儿需时刻有人守着,你们注意一点就是。” “是,多谢姑娘了。”两个丫鬟连忙点头。 惊蛰和谷雨这才回了耳房歇下。 次日一早,江扶月梳洗过后没急着去用饭,而是在廊下站着,看着昨天带回来的几个丫鬟正帮着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做活。 跟院子里那些粗使婆子们相比,她们除了手脚麻利一些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江扶月看了一会儿,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太好了,这下就算侯爷来了,咱们也不必怕了。”谷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其中的喜悦却是压不住的。 江扶月微微颔首。 这下,她终于能彻底放心了。 如今,只需要等着沈传那边把房子找到,再等着周娘子进京就好了。 心里一松快下来,江扶月今晨的早饭都多吃了两碗。 韶光院这边没什么动静,老夫人的松寿院里却热闹起来。 此时,老夫人正在厅堂里端坐着,依旧是一身珠光宝气的打扮。 她正面露笑意地看着站在厅堂中间,三个姿态婀娜的女子。 正是昨日江扶月带回来的那几个。 三人已经都换上了面料考究的衣裳,头发也都仔细地挽了起来,发间点缀着珠玉,又敷了一层胭脂,更显得精致。 三人本就是因为长得好才被老夫人留下的,此时再从头到脚这么打扮一番,便一点也不像是丫鬟了,反而像是正经的主子姑娘一般。 “不错,收拾出来果真都是好模样!”老夫人满意地点头,“你们在三五行可学过怎么伺候男人?” 老夫人问得直白,几个年轻女子都羞红了脸颊,低了低头,声如蚊呐地道了句“是”。 她们本就是被作为通房丫鬟调教培养的,在伺候男人这方面,虽然还未亲身经历过,但是该懂的都懂。 这下,老夫人更满意了:“嗯,不错不错!你们年轻,又懂事,这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可就全得靠你们自己拼出来了。” 老夫人顿了顿,端起一旁的茶盏,吹了吹上头的浮沫,一脸高深地道:“是在这后院当主子,被人伺候,还是当那伺候人的下人,都得凭你们各自的本事了。” 这话一说完,三个女子顿时也顾不上羞涩了,纷纷抬起头对视一眼,眼中燃起了熊熊的胜负欲。 老夫人见状,终于满意地低头饮茶,心里开始念叨起安远侯。 早就叫刘妈妈去叫他了,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到? 定是被云姨娘那个狐媚东西绊住了! 一想起云姨娘,老夫人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了,她重重地把茶盏放到一旁,一脸怒容。 老夫人突然变脸,三人顿时老实下来,走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安远侯才姗姗来迟。 他依旧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干脆连头发都没束,看着竟然像是刚起床一般。 老夫人不满地皱眉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再过来!” 安远侯往椅子上一坐,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在自己家里,我有什么可收拾的?母亲这一大早的叫我来做什么?” 老夫人被他这混不吝的模样气得翻了个白眼。 什么一大早! 这都已经快要午时了! 老夫人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是自己的亲儿子”,才勉强把火气压下去,挥手叫三个女子走上前:“这几个,是昨日扶月亲自去三五行选了带回来的,你看看。” 安远侯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连一丝停顿也没有,反而又看向老夫人:“她给我找的?” 他心里突然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老夫人点点头。 安远侯也变了脸色。 他一甩袖子,道:“既然是我那好夫人给我挑的,那我还看什么,都收了吧!” 话音落下,几个女子脸上都现出几分喜意。 唯有老夫人察觉到他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过安远侯已经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老夫人也只好把想问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第29章 自己挖坑 出了松寿院,安远侯却没急着回云姨娘那。 他想了想,抬步朝韶光院而去。 彼时,江扶月正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把缂丝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惊蛰和谷雨在她身边坐着,手里各自拿着个绣绷在绣东西。 惊蛰是刺绣的一把好手,针线飞舞,动作流畅,尤其是跟一旁苦大仇深的谷雨一比,更显得赏心悦目。 江扶月看着她们二人,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下去。 京城的天气并不热,哪怕是盛夏,中午只要不是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其实也不怎么热。 主仆三人在树荫底下一边做着事情一边闲聊,等着厨房把饭做好。 安远侯突然进来,门口的丫鬟连声通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安远侯就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在离江扶月不远的地方站定。 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一旁,三个会武的丫鬟几乎瞬间就从地上蹿了起来,身体僵硬地跟着院子里的其他下人一起行礼,只是眼睛一直死盯着安远侯,浑身上下都带着戒备。 惊蛰和谷雨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起了身,屈膝行礼。 江扶月挑了挑眉,却懒得站起来:“侯爷怎么来了?” 安远侯就在院子里站着,脸色阴沉地质问道:“那三个妾室,是你找来的?” “妾室?”江扶月微微一愣,“是婆母说松寿院里伺候的人手不够,我才去挑的,有何不妥吗?” 她看老夫人还挺满意的啊,再说了,那不是给松寿院的人吗,怎么招惹到安远侯了? 江扶月心中疑惑。 闻言,安远侯微微一怔。 原来,不是特意给他挑的妾室啊。 是他误会了。 安远侯神色稍缓,语气也柔和了一些:“原来是母亲的主意啊,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 一听这话茬明显不对劲,江扶月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连忙道:“不过侯爷准备在家里长住,身边确实也该多一些新人伺候了,我挑的时候特意要了几个相貌好的,侯爷可见过了?” 这一番话说完,安远侯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又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看他脸色难看,江扶月的心里才舒坦。 “……见过了。”安远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她朱唇轻轻一勾:“侯爷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的话,我便叫三五行的管事再送来一些。” “江扶月!”安远侯终于忍无可忍,“你可还知道你的身份?!” 她是他的夫人! 放眼整个京城,哪有女子上赶着给自己夫君纳妾的?!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江扶月神色一冷,干脆也起了身:“侯爷,咱们两个你不情我不愿的,还扯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侯爷喜欢新鲜,我便给侯爷多找一些女子回来,怎么,侯爷还觉得不够?” “不够!”安远侯狠狠一甩袖子,死死盯着江扶月。 江扶月淡淡点头:“那过些日子,我再去三五行寻摸一些更好的,给侯爷送过去,或是侯爷在外头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女子……” “江扶月!”安远侯被气得眼前一黑,脚下顿时就是一个踉跄。 谷雨偷偷撇了撇嘴。 瞧这虚的。 江扶月抿了抿唇,示意两个丫鬟上去扶住他:“侯爷身子不适,快送到云姨娘那,让云姨娘仔细照看吧。” 安远侯挥手挣开身旁的侍女,咬牙紧盯着江扶月:“我身体不适,难道不该你这个做夫人的亲自服侍我?” 江扶月凉凉一笑:“侯爷,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两个你不情我不愿的,非折腾这些做什么呢,侯爷还是回自己心上人身边,好好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谁说我不情愿?”安远侯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地朝她走过去,“我现在情愿了!你可别忘了,咱们两个是夫妻!” 江扶月拿着扇子慢条斯理地扇了两下,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蔑视。 安远侯没走出去几步,就突然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了。 身后,一会武的丫鬟有些忐忑地收回手。 “我就知道,咱们这位侯爷啊,是永远都指望不上的。”江扶月摇了摇头,点了两个身体结实的婆子,“你们两个,好好地把侯爷送到云姨娘那,就说侯爷刚得了三个美貌的,一时兴奋过度才昏过去的,叫云姨娘好生照顾。” 还好她先一步往院子里放了人。 那两个婆子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把倒在地上烂泥一样的安远侯架了起来,转身离开了韶光院。 正好这时,午饭好了,主仆三人便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径直去了小饭厅。 院子里其余的下人也都各自忙碌起来,各干各的事情,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 倒是那新来的三个丫鬟面面相觑了一番,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惊讶。 这院子里,除了惊蛰和谷雨是夫人陪嫁过来的之外,其他人应该都是侯府的下人,可如今,这些侯府的人竟然对夫人如此言听计从,甚至自己正头主子被打了,她们也能视而不见…… 这位夫人,着实是个不简单的。 三人低下头,又各干各的事情去了。 饭厅里,惊蛰还在疑惑:“夫人,那几个丫鬟怎么成侯爷的人了?” 江扶月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道:“看来我那婆母是铁了心要动云姨娘了。” “啊?”谷雨眨了眨眼,“不能够吧,当日大公子为了护住云姨娘,都在老夫人面前哭成什么样了,老夫人就算是为了跟大公子的情分,也不能动云姨娘吧!” 江扶月浅浅一笑:“我估计,要是侯爷没有执意带着云姨娘参加家宴,老夫人还真不会动云姨娘,可现在……府里就要不安宁了,惊蛰,咱们这院子可不能乱。” 惊蛰连忙正色道:“夫人放心,奴婢明白。” 谷雨手里绞着手帕,还是一脸疑惑。 江扶月也不解释,只低头吃饭。 老夫人年纪大了才有了安远侯,打小那是当成眼珠子爱护的,可谓是在安远侯身上倾注了全部心力。 可如今,自己爱护了一辈子的儿子,竟然维护一个折辱自己的女人。 安远侯不在乎老夫人被骂了是不是难过,更不在乎她这侯府尊长的脸面,反而一颗心都扑在云姨娘身上。 这让老夫人怎么受得了。 回想起云姨娘那日说,还是她自己求着侯爷带她去的家宴,江扶月心中只觉得嘲讽。 第30章 媚姨娘 自从江扶月说后院就要不安定了开始,惊蛰就一直不能放心,午后就把韶光院的人就聚在院子里训话。 江扶月和谷雨坐在卧房里,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训话声,不由得对视一眼。 “夫、夫人,您中午不困吧?”谷雨莫名磕巴了一下。 江扶月不禁失笑:“这是怎么了?” 谷雨打了个寒颤,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夫人您是不知道,惊蛰可凶了,三年前您刚嫁进来的时候,奴婢在外头说了一句老夫人的坏话,不过声音大了一点,晚上回去就被惊蛰逮着骂了一顿,骂到大半夜呢,唉……” 她现在虽然依旧管不住嘴,但是对声音大小的把控却是炉火纯青,这全都仰仗于三年前挨的那顿骂。 回想起三年前那一夜,谷雨现在还瘆得慌呢。 真是从没有见惊蛰发那么大的脾气! “哟,”江扶月挑了挑眉,斜睨着她道,“你受这么大委屈,怎么不来我这儿念叨啊?” 这可不像是谷雨的性子。 谷雨撅了噘嘴,却没答话。 平时要是小打小闹地被惊蛰骂两句,她肯定是要来哭惨的,但是惊蛰真生起气来,她便只会牢牢记在心里了。 看着谷雨一脸忐忑,时不时还要悄悄看江扶月一眼,生怕被她打发出去的模样,江扶月不由得笑了:“去把昨晚上没看完的话本给我拿来吧。” “是!”谷雨麻溜地起身去拿话本。 末了往脚踏上一坐,一脸庆幸。 夫人不睡,她就得一直贴身侍候,不必出去听训。 可真是太好了!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惊蛰才回来。 谷雨本来姿态懒散,听见推门声顿时就是一个激灵,腰板一下挺得笔直,连眼神也不敢乱瞟了。 惊蛰一进来,就先灌了足足两盏水,最后豪迈地抹了一把嘴,这才走到江扶月面前行礼:“夫人放心,院子里的下人,奴婢都敲打过了,叫她们警醒着,不会出岔子的。” 江扶月点点头。 惊蛰看了一眼表情严肃的谷雨,不由得疑惑:“你怎么了?” “啊?”谷雨僵硬地眨眨眼,“我、我坐久了……” “她呀,怕被你骂,”江扶月笑盈盈地,目光落在话本上,嘴上毫不留情地把谷雨的台给掀了,“刚刚还恨不得直接躺下呢,你看现在,是不是坐得比那庙里的雕像还板正?” 惊蛰转头看了谷雨一会儿,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真有点像。 谷雨又气又羞,小脸涨红:“哎呀!夫人!您怎么拆我台呢!” 惊蛰再也忍不住,笑得愈发大声。 谷雨见惊蛰没有骂自己的打算,于是便彻底把心里的那点忐忑抛在了脑后,起身就跑了出去。 “你也去吧。”江扶月合上话本,随手放到一旁。 她也实在是困了。 虽然这会儿已经过了午睡的时辰,但反正也是闲来无事,该睡还是要睡的。 “是。”惊蛰福身行礼,把床帐放下,这才转身离开。 —— 当晚,安远侯去了媚儿的屋里歇息。 媚儿就是新进来的那三个女使之一,人如其名,生得十分娇媚,眉眼间与云姨娘有几分相似。 听说,那屋里的动静直到后半夜才停下。 次日一早,媚姨娘过来给江扶月请安。 这也是宅院里的规矩,妾室第一次侍奉主君之后,都是要去给当家主母请安的。 媚姨娘今日梳起了妇人发髻,身穿一袭极显气色的水红色衣裙,衣裳上的刺绣虽然不多,也不够精致,但是打眼看过去还是好看的。 许是三五行里的日子不好过,她的身形格外清瘦,尤其是那腰肢,细得好像柳枝似的。 “妾身媚儿,给夫人请安。”媚姨娘一边说着,一边轻摆着腰肢走到厅堂中间,盈盈下拜。 媚姨娘心里颇为忐忑,直到听见上首传来一句淡淡的“起来吧”,这才敢站起身子。 “媚儿姑娘……不,现在应该叫姨娘了,对住的地方可还满意,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江扶月的态度不冷不热,如例行公事一般。 媚姨娘轻轻点了头:“夫人安排得十分妥当,妾身很喜欢,多谢夫人费心。” 江扶月点点头:“嗯,若是无事,姨娘便回去休息吧。” 说完,江扶月便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闻言,媚姨娘眼睫轻轻一颤,突然抬头看向江扶月。 江扶月动作一顿:“还有什么事?” 媚姨娘的脸瞬间红了个透,支支吾吾半晌才道:“侯爷……侯爷龙精虎猛,昨日在床榻间,对妾身十分照顾,妾身觉得昨夜……” “住口!”惊蛰语气一厉,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你当众口出秽言,污夫人的耳朵,是想做什么?!” 媚姨娘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身子抖如筛糠,看着十分可怜。 心里暗道这韶光院真是龙潭虎穴一般,从方才进来时,院子里几个丫鬟的眼神就像是要把她活活剥了一般,进到这屋子里,这丫鬟竟然也如此吓人! 明明刚从三五行回来的时候,她觉得这位姑娘还挺和气的呀! 江扶月回神,低头抿了口茶,道:“若是没有旁的事,就下去吧。” 媚姨娘不敢说什么,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好像后头有野兽追着似的。 媚姨娘刚走,谷雨就忍不住了:“夫人,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侯爷一直没跟夫人您圆房,特来嘲笑夫人的不成?!” 她一个妾室,第一天进府就敢来嘲笑当家主母?! 连云姨娘都只敢背地里说两句罢了! 这媚姨娘难道还能越过云姨娘?! “看她那样子,哪里像是来嘲笑我的。”江扶月摇了摇头,一时也有些费解。 不是来嘲笑她的,却又特意跑来说一嘴,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实在是令人费解。 “夫人,”外头的丫鬟捧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走进来,站在门边行礼,“锦国公府那边送来了这个。” 惊蛰上前将匣子接过来,转递到江扶月手上。 匣子上还贴着封条,想来里头放的应该是很要紧的东西。 第31章 房契 江扶月撕去封条,打开一看,只见里头躺着两张契纸和一串钥匙。 一张是地契,一张是房契。 而且,上头连官府的印章都盖好了,也有转卖房屋一方的签名印章和三五行的印章。 只需要江扶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便是正儿八经的红契了。 惊蛰和谷雨凑上前看了一眼,不由得感叹三五行的办事效率。 “不愧是京城里最大的牙行,这事情办得可太快了!”谷雨感叹道。 惊蛰看了看契纸上的记载地方,思索了片刻,道:“文杏街……奴婢记得,这地方好像离甜水巷并不太远,因着街道两旁种了许多银杏,才有了这个名字。” 从这条街上去哪倒是也方便,虽然不如甜水巷那般临着闹市街,但是街上也有不少馆子,虽不像甜水巷那样选择众多,但也是个挺不错的地方。 江扶月对这条巷子也有印象。 小时候,每逢银杏叶变得金黄的时候,她便会随着母亲到这条文杏街上赏银杏。 那可真是满目金黄。 如今想来,她仿佛还能闻到那银杏独有的清苦的味道。 很是怀念。 江扶月目光一转,看着契纸上的印章,心里一动。 这官府一个简简单单的印章,走起流程来可是麻烦得很,而且得三方都在场才能用印。 三五行做事再妥帖,势力再大,也是使唤不动官府的。 这手笔,只能是沈传所为了。 他如今的权势倒是比她想的还要大。 江扶月不动声色地将契纸收了起来:“备车,咱们过去看看。” “是!” 惊蛰利索地备好了车,还叫了一些护卫,直接就在大门口等着了,没过一会儿,便见着江扶月和谷雨出来。 主仆三人乘着马车去了文杏街,在一座宅子前头下了车。 这会儿时节不对,街道两旁的银杏颜色嫩绿,看着跟普通的树没什么两样。 江扶月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眼前的这座宅子。 从外头看,这宅子青砖黛瓦,门前还放着一对石鼓,大气又雅致。 只是因为没人住,便显出几分荒凉的感觉。 惊蛰上前开了锁,率先走了进去,带着护卫们进了各屋巡视。 江扶月进了院子,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座宅子的布局很不错,二进的院子,后院的院子中间栽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地方虽然不大,但是有前厅,有主屋,有耳房,左右两间厢房,还有容纳下人的偏房,可谓麻雀虽小,一应俱全。 惊蛰在各个屋里转了一圈出来,道:“夫人,这房子没什么不妥,就是里头没家具,而且也有些脏乱,不过奴婢觉得问题不大,找个木匠来重新整理一遍就是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抬步去了卧房。 正如惊蛰所说,这屋里除了落了一层灰,看着有些乱和空旷了些之外并无不妥,墙面和屋顶都是完整的,也没有受潮或是缺损。 只是得要重新大修一番了。 “惊蛰,一会儿你去三五行找些下人,再去找几个木匠,今日就开始收拾宅子,”江扶月道,“叫他们手脚麻利一些,一定要尽快把宅子收拾好。” 惊蛰点头应下,又笑着道:“周娘子若是知道夫人对她如此重视,肯定会更尽心为夫人办事的!” 江扶月也笑。 若是果真如惊蛰所说,那便值了。 “夫人,这会儿时辰还早呢,咱们可要去锦国公府一趟?”谷雨道。 江扶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了,若是没事的话,静客定会亲自带着东西过来的,这次她不来,想必国公府里是有事,咱们还是别去打搅了。” “是。”谷雨点点头,笑嘻嘻地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江扶月抬手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就你会说话,中午咱们去小竹楼吧!” 闻言,谷雨又是眼睛一亮。 她最喜欢去小竹楼了! “夫人怎么知道,奴婢这两天做梦都是竹笋烧排骨呀!”谷雨觉得自己的口水似乎都要控制不住了。 惊蛰在一旁暗暗翻了个白眼。 “干什么?”谷雨注意到惊蛰的小动作,冲着她哼哼道,“你不馋啊?” “我可不跟你似的。”惊蛰嘟囔道。 江扶月笑着摇了摇头:“谷雨爱吃竹笋烧排骨,你爱喝鲜笋鸡汤,我都记着呢,到时候定然少不了!” 惊蛰脸一红,又低下头道:“奴婢才不馋呢……” “口是心非!”谷雨嘿嘿一笑,挽着江扶月的胳膊就往外走。 “谷雨!”惊蛰连忙抬步追上,“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赶紧放开夫人!” 还好确定宅子没有不妥之后,她就让那些护卫都去外头了,不然这岂不是闹成笑话了! 谷雨却不听她的,一直走到门口才松了手,然后转头冲她眨了眨眼。 惊蛰知道谷雨这是故意气自己,上去就是一巴掌。 谷雨这才老实下来。 主仆三人一道去了小竹楼,饱餐一顿。 用过午饭后,江扶月和谷雨回了侯府,惊蛰则继续乘着马车去了三五行找人。 回了韶光院,江扶月便在地契和房契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跟自己的陪嫁放在一起,收进了床下的暗格里,松了口气。 谷雨上前,重新把床整理妥当,这才松了口气:“这下好了,咱们现在只用等着周娘子进京就好了!” 江扶月笑着点头。 —— 直到黄昏,惊蛰顶着一身的灰土回来,急匆匆地沐浴了一番,又换了新衣裳,便去了小饭厅。 惊蛰屈膝行了个礼,道:“夫人,文杏街那边奴婢都已经安排好了,木匠找了五个,叫他们半个月内务必完工。” 一般人家,一两个木匠也就够了,不过江扶月给的时限紧,又不差钱,惊蛰干脆就多找了几个。 惊蛰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几张契纸,放到了江扶月手边。 这些都是她从三五行买的下人,现在帮着木匠们打下手,等宅子建成了,木匠走了,这些人便继续留下负责照顾周娘子的起居。 江扶月点了点头,对惊蛰的周全很是满意:“做得不错。” 第32章 不能如愿 一连好几天,都是白天晴空万里,夜里月明星稀的好天气。 这一日,惊蛰又去了文杏街,江扶月在院子里待得烦了,又不想出门,便带着谷雨和一个会武的丫鬟在侯府的花园里散步。 侯府的花园好看是好看,但是没什么特点,跟外头的花园一样,千篇一律的石子小径,花草流水,似乎就连花草的长势都差不多,看着非但不能放松,心里还闷得慌。 江扶月走着走着就没了兴致,被一旁一直活动自己肩膀的谷雨吸引去了注意:“怎么了?” 谷雨苦着脸摇了摇头:“唉,还不是因为惊蛰!” “惊蛰?”江扶月挑挑眉,“惊蛰这几日总是在侯府和文杏街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能折腾你啊?” 谷雨叹了口气,满脸苦大仇深:“惊蛰晚上回去以后总是跟大爷似的,说她累得慌,使唤着奴婢给她掐腰捶腿,这都好几天了,夫人您看奴婢这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真是的,她要是想让人给她捶腿,满院子多少人使唤不过来呀,偏偏只逮着奴婢一人……她这就是见不得奴婢舒坦!” 她一边控诉着,一边咬着牙抬起了手,江扶月一看,那可真是抖若筛糠。 江扶月不禁失笑。 怪不得,今早谷雨给她挽发的时候表情狰狞,她还以为这丫头撞邪了,没想到纯粹是累的。 惊蛰虽然性子稳重,可年龄上不过就是二十出头,难免还会有一些捉弄人的小心思,也就只能苦了谷雨了。 “她这几日两头跑,实在是辛苦,”江扶月笑着道,“等宅子那边处理好了,我给你们两个放一天的假,你们出去好好玩一天,银子我出。” “真的!”谷雨一喜,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瞬间就把嘴角压了下去,“那可不行,夫人您身边不能离人的!” 惊蛰说了,不管再怎么忙,夫人身边总得有一个人伺候着。 江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那我就陪你们一道出去,你们只管好好玩就是了。” 这下,谷雨才彻底放了心,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可太好了!” 谷雨已经开始掰着指头数她要吃什么,江扶月环顾四周,朝着那隐在树后,只露出一个尖顶的凉亭而去了。 她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一路慢悠悠地走过去,到了凉亭,江扶月才发现这里头已经有人了。 石桌上铺满了宣纸,顾枫正神情专注地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江扶月一时好奇,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是在抄千字文。 纸上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不过顾枫神情认真,小嘴紧紧抿着,眼睛更是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笔下,显然已经尽力了。 察觉到有人接近,顾枫刚开始还以为是顾辽回来了,并没有过多在意,直到一股好闻的馨香传来,顾枫这才察觉不对,一转头,便见身边站着的竟然是江扶月。 江扶月还正在看着他的字。 顾枫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毛笔丢到了一旁,又把自己的字迹盖住:“我、我写得不好,母亲别看了。” 江扶月笑着在一旁坐下,安慰道:“你年纪还小,就算是一时写不好字也没什么,多练练就是了,不必妄自菲薄。” 顾枫眨眨眼:“妄自菲薄?母亲,那是什么意思?” 江扶月正欲给他解释,一道声音便抢先道:“母亲的意思是,叫你不必看轻自己。” 顾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新的宣纸。 他将手里的宣纸放下,拱手行礼道:“给母亲请安。” 江扶月点点头:“过来坐吧,今日不用去上学吗?” “是,先生有私事,给我和二弟弟放了一天的假,”顾辽走过去坐下,将手上的宣纸展开,在桌上铺好,“不过先生留了许多作业,我和二弟弟也就不能歇着,干脆就出来写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笔蘸墨,小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 顾辽平时为人稳重,远远不是顾枫能比的,所以,江扶月就总会忘记,顾辽其实只比顾枫大了半岁。 顾辽的手比顾枫稳一些,写出来的字没有那么惨不忍睹,不过依旧是不得章法。 一笔下去,乌黑麻漆的一片,一点笔锋都看不出来。 江扶月看了,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息。 这兄弟两个长在后院,云姨娘只认识几个字,叫她写却写不出来,柔姨娘大字不识,连云姨娘还不如。 先前老夫人也没有教兄弟二人写字的意识,所以,哪怕这二人出身侯门,但是对于文之一字却是一窍不通。 前世,那书香世家族学里的先生一过来,便先帮着这兄弟二人把写字的基础打牢,然后才开始让他们试着抄写三字经和千字文。 那时候,兄弟二人写的字不说多好,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惨不忍睹。 江扶月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下去了:“你们如今的那位先生,没有跟你们讲写字时要讲究运笔和发力吗?” 顾辽和顾枫一愣,齐齐停住了手里的笔,然后抬头看她:“这……很重要吗?先生只在课上提了一嘴,我们以为不甚重要的。” 江扶月嘴角微抽,又看了一眼那纸上毛毛虫一般的字迹,心里犹豫了半晌,才艰难地道:“……还是很重要的,不过你们刚开始写,也不需要讲究这些,日后总会学到的。” “……是。” 江扶月起了身,道:“你们慢慢写。” “是,”顾辽和顾枫连忙起身行礼,“母亲慢走。” 江扶月带着谷雨径直离开,走出好一段路才松了口气。 谷雨终于忍不住了:“这李举人怎么把两位公子教成这样呀,两位公子连怎么运笔都不会,李举人就直接让他们写字了,这、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走都没学会,就要学跑跳了,这日后可是要栽大跟头的! 江扶月叹了口气:“老夫人一心想让他们走科举的路,入朝做文官,可现在看来……” 科举对字体的要求也是很严格的,除非顾辽和顾枫上了官学以后下功夫苦练,否则就这一手字,都能把他们的科举路给断了。 第33章 进府 一晃半个月过去,文杏街的那座宅子终于重新收拾妥当。 江扶月刚吃过早饭去看了一眼,很是满意,随即直接带着惊蛰和谷雨在外头玩了一天,算是兑现了自己当初的承诺。 主仆三人玩了一天,直到黄昏才回府。 惊蛰和谷雨都满载而归,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看着兴致勃勃,唯独江扶月两手空空,却把“累”字直接写在了脸上。 看着江扶月一回来就往贵妃榻上躺,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笑,都放轻了动作,生怕扰了江扶月休息。 二人在小几边上坐下,各自打开了手里的匣子,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各式各样精致的发簪和胭脂水粉。 二人把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面前的小几都放不下了。 “嘿嘿……”谷雨手里拿着一只簪子,笑得合不拢嘴。 之前没入侯府的时候,她们被江夫人盯得死死的,根本不能出门,后来入了侯府,江扶月又琐事缠身抽不出空,仔细想想,她已经许久没有出门逛街了! 惊蛰和谷雨坐在一旁,盘点着自己今日所得,江扶月则一直睡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被叫起来。 她精神困顿,干脆就叫谷雨把食几搬到了床上去,她强撑着精神塞了几口,往后一躺就直接睡了。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这头发也没散,衣裳也没换的,亏得江扶月能睡得着。 这到底是有多困呐! “这……怎么办?”谷雨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只能小声问惊蛰。 惊蛰见江扶月睡得熟,便摇了摇头:“没事,就让夫人这么睡吧,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夫人要是夜里醒了不舒服,我再伺候着夫人宽衣就行了。” 闻言,谷雨果断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还是我守着吧,你都在外头跑了半个月了,看你现在丑成什么样了,我守着,你回去睡吧!” 惊蛰磨了磨牙:“你可真会说话!” 明明是为了她好,怎么这话一说出口,让她突然想打人呢! 谷雨摆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那是当然了,我是谁呀!你赶紧回去吧!” 说完,谷雨就转身去搬被子。 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压也没压下去。 一夜好梦。 次日晨起,江扶月还在梳妆的时候,松寿院的人突然过来,说老夫人请江扶月过去一道用早饭。 “我那婆母叫我一道去用早饭?”江扶月睁大了眼睛看着进来传话的惊蛰,一脸的不相信,“你听错了吧!” 她前世一辈子走到头,这老夫人对待她如对待下人一般,从来都是呼来喝去,颐指气使的,除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都在一起之外,她可从来没有单独叫她去吃过饭啊! 惊蛰有些无奈,但还是点着头道:“奴婢没有听错,那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江扶月面色一凝:“如此反常,恐怕是要有大事。” 闻言,谷雨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嘴上还不闲着:“可是最近府里风平浪静的,奴婢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呀!” 江扶月也很疑惑这一点。 可要是没有大事,老夫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叫她过去? 直到谷雨替她簪好簪子,江扶月也没能想出来个所以然来,干脆就不想了,直接起身,往松寿院而去。 —— 今日的松寿院很是热闹。 除了老夫人,江夫人和江扶摇居然也在。 今日,江夫人和江扶摇显然都是盛装打扮,尤其是江扶摇,身穿一袭嫩绿色诃子裙,外穿一层同色的薄纱大袖,上头绣着精美的刺绣,显得格外灵动。 江扶月到时,老夫人和江夫人已经在饭厅落座了,江夫人的面色有些不好,江扶摇站在一旁也有些尴尬,看来刚才相处得很不愉快。 江扶月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上前行礼道:“儿媳给婆母请安。” “嗯,”老夫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坐下,吃吧。” 虽然察觉到饭厅里气氛不对劲,江扶月却什么也没说,更是把江夫人数次递来的眼神暗示都忽略了个干净,往边上一坐,自顾自的吃起饭来。 江夫人见指望不上她,只好又陪着笑跟老夫人说话:“老夫人,扶摇跟扶月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如今,扶摇实在是想念姐姐,这才闹着要来侯府里暂住的,您看,您这侯府家大业大的,想必也不多这一张吃饭的嘴吧?” 见老夫人依旧是神色淡淡的,江夫人咬咬牙,又道:“老夫人放心,我们也不是为了占侯府便宜来的,不如这样,我们给侯府交着伙费,平时就让扶摇和扶月凭着一个院子住就得了,也不占什么地方,这样可好?” 老夫人这才抬眸看了江夫人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又看向江扶月:“扶月,此事你怎么看?” 江扶月突然被点到,只好先放下手里的筷子,转头看向江扶摇。 是她忘了,江扶摇到了说亲的年龄了。 前世,江夫人把江扶摇送进侯府,想让江扶摇在侯府待一段时间再出去说亲,也算是镀金了。 只需在说亲的时候,提一句江扶摇以前也是在侯府里待过的,就能顺利许多,说不定还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前世,江扶摇也确实嫁的不错,她那夫家最后做到了三品大员。 江扶月收回目光,淡淡道:“儿媳没什么看法,此事婆母吩咐就是。” 她是真的无所谓。 而且,就算江扶摇今天不进侯府,那往后,江夫人还不一定要想出多少办法把她送进来呢。 至于跟江扶摇同住一座院子,那就更无所谓了。 韶光院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岂有怕旁人的道理。 见江扶月如此说,江夫人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本来她以为,自从江扶月上次回家,两方闹得不欢而散以后,江扶月心里恐怕会对她不满,进而今日出言阻拦,可如今一看,这江扶月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没脾气的。 这样也好,江扶月没脾气,她也就不必担心扶摇在侯府里受委屈了。 于是江夫人懒得再看江扶月,而是目露期盼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也没意见,直接点了头。 反正这江家的女儿在江扶月的院子里住着,她不仅不必花银子,还能从江夫人手里拿不少,这样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第34章 伙费 见老夫人终于点头答应,江夫人顿时大喜,从袖中取出个鼓鼓囊囊的绛紫色袋子,放到了老夫人手边。 那袋银锭重量可观,落在桌面上咚地一声闷响,老夫人都眉梢微动。 江扶月也不禁侧目。 当年她出嫁,江家确确实实是把一半的家底都给了她,可看看这袋银子的分量,看来这几年,江家借着跟侯府的这层关系,发展得很不错啊! 江扶月目光微闪,心里起了思量。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老夫人了!”江夫人高兴得连饭也不吃了,站起身弓着身子道,“我呀,这就带着我家扶摇下去安置,老夫人请慢用!” 老夫人点点头,淡淡道了一句:“去吧。” “哎!”江夫人直起身子,招呼了江扶摇一声就走。 走出几步,转头一看,江扶月竟然还坐着吃饭。 “扶月!”江夫人怕扰了老夫人,只好压着声音叫她。 心里暗道江扶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就知道吃吃吃! 江扶月只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婆母叫我来用饭,这饭刚吃了一半我就走,岂不是显得我不把婆母放在眼里了?” 老夫人动作一顿。 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于是老夫人皱着眉放下筷子,侧头看向江夫人,语气不爽:“着什么急,怎么就连这几口饭的功夫也等不了了?” 江夫人连忙道不敢。 可她已经站起来了,自然不好再坐回去,只能拉着江扶摇去了外头等。 一直走到松寿院的大门口,江夫人才停住步子。 江扶摇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满脸委屈:“母亲,女儿饿得慌,女儿还没吃饭呢!” 她天还没亮就被叫了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口,刚才又在饭厅里头闻了半晌的饭菜香气,早就饿得受不了了,这会儿感觉胃里都烧得慌。 江夫人满脸心疼:“好孩子,且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去了你长姐的院子,想吃什么叫她给你弄!” 江扶摇一想,虽然她那个长姐一直窝窝囊囊的,但好歹也是侯府主母,想必吃的东西不会差,这才“哦”了一声。 饭厅里,江扶月终于吃完了饭,起身告辞。 外头,江夫人母女二人都已经快望穿秋水了,见江扶月终于出来,连忙朝她走了过去:“你在里头倒是心安理得地好好享用了一顿,你妹妹可是还饿着肚子呢!你这当姐姐的,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自家妹妹!” 江扶月淡淡瞥了她一眼:“是我大早上就把我这三妹妹拉起来,连口饭都不给她吃的?” 江夫人一噎。 她正要说话,江扶月却已经径直越过了她,带着惊蛰和谷雨出了院子。 江夫人咬了咬牙,也只好跟了上去。 一路沿着花园小径走到韶光院,刚一进院子的大门,江夫人就不由得感叹:“不愧是侯府富贵啊!这一路走来,那景致可比咱们家强了太多了!再看看这院子,多雅致啊!” 入眼皆是雕梁画栋,奇珍花草,甚至还有一条曲水小溪在院中蜿蜒而过,不知延伸向了何方。 看看这些,再想想江家的宅子,不管是外面的花园还是这院子,都跟侯府是天壤之别啊! “真是想不到,长姐现在的日子原来过得这么好!”江扶摇语气酸溜溜的。 江夫人也看了江扶月一眼:“你妹妹说的不错,你既然过得这么好,也很应该时常接济接济家里才是!可你……” 说到这儿,江夫人突然想到,以前江扶月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带回去的东西确实都是珍品。 这点还真是没得说。 于是江夫人临时转了话锋,道:“这些日子你怎么都没回家里去了?你父亲都想你了!” 江扶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淡淡的嘲讽:“父亲想我?夫人可别说笑了,有您在,父亲怨我还来不及呢吧?” 她这话说得无比直接,就差指着江夫人的鼻子说她挑拨离间了。 江夫人只是眸光一暗,江扶摇却登时就炸了毛:“你竟然当面污蔑我母亲!你这是不敬尊长!” 江扶月唇角一勾:“三妹妹别的本事不行,给人扣帽子的本事倒真是深得你母亲真传啊,真是好本事!” 这下,母女二人齐齐黑了脸。 江扶月才不管这母女二人脸色如何,抬步走到廊下,语气淡淡地道:“父亲又不在此处,夫人和三妹妹说话就不必拐弯抹角了,你们不累,我还嫌累呢。” 江扶摇气得就要破口大骂,江夫人连忙拉住她。 此处是侯府,要是被老夫人知道,江扶摇第一天就闹事,恐怕就不会答应她们留下了。 等她回去,再在江柏生面前好好说! 江夫人压下心里的火气,柔声道:“扶月啊,这会儿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只是你妹妹一大早起来,还没吃饭呢,你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让你妹妹饿着吧?” 江扶月点点头,面上笑意淡淡:“那是自然,不过说起吃饭……夫人不如先把伙费交了吧。” “伙、伙费?”江夫人脸色一变,“伙费不是都交过了吗?方才给老夫人的——” “哦,好像确实有这回事,”江夫人脸上的笑意还未展开,便听江扶月接着道,“既然伙费交到松寿院了,三妹妹应该去松寿院用饭才是,还记得路吧。可要我着人带三妹妹回去?” 闻言,江扶摇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抓住了江夫人的袖子。 她才不要去松寿院,跟那个凶巴巴的老婆子一起吃饭呢! 那老婆子连江夫人的面子都不给,她要是去了,会被赶出来吧! 江夫人何尝不知道自己女儿的顾虑。 更何况,给老夫人的那笔银子,名头是伙费,实际上不过是别敬,哪能真的让江扶摇去松寿院吃啊! 于是江夫人只好咬着牙看向江扶月:“你要多少?” 江扶月微微一笑,江夫人心里突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看在以前,咱们也是住在同一座宅子里的份儿上,一顿饭十两银子。” 第35章 区区侯府 在这京城里,十两银子够一般人家好几个月的生活开销了,但是在江夫人眼里,却是不值什么。 可一顿饭十两银子,这就有点过分了。 江扶月还没说完,这会儿又接着道:“若是三妹妹想要点菜的话,还得额外加钱,对了,我这院子里不包点心茶水,三妹妹……” 江夫人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打断了江扶月的话:“你穷疯了?!” 一顿饭十两银子,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江扶月现在说的这些条件,实在是太过分了! 江扶月似乎被她这大嗓门儿吓了一跳,她抬手抚在胸口,道:“母亲声音小一些,这里是侯府,可不是那乡野之地!”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又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实在憋不住笑了。 江夫人顾不得计较江扶月说她是乡野村妇,道:“你想要多少银子,我给你就是了,你这么一口一口的计较吃食有意思吗!” 分明都是自家姐妹,互相提携难道不是应该的? 可江扶月这么一搞,好像她们是来住客栈似的! “夫人,我只是叫你女儿一声三妹妹,大家表面上过得去罢了,夫人不会真以为我把你和三妹妹当一家人看吧?”江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夫人可从来不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呐,怎么这会儿如此糊涂?” 江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江扶摇更是直接忍不住了:“你竟然这么跟母亲说话!母亲,咱们不住了!咱们回家!” 不就是个侯府吗! 名声又没多好,还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啊! 江扶摇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江夫人要走,结果刚一用力,就反被江夫人一把拉住。 江夫人盯着江扶月,语气沉沉:“大姑娘如此与我撕破脸皮,难道就不怕日后连娘家也回不了了?” 她也是看着江扶月从小长大的,自认为很了解江扶月的性子。 自从江扶月嫁人以后,哪怕江家已经没了她的亲娘,她却还是一趟又一趟地带着好东西回去,为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想让他们疼疼她罢了! 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所以,江夫人根本不怕得罪江扶月。 在她的预想中,她这句话刚说完,江扶月就会惊慌失措。 可是没有。 江扶月依旧坐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她们,眼神淡漠地像是在看陌生人。 “娘家?”江扶月嗤笑,“很重要?” 她要是没这娘家,不知能松快多少。 “你就不怕我今日回去,同你父亲说……” “父亲?”江扶月又笑,“很重要?” 那个只把她当成手中筹码看待的人,也配做父亲? 江夫人一句话没说完,连嘴都没合上,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地而起。 这江扶月是撞了邪不成?! 竟然连自己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了?! 此时江夫人无比后悔,当初让江扶月嫁入侯门。 若是给她随便挑一户人家打发了,那江扶月哪里还会有机会,在这儿跟她摆什么侯门主母的派头! 江夫人恨得咬牙。 “唉,说来也是我见识短浅了,还是头一次见有求于人,还要言语要挟的,”江扶月从谷雨手里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道,“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天生就欠你们的呢。” “母亲!”江扶摇狠狠瞪了江扶月一眼,又拽了拽江夫人的袖子,“咱们回去吧!没有这侯府,女儿日后也会嫁入高门,给父亲母亲争气的!” 在江扶摇看来,她自己有一副好样貌,难道还怕嫁不到好人家吗! 没必要来求江扶月! 可江夫人却冲着她摇了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着江扶月露出一抹有些扭曲的笑:“那就按扶月你刚才说的,一顿饭十两银子,稍后等我回去,便使唤人把银子送过来,还望扶月你能多多帮帮你三妹妹,我在此谢过了。” 她也没办法。 让江扶摇来侯府,是江柏生的意思,她要是不把江扶摇留下,只怕回去以后,江柏生是要冲她们母女二人发脾气的。 至于这一时的折辱,又算得了什么? 待日后江扶摇嫁了高门,到时候这江扶月还不是任她随便收拾! 见自己母亲把姿态放的这么低,江扶摇直接气得红了眼眶。 江扶月却不客气:“夫人客气了,等夫人把银子送过来,我自会吩咐厨房给三妹妹放饭,夫人不必担心。” 江夫人脸色一僵,只好点了点头。 江夫人要走,江扶摇自然出门相送。 母女俩站在韶光院门外,江夫人看着江扶摇通红的眼眶,心疼地道:“好孩子,你就踏踏实实在侯府待着,跟你大姐姐身边好好学,等过个一年半载的,母亲就接你回家!” 把江扶摇送进侯府,借名声只是其一,其二是因为江扶月在京城里广有贤名,只要江扶摇把这管家理事的本事学到手,到时候,江家可就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了。 “跟在她身边有什么可学的,学忍气吞声吗!”江扶摇撇了撇嘴,“现在倒好,还学会窝里横了!竟然敢这么跟母亲说话,有本事,她跟侯府的老夫人也这么说话啊!” “好了,”江夫人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这是在侯府,你行事说话小心一些!” 江扶摇瘪了瘪嘴,道:“母亲,我真的要在侯府待上一年才能回家吗……” 说起这个,江夫人也十分无奈:“这也是没有法子……没事的,日后逢年过节,或是京城里有宴席,你姐姐自会带你出来走动,到时候咱们也还能见面啊!” 江夫人越说,江扶摇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儿。 江夫人注意女儿情绪不佳,连忙出口将话题引到了别处:“你也饿了吧,母亲这就回家,一会儿让人把银子送过来,好让你早些吃饭!” 江扶摇闷闷地点了点头:“那母亲,路上小心一些。” 江夫人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江扶摇好一会儿,这才毅然转身离开。 江扶摇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江夫人的身影,她才收回目光。 转头厌恶地看了一眼韶光院,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抬步进了院子,毫不客气地道:“母亲回去取银子去了,我住哪?” 第36章 拿钱办事 江扶月侧头吩咐惊蛰:“叫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是。”惊蛰屈膝应下,便转身去吩咐了。 其实韶光院里的房间,哪怕空着没人住,也都是有人时常打扫的,所以并不太脏,只布置一下床榻就能入住了。 收拾好后,江扶摇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满脸嫌弃地退出来了。 “这什么破屋子啊!床为什么不是黄花梨木雕花?还有啊,那被褥根也不是缎面的呀,也太简陋了吧!”江扶摇双手叉腰,“长姐,你不会是因为我往日对你不恭敬,就故意刻薄我吧?” 那屋子里除了必要的床柜和桌椅之外就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摆件都没见,而且家具也都光秃秃的,连个雕花也没有,看着难看的要命! 她才不要住这样的房间呢! 江扶月正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一听她这话顿时就笑了:“你要是不满意,就着人回家去,把你屋子里的东西原样搬过来,不必跟我打招呼。” 还黄花梨木雕花。 自己在江家都不见得能住上这样的床,到了她这儿反倒开始挑挑拣拣的了。 “那我不管,”江扶摇走过去,踢了踢江扶月身下的摇椅,“母亲说了,你是我长姐,你要把我照顾好的!” “我给你一间屋子,不让你饿死就已经是对你好了,”江扶月眯着眼睛看她,唇边噙着一抹冷意,“不然,让你体验体验你长姐我从小在江家过的什么日子?” 自从江夫人把持全家之后,她虽然还是住在原先的院子里,但是院子里的下人都被安排到了其他各处,除了惊蛰和谷雨被她哭求着留下了以外,其他下人都被江夫人换成了她的人。 那些人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然后在院子里晒太阳唠嗑,该做的活计却是半点都不做,有时候下人心情不好,甚至会拿当时年纪尚幼的她来出气,非打即骂的,全然没有把她当成主子看。 那几年,惊蛰和谷雨明明应该是最金贵的贴身丫鬟,可每日除了得照顾她起居之外,还得洒扫庭院,谷雨更是得每天出去一趟,去外头采买她们的吃食。 虽然谷雨不说,但是想来这一去一回的路上是少不得奚落的。 甚至有许多回,谷雨直到日上中天了才回来,虽然说是路上不小心跌了一跤,把饭食弄洒了,但是跌了一跤,身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青紫的痕迹呢。 那时候,主仆三人的日子都难过极了。 相比于这些,如今江扶月对这个三妹妹实在是已经够好了。 可江扶摇不知道江扶月都经历过什么,这会儿仍不依不饶:“那我不管,反正母亲说了……” “那是你母亲,”江扶月又懒懒地闭上了眼,“我可从没有叫过她一句母亲,你要是不想被赶出去,就回你的房间,等着你母亲送银子过来,你好吃饭。” “什么!”江扶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还真不让我吃饭啊!” “我看着像是在开玩笑?”江扶月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 这会儿阳光正好,再晚一会儿怕是就要开始热了,她得抓紧时间好好享受才是。 江扶摇咬着牙,又重重地往摇椅上踢了一脚。 “三姑娘!”谷雨横跨一步,直接把江扶摇顶了开,“您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江扶摇后退了两步,惊讶于一个女使竟然敢对自己动手,一时间眼睛瞪得溜圆。 谷雨也不怕她,二人就这么对峙着。 就在这时,江夫人送的银子终于到了。 整整三百两银子。 一道送来的还有江扶摇的衣裳首饰,还有她在家时用的脂粉。 本来这些东西,江夫人是想着让江扶月给置办新的,结果她今天过来一趟,把江扶月拿钱办事的态度看得清楚,自然不敢再做指望,只好把这些旧的送来了。 江扶月总算是睁开了眼,将银票接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看来,江家还真是不缺银子啊。” 刚打点过老夫人,竟然又能拿出三百两。 就是不知道,江家那边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了。 江扶摇得意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呢,现在的江家,可已经不是以前的江家了!” 现在,他们江家可有钱了! 江扶摇觉得,比起侯府也不差什么! 江扶月随手把银票递给谷雨,随口敷衍道:“嗯,你们江家可真厉害。” 江扶摇得意地哼了一声:“好了,现在银子已经送来了,我要吃饭了!我的饭呢!” “惊蛰。” “是。” 没过一会儿,惊蛰就已经着人布置好了小饭厅,引着江扶摇过去了。 江扶月收了银子,自然不会苛待她。 这早饭虽然不说是山珍海味,但也是很不错的。 正是她今日早晨没吃的那一份,一直在灶上温着,口感保持得还不错,江扶月碰都没碰,不算剩饭。 江扶摇早就饥饿难耐,被这香味勾得连仪态也不顾了,往桌边一坐便开始大快朵颐。 外头,江扶月晒够了太阳,便起身去了茶室,一坐就是一上午。 到了午时,小厨房的人布置好了饭厅,江扶月过去时,江扶摇已经在桌边坐着了,甚至已经开吃了。 见江扶月过来,江扶摇突然对着她笑得十分灿烂:“长姐,你来啦!” 江扶月垂眸,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遍,随即眉头微皱。 只见那饭桌上,好端端的饭菜被她搅得乱七八糟,每盘菜里都落着几粒米,显然是从江扶摇面前的饭碗里带出来的,叫人看了食欲全无。 见江扶月面色不好看,江扶摇唇角一勾:“长姐,怎么了?过来吃呀!” 江扶月迟迟不动,江扶摇几乎快要笑出声来:“长姐,我吃饭可是掏了银子的,吃的时候随性一些……长姐想必也不会怪罪吧?” 惊蛰从外头走了进来:“夫人,奴婢已经在正厅里布置好了,不如夫人过去用吧。” 江扶月点点头:“那这些泔水……三妹妹留着慢慢用吧。” 江扶月说完,转身就走,徒留江扶摇一人坐在桌旁,几乎快把手里的筷子攥折了。 第37章 酸意 江扶摇转头看着这一桌被称为“泔水”的饭食,顿时也没了食欲。 不过再一想,这一桌子饭可是值十两银子的。 更重要的是,味道其实还不错。 更更重要的是,她要是不吃这一桌饭,那就又得掏十两银子才能吃新的。 她倒是不缺这十两银子,不过一想这银子最后会落入江扶月的手里,她就难受! 于是江扶摇只好紧皱着眉头,逼着自己尽量忽略掉这些菜糟糕的卖相,就着吃了一碗饭。 饭后,丫鬟端来一盏清茶。 江扶摇扫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亏你还是侯府的丫鬟,难道连饭后不能喝茶也不知道?!” 饭后马上喝茶,可是伤脾胃的! 还是侯府的丫鬟,竟然这都不知道! 丫鬟动作一顿,面上露出几分茫然的神色:“可……这、这是漱口用的茶水呀!” 闻言,江扶摇一愣,随即一张俏脸直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以前参加宴会的时候,她见许多贵妇和贵女们有这样的习惯,不过江家向来是没有这道流程的,她这才没反应过来。 江扶摇闹了个红脸,只好用两声咳嗽缓解自己的尴尬。 她强作镇定地接过茶盏,漱了口,又道:“我这次没有带丫鬟,我长姐可给我安排了?” 这次她来侯府,江夫人把她的贴身丫鬟给扣住了,说也要重新调教一番,这不,她就只好自己一个人来了。 一早上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江扶摇有些不自在。 那丫鬟屈膝行礼道:“夫人吩咐,叫奴婢先伺候着姑娘。” 江扶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丫鬟看着白白净净的,面相也十分乖巧,看起来也是个老实人。 于是江扶摇点了点头:“行,那就你吧,叫什么名字?” “奴婢茯苓。” “茯苓……”江扶摇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意,“行吧,那就这么叫着吧,你跟我回去,先把我房间收拾一下。” 说完,江扶摇便径直起身往外走,茯苓也连忙跟上。 上午那会儿,由江府下人们带来的东西此时乱七八糟地堆在厢房里,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见此,江扶摇的眉头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一群办事不利索的,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们!”江扶摇干脆就不往里头进了,只给茯苓使了个眼色,“你,进去收拾吧,东西该怎么放,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只有一点,我的东西可是都金贵得很,你要是碰坏了可得赔!” 茯苓连忙点头应是:“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小心。” “嗯。”江扶摇点点头,“那你先收拾着吧,我在院子里四处转转。” “是。” 江扶摇没急着走,而是在门边站着多看了一会儿,见那茯苓动作麻利,手脚也轻,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早在刚来这院子里的时候,江扶摇就对那几间窗户大开着的房间感兴趣了。 远远看去,便能看见房间里的陈设布置雅致而讲究,跟她在江家那虽不狭小但是显得异常拥挤的房间可谓是云泥之别。 于是江扶摇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面前是一间茶室,除了临窗而设的茶桌茶椅之外,还有好几个柜子,里头摆放着各式精美的茶具和茶叶,墙上挂着字画,方几上还摆放着花草,更重要的是,这只是一间独立的茶室。 在江家,哪怕是作为江家主君的江柏生,他也是茶室和书房一体的,虽然方便,但是看上去远远不如眼前这间敞亮。 江扶摇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一股一股的酸水在不停地往外冒。 茶室边上是书房,推门一看,这间房也是通透而又敞亮的。 江扶摇在心里大约估算了一下,就这两个房间,就比得上她的闺房大小了。 这下,江扶摇心里的那股子酸意就更控制不住了。 从书房退出来,江扶摇又去琴房和花房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快被酸水淹了。 凭什么! 凭什么江扶月能住这么好的宅子! 布置得雅致也就不说了,重要的是每间房都那么宽敞! 哪怕江夫人如今作为一家之母,住的也远远比不上江扶月! 江扶摇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先回了自己的厢房。 茯苓还在一堆箱子中间忙活,江扶摇不耐地皱着眉道:“这么一点东西,都收拾半天了还没收拾好,废物!” 茯苓一愣。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乎快把整间厢房都占满了的大大小小的箱子。 这叫……一点东西? 茯苓沉默。 江扶摇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这院子她已经转得差不多了,反正她还要在这儿住上一年半载呢,有的是时间慢慢再看。 相比于韶光院,她还是对这侯府更感兴趣。 见江扶摇要出门,时一连忙起身跟上。 时一就是从锦国公府带回来的五个丫鬟之一,因她年纪最长,便占了个“一”,其他几人也都按着年龄,从时一到时五,整整齐齐。 江扶摇注意到了,却也什么也没说。 这侯府花园,江扶月是转腻了的,自己觉得腻味,不过江扶摇却是第一次来,见什么都新鲜,见着好看的花要摘下来两朵,见着好看的草也要薅,没一会儿,手里就抓了一大把。 时一几次上前劝阻,却都被江扶摇狠狠骂了回去,后来干脆也不敢管了,缩着脖子垂着头跟在后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走着走着,她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云姨娘的院子附近,正好见着顾辽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个背着书箱的书童。 江扶摇站在花园里,身前正好被一堆矮木挡住,因此她能看见顾辽,顾辽却看不见她。 “那就是侯府的公子?”江扶摇看着顾辽小小的身影,眼眸中却浮现出一丝嘲讽。 当初,江扶月嫁过来的时候,这孩子都已经三四岁了吧。 主母刚过门,庶子就已经那么大了。 哼,凭江扶月现在再怎么风光,说起这件事,她还不是个笑话! 想到这儿,江扶摇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连带着语气也轻快起来:“这是要去干什么?” 时一闷声道:“算算时辰,大公子应该是要去前院上学。” “上学?”江扶摇突然起了好奇心,她随手把手里的花花草草扔到地上,道,“走,跟过去看看!” 第38章 信 江扶摇沿着花园小径,远远地跟在顾辽身后,看着他与顾枫汇合,又跟着他们去了前院。 直到眼看着他们进了墨香居,江扶摇才停住步子。 她转头打量了一番周遭的环境,又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侯府富贵。 这一路走过来,她算是彻底认识到江家跟侯府的差距了。 他们江家的宅子,估计也就跟这侯府的前院差不多大。 就更别说景致什么的了,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扶摇幽幽地叹了口气,估摸着顾辽和顾枫应该已经进了屋子,便抬步进了院子。 刚一进去,她还来不及看了一眼这院子里的景,就听见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嗯,来得还挺早……好了,今日,你们主要还是抄千字文……嗝!你、你们、开始吧。” 江扶摇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听见里头顾辽开口道:“先生,这千字文,我们都已经背熟了,是不是可以……”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懂什么!我是先生还是你是先生!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便是!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大主意?!”里头那先生很不耐烦,一边说着,一边还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在桌上敲着,“坐下!写字!” 顾枫性子直,见顾辽被顶回来,便站起来大声道:“先生,你天天叫我们写字,可你也没教过我们啊!运笔什么的,我和大哥哥一窍不通,怎么能写好字! 你不教也就算了,那我们写得不好也是自然,你倒是别骂人啊!” 顾枫都快委屈死了。 这李举人什么都不教也就罢了,每回看着他们交上来的作业还都破口大骂,这叫什么事儿啊! “无知小儿!你懂什么!”那道醉醺醺的声音陡然大了许多,其中还多了几分凌厉,“写字,那是要看一个人的天赋和悟性的!你们两个,半点儿天赋也没有,唯有苦练!才能从中找出门道!” 这道声音说得斩钉截铁,像是什么金科玉律一般,两个孩子齐齐没了动静。 江扶摇没忍住嗤笑一声。 门道门道,这先生连基础都不教,两个孩子连门都找不着,哪来的道? 竟然找了这么个人来教孩子,看来她大姐姐,也并非外人说的那么贤惠啊! 里头静了会儿,隐约响起一阵鼾声。 外头,江扶摇站起身,透过窗户往里头看了一眼,只见顾辽和顾枫都已经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了,而那所谓的先生,则是睡得四仰八叉,叫人不忍卒视。 江扶摇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 韶光院。 江扶月刚刚歇了个午觉起来,正在廊下醒神,手里还捧着一盏碧螺春,十分惬意。 江扶摇一回来就看见这一幕,看着江扶月手里的茶也起了雅兴,于是便转过头,吩咐时一道:“去,给我也倒一盏来!” 时一抬步离开,却不是去给她倒茶的,而是去帮着院中的粗使丫鬟做事去了。 江扶月只吩咐她,只要江扶摇出门的时候跟上就行了,这回了院子,她自然是要去做自己的事儿。 江扶摇见这丫鬟竟然半点面子都不给她,顿时气得不轻。 院子里晒,江扶摇干脆抬步走到廊下,与江扶月并肩而立。 她转头看向江扶月,唇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嘲讽:“大姐姐,就算侯府里的两个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可你可不能这么对他们吧?” “嗯?”江扶月淡淡地看向她,“我怎么对他们了?” “大姐姐装什么糊涂!”江扶摇冷哼一声,愈发看不惯江扶月这虚伪的嘴脸了,“那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不信大姐姐不知道!大姐姐找这样的货色来教养侯府的两位公子,不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养废?! 大姐姐还真是好心计呢!做出这样的事情,还能让外头对你一片赞誉,还真是厉害!” 闻言,江扶月懒懒地收回目光:“你声音尽可以再大一些,把我那婆母给招来。” “你以为我怕?!”江扶摇瞪大了眼睛,“老夫人要是知道你找了这样的货色来教自己的亲孙子,估计都要一纸休书把你赶出门去了吧!” 孩子永远是家族的未来。 一个家族未来兴盛与否,全得看下一代如何。 这个道理,连她都懂,老夫人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江扶摇愈发信誓旦旦,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然而江扶月被她这模样逗得想笑:“你要是想,尽管去老夫人跟前说就是了,看看今天是我被赶出去,还是你被赶出去。” 江扶摇也不是傻子,一听这话便觉得有些不对:“你什么意思?” “那位先生啊,是老夫人找来的。”江扶月慢悠悠地道。 闻言,江扶摇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在墨香居中所见,心里愈发难以置信。 不等她深思,江扶月已经开了口:“侯府的事情,你看就是了,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出了什么事,可别指望我去替你说好话。” “谁想不开指望你啊!”江扶摇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其实江扶摇素来也有午睡的习惯,只是刚来侯府,精神一时亢奋,现在兴头过了,干脆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准备睡觉。 茯苓已经把房间都收拾妥当。 虽然不如她在江家的闺房那么温馨,不过也不错了。 江扶摇打了个哈欠,叫来茯苓给自己散了头发,又宽了外衣,便上床睡觉去了。 外头,江扶月站得有些累了,正要回去休息,突然有个丫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夫人,这是外面门房递过来的。”丫鬟屈膝行礼道。 惊蛰过去接了信,转递给了江扶月。 江扶月并不急着看信,而是转身去了书房,才懒懒地将信拆了开。 映入眼帘的是似曾相识的笔迹。 江扶月瞬间来了精神,粗略扫了一遍,便将信收了起来:“惊蛰,叫人备车。” 惊蛰见她面色有异,连问都顾不上问一句,转身就匆匆出去吩咐了。 “走,替我更衣。” 第39章 周娘子到 主仆三人上了马车,直接往清风客栈而去。 “夫人,咱们去客栈做什么呀?”惊蛰和谷雨一直没顾得上问一句,此时终于得了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周娘子到了,”江扶月笑意深深,“说是早上刚到,现在一行人正在清风客栈落脚休整。” 闻言,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谷雨直接欢呼出声。 惊蛰也笑:“太好了夫人,周娘子来了,想必……” 说到这儿,惊蛰猛地停住了。 马车的隔音并不太好,一墙之隔的外头人多耳杂,有些话不能说。 江扶月双手紧握,一股莫名的紧张和期待涌上心头,心也越跳越快。 不仅是因为周娘子来了,她有了脱离苦海的盼头。 还因为,周娘子是故人。 是曾经在她母亲身边侍奉过的人。 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与她母亲有联系的人。 “再快些!”江扶月忍不住催促。 于是马儿从走变成小跑。 ——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下,江扶月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站都没站稳就抬步往里走。 周娘子在三楼的上房下榻,江扶月依着信上所说的找到了房间,站在了门口,却迟迟没有叩门。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惊蛰本想上前开门,却被谷雨一把拽住。 谷雨轻轻摇了摇头。 惊蛰抿了抿唇,退回了原地。 已经过了良久,江扶月却始终一动不动。 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就已经翻来覆去地掐了无数次,留下了数道痕迹,她心里却还是紧张得要命。 终于,江扶月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抬手叩门的时候,面前的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打开。 开门的是个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妇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目如星,身穿一袭沉香色棉布长袍,因着常年在外做生意,她身上有一股格外利落果决的气质。 “是姑娘吗?”周娘子开口,声音是与外表格外不符的温柔。 “……周娘子。”江扶月眼眶微红。 周娘子也眼眶一红,伸手拉住江扶月的手:“姑娘,快来,进来坐!” 江扶月跟着周娘子进去,惊蛰和谷雨替二人关了门,守在了门口。 屋里,周娘子拉着江扶月的手走到桌旁,围着她转了好几圈,眼中满是欣慰,隐隐有泪光闪烁:“好啊,好啊!姑娘都长这么大了,夫人若是能见到姑娘如今的模样,定然十分欣慰!” 二人坐下,江扶月道:“我贸然写信请周娘子回京,让周娘子舍了辛苦打拼多年才有的基业,实在是对不住。” 周娘子抬手抹了一把泪花,道:“这没什么,我能拼下如今的家业,实在是多亏了夫人…… 实不相瞒,我刚来的时候啊,不愿意做那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说来可笑,我心高气傲,觉得做这种事情是对我的侮辱。 于是我就跟夫人说,我要外出经商,夫人不答应,说我一个女子在外头多有不便,而且容易出事,可我缠着夫人,说我什么也不怕,说男子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 夫人说,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身在后宅虽然拘束,但也稳妥。 可我不服,我偏要问一句凭什么,我偏要闯出去! 我要让全天下的男子知道,女子不是天生就得为他们传宗接代、操持家务,我要让天下的女子知道,我们并不比男子弱! 夫人恐怕是从未见过我这般鲁莽,却又执着的样子吧,过了两年,夫人终于答应了。 夫人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还有几个随行的丫鬟护卫,叫我去凉州。 夫人跟我说,让我想着给自己留退路,别穷得连回来的盘缠也没有了,我当时嚣张地让夫人等着瞧,我一定会成那凉州首富,那时候定然风风光光地回来给夫人瞧,可夫人没说话,只笑着看我。” 江扶月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段往事,一时间入了神。 母亲的音容笑貌,恍若就在眼前。 “可我没想到,做生意不难,难的是揣测人心!姑娘不知道,外头这世道是能吃人的,为了银子谋财害命的,竟不在少数! 我到了凉州,生意很快做起来了,一下子就做得很大很大,银子流水一样地来了,怨恨也是。 那些人眼红我们赚了大半个凉州的银子,便想砸了我们的招牌,毁了我们的名声,可姑娘,不是我自夸,我们的招牌,那可不是谁想砸就能砸的! 那群人见自己使尽全力,却仍对我们的产业造不成影响,便对我们起了杀心。 短短两年,我那些曾万里同行,一起喝酒吃肉、吹牛谈心的朋友,便、便都不在了……” 提起故去的友人,周娘子连话也说不下去了,直接伏在案上哭了起来。 江扶月听着也很不是滋味,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又给她倒了盏茶,放在手边。 周娘子哭了一阵,好容易才稳定下来,声音仍然哽咽:“我真的不知道,为了银子,那些人竟敢如此草菅人命!简直比畜牲都不如! 后来,我不敢再那么张扬,只能低调行事,徐徐图之,姑娘从这几年送过来的账册上便能看到,我如今虽然称不上是大家大业,但是产业也是颇具规模了吧。” 江扶月轻轻点头:“是,我都看见了……周娘子,辛苦你了……” “害,这有什么苦不苦的,都是自己选的路!”周娘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不说这些了,姑娘,我这次来得这么快,其实是因为许多年前,夫人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 “母亲?”江扶月心头一紧,“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周娘子点了点头,道:“夫人说,她近来身子不适,恐怕不妙,夫人担心自己故去之后,留姑娘一人在世上无人看管,便写信嘱咐,若有一日姑娘召我入京,我必听从,且得全力相辅! 我当时看见这封信就觉得不好,想赶紧回京看看,结果还没等我启程,夫人就……” 怕引得江扶月伤心,周娘子连忙道:“我与夫人虽是主仆,可夫人当年肯给我银子和车马,让我去凉州大干一场,可见夫人是信我,也懂我的,所以一收到姑娘的信,我就赶紧带着人过来了,姑娘,走,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第40章 盲盒 周娘子这一行人来了不少,此时,人都聚在隔壁房间里等着。 虽然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是一个个都精神抖擞。 见周娘子推门进来,先前还姿态懒散的众人纷纷起身,恭敬行礼:“见过娘子,见过姑娘。” 江扶月一进来,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一屋子,十余个人,都是女子。 她们肤色深浅不同,身材高矮胖瘦也不同,她们站在这儿,身上是这京城里少有的恣意和鲜活。 周娘子站在江扶月身侧,笑着道:“这些人,便是与我在凉州一起打拼下一片天地的姐妹,知道姑娘叫我入京定有大事,我就把她们都带来了!” 江扶月一怔,连忙道:“那你凉州那边——” “姑娘不必担心,我在凉州留了信得过的人,”周娘子笑着道,“姑娘,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吧!” 周娘子话音一落,众人纷纷也都严肃起来。 仿佛只要江扶月一声令下,她们就要把这京城踏平似的。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此事不是一两日就能成的,先不急,我给娘子你安排了一处宅子,本来感觉应该是足够娘子一行人住的,可现在看来……” 本来以为周娘子顶多会带一些护卫进京,却没想到,来的都是周娘子的臂膀,那些下人房可就不能用了。 看出江扶月有些为难,周娘子便道:“那没什么,我带来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讲究人,哪都能住!既然事情不着急,不如就叫她们留在客栈,在京城里到处逛逛,也好打听一下京城的情况,我跟姑娘先去宅子安顿吧!” 江扶月点点头,转头唤来了惊蛰:“去,把客栈的上房都包下来,跟掌柜的打好招呼,好好照顾几位娘子。” 惊蛰屈膝应下,正要转身出去,却被周娘子叫住:“姑娘,不用这样,姑娘你如今是侯门主母,我们这一身铜臭的,最好还是不要有直接的牵扯,没事儿,她们一个个的兜里都有钱,能照顾好自己!姑娘不用操她们的心!” 周娘子说完,其余娘子皆笑了开:“周娘子说得正是!姑娘不必管我们,我们身上市井气都太重了,跟姑娘如今的身份很不匹配,姑娘还是得为自己想一想。” “可……” 江扶月正要说话,就被周娘子直接拉走了:“我们这可不是自轻自贱啊,姑娘你可别误会,而是如果跟姑娘你牵扯太深了,就得顾及脸面,有些事情啊,不好办!”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死要面子。 如果她们跟侯府没有关系,那尽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可一旦跟侯府有了联系,那就束手束脚了。 生意上的事情,江扶月不是很懂,也就没有瞎指挥:“也好,娘子带来的人,自然是听娘子的,到时候我叫惊蛰时时给娘子送银子过来,没道理叫你们跑一趟,吃用还得花自己的银子呀。” “姑娘,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听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方便办事!姑娘你看,你说要送银子,我就听你的!” 闻言,江扶月不禁失笑:“那我一定多送些。” 身后,惊蛰和谷雨也都低着头吃吃偷笑。 二人的动静惹得周娘子转头看向她们:“这两个是……惊蛰和谷雨吧?哎哟,都快不认识了!我走的时候,你俩还吃鼻涕条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的脸顿时烧得通红,惊蛰脸皮薄,低着头不敢说话,谷雨则是气得咬牙:“周娘子!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呀您还拿出来说!” 周娘子又是一阵大笑。 她回去收拾了行李,戴上斗笠,便跟着江扶月下楼,乘着马车去了文杏街的宅子。 推门进去,周娘子看着面前布置雅致的宅子,和听见动静连忙出来行礼的下人,顿时心生感动。 “这真是,我家都没这么温馨呢!”周娘子笑着道。 江扶月抿唇一笑:“那过些时候,周娘子随我去一趟府衙,我把这宅子的地契和房契过给你。” 周娘子连连摆手:“那哪行,姑娘的东西啊,姑娘好好收着就行了,我会挣钱!” 江扶月还想说话,周娘子已经抬步在院子里四处逛起来了。 没一会儿,周娘子将这宅子转了个遍,愈发满意:“能在京城找到这样的宅子,多谢姑娘了!” 说话间,众人走到书房,周娘子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应该的,娘子不必客气。”江扶月说着,也跟了进去。 惊蛰和谷雨都不必交换眼神,就已经关了门,转身看着那群因为好奇而一直往这边探头探脑的几个下人,道:“做好你们该做的事情就是,可别什么都想听一耳朵,到最后害了你们自己,可别喊冤啊!” “是。”下人们纷纷不敢再好奇,四散过去,自己做自己的事了。 听着外头的动静,周娘子脸上满是笑意:“惊蛰这丫头,现在倒是挺像样子的。” 江扶月也笑。 周娘子取下帷帽,又取下随身背着的包袱,从里头拿出一个已经有些泛黄的小册子,递给江扶月。 “这本册子上,记着我年轻时候做生意的一些想法,我都一一在凉州试过,有的行,有的就……不过京城与凉州不同,有些东西,在凉州不行,在京城或许别有生路,姑娘先好好看看。” 闻言,江扶月手上的动作又小心了几分。 她轻轻翻开册子,凝神细看。 “嗯……”江扶月没看几行便眉头微皱,“何为盲盒?” “这个啊,就是找一些手艺好的木雕师傅,或是玉雕师傅……反正什么都行,咱们自己画图纸,叫他们按着图纸雕成巴掌大小的摆件,再统一包装上架售卖,买的人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便会觉着新鲜想试试,若是咱们做出来的东西精美,客人自然就想收集全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我试过了,这条路啊,在凉州行不通,”周娘子苦笑一声,“孩童爱玩,但他们手里没钱,可除了孩童之外,就得是手里有余钱的人才会想着玩,凉州那地方不说穷乡僻壤,可也差不多了。” “不过这个法子在京城或许可以一试,”江扶月道,“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银子的人了。” 第41章 册子 “既然姑娘说可行,那咱们就试一试。”周娘子道,“过几天吧,等我们把这京城里外摸熟了,便开始找师傅,我早些年积累了不少图纸,这次也一并带来了,肯定能用上的。” 做生意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做成的,周娘子现在也不是以前那谁都看不起的愣头青了,做事之前自然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的。 周娘子从容不迫,江扶月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那就劳烦周娘子多费心了。” 周娘子摆摆手,道:“姑娘可别说这样的话,我此次进京就是为了替姑娘解决麻烦而来的,再说了,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擅长的,不算费心。” 江扶月又点了点头,低头粗略地将册子看了一遍,便将册子放到了一旁。 这本册子上写的许多东西,江扶月听都没听说过。 除了盲盒以外,还有什么联名、营销这等新奇的想法,这要是一个一个问,估计到天黑也问不完。 周娘子赶了许久的路,不能再劳累,于是江扶月干脆就不问了。 见江扶月把册子放在了一旁,周娘子才道:“姑娘,不知现在能否告诉我,你是遇上什么事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 她抬手倒了一盏茶,才开口道:“其实,自母亲去世以后,我在江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惊蛰和谷雨跟着我,也吃了许多苦……若不是我有母亲留下的嫁妆傍身,恐怕早就死在江家了。” 对于这一点,周娘子倒是早就有所预料。 俗话说,没了娘就是没了爹,更何况,周娘子曾经在江扶月母亲身边待过,知道江柏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凉薄无情,又极会做戏,周娘子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人。 江扶月接着道:“我十六岁那年,父亲替我与安远侯府定下亲事,许是过了半年吧,我便嫁进了侯府。 我本不愿嫁给他家,这些年,我顶着安远侯府夫人的名头,不得不替他家料理家事,实在是疲乏得很,那家人也……总之,如今,我是不愿意再在这火坑里待下去了。 可我若和离,或是被休了,我便只能回江家去,那里……不过是另一个火坑罢了,我……我也不想回去。” 听完,周娘子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向江扶月的眼神里满是怜惜:“姑娘这些年实在是受苦了!姑娘放心,我既然来了,必能为姑娘挣下一份在江家和那侯府说话的底气!” 这个时代,女子就是如此艰难。 不管女子想干什么,前路都有数不尽的艰难险阻,非得脱一层皮才能闯过去。 若说江家一直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江扶月也就罢了,可江家偏偏又不管她。 有好事想不起她,需要助力了就把她交出去,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周娘子越想越气,恨不能直接去江家,当面抽那江柏生一巴掌。 周娘子灌了一大口水,这才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姑娘放心,不就是挣钱吗,我大半辈子都在做这件事,没什么难的,到时候定给姑娘挣下一份厚厚的家底,若是那侯府和江家敢不听你的话,咱们用银子砸也给他们砸听话了! 到时候,不管是姑娘你要自立门户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都你自己说了算!谁要是敢置喙半句,看我不打烂他们的头!” 听着周娘子这番豪言壮语,江扶月虽不尽信,但心里一暖,也不由得笑出了声。 自从母亲去世过后,便再也没有人这么护着她了。 可她如今把控侯府,深知虽然侯府已经不比从前,可家底依旧殷实,那是普通人几辈子也挣不来的。 周娘子虽然厉害,但是要跟侯府相较,还是不太现实。 不过江扶月并不扫兴,而是笑着道:“那我日后,便仰仗周娘子了。” 周娘子也笑,再开口时,语气轻缓了许多:“姑娘放心,我这一番话可不是随便说说。” 她自信有这样的本事。 江扶月正欲说话,外头惊蛰突然敲了敲门。 “何事?” 惊蛰推门进来,行礼道:“夫人,方才时二过来传信,说侯爷知道三姑娘来了侯府,便想见一见,知道您不在,就说晚上要来咱们院子里用饭。” 江扶月皱了皱眉。 安远侯想见江扶摇,见就是了,为什么非得扯上她? “三姑娘……江扶摇?”周娘子也皱了皱眉,“她跑侯府去做什么?” 周娘子还在江家的时候,就对江扶摇的印象很不好。 江扶摇被她娘宠坏了,行事张扬,而且根本没有分寸,对下人们更是非打即骂,讨厌得很。 周娘子记得很清楚,自己有一次端着烧得滚烫的茶水,准备给夫人送去,结果江扶摇看见了,上来一脚就踹在了她膝盖窝,那滚烫的水洒了她一手,登时就红了一片。 偏偏江扶摇还拖着她的腿不叫她走,要不是夫人听见动静及时过来查看,又做了周全的处置,估计她这一双手就没法看了。 那时候江扶摇才几岁而已,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可见其心之恶。 所以提起江扶摇时,周娘子的语气并不太好。 “她如今也到了该说亲的年龄了,父亲和夫人就想让她来侯府待一段时间,日后没准能说个好人家。”江扶月并不知道周娘子和江扶摇之间的过节,淡淡解释道。 周娘子冷哼一声:“就江扶摇的性子,可别让她去祸害好人了!” 江扶月抿唇轻笑:“娘子误会了,我父亲眼中的好人家,是在这京城里位高权重之人。” 至于那人的人品如何,江柏生并不在意。 “冷血!”周娘子冷嗤一声。 见周娘子脸色不好看,惊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夫人,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咱们……” 江扶月点点头:“你出去叫车夫准备着,咱们马上就走。” “是。”惊蛰转身出去传话。 谷雨关了门,继续守在外头。 “姑娘,你在侯府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周娘子拉着江扶月的手,十分不放心。 江扶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娘子放心吧,我院子里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身边也有会武的丫鬟,不会有事的。” 闻言,周娘子这才放心:“那就好,那就好!” “娘子先好好歇息,我明日再过来。” 周娘子点点头,起身送她:“好,姑娘慢走。” 第42章 掌上明珠 主仆三人乘着马车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正是用饭的时辰。 韶光院里,安远侯已经到了,正在院中坐着,江扶摇站在他身侧,二人刚才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扶摇正掩嘴娇笑,安远侯脸上也有浅浅的笑意。 江扶摇重新换了一身姜红色的轻纱襦裙,臂间挽着同色的披帛,头发一半梳成垂桂髻,下半散着,发间簪着珠玉步摇,面上浅浅扫了一层胭脂,额间还点了花钿,浑身上下都是少女才有的活泼灵动。 一看到江扶摇的打扮,谷雨就轻嗤了一声。 这身打扮,可比今早上见老夫人的时候隆重多了。 “大姐姐!”见江扶月回来,江扶摇顿时眼睛一亮,拎着裙子跑了过来,亲热地抱住了江扶月的胳膊,“大姐姐这是去哪了?可让我和姐夫好等呢!” 江扶摇一边说着,一边还撒娇似的,轻轻晃了晃江扶月的胳膊。 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妹俩关系多好呢。 江扶月懒得跟她一起做戏,当下便毫不留情地挣开了她的手,道:“时辰不早了,侯爷和三妹妹都饿了吧。” 江扶摇面色一僵,随即又腻着嗓子道:“还是大姐姐知道心疼人!我早就饿了,大姐姐,咱们快去吃饭吧!” 江扶月“嗯”了一声,冲着安远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径直抬步往饭厅走去。 此时,饭厅已经布置妥当。 虽然厨房早就知道了安远侯要过来用饭的消息,江扶摇也特意往厨房跑了两趟,让她们多多做上一些好吃的,但是林娘子依旧没有半点大展身手的意思,做出来的菜依旧还是只照顾了江扶月的口味,只是分量比往常多了一些。 众人在饭厅落座。 江扶摇扫了一眼,十分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大姐姐,你这院子里的厨房怎么回事呀,我分明还特意吩咐过了,今晚上姐夫要来,让她们多做一些好吃的,怎么还是就只有这几道菜?哼,明日我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厨房里的那群下人!” 中午,她们两个人吃五道菜,到了晚上,虽然换了菜式,但还是五道菜,显然厨房根本没有把她的吩咐放在心里啊! 真是没规矩! “三妹妹如今可真威风啊,竟然想在我的院子里耍横了,”江扶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看三妹妹以后是不想吃我这院子里的饭了吧?” 江扶摇下意识地就想拍筷子,可眼尾的余光注意到了安远侯的存在,便只好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大姐姐,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看我不顺眼啊?竟然为了几个下人就这么凶我……我可是你亲妹妹呀!” 一旁的谷雨再也忍不住,对天翻了个好大的白眼。 “亲不亲的,倒是难说。”江扶月语气微冷。 姐妹俩斗嘴的时候,一旁的安远侯已经起了筷,夹起一只色红油亮的虾,仔细用筷子剥好之后,放到了江扶月的碗里,压低声音道:“是母亲说你妹妹来了,我这个做姐夫的得过来露个脸,我才来的,你别想太多。” 老夫人说,江扶月是当家主母,又在外素有贤名,以前他不在家也就算了,现在他在家,说什么也得去露个脸,他这才不得不过来。 江扶月点点头,直接略过了那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 江扶摇在一旁捂嘴偷笑:“外头人还说大姐姐和姐夫感情不和呢,要是他们看见了姐夫对待大姐姐如此用心的一面,怕是一个个都要惊掉下巴了!” 江扶月神色淡淡,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江扶摇的嘴还没停住:“还记得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吃虾,父亲和母亲都要亲手给我剥上一整碗呢!大姐姐你知道吗,有一次,饭都快吃完了,父亲还只顾着给我剥虾,自己反倒没吃两口,结果饿得大晚上都准备睡觉了,又起来叫厨房做了顿宵夜! 哎呀,我又不是非要吃那一碗虾,父亲也真是的……” 说到这儿,江扶摇颇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然而安远侯和江扶月都是神色淡淡。 江扶摇笑了一会儿,笑声逐渐尴尬起来,最后终于不笑了。 这才清静下来。 安远侯很会照顾人。 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的,姿态自然地仿佛做过千百次,看不出丝毫做戏的痕迹。 在他这般体贴的照顾下,江扶月只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 她放下筷子,一旁的谷雨马上就端了漱口的清茶上来。 漱过口,江扶月便往边上一坐,再也不动筷子了。 一旁的江扶摇早就从先前尴尬的情绪里缓过劲,说了半晌自己在江家有多受众人宠爱。 在她口中,自己仿佛是整个江家的掌上明珠一般,人人待她都如珍似宝。 安远侯却一直神色淡淡的,只顾低头吃饭。 他一直态度淡漠,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实在是江扶摇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喜欢的是风韵成熟又温柔可人的解语花。 而自从他到这儿开始,江扶摇就一直叽叽喳喳个没完,刚开始他确实是觉得这姑娘有些可爱,但现在,他已经有点烦了,江扶摇却还在说。 安远侯心中烦躁,他与江扶月也没有真情实意,用不着强颜欢笑地给她撑面子,于是匆匆吃了几口,也说自己饱了,站起来就要走。 江扶摇也连忙站起来,追了几步:“姐夫,不在我大姐姐院子里留宿吗?” 安远侯看向江扶月,见她始终神色淡漠,便道:“不了,不方便。” 这女人虽然近来变得贤惠了不少,但还是像块石头,没意思。 说完,安远侯不再停留,抬步就走。 江扶摇出去送他。 等二人出去之后,江扶月摸了摸肚子,道:“惊蛰,叫林娘子做一顿宵夜,送去卧房。” 她还饿着呢。 “是。”惊蛰应下,便转身出去传话。 江扶月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江扶摇已经不在外头了,倒是西厢房刚刚点起了灯。 江扶月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 惊蛰已经把食几布置好了,江扶月吃了个半饱,便直接睡觉去了。 一夜好梦。 第43章 看账 次日一早,江扶月醒了之后,没急着起床,而是把床下那存着各种契纸的匣子翻了出来,仔细核对了一番。 契纸铺了一圈,江扶月坐在中间,眼眸低垂,目光缓缓从那些契纸上扫过。 想做生意,必定需要铺子,她名下倒是有不少铺子,但大多不在京城,而且商铺变卖是大事,她不放心假手于人,所以这些铺子暂时不能动。 把上头的契纸都拿开之后,匣子的最下头,是她的嫁妆单子。 嫁妆里头相当一部分都是她母亲留下的,绝不能动,剩下一部分就是江家给她的了,这些于她而言倒是可有可无。 如果急需用钱,卖嫁妆倒是比卖铺子方便。 除了这些之外,她还有数百两的压箱钱。 这些压箱钱本来是让她刚入府的时候,打点人情关系用的,结果侯府这一滩烂泥,实在是没有打点的必要,故而这笔银子她几乎没怎么用。 江扶月心里打定了主意,把东西一一收进匣子里,这才叫了谷雨进来。 如往常一样,盥洗过后,简单地挽了个发髻,换了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裳,江扶月便起身去了饭厅用饭。 她吃到一半,江扶摇打着哈欠过来了。 此时的江扶摇头发散乱,身上更是只穿着一袭松松垮垮的中衣,显然是刚醒,都还没梳妆收拾。 茯苓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进来,似乎是刚被斥责过,面上有几分委屈。 江扶月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垂眸撕着手中的软酪:“你母亲叫你过来,是要学着管家理事的,一会儿吃完饭,我让惊蛰把侯府往年的账本搬过来,你先看一看。” 江扶月已经做好了打算。 就江扶摇这性子,麻烦不来找她,她都得上赶着去找麻烦,所以,江扶月干脆就打算把她的时间都占满,叫她没精力去做别的。 等把该学的学的差不多了,就赶紧把人送走。 “哎呀,”江扶摇又打了个哈欠,随即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要在侯府待许久呢,又不差这几天的功夫,先叫我好好休息休息再说吧!” 她好不容易离了江家,江柏生和江夫人都管不着她了,她正准备好好玩两天呢,哪有心思去学什么管家啊! 江扶月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正巧我今日要出门,我就去一趟江家跟你母亲说一声,叫她把你接回去,等你玩够了再送回来。” 说到这儿,江扶月顿了顿,忽略掉江扶摇杀人一般的目光,低头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两下:“如此一来,你母亲还能省两天饭钱。” “江扶月!”江扶摇气得直接把手里的筷子拍桌子上了,“我就是想玩两天,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那么宽干什么?!” 听了这话,江扶月抬眸看她一眼,突然笑了:“你以为你是谁?若不是与我有名义上的姐妹关系,你以为我乐意管你不成?” 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说出口的话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说完,江扶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用茶水漱了口,便起身道:“一会儿,我叫人把账本送去厢房,你看完后统计个名目总数出来。” 见江扶月转身就要走,江扶摇连忙出声叫住她:“等等!我要去书房看!” “随你。”江扶月脚下不停,直接离开。 她径直去了茶室。 “夫人,咱们今天不是要去找周娘子吗?”见江扶月开始摆弄棋谱,谷雨不由得有些疑惑。 江扶月按着棋谱摆好棋局,道:“不急,周娘子一行人刚到京城,风尘仆仆,难免疲累,肯定是要好好休息的,咱们午后再去。” 谷雨点点头。 江扶月执起一枚棋子,看着面前的棋局,眉头微微皱起:“惊蛰,你去把侯府前年一月的账本取回来送去书房,顺便问问茯苓,早上出什么事了。” 茯苓是她的人,受了委屈,她自然是要过问一句的。 “是。”惊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江扶月又思索半晌,才终于落下一子。 —— 过了半晌,惊蛰才回来。 “茯苓说,早上三姑娘醒了,她本来是想进去伺候三姑娘梳妆的,结果她刚一进厢房,就被三姑娘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她没眼力见什么的。”惊蛰道,“奴婢已经安抚住了茯苓,看她心情已经好多了。” 江扶月“嗯”了一声:“账本送过去了?” 惊蛰点点头:“是,三姑娘回去梳妆了,想来一会儿就直接过去了,夫人放心,奴婢已经吩咐过了,叫她们把值钱的东西都收好,省得三姑娘手上没个轻重,弄坏了东西。” 但凡跟文之一字沾边的东西,那都金贵得很,不说价值百金吧,但也不便宜,江扶月一向都十分爱惜,可不能毁在江扶摇手里。 “做得不错。”江扶月轻笑一声。 惊蛰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就走到一旁,跟谷雨并肩坐下。 谷雨不知从哪抽出一根绳子,冲她眨了眨眼。 惊蛰无奈点头。 二人便翻起花绳来。 —— 一上午很快过去,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江扶摇活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几乎是从书房飘到饭厅的。 见着江扶月,江扶摇心底的怨念终于控制不住了:“大姐姐,你是在故意难为我吧!那账本实在是也太多了点,我怎么看得完啊!” 虽说只有一本,但是上头密密麻麻的,她看着就头晕,精神也很难集中。 这一上午,她被折磨得够呛,却连一半都没看完。 江扶摇越想越气:“再说了,母亲叫我来学管家理事,又不是让我来学看账本的!大姐姐,你可别是会错了意吧!” “连账本都看不懂,以后管家理事的事情,能落到你头上去?”江扶月手下一动,把盘子里的香菜挑到了一旁。 江扶摇还想反驳,不过仔细一想,她说的倒是也没错。 就不说其他人了,就连她母亲,也是因为有看账的本事才被扶成继室的。 江扶摇哑了火,只好老老实实地低头吃饭。 午饭过后,二人各自回去歇午觉。 然后,江扶摇继续如幽魂一般飘去了书房,江扶月则是重新换了身打扮,出门往文杏街而去。 第44章 炒茶 文杏街。 江扶月到时,周娘子已经梳妆好,正惬意地在廊下喝茶,院子里盈满了清新的香气。 周娘子头上并无发饰,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全部挽起,她身上穿着一袭麻布粗衣,光从衣着上来看,连这院子里的下人穿的都比她好。 见江扶月过来,周娘子起身笑着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就带着她回了廊下:“姑娘来得正是时候,来尝尝我从凉州那边带来的茶!” 二人在廊下落座,周娘子抬手斟茶。 嫩绿明亮的茶汤缓缓倾注而出,一股格外清新的香气也蔓延开来。 江扶月眉梢微动,将茶盏抵在唇边,轻轻嗅了嗅。 “这是什么茶?”江扶月有些意外。 她经常去参加各家府邸的宴会,宫宴也去过,却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茶味。 茶香高扬,没有半点青气。 仔细看看,这汤色也比她平日里喝的更透亮。 周娘子但笑不语,她起身进了房间,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个精致的茶叶罐。 江扶月接过茶叶罐。 罐子只有巴掌大小,刚一打开,一股清新的茶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花香从里头漫出来,吸上一口,只觉得体内的浊气似乎都被一扫而净了。 罐子里的茶叶颜色嫩绿,形状扁平挺直,十分好看。 “这是凉州特产,我想着京城里应该是没有的,就带过来让姑娘尝尝,”周娘子笑着道,“姑娘可不知道,凉州虽然地处偏僻啊,但是讲究起来那是真讲究! 就拿这茶来说吧,得在最好的地段种下,每日还得保证日照充足,还需有专门的人寸步不离地照管着。 采茶人皆是貌美灵动的女子和俊逸出尘的年轻公子,每次采茶之前,都得先听上几首琴曲,洗去身上的浮躁,安神静气。 且只有未时和申时才能去采,早一会不行,晚一会儿不可。 采茶时只选开两三面的茶叶,还得保证茶叶完整,一丝破损都不能有,只有这样,才能进到下一个步骤里去。 不过这些啊,除了比别处格外讲究一些之外,倒是也没什么,这最要紧的呀……” 周娘子突然止住了话头,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摇头吹了吹,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江扶月也低头抿了一口。 入口尽是茶叶的鲜爽,没有半点涩嘴的青味。 江扶月眼睛一亮。 这是从来没有品味过的口感,很是新鲜。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催着周娘子说后半句。 反正既然周娘子都把茶拿出来了,那定是要好好说的,她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然而,周娘子心里却不由得有些郁闷。 这姑娘小小年纪的,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啊? 真不像是这个年龄的人! 不好玩! 江扶月稳得住,一旁的谷雨已经急得跺脚了:“娘子,最要紧的是什么呀,您快说呀!” 周娘子轻白了她一眼:“惊蛰丫头,把院子里的人都清干净,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十分要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知道事关重大,惊蛰顿时正了面色,就连谷雨也收敛起了脸上的好奇,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惊蛰去遣退下人了。 “你们几个,随我到前院去。” 一句话的功夫,几个丫鬟和小厮便齐齐走了过来,跟在惊蛰和谷雨身后离开了。 见人都走完了,周娘子才压低了声音,道:“如今,杀青都只采用蒸青法,此法虽快,但茶汤的青味并不能尽除,蒸青时稍有不慎,甚至还会有涩感。 而我带来的这茶,用的则是炒青法,如姑娘所见,用炒青法炒制出来的茶叶,汤色透亮,香气悠长,实为佳品,这样的茶叶,在京城想必是不愁销路吧。” 虽是疑问句,但周娘子说得十分笃定。 江扶月也点头:“娘子说得不错,哪怕是宫里,也喝不到味道这么好的茶,定然不愁卖。” 她不知道宫里待客用的茶,和那些贵人们私下喝的茶是不是一样的,总之,宫里的茶青味虽然比外头的茶淡一些,但也远远不能与此时她手里的这盏茶媲美。 当今众人大多爱喝茶,文人墨客更是爱茶如命,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这茶这么好,她只怕不够卖。 周娘子笑着拍了拍手:“有了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姑娘,你在京城里人头熟,最好是能攒个局,先把咱们这炒制茶的名声打出去,我再开店售卖,这银子便能源源不断地来了!” 江扶月自然点头应下:“好,此事交给我,周娘子尽可放心。” 周娘子起身,又去屋里取了个茶叶罐出来:“方才姑娘喝的茶带花香,是专门卖给京城里的夫人姑娘们的,这罐茶里就什么也没加,男女皆宜,姑娘一并带回去吧。” 江扶月点头接过,将两罐茶叶放在一起:“既然说起开店的事了,娘子可有什么想法?” 周娘子点点头,道:“咱们这茶叶既然是这天底下独一份的,那自然就得往高了走,我听说,京城里有一条金街,来往尽是达官显贵,姑娘可有法子,在金街上占个铺子?”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再好的东西,没有包装是绝对不行的。 她昨日就已经亲自去看过了,金街上商铺众多,家家都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虽然看着没什么客人,但是不管是掌柜还是小二,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连一间空铺子也没见着,只好无功而返。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江扶月了。 “金街啊……”江扶月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了主意,便将两个茶罐一并拿了起来:“我先过去看看,等我有了消息便叫惊蛰过来传话。” 周娘子点点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唉,说来也是的,姑娘叫我进京来是叫我来解决问题的,我这一点事儿还没办,倒是先麻烦上姑娘了。” 江扶月失笑:“娘子可别这么说,本就是我先麻烦娘子的,经商一道上我能做的不多,也就只有在这些琐事上多出出力了。” 周娘子笑着道:“那我可就不跟姑娘客气了,姑娘先看着铺子,我去客栈跟姐妹几个商量一下,这茶究竟要怎么卖,等商量定了,我再跟姑娘细说!”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起身往外走去。 第45章 收铺子 江扶月回了侯府,把存放着嫁妆的匣子拿了出来,翻找片刻,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正是金街上一间铺子的地契和房契。 这两张契纸得来不易,她母亲直接落了她的名字,还嘱咐要她好好收着。 当初,她母亲刚去世,江柏生就过来要过这份契纸,想把这铺子过到自己名下,那时的她还傻乎乎地以为江柏生是个好父亲,差点就把东西给他了。 幸好她回屋子拿契纸的时候,被惊蛰劝住了,于是她在屋里待了半晌,出来后只说契纸丢了,江柏生虽然心中起疑,但当时正忙着操办丧事,家中忙乱,江柏生顾不得细问,便这么含糊过去了。 直到她出嫁时,江柏生说为了送她出嫁,家里库房已经空了大半,让她把金街上的铺子留给江家,让他们应应急,等手头宽裕了,自然会把铺子还给她。 还说他们是长辈,难道还能要她一个小辈的东西? 她信以为真,想着他们这些年虽然对自己不好,但说到底也是一家人,于是果断点头答应了。 然而,她前世等了一辈子,也没能等到江柏生把铺子还回来。 看着手中的两张契纸,江扶月只觉得眼眶一酸。 “夫人……”惊蛰知道她是睹物思人了,担忧地上前几步。 “我没事,”江扶月摇了摇头,“你叫上几个护卫,随我一起去金街。” “夫人这是要……” “三年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江家周转过来了,”江扶月冷冷道,“既然是我自己的东西,那我自然是要亲手拿着的。” “是!”惊蛰难掩激动,上前帮着把东西重新收好,便转身出去叫人了。 安远侯府武将起家,别的没有,就不缺人,惊蛰一声令下,直接叫来了四五个身材壮实的大汉。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去了金街。 金街离侯府不远,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到了金街街口。 金街道路宽敞,来往的行人也不少,然而江扶月这一行人在其中依旧十分显眼。 原因很简单,那几个壮汉看起来实在是凶神恶煞,哪里像是来逛街的,说是来寻仇的还差不多! 因此,过路行人一看见他们,便都远远地避开了,等他们过去之后,才低声议论。 马车在一家铺子门前停下,门上的匾额写着“绣云坊”三个大字。 这间铺子专卖成衣,以前江扶月母亲管着的时候,收拢了许多手艺出众的绣娘,在这条街上的名声很不错,有不少贵妇都特意来这儿做衣裳。 她母亲过世之后,她年纪尚小,于是这铺子就落去了江夫人手里。 江夫人并不擅商道,也不愿意按着她母亲早已经安排好的路走,甚至连她母亲招来的人都看不顺眼,经她一番打理,这铺子是一日不如一日。 江扶月站在门口,看着里头冷清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感慨。 若是她母亲还在,这铺子定然不是如今的模样,她也走不到要动这间铺子的地步。 江扶月叫那些护卫留在门外,自己带着谷雨走了进去。 掌柜体型肥胖,在柜台上趴成一滩,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见是江扶月,又懒洋洋地趴下了。 这掌柜是江夫人的人,对江扶月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江扶月也不看他的脸色,而是站在厅里,四处环顾一圈:“这里头的布局倒是不错。” 除了布局之外,这里头的衣裳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精美的模样,反而似乎已经放了许久,处处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谷雨也点点头,故意扯着嗓子道:“是呀,奴婢看都不必推倒重建了,只需要清扫一番就能用了!” 一旁的掌柜听了,忍不住冷笑一声:“我说江大姑娘,您好好儿的不在侯府里操持家事,跑到我这儿干嘛来了?还推倒重建,把这儿当你自己的地方啊?也不问问江夫人答不答应!” 听着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江扶月不禁失笑。 这掌柜的竟然连谁是正经主子都不知道。 看来江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铺子还给她的打算啊。 江扶月懒得跟他废话,抬手轻轻一招,守在门口的惊蛰就直接带着人进来了:“去,把这掌柜和小二请出去,惊蛰,把账本找出来。” 掌柜和小二本来一副不屑的模样,一看见那几个壮汉,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几个小二甚至不用壮汉动手,自己就缩着脖子出去了,经过壮汉身边的时候,步子还加快了不少,直到出门才松了口气。 掌柜自认是江夫人的亲信,一拍桌就站了起来:“江大姑娘,就算你姓江,可你不过是个外嫁女!凭什么来掺和江家的事儿啊!我要见夫人!” 几个壮汉才不听他撒泼,上前如同拎鸡仔一般,拎着他就往外走。 掌柜自然不服,拳打脚踢的,谷雨连忙护着江扶月站到一旁,看那掌柜一脸不服,谷雨冷嗤一声,大声道:“你要不服你就去见呀!大不了咱们上公堂!我看看到时候谁不敢去!” 掌柜一身虚肉,一个壮汉就足以把他死死拦在门外了,江扶月便楼上楼下地转了一圈,等着惊蛰把账本找出来。 一番看下来,江扶月大致还是满意的。 布局没变,只要把这些碍眼的衣裳清了,收拾出来定然还是很漂亮的。 江扶月慢悠悠地下了楼,惊蛰已经把账本都找了出来,堆放在柜台上。 “你亲自去把这账本给江家送去,告诉他们,这间铺子我已经收回来了,至于之前的这笔账,叫他们自行清查。”江扶月淡淡吩咐,“这间铺子今日之前的账本都与我无关,今日以后,我说了算。” 惊蛰顿时面露激动。 回想起数年以前,江扶月母亲临去时,曾特意嘱咐过她,叫她一定护好江扶月,防着江家的人。 这么多年,江扶月挂念着所谓亲情,哪怕被当成交易的筹码换出去也没什么怨言,可反观江家人,却一直对她步步紧逼。 惊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早就积怒已久了。 “是!”惊蛰叫了一个护卫过来抱着账本,便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第46章 送账本 江家宅邸,主院书房。 江夫人正在理账,她眉头紧锁,手下胡乱翻了几页账册,气得直接把手里的笔都扔了。 “夫人别气,快喝口茶吧!”秦妈妈端来一盏清茶,又拿起一旁的扇子轻轻摇着,“查账又不急于一时,您中午都没歇午觉,不如奴婢扶您去歇一会儿吧?” 江夫人接过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脸上仍旧怒气未消:“歇什么歇啊!这账目乱七八糟的,我要是不赶紧理清楚,估计家里被人搬空了我都不知道!” 说话间,江夫人指着一笔账目,道:“你看看,就光采买水果这一项,这个月用出去的银子比上个月多了一大半!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府里消耗这么大?!” 江夫人把账册翻得哗哗响,又指着一处道:“还有这泥瓦匠,咱们这宅子到处都好好的,什么时候请过泥瓦?” 这些单独来看都是小钱,但是合在一起可就不得了了,足足有近两百两! 若是以前,江夫人是肯定不会因此动怒的,但是为了送江扶摇进侯府,她刚送出去不少银子,如今江扶摇留在侯府,一天光是吃饭就得花出去三十两! 江夫人心烦不已,干脆把账本一合,甩到一旁去了。 秦妈妈哪敢说话,只好又端了一盏茶过来:“夫人,您消消气,底下下人办事不力,咱们寻个由头,把人换了就是,还是您身子为重啊!” “你懂什么?那些打杂的下人,换了也就换了,但是管事哪能说动就动?” 江夫人揉着眉心:“早知道,就不把前头那位的人换了!” 当初,她刚接管江家后院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把先夫人的人统统撤了下来,换了自己人上去。 刚开始的时候,那些人依照着先夫人留下的旧例行事,倒也没出过岔子,她便心安了,愈发觉得管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就是每个月到时候了翻翻账本而已,也愈发觉得先夫人每日都要亲自点卯训话是多此一举。 可不过两年的时间,府里的钱明显越花越多,她核算账目的时候虽然也发现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听说先夫人处置家事的时候,也总会放些好处给底下人,她便以为这些都是正常的,也就没怎么管。 直到如今,这好处越来越多,一发不可收拾了。 秦妈妈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口不言,起身给江夫人按摩。 她的手落在江夫人的太阳穴上,按揉力道轻重适中,江夫人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 “……罢了,好在还有绣云坊撑着,”江夫人道,“虽然比起以前的收入低了不少,但是也比其他的铺子强。” 毕竟是开在金街上的铺子,哪怕一个月只能卖出去三五件衣裳,也足够把这头的窟窿补上了。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夫人的面色终于松快了些:“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把那绣云坊关了,把铺子租出去,反正金街上的铺面都金贵得很,不愁没人要!” 到时候,说不得比开绣云坊还赚钱呢! 见江夫人的面色终于好看起来,秦妈妈也松了口气,连忙笑着道:“夫人说的极是!” 江夫人笑了笑,彻底放松了心神,专心享受着秦妈妈的按摩。 屋里顿时一室静谧,唯有清风拂过珠帘时,响起一阵极轻的簌簌声。 就在江夫人舒服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二门上的女使突然跑了进来,也不看江夫人在闭目养神,直接扯着嗓子道:“夫人,不好了!惊蛰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一个歹人!” 江夫人被扰了清净,顿时心生烦躁,刚舒展开的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一旁的秦妈妈连忙出口轻斥道:“一个下人而已,你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没见夫人在休息吗,叫她等着!” “夫人恕罪,奴婢一会儿还有事要做,等不得了。”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随即,惊蛰抱着一摞账本走了进来。 她走到厅中,依规矩屈膝一礼,便自顾自地将手里的账本放到了地上,朗声道:“这是绣云坊里所存的所有的账本,我们姑娘吩咐我送过来,顺便告诉夫人一声,金街上的那铺子,夫人就不必费心了,以后,我家姑娘管了。” “放肆!”江夫人的瞌睡顿时就醒了,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斥道,“她算个什么东西,那铺子是我们江家的!哪里轮得到她指手画脚?!” “夫人说是就是吧,”惊蛰淡淡道,“若夫人不服,大可以去公堂对峙,叫衙门调文书出来,我们都看看,那铺子上到底落得是谁的名!” 提起此事,江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差点忘了,这铺子虽然一直由她管着,但是那铺子是红契,在官府的存档里,写的是江扶月的名字。 可是这都过去三年了,江扶月好像把这铺子忘了似的,好好儿的,怎么又突然想起来了? 江夫人咳嗽了一声,摆手道:“最近江家手头紧,周转不开,你回去跟你家姑娘说一声,再过些时候,过些时候我再把铺子给她。” “敢问夫人,如今江家手头紧,跟我家姑娘有关系吗?”惊蛰态度强硬,“总之,账本我已经送过来了,想必一会儿掌柜也该来了,不管夫人有什么说法,哪怕闹上公堂,这铺子也跟你们江家无关了。” 她不是来跟江夫人商量的,自然不必掰扯什么。 于是,惊蛰不去看江夫人杀人一般的眼神,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她刚出门,身后就响起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惊蛰愉悦地勾了勾唇,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贱人!”江夫人摔了茶盏,仍觉得不解气,她死死盯着惊蛰的背影,像是要把惊蛰千刀万剐了一般。 “夫人,咱们没了铺子,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连秦妈妈都急了。 江夫人却是镇定下来,她盯着地上那一摞账本思索片刻,道:“派人去铺子门口守着,且先看看江扶月到底要做什么,如果她也想做生意的话,就想办法给她搅合了!” 那铺子,她用不了,江扶月也别想顺顺当当的用! 第47章 筹划 惊蛰去江家送完账本,便让那壮汉回金街的铺子去了,自己则去了文杏街。 周娘子不在,惊蛰便又转道去了清风客栈。 客栈上房里,周娘子正和其他几位娘子围桌而坐,商量开店事宜。 “其实开店的事儿都好说,周娘子您在凉州白手起家,都能把产业办得这么大,如今有姑娘提前造势,就更不成问题了,只是那店铺……我觉着悬。”李娘子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 “是啊,”乌娘子附和道,“姑娘虽然是侯府的主母,但是听说那侯府的名声其实不怎么好,在京城里也没什么根基,想在金街上占一席之地,这……实在很难。” 周娘子皱着眉,心里思量了半晌,才道:“其实,换个地方开铺子也不是不成,我看除了金街之外,京城里倒是也有许多消费高的街市,不过……还是不能与金街相比。” 她这茶叶要想卖得贵,那就得盯准有钱人。 论起有钱人最爱去哪逛街,必是金街。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都皱起了眉头。 “罢了,咱们还是想想若是不成的话,还有没有其他的备选吧。”周娘子拍了拍手。 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突然被人叩响。 “周娘子在吗?”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周娘子眉梢一动,起身开门,把惊蛰拉进了屋里:“惊蛰丫头,你怎么过来了?” 惊蛰屈膝行了一礼,道:“金街铺子的事儿已经办好了,周娘子要是得空,随时都可以去看看。” “这么快?”周娘子不禁睁大了眼睛。 屋里其余娘子也都面面相觑,一脸惊讶。 她们刚刚还觉得这铺子恐怕盘不下来,结果……这就好了? 惊蛰点点头,压低了些声音道:“那条街上,有一间铺子是夫人留给姑娘的产业,不过姑娘出嫁时,江家主君让姑娘把铺子留在江家了,但契纸上落的还是姑娘的名字,一听说周娘子要用,姑娘就去把铺子收回来了。” 提起江柏生,周娘子的脸顿时就臭得堪比茅坑里的石头:“我呸!还是个当爹的呢,连自己女儿的产业都想占,真是一点儿脸都不要了!” 惊蛰抿唇一笑。 还是周娘子骂人好听。 周娘子见她笑得莫名其妙,便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行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你回去跟姑娘说,既然铺子已经有了,那其余的事情就不要让姑娘动手了,省得引人注意。 顺便,在京城里办宴会什么的,是不是得提前给各家下帖子?你跟姑娘说,可以开始了,定要把咱们这名声打出去!” 这个头如果开好了,后面定是事半功倍! 惊蛰面色郑重地点点头,道:“周娘子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至于宴会上所用的茶叶,明天我叫乌娘子亲自送过去。” 周娘子话音一落,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便起了身,冲着惊蛰点了点头。 惊蛰记住了乌娘子的长相,点头回礼。 这会儿天色也已经不早了,周娘子便没有留惊蛰用饭,送她去了楼下。 惊蛰乘着马车回到侯府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将客栈里周娘子说的话转述给了江扶月,惊蛰便下去用饭了。 这一下午给她累得够呛,非得多吃两碗饭才能缓过来。 江扶月看了一眼书房里还亮着的灯,起身走了过去。 此时,江扶摇在书桌前坐着,双手抱头,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 “如何了?”江扶月走过去,扫了一眼那只翻了一大半的账本。 “不如何……”江扶摇语气幽幽,声音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一般,“还没看完……” 见她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江扶月叹了口气:“今天就先到这儿,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闻言,江扶摇顿时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扶月:“真的?!” 她能有这么好心?! 江扶月微微颔首:“你要是不想休息,那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扶摇就已经激动地跳起来了:“我想!我想我想!那大姐姐,我就先走了!” 在这书房里待了一天,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头疼得都快裂开了,可如今,她只觉得身上所有的不适都被一扫而空了! 这一声大姐姐,她叫得无比真诚。 说完,江扶摇似乎是怕江扶月反悔似的,拔腿就跑,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谷雨上前关了门,转身把书架底下的抽屉打了开,从里头取出几张请帖:“夫人,用哪种啊?” 江扶月看了一会儿,道:“最左边那一册吧。” 既然是因茶而办的宴会,请帖的样式自然不宜花哨,以素净淡雅为主比较好。 “是。”谷雨取出一摞,放到了书桌上,又转身把江扶摇用的文房四宝撤下,换上了江扶月惯用的。 “夫人,奴婢帮您一起写吧!”谷雨一边说着,一边撸起了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不必,”江扶摇笑着摇了摇头,“你好好磨墨就是了,” “可周娘子的意思,不是让越多的人知道这茶越好吗?”谷雨有些疑惑,“既然如此,那咱们可不是要写许多请帖才行吗?这京城里这么多人,夫人您一个人哪能写得过来呀!” “周娘子要把铺子开在金街,可见这茶的价格定然不便宜,咱们只需邀京城里有钱的,和真正爱茶的人过来就是了,”江扶月想了想,道,“这样的人倒是不多。” 谷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要说京城里有钱的,锦国公府定在其列,爱茶的……奴婢记得,锦国公夫人好像很爱喝茶,但是咱们请得过来吗……” 在锦国公夫人面前,江扶月只是个小辈,身份不够,要是想请她,那得老夫人出面。 “没事,到时候静客来了,我叫她单独带一份回去就是了。”江扶月道。 “啊!是呀!”谷雨一拍手,“国公夫人要是都觉着好喝,那其他人就算是没兴趣,也肯定要买来尝尝的!” 锦国公夫人在京城官眷中地位极高,以她为突破口,这茶的名声不就响了吗! 江扶月但笑不语,仔细斟酌许久,这才终于落笔。 每个人的喜欢的口味不尽相同,既然这次宴会至关紧要,那便不能将成败尽押一人之身。 第48章 客至 次日上午,乌娘子带着茶叶登门拜访。 乌娘子身材高挑,生得一双剑眉星目,气质十分出众。 惊蛰把乌娘子迎进了韶光院,连同茶叶也送进了韶光院的库房。 乌娘子刚在厅里落座,谷雨就端了茶过来,乌娘子抿了一口,便将茶放到了一边,道:“姑娘,我这次一共带来了五斤茶叶,姑娘看看够不够?” 江扶月沉吟片刻,道:“那一日我不准备请太多人,五斤……只多不少了。” “那就好,”乌娘子点点头,又往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周娘子说,日后这间茶铺的事情都由我出面,姑娘若是有吩咐,可以直接去茶铺找我,我一直都在的。” 方才,她和周娘子已经去金街看过铺子了,规划铺子的时候,周娘子单独辟出来了一片地方,供她日常起居所用。 江扶月有些意外:“娘子吃住都在铺子里吗?” 乌娘子点点头,道:“是,我们在凉州时都是这样的,方便照管,也能防着晚上有人闹事。” 见江扶月眉头轻蹙,乌娘子心里突然没了底:“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的?”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辛苦了些。” 吃住都在一个小小的铺子里,难免会觉得憋屈。 闻言,乌娘子却是松了口气:“这没什么辛苦的,姑娘,我都已经习惯了!” 以前在凉州的时候,那铺子里的条件可比不上现在,刚开始的时候,那卧房里还漏风呢,她也是照样都在铺子里吃住。 如今的条件,已经比在凉州时好多了。 “更何况,我们过来只是替姑娘办事的,以后还是要回到凉州去,就算是姑娘给我们各自安排了宅子,最后怕是也只能浪费了。”乌娘子道。 江扶月一想,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就罢了,你在铺子里住着,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缺了什么,便叫人告诉我,我定给你置办妥当。” 人家来给她做事,她自然不能亏待了人家。 “是,多谢姑娘了。”乌娘子连连点头。 说定此事之后,乌娘子便起身告辞,江扶月亲自相送。 回了韶光院,江扶月便叫惊蛰和谷雨把昨晚写好的帖子发往各家。 安远侯的名声虽然不好,但是江扶月的名声却很不错,她一共发出去八张帖子,午睡起来,便收到了回信,都说到时候一定过来品尝。 “夫人,八个人是不是太少了一点呀?”谷雨还是有些担心。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这八个人,要么有钱,要么有名声,也都是自己爱茶,或是家里有人爱茶的,放心吧。” 只要这八个人中,有一半的人说好,就足以打开销路了。 江扶月对这炒制茶的信心还是很足的。 见江扶月如此笃定,谷雨才稍稍放心。 另一头,松寿院。 老夫人知道了江扶月要办宴席的消息,顿时黑了脸:“办宴席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知道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她如今真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刘妈妈连忙道:“奴婢听说,夫人只请了几个客人,而且也不在府里用正餐,想来规模不大,这才没有惊动您。” 听了这话,老夫人心里才舒坦了一些:“嗯,罢了,既然是上不得大场面的,那就随她去吧。” —— 五日后。 一大早,江扶月刚刚梳妆好,刚在饭厅坐下,门房就带着孙静客过来了。 江扶月手里还拿着汤勺,见她过来,顿时十分无奈:“你这也来得太早了。” 她定的时间可是在午后,哪家客人大清早的来啊? 孙静客抿嘴一笑:“这可是你第一次操办宴会,我肯定是要早些来,给你捧捧场的呀!” 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孙静客可是怀着十分的期待。 说完,孙静客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在江扶月身边坐下了:“我也没吃饭呢,谷雨——哎哟,就是机灵!” 她正要说呢,谷雨就已经把粥和餐具放到她面前了。 孙静客美美地喝了一口粥,压低了声音道:“哎,我听说你家那三妹妹来了,就住在你这院子里?” 江扶月点了点头。 “真有意思,我还是头一次见不自己教孩子,反倒把孩子送到已经出嫁的姐姐身边的,”孙静客嗤笑一声,“就你家三妹妹那性子,狗都嫌臭,可别是那江夫人自己管不了了才甩给你的,这是故意难为你呢!” 到时候,江扶摇嫁了人,要是贤惠,便说是江家一直以来教得好,要是不贤惠,自然就能把过错推到江扶月头上,说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妹妹。 江扶月在江家又一向没脾气,一直以来,都是江家说什么她就认什么,江家那边一定也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孙静客越想,越觉得自己猜透了江柏生的心思。 “放心吧,我又不是没长嘴,他们要是真的要冤我,难道我还不能解释吗,京城里的人又不是傻子,哪能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江扶月倒是不在意这些,“再说了,我现在只教她看看账本,日后若是时间够,便再教她一些管家理事的基础,至于其他的事情,我都没打算管。” 江夫人把人送过来的时候,可没让她连礼仪规矩一起教。 她可不会再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事。 “那就好!”孙静客十分欣慰。 二人慢悠悠地吃早饭,席间时不时闲聊几句京城里的趣事,格外惬意。 快吃完的时候,江扶摇过来了。 今日江扶月邀了人过来,便给她放了一天的假,所以她连脸都没洗就过来了,准备吃个饭就回去睡回笼觉。 她这几日饱受看账的折磨,精神憔悴,人都老实了不少,一过来就坐下低头吃饭,别说讥讽了,她连个眼神也没到处乱瞟。 孙静客看着她,顿时心生感慨。 瞧瞧如今这江三姑娘,跟赏荷宴上简直判若两人啊! 二人吃完了饭,便先行离开了。 到了茶室,二人相对落座,孙静客就忍不住了:“你到底得了什么好茶,先端上来叫我试试呀!” “你急什么,”江扶月瞟了她一眼,“午后人齐了再喝。” “跟我你还卖关子啊!”孙静客眼神幽怨,像是被辜负了的小媳妇一般。 第49章 贵客 二人在茶室坐了一上午,眼看着都要到吃饭的时候了,孙静客脸上的怨念非但未消,甚至还越来越重。 江扶月看了她一眼,压下眼底的笑意:“饿了吧,咱们是去饭厅吃,还是在这儿吃?” “在、这儿!”孙静客怨念深深。 为了一口茶,她软磨硬泡了一上午,可江扶月要么是把她糊弄过去,要么是干脆不说话了,愣是不肯把茶拿出来。 她现在只觉得抓心挠肝的,甚至都后悔来这么早了。 直到惊蛰把丰盛美味的午饭端上来,她这才化怨气为食欲,捧起饭碗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用过午饭,眼瞅着一觉起来就能喝到茶了,孙静客也不磨叽,转身就去了卧房,只说等喝茶的时候再叫她。 江扶月看着她的背影失笑,起身去厨房转了一圈,见林娘子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这才转身回卧房歇下。 一觉起来,江扶月叫了谷雨进来梳妆打扮。 下午要见客人,就不能打扮得过于素净了。 江扶月重新梳了个随云髻,换了一身山岚色齐腰襦裙,外披一件竹绿色大袖,肩背处绣着灵动飘逸的云纹,又往发间点缀了一支玉石步摇。 出了门,孙静客也已经重新打扮利索,推门出来。 孙静客站在门口,将江扶月从头打量到脚,连连点头:“还是现在身上带点颜色的好,你以前衣裳的颜色都太淡了,不好看!” 江扶月平时穿的衣裳颜色都淡到了极致,上头更是连绣花都很少见,虽然有这一张脸撑着,整体也还不错,不过比起她近日所穿这一身还是差点意思。 江扶月点点头:“正好该做秋衣了,今年可得好好挑挑。” 以前,她的心思都在侯府的家事上,没工夫打理自己,衣裳首饰什么的,看得过去也就罢了。 以后可就不一样了。 孙静客也点点头:“这会儿也不早了,咱们过去吧。” 江扶月道了声“好”,二人便结伴同行。 —— 下午的小宴席摆在侯府的花园里。 临湖的凉亭里已经收拾妥当,桌上摆了九人份的茶具,只等着客人一到,就能上点心了。 二人过去落座,刚闲聊了几句,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今天来的人不多,又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大家都相熟,聚在一起闲聊了几句,孙静客便迫不及待地道:“哎呀,咱们就别光说话了,扶月,这人都到齐了,赶紧上茶呀!” “我可听说你一大早就来了,怎么,竟然连你都没喝上这茶?”一体态丰腴的妇人惊讶道。 “可不是吗!”孙静客瞟了江扶月一眼,气呼呼地控诉道,“这顾夫人口风可紧了,我在这儿磨了她一上午,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这茶要是不好喝啊,看我不在侯府里大闹一场!” 闻言,众人纷纷笑了开。 江扶月顺势将众人请到了凉亭里落座。 几个丫鬟端了点心上来,惊蛰则拿着茶叶罐走了过来,将其放到江扶月手边。 这点心是林娘子忙活了一上午才做出来的,甜口的绿豆糕、凤梨酥和桂花糕,咸口的有鱼味春卷,不仅造型别致,而且都是刚做好的,还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众人被勾起了馋虫,便各自拿起一块自己爱吃的,一边吃着,一边将目光落到那茶叶罐上。 “这就是顾夫人新得的好茶?”众人看向那茶叶罐,纷纷好奇,“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茶叶罐呢!” 淡青色的陶瓷罐,巴掌大小,上头是阴刻唐草纹,精致得简直不像个茶叶罐。 江扶月但笑不语,捏住盖子上的一小朵祥云,将罐子打了开。 温杯,投茶,洗茶,泡茶,出汤,分茶。 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步骤,江扶月的动作流畅自然,看着赏心悦目。 众人接过各自的茶盏,低头嗅了嗅那股格外清新的香气,便纷纷迫不及待地饮下一口。 茶汤入口,只觉得鲜爽甘醇,没有半点青气,更没有涩感,口感比她们平日里喝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在座的都是爱喝茶,也懂茶的人,茶一入口,众人便纷纷面露惊讶。 一时间,凉亭里静悄悄的,众人都只顾着低头品茶。 孙静客万般不舍地喝完一盏,舒了口气,突然道:“扶月,你这茶可还有吗?” “自然是有的,”江扶月点点头,“怎么了?” “我想请我婆母过来。”孙静客道。 锦国公夫人爱茶,也爱新鲜。 去年冬天,有人拿出自己存了整整一年的雪水烹茶,锦国公夫人从来没这么喝过,于是哪怕那人没给自己下帖子,也依然带着厚礼过去了。 且先不论那茶的味道如何,总之锦国公夫人喝的很开心。 这次,她要是赶不上这第一批的热闹,估计要生闷气了。 “现在?”江扶月一愣,“这么着急?” 孙静客轻轻点头,目光里带着期盼:“可以吗?” “我求之不得呢,”江扶月笑着道,“这次宴会本就是为了这茶而办的,爱茶之人自然都能来尝尝。” 锦国公夫人能来,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得了这句话,孙静客连忙叫来了自己的丫鬟,叫她回家请人去了。 见状,其余众人也纷纷叫了自己的丫鬟过来,几声吩咐,这凉亭外头就空了一半。 看着这场面,一位夫人不由得掩唇失笑:“看来这凉亭里马上就要坐不下了!” “可不是吗!一会儿这人就要越来越多了,咱们还是少说两句,多喝几口吧!”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怕迫不及待地开始亲手泡茶。 众人也都不再说话,连一旁热腾腾的点心都顾不上了,一个个都想着多喝两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锦国公夫人就来了,还来了许多礼物。 这也是京城里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收到主人家请帖的客人,带些薄礼过来赴宴即可,可若是没收到帖子,还想来凑热闹的,那礼物就得贵重。 锦国公夫人是个讲究人。 没过多久,其他几位夫人叫的人也陆续到了。 人一多,江扶月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幸好侯府里有几个会泡茶的丫鬟,此时都被江扶月叫了过来。 来了但凡是喝了这茶的,便都赞不绝口,于是一个叫一个的,眼看着太阳西斜,这侯府里的人却是越聚越多了,男女皆有,好不热闹。 刘妈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过来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连忙跑回去给老夫人报信了:“老夫人,可不得了了!咱们府上来了好些贵客!国公夫人,阁老夫人,甚至几位国公爷和阁老都亲自来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第50章 席散 老夫人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刘妈妈连忙拿着帕子上前给她擦。 “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个小宴席吗!怎么把国公爷都惊动了的?!” “奴婢只听说,他们都是来喝茶的!”刘妈妈动作利落地擦去老夫人手上的茶水,道,“老夫人,您是这侯府的尊长,这贵客上门,您得亲自过去,镇镇场子啊!” 老夫人如何不知。 可她却迟迟不动。 她并不是自小就长在京城的,而是老侯爷受封爵位,皇帝赏赐了侯府之后才搬过来的。 刚来的时候,因是新晋的侯爵,老侯爷虽然刚刚为国捐躯,但儿子年纪尚小,眼看着炙手可热,京城里的大大小小的官眷们便都过来拜会她,也有不少跟她关系不错的。 可是后来,安远侯在朝廷上毫无作为,甚至整日浪迹花楼,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安远侯府在京城里的名声地位一落千丈,那些人就再也没来过。 就算是偶尔在外头见着了,也不过只是寒暄几句,里里外外都透着生疏。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老夫人在这京城里还真没什么朋友,连侯府的大门都很少出了。 突然让她去见那么多位高权重的人,她怎能不忐忑。 刘妈妈看出了老夫人的不安,连忙道:“老夫人,您可是这侯府的尊长,那些人到了您的地盘上,敢对您不客客气气的吗? 更何况,还有夫人在呢,咱们不过就是过去露个脸,不会有事儿的!” 刘妈妈的一番话,像是给老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她终于点点头,起身进了卧房,重新更衣梳妆了。 再出来时,老夫人已经换上了一身鸭绿色长袄,下配一条绯红色烫金马面,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头上戴着一整套的红宝石头冠。 头冠摔过,又被手艺精妙的工匠仔细修复,已经看不出损坏的痕迹了。 往外走了几步,老夫人突然停住步子:“翊儿呢?” 府里来了这么多的贵客,安远侯这个侯爷不出面怎么说得过去? 刘妈妈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侯爷昨夜跟媚姨娘她们几个在一起喝酒,玩的时间长了一些,听说早上才歇下,这会儿……宿醉未醒呢。” “一群狐媚子!”老夫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当初让媚姨娘她们去安远侯身边,只是想把安远侯从云姨娘身边引开,杀杀云姨娘那个贱人的威风,却没想到这几个也是不叫人省心的狐媚子! 刘妈妈怕老夫人动怒,连忙道:“老夫人,这会儿天色都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再不去,宴席怕是都要散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外头金灿灿的夕阳,不敢再耽误,抬步往花园走去。 此时的侯府花园,实在是热闹非凡,老少男女们齐聚一处,每人手里都捧着一盏茶,气氛十分松弛。 凉亭之中,几位阁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同坐,江扶月坐在首位,亲自给她们泡茶。 众人闲聊间,文华殿陈阁老端着茶盏过来了:“顾夫人,老夫也是爱茶之人,以前怎么从来没喝过这样的茶?这茶究竟是从哪来的?您可有门路吗?” 他虽已经上了年纪,头发斑白,不过眼神明亮,显然精神头极好。 锦国公夫人也点头:“是呀,我家那茶,天南海北的都有,怎么就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扶月,旁人我不管,我们家静客与你关系这般好,我也算是你的婶婶,对我可不能藏着掖着啊!” 她这话音一落,凉亭里众人纷纷笑出了声:“要是光你家有这茶,我们可是要天天上门去的!正好,连饭也一并给我们包了得了!” “美得你们!” 江扶月也抿唇一笑,道:“这茶是我一个朋友的独创,她早些年一直在偏远之地做生意,这些年,她生意做得大了,就想回京试试,却一直拿不准主意,便给了我一些茶叶,叫我先帮她试试诸位的口味。” “原来是要在京城开店呀!”孙静客眼睛一亮,“那咱们以后可有口福了!” 一听说要在京城开店,陈阁老眼睛一亮,端着茶盏就走了,迫不及待地要把这消息分享给与自己相熟的朋友们。 说话间,老夫人过来了。 在座众人大都身着便服,哪怕是收了帖子的,也不过就是穿戴稍稍正式了一些而已,全场唯有老夫人是盛装打扮,一路走来十分引人注目。 江扶月一抬眼就见着了她,起身行了一礼,其余众人也纷纷跟她打了声招呼。 老夫人径直走到首位,稳稳落座,有些不满地看向江扶月:“扶月啊,不是我说你,你请了这么多贵客过来,怎么也不知道跟我打声招呼?你一个小辈,哪里撑得起这么大的场面,怠慢了可怎么办?” 江扶月还没说话,锦国公夫人就先开口了:“老夫人这可就是误会了,我们都是听说扶月得了好茶,不请自来的!本就是我们失礼在先,又哪来的怠慢一说?” 说罢,锦国公夫人便招呼着江扶月坐到她身边:“你这泡茶的人可不能离席,快坐快坐,我都还没喝够呢!”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倒像是把老夫人晾在一旁了一般。 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仔细想想,她别说是得罪锦国公夫人了,二人根本连面都没见过,这锦国公夫人怎么开口就把她的话堵回去了,还一副要为江扶月撑腰的样子? 老夫人坐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人搭理她,便借口坐得久了要起身走走,径直回了松寿院。 她走了,花园里的气氛倒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直到天都快黑了,众人依旧意犹未尽,可几个泡茶的丫鬟手边也没了茶叶,便都过来找江扶月。 江扶月顿时一脸为难。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本就已经在她意料之外了,这些人还一个个的喝了一盏又要一盏,那茶叶顷刻间就分没了,她这儿实在也没剩多少了。 看出了她的为难,锦国公夫人咳嗽了一声,道:“好了好了,这天都黑了,咱们就先回去吧!过几日茶馆开张,咱们再去买!” 锦国公夫人话音一落,其他几个国公夫人和阁老夫人也都点头附和。 几位身份最贵重的人都表态了,其他人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好都不情不愿地走了。 江扶月亲自起身相送,顺便暗地里给孙静客塞了几罐茶叶。 接收到江扶月递过来的眼神,孙静客连忙做贼一样,低着头拢着袖子快步离开了,比锦国公夫人还早上马车。 第51章 茶馆开门 次日一早,江扶月起身梳妆,准备更衣的时候,却犹豫了。 “夫人,怎么了?可是这衣裳有什么不妥?”谷雨看看手上颜色素净的隐红色衣裙,又看看江扶月,有些疑惑。 江扶月抿了抿唇,道:“这颜色……会不会太淡了一些?” 谷雨一怔,又低头看了看衣裳:“好像……是有一点?” 这样淡的颜色,一般都是用做配色的。 江扶月走到衣柜前,转了一圈,最后取了一件暮山紫的衣裙出来:“这件吧。” “是。”谷雨点点头,手脚利索地给她换上了。 衣裳换到一半,谷雨突然想起昨日江扶月说,日后要好好挑衣裳,打扮自己了。 于是谷雨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今夫人终于肯把心思花在自己身上,这可真是一件好事! 江扶月看了她好几眼:“傻笑什么呢?” 谷雨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仍未消散:“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穿这种颜色稍微亮一点的衣裳更好看了——好了!夫人,咱们走吧!” 江扶月去饭厅用过早饭,便径直去了文杏街。 此时,周娘子和乌娘子都在。 听江扶月说了昨日侯府的盛况,二人都激动不已,周娘子更是直接站起身,在院子里踱起步来:“这下好了,我有十足的信心,咱们这茶叶铺子肯定能做大做强!” 乌娘子也连连点头:“是啊,只等着铺子那边装修完,咱们就能开张了!” 那间铺子的格局虽然不错,但是与周娘子画的图纸相去甚远,还是得重新整修一遍,哪怕她们找了足够的人手,想必也得花费不少时间。 可这事儿本来就急不得。 周娘子搓了搓手,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江扶月说过自己的规划,于是瞬时-冷静下来,重新走回去坐下。 “姑娘,我想着那铺子一共有三层,一楼就主卖茶叶,二楼以上我隔成了雅间,要是有人需要商谈事情,便可以一边喝茶,一边谈事,他们方便,咱们赚钱,两全其美,”周娘子道。 “除此之外,凉州那边茶叶不多,又离京城太远,茶叶从那边运过来,所需时间很长,所以我打算每日定量卖茶叶,开业第一天,卖三十斤,第二天往后只卖十斤左右,卖完即止。” “咱们这一罐是二两茶叶,就卖八十两银子,图个吉利,至于这茶叶的名字……”周娘子顿了顿,凝眉思索了片刻,“有了,就叫先春吧!正好,咱们茶馆的名字也有了,就叫先春茶馆!” 江扶月默然无声。 一旁的乌娘子也默默扶额。 这也太敷衍了吧…… 偏偏周娘子没察觉出异常,还对自己灵光一闪取出来的名字十分满意:“嗯,就这么说定了,乌娘子,你下午就找个地方定门匾吧!” 乌娘子为难地看向江扶月:“姑娘……就、就叫先春?” 江扶月点点头:“就叫先春吧。” 虽然确实是敷衍了一些,但是又不难听,凑合着用就是。 “……好吧,”乌娘子只好点头妥协,“那我下午就去办。” 江扶月犹豫片刻,道:“这茶叶的定价……是不是高了点?” 这京城里一般的茶叶,二十两银子都能买一斤了,顶顶名贵的茶叶一斤也才百两出头,周娘子这定价着实是……艺高人胆大。 “这还高啊?一则,咱们这茶叶产地不在京城,从凉州到京城,光是路上的花销就不低,二则,咱们的铺子可是开在金街上,别的不说,价钱这方面可不能拖了金街的后腿呀!”周娘子侃侃而谈,“再说了,咱们这茶可是世上独一份儿的,一罐卖八十两,我还觉得低了呢!” 于是,江扶月就这么被她说服了。 确实,金街上哪有便宜的东西。 八十两银子,对于那些金街上的常客们而言,自然是不算什么的。 那就这么卖吧! 江扶月点了点头,干脆道:“好,就听娘子的。” 这下,周娘子才彻底放了心。 ——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 虽然已经入了秋,但是这秋老虎的威力也不小,天气燥热,比夏天还难受。 半月前,曾去安远侯府上喝过茶的人,这半个月可着实难熬。 爱茶的没喝过瘾,还想喝,又不能直接去人家家里,于是只好每日都把这茶挂在嘴边念叨,引得其他一些虽然喜欢,但是远没到这种地步的人,也不由得开始心痒痒起来,如此一个传一个的,甚至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在皇帝听说众臣的异常皆因一盏茶而起的时候,顿时哭笑不得,打听清楚之后,便私下派了人注意着京城里的动静,若是茶馆开张,便也买一罐来尝尝。 这日一早,金街上就放起了炮竹。 乌娘子燃香,开门,做了店铺开张固有的仪式。 先春茶馆正式开张。 先春茶馆一楼正对着门口的是一扇四折的屏风,素纱为底,上头画着斑驳竹影。绕过屏风,便可见足足占去一整面墙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头都摆着茶罐,样式十分精美。两侧沿窗放了四套茶桌椅,桌椅之间用小屏风隔开,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齐全的茶具,供客人试喝。 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是四间雅间,从外头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再往上一层也是雅间,不过只有两间,只接女客,乌娘子的住处也是在这儿。 先春茶馆开张,先前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就这么直接开了。 可是一早开张,一上午都没过完,茶馆里头就已经挤满了人。 乌娘子倒是有条不紊。 反正一天只卖那么多,茶叶一卖完,乌娘子就叫人把写着“告罄”二字的牌子推了出去,就放在门口。 谢子圻和沈传姗姗来迟,正好撞上店丫头出来摆牌子。 谢子圻看着茶馆里头乌央乌央的人头,再看看门口那牌子,顿时一脸震惊:“这就卖完了?” 他听了信就去找沈传,就这都没赶上? 店丫头点点头,道:“不过掌柜的说,店里还有散茶,如果想喝的话,可以进店。” 谢子圻舒了口气,翻身下马:“那就成,散茶也是茶,你不知道,这茶的滋味跟我以前喝过的都不一样!你最近不在京城,走,进去尝尝!” “我们现在只有雅间,用房十两银,一两散茶三十五两银。” 谢子圻没觉出什么不对,点点头就抬步走了进去,倒是沈传脚步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诡异的神色。 第52章 物超所值 二人跟着店丫头进了门。 一楼的柜台前头围了不少人,有主子,也有各家的下人,要么是在埋怨茶叶卖得太快,自己没买到,要么就是在说这茶叶卖得太贵,虽不吵嚷,但嗡嗡嘤嘤的,依旧叫人听了头疼。 谢子圻和沈传纷纷加快步子,绕过人群上了楼。 终于在二楼雅间落座。 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声便被隔绝了个干干净净,像是就此成了两个世界一般,只有仔细去听才能听见些许细微的响动。 谢子圻面露惊讶:“你们这雅间做的倒是不错啊!” 店丫头抿唇一笑,从桌底下拿出了一份册子:“这是我们茶馆的茶,两位公子看看。” 只见那巴掌大的册子上,只有两种茶,不过点心的种类倒是不少,甜口咸口都有,最配绿茶。 一曰“清茗”,二曰“携花香”。 倒是也没什么可选的。 “就清茗吧,”谢子圻道,“这些点心也都上一些。” 店丫头道了句“是”,便收起册子,开门走了出去。 开门的一瞬,外头的喧闹声顿时如潮水一般漫涌进来,可随着门被关上,那些声音便听不见了。 “这地方不错,”沈传道,“就是贵了些。” “贵?”谢子圻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个闲散的姿势,懒洋洋地往凭几上一靠,“金街嘛!不过我跟你说,这茶是真不错,绝对物超所值!” 沈传没说话,而是抬眸在屋里打量了一番。 这屋里的陈设布置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跟京城里大多数茶馆一样,雅致归雅致,却是千篇一律,显然这主人家压根没把心思花到这室内布置上。 不过这雅间光有隔音这一点好处,便胜过所有了。 沈传收回目光,道:“京城之中,哪怕是最好的茶叶,也不过二百两银子一斤,可这儿一两茶就要三十五两银,合三百五十两一斤……不知这茶馆幕后的东家是谁,胃口这么大。” “管他谁呢,能来这金街上买东西的,谁家差这百八十两?”谢子圻浑不在意地道,“喝就完了!” 说话间,店丫头重新开了门,端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里放着一杆小巧精致的茶秤,店丫头走到桌边,调好秤砣,又拿起托盘里的茶夹,取出茶叶放进秤盘。 如此仔细微调,直到两边高低差不多了,店丫头把秤盘里的茶叶倒进桌上的木碟里,其他的器具则重新收回了托盘里:“一两茶叶。” 谢子圻看得新鲜。 他还从没见过买什么东西现场称重的呢。 倒是稀罕。 称完茶叶,店丫头便开始着手烧水。 趁着烧水的空挡,谢子圻道:“底下人还没走啊?” 店丫头点点头:“是啊,有些人走了又回来了,说是要在门口守着呢。” 谢子圻啧啧两声。 京城里这群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自小在京城长大,二十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 水很快烧好,又稍晾了一会儿,店丫头便开始动手泡茶。 她动作流畅,并没有太多花哨的动作。 热水注入,盏中的茶叶被水流卷着打旋,叶片舒展,茶叶逐渐出色,一股格外清香的味道也氤氲而起。 店丫头泡完茶就走了,另有一个店丫头端着点心上来,摆放好以后也退下了。 “尝尝吧!”谢子圻将茶盏端在手里,深深嗅了一口,满脸享受,“还好我家静客跟顾夫人是好友,这半个月,京城里其他人想这一口想得抓心挠肝的,也就只有我们家,日日都能喝的上!” “顾夫人?”沈传微微一愣,“这茶与顾夫人有何关系?” “你最近不在京城不知道,这茶啊,是顾夫人一位旧友的独创,半个月前,顾夫人特意为了这茶攒了个局,咱们这才有这等口福的!”谢子圻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抿了一口。 沈传也低头喝茶。 品了好一会儿,沈传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不愧是顾夫人的朋友,此茶,的确物超所值。” 谢子圻得意地哼哼两声:“你就谢谢我吧!要不是我,你能喝得起这么好的茶?” 沈传但笑不语,只顾低头喝茶。 —— 哪怕茶早就已经卖完了,可是直到天都快黑了,这茶馆来往的人都称得上一句络绎不绝。 乌娘子曾经数度怀疑,是不是有人把她摆在门口那块写着告罄的牌子偷了,还亲自出去看了一眼,却见那牌子依然好好地放在那。 于是乌娘子只好继续回了柜台后头,耐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今天真的没有了,您明日再来吧!” 眼看着天都黑了,街上华灯四起,乌娘子把铺子交给手下人管着,自己则从后门出去,乘着马车去了安远侯府。 乌娘子过来并没有避着人,侯府门房是见过乌娘子的,知道这位就是自家夫人的朋友,于是连忙将人请进了侯府,好茶好点心地招待着,又着人去了韶光院传信。 得了江扶月的命令,二房上的人才过来接着乌娘子去了韶光院。 见了江扶月,乌娘子行礼过后便在正厅落座。 “今日金街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可真是生意兴隆啊。”江扶月笑着道。 乌娘子也笑,等惊蛰和谷雨把门关上,她这才起身走到江扶月身边,把袖子里的一摞银票取了出来:“今日的三十斤茶全数告罄,又接待了许多散客,一共得了一万两千两银,另外接待了些散客,也有百余两,都在这儿了,夫人点点。” 江扶月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票上:“现在就给我?” 乌娘子点点头:“周娘子说,现在离得近,这钱也多了,自然是要当晚就交到您手里的。” 江扶月将银票接到手里,将那百两的零头分出来,又单独拿了两千两出来:“这百两银子放到店里作应急之用,这两千两你拿回去,自行分了吧。” “这、这如何使得!”乌娘子连忙道,“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情,夫人这给的也、也太多了!” 江扶月摇了摇头,笑着道:“你们一路从凉州过来,实在是不容易,拿着吧。” 见乌娘子还是不肯收,江扶月又道:“这是第一次,才给得格外多了些,以后可是想要也没有了,快拿着吧!” 听了这话,乌娘子这才犹豫着把银子接了过来,又道:“姑娘放心,这银子我拿回去都交给周娘子。” 第53章 开不了口 仔细收好了银票,乌娘子又道:“对了姑娘,今日咱们铺子边上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在角落里蹲了一整天,不进去买茶,也不走,看上去实在是可疑的很。” 乌娘子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做生意的,知道先春茶馆这么热火朝天的,定然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便特意着人留意着外头的动静,没想到还真发现了。 江扶月微微一怔。 先春茶馆今天刚刚开张,就被人盯上了? 乌娘子顿了顿,道:“姑娘,咱们接下来,可要去找一些打手在店里?” 以前在凉州的时候,她们的铺子被砸了好几回,后来,周娘子就雇用了许多打手放在店里,自那之后,不仅铺子再也没被人砸过,甚至一些总在店里闹事的客人也老实了许多。 江扶月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不必,我在京城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谁敢在金街上动手的。” 顿了顿,江扶月又道:“接下来你们要格外注意,守好门户,尤其是存茶的地方,千万不能有人进去,万一茶叶出了事,那可就全完了。” 店铺不怕打砸,大不了重新建,可要是茶叶出了问题,先春茶馆的招牌也就毁了,那才是灭顶之灾。 乌娘子连连点头,正色道:“姑娘放心吧,咱们店里存茶的库房不过就是个摆设罢了,实际上每日的量都在柜台里头存着,其他的都在周娘子的宅子里呢, 而且咱们卖出去的茶叶罐上都贴了封条,一罐茶叶要验过好几次才会交到客人手上,妥帖得很,不会出事的!” 闻言,江扶月这才放了心:“那就好。” 不愧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这方方面面想的简直不能再周到了。 此时天色已晚,乌娘子身上揣着巨款,急着回去,江扶月也就没留她多坐一会儿,起身将她送出了侯府。 送周娘子离开以后,江扶月回去沐浴一番,便睡下了。 —— 次日一早,江扶月和江扶摇一起在饭厅里用饭。 在侯府待了这大半个月,在看账本这方面,江扶摇可谓是有了十足的长进。 从以前两天只能看一册,到现在一天就能看完一册,而且统计出来的小册子也逐渐条理清晰,有了些模样。 江扶摇喝下一口粥,道:“大姐姐,我现在也算可以了吧?” 江扶月点点头:“嗯。” “那我是不是能休息几天了?”说这话时,江扶摇眼睛亮亮的,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期盼,显得格外灵动。 江扶月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今天歇息一天,明日开始,看侯府里早些年的账本。” “啊——?”江扶摇一下泄了气,“我已经会看账本了,怎么还要看啊!” “你如今看的账本,是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整顿成这样的,日后你到了婆家,万一留给你的是一摊烂账怎么办?”江扶月淡淡道,“难不成还指望着我去替你收拾烂摊子?” “两年才整顿成这样,你也没多厉害嘛……”江扶摇低声嘟囔了一句,江扶月只当没听见。 一想到自己明日还要看账本,江扶摇就觉得心累。 不过这半个月,江扶摇也是认识到了江扶月说一不二,与在家里时截然不同的脾气了,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只好闷闷地点了头。 刚吃完饭,老夫人就着人来叫了。 江扶月漱了口,便起身往松寿院而去。 江扶摇则是慢吞吞地用完饭,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出门闲逛去了。 —— 江扶月到了松寿院,老夫人也刚用过早饭,正在厅里喝茶。 她抬眼见着江扶月过来,眼睛一亮。 江扶月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因为以前穿的太过寡淡,便总不被老夫人看在眼里,今日她穿了一身螺钿紫的留仙裙,这颜色衬得她皮肤莹白,气色极好。 一条缕带系在腰间,更显得她身姿纤细,仪态万方。 江扶月行了礼,便自顾自地起身,看向老夫人:“婆母叫我来所为何事?” 老夫人又多看了她几眼,这才收回目光:“没什么,先坐吧,刘妈妈,上茶。” “哎。”刘妈妈应了一声,连忙转身端茶。 江扶月走到一旁坐下,又等着刘妈妈上了茶。 “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在咱们府里办的那一场宴席,是为了先春茶馆办的?”老夫人开门见山道。 江扶月点了点头。 “我听说那先春茶可不便宜,昨日茶馆刚开张,就赚了不少银子,那茶馆掌柜昨夜来找你了?是来给你送银子的吗?”老夫人的语气轻缓,江扶月怎么听怎么别扭。 江扶月强行压下心中的不适,淡淡回话道:“不是的,乌娘子只是来跟我说茶馆生意不错,还说等过段时间,茶馆里清闲了,邀我过去坐坐。” 闻言,老夫人不由得有些失望:“那掌柜也忒不知礼数!你借咱们侯府的名声地位,请了京城里那么多权贵为他们造势,他们怎么也不知道送些辛苦钱过来?就这还是做生意的人?!” 依老夫人看,那什么先春茶馆能这今天,完全就是靠着他们侯府办的那一场宴席! 既然如此,那定然是得多多送些银子过来,以表对他们侯府的感谢才对啊! 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是做生意的? 这生意能做得长久就怪了! 江扶月沉默不语。 见她闷声不吭,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老夫人不由得心烦,语气也恢复到了往日的不耐:“他们不给,你就不知道开口要?你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这银子自然是该给你的! 如今侯府已经大不如前,你这个做主母的难道不知道?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把侯府放在心上!” 江扶月顿时有些无奈:“婆母,我与乌娘子是多年的朋友了,互相帮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你倒是还挺仗义!”老夫人气得冷笑一声。 江扶月抿了抿唇,道:“总之,我是开不了这口,婆母您是侯府的尊长,你亲自去吧。” 老夫人气得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真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你,回去吧回去吧!” 她可是侯府的尊长! 让她去找一个商户要钱? 这多没面子啊! “是。”江扶月利落地起身,福了福身子就转身朝外走去。 至于刘妈妈端上来的那一盏茶,她是一口也没动。 第54章 抄家 江扶摇在侯府的后院四处闲逛着,没一会儿的功夫,手里就抓了一把随手摘的花。 她也不知道这花是贵是贱,反正只要是看着好看的,就都扯下来,握在手里了。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闲逛。 走着走着,突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娇笑声。 江扶摇停住步子,转头看向时一:“前头是什么地方?” 时一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似乎是……媚姨娘的住处吧。” 她自打来侯府之后,主要都是在韶光院里待着,不怎么在侯府的后院里走动,所以许多地方她也不认识。 江扶摇皱了皱眉,嘟囔道:“还是侯府的下人呢,连自己家都不认识,大姐姐怎么就派了你过来跟着我……” 时一低了低头,不敢说话。 她虽然不认识哪是哪,但是走过的路都记得,而且习武之人,腿脚利索跑得快,就是因为如此,江扶月才派她出来跟着的。 江扶摇没再看时一,随手把花甩到一旁,抬步朝前走去。 走到小径尽头,面前是一片空地,再前头是一片被奇石围成的池塘。 池塘边上,一对年轻男女正在轻声说笑。 男子身材高大,头发随意地散在身后,姿态闲适,女子正柔弱无骨地依在男子怀里,二人身材差距明显,姿态十分亲密。 江扶摇眼睛一眯,认出了那男子是安远侯。 都说这安远侯生性风流浪荡,还真是没错。 这大白天的,还是在外头,就跟一个女子搂搂抱抱的,简直不成体统! 江扶摇咳嗽了一声,随即直接抬步,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时一大惊,不敢跟着过去,而是直接在原地跪下了。 撞见人家亲热,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回避,反而是迎上去! 真不知道这江三姑娘在想什么! 时一在心里暗暗叫苦,同时也做好了万一安远侯发怒,自己转身回去叫人的准备。 安远侯见江扶摇过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媚姨娘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下意识地抬手,将松松垮垮的衣裳拢回到了肩上。 待江扶摇走到近前,媚姨娘福身行礼道:“江三姑娘。” 江扶摇“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这副矫揉造作的做派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安远侯注意到她的眼神隐隐有些不对劲,想着江扶摇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便挥手叫媚姨娘退下,这才客气地道:“小姨怎么来了?” “还不是我那姐姐,”说起这事,江扶摇就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自从我来侯府,她就一直让我在院子里头看账本,这一晃过去大半个月,我连口气都喘不上来,烦都烦死了! 好不容易给我放了一天的假,这不,我就赶紧出来走走,要不啊,真的要在那小小的院子里闷出毛病了!” 少女的语气是天然的娇嗔,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倒是安远侯从未听过的,格外新鲜。 安远侯点点头,见江扶摇一脸苦恼,便下意识地放柔了语气,道:“你母亲叫你过来,也是想让你跟着你大姐姐学些本事的,你大姐姐对你虽然苛刻了些,但也是为了你好。” “我才用不着她为了我好呢!”江扶摇哼哼着,脸颊微鼓,“姐夫你是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日日都要看账本看到深夜!次日连个懒觉都不能睡,哪有这样为我好的呀!” “如此说来,小姨真是受委屈了,”安远侯道,“听说你姐姐院子里的厨娘会做药膳,可得叫她好好给你补补身子才是,要是院子里补品不够,你尽管着人去库房拿,就说是我吩咐的,底下的人不会为难你。” 安远侯语气柔和,神态更是温柔,江扶摇从未被男子如此相待过,心里不由得淌过一阵暖流:“我、我知道了……” 安远侯笑着点点头:“小姨快些回去休息吧,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得把之前的劳累都补回来才是。” 说完,安远侯便转身离开,进了媚姨娘的院子。 江扶摇的目光落在安远侯的背影上。 她在京城里长大,也见过不少男子,可京城里稍微有点地位的男子,大多都冷漠得拒人千里之外,至于那些地位低一点的…… 她才看不上呢! 总之,她看上的,看不上她,而她看不上的,便不会多看一眼。 可安远侯身份尊贵,方才与她说话时,又是那么温柔…… 虽然是风流了一些,但是这侯爷的身份却是实实在在的,就是可惜,被江扶月抢了先! 江扶摇恨恨地磨了磨牙。 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被江扶月占了去啊! 时一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情忐忑地走到江扶摇身边,低声道:“三姑娘,咱们赶紧回去吧!” 江扶摇收回目光,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没出息的样子,瞧你吓的!” 她姐夫虽然是侯爷,但是为人如此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至于吓成这样吗! 时一不敢多说什么,见江扶摇终于肯回去,心里重重地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回了韶光院,江扶摇回了自己的厢房,还把门关上了,时一连忙去了茶室,把方才的事情跟江扶月说了。 江扶月一边听着,一边也没停下泡茶的动作。 等时一把事情说完,江扶月的茶也泡好了:“嗯,我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除了对她之外,江扶月还没见过安远侯对哪个女子不温柔的。 闻言,时一便起身告退。 茶室里一片安静。 阳光晴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扶月眯了眯眼,靠在了凭几上。 一盏茶还没喝完,茶室的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拍了两声,随后,孙静客一把拉开门走了进来。 江扶月眉梢一挑:“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孙静客见她还在慢悠悠地喝茶,顿时急得不得了:“不得了了,外头出大事了!” “什么事呀,”见她这么急切,江扶月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她下意识地回想了一番,前世的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孙静客走到茶桌旁坐下:“宣平侯府郑家,被抄了!” 第55章 偷粮 宣平侯府的爵位已经传承了数代,早年前也曾立下过不世功勋,然而子孙不肖,从老侯爷那一代开始,宣平侯府就已经彻底退出了朝堂,只做富贵闲人了。 宣平侯为人敦厚老实,平日里见着谁都笑呵呵的,出手也极大方,在京城里名声极好,结果今日,竟毫无征兆地就被抄了。 估计这会儿,整个京城都被惊动了。 恰好这会儿茶汤也出色了,孙静客便自顾自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前段时间,陛下把查粮仓的差事给了沈传,沈传自己不出京,只派了自己的手下人出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查的,反正半个月前,他离京,去了一趟定州。 说是定州有个庾司偷了粮仓里的粮食出去卖,审问之后才知道,那庾司竟然是宣平侯府郑家的旁支,而他偷卖粮食所得的银两,七八成都进了宣平侯府! 沈传昨日一回来就把此事上报给了陛下,今晨又进了一趟宫,再出来的时候,就是带着圣旨和禁军,直接去了宣平侯府! 陛下下了圣旨,要抄没宣平侯府全部家产,全家流徙西南三千里……啧啧,估计一辈子都回不了京了。” 京城里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抄家这么大的事儿了,孙静客刚一听说,就赶紧过来找江扶月了。 江扶月垂下眼帘,给自己倒了盏茶,语气淡淡地道:“粮食乃是国家命脉所在,宣平侯府此举动摇国本,流刑而已,算是轻了。” 孙静客惊讶地看了她半晌,又仔细想了想,道:“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但那可是宣平侯府啊! ……就是可惜了,郑家嫡女在宫中为妃,母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日后在宫里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一个屹立了这么多年的侯府,哪怕已经退出了朝堂,背后的人情利益也牵连甚广,没想到也说倒就倒了。 孙静客喝了口茶,又感叹道:“真是看不出来,沈传那个人,平时挺随和的,动起手来竟然这么干脆利落!从他回京到现在,两天而已,竟然就闹出这么大的事儿! 他昨日还跟谢子圻去喝了茶,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这、这人的心思也太深了吧……” 说到这儿,孙静客连茶都喝不进去了。 谢子圻知道昨天跟自己一起喝茶的人,今天就去抄了个侯府,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江扶月倒是不怎么意外。 要是把什么事儿都摆在脸上,做事情拖泥带水的,他又怎么一步一步走上权臣的位置,还坐得稳稳当当呢。 江扶月抬眸看了她一眼:“宣平侯府被抄,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还专门跑过来一趟?” “害,这不是想跟你一起看热闹嘛,”孙静客道,“谁能想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意思!” 顿了顿,孙静客又道:“你说那宣平侯府平日里看着那么老实本分的,怎么背地里就能犯下这么大的事儿呢,胆子也太大了!” 江扶月没搭话。 她怎么会知道。 又闲聊了一会儿,孙静客就要起身告辞了。 江扶月看了一眼屋里的滴漏,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回去做什么,不如直接在我这儿吃了得了,林娘子又研究出来几道味道不错的药膳,叫她做给你尝尝?” “哎呀,不了!”孙静客突然扭捏起来,“谢子圻就在外头等我呢,我们……” 四年前的今日,是她和谢子圻成亲的日子,他们约好了中午去小竹楼吃过饭,下午还要一起出城走走。 江扶月轻白了她一眼:“谢小公爷就在外头等着你,你还在这儿跟我聊天啊,快去吧!” 这心也是真大。 孙静客点点头,也不废话,站起来就走了。 江扶月收回目光,幽幽地叹了口气。 宣平侯府被抄,只是刚开始呢。 这位权臣大人的能量,何止这么一点。 不过京城局势,与她无关。 现在周娘子已经进城了,茶馆也已经开起来了,且再观望几日这茶馆的生意如何,便能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 用过午饭,江扶月和江扶摇又各自回去睡觉。 睡到一半,突然被人叫醒了。 谷雨也是一脸困倦:“是松寿院那边的人,说是老夫人要训话,不仅叫了夫人,还把侯爷和两位公子也叫上了。” 午睡被叫醒,眼皮子睁不开都是小事,她只觉得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 直到梳妆更衣,一路走到松寿院的时候,这种感觉也没有缓解。 江扶月到门口时,正好遇上安远侯。 在看到她的一瞬,安远侯的瞌睡就醒了大半。 江扶月身穿一袭荔肉白百迭裙,外罩一件松绿色大袖,头发松松挽起,打扮上丝毫不见往日的刻板,反而透着一股闲适淡然的气息,看着十分舒服。 最近,安远侯也不往外跑了,在家里待着,才知道这后院被江扶月打理得有多好。 如今再看见江扶月这样一身打扮,顿时心中微动。 江扶月没看出安远侯的异常,只福了福身,打了声招呼便抬步进了院子。 在她身后,安远侯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步跟上。 到了厅中落座,顾辽和顾枫已经到了。 见江扶月和安远侯先后进来,二人起身行礼,待长辈落座后才坐下。 众人刚一落座,坐在首位的老夫人就连忙开口道:“你们知道吗,外头宣平侯府被抄了!” 她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安远侯尤为惊讶:“被抄了?怎么会!我前不久才跟宣平侯出去喝过酒啊!” 宣平侯虽然比他稍大一些,但是在欣赏歌舞这方面,二人见地相同,所以平日里总是约着一起喝酒听歌,关系很不错。 “什么?!”老夫人一听,吓得脸都白了,声音也瞬间尖利起来,“你好好的,跟他出去喝什么酒啊!这下可好了,宣平侯府被抄,万一牵连到咱们家可怎么办!” 老夫人越说越害怕,声音都抖了。 “我们就只是喝喝酒而已,平时没什么交往,母亲放心!”安远侯浑不在意地随口安慰道。 “我能放心吗!”老夫人咬着牙,面对安远侯时,语气第一次沉了下来,“你近来就不要出门跑了,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待着!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还有你们!这些日子可得格外小心着!” 众人纷纷应下,语气是各有各的敷衍。 老夫人又敲打了几句,才叫众人各自回去。 第56章 为难 次日用过早饭,惊蛰去账房,拿了一册江扶月刚进府的时候看的账本,送去了书房。 江扶摇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刚翻了两页,眼睛就瞪大了。 “一个月光菜钱就整整三百两银子?!”江扶摇一脸震惊,“下人……有六百多个?!” 江扶摇的脑子飞快运转,回想着自己前天看过的账本。 可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是她敢确定,绝对没有这么夸张! 虽说侯府家大业大,但是主子不多,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下人! 除了数目离谱之外,这账本还杂乱的很,写得毫无条理不说,字迹也是歪歪扭扭的,涂改的痕迹也有很多,实在是看着都累。 谁家账本写成这样啊! 定是江扶月刻意为难她的! 惊蛰还没走,江扶摇便猛地抬头看她:“我大姐姐呢?” “夫人在茶室。” 自从书房被江扶摇占了之后,江扶月看书不成,画也画不成,便开始在茶室里研究棋谱,时时做茶插花,倒是也不无聊。 江扶摇一手拿起那所谓的账本,起身就往外走,惊蛰见她气势汹汹的,也连忙抬步跟了过去。 茶室里,江扶月正和谷雨一起摆棋谱。 谷雨捏着一枚白棋,正要往下放,就被江扶月握着手往边上带了带:“错了,应该是在这儿放着的。” 谷雨撅了噘嘴。 那棋谱黑白交错的,她看得眼睛都花了,哪里还能分得清这棋子到底应该放在哪?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江扶摇拿着账本走进来,一把就将手里的账本摔到棋盘上了。 棋子顿时往四周迸开,有一枚棋子甚至直接打在了江扶月脸上,留下一道微红的痕迹。 “夫人!”谷雨连忙过去,查看江扶月脸上的伤口。 江扶月脸色微沉,拂手让谷雨退下。 她转头看向江扶摇,眸光冷冷。 “凶什么凶!你别以为这么看着我,我就害怕了!”江扶摇双手叉腰,“你看看这账本——不对,这哪是账本啊!说是三岁孩童的涂鸦还差不多!你是不是故意拿这东西来难为我的?!” 她在家里时也看过账本,虽然不如前段时间江扶月给她看的那么清晰,但也差不了多少,起码现在叫她去理,她是理得清楚的。 不像眼前这一本,一团乱麻,查都不知道要从何处查起! “我为何要难为你?”江扶月语气微冷,“这是我接手侯府以前的账本,你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账房查,看看往前三年左右的账本是不是都是这一个模样。” “骗谁呢!”江扶摇还是不信。 “惊蛰,”江扶月不欲与她多说,起身道,“带她去账房。” “是。”惊蛰应下。 江扶月离开之后,惊蛰这才看向江扶摇,语气生硬道:“三姑娘,随奴婢来吧。” 说完,惊蛰转身就走,根本不管江扶摇有没有跟上。 江扶摇冷哼一声,抬步跟上。 她还就不信! 现在江扶月她们肯定是在虚张声势的! 等真到了账房,惊蛰肯定就心慌了! 另一头,谷雨跟着江扶月回了卧房,心疼地看着她脸上未消的红痕:“这三姑娘的性子实在是!怎么能直接动手呢!夫人,奴婢拿些药膏过来给您敷上吧,也能好得快一些。” 江扶月本就皮肤白皙,这一点红痕在脸上异常明显,谷雨实在是看不下去。 江扶月微微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痕迹:“没事,估计睡一觉起来就好了,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不必上药了。” 反正她这两天又不出门,有点痕迹就有吧。 谷雨咬了咬唇,干脆就在一旁坐下了:“姑娘,要不别把三姑娘留在身边了,她这二话不说就敢直接动手,性子实在太差了点,万一往后真被她伤着了怎么得了啊!” “就算把她送回去,咱们那位江夫人也定会再想办法把她送过来,到时候来回扯皮也是烦人,”江扶月道,“以后多防着她一些就是了,先留着吧。” 闻言,谷雨更生气了。 有气也发不出来,只好气鼓鼓地在一旁坐着。 没过多久,惊蛰带着江扶摇回来了。 惊蛰的面色不是很好,倒是江扶摇,脸上已经完全不见先前的愤怒了,反而有些尴尬。 江扶月转头看她。 触及到江扶月的目光,江扶摇赶紧心虚地低下头,嘟嘟囔囔地道:“那我也不知道这侯府的账目能乱成这样呀,我还以为是你……” “我费心费力造一个那样的账本出来,就为了为难你?”江扶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还挺把自己当回事儿的。” 江扶摇脸色涨红,却自知理亏,不敢反驳,只好道:“哎呀,不说这些了!那你赶紧教我看账吧!” 那些账本她看了两眼发昏,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理。 “三姑娘,我们夫人脸上这印子还没消下去呢!你伤了人,难道连句道歉的话也不会说吗!”谷雨腾地站起身,声音也提高了许多,颇具气势。 江扶摇被她突然发难吓了一跳,见一个丫鬟都敢对自己这么不客气,便也涨红了脸道:“你不过就是一个下人!连我大姐姐都没说什么,你跳出来叫什么!我打着你了吗?! 再说了,我母亲把我送过来,就是让我跟我大姐姐学东西的!我大姐姐自然是要教我的!这都是应该的!”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气得谷雨脸色又红了几分。 “你母亲只送了伙费过来,可没给我交学费。”江扶月盯着她,语气很是不善。 她人还在这儿呢,江扶摇竟敢当着她的面,在她的地盘骂她的人,她要是再不说话,岂不是显得窝囊。 “大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扶摇转过头,扯着嗓子道。 “我的意思是,你若是再这么大呼小叫的,就回你自己家去,等学会规矩再到我这儿!”江扶月冷冷地看着她。 “我可是你亲妹妹,可你居然为一个丫鬟撑腰?!”江扶摇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扶月,“你疯了?” “惊蛰,叫时一过来送客。”江扶月不想再搭理她。 亲妹妹? 她母亲可没给她留下妹妹。 第57章 回家 江扶摇不等时一进来,就气得自己转身走了。 茶室里,江扶摇前脚刚走,惊蛰抬手一巴掌就打在了谷雨头上:“你啊你!跟三姑娘较什么劲!” 她这一巴掌可没什么分寸,把谷雨打得往前踏了一步才站稳。 人家好歹也是个主子,如何行事,哪里是谷雨这一个小丫鬟能说的? 谷雨摸着被打的地方,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辩解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嘛……” 教理账这件事,本来应该是母亲的责任才对。 那江夫人在江家还是管账的呢,结果自己不教,反而把人推到了江扶月这儿。 这本是求人帮忙,结果江扶摇竟然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也是实在忍不住了,这才出声的。 谷雨委屈巴巴地看向江扶月:“夫人,要、要不奴婢去给三姑娘赔个不是,把三姑娘留下?” 毕竟就在刚刚,江扶月的意思还是把人留在身边呢,结果就因为自己…… 谷雨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不必了,”江扶月伸手把棋盘上的账本挪开,一一捡起散落在四周的棋子,在手心分出个黑白,又各自投入棋篓,“正好回去让江夫人磨磨她的脾气,咱们也能清静两天。” 让江扶摇留在身边,是为了省事儿,如今江扶摇自己回去,江夫人就算是要下功夫,也只能下到江扶摇身上,烦不到她。 正好回去磨磨脾气,也算是一举两得了,不过…… 思及此处,江扶月捡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谷雨:“不过我看,你的脾气也得磨磨了。” 这毛病也不小。 当着外人的面,她自然是要维护的,但是私底下,不罚不成。 若是放纵不管,日后恐怕会惹下大祸。 闻言,谷雨顿时脸都白了:“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真的知道了,奴婢再也不——”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脸色阴沉的惊蛰扯走了。 谷雨被拽着出去,出去时还没忘记把门关好,然后苦着脸,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了。 —— 西厢房。 江扶摇满身都是怒气。 她坐在床边,本来是想把自己的衣裳收好一并带回去的,但是在收拾东西这方面,她手脚并不机灵,又在气头上,东西还没收拾一半就烦了,干脆把本来已经收拾好的东西也扔到一旁,直接起身走了。 这些东西,大不了回去再买就是了! 反正江家有钱,她才不稀罕这些呢! 江扶摇叫侯府给自己备了车,回江家去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江家门前停下,江扶摇便大步进了府里。 江夫人正在训斥下人,转头见着江扶摇回来,活像见了鬼一样,也顾不上再训话了,连忙拉着江扶摇回了厅里,捎带手还把门也关上了。 “你怎么回来了?”江夫人拉着江扶摇在厅里坐下,语气十分急切。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看着江夫人这反常的举动,江扶摇不由得皱了皱眉,“女儿回来,您难道不开心吗?” “好了!快别跟我贫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事先也不叫人打声招呼?”江夫人道连忙着补道,“……我好着人去接你啊!” “母亲可别提了,还不是那江扶月,她拿了一堆烂账让我看,这不是故意刻薄我吗!”一提起这事,江扶摇心里的怒火就又烧起来了,气得她把手里的帕子扔到了一旁,“反正我该学的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她也没什么能教我的了,我这就回来了呀!” “学得差不多了?”江夫人狐疑道,“会看账本了?” 想当初,她自己学着看账本,摸索了两三个月才将将入门,可江扶摇不过就学了半个月,怎么可能学得会? 江扶摇点点头:“会了呀!很简单呀!” 江夫人还是不信。 她想了想,叫来了秦妈妈:“把上个月账本拿过来,给三姑娘看看。” “是。”秦妈妈转身去取账本。 江扶摇翘着脚,脚尖还轻轻晃着,显然对即将到来的考验很有信心。 账本很快拿过来,江夫人接到手里,道:“你也不必给我写成册子了,你翻一翻,看能不能发现有何不对的。” “小菜一碟罢了。” 江扶摇将账本拿在手里,没翻几下就指出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也说得头头是道。 说账也是需要条理的,江扶月跟她说过几次,她就记住了,每次看完账的时候江扶月还都要让她说一遍,这半个月,每日都是如此,她早已经烂熟于心了。 听她说完,江夫人和秦妈妈都面露惊奇。 “看来你那大姐姐还有点用处。”江夫人这下终于是放了心,笑意盈盈地道。 “分明是我自己学得好!跟江扶月有什么关系。”江扶摇撇了撇嘴。 江扶月不过只教了她一些基础,她能做得这么好,纯粹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江夫人笑着点头,道:“既然你说的头头是道,那你再说说,下人贪婪,欺瞒主子,该如何处置?” 这下,江扶摇却是说不上来。 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只能眨着眼睛看着江夫人。 见状,江夫人失望地摇了摇头:“你这不过只学了一点皮毛而已,你大姐姐还没把真本事教给你呢!” 如今的江扶摇,可不就是与她一样,明明知道底下那群人不老实,却也不能做什么,只能捏着鼻子忍吗。 “我大姐姐跟我自小的关系又不亲,刚刚她还为了个下人把我赶出来!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真本事教给我啊!”一提起江扶月,江扶摇就只觉得烦躁,干脆扯着嗓子道,“反正我不会再回去了!母亲,您叫人过去,把我的东西都搬回来吧!” “胡闹!”江夫人低声轻斥,正要说话,正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打开。 江柏生走了进来。 他刚刚结束公务,身上还穿着深绿色的公服。 他一进来,江扶摇眼睛一亮,高兴地迎了上去,抱着江柏生的胳膊撒起娇来:“父亲,您回来啦!女儿许久都没见您,可想您了呢!” 江柏生阴阴沉沉地盯着她:“你怎么回来了?” 江扶摇这才注意到江柏生脸色不对。 她还是头一次见江柏生露出这样的脸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58章 换了个人 江夫人连忙上前几步,把江扶摇扯到了身后,这才道:“扶摇以前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这不是想你了,就想着回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朝江扶摇使眼色。 可江扶摇并未领会她的意思。 江扶摇回过神来,噘嘴道:“我才不回去呢,那江扶月根本就不把我当妹妹看,我就算是回去了,她也不会把自己的真本事教给我的,那我还费这劲干什么,不如留在家里,多陪陪父——” “胡闹!”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江柏生的一声怒吼打断了,“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马上就要说亲了!若还像现在这般没有规矩,有哪个好人家会要你?!” 说完,江柏生又转向江夫人:“你就惯着她!你看把她惯成什么样了!现在竟然连是非轻重都不分了,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江柏生本就身材高大,又穿着一身公服,更显得气势逼人。 江夫人不敢顶撞,又将声音放柔了些,道:“夫君放心,扶摇不过就是受了委屈,想回来诉说一番罢了,刚刚说的也都只是气话,夫君不要当真,我一会儿就亲自把她送回侯府去。” 听了这话,江柏生的脸色也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 他又看了已经吓呆了的江扶摇一眼,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 看着江柏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江夫人暗暗咬了咬牙。 定是又去找那个小贱人了! 自从她成了主母之后,手里的权力是大了,但是和江柏生之间反而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 她每日里不是在看账本,就是在处理家务,就算是得了空儿,想跟江柏生温存一下,江柏生对她也甚为敷衍,反而与后院的一个妾室打得火热。 面对外人时,二人还能摆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架势,其实私底下已经许久没有一起过夜了。 江夫人虽然气得不轻,但是江扶摇还在这儿,她不得不压下心里的火气,先去安慰江扶摇:“扶摇,你别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你父亲他也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你婚事在即,他也是为你着急啊……” 江扶摇眼眶通红,一副被吓狠了的模样。 刚刚那一幕,她其实并不陌生。 以前,江柏生就是这么训斥江扶月的。 那时候她在一旁看着,只顾着幸灾乐祸,没想到终有一日,江柏生竟然也会这么对她…… 想到这儿,江扶摇突然只觉得一阵寒意缓缓从脚底升起,心脏仿佛被什么紧紧攥住了一般,叫她几乎喘不上气。 “母亲!”江扶摇突然慌乱地拉住江夫人的手,声线微颤,“母亲您说,在父亲心里,我与江扶月,是不是……其实都是一样的?” 江夫人看着她,只觉得心中绞痛。 过了良久,江夫人才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坚定地道:“扶摇,你有娘,只要有娘在,你与江扶月就不一样!” 先夫人无能,连自己都护不住,就更别谈护住江扶月了,可她不一样! 这江夫人的位置,她一定会一直坐下去,给自己的女儿撑腰! 江扶摇眼神一暗。 江夫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有时候,逃避也是答案。 江扶摇失了魂一般,松开了江夫人的手。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回去坐下,颤抖着端起桌上的茶盏,却一口也没喝。 过了一会儿,她脸上才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我……我回去。” 听见这句话,江夫人悄悄松了口气。 她正要说什么,可江扶摇却已经起了身:“母亲,大姐姐给我的账本还没看完,我这就走了。” 见状,江夫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她上前,拥住江扶摇的肩,温声安慰道:“别怕,扶摇,你留在侯府好好学本事,至于你的亲事……我定会亲自给你挑一户好人家!” 江扶摇强撑起一抹笑,点了点头。 她没让江夫人送,而是自己拿着接下来的伙费,叫江家下人备好马车,自己回去了。 她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午时,江扶月正在饭厅用饭。 看见她,江扶月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竟然回来得这么快,本来还以为怎么都得两三天呢。 江扶摇把袖中的银票放到桌上,说话时,声音有些嘶哑:“这是母亲叫我带过来的伙费。” 江扶月扫了一眼,转头看向惊蛰。 惊蛰会意,上前将银票收好,谷雨则是转身拿了一副碗筷出来。 “我不吃了,”江扶摇轻轻摇头,“早上的账本还没看完,大姐姐,我先去书房了。” 说完,江扶摇便径直转身离开。 江扶月看着她的背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这是怎么了?” 她前后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江扶摇这副模样啊。 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 不是回了一趟江家吗? 江家上下都被江夫人把持着,谁能欺负她啊? 江扶月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干脆就转头看向惊蛰。 惊蛰也摇了摇头。 江扶月就没再管,慢悠悠地吃完了饭,便回去歇下了。 午睡起来,谷雨进来给她挽发,道:“夫人,还真别说,三姑娘回了一趟江家,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中午一直都在看账,特别用功!” 谷雨过去给她道歉的时候,见那账本已经被翻了十之三四了,还见她把自己不懂的单独写了下来,看来是要专门问的。 这么用功,谷雨甚至都怀疑眼前的这个江扶摇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江扶月微微一愣:“这也太反常了。” “是呀!”谷雨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着头,“夫人,您一会儿要去看看吗,毕竟是在咱们的地盘上,三姑娘要是出点什么事……” 江扶月眸光微敛。 刚换好衣裳,江扶月就起了身,直接往书房而去了。 书房里没有其他下人,江扶摇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后奋笔疾书,见她进来也没别的反应,只看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看账。 江扶月犹豫片刻,道:“你若是心里难受,今天就先别看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第59章 心生感动 江扶月本是一番好心,想让她调整一下状态再继续的,然而,江扶摇却“啪”的一声就把手里的笔拍在桌面上了。 动静大得好像要把书案都一拍两半似的。 江扶月被这动静惊得眉心都跳了跳。 江扶摇抬起头,死死瞪着江扶月,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她活吞了一般。 江扶月一怔。 “你是知道了我在家里被父亲训斥,特意过来看我笑话的吗?!” 就像以前江扶月挨了骂,她跑去阴阳怪气一样! 只是江扶月比她大了几岁,装得像了点罢了,实际上,还是来看她热闹的! 江扶摇说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眨眼的功夫就泪流满面。 江扶月看着她,直接气笑了。 她算是知道,什么叫不识好人心了。 “随你怎么想。”留下一句话,江扶月直接转身离开,再也没看江扶摇一眼。 书房的门被再次关上,江扶摇忍不住伏在案上痛哭出声,最后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的憋屈,干脆直接起身跑了出去。 外头,时一也连忙跟了上去。 江扶月回了茶室坐下,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勉强把心里的怒气压下去。 说来,此事也是她不对,分明早就已经知道了江扶摇是什么样的人,还非得凑上去。 谷雨在一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她这反常的样子引起了江扶月的注意,江扶月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手中的茶盏上:“我今天这耳朵根怎么这么清净呢。” 这是在私下里,谷雨想说什么,自然没人拘着她。 惊蛰掩嘴轻笑道:“夫人,您也就只能清净这两天了,好好珍惜着吧。” “也是。”江扶月点点头。 一旁的谷雨一脸幽怨,却一句话也没说,显然被惊蛰痛骂一顿的心理阴影还没过去。 —— 江扶摇到了天色黑尽了才回来,时一远远地跟在后头,一回来就转身去找江扶月了。 江扶月刚沐浴出来,惊蛰和谷雨正忙着给她擦头发,卧房内室有些忙乱,时一便隔着一道屏风,在外头回话。 “今日三姑娘在后院花园里头哭,正好遇上侯爷了,”时一道,“侯爷听着三姑娘诉了会儿苦,又安慰了她一阵,后来三姑娘直接上手抱住了侯爷,又哭了一阵,撒了几句娇,跟侯爷说笑了几句,这才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心情倒是不错,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跟吃到糖的小孩儿一样。 听了时一的话,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连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三姑娘这是……看上侯爷了?”惊蛰一言难尽。 安远侯的名声都成什么样了,这三姑娘也太想不开了。 江扶月皱眉道:“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你在场吗?” 时一摇了摇头:“奴婢见侯爷过来就退下了,远远地守在一边。” 她藏得好,江扶摇看不见她,也顾不上她,她便偶尔看两眼。 “那就好,”江扶月点了点头,“想来这侯府后院,我那三妹妹也熟悉的差不多了,日后你就不必跟着了。” 省得撞见什么不该见的,被安远侯记恨上。 时一可不是普通的丫鬟,可不能因为江扶摇折了。 “是。”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卧房的门刚被关上,谷雨终于忍不住了:“夫人,这叫什么事儿啊!那三姑娘不会是看上侯爷,要来挖您的墙角吧!” 虽然安远侯和江扶月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但是安远侯也是江扶摇的姐夫啊! 江扶月毫不在意:“这烂墙角,谁爱挖就挖呗。”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惊蛰皱着眉,道:“夫人,话虽如此,但是事情传出去,于您名声有碍啊!” 外面本就在说,江扶月空有一身管家理事的本事,却连丈夫的心都拢不住,还说安远侯是娶了个免费的账房回家,要是这事儿再传出去,外头指不定得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江扶月漫不经心地挑起一缕头发,“你们也别想太多,估计就是我那三妹妹心里委屈,被人安慰了几句就心生感动,一时失态而已。” 毕竟刚刚在家里受了委屈,来了这儿也没人安慰,江扶摇哪里能受得了。 见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江扶月便打了个哈欠,叫惊蛰和谷雨下去了。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江扶摇都在书房里奋笔疾书,时不时还去账房,跟账房先生请教问题,十分用功。 见状,惊蛰和谷雨这才放了心。 看来果真如江扶月所说的一样,江扶摇并不是对安远侯动心了,只是一时感动而已。 —— 一日晨起,江扶月正在梳妆,惊蛰突然进来,说顾辽和顾枫来请安了。 见江扶月一脸疑问,惊蛰只好无奈提醒道:“夫人忘了,今天是初一啊。” 初一和十五来给她请安,这是规矩。 江扶月这才点点头:“原来如此,叫他们先去正厅等着吧,我稍后就到。” “是。”惊蛰领命出去。 过了一会儿,江扶月换好衣裳过去,顾辽和顾枫见她过来,便都起身行礼。 江扶月点点头,叫他们起来,又道:“用过早饭了吗?” 顾辽点了点头:“多谢母亲关心,我和二弟弟都用过了。” 江扶月“嗯”了一声:“坐吧。”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见这兄弟二人了,二人的变化着实是大了点。 顾辽眉眼间皆是显而易见的阴郁,就连顾枫似乎也没有先前那么活泼了。 光是一个李举人,似乎并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在短短半个月内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江扶月压下心中的疑问:“学业可还跟得上吗?” “是。” “近来厨房做的饭可合胃口?” “合的,厨房的妈妈手艺很好。” “天气要凉了,注意添衣。” “多谢母亲关心。” 例行询问之后,江扶月就不说话了。 她对这两个孩子的遭遇并不感兴趣。 就在江扶月准备叫二人下去的时候,顾辽突然起了身,走到中间拱手行礼:“儿子有一事,想求母亲出手相助。” “……说吧。” 顾辽想了想,最后竟然一撩衣袍,直接跪下了。 江扶月眉梢微动。 得。 看来是有大事儿。 第60章 有事相求 “母亲,我娘被祖母禁足在自己院子里,本来有父亲陪着,我娘心情也还不错,可是最近,父亲也……”顾辽拱着手,小脸上尽是认真的神情,“所以儿子想请母亲出面,请祖母免了对我娘的禁足,叫我娘能出来,在院子里走走,心情也能好一点。 此乃儿子的一片孝心,望母亲成全!”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背后是说不出口的心酸。 以前,云姨娘每天对他都是和颜悦色的,可现在,云姨娘禁足不过几个月,却已经性情大变,甚至都已经对他动手泄愤了,每次都歇斯底里,顾辽甚至都觉得她是个陌生人了。 他白日被李举人骂,晚上要时不时地被云姨娘打,这身心上的双重折磨,一般大人都受不了,更别提顾辽只是个小孩子了。 他这日子过得简直是水深火热,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江扶月出手相助。 江扶月没说话,只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辽。 顾辽一脸真诚地跪在厅里,手也抬得规规矩矩,叫人挑不出错。 这样的姿态,她不陌生。 过了良久,江扶月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道:“在你祖母面前,我的面子向来是不顶什么用的,你为何不亲自过去?” 顾辽是家里的长子,只要他到老夫人面前撒撒娇,什么事儿办不成。 他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顾辽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之前,因我娘被禁足的事情,我恐怕已经惹了祖母不快,此事……儿子实在开不了口。” 闻言,江扶月细细回想了一番当日的情况。 片刻后,她突然笑了:“你为人子的,母亲要被打死了,过去哭两声求求情是应该的,你祖母怎么会因此事不快?” 一时的不快或许是有的,但这毕竟是人之常情,老夫人对顾辽向来通情达理,怎么可能想不通。 只怕老夫人还得担心自己与顾辽生了嫌隙,多有弥补呢! 顾辽面色一僵:“可、可祖母虽然面上不说,但是心里肯定也……很不是滋味吧。” “那要是照你这么说,我当时与老夫人当庭对峙,岂不是把老夫人得罪的更彻底?”江扶月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原来如此。 因着老夫人要打死云姨娘,顾辽心里跟老夫人有了嫌隙,虽然每次见着老夫人,表面上还装得跟以前一样,实际上却不愿意再去老夫人面前撒娇相求,这才拐着弯来找她。 “或者,你怎么不去找你父亲出面?”江扶月道,“你父亲与你娘情谊深厚,要是知道你娘过得不好,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 顾辽抿着嘴不说话。 他与安远侯一向都不亲近。 毕竟安远侯总是在外头,一个月都见不上几次,他就算是有些孺慕之情,过了这么久,也早就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所以想来想去,他只能来找江扶月。 虽然最近江扶月对他疏远了不少,但是以前对他总是有应必求的,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才对。 可江扶月偏偏就没答应。 见顾辽沉默着不说话,江扶月便道:“时辰也不早了,既然没有旁的事,那你们都回去,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她话音刚落,惊蛰和谷雨就上前送客。 顾辽这才不得不起了身,跟顾枫一起走了。 惊蛰和谷雨把他们送出韶光院的大门就又回来了。 谷雨走到江扶月身边,小声嘀咕道:“这一个个的都真有意思,要么是听不懂好赖话,要么是找咱们来当出头鸟的,这大公子小小年纪,心眼儿倒是不少。” 惊蛰也点点头。 顾辽要求的这件事,由江扶月出面才是下策,她刚才真是为江扶月捏一把汗,就怕顾辽一跪,江扶月就像以前一样,把事情都揽自己身上了。 江扶月放下手中的茶盏,摸了摸肚子,道:“惊蛰,你赶紧叫人把饭厅布置好,我这一大早上起来,一口东西都没吃,就先喝了一肚子茶,难受着呢。” “是!”惊蛰不敢耽误,连忙转身出去。 —— 顾辽和顾枫离开了韶光院,又往松寿院而去了。 以往初一十五出来请安的时候,他们也是先给江扶月请过安,就去老夫人处,陪着老夫人用过午饭才离开。 虽然因为云姨娘的事情,顾辽跟老夫人之间生了嫌隙,但他是惯会演戏的,现在跟老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装得跟以前一般无二,硬是没让老夫人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回回见了他也都是心肝儿心肝儿地叫。 二人去了松寿院,便坐下跟老夫人一起用早饭。 席间,老夫人一直忙着给两个心肝孙孙夹菜,自己没吃两口,却乐得很:“多吃点多吃点!瞧你们兄弟二人,我看着都瘦了!是不是厨房做的菜不合胃口?” 顾辽摇了摇头,乖巧地道:“不是的,祖母,厨房的妈妈手艺都很好!” 看他这样子,老夫人只觉得心都快化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是不是啊?好吃怎么还能越吃越瘦啊?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可别只想着让祖母省心,就哄祖母哟!” 顾辽和顾枫都连连摇头,老夫人见了,又笑了半晌。 一旁的刘妈妈上前来给顾辽和顾枫拿碗筷,见老夫人开心,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 一顿饭吃完,老夫人带着顾辽和顾枫去了正厅落座:“你们跟着举人上学也有几个月了,学得怎么样了呀?” 顾辽和顾枫对视一眼,道:“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 “是吗,那祖母可要好好考查考查了!”老夫人笑着说完,又转头看向刘妈妈,“去,把夫人和李举人都叫来。” 顾辽和顾枫启蒙有些晚,如今顾辽都已经快要八岁了,老夫人打算等过了年就送他们去国学,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自然是要提前考察一番,要是差的还远,也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多多用功。 叫李举人过来,是因为李举人是二人的先生,考查学生,先生自然是要在场的,而叫江扶月过来,则是因为老夫人不懂读书的门道,又怕看不出来被人笑话,只有江扶月过来一起看着,她才能放心。 第61章 考查 江扶月很快就过来了,安远侯也不知道从哪听来了消息,赶了过来。 儿孙都在眼前,老夫人格外开心,连忙招呼着刘妈妈把院子里最好的茶端上来。 直到众人用完了一盏茶,李举人才姗姗来迟。 如今的李举人,很有以前安远侯的风范。 衣裳不好好穿,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晃晃的,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安远侯身上的是脂粉味儿,而这李举人身上都是酒味儿。 不过,都同样呛人。 江扶月垂眸抿了口茶,试图用茶的香气盖过这阵酒臭。 如今,她那常喝的茶都已经换成了先春茶,不过老夫人不出门,只知道先春茶卖的贵,并不知道外头但凡是有点头脸的人家几乎已经人手一罐了,便也没赶这个风口,所以松寿院的茶,依旧还是周娘子曾说的,以蒸青法制出来的茶叶。 这种茶叶的香气并不如先春茶那般清冽,跟酒臭味纠缠在一起,反而成了另一股奇怪的味道。 江扶月只好把茶盏放到了一旁。 安远侯注意到了江扶月的动作,皱着眉转头给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动手把李举人扶起来,到了离安远侯最远的地方,才把人放下。 老夫人也被李举人身上这味道熏得不轻,直到李举人被扶远,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这大白天的,怎么喝成这样?” 跟着李举人一起过来的丫鬟跪在地上,恭敬回话道:“举人知道今日两位公子不上学,这才一时放纵了些,请老夫人恕罪。” 闻言,一旁的顾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哪里是一时放纵啊。 这些日子,李举人分明就没有个清醒的时候! 他动作小,没人注意到。 老夫人不悦地点了点头:“去吩咐小厨房,熬一碗醒酒汤端上来。” 这样醉醺醺的,哪里还有个为人师长的样子! “是。”刘妈妈亲自去传话。 李举人虽然意识不清醒,但好歹人是到了,老夫人便看向顾辽和顾枫,脸上又显出了慈祥的笑意:“辽儿,枫儿,现在学了多少了?” 顾辽放下茶盏,道:“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孙儿和二弟弟都已经会背了。” 闻言,不光老夫人眼前一亮,就连安远侯脸上也露出了些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们才开始启蒙多久,这三本就都会背了?” 想当初,安远侯自己启蒙的时候,可是背了将近一年才勉强背下来呢! 顾辽抿着嘴点了点头,道:“是,都会了。” “好!”老夫人激动难耐,“快,快背来听听,扶月,你仔细听着!” 江扶月“嗯”了一声。 顾辽和顾枫走到厅中间,开始逐字逐句地背。 安远侯又问了几个词义,顾辽和顾枫也都对答如流。 老夫人将安远侯脸上的满意看得真切,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心里也愈发得意自己没请错人。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两个孩子就能有如此大的长进,还不是因为她请了李举人过来教学! 安远侯连连点头。 这两个孩子的优秀,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那……再写几个字来吧。” 安远侯发话,松寿院的下人们便纷纷开始准备笔墨纸砚。 厅中的顾辽和顾枫对视一眼,眼中隐隐藏着几分难堪。 书可以死记硬背,词义可以连猜带蒙,顾辽聪明,猜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唯有这字,写得是好是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安远侯虽然浪荡,但是也是会写字的,江扶月就更别说了,在这京城里长大的女子,有几个是不识字的。 要是叫人知道,他们两个连手字都写不好,定会嘲笑他们的吧。 二人心中忐忑,但是今日那些下人们的手脚异常伶俐,一小会儿的功夫,笔墨纸砚连带着书案就已经摆放好了。 二人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写。 安远侯也起身,站到兄弟二人身后。 二人更紧张了。 顾枫更是手一抖,一个字都还没写,就先在纸上落下了一团墨汁。 相比之下,顾辽还算是稳得住,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然而,安远侯越看,眉头就皱得越深。 老夫人见安远侯脸色不对,连忙也起身去看,这一看,脸色也难看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顾辽写的那几个字,每个都歪歪扭扭,粗细不均,顾枫就更别说了,纸上除了一个墨团子,什么也没有。 明明背得那么流利,怎么就这一手字,这么拿不出手! 眼见着老夫人和安远侯都起来了,江扶月也不好继续坐着,于是抿了一口茶,也站过去看:“启蒙不过几个月,能把那些背下来就已经不错了,至于这字,等进了国学,慢慢再练就是了。” 老夫人转身回去坐下,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慈祥:“你懂什么!进了国学,自然还要学别的东西!哪里还有空练字?!” 顾枫已经将毛笔放下,低着头,紧紧绞着衣袖,顾辽的脸色也不好看,现在仅仅在是维持着一个写字的动作罢了,实际上,笔尖处的纸早就已经一团墨黑,他却浑然不觉。 “婆母有所不知,写字一事,是要学一辈子的,国学里的学生也是每日都要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练字的,辽儿和枫儿不过是起步晚了一些,日后只要多多用功,还是能赶上来的。”江扶月语气随意,似乎这真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前世,是江扶月送他们去的国学,因此对国学的课程十分了解。 闻言,老夫人的面色才松快了些,但还是带着质疑:“真的?” 江扶月懒得再说话。 一旁的安远侯却接话道:“母亲,扶月……从小是在京城里长大的,国学里的事情,自然还是扶月懂得多,既然扶月都这么说了,想必也就没有大碍了,咱们就放心吧!”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抬头看了安远侯一眼。 这人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还替她说话了? 安远侯对她勾了勾唇,递去一记安抚的眼神。 见安远侯都这么说了,老夫人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快:“嗯,那好吧。” 老夫人又看向一旁烂醉如泥的李举人,厌恶地皱了皱眉:“既然辽儿和枫儿已经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得差不多了,那也该送李举人回去了,你——” 老夫人盯着那与李举人一起过来的丫鬟,道:“你回去,把墨香居的账本拿过来,我要好好查查!” 第62章 算账 之前为了表示对李举人的尊重和信任,老夫人特意吩咐了,若是李举人要用银子,账房那只管给,不必再往上报,但是一定要做好登记。 这么长时间过去,老夫人从未过问,如今人要走了,那自然是要把账也好好查清楚的。 虽然说来了侯府,为侯府办事,管着他的衣食住行也是应该的,可要是这李举人太没有分寸,花出去银子太多,那他们也是不认的。 这些,都得从李举人身上找回来! 老夫人的心思,江扶月看得很清楚,她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两声。 那丫鬟来去匆匆,没一会儿就捧着账本回来了。 账本倒是也没多厚,看着差不多两指的厚度。 老夫人暗暗点头,心道这李举人还是很识相的。 老夫人接过账本,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看清楚数字的一瞬,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只在咱们侯府待了这么点时间,竟然就花出去好几百两?!”老夫人失声,“他都买什么了?!” 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因为紧张,声音都微微发颤:“回老夫人的话!举人、举人刚来不久便酒不离手,几乎日日都要差人出去买,而且还只喝贵的酒,所以……” 丫鬟跪伏在地上,心中暗暗叫苦。 李举人但凡叫人出去买酒,那都是不分好坏,只论贵贱的,不是贵的酒不喝,挑剔得很。 不过,侯府的下人终归不是李举人的下人,做事的时候还是得为侯府着想的,所以根本没敢买太贵的酒,只敢买那些价钱不上不下的,饶是如此,也架不住李举人天天都要,所以这银子也花出去不少。 老夫人烦躁不已,又把账本拿起来翻了两下。 仔细看看,不只是酒,其实衣食住行方面用出去的也不少,不过跟酒比起来,不算什么罢了。 反正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七八百两银子。 七八百两啊! 老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扶月,”老夫人下意识地道,“此事便交由你去处理,务必要让这李举人把银子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扶月直接出言打断:“婆母恕罪,儿媳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老夫人眉头一皱,江扶月接着道:“这李举人,当初是婆母亲自找来的,这如何处理他,怎么能轮得到儿媳插手呢。 儿媳心里对婆母只有敬意,不敢行此僭越不敬之事,还请婆母见谅。” 老夫人话虽然没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她是傻了才会往自己身上揽。 闻言,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江扶月这话……好像是好话,但怎么听着总觉得怪怪的? 不过当初也确实是她做主,把李举人请过来的。 刚开始的时候,江扶月甚至还阻拦过,还想自己出面去找,却被她拒绝了。 而如果真的让江扶月着手处置李举人,那不就是等同于告诉这侯府上下,江扶月才是这侯府里真正的主子吗? 老夫人咬了咬牙,目光落在那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瘫在门口椅子上的李举人,恨不能把他皮扒了换成银子。 “来人!”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打一盆凉水过来,叫李举人清醒清醒!” 这口窝囊气,她说什么也不能忍着! 恰好这时,刘妈妈端着醒酒汤回来,一听这话顿时大惊。 她连手里的醒酒汤都来不及放下,连忙走了过去,低声道:“老夫人,不可啊!李举人好歹也是咱们侯府请过来的先生,咱们怎么能……” 要是让外头人知道,侯府竟然这么对读书人,怕是要被笔杆子戳死了! “有什么不可的!”老夫人咬着牙道,“我看看今天这事情,谁敢传出去!” 老夫人说着,饱含怒火和威严的目光缓缓在厅中扫视一圈,下人们纷纷跪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老夫人哎,就算是下人们不说,可李举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难道能忍得住不往外说吗!”刘妈妈急得跺脚。 老夫人怕自己心软,干脆就不怎么关注墨香居了,可刘妈妈却知道这李举人是什么人,平时墨香居里的下人们稍有疏忽,哪怕只是走路的声音大了一点,就会惹来一顿训斥,他要是真的被泼了冷水,不闹得侯府上下鸡飞狗跳就不错了! “他?他就更不敢了!”老夫人冷笑一声,“他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让外头人都知道,这李举人是个沽名钓誉,只爱钱财的货色!” 读书人都最看重名声,老夫人这一下就拿住了李举人的命脉。 刘妈妈不敢再说什么。 这时,一丫鬟端着一盆凉水回来,兜头就浇在了李举人身上。 如今已经入秋,太阳底下倒是还暖洋洋的,不过屋里已经有了丝丝凉意,又被这么一盆凉水一泼,李举人顿时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他面色还有些呆滞,似乎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李举人,”老夫人冷冷开口,“举人真是好大的排场啊!在我们侯府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就花出去足足七八百两?!” 李举人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他只知道侯府对他有应必求,却不知道侯府还记了账! 他要是早知道,绝不会如此放纵啊! 见李举人闭口不言,老夫人继续开口质问道:“难不成李举人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么大的排场不成?!” 不过就是区区一个举人罢了,从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出来,能到他们这侯府里来都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可这李举人竟然如此不知好歹,一花就花出去近千两银子! 这都够她给自己打一副头面了! 老夫人越想就越心疼,眼神也愈发凶狠。 她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李举人的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 前不久,他还是被侯府高高捧着的贵客,结果现在,就被人指着鼻子骂。 这等落差,李举人心里实在是不能接受。 他腾地站起身,身上积着的水顿时尽数迸溅了出来,稍近的顾枫遭了殃,脸上都沾了水痕。 第63章 处置 在自己的地盘上,四周也都是自己的人,老夫人很稳得住,并没有因为李举人这看似凶猛的举动就有所动摇。 老夫人甚至还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举人是想分说分说,还是想直接动手啊?” 她语气渐重,外头的粗使婆子们听了,便都走上前来,围在门口,凶神恶煞地看着李举人。 好像只要李举人稍有动作,她们就要扑上来直接把李举人活活压死似的。 见着这样的架势,李举人哪里还敢耍横,强撑着没有直接跌坐回去就已经用尽他身上全部的力气了。 李举人缓了口气,不得不耐着性子道:“老夫人,咱们也要讲讲理才行,当初你们侯府请我过来,是为了给二位公子启蒙的,如今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二位公子便能将三百千背得滚瓜烂熟,还通词达意,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他每天都得起床,看着顾辽和顾枫背书,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闻言,老夫人面色一沉。 他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一旁的刘妈妈却不干了,她咳嗽了一声,给跟着李举人过来的丫鬟使了一记眼色。 老夫人怕自己心软,便不关注墨香居,但刘妈妈可是关注得很,自然知道李举人话里的真假。 她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要为两个小公子出气,这机会就在眼前,刘妈妈可不会白白浪费。 丫鬟会意,连忙往前膝行了几步,跪到了老夫人脚边,道:“老夫人,不是奴婢说嘴,李举人平时授课的时候也都是醉醺醺的,两位公子能把书背下来,全是靠自己用功!举人根本就什么也没做! 只是、只是因为老夫人您不让奴婢们把墨香居的事情告诉您,所以奴婢们都不敢说,可现在、现在看着李举人这般厚颜无耻,奴婢实在是忍不住了!” 说完,丫鬟就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刘妈妈朝她递去一记赞许的目光,又俯下身子,道:“老夫人明鉴,这丫鬟说得句句属实,奴婢也是知道的!” 老夫人咬牙瞪了她一眼:“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要是早知道这李举人请回来就是个摆设,她哪里还会容忍到今日,还白白送出去那么多银子! 刘妈妈又弯了弯身子,道:“奴婢知错。” 老夫人摆摆手叫她退下,又看向李举人,道:“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现在一想到自己以前在李举人面前小心翼翼奉承的样子,就想直接给自己一耳刮子! 李举人脸色难看,他欲言又止了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刘妈妈,叫人把举人直接请出去!”老夫人下了决断。 “是!”刘妈妈领命,抬手招呼了几个身材壮实的粗使婆子过来,一边一个,架起李举人就走。 老夫人说是直接请出去,众人就架着他一路出了侯府大门,直接扔路上了,连李举人自己带过来的东西都没让收拾。 闹剧终于落幕,江扶月好整以暇地收回了目光。 手边的茶水微凉,谷雨正要重新换一盏,江扶月却已经站起了身子:“婆母,坐了这么久,我身子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因着刚刚江扶月一句“心里对她只有敬意”,这会儿老夫人对江扶月的观感是前所未有的好,于是便点点头,温和地道:“好,你下去吧。” 江扶月福了福身,转身退下了。 安远侯也起身与她同行。 二人行至韶光院门口,江扶月率先顿住步子。 本来想进去坐坐的安远侯也只好停下。 “侯爷还有事吗。”江扶月淡淡道。 安远侯想了想,道:“倒是没什么旁的事,只是……你三妹妹近来还好吧?” 江扶月点点头:“多亏侯爷当日的开解,我三妹妹近来十分用功。” 安远侯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你……吃醋了?” 江扶月眉梢一动,抬头直视着安远侯:“侯爷的眼神儿不太好?” 对上她这真诚发问的目光,安远侯又笑了两声:“没什么,我那日啊,就是看你三妹妹一个人在花园里哭,想着她是你三妹妹,我这个做姐夫的说什么也得上去安慰两句吧,这才过去劝了两句,你别想太多。” 江扶月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话。 好不容易等安远侯说完,江扶月才点了点头:“是,侯爷,我知道了,若是没有旁的事,侯爷请回吧,我三妹妹再怎么说也是未嫁女,不好跟侯爷见面了。” 说完,江扶月便径直抬步进了院子。 身后,惊蛰和谷雨也一脸怪异地跟上,还叫人把院门直接关上了。 只是因为江扶摇是未嫁女,不能跟安远侯见面。 绝对不是她们嫌晦气。 “备水!”一进院子,江扶月就忍不住了。 “是!”惊蛰强忍着笑,转身出去吩咐了。 —— 松寿院。 看着江扶月和安远侯先后离开,老夫人便把顾辽和顾枫叫到了跟前,拥在怀里轻声哄着。 顾枫压抑了许久,此时被老夫人这么轻声细语地一安慰,顿时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一旁的顾辽受了感染,也不禁红了眼眶。 见状,老夫人不由得更心疼了。 这两个孩子,以前可都是被她捧在手心里养着的啊! 却平白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直接把李举人赶走,真是便宜他了! 老夫人一边哄着兄弟二人,一边又在心里把李举人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好不容易哄得顾枫止了哭声,老夫人便道:“好孩子,你们受苦了,祖母这就找人,送你们去官学!” 听了这话,顾枫嘴一瘪,又要嚎。 老夫人连忙道:“官学可不一样!官学里头啊,都是跟你们差不多大小的小公子们,先生也都是最和善不过的,跟家里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闻言,顾枫的哭声都到嘴边了,临时又转了调:“都是跟我们差不多大的?那我们能在一起玩吗?” 他自小就没出过家门,顾辽年纪虽小,心思却深,也玩不到一起,此时一听老夫人这话,顿时面露期待。 “那可不行,”老夫人面色一肃,“送你们去官学,是让你们去学习的,哪能玩物丧志啊!” 顾辽抿了抿嘴:“那国学里的先生,真的跟李举人不一样吗……” 这是被李举人吓得狠了。 老夫人连忙又把二人拥进怀里,语气笃定:“自然不一样!” 第64章 安置 韶光院。 江扶月沐浴过后就回了卧房,准备就在床上用午饭,惊蛰和谷雨在一旁给她绞着头发。 “对了,”江扶月突然想起一件事,“惊蛰,你叫人去找找李举人现在在哪,他身上没有银子,应该出不了京城,你叫人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把他安顿下来。” 顿了顿,她又道:“叫他能保持个体面就行了,不必事事有求必应,也别让他知道,是我在背后帮他的。 还有,叫人暗中盯着他,不许他闹事,也不许他离开京城。” 李举人那可不是知晓分寸的主儿,光从那账本上就能看出来,这要是不加以节制,那后果可真是不敢想。 江扶月可没准备供着他。 “……是。”惊蛰虽然不懂江扶月为何如此安排,但也没多问,转身下去找人了。 惊蛰转身离开,卧房的门被再次关上,谷雨忍不住道:“夫人,李举人是被老夫人赶出去的,咱们管他干什么呀?就算外人要议论,说的也是老夫人,跟咱们没关系的呀!” 江扶月笑了笑:“这李举人可不是省油的灯,留着他,没准日后咱们要走的时候,他还能派上用场呢。” 谷雨想了想,又道:“可是夫人,老夫人手上有记着李举人花销的账本,还以读书人的名声为要挟……李举人恐怕不敢与老夫人作对吧?” 江扶月无奈地看着她,道:“那账本是侯府记的,李举人又没在上头画押,凭什么说那银子是他用的?” 侯府认那账本,传出去,外头人却未必会认。 外头人不认,那就白搭。 “啊——?” 谷雨震惊地张大了嘴。 还能这样? 江扶月被她这呆滞的模样逗得失笑:“好了,别想那么多,这都是以后的事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去茶馆看看吗?” 自从听说了茶馆的盛况,谷雨几乎每天都要在她耳边念叨几句,江扶月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谷雨精神一振:“夫人,咱们可以去了吗!” “不是咱们,是你。”江扶月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我?”谷雨又是一愣。 江扶月点点头,道:“午后你带着人去一趟茶馆,就说府里的茶喝完了,过去买的,顺便看看之前乌娘子所说的,想要闹事的人还在不在。” 那些人可以不管,但总得看看,心里有数才行。 闻言,谷雨这才恍然:“哦——奴婢明白了。” 正巧这时,惊蛰带着厨房的丫鬟们过来摆饭,谷雨便不再说话,一脸得意地看着她。 直到厨房的丫鬟走了,谷雨才凑到惊蛰身边,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惊蛰呀,我下午要出一趟门,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给你带呀?” 惊蛰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把你自己好好儿带回来就行了!” 真是幼稚! 谷雨这会儿心情好,懒得跟惊蛰一般计较,嘿嘿笑了两声,便转身去伺候江扶月用饭了。 午饭后,江扶月便往后一躺,直接睡下了。 谷雨藏不住事儿,刚出卧房的门就把江扶月让自己下午做的事说了,惊蛰知道后,便亲自去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壮汉叫她带走。 从护院住的院子回韶光院的路上,惊蛰还是不放心,殷切嘱咐道:“你记着啊,要是万一动起手来,你可别往上凑! 躲得远远的,可别伤着了。” 虽然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在金街上动手,但凡事就怕个万一。 谷雨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以为我傻啊?” 谷雨的自我认识十分清晰,知道自己就这张嘴厉害,所以平时吵嘴的时候,她都是冲在第一个的,可这要是动起手来,她怎么可能还会往前凑? 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还不够人家掰着玩呢! “倒是也没多聪明。”惊蛰淡淡道。 要是聪明,她也就不必嘱咐这一句了。 谷雨气得跳脚,可惊蛰已经走了,她只好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舞了一通,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回去休息。 午后,谷雨就带着四个由惊蛰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出了侯府,往金街去了。 茶馆坐落于金街的中后段,谷雨好不容易走到了茶馆,还特意前前后后都看了看,也没发现有人蹲守。 她这异常的举动,倒是引了几个巡防兵的暗中注意。 谷雨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异样,便往茶馆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有个店丫头走上前来,道:“姑娘,我们今天的茶叶已经卖完了,您若要买的话,等明日吧。” “我是来找乌娘子的,烦请帮我传一句话。”谷雨客气道。 店丫头闻言,便将谷雨迎进了茶馆。 乌娘子正在柜台后头坐着,见谷雨过来,便迎了上来:“谷雨姑娘怎么过来了,真是稀客啊!” 走到近前,乌娘子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姑娘有什么吩咐?” 谷雨摇了摇头,道:“是姑娘那的茶叶喝完了,叫我来再买一些的。” “原来如此……”乌娘子道,“谷雨姑娘随我上楼吧。” 谷雨跟在乌娘子身后往楼上走,见二楼和三楼的雅间门前都有不少护卫丫鬟,不由得有些惊讶:“看来茶馆的生意还真是不错。” 乌娘子但笑不语,等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才道:“咱们这茶馆隔音好,京城里的那些大人物们议事,或是想寻个清静的时候,便会来咱们茶楼坐坐,咱们楼底下那些雅间,几乎连个空闲的时候都没有呢!” 总是这一拨人刚出来,另一拨人就进去了,现在收拾雅间的店丫头们都手脚都麻利得很,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生意好,谷雨自然也开心:“我这一路走来,见店里用的都是女子,这是什么讲究?” 乌娘子闻言不禁失笑:“不是什么讲究,不过女子自古艰难,既然我们在这店里说了算,那自然是要给更多的女子一条出路。” 乌娘子一边说着,一边从博古架上取了一个小盒子下来,往里头放了两罐茶叶:“匣子底下的暗格里是这些日子以来的账本和所得的银钱,我都换成了银票,谷雨姑娘既然来了,就一并带给姑娘吧。” 第65章 偶遇 谷雨捧着匣子,跟乌娘子一起下了楼。 刚下到二楼,一间雅间的房门正好被人打开,一道欣长的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那人身穿一袭浅绯色公服,分明是统一的服制,穿在他身上却合身的不得了,仿佛量身定制一般,更显得他宽肩窄腰,比例极好。 那人与同行人各自行了礼,同行人便先行离开了。 他们刚出来,守在外头的两个店丫头就走了进去。 “谷雨姑娘?”那人步子顿住。 谷雨抬眸一看,眼睛微弯:“是沈大人呀!” 谷雨一边说着,一边福身行了个礼。 “不必如此客气,”沈传勾唇轻笑道,“近来事忙,也一直没遇上顾夫人,不知顾夫人对那宅子可还满意?” 几句话的功夫,先前进去收拾雅间的店丫头就已经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从谷雨身边经过,匆匆下了楼。 这收拾得也太快了…… 谷雨压下眼中的惊讶,回话道:“夫人很满意呢,还说要找时间谢谢大人,不过侯府事多,夫人抽不开身,还请大人勿怪。” 说着,谷雨又福了福身。 沈传犹豫了一会儿,刻意将声音压低了一些,道:“……顾夫人一切可好?” 闻言,谷雨微微一愣:“夫人一切都好啊。” “那就好,”沈传似是松了口气,“在下还有事,先失陪了。” “沈大人慢走。”谷雨退开一步,让沈传先下楼。 看着沈传匆匆离开的身影,谷雨摇着头感叹道:“沈大人真忙啊……” 这身上还穿着公服呢,想来是刚刚下值。 不过看沈传身上所穿的公服,他已经是五品了。 他才进京多久啊…… 五品说着不高,可江柏生熬了一辈子,也只官至六品,更何况,这位沈大人,前不久可是把侯府都给抄了的。 他手上的权柄,可比这五品大了去了。 想到这儿,谷雨忍不住倒抽口气。 日后,这位沈大人怕是要位极人臣的。 乌娘子也连连点头:“是呀……谷雨姑娘不知道,这位沈大人是咱们这儿的常客呢,三不五时的就要来一趟,还都是跟一些看起来就不得了的大人物过来的……谷雨姑娘,这沈大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乌娘子来的时间不长,茶馆也才刚开起来不久,她还没顾得上了解这京城里的贵人们。 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往楼下走。 谷雨压低了声音道:“沈大人是如今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呢,据说很受重用,前段时间有个侯府被抄了,那就是沈大人一力办的!” “啊?”乌娘子的眼睛微微一瞪,“那这沈大人,跟咱们姑娘有什么关系吗?” 谷雨动作极轻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乌娘子喃喃道。 “怪不得什么?” “之前呀,咱们这茶馆附近有人蹲守,可这两天,金街上巡逻的人明显多了许多,尤其是咱们这茶馆前头,一天得过三四拨巡防兵,据说就是这位沈大人的意思呢。” 本来乌娘子还有些疑惑,沈大人好好儿的,怎么连金街上的事情也要插一手? 原来是跟江扶月有关系。 当初,她们这个店就是全靠江扶月出手才有的,虽然后续的事情,江扶月没有再出面,但是只要查,倒也能查出来她们与江扶月有关。 想必这位沈大人,便是知道了此事,这才插手的吧。 “还有这事儿啊?” “可不是吗……” 几句话的功夫,二人就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 此处人多,不好再说悄悄话,谷雨道了声谢,就带着那几个壮汉回去了。 谷雨回了侯府,便捧着匣子一路回了韶光院,正好撞见江扶摇拿着账本往外走。 最近几日,江扶摇每天都得拿着账本往外跑好几趟,谷雨都习惯了。 谷雨正要行礼让路,江扶摇看见她,脚下步子一顿,目光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谷雨手里捧着的匣子上:“这是什么?” 谷雨屈了屈膝,道:“是夫人使唤奴婢去买的茶叶。” “什么茶叶,能让我那大姐姐使唤得动你?”江扶摇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就把匣子打开了,探着脑袋往里头瞧了一眼,拿了一罐出来。 江扶摇凑近闻了闻,道:“倒是好茶叶。” 说完,江扶摇随手把茶叶扔回了匣子里,又脚步匆匆地往账房去了。 虽然是好茶叶,但是江扶月抠搜得连饭都不管,这么好的茶叶,自然也是不舍得分给她喝的。 她走后,谷雨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乌娘子想得周全,没直接把账本铺在底下,而是造了个暗格。 谷雨不敢再耽误,连忙抬步进了院子,直到回了卧房,关上门,她才松了口气。 惊蛰本来在内室跟江扶月闲聊,听见动静便转过头,见谷雨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连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 谷雨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在外头碰见三姑娘了。” “碰见三姑娘,你怎么吓成这样?”惊蛰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嫌弃,“瞧你这点出息……” 谷雨气呼呼地白了她一眼,把匣子打了开,手指在底部轻轻一拨,里头的账本就露了出来。 “这匣子里头可不止茶叶呢!” 看着惊蛰难得露出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谷雨得意地轻哼了一声,拿着匣子去找江扶月了。 江扶月翻了翻账册,又看了看那一摞银票,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不过几天的功夫,便有了上万两银子的进账。 周娘子先前所说的,还真不是夸口。 若是能保持住这样的势头,过不了两年,她还真能直接用银子把侯府砸听话了。 江扶月抿了抿唇,到底也是没能压住微微上翘的嘴角。 “奴婢去看过了,最近金街上的巡逻紧了很多,乌娘子先前所说的那几个想闹事的人,估计现在也不敢闹了,都不在,”谷雨从惊蛰手里接过茶盏,灌下一大口才道,“奴婢还见着沈大人了,乌娘子说,如今沈大人是茶馆的常客呢!” 江扶月点了点头,对她的话并不意外:“没人闹事就好,你走一下午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第66章 走动关系 过了几日,秋老虎耍尽了威风黯然退场,风里便带上了寒意。 一夜之间,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打着旋落到地上。 江扶月早起,看着谷雨把昨日备好的衣裳收进柜子里,转而换了一身秋衣出来。 “咱们这京城的天气可真是的,说冷就冷了,”谷雨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新找出来的衣裳朝江扶月走去,“要不奴婢这几天就吩咐下去,把东边的暖阁收拾出来吧,估计再过不久就要用上了。” 江扶月点点头,终于舍得离开被窝:“你安排吧。” 秋衣繁琐,光是里衣就好几件,再穿上一件暖白色立领长袄并湘妃色织金马面裙,今日没风,便搭了一件淡红色云肩,这才算完。 穿好衣裳,又去梳妆,用去的时间比先前多出一半来。 在屋里,江扶月还不习惯穿这么多,觉得笨重,伸不开手,结果刚一出门,扑面而来的冷意便瞬间让她接受了自己这身打扮。 “夫人,不冷吧?”谷雨担忧地看着她,“要不咱们回去把云肩换成披风再出来?” “不必,”江扶月摇了摇头,“只是一时还不习惯罢了。” 冷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江扶月去了饭厅落座,一顿饭吃完,江扶摇还没来。 直到江扶月都吃完走了,才见江扶摇刚刚穿好衣裳出来。 想必是骤然降温,早上起不来吧。 江扶月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们二人先前生了误会,江扶月懒得解释,于是关系愈发疏远起来,哪怕见了面也不多说一句话。 江扶月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反而觉得省事儿。 她抬步去了茶室,看了一圈,最后叫谷雨把窗台上放着的盆栽拿过来了。 她拿起剪子,在枝叶上来回比划着。 “夫人,天冷了,今年还没有给两位公子做秋衣呢。”惊蛰提醒道。 往年,江扶月总是早早儿的就把两位公子的秋衣备下了,今年却一直没有动静,惊蛰不由得怀疑江扶月是把这事儿忘了。 秋衣是赶不及了,但还有冬衣啊。 “唔……”江扶月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有云姨娘和柔姨娘操心,这种小事儿,咱们以后不用管了。” 以前她张罗着给顾辽和顾枫做的衣裳,可从来没见二人穿过。 “是。”惊蛰点了点头。 谷雨端着刚烧好的热水过来,道:“奴婢听说,近来老夫人张罗着要送两位公子去国学呢,刘妈妈在外头腿都快跑断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打点好关系。” 谷雨一边说着,一边着手泡茶。 说起这件事,江扶月脸上突然现出一抹有些诡异的笑。 以她对老夫人的了解,想来老夫人找的应该是京城里最好的国学,文宣。 既然是京城里最好的国学,这门槛自然不是一般的高,入学是需要考试的,而且标准相当严苛。 背书和词义这两关,顾辽估计没什么问题,顾枫却悬得很,当然,兄弟二人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一手字。 前世,兄弟俩跟着名师启蒙,面对文宣的入学考试时还显得有些局促,这一世…… 老夫人要是知道自己最骄傲的两个孙子,被自己找来的人耽误到了连入学考试都过不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得多精彩。 光是想想,江扶月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一番,谷雨直接把手贴到了江扶月额头上,担忧地道:“夫人,您没事儿吧,昨儿夜里没盖好被子吗?” 江扶月敛起脸上的笑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谷雨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地把手收了回来。 —— 又过了几日,刘妈妈突然过来了,说老夫人有要事请江扶月过去一趟。 刘妈妈亲自过来了,江扶月就没有多问,起身跟过去了。 到了松寿院,她刚刚落座,刘妈妈就端来了热茶:“夫人暖暖手。” 老夫人坐在首位,看向江扶月的目光里满是满意:“如今,你倒是越来越会打扮了。” 跟江家说亲的时候,江柏生说自己这个女儿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好颜色,如今看来,才知所言不虚。 江扶月敛眉垂目:“闲来无事,便琢磨琢磨罢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年纪轻,多穿一些亮色才好看,我看你如今的打扮就很好,回头,我叫翊儿去你那,你们是夫妻,有些事情也该办了。” 江扶月乖顺地点点头:“是。” 反正她那院子里有足足五个练武的丫鬟,保管安远侯刚过去,就能睡得又香又沉,动不了她分毫。 她只用做做样子,把老夫人糊弄过去就是了。 见她这样,老夫人心里不由得更高兴了:“今日叫你过来,还有一件正经的大事。” “婆母请说。” “你也知道,我是打算送辽儿和枫儿去官学的,这些日子,刘妈妈在外头四处走动打听,终于请了文宣的一位先生到家里,”说起此事,老夫人有些难堪,“可那先生来了之后,竟说还要考试,辽儿和枫儿的那手字……” 说到这儿,老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副不忍再往下说的样子。 江扶月也不问,就静静等着老夫人自己开口。 老夫人顿了顿,便道:“不过我听那位先生的意思,辽儿和枫儿的字虽然差了点,但是学问还不错,还是有希望的,所以我叫你过来,是想叫你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走走关系,把辽儿和枫儿送过去?” 说完,老夫人有些期待地看向江扶月。 江扶月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可是婆母,我与书院并无关系,这……实在不知该如何走动啊。” “哎呀,这不是很简单吗,”老夫人摆了摆手,“就像你以前那样,随便送送礼,再说两句好话,不就行了吗,有什么难的?” 听了这话,江扶月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 求人办事,哪里是老夫人嘴上说的这么简单? 老夫人生怕江扶月拒绝,便抢在她开口之前道:“此事就交由你去办了,你的能力,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也相信你定会把此事办好。” 一口气说完这一番话,老夫人端起一旁的茶盏,道:“说了这半晌,我也累了,扶月,你先回去歇着吧,顺便也计划计划这事情要怎么办,要尽快啊!” 说完,老夫人便优哉游哉地喝起茶来。 江扶月抿了抿唇,起身告退:“是。”(本章完) 第67章 葬送 离了松寿院,迎面突然起了一阵风。 江扶月吸了口冷气,连忙抬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惊蛰去准备手炉,谷雨陪着江扶月回了正厅,端了一盏热茶上来:“老夫人也真是的,嘴上说得那么容易,怎么不自己去做?也不问问您的意思,就这么把事情丢给您了,真是太过分了。” 江扶月将温热的茶盏捧在手里,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 她穿了这么多层衣裳,都没能挡得住刚才的那阵风。 谷雨跺了跺脚,道:“夫人,奴婢说正事儿呐!” 江扶月看她这着急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您不着急?”谷雨眨眨眼。 恰好这时,惊蛰捧着手炉过来,江扶月立马把手里的茶盏放到一旁,转而接过了手炉。 手炉的温度可不是茶盏能比的,将热乎乎的手炉拢在怀里,没一会儿的功夫,身上的寒气便被驱得七七八八。 江扶月舒服得舒了口气,眉目都舒展了开。 “……是呀,咱们找人需要时间吧,探听那人的喜好也要时间吧,依着那人的喜好给人家准备东西,也要时间,”江扶月漫不经心地道,“就算咱们不是故意拖延,这事情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下来的。” 以她对老夫人的了解,老夫人是不会这么有耐心的。 到时候未必轮得着她出面。 “哦——”谷雨点点头,明白过来,“奴婢懂了。” 谷雨这才松了口气。 以前但凡是老夫人下的命令,江扶月哪怕心中不悦,但也总会把手头的事情放后方,先尽心尽力地把老夫人吩咐的事情办好,以至于谷雨现在下意识地想的就是怎么把事情尽快办好,或是推出去,完全想不到竟然还能拖着。 江扶月垂眸看着手里的手炉,唇边泛起一抹笑意。 她当初要亲自给周娘子写信,请她进京,怕的就是人虽然来了,却不肯尽心做事。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江扶月的手暖得差不多了,便将手炉放到了一旁,看向惊蛰:“李举人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惊蛰点点头,道:“夫人放心吧,奴婢叫人在城西租了个小宅子,把他安顿过去了,还安排了两个人与他同住,也跟邻里都打好招呼了,不会让李举人走失的。” 那附近都是百姓居所,好打点。 江扶月点点头,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道:“快到中秋了啊……今年的螃蟹什么时候送过来?”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惊蛰无奈道:“夫人,螃蟹性寒,您还是少吃一点才好。” 本来就怕冷,每到这时候还老是惦记这一口。 回回吃完,往后一个月身子都不爽利,就这还总是想着吃。 江扶月皱着眉,一脸严肃道:“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螃蟹一年只能吃一次,难道就因为吃完不舒服就不吃了吗?” 她没什么嗜好,就爱吃口螃蟹,可这螃蟹应季的时候也不过一个月,可不得放开了吃吗。 这下,就连惊蛰都撇了撇嘴:“是是是,那奴婢现在就吩咐厨房,叫她们把全京城的姜都买回来,到时候给您熬一锅浓浓的姜茶,配着螃蟹慢慢吃。” 一旁的谷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江扶月暗暗磨牙,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往后一连好几天,老夫人对韶光院都十分关注,却迟迟不见江扶月有什么动作。 老夫人心里愈发着急,恨不得直接打上门去问她,究竟有什么打算,却被刘妈妈劝住了:“老夫人,您往日交给夫人办的事情也不少,夫人哪件事不是办得妥妥帖帖的?您就只管安心,这次一定也不会例外的!” 话虽如此,可老夫人想想近日以来江扶月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做派,心里的着急并没有得到缓解。 “辽儿和枫儿上学是大事,跟之前交给她办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可不一样!”老夫人急得团团转,“不成不成,这么大的事,不能全权交给江扶月去做!万一她在大事上给我掉链子怎么办?你现在就去库房,多多挑一些贵重的东西,再亲自给那位先生送去!” 光指望江扶月一个人怎么能行,她这就给江扶月打个样,叫她看看这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办! 闻言,刘妈妈顿时一惊:“老夫人,这恐怕不妥吧,文人素来清高,那位先生怎么是银钱就能收买的……” 老夫人皱眉思索了片刻,随即斩钉截铁地道:“要是先生不肯,那就是银钱砸的不够多!你去多挑一些,不拘多贵重,只要能让辽儿和枫儿进文宣,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认了!” 这两个孩子可是他们侯府的未来啊! 要是这两个孩子起不来,那他们侯府可就彻底废了! 老夫人还想能重现一番自己刚来京时的风光呢! 见状,刘妈妈只好点头称是,下去安排了。 江扶月听说了松寿院那边的动静,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看来,咱们府里这两位公子是彻底跟文宣无缘了。” 谷雨正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吃得正香,听见这话不由得有些疑惑:“啊?这怎么会呢,老夫人这么豪气万丈的,怎么可能办不下来嘛!” 再怎么不慕名利,但是真金白银摆在眼前,有几个人不动容? 书院的先生又不是圣人,怎么会是例外。 江扶月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她的盘子里捻起一块糕点,看着谷雨气呼呼的模样,江扶月心情极好地勾了勾唇:“跟人的品性无关,国学里的先生领的可都是朝廷俸禄,要是收了我那婆母送过去的东西,可就算是收受贿赂了。” 要是老夫人能做的低调一些,不让人知道还好,可松寿院上下,没一个人知道“低调”二字怎么写的,恐怕天黑之前,这事情就闹得京城皆知了。 不管文宣那先生收不收这份礼,为着名声,文宣也不会再收顾辽和顾枫了。 想到这儿,江扶月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明明有大好前程的两个孩子,就被自己的亲祖母一步一步这么葬送了。 不过,或许这才是他们该走的路。(本章完) 第68章 收场 正如江扶月所预料的一样,天还没黑,老夫人大张旗鼓地给文宣书院先生送礼的事情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下人来报时,沈传正和谢子圻正一起在酒楼里喝酒。 沈传难得得了空闲,就被谢子圻拽过来了, 谢子圻一听就笑了:“这事儿啊,也就只有安远侯府的那位老夫人干得出来,这事儿要是顾夫人做,肯定悄么声地就把人送进去了,哪里会闹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沈传挥手叫传信的人退下,也有些一言难尽:“这侯府的老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行贿之事都做的如此光明正大,好像生怕谁不知道似的。 他活这么久,还真是头一次见这样愚蠢的人。 谢子圻想了想,道:“没什么来头,听说来京城之前一直都在乡野之地,老侯爷屡立战功,想必她也多受追捧,行事这才张扬了些吧……唉,就是可惜了顾夫人。” 说完,谢子圻仰头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沈传也喝了口酒,状似随意地道:“怎么可惜了?” 一说起这事儿,谢子圻就来气,当下就把这些年江扶月受的委屈说了个一干二净。 说到激动的时候,谢子圻更是破口大骂:“我跟你说,那顾家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婆母那个样儿,丈夫那个样儿!正妻还没入门呢,俩庶子都已经六七岁了!我呸!那江家也不是东西,眼瞅着顾家是个火坑,还把自家闺女往里头推!呸!” 沈传被他吵的头疼,捏了捏眉心道:“这顾夫人的事情,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家静客跟顾夫人从小就是朋友嘛!”谢子圻喝得有点多了,脸色通红,“她们俩感情好,静客没少跟我骂那顾家和江家,我一大男人听着都不是滋味儿,也不知道顾夫人是怎么熬了这些年的。” 顿了顿,谢子圻又道:“唉,你说江大姑娘她母亲要是知道,自己女儿受了这么多罪,往后一辈子也得不了解脱,估计爬也得爬出来,拖着这群人一起下去吧。” 沈传没再接话,只把杯里剩下的酒饮尽了。 二人饮酒聊天,谢子圻早就喝得神志不清了,被沈传套了不少话出来,直到最后往酒桌上一趴,彻底叫不起来了,沈传才作罢。 —— 安远侯府,松寿院。 夜已深了,天气又冷了几分,江扶月换了件披风,手里捧着手炉,进了松寿院的正厅。 老夫人急得亲自迎了上来:“扶月,你可听说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来的路上,听刘妈妈说了。” 老夫人拉着江扶月入了座,一脸后悔:“要是早知道事情闹成这样的地步,我就不让刘妈妈走那一趟了!扶月,你说说,现在可如何是好啊?” 江扶月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道:“辽儿和枫儿本就差了些,如今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文宣是绝不可能再要他们了事已至此,儿媳也已经无计可施,想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闻言,老夫人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一样,眼里的光都暗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安慰道:“婆母不需烦扰,其实……文华也不错,跟文宣差不了多少。” 那些上不去文宣的贵族子弟,都在文华呢。 好歹也是贵族,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所以文华里的先生是真的不错。 “再差不了多少,文宣也是最好的!”老夫人叹了口气。 江扶月抿了抿唇。 文宣再好,他们也进不去啊。 过了会儿,老夫人似是想通了:“罢了,文华就文华吧,此事……还是交由你去办吧。” 她真是怕了,再也不敢出面办事了。 说来也是奇怪,怎么到了京城,她就什么事儿也办不好了呢? 明明以前没来京城的时候不是这样啊! 老夫人心累得很,挥手叫江扶月下去了。 江扶月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正厅,主仆三人脚步匆匆地回了韶光院。 回了卧房,关上门,谷雨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弄到最后,还得咱们出面!” 江扶月将手炉放到一旁,道:“那可不一样,文华没有入学的考试,只要身份够了,就都能去。” “还能这样?”谷雨十分意外。 江扶月点点头:“是啊。” 如今,只需要请先生来家里走个过场,不日就能直接把兄弟二人一起送过去了。 一点多余的心都不必操。 这下,惊蛰和谷雨才齐齐松了口气。 次日午后,江扶月就叫惊蛰去请了文华的先生过来。 那先生看起来极为和气,跟昨日文宣书院过来的那位,身上隐隐带着几分傲气的先生很不一样。 众人在前院的正厅落座,那先生温和地问了几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顾辽和顾枫一一作答,那先生便面露满意:“不愧是侯爵之家养出来的孩子,这见识气度果真不凡,若是夫人不嫌仓促,不如下个月就开始上学吧?” 顾辽和顾枫被打压的久了,突然听见一句夸赞还很不习惯,不由得有些局促。 已经快到月底了,时间上确实有些仓促。 不过江扶月不在意,她笑着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那先生也笑:“夫人爽快。” “这几日,我便叫人把束脩送过去,劳烦先生费心了。”江扶月道。 “哪里,这都是在下分内之事。”先生也十分客气。 直到江扶月亲自把人送出去再回来,顾辽和顾枫还是有些懵。 他们昨夜听说老夫人把事情搞砸了,还以为没学上了,可这么快,江扶月就已经把事情办好了? 而且那位先生带给他们的感觉,比昨日好多了。 江扶月扫了他们一眼,也不做停留,径直离开了。 反正是在自己家,这兄弟二人自然不至于连回院子的路都不认识。 松寿院里,老夫人也急得坐不住,在厅里来回踱步。 直到刘妈妈笑着回来,说都已经办妥了,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老夫人急坏了吧,快坐下喝口茶!”刘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老夫人坐下。 一口茶水下肚,老夫人这才觉得自己的心定了:“唉……还好还好!还好有扶月在!不然还真收不了场了……” 这俩孩子要是真的因为她废在家里了,她可是要生生自责死的! 一想到这儿,老夫人又是一阵后怕。 (本章完) 第69章 孟怀安 次日起来,刘妈妈就亲自送了许多东西过来。 惊蛰亲自出去接,回来的时候一脸惊奇:“夫人,真是奇了!刘妈妈送来了些缎子,还有首饰什么的,奴婢看了看,都是好东西呢!” 虽然样式老了一些,但用料都挺实在的。 闻言,谷雨顿时面露惊奇:“这是老夫人让送来的?” 惊蛰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刘妈妈亲自来送的,不是老夫人让她来的还能是谁?” 谷雨撇了撇嘴:“那今天这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升起来的,老夫人竟然也给咱们送好东西了!” 要知道,以前老夫人就算让她们去库房挑,她们也不能挑贵重的,甚至连精致一些的也不能挑,否则老夫人就要甩脸子了,这回倒好,老夫人竟然主动往她们这儿送东西! 真是稀罕。 江扶月也有些意外。 不过想一想老夫人对顾辽和顾枫的看重,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江扶月想了想,道:“把东西登记造册,单独收起来。” 日后万一老夫人提起这事儿,她好把东西原样不动地还回去,省得被念叨。 虽然很离谱,但江扶月相信,老夫人十有八九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来,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用完早饭,江扶月正要去插花,二门上的丫鬟突然送来了封帖子。 是孙静客写的,邀她去公府吃螃蟹。 “螃蟹?”江扶月眼睛一亮。 惊蛰和谷雨如临大敌:“不行!” 在吃螃蟹这件事情上,江扶月一点都不知节制。 在外头,惊蛰和谷雨又没法不让她吃。 “帖子都递过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江扶月笑盈盈地收好帖子,“谷雨,更衣。” 说完,江扶月便抬步回了卧房。 怕惊蛰拦她,走路的时候还特意快了许多。 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 最后也没了办法。 二人认命地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既然要出门,江扶月就又穿得厚了些,拢着热乎乎的手炉,乐呵呵地出门去了。 虽然是很少见江扶月这样开心的样子,但是惊蛰和谷雨却高兴不起来,一路上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马车到了锦国公府门口停下,孙静客贴身的丫鬟就等在门口,见江扶月过来,便直接把她迎进了府里。 “都是一起订的螃蟹,怎么你们家这么早就到了?”江扶月好奇道。 丫鬟抿了抿嘴,眼神突然飘忽了一下:“这……不好说呢。” 江扶月心中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再问,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到了后花园,江扶月见着孙静客,便快步走了过去,张嘴就问:“螃蟹呢?” 孙静客看了她半晌,最后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笑了半晌,孙静客才转过身,对着一旁的树丛扬声道:“你看,我就说吧,这时节啊,谁的面子都没有螃蟹好使!” 江扶月一愣,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树丛微动,从后头绕出一个男子。 男子生得朗目皓齿,器宇轩昂,因着常年在外奔波的缘故,他肤色稍深,举手投足间都甚为利落。 看见他的一瞬,江扶月有些恍神:“怀安?” 孟怀安笑着走上前,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江扶月看着他,突然莫名一阵心虚。 仔细想想,前世孟怀安也是这时候回来的,可她竟然没想起来。 孟怀安是前任太医令之子,在医之一道上天赋极高,不过他说自己不习惯宫里的拘束,于是前些年,便不顾父母的反对,跑出去四处游历了。 “我昨日刚回来,安顿好家里,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们,”孟怀安笑着道,“……还好吗?” 说话间,孟怀安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江扶月身上移开。 江扶月微微一怔,道:“我……没什么不好的。” 她说的是事实。 如今在安远侯府,她过得确实比先前好多了。 孟怀安点点头:“那就好。” 看着二人交谈,一旁的孙静客不由得有些感叹。 以前江扶月母亲还在的时候,可是想极力撮合江扶月和孟怀安的,只可惜世事无常…… 就在孙静客出神的时候,江扶月和孟怀安的寒暄也差不多结束了,于是江扶月又转过头看她:“螃蟹呢?” 孙静客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就知道螃蟹啊!还没到呢!” 都是一起订的,江扶月的都还没到,她的怎么可能会到? 见江扶月脸上隐隐的怨念,孙静客只好道:“我记着!回头给你补上还不行吗!” 江扶月这才一脸勉强地点了点头。 她身后,惊蛰和谷雨却是笑成了一朵花儿。 众人在花厅落座。 虽然没有螃蟹,但是却吃到了孙静客府上的药膳,滋味倒也是不错。 席间,孟怀安说了许多自己这几年在外游历遇到的趣事,二人也听得入神。 孟怀安打着采药的名头出去,实际上却是在忙着到处凑热闹。 听说云南有一种蘑菇,吃了会生出幻觉,他大老远跑过了尝了两口,结果当场就不省人事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又听说终南山上有老神仙,他便收拾行囊,跑去住了将近一年,最后神仙没见着,倒是采了不少药。 这次他回来能在父母面前交差,全靠在终南山上采的那些药材,不然一准被他的老父亲操着棍子赶出家门。 说完了这些趣事儿,孟怀安又看向江扶月,见她手里一直捧着手炉,便道:“还是畏寒?” 江扶月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吃着林娘子做的药膳已经好了许多了。” 孟怀安点点头,伸手从袖里掏出个脉枕:“来,伸手。” 见状,孙静客顿时睁大了眼睛:“你在外头还学会变戏法啦?” 刚刚也没发现他身上还藏这些东西啊! 孟怀安睨了她一眼:“大惊小怪。” 这可是吃饭的家伙,可不得随身带着吗! 孙静客翻了个白眼,见江扶月迟迟未动,便催促道:“扶月,你赶紧呀,一会儿我还想让怀安也给我看看呢!” 太医令只为陛下看诊,孟怀安可是前太医令的儿子,定然是得了真传的,这么肥的羊,孙静客可不会白白放走。 闻言,江扶月也只好抬起手,将手腕搭在了脉诊上。 孟怀安屏气凝神,细细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孙静客闲来无事,便支着脑袋看向别处。 突然,两道身影映入眼帘:“谢子圻!” 远处,谢子圻和沈传齐齐停住步子。 (本章完) 第70章 有孕 听见自家夫人的声音,谢子圻毫不犹豫地就把沈传抛在了脑后,抬步就朝孙静客走了过去。 沈传无奈,不过对他这见色忘友的行为也已经习惯了,便也没说什么,跟着他一起过去了。 进了花厅,见孟怀安竟然在诊脉,谢子圻便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到孙静客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孟公子不是来吃饭做客的吗,怎么还干起活儿来了?” 沈传在他身侧落座,目光从搁在脉枕上的那截皓腕上一扫而过,眼眸低垂地给自己倒了盏茶。 孙静客低笑两声,也压低了声音道:“这前太医令之子自己都送上门来,还又吃又喝的,不用用岂不是亏了?” 孙静客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众人此时都围坐在一起,自然是都把她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孟怀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噤声!” 都是一起长大的交情,哪怕已经几年没见了,孙静客说这样的话其实也并不令人生厌,反而更叫人心生亲切。 但是……孟怀安也是要面子的啊! 他堂堂太医令之子,在孙静客嘴里跟一只肥羊一样! 这像话吗! 更重要的是,私底下这么说说也就罢了,如今边上可是还有外人在呢! 孙静客捂嘴偷笑,给他留着面子,果真不说话了。 众人就这么静坐了半晌,孟怀安终于将手挪开:“你这身子有些亏空了,切莫再劳神,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那有些食疗的方子,等回去了我叫人给你送去。 我再给你开一副药浴,你回去用一用,冬天能好受一些。” 江扶月这身子,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说好吧,有些虚寒,说不好吧,却也没到非得用药的地步。 如今,只能靠着日常好好保养了。 江扶月轻轻颔首。 一旁的谷雨连忙把手炉递了上来,触及江扶月微凉的指尖,谷雨赶紧把江扶月的手拢得紧了些。 孟怀安看着直皱眉:“这天才刚开始冷呢,用什么手炉啊,温温手就赶紧拿开,现在就离不开手炉了,冬天怎么过?” 人啊,不能活得跟温室里的花一样,平时看着金尊玉贵的,实际上一点风雨都受不住,那可不行。 江扶月一听,顿觉有些道理。 更重要的是,现在就捧着手炉实在是早了点,有时候她热的出汗,谷雨却还是执意让她拿着,实在难受。 这下好了,有了孟怀安这句话,江扶月便顺手把手炉给了谷雨,叫她提着。 孟怀安这才转头看向孙静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也别愣着了,伸手啊。” 孙静客连忙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把手腕搁在了脉枕上。 一旁的谢子圻更是一脸严肃,看着比孙静客还紧张。 孟怀安再次屏气凝神,将心神放到指下的脉象上。 过了许久,孟怀安脸色突然变了:“你这……” 谢子圻连忙追问:“怎么,可有不妥吗?” 孟怀安摇了摇头,道:“上个月月信来了吗?” 谢子圻思索片刻,便果断摇了头:“没有!” 虽然已经精心调养了四年,但是孙静客每回来月信的时候还是不舒服,所以他次次都陪在身边,亲自照顾着,一次都没懈怠过,此时自然十分笃定。 “那就没错了,”孟怀安笑着抬手,“再过六七个月,你们家就要办喜事了。” 他这话一说完,花厅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恭喜少夫人。”沈传笑着道喜。 江扶月也笑着看她。 孙静客反应过来,惊喜地低头,看向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 她和谢子圻已经成亲四年,二人虽恩爱得很,可因为她身子不好,便一直未能有孕。 对外,她只说是自己还不想要孩子,想再快活两年,一副洒脱的模样,可私下里,她没少为这事落泪。 此事都快成了她的一道心结了。 好在现在是怀上了! 终于怀上了! 谢子圻更是激动,他下意识地想去抱孙静客,却又怕伤了她,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不过,”孟怀安看向谢子圻,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少夫人身体不好,如今有了孩子,更不能掉以轻心,之前若是有喝药,必须马上停了,调整药方,平日也得多加注意,不可疏忽。” 谢子圻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不过还是认真地听完了孟怀安说的这番话,转头叫小厮去拿药方过来。 孙静客的药方是宫里的老太医开的,饶是孟怀安也说不出什么不好,只将药方里药劲较猛的药材剔除出去,又加了几味温补的。 顺便还把江扶月要用的药浴方子也写了下来,给了惊蛰。 —— 得知孙静客有孕,就连国公夫人都跑过来了,一阵嘘寒问暖,又往孙静客身边添了好几个得力的下人,嘱咐她们务必好好照顾,不能有丝毫闪失。 谢子圻则张罗着煎药,又叫人出去买东西,国公府上下顿时忙成一团。 见状,江扶月和沈传干脆起身告辞了。 孟怀安则是留下,细细嘱咐着接下来该注意的细节,顺便看一看下人买回来的东西是否妥当,一时走不开身。 江扶月自顾自地走在前头,满脑子都在琢磨等孙静客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应该送什么。 沈传落后几步,他明明身高腿长,却也不着急,就这么一直跟在江扶月身后。 “虎头鞋?”惊蛰道。 江扶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妥,虎头鞋多是长辈送的,而且……” 而且,她也不会做啊。 在女红这方面,江扶月天赋有限,后天也不怎么努力,绣个简单的花样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这种过于复杂的东西,她还是别沾了。 “不如送一套贴身的小衣服吧,”江扶月有了主意,“回去看看库房,有没有合适的料子可以用的。” 给刚出生的孩子做衣裳,料子是绝对不能凑合的,必须得是最软和的才行。 就这么一路走到门口,江扶月看见了马车边上还有一小厮牵着马站在那,这才想起来沈传一直在她身边。 她这一路上,竟然一句话都没跟人家说。 一时间有些尴尬。 “顾夫人,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沈传上前,拱了拱手道。 江扶月连忙点头:“沈大人慢走。” 眼看着沈传翻身上马,转身离开,江扶月才微微松了口气,上了自己的马车,回了侯府。(本章完) 第71章 送钱 侯府大库房里头的东西,好的都是老夫人给自己留着的,次的江扶月看不上,所以江扶月干脆就直接开了自己的小库房,亲自去里头挑了一匹格外柔软亲肤的料子。 如今,江扶月不必事事躬亲,江扶摇有什么不懂的也只去问侯府的账房先生,不来找她,所以,她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从找到这匹料子以后,江扶月便开始着手做衣裳,足足忙活了几日,才终于把小衣裳做成。 江扶月看着衣裳上整齐的走线,十分满意:“好好收起来,这些日子,咱们再搜罗一些别的东西,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只这一件衣裳,心意是够了,分量还是有些轻。 惊蛰点点头,专门找了个小箱子,又用绸布把衣裳仔细包好,这才放进去。 这时,二门上的女使端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屈膝行礼道:“夫人,这是先春茶馆送来的茶。” 江扶月点点头,示意她把匣子放过来。 打开匣子,见里头放着两罐模样精致的茶叶,江扶月将茶叶罐拿出来,手伸进匣子里,在底部按了一下,便现出一个暗格,里头放着这个月的账本和银票。 谷雨见状,便上前把正厅的门关了,守在门外。 江扶月拿起账册,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惊讶之余尽是满意。 整整一个月,茶馆的生意都非常稳定,每日都有千余两银子的进账,最多的一日竟有六千多两。 合上账本,江扶月把那大几万两的银票拿了出来,收进袖子里,唤来了谷雨:“这两罐茶叶你拿着,跟惊蛰分了吧。” 谷雨眨眨眼,道:“夫人,这茶叶在外头可是卖八十两银子一罐呢!” 即便卖得这么贵,也依旧供不应求。 外头多少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买不到,结果就这么被江扶月随手给了她。 江扶月打量了她一眼,道:“你自己有了茶叶,以后少蹭我的就是。” 每回泡茶的时候,谷雨都守在一边,等着她泡完了,端两盏就走,那时候也没见这丫头不好意思。 谷雨嘿嘿一笑,上前就把茶叶拿在手里了:“那奴婢就多谢夫人啦!” 江扶月摇了摇头,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就快中秋了。” 谷雨正在撕茶叶上的封条,闻言点了点头,道:“是呀,螃蟹也该送过来了。” 此时,江扶月的心思却不在螃蟹上。 她起了身,径直去了书房。 谷雨连忙把手里的茶叶罐放在桌上,抬步跟了上去。 —— 江扶摇正在书案后头坐着,面对眼前的账本,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账房先生说,这账本先前都是江扶月在管,有什么问题,问江扶月更有用,可江扶摇就是不肯,她心里还没过了那道江扶月看她热闹的坎,说什么也不愿意主动对江扶月服软,甚至还搬出了安远侯,这才让账房先生没了话说。 不过,那账房先生的真本事并不多,教给她的就更没多少了。 眼前这些账本,过于复杂的她还是看不懂,不过好在处理一些简单的问题却已经不在话下。 至于那些她处理不了的,则是都被她刻意忽略了。 就在江扶摇刚刚放下手里的毛笔,准备歇一口气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看清来人的一瞬,江扶摇就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大姐姐,进来之前怎么连敲门都不知道,就你这还是侯府主母呢,一点礼数都没有!” 江扶月看着她脸上嫌弃的神情,不由得笑了:“三妹妹,这可是我的书房,暂时借给你用用罢了,怎么,还真当自己家了?” 江扶摇无话可说,气得翻了个白眼,语气也愈发不善:“那你过来究竟要干什么?” 江扶月没说话,而是走到书案前头,把她写的册子拿起来看了看。 整体的条理倒是还算清晰。 江扶月又问了几个关于如何处理家事的问题,江扶摇也一一作答。 虽然想得并不周全,但也还算可以了,再回家里历练历练,出了门也不算丢人。 江扶摇看她不是滋味儿,她看江扶摇也不顺眼,既然如此,教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她自然是不会如前世那样,追在江扶摇身后,非要把自己全部的本事都倾囊相授的。 于是江扶月点了点头,道:“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闻言,江扶摇眼睛都亮了:“真的?!” 江扶月“嗯”了一声,道:“这两日你不必再看账了,回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送回江家吧。” “太好了!”江扶摇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江扶摇走后,江扶月便开始着手收拾有些狼藉的桌面,谷雨和惊蛰也上前帮忙。 “惊蛰,你着人去给江家送个信,”江扶月道,“就说她该学的东西都差不多了,只是还缺乏实际的经验,回家以后,叫江夫人多给她些机会。” 惊蛰点点头,转身出去叫人了。 谷雨一边帮着江扶月收拾书案,一边嘟囔道:“夫人,您让三姑娘自己回去不就好了嘛,干什么还得亲自送她呀?这也太劳累了!” 江扶月转身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微微压低了些声音,道:“既然我打定主意要和离,此事由江家出面替我说项才是应当的,我自然得回去一趟,跟我那父亲好好谈谈。” 由江家出面是最体面,也是麻烦最少的。 谷雨撅了噘嘴,也压低声音道:“可依奴婢看,主君未必会答应呢!” 江柏生眼里只有利益,要是拿不出足以让他动摇的条件,江柏生是肯定不会出面的。 江扶月笑着,抬手在谷雨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如今的侯府,能给他提供的助力已经到头了,我可以等我那三妹妹定了亲再和离,至于钱财一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周娘子入京?” 谷雨想了想,突然打了个寒颤:“夫人,咱们家那主君的胃口可不小,您要撒出去多少钱,才能让使唤得动这鬼给您推磨呀!” 一想到要给江柏生送大堆大堆白花花的银子,谷雨就不自在。 江扶月和她们能长大,靠的是江扶月母亲的嫁妆,可不是江柏生! 如今,竟然还要给他送钱! 谷雨恨得直咬牙。 江扶月却是无所谓。 只要能换自己一个自由身,散出去千金也是值的。(本章完) 第72章 中秋家宴 过了两日,终于到了中秋。 这日晨起,江扶月叫来谷雨为她梳妆,趁着这会儿的空当,惊蛰把准备好了的礼单拿了出来,给江扶月过目。 除了时令果品和美酒,江扶月还叫惊蛰准备了些江柏生喜欢的书画。 毕竟是要托人办事,自然是要得投其所好。 江扶月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定无误之后,便将册子给了惊蛰:“你再照着礼单,把东西仔细查一遍,以免有错漏的。” “是。”惊蛰点头退下。 外头,江扶摇站在廊下,看着惊蛰一脸认真地将院子里放着的几个箱子全部打开,重新清查,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江扶月就是这样。 哪怕江家根本看不上她,她也总是要上赶着贴着江家,还要巴巴地把好东西都送回去,也不知道她到底图什么。 看着眼前这一幕,江扶摇突然想起,自己前不久回家时,江柏生对她的态度。 一时间,她眸光黯淡了几分,一直拢在袖子里的手也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不,她跟江扶月肯定是不一样的! 至少她出了嫁以后,定不会像江扶月这样,上赶着给江家示好! 江扶摇心里下定了决心,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茯苓刚把她昨日换下来的衣裳收拾好,转头见她回来了,便站起身,将包袱给她递了过去:“江三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 江扶摇看着那包袱,却是皱了皱眉:“把这包袱给我是什么意思,难道叫我亲自背着?你不同我一起回去吗?” 今天可是中秋!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应景的装扮。 一头长发梳成兔耳的样式,戴着毛茸茸的发饰,发髻两侧各戴着金色的桂花模样的步摇。身上是鹅黄色短袄并一条嫩绿色马面,裙子上绣了一圈动作神态各异的玉兔,十分灵动可爱。 她穿得如此隆重,还要亲自背包袱? 那成什么样子了! 茯苓抿了抿嘴,道:“奴婢是侯府的奴婢,三姑娘您要回的是江家,奴婢自然不会跟回去。” 她这语气十分为难,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很松快,没有半点为难,反而还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江扶摇却不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听了她这话,便十分善解人意地道:“你若是想跟着我,便直接跟我说,一会儿我跟我大姐姐打声招呼,把你直接给我就是。” 这些日子,江扶摇看得很清楚,这小丫头做事伶俐,有很多时候,她都不必张嘴吩咐,这丫头便能提前领会她的意思,竟然比跟她一起长大的丫鬟还贴心。 这样的人,江扶摇自然是不想放走的。 茯苓却顿时一脸惶恐:“不敢!奴婢不过是一个做粗活的,手脚粗苯,不敢到三姑娘身边伺候!” 如今,她在韶光院里,每日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洒扫活计就可以,什么心都不必操,该干的活干完了,便可去休息,哪像贴身丫鬟啊,一天到晚都是操不完的心。 再说了,她要是真的从侯府去了江家,每个月月例银子就得少一半。 这样的活儿,她才不干呢! 江扶摇看着她摇了摇头,似乎真的为她可惜:“你再仔细想想,你在这儿,不过就是个粗使丫鬟,跟我回去便是贴身丫鬟,这地位可就不同了,你能风光许多呢!” 茯苓还是摇头。 她是粗使丫鬟,那也是侯府的粗使丫鬟。 见状,江扶摇也是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就没见过这么不肯上进的! 江扶摇没好气地从她手里夺过包袱,提着出去,扔到了惊蛰面前:“反正要带这么多东西,帮我把这包袱也带上吧!” 惊蛰淡淡瞥了一眼,道:“三姑娘东西金贵,奴婢不敢碰。” “我都没说什么,你怕什么?”江扶摇不耐烦地道,“叫你拿着就拿着!哪怕丢了我也不怪你!” 反正惊蛰做事一向仔细,只要是她接手过去的东西,便没有出岔子的。 江扶摇很信得过她。 说完,她就转身去了饭厅。 惊蛰垂眸,目光落在那包袱上。 正好茯苓出来,惊蛰便把她叫到了跟前,道:“把这包袱拿下去,扔了。” 就当是丢了。 茯苓点点头,上前将包袱捡了起来,拿着出去了。 江扶月也很快梳妆好,去了饭厅。 她的穿着打扮与往日相比,其实并没有多少不同。 不过光是靠着这一张不施粉黛的脸,便足以压过江扶摇了。 二人难得一起在饭厅落座吃饭。 马上就要离开侯府,江扶摇心情很好,连带着看江扶月都顺眼起来:“大姐姐,不是我说你,你如今的打扮是比以前好看了点,但今天可是中秋啊,你怎么也不好好打扮打扮?” 江扶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道:“总得给一些只能靠衣装加持的人一点生路不是。” 她刚一说完,谷雨就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江扶摇脸色铁青。 这句话,但凡换个人说,她都能开口驳两句。 可这话是出自江扶月之口,就…… 江扶摇只能咬了咬牙,咽下了这口窝囊气。 中秋一般只吃晚宴,江扶月虽然有事要跟江柏生说,却也不想回去太早,省的被江夫人抓了壮丁,便一直在侯府坐着,直到夕阳西下,才启程回了江家。 马车在前,礼物在后,几乎称得上是声势浩大。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江家门口停下。 江扶摇率先跳下马车,拎着裙子就往家里跑。 江扶月也随其后,再后头便是抬着箱笼礼物的侯府下人。 彼时,江家上下都已经布置妥当。 院子里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院子里头还摆上了香案,上头祭品和红烛都已经摆好了,就等着一会儿吃完了饭,便可来拜月神,然后再赏月,吃月饼。 然而,江扶月刚一进饭厅,便敏锐地察觉到饭厅里的气氛不太对。 饭厅里人不多,江柏生和江夫人并肩坐在首位,江扶摇和江扶羽站在一起,正脸色不善地看着坐在下首的女子。 那女子的身材格外消瘦,远远看去跟纸片儿似的,仿佛来一阵稍大点的风都能把她给吹走了。 那女子生得眉弯如月,琼鼻挺秀,是极为温婉的长相。 她的一举一动都甚为优雅从容,好像压根就没看见江扶摇和江扶羽对她的敌意似的。 那是江柏生如今的宠妾,舒姨娘。 (本章完) 第73章 求救 中秋家宴,本应该是全家上下聚在一起,欢聚团圆的好日子。 以前江扶月的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到这一日,后院的姨娘和各自的孩子都能到这正厅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祭月,气氛是这江家里少有的热闹温馨。 可如今,却只有这么几个人,显得十分冷清。 江扶月看了一圈,才发现连她那位二弟弟,也就是江夫人所生的第一个孩子都不在。 以前,这人可是最爱热闹的,每回家里要办宴席的时候,他总是来得最早的。 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见人也已经到齐,江柏生便直接带着众人入了席。 按照规矩,江柏生坐首位,左侧应是江夫人和舒姨娘,右侧则是江扶月和江扶摇姐妹二人。 可到了落座的时候,舒姨娘却走到了江扶月身边,把本来站在这儿的江扶摇给挤到了一旁,又抬眸楚楚可怜地看向江柏生:“主君,妾身想坐在大姑娘身边。” 江柏生还没说话,一旁的江夫人就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出声呵斥道:“没规矩!今天是什么场面的宴席,哪能由得你想坐哪就坐哪!” 江柏生虽未说话,但显然是站在江夫人这一边的。 舒姨娘轻咬下唇,也不说话,就这么泪眼盈盈地看着江柏生。 因着病弱,她脸色苍白,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见状,江夫人在一旁气得咬牙。 这狐狸精! 回回都是这一套把戏! 也不嫌腻味! 江柏生却很吃这一套,被她看了一会儿就点头妥协了,再开口时,语气都温柔了不少:“今日是家宴,没有那么多讲究,你身子不好,想坐就坐吧。” “多谢主君。”舒姨娘盈盈行了个礼,便直接坐下了。 江扶摇气得咬了咬牙,带着江扶羽坐到了江夫人身边。 她倒是不稀罕跟江扶月坐在一起,只是看江柏生如此偏袒舒姨娘,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罢了。 明明以前,江柏生最疼爱的是江夫人,说话的时候也总是向着江夫人的,可如今…… 江扶摇狠狠地瞪了一眼舒姨娘,目光凶狠得仿佛是丛林里的凶兽。 众人落座,丫鬟们便排着队,将早已经准备好了的饭食端了上来。 中秋佳节,除了格外丰盛的佳肴以外,螃蟹自然是最少不了的。 丫鬟们走上前,把盛着大闸蟹的瓷盘跟蟹八件一起,放在几个主子的手边。 每个瓷盘里放着三只膏肥黄满的大闸蟹,个头都不小,螃蟹上还冒着热气。 江柏生一手拿起一只螃蟹,另一手拿起剪子,先把蟹钳和蟹腿都剪了下来,又把螃蟹身上不能吃的部位统统摘除,留下质地硬挺的蟹黄,然后取出螃蟹身上和腿上的蟹肉,将蟹肉和蟹黄都放在了蟹壳里,最后再点上几滴蟹醋,便就此大功告成。 江扶摇一直注意着江柏生的动作,脸上隐隐带着几分期盼。 以前吃饭的时候,若是桌上有虾或者其他什么需要处理的东西,江柏生定然是要先把东西处理干净给她的。 这次一定也不例外。 她甚至已经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准备去接那只螃蟹了。 然而,江柏生却没看她,而是把手里的蟹壳连带着满满的蟹黄和蟹肉都递给了江扶月,语气是少见的温和:“这两个月,多亏有你教你三妹妹,我知道你爱吃螃蟹,快吃吧。” 江扶月垂眸,看着他手里的蟹壳,却迟迟没有接过来。 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江柏生以为她是感动,便又把蟹壳往她那递了递,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笑意:“别傻看着了,接着呀!” 见状,江扶月只好在心里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今天自己过来是有事相求的,不能把人惹恼。 她终于做足了心理建设,刚放下筷子准备去接,突然斜里伸出一只瘦得格外骨节分明的手,将那只蟹壳接了过去。 “主君真是的,大姑娘一回来,就顾不上妾身了,妾身可不依啊!”舒姨娘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吃了一口蟹肉,脸上露出几分享受,“螃蟹味美,主君亲手剥的螃蟹,滋味更好了呢!” 江柏生被她这吃醋似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你呀,怎么还跟个孩子吃醋呢!” 舒姨娘轻哼一声,转头看向江扶月:“大姑娘,你不会怪我抢了你的螃蟹吧?” 江扶月如释重负地笑着道:“怎么会,姨娘多吃些吧。” “还是你懂事!”江柏生欣慰地看着她,“来,父亲再给你剥!” “不用了,父亲,”江扶月连忙拦着,“女儿自己也能剥,父亲别劳累了。” 闻言,江柏生心里更添了几分熨帖:“好孩子,快吃饭吧!” 没人去看脸色难看的江扶摇。 江夫人倒是注意到了,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又给她递了一记警告的眼神,让她别坐在这儿一脸苦大仇深的。 江扶摇只好不情不愿地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饭桌上一时无声,众人都低着头各吃各的,没有一点过节的氛围。 突然,舒姨娘咳嗽起来。 她咳得越来越猛,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最后吐出一口血水才消停。 素白的帕子上,洇着一片半透明的血水,颜色并不浓烈,却格外显眼。 舒姨娘随手把帕子放到一旁,抱歉地笑了笑:“实在是对不住,许是近日天冷了,我这身子愈发不好了。” “既然如此,就别吃寒性的东西了,”江柏生的语气里满是关心,“来人,给舒姨娘换一盏温茶上来。” 江扶月垂眸,目光在帕子的血迹上顿住。 虽然已经历经一世,但是在看到这帕子的一瞬,江扶月却猛地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起她母亲临去之前,也是时常咳嗽,刚开始的时候,也会吐这样的血水,到了后头严重的时候,身上的皮肤一碰便会起红斑,红斑里头是密密麻麻的紫色小点,十分可怖。 江扶月的思绪逐渐飘远。 舒姨娘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小臂,抱怨道:“这天冷了以后,我便总觉得身上干痒,真是难受。” 随着她的动作,一道道浅红色的痕迹逐渐浮现出来,其中还隐隐透着些紫。 (本章完) 第74章 投毒 这一顿饭,江扶月吃得食不知味,她念叨了许久的螃蟹就摆在她面前,她却一口没动。 饭后,江柏生就回了书房,继续处理白天没处理完的文书,江夫人带着江扶摇姐妹二人去祭月,江扶月和舒姨娘则远远地站在后头。 惊蛰和谷雨按着江扶月的吩咐,拉着舒姨娘贴身的丫鬟站在更远的地方。 江扶月看着远处和乐的母女三人,眼中隐约有几分怀念。 她也曾跟在母亲身边祭月。 在……很久以前。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当时具体是怎样的场景,只能隐约回想起几分那时的幸福。 舒姨娘试探地偷偷看了她好几眼,不敢确定江扶月有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看江扶月似在出神,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扰。 祭月的流程并不复杂,很快就走完了。 江夫人扫了二人一眼,便拉着江扶摇和江扶羽回了后院。 她与江扶摇许久没见,有许多话想说,也有许多话想问。 看着她们走远了,江扶月才收回目光,看向舒姨娘:“今日在我面前演的这一出戏,所为何来?” 舒姨娘咬了咬唇,开口时,语气里再也不见半点温婉,而是带着彻骨的恨意:“想必刚才在席上,大姑娘已经看清楚了,妾身如今这症状,跟夫人当年是一模一样。 妾身也不怕您听了笑话,妾身自幼体弱,长到如今这个岁数,大大小小的病也得过不少,可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症状。” 说到这儿,舒姨娘顿了顿,又深吸了口气:“大姑娘,您看这其中……会不会有些旁的蹊跷?” 说话时,舒姨娘一直紧张地看着江扶月。 当初江扶月的母亲有这样的症状时,她还私底下琢磨过。 这病她根本听都没听过,她甚至还专门去翻了医书,可也没见书里有这样的记载。 她当时就怀疑是被人下了毒。 但江扶月的母亲有了这症状之后,又过了两三年才撒手人寰,从这一点上看,又不太像了。 所以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现在,她也有了跟江扶月母亲一样的症状。 于是,早已被打消了的念头便突然又重新冒出来,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一发不可收拾。 舒姨娘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江扶月看了她一眼:“舒姨娘有话还是直说吧,我另有要事,耽误不了太久。” 舒姨娘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惧,转头看了看四周,将声音压得极低:“妾身是怀疑……如今的妾身,以前的夫人,其实都是被人……投了毒。” 听见最后三个字,江扶月身子一僵:“你可有证据?” 舒姨娘摇了摇头,道:“妾身无能,虽然心里有了猜测,却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是大姑娘细想想,若是没了我们,这江家上下,谁获利最大?” 江扶月都不用想,一道身影便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自然是现在的江夫人。 没了江扶月的母亲,她就成了当家的主母。 没了舒姨娘,她便能再度把江柏生握在手里。 江扶月抿了抿唇,哪怕拢在宽袖里的手已经紧握成拳,她面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此事……不是能凭空乱猜的。” 她也不喜欢江夫人,可投毒杀人这么大的罪名,却也不能说扣就扣。 “妾身在江家,定会找机会拿到证据,”舒姨娘道,“等到妾身拿到证据的那一日,妾身只希望大姑娘能出面为妾身做主,也为……夫人报仇!” 她相信,自己要真的是中毒,这整个江家上下,也只有江扶月一人能为此出面。 毕竟她的症状,与先夫人症状是一样的,若是中毒,二人中的应该是同一种毒,动手的人,应该也是同一个。 所以,她和江扶月是同一阵营。 江扶月看着她,将她脸上的坚决尽收眼底。 过了会儿,江扶月点点头,道了声“好”。 跟舒姨娘分开以后,江扶月就带着惊蛰和谷雨离了江宅。 她的步子极快,连裙摆都有些乱了,头上的珠玉更是簌簌作响。 谷雨往前追了几步,道;“夫人,咱们不是还要找主君吗?” 江扶月没说话,脚下的步子连一丝停顿也没有,只往马车的方向走。 直到回了韶光院,关上卧房的门,江扶月才缓过神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的脸上根本就连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夫人……”谷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您这是怎么了?” 江扶月摇了摇头,只道:“端盏热茶上来。”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见此,谷雨不敢耽误,连忙去烧水。 “姑娘……”惊蛰蹲下身子,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您这是怎么了呀……”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除了当年夫人逝世的时候,江扶月大哭了一场,其他时候还从未见过江扶月如此失态。 哪怕是被定下终身,送到这深宅大院里头,江扶月也没什么反应。 江扶月伏在惊蛰肩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道:“……若我母亲不在江家,她是不是就能身体健康,活得长长久久了?” 惊蛰一愣:“这……” 先前吃饭的时候,她站的远,后来站得就更远了,没有看见舒姨娘身上的异样,这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江扶月缓了一会儿,便直起了身子。 恰好这时,谷雨端着热茶回来了。 江扶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入胃里,这才驱散了些许寒意。 “今日在席上,我看见舒姨娘也咳了血,身上也有……那样的痕迹,”稳住了心神,江扶月才开了口,“……她说,她可能是被人投毒。” 闻言,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 “这、这不可能吧!”谷雨瞪大了眼睛,“要是投毒的话,顶多三五个月人就没了吧!咱们夫人可是、可是……” 惊蛰也一脸难以置信。 江扶月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舒姨娘说,她会尽力寻找证据,若她果真是被人投毒的,那估计我母亲也……” 惊蛰抿了抿唇,安慰道:“夫人,如今还都只是臆测,不能当真的,您也别想太多了,先好好休息吧!” 江扶月如今这脸色实在是忒吓人了。 (本章完) 第75章 清虚观 这一夜,江扶月睡得并不安稳。 她零零碎碎地做了许多噩梦,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隐约间,似乎有人给她擦去脸上的汗珠,动作周到而又细致。 直到她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才发觉外头天已经亮了。 惊蛰和谷雨在床边守了一夜,江扶月没睡好,她们也没睡好。 两个人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就这么轮番照顾着江扶月。 饶是如此,二人一听见床帐里传出的动静,还是动作麻利地起了身,上前把床帐拉开了。 看着这二人眼下明显的一圈青黑,江扶月微微一愣:“你们……” 谷雨咧嘴一笑:“早上起太急了,还没来得及梳洗呢,夫人可不能笑话我们呀!” 惊蛰也笑。 昨日的事情虽然骇人听闻,但并没有证据,所以二人默契地将此事忽略了过去,又装作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不想引得江扶月多思。 江扶月抿了抿唇,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接着,江扶月如往常一样更衣挽发,惊蛰和谷雨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依然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谁都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情。 直到用完早饭,江扶月突然开口道:“备些东西,咱们出城,去清虚观。” 清虚观里供奉着她母亲的灵位。 她有些想她了。 惊蛰点点头,道了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江扶月回了卧房,换了一身颜色素净淡雅的衣裳。 她侧头看了谷雨一眼,道:“你还不赶紧趁这会儿回去梳洗一下?这样子怎么出门啊。” 甭管身份高低,姑娘家都是爱美的,这蓬头垢面的怎么见人? 谷雨撅了噘嘴,眼神里是满满的控诉:“您怎么还嫌弃上奴婢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乖乖转过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火速梳洗了一番,便重新回了江扶月身边。 这时,惊蛰也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要带着去的东西。 等惊蛰也重新梳洗了一番,主仆三人便乘着马车往清虚观而去了。 谷雨和惊蛰几乎是刚坐下就睡着了。 江扶月心里想着事,也没有出声。 清虚观坐落于城外,规模极大,也极为灵验,京城里有不少官眷贵族也爱过去烧香祈福,更有不少把已故亲人的灵位供奉在此处的。 本来,她母亲在这儿没有设置灵位,不知道江柏生是忘了放,还是不想放,总之是一直都没有。 直到三年前她嫁入侯府,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母亲的灵位供奉在正殿。 马车很快变得有些颠簸,江扶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才发现已经出城了。 城门四周有许多商户支着简易的小摊子,卖些自己种的菜,或是自己做的别的东西,这会儿虽然天色尚早,但是已经聚了不少人,声音有些嘈杂。 又往前走了一段,这才安静下来。 马车环山而上,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下。 惊蛰和谷雨也并未睡着,马车一停,二人便挣扎着睁开眼,跟在江扶月身后下了车。 面前就是清虚观的正门。 江扶月径直抬步去了供奉灵位的正殿,亲手添了香油,便就这么跪着了。 惊蛰想去扶她,却被谷雨轻轻扯了一把,她无奈,只好跟着谷雨一起走了出去,站在了殿外。 “你拉我干什么?”惊蛰皱着眉,“夫人昨夜没吃好,也没睡好,这么一直跪着怎么行?这身子哪能受得了啊?” 谷雨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地往她肩上来了一巴掌:“你傻啊!你要是过去把夫人拉起来了,那现在看着是好了,但是夫人回去以后还得惦记着,什么时候能过得去这个坎啊? 还不如就让夫人在这儿多呆一会儿,想开了,自然就能吃得多睡得香了呀!大不了回去再跟林娘子说说,叫她多做几样药膳补补嘛!” 惊蛰仔细一想,也觉得颇有道理。 于是她点了点头,跟谷雨并肩站在一起。 如此闲站着也是无聊,谷雨便低声道:“你觉得,夫人真的是被……” 后头的话,谷雨没说出来。 但是惊蛰也已经领会到了她的意思:“那谁知道呢……舒姨娘不是已经在找证据了吗,若是能找着,那就是肯定了,若是找不着……” 就算是找不着,其实也已经不能消除江扶月心里的怀疑了。 谷雨也想到了这一点,当下就气得跺了跺脚:“那舒姨娘也真是的,都没影儿的事儿还说给姑娘听,现在倒好了,这……” 谁能想到,这桩陈年往事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的隐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夫人真的是被害死的,那她们还是知道的好。 总不能让夫人一直含着委屈啊!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 殿内。 江扶月添了香油,便静静跪着,眼眸低垂着,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顾夫人?”突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江扶月还未来得及收敛起眸中的情绪,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来人,与那人含着笑意的目光相接。 “沈大人。”江扶月笑得有些勉强。 触及到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悲伤,沈传微微一怔,眼中的笑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转头一看,才注意到此处供奉着一个灵位。 “……抱歉。”沈传薄唇轻抿。 “没事。”江扶月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面前供奉的灵位上。 二人一时间沉默无话。 过了一会儿,江扶月舒了口气,撑着跪垫起了身。 最后看了灵位一眼,江扶月转而看向沈传:“沈大人怎么来这儿了?” 沈传对上她的目光,又是一怔。 现在的她,已经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干净,又恢复成了往日的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了。 不过沈传也不是一般人,他很快整理好心绪,也笑着道:“听说清虚观里的许愿树很是灵验,我今日闲来无事,就想过来见识见识。”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朝殿外走去。 江扶月“哦”了一声,又道:“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却也没见过呢,沈大人可看过了?” “也还没有,”沈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顾夫人若是不嫌弃,我们同去如何?” 想着此处人来人往,又是在道观之内,不会有人传闲话,于是江扶月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本章完) 第76章 许愿树 惊蛰和谷雨守在殿外,见江扶月再出来的时候,竟然是跟沈传一起,二人一惊,连忙过去行礼。 沈传也客气地点头回礼。 行礼过后,众人便一起朝后头走去。 得知是要去看祈愿树,谷雨开心得不得了。 她们不常来清虚观,以前就算是来了,也都是去正殿,还从来没往后头去过。 一路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路两侧是长势极好的草木,绿茵茵的,要不是这儿的空气格外冷,几乎都叫人忘记如今这时节已经入秋了。 江扶月和沈传并肩前行,二人都只顾着打量四周,没有说话。 谷雨也没闲着,眼珠子忙的不行,许多次要不是被惊蛰拉着,都要摔个四仰八叉了。 惊蛰对这种情况显然并不陌生,每次出手都十分及时。 走了许久,远远地,便见着了一片红,在风中招摇着。 沿路走到尽头,又上了几阶台阶,便能看见许愿树的全貌了。 眼前这棵老树已经有百年之久,长得极好,枝干粗壮得需三四人合抱,叶子虽然已经枯黄零落了大半,可满树红绸依然迎风伸展,十分壮观。 谷雨直接“哇”出了声。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大的树呢! 江扶月回过神,道:“既然来了,就去许个愿吧,也不算白来一趟。” 谷雨开心地重重点头,拉着惊蛰就跑上前去,找正在打瞌睡的小道士要了红绸,又领了笔,找了个能写字的地方,开始凝神思索自己要写什么。 沈传和江扶月二人并肩而立,却都只这么看着,并没有上前许愿的打算。 静了一会儿,沈传主动开了口:“顾夫人不过去许个愿吗?我听说这清虚观十分灵验,定会保佑顾夫人心想事成的。” 江扶月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没什么想要的。” 沈传默了默。 一般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要么是生活美满至极,这才别无所求,要么就是心灰意冷,对什么都无所谓,自然无所求。 上次趁着谢子圻喝醉,他问出不少关于江扶月的事情,所以依他看来,江扶月显然不是前者。 “沈大人呢?”江扶月道。 “我啊,”沈传笑了笑,“我所求的,自己便能争取到,就不劳烦天上神仙费神了。” 江扶月也抿唇笑笑,便没再说话。 远处,惊蛰已经写好了自己的愿望,开始找合适的角度往树上扔,谷雨却还在咬着笔杆子纠结。 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飞得满天都是。 一旁打瞌睡的小道士顿时醒了神,看着眼前这场面无语了片刻,然后认命似的抄起扫把,开始满院子追着落叶跑。 江扶月皱了皱眉,刚要往后退,沈传却已经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沈传身量高,往前一站,便将那些碎叶统统挡了下来,只有些许尘土沾染到了江扶月的裙摆上。 这阵风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留下满院狼籍和灰头土脸的众人就消失不见。 沈传转过身去看江扶月,然而江扶月刚看到他的一瞬间,便失声笑了出来。 只见这位刚刚还衣着体面,浑身贵气的新贵大人,此时头发上甚至脸上都沾染了灰土和细碎的落叶,看着颇有些狼狈。 “……抱歉。”江扶月这么说着,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半点要收敛起来的意思。 实在忍不住。 虽然没有镜子,但是连江扶月都失了态,沈传想也能知道自己此时是怎样的一副尊荣。 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头发上的碎叶摘了下来:“顾夫人见笑了。” 江扶月掩着嘴,笑意从眼中漫涌出来。 这时,惊蛰扔完了红绸走过来,见着沈传如此狼狈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惊讶:“沈大人,您这是……” 江扶月抬手把她拉了过来,动手将她头发上的碎叶摘下:“快别说人家了。” 自己也灰头土脸的,没好到哪去。 惊蛰脸颊一红,连忙抬手摘叶子。 她一边摘着叶子一边道:“夫人,咱们走吧,这也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而且您手都凉了,咱们找个暖和的地方歇歇吧!” 江扶月点点头:“好。” 她也确实是有些冷了。 不过看来这段时间的药浴还真是没白泡,要是放在以前,受了刚刚那一阵风,她怕是要冷得搓手跺脚了。 见状,沈传转头给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见小厮转身离开,才道:“惊蛰姑娘不说我都快忘了,此处的素斋也是一绝,我叫人先去占位子,顾夫人,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吧。” 惊蛰眨了眨眼,想到了什么,却没说出来。 倒是一旁的谷雨终于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便道:“今天清虚观里人不多呀,不用占位吧?” 要是人多的时候,这祈愿树里里外外便会被围得水泄不通,那时候,别说是许愿了,根本就连近前都挤不到。 沈传一怔。 他也终于反应过来,刚刚不管是在正殿里,还是来祈愿树这儿的一路上,根本就没见到几个人。 沈传低低咳嗽一声,耳尖悄然微红。 江扶月也笑了笑,道:“反正也遇上了,一起过去吧,人多热闹嘛。” “顾夫人说得极是。”沈传连连点头。 此处除了这许愿树以外,也就什么看头了,于是众人便又一起往斋堂去。 斋堂很大,里头摆放着简朴的桌子,没什么过多的装饰,反而显得格外通透。 斋堂里也空空荡荡的,没几个来这儿吃饭的。 众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谷雨转身去领斋饭。 虽是第一次去看许愿树,但这斋饭却不是第一次吃了。 什么饭好吃,谷雨心里门儿清,没一会儿就端来了许多饭菜。 饭菜种类虽多,量却没多少,正好够众人吃。 本来按照规矩,惊蛰和谷雨应该在一旁的小几上吃,不过现在与江扶月在一起的是外男,为了避嫌,惊蛰和谷雨干脆也上桌了。 看着桌上干干净净的餐盘,谷雨就一阵骄傲。 正正好好,一点都没浪费! 不愧是她! (本章完) 第77章 行动 一起用过了素斋,江扶月和沈传便分开了。 一个乘着马车回了侯府,一个则是留在清虚观,到处走走看看。 回去的路上,惊蛰和谷雨都强忍着睡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扶月的神色。 江扶月本来正在想心事,可她们的打量实在是过于明显,很快就引起了江扶月注意:“怎么了?” 谷雨腾地坐直了身子,表情僵硬,一副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抓包的样子。 惊蛰冲着她把白眼翻上了天:“奴婢们只是觉得,夫人来清虚观走了一趟,似乎心都定了呢。” 江扶月昨夜才知道母亲的死或许另有蹊跷,可这一天还没过去,从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波澜了。 江扶月抿唇轻笑:“是啊,此处风景秀美,叫人心安。” 惊蛰隐隐能感觉得出来,江扶月心里或许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不过她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回城的路还很长,主仆三人昨晚都没休息好,又劳累了一天,很快就都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在外头轻轻敲了两下车壁,惊蛰猛地惊醒,又把谷雨和江扶月都叫起来,回了韶光院。 在厅里坐下,一盏热茶刚刚端到手里,江扶月便道:“现在外头是时几当差?” 惊蛰想了想,道:“是时二、时四和时五。” 这些人的轮值班次都是惊蛰亲自排的,不必出去看就知道外头谁在。 江扶月点了点头。 “夫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江扶月想了想,将茶盏捧在手里,抬步去了书房。 叫来谷雨研墨,江扶月坐在书案后头,凝神思索。 江夫人被扶正以后,嫌原本的主院晦气,又想博个贤名,就说先夫人刚走,怕她对亡母的思念无处寄托,也怕她换了地方不习惯,就没让她搬,而是在另一处新起了一座规模更大,装修更豪华的主院。 江夫人如今所住的院子,虽说比不上她的韶光院,但是也有好几间屋舍。 贸然行动的话,要是不知道何处是要紧的地方,很容易打草惊蛇。 她与江夫人虽然不亲近,但江夫人毕竟是家中嫡母,逢年过节的时候,她还是得去给江夫人请安的,所以对江夫人的院子还算是熟悉。 很快,谷雨磨好了墨,一边拿起帕子擦手一边道:“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江扶月回神,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执笔,很快就依照着自己的记忆,把江夫人所住院子的地形画了出来。 谷雨在一旁看着,目光微凝。 “叫两个腿脚利索的进来。”江扶月把笔放到一旁。 “是。” 惊蛰转身去办,谷雨则是拿着一柄扇子上前,将纸上的墨迹轻轻吹干。 很快,时一和时三进来了。 “夫人。”时一和时三屈膝行礼。 在侯府里待了这么多天,她们如今行礼的姿势总算是能看得过去了。 江扶月抬了抬手叫她们起来:“嗯,过来看。” 时一和时三连忙抬步走到近前。 谷雨和惊蛰双双离开,就守在门外。 书房里,江扶月先是大致给二人讲了讲江家的情况,又给二人看了刚画出来的地形图。 地形图上,卧室和书房的位置都有标示,简洁易懂。 时一和时三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有正经事要交给她们去做了。 别看她们几个现在每天都笑呵呵的,看起来跟普通的粗使丫鬟没什么两样,实际上,这才是她们的老本行,也是她们真正擅长的事情。 二人默默将地形记在心里,便等着江扶月吩咐。 “一会儿,你们跟着惊蛰过去送个东西,顺便记一记去江家的路该怎么走,”江扶月道,“这两日,等夜深了你们便过去,先熟悉地形,若是运气好,碰巧看见了什么可疑的瓶瓶罐罐,就一并给我带回来,只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江家守卫不多,夜深人静的时候,院子里更是连守卫也没有,只要小心一些,估计一晚上的时间,够她们把江家整个翻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明白!” 时一和时三刚走,惊蛰和谷雨就进来了。 她们守在书房外面,只隐约听见了些动静,不过她们从小就跟在江扶月身边,有些话不用挑明了说,她们也能明白江扶月的意思。 也正因为如此,惊蛰才有些担忧:“夫人,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谷雨也点了点头:“是呀夫人,舒姨娘不是说由她来找证据嘛,她就是江家的人,行动起来也更方便呀!” “江夫人手里要真有毒,那必然是放在极其隐秘的地方,舒姨娘又不是江夫人的心腹,江夫人怎么可能会轻易让舒姨娘进那么要紧的地方,甚至舒姨娘只要稍有异常,江夫人就能立马察觉,”江扶月淡淡道,“不如咱们亲自查,没准反倒能有所收获。” 让舒姨娘去查,才是最容易打草惊蛇的。 按照江扶月的猜想,再过几天,舒姨娘就得给她送信了。 不是自己查不到,就是被江夫人发现了。 前者还好,可要是后者,那就糟了。 所以,她也要尽早下手。 闻言,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惊蛰,”江扶月想了想,道,“你……你去外头的药铺随便买些补品什么的过去,就说我昨日看父亲面色憔悴,倍感心疼,但是侯府事多又走不开身,就叫你把东西送过去。” “是。” “叫时一和时三跟你一起去。” “是。”惊蛰表情十分认真,“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办妥,绝不让人察觉出异样。” 江扶月点点头:“去吧。” 惊蛰行事利落,带着时一和时三就走了。 看着她们离开,谷雨纠结再三,还是开口道:“夫人,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急了?依奴婢看,等舒姨娘那头有了消息咱们再行动也不迟呀。” 江扶月微微抬头,看着眼前碧蓝如洗的天空,声音淡淡的:“胡思乱想,劳心费神,不如早些查明。” 谷雨突然没来由得感到一阵寒意。 另一头,惊蛰带着时一和时三去了京城里最大的药铺,买了许多补品,让时一和时三抱着,往江家去了。 东西不少,盒子不小,看起来虽然是颇具阵仗,但是拿在手里却没什么分量。 时一和时三一路走到江家,连汗都没出。 (本章完) 第78章 夜探江宅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惊蛰和时一时三才回来。 三人一同去了江扶月面前。 “江家静悄悄的,与往常无异,舒姨娘似乎还没开始行动。”惊蛰道。 江扶月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舒姨娘是个谨慎低调的人,昨夜才刚准备动手,她身在后宅,还有诸多不便,自然是得好好做一番准备才敢动手的。 反正江扶月也不打算指望她。 江扶月看向时一和时三:“去江家的路,你们都记住了?” 时一和时三连连点头:“夫人放心,都记住了。” “嗯,今夜要辛苦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不养好精神,怎么能做好事。 “是。” 时一和时三转身离开。 江扶月抬头看向外头的天色。 夕阳正好,外头一片金黄。 临近黄昏,天就黑得快了,似乎只是喝两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来。 江扶月起身去了饭厅。 饭厅已经被布置妥当,或许是谷雨特意吩咐过,今日的晚饭格外丰盛。 不仅有鲜香味美的古法药膳鸡,还有许多江扶月叫不上名字的菜,看着油光发亮的,入口却不油腻,再配一碗清粥温养肠胃,一顿饭吃完,江扶月身上都发了汗。 吃过了饭,江扶月又去沐浴了一番,便回去歇下了。 昨日没睡好,今日也没怎么休息,江扶月睡得很快,几乎是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见状,惊蛰和谷雨也松了一口气。 二人放下床帐,结伴朝外走去。 站在卧房外头,谷雨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房房门,低声道:“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今晚上我再守一夜吧。” 今日的江扶月,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与往日无异,但也正是这样,谷雨才更不放心。 惊蛰想了想,点头道:“好,那还跟昨天一样,我子时过来替你。” 谷雨“嗯”了一声,正要转身推门进去,却被惊蛰拦了一下:“暖阁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白天还好,这夜里却是越来越冷了,就在这外头站了一会儿,惊蛰只觉得自己的手脚就已经冻得冰凉。 连她都这样了,江扶月就更别说了。 谷雨点点头:“放心吧,都安排好了,明日我就跟夫人说,咱们准备准备搬进去。” 惊蛰这才放心离开,抓紧时间回去补觉了。 刚过人定,时一和时三就悄悄离开了侯府,朝江宅飞奔而去。 她们二人轻功不错,这会儿又已经夜深人静,街上连个人影都不见,用的时间比早上少得多。 没一会儿就趴在了江宅主院的房顶上。 只见下面的屋里都已经熄了灯。 时一和时三对视一眼,各自去往院子里有人住的房间里吹了迷香。 这是去药铺的时候顺手买的。 她们本来已经买了许多药材,提出买迷香的时候,那药铺掌柜便说送她们,不论贵贱,叫她们随便挑。 惊蛰问了一句这迷香贵贱是怎么分的,那药铺掌柜的说,其实效果上都差不多,顶多就是贵的好闻一点,药效散去后不会出现比如头疼恶心这样的副作用。 于是惊蛰果断要了最便宜的。 二人又在房顶上趴了一会儿,确定药效开始起作用了之后,便各自带上面巾,开始分头在屋里四处搜罗起来。 三间卧房,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小库房,时一和时三把大大小小的箱笼和盒子都打开了一遍,又细心地放回原处,地面和墙面也都敲了个遍,甚至连房梁都上去看了,就差把昏睡中的江夫人举起来搜床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眼见着外头天色将明,二人怕打草惊蛇,便不敢停留,动作利落地翻墙出去了。 此时,街上已经有了人影,二人便在墙根处脱下了夜行衣,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一副平头百姓的打扮,大摇大摆地上了街。 顺道儿还买了份早饭,坐在街边吃得饱饱的才回去。 待二人回了侯府时,江扶月也已经起了,正在妆台前挽发,听见通传,知道她们回来了,便直接叫她们进了卧房。 “属下无能,昨夜什么也没找出来。”时一道。 时三补充道:“夫人,我们把卧房和两间厢房都细细搜了一遍,连妆奁里的暗格都打开看了,一应瓶瓶罐罐也都没放过,可那些都是常见的脂粉头油,实在是什么都没有。” 江扶月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碰过的东西可都放回去了?” 时一和时三连忙点头:“夫人放心,我们一丝破绽也没留下。” 专业的。 江扶月又点了点头,就不说话了。 就在时一和时三心里有些不安,以为江扶月准备要罚她们的时候,江扶月突然开口道:“床上搜了吗?” 床上? 时一和时三对视一眼,有些迷茫。 难不成……真要把那江夫人举起来啊? “床上也是有暗格的,一般都设在四角。”江扶月道,“还有下人房也要搜,尤其是后罩房第一间,住的一般都是主子的心腹,也得好好搜。” 时一和时三连连点头:“是,属下知道了。” 这种事情,不是主子还真不知道。 这时,谷雨已经挽好了头发,江扶月便道:“下去休息吧。” 时一和时三走后,谷雨扶着江扶月起身,面上现出几分担忧:“夫人,能找到吗?” 江扶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若是今晚上她说的地方都找不到,那估计就真的跟江夫人没关系了。 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 没准只是造化弄人,以前她的母亲,和现在的舒姨娘,真的只是得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病呢。 可能虽小,却也不是没有。 江扶月目光沉沉。 在去饭厅的路上,谷雨寻着机会开口道:“对了夫人,暖阁都已经安排好了,要不咱们今晚就挪过去吧?” 寻常暖阁是在卧房里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可江扶月觉得太挤,就叫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当暖阁,虽然空间一大,冬日里用的炭就要多出来不少,但她也就天冷了才奢侈一把,跟从年头奢侈到年尾的老夫人还是没法比。 “唔……”江扶月轻轻搓了搓手,“我倒是不太冷,晚两天再过去吧。” 闻言,谷雨不由得震惊:“孟公子配的药浴难道真的这么神啊?” 第79章 做戏 吃过了早饭,江扶月如往常一样去了书房。 拿起之前没看完的话本,目光落在上头,时间过去许久,话本却依然还是那一页。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口饭菜不知嚼了多少下才咽下去,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到了下午,江扶月又在书房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下午。 惊蛰和谷雨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默默在边上陪着。 深夜,江扶月迟迟没有睡意,干脆掀开了床帐,刚要出去走走,却见谷雨歇在外间的榻上。 江扶月挑了挑眉,抬手止住她要起来的动作,上前给她掖了两下被子,便在榻边坐下了:“怎么不回去休息?” 谷雨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道:“夫人房里暖和,奴婢就不想回去了。” “胡说,”江扶月轻白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缺过你们房里的炭火?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刻薄你一样。” 谷雨撅了噘嘴,道:“那夫人房里香,闻着舒服。” “得了吧你,”江扶月抬手在她额前轻点了一下,笑着道,“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的。” 谷雨只笑,没信她的话。 要是真没事,这一整天就不会像是丢了魂儿似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谷雨还是从榻上坐了起来,劝道:“夫人,回去歇着吧,等今夜过去,事情也就清楚了。” 江扶月摇了摇头:“你先睡吧,我再坐会儿。” 要是事情顺利,也用不着等到今夜过去,恐怕子时前后就会有消息了。 谷雨抿了抿唇,起身点了灯,便这么陪江扶月一起坐着了。 烛火跳跃,屋里只有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显得格外寂寥。 果真如江扶月所料,还未到子时,时一和时三就回来了。 二人见江扶月的卧房还亮着灯,便知道江扶月是在等消息,于是上前敲了敲门,等里头应了,连忙走了进去。 “夫人,果真有东西!”时一将一直藏在怀里的帕子拿了出来,递到了江扶月面前。 江扶月接过,还未凑近,便闻见这帕子里隐隐透出一阵腥臭无比的味道。 谷雨抬手捏住了鼻子,有些嫌弃:“时一,你多久没换帕子了?又不是不给你发月钱,你多买一些呀!” 这味儿也太重了! 时一无奈道:“是那东西的味道……” 她本人可是很爱干净的。 江扶月皱着眉,将帕子打开看了一眼,就放得远远的:“从哪找到的?” “回夫人的话,是后罩房第一间,那床底下藏着一个盒子,打开里头就是这个,属下们一看就知道不妥,就取了一点回来。” 她们怕打草惊蛇,没敢直接把瓶子拿走,只倒了一些粉末带回来。 谷雨皱着眉,有些紧张地盯着那帕子:“夫人,这东西……奴婢觉得不太好……” 江扶月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道:“谷雨,你去一趟孟家,请孟公子来一趟,就说……说我突然得了急病,就快不行了,请他赶紧过来一趟。” “啊?”谷雨吓了一跳,“夫人,哪有这么咒自己的呀!这也太不吉利了!” “你快去吧!”江扶月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时一,你跟着谷雨一起去。” 此时夜深人静,谷雨一个小姑娘走夜路难免害怕,她也不放心,有时一陪着能好点。 时一点点头。 谷雨也知道,要是不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今晚上江扶月肯定是不会睡了,于是便利落地起身,披上外衣就往外冲,连头发都没顾得上梳。 毕竟主子都快要不行了,她这个做女使的,哪里还有功夫能梳头呢。 做戏就要做全套。 谷雨带着时一出门,时一会骑马,二人同乘一匹,往孟家而去。 好在孟家虽然不是什么勋爵门户,但孟家主君曾是太医令,地位不低,所以住的地方离侯府并不算远,二人纵马疾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谷雨上前拍门,满脸的焦急,动静之大好像要把孟家大门给拆下来似的。 时一见状,一边惊叹于谷雨演戏之全面,一边也做出一副焦急的模样站在一旁。 这动静,别说孟家本家了,就连左邻右舍都被吵醒了。 孟家小厮揉着眼睛过来开门,见门外站着个脸生的人,便耐着性子道:“姑娘,有事吗?” 谷雨连连点头:“小哥,我是安远侯府顾家的,我家夫人得了急病,请孟公子过去一趟!” “顾家……”小厮迷迷瞪瞪地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你家夫人可是江家大姑娘?” “正是!” “那你等着!”小厮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拔腿就往里头跑,“我马上来啊!” 小厮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谷雨急得在门口走来走去,一刻都停不下来。 没一会儿,孟怀安就衣衫不整地背着药箱跑出来了,小厮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几人各自上了马,往安远侯府去的路上,孟怀安问起了江扶月的症状。 江扶月又没真的犯病,谷雨自然说不上来,只好含混着,孟怀安只当她是被吓傻了,也就没有再问,只是座下的马又跑得更快了一点。 众人在侯府门前下了马,谷雨带着孟怀安冲去后院,时一牵起二人的马,送去了马厩。 —— 韶光院里,江扶月正坐在桌子边上,眉头紧皱地看着面前的那一方帕子。 孟怀安突然破门而入,江扶月顿时吓了个激灵。 孟怀安也吓得够呛。 明明应该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人,此时就这么好好儿地坐着,他差点以为见鬼了。 “谷雨,门关上。”江扶月吩咐道。 见她气色不错,只是精神不太好,孟怀安也冷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这才抬步走过去坐下,没好气地道:“大晚上的你整这一出,差点吓死我!” 江扶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无奈之举。” 毕竟她手上这东西见不得人,要是不这么做,她哪有理由能让孟怀安进到这内室里呢。 孟怀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将一直背在身上的药箱搁到了地上:“叫我来干嘛?” 江扶月转过头,手指在帕子边上轻轻点了两下:“你快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本章完) 第80章 万艳同悲 孟怀安将那帕子拿到近前,轻轻嗅了两下,又把帕子打开,露出里头黑褐色的粉末来。 江扶月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孟怀安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沾了些茶水,又往那帕子上沾。 说来也奇怪,那些黑褐色的粉末遇水融化,难闻的腥臭气便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幽香。 “嚯,好东西啊——”孟怀安面露惊叹,“这是万艳同悲,你从哪弄来的?” 江扶月直接就将他的问题略了过去,急切问道:“万艳同悲又是个什么东西?” 见她着急,孟怀安便收起表情,正色道:“这是一种毒药,取夹竹桃、一品红、水仙花等上百种有毒的花毒性最烈的部位,混合在一起,阴干以后放在毒瘴之地,取一半引毒虫过来吃,再将那些吃过这些花的毒虫网在一起,跟另一半花混在一起,碾碎成粉末,便是万艳同悲。” 说完,孟怀安将用过的银针细细擦拭干净,道:“就是这东西。” 江扶月听着听着,脸色就白了。 过了半晌,她才道:“那……若是服用此物,会有什么症状?” 她的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孟怀安只当她是头一次听见这么可怕的东西,被吓着了,便也没有多想,道:“刚开始的时候,身体皮肉之内会透出花香,慢慢的,身上便不能碰,稍受一些外力便会出现红中带紫的痕迹,到了后期,还要时时刻刻忍受五内俱焚的煎熬,会吐血,皮肉也会变得腥臭,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这种毒多用于女子。 因为无论是花香还是因外力而出现的痕迹,放在女子身上都不会显得那么明显。 前者,只需一句“好闻”便可略过,而后者,一句“身娇体贵”也就能遮掩过去了。 女子们沾沾自喜还来不及,又怎会想到自己是中了毒呢。 到了后期,哪怕是发现了,可毒已入肺腑,无可救。 江扶月眼眉低垂,双手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可她浑然不觉。 他所说的症状,与她母亲曾出现过的症状一般无二。 五内俱焚…… 她不敢想,她的母亲当时会有多痛。 她母亲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可生生被这毒折磨得形容枯槁,临走时,头发都快掉光了,身上也被她自己抓得血肉淋漓。 她还记得当时收殓的时候,江柏生嫌弃屋里臭味熏天,连去看一眼都不肯,更不肯为她母亲整理遗容。 于是,是她自己进去,为她母亲擦洗身子,换上了一身她母亲生前最爱穿的衣裳,叫人好好地安放进了棺材里。 见她不说话,孟怀安也不打扰,自顾自地抬手倒了盏茶。 喝着喝着,他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突然,孟怀安重重地将手里的茶水磕在了桌上,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难道,这万艳同悲,与你母亲有关?!” 二人既然是从小就认识的,家里长辈自然也认识,且关系极好,以前多有走动,江扶月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曾跟着父母前去吊唁。 刚去的时候他就察觉出了不对,这吊唁都是要进灵堂的,可江柏生却把阵仗都摆在了院子里,不许人进灵堂一步,而且院子里也不知道是放了什么东西,香得叫人头晕。 他当时年纪小,又忙着安慰江扶月,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可他记得清楚,他父亲刚从江家出来,就一脸灰败的神色,他母亲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也就是那日开始,他父母便没有再上门一步,只叫他时时过去看看江扶月,捎个东西什么的。 可他如今年纪已经不小了,在外游历多年,也有了相应的阅历。 此时稍一琢磨,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当下脸色就变得无比难看。 “谷雨!”孟怀安扬声叫了谷雨进来,“照顾好你家夫人!” 说完,孟怀安一把拎起药箱,拔腿就走。 走到门口,他步子猛地一顿,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白的瓶子,放到了门边的柜子上:“这是护心丹,吃一粒能好受些。” 孟怀安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他一走,江扶月猛地卸了力,身子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谷雨哭着扶她也没用,只好高声唤来了外头的时一,叫她把那白瓷瓶子拿过来。 “夫人,夫人您别伤心了,快吃一粒!”谷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抖得跟什么似的,却始终没法把药丸喂进江扶月的口中。 一旁的时一见状,上前两步从谷雨手里抢过药丸,捏着江扶月的下颌,硬是把药丸喂了进去,又在咽喉处轻轻一按,药丸便下了肚。 另一头,孟怀安快马回了孟宅,见院门开着,干脆连马都没下,直接骑着马进了家门,又一路冲撞着去了主院。 小厮吓得胆都快破了,却也不敢喊,只拼了命地在后头跑着,眼见着那位爷安然无恙地下了马,他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便见孟怀安抬步进了院子,衣袍一掀,直接在院子里跪下了。 “儿子给父亲,母亲,问安!”孟怀安大声道。 里头没动静,想来是二老睡得熟。 孟怀安便跪在院子里,一声又一声地扯着嗓子问安。 过了好一会儿,卧房里才亮起烛火。 又过了一会儿,孟明堂和孟夫人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孟明堂看着孟怀安,气得直吹胡子:“你这混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过来造反?!” 孟明堂和孟夫人虽然已经年纪不小了,但是孟明堂深谙保养之道,如今二人依然精神头极好,往那一站,一个比一个稳健。 孟怀安抿了抿唇,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开了口:“父亲,母亲,江夫人的事情,您二老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上头,二人一怔,随即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 “……早就知道,纸包不住火,”孟明堂摇头叹气,“这事儿是你查出来的,还是那位江大姑娘查出来的?” 见他们果然知道,孟怀安的声音就更大了:“既然您二老一早就知道此事,当年为何不说!” “你这是在质问你老子?!”孟明堂怒瞪着他。 孟怀安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就瞪了回去:“父亲明明知道没了江夫人,扶月在江家就只能孤身一人,连个依靠都没有,当年为何不站出来,替她讨回公道?!” 孟明堂被他气得爆了句粗口,也怒吼道:“你怎么知道老子当时没站出来!” (本章完) 第81章 昏睡 孟明堂这一声中气十足,威力简直不亚于河东狮吼,孟怀安被吼得精神都恍惚了一瞬。 “那段时间,老子都快住江家了,你以为老子是去吃饭的啊?” “老子当时就说了江夫人的死有蹊跷,要请人验尸,结果江柏生那完蛋玩意儿,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说什么不忍心让江夫人死后还要受这样的屈辱,她可是江夫人的夫君!他不答应,老子能怎么办! “我执意要验尸,那老王八蛋竟然说,叫我去跟扶月商量,来来来,你教教我,我怎么去跟扶月说?!” 哪怕已经过去了许久,但是一想起这段往事,孟明堂依然气得不轻,脸色都涨红了。 他喘着气说不上话,孟夫人便接着话道:“是啊,而且扶月当时才多大,那么小一姑娘,就算是知道了自己娘是被害死的又能怎么样?” “她势单力薄的,自己都顾不过来,难道能去给她娘复仇?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就算是知道了真相,也只能日日被埋在怨恨里,日子渐长,她人就废了!” “万一再被那动手之人发觉,你以为扶月能长这么大?” 这二老一番话,说得孟怀安无言以对。 这时,孟明堂的那口气也顺得差不多了,许是累了,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总算是没那么大了:“扶月那丫头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孟怀安抿着嘴点了点头。 孟明堂和孟夫人齐齐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孟夫人道:“扶月那丫头是有主见的,明日你去告诉她,要是有事,我和你爹都能站出来为她说话。” 孟明堂是前任的太医令,哪怕现在已经退下来了,但是皇帝还是时不时地要请他进宫,太医院上下对他也是十分敬重,所以他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江扶月的母亲虽是商户之女,但是为人直爽,性情坦荡,与京城里这些说一句话埋好几个坑的人都不一样,所以孟夫人当年与她极为投缘。 明知故人之死另有蹊跷,却只能将真相藏在心里,生怕故人之女受到牵连,便连她也不敢告诉,这于他们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呢。 看着孟怀安离开的背影,孟明堂突然像是苍老了许多。 他执起孟夫人的手,语气里带着感叹:“这件事情,总算是翻出来了。”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虽然身为太医令,又是在后宫那么复杂的地方,孟明堂早就已经见惯了生死,但是孟夫人不同。 孟夫人是跟孟明堂一起,从乡野之地过来的,与京城里这些高高在上的官眷贵妇们向来说不到一起去。 她也害怕不懂京城的规矩,出去了给孟明堂丢脸,便总把自己闷在屋里,恨不得一年到头都不出门。 也就是认识了江夫人以后,孟夫人跟着她学规矩,这才慢慢开始与人交际的。 孟夫人视江夫人为挚友,孟明堂亦视江夫人为贵人。 宫里那些娘娘们,身份再怎么尊贵,毕竟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跟挚友和贵人的分量怎能一样。 这是人之本性,并不会因为他见了多少生死就会改变。 —— 另一头,江扶月服了药,情况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这时,惊蛰也跑了过来。 她来得及,明显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披头散发,连鞋子都没穿。 “夫人!”惊蛰跑到江扶月身边,看着眼神呆滞无光的江扶月,又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谷雨,心里一寒。 想来这是……已经确定了。 “夫人,您心里要是难受的话,尽管哭出来吧,”说话间,惊蛰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哭出来就好了……” 江扶月眨了眨眼,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庞滑落,眨眼间便泪流满面。 饶是如此,江扶月也一点声音也没有。 见状,惊蛰和谷雨不由得更心疼了。 二人一左一右,紧紧把江扶月抱在中间。 过了许久,似乎外头天都要亮了,江扶月才声音嘶哑地道出一句:“你们都下去吧。” 惊蛰和谷雨一时间都没有动作,只面面相觑着。 “下去。”江扶月又道。 她语气微沉。 见状,惊蛰和谷雨不敢再留,只好起了身,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她们也没有走远,就守在门外。 此时,二人身上都只穿了较为单薄的中衣,时一见状,连忙回屋抱了两件厚衣服出来,给二人披上了。 屋里,江扶月坐在地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是她蠢…… 竟然让她母亲等了这么久! 江扶月越想越自责,心中的悲伤更是无法纾解,最后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直到黄昏方醒。 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床上,谷雨守在一边,惊蛰却不知道去了何处。 “夫人,您醒了!”见她醒了,谷雨连忙递了盏茶水过来,“快喝点水吧。” 江扶月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将茶盏接在手中:“惊蛰呢?” “惊蛰估摸着您快醒了,去让林娘子给您煲汤了,”谷雨忙着往她身后塞靠枕,好让她能坐得舒服一些,“对了,皇后娘娘听说您得了急病,便赏赐了些东西,沈大人亲自送过来的,刚刚才走呢!” 闻言,江扶月微微蹙眉。 官眷贵妇们若是生了急大病,皇后理应是要送些礼,以表慰问的。 但来送礼的只会是宫中的内侍,与皇后关系亲近一些的,便会是皇后的贴身嬷嬷来送,让沈传来送礼是个什么章程? 江扶月来不及深思,卧房的门就被人推了开,惊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白粥走了进来。 见江扶月醒了,惊蛰很是惊喜:“夫人,您总算是醒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 酉时? 江扶月眉头一皱。 她昏过去的时候,不应该是深夜吗? 这怎么会刚过酉时? 见状,谷雨连忙道:“夫人,您睡了整整一天呢!奴婢还请孟公子来看过了,孟公子说您没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闻言,江扶月这才点了点头。 “对了夫人,”惊蛰道,“沈大人说,皇后娘娘要他要亲眼看过您的情况才行,沈大人说今日天色已晚,他明日再来。” 虽然古怪,但既然是皇后娘娘的命令,那自然是只能遵从的。(本章完) 第82章 诛心为上 江扶月拿起床边放着的小镜子照了照,只见镜中人的眼眶又红又肿,跟核桃似的,实在有些……滑稽。 江扶月没眼再看,“啪”地一声把镜子扣下去了。 惊蛰去而复返,回来时,手里的帕子变得鼓鼓囊囊:“奴婢已经叫人备好了冰,夫人不必担心,仔细敷一夜就能好了。” 江扶月这才点点头。 她闭眼躺下,惊蛰动作轻柔地为她敷眼。 屋里静了一会儿,江扶月突然开口道:“我那三妹妹回去也有一段时日了,想必也该说亲了吧?” 惊蛰一愣,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一顿:“……想来是的。” 谷雨皱了皱眉,道:“夫人,您还有心思去管三姑娘呀!她可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惊蛰狠狠瞪了一眼,立时就噤了声。 “是啊,她可是江夫人的女儿,”江扶月唇角一勾,声音里莫名带上了些寒意,“为人父的不好说,可为人母者,不管对外人如何,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时,也总是会尽心尽力地为他们着想的,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牺牲自己。” 顿了顿,江扶月又道:“且看看,这位江夫人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做到哪一步吧。” “夫人,那您的意思是……” “江夫人是罪魁,自然要让她以命抵命。”江扶月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母亲是受尽了折磨走的。 那这江夫人,更别想跑了。 惊蛰和谷雨抬眸对视一眼,又都默默垂下了眼帘。 “姑娘慎重,仔细伤了自己,”惊蛰缓声道,语气沉着,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若是有事,叫奴婢去办吧。” 姑娘毕竟是官眷贵妇,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再说了,万一事情败露,姑娘的后半生就毁了。 可她不怕,更无后顾之忧。 本就是一条贱命,幼时差点被卖进烟花之地,幸得夫人相助,她才能有今日。 要是没有夫人,她根本就长不大。 如今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更何况,姑娘身边没了她,谷雨也是个能顶事儿的,只是日后要多辛苦一些了。 惊蛰这么想着,眼神也愈发坚定。 一旁的谷雨咬了咬唇,也道:“姑娘,叫奴婢去做!惊蛰行事稳妥,有她跟在姑娘身边,奴婢也能瞑目了!” 闻言,江扶月却是笑了笑:“你们两个都不怕,我又如何能怕?” 她必亲手送江夫人上路。 她闭着眼,面容平静,心中的巨浪便也不为人知。 一夜无眠。 次日,惊蛰和谷雨被她强令去休息,换时一和时三跟在她身边。 临近中午,沈传果然来了。 下人把他迎进了正厅,便去了松寿院给老夫人报信。 老夫人听了直皱眉:“怎么又来了?” 刘妈妈道:“老夫人您忘啦,不是说奉了皇后娘娘的命令,来看夫人的吗?想必是昨日没看见,交不了差,这才又跑了一趟。” 闻言,老夫人这才没话说了。 “既然如此,直接叫扶月去见他不就得了?”话一出口,老夫人突然顿住了,“听说扶月病了,现在怎么样了?” 刘妈妈笑着道:“老夫人放心吧,夫人已经好了,上午还在后院转了一圈,听底下人说,只是瞧着步子有些虚浮,不是什么大毛病!” 说完,刘妈妈又感叹道:“唉,如今在老夫人心里,夫人的分量可真是越发重咯!这事儿要是传到外头啊,不知有多少人得羡慕夫人!” 刘妈妈这两句话,说得老夫人心里很是熨帖:“嗯,毕竟是咱们侯府的主母,操持这侯府上下也不容易,我这个做婆母的关照几分,那自然是应当的!” 刘妈妈笑着附和了几声,又道:“那那位沈大人……” 提起沈传,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她想了一会儿,道:“那沈……沈什么的,是个五品官儿?” 刘妈妈点头称是。 老夫人便冷哼一声,道:“区区一个五品官儿,也配叫我去见?也别惊动了侯爷,就叫扶月去吧!” 闻言,刘妈妈有些犹豫:“但是老夫人,这沈大人听说是如今陛下跟前的红人呢,咱们要是不见,会不会把人给得罪了呀?” “再怎么是个红人,也就是个五品官!可见陛下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咱们可是侯府!还怕他?”老夫人语气不耐,“行了行了,你赶紧叫人下去传话吧!顺便吩咐厨房一声,今天早点吃午饭。” 见状,刘妈妈也不敢再说什么,按着老夫人的吩咐办了。 后院这来来去去的,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沈传倒是也不着急,就在正厅里坐着喝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沈传抬眸看向来人,便把茶盏放在一旁,起身行礼:“顾夫人。” “沈大人不必多礼,坐吧,”江扶月笑着道,“辛苦大人跑这两趟了,想必是耽误了大人不少事吧?” 沈传落座,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江扶月的神色,见她除了眼圈微红之外便没有其他异样,心里也微微定了。 当初听说江扶月身边的丫鬟连夜去叫太医令之子的时候,他真是心里一突突。 沈传面上不露分毫,他摇了摇头,也笑道:“也幸亏皇后娘娘给我派了件这么清闲的差事,不然我怕是要被陛下扣在宫里,替陛下和太子殿下批阅奏折了。” 江扶月一怔。 沈传竟然在替陛下批奏折? 还是跟太子一起? 她很快回神,做出一副后悔的模样:“那早知道,我应该再多病两日,叫大人好好清闲清闲才是。” 沈传却是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大半:“在下倒是也不想时时这么清闲。” 这话,江扶月就没法接了。 见厅中的气氛冷了下去,沈传便起了身,道:“如今亲眼见着顾夫人无碍,在下还得去给皇后娘娘回话,先行一步了。” 江扶月也起身:“我送大人。” “不必,”沈传忙道,“夫人身子还虚着,还是快回去休息得好。” 说完,沈传就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江扶月到底是没出去送他。 见他离开,江扶月便也转过身,回了韶光院。 结果刚走到垂花门,外头门房的小厮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夫人,外头有个女子,说是您的朋友,要见您!” (本章完) 第83章 又要盘店 江扶月只好调转了步子,重新走到了正厅。 来人是乌娘子。 乌娘子随意挽着头发,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想来这一路应该很着急。 直到看见江扶月的一瞬,乌娘子才明显松了口气。 乌娘子快步走到江扶月跟前,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江扶月抬手止住:“乌娘子来一趟实在是辛苦,不如同我回后院喝盏茶吧。” 闻言,乌娘子连忙点头:“是。” 二人便一起回了韶光院。 在韶光院的正厅里落了座,时一下去忙活了半天,才满头大汗地端着两盏茶过来。 她是真不会啊! 递茶的时候,时一满脸忐忑,生怕自己做出来的茶味道不对。 不过江扶月和乌娘子也都不在意,各自抿了一口,乌娘子便看向站在江扶月身侧的时一和时三。 见状,江扶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们去外头守着。” 时一和时三屈膝应是,便退下了,还不忘把门给关上。 乌娘子这才松了口气,道:“听说姑娘病了,周娘子和我们都急得不行,但是周娘子不便露面,就让我先来看看姑娘的情况。” 乌娘子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了江扶月一番,见她气色还好,不像是缠绵病榻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见姑娘没事就好了,一会儿我回去跟周娘子回话,她也就能放心了。” 江扶月不由得无奈:“这么点小事,还要惊动你们,真是……” 这不光宫里知道了,连身在市井的周娘子也知道了,她都不敢想象这事儿闹得到底是有多大…… “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乌娘子连连摇头,“我们这一行人就是为着姑娘才来的,要是姑娘出了什么事,那我们……哎!姑娘如今没事儿就好了,不说这些!” 二人又各自饮了口茶,乌娘子又道:“如今,周娘子那边已经找到了雕刻师傅,按着图纸在做了,周娘子说先做出来一套给姑娘看看,若是姑娘觉得可以,咱们就找地方盘店。” 江扶月一愣:“又要盘店?”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盘了一遍自己在京城的产业。 ……真没了。 乌娘子浅笑道:“姑娘放心吧,我们进京这么久了,每日也不是光闲着,周娘子已经看好了几个地方,就算不卖盲盒,卖些旁的也行。” 反正周娘子主意多。 江扶月这才放了心,道:“也好,只是没有叫你们出钱也出力的道理,买铺子所需的银子,便由我来出。” 乌娘子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我回去跟周娘子说。” 话罢,乌娘子又说了几句茶馆的事情。 说如今每日放出去的十斤依然是供不应求,有的人还没买到,有的人就已经喝完了一轮,又排着队买了。 听到这儿,江扶月不由得皱了皱眉:“咱们好歹也是做生意的,总让人堵着门也不是个事儿……不如你回去,做些牌子排个先后出来,跟那些买茶的人说,叫他们拿着牌子上门取茶。” 闻言,乌娘子连连点头道:“姑娘想的,跟周娘子想的一般无二呢!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今天回去我就开始做牌子!” 江扶月笑着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乌娘子了。” 乌娘子连道了几声不敢。 怕周娘子等急了,乌娘子便要告辞,江扶月也不多留,叫时三去送她。 刚送走周娘子,江扶月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她面色淡然,扬声唤来了时一:“把饭厅布置出来。” 时一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安排。 吃过午饭,又歇了一觉,再起来的时候,惊蛰和谷雨也都过来了。 挽发的时候,江扶月细细打量了二人一番:“休息得如何了?” 谷雨笑嘻嘻地点了点头,道:“夫人放心吧,奴婢们现在精神头儿可足了!” 江扶月轻笑一声,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这才反应过来:“月末了。” 她要是没料错的话,一会儿恐怕是得出门一趟。 惊蛰点点头:“是呀……夫人,咱们什么时候搬去暖阁啊?” 眼见着如今哪怕是白日里也不如以前暖和了,夜里更是寒冷。 江扶月想了想,道:“那今晚就搬吧。”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都笑了开。 “太好了,那奴婢总算是也能跟着沾光了!”谷雨一边说着,一边从惊蛰手里接过一支步摇,簪入发间。 江扶月一愣:“怎么,你们屋里还没开始烧炭吗?” 惊蛰嫌谷雨话多,便瞟了她一眼,道:“奴婢们只是下人,何至于那么金贵。” “都送到你们那去了,尽管用就是了,”江扶月道,“你们早说不舍得用炭,咱们早两天就搬过去了。” 刚开始布置暖阁的时候,江扶月特意隔了两个小隔间出来,就是给谷雨和惊蛰准备的,省得她们大冬天的还要忙进忙出。 谷雨撅了噘嘴,道:“那还怪奴婢咯……” “嗯?”江扶月斜睨着她,“怪不得你了?” 谷雨哼哼唧唧的,惹的江扶月笑出了声。 挽好头发,江扶月便起身去了书房。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走到近前试探道:“夫人,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江扶月将自己前两天画的画拿出来看了看,目光沉沉。 “就……江夫人呀……”说这话时,谷雨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江扶月伤心。 “我们什么都不必做,过两天,江家会请我们过去的。” 这还多亏了前世的那一遭。 江柏生觉得她是侯夫人,由她坐镇方才尊贵,于是就给江扶摇说亲的时候,让江夫人把她叫了回去。 其实叫她回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江柏生和江夫人已经给江扶摇择定了夫婿人选。 虽是落魄士族出身,但此人才识过人,有先辈的关系,又有江家的提携,还借着侯府的声势,很快便在朝里站稳了脚跟,顺顺当当地走到了三品大员的位置上。 但是江扶摇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想嫁给他的,听说还闹出了不少事情,差点连累了那人。 江扶月把画仔细收起来,心中定了主意。 这时,本该在门口守着的丫鬟走了进来,屈膝行礼道:“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第84章 未雨绸缪 江扶月毫不意外,带着惊蛰和谷雨抬步便走。 一路上,她走得格外慢。 毕竟她可是刚刚生过一场大病的。 松寿院的丫鬟见状,也不敢催,只好耐着性子陪着她慢慢走。 于是,这么几步路,生生走了将近一炷香。 到了松寿院的时候,老夫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这么慢?” 江扶月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婆母恕罪,儿媳身上还是有些无力,一路上迈不开步子,这才……” 闻言,老夫人的面色柔软了些:“倒是我忘记了。” 见江扶月自顾自地坐下,老夫人并没有说什么,甚至已经习惯了:“刘妈妈,上茶。” 刘妈妈早有准备,连忙端了茶送到江扶月手边。 老夫人说话向来不会拐弯抹角,茶才刚上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扶月,再过两日,便是辽儿和枫儿要入学的时候了。” 江扶月点点头:“婆母放心,束脩我早就着人送过去了,文华送了书本和统一的校服过来,我也都给了二位公子了。” “你办事自然是妥协的,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老夫人点头道,“只是辽儿和枫儿入学当日,我想让你陪着过去。” “我?”江扶月有些意外。 记得前世,二人进了文宣,是老夫人亲自去送的啊。 看来,是对文华不满意了。 老夫人连连点头,搜肠刮肚了一番,才寻摸出几个好词儿:“京城人都知你秀外慧中,知书达理,蕙质兰心……总之,此事还是由你去做,我才能放心。” 江扶月没说话,眼眸低垂着,藏住了眼底的嘲讽。 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是头一次听老夫人把这么多好词儿放在她身上。 算算时间,江扶摇那头还要些时日才会有动静。 闲着也是闲着,便去添把火吧。 江扶月想了想,便直接应下了:“既然婆母都这么说了,那儿媳去就是了。” 见她这么好说话,老夫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的笑意也终于真诚起来:“好孩子,听说你昨日病了,可如今看来气色倒是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绝口不提给她些什么东西。 江扶月但笑不语。 谷雨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关心来得也实在是太迟了些! “好了,你大病初愈,不宜久坐,快回去吧!”老夫人自认体贴地道。 江扶月点头称是,便起身出去了。 刚出了松寿院的大门,惊蛰就忍不住了:“夫人,您干嘛要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啊?你这身子可是还没养回来呢!” 惊蛰也点头:“是啊夫人,还是得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啊。” 江扶月唇角微勾:“今日,沈大人和乌娘子前后过来看我,我才知道,原来此事闹得很大呢。” 回去时,江扶月的步子轻快了许多。 刚进韶光院的大门,往前走了几步,便见正厅里急匆匆地走出来个人影。 “静客?”看见那人,江扶月微微一怔。 孙静客一看见她,更是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将她转过来又转过去了看了一遍,这才道:“你吓死我了!” 知晓了她的来意,江扶月顿时有些无奈。 摸着孙静客的手有些凉,江扶月连忙把她带回了正厅:“怎么连你也惊动了?” 孙静客没好气地道:“昨天孟怀安来给我诊脉的时候说的,我才知道你病了,本来当时就想过来看你的,结果孟怀安说你八成还没醒,我只好等着。” “早上那会儿,听说沈传见着你了,我这不就赶紧过来了!你身子怎么样啊?” 江扶月听在心里,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舒服得很:“放心吧,好着呢。” “对了,我婆母知道我要来,特意叫我给你带了好多补品,都放你库房门口了,你记得吃呀!”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无奈:“你这还有身子呢,我不去给你送补品,你倒是先给我送了。” 孙静客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平坦的小腹,笑着道:“你也知道啊!不给我送东西,也不去找我玩,我还想让这孩子认你做干娘呢!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可就要改主意了!” 闻言,江扶月顿时睁大了眼睛,把惊蛰叫了过来:“听见了没?赶紧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叫她带走!” 她可是快要做干娘了呢! 孙静客笑得前仰后合:“快去快去!多拿点!我可不手软!” 惊蛰笑着下去了。 孙静客又笑了一阵,好容易才缓和下来,拿起帕子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我今日怕是要丰收了。” “我只怕不够呢,”江扶月笑着道,“你这身子如何了?” 孙静客点了点头,道:“孟怀安日日都来,还有先前一直给我诊脉的太医,都住府上了,放心吧。” 她这一胎,国公府上下都很重视。 “那就好。”江扶月这才放心。 想了想,她又道:“明日,你若是听说了什么事情,也不必担心。” “明日?”孙静客微微一愣,“明日能出什么事?” 这京城里风平浪静的。 江扶月抿了抿唇,不愿多说。 但是孙静客已经被她勾起了好奇,颇有几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哎呀,跟我你就别瞒着了,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回去一准儿得抓心挠肝儿的!到时候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江扶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我欲和离,自然是要做出一副在这家里饱受压迫的模样,正好,府里两个小的马上要入学,我婆母叫我亲自去送,我得了病这事儿又闹得这么大,不借机发挥一下怎么行。” 将此事翻到明面上来,叫外人看清了她的苦楚,日后和离的时候,自能派上用场。 孙静客眼睛一亮,迅速抓到了重点:“你要和离?” 江扶月点了点头。 “太好了!”孙静客高兴地直拍手,“那我今天回去,就叫谢子圻在京城里挑些个长得好,人也好的,你还年轻,改嫁的时候可得好好挑!” 江扶月嘴角一抽:“你……想得也太远了。” 她还未必要改嫁呢! “哎呀,这叫未雨绸缪!” 第85章 当众昏迷 二人说笑了一会儿,孙静客突然想起来谢子圻还在外头等她,于是急匆匆地起身出去了。 江扶月亲自送她出去,又与谢子圻聊了几句,便看着谢子圻小心翼翼地扶着孙静客上了马车,二人一道离开了。 看着离去的马车,谷雨不禁感叹:“谢小公爷和少夫人感情可真好!” 孙静客四年未有身孕,这国公府上下便铆足了劲为她调理身子,绝口不提纳妾之事,实在难得。 江扶月点点头,思绪飘远:“是啊,那是静客的母亲亲自定下的亲事,自然不错。” 惊蛰和谷雨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回了韶光院,江扶月指使着下人,把如今卧房里的衣裳和钗环首饰等日常所用之物都搬去了暖阁,惊蛰和谷雨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的东西也搬到了暖阁去。 等到把一切都安置妥当,外头天色也黑了。 明日要出门,江扶月用过晚饭后还特意沐浴了一番,又叫谷雨翻出来些厚衣裳。 “夫人终于冷啦?” “是啊。”江扶月笑着道,“要软和的,厚实的。” “夫人放心吧,奴婢知道!”谷雨点点头,手下利落地挑好了明日要穿的衣裳。 如江扶月吩咐的一样,软和又厚实。 —— 次日一早,江扶月难得起了个大早。 外头天还没亮。 她起得万分艰难。 几乎是被惊蛰和谷雨合力从被窝里拉出来,带到妆台前的。 二人皆是哭笑不得。 真是多少年没见过自家夫人这般懒散的模样了。 “什么时辰了?”江扶月坐在妆台前,轻轻揉着额角。 谷雨转头看了一眼滴漏,开始为江扶月挽发:“卯时正刻。”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叹了口气。 想她以前卯时初就已经穿戴整齐,起身去点卯了,卯时正刻的时候已经开始忙着处理管事们处理不了的问题了,真是一刻闲都没有。 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江扶月一边想着,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呼呼的,江扶月只穿了一袭中衣,待谷雨为她挽好头发,这才穿上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衣裳,去了饭厅。 饭厅里也烧起了炭火,虽并不太热,但是江扶月一顿饭吃完,还是出了些薄汗。 她这厢刚漱过口,外头的时一就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夫人,两位公子已经去松寿院请过了安,现在正在门外等您呢。” 江扶月点点头,坐着缓了一会儿,这才起了身,扶着谷雨的手出去了。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颜色素净的,又往唇上扑了些粉,看着格外虚弱。 见此,顾辽和顾枫都微微一惊:“母亲,您这是……” 他们二人这几天都在准备进学的事情,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还真不知道江扶月怎么了。 江扶月虚弱地勾了勾唇,道:“无碍,只是生了场病,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说罢,江扶月突然用帕子掩住了嘴,低声咳嗽了两声。 顾辽抿了抿嘴,拱手道:“母亲有病在身,还要为儿子操劳,儿子感激于心。” 江扶月挥了挥帕子,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快走吧,今儿是你们上学第一天,可别迟了!” 说完,江扶月便迈动步子,往院子外头走去,顾辽和顾枫也连忙跟上。 顾辽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住江扶月,却被江扶月避开了:“你年纪还小,怎么扶得动我?走好你自己的路吧。” 顾辽抿了抿嘴,道了声“是”,便重新退回了江扶月身后,看着她几乎艰难前行的身影。 好不容易走出了家门,乘上马车,时辰已经有些晚了,车夫只好将车赶得快了些,这才赶上文华上课的时辰。 此时,文华门口,站着许多官眷贵妇,都正殷切地跟自家孩子低声祝福着什么。 江扶月下了马车,见顾辽和顾枫站在她跟前,便也道:“入了这文华,你们只管好好跟着先生学习,但也不可置自己的身子于不顾,须知劳逸结合,方得长久。” 顾辽和顾枫都连连点头:“母亲放心,儿子记住了!” 江扶月笑了笑,便道:“好了,天冷,别这么站着了,快进去吧。” 顾辽和顾枫便都拱手行礼,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是。” 江扶月朝着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转身往文华走去。 然而,他们刚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惊呼:“夫人!” 周围也一片哗然。 兄弟二人转过头,才见江扶月竟然面色苍白地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恰好这时还刮着风,风微微吹起江扶月的裙摆和头发,更显得虚弱。 二人连忙抬步走到近前,正要伸手,却被惊蛰挡了一把。 惊蛰语气急切地道:“二位公子,快去上学吧,有我们照顾夫人便是了!” 顾枫下意识地看向顾辽。 顾辽抿了抿嘴,想着方才江扶月在路上说过的那句话,便拉着顾枫转身离开了。 周遭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都是官眷贵妇,众人便都相识,自然认得江扶月,一时间议论纷纷。 “顾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这般不好!” “你没听说啊?顾夫人前日夜里突发了急病!连夜就把孟小公子叫过去了!想必病得不轻呢!” “这都病成这样了,那顾家人还叫顾夫人来送孩子啊?顾家没人了?” “哎,顾家嘛!那一家子……”这位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脸上尽是不屑。 “可不管怎样,顾家这一回也太过分了,顾夫人才刚得了急病,便这么使唤人……这、这哪里把顾夫人当人看啊!” “可不是吗!你没见嫡母都晕地上了,那俩公子走得倒是干脆!” 众人纷纷开始声讨。 这会儿人多口杂,顾辽和顾枫也都已经进了文华的大门,便也没听见。 众人一边声讨着,一边也不忘派出了自己得力的心腹丫鬟,叫她们小心翼翼地把江扶月抬了起来,送进了马车里。 谷雨哭着站在马车边上,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多谢各位夫人相助!待我们夫人醒了,定上门道谢!” “好了好了!”离她最近的夫人一把就将谷雨拉了起来,“好好把你夫人送回去才是正事儿!快去吧!” “唉,你家夫人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是啊,可得叫她想开一些!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啊!” 众人纷纷感叹。 都是嫁做人妇的,要说磋磨,多多少少的都受到过,可就没有人像江扶月这般,被欺负得这么狠的! 这安远侯府,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第86章 配合 马车缓缓驶离。 行出一段距离,惊蛰轻轻咳嗽了一声,江扶月便睁开了眼。 她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又把眼睛闭上了。 透着一股安详。 谷雨把手炉塞进江扶月手里,满脸都写着心疼和担忧:“夫人,方才外头地凉,您躺了那么久,咱们回去好好沐浴一番吧,可别受了寒。” 江扶月笑了一声,道:“我还晕着呢,沐哪门子浴啊?” “好在咱们已经搬去了暖阁,夫人在床上好好躺着,捂一会儿也就好了,”惊蛰道,“折腾这么一出,想必接下来几天,咱们能过一阵安稳的日子了吧。” 说到最后,惊蛰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谷雨原本紧皱的眉头也终于松开了些。 江扶月也笑。 安稳? 是了。 她定然是能安稳几天的,可这安远侯府就不一定了。 “惊蛰,茶喝完了,”江扶月道,“你去再买一些,顺便给周娘子传个话。” 周娘子带了许多人入京,如今,唯有乌娘子一人走到了明面上,剩下那许多人,混在市井间与常人无异,这会儿正好能帮她传传话。 惊蛰微微一怔,便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奴婢明白。” 惊蛰半道下了车,车夫继续驾着马车往江家走。 马车再次停下,谷雨一脸急切地跳了下来,叫护卫们回去,把几个时叫出来,再跟着几个时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江扶月挪回了韶光院的暖阁里。 暖阁的门一关,谷雨伺候着江扶月脱了一层又一层的外衣,上床躺着去了。 安顿好江扶月,谷雨便叫了时一过来:“还记得去孟家的路吧?” 时一连忙点头。 “快去,请孟公子。” 时一又点点头,转身就狂奔了出去。 “喝点水,歇歇吧。” 床上,江扶月闭着眼睛悠悠开口。 谷雨应了一声,自顾自地倒了盏茶坐到了床边。 门口那么大的阵仗,自然是没能瞒得过老夫人。 “晕了?”老夫人一愣。 刘妈妈急切地点着头,道:“是啊!韶光院那几个粗使丫鬟把人抬进去的!底下人看着真真儿的,是真晕了!据说脸色也不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闻言,老夫人不禁慌了神:“怎么会这样?昨天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就……在哪晕的?是回来的时候在马车里晕的,还是在……” 老夫人只觉得头皮一紧。 “这、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你还不会去查吗!”老夫人气极,“快!快去查!” 这要是在文华门口外晕的,被人看见了,估计还要以为他们侯府如何苛待江扶月了! 那他们侯府在外人眼里,得成什么样子了! 侯府的名声,安远侯败得,可江扶月不行! 刘妈妈瞬时就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急匆匆地去外头打听。 那厢,就在江扶月快要睡着的时候,孟怀安背着药箱进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进到这暖阁里,就迫不及待地把药箱放到了地上,开了扇窗户对着窗外大喘气。 江扶月被这动静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隔着一层床帐和一扇屏风,她的目光落在外头隐隐约约的影子上:“吓我一跳。” 孟怀安好容易喘匀了气儿,当下就翻了个大白眼:“还不都是为了帮你把戏做足!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真累的够呛!” “那真是谢谢你了,”江扶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些笑意,“谷雨,上茶。” 谷雨连忙起身去倒茶。 孟怀安饮了一口,喝第二口时愣是没舍得咽,含在嘴里细细品了一会儿才下了肚:“这是什么茶?以前怎么从来没喝过?” “先春茶。”江扶月道。 孟怀安仔细想了想,便道:“哦,就是那个二两茶叶八十两银子的茶啊!虽然贵是贵了点,但这味道倒是新鲜!” 他走遍大江南北都没喝到过这样的味道。 “喜欢的话,一会儿就带一些回去,给你父母也带些。”江扶月道。 孟怀安挑了挑眉:“听说这茶叶供不应求,你这儿有?” “多了去了。” 没了也不要紧,再去找乌娘子就是了,她那多得是。 “那敢情好,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孟怀安道。 戏子上台还得收银子呢,这两罐茶叶就当是他的出场费了。 “对了,”孟怀安道,“我父亲和母亲叫我跟你说一声,你母亲的事情,若是有什么他们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就是了,这也是他们该做而一直未做之事。” 久在内宅,江扶月想事情想得很快,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孟明堂和孟夫人的苦心。 当下,她轻叹一声,道:“替我谢过他们吧。” “说什么谢不谢的。”孟怀安摆了摆手,便不再说话。 江扶月也没再说话。 躺在暖呼呼的被窝里,周围一片安静,江扶月没一会儿就困了,直接沉沉睡去。 而孟怀安为了把样子做足,在外间坐了一个多时辰。 幸好他早有准备,医箱里除了平时吃饭的家伙,他还带了几册医书,所以这一个多时辰他倒是也不无聊。 谷雨闲来无事,就在一旁打盹。 惊蛰很快提着个盒子回来了,见屋里静悄悄的,便连忙放轻了手脚。 然而开门的声音还是惊动了谷雨。 见状,惊蛰把盒子打开,从里头取出几罐茶叶,又拿开隔板,把温度适中的点心拿了出来,分了一盘给了谷雨:“茶馆新做出来的点心,你尝尝。” 谷雨眼睛一亮,接过盘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惊蛰将几罐茶叶重新装好,轻轻放到了孟怀安手边:“孟公子,这几罐茶叶您收着吧。” 孟怀安眉毛一挑:“你倒是懂你家夫人的心思。” 惊蛰抿唇一笑。 孟怀安把那茶叶罐拿在手里,心里起了嘀咕。 听说现在好多人排着队去买这茶叶都买不到,惊蛰这怎么出个门就带回来这么多? 他正要问,结果惊蛰正跟谷雨坐在一处吃点心,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转头看了一眼滴漏,便拿着药箱起了身:“时辰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要是有人问你家夫人的情况,就说是先前的病还没好,就受了寒,又劳累了,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才行。” 想了想,孟怀安又留下一张方子:“这是张温补的方子,对你家夫人有好处,反正对外也得装装样子,叫她喝几天吧。” 惊蛰和谷雨连忙起身:“是,孟公子放心,奴婢知道。” 送走了孟怀安,谷雨便看向惊蛰:“都办好了?” 惊蛰点点头,声音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放心吧,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周娘子那群人的能量,实在是超乎她的想象。 (本章完) 第87章 流言 那厢,刘妈妈知道老夫人对此事极为看重,便准备亲自出府去打探消息。 她刚走到大门,便见着两个刚外出采买回来的婆子,正跟门房的几个丫鬟小厮聚在一起闲聊。 走得近了,刘妈妈听见那婆子在说:“这如今外头啊,街头街尾都在说,咱们夫人疾病未愈就被老夫人打发去送两位公子,竟直接晕倒在了文华门口!而且咱们家那两位公子特意转头看了,就这都没上去扶一把,直接就走了!唉……现在外头的话啊,传得难听极了,我都听不下去!” 听见这话,刘妈妈的心就凉了半截。 完了! 老夫人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余下的话,刘妈妈没心思再听,转身急匆匆地回了松寿院。 当她把听来的原话转告给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果然大怒,抬手就把手里的茶盏摔了出去。 刘妈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安慰:“老夫人,您消消气!” 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刘妈妈过来给她顺了半晌的气才好一些:“这江扶月也真是的!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门口晕了!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把孩子送到了还不赶紧回来!下车干什么去?!” 刘妈妈不敢说话,连忙又去给她端了一盏茶过来。 老夫人一口气喝下半盏,又怒道:“这下好了,她说晕就晕了,外头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侯府!侯府的脸面都被她给丢尽了!” 刘妈妈闭着嘴,生等着老夫人的怒火稍稍下去了点,这才出言道:“老夫人,依奴婢看,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这京城里每天出那么多事儿,咱们也不必管,过段日子,外头人自然就把这件事儿给忘了,也就没人说了!” “你说的轻巧!”老夫人将茶盏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又想了会儿,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这事儿咱们就算是想管也没法管,难不成叫咱们去给外头的贱民一个一个解释不成?就先这样吧!” 刘妈妈笑着应下:“哎!这就对了,您呀,就尽管放宽心,过两日自然就没事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 刘妈妈想了想,又道:“那老夫人,夫人那边,咱们要不要送些东西过去,安抚一下?也好做个样子给外面看啊!” “安抚她?她给侯府丢了这么大的脸面,还安抚她?!”老夫人瞪大了眼睛,“反正不管名声好坏,外头议论两天也就不说了,不管她!” 真正的好东西,她都是要留着自己用的,才不会白白送给那江扶月呢! 刘妈妈不敢多说什么,将话题扯开:“老夫人,枫叶红了,咱们院子里种了几棵枫树,您可要去看看?就当散散心了!” 老夫人想了一会儿,便点点头:“嗯,叫厨房备上茶水点心,过去看看。” 反正这事儿也不过是一时的,她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还不如去晒晒太阳看看枫叶。 “是!” 哪怕外头都翻了天了,但是处于风口浪尖的安远侯府里却是一片静好。 听说老夫人竟然还有心思去赏什么枫叶,江扶月几乎要被她这行为蠢笑了。 谷雨刚从外头回来,听说了此事也是一脸惊讶:“这老夫人心也太大了吧?外面的人可都指着安远侯府的鼻子骂了!这老夫人竟然一点也不关心?” 不得不说,不愧是周娘子带着人办的事。 如今这京城里,不管大街小巷,人人都在骂安远侯府。 骂他们苛待正妻,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是为草菅人命。 骂他们狼心狗肺,正妻为家里操持多年,她的辛苦,满京城都看在眼里,可竟然被侯府如此对待。 谷雨甚至还听见有人说起此事的时候带上朝廷的,言语间似乎在说安远侯府如此行事,朝廷也不多加管束,是因为如今的豪门贵族大多都这样行事,朝廷管不过来,于是干脆就默许了。 听了这话,谷雨不敢再多留,连忙回来了。 惊蛰端了盏茶给她,道:“咱们家那位老夫人,平时就喜欢关上门,对什么都不听也不看,现在啊,可不是把门关的更紧了,自以为只要自己听不见,就什么事儿就都没有了。” 谷雨抿了抿唇,依旧是满脸的担忧:“但是夫人,奴婢听外头议论此事的时候都已经带上朝廷了,这、这事情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闻言,江扶月的脸色也微微一沉。 周娘子是生意人,手上自有分寸,不会牵扯这么大,而民间百姓就算是议论,也不敢轻易跟朝廷扯上关系。 这件事背后,定然也有人推波助澜,却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江扶月想了想,道:“惊蛰,你去找周娘子,叫她收手,这事不太对劲。” 惊蛰连忙点点头,起身离开。 惊蛰走的时候,还不忘把药方也给带上。 去文杏街给周娘子传过话以后,惊蛰便去了药铺,按着方子抓药去了。 —— 到了晚上,江扶月用过晚饭正要休息,就见惊蛰端着一碗药过来了。 见状,江扶月也不多说,直接将药一饮而尽,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一旁的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了一番,道:“夫人,您这喝得也太利落了吧……” 刚刚熬药的时候,二人还在一起嘀咕呢,一会儿江扶月肯定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就把药喝了,结果现在,江扶月一碗药下肚,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扶月却只是笑了笑,拿帕子轻轻拭去唇角残余的药液:“总归是为我好的东西。” 前世的最后,她身子不好,比这更苦的药喝了无数,眼下的这碗药并不算什么。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终于是放下了心。 “那夫人,您好好歇着。” 江扶月点了点头,二人便上前把床帐放了下来,又简单把卧房收拾了收拾,回了各自的小隔间里睡下了。 一夜好梦。 次日,江扶月悠悠转醒的时候,外头的天都变了。 皇后身边的嬷嬷亲自带着礼物过来看望,问了几句安以后,便道:“顾夫人尽管安心养病,安远侯此事做得实在荒唐,陛下和娘娘也看不过去,陛下已经下令,安远侯杖六十,今天受不住,明天便继续打,非要把这六十杖收完了才行。” 说到这儿,嬷嬷轻笑了两声,道:“这会儿,想必已经开始行刑了。” 第88章 圣旨 此时,侯府前院的正厅里,乱成一片。 几个内侍抓着安远侯,要把人按在刑凳上,可安远侯拼命挣扎,带倒了一旁的桌椅,茶盏瓷器更是摔了一地,厅里一片狼藉。 老夫人紧紧抓着刘妈妈的手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脸色异常惨白。 就在刚刚,这群内侍突然带着圣旨过来,圣旨上说,安远侯失了朝廷的脸面,要杖责六十,同时,也要收回先前赏下的众多产业中的五处。 轻飘飘的一道圣旨,几乎就打断了安远侯府的半条脊梁。 老夫人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倒是一旁的内侍首领,看着十六七的年纪,身上却有一种与年龄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双手揣进袖管里,脸上不见丁点不耐,甚至还带着笑:“侯爷,您就别挣扎了,这可是陛下的命令,您也敢违抗不成?” 提到陛下二字,安远侯咬着牙道:“大人,我定然不敢违抗圣命,但是、但是这其中怕是有误会!我在家里安分守己的,什么都没干,又怎么会丢朝廷的脸面?既然我没丢朝廷脸面,陛下平白无故打我做什么!” 以前在花楼的时候,安远侯的消息倒还挺灵通的,可如今,他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后院了,一心只在几个姨娘的身上,故而昨日的事情,他愣是一点都不知道。 “大胆!”内侍厉喝一声,尖细的声音刺得在场众人顿时就是一个激灵,“陛下行事,岂会平白无故!侯爷,慎言呐!” 一旁的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气喘吁吁的儿子,又讨好地看向内侍:“是、是,大人说的都是!是我这儿子一时失言了!但是大人,您看此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这六十杖,我儿子恐怕实在受不住啊!” 内侍收敛了脸上的厉色,又恢复成了笑眯眯的样子:“老夫人,圣旨已下!您想要余地啊?要不跟奴婢进宫,奴婢陪您去陛下面前说说?” 看着内侍脸上的笑,老夫人没由来地突然打了个冷战,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余地不余地的。 内侍这会儿也很不耐烦了。 他还是头一次见着敢跟陛下的圣旨讨价还价的。 尤其是那安远侯,圣旨都来了,他竟然还敢挣扎。 这事儿往大了说,那可就是不尊陛下了! 这安远侯,当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思及此处,内侍面上的笑也淡了几分:“侯爷,您就老老实实趴上来吧,陛下仁慈,这不,特意跟奴婢吩咐了,这六十杖可以慢慢打,手底下的人也都是有分寸的,哪能真伤了您呐?” 见安远侯依旧是梗着脖子不肯就范,内侍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侯爷,您若不从,奴婢可就叫禁军进来了,那些人手底下没轻没重的,万一真伤着您,毁了您的后半辈子,奴婢和禁军兄弟们依圣旨行事,倒是不怕什么的。” 闻言,安远侯腿一软,几个内侍见状,齐齐使力,直接把人抬到了刑凳上。 紧接着,两侧手持刑杖的内侍便先后落杖。 来的时候,上头有人特意吩咐了,定要让安远侯吃足苦头才行,所以,行刑的内侍便正儿八经地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几下就见了血,打得安远侯哀嚎连连,十二杖下去,人就已经昏死过去。 而老夫人则是早在见血的时候,就两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以至于这十二杖打完,连个去给安远侯请大夫的人都没有。 办完了事,内侍首领脸上才又见了笑,他看着跪坐老夫人身边惊慌不安的刘妈妈,道:“老夫人醒后,劳烦妈妈给奴婢带个话,就说今日打了十二杖,明日我们再来。” 刘妈妈张了张嘴想说话,内侍首领却嫌在这儿耽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便不耐烦再看她,叫人去后院请嬷嬷出来,自己则带着余下的人直接离开了。 —— 韶光院。 听丫鬟通报,说有内侍来请,皇后派来的嬷嬷便笑着起身道:“看来前头的事是已经办完了,奴婢这就走了,夫人好好将养身子,若是受了委屈,尽管跟娘娘说,娘娘定会为夫人出头的。” 江扶月虚弱地点点头,便挣扎着要起身相送:“……我送嬷嬷。” “使不得!”嬷嬷连忙上前,轻轻压住江扶月的手臂,语气温和道,“夫人贵体,又有病在身,奴婢又不是不认得出去的路,自己走便是了,夫人好好歇着吧!” “多谢嬷嬷体恤,”江扶月感动道,“只是嬷嬷难得来一趟,实在辛苦,惊蛰,替我送送嬷嬷。” 惊蛰连忙屈膝应下。 嬷嬷也没再推辞,又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经过前厅的时候,惊蛰见着安远侯奄奄一息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把头低下了。 嬷嬷倒是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一般。 惊蛰把二人送到大门口,看着二人跟内侍队伍汇合,头也不回地走了。 惊蛰等他们走出老远,这才转身回府。 回去的时候,经过前厅,惊蛰才看得仔细。 只见安远侯趴在刑凳上,两腿分开垂在刑凳两侧,身上的袍子已经被血糊成了一团,还不知从哪散发出一股骚臭味儿,而老夫人倒是好好儿的,却不知为何,竟然也晕过去了。 惊蛰抿了抿嘴,叫来前厅伺候的小厮,吩咐他们快去找大夫,这才回了韶光院。 此时,江扶月下了床站在窗边,正看着手里的礼单出神。 虽然皇后上次也着人给她送了东西过来,但论起贵重,远远不及如今她手上的这一份。 可……这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按照如今安远侯府的地位,按照她的身份,很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厚待才是。 谷雨在一旁只知道江扶月在想事情,却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干脆就没有出声打扰她,静静地在一旁坐着。 这时,惊蛰回来,说起前厅的事情。 “那位嬷嬷果真没说错,奴婢去看了,侯爷被打得半死,老夫人也昏死过去了,如今整个前院都乱成了一团,连个叫大夫的人也没有,还是奴婢吩咐了一声,那小厮才转身去请的!” 闻言,江扶月脸上的神情更诡异了。 不过是几句传言,怎么就至于宫里有这么大的动作? 想来想去,或许是因为有人谈论间带上了朝廷。 江扶月叹了口气。 可惜安远侯不上朝,她无法得知今日早朝上发生了何事。 韶光院的大门关上,前头,小厮请来的大夫过来一通忙活,直到临近午时,老夫人这才悠悠转醒。 老夫人先是看着安远侯哭了一会儿,安顿好安远侯之后,又连忙起身去查侯府的账册,结果这一查,险些又晕过去。 (本章完) 第89章 识破 顾家本身的产业可以说是几近于无,受封了侯爵之位以后,皇帝除了赏赐宅子,还赏下不少产业,这才让安远侯府在京城里有了立足之地。 可如今,产业也没了五处,一查又发现,账上也没有多少余银了,这让一向习惯了奢侈的老夫人怎么受得了。 “这江扶月管家就管成这样?账上就只剩下一千多两银子?!”老夫人气得直拍胸口,“咱们偌大侯府,这账上的银子怎么就这么一点?怕不是被她吞了!” 账房先生低着头,不敢说话,一旁的刘妈妈也完全不敢搭腔。 说江扶月别的可以,但是历年的账本都摆在这儿,上头的账目条理清晰,哪个院子花钱最多一目了然,而且也都是禁得起核对推敲的。 老夫人出出气,说两句也就罢了,底下人谁敢昧着良心帮腔? 刘妈妈也做不到啊! “不成,我得找她好好说道说道!”老夫人合上账本,拔腿就要走,“把家管成这样,还好意思自称贤惠!” “老夫人,万万使不得啊!”刘妈妈吓得六神无主,连忙上前拦住了老夫人的路,“老夫人,如今夫人的身子可还没好呢,这要是再劳累了,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那咱们侯府才是完了!” “她有多大的脸,能让陛下和娘娘时刻关注?”老夫人想到自己儿子被打得血淋淋的样子,更是心疼,也更是坚定了要去找江扶月麻烦的决心。 见老夫人抬步又要走,刘妈妈连忙道:“老夫人,那位大人说了,这六十杖没打完,他们明日还要来呢!” 当时老夫人晕在地上,这才没听见这句话。 “还来?!”老夫人顿时瞪大了眼睛,“今天把人都打晕过去了,明天还来?!” 还让不让人活了! 刘妈妈苦着脸点头道:“是啊,那位大人亲口说的,说陛下下了旨意,必须要把这六十杖打完才行!” 闻言,老夫人也顾不上去找事儿了,两眼一翻,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次日,那内侍果然又带着人过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身穿浅绯色公服的沈传。 那内侍连侯爷和侯府的老夫人都不放在眼里,但是对沈传却是毕恭毕敬,甚至还亲自去给沈传端了盏茶:“沈大人,您请用。” 沈传双手接过,道了声“辛苦”。 内侍连忙又弯了弯腰,笑着道:“沈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能伺候您,那是奴婢的荣幸啊!” 一旁的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不由得起了嘀咕。 心道这宫里伺候的人,眼神也是不怎么好,不过一个五品官儿罢了,至于如此恭敬吗? 再说了,身为宫廷内侍,对一个五品官儿这么点头哈腰,满脸谄媚,依她看,这内侍才是真真正正的有损天家颜面呢! 老夫人从来不是个能藏得住事儿的人,眼前这两位又都是极为擅长察言观色的,一眼就知道老夫人心里在编排什么。 不过,对于这种把自己的蠢摆到明面上的人,聪明人都是不会将其放在眼里的。 这时,安远侯不死不活地被两个内侍架了出来,送到了刑凳上。 见了安远侯这样子,老夫人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腾地就起了身,满脸都是心疼,手里的帕子更是被她捏的死死的。 这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啊! 被她捧在手心,细心爱护了那么多年,可如今,竟被如此对待! 这但凡是个当娘的,恐怕都看不下去。 老夫人期期艾艾地看向内侍,想开口求情,但是话却迟迟说不出口。 沈传眼神淡漠,目光落在安远侯身上,仿佛是在看一团死物。 内侍压根没看老夫人脸色如何,他只觉得今天的安远侯还挺老实,比昨日省了不少的功夫,想必一会儿也能早点回宫了。 他正要下令行刑,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慢着。” 听见这道声音,沈传饮茶的动作突然微微一顿。 内侍也转头看去。 只见一女子正被人扶着,缓步而来。 女子生得极美,纤细的柳眉下是一双极为灵动的秋水眸,眼波流转间动人心弦。 她的脸色格外苍白,又身着一袭素衣,更是显得她病中柔弱,所谓病如西子胜三分,也不外如是了。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那内侍眼中也是一抹惊艳一闪而过,再开口时,语气都柔了几分,“您尚在病中呢,有什么事儿,叫丫头们来传话就成了!” 江扶月不常入宫,这内侍拢共就没见过江扶月几次,次次都惊为天人,然后在心里扼腕叹息——这么一个美人儿,怎么就配了这么个货色呢! 江扶月抿唇一笑,目光落在沈传身上:“我有话想跟沈大人说。” “这……”内侍有些为难。 谁不知道,这沈大人最是难相与的,这满朝文武,就没几个能跟他说上话的。 可架不住人家有本事,直接入了陛下的眼啊! 所以,哪怕朝廷上很多人看不惯他,却也只能绞尽脑汁地上赶着巴结他,不求交好,只求不得罪。 哪怕这顾夫人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毕竟也已经嫁做人妇,这沈大人又不是贪恋美色之人,怎么可能…… 就在内侍正想办法怎么替沈传拒绝的时候,沈传已经起了身:“夫人请说。” “此处不方便,不知沈大人可否随我去后头……” 沈传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夫人先请。” 江扶月也不推辞,转过身,率先朝后头走去,沈传则是冲着内侍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抬步跟上。 二人都走了,内侍冲着老夫人拱了拱手,也跟了过去,远远地守在一旁。 前厅后头是一片花园,景致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的,总之江扶月没怎么管过,都是底下人自己打理的。 二人就站在中间,四周通透,毫无遮挡。 “夫人想说什么?”沈传放缓了声音道。 江扶月抿了抿唇,道:“我想请沈大人高抬贵手,侯爷金尊玉贵,若还是像昨日那么打,日后只怕就废了……” 沈传眸光微凝,看着江扶月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轻舒出一口气:“在下听说,夫人想要和离。” 江扶月一愣。 这孙静客,嘴巴怎么这么大? 连沈传都知道了? 别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吧! 见她似在出神,沈传开口道:“夫人不必担心,谢少夫人只说给了小公爷听,因我与小公爷关系密切,小公爷这才与我说的。” 江扶月这才微微放了心。 “夫人……并未有什么急病吧?” 江扶月眉梢微动,下意识地看向沈传,目光就这么直直撞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明天回娘家! (本章完) 第90章 选婿 四目相对,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一双眼睛带着微微的诧异和戒备。 沈传薄唇微抿,率先移开了目光,拱了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既然是夫人的意思,在下照做就是了。” 江扶月笑了笑,心中暗暗感叹。 要么人家是权臣呢,她只一个照面就被识破了。 不过沈传没问,她也就没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只福身道了声谢。 沈传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她这一礼:“夫人尚在病中,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前头的事情交给在下来做就好。” 江扶月点点头,笑着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举手之劳。” 说罢,沈传又拱了拱手,先行离开,走的干脆利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二人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走出好一段距离,惊蛰才松了口气,后怕道:“夫人,这位沈大人当真是吓人呢!” 江扶月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好在是安远侯不必落个残疾了。 这饵……凑合用吧。 前厅,沈传去而复返,他的脸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内侍跟着他一起回来,直接那两个行刑的内侍叫到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便扯着嗓子道:“行刑——” 这回,两个内侍手上用了巧劲,让安远侯少吃了许多苦头。 但是安远侯昨日的伤还没好,这棍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儿到底是不好受的,才受了不过十杖,便又受不住,晕过去了。 昨日请来的大夫没走,就在一旁候着,见状,连忙上前给安远侯医治。 老夫人也比昨日好了许多,哪怕已经泪流满面,起码还没晕倒,见内侍要走,连忙起身相送。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叫刘妈妈送了银子上来,“几位大人出宫一趟也是不容易,这点银子就当是我们侯府上下请各位大人们饮茶的!” 老夫人难得这么机灵,内侍却是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银子重新推了回去:“不必了,老夫人,我们这都是粗人,喝茶也没什么讲究,这银子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这位老夫人可不是什么明事理的人,今日他要是收了这银子,说不得这老夫人还觉得二人之间有交情了,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谨慎多年,要是最后在安远侯府这条阴沟里翻了船,非得被人笑话死。 说完,内侍冲着沈传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便径直离开了。 后头,老夫人拿帕子擦着眼泪,叫来两个小厮抬来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安远侯回去了。 一想想这六十杖还有一大半没打完,那些人往后还得来,老夫人的眼泪就流的愈发汹涌了。 往后一连好几天,内侍们天天都来,安远侯日日都挨打,老夫人却是再也没来过。 既然不忍心看,那干脆就不看,这也是老夫人惯用的法子。 以前对待顾辽和顾枫是这样,如今对待自己的亲儿子,还是这样。 —— 前院的风波,丝毫没有波及到韶光院。 江扶月好好喝药,仔细养了几天,气色已然是大好。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江家要给江扶摇说亲事的时候了,但是江家迟迟没有人来叫,这倒是有些叫她意外。 江扶月也不管那么多,叫时二在江家外头守着,江家一有动作,她便马上主动过去了。 自打重生回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迫切地去江家。 马车在江家门前停下,惊蛰和谷雨先行下了车,转身去接江扶月。 江扶月从车里出来。 她今穿着一袭昌荣色立领长袄配紫薄汗织金马面,外披一件罗兰紫绣团花纹的滚毛披风,手里还拿着个样式精致的手炉,一身打扮端庄贵气,叫人几乎移不开眼。 江家的门房看见她,都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门房连忙上前去迎:“大、大姑娘。” 江扶月淡淡点头,道:“听说今日家中设宴为我三妹妹择婿,宴席设在何处?” 门房反应过来,连忙道:“大姑娘请随小的来!” 门房说着话,悄悄打量了江扶月好几眼。 江家不大,宴席设在后院空地上,过了垂花门之后,没走几步就能看见了。 看来江家很重视这次选婿,不光江夫人和江扶摇在,就连江柏生竟然也坐在一旁。 除了江家人以外,还有不少穿着布衣的人站在廊下,都微低着头,十分规矩地看着地面,哪怕察觉到有人过来,也没人抬头张望。 江扶月径直抬步走了过去:“父亲。” 看见她来,江柏生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喜和意外:“扶月,你怎么回来了?” 江扶月走到近前,道:“我听闻家里今日为三妹妹择婿,想着我这做姐姐的,不过来看看怎么能行,还望父亲不要怪我来的唐突。” “怎么会呢!”江柏生惊喜还来不及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江夫人递了个眼色:“快,快入座吧!” 江夫人连忙起身,亲自指使着人去搬屏风,拿软垫,把江扶月要坐的位置布置得舒舒服服,又把周边的火炉都聚到了江扶月身边,生怕她冻着。 江扶月倒是很心安理得,拢着袖子就坐下了。 江扶摇看连自己身边的火盆都被搬到了江扶月身边,不由得撇了撇嘴,心中暗道真是中了邪了,江家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客气了? 江柏生看着江扶月稳稳落座,道:“听说你近来身子不好,本来是不打算因为这点小事惊扰你的,没想到,你竟亲自过来了!” 安远侯因她受刑,这事儿传得整个京城都知道。 虽然不明白宫里为何突然对江扶月如此重视,但连侯爷都这样了,要是他执意叫人回来,江扶月再在江家出点什么事儿,那他的下场定是好不到哪去的。 所以,江柏生只好临时改了主意,没让人去请她。 却不想,她竟主动来了! 这让江柏生心里很是熨帖和感动,只觉得这个女儿没有白养。 江扶月只笑,并没有接江柏生的话,而是转过头,目光从廊下那些少年身上缓缓扫过:“这些就是父亲准备给三妹妹择的夫婿?”(本章完) 第91章 通情达理 “是啊!”江柏生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册子递给她,“扶月,你也帮着掌掌眼,看有没有好的?” 江扶月漫不经心地将册子翻了一遍。 她知道,江柏生早就已经择定了夫婿,今天这一出,不过就是做个样子,走走过场罢了。 江柏生虽然只是个六品官,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京官,更何况还与侯府是亲家,所以想跟江家结亲的人还是不少的。 虽然都是出身贫寒,在京城里没什么根基的人。 江扶月缓缓扫了一遍名册,目光微微一顿:“这位严公子倒是不错,寒门出身,本就有家底,祖上在朝廷还有人脉,父亲扶持着会更省心一些。” 闻言,江柏生大喜。 不愧是他的女儿! 竟与他想的一般无二! 江柏生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江扶月又道:“不过……父亲,江家跟侯府好歹也是姻亲,倒也不至于把标准放得这么低吧?三妹妹要是嫁到这样的人家,难免是要吃苦的呀。” 祖辈再怎么有出息,现在不也成了寒门。 还是外地来的,在京城连个宅子都没有。 闻言,江扶摇眉头一挑,顿时满怀期待地看向江柏生。 她自小养尊处优,过惯了好日子,也见惯了京城里文雅又多金的公子们,自然是很看不上眼前这些身穿粗布衣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穷酸气的人。 偏偏当着江柏生的面,她也不敢流露出什么不快,只好把话憋在心里,盼望着江夫人能为她说两句话,却不想江夫人也什么都没说。 如今,竟然是江扶月替她说的话。 这倒是让江扶摇对她有点改观了。 江柏生却根本就没看她,只对着江扶月道:“扶月,你不知道,这京城里的格局并不稳定,哪天这人上去了,哪天那人上去了,这都是没影儿的事儿,有些人家,你看着他光鲜亮丽的,实际上已经是大厦将倾,你妹妹嫁过去,眼前过的日子是不错,但是日后不也得吃苦?还不如先苦后甜!” 话音微微一顿,江柏生转头看向江扶摇,幽幽地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江扶摇一愣。 仔细想想,江柏生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啊! 江扶月却是突然一笑:“那还是挑个有爵之家好,有个爵位保着,日后总不会出什么大的变故了。” 江扶摇又是一愣。 这话更有道理啊! 江柏生摇了摇头,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很是不屑。 到底还是女子,以为侯府是那么好嫁的? 气氛一时沉默下去。 江扶月抿了口茶,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皱。 这茶水,实在涩口。 她将茶盏放到一旁,又看了看四周:“怎么没见着舒姨娘?” 江夫人抿着嘴笑了笑:“这等正场面的宴席,她一个妾室,自然是不能来的。” 江柏生似有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江扶月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夫人一眼,又看向江柏生:“父亲,这些时日我好好想过了,三妹妹在侯府待的时间太短,恐怕京城里都没多少人知道,说亲的时候怕是也没什么信服力。不如再跟我回去,多住段时间,等开了春,我带她多参加几场宴席什么的,在京城里混个脸熟,到时候再议亲,想必能说个更好的人家了,如何?” 闻言,江柏生又是大喜:“那自然好啊!” 本来他还在想,该怎么把江扶摇再送去一段时间,却不想江扶月竟然主动开口了! 江柏生看着江扶月,眼里满是慈爱。 这才是他的好女儿啊! 倒是一旁的江夫人变了脸色。 这江扶摇,先是问起舒姨娘,又要把江扶摇给带走,这实在太过于反常了。 心虚的人,脑子总是格外灵光,稍想想便知道,江扶月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可!”江夫人当即厉喝出声。 她的失态,惹得江柏生皱了皱眉,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廊下还有一堆外人在呢! 江夫人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厉色,软下语气道:“夫君,如今扶摇已经很有长进了,大姑娘还有病在身,实在是不好再劳烦大姑娘了啊!万一再把大姑娘累病了,那……” 听了这话,江柏生顿时也有些犹豫。 宫里只怕还一直关注着江扶月,她要是劳累了,再加重了病情…… 江夫人紧张地看着江柏生,一双美目甚至泛起了泪光。 就在江柏生心生动摇的时候,一旁的江扶月幽幽叹了口气:“三妹妹聪慧,该学的东西已经学的差不多了,我此次想带三妹妹回去,也不准备教她什么,只让她在侯府里头多待一待而已……” “更何况,夫人若真是担心我的身体,就更应该叫三妹妹过去陪我了,实不相瞒,三妹妹在的时候啊,我日日都很欢欣呢,若是三妹妹能过去陪我,我这身子没准能好的再快一些,还望父亲和夫人割爱。” 闻言,江扶摇顿时面色诡异。 她日日欢欣? 她怎么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这一番话,也说得江柏生心花怒放。 明明是江家有求于侯府,可江扶月这么一说,却好像是江扶月主动求着他们把江扶摇送过去的似的。 这既涨了面子,又得了实惠,江柏生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好好好!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既然如此,就叫你三妹妹再去陪陪你!” 一锤定音。 江扶月笑着转头看向江夫人。 二人目光相触,江扶月眼中带着些挑衅,江夫人的脸色顿时阴沉至极。 这江扶月,果然是知道了什么! 江扶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就多谢父亲和夫人割爱了,父亲放心,我定好好照顾三妹妹。” 家中主君做了决定,小厮们便上前,把候在廊下的人都请了出去。 江柏生心情大好,留了江扶月在家里用饭,眼看着此时天色还早,便先去了前院书房,让江夫人好好招待江扶月。 江扶摇一想到自己还能回到侯府,也是心情大好,蹦着跳着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江扶月说,要去看看舒姨娘,说完也不等江夫人说话,径直抬步朝后院走去,江夫人也只好咬着牙跟上。 行至廊下,眼看着四周没有外人,江夫人便再也忍耐不住,伸手便拉住了江扶月的手臂,恶狠狠地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想干什么?!”(本章完) 第92章 觉悟不高 江扶月眉头微皱,哪怕手臂生疼,她的语气也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夫人,今日你若是把我这胳膊废了,不如想想,我那三妹妹日后在侯府要过怎样的日子?夫人可别指望我有什么以德报怨的觉悟。” 侯府深宅大院的,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轻飘飘的一句话,江夫人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一把就将江扶月的手狠狠甩开。 谷雨连忙上前查看,只见本来细腻白皙的小臂上此时已经浮现起了一片可怖的红痕。 显然,刚刚江夫人是半点都没留情。 谷雨轻咬着唇,面色不善地看着江夫人。 江扶月毫不在意,她看着江夫人,甚至还笑了:“今日这事,我记下了。” 一旁的秦妈妈心里一跳,连忙道:“大姑娘,三姑娘与此事无关,你若是对三姑娘下手,便是小人行径!” “小人就小人罢,”江扶月毫不在意地看着江夫人,“夫人连人命都敢背,不过名声而已,我有什么舍不下的?” 江夫人咬了咬牙,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大姑娘,你能知道此事,想必是舒姨娘那个贱人告诉你的吧?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若是我的扶摇在侯府出了什么事,我必要让舒姨娘陪葬!” 她这话里带着森森寒意,这青天白日的听起来都叫人背上一寒。 惊蛰和谷雨更是对视一眼,眼中浮现出了几丝戒备。 江扶月却只淡淡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江扶月突然失笑,声音中尽是嘲讽:“夫人,你昏了头了吧,舒姨娘与我是什么关系?她找我求救,我就得护着她了?难不成,这世上还能有人比我母亲还重要?” 她不是圣人,没有谁朝她求救她就得伸出援手的道理。 因为个舒姨娘,她还能把这杀母之仇放下了? 顿了顿,江扶月又道:“不过夫人倒是敞亮,我本以为,还要跟夫人多多拉扯一阵,夫人才肯应下呢……倒是我看轻夫人了。” 江扶月虽是在笑,但是眼中一片冰冷,眼底更是压抑着几分疯狂,像是一只野兽,正咆哮着要冲出牢笼,撕碎一切。 江夫人看着她,突然头皮一麻。 二人对视片刻,江夫人近乎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江扶月仍立在原处,她抚了抚袖子,道:“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夫人,您自己好好珍重着吧,三妹妹在我那,我也定会好好照顾着的。” 说完,江扶月转身就走。 她刚走出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凄厉而又尖锐的声音:“你没证据!你没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她!你要是敢对我动手,就是滥杀无辜!你敢动我?!” “你无辜不无辜,你知道,我也知道,这就够了。”江扶月没有回头。 留下这句话,江扶月径直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江夫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秦妈妈扑上前,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惊恐。 疯的! 江扶月是个疯的! “走、走……”江夫人咬着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去找主君!叫主君给咱们做主!” 秦妈妈垂眸思索了一瞬,然后一把就把她拉住了:“不可啊!夫人!先不说主君会不会信,要是早年间的事儿被翻出来……那、那主君不会善罢甘休的!” “怎么可能!”江夫人猛地甩开秦妈妈的手,双目赤红,神色狰狞,活像是地狱爬出来的厉鬼,“我可是江家的夫人!主君怎么可能不站在我这边?!” 说完,江夫人抬步就要往前走。 她腿还软着,几步路走得歪歪扭扭的,好像下一刻就要直接扑倒在地上。 秦妈妈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在地上爬了几步,抱住了江夫人的腿:“夫人!夫人您想想!咱们害死的,不也是夫人吗!而且,咱们还对舒姨娘下了手,舒姨娘可是如今主君的心头肉啊!主君的性子,您该看得很明白了才是!主君怎么可能会帮咱们啊——!” 话说到最后,秦妈妈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江夫人被她这一拖,彻底摔倒在了地上,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剧痛,终于将她的神智从恐惧中拉了回来。 她比秦妈妈更了解江柏生,此时理智回笼,立刻就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蠢。 江柏生眼里,没有夫妻感情,也没有儿女之情,他眼里,只有利益! 以前,她在他心里有些位置,于是江柏生选了她,可如今、如今…… 可江扶月已经知道了她是自己的杀母仇人,要把她亲生的女儿带走,而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连拦都拦不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她根本不敢想,江扶摇去了侯府,会被怎样磋磨! 她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最后一口气上不来,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秦妈妈惊慌失措地叫来几个婆子,把江夫人扶回了院子休息。 那厢,主仆三人回了前院。 到了前厅的时候,江扶摇竟然已经在了,而且看样子已经等了许久。 她身边站着自己的丫鬟,丫鬟身上大包小包地挂着许多行李。 见江扶月过来,江扶摇腾地站起了身,语气雀跃:“大姐姐!我这次去侯府,能带上自己的丫鬟吗?” “当然可以,”江扶月笑着点点头,“这次你去侯府,又不是学东西去的,尽管把想带的都带上吧。” 闻言,江扶摇脸上的笑意顿时更加灿烂了。 江扶月走到她身边坐下,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啦!”江扶摇一边说着,一边亲手给江扶月倒了盏茶,“大姐姐,多谢你刚才为我说话!” 要不是有江扶月,她这会儿肯定就跟某个穷酸的小子定下婚事了! 这可是关乎她后半辈子的大事啊! 江扶月一愣,没伸手去接那盏茶:“你谢我?” 江扶摇瘪了瘪嘴,脸上略有些不自然。 江扶月也没说话,转头冲着小几抬了抬下巴:“搁那吧。” 江扶摇顺势把茶盏放过去,转头朝门口看去:“我母亲呢?怎么还没回来啊?” 这都到午时了,该吃饭了呀! 江扶月唇角微勾:“应该是有旁的要事吧。” 江扶摇“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见状,江扶月便道:“不如这样,我带你去小竹楼吃饭,如何?” “小竹楼?”江扶摇眼睛一亮,却转瞬熄灭,“可、可这午饭都做好了,我们要是不去的话,父亲恐怕会不开心的……” 江扶月起了身,道:“父亲那边交给我去说就是,走吧。” 江扶摇想都不想,便起身跟在了江扶月身后。(本章完) 第93章 错开 江扶月带着江扶摇去了前院书房。 江扶月进到了屋里,江扶摇则是在院子里等着。 江扶摇脸上的神情有些紧张和害怕,生怕一会儿江柏生暴跳如雷,把江扶月和她都赶出去。 然而,书房里却一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江柏生和江扶月先后走了出来。 江扶摇马上站直了身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很多。 “那你们去吧,”江柏生脸上俱是笑意,语气也是江扶摇许久没有听过的柔和,“扶摇,到了侯府,可要好好听你姐姐的话,她近来身子不好,你可不能任性!” 江扶摇连连点头,一副乖巧至极的样子。 这次她去侯府,定要在侯府里里外外好好玩玩,哪里还能顾得上江扶月啊! 江扶月也笑:“三妹妹何曾任性过呢,父亲尽管放心就是。” 见这姐妹俩关系好,江柏生也欣慰地点了点头:“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去吧!” 江扶月点点头,径直离开,江扶摇也连忙跟上。 二人身后,江柏生目露欣慰。 他这大姑娘,竟然像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一样! 面对他的时候,没有了之前的唯唯诺诺,反而大大方方的,叫人看着舒心。 这才有了点侯府夫人的样子啊! 侯府的马车一直等在门外,江扶摇迫不及待地先行上了马车,美滋滋地打量着这辆马车里的摆设。 虽然江家也有马车,但是却远远比不上侯府的马车这么华贵。 江扶摇拨弄着小几上小巧精致的熏炉,满脸的羡慕。 侯府就是好啊! 羡慕过后,又是埋怨。 凭什么江扶月能嫁入侯府,她就只能配穷小子? 难道她比江扶月差什么不成? 江扶月迟她一步上马车,就在要进门的一刹,江扶月转头看向江家大门,见秦妈妈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边。 她似是一路狂奔而来,脸色涨红,头发凌乱,身上没有半点往日的风光。 江扶月冲她微微一笑,微微弯腰进了车里。 秦妈妈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如今,秦妈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 离了江家,江扶月便恢复了往日里淡淡的模样,她靠坐在马车里,目光冷冷淡淡的,不知落在何处。 江扶摇见状,还关心了她一句,也被她淡淡的敷衍过去了。 江扶摇自讨了个没趣,也就不说话。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江扶摇下了马车,看见眼前这座格外风雅的小竹楼,这才重新来了兴致:“京城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 江扶月径直抬步往里头走去,江扶摇也拎着裙子跟上。 进了里头,便见沈传竟然也在,似乎也是刚来,正跟掌柜的在一起说话。 江扶月微微一怔,还没说话,沈传就已经笑着开口了:“顾夫人,巧啊。” “沈大人。”江扶月也笑。 一旁的掌柜却是哭丧着脸:“二位,实在不巧,今日客满,雅间……只剩下一间了……” 沈传和江扶月一愣,面面相觑。 “那……”这回是江扶月先开的口,“那我们走吧。” 毕竟是沈传先来的。 闻言,沈传连忙道:“也没有外人,顾夫人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可好?” 反正他也是一个人,人多了还能热闹点。 江扶月想了想,转身看向江扶摇。 江扶摇疯狂点头。 她本来不饿的,结果一进来,便被这楼里独特的香味儿勾起了馋虫,再吃不进嘴里,她肚子就要造反了。 她现在只想吃饭! 跟谁吃,不重要! “那……多谢沈大人了。” 见这两方人自己协商好了,掌柜的也是狠狠松了口气,连忙招呼着上楼:“沈大人,顾夫人,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沈传道了声“无碍”,到了门前的时候,还侧了侧身子,让江扶月先进去。 江扶摇跟在江扶月身边,本来是想跟她一起进去的,但是沈传就像没见到她一样,径直跟在江扶月身后进去了。 江扶摇撇了撇嘴,心里虽然不满,却知道如今沈传的官职比自己爹还高,便不敢顶撞,老老实实地最后一个才进去。 刚点完了菜,江扶月就忍不住皱着眉叫来了惊蛰:“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药铺,买个药膏回来。” 刚被江夫人抓过的地方越来越疼了,好像还肿了,衣服磨着难受极了。 她声音很轻,江扶摇忙着在屋里到处乱转没听见,坐在她对面的沈传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奴婢先给您看看吧,”惊蛰也低声道,小心翼翼地撩起了江扶月的衣袖。 只见先前只是泛红的地方已经隐隐发紫了,在白嫩细腻的手臂上格外显眼。 惊蛰倒抽了一口冷气,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连忙把衣袖重新放下了:“奴婢这就去。” 谷雨也蹲下身子,小声道:“夫人,要不把袖子拉开吧,也能好受一些。” 这雅间里生着火盆,倒是不冷。 “不必了。”这儿还有外人在场,不方便。 这时,江扶摇转够了,回来坐下,恰好听见了谷雨的这句话:“怎么了?” 江扶月微微一笑:“被狗咬了一口。” “狗?”江扶摇眨眨眼,一脸迷茫,“哪来的狗啊……” 对面的沈传终于抬眸,看了江扶月一眼。 小二很快去而复返,把刚才点的菜送了过来。 江扶摇也顾不上许多了,率先抄起筷子,低头猛吃。 沈传和江扶月对视一眼。 “抱歉,家中小妹第一次过来,”江扶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惊蛰,把这几样菜撤走。” “是。”惊蛰上前,把刚刚被江扶摇嚯嚯过的菜盘子端去了一旁的小几上,又在江扶摇不满的目光中,把江扶摇的碗筷也送了过去,“三姑娘,请来这边用饭吧。” 江扶摇的脸顿时涨红:“什么意思!” 这是嫌弃她吃相难看吗! 江扶月咳嗽一声,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江扶摇顿时打了个激灵。 如今,她这个大姐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连江柏生对她的态度都比以前好了不少,她又怎么敢跟江扶月对着干。 哪怕心里万般不情愿,江扶摇也只好不情不愿的起了身,去了小几旁坐下。(本章完) 第94章 前行无路 江扶摇去了一旁之后,江扶月只觉得这饭桌上的气氛突然间轻快了不少,先前那股莫名叫不人喘不上来气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不见。 江扶月和沈传相对而坐,只静静吃饭,席间连一句交流也没有。 一旁的江扶摇倒是吃得欢腾,动静也不小,瞧着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也真是难为江夫人能把女儿教成这样了。 就这样,都不需旁人动手,自己就能把自己坑死。 江扶月很快就吃不下了,把碗筷搁在了桌上。 沈传微微一怔,道:“顾夫人吃得有点少了,是饭菜不合胃口?” 江扶月摇了摇头。 她似有心事,沈传不好再问,他顿了顿,又道:“顾侯爷的伤势如何了?” 他这话音一落,一旁江扶摇吃饭的动静都小了。 江扶月看了一旁故作无事,却处处都是破绽的江扶摇,笑着道:“劳烦沈大人费心了,府里的大夫说了,伤势虽重,却没有伤到筋骨,只需好生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没有大碍。” “那就好,”沈传点了点头,“顾侯爷虽受了伤,但也是皮外伤,夫人伤在内里,还是得仔细调养,切莫劳心费神才是。” 江扶月微微一愣:“我家婆母请了大夫,细心医治,我笨手笨脚的,自然不敢上前。” “如此甚好。”沈传说着,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下午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夫人慢用。” 说完,沈传就起了身,拱了拱手,便抬步出了雅间。 看着雅间的门被再次关上,江扶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她这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的,都没吃好! 江扶摇正要重新投入战斗,江扶月却已经起了身:“走了。” “走?”江扶摇一愣,“可、可我还没吃饱啊……” 江扶月瞥了她一眼,道:“那三妹妹好好吃吧,一会儿走了把账结了,再自己回侯府去。” 江扶摇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口中低声嘟囔道:“什么人啊,当着外人的面对我那么好,外人一走就翻脸无情,贤名就是这么来的吗……” 江扶月只当没听见,抬步就走,江扶摇也只好跟上。 上了马车,江扶摇就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江扶月一番,见她神色平淡,便道:“大姐姐,我那姐夫如何了?” 说完,生怕江扶月多想,她又急急开口补充道:“大姐姐,我不是关注你的家事啊,我只是听说姐夫被打了,好像还挺严重的,这才……好奇!好奇问问而已。” 闻言,江扶月便道:“不太好,侯爷被连着打了好几天,还是在正厅里头,自觉丢了面子,听说这几天,连脾气都变了。” 安远侯最后一次受刑的时候,强忍着没晕过去,结果却没把得住下头,水淹当场,偏偏周遭下人还都一副早就已经习惯了的模样,利落地上前擦拭收拾,这给安远侯带来的刺激,可不比挨板子小。 最后,安远侯还是晕了。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不过这话,江扶月没跟江扶摇说。 说着都晦气。 “啊……”江扶摇呆呆地眨了眨眼,“那、那侯爷后院里不是有很多妾室吗,她们也不过去劝劝?” 江扶月摇了摇头:“怎么没劝,都试过了,不行。” 说完,江扶月打量了她一番:“你性子活跃,不如一会儿,你过去看看?” 江扶摇一怔:“这、这不好吧?” “名义上,那是你姐夫,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的。”江扶月道。 于是江扶摇也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去试试!我这可是帮你的忙啊!” —— 另一厢,江家。 得知江扶摇已经跟着江扶月走了,江夫人又惊又气,一口气没上来,又晕过去了。 好在大夫还没走,见状又是一番折腾,又是扎针又是参汤的,才终于把人弄醒。 秦妈妈守在床边,哭得脸上涕泪交错:“夫人!夫人!您可得振作起来啊!咱们三姑娘现在已经落入了魔窟,就只能指望您救她出来了!” 江夫人哭得比她还伤心。 江扶摇可是她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孩子啊! “不成!”江夫人胡乱擦了擦眼泪,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得去侯府,我得亲自去侯府,把我的扶摇接回来!” “可、可您的身子……” “都什么时候了!顾不了这么多了!”江夫人怒道,“等我把扶摇接回来,我再跟那江扶月好好斗!我倒是要看看,不过一个小丫头而已,她能有什么手段!” 她就不信了,她亲自打上门去,江扶月敢不还人! 要是不还人,她就不要脸了!在侯府大闹一场!把整个侯府都闹起来! 江夫人终于挣扎着坐起身,秦妈妈赶紧转身给她拿外衣。 主仆二人正手忙脚乱地更衣的时候,江柏生突然推门进来了。 他看着主仆二人这涕泪满脸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是做什么!” 简直辣眼! 江夫人也顾不上穿衣裳了,连忙道:“主君!我仔细想了想,以扶摇的性子,就算是嫁进高门大户,恐怕要吃的苦比嫁入寒门还要多!我想通了,就叫扶摇嫁给那位严公子吧!也不需大姑娘费心调教了,就让我去把扶摇接回来吧!” 本来,她也是觉得那寒门学子身份太低,不足以匹配江扶摇的,不过当时在席上,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她不敢驳江柏生的话,只想着江柏生肯定不会马上就把话说死,她私下里再好好劝劝的,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江扶月! 闻言,江柏生皱了皱眉:“不许胡闹!女子婚嫁可是关乎家族的大事!岂能由你一个妇人说了算?” 见江夫人泪眼盈盈的模样,江柏生想起了曾经二人种种温存的时刻,心一软,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扶摇在侯府受委屈,但是扶月可是扶摇的亲姐姐呀,扶月临走时还特意说了,叫咱们放心,她定会好好照顾扶摇的!” “扶月还说了,这段日子侯府事多杂乱,叫咱们先别过去,万一惹了老夫人不悦,恐怕会迁怒于咱们江家的,你就只管好好歇着,别想那么多了!”(本章完) 第95章 看望 江柏生说完,又温言安慰了江夫人几句,可江夫人浑浑噩噩的,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江柏生走了,她才反应过来。 一旁的秦妈妈见着自家主子这六神无主的样子,也是心疼:“夫人,您仔细保重自己的身子,奴婢觉得,倒是也不必担心三姑娘会有事,毕竟是大姑娘带着三姑娘走的,三姑娘在侯府里要是有个什么事儿,大姑娘也难辞其咎,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主君自会出手的!” 江柏生只看重利益,倒也不全然都是坏事,至少不必担心他心有偏颇。 她们损了江家的利益没有好下场,江扶月也是! 秦妈妈越想越觉得心里有底气。 江夫人却一把挥开了她的手:“你懂什么!江扶月是外嫁女,她是侯府的人!主君就算是对他不满,江扶月大不了跟咱们江家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了!对她能有什么影响?!” 这话一落,秦妈妈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可、可主君已经发了话,咱们……” 江夫人捂着头,身子也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过了许久,她道:“不急、不急!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候我让主君叫江扶月带着扶摇回来,到时候看看扶摇的情况,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江扶月就算是动手,也不会这么心急。 眼下,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而已,能出什么事? 秦妈妈也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道:“那夫人,舒姨娘那边……” 提起舒姨娘,江夫人又恨恨地咬了咬牙:“暂且把药给她停了!一切等看过扶摇的情况再做打算!” 她的扶摇但凡有一点不妥,她定要让舒姨娘那个告状的贱人下黄泉! 秦妈妈连忙点头。 江夫人本就身子欠佳,又经过这一番思虑,已是头疼难忍,连饭也不想吃了。 秦妈妈见状,干脆就伺候着她歇下了。 至于这一觉能不能睡得好,那谁也不知道。 —— 那厢,江扶月和江扶摇回了侯府,江扶摇正要去自己先前住过的西厢房,却被江扶月叫住了:“西跨院已经收拾出来了,你直接去那住吧。” “大姐姐的意思是,我自己单独住一个院子?”江扶摇眼睛都亮了。 以前在江家的时候,她也只能住个厢房而已,没想到来了侯府,竟能有属于自己的院子了! 侯府的富贵,果真是泼天的! 江扶月点了点头:“你要在这儿多住段时间呢,老跟我挤在一处也不是办法,你也难免会觉得不自在,你且安心住着,一日三餐,我叫大厨房给你送,要是吃不惯,你尽管去跟大厨房的管事说。” 江扶摇高兴上头,也没顾得上问自己为什么要吃大厨房的菜,不吃林娘子的,而是带着自己的丫鬟,满心欢喜地去了西跨院。 既然是跨院,那规模自然就没多大了,不过好歹也是一处独立的院子,光这一点,便足以让江扶摇忽略掉其他所有的缺点了。 谷雨看着她的背影,皱眉道:“夫人,您怎么对三姑娘这么好啊?” 这又是给院子,又是安排饭食的,上次江扶摇交着钱也没这待遇啊! 江扶月转过身,抬手在她眉间轻轻点了一下:“她在侯府后院没有花销,自己也带了伺候的丫鬟,叫她单独住一处院子,也就省得她使唤咱们的人了,叫她吃大厨房的饭,也是省得咱们费心,有什么不好?” 不过就是西跨院多出了个人,她什么心也不用操。 谷雨鼓了鼓脸颊,道:“可、可咱们就这么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奴婢心里不舒服!” 江扶月却是轻笑出声:“今天,我父亲有句话说得很对。” “什么啊?”谷雨眨眨眼。 “有些时候,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大厦将倾呢。” 谷雨还是不懂。 她看向惊蛰,没想到惊蛰也冲她眨了眨眼,好像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谷雨撅了噘嘴。 反正,江扶月自己有主意就是最好的了。 不然,要这么用心地对待仇人的女儿,谷雨是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 过了午后,江扶月派了时一,叫她把江扶摇送去了安远侯所在的院子。 安远侯在媚姨娘的院子里歇着。 江扶摇刚过去,就跟刚从屋里出来的媚姨娘打了个照面。 “……江三姑娘?”媚姨娘微微一愣,“您怎么……” 江扶摇不屑跟媚姨娘一个妾室说话,一旁的时一只好开口道:“是夫人叫三姑娘来的,说三姑娘性子活泼,或许能给侯爷解解闷儿。” “原来如此,”媚姨娘点了点头,“侯爷在屋里静养呢。” 媚姨娘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安远侯所在的房间。 江扶摇一句话也不说,抬步就朝那间房走去。 媚姨娘看着她的身影,心里起了嘀咕。 看这模样,哪里像是性子活泼的? 真的能给侯爷解闷儿吗? 夫人自己一次没来过,反而让自己未出阁的妹妹过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许多问题在媚姨娘的脑子里打着转,媚姨娘想得一阵头晕,干脆就摇了摇头,抬步离开了。 那厢,时一和她的贴身丫鬟留在了院子里,江扶摇独自进了屋里,差点被这满屋子难闻的气味熏出去。 一股又酸又苦的药味儿,浓稠的跟水一样,刚一进门,那味道便漫入口鼻,令人作呕。 安远侯正在床上休养。 他伤处尴尬,连翻身都不能,就只能这样没日没夜地趴着,每天还都得喝药,饭食也多有忌口,他向来是养尊处优的,何时过过这样的日子。 听见有人进来的响动,安远侯头也不抬,不耐地道:“什么人!滚出去!我说了我谁也不见!” 江扶摇被吓了一跳,等安远侯喊够了,这才试探着开口道:“姐、姐夫,是我,我是扶摇啊……” 安远侯皱了皱眉:“你有何事?” 江扶摇大着胆子走到近前,看见安远侯的惨样,顿时一惊,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的:“我、我姐姐说侯爷近来心情不好,叫我过来看看侯爷……” “她自己不来,反倒叫你来?”安远侯嗤笑,“我这夫人心中所思,还真是异于常人!” 江扶摇抿了抿嘴,大着胆子走到床边,道:“姐夫,不如……我先服侍着姐夫,稍微舒服些吧……”(本章完) 第96章 照顾 得了允准以后,江扶摇上前把安远侯身上的被子掀了开,又从榻上搬了个凭几,撑在安远侯伤处,再重新给他盖上被子。 如此一来,伤口没了被子的压迫,好得也能快一些。 她从来没有做过伺候人的活计,动作难免生硬,不过好在安远侯回不了头,只知道江扶摇的动作格外慢,倒是没看见她手脚僵硬,身子一歪差点直接倒在他伤口上的样子。 直到被子重新盖到了肩头,安远侯不由得挑了挑眉。 还真别说,这烦人的被子一挪开,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气好像都顺了。 “这是打哪学来的法子?”安远侯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什么怒意了。 江扶摇心下悄悄松了口气,道:“从书里看到的。” 总不能说是以前江柏生挨了打,先夫人就是这么做的吧。 安远侯点点头,道:“嗯,这样果然舒服不少,你姐姐叫你来还真没错,果然是个有主意的。” 虽然只是个小举动,但是能让他舒服,便是值得夸奖的了。 江扶摇脸一红。 她紧张地眼神乱瞟,落到一旁放着的茶水点心和话本上微微一顿:“姐夫,你饿了吗?渴了吗?要不我给你读会儿话本解解闷儿吧!” 她本来就是为了给安远侯解闷才来的,可没忘记自己本来要做的事。 安远侯稍想了想,就点了头。 他好几天都没有食欲,饿了许久,这会儿身体舒服了,他倒是真的有些饿了。 江扶摇利落地起了身,把那些茶水点心搬了过来,一样一样摆放到安远侯手边,又转身去拿了话本过来,搬了个绣墩放在床边,就这么坐下,翻开话本读了起来。 安远侯吃着点心喝着茶,还听着身边少女声音娇俏地给自己读话本,一时间只觉得万分享受,似乎连身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屋里的滴漏滴滴答答,不知不觉间,江扶摇已经念完了一册话本,另一册也念过了一半。 她有些口干,但是安远侯听得正享受,她便只能继续往下读。 倒是安远侯似乎察觉到了,哪怕趴着行动不便,他也依旧抬手倒了一盏茶,朝着江扶摇递了过去:“读累了吧,小姨喝点茶水缓缓,歇一会儿再读吧。” 江扶摇惊讶于他的贴心,连这点细节都能注意到,也顿时心生感动:“多谢姐夫!” 安远侯双手交叠着垫在下巴下头,唇角微微勾起:“小姨来看我是一番好意,我要是把小姨累病了,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江扶摇脸色一红:“侯爷,您这话说的……” 怪体贴的。 安远侯笑着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道:“这会儿时辰不早了,我也饿了,小姨回去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不如在我这儿用了饭再走吧。” 胃口已开,这么点茶水点心的自然不够吃,安远侯这会儿饿得烧心。 江扶摇转头往外看了一眼。 明明黄昏都还没到。 她也还不太饿。 不过安远侯主动开口相留,江扶摇自是点头应下了。 于是安远侯亲自使唤着自己的小厮,去大厨房吩咐了一声,说今天有贵客在,叫他们马上多送些菜过来。 见安远侯终于肯吃饭了,小厮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冲去厨房,催着他们快快地做了一顿极为丰盛的晚饭,一群人端着去了安远侯那。 因安远侯还喝着药,故而端上来的都是较为素淡的,饶是如此,菜也摆了满满一桌子,花样极多,江扶摇在一旁看得瞪大了眼睛。 他们这两个人用饭,就比他们三个人中午在小竹楼吃的还要丰盛了! 这就是侯府的富贵啊! 江扶摇两眼放光。 安远侯受了伤不方便挪动,吃饭的时候一直都是小厮在一旁照顾着,他想吃什么,只需一指,小厮就给他端什么,不过今天,床边多了个江扶摇,她堵在那,小厮倒是放不开手脚了。 “没事,我来照顾姐夫就行。”江扶摇道。 “那怎么能行!”小厮大惊。 这位可是夫人的妹妹!也是主子呢!哪能做这样的事儿啊! “有什么不行的,”江扶摇道,“我要是自己去一旁吃,你跑来跑去的岂不麻烦,反倒是我现在坐在床边,姐夫吃什么,我顺手就夹了,这不是能省不少事吗。” 这样能在安远侯面前留下个不错的印象,日后要是议亲,没准还能请安远侯出面为她坐镇呢! 侯爷亲自坐镇,那是何等排场! 小厮还是不敢拿主意,小心翼翼地看向安远侯。 安远侯稍一思索,也点了点头:“也好,就是要辛苦小姨了。” “不辛苦,不辛苦!”江扶摇连连摇头,“你是我姐夫嘛,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她这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小厮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在床边支起桌子,摆好饭食,转身退下了。 —— 时一直到黄昏的时候才回了韶光院,一回来就去找了江扶月,跟她说了方才的事情。 见江扶月一直神色淡淡的,时一想了想,大着胆子道:“夫人,奴婢觉得三姑娘好像有些奇怪。” 在侯爷面前,也太殷勤了。 “奇怪?”江扶月倒是不在意,“侯爷虽然名声不好,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侯爷,江扶摇对他上心一点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些年,江扶摇没少追着其他权贵家的公子们跑,看见这个追这个,看见那个追那个,她早就习惯了。 时一退下后,江扶月眸光低垂,看向自己的手臂。 紫红的伤处敷了一层莹润的药膏,凉丝丝的。 “夫人,还疼吗?”谷雨拿着药膏走上前,“要不奴婢去叫孟公子过来吧?” “这么点小事,何至于惊动他,”这段日子,孟怀安应当是忙着给孙静客调养身子才是,还是叫他专心吧,“明日再回一趟江家,把时二和时三带上。” 既然如今已经彻底撕破脸,那她定要把毒药拿在手里,既是物证,也能防着江夫人再对舒姨娘出手。 而且……她还得去找舒姨娘拿份东西。 (本章完) 第97章 收为己用 次日用过早饭,江扶月便命人备下了马车,准备往江家去了。 江扶月站在廊下吹风的时候,去安排马车的惊蛰回来了。 她脸色不怎么好,隐隐含着几分怒气,身后还跟着江扶摇从江家带来的丫鬟,锦绣。 “见过大姑娘。”锦绣屈膝行了一礼,姿态却并没有多少恭敬,“我家姑娘如今身边伺候的人太少了,我一人忙不过来,还请大姑娘再给我家姑娘安排一些人吧。” “还有,我家姑娘这次来得匆忙,衣裳和钗环首饰什么的都没带多少,还请大姑娘拨些银子,我们要上街转转。” “嗯,”江扶月微微点头,语气慵懒又随意,“掌嘴。” 锦绣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打得锦绣的脸都歪了过去,脸上也迅速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惊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谷雨捂嘴轻笑:“奴婢还真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自己无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呢,真有意思。” 江扶摇第一次来的时候没带自己的丫鬟,那时候,茯苓一个人就能把她照顾好,到了锦绣这儿却又人手不够了,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该打! “你若自认无能,就领一顿板子,回江家去吧,”江扶月淡淡道,“你走了,我自会再给你主子安排个得力的人。” 闻言,锦绣大惊,顿时也顾不上什么脸疼不脸疼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奴婢、奴婢能照顾好三姑娘的!只求大姑娘不要打奴婢板子,也不要赶奴婢走!” 说到最后,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哭腔。 她不过是觉得江扶月既然把她们迎到侯府,那自然是要好吃好喝好玩地招呼着,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分了个院子就不管她们死活了。 她一个伺候主子的贴身丫鬟,如今竟然还要干洒扫庭院,甚至倒夜香这样的脏活,她哪里能受得了? 可上次被江扶摇留在家里,时时刻刻被一个刻薄至极的婆子盯着,稍有差池便是一顿竹板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若是江扶月把她打发回去,那她的下场肯定比留在这儿更惨。 思及此,锦绣害怕得身子都开始打颤了。 “这儿是侯府。”惊蛰淡淡道。 锦绣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把额头贴在地面上:“夫人!求夫人不要责罚奴婢!奴婢定好好照顾三姑娘!” 见状,惊蛰这才看向江扶月,语气缓和下来:“夫人,外头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走吧。” 江扶月点点头,经过锦绣身边的时候,突然步子一顿:“好好照顾你家姑娘,叫你家姑娘在后院随意玩闹,却不可出侯府一步,否则……锦绣姑娘怕是要遭殃了。” 一个巴掌、一句话,就能把锦绣吓成这样,可见是个好拿捏的。 与其自己找人时时刻刻盯着江扶摇,不如把她身边的人收为己用。 果然,锦绣连连点头,声音里仍是压不住的恐惧:“奴婢、奴婢知道了!” 直到江扶月带着人走远,听不见脚步声了,锦绣才一下泄了气,瘫坐在地上。 她就算是再蠢,也反应过来如今事态不对了。 她看看这四周高高深深的围墙,再看看院中几个明显面色不善的丫鬟婆子,顿时欲哭无泪。 知道了,却晚了! 锦绣不敢再耽误,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回了西跨院。 彼时,江扶摇才刚起床,找不到伺候的人正心烦,锦绣这一回来,正好撞到枪口上,迎面就是一句怒斥:“你跑哪去了!我叫你半晌也不知道进来伺候!——你这脸怎么了?” 好明显一个巴掌印。 锦绣连忙上前给她更衣。 “姑娘……”锦绣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外头,窗外和门外都没有人影,这才大着胆子道,“姑娘,我今早上去找夫人,夫人说……不许咱们出门,只能在后院玩,夫人手下的惊蛰姑娘还打了奴婢!这、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江扶摇不耐烦地道,“出门不就是京城吗,京城里有什么好玩的?” 京城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早就腻了,如今,她好不容易能来这高门侯府的后院玩玩,叫她出去她还不想出去呢! “再说了,惊蛰打你干什么?她最是稳重的,你别是做错什么事或者说错什么话了吧?” 看着江扶摇一脸的怀疑,锦绣只觉得嘴里似乎泛上来一股血腥气。 她咬了咬牙,接着道:“但奴婢听夫人那意思,好像是要禁咱们的足啊!”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江扶摇也该察觉出什么不对了吧! 正如锦绣所愿,江扶摇果真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锦绣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目露期盼。 江扶摇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又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得了吧!禁足都是不能出自己的院子,哪能像我一样自由啊?” 她又不是没被禁过足,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子甚至屋里的时候,滋味确实难熬,但是这偌大个侯府的后院都随她随便玩,这也叫禁足? 花园那么大,好吃的好喝的也随她随便吃喝,闲着没事甚至还能去湖边钓鱼! 这要是也能叫禁足的话,那她认了! 见状,锦绣只好彻底歇了心思,认命地伺候着江扶摇穿好外衣,又扶着她去梳妆。 —— 那厢,马车在江家门口停下。 江柏生还在外头公务没回来,前院静悄悄的,连下人也不怎么见,不知是不是去哪躲懒了。 江扶月一路顺顺当当地走到后院,经过昔日住过的院子时,她脚步一顿。 从外面看,院墙和大门都是干净的,一看就是有人时常过来打理。 惊蛰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顿了顿,她上前轻轻将门推开了。 院子里的败落场景便就这么映入眼帘。 地上的落叶也不知多久没有清理了,积成了厚厚的一层,屋舍更是破败不堪。 只是三年没人住而已,竟然就荒废成了这样。 江扶月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移开目光,然后继续抬步朝前走去。 第98章 口供 江扶月来得太快,江夫人才刚刚听到下人禀报,江扶月就已经抬步走到她面前了。 “你还敢来!”江夫人半躺在床上,死死瞪着江扶月。 她脸色苍白,头发披散,脸色狰狞如恶鬼,叫人看了不敢靠近。 江扶月却是微微一笑:“夫人都敢继续在这世上活着,我有什么不敢来的?” 惊蛰搬了个椅子过来,又往椅背上放了个靠枕,江扶月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坐下了:“夫人不必担心,三妹妹在侯府过得很好,锦绣也是得力的,不会吃苦的。” 闻言,江夫人的脸上厌恶之意更深:“你以为我会信吗!” 二人之间隔着血仇,江扶月费尽心思才把她的女儿带走,怎么可能会好好对待? 江夫人看得明白,江扶月这次过来,是为了诛心啊! 思及此,江夫人闭上眼睛冷笑一声:“大姑娘还真是沉不住气啊,昨天才刚回去,今天就迫不及待地要来验收战果了,未免也太心急了吧?” “是啊,我才刚把我那三妹妹带走一天,夫人就如此狼狈,我看了真是欢喜得很,”江扶月抚了抚袖子,脸上满是笑意,“夫人哪天要是咽了气,我会更开心的。” 江夫人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做梦!” “会有那一天的。”江扶月定定地看着她,眼底一片冰冷。 这时,时三回来了。 她走到近前,把手里的瓶子往前递了递:“夫人,找到了。” 看见那瓶子,江夫人和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妈妈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秦妈妈失声。 江扶月接过瓷瓶,指尖无意在粗糙的瓶身上划过,她皱了皱眉:“这瓶子,还真是跟夫人甚为匹配。” 都是一样的阴暗丑陋,见不得光。 江夫人死死盯着那瓶子,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她只想到可能是舒姨娘跟江扶月说了什么,又或者可能是自己心急了,给舒姨娘下得多了些,被江扶月察觉出来了,却没想到,她竟然已经知道了万艳同悲! 秦妈妈上前几步,劈手就要把东西抢回来,却被时三一腿直接抡到了墙边,摔了个头冒金星,烂泥一样倒在地上,没动静了。 毕竟祸害遗千年,江扶月倒是不担心秦妈妈被这一腿直接抡死。 “东西我就拿走了,夫人,好自为之吧。” 惊蛰上前用帕子把瓶子包好,又妥帖地收进怀里,托着江扶月的小臂起了身。 任由江夫人在后头如何狂怒哀嚎,江扶月也再没回头。 出了主院,江扶月片刻也不停留,径直往舒姨娘的院子去了。 舒姨娘住的院子虽然没有江夫人的大,但却雅致得很,院子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很是好闻。 如今天气冷了,舒姨娘身子也不大好,便一直窝在炭火充足的屋里,直到江扶月进来才站起了身:“大姑娘,您怎么回来了?” 江扶月开门见山道:“物证已经拿到了,如今,请姨娘写一份口供,上陈自己被江夫人下毒谋害一事。” 物证? 舒姨娘眨了眨眼,颇有些迷茫。 什么物证? 中秋的时候,她确实是说自己要找证据的,但是江夫人一直死死防着她,她连靠近内室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就拿不到证据。 最近天气也冷了,她的行动不得不搁置下来。 本来打算来年开春再找机会行动的,没想到江扶月竟然已经把物证拿到了。 这也太快了吧! 这时,惊蛰把瓷瓶拿了出来,上前几步递到舒姨娘面前,叫她看了看:“这就是江夫人所用之毒。” 舒姨娘一惊,连忙后退了几步,拿帕子掩住口鼻,满脸惊慌:“拿远些!拿远些!” 惊蛰把瓷瓶重新包好,收回怀里,退回到了江扶月身边。 舒姨娘依旧站得远远的,眉头依然紧皱着。 过了一会儿,舒姨娘眼珠一转,道:“大姑娘,既然这物证都已经拿到手了,还要我的口供做什么?我这人微言轻的,怕是没那么大的分量。” 惊蛰和谷雨眼神一变。 舒姨娘注意到二人的眼神,便挥了挥帕子,道:“二位姑娘也别这样看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本就体弱多病,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现在也只求自保而已。” 谷雨下意识地就想张嘴骂人。 当初明明是舒姨娘主动求救的,话说的诚恳极了,如今可倒好,见她们要把物证带走,自己的性命之忧解了,就想跟她们撇清关系! 但是舒姨娘那句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却又让谷雨无话可说。 憋了半晌,谷雨只恨恨道了一句“自私小人”。 舒姨娘却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她笑着朝江扶月福了福身,道:“多谢大姑娘救妾身于水火,妾身铭记于心,来生,定衔草结环,以报姑娘大恩呢。” 江扶月面色淡然地点点头:“既然舒姨娘这辈子不愿意帮我,惊蛰,你把这毒药给江夫人送回去吧。” 诚然,要是没有舒姨娘的那一番话,她可能不会意识到母亲的死另有蹊跷。 可舒姨娘一句话,她出人又出力,如今更是直接解了舒姨娘的性命之忧,可舒姨娘却连封陈述事实的口供也不愿写,这可就过分了。 她这话一落,不光舒姨娘脸色一僵,就连惊蛰和谷雨也都面露迷茫。 “大、大姑娘莫要说笑了……”舒姨娘脸上的笑意有些许勉强,“大姑娘这一趟就是为了此物来的吧,就这么送回去岂不是亏了……” “还真不是呢,我这一趟,是为了姨娘你来的呀,”江扶月淡淡笑着,“没关系,姨娘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这药给江夫人送回去,姨娘继续吃着,大不了,我等姨娘死了,再为我母亲讨个公道也不是不行。” 顿了顿,江扶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等得起。” 惊蛰会意,转身就往外走。 舒姨娘叫了好几声也没叫住她。 “姑娘,你这是要与那江夫人同流合污,害我性命!”舒姨娘瞪着江扶月。 江扶月不语,只笑着看她。 眼看着惊蛰都要出房间了,舒姨娘只好大声喊了一句:“我写!我写就是了!” “惊蛰。”江扶月语气慵懒。 差一步就要出门了的惊蛰从善如流地调转了方向,去了书案边上铺纸磨墨。 “姨娘受累。”江扶月淡淡道。 (本章完) 第99章 显怀 舒姨娘很快就写好了一封口供,给江扶月看过之后,便在上头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亏得她闲来无事的时候,总是缠着江柏生教她写字,虽没有练出什么风骨,但好在工整,这一封口供勉强还看得过去。 “妾身写下这封口供,从此,便与姑娘是一条船上的了,”舒姨娘道,“还望姑娘能在这虎狼窝里,护妾身周全才是。” 江扶月也没搭理舒姨娘,将口供收好,就带着惊蛰和谷雨抬步就走了。 舒姨娘看着主仆几人离开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 出了江家,坐上了侯府的马车,惊蛰道:“夫人,咱们……要保舒姨娘吗?” 闻言,谷雨也看向江扶月。 “就算不保,舒姨娘也不会有事。”江扶月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口供。 江夫人自顾不暇,手里也没东西可用了,而且舒姨娘身后有江柏生撑着,江夫人不能,也动不了她。 车里就此沉默下来。 江扶月收起口供,扬声吩咐道:“去孟家。” 外头的车夫得令,在前头的路口转了个弯,往孟家而去。 因是临时起意,仓促之下备的礼不怎么周全,只能往贵了买了。 她一下马车,就被孟家的门房小厮认了出来:“是……江大姑娘吧?” 江扶月有些惊讶,轻轻点了点头。 她都许久没来过了,这小厮竟然还记得她。 那小厮便笑着道:“姑娘请先进厅里稍坐一坐,小的这就去禀告主君和夫人!” “有劳。”惊蛰一边说着,一边递了块银子过去。 小厮连连摆手,连道了好几声“使不得”,那抗拒的模样活像是正在被喂毒药似的。 见状,惊蛰也只好重新把银子收了回来,主仆三人这才跟着小厮进了厅里,时二和时三则是跟着车夫一起守在外面。 知道江扶月过来了,孟父孟母来得飞快。 见着厅中那道袅娜的身影,孟母鼻头一酸,又快走了几步,上前拉住了江扶月的手。 “孟叔,孟姨。”再见母亲昔日的故人,江扶月也是心生感触。 孟明堂和孟夫人连连哎了好几声,这才想起来招呼着江扶月坐下。 哪怕是坐下了,孟夫人也依旧拉着江扶月的手不舍得松开:“扶月,这几年,我和你孟叔心里藏着事,就不敢去见你,你别怪我们啊……” “孟姨说的这是哪里话,”江扶月浅笑道,“母亲离世多年,能有您二位一直想着她,念着她,实在是幸运。” 孟夫人听了这话,又是一阵伤心。 “你母亲的灵位,可供奉在清虚观了?”孟明堂道。 江扶月点点头:“是。” “那就好,”孟明堂欣慰着,又苦笑了一声,“这么多年,我们没少去清虚观,可……心虚得很,不敢去你母亲灵前看她。” 明明知道真相,却始终没有说出口,让她一直含冤至今…… 江扶月抿了抿唇,突然起了身,走到二人跟前,直直跪下了。 二人大惊,孟明堂腾的就站了起来,孟夫人也赶紧去拉她:“你这孩子!好端端的跪什么!快起,快起来!” “孟姨,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有天大的事儿,也站起来说!”孟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硬是把她拉了起来,又替她拍了拍裙子,“好了,好好说!” 江扶月从袖中取出舒姨娘的口供,递给了孟夫人:“我父亲身边一位姨娘,也中了跟我母亲一样的毒,这是她写的口供。” 江夫测侧了侧身子,惊蛰将瓷瓶递了上来,江扶月接着道:“这就是那毒药,怀安说,名叫万艳同悲。” 听见最后四个字,孟明堂目光一凝,抬手接过瓷瓶,又不知从哪翻了个银针出来,夹在指尖,蘸了些粉末,又蘸了些茶水,一股异香顿时弥散开来。 孟明堂点点头,道:“嗯,没错。” 这毒药特征显著,不会有错。 “我听说,孟叔和孟姨知道当年我母亲身上的异象。”江扶月道,“我此次来,便是想请二位为我写一封口供,让我留作备用,日后若是上了衙门,也好为我母亲申明冤情!” 孟明堂和孟夫人对视一眼。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二人齐齐点了头:“好!” 铺纸磨墨,抬笔落字。 孟夫人写的是与江夫人日常接触中发现的异样。 孟明堂则是详细写了万艳同悲的毒性,和中毒时出现的症状。 三份口供合在一起,便足以应付公堂了。 亲眼看着江扶月把三张口供一起收好,孟明堂和孟夫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是能去给故去多年的友人上炷香了。 “时辰不早了,扶月,吃过饭再走吧。”孟夫人的语气格外轻松。 江扶月点点头:“也好,麻烦您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直到入席,饭桌上也依旧只有三个人。 江扶月转头看了一圈,才道:“孟姨,怀安怎么不在?” 孟夫人笑着道:“哎呀,静客不是怀上了吗,怀安最近忙着给她调养身子呢,不过想着也该忙完了。” “是啊,”孟明堂也笑,“不管他,反正他也饿不着,咱们吃!” “……是。” 不得不说,跟长辈在一起用饭的感觉,真是很奇妙。 奇妙到不一起吃的时候,想念长辈的唠叨,但只要跟长辈坐在一起吃一顿饭,那就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想念这种感觉了。 这一顿饭下来,孟明堂和孟夫人轮番给江扶月夹菜,孟明堂还一边吃一边给江扶月把脉,最后她撑得差点没站起来,还收获了前太医令亲自开的药方一张。 饭后,见江扶月实在撑得难受,连走路和坐姿都有点不自然了,江夫人连忙张罗着厨房,给她端了一盏消食的红果羹过来。 “哎呀,这一时激动……”江夫人颇有些不好意思。 江扶月艰难地摇了摇头,扯出了一抹笑:“没事的孟姨。” “慢慢喝!” 孟明堂和孟夫人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扶月。 江扶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低头喝羹汤。 就在这时,一道如救赎一般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听说扶月来了,走了没啊?怎么也不叫个人去跟我说一声——” 顿了顿,这道声音里多了一抹诡异:“你……你也怀了?” 显怀还挺快? 江扶月:你才怀了!晦气!(摔碗 (本章完) 第100章 散步 江扶月抬头,一脸晦气地看着他。 孟怀安不禁失笑,拎着药箱坐了过去,看向自家爹娘:“您二老到底给扶月喂了多少啊?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被你们二老这一吓,往后估计就不敢来了!” 孟明堂和孟夫人自知理亏,便什么也没说,只叫孟怀安好好照顾着,便起身回了后院。 “呼……”江扶月松了口气,坐姿也更放松了些。 孟怀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笑意渐深:“吃饱了就别吃了呗,看你现在这样,一碗红果羹都不够吧?” 江扶月有些无奈:“我说了我吃饱了呀,但是……” 但是孟明堂和孟夫人像是没听见一样,嘴上说着她吃的太少了,手上还争先恐后地往她碗里夹菜…… 太恐怖了。 孟怀安失笑:“我爹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跟他们说是不管用的,你得撂筷子啊!” 江扶月摇了摇头,又捧着碗喝了一口。 见状,孟怀安便道:“你喝的也差不多了,走吧,我陪着你一路走回侯府去,才能好受点。” “走回去啊?”江扶月有些不乐意。 孟家离侯府可不近呢,这走回去不得花上半个时辰啊? “吃多了再不动动,会长胖的。” 孟怀安轻飘飘的一句话,江扶月立马把手里的红果羹放到了一旁,站了起来:“那走吧。” 孟怀安又失笑,转头叫来了小厮,叫他把药箱收回去:“走吧。” 二人并肩出了孟宅的大门,江扶月突然反应过来:“你吃过午饭了?” 孟怀安点点头:“在静客那,怎么也饿不着。” “倒也是。” 二人虽是并肩前行,但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并不显得亲近,惊蛰和谷雨跟在后头,再后头还跟着辆马车,阵势不小。 “静客怎么样了?”江扶月道,“我最近事儿有点多,不好去见她,没在背后偷偷埋怨我吧?” “你还真猜对了,天天念叨你,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孟怀安斜睨了她一眼,“不过她身体倒是不错,看来这几年,国公府上下没少在她身上花心思,三个月一过就无大碍了。” 江扶月点点头。 “对了,怎么不见你带着你那个海棠环的玉佩了?”孟怀安道,“我记得你以前从不离身的,怎么回京以后就没见你带过了?” 江扶月微微一愣,随即道:“那玉佩不在我这儿。” “什么?”孟怀安也是一愣,“那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吗,你弄丢了?” “不是。”江扶月摇了摇头,把先前她托沈传找宅子的事儿告诉了孟怀安。 孟怀安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诡异:“你这心也是真大,贴身之物就这么给了个男子,这么久了也不找人家要,你也不怕被弄丢了?” “什么贴身之物啊!我当时手边什么也没有,也就只有那枚玉佩才能证明我的身份了,”江扶月转头瞪了他一眼,“再说了,我跟沈大人就算是见面也都是偶遇,他哪能时时把我的东西带在身上?” 那才吓人呢。 孟怀安抿了抿唇,道:“你要是不方便,不如我去帮你要。” 既然是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那就更不能随便放在一个男子那了。 他声音微凛,像是有些生气,江扶月不由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比我还急?” 孟怀安气笑了:“要是不要?” “要要要,”江扶月连忙点头,“你去帮我要,回头我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孟怀安翻了个白眼。 二人一道散着步回了侯府,看着江扶月进去,孟怀安便转过身,往锦国公府去了。 听说谢子圻跟沈传关系好,他肯定知道沈传住哪。 —— 锦国公府。 看着孟怀安去而复返,谢子圻连忙给孙静客掖好被子,朝他走了过去:“怎么了?” 孟怀安只说自己找沈传有点事,没提江扶月,谢子圻也不多问,果断就把沈传住的地方告诉他了。 毕竟孟怀安是孙静客的朋友,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知道孟怀安的本事和性格,定然是靠谱的。 孟怀安道了声谢,又借了匹马,便往甜水巷去了。 此时正值众人午睡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甜水巷里更是静悄悄的,马蹄声格外明显。 孟怀安在沈传所住的院子前下了马,把马儿仔细栓好,便抬手叩门。 没过一会儿,简朴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一护卫模样的人站在门里:“您是……孟公子吧,有何事?” 孟怀安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护卫拱手一笑,道:“是听谢小公爷说的。” 孟怀安也笑:“你我素未谋面,仅从谢小公爷口中便能知道我长什么模样,谢小公爷这番口才真是难得。” 他可没比旁人多个鼻子少只眼睛的,他也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沈传和他身边的人,可这护卫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看来这护卫和他背后的主子不简单啊。 护卫只笑,侧开了身子:“孟公子请进吧,小的去禀报公子。” 孟怀安点点头,到厅里等着去了。 这宅子不大,也不温馨,桌椅都是最简单的样式,没有半点花哨的雕刻花纹,虽然有花草点缀,也有瓷器摆设,看着干干净净的,但却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冷意。 沈传很快就过来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墨香,看样子是刚从书房出来。 “孟公子。”沈传拱了拱手,“孟公子突然造访,是有什么要事?” 孟怀安也拱手回礼,见那去传话的护卫已经自顾自的走了,便道:“实不相瞒,我和江大姑娘也是故友,方才一起散步的时候,我听说她把她的玉佩给了沈公子……” 沈传眸光微暗,却连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原来如此,孟公子稍等等,我去找出来,请孟公子代为转交。” “有劳。” 沈传转身就走,很快就又回来了。 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十分精致的锦盒。 锦盒上也沾染了几分墨香,打开里头铺着上好的绒布,一枚样式精巧的海棠环玉佩就静静地躺在里头。 “以前见面的时候都仓促,没把玉佩带在身上,这才耽误到了今天,劳烦孟公子跑一趟了。”沈传道。 “不麻烦。”孟怀安接过锦盒,便告辞了。 看着他带着锦盒离开的身影,沈传脸上淡淡的笑意微微收敛,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着。 (本章完) 第101章 回家过年 一晃,时间又过去大个月。 这些日子,江扶摇在侯府上下四处玩闹,一天都没闲着。 如今,她已经比江扶月这个正儿八经的侯府主母还要熟悉侯府的后院了,哪景致好,哪安静,她心里门儿清。 玩闹的同时,江扶摇也没忘了在床上趴着养伤的安远侯。 若是在后院里采到了什么好看的花,或是钓到了什么稀罕的鱼,她都会带过去给安远侯看,二人相谈甚欢,关系也一天比一天亲近。 江扶月知道二人走得近,却什么也没说,一旁的惊蛰和谷雨看着都着急,可江扶月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家里的事儿一概不管,倒是往锦国公府去得勤了一些,每次一去就是大半天。 而安远侯那边,有了江扶摇在一旁嬉笑逗乐,安远侯的心情一日比一日好,吃得多了,伤也好得快了,临近过年的时候,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时,江家递了帖子过来,说想让江扶月和江扶摇一起回去过年。 江扶月是外嫁女,本是不必回娘家过年的,不过这帖子都送过来了,江扶月自己也点了头,老夫人心里虽然不快,却也不能再说什么。 安远侯甚至还亲自吩咐下人去备了厚礼,叫她们带回江家。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江扶摇觉得,这全是这大半个月自己陪着安远侯解闷的功劳,故而十分得意。 —— 临回江家前一晚上,顾辽和顾枫突然过来了。 自从他们上学以后,江扶月就不怎么能见着他们了,此时见他们突然过来请安,一时间也有些意外:“叫他们进来吧。” “是。”惊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带着顾辽和顾枫回来了,谷雨也适时端上了茶点。 兄弟二人行礼落座,江扶月打量了二人一番。 去文华不过几个月,可兄弟二人身上那股子深受压迫的怨气就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倒是顾辽瞧着还是有些阴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的什么事。 “学业如何?”江扶月身为主母,有些例行询问的话自然还是得问。 顾辽和顾枫连连点头:“文华很好,先生很和气,同窗也都性情相投,多谢母亲当日费心。” 这番话说得倒很像是发自内心,看来在文华是真的很开心。 江扶月淡淡点头,又问:“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过来请安了?” 顾辽抿嘴笑着道:“母亲这是怪我们来的不够勤了?” 江扶月看着他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笑意。 她不想听废话。 顾辽不由得有些尴尬:“儿子过来,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母亲帮忙。” 江扶月皱了皱眉:“为你娘?” “……是。” “看来是文华课业紧张?我记得我早就跟你说过,在你祖母那,你的面子比我的面子好用的多,不是吗?”江扶月有些不耐。 她还想着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回家看看江夫人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呢,结果这兄弟俩过来,又说这些有的没的,耽误她时间。 顾辽来的时候,还在心里好好想了一番该如何旁敲侧击地开口,却不想连个头都没开,就被江扶月堵回来了。 顾辽干脆起了身,道:“母亲,如今父亲有伤在身不便挪动,儿子的课业繁重,也走不开身,所以就想请母亲出手,若母亲答应相助,儿子日后定日日来给母亲请安……” 江扶月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有在我这儿说话的功夫,已经把你娘救出来了,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顾辽要是天天在她眼前晃,她非得烦死。 见兄弟二人没话可说了,江扶月便让惊蛰过来送二人出去,回去沐浴了一番便睡下了。 次日晨起,江扶月如往常一样起身梳妆,又去了饭厅慢悠悠地吃过了早饭,这才着人去叫江扶摇。 哪怕是过年,江扶月的打扮与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 一头乌发挽在脑后,发间缀着步摇华胜,身着一袭茶白色立领长袄配鹤顶红色织金长裙,外配一件袖口处绣着玉兰花的披袄,披袄的领口和袖口处滚着白绒绒的兔毛,越发衬得脸精致小巧。 而江扶摇则是盛装打扮。 一身的红,像是一团火一样,远远地烧到眼前。 走到近前,看着江扶月这一身的打扮,江扶摇不由得咬了咬牙。 她天不亮就起了床,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为了配身上这套裙子,她换了好几种妆容,忙活到现在连饭都没顾得上吃,结果再看看江扶月,依旧素净着一张脸,可怎么就穿什么衣裳都能压住? 江扶月没管她心里想的什么,见她过来了,便站起了身:“走吧。” “哦。”江扶摇闷闷地应了一声,跟在江扶月身后走了。 她们这次回去的阵仗可是不小,光安远侯亲自备下的礼品,就得八个小厮抬着跟在后头。 一路上,江扶摇都没舍得把窗帘放下去,生怕错过一点外头人惊讶羡慕的表情。 终于,马车在江家门前停下,江扶摇利落地拢着裙子,跳下了马车。 江柏生和江夫人站在门口,二人之间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连亲密的姿态也不做了,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着,像是两个木头人。 江夫人近来过得很不好,这一个月还没过去,她就生生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了下去,身体更是瘦的连衣裳都撑不起来了,脸色是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的蜡黄,嘴唇更是干裂,瞧着竟然像是一副得了重病的模样。 江扶摇一看江夫人这样,顿时被吓了一跳:“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见江扶摇这活蹦乱跳的模样,江夫人难以置信地拉住她的手,片刻后,几乎要落下眼泪:“没事,母亲没事!就是你不在家,母亲太想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如往日那么好听了。 江扶摇心疼得直皱眉:“母亲,女儿只是去了侯府,您怎么就担心成这样啊!” 江柏生的目光从母女二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刚下马车的江扶月身上:“扶月,辛苦了。” “不辛苦。”江扶月淡笑着道。 她没出钱没出力,还真不辛苦。 她看着江夫人难看至极的脸色,虽早有预料,但脸上的笑意还是更深了些。 惊蛰和谷雨看见江夫人,也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是把江扶摇带走了而已,没想到……这江夫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幅鬼样子?(本章完) 第102章 丢权 江夫人急着问江扶摇这一个月过得如何,拉着她就急匆匆地往宅子里走,江柏生见状,不悦地撇了撇嘴角。 江扶月看着母女二人匆匆离去的身影,上前明知故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太好呢。” 江柏生叹了口气,道:“走吧,去书房坐会儿。” 这是家丑,哪能站在大门口说? 江扶月知道江柏生的心思,低头笑了一声,便跟在江柏生身后去了书房。 男子的书房里多存放着公务文书,因此是个很要紧的地方,江柏生和江扶月只坐在外间喝茶,没往他平日办公的地方去。 恰好这时,水烧滚了,江柏生便亲自泡了茶,给江扶月倒了一盏,道:“这一个月以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竟跟中了邪似的,家事一概不管,每日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念叨着谁要害她,就连秦妈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唉……” 他曾出于关心,还亲自过去看望她,结果竟被江夫人给打了。 那一巴掌可真疼啊! 更重要的是,江夫人竟敢打他! 打的还是脸! 这一巴掌之后,江柏生两天没去公务,第三天去的时候差点被他的顶头上司骂死。 江夫人还说什么,都是因为他,自己才会做下那样的事情。 简直莫名其妙。 而且江夫人眼神里的阴狠怨毒,他长这么大都没见到过。 结果,竟从曾与自己耳鬓厮磨的枕边人眼里看到了。 如今想起来,他都后背发凉。 江扶月听着,唇边始终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直到江柏生说完,她才道:“或许是管家太累了,夫人也该好好歇歇了。” 江柏生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管家之事哪里是人人都能行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她扶为正室!应该再从外头……” “父亲,您喝茶。”江扶月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的话,“如今京城中有个先春茶馆,味道不错,改日您可以买一些回来尝尝。” 江柏生面色一僵,显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那番话不妥,便赶紧顺着江扶月的话道:“是、我也听说了,但是那家茶实在是贵,又难买,好些权贵都排不上队呢,哪能轮得着我?” “这不妨事,明日我着人给父亲送两罐过来。”江扶月毫不在意地道。 江柏生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抹慈祥而又欣慰的笑:“好啊!还是你孝顺!也有本事!” 江扶月弯眉浅笑;“父亲过誉了,侯府在官场上帮不上父亲什么忙,不过在吃喝玩乐上,父亲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倒是可以开口。” 闻言,江柏生更是满意:“看来,如今侯府果然是你说了算的,是侯府名副其实的当家主母啊!” 江扶月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道:“其实府中账目,只需要聘请一位账房,交由他打理就是,如今夫人这情况,还是应该尽早卸下身上的重担,好好养着,兴许还能养回来。” 江柏生连连点头:“倒是我忘了还能请个账房了,我那夫人如今这样,眼看着也是管不了家了,还是叫她安心休养吧。我看……不如就叫舒姨娘暂替管家事务,她是个温婉娴静,又大方知礼的,由她管家,我倒是能放心不少。” “父亲所言极是。” 江扶月心里只想笑。 她一句话,江柏生便把余下的事情都想妥当了,看来,如今的江柏生对江夫人还真是不满得很。 江柏生心里打定了主意,便扬声叫来了小厮,叫他尽快去三五行寻摸一个账房,又叫来了个丫鬟:“你去跟夫人说一声,从今日开始,家里的事情不需她操心了,再把钥匙对牌都收了,送去舒姨娘处。” 丫鬟屈膝应下。 “正好,我还没去跟母亲请安呢,”江扶月说着,也站起了身,“我也一起过去吧。” “也好。”江柏生点了点头。 江扶月行礼告辞。 —— 此时的主院里,江夫人听江扶摇说完了这一个月在侯府的生活,见她过得确实不错,眉头反倒是皱的更紧了:“这怎么可能呢……” “母亲,您说什么呢?”江扶摇没听清。 “没什么,”江夫人道,“你刚才说,侯爷现在对你印象很好?” “是呀!”提起安远侯,江扶摇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得意,“这次我们回来带的那些礼物,就是侯爷亲自挑的!以前江扶月回来,哪里有这样的排场?都是因为女儿我,这一个月悉心照顾侯爷才有的!” “那侯爷平时待你如何?” “平时也挺好呀,”江扶摇道,“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我,每天看着我都笑,反正,我要是议亲需侯爷出面,他肯定会答应的!” 闻言,江夫人不由得有些心疼自己女儿。 可只要她还在,那江扶月是不会把江扶摇放出来的。 就这么拖下去,实在也不是办法…… 江夫人正凝神想着,突然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江扶月,和在江柏生书房里伺候的丫鬟,江夫人认得她,名为见微。 听这名字好像还挺文雅的,但是江夫人知道,这也是个贱人! “你来干什么?”江夫人没好气地道,也不知道是对着江扶月还是对着见微。 见微上前两步,也不行礼,直接道:“奉主君之命,来收钥匙对牌,还请夫人配合。” “什么?!”江扶摇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父亲怎么可能!” 见微微微一笑:“奴婢亲自带着这么多人过来,三姑娘觉得,奴婢是在说笑吗?” 见微说完,身后的婆子丫鬟们便都涌了进来,直接就朝着书案而去了。 一般钥匙对牌都会跟账本放在一起,就算是没有也不要紧,反正她们人手充足,就算是把这整座院子翻过来也是够的。 “住手,你们住手!”江扶摇跺了跺脚,就要冲上前去。 “扶摇!”江夫人皱眉叫住她,“你去找你妹妹,她也想你了。” 好歹也是大家闺秀,跟一群下人厮打成一片,成何体统! 第103章 新的谋划 “母亲!”江扶摇咬着牙不愿离开,一副要跟这群婆子硬刚到底的模样。 但江夫人脸色蓦地一沉,江扶摇见状,也就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姑娘慢走。”经过见微身边的时候,见微面无表情地屈了屈膝,又很快站直,指挥着婆子们把那隔间翻得一团乱。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这群丫鬟婆子上前就把本来好好存放在书架上的书全都扯了下来,在上头踩来踩去的,桌上整齐叠放的宣纸也被这群人扯得零零碎碎,铺了满桌,毛笔连带着笔架更是被直接扫落到了地上,其中一只岫玉竹节毛笔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直接碎成了几截。 她们在那边翻着,江夫人在这边看着,虽然脸色铁青,但江夫人始终一句话也没说。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势单力薄,根本阻止不了这群人,不如就在这儿坐着,好歹还保全了面子。 最后,眼看着也没什么可翻的了,一婆子便捧着装有对牌钥匙的盒子出来了:“见微姑娘,找到了。” 见微“嗯”了一声,又转而看向江夫人,道:“夫人,东西既然已经拿到,奴婢们就先退下了,还请夫人好好静养身体。” 说完,见微就带着丫鬟婆子们头也不回地离开,径直往舒姨娘的院子而去。 这群人一离开,屋里顿时就变得空荡荡的。 江扶月隐隐带着些嘲讽的目光落在那一片狼藉上,久久未动。 “你满意了?”一旁,江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江扶月收回目光,点头道:“看夫人如今过得不好,我确实开心了许多。” 说完,江扶月又在屋里看了一圈,却没见着秦妈妈的身影。 一旁的谷雨上前道:“夫人放心,俗话都说祸害遗千年,秦妈妈只是挨了一腿而已,想必没什么大碍。” 江夫人被这主仆气得气血一阵翻涌,干脆就闭上了眼,也不说话了。 秦妈妈确实没有什么大碍,如今只是在床上躺着静养,但是谷雨这么一说,突然就叫人觉得怪不是滋味儿的。 江扶月笑着落座:“真会说话。” 顿了顿,她又道:“没了秦妈妈在身边,夫人可还习惯?” 谷雨嘿嘿笑了两声。 “以前还以为侯夫人是个品行多么高洁的人,可如今看你这副急着过来落井下石的模样,与那市井泼妇也没什么两样!”江夫人恨恨道。 “与高洁之士行高洁之举,与夫人……可不是只能撕下脸皮,做一回市井泼妇了吗?”江扶月笑着道,“我听说,父亲对夫人您很是疏远,如今您这管家权也丢了……夫人,您可知道这管家权是落去谁的手里了?” 江夫人冷笑一声,没有顺着江扶月的话说下去。 不过她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要问如今家里谁最得江柏生的宠爱,也就是舒姨娘了。 可就舒姨娘那身子,还管家?怕是两个月都撑不下来,就要被活活累死了! 到时候,那管家权自然还是会乖乖回到她手里的! 江夫人心里有了底气,开口道:“江扶月,你要么现在弄死我,为你母亲报仇,要么就滚出去!别在这儿耍嘴皮子浪费时间!” “夫人想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江扶月舒眉浅笑。 她母亲身上纵横交错的可怖伤痕,恍若还就在眼前呢。 “你对扶摇这个无辜的孩子下不去手,所以你想做的,无非就是把她拖在侯府里,叫她不能议亲,对吧!”江夫人自以为已经看穿了江扶月的谋划,语气十分笃定,“我告诉你,你这算盘不可能会成!你父亲就第一个不答应!” 等时间到了,都不必她出手,江柏生自己就得上赶着去侯府要人去! 到那时候,江扶月要是不把人交出来,就等着背上一个忤逆生父的罪名吧! 江扶月依然笑着,说出口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夫人放心,我也想过了,如果拖不住三妹妹,那等来年开春,叫湖里的鱼儿们开个荤就是了,不过……丧女之痛,不知夫人能不能承受得住?”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说的不是人命,只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你、你敢?”江夫人惊恐地瞪大了眼,“扶摇和扶羽都是无辜的!你动她们,那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我、我要告你!” “夫人要是敢,我等着在公堂上跟夫人对峙,”江扶月漫不经心地起了身,“夫人想好好活着,但我却不愿意看夫人儿女双全,活得这么舒坦……夫人要是想求个痛快,不如自行了断,要么……就养好身体,静等着来年开春吧。” 说完,江扶月就抬步走了出去。 身后,江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身子突然狠狠一抖。 江扶月方才说的话,她不敢不信。 毕竟,女儿在江扶月手上握着,她哪敢用自己女儿的命去做赌? 可要她自行了断,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偏要好好活着! 如今看来,也就只有一个办法,才能保住江扶摇的性命了…… 江夫人闭了闭眼,心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 这会儿离吃饭还早,江扶月离了江夫人的院子,便无处可去,干脆径直回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院子。 惊蛰和谷雨各自拿了扫把,在院子里扫出一片空地,又从外头搬了一套屏风和桌椅,安置在空地上。 江扶月稳稳落座,目光却一直看着眼前这座破败冷清的屋舍。 “惊蛰,”江扶月轻声唤道,“如今茶馆收益几何了?” “扣去各项税收和店铺经营需要的银钱,乌娘子送到咱们这儿的有三十五万两银子。” 谷雨暗暗抽了口气。 三十五万两…… 这才三个月过去,光是净利润就能有三十五万两…… 周娘子也太会挣钱了吧! 江扶月微微点头。 江家宅子的地段不怎么好,这么多银子,买下此处是绰绰有余了。 江扶月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这座破败荒凉的屋舍上。 过了良久,她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此处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着许多珍贵的回忆,但或许不管是对于她,还是对于她的母亲而言,对此处都是悲大过喜的吧。 罢了。 美好的回忆她会记得,至于那些悲伤的,不堪回首的回忆,就让它们跟着这间屋舍一起,腐朽湮灭吧。 江扶月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明日多备一些年礼,给周娘子她们送过去。” “是。” 从发书到月底,中间一天都没请假! 我真棒! (˙˙) 第104章 冷清 江扶月在这枯败的院子里坐了一上午,午后去了舒姨娘特意给她安排的院子里休息,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出来。 虽是年夜饭,但是和中秋宴一样,能到这正厅上坐着的,依旧还是那几个人。 哪怕江家里外都布置得红红火火,年味儿十足,但是饭桌上却冷清得很。 几个女子彼此之间都互不搭理,甚至连表面功夫也都不愿意做,一个个的都只低着头吃自己的饭。 就连江扶摇和江扶羽这两个小的也异常沉默。 江柏生刚开始的兴致就这么被生生压了下去,只喝了几杯闷酒就回书房去了。 见微坐在院子里,面前菜色虽然丰盛,可她身影寂寥,脸上也没半丝笑意。 直到江柏生过来,见微连忙笑着迎了上去。 江柏生走后,江扶月也紧跟着放下筷子,带着惊蛰和谷雨起身离开。 至于江扶摇,她没有一起带走,也不怕江扶摇不回侯府。 江夫人眼神阴毒地看着她的背影,直至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随后,江夫人一把将吃得正香的江扶摇拉了起来,带着她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有大事要说,故而连江扶羽都没顾得上。 那厢,江扶月带着惊蛰和谷雨出了门,直奔小竹楼而去。 今天可是大年夜,不好好吃顿饭怎么能行。 —— 江扶月吃饱喝足,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给惊蛰和谷雨买了许多东西才回了侯府。 侯府里冷冷清清的,一点红都没有,完全没有过年的样子,下人们也都各自玩乐去了,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以往逢年过节,都是她负责布置侯府。 每年,她都会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一团喜气,也就只有这时候,她才能从这家人脸上看见一点真心的笑意。 那时的她,总会觉得欣慰,觉得自己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如今想想,以前的自己真傻。 人家明明是因为过节才开心的,与她有什么关系。 今年侯府如此冷清,与她也没有关系。 江扶月径直回了韶光院,简单盥洗以后就睡下了。 她喝了点酒,睡得很快,刚一躺下就沉沉睡去。 江扶摇却是至晚方归。 本来,江夫人是想留她一晚,明天早上再让她回来的,结果江柏生一听说她还没走,竟直接叫见微备了马车,连夜就把她送回来了。 江夫人气得不轻,却也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江扶摇失了魂一样,摇摇晃晃地顺着路走到了头。 她脚步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竟然走到了韶光院。 此时,韶光院院门紧闭,院门前的灯笼也已经灭了,显然这院子的主人已经睡下。 江扶摇在院门口,盯着那院门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魂不守舍地回了西跨院。 跨院里的卧房很冷,甚至比屋外还冷,主仆二人一进门就齐齐打了个冷颤。 锦绣先去备下火盆,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江扶摇身边,道:“姑娘,您在江家都没怎么吃,要不奴婢去厨房给您拿点宵夜过来吧?” 江扶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了,没胃口。” “是。” 锦绣伺候着江扶摇卸去繁复的钗环,又梳头更衣,正要扶着江扶摇去睡觉,江扶摇却抬了抬手,道:“不用伺候了,你下去吧。” 她需要自己静静。 “是。” 在江家陪着江扶摇玩了一天,这会儿又已经很晚了,锦绣累得不轻,此时也乐得省事儿,转身就出了卧房,回去简单洗洗就一头栽到了床上。 锦绣走后,江扶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她的耳边,全是江夫人今晚所说的话。 “你以为这次江扶月主动叫你去侯府,真的是为你着想?她是想拖着你,让你错过议亲最好的年纪!让你被你父亲嫌弃!让你成为这京城里最大的笑柄!” “可你父亲还被她蒙在鼓里,还以为她一心为了江家着想呢!如今,谁都帮不了咱们了,扶摇,你得自己救你自己才行!” “论起身份,你不比江扶月差什么,侯爷待你也好,依我看,你不如就把侯爷抓在手里,等你入了侯府,有侯爷的宠爱,你就再也不用怕江扶月了!甚至就连你父亲也得看你的脸色行事,就像现在他对江扶月一样!” “是你姐夫又如何?姐妹共侍一夫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再说了,是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你可别犯糊涂啊!” “什么叫不至于?那江扶月与你之间可是有血海深仇!她为了给她母亲报仇已经疯了!你是我的女儿,她怎么会放过你?!” “她的母亲,是你母亲杀的!” “她母亲死在我手里!” “你是我的女儿!” “她不可能放过你!” …… 江夫人那狰狞扭曲的脸庞又在眼前浮现。 江扶摇身子微微一晃,连忙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只觉得这卧房里似乎危险重重。 似乎有人正躲在暗处,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床底、柜子里,甚至是房梁上…… 江扶摇身子一抖,连忙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了起来,连根头发丝也没露在外面。 一夜难眠。 次日,锦绣过来伺候的时候,见着江扶摇难看的脸色顿时吃了一惊:“姑娘,您昨晚没睡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看见她,江扶摇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她故作镇定地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我要上街走走,你去替我安排马车!” 闻言,锦绣手一抖:“什、什么?” 江扶摇盯着她,重复道:“我要出门!去给我备车!” 锦绣想起江扶月曾跟自己说过的话,顿时打了个冷颤:“不、不行啊,三姑娘,夫人吩咐过,咱们不能出去啊……” “她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 锦绣一慌,不敢再说话,更不敢听着她的话去备车,只好直接跪在了地上。 江扶摇似乎被抽去了力气一般,跌坐在了床上。 还真如江夫人所说。 如今……她当真是孤立无援了。 江扶摇咬了咬牙,强撑着道:“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去给我准备早饭吧。” 等她填饱了肚子,再琢磨怎么下手。 “……是。”锦绣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见江扶摇不像是生气的模样,这才连忙转身朝外跑去。 新的一月,我一定好好更新,绝不划水摸鱼! 第105章 十二花神 安远侯府在京城里没亲戚,府里便没有招待客人的繁琐事务,江扶月也不必再费心思操持侯府杂事,她的这个年过得无比惬意。 可西跨院的江扶摇就不一样了,这一整个年节,她每天都早出晚归,简直是这侯府上下最忙的人了。 年节还未过完,这日,周娘子突然过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匣子,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这就是盲盒?”江扶月看着这似乎平平无奇的木匣子眨了眨眼。 看着似乎没什么出众的。 周娘子笑着点头,将匣子打开。 匣子里,最上头的是一个精致的小册子,封面上以十分花哨华丽的字体写着“十二花神”,打开册子,里头画着的是一个个小人,小人的形象一一对应着十二花神的主题,十分精致可爱。 册子底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二个素色锦囊。 从外头看,这些锦囊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来里头是什么东西。 江扶月眉梢一动,随便挑了一个打开。 锦囊里头放着一张硬纸,纸上画着桂花神的形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精致的玉雕小人,对应的正是桂花神的形象。 这玉雕成的小人,与硬纸上画的一般无二,连细节的处理都十分到位,几乎看不出一点瑕疵,而且通体光泽莹润,玲珑剔透,连一丝杂质也没有,实在是好看极了。 江扶月将这小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不由得感叹道:“果然精巧!” 她似乎明白了这盲盒的有趣之处。 这样精美的东西,不把全套都集齐确实叫人心痒。 见状,周娘子终于松了口气。 “这东西刚做出来两套,我这回都给姑娘带过来了,”周娘子笑着道,“我已经跟两个规模不小的玉雕坊谈好了,只需要再过两个月,咱们就可以开始卖了。” 这图纸都是现成的,做起来不用花什么心思,只要掌握了诀窍,速度自然也就提上去了。 她一共找了十二个师傅来做,那些师傅们也都心灵手巧,做第一套用了将近一个月,第二套却几天就做出来了,这速度简直令人震惊。 “这个盲盒店,我得多出几个人,”周娘子道,“一个坐镇店里,两个在玉雕坊负责把控质量,除此之外,还得再出几个画师……” 只要是做买卖,质量永远是最重要的,要是质量上出了问题,那就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到时候若有落井下石的,也怪不得人家。 周娘子不是第一天出来做生意了,自然不会疏漏这些要紧的细节。 她一边说着,一边皱着眉头思索:“……差不多了,就先这样吧。” 等盲盒店开起来,就开始在这京城里搞合作联名,这银子还不哗哗地来啊! 看着周娘子这干劲满满的模样,江扶月也笑了:“我这儿有个好东西,娘子可有兴趣?” “哦?”周娘子十分期待,“什么东西?” “我在城外有个庄子,那庄子里还有温泉,不过离京城有些远,我也没有人手,故而一直没有打理,娘子看看,这能不能做成好玩儿的地方?”江扶月笑着道。 温泉在哪都是稀罕的,她也知道,只要把温泉庄子建起来,那赚的银子自然少不了。 但是那地方离京城实在太远,坐马车去都得花费小半天的功夫,她又琐事缠身,实在是照顾不到。 可现在周娘子来了,还带了许多人一起来,她也已经看到了周娘子这赚钱的本事,这温泉庄子此时不收拾还待何时? “温泉?!”果然,周娘子眼睛更亮了,“那可太能了!” 这地方要是能开发成一个度假山庄,周娘子简直不敢想能挣多少钱! 估计能抵得上她这么多年在凉州打拼的全部!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有足足一年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周娘子摩拳擦掌:“好了,这事儿就放心交给我,明年过年的时候,你没准能住上银子打的屋子!” 江扶月没有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只笑着道:“那就有劳娘子了。” 周娘子急着回去规划温泉庄子的发展,急匆匆地就走了。 送走她以后,江扶月便带着惊蛰和谷雨把余下的盲盒全给拆了。 看着十二个形态特点各异,却都可爱精美的小人整整齐齐地立在桌面上,主仆三人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也太好看了!”过了良久,惊蛰才终于出声感叹。 江扶月也点点头:“先收起来,咱们把另一套给静客送去。” 孙静客的胎还没坐稳,现在天天被拘在后院里,这么新奇的东西,正好拿过去给她解解闷。 “是。” 惊蛰转身出去备车,谷雨小心翼翼地将小人儿都收回匣子里,又把匣子妥帖收好,这才拿起另一个匣子,跟在江扶月身后出了门。 —— 安远侯府跟锦国公府相隔不远,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就停下了。 车门还没打开,外头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顾夫人?” 江扶月挑了挑眉,推门一看,果真是谢子圻:“谢小公爷……沈大人。” 惊蛰和谷雨已经拎着匣子下了车,谢子圻的目光顿时就被引过去了:“这是什么东西?点心?瞧着不太像啊!” “一个朋友给的新鲜玩意儿,送来给静客解解闷儿。” 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惊蛰的手下了马车。 “那可太好了!”谢子圻笑着抚掌,“正好,我们也开开眼!” 众人一起进了公府的大门,一路说笑着去了孙静客在的院子。 “这沈大人啊,过年都不出来走动,一直在自己家里闷着,我前两日也忙着走动关系,没顾得上他,如今要是再不把他拉出来走走,我都怕他臭在家里!”谢子圻道。 “沈大人过年没有回家吗?”江扶月有些意外。 沈传笑了笑,有些无奈:“家里太远,我也怕陛下万一有事要找我,故而不敢离京。” “得了吧!”谢子圻毫不客气地道,“就你平时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样子,陛下都怵,如今好不容易能歇歇,才不想看见你呢!” 沈传不悦地盯了他一眼。 说话间,众人进了院子。 一阵哭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谢子圻脸色一变,大步走进了屋里。 第106章 体验盲盒 谢子圻进去哄人,江扶月和沈传对视一眼,想着不方便过去,便只好先在院子里坐下了。 他们刚一坐下,立时有丫鬟过来,上了茶水点心,还搬来了一面屏风,伺候得十分周到。 随着谢子圻进去,屋里的哭声渐渐停了。 可没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一丫鬟快步从屋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江扶月身边,屈膝行礼道:“顾夫人,我们少夫人想见您,劳烦您进去一趟吧。” 江扶月点点头,跟沈传打了声招呼,便起身跟着丫鬟进了卧房。 她刚进去,谢子圻就出来了,二人在门口擦肩而过。 沈传没问怎么了,只抬手给他倒了盏茶。 谢子圻也不说话,仰头将茶水一口喝尽。 卧房里,孙静客坐在床边拭泪,她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泛着泪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江扶月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轻柔地道:“怎么了?” 孙静客嘴巴一瘪,伸手就抱住了她,把脑袋靠在了江扶月胸口,语气哽咽道:“我、我害怕……你说,万一我生不下来怎么办?万一这孩子……” 她身体不好,国公府上下精心调理了四年,才好不容易才怀上一个孩子,这孩子是被国公府上下殷切期待着的,可万一因为她,这个孩子没了,到时候就算国公府不说什么,她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孙静客越想越害怕。 “怎么会呢,怀安说了,你这身子经过调理,已经很不错了,”江扶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再说了,有宫里的太医在,还有怀安也在,你要是还不放心,干脆把孟大人也给叫过来,总之,你且放宽心就是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前世,孙静客也怀过孩子,虽然不知为何,两世的时间对不上,但是前世的孙静客平安生产,这一世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意外。 “可我还是害怕……”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流眼泪,“我知道,国公府上下很看重这孩子,也为此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江扶月又轻轻拍了她几下,道:“别哭了,我给你带了个新鲜玩意儿,保证你没见过,想不想看看?” 闻言,孙静客这才直起身子,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什么呀?” “好好擦擦脸,带你出去看。” 换个环境,或许心情能好点。 孙静客点点头,听话地起身洗脸。 她很快收拾好,跟江扶月一起走了出去。 外头,见二人出来,谢子圻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动作轻柔地将孙静客揽入怀中,又看向江扶月:“茶室已经布置好了,里头暖和,咱们过去吧。” 江扶月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一道去了茶室,围着四四方方的茶桌落座,谷雨将自己一直提在手里的匣子递了过去。 “打开看看。”江扶月将匣子推到孙静客面前。 这匣子跟她开过的匣子是一模一样的,最上头放着一本册子,孙静客只打开看了一眼,就再也顾不上想别的了,满脸都是好奇。 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谢子圻松了口气,给江扶月递去一记感激的眼神。 孙静客拆了一个锦囊,里头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花神。 又拆了一个,是高洁孤傲的茶花神。 巴掌大小的玉雕小人儿,脑袋跟身子一般大,各自以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和茶花做点缀,可爱极了。 “这是什么呀!”孙静客眼睛都亮了,一手拿一个,都不舍得放下了,“这也太好看了!” “一个朋友送来的,”见她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了,江扶月也松了口气,“想着你应该会喜欢,送来给你解解闷。” “我太喜欢了!”孙静客的手指在两个小人身上轻轻摩挲着。 稀罕够了这两个,孙静客顿时对剩下的那些起了兴趣,于是一口气把匣子里的全拆了,每拆开一个都要拿在手里惊叹一番,最后将十二花神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面上。 十二个神态气质各异,却又对应着各自主题的玉雕小人儿呈现在眼前,孙静客喜欢得不得了,眼睛都冒光。 “我要打个架子,把这些好好放起来!”孙静客目光灼灼地道。 “好!”谢子圻果断点头,“来人!” 这夫妻俩说干就干,开始商量着一个格子该打多大,一旁江扶月和沈传对视一眼,虽然都有些无奈,但并不意外。 吩咐好了打架子的事儿,孙静客又转头去关心江扶月:“扶月,侯府的事情怎么样了?办得顺利吗?需要我帮忙吗?” “挺顺利的,”江扶月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估计今年清明前就能把事情办好了。” 沈传眉梢微动,心中起了思量。 最近倒是没见安远侯府有什么异动…… “这么快?”孙静客十分惊讶,“那你离开侯府,你去哪呀?我记得你母亲只在京城里给你留了一间宅子,可那宅子现在不是……” 话说到这儿,孙静客突然停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传。 沈传只低头喝茶,面色未变。 “放心吧,”江扶月道,“会有去处的。” 京城这么大,找个宅子还不容易吗。 “还是得提前打算起来才好,”孙静客不信她说的话,“你就专心忙侯府的事儿,宅子的事儿,就交给我了!我亲自找,定给你找一个漂亮的!” 江扶月正要拒绝,却被一旁挤眉弄眼的谢子圻吸引去了目光。 仔细想想,若是孙静客无事可做,难免又会胡思乱想,还不如给她找点事情,分散一下精力,而且有谢子圻在一旁看着,也不怕她累着自己。 于是江扶月点了点头:“好,那就交给你了。” 孙静客点点头,又转过头,看向谢子圻:“早些时候,不是叫你给扶月寻摸人家嘛,找得怎么样了?” 闻言,谢子圻顿时被刚喝下去的水呛得满脸通红。 他下意识地看了沈传一眼,见这人神色淡淡的,连个眼神儿也没分给自己,便一边狼狈擦嘴一边道:“啊,找着呢找着呢,这人可得好好挑!” 他哪敢找。 跟沈传抱怨自己跟媒婆一样的时候,差点没被沈传活吃了。 那眼神…… 现在想起来他还怵得慌呢。 “也是,”孙静客点了点头,“是得好好找!” 见她什么心都要操,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无奈。 罢了,至少这样,她就没精力再胡思乱想了。 (本章完) 第107章 送冠服 众人又坐着闲聊一会儿,就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 因着孙静客有孕,食欲不振,因此,府里的厨子们纷纷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满满一桌子的菜,有的清淡雅致,有的浓油赤酱,都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 可孙静客依旧是没吃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看着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谢子圻也跟着放下筷子,关切道:“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 孙静客看了看江扶月,又看了看沈传:“那你留下……” “不了不了,我陪你一起回去。”谢子圻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隐蔽地给沈传使了个眼色,“这俩又不是什么外人,他们也认识,都朋友!再说了,饭厅里还有其他人呢,咱们就别讲究那些有的没的了!走走走,我陪你回去休息!” 谢子圻一边说着,一边拥着孙静客起身走了,留江扶月和沈传面面相觑。 这就……把他们扔这儿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厨子的手艺很不错。 而且现在正是饭点,外头的酒楼很难会有空位,若是回家吃,又得是一番折腾,吃到嘴里都不知道要什么时辰了。 于是江扶月果断选择继续吃饭,沈传见状,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也低下头继续吃。 光吃饭也是无聊,沈传吃了两口,就主动挑起了话头道:“夫人,我这儿还有几个人闲着,他们做事利落,若是侯府那边事情不好办,不如叫他们去给夫人帮把手?有他们相助,想必夫人也能早日离开侯府。” 江扶月微微一怔:“大人政事繁忙,怎好因为我的事情占用大人的人手。” 她对沈传的了解虽然不多,但是强将手下无弱兵,那些人是沈传的左膀右臂,去给她处理这些家务事也太大材小用了。 “夫人也太客气了,”沈传有些无奈,“夫人于我有恩,能帮上夫人的忙,于我而言实在是幸事。” 江扶月抿了抿唇:“多谢大人,不过还是不必了。” 当初,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沈传先前也给她找了宅子,所以在江扶月心里,二人已经是扯平了,互不相欠。 见她坚持,沈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那夫人若是觉得棘手,不管什么时候,只管叫人去我那吩咐一声,在下定亲自把事情办妥,绝不让夫人操心。” 江扶月只当他是在客套,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随口道了声谢。 沈传莫名叹了口气。 后头,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了一番。 这沈大人,原来是个这么热心的人? 看着不像啊! 饭桌上,二人不再说话,只自顾自地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完,江扶月放下筷子,满足地舒了口气。 沈传也紧跟着放下筷子,道:“我也吃好了,夫人,我们一起走吧。” 江扶月点点头,心里却疑惑,沈传一大男人,饭量怎么跟她一样。 是她吃太多了? 江扶月不由得有些自我怀疑。 二人一起出了院子,又一起往门口走去。 二人虽并肩同行,但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慢悠悠散步一般,直到出了门,二人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这才就此分开。 —— 年节很快过去,朝廷复印开朝,要举办一场很隆重的典礼。 这一日,如安远侯这样远离朝堂,但是有爵位加身的人也得过去露个脸。 所幸经过这些日子的养护,安远侯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有些跛脚,看着不太雅观,但好歹是不用人扶着才能走了,到时候也不算是太狼狈。 安远侯的冠服平日里都存放在老夫人的松寿院,参加典礼的前一日,老夫人把江扶月叫了过去,叫她把冠服给安远侯送去:“存放冠服本来应该是你这个做主母的事儿,也就是我不与你计较,容得下你偷这个懒,这才一直替你收着,可这送冠服的事儿,总不需我再替你去了吧?” 老夫人话音一落,谷雨便低着头,不忿地撇了撇嘴角。 明明是老夫人觉得这侯爵的冠服是荣耀,这才一直把持着,平时连碰都不让旁人碰一下,没想到如今,竟成了江扶月偷懒才放在这儿的。 江扶月顺从地屈了屈膝,道:“婆母说的是,是儿媳的错,不如这次用过之后,就把冠服存放在我那吧,我定好好看管,绝不会出什么岔子,婆母放心吧。” 老夫人脸色一僵。 她怎么忘了,江扶月如今性情大变,哪里还会什么话都顺着她的意思说! 老夫人心里懊恼,刚想说些什么着补回来,但是江扶月却压根没看她,自顾自地走上前,动作有些粗鲁地将冠服拿在手上,又转而递给惊蛰,转身走了。 侯爵的冠服在她手里,跟一团破布似的。 她身后,惊蛰和谷雨也连忙跟上,留下被江扶月没轻没重的举动吓得满脸惊恐的老夫人和刘妈妈。 “她、她……”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是疯了吗?” 那可是侯爵的冠服啊! 她竟敢那样没轻没重,还随手交到了一个丫鬟手里! 刘妈妈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敢说话。 依她看,江扶月早就疯了! —— 那厢,江扶月带着惊蛰和谷雨去了媚姨娘的院子。 安远侯在此处养伤。 刚一进院子,便听见了一阵熟悉的笑声。 惊蛰眉头一皱,仔细听了一会儿,道;“夫人,这好像是三姑娘的声音啊!” 谷雨也连连点头:“是啊!是三姑娘!这三姑娘怎么会在这儿啊?” 江扶月抿了抿嘴,面无表情地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门往里头走了几步,只见安远侯在床上趴着,脸上满是笑意,手边还放着各种瓜果点心,江扶摇紧挨着安远侯,趴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本书,正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见江扶月过来,江扶摇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连忙合上话本站了起来,眼神心虚地四处乱瞟。 安远侯虽然被打断了兴致,但是此时,他更多的还是心虚,和一丝莫名其妙的不满:“你来做什么?” 江扶月的目光含着浅淡的笑意,落在江扶摇身上:“婆母叫我给你送明日要用的冠服,扶摇,你怎么在这儿?” 第108章 诸事不顺 江扶摇还没开口,安远侯便道:“是我叫扶摇过来陪着我解闷的,你要是看不过去,不如自己过来陪我!” 如今,江扶月仿佛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哪怕依旧不施脂粉,但也远远胜过旁人万分。 一想到这么个绝色的美人儿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又是自己的夫人,可自己偏偏就听信了旁人的话,冷落了这美人儿这么多年,安远侯就一阵气闷。 江扶月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厌恶,连带着语气也冷淡下来:“我这三妹妹生性活泼,有她陪在侯爷身边,给侯爷解闷,我也就放心了。” 安远侯看了她一眼,语气莫名有些阴阳怪气:“你这个当家主母,倒真是大度。” 江扶月没搭理他,只转身给惊蛰递了个眼色,叫她把冠服放过去:“冠服既然已经送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又看向江扶摇:“三妹妹,既然侯爷喜欢你陪着,那你就在这儿好好陪着侯爷吧。” 江扶摇一怔,没想到江扶月竟然一点都不怀疑自己别有用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连忙点头道:“哦、好……” 安远侯看着那一道袅娜的身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竟然连再看自己一眼都没有,不由得气得咬了咬牙。 竟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想到这儿,安远侯眼睛突然一亮。 是啊,她是他的夫人啊! 那厢,主仆三人出了院子,又走出一段距离,谷雨便忍不住道:“夫人,三姑娘这是要做什么?不会是看上侯爷了吧?” 以前江扶摇亲近安远侯,是为了自己议亲的时候,安远侯能出面为她说两句话,撑撑场面,可现在都同在一张床上趴着了,这也未免太亲密了吧! 可安远侯风流成性,安远侯府在京城里的地位也不是很高,江扶摇那么个眼高于顶的,能看上安远侯什么? 惊蛰也有些担忧:“夫人,这三姑娘现在跟侯爷走得这么近,万一真的跟侯爷看对眼了,那咱们……” 江扶摇也是江家的女儿,身份上,跟江扶月其实不差什么,如果再得了安远侯的心,到时候江扶摇进了侯府,她们的日子怕是就要不好过了。 看着这二人这满脸愁容的,江扶月不由得失笑:“我都还没犯愁呢,你们两个怎么先愁上了?” 这分明是好事儿啊! 对上二人迷茫的目光,江扶月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没说话,径直回了韶光院,摆弄那十二花神的玉雕娃娃去了。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安远侯就不得不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上了冠服之后,由小厮搀着,一瘸一拐地出了门,乘着轿子往皇宫去了。 他这一去就是一上午,临近午时才回来。 刘妈妈老早就亲自在大门口守着了,见安远侯回来,便连忙迎了上去,亲自掀开帘子,接安远侯下轿:“侯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那已经摆好了午饭,都是您爱吃的,就等着您过去用呢!” 安远侯的伤口稍微一扯动就钻心地疼,但他不得不强忍住想要龇牙咧嘴的冲动,面无表情道:“母亲有事吗?” 他这语气冷淡而又疏远,刘妈妈不禁愣住了:“老夫人……许久没有见侯爷,心中想念,如今侯爷已经能出门去参加典礼,想来已经大好了,所以老夫人便想着见见侯爷,说说话。” 安远侯冷哼一声:“难为母亲还能想着我。” 刘妈妈不由得更奇怪了。 老夫人近来连门都不出了,每日都在院子里烧香拜佛,只求安远侯的身子快点好起来,也没何处得罪安远侯啊! 可安远侯如今这态度…… 刘妈妈心里思量了一番,道:“侯爷,可是今日宫里出了什么事,才叫您如此烦忧?” “……宫里好着呢!”提起今天在宫里,安远侯就更生气了。 他可是堂堂侯爷! 在外头,他到了哪不是一群人围着他巴结? 但是在那宫里,一个个都当他是透明的,一个个打他跟前过去,都跟看不见他似的! 就连他的亲家,一个区区六品官,见了他也只有表面的客气,并没有多热络,只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这让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安远侯如何受得了。 本来在宫里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一回来,刘妈妈还往他心口戳刀子,安远侯的脸色不由得更难看了。 刘妈妈也想到或许是今日宫里出了事,连忙道:“不论如何,侯爷在宫里整整一上午,一定是饿了吧,咱们快走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 “不去!”安远侯皱着眉,“我去韶光院,叫母亲自己用吧,不必等我了。” 说完,安远侯就大步进了府里。 先前他挨打的时候,连江扶月都知道出来为他说两句话,可他的母亲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在一旁看着罢了! 后来更是连看都不看了! 在他卧床养病的时候,老夫人更是一次都没来过,只时不时地给他送一些药材,再让刘妈妈带几句不咸不淡的关心,就这么敷衍他罢了! 这摆明了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里! 安远侯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极大,连他的小厮都快跟不上他了,只能一路小跑着,刘妈妈更是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侯爷,您伤还没好呢,慢着点!”小厮担心他步子太大扯到伤口,只好一边小跑一边搀着他。 安远侯这会儿却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一路上健步如飞地去了韶光院。 彼时,江扶月刚从书房出来,正要去用饭,转头见安远侯进来,不由得皱了皱眉:“侯爷,有事?” 安远侯在院子里站定,语气僵硬地道:“给我更衣。” 闻言,江扶月脸上又多了几分疑惑:“侯爷,你是昏了头了不成,我给你更什么衣?” “你我夫妻!你为我更衣,本就是你应做的!废什么话!还不过来!”安远侯这会儿气得脸色都红了。 他今天还真是诸事不顺! 怎么到哪都要遇上糟心事儿! (本章完) 第109章 实在 得知安远侯回来,竟然直接去了韶光院,江扶摇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会去江扶月那呢,你没看错?” 锦绣十分无奈:“奴婢这眼睛好好儿的,怎么会看错呢!奴婢守在门口,看得真真的,老夫人身边那个妈妈亲自去接,都没能把侯爷接走!” “怎么会这样……”江扶摇腿一软,直接跌坐回了床上,“我陪在侯爷身边这么久了,可侯爷压根就没有提起过她啊,怎么……” 这也太突然了。 可江扶月的那张脸生得实在是太好了,她要是软下身段哄着安远侯,那她这段日子所有的劳累,就都白搭了! 那段日子,她早出晚归,做小伏低,每天还都得陪着笑,她长这么大,可从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 那些苦,可不能白受! 江扶摇的目光逐渐坚定。 反正她现在跟江扶月已经势同水火了,听江夫人的意思,她要是不能在安远侯府站稳脚跟,那她后半辈子就完了! 那……就再往前走一步! —— 那厢,并没有江扶摇想象中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共同享用午饭的和谐场面,韶光院里的气氛并不融洽,甚至称得上是剑拔弩张。 安远侯站在院子里,江扶月站在廊下,二人之间隔着好长一段距离,可那股火药味儿却已经开始在院中弥散。 江扶月眉头紧皱,说出口的话更是半点情面也不留:“侯爷若是想犯浑,还请换个地方,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侯爷扔出去的,到时候侯爷颜面尽失,可就不好看了。” 她这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安远侯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惊蛰和谷雨紧紧攥着衣袖,院子里的时一等人也都死死盯着安远侯的一举一动,只要安远侯有任何举动,她们都能第一时间冲上前去。 “说什么大话!”安远侯冷嗤一声,朝着江扶月大步走去,“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躺地上去了。 “做得不错,”江扶月赞许地看了时二一眼,“有赏。” “不敢,”时二连忙单膝跪在地上,拱手行礼,“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虽是分内之事,但是做得好,就有赏。”江扶月抬了抬下巴,惊蛰便走过去,从荷包里掏出两枚金瓜子,给了时二。 时二惊喜万分,连忙伸手接过,拢在手心里:“多谢夫人!” 江扶月“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跟着安远侯一起进来的小厮:“你家主子饿晕过去了,扶他回去。” 那小厮闻言,终于回了神,抬手手动把已经快掉到地上的下巴推回去了:“夫人,你、你这、这可是侯爷!你竟敢对侯爷下手!” “怎么,你也想体验体验你主子的待遇?”谷雨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开始撸袖子。 小厮登时吓得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到了安远侯身边,想把人从地上拖起来,然而试了好几次,脸都涨红了都没成。 “帮他一把。”留下这句话,江扶月就抬步去了饭厅。 时一和时二走上前去,一边一个,轻轻松松地就把安远侯架了起来。 “仔细着点!”那小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接触到二人杀人一般的目光时,语气又蓦地软和下来,“这、这冠服挺重要的呢,可别弄坏了……” 时一和时二冷哼一声,拖着安远侯就走了。 —— 松寿院。 饭厅里摆着满满一桌子的菜,极为丰盛,然而却只有老夫人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 听着刘妈妈转述了一遍安远侯说的话,老夫人气得快把牙都咬碎了:“我那蠢儿子!江扶月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一句话的事儿,竟能让他一直记着,我这些日子给他送的药材,那可都是真金白银!怎么一点好都不识?!” 江扶月要是真的心里有他,当初就应该求着那什么沈传,叫他把刑罚免了才是,反正那沈传看着还挺好说话的,想必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才对! 更何况,她给安远侯送去的药材,那可是她积累了好几年才攒下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如今全给安远侯送过去了! 却没想到,安远侯竟然半点都不记她的好! 真是要把人气死了! 刘妈妈安慰道:“侯爷这是气您一直不过去看他,觉得您心里没他呢!” “小孩子脾气!”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如今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刘妈妈连连点头:“奴婢瞧着好得差不多了,走起路来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 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咱们午后过去看看他。” 老夫人心事重重的用了午饭,又歇了个不怎么安稳的午觉,便去了媚姨娘的院子。 院子里四下静悄悄的,刘妈妈低声道:“老夫人,可要媚姨娘出来给您请个安?”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给我请安?”老夫人不屑。 一边说着,老夫人和刘妈妈进了安远侯休息的卧房。 此时,安远侯正斜倚在床上,眉毛低敛着,不知在深思什么,连老夫人过来都没发现。 直到老夫人在他身边坐下,安远侯才回过神来:“母亲?” 老夫人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翊儿,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在怪我,觉得我心狠?” 安远侯摇了摇头,抬手给老夫人倒了盏茶:“没有的事,儿子方才只是一时失言,还请母亲不要放在心上。” 闻言,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你这是在想什么?是宫里出什么事儿了?” “也没有,”安远侯又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江扶月……” 老夫人眼睛一亮,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你想通了?终于要跟她圆房?” 安远侯咳嗽了一声,连忙别扭地移开了目光。 他流连花丛是一回事,这事从长辈口中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他还是要脸的。 见他这样,老夫人高兴得直拍手:“好好好!我同你说,虽然我一直以来,也看她不顺眼,可我最近才知道,咱们侯府这几年还真是多亏了扶月在其中操持!你这个做夫君的,也是时候给她一个实在了!” 若是江扶月能再生下一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可……”安远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要是不愿意,我若用强,那我成什么了?” 第110章 危机 “她怎么可能不愿意?”老夫人也皱起了眉,“她要是不愿意,当初嫁给你干什么?无非就是被你冷落了这么几年,心里有气罢了,女子嘛,哄哄就会好了!” 安远侯嘴角一抽。 他刚摔了个五体投地,现在身上还隐隐作痛呢。 他可不觉得如今的江扶月是随便哄哄就能哄好的女子。 “重要的是你有了这份心思!”老夫人还在说,“那毕竟是你的夫人,夫妻二人之间,这种事是很正常的,你不要有那么多的顾虑,想做就做!” 是啊! 这话说得没错。 江扶月与他是夫妻啊! 安远侯心里起了思量,老夫人看着他,满脸都是欣慰。 从媚姨娘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老夫人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那傻儿子终于是想通了!扶月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比那些妾室和外头的好?” 刘妈妈也在一旁止不住地笑:“老夫人对夫人可真好!这也太为夫人着想了!” 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瞒你说,今年扶月回了娘家,她不在,我才发觉今年这个年过得实在冷清,想想前两年,扶月操持家务的时候,哪次逢年过节不是把家里布置得红红火火?” 说到这儿,老夫人倒是有了几分真情流露。 “老夫人如此体谅夫人,夫人要是知道了,都不知道要感动成什么样了!”刘妈妈笑着道。 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好了,别说那些了,还是想想怎么帮帮我那傻儿子吧!” 分明已经是花丛里的老手了,这会儿却跟个情窦未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当真叫人不能放心。 这厢老夫人和刘妈妈兴冲冲地走了,那厢,安远侯却还在纠结该怎么接近江扶月。 他现在对江扶月有了想法,那也得近了她的身再说啊! 在韶光院是肯定不成的,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 一转眼,又过去好几天。 这一日,眼看着夕阳西下了,江扶月正要起身去饭厅用饭,刘妈妈突然过来了。 刘妈妈脸上满是笑意,一进来,连礼都没行,就大步走到了江扶月身边,道:“老夫人听说风雅斋的厨子研究出了几道新菜,昨日便在风雅斋定了雅间,准备今日过去尝尝的,可老夫人午睡起来突然犯了头疼,一下午了也不见好,这会儿更是连床都起不来了。” “可宴席已经定下了,银子都给了,这不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夫人,您要是没事的话,不如走一趟,替老夫人尝尝味道?” 江扶月皱了皱眉,看向刘妈妈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些警惕。 这几日,刘妈妈时不时地就得送些东西到她这儿来一趟,每回过来的时候还都是满脸笑意,怪异极了。 这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扶月便道:“我的口味与婆母一向不合,哪怕试也试不出什么,不如叫风雅斋把饭食送上门,由婆母亲自品鉴吧。” “哎呀夫人,今日吃饭事小,成全您多年夙愿才是真啊!”刘妈妈一边说着话,一边挤眉弄眼地给她使眼色,“您就赶紧走吧!” 这下,江扶月更疑惑了。 一顿饭,跟她多年夙愿有什么关系? 她哪有什么夙愿? 可她来不及多想,刘妈妈竟然直接上手,一边笑着,一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扯了出去。 刘妈妈的动作过于突然,再加上她一直笑着,好像只是单纯拉江扶月出去吃顿饭似的,谷雨便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抬步跟了上去,惊蛰则是长了个心眼,顺手拉过离自己最近的时五,这才抬步跟上。 外头已经备好了马车,刘妈妈满脸笑意地把江扶月推了进去,转过身看向惊蛰和谷雨,脸上笑意更深:“一会儿,可得有点儿眼力见!” 二人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哪跟哪啊? 马车开始行进,速度略有些快。 这会儿街上还算热闹,行人纷纷躲闪,有的脾气爆的想开口斥骂,但是一见着这马车边上围着的一群人,便只好悻悻的闭了嘴。 车里,江扶月一手扶着座椅,脸色微沉。 哪怕不知道这刘妈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知为何,始终有一股不祥的气息笼罩在她心头。 江扶月挑开帘子,看向惊蛰。 惊蛰跑得脸色微红,见江扶月挑开帘子,连忙凑到窗边,压低声音道:“夫人,奴婢看过了,除了奴婢谷雨和时五,余下的都是老夫人的人。” 老夫人能用的人不多,此时大半都在这儿了,这会儿松寿院里应该空旷得很。 能让老夫人下这么大的本,这如今世上也唯有一人了。 当真是母子齐心呢。 江扶月放下帘子,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把发间的步摇取了下来,反握在了手里。 下次,她非得往身上绑个匕首不可,看谁还敢跟她使这样阴损的法子! 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惊蛰不知怎的脚下一崴,直接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和头上都是土。 然而,马车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谷雨下意识地想来扶她,却又被她一把甩开,无奈之下,谷雨只好继续咬牙跟上马车。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没一个人顾得上她,惊蛰这才松了口气,连衣裙上的土都顾不上拍,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全力奔去。 这厢,马车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这才终于在风雅斋的大门前停下。 风雅斋虽然也是个吃饭的地方,但是与一般的酒楼相比,风雅斋说是一间客栈更贴切。 二楼以下是吃饭喝酒的地方,还有人说书,十分热闹,往上便是如客栈一样的雅间,可以吃饭也可以睡觉。 江扶月刚一进来,就被几个丫鬟推着上了楼,谷雨紧紧护在江扶月身边,几乎都快黏在她身上了,可到了雅间,依旧是被几个丫鬟堵在了外头。 雅间的门被人关上,谷雨在走廊上急得团团转,转头看见时五,她眼睛一亮,连忙走了过去:“时五,你快把这些人清开!” 时五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谷雨姑娘,夫人终于要得偿心愿,与侯爷圆房了,你着什么急?” “这什么时候成了夫人的心愿的!”谷雨气得跺了跺脚,又很快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111章 略通拳脚 时五揣着手,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谷雨姑娘,你跟在夫人身边这么久了,怎么一点也不为了夫人想想?对于一个已经出嫁了的女子而言,有什么是比侍奉夫君还重要的?” “我听刘妈妈说了,先前是侯爷一直冷落着夫人,夫人想侍奉也侍奉不了,可如今,侯爷好不容易点头了,还主动在夫人身上下心思,这对夫人而言也是好事,你怎么还不乐意了呢?” “你他娘少在这儿放屁!”谷雨气得直接爆了粗,“你是夫人的人还是谁的人?夫人亲口跟你说她愿意了?!” 时五撇了撇嘴,反驳道:“这世间女子不都是这样的吗,还用得着夫人说?” 谷雨被她气得不轻,不愿再跟时五说话,转而用身子去撞门,然而她只撞在了几个丫鬟组成的人墙上,又被狠狠推了一把,差点直接从三楼掉下去。 屋里,江扶月就站在门口,看着面前不远处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安远侯,手里紧紧攥着步摇,手心被上头的珠子硌得生疼,可她半点也不敢松懈。 安远侯听见动静,满怀期待地等了半晌,却迟迟没见江扶月过来,转头一看,见江扶月竟然一直站在门边:“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啊!这新菜味道不错,快来尝尝!” 见江扶月还是没动作,安远侯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江扶月走去。 江扶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见安远侯朝自己过来,江扶月轻咬着唇,只好朝他走过去,又绕过他,直接在桌边落座。 “这就对了嘛!”安远侯总算是满意了,也坐了回去,“喝酒!”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了盏酒,起身放到了江扶月手边。 江扶月面无表情地将酒接在手里,趁着安远侯仰头喝酒的空档,手腕一翻,便将酒尽数倒在了地上:“侯爷费尽心思叫我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冷冷淡淡,安远侯听了直叹气:“你呀,你就这点不好!干什么这么冷淡?我是你夫君!你对你夫君就这样的态度?” 江扶月冷笑道:“侯爷,早些时候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嫁给你并非是我的本意,看来侯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别说气话!”安远侯责备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带着莫名的宠溺,“你要是不愿意,你嫁给我干什么?我知道这几年是我冷落了你,你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可你要说这样的话,我可就要伤心了!” 江扶月朱唇轻抿,心里很是无语。 这人喝醉了,脑子也没了。 非我本意这四个字,有那么难理解吗? 而且安远侯这莫名其妙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他疯了? 还不等她深思,安远侯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扶月,这几年,确实是我冷落了你,今日,我便把这几年欠你的,都补上!” 安远侯一边说着,一边朝她走过来。 江扶月心头一跳,也随之站起身,死死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步伐虽然摇摇晃晃的,可他身形高大,如一座山一般朝江扶月压了过来。 江扶月咬着牙,怕安远侯发觉她手里藏着东西,因此,哪怕身体已经害怕到发抖,她却还是没把手里的东西亮出来。 她与安远侯体型差异悬殊,出其不意还有逃脱的机会,要是被安远侯发现了,那可真就完了。 “你放心!这一层楼都是我的人!没有旁人!你别害羞!” 说话间,安远侯已经走到江扶月跟前了。 眼看着安远侯已经朝自己伸手了,江扶月一咬牙,抬腿就狠狠往安远侯两腿间踢去。 她这一脚用尽了全力,安远侯惨叫一声,身体就这么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江扶月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身子紧紧贴着墙,这才没被砸到。 这地方狭窄,眼看着安远侯暂时顾不上她,江扶月弯腰拢了拢裙子,准备绕过他跑出去。 然而,江扶月刚走出去几步,便被一股巨力握住脚腕,那力道往后一拉,江扶月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江扶月这一脚正中要害,安远侯喝再多也疼醒了,感受着下体传来钻心的疼痛,安远侯紧紧握着江扶月的脚腕,把江扶月硬扯了回来。 “贱!人!!!” 安远侯也发了狠,干脆连自己的痛处也不管了,直接面部狰狞地朝着江扶月扑了过去:“我杀了你!” 江扶月手里的步摇总算是派上了用场,抬手就往安远侯的手臂上刺。 然而步摇圆钝,这点痛跟安远侯下身的疼痛比起来也实在不算什么,安远侯一把便将步摇夺了过来,又远远地扔到一旁,抬手就去掐江扶月的脖子。 江扶月见安远侯一脸杀意,干脆咬着牙铆足了劲,一拳头就砸在了安远侯鼻梁上,直接把他砸了个满脸开花。 这下,安远侯是彻底没有再对江扶月动手的力气了。 他一手捂着裆,一手捂着鼻子,躺在地上惨叫连连。 江扶月终于能站起身,看着安远侯这副惨样,仍觉得不解气,转身从桌上拿起酒壶,照着安远侯的头就砸了下去。 酒壶崩裂,安远侯又爆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躺在地上疯狂扭曲着身体,模样难看至极。 江扶月后退几步,跟安远侯保持了个安全的距离,这才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却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拉开。 沈传大步进了雅间,几步就走到了江扶月身边,抬手抵在她后心处:“夫人别怕,没事了。” 沈传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安远侯的惨状,眸光冰冷至极。 江扶月转头看见他,满脸都写着迷茫,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是惊蛰姑娘去找的我,”沈传语气轻缓,其中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听说夫人这儿恐怕要出事,我就赶紧过来了。” 江扶月深吸了口气,身子也终于稳定下来:“……多谢大人。” 沈传将手撤离,又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开,披到了江扶月身上。 披风上还带着体温,合着一股如雪后青松一般清冽的气息,轻轻落在江扶月身上,又将她紧紧包裹在其中:“夫人……身手不错。” 跟在沈传身后的护卫扯了扯嘴角,看向江扶月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些敬畏。 能把一个成年男子打得满脸开花,这何止是不错。 “略通一二。”江扶月勉强扯了扯嘴角。 第112章 暂歇 “谷雨姑娘受了伤,惊蛰姑娘陪她去医馆了。”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把江扶月从地上扶了起来,“夫人放心,谷雨姑娘伤的不重,去医馆也只是求个安心罢了。” 他带着人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谷雨从三楼坠落,幸亏身边护卫及时出手,把人救下了,但是谷雨还是受了惊吓昏迷过去,见状,沈传干脆就让惊蛰陪着谷雨一起去了医馆,他自己上来了。 闻言,江扶月点了点头,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夜色已深,夫人不如去我那歇息一晚?”沈传道。 江扶月身边没有人照顾,叫她自己去住客栈是肯定不成的。 可若是江扶月自己回了侯府,安远侯没回去,侯府老夫人知道了,难免会找江扶月问,她本就疲累,身边无人支应,比住客栈还不如。 思来想去,在沈传处落脚,反倒是上策,只要没人发现就好。 江扶月精神疲乏,这会儿也想不了那么多,于是点点头,抬步就要往外走。 “夫人且慢。”沈传一边说着,一边回身从护卫手里拿过一顶帷帽,又转身给江扶月带上。 虽然这风雅斋里里外外都已经被他清干净了,但是为求稳妥,还是遮上些比较好。 沈传给江扶月带好了帷帽,又把她身上的披风拢了拢,这才跟她一起走出去。 二人径直从那几个蹲在墙边瑟瑟发抖的丫鬟身前走过,一道下了楼。 这会儿时辰并不算太晚,按理说,风雅斋应该是人声鼎沸的,但是此时,风雅斋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安静,除了腰佩长刀的护卫之外,连一个闲杂人等的身影都看不见。 风雅斋的院子里更是空无一人,只停着一辆马车。 江扶月先上了马车,沈传在外头低声跟护卫吩咐了些什么,又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给了他,便也转身上了马车。 二人不过相错一会儿的功夫,江扶月已经靠在车上睡着了。 沈传立时放轻了手脚,小心翼翼地门边坐下了。 他屈指在车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外头的车夫得令,稳稳地驱着马儿往前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酒楼里,除了时五以外,所有的丫鬟齐齐被扭断了脖子,连夜送出了城,丢去了乱葬岗。 而时五则是被五花大绑着,被一个壮汉压着后脖颈子跪在地上,只要她稍有反抗,身后的壮汉就能马上要了她的命。 屋里,沈传的护卫直接将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原本处在昏迷中的安远侯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 马车稳稳地到了甜水巷,车夫上前把宅子的大门打开,一转身,沈传已经抱着江扶月走了下来。 沈传的披风在江扶月身上显得格外宽大,把她整个人裹在其中,连一片衣角也没露出来。 她头上也重新带上了帷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哪怕再熟悉的人,这会儿也很难能认出她来。 沈传抱着江扶月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床上,又叫来两个丫鬟,让她们伺候着,自己则转身去了外头院子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丫鬟才出来,恭敬地屈膝行礼道:“顾夫人手上有伤,奴婢们已经清理过了,也上了药,其他的地方未见有外伤。” 沈传这才放心:“去吧。” “是。” 两个丫鬟便回了卧房守着,沈传又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着的屋门,便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墨香萦绕,砚台里的墨汁还未干透,桌上还摊开放着未处理完的公文。 沈传重新在桌边落座,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往卧房的方向看,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公文上。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到了子时。 沈传终于合上最后一封公文,抬手按了按眉心,下意识地看向卧房的方向。 卧房静悄悄的,看来里头的人应该睡得正熟。 沈传站起身,去里间抱了一床被子,铺在了罗汉榻上。 他正弯腰铺床的时候,先前留在客栈的那名护卫回来了。 那人一进来就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主子,安远侯拒不配合,还把那封放妻书给……给吃了。” “吃了?”沈传眉梢一动,又嗤笑一声,“这安远侯还真是,在不该执拗的时候异常执拗。” 顿了顿,沈传又道:“你去一趟医馆,看看谷雨姑娘情况如何,顺便给她们带句话,就说夫人一切都好,叫她们在医馆安心休息一晚,不要乱跑,明日自有人去接她们。” 外间认识惊蛰和谷雨的人也不少,要是叫人看见惊蛰和谷雨两个人来了他这儿,又三个人走了,那今晚做的一切可都成无用功了。 那人知晓利害:“是,属下定把话带到!” “嗯,”沈传点点头,“去吧。” 那人刚走,书房的灯便也被吹灭。 —— 次日一早,沈传如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起了身,穿戴整齐以后却没出门,而是叫人去替自己告了假,顺便请一位太医回来。 他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册书,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卧房的方向瞟。 没过一会儿,卧房的门被人打开了。 江扶月一出门,正好跟沈传四目相对,二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沈传率先回了神,他咳嗽一声,道:“夫人,早。” 江扶月的表情突然有一瞬间的诡异。 他这话……似乎有些奇怪。 但是又说不上来是何处奇怪。 江扶月不作他想,微微点头,走到了院子里坐下:“早。” 沈传随手把书搁到一旁,道:“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江扶月点点头。 出乎意料地好。 沈传这才松了口气,又道:“厨房已经备好了早饭,我为夫人请的太医还要一会儿才到,夫人是想先吃早饭,还是再等等太医?” “太医?”江扶月十分意外,“何至于劳动太医?” “至于的。”沈传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定定地看着她。 江扶月只好抿了抿唇,道:“先吃饭吧,劳烦大人了。” 沈传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站起身,道:“夫人稍坐。” 说完,他就抬步往厨房走去,脚步格外轻快。 (本章完) 第113章 朋友 几道清粥小菜,看着清淡,味道却不错。 江扶月昨晚什么也没吃,今早几乎是被饿醒的,难免多吃了些,沈传也对此早有预料,自己根本没吃几口,把大部分都留给了江扶月,见她停了筷子,自己才将剩下的吃了。 用过了早饭,江扶月就重新回了卧房,等着太医过来。 过了一会儿,两个丫鬟按着沈传的吩咐走了进来,放下床帐,又取了一张帕子,严严实实地覆在江扶月手上。 里头刚收拾妥当,太医就走了进来。 太医也不问里头什么人,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指搭在那人的腕上,屏气凝神。 又过了一会儿,太医起身离开。 两个丫鬟上前,把帕子收走,又把床帐重新拉起来:“夫人,您手上的伤口该换药了。” 江扶月点点头,任由丫鬟拆去手上的绷带,将伤口重新清理,又敷上了一层莹润的药膏。 细致地替她处理好了伤口,两个丫鬟起身,行了礼就退到了一旁。 太医还在外头,江扶月不好出去,便在桌旁静坐着,垂头思索。 如今,她与安远侯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无半分缓和的余地了。 不过好在昨晚上她下手狠,安远侯就算是想报复她,也得过几个月,先把自己命根子照顾妥当了才行。 可即便如此,她在侯府也不能掉以轻心。 老夫人要是知道安远侯被她暴打了一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起这事,江扶月又是一阵头疼。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时五的背叛显而易见。 她身边的护卫力量只有几个时,时五背叛,其他人的态度也得重新试探一番才行。 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她还得重新去找人。 想想就头疼。 江扶月叹了口气,干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人轻叩了两声,外头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夫人,太医走了,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是沈传的声音。 江扶月应了一声,便起身朝院子走去。 二人在廊下的小几两旁落座,沈传亲手泡茶,先春独有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 沈传分了一盏茶,递给江扶月的时候,突然道:“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扶月微微一怔。 她已经刻意收敛了,怎么还是被看出来了? 不过很快,她也就想通了。 要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哪能坐得上权臣的位子。 江扶月正要说话,沈传却已经先她开口了:“夫人,那两个丫鬟,夫人用着可还顺手?” 江扶月一怔,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这两个丫鬟一看就是经过仔细调教的,极有眼力见,手脚麻利,又很安静,揣着手往那一站,甚至能让人忽视掉她们的存在,但是只要自己想做什么,两个丫鬟总能提前一步把东西准备好。 惊蛰和谷雨跟她一起长大,能合她的心意并不奇怪,可她分明今日才见着这两个丫鬟,可见这两个丫鬟并不简单。 “这两个还懂些拳脚功夫,是我早些时候买下来,又仔细调教过一段时间的,夫人若是满意,不如先把她们两个带回去用着,”沈传道,“夫人如今手里也缺人吧,大不了,等夫人从侯府脱身,再把她们给我就是了。” 他这话说的,江扶月没有拒绝的余地。 仔细想想,反正如今她也已经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再多一个也无妨。 于是江扶月点点头:“那多谢大人。” 沈传无奈道:“夫人,我们这也算是朋友了吧,怎么总跟我这么客气。” 江扶月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道:“大人且珍惜着吧,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早就求之不得了。”沈传忍不住低笑出声,眼角眉梢也俱是笑意。 就在这时,宅子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两个披着黑色披风,头戴长帷帽,连身形都看不清楚的人走了进来。 大门又被关上,二人这才摘了头上的帷帽,朝着江扶月跑过来:“夫人!” 来人竟是惊蛰和谷雨。 谷雨跑到江扶月身边,泪眼汪汪地蹲下了,看见她手上缠着的绷带时,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呜……都是奴婢不好!没能保护好夫人!都怪奴婢,呜……” 惊蛰也道:“夫人,是奴婢疏忽了,没能察觉到时五的异常,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回去,把咱们院子里重新整顿一番!” 她们要叙话,沈传便起身回了书房,把院子里的空间都留给主仆三人。 院子里,谷雨好容易才止住了眼泪,惊蛰顺手给她递了一块帕子,道:“时五被沈大人的人扣着,一会儿奴婢就把时五带回去,杀鸡儆猴,想必日后也不会再有人敢再生背叛之心了。” 在韶光院里做活,一向都是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再把自己的嘴巴管严就是了,江扶月并不会像其他的主子一样动辄打骂下人,她甚至时不时地还会给赏赐,对时一等人更是厚待,可饶是如此,时五仍然选择了背叛。 昨夜要不是江扶月临危不乱,要不是沈传及时赶到,把外头的人收拾干净,后果不堪设想。 更恐怖的是,若是安远侯得了手,外人也不会说安远侯半分不是,怕是还得上赶着来恭喜江扶月。 没有人关心江扶月愿不愿意,他们只看到一个守了好几年活寡的妇人终于“得偿所愿”。 可这对于江扶月而言,诛心也就不过如此了。 思及此,惊蛰的眼神更凌厉了几分。 既然软的不管用,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若是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存了二心,再想自作主张地“为了江扶月好”,今天她就叫那些人把心思统统收回去! 江扶月点点头:“别把院子弄脏了。” “夫人放心,奴婢心里有数。” “还有,”江扶月转过头,沈传安排的丫鬟便快步走到了近前,“叫她们两个陪你一起回去。” 惊蛰转头看了二人一眼,跟二人点头打了个招呼,便点头道:“是。” 惊蛰和那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谷雨磨磨唧唧地擦完了鼻涕眼泪,起身给江扶月倒茶,嘴里碎碎念道:“夫人,您吃早饭了吗,您饿了吗?奴婢还没吃呢,奴婢好饿啊,一会儿咱们去小竹楼好不好嘛?” (本章完) 第114章 打死 惊蛰带着被五花大绑的时五回了侯府,径直往韶光院的东跨院而去。 韶光院中除了她和谷雨,以及时一等人是住在耳房和后罩房的以外,其余的下人都住在此处。 彼时,众人刚刚忙完上午的活计,有的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有的则回了屋子休息,一派悠闲。 院门突然被人推开,院子里的人下意识地转身看去。 只见惊蛰沉着脸走在前头,后头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血淋淋的人,被一个女子随意提在手里,就这么一路拖了进来,后头蜿蜒了一路的血痕,看着骇人至极。 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了身,院子里的气氛登时变得紧张起来。 “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惊蛰抬步走上台阶,“包括时一她们。” 跟她一起过来的两个丫鬟中的其中一个,已经转身去找趁手的棍子了。 其实她也有别的法子能杀了这背主之人,不过既然是要杀鸡儆猴,那自然是要拖得久一些,叫这背主之人叫得惨一些,才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众人见状,知道出了大事,连忙照着惊蛰的吩咐去叫人。 与此同时,前院的墨香居也乱成了一团。 安远侯直到天亮才醒过来,又叫了大夫过来给他检查了一番身体,折腾到临近中午的时候才终于从风雅斋离开。 他伤在要害,事关男人的尊严,他不愿回后院将养,便只好去了墨香居。 好在李举人走后,老夫人看墨香居收拾得这么好,空置着实在可惜,于是就着人把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上了新的家具摆设,也专门安排了人时时打理,所以屋里很是整洁,直接铺上被褥就能住。 小厮小心翼翼地把安远侯安置在了里间的床榻上,安慰道:“侯爷,大夫都说了,您这不碍事,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了,您可别多想啊!” 小厮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药方递给了墨香居的丫鬟,叫她按着方子去抓药。 安远侯侧躺在床上,表情阴沉至极,眼底满是阴毒的恨意。 幸好他没事! 否则,他定要让整个江家陪葬! 安远侯恨恨地咬着牙道:“昨晚上带江扶月走的,是什么人?” 昨晚他头上不知道被什么砸了一下,直接疼晕过去了,要不是中间被人用一盆凉水泼醒过,他甚至都不知道江扶月被人带走了。 “这……”小厮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想起昨晚上那群死得干脆的丫鬟,小厮打了个冷颤,连忙道:“小的也不认识,不过看着很不好惹的样子,那人来的时候,带来了许多凶神恶煞还配着刀的人呢!” 自从上次安远侯受罚,沈传亲自来过一次之后,小厮就对他有了印象。 陪着安远侯去参加复印开朝的典礼时,他远远地看见了沈传,这才发现周遭的达官贵人对他都很是尊敬,甚至还有一些敬畏。 他心中奇怪,打听了几句才知道,原来这位竟然是现在最得陛下倚重信赖的红人。 又听旁人议论了几句沈传的铁血手腕,他对沈传的印象就更深了,昨晚上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他半个字也不敢说,生怕自己会落得跟昨夜那些丫鬟一样的下场。 闻言,安远侯顿时连疼都顾不上了:“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敢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还敢带刀?! “可不是吗!”小厮连连点头,“许是京城里哪位不得了的大人物吧,可惜小的太笨,实在不认得。” 这下,安远侯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江扶月能认识什么位高权重的人? 锦国公府? 可锦国公是文臣,断不会用这般强硬的手段啊。 而且江扶月和锦国公府的关系应该也没好到这份儿上。 安远侯又想起昨晚上那封放妻书,又是一阵气闷。 这么些年,在外头都没人敢拒绝他,没想到回了家,自己的夫人竟然不愿意跟他圆房! 差点断送了他的将来不说,甚至还有人帮着她要放妻书! 就这么想离开他?! 休想! 这辈子,她就算是死了,也得进他们顾家的坟! —— 那厢,沈传叫人陪着谷雨去了一趟小竹楼,买了许多菜式回来,院子里摆了两桌,两个主子相对而坐,惊蛰不在,谷雨一人独享一桌。 “夫人可要在外头多住些时候再回侯府?”沈传道,“好在现在惊蛰姑娘和谷雨姑娘都已经回来了,夫人不如找个客栈住两天,压压惊再回去。” 方才太医跟他说,江扶月身子挺好,没什么事,只是有些受了惊吓,得仔细养两天、 如今,安远侯已经回了侯府,江扶月要是也回去,沈传担心出事。 江扶月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反正早晚也是要回去的。” 大不了,就再给安远侯一脚。 反正她就算是死,也至少得把安远侯拖下去垫背。 沈传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昨夜我叫人写了一封放妻书给侯爷,请侯爷在上头签字用印,本是想帮夫人早日脱离侯府的,没想到却被侯爷拒了。” 说起此事,沈传显得有些遗憾。 江扶月微微一怔,没想到沈传竟然还做了这件事。 “其实昨晚上出了那样的事,夫人如今倒是有另一条路能走,”沈传道,“若是由官府出面作证夫妻义绝,那就算是侯爷不愿意,官府还是会保着夫人脱身的。” 到时候,再由他出面施压,官府定不敢懈怠。 只要江扶月点头,这件事三五天就能办成。 但是江扶月想了想,摇头道:“若我那条路走不通,再来请大人出手助我吧。” 她的计划里,可是还包含着江夫人呢。 她要是义绝了,江扶摇得了自由,江夫人做梦都得笑醒。 “那我随时恭候夫人的吩咐。”沈传笑道。 一顿午饭用到一半,惊蛰就回来了。 惊蛰看起来有些疲累,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时四和时五一起打死了,院子里就算有心思不正的,估计也不敢再有动作了。” 虽然在去的路上,惊蛰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但是当她真的看着两个人被生生打死的时候,她还是差点没能撑住。 (本章完) 第115章 焦急 江扶月点点头,看向惊蛰的目光中有些担忧:“坐下歇歇吧。” 惊蛰疲惫地点点头,挨着谷雨坐下了。 谷雨连忙给她捧上碗筷,又给她盛了一碗米饭,低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惊蛰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只埋头吃饭。 见状,谷雨干脆不吃了,只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见江扶月的目光依然落在惊蛰身上,沈传抿了抿唇,盛了一碗鲜笋鸡汤放在了她手边,低声道:“夫人不必担心,恐怕惊蛰姑娘是第一次见着那样的场面,一时吓住了,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惊蛰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昨日,能在那样紧迫的环境下脱身,想到过来找他,又能在谷雨从三楼坠落的时候表现得那么临危不惧,准确地点出他手下腿脚最利索的人上去接人,就从这两点上来看,这惊蛰姑娘就不是个普通人。 除了惊蛰以外,谷雨也实在叫人惊喜。 他们赶到的时候,谷雨身子虽然已经悬空了,但是一手抓了一个,硬生生拉了两个丫鬟下去。 要不是体力不支,谷雨没能扒着栏杆爬上去,沈传估计谷雨能把上头那群丫鬟一个个全推下去。 这主仆三个,可都是狠人。 “大人见笑了,”江扶月笑得有些勉强,“小时候在家里,日子过得差了点,若是不这样,怕是活不下去。” 沈传手上动作一顿,默了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了句抱歉。 他只知道江扶月嫁人之后日子过得不好,却没想到她未出嫁时也…… 江扶月摇了摇头,没说话。 用过午饭之后,江扶月就准备离开了。 “夫人不再休息一会儿?”沈传连忙道,“附近有一家卖点心的,味道不错,要不……” “不了,”江扶月道,“下次来了再吃吧。” “也好。”沈传这次颇为干脆。 只要有下次,那就好说了。 这会儿路上的人虽然不多,但是沈传还是叫人在院门到车门两侧支起了屏风,确保没人能看见江扶月主仆几人。 马车左拐右拐的,在一家客栈后院僻静无人的角落停下。 主仆三人下了车,换了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这才回了侯府。 侯府里外静悄悄的,江扶月刚一进门,便有一丫鬟迎了上来,低声道:“夫人,侯爷歇在前院的墨香居,特意封锁了消息,不让自己受伤的事情传去后院,老夫人还不知道侯爷受伤了。” 江扶月点点头,并不意外。 毕竟事关重大,安远侯自然不愿意消息泄露。 江扶月回了韶光院。 此时刚过午休的时间,丫鬟婆子们正在院子里忙碌着。 见江扶月过来,众人打了个激灵,一个个的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宛如惊弓之鸟,生怕江扶月看自己不顺眼,把自己也拖下去打死。 江扶月扫了她们一眼,便抬步进了正厅。 在首位落座,谷雨转身去泡茶,惊蛰站在江扶月身侧,那两个从沈传那带来的两个丫鬟站在厅里,低垂着头。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江扶月道。 “奴婢没有名字,请夫人赐名。” 沈传处除了护卫和小厮以外,就没有旁的女子了,再加上,沈传本来也没准备叫她们两个长留,所以她们两个就一直没有名字。 江扶月看了惊蛰一眼,示意让她取个名字。 惊蛰想了想,道:“不如暂且叫白露和寒露吧。” 两个丫鬟连忙屈膝行礼:“奴婢白露,参见夫人。” “奴婢寒露,参见夫人。” 见她们应下了,江扶月也点了点头:“起来吧。” 外头有时一等人,白露和寒露便在江扶月身边,近身守护。 一盏茶还没喝完,时一等人就过来了。 五个时,如今还剩下三个,此时皆是一脸的紧张和忐忑。 三人一进来,就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是奴婢失察,和时四时五朝夕相处,却没能及时察觉到她们的异常,以致夫人身陷险境……”时一一脸懊恼。 “不必如此,”江扶月淡淡道,“你们虽然是被一起买进来的,按年龄给你们排了先后,可你们并不是一体的,如今时四和时五不在了,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若再生背叛,时四和时五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惊蛰语气冰冷地补充道。 “是!”三人连忙俯首贴地,恭敬应下。 时四和时五可是被那手指粗细的树枝生生抽死的! 在那之前,谁能想到一个随处可见的树枝竟然有那么好的韧性,能致人命啊! “下去吧。”江扶月抬了抬下巴。 时一等人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离开的身影里颇有几分如释重负。 她们与时四时五交情不浅,如今江扶月身边又多了两个明显身手极好的,她们是真的害怕被当成弃子清算。 好在,江扶月没有这个意思。 —— 日子一晃,又过去一个多月。 这期间,安远侯一直在前院养伤,药材和补品都吃了不少,又拉了两个丫鬟试探了一番,确定自己那方面没有损害,反而因为补品吃多了,比以前更威武了几分,这才彻底放了心,准备回后院去了。 墨香居的事情,江扶月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西跨院的江扶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安远侯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后院了,就以为安远侯又去了外头的花楼,偏偏自己还被江扶月禁足在后院里,哪怕自己已经制定出了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也无法施展,急得团团转,得有大半个月没睡好了。 她如此焦急,也是因为大半个月之前,她收到了一封江夫人送进来的信。 信上说,要是江扶摇再不能把安远侯拿下,她在江家怕是就要活不下去了。 随着信一起寄过来的,还有一包药粉,叫她找机会下在安远侯的茶水里,自然就能得手。 信上字迹虚浮,用的纸也不再是以前的洒金香纸,而是最普通的宣纸,墨迹也并不顺滑,江扶摇一看就一阵揪心。 也不知道江夫人如今在江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第116章 动静 眼看着清明将近,侯府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连江扶月也不怎么出门了,孙静客顿时坐不住了。 反正她如今胎像也已经稳了,就想亲自去侯府看看。 可谢子圻依然不放心。 那安远侯府在他心里就是个是非之地,于是他说什么也不答应,自己也不愿意离开孙静客身边,于是只好让沈传出面,去侯府走一趟看看情况。 说来也真是奇了怪了,忙了一个多月的沈传突然就有了空闲,果断答应了。 “哟——”谢子圻阴阳怪气地打量了他一番,“叫你出去喝个酒你没空,现在你有空了?挺突然啊!” “少来这一套,”沈传镇定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我这是在帮你的忙。” “我谢谢你。”谢子圻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我亲自去一趟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我叫我母亲过来陪着静客也是一样的——” 沈传瞟了他一眼,把茶盏放到桌上,利落地起身就走:“那还是我去吧。” 看着他果断离开的背影,谢子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回头请你吃饭。”沈传边走边道。 “那等我家静客生了以后吧。”谢子圻气哼哼的。 他现在可不是之前那个一天天闲着没事干的人了。 “看你。”留下这句话,沈传便径直抬步出了门。 看他这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谢子圻不由得摇着头啧啧了几声。 那厢,沈传骑着马到了侯府门前,下人们去通报,沈传便先去了前厅。 没一会儿,江扶月就过来了。 她看起来过得不错,精神饱满,气色极好,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更显得贵气。 “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江扶月在首位落座,惊蛰便叫前厅里外的下人都下去了。 “快到清明了,谢少夫人迟迟没听见动静,就让我过来看看情况,”沈传笑着道,“看夫人气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闻言,江扶月有些无奈。 不过知道有个人对自己如此挂心,她心里还是暖融融的。 “事情办得顺利吗?”沈传微微压低了些声音道。 江扶月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托大人的福,大概这几天就能有结果了。” “那就好。”沈传松了口气。 “对了,大人这几天可见过我父亲?”江扶月道。 “江大人吗……”沈传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没见过。” 自从知道江扶月在江家过得不好以后,他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打压江柏生,这才过去短短一个月,就已经抓到了好几个错处了。 江柏生还特意上门求他高抬贵手,结果被他直接拒在了门外。 这……大概也算是没见过吧? 江扶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这权臣大人,心虚得也太明显了。 “……咳,”沈传咳嗽了一声,连忙转移了话题,“谢少夫人已经给夫人找好宅子了,我去看过,很不错。” 一座三进的院子,位置很安静,里头的布置也很雅致,实在是个不错的地方。 江扶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沈传就起身离开了。 毕竟江扶月还未和离,与他一个外男相处久了,会引得旁人注意。 江扶月送他到了门口,看着他骑马离开,这才转身回了后院,如往常一般做自己的事情。 又过了几日,这天,江扶月刚刚起床,正在挑选今天要穿的裙子的时候,惊蛰突然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惊蛰刚一进来,就回手把门紧紧关上了,“三姑娘连着好几天都深夜的时候偷偷出门,时三跟了她好几天,才知道原来三姑娘一直跟侯爷在一起!” 惊蛰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封还未拆的信:“这是刚刚截下的三姑娘寄给江夫人的信!” “啊?”谷雨一脸震惊,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还真搅到一起去了?! 江扶月微怔过后,脸上突然显出一抹笑意:“叫人把信给江夫人送过去,再派人盯着,江夫人见过江扶摇以后,把江夫人带到我这儿。” “是!” 江扶月脸上的惊喜并没有隐藏。 见状,惊蛰明白事情要成了,于是转身就走,谷雨也来了精神,看着江扶月慢悠悠地挑好了裙子,便三下五除二地给她换上,又手脚麻利地挽好头发,陪着她去饭厅了。 —— 与此同时,江家主院。 外头阳光明媚,屋里却莫名阴冷。 卧房里,床帐只挑开了一半,江夫人驼着背在床上坐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有些发黄了的中衣,头发凌乱,目光涣散,眼睛里连一丝亮光都没有,再加上她如今瘦脱了相的模样,看着就叫人心里害怕。 秦妈妈也没好到哪去。 她在床边坐着,时不时就要弯下腰抽口气,这是上次挨了一腿没能好好保养,就此留下的病根。 卧房里明明有两个人,气氛却十分诡异得可怕。 静了好一会儿,江夫人才开口道:“什么时辰了?” 秦妈妈忍着疼痛,转头看了一眼滴漏:“辰时末了。” 江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外头还是没信吗?” 秦妈妈摇了摇头。 “罢了,”江夫人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虽然还是放心不下,但是她这身子还得撑下去。 没了母亲的孩子,下场是什么样的,看江扶月就知道了。 如筹码一样被送到所谓的夫家,哪怕日子再艰难,江家也不会对她施以援手,只能自己苦苦支撑着。 江家时不时地还会像吸血的蚂蟥一样附到她身上,直到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她的扶摇和扶羽才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是。”秦妈妈连忙扶着腰起身,去给江夫人挑衣裳。 虽然如今是舒姨娘管家,但是江夫人毕竟还是这家里的正头夫人,所以在吃穿这方面,舒姨娘还是不敢亏待江夫人的。 无奈江夫人自己想不开。 给她送来的东西,她总是没吃几口就不吃了,如今更是一件衣裳穿好几天,再也没了半点打扮自己的心思。 见她如今自己把自己折腾的像鬼一样,又彻底惹了江柏生的厌烦,于是舒姨娘也懒得再在她身上下心思了。 秦妈妈把饭食端到床上的小几上,正要伺候着江夫人用饭,突然有个丫鬟推门进来,一句话也没说,把一封信放到桌上就又退下了。 秦妈妈与江夫人对视一眼,连忙去把信拿了过来,递到江夫人手上。 (本章完) 第117章 谋划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江夫人一眼就看完了。 她脸上逐渐浮现出笑意,眼睛里也重新亮起光彩:“快!给我沐浴更衣!咱们去安远侯府!” 不愧是她的女儿! 这么快就把事情办成了! 她也是时候去了一趟侯府,给孩子指明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是!”秦妈妈也瞬间就来了精神,一时间腰也不疼了,转身出去吩咐下人烧水了。 哪怕江夫人已经尽量抓紧时间了,但是到她出门的时候,已然将近中午了。 江夫人乘着马车,火急火燎地去了安远侯府。 刚下马车,便见锦绣在门口四处张望着,一看见她就赶紧迎了上来:“夫人,您可算来了!” “扶摇情况如何?”江夫人紧紧抓着锦绣的手,表情急切。 锦绣强忍着手上的疼痛,道:“姑娘一切都好,如今已经把侯爷都拿捏稳了,就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啊!好啊!”江夫人连连点头,也终于欣慰地松了口气。 她跟着锦绣,一路回了韶光院的西跨院。 西跨院只有锦绣一个下人,先前就算是把她掰成两个使,也不能在照顾好江扶摇的同时还能打理好院子,好在自从江扶摇和安远侯在一起以后,安远侯亲自往西跨院里添了不少人,如今总算是把院子收拾得能看了。 江夫人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扶摇已经是侯爷的人了,怎么侯爷还不分个院子给扶摇?住这小小的一个跨院,成什么体统!” 这西跨院说到底也是江扶月的地盘,这不平白就寄人篱下了吗! 锦绣连忙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叫她小声些,省得声音传到隔壁,被江扶月听见:“侯爷本来有这意思的,结果姑娘说,自己好歹也是江家的姑娘,如今虽把身子给了侯爷,但毕竟没有名分,所以给拒了。” “我这傻姑娘!”江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都这时候了,还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做什么!” 幸好她今天来了这一趟,否则,她那傻闺女非得把自己作死不可! 锦绣不敢说话,只低着头把江夫人引进了屋里。 屋里,江扶摇听见动静,就连忙从里间迎了出来:“母亲!” 看见江夫人的一瞬,江扶摇猛地愣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如今虽然依旧穿着飘逸轻盈的裙子,梳着少女的发式,但是眼角眉梢隐隐透着几分妩媚,灼人心魂,像是一朵将将盛开的芍药。 江夫人看了很是满意,拉着她的手连声道好。 江扶摇回过神,害羞地低了低头。 安远侯不愧是流连欢唱的老手,男女之事上……十分周到细致。 “好孩子,这是好事!害什么羞啊!”江夫人拉着她的手,笑着道,“接下来,只要你能让侯爷把江扶月赶出门,那这侯府,可就是你的了!” 江扶摇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道:“可……可我看侯爷对我那大姐姐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似乎……格外重视呢。” “重视?”江夫人不屑地嗤笑一声,又斩钉截铁道,“若是重视,能成婚三年都不圆房?你呀,还是年纪太小了,看人不准!” 江扶摇扶着江夫人坐下,这才道:“可是母亲,我、我还没有名分呢……” “江扶月都还没走,你要什么名分?”江夫人皱了皱眉,“你要是非得执着一个名分,那就算是把江扶月赶走了,你也不过是妾室扶正而已,可要是先把江扶月赶走,再谋名分,你就是真真正正的正妻!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还想不明白呢?” 江扶摇一脸恍然大悟。 江夫人又道:“反正如今侯爷的心也都在你身上了,你是江家的女儿,比起江扶月不差什么,别害怕,不管有什么事儿,都有母亲替你撑着呢!” 既然江扶摇这边已经成了事,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么会拖女儿的后腿。 等她回去,就把舒姨娘那个贱人收拾了,重新把管家权收拢回自己手上,到时候,有她在背后撑着,定能把江扶月扫地出门! 母女二人坐在一起,又密谋了半晌。 眼看着快要吃饭了,大厨房的人准时送来了午饭。 有好些是连江夫人都没见过的菜式,味道极好,江夫人一脸享受,心里也暗暗庆幸自己给江扶摇谋了这么个好亲事。 这不比嫁什么寒门子弟来得舒服? 江扶月那话真没错。 还是有爵之家好。 有爵位保着,后半辈子起码不用发愁荣华富贵! 这安远侯府的荣华富贵,以后就是她们娘俩的了! 江夫人一边吃着饭,一边也没停下给江扶摇的谋划:“等把江扶月赶走了以后,母亲就教你把其他那些妾室收拾了,那两个孩子……暂时动不得,以后再找机会吧,总之,母亲定会给你清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侯府!” 一说起这事,江夫人就气得咬牙。 江扶月当真是个废物! 三年了,却连妾室和庶子都处置不了,如今倒好了,这些脏东西都得她女儿去处理! “嗯!”江扶摇十分感动,抬手往江夫人碗里放了块肉,“母亲快多吃一些吧,瞧您瘦的,难道那舒姨娘敢如此苛待您不成?等女儿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定要回去好好罚她!” 江夫人心里一阵熨帖,她把江扶摇夹给自己的肉吃掉,这才道:“是我放心不下你独身一人在侯府罢了,我可是江家的夫人,借那贱人两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对我……你且放心,把侯爷捏在手里,比什么都重要!” 江扶摇又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吧,女儿都知道。” 至此,母女二人才沉默下来,专心享用面前的美食。 饭后,江夫人便准备起身离开,江扶摇下意识地想起身相送,却被江夫人按住了:“你今日劳累,好好歇歇,多吃一些燕窝,得好好滋养着身子才行!” 江扶摇脸色一红,见状,江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知道你面皮薄,不说你了,好好歇着吧,我自己就能走!” 见状,江扶摇也就不再执意要送,点头道:“那母亲路上慢些。” 江夫人点了点头,带着秦妈妈转身离开。 脚步是许久未见过的轻快。 刚出西跨院的大门,江夫人脚下步子一顿,转头看向韶光院的正院,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盯着韶光院的大门看了半晌,她抬步欲走,却突然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本章完) 第118章 拿下 江扶月美美地歇了个午觉,又起来仔细梳妆了一番,这才悠哉悠哉地去了韶光院的柴房。 时一早已带着人收拾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把黄花梨竹节圈椅,圈椅边上还放着一张小几,上头摆放着各式精致的茶点。 而在这片空地之外,是虽然收拾过,但还是显得有些杂乱的柴火堆,江夫人和秦妈妈被五花大绑着,发间的钗环等物统统都被粗暴地扯了下来,头发勾得到处都是,嘴里塞着块破布,身旁还有三四个粗使婆子不错眼地盯着她们。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人推开。 江扶月带着惊蛰等人缓步行入。 谷雨手里还提了一壶茶,主仆几人姿态悠闲,跟来踏青似的。 “夫人,你可真是给我准备了个大惊喜啊。”江扶月稳稳落座,她抚了抚衣袖,这才笑盈盈地看着江夫人。 听了她这话,江夫人满脸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得意。 江扶月抬了抬下巴,惊蛰几步走上前,把江夫人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又嫌弃地随手扔到了一旁。 “大姑娘也是好心性啊,夫君都被人抢了,还能笑这么开心!”江夫人呸了两声,声音里满是畅快,“强颜欢笑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江扶月脸上笑意未变:“看来,夫人是对给我三妹妹找的夫婿很满意了?” “那是自然,”江夫人面上又添几分得意,“大姑娘有句话说得不错,嫁人还是得嫁个有爵之家!要不是有大姑娘这句话,估计我就点头,叫扶摇嫁给一个寒门学子了!真是多谢大姑娘提点了!” 江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江扶月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看见后悔的神色。 可是没有。 江扶月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慢悠悠地低头喝了口茶。 见她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江夫人彻底稳不住了:“你要是想拿我出气,不管是想羞辱我,还是想打我骂我,都好!你尽管来就是了!可你动手之前也要想清楚,我可是江家的主母,我的女儿马上就是安远侯府的主母了!你对我动手,后果你能不能承受得住!要是承受不住,就别在这儿跟我故弄玄虚!快把我放了!” 江扶月没搭理她,慢悠悠地配着茶吃了一块点心,又拍了拍手,这才道:“夫人,该说的话,可都跟三妹妹说过了?还有方才那顿午饭,用得还满意吗?” 江夫人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给夫人找了个好去处,”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从谷雨手中拿过那三张口供,“宫中有一秘狱,夫人知道吗?” 掖庭狱。 本来是用来关押犯了事的宫人的,其中有妃嫔,有宫女,也有内侍,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京城里犯了事的官眷们也统统从大理寺狱转去了掖庭狱,自那以后,若是京城官眷们犯了事,便不入大理寺,而是直接送去掖庭狱了。 据说那地方,就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炼狱。 江扶月这话音一落,江夫人就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要送我去那鬼地方?!” 她哪里来的宫里的门路?! 江扶月轻轻晃了晃手上的口供,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自然是凭这些。” 江夫人离得远,只能看见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鲜红的印鉴。 她也不傻,稍想想就知道这大概就是江扶月寻到的证据。 江夫人咬着牙,强行镇定心神,转头给秦妈妈使了个眼色。 见状,秦妈妈只好深吸了口气,铆足了全身的力气暴冲向前,朝着江扶月冲撞而去。 哪怕她被五花大绑着,脚步凌乱,但一脸的怨恨狰狞,加上她这稍显壮实的体格,倒也算有几分气势,几个粗使婆子愣了一瞬,没能及时抓住她,倒真叫她冲了出去。 眼看着就要得手,江夫人脸上刚刚出现一抹笑意,秦妈妈的身子就突然倒飞回来,“砰”地一声砸在了一旁的柴火堆上,满头是血,不知生死。 江夫人见状,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她依然死死盯着江扶月的身影,却一动也不敢动。 她刚刚看得很清楚,把秦妈妈打成这样的,是站在江扶月身边那个一点都不起眼的小丫鬟! 这江扶月还真是不简单! 那厢,江扶月已经把口供重新叠好,递给了谷雨,不再看江夫人:“孟大人到了吧?” “是,”谷雨点点头,“孟大人就在外头等着呢。” 孟明堂是前太医令,直到现在也深得皇帝倚重,宫里自然有人脉,他想办什么事,只要不过分,宫里也会为他开方便之门,所以,要想快点送江夫人去掖庭狱,还需得孟明堂出面相助。 江扶月点点头,又看向白露:“把她押出去,交给孟大人,务必亲眼见着她进了掖庭狱才行,惊蛰,你跟着一起去。” 说到这儿,江扶月又从袖中取出装有毒药的瓷瓶,递给惊蛰:“把这东西也交给孟大人,请他交给狱卒,每餐都给夫人掺上些许。” 江夫人费尽心思才寻到的东西,自己不尝尝味道怎么能行。 “是。” 白露上前,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江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还不忘再往她嘴里塞上布,就这么拎着走了出去。 那看起来并不强壮的胳膊,却如铁钳一般死死禁锢着她,半分都不松懈。 看着三人离开的身影,江扶月这才舒了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是稍稍移开了些。 “夫人,”谷雨指着那生死不明的秦妈妈,“那个怎么办?” 江扶月想了想,转头看向寒露:“有办法把人处理了吗?” 寒露想也不想就点头道:“夫人放心。” 江扶月“嗯”了一声,便起身离开了柴房,几个粗使婆子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是自己能看的,便也紧跟在江扶月身后离开。 待柴房的门被再次关上,寒露这才朝秦妈妈走过去。 秦妈妈还有一口气,只是气息微弱,叫人几乎觉察不到。 寒露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手搭在秦妈妈头上,一手搭在秦妈妈肩上,两手一错,便断了秦妈妈最后一丝生气。 随后,寒露又面无表情地起身,找了个麻袋把秦妈妈装在里头,拖着出去了。 (本章完) 第119章 掖庭狱 侯府前院。 孟明堂焦急地在前厅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就要探着头看一眼后院的方向。 直到看见惊蛰的身影,孟明堂才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惊蛰将瓷瓶和口供一并给了孟明堂,又把江扶月的话转述了一遍。 孟明堂听了连连点头:“好!宫里那边我已经叫人打点好了,咱们这就过去!” 说完,孟明堂又看了一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掩不住脸上惊恐的江夫人,厌恶地皱了皱眉:“当年,我以为江柏生才是始作俑者,却不想竟是这蛇蝎妇人!” “江大人自然也不无辜。”惊蛰也盯着江夫人,语气冰冷。 但凡是个正常人,哪怕与自己的妻子没有什么情义,可是明明知道妻子之死恐有蹊跷,自己非但不查,还要拦着旁人查,此番行径,怎能无辜。 孟明堂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咱们赶紧走,先把这毒妇下了掖庭狱再说!” 惊蛰也点点头,众人便一道离开。 说来也奇怪,在离开侯府的这一路上,沿路遇见的侯府下人一个个都格外专注而忙碌,他们这么一群人走过去,下人们却好像一个都没发现似的。 中途江夫人挣扎着踢倒了一个小厮,结果那小厮连声疼都没喊,在地上一连打了好几个滚,直接滚进了一旁的草丛里没了动静。 江夫人震惊无比,这一路上竟再也没旁的动作了。 直到出了侯府的大门,江夫人被粗暴地丢上马车,她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来了,于是身子刚落地,她就极力扭动着身子往外爬,然而刚爬了几步,就被刚上车的白露一脚踹了回去,面朝上地倒在了车里,连身都翻不了了。 紧接着,白露一脚踏在江夫人胸口上,叫她再也起不来。 惊蛰跟在白露后面上了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夫人别白费力气了,您自己送上门来,要是叫您跑了,我们不成了笑话了吗?” 马车轻轻一震,随即开始朝前走去。 她想尖叫,可嘴里塞着布团,她顶多发出几声呜咽,这点声音轻易就被车轮滚动的声音盖了过去,半点也没传到外头,自然也就没能引起外人的注意。 叫不成,她又想要挣扎,可压在胸口上的脚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稍有动作,那脚便又重了几分,压得她脸色涨红,差点喘不上气。 随着马车一刻也不停地往前走,她渐渐没了力气,眼里的神采逐渐熄灭,身子也终于不动弹了。 似乎终于接受了事实。 完了! 她完了!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今天她能进来,那是江扶月的意思! 而江扶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叫她回去! 江夫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嘤嘤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真的后悔了。 今天不该来的! —— 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孟明堂一下车,立时便有两个侍卫走上前,动作粗鲁地把面色灰败的江夫人从车上扯了下来,朝着后宫走去。 他们走的并不是官员上朝时走的门,按理说,不应该在这条路上遇见沈传。 可就是这么遇见了。 看着迎面走来的沈传,侍卫连忙押着江夫人一起跪下,给沈传行礼。 沈传对着孟明堂拱手道:“孟大人,在下听说孟大人亲自上书,要往掖庭狱送人,一时好奇,就在这儿等着了,还请孟大人勿怪。” “原来如此,”孟明堂拱手回礼,心里虽然纳闷沈传什么时候有管这闲事的心思了,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把三份口供给了沈传,“沈大人请看,这毒妇心狠手辣,以妾室之身谋害主母,隐藏数年,前不久,又对妾室下手,这才露了马脚,如今能抓到她,当真是不容易啊!” 沈传一目十行地看过口供,面上虽然不动声色,眼中却已经是一片冰冷:“原来如此,正好在下今日闲着,不如陪着孟大人一起过去吧。” 他手上无意识地用了些力气,将手里的纸捏得略微有些发皱。 “这……”孟明堂一时间有些为难。 他还有东西要交给狱卒呢,沈传在场……他怕是不好办。 一向极擅长察言观色的沈传,这会儿却好像眼神突然不好使了一般,转头看向那两个侍卫:“把人带上。” “是!”两个侍卫不敢不听沈传的话,拉扯着江夫人起了身,跟在沈传身后朝掖庭狱的方向而去。 惊蛰和白露也抬步跟上。 这下,孟明堂也只好赶紧跟上。 “丫头,叫沈大人跟着去,那东西怕是不好交出去啊!”孟明堂压低了声音在惊蛰耳边道。 那毕竟是毒药啊! “没事,”惊蛰抿了抿唇,“沈大人会答应的。”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孟明堂只当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不知道沈传的脾气,也就只好叹了口气,把毒药揣进了袖子深处,想着趁着下次进宫的时候,再把东西给狱丞。 皇宫极大,一行人七拐八绕地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掖庭狱。 掖庭狱的位置十分偏僻,但是从外头来看,这掖庭狱不过就是比别处的宫室简陋、破败了几分,倒是也没有什么人间炼狱的模样。 惊蛰不敢乱看,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见沈传亲自过来,掖庭狱的狱丞哪敢怠慢,连忙三步并两步地迎了上去,满脸堆笑道:“沈大人!您怎么突然过来啦!” 沈传“嗯”了一声,将自己拿了一路的口供给了狱丞:“这是朝散大夫江大人的夫人,以下犯上,戕害人命,送入掖庭狱,以后还需各位多加照拂。” “哎!”狱丞恭敬地将口供接在手里,看都不看一眼,就转身叫来了狱卒,押着江夫人进了屋里,“沈大人您放心!小的定好好照顾!” 沈传点点头,转头看向孟明堂:“孟大人还有别的东西要一并给出来吗?” 孟明堂一愣,不知道该不该把东西交出去。 直到惊蛰轻轻咳嗽了一声。 孟明堂会意,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把瓷瓶交了出去。 沈传伸手接过,又转递到狱丞手中,吩咐道:“每日喂她吃一点,这东西吃完以前,我不想听到她死在牢里的消息。” 狱丞顿了顿,忙不迭地伸手接过:“是!是!小的明白!” 合着是这个照拂啊! 差点会错意了! 他刚刚还疑惑呢,这沈大人要保什么人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至于把人送到他们掖庭狱,再开口叫他们照拂吗? 现在就说得通了!(本章完) 第120章 记忆 离开掖庭狱,孟明堂一行人要出宫,沈传也不急着回御书房,而是跟他们一起往宫门的方向走。 “夫人还好吗?”沈传的语气有些沉重。 先前,他只知道江扶月要和离,却没想到江扶月身上还压着这么沉重的枷锁。 可笑他与江扶月相识这么久,竟然半点都没有觉察出来。 亏他还自诩能看透人心。 惊蛰点了点头:“一切都好,大人放心吧。” 沈传“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直到快要走到宫门,沈传才道:“不知晚些时候,我方不方便去见见夫人?” 惊蛰想了想,道:“……怕是不太方便,我们回去以后,就陪着夫人去清虚观了。” 从京城去清虚观可是需要不少时间的,沈传哪有这么闲呐, 沈传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好。” 孟明堂心里疑惑了一路,出了宫门,他便忍不住了:“丫头,你家夫人跟这位沈大人有什么交情?这沈大人怎么对你家夫人这么上心啊?” 甚至亲口交代了狱丞,要好好看着江夫人,不能让她死得太快。 这可不仅仅是上心了! 孟明堂直觉二人的关系不简单。 惊蛰抿了抿唇,犹豫着道:“交情不交情的……不好说呢,孟大人日后慢慢看吧。” “嗯?”孟明堂更疑惑了。 惊蛰这丫头跟人精似的,能有什么是她都看不透的? 还不好说? 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然而,还不等孟明堂问,惊蛰就已经对着他行礼道:“多谢孟大人出手相助,府里还有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惊蛰转身就跑,白露也连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催着车夫赶紧走了。 “哎——”孟明堂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只好甩了甩袖子,很是无奈,“这丫头……” 惊蛰撩着帘子,见孟明堂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她还真怕孟明堂打破砂锅问到底。 毕竟如今江扶月还是他人妇呢,沈传的心思……实在见不得光啊。 她也是上次去求沈传出手相助的时候察觉到的。 白露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却没有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 马车回了侯府,惊蛰和白露下了马车便直奔韶光院而去,说已经亲眼看着江夫人进了掖庭狱,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沈大人还说呢,那瓶万艳同悲吃完之前,不能让江夫人死,”惊蛰道,“这下,江夫人倒是能好好感受一下那毒药的滋味儿了。” 江扶月眸光微动:“沈大人?” 惊蛰点了点头:“是啊,说来也巧了,我们这次进宫,正好就撞上沈大人了,还是沈大人亲自把药交到掖庭狱的人手上呢!” 江扶月点了点头。 既然有沈传亲自出手,那掖庭狱的人肯定是能把事情办好的。 只是这样一来,又欠了沈传一个人情。 ……罢了,债多了不愁。 这时,谷雨从外头走了进来:“夫人,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江扶月点了点头。 就以江夫人如今在江家的境况,恐怕再过三五天也未必会有人发现她失踪了。 就算是发现了也无碍。 反正江夫人又不在她这儿,江柏生要是想闹,有本事去宫里闹。 于是主仆几人便一道起身,乘着马车去了清虚观。 到了清虚观的时候,外头下起了濛濛细雨,天色也暗了。 惊蛰忙着去安排客堂和斋饭,谷雨则陪着江扶月去给先夫人进香了,白露和寒露守在殿外。 外头雨势渐大,声音传进殿里显得有些闷。 江扶月上了香,便在蒲团上跪下了:“叫白露和寒露都回去吧。” 如今虽然已经立了春,但天气还不暖和,尤其外面还下着雨,很容易着凉。 反正此处是道观,不需要守卫。 谷雨点点头,轻声道:“那一会儿奴婢来接夫人去客堂。” 白露和寒露都是第一次来,这清虚观又大得离谱,外头下着雨也没人,要是不带着她们,估计她们走到明早上也未必能找到睡觉的地方。 “嗯。” 谷雨这才转身离开。 刚一出门,就迎面撞上撑伞而来的沈传。 谷雨一愣:“沈大人?” 沈传似乎来得很急,不光衣摆处沾了泥污,就连肩上都落着湿痕。 沈传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大殿:“夫人在里头?” 谷雨也点点头:“是。” 沈传便抬步朝大殿走去。 “这沈大人,一天天的怎么这么闲啊……”谷雨一边嘟囔着,一边带着白露和寒露往客堂走。 跟着沈传一起来的护卫听见这话,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闲? 来的路上还在看公文呢! 这叫哪门子闲啊! —— 殿内满是醇厚的檀香味,大殿里虽然生着火盆,但寥寥几个火盆并不足以让偌大的大殿暖和起来,外头的寒气依然无孔不入地侵入殿内。 江扶月静静跪在蒲团上,身形单薄寂寥。 看见她的一瞬,沈传呼吸一顿,脚下步子又加快了些许。 他快步走上前,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轻轻拢到江扶月身上。 江扶月眉梢微动,直到被雪后青松一般的气息包裹住,江扶月紧绷的身子这微微放松:“沈大人。” 沈传“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飞快地给她系好披风的结:“天冷,夫人当注意保暖。” “本来不觉得冷。”江扶月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沈传转过头,看着面前供奉的灵位,轻轻叹了口气。 江扶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说来也很可笑,我不知道我母亲以前的事情,听说她是家中独女,想来也是备受宠爱的吧,”江扶月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却又好像是透过牌位,落到了某个已经故去多年的人的身上,“我只知道她作为江夫人,作为一个母亲的这一段经历而已。” 她的母亲,也曾是家人的掌上明珠,可惜那些过往,已经随着她母亲和外祖的离世而彻底湮灭,再不为人知。 “等我死了,就不会有人再记得她了。” 甚至连她作为江夫人,作为一个母亲的经历,也不会再有人记得。 江扶月的语气很平静。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牌位上,秋水眸中隐隐泛着泪光。 沈传抿了抿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这样的悲伤面前,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太过单薄。 “或许……我该生个孩子。”江扶月突然喃喃自语道。 有了孩子,这段于她而言非常珍贵的记忆便能得以传承。 沈传:???跟谁 第121章 瞒不过 “……夫人,”沈传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先前我说可助夫人义绝的事情,夫人考虑得如何了?” 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他现在莫名就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江扶月下意识地抬眸看他。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从这话里听出一丝咬牙切齿。 “……侯府那边我也已经安排好了,不劳大人费心。”江扶月如此道。 “不费心,”沈传道,“我最近不忙,不如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他很清楚,若是由江扶月去做,难免要与侯府和江家两头周旋,费心费神,不如由他去,直接在陛下面前开口,能省去不少麻烦。 一旁的护卫悄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好一个不忙。 外头一车的公文都是废纸不成? 护卫暗暗腹诽,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对上沈传近乎灼热的目光,江扶月也在心里犯了嘀咕。 这位沈大人对自己的事情也太上心了吧? 江扶月来不及深思,对面的沈传便轻笑一声,道:“说起来,日后我没准也有需要夫人出手相助的时候。” “我?”江扶月挑了挑眉,“我一个妇人,光是忙和离的事情就已经叫我心力交瘁了,我能帮得上大人什么忙?” 沈传脸上笑意更深:“先春茶馆……挣不少吧?” 自从先春茶馆开起来,这税金一交,陛下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一旁的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皆十分震惊。 倒是江扶月显得镇定许多,似乎早就知道瞒不过他:“这京城里有什么事想瞒过沈大人,可真是不容易。” 她和先春茶馆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有那么一点交集,可如今,她与先春茶馆明面上的往来几乎没有,只是乌娘子每个月借着给朋友送茶的名义给她送当月的账本而已,连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月中有时候月尾的,没想到还是被沈传查出来了。 “夫人已经做得很好了,若不是我对夫人格外上心,恐怕也发现不了这一点。”沈传边说边从桌上拿起茶盏,“当然,若是夫人能让茶馆每个月多送一两家,就更好了。” 分散一下目标,就算是有人起疑,想找出茶馆背后的主人,也没那么容易。 江扶月挑了挑眉,问道:“那大人为何对我格外上心?” “……”茶盏抵在唇边,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这话他现在可不敢接。 “咳,夫人,时辰不早了,”惊蛰适时开口道,“沈大人……不宜多留了。” 江扶月这才注意到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沈传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把茶盏重新放回了桌上:“惊蛰姑娘说得不错,在下是该告辞了。” 说完,沈传就站起身,大步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江扶月眸中怀疑渐深:“他心虚什么?” “啊?”惊蛰眨眨眼,“没有心虚吧,奴婢没看出来啊?” “没心虚走这么快干什么?” “……”惊蛰暗暗咬了咬牙,心道这沈大人怎么还有如此心思浅显的一面,“夫人,三姑娘和侯爷的事儿咱们还没跟沈大人说呢。” 如今江扶摇和安远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认真说起来这可是通奸,是个不小的罪名。 虽然没费什么心思布局,但既然已经有了把柄,自然是要好好利用一番的。 江扶月这才反应过来:“那你去跟沈大人说一声。” “是。”惊蛰连忙转身往外走。 沈传就在隔壁,惊蛰没走两步就赶上他了。 屋里,谷雨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夫人,咱们休息吧。” 这一路颠簸可是把她累得不轻。 本来以为江扶月还要在正殿里多待一会儿,却不想这么快就出来了,她也就有些撑不住了。 江扶月也点点头,任由谷雨上前给她散了头发,换了衣裳,便躺到了硬邦邦的床上。 —— 这一夜,江扶月睡得并不好, 外面下着雨,屋里格外潮湿,再加上身下床板实在太硬,硌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于是天还没亮,江扶月就起了身,穿好外衣推门出去了,准备在山里到处走走。 山里的清晨比京城里要冷得多。 冷风一吹,江扶月就打了个寒颤。 “夫人,”一道温和的声音自一旁响起,“怎么起这么早?” 沈传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出来,把手里的披风拢到江扶月身上。 江扶月挣扎了一下:“不必了。” 沈传穿着正正好好的披风,在她身上却有些大了,衣摆难免会拖到地上,沾染上泥污砂石。 平时倒也罢了,可昨晚刚下过雨,地都还没干呢,沈传这披风的料子又不便宜,平白糟蹋就太可惜了。 “一件衣裳而已,算不得什么,”沈传手上又多用了些力气,不由分说地把江扶月裹得严严实实,“夫人要是受凉了就不好了。” 见状,江扶月也只好放弃挣扎,由着沈传系好了结。 反正都已经脏了。 “夫人昨晚没睡好吗?”看着江扶月脸上隐隐显露出的疲态,沈传关切道。 江扶月点点头:“大人也没睡好?” “那倒不是,”他一个皮糙肉厚的男子,自然是在哪都能睡,“只是我向来习惯早起,到了时候就睡不着了。” 闻言,江扶月有些惊讶:“大人每日都起这么早?” 这会儿天色刚蒙蒙亮而已,算算时辰,应该才刚刚卯时。 不过再一想,江扶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一心操持家务的时候,也是卯时起身来着。 想到这儿,江扶月不由得有些佩服自己。 “是啊,”沈传正抬头看着蓝沉沉的天空,“虽说不必每日上朝,但是睡得多了,总觉得浪费时间。” 江扶月点了点头。 她不太认同沈传的这个观点。 在她看来,做什么事都不是浪费时间。 哪怕坐着发呆,也有坐着发呆的意义。 不过,二人以后又不一起过日子,江扶月自然不会跟他掰扯这些。 片刻后,沈传收回目光,道:“夫人,今日回去以后,就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 “前些日子,边上有座宅子空了出来,我已经把东西都挪过去了,如今,夫人的宅子是空的,夫人可以搬过去。” “嗯?”江扶月转头看向他。 沈传抿了抿嘴,道:“惊蛰姑娘已经把江三姑娘和侯爷的事情跟我说了,我今日回去就进宫一趟,大概……天黑以前就会有消息了。” 江扶月眨了眨眼:“这么快?” 第122章 空降罪名 直到将近辰时,惊蛰等人才一个接一个地醒了过来,聚到了前院。 “唉,这清虚观的床又潮又硬的,我睡着都难受,”谷雨边说边活动着身子,一张脸皱成一团,“也不知道夫人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惊蛰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想来……夫人还没起吧。” 刚从斋堂回来的护卫听见这二人的谈话,不由得多看了二人几眼:“你家夫人连饭都快吃完了,你们也赶紧收拾收拾过去吃吧,一会儿就得回京城了。”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连忙往江扶月的房间跑去。 推门一看,里头果然一片冷清,床上也冰冰凉凉的,看来江扶月真的是早就起了。 于是惊蛰和谷雨又带着白露和寒露,匆匆忙忙地去了斋堂。 护卫看着风风火火的几人,不由得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这要是在沈传身边做事的,早就被换下去了。 一行人赶到斋堂时,江扶月刚刚吃饱,把筷子放下。 早起受了些凉,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热粥,别提有多舒服了。 “夫人!”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扶月转过头,看着几人跑得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无奈:“跑这么急干什么,我在清虚观还能丢了不成?”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又连忙去端饭,唏哩呼噜地吃完早饭,便一道回去了。 惊蛰和谷雨在屋里忙着收拾行李,江扶月独自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传走到她身边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夫人在看什么?” 江扶月笑了笑:“只是在想……我母亲会不会也正好在看着我呢?”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我母亲知道我为她报了仇,一定会很欣慰吧,这会儿……或许已经安心投入轮回了。” 沈传收回目光,侧头看向江扶月。 往日总是冷凌凌的一双凤眼,此时却温柔如水:“是啊,若是夫人能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她定会更欣慰的。” 江扶月轻笑一声。 重活一世,她自然是要好好生活的。 等从侯府脱身,她准备等着孙静客平安生产以后就去温泉山庄。 那毕竟是她的产业,既然从侯府脱了身,她也不好一直做甩手掌柜。 虽然周娘子精于经商,但是京城跟凉州的情况很不一样。 尤其是周娘子在京城并无根基,而她在京城这么多年,也有些可用的人脉,总能派上些用场。 半个时辰后,江扶月和沈传便各自收拾好,一起乘着马车,一前一后地下了山,回了京城。 进城以后,沈传进宫,江扶月回侯府,二人就此分开。 —— 皇宫,御书房里间。 此处是皇帝日常办公的所在,书柜和桌椅都用紫檀打造,上头没有繁冗的装饰,看起来简单大气。 这里虽然没有外头大殿的金碧辉煌,但依然有一股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帝身材魁梧,美须眉,隆准日角,他身穿一袭玄底金龙常服,头戴金冠,正姿态放松地坐在龙首桌案后头,垂眸看着桌上的册子。 册子上的墨迹都还未干透,一看就是刚写的。 殿内一时没有旁的声响,连外头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朕竟不知道,爱卿什么时候对旁人的家务事如此上心了。”皇帝这话里虽然有些调笑的意味,但低沉的声音里依旧携着一股淡淡的威压。 沈传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淡淡道:“陛下,这并非安远侯府一家之事。” “哦?”皇帝浓眉微挑,册子也不看了,转而看向沈传,“这话怎么说?” 沈传起身拱了拱手,道:“不久前,侯夫人当众晕倒,民间流言甚嚣尘上,甚至还捎带上了朝廷,陛下只好下旨杖责安远侯,意在提醒他夫妇一体,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可这事才过去多久,安远侯又与其妻妹通奸,实在辜负皇恩,再者说,此事要是传出去……” 沈传的话没说完,但是皇帝的脸色已经微微一沉。 经沈传这么一说,皇帝突然觉得安远侯府的问题还真不小。 辜负皇恩啊!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面前的册子合上了:“安远侯爵才刚传承两代,直接废黜恐怕不妥。” 老侯爷是为国牺牲,就算后代不肖,但毕竟老侯爷也才故去十几年,若是直接废黜,难免显得凉薄,这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皇帝想了想,道:“暂且保留安远侯的侯爵之位,收回先前全部赏赐,只留侯府,请封世子的帖子,叫他们也不必写了。” 当爹的都这样了,底下孩子能有多好。 一旁的贴身内侍眉头一跳。 可沈传依然没说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还有何不妥?” “……”沈传拱了拱手,“陛下,侯夫人被如此辜负,难道还要让她跟着安远侯一起吃苦吗。” 皇帝眉梢一挑,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隐约现出几分笑意:“爱卿,你不对劲啊。” “不敢欺瞒陛下,臣确实别有用心。”沈传坦坦荡荡。 见他坦诚,皇帝不由得大笑。 笑了半晌,皇帝才道:“既然安远侯府对那姑娘多有辜负,那朕便做主,让安远侯写一封放妻书,二人和离,至于后头的事,爱卿看着办吧。” “是,”沈传拱手道,“多谢陛下。” 皇帝脸上笑意渐深:“朕可就等着看你心愿得成的那一日了。” 如今没有外敌,京城里这些人日子过得太好了,有的脑子都被酒肉堵了,平时不显,一遇着事儿就闹笑话,皇帝看着都心烦,偏偏那些人要么是跟皇家沾亲带故,要么是祖上有功的,动不得。 可皇帝心里也明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再这么放任下去,等到民间怨声载道,这江山照样是要风雨飘摇。 所以好容易遇上沈传这么个干活利索,还谁的面子都不给的,皇帝当真是想好好提拔他。 可沈传孤身一人在京城,没有牵绊,自然没有弱点,皇帝一边想用他,一边又忌惮他,怕他得势以后不受控制,便一直把他压在五品的位置上。 如今,沈传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弱点,皇帝自然求之不得。 “宣内阁拟旨。”皇帝侧头看向德善。 “是。”德善连忙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第123章 圣旨 此时,侯府前院的正厅里,乱成一片。 几个内侍抓着安远侯,要把人按在刑凳上,可安远侯拼命挣扎,带倒了一旁的桌椅,茶盏瓷器更是摔了一地,厅里一片狼藉。 老夫人紧紧抓着刘妈妈的手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脸色异常惨白。 就在刚刚,这群内侍突然带着圣旨过来,圣旨上说,安远侯失了朝廷的脸面,要杖责六十,同时,也要收回先前赏下的众多产业中的五处。 轻飘飘的一道圣旨,几乎就打断了安远侯府的半条脊梁。 老夫人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倒是一旁的内侍首领,看着十六七的年纪,身上却有一种与年龄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双手揣进袖管里,脸上不见丁点不耐,甚至还带着笑:“侯爷,您就别挣扎了,这可是陛下的命令,您也敢违抗不成?” 提到陛下二字,安远侯咬着牙道:“大人,我定然不敢违抗圣命,但是、但是这其中怕是有误会!我在家里安分守己的,什么都没干,又怎么会丢朝廷的脸面?既然我没丢朝廷脸面,陛下平白无故打我做什么!” 以前在花楼的时候,安远侯的消息倒还挺灵通的,可如今,他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后院了,一心只在几个姨娘的身上,故而昨日的事情,他愣是一点都不知道。 “大胆!”内侍厉喝一声,尖细的声音刺得在场众人顿时就是一个激灵,“陛下行事,岂会平白无故!侯爷,慎言呐!” 一旁的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气喘吁吁的儿子,又讨好地看向内侍:“是、是,大人说的都是!是我这儿子一时失言了!但是大人,您看此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这六十杖,我儿子恐怕实在受不住啊!” 内侍收敛了脸上的厉色,又恢复成了笑眯眯的样子:“老夫人,圣旨已下!您想要余地啊?要不跟奴婢进宫,奴婢陪您去陛下面前说说?” 看着内侍脸上的笑,老夫人没由来地突然打了个冷战,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余地不余地的。 内侍这会儿也很不耐烦了。 他还是头一次见着敢跟陛下的圣旨讨价还价的。 尤其是那安远侯,圣旨都来了,他竟然还敢挣扎。 这事儿往大了说,那可就是不尊陛下了! 这安远侯,当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思及此处,内侍面上的笑也淡了几分:“侯爷,您就老老实实趴上来吧,陛下仁慈,这不,特意跟奴婢吩咐了,这六十杖可以慢慢打,手底下的人也都是有分寸的,哪能真伤了您呐?” 见安远侯依旧是梗着脖子不肯就范,内侍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侯爷,您若不从,奴婢可就叫禁军进来了,那些人手底下没轻没重的,万一真伤着您,毁了您的后半辈子,奴婢和禁军兄弟们依圣旨行事,倒是不怕什么的。” 闻言,安远侯腿一软,几个内侍见状,齐齐使力,直接把人抬到了刑凳上。 紧接着,两侧手持刑杖的内侍便先后落杖。 来的时候,上头有人特意吩咐了,定要让安远侯吃足苦头才行,所以,行刑的内侍便正儿八经地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几下就见了血,打得安远侯哀嚎连连,十二杖下去,人就已经昏死过去。 而老夫人则是早在见血的时候,就两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以至于这十二杖打完,连个去给安远侯请大夫的人都没有。 办完了事,内侍首领脸上才又见了笑,他看着跪坐老夫人身边惊慌不安的刘妈妈,道:“老夫人醒后,劳烦妈妈给奴婢带个话,就说今日打了十二杖,明日我们再来。” 刘妈妈张了张嘴想说话,内侍首领却嫌在这儿耽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便不耐烦再看她,叫人去后院请嬷嬷出来,自己则带着余下的人直接离开了。 —— 韶光院。 听丫鬟通报,说有内侍来请,皇后派来的嬷嬷便笑着起身道:“看来前头的事是已经办完了,奴婢这就走了,夫人好好将养身子,若是受了委屈,尽管跟娘娘说,娘娘定会为夫人出头的。” 江扶月虚弱地点点头,便挣扎着要起身相送:“……我送嬷嬷。” “使不得!”嬷嬷连忙上前,轻轻压住江扶月的手臂,语气温和道,“夫人贵体,又有病在身,奴婢又不是不认得出去的路,自己走便是了,夫人好好歇着吧!” “多谢嬷嬷体恤,”江扶月感动道,“只是嬷嬷难得来一趟,实在辛苦,惊蛰,替我送送嬷嬷。” 惊蛰连忙屈膝应下。 嬷嬷也没再推辞,又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经过前厅的时候,惊蛰见着安远侯奄奄一息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把头低下了。 嬷嬷倒是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一般。 惊蛰把二人送到大门口,看着二人跟内侍队伍汇合,头也不回地走了。 惊蛰等他们走出老远,这才转身回府。 回去的时候,经过前厅,惊蛰才看得仔细。 只见安远侯趴在刑凳上,两腿分开垂在刑凳两侧,身上的袍子已经被血糊成了一团,还不知从哪散发出一股骚臭味儿,而老夫人倒是好好儿的,却不知为何,竟然也晕过去了。 惊蛰抿了抿嘴,叫来前厅伺候的小厮,吩咐他们快去找大夫,这才回了韶光院。 此时,江扶月下了床站在窗边,正看着手里的礼单出神。 虽然皇后上次也着人给她送了东西过来,但论起贵重,远远不及如今她手上的这一份。 可……这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按照如今安远侯府的地位,按照她的身份,很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厚待才是。 谷雨在一旁只知道江扶月在想事情,却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干脆就没有出声打扰她,静静地在一旁坐着。 这时,惊蛰回来,说起前厅的事情。 “那位嬷嬷果真没说错,奴婢去看了,侯爷被打得半死,老夫人也昏死过去了,如今整个前院都乱成了一团,连个叫大夫的人也没有,还是奴婢吩咐了一声,那小厮才转身去请的!” 闻言,江扶月脸上的神情更诡异了。 不过是几句传言,怎么就至于宫里有这么大的动作? 想来想去,或许是因为有人谈论间带上了朝廷。 江扶月叹了口气。 可惜安远侯不上朝,她无法得知今日早朝上发生了何事。 韶光院的大门关上,前头,小厮请来的大夫过来一通忙活,直到临近午时,老夫人这才悠悠转醒。 老夫人先是看着安远侯哭了一会儿,安顿好安远侯之后,又连忙起身去查侯府的账册,结果这一查,险些又晕过去。 (本章完) 第124章 筹码 老夫人正紧张地看着内侍手里的圣旨。 安远侯府一共就接过两回圣旨,这是第三回。 第一次,是老侯爷受封侯爵之位的圣旨,连带着还有许多赏赐,顾家一朝翻身,老夫人高兴得一连好几天都没睡好。 第二次,是安远侯受罚,打了好几天才打完。 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可不论好坏,圣旨既然已经来了,就必须得接。 于是老夫人心怀忐忑地走上前,略带些讨好地看着内侍:“大人,宫里可是有什么吩咐?” 内侍扯了扯嘴角,手上一挥拂尘,便大声道:“安远侯府接旨——” 众人齐齐跪伏在地上,怀着或是忐忑或是期待的心情,静听内侍宣旨。 圣旨上的意思,便是先前皇帝和沈传一起商量定的。 收回侯府所有赏赐,仅保留侯爵之位和侯府,除此之外,安远侯还要写一封放妻书,与江扶月和离,且不得扣留江扶月的嫁妆财物。 末了,内侍又补充道:“陛下口谕,安远侯府请封世子的帖子,也不要写了。” 老夫人和安远侯依然跪伏在地上,皆是满脸的震惊。 这、这简直是飞来横祸啊! 他们安远侯府什么也没做,怎么就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了! “侯爷,还不接旨?”内侍皱着眉,有些不耐。 安远侯咬了咬牙,他猛地直起身子,扯着嗓子道:“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陛下凭什么下这样的旨意!” 这下,别说是内侍了,就连老夫人都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连忙直起身子,膝行几步上前,代安远侯接过了圣旨。 老夫人是真怕继续任由安远侯这么说下去,怕是九族都保不住了。 跟九族比起来,眼下的惩罚突然就不算什么了。 安远侯依然不忿,还想说话,结果嘴刚张开,就被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安远侯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是、是我管教不严,叫几位大人看笑话了,”老夫人异常卑微,“只是这孩子年纪还不大,涉世未深,难免……” “侯爷今年也二十有五了,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这年纪还不大?”沈传嗤笑一声,随即看向内侍,“劳烦大人看着侯爷去把放妻书写了吧。” “哎!” 内侍弓着身子,恭敬地应了一声,手一抬,两个禁军便走上前,把安远侯从地上扶了起来,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往前院书房走去。 安远侯一走,惊蛰和谷雨便上前,扶着江扶月起了身。 她裙子上沾了些土,谷雨蹲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沈传走了过来,语气轻缓,“我带了些禁军,叫他们帮着抬吧。” 江扶月眉梢一挑:“这就不必了吧?” 禁军,天子近卫。 给她抬东西? 她哪敢啊? “来都来了,”沈传说着,转身给几个禁军使了个眼色,又格外客气地嘱咐道:“劳烦诸位手脚轻一些。” “是。” 几个禁军恭声应和,动手搬运的时候,动作果然格外轻缓。 江扶月抿了抿嘴,看着沈传欲言又止。 沈传被她这目光逗得失笑:“夫人放心吧,此事陛下也是允了的。” 江扶月不禁更惊讶了。 陛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近卫被这么糟蹋啊? 不过……沈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想必确实没事。 于是江扶月也就不纠结这些了:“里头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大人稍等等。” “无妨,”沈传顿了顿,“不如我帮姑娘一起搬,方便吗?” 江扶月微微一怔:“方便是方便……” 反正她屋里已经被搬得七七八八,看不出什么生活的痕迹了。 但是沈传帮她收拾东西,带给她的震撼不亚于禁军当苦力。 “那就走吧。”沈传说着,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刘妈妈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进去的身影,眸光微微一闪,连忙把老夫人拉到了一旁,低声交谈。 江扶月和沈传径直去了书房。 江扶月的书房和沈传的书房截然不同。 沈传的书房里简简单单的,除了书就是公文,虽然被打理得很整齐,但是跟雅致二字没有半点关系,纯粹只是办公的地方。 而江扶月的书房就不一样了,沿窗放着几盆兰花,屋里光是各种墨条就放了整整一架子,书架上除了放着各种书册以外,还有许多精巧的小摆件,就连镇纸也都是青玉雕花的,处处都透着精致。 “书房还没来得及收拾,”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个放着墨条的匣子下来,看了看里头墨条保存的情况,“东西有点多。” 既然是搬家,自然是要先把库房先搬了,再搬卧房的大件,书房的东西大多金贵,要留在后头慢慢收拾。 沈传没说话,他走到了书架边上,把上头一个个的小摆件都拿了下来,在手里把玩几下,转手放到了匣子里。 这时,谷雨从外头跳了进来:“姑娘,您来茶室看看,那些茶叶罐还留吗?” 这几年,江扶月攒下了许多好看的茶叶罐,一直舍不得扔,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当谷雨见那茶叶罐已经堆满了一整个大箱子的时候,还是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这么多茶叶罐,好看是好看,但是都在箱子里堆着,似乎用不着带走。 可要是不带走,江扶月问起来又怎么办? 于是谷雨只好过来了。 “那……”江扶月看向沈传。 “姑娘去吧,这儿就放心交给我。”沈传点点头。 江扶月前脚刚走,老夫人就走了进来。 老夫人站在门口,端着架子清了清嗓子。 沈传就像没听见似的,依然只顾把书架上的东西放到匣子里去。 见状,老夫人只好又抬步往里头走了几步,直接开口道:“沈大人,老身这么多年的饭也不是白吃的,沈大人对江扶月有心思,老身已经看出来了。” “哦,”沈传手上动作不停,声音里不见半分温和,“既然老夫人看得明白,那还说什么?” 老夫人也没料到沈传如此坦荡,竟然连稍加遮掩都没有,一时间有些意外。 刘妈妈轻轻捏了捏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咳嗽一声,道:“沈大人,咱们同在京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不如这样吧,既然沈大人对江扶月有意思,那就由老身做主,把江扶月送给沈大人就是,只是我们侯府……大人看是不是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收回全部赏赐…… 这是要她半条命啊! 没了那些赏赐下来的产业带来的进项,再没了江扶月夫人嫁妆,她吃什么,喝什么? 难道又要过回以前那样苦哈哈的日子? 她才不要! “江扶月能入大人的眼也是她的荣幸,可她如今到底是我们顾家的媳妇,大人的心思实在……不过只要大人答应老身,在陛下面前为我们侯府说两句话,今天晚上,老身就把江扶月送到大人床上,如何?” 老夫人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殷切,落在沈传身上。 (本章完) 第125章 搬家 沈传手上的动作顿住。 他转过身,目光漠然地落在老夫人身上。 他神色认真,语气却冷淡至极:“老夫人,江姑娘已经不是你顾家的儿媳了,圣旨已下,从现在开始,江姑娘只是江姑娘,她不想做的事情,没人能逼她做,自然也由不得你们随意摆布。” 说完,沈传便收回目光,继续整理着书架上的摆件。 刘妈妈咬了咬唇,面露不甘。 老夫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她的消息向来灵通,知道这位沈大人是得皇帝倚重的,再看方才那内侍对沈传的态度,显然外间传言非虚。 本以为她是抓住了沈传的把柄,能以此要挟沈传,让他在皇帝面前为安远侯府求情,起码保留一些产业,好让他们以后的日子过得不至于拮据,却没想到这沈传如此厚脸皮,竟然直接承认了自己觊觎他人妻,还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老夫人更是面色难看。 她好歹也这么大年纪了,是长辈,可沈传竟然对她这么不客气! 老夫人欲开口说话,内侍却已经带着安远侯亲笔所写的放妻书回来了,他仿佛没见着老夫人似的,越过她径直走到了沈传身边,双手把放妻书递了上去。 沈传打开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大人费心了。” 虽然这放妻书字迹潦草,言语也并不讲究,但好赖意思是对的。 “害,都是分内的事儿,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内侍笑着道,“那这放妻书,劳烦大人替奴婢转交给江姑娘,奴婢还得回宫里复命,就先行一步了!” 沈传将放妻书妥帖折好,放进袖中:“大人慢走。” 内侍转过身,看也没看老夫人一眼,带着两个禁军就走了。 至于其他的禁军,那是跟着沈传出来,帮江扶月搬东西的,虽然同是从宫里出来的,但并不是一路人。 “……夫人,您真要带着您那一箱子茶叶罐搬家呀?那边地方也不够放的吧!”外头响起谷雨的声音。 刘妈妈眼神一亮,张嘴就要喊。 要是让江扶月知道了沈传的心思,那江扶月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把沈传当朋友看! 沈传的心思就彻底落空了! 反正他们侯府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然而,她才刚吸了一口气,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暗卫捂住嘴拖了下去。 老夫人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绊,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一脸不开心的江扶月带着谷雨进来了。 谷雨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茶叶罐就不说了,那您买衣裳首饰留的那些锦盒总得扔了吧,那些可不是一个箱子能装得下的,那边也真的放不下了呀!” 甜水巷的那处两进的宅子,前厅用来待客,一间正房做卧室,一间耳房用做惊蛰和谷雨休息的房间,另一间是库房,至于东西两个厢房,一间做书房,一间做茶室,客人来了都没地儿住。 更何况,那一间小小的耳房,连江扶月的嫁妆都放不完,哪还有空去放那些虽然好看,但是江扶月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来的锦盒呢! 真要带走的话,那就只能把那些东西放进南房,跟时一她们住在一起了。 江扶月没说话,又伸手去拿存墨条的匣子。 她手上的动作不复先前的缓和,匣子还在架子上磕了一下,显然心里生着闷气。 “怎么了?”沈传眉头轻蹙。 谷雨看看江扶月,又看看沈传,连忙走过去低声道:“沈大人,您也帮奴婢劝劝!我们姑娘存了好些锦盒,平时都在后罩房里堆着,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来一回,那边地方又不大,真的放不下了!” 闻言,沈传不由得失笑。 他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 “无妨,”沈传道,“我有一处院子,里头放着的也都是些一年到头也用不着的东西,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如把东西挪到我那处院子里去。” 闻言,谷雨下意识地看向江扶月。 这法子不错啊! 江扶月也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传笑着点点头,扬声叫来了自己的护卫,“跟着谷雨姑娘去后头看看,把东西搬过去。” “是。” 谷雨脸上这才见了笑意,欢欢喜喜地带着护卫走了。 江扶月笑着道了声谢,心情也是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那厢,护卫跟着谷雨去了后罩房,看着那几乎堆了半个屋子的锦盒,陷入了沉默。 “就是这些了,”谷雨指了指那些看上去连光泽都没有了的锦盒,“卫泽大哥,辛苦了!” 卫泽嘴角一抽:“你们姑娘留这些……是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啊,”谷雨眨眨眼,“姑娘喜欢嘛!” 卫泽又转过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喜欢? 喜欢就扔在这一看就很久没有人打理的地方啊? 这就是江姑娘的喜欢? 他突然开始为自己主子的前途担忧了。 见他沉默不语,谷雨也有些纳闷:“怎么了卫泽大哥,有什么不妥吗?” 卫泽连忙回神,摇头道:“没有没有,我这就去外头叫人,谷雨姑娘稍等一等。” 说完,卫泽就连忙转身往外走去。 —— 安远侯府的后院内,因为皇帝那一封突如其来的圣旨炸了锅。 彼时,云姨娘刚刚解了禁足,柔姨娘过来看望她,二人一起听说了这个噩耗,双双愣在了原地。 然而,与江扶摇相比,这二人的反应还算是好的。 江扶摇气得直接把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烂,动静直接越过院墙,传进了韶光院的主院。 砸痛快了,江扶摇坐在椅子上,双目赤红地喘着粗气:“现在怎么办!” 锦绣磨磨唧唧地走上前,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怎么办。 她怎么知道怎么办? “……姑娘,反正大姑娘也不是侯府的人了,先前她给咱们下的禁足令自然也算不得数了,”锦绣斟酌着开口,“不如咱们回江家,找夫人给咱们拿个主意?” 江扶摇根本来不及多想,便点头道:“也好,你快去叫人套车!” “是!”锦绣转身就走。 好在如今整个侯府都知道江扶摇已经是安远侯的人了,又是江家的嫡女,底下人也都把她当主子看,故而套车这样的小事,锦绣只是吩咐了一句,便立刻有人去做了。 江扶摇重新换了身衣裳,便带着锦绣急匆匆地出了门。 她一出门就见着一群身披甲胄的禁军,江扶摇吓了一跳,还以为安远侯府是被抄家了,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这些禁军只是在搬东西。 江扶摇松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些,几乎是跑着出了侯府。 第126章 出恶气 回了江家,江扶摇直奔主院而去。 主院里,下人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然而江扶摇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大圈,也没见着江夫人和秦妈妈的身影。 这时,江扶羽听见似乎有人回来的动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看见江扶摇的一瞬,她眼睛一亮,连忙跑上前:“姐姐!” 江扶摇转身,快步朝她迎了上去:“母亲呢?” 江扶羽连忙道:“母亲不在家!自从昨日去了侯府,母亲就没回来了!我还想问姐姐呢,母亲昨夜没有在侯府过夜吗?” 闻言,江扶摇直接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锦绣。 锦绣连忙道:“姑娘,奴婢是亲眼看着夫人离开咱们院子的,不会有错!” 这下,江扶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离开了她的院子,又没有回江家,江夫人能去哪呢? “姐姐……”江扶羽见江扶摇脸色不对,连忙小心翼翼地道,“母亲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江扶摇深吸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江扶羽的头:“没事,母亲没事,也许昨日母亲是与父亲在一起,你在院子里好好待着,我过去看看。” 江扶羽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又急匆匆地出了院子。 走出老远,锦绣才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夫人真的跟主君在一起吗?” 看江夫人那一副憔悴至极的模样,可不像是在江家过得好的样子啊! 江扶摇狠狠瞪了她一眼:“怎么,你也跟扶羽一般大,还得让我哄着你不成?” 江夫人当然不可能在江柏生那! 一定是出事了! 思及此,江扶摇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锦绣也不敢再说什么,只闷头跟在江扶摇身后走。 主仆二人先是去了书房,见江柏生不在,便直接去了舒姨娘的院子。 还未进门,便先听见一阵娇笑声从里头响起:“主君,你也太坏了……” 江扶摇咬了咬牙,直接就抬步进了院子,如刀锋一般凌厉的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舒姨娘身上。 舒姨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把松散的衣裳拉好。 江柏生被扫了兴致,本就不满,见败自己兴致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时间又羞又怒:“未经通传就擅自入内,你这么多年学的规矩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江扶摇咬了咬牙,也不甘示弱地扯着嗓子道:“父亲!母亲都失踪了,您竟然还有心情在这儿跟贱人厮混?!” “失踪了?”江柏生微微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看向舒姨娘。 如今,这后宅是舒姨娘管家,每日的人员进出,舒姨娘是最清楚的。 可舒姨娘也是一脸的迷茫:“这……妾身不知啊!妾身只知道夫人昨日出去了一趟,说是去侯府的,不过……似乎确实没有人来报夫人回来的消息……” 闻言,江柏生不耐烦地看向江扶摇:“你母亲既然是去找你的,她从你那出来,去了哪,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江扶摇咬了咬牙。 她刚来的时候就说,江夫人失踪了! 江柏生这是多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这还是她那个总是对她和颜悦色、耐心十足、不管她说什么都有回应的父亲吗! 一旁的舒姨娘见父女二人气氛僵持,便连忙开口打圆场道:“对了,大姑娘不是也在侯府吗?她还是侯府的主母呢!要是这么说的话,夫人的去向,大姑娘应该是最清楚的呀,主君要不把大姑娘叫回来问问?” “什么主母啊,陛下下了圣旨,要侯爷和我那大姐姐和离!如今,我大姐姐都已经在搬东西了!”江扶摇没好气地瞥了舒姨娘一眼。 “什么?!”江柏生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瞬间跳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刚啊!”江扶摇道,“我出门的时候,宣旨的内侍才刚走。” 牵扯到政事,江柏生一下冷静下来。 他思索了一会儿,道:“既然是圣旨,那在你大姐姐搬走之前,我不能过去,万一耽误了你大姐姐搬家,没准要被扣上一个抗旨的罪名……” “你大姐姐离了侯府无处可去,肯定是要回来的……等你大姐姐回来了再说吧!” 江扶摇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倒是一旁的锦绣反应过来:“姑娘,咱们出门的时候,奴婢见他们大箱小箱的,好像也已经搬了好几趟了,可咱们江家门口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听锦绣说完,江柏生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江扶月和离以后,不回江家? 简直荒唐! 哪有女子和离以后不回娘家的! 于是江柏生也坐不住了,起身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去侯府门前打听打听,看大姑娘搬到哪去了,切记不可上前打扰,打听过消息就赶紧回来!” 他一个不得重用的六品官,可扛不起抗旨的罪名! “是!”那护卫连忙转身离开。 舒姨娘扶着江柏生坐下,眼珠一转,道:“主君,夫人与大姑娘一向不合,如今,夫人去了大姑娘那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想来……或许真的是被大姑娘扣下了也说不准呢!” 舒姨娘起身走到江柏生身后,将手搭在江柏生颈侧轻轻按揉着:“不管咱们家里究竟是谁人管家,可夫人始终是家中主母,也算代表着咱们江家的颜面,要真是大姑娘把夫人扣下了,那大姑娘这不是摆明了要打咱们江家的脸吗?” “再说了,大姑娘和离竟然不回娘家,她也就罢了,可大姑娘带走的那些嫁妆,那可是咱们江家出的,也不少银子呢,哪能叫大姑娘带走?” 听着她的话,江柏生脸色越来越沉,江扶摇却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贱人以前跟江夫人可是很不对付的,今天怎么转了性了? 舒姨娘也看了江扶摇一眼,微微一笑。 先前,她确实是跟江夫人不对付。 但是如今江夫人显然是已经被江扶月收拾了,不可能再回来了,她彻底安全了。 既然如此,那她自然是要报复一下江扶月上次强逼着她写口供的过节了。 本来嘛,只要江扶月好好说话,她也不是不能写。 可谁让江扶月说话那么难听呢。 还敢要挟她。 这口恶气,她定然是要出的! 舒姨娘这么想着,接着道:“反正大姑娘离了侯府,背后没人撑腰了,您又是大姑娘的生父,您说什么,大姑娘自然是不敢不听的。” “旁的也就算了,大姑娘回不回来也不重要,可那嫁妆……至少得要回来吧?” 江柏生听得连连点头:“说得不错。” 那笔嫁妆可是值不少银子呢。 眼下江扶摇也到年龄了,正好把那嫁妆要回来,分一部分给江扶摇,余下的部分他拿去打点一下官场的人脉关系,没准能再往上一步。 “明日,明日我就亲自过去一趟!”江柏生终于下了决断。 第127章 乔迁之喜 这厢,哪怕有禁军的帮忙,也依旧是搬到了黄昏才终于把东西搬完。 除了江扶月的母亲留下来的一部分嫁妆,还有一些日常用得着的东西放在了耳房仓库里以外,其余的都放在了南房的仓库,再有一些实在塞不下的,就挪去了沈传存放东西的院子。 搬完了东西,又是一番收拾,天黑透了才把主屋收拾出来。 先前她侯府卧房里所用的床榻、屏风、甚至是妆台,这些大大小小的家具都是自己的嫁妆,此时尽数挪了过来,只稍稍改动了一下格局,四处都是熟悉的气息。 江扶月舒了口气。 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家了。 只属于她自己的家。 “姑娘!”谷雨在外头叫,“晚饭做好啦!” 江扶月应了一声。 她刚一出门,谷雨便走上前,也不说话,拉着她就往外走。 江扶月心里还正疑惑谷雨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到了饭厅一看,见孙静客、谢子圻和孟怀安竟然都在,而且已经围着桌子坐下了。 见她过来,孟怀安手上一用力,拎了两罐酒到桌上:“你乔迁新居,我们来蹭个饭,不会不欢迎吧!” 看着他们,江扶月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她抬步走过去,刚一落座,孟怀安就把酒罐打开了,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扑鼻而来,谢子圻顿时眼睛都亮了。 作为一个爱酒之人,光闻也能闻出来,这酒可是好东西! “今天你乔迁新居!咱们不醉不归!” 江扶月笑着点头。 谢子圻更是一拍桌子,拿出了舍命陪君子的气势:“好!” 谷雨适时拿了酒杯上来,孟怀安一一倒满,虽然孙静客有孕在身不能喝,但气氛都到这儿了,孙静客也举起茶盏,跟他们碰了一下:“干!” 众人一仰头,皆一饮而尽。 此酒口感绵柔甘冽,尾净余长,实在是好酒。 就连江扶月也眼睛一亮,让孟怀安续了第二杯。 一刻钟后。 喝了几杯,但头脑仍旧一片清明的谢子圻和滴酒未沾的孙静客对视一眼。 面前,江扶月三五杯酒下肚,吃了几口菜就趴桌子上昏睡不起了,孟怀安的酒量好点,这会儿正扯着嗓子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这些年在外头的见闻,也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总之嗓门极大,好像要直接把这屋顶给掀翻似的。 谢子圻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本以为今天终于能喝个痛快,没想到一起喝酒的人这酒量一个不如一个啊! 下次还是得跟沈传喝,那才叫尽兴呢! “这怎么办?”谢子圻压低声音道。 孙静客叹了口气:“多亏了咱们出来带了几个家丁,叫他们把孟怀安抬回去吧,扶月这头,惊蛰和谷雨就能应付了。” 谢子圻点点头,正要转头叫人,却见沈传走了进来。 谢子圻一愣:“你怎么才来?” 刚刚他们来的时候,谢子圻本来是想叫着沈传一起的,结果拍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没想到这会儿回过来了。 “宫里有事。”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抬步走到了江扶月身边坐下。 江扶月睡得很沉,莹白如玉的肌肤被酒意浸染得微红,她两臂交叠着垫在桌上,一手的指尖浸在莹润的酒液里,可她毫无察觉。 见状,沈传眉头紧皱:“喝了多少?” “几杯而已。”谢子圻无奈道。 江扶月几杯酒下肚,除了脸色微红以外就没有旁的异常,他还以为江扶月酒量有多好呢,结果就见她吃着吃着,毫无征兆地就倒了。 就没见过这样的醉法。 他也是开了眼界了。 “这位呢。”沈传看向还在说个没完的孟怀安。 “……比江姑娘多喝了几杯而已。” 沈传抿了抿嘴。 今夜乔迁之喜,再加上在座的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于是惊蛰和谷雨也不在,大概也是找地方喝酒去了。 “来人,”沈传话音落下,卫泽便疾步走了进来,“把孟公子好好送回去。” “是!”卫泽不敢乱看,直奔孟怀安而来。 “哎、哎!兄弟你谁啊?你拉我干什么?”孟怀安还不乐意,试图挣扎,“喝酒呢!没喝尽兴呢!” 卫泽低着头,凭借略胜一筹的蛮力,硬是把孟怀安扯走了。 酒桌上这才终于清静下来。 沈传动作轻柔地把江扶月浸在酒液里的手挪开,拿了自己的手帕给她擦干净,见白露和寒露略显拘谨地站在外头,便叫了二人过来:“把姑娘送回去,伺候着睡觉。” “是。” 白露和寒露连忙走上前,寒露身子一矮,直接把江扶月抱了起来,白露则是小跑着走在前头,先行回去铺床。 见沈传人虽然坐在这儿,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江扶月的身影,谢子圻不由得失笑:“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亲自过去看看啊!” “不了,”沈传这才收回目光,随手把倒在桌上的酒杯扶了起来,“不合适。” 谢子圻耸了耸肩:“还挺讲究。” 这时,孙静客就算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了:“你……” 谢子圻嘿嘿一笑,冲着沈传抬了抬下巴:“静客,你不是叫我给江姑娘找人吗,这不,都不用找,人自己找上来了!” 论起如今京城里哪个男子最抢手,那肯定非沈传莫属啊! 年纪轻轻的就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京城里的各家挤破头了。 更别说沈传这张脸长得也真不错。 孙静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勉强点了点头:“嗯,光看脸的话,勉强能配上我家扶月吧!” 沈传长得好看,江扶月也不差啊! 再说了,谁说得陛下倚重是加分项? 所谓伴君如伴虎,没准今天还风光无限,明天就不知道在哪个土坑里躺着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人心思难测,未必能跟江扶月合到一起去。 思及此,孙静客又打量了他一番。 沈传抿了抿嘴。 他连皇帝的心思都了如指掌,更别说对孙静客了。 孙静客自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然而在沈传看来,孙静客已经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 “时辰已经不早了,你们还不回去?”沈传道,“少夫人的身子能熬夜吗。” 闻言,谢子圻连忙打了个激灵:“对对对!今天高兴,给忘了!静客,咱们该走了!” 孙静客又转头看了一眼沈传,还想说什么,却被谢子圻拉走了。 夫妇二人离开以后,沈传没急着走,而是等着白露和寒露出来,听二人说江扶月睡得安稳之后,这才准备离开:“我那没有位置,你们二人还留在姑娘身边,好好照顾她。” “是!”白露和寒露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第128章 登门 前一晚喝了些酒,今晨江扶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不过昨晚的酒是真不错,她一觉起来,竟然不觉头疼。 江扶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掀开了床帐。 听见里间传来响动,谷雨起身走了进去,如往常一样伺候着她更衣:“姑娘,白露和寒露一大早就守在外头了,说沈大人那边没有她们的位置,叫她们还跟着姑娘呢。” 江扶月点点头,并不怎么意外:“一会儿叫惊蛰重新安排一下,跟你们两个轮替着吧。” 也不知为何,早在她们两个过来的时候,江扶月就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二人恐怕是送不回去了。 好在这么长时间观察下来,这二人确实不错,留下就留下吧。 谷雨点点头:“是。” 梳妆过后,江扶月便起身去了饭厅用饭。 谷雨在一旁伺候,惊蛰则是把白露和寒露都叫到了外头。 她想了想,道:“日后,寒露跟着谷雨,白露,你就跟着我吧。” 寒露性子冷,不爱说话,但是手脚利落,跟着谷雨是最合适不过的,至于白露,性子跟谷雨有些像,但是比谷雨谨慎许多。 二人齐齐点头,一直忐忑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是。” 江扶月吃完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片院子跟她在侯府时住的院子差不多大,但是除了沿着墙边放了几个装满水的大缸之外,院子里几乎连根草都看不见,光秃秃的,丑得不行。 “下午找个人过来看看,把这院子重新收拾一下。”江扶月道。 谷雨连连点头:“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宅子里原先没住人呢!沈大人是怎么看得下去这么大一片院子光秃秃的,什么都不放的啊?” 江扶月也赞同地点点头。 本来她还有些期待,以为能看看沈传私下里的品味了,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片荒凉。 想到这儿,江扶月突然转身看向白露和寒露:“你们两个之前也在这宅子里待过,这宅子是本来就这样,还是沈大人搬家的时候把东西都搬走了?” “一直都是这样的。”白露道。 她们刚来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 怎么会有人家里的院子这么干净的。 这么大的院子,真就什么都不放啊。 江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收拾一下,咱们出去转转。” 听说外头的街上除了酒楼茶肆,还有许多卖精巧玩意儿的铺子,但她还没有亲自过去看过。 谷雨刚要点头,时一突然快步走了进来:“姑娘,江大人来了。” “江大人?”江扶月眨了眨眼。 谷雨无语了一瞬:“主君吧?” “哦,对,”江扶月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爹,“先请他在正厅稍坐。” “是。”时一应声,又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江扶月则是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心里做了个大概的规划,这才出去。 江柏生正在前厅品茶,一脸享受。 虽然先前江扶月给他送了两罐先春,但是那么好的茶,待客都不够用,他自己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喝,如今在这儿,自然是要喝个够的。 正品着,江扶月过来了,径直走到了首位坐下:“父亲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 江柏生掀开眼皮扫了她一眼,不满地道:“你既然与侯爷和离了,为什么不回家去?你一个女子,竟然还敢在外头另立门户,想造反啊?” 江扶月冷笑一声:“父亲,我母亲早就没了,我哪来的家?” 江柏生一哽,随即摇了摇头,一副不想跟她计较的模样:“罢了罢了,你愿意住哪就住哪吧,我是管不着你了!” 说罢,江柏生又端起茶盏,豪饮一大口,这才接着道:“我听说,扶摇的母亲前天去了侯府就没回来过,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去掖庭狱转转,没准就能碰见了。”江扶月漫不经心。 “什么?!”江柏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胡闹!你难道不知道那掖庭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怎么能把她送到那去!” 要是叫人知道他的夫人被送进了掖庭狱,那肯定免不了一番揣测,这有碍他的前途啊! “既然父亲比我更了解掖庭狱,那想必也知道,夫人若是真的什么都没做的话,掖庭狱也是不会收她的吧。”江扶月语气轻缓,说出口的话却让江柏生无言以对,“父亲要是不服,不如亲自进宫一趟吧,反正我是没那么大的本事,再把人接出来的。” 江柏生气得咬牙:“不成不成!你、你想想法子!” “父亲难道不想知道,夫人是犯了什么事才被掖庭狱收进去的吗?”江扶月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见江柏生眼皮一跳,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心虚。 江扶月淡淡地收回目光:“看来父亲是知道的。” 江柏生挣扎了片刻,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为什么非得因为一个早就已经不在的人,把现在的日子也给搅合了呢?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父亲,我为我自己的母亲报仇,这还需要什么意义吗?”江扶月看着他,满眼都是失望,“罢了,父亲今日从这儿出去,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别再来往了。” 她觉得恶心。 江柏生咬了咬牙:“好!你把嫁妆还来,日后我定不来了!” 这下,连一旁的白露和寒露都忍不住暗暗咬牙。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畜牲啊! 江扶月也爽快:“好,除了我母亲留给我的那部分嫁妆,其余的那些我可以给你。” 江柏生想了想,连忙道:“那不行!你母亲既然已经嫁了我,那她的东西自然就是江家的,也就是我的,你得一并还给我才行!” 那嫁妆里,最贵重的一部分就是江扶月母亲的东西,剩下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虽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也远远比不上江扶月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贵重。 他特意翘班跑一趟,可不是为了这一点锥刀之末而来。 第129章 无功而返 父女二人四目对视,厅中火药味渐浓。 过了一会儿,江扶月点了点头:“好。” “姑娘?”谷雨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扶月,正欲说话,却见江扶月抬了抬手,便只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江柏生这才满意,“我不方便,下午你叫人把东西送回家里去吧!” “我已经和离,父亲想要收回嫁妆也是情理之中,”江扶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如此,父亲今日回去写封手书,上头言明要把我母亲留给我的那一部分一起收回去,我就把嫁妆送回江家。” 江柏生面色突变:“这怎么能行?” 见状,江扶月不由得笑出了声:“父亲不是觉得收回嫁妆是天经地义吗?怎么这会儿连封手书也不敢写了?” “不是不敢写!只是……咱们是一家人呐!”江柏生笑得很难看,“一家人至于这么正式吗,还写手书……” 江扶月只静静地看着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是意思很明显。 要么走人,要么写手书。 见状,江柏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低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扶月抿了口茶,开口戳破了江柏生心中所想:“父亲,别白费那些心思了,我既然敢自己搬出来,院子里自然有些能看家护院的人,父亲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伤了,回头人家问起来你是怎么伤的……啧啧啧,父亲,您还怎么有脸在官场上混呀?” 当爹的上门去抢自己闺女的嫁妆。 不管成不成,这都是天大的笑料。 江扶月知道江柏生最看重什么,此时戳起刀子来那真是一戳一个准儿,刀刀都戳在江柏生的心窝肺管子上。 “我倒是有些好奇,今天父亲带着嫁妆从我这儿走出去以后,朝廷上会怎么议论父亲了,”江扶月往圈椅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要不……父亲叫我开开眼界?” 江柏生咬了咬牙。 他哪敢啊? 本来他就因为沈传莫名其妙的针对,在官场上举步维艰,要是再出了这么一桩事,估计他下次朝会都不用去了! 钱重要还是自己的官途重要,江柏生清楚得很。 于是江柏生只好不情不愿地退而求其次:“……那就把余下那些嫁妆还来就是!” 江扶月拂了拂衣袖,道:“为了父亲的名声着想,余下的那些嫁妆,女儿也不好给你了。” 江柏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父亲,你想呀,今天你从我这儿带走几个箱子,谁知道里头是什么?”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我说那箱子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谁能说不是?就算父亲你亲自出面解释,又能有什么用呢,谁会信?” “到时候,父亲你的名声可就完了呀。” 她一副真心实意为了自己着想的模样,气得江柏生胸口都是疼的。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江柏生瞪着江扶月,好像不认识她了似的。 他这个女儿,幼时活泼开朗,长大后虽然沉默寡言了些,但是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锋芒毕露,竟然连自己亲爹都不放眼里了! 江扶月不说话,也不躲闪,笑吟吟地对上他的目光。 片刻后,江柏生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可真是为父的好女儿啊!” “父亲谬赞,”江扶月道,“时辰不早了……寒露,送客。” “是!”寒露得令上前,二话没说,一把拉着江柏生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然后拽着他就出了门。 江柏生在这力量的压制下不由得面露惊恐。 这是女子? 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这可比一般的男子还要野蛮! 江扶月到底是从哪找到这样粗鄙的女子的! 江柏生一路被拉着走,等终于能自由行动的时候,他已经被扔出门了。 简朴的院门在他面前关上。 紧接着,一旁响起的一道声音,叫他直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去:“真是巧了,这个时辰,江大人怎么在这儿?” 江柏生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僵硬地转头,对上那人凛冽的目光:“沈、沈大人,好巧啊……” 沈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虽然不是江柏生的顶头上司,但架不住人家是皇帝的心腹,想要处理一个不受重用的六品官,那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再加上,江柏生被沈传莫名其妙地针对了几次,对他都有心理阴影了,现在真是见着他都害怕。 “不巧,”沈传冷冷道,“……江大人站在这儿还不走,是准备跟在下一起吃饭吗?” “不敢!不敢不敢!”江柏生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地走了。 他是乘着马车来的,但是当着沈传的面,他愣是没敢上马车,而是一路跑到了巷子口,又拐了个弯,确定沈传看不见自己了,这才气喘吁吁地上了马车。 直到在马车里坐稳了,江柏生这才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亏他来之前还特意打探了,知道沈传在忙才过来的,没想到沈传竟然这么快就忙完了! 真是倒霉! 看着江柏生仓皇逃窜的背影,沈传也松了口气。 一听说江柏生来找江扶月了,他生怕江扶月被欺负,就赶紧回来了。 没想到江扶月动作这么快,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沈传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宅子。 他这院子刚刚关上门,那边江扶月就开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谷雨和寒露。 这会儿时辰还早,她在街上转一转,再找个用饭的地方,刚刚好。 “咦?主君走的还挺快的嘛!”谷雨探着脑袋往路口看了看,却根本没有看见江柏生的身影。 江扶月对此毫不关心,脚下步子不停,径直往巷子口走去。 然而,她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江姑娘。” 江扶月转身一看,便见沈传正大步朝自己走过来:“江姑娘,好巧啊,这是要上街?”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笑意,身上穿着一袭深绯色公服,腰间束着躞蹀带,头上戴着一个样式简单的发冠,虽然打扮简单,但是通身的气度却叫人不敢忽视。 第130章 孟浪 “沈大人,”江扶月的目光在沈传的公服上停顿片刻,有些意外,“恭喜大人高升。” 这一身深绯色的公服,是四品的服制。 沈传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姑娘。” “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成就,日后定是要位极人臣了。”江扶月笑着道。 前世她一心都在侯府,倒是不怎么清楚沈传是具体怎么一步一步走上权臣之位的。 但总归是不容易的。 “借姑娘吉言,”沈传脸上笑意更浓,“姑娘这是要去街上转转?” 江扶月点点头:“是啊,刚搬过来,总要熟悉一下这四周的环境。” “也是,”沈传也点点头,“不如在下陪着姑娘一起逛吧,在下在这儿已经住了三年,对附近也熟悉一些。” “大人不忙?”江扶月好奇。 要是一般的四品官也就算了,可沈传既然是陛下面前的红人,那他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必定还得替陛下办事,怎么还有时间去逛街? “不忙。”沈传果断道。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打量了他一番。 这沈大人,怎么好像每天都很闲的样子? 沈传一愣,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穿着公服出去确实不妥,不如姑娘先随我回去,喝口茶歇一歇,我换身衣裳。” “也好。”江扶月点点头。 沈传脸上笑意更深,连忙转身去开门。 跟着沈传进了他的宅子,江扶月一路上格外沉默。 原因也很简单。 这一路上,真就什么都没有。 说来也是奇了,这宅子明明有人住,但是竟然能用得上荒凉二字来形容。 ……不愧是沈传。 就是特立独行。 到了前厅,沈传亲自倒了盏茶放到江扶月手边:“姑娘稍坐。” 江扶月双手接过茶盏,看着沈传匆匆离开,目光又在这厅里扫了一圈。 “这沈大人家里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啊……”一旁的谷雨小声道出了江扶月心中所想。 这前厅里除了桌椅之外,竟然连个字画摆件都没有。 甚至连桌椅也是光秃秃的,上头什么雕刻也没有。 这……真的是人能住得下去的屋子吗。 江扶月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 她一盏茶还没喝完,沈传就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群青色锦袍,腰间束着躞蹀带,及腰的长发一半散下,一半用发冠束起,比他穿着公服的模样多了几分随和。 江扶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默默收回目光。 以前还不觉得,如今看来,这沈大人不光住的地方空旷,身上也是一点配饰都不带啊。 要是个寻常男子,估计腰间得挂上一圈的香囊玉佩才行,可这沈大人倒好,就一根袋子完事儿。 不过,看着倒是比旁人顺眼一些。 “怎么了?”沈传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何不妥吗?” “没什么,”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只是大人还真是……” 她想了半晌,才道:“素净呢。” 沈传一愣,随即不由得失笑:“姑娘见笑了,我平日里确实是不怎么会打扮自己。” 江扶月也笑:“大人生得好看。” 光靠这张脸,穿什么都能撑起来。 更何况,沈传这宽肩窄腰的,活脱脱的衣架子,也就更不会难看了。 沈传脸颊莫名一红。 片刻后,他咳嗽了一声,道:“姑娘久等了,咱们赶紧走吧。” 再不走,就要到饭点了。 江扶月点点头,二人便一道出了宅子,往闹市街而去。 沈传对这条街可谓是了如指掌,江扶月只管跟着他走,只有点菜的时候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 饭菜很快就上齐了,二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天。 这市井中的味道,与她以前吃过的味道似乎都不一样。 并不是甜一点咸一点的不同。 沈传道:“姑娘刚刚搬过来,可要把院子重新收拾一下?” 江扶月点点头:“自然是要的。” 那么空的院子,沈传能住得下去,她可不行。 “我也觉得我的宅子空了些,不知姑娘方不方便帮我也收拾一下?”沈传试探着开口,“当然,我也不会让姑娘白干,姑娘想要银子或是其他什么,只管开口就是了。” 说完,沈传又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就算姑娘要我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他这句话一说完,对面刚喝了口汤的江扶月就被呛着了。 沈传连忙起身,俯身轻轻拍着江扶月的背,给她顺气。 江扶月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花,道:“这样的玩笑,大人以后还是少说为好。” 沈传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可不是在开玩笑。 看了看江扶月脸上还未消退的红晕,沈传只好道:“是我孟浪了。” 他又回去坐下,江扶月才道:“大人既然放心的话,尽管交给我就好了,也不必说别的了,举手之劳而已。” “这怎么行,”沈传连忙道,“姑娘费心费力,怎么能是举手之劳。” 见他态度坚定,江扶月仔细想了一会儿,无奈地道:“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呀。” 她又不缺银子。 至于其他的东西,用银子就能买了,也用不着沈传。 见状,沈传只好道:“那便先欠着吧,待姑娘什么时候需要,只管开口就是。” “大人倒是大方。”江扶月有些意外。 这样的承诺,沈传竟然张口就许啊。 也不怕她日后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沈传只笑了笑:“夫人多吃一些。” 二人一起用完了午饭,惊蛰和寒露也早就已经吃完了,正在外头守着,见二人出来,便连忙跟了上去。 回了甜水巷,沈传又回了一趟家,拿着一把钥匙出来了:“姑娘,这是宅子的钥匙,姑娘收好,随时都能过来。” 江扶月点点头,顺手就把钥匙收了。 后头的谷雨和寒露对视一眼,都十分意外。 但是沈传在场,谷雨也不好问,一直等回了家,谷雨才迫不及待地道:“姑娘,沈大人怎么把钥匙都给您了呀?” 一顿饭的功夫,她错过什么了? 江扶月把钥匙递给她,道:“沈大人说他觉得宅子有点空,知道我要打理院子,就想让我顺便帮他也打理一下而已。” “哦,”谷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姑娘,奴婢先伺候您午睡,一会儿奴婢就去找师傅过来画图。” 第131章 大家闺秀和穷小子 江扶月午睡起来,谷雨已经把设计宅院的师傅找来了。 是个四十岁出头,长相平常的男子,穿着一袭短打,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极了。 那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问了问江扶月的意思,手下笔随心动,立时便画出了图纸。 这院子不大,又只是寻常民居,若是放假山跌水,便会显得浮夸拥挤,也就只能用花草树木点缀,这也是最考验师傅功力的地方。 显然,这师傅功力不错。 草木为点缀,留白的地方也恰到好处,光是看着就觉得温馨。 江扶月很满意,连改都没有改,直接就定了。 师傅见江扶月这么爽快,顿时也满脸笑意:“那我回去准备一下材料,两日后开始布置,大概十日就能做成了,如何?” “好。”江扶月点了点头,“对了,还有一间宅子,需得您去看一看。” 师傅连忙点头道:“好好好,劳烦姑娘带我去看看。” 于是江扶月叫谷雨拿上钥匙,去了隔壁沈传的宅子。 出于慎重,江扶月开门之前还敲了敲门,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沈传不在,这才拿了钥匙开门。 宅子里很安静,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幸好两个宅子都是相邻的,布局一模一样,江扶月走在前头,倒是有几分轻车熟路的样子。 师傅里外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姑娘,这宅子……真的有人住吗?” 看着不像啊。 江扶月失笑:“有的,是男子,大概是喜欢简单一些的布置,劳烦师傅画图吧。” 师傅点点头,正准备下笔,又道:“那……这家预算几何?” 江扶月虽然是刚搬过来的,但是一应家具都十分精致,一看就造价不菲,预算自然不差钱,但是这间宅子……看着家徒四壁,实在不像是有钱的。 但要是真没钱,又怎么能跟这么富有的姑娘关系这么好? 难道是戏本里常写的,大家闺秀和穷小子的故事? 一瞬间,师傅就脑补出了一出大戏,看向江扶月的目光里也隐隐带上了几分怜爱,仿佛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江扶月被他这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尽管画就是了,这宅子的费用我也出了。” 沈传都让她随便提条件了,她自然也不能含糊。 布置个院子罢了,不差这点钱。 闻言,那师傅眼里的怜爱更甚。 他一边着笔画图,一边语重心长地道:“姑娘啊,你看着还年轻,可不要被男人蒙蔽了双眼……尤其是读书人,那一张嘴舌灿莲花,惯会骗人的,姑娘可得保护好自己啊!” 闻言,江扶月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什么意思?” 师傅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脸皮薄,容易害羞,他懂! 于是师傅不说话了,只专心画图。 虽然这师傅人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功力还是不错的,新画出来图也不错。 她的院子以花草点缀,沈传的院子里多用竹做装饰,却都是温馨雅致。 江扶月很满意。 虽然不知道沈传满不满意,但是光看这光秃秃的院子便能知道,沈传是个很无所谓的人。 所以哪怕是沈传的宅子,他的意见也不重要。 反正都把这事儿交给她了,江扶月就爽快地拍了板:“就这个了。” 那师傅闻言,竟然一副要流泪的模样:“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先前他画图,可是从来没有一张就定的! 最多的一次,他五天改了十几张图纸,最后那人却要用第一版! 现在想想,他还觉得心头一梗。 如今他看江扶月,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眼前这姑娘,爽快果断,掏钱也不墨迹,活菩萨啊! “真的不用再改改吗?”师傅面露期盼。 江扶月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师傅抬手抹了一把脸,道:“好!姑娘放心,您这两处宅子,我定给你弄得又快又好!” “……多谢师傅了。”江扶月对他的激动感到有些疑惑。 果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师傅干劲十足,拿着银子转身就走。 江扶月和谷雨也没有在这处院子里久留,跟师傅前后脚出来,还不忘把门给锁了。 谷雨凑上前,嘿嘿笑着道:“怎么样,奴婢找的这个师傅不错吧?” 江扶月点头道:“是很不错,多亏你了。” 谷雨得意地仰着下巴,挽着江扶月的胳膊进了宅子。 —— 两日后,先前画图的师傅就带着材料和工人们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师傅提前吩咐过,这些工人们做事格外卖力,讲起花草后续养护的时候也格外细致,本来预计十天才能做完的活,硬生生提前了两天完工。 除了各色花草相映成趣,院子里还支起了一架秋千,闲来无事的时候在上头晃一会儿,别提多舒服了。 这边一完工,江扶月就把剩下的银子结了,又多掏了一些,让师傅和工人们出去喝一顿庆功酒,明日开始收拾沈传的院子。 众人欢喜离开,江扶月便又坐回秋千上去了。 她晃了一会儿,道:“叫时一在门口看着,一会儿沈大人回来,请他来吃晚饭。” 顺便也让沈传看看这收拾出来的效果。 白露点点头,转身出去传话。 到了黄昏时分,时一过来传话,说沈传回来了,换身衣裳就来。 于是惊蛰前去布置饭厅,江扶月也起了身,在前厅等着沈传过来。 沈传来得很快。 见江扶月在等自己,沈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又快了些:“姑娘。” 江扶月看着他,唇边掀起一抹笑意:“大人。” 自从和离以后,她身上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松弛感,没有先前那样紧绷,也不颓废,总之是一种很舒服的气质,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她手里捧着茶盏,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看着他笑。 夕阳极美。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 可是在沈传看来,不及眼前人半分。 沈传不由得呼吸一窒,看着她出了神。 江扶月见他看着自己愣神,不由得失笑:“大人,别看我了,去看看我的院子吧!” 沈传一怔,连忙收回目光:“……好。” 他面色如常,好像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与他无关。 第132章 借宿 先前光秃秃的院子此时被各色花草占去,却不显得花哨,颜色浓淡适中,留白也恰到好处,站在台阶上看过去,美得跟幅画儿似的。 院子里还放着一架带着椅背的秋千,能容两个人同坐,秋千边上不远处是一个竹编的摇椅,光是看着便能感觉到一股温馨闲适。 “姑娘眼光真好,”沈传感叹道,“如今看来,先前是我不懂生活了。” 江扶月抿唇一笑:“大人觉得不错就好,那……明日就叫他们去大人那?” 沈传点了点头,脸上隐隐透着几分期待:“好。” 江扶月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昨日路过前厅,我看实在太空了,就叫他们顺便把前厅也收拾一下,到时候东西堆过去,怕是会有些挤,大人……介意吗?” 哪怕那些工人们已经尽力把东西都往一处堆了,但是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也依旧是拥挤,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 沈传那座院子还要布置前厅,东西自然就更多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 闻言,沈传眉头微皱。 过了片刻,他道:“姑娘,不是在下事多难伺候,只是……”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江扶月。 虽然没有说原因,但是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那就只好让他们先把院子收拾好,再弄厅堂了。” 如此一来,虽然会慢一点,但是东西至少不会堆得到处都是了。 沈传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这怕是也不妥,这样一来,所用时间也太长了。” 江扶月抬眸看他,脸上带着些不满。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找茬啊? 沈传失笑:“我只是想着,叫他们那边加紧收拾,我能否到姑娘这儿借宿几日?” “啊?”江扶月脸上的不满瞬间被愕然替代,“这……不合适吧。” 她是没有嫁人的打算了,但是沈传…… 沈传连忙道:“夫人放心,我每日早出晚归,回来就睡觉,只求能借书房,或是其他地方落个脚而已。” 江扶月眨了眨眼:“大人既然早出晚归,为何不去住客栈呢?” 反正他不也是只要个睡觉的地方嘛。 沈传微微一怔,道:“在下身上总会携带要紧的公文,客栈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怕是不方便。” “万一公文丢了……找都不知道上哪找。” 沈传很是苦恼。 江扶月眼中的怀疑之色这才消散了些。 说的也有道理。 更何况,人家先前帮了自己那么多,如今不过是想借个书房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于是江扶月点了点头:“那我带大人去书房看看?” 沈传藏起眼底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一起沿着脚下的石子路,去了被布置成书房的东厢房。 搬了新家,卧房的格局改了,书房的格局自然也要改。 推门进去,正对着的是干净整洁的黄花梨木书案,书案后头是放着墨条和其他摆件的架子。 这架子几乎占去了一整面墙,上头的东西也不是随意摆放的,而是错落有致,所以东西虽多,但是看起来并不觉得拥挤。 南边隔间里头放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花的小榻,北边隔间三面都是书架,存放着江扶月看过的话本和书,放得并不满。 除了家具之外,书房里有许多绿植和其他东西做点缀,雅致又温馨。 见沈传迟迟未动,江扶月不由得疑惑:“有什么不妥吗?” 沈传回神,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 他家境不好,小时候的环境跟他现在住的环境差不多,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看过江扶月的屋舍,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确实是过于凑合了。 江扶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传却已经抬步进了书房,左右看了看:“那我一会儿就叫人把东西挪过来,不知是否方便?” 江扶月一愣:“可……他们明天才过去呀。” 沈传转过身,无奈道:“明日我还要早起上朝,还是今天就把东西搬过来吧,万一他们把路堵了,到时候就不方便了。” 江扶月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那我明日去跟那些人说一声,叫他们干活快些。” 她的宅子八天就收拾好了,虽然沈传那要收拾的地方多了点,但是半个月以内收拾完,也不是不行。 “不必了,明日我叫人去说就行了,”沈传贴心地摇了摇头,“在这儿打扰姑娘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我那边的事,也不好再劳烦姑娘操心,总归一句话的事儿,姑娘不必管了。” 闻言,江扶月不作他想就点了头。 毕竟谁也不爱给自己找事儿。 反正沈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呗。 恰好这时,惊蛰过来了:“姑娘,沈大人,饭厅布置好了,可以去用饭了。” 二人对视一眼,便一起去了饭厅。 他们不是第一次坐在一起用饭,但还是第一次在家里的饭厅用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请大家收藏: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感觉总归是不一样的。 沈传似乎心情极好,光汤就喝了两碗。 一旁的江扶月心里疑惑,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这人明明跟自己饭量差不多,可眼下…… 这一个人的饭量怎么还忽大忽小的呢。 见江扶月一直看着自己,沈传一怔,忙道:“姑娘不必在这儿陪着我。” 江扶月便依言起了身:“那大人慢用,我先失陪了。” 沈传点点头。 看着江扶月的身影消失,沈传脸上的笑意也浅淡了些,回头再看面前的饭菜,似乎也不如方才可口了。 于是他又应付着吃了几口,便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叫卫泽和卫明收拾了衣物和公文,又回来了。 这厢,沈传在收拾书房,那厢,惊蛰炸了锅。 “姑娘,真要让沈大人住进来啊?”惊蛰瞪着眼睛,“这不合适啊!” 那沈大人,包藏异心啊! 江扶月捂着耳朵,无奈地道:“他不过就是借用一下书房,再说了,他也就晚上过去睡个觉而已,白天都不在的。” 惊蛰急得跺脚,一旁的谷雨倒是显得镇定很多:“惊蛰,你着什么急呀?沈大人又不是坏人,不会有事的!” 她可都听说了,上次江扶月喝醉了,沈传是让白露和寒露过去照顾的,从这一点上看,沈传确实是个端方自持的君子。 惊蛰心很累。 不过看了看毫无察觉的江扶月和谷雨,她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罢了。 走着看着吧。 喜欢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请大家收藏: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章 人之常情 自从江扶月与安远侯和离以后,江扶摇也没了继续留在侯府的理由,于是在江扶月离开的第二天,她也被江柏生亲自上门接回去了。 可是回江家以后,江柏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对她再也没了往日的耐心,每每见着她都是一脸的不耐烦,说不了两句话就直接甩脸子走了,这让江扶摇一时间很难接受。 相比之下,舒姨娘对她倒是比以前好得多。 不仅在吃穿方面完全不苛待她,甚至还时时嘘寒问暖,十分周到。 这日,舒姨娘说自己在小竹楼定了一桌宴席,叫江扶摇和江扶羽过去尝尝。 江扶摇曾经跟着江扶月去过一次小竹楼,那里头的菜,是她从未吃过的美味,她现在想起来还得咽口水,于是也想不了太多,带着江扶羽就去了。 席间,舒姨娘亲自起身盛了一碗鲜美的鸡汤,放到了一直愁眉不展的江扶摇手边:“三姑娘这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我听听?” 鲜笋鸡汤汤色油亮,香味更是浓郁,里头夹着几块软嫩的鸡肉和几块嫩笋,更是叫人食指大动。 江扶摇拿着勺子,在汤碗里搅弄几下,鲜香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 江扶摇缓缓吸了口气,道:“不是什么心事,就是我母亲这么些天还下落不明,我去问我父亲,可我父亲如今也……” 说到这儿,江扶摇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舒姨娘的目光有些怜爱,“其实,不是主君对三姑娘有意见,实则是夫人如今的处境……不好叫三姑娘知道。” 闻言,江扶摇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抬头看她:“听你这意思,你知道我母亲在哪?” 舒姨娘眼神飘忽了一瞬:“我、我不知道,三姑娘别问了。” “你知道!”江扶摇腾地起了身,江扶羽也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二人一起死死瞪着舒姨娘,像是要把她活吃了一般,“你快告诉我,我母亲如今在哪!” “这……”舒姨娘没料到二人的反应这么大,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二位姑娘,别难为我了,主君真的不让我说啊……”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舒姨娘:“你放心,我们不会让父亲察觉到异样,你只管说!” 现在江柏生看都不看二人一眼,就算是有异样,江柏生也很难察觉。 被这姐妹二人逼视着,一向柔弱的舒姨娘心里压力极大,吓得脸都白了:“那、那我说了,两位姑娘可不能把我出卖了……” 姐妹二人齐齐点头。 于是舒姨娘深吸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听主君说,夫人被大姑娘送去了掖庭狱。” “掖庭狱?”姐妹二人面面相觑。 江扶摇只听过这个名字,却不怎么了解,江扶羽年龄太小,更是一脸茫然。 可不管是什么地方,后头带个“狱”字,肯定不是好的。 舒姨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院门,见没人靠近,便接着压低声音道:“大姑娘先前是侯府主母,手上自然是有关系的,可具体是什么,我不好说,反正,确实是大姑娘把夫人送进去的,这是主君亲口所说,不会有错。”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分明没错,却被江扶月找着关系,随便送进去了?”江扶摇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还有王法吗!” 舒姨娘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连忙道:“三姑娘,您声音小一点!万一被旁人知道了,那……” 她的声音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江扶摇的脸色难看至极,一旁江扶羽的表情也不好看。 姐妹二人心事重重地坐了回去。 见她们二人果然不再说话,舒姨娘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招呼着用饭:“两位姑娘,快吃吧,这小竹楼的饭菜可是难预定得很,我也是费了好些周折,这才托人订到的……唉,可不容易了呢。” 听了这话,江扶羽下意识地拿起筷子,一旁的江扶摇却是一点动作也没有。 又被催了几下,江扶摇这才勉强动了筷子。 想念许久的味道真正落在口中的时候,却是一片苦涩。 一顿饭吃完,姐妹二人从舒姨娘的院子里离开。 江扶羽扯了扯江扶摇的袖子:“姐姐,母亲要是真的被……那咱们怎么办?咱们得救母亲出来啊!” 江扶摇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把自己的袖子从江扶羽手里夺了回来;“我能不知道要救母亲吗!用得着你说!” 见状,江扶羽顿时被吓得不敢说话。 姐妹二人沉默着往主院走去。 到了主院门口,江扶摇突然停住步子,道:“你先回去,我去找父亲!” 说完,江扶摇就转身匆匆离开,江扶羽撅了噘嘴,只好自己回了院子。 —— 也不知江扶摇跟江柏生说了什么,总之,江扶摇午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看着叫人心疼。 江扶羽连忙朝她迎了上去:“姐姐,怎么样,父亲怎么说啊?” 江扶摇木然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就知道舒姨娘那贱人没安好心,于是特意去找了江柏生核实情况。 可江柏生竟然说,是她的母亲下毒谋害江扶月的母亲在前,江扶月如今掌握了证据,自然是要替母报仇,所以江扶月的做法没错。 其实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自己母亲被人害了,她若是能掌握证据,第一件事自然也是替母报仇。 此乃人之常情。 可问题是,那被报复的人是她的母亲啊! 世间诸般劫难,在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总会希望宽容几分,再宽容几分。 这也是人之常情。 江扶摇心中绝望,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在她身边的江扶羽也被她带着倒在了地上,无措地看着她。 “姐姐……”江扶羽下意识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又怕被她训斥,连忙收回了手,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江扶摇深吸了口气。 在开口时,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微微的颤抖:“你……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要乱跑,不要出门,我得再出去一趟。” 江扶羽咬着下唇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扶摇又吸了口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扶着锦绣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 喜欢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请大家收藏: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 喜欢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请大家收藏:侯门主母重生后,侯府全家遭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4章 以命相挟 江柏生给她透露了江扶月的住所,于是江扶摇便乘着马车,直奔甜水巷而去。 今天天气不好,傍晚没有漫天云霞,而是阴沉沉的,叫人有些压抑。 江扶摇在门前下了车,先是转头打量了一番周遭的环境,又看着这一道跟江宅比起来略显狭小朴素的木门,皱了皱眉。 这么小的宅子,连她都看不下去,也不知道做了那么多年侯门主母的江扶月是怎么受得了的。 这人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江扶摇压下心中的感慨和疑惑,给锦绣递了个眼色。 锦绣会意,上前叩门。 来开门的是时一。 在看见江扶摇的那一刻,时一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三姑娘,您怎么来了?” 江扶摇看着她,笑得有些勉强:“时一,我来找我大姐姐,有很重要的事要说,麻烦你去跟我大姐姐传个话吧。” 闻言,时一顿时面露惊讶。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江扶摇一番。 以前还在侯府的时候,她跟过江扶摇一段时间,也算是知道江扶摇的性子,一向是咋咋呼呼的,今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言语间竟然如此客气了,实在叫人觉得有些陌生。 时一很快收回目光,转身回去传话。 没过一会儿,时一就出来了:“三姑娘,我们姑娘说现在太晚了,不见客。” 沈传已经回来了,二人正在一起吃饭呢,让外人看见了不好。 江扶摇脸色微变:“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要跟大姐姐说,很要紧!” 时一想了想,道:“那您想说什么,不如说给奴婢听,奴婢给姑娘转达。” 江扶摇果断摇头:“那不行,我要亲自跟大姐姐说。” 她的这个要求,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也正因为如此,她必须要亲自跟江扶月说才行! 见她态度坚定,时一只好又转身回去传话。 饭厅里,看着去而复返的时一,江扶月不由得皱了皱眉:“还是不走?” 时一点点头:“是,三姑娘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怎么都不肯走。” 谷雨挑了挑眉,低声嘟囔道:“能有什么事儿呀,咱们跟她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自从先夫人故去,这二人之间也就没什么交集了,就算是见着了,江扶摇对她们也只有冷嘲热讽,这莫名其妙的,能有什么要紧的大事? 惊蛰却是灵光一闪:“姑娘,三姑娘不会知道了江夫人的事了吧?”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皱了皱眉。 江夫人于她而言是杀母仇人,可于江扶摇而言,只是她的母亲而已。 若是为了此事,倒是能说得通了。 沈传见状,便道:“不如我叫人去把那位姑娘赶走。” 江扶月摇了摇头:“不劳大人费心了。” 这点小事儿,还用不着沈传出手呢。 想了想,她起身道:“我还是出去见她吧。” “不可,”沈传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她要是在外头哭闹起来,引得旁人前来围观,于姑娘名声有碍。” 江扶月眨了眨眼,有些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沈传的手掌宽大温暖,手指修长分明,轻轻松松地就能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其中。 沈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上下意识地捏了两下。 掌中柔荑白腻如脂,柔若无骨。 江扶月登时瞪大了眼睛,沈传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脸色瞬间爆红。 往日总是清清冷冷、一丝情绪也不外露眉眼此时满是慌乱。 “我、我还有公文没批完,先回去了!”留下一句话,沈传转身落荒而逃。 沈传走后,江扶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半晌后,江扶月才道:“他疯了?” 谷雨大张着嘴,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惊里缓过神。 唯有早就已经洞悉了沈传心思的惊蛰算得上镇定,她无奈地扶了扶额,道:“姑娘,三姑娘还在外头呢,反正沈大人也走了,不如把三姑娘请到里头说话吧。” 江扶月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也好。” 于是惊蛰上前收了沈传用过的碗筷,这才叫时一去把人请到了前厅。 江扶摇一进来,二话不说就直接跪下了。 见状,江扶月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出去见她。 现在这场面要是叫外人见了,还以为自己怎么欺负她了呢。 “有什么要紧的话,三妹妹还是起来说吧。”江扶月端起茶盏,淡淡道,“这见面就跪的毛病,三妹妹可得好好改改,省得让人误会。” 闻言,江扶摇起了身,小心翼翼地道:“大姐姐,我听父亲说,我母亲……跟你母亲的事情了。” 果然是为了此事。 江扶月脸色未变:“你既然已经听说了,还跑一趟做什么?” 江扶摇顿时急了:“可不管怎么说,我母亲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亏待你,让你平平安安的长到了这么大,就凭这一点,你也不能把我母亲送去什么掖庭狱啊!” “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听了这话,江扶月只想笑。 她能长这么大,那是因为惊蛰和谷雨拼命相护。 也是因为她母亲给她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叫她不至于活活饿死冻死。 而江夫人只是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省得说她善妒,连个孩子也不能容,这才没有对她下杀手! 这也叫没有亏待? 可这些陈年往事,江扶月并不想再提起,她只冷冷地看向江扶摇:“三妹妹有话就直说吧。” 江扶摇以为她是有所松动,连忙上前一步,又跪下了:“大姐姐,你就放了我母亲吧!既然是你把她送进去的,那你一定有办法把她救出来对不对?你救救她吧!” 江扶月看着她,眼中一片冰寒:“送客。” 她话音刚落,时一和时三就走上前来,要把她架走。 然而,江扶摇却突然发了狠,竟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大姐姐!你要是不点头答应!今天我就死在这儿!” 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道她母亲在那不为人知的牢狱之中已经吃了多少苦! 她母亲只能靠她了! 思及此,江扶摇眼中又添了几分决绝,手上也用了力气,白皙的脖颈间登时现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本章完) 第135章 一把辛酸泪 江扶月看着她,有些头疼。 且不说这宅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于她而言意义非凡,退一步说,谁也不希望自己家宅子里死人啊! 就在江扶月暗自苦恼,想着该怎么把人劝下来的时候,一道破风声突然响起,一枚石子直直打在江扶摇的手腕上。 江扶摇痛呼一声,手一软,短刀应声落地。 白露和寒露瞅准时机,几步就跨到了江扶摇身边,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谷雨也连忙上前,将那柄短刀收在了自己手里,离江扶摇远远的。 “带出去。” 白露和寒露得令,押着江扶摇就出了门,时一也上前拉着锦绣,把主仆二人齐齐送了出去。 江扶摇一路挣扎,可她哪怕双脚腾空,也没有让白露和寒露的脚步停下。 院门被再次关上,时一还从里头落了锁。 屋里,江扶月终于松了口气。 刚刚江扶摇那模样还真是挺吓人的。 她倒是小瞧了江扶摇了,没想到她这三妹妹还有这么大的决心。 所幸是把这人完完整整地送出去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与她无关就行。 江扶月这么想着,又不自觉地垂眸,看向方才被沈传握过的那只手。 原来,男子的手竟然是那样的。 有些硬,掌心似乎还有些茧。 江扶月指尖微微一蜷。 —— 接下来,又是一连好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隔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看着都快半个月了,却一直没有装好,江扶月亲自上门看过一次,那些工人只说活计精细,需要的时间要更长。 江扶月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好在沈传也确实如他所说的一样早出晚归。 除了朝会的时候,沈传天不亮就出门,其他时候,二人每天都是一起吃过早饭,然后沈传就出门公务,江扶月或是在家里浇浇花,或是去锦国公府看孙静客,总是二人白天根本碰不到一起,只有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才能看见沈传的身影。 孙静客知道二人如今住在一起,也是一脸的震惊,来来回回嘱咐好几遍,叫她夜里关紧门窗,不要掉以轻心,江扶月简直哭笑不得。 沈传每天傍晚回来还会给她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喝的,有时候则是精巧的小玩意儿。 看在这些东西的份儿上,这日子倒是也不是不能过。 就连惊蛰都看淡了,甚至觉得有沈传在这儿也不错。 起码就从江扶月每天的反应上来看,还是很受用这每天的小惊喜的。 这日沈传回来,手里提着个匣子。 匣子似乎有些眼熟。 沈传将匣子放在桌上,江扶月走过来,打开一看,最上头躺着一张以花哨的字体写着十二花神系列的卡片。 “这不是……”江扶月有些意外。 沈传笑着道:“姑娘以前给谢少夫人送过一套,但我看姑娘好像没有,就给姑娘买了一套回来。” 为了买这东西,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之前在锦国公府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这盲盒是什么东西,也知道这东西一经问世,定然会在京城里掀起一股潮流,所以,他一听说盲盒店开了,就赶紧亲自过去了。 没想到,那一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挤都挤不过去。 据说这些人是盲盒店造势的时候就对这东西很感兴趣,于是一大早就专门在这儿守着的。 他想着今天也没什么非处理不可的事情,于是干脆就跟其他人一样排起队来。 这一天,他见到了不少过路的同僚,那些人看见他竟然在排队买这东西,那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开始议论他。 风送来只言片语,沈传自己还听了一耳朵。 也不知道这些人私底下会把他说成什么样子。 他排了大半天,还没见着那店门呢,前头就传来消息,说卖完了。 卖完了。 沈传的心态崩塌了一瞬,又很快锁定了一个穿着文华学院服饰,抱着匣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姑娘。 打听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小姑娘是一个二品官家的姑娘,今日本来应该上学的,却因为想买盲盒,竟然翘了课,专门在这儿等着。 于是,他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请那小姑娘的父亲出面,以不务正业之名,把那套盲盒收走,给了他。 他办事向来雷厉风行,还从未像今天这样过。 真是历经坎坷。 沈传垂眸看着匣子,纤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底的心酸。 闻言,江扶月面色复杂。 她怎么可能没有。 当初周娘子给她送了两套来着。 只是她的那一套放在卧房,沈传这才没看见罢了。 见江扶月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沈传也愣住了:“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不妥,只是……我已经有一套一模一样的了。” 闻言,沈传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苦笑道:“姑娘可别告诉我,姑娘跟这盲盒店的东家也是朋友。” 朋友是只个委婉的说法。 但是沈传觉得,江扶月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我朋友多。”江扶月眨了眨眼,澄澈的秋水眸中满是无辜。 这才哪到哪。 “好,”沈传笑着点头,手上把匣子重新合上,“明日再给姑娘补上。” 那这盲盒,他重新送回去就是了。 江扶月也不推辞。 反正沈传在她这儿白吃白住的,连伙费都没交,给她带点小礼物也没什么。 等着沈传把匣子重新收好,二人便准备去用饭。 时一突然跑了过来:“姑娘,侯府的刘妈妈来了。” 江扶月一愣。 又有什么事。 沈传抿了抿嘴,道:“那我先去后头避一避。” 江扶月点了点头,看沈传提着匣子离开,没叫时一把人带进来,而是走了出去,在门口见的刘妈妈。 虽然刘妈妈的衣着打扮与以前并无不同,但就是莫名透着一股沧桑。 刘妈妈见着江扶月,连忙屈膝行礼,随后取出一封红彤彤的喜帖,递到了江扶月面前:“夫人……不,江姑娘,侯爷七日后大婚,老夫人特意叫奴婢给您送一发封帖子过来,邀您去喝喜酒。” 第136章 欠我的 “喝喜酒?”江扶月眉头一皱,“我与侯府已经没有关系了,这喜酒怎么轮得上我去喝?” 刘妈妈叹了口气:“夫人跟侯府虽然已经没有关系,但是那新妇却是您的三妹妹,这喜帖也是老夫人亲自吩咐要送来的,夫人,您还是去吧。” 闻言,江扶月眉梢微动。 好不容易养大的棋子,自己把自己废了。 她那父亲在家里怕是要活活气疯了吧。 “刘妈妈,我们姑娘可不是你家夫人了,”谷雨皱着眉,语气不善地道,“先前就提醒过,刘妈妈怎么就记不住呢?你这么一口一个夫人的,可是在辱我家姑娘清白!再不长记性,可别怪我们下手狠了!” 早就看刘妈妈不顺眼了。 以前在侯府,刘妈妈是尊长身边的,谷雨不得不对其忍让着,如今,她可没有再忍让的理由了! 她话音一落,白露寒露的目光就落在了刘妈妈的身上。 感受着周身寒意渐起,刘妈妈脸皮一抽,只好道:“是、是,奴婢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姑娘勿怪!那这帖子……” 她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半空, 江扶月点点头:“我就收下了,刘妈妈回吧。” 她话音落下,惊蛰便上前把帖子收了过来。 收下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 大不了,她当日多备些礼给侯府送去就是了。 刘妈妈见江扶月这么利落地收下了,心里也松了口气:“那奴婢就告退了。” “不送。”江扶月点了点头。 刘妈妈转身欲走,却见沈传朝她迎面走来。 “安远侯府是要办喜事?怎么不给我也送一封帖子?”沈传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惊蛰手里那封火红的请贴上,声音清冷,“难道侯府是嫌我官职低微,不配上侯府的门?” 看见他,刘妈妈目光一滞,似乎很是震惊。 触及沈传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刘妈妈下意识地低下头,道:“不、不敢,客人们的请帖明日才会发,奴婢今日是专程来给夫……不,给姑娘送的。” “原来如此,”沈传淡淡道,“那我就等着了。” “哎、哎!”刘妈妈点点头,近乎仓皇地跑了。 见刘妈妈走了,江扶月和沈传便一起回了院子。 “大人身手不错啊?”江扶月睨着他。 刚刚还说要去后头避一避呢,转眼竟然就翻墙出去了,这身手当真利索。 “姑娘见笑了。”沈传微微一笑。 二人在厅中坐下,谷雨端了先春茶上来。 江扶月却皱了皱眉:“不喝这个了,换一盏来。” 哪怕现在先春茶馆门前排队的人仍然很多,哪怕京城里还有许多人都还没喝过先春茶,但是江扶月却已经腻味了。 毕竟乌娘子时不时就会给她送,她又喝不了那么多,于是她这儿简直快成先春茶的另一个仓库了。 再好的茶,天天喝也总会腻的。 谷雨转身重新泡茶,一旁的沈传却顺手把那茶盏接了过来,在江扶月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十分自如地喝了一口:“怪不得这两天江大人急病了,原来是江三姑娘要跟侯府定亲。” “急病了?”江扶月挑了挑眉,“仔细讲讲?” 就知道江扶月会感兴趣,沈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听说前两天侯府上门提亲,但是带去的礼物折银不过二百两,再加上侯府衰败,江大人本来不准备答应这门亲事,但是江三姑娘跳出来说,自己跟安远侯已经做了夫妻,江大人一听这话,直接气晕过去了,这几日都没出门。” 江扶月啧啧摇头,不知是在感叹,还是在幸灾乐祸。 “我这个父亲啊,自己没多大本事,一心只想靠着嫁女儿为自己谋得助力,可惜眼神也不太好,找都找不着好的。”江扶月道。 沈传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同在官场,他清楚地知道江柏生的能力有多差。 这人的心思永远不在正事上,每天想着的,便是四处结交所谓的助力。 可他却不知道,人家就算是想提拔他,也得他自己有本事才行,这可是天子脚下,他差事办不好,谁敢明目张胆地提拔他? “陛下最痛恨结党营私之人,也多亏了江大人官职低,陛下注意不到他,不然怕是要出大事,”说到这儿,沈传顿了顿,又语气认真地道,“不过姑娘放心,就算是江家出了事,我也定会保姑娘周全。”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挑了挑眉:“大人这话,真是叫我万分感动。” “姑娘可生出些以身相许的冲动?”沈传眼中盈满了笑意,侧头看着她。 “倒是没有。”江扶月白了他一眼。 沈传笑着点点头:“慎重一些好。” 如今江扶月总算能自己做自己的主,自然是要更慎重一些的。 这时,谷雨端了新的茶过来,江扶月接过喝了一口,便皱着眉把茶盏搁到了一旁。 喝过了先春,别的茶她已经有些难以下咽了。 “姑娘对孟公子怎么看?”沈传突然道。 “……怀安?”江扶月微微一怔,“大人怎么突然问起他?” “好奇罢了,”沈传笑笑,“若是不方便,姑娘也不必说。” 江扶月想了想,道:“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传疑惑地看着她。 “我母亲在的时候,确实是想给我们两个定亲来着,”提起往事,江扶月却颇有些嫌弃,“但是我嫌他吵,他嫌我闷,他小时候就想去游山玩水,可我就想在家里待着,性格实在合不来,所以这事儿也就只好作罢了。” 沈传扯了扯嘴角。 他还以为二人青梅竹马,会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结果没想到,嫌弃二字便可概括了。 “但我看在孟公子心里,姑娘倒是很重要,”沈传道,“听说孟公子一回来,就上赶着给姑娘调养身子……” “这是他欠我的!”江扶月眸子一瞪,“他从小就想出去游历,但是他家只有他这一个独苗,自然看得紧,他找不到借口,直到三年前我成亲的时候,他装得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这才终于跑出去玩了整整三年!” 只是给她调养调养身子而已,还便宜他了! 沈传的表情有些微妙:…… 第137章 赴宴 “……竟是如此。”沈传说着,似乎松了口气。 江扶月不爱出门,身边的异性除了他以外唯有一个孟怀安,本来他还视孟怀安为劲敌,没想到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如此…… 怪不得哪怕江扶月都和离了,孟怀安还是不常登门献殷勤。 他本来以为孟怀安是有别的手段,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有这意思。 是他多疑了。 ——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七日。 这日本是朝会,但是沈传却一早就叫人去替他请了假。 看着跟自己一起慢悠悠吃早饭的沈传,江扶月不由得有些疑惑:“就算是要去,也是午后才去,不耽误朝会吧?” 朝会一般巳时前就散了,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过午时,就算沈传去上朝,时间也宽裕得很啊。 沈传给江扶月递了个包子:“想偷个懒罢了。” 江扶月了然地点了点头。 人嘛,总有个想偷懒的时候,可以理解。 用过了早饭,江扶月去书房拿了个话本,就去秋千上窝着了,沈传也学着她的样子,拿了本书,在江扶月身边坐下了。 二人之间隔了两拳的距离。 “大人今天还真闲呢。”江扶月说着话,目光依旧没有从话本上挪开。 沈传眼眸低垂,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是啊。” 身侧女子身上带着一股清幽淡雅的香味,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好闻极了。 女子本就莹润如玉的肌肤在柔和的日光下更显得耀眼,乌黑柔顺的发丝乖巧地垂落在脸侧,她只顾低头看书,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再往下是琼鼻朱唇,再是修长白皙的脖颈,再…… 沈传的目光突然顿住,心中暗骂自己轻浮,连忙收回目光,长腿不自在地一曲一伸,秋千便随着他的动作晃了起来。 江扶月被身下突然晃起来的秋千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沈传。 清澈的秋水眸与深沉的凤眸隔空相接,沈传几乎用尽了今生的定力,这才控制着自己没有流露出一丝慌乱:“反正都坐在这儿了。” “哦。”江扶月点了点头,又继续低下头看书。 沈传悄悄松了口气,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手中的书上去。 二人便这么一直在秋千上坐着,再没人说话,一时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远处,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整整齐齐地坐在廊下,看着二人的身影,神情各异。 谷雨捧着脸,一脸慈祥的笑意:“有沈大人陪着姑娘,真好呀……” 惊蛰白了她一眼:“好什么好?你难道看不出来,沈大人这是另有所图?” 隔壁的宅子已经修了半个月了,昨天她过去一看,竟然才刚做好了几个柜子,她问起时,几个工人的目光也是异常飘忽,一看就是沈传特意吩咐过,不让他们动作太快的。 可二人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住到一起了,惊蛰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被旁人发现,影响江扶月的名声。 “管他呢,”谷雨脸上笑意未减,“姑娘是自己有主意的人,感情这方面,哪里用得着咱们操心呀!” 她们就只管照顾着江扶月的衣食起居就好了,至于其他的,她们也管不着呀! “我只担心姑娘从没与男子接触过,万一被三言两语地迷惑了可怎么办?”惊蛰还是有些担忧。 “姑娘那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迷惑住的呀!”谷雨瞟了她一眼,“你呀,一点都不了解姑娘。” 惊蛰哼了一声,酸溜溜地道:“就你了解姑娘!” 谷雨点了点头:“可不是吗!” 惊蛰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 秋千上的二人对后头众人的议论一无所知,眼看着到了饭点,便齐齐起身去吃饭,吃过饭又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直到该出发的时候才出来。 二人虽然没有特意打扮,但是二人都生得极好,光从样貌上看,真是极为般配的。 二人一起出了门,一个上了马车,一个翻身上马,一起往安远侯府而去。 路上,惊蛰把早就准备好了的礼单拿了出来,给江扶月看。 礼单很简短,将将凑满了一页而已。 江扶月扫了一眼,就把册子重新递了回去。 谷雨噘着嘴,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姑娘,不是说今天不去的嘛!” 江扶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也不知道沈大人突然来了兴致,非要过去凑热闹啊。” 这同在一个屋檐下,沈传要去,她不好意思不去啊。 更何况,有沈传在,她莫名的安心。 去一趟也没什么,正好有些朋友许久没见了,是该一起说说话。 见状,谷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噘着嘴嘟囔了一句,便安分了。 马车一路平缓行驶,终于到了侯府。 他们到的时候,按理说应该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但是侯府门前却是一片冷清,四下一看,除了他们之外,竟然没有别的客人了。 江扶月扶着谷雨的手下了马车,刚刚站稳,门口的顾辽和顾枫就朝她跑了过来。 “母亲!”二人眼泪汪汪的,一声母亲也是真心实意,叫得江扶月一愣。 她还在侯府的时候,也没见这俩孩子对她这么热情啊。 眼看着二人就要跑到近前,一旁的沈传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江扶月身前。 他眼眸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有些愕然的二人:“二位公子,母亲可不能乱认。” 顾辽和顾枫齐齐抬头看他。 想到老夫人交给他们的任务,顾枫撅了噘嘴,皱着眉道:“你是谁啊?我来找我母亲,你干什么要拦着我?” 沈传懒得跟一个孩子计较许多,他抬眸看向站在一旁观望的管家。 凤眸中含着森森的冷意,那管家登时打了个寒颤,连忙上前把兄弟二人拉走了。 “母亲、母亲!”顾枫仍然执拗地转身看着江扶月,“母亲,您回来好不好?我和哥哥都想您了……” 孩童似乎天然就与无邪二字画着等号。 那稚嫩的声音里满含期待,叫人不忍拒绝。 但是江扶月看也不看他,径直抬步入了府,只留下一道淡漠到极致的声音:“这四下无人的,别演了。” 第138章 诛九族 进了侯府才知道,不仅是门前冷清,侯府里头更是没什么客人。 一路进了正厅,这才见着寥寥几个客人。 那些人见江扶月和沈传一起过来,纷纷都止住了话头,转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嘴唇瓮动着,似乎是在猜测他们二人的关系。 “安远侯虽然不成器,但是这侯府的公子们倒是不简单,”沈传无视了那些打量的目光,淡淡开口道,“只可惜,安远侯府的没落已成定局,翻不了身了。” “大人看出来了?”江扶月脸上含着一抹笑意。 沈传也笑了笑。 这侯府宅院虽深,却并不牢靠,尤其是先前江扶月当众晕倒,兄弟两个竟然只看了一眼就走了,更是坐实了家中嫡母和庶子不睦,如今,两个庶子上赶着过来套近乎,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姑娘躺的那一下,还真是值了。”沈传感叹道。 就是有些伤身。 江扶月抿嘴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也幸好她当着众人的面演了那么一出,否则,那俩孩子要是哭着闹着,她还真不好办。 回来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回来吧,又显得她薄情。 她虽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是也得看败得值不值。 毁在两个小孩儿手里算是怎么回事。 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躺的真对。 二人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气氛很是融洽。 谷雨和惊蛰各自拿了块点心,边吃边摇头:“以前老夫人还总是嫌弃姑娘找的师傅做的果子不好吃,结果现在姑娘都离开侯府了,老夫人怎么还没换人啊。” 惊蛰嗤笑一声:“老夫人从来只是嘴上嫌弃,你看她哪次少吃了?” 谷雨仔细回忆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倒也是。” 二人的声音传入沈传耳中,沈传眸光微暗,转头看向江扶月:“姑娘,你在侯府的时候,这老夫人便时常如此?” 这显然是在故意为难江扶月。 轻飘飘的一句话,有时却比耳光还让人难堪。 江扶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本来也没什么隐瞒的,江扶月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道:“这算什么呀,比这更过分的都有呢。” 只是她不放在心上而已。 沈传抿了抿嘴,转过头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没有什么客人了,可不知为何,来的客人竟然比刚才还多了。 有好些甚至还是带着重礼过来的,一看就是没有收到邀请,却听说了什么事情,特意跑过来的。 那群人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在看到沈传的时候,脸上显而易见地闪过一丝惊喜,但是在看到沈传身边的江扶月的时候,又迟疑地顿住了脚步。 人虽多,但是反应竟然出奇的一致。 江扶月笑着道:“看来,这些人不是来观礼的,是来看沈大人的。” 沈传也很是无奈:“罢了,我去去就回,姑娘稍等等。” 都是同僚,虽然他手段硬,但也不妨碍平时维护一下同僚之间的关系。 江扶月点了点头。 沈传便起身离开,朝着那群人而去。 那群人脸上纷纷现出或谄媚讨好或欣赏的神色。 说来也奇怪,人还是那个人,衣裳也还是那一身衣裳,但是沈传远远站在那的时候,身上的气势跟在她身边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清冷漠然,周身都带着压迫感的沈传。 倒是新鲜。 江扶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姑娘。”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扶月不得不从沈传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声音的主人:“刘妈妈啊。” 刘妈妈冲着她行了个礼,笑着道:“姑娘,老夫人想见您,正在后院等着呢!” 江扶月侧目看了她一眼:“我只是来府上做客的,宴席摆在前院,我怎么好去后院呢。” 她可是外人。 刘妈妈一愣,又连忙道:“哎呀,姑娘您怎么这么见外呢,于您而言,回侯府难道不是回家吗?” “那可差远了。”江扶月不留情面。 刘妈妈见她态度坚定,一时没了办法,只好转身回去了。 本以为老夫人不会再搭理她了,却没想到没过一会儿,老夫人竟然亲自过来了。 还笑得一脸慈祥。 江扶月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行礼:“老夫人。” 老夫人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便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道:“扶月,咱们才几日未见而已,竟然已经如此生疏了吗?” 江扶月嘴角微抽:“老夫人,我们先前其实也不是很熟吧?” 虽说是婆媳,但是关系并不融洽,还不如陌生人。 老夫人的伤心顿时变成了尴尬。 江扶月已经自顾自地重新坐了回去:“老夫人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见江扶月主动挑起话头,老夫人连忙在她身边坐下了,拉着她的手道:“唉,如今你不在侯府,辽儿和枫儿天天念叨你,几乎每天都要问我,母亲去哪了?母亲为什么不回来?……唉,我一个老婆子,听着真是心疼!” 这些虽是假的,但是江扶月走后,侯府人心浮动却是事实。 老夫人上次派去风雅斋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松寿院里几乎已经空了,老夫人要是想办什么事,就只能叫人旁人去做。 底下人虽然不敢违抗,办起事情来却是多番推诿,前两日老夫人使唤人去外头买个点心,半天了还没买回来,后来还是刘妈妈亲自出去买的。 思及此,老夫人眼中又流露出了几分真情。 江扶月手上用了些力气,想把手抽回来,但是老夫人早有预料似的,手上甚至还多用了几分力气,江扶月愣是没抽动。 无奈,江扶月只好道:“以前倒是没发现两位公子对我有这么深的感情,更何况,今日新妇就要进门了,老夫人说这话怕是不妥。” “什么新妇,无媒苟合,不知廉耻的东西!”说起江扶摇,老夫人很是不屑,“扶月,你若是愿意,这正妻的位子我还给你留着!今晚的洞房,你去入!” 说这话时,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割肉放血,好像给了江扶月一个天大的便宜似的。 “这几年,你跟翊儿一直没有圆房,都是女子,我也知晓你的为难,想必此事已经成了你的心结了吧?”老夫人怜爱地看着她,“你放心,今晚,我就算是逼着翊儿,也叫他——” “老夫人,”一道冷得几乎听不出什么感情的声音突然响起,“违抗圣旨,诛九族。” (本章完) 第139章 结亲还是结怨 闻言,老夫人不耐烦地转头看向说话的那人:“圣旨上只说要我儿跟扶月和离,可没说不能复婚!沈大人再怎么权势倾天,难不成还能管到这男婚女嫁上去?” “老夫人的意思是,要钻圣旨的空子?”沈传的声音冷到极致,“不知老夫人有几个九族够这么折腾的。” 老夫人看着他,终于忍无可忍了:“沈大人,我知你是朝廷新贵,身份尊贵,可我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你一个晚辈,跟长辈说话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早就有意见了! 竟然这么不把她这个长辈放在眼里,这样没规矩的人,也配得陛下重用?! “这世上,长辈多的是,值得尊敬的却没几个,”沈传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老夫人手背上点了一下,老夫人吃痛松手,他顺势把江扶月拉到了身后,“老夫人切莫仗着自己年纪大,就觉得这世间的年轻人都得让着你了。” 老夫人被他浑身上下的气势摄住,竟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沈传自然地握着江扶月的手,带着她转身离开。 场中众人看着二人的身影,再看看老夫人一脸的惊恐,纷纷摇了摇头。 这老夫人不知轻重也不是一两天了,但是以前,众人都觉得没必要与她交恶,顶多就是不再往来,还从没有人像沈传这样直言顶撞。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了,这沈大人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 走出前厅,江扶月几乎要压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她还是头一次见老夫人吃瘪的样子呢。 沈传低头,将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番:“姑娘手疼吗?” 江扶月摇了摇头,把手从沈传掌心抽了回来:“大人来得及时,不疼。” 闻言,沈传幽幽地叹了口气,颇有些可惜地道:“姑娘应该说疼的,这样还能顺势讹他们一笔。” 看今天这来客的阵势,便知道今天侯府能挣不少了。 江扶月不由得失笑。 这时,外头隐隐约约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应该是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江扶月和沈传对视一眼,便一起往门口走去。 大红的迎亲队伍慢慢朝侯府走近。 聚集在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这儿的都是主子,惊蛰和谷雨只好避让到了一旁。 沈传后退半步,抬手虚环在江扶月身后,以免拥挤。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身穿喜袍,骑着高头大马的安远侯。 安远侯身材高大,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他的气色看着终于像个正常人了,此时端坐在骏马之上,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威势。 只是他脸上没有多少喜意,反倒是像刚吵完架似的,眉眼间尽是阴翳。 福至心灵一般,安远侯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江扶月。 也看见了身后沈传保护的姿态。 他的脸色一时间更难看了。 此时已经走到了侯府门前,他应该下马去接新妇的,可他却没有要下马的准备,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扶月。 江扶月的目光却已经从他身上扫过,落到了后头的花轿上。 另有一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安远侯下意识地与之对视,倏然撞入一片寒意刺骨的深渊。 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收回目光。 花轿一般都是由男方准备,花轿上的装饰越多、越华丽,便代表着男方对女方越珍重。 可眼前这顶花轿,只是通体大红,四角悬挂着四个红灯笼而已,除此之外,竟然就再也没有旁的装饰了。 “这安远侯府,别的不行,丢脸倒是行家。”江扶月不由得感叹。 这花轿是否华丽,一定程度上也反映着男方家里是否富裕,可惜老夫人不懂。 她只顾着要打江家的脸,却不知道此举也是在打自己的脸。 像今天这样,几乎是直接把穷字写在脸上了。 可老夫人怕是还以为自己给了江家一个下马威,在沾沾自喜呢。 沈传低笑一声:“还好姑娘已经脱离苦海。” “那还得多谢大人才是。”江扶月笑着与他对视。 那厢,安远侯已经翻身下马,接着刚出花轿的江扶摇,带着她跨过火盆,一起进了侯府。 看热闹的人纷纷默契地让出一条路,又不约而同地往二人身后看去。 这是都在等着看江扶摇的嫁妆。 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目光中,江家小厮一脸难堪地抬着七八个箱子进了门。 这下,连围观的都愣了。 男方不装饰花轿。 女方不准备嫁妆。 这结的什么亲? 结亲还是结怨啊? 想当初江扶月嫁进来的时候,虽然乘的花轿也不华丽,但是那嫁妆可是实打实的,足足走了两刻钟才进完啊! 在场不少人想着想着,目光就落到了江扶月身上。 见状,沈传微俯下身子,在江扶月耳边说了什么,二人便一起转身进了侯府。 众人看着二人的背影,皆是面色复杂。 他们可从没见过沈传对谁这样温和过。 哪怕是对着公主,沈传也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这心思,简直太明显了。 在场的都没有傻子,心中顿时起了思量。 正厅里,老夫人已经在首座端坐着,脸上虽然没有几分喜意,但也没走。 看着新人拜完了天地,跟安远侯相熟的朋友们便起着哄把二人推进了洞房。 外头也上了席面。 这种正场面的宴席,向来都是男女同席,但是江扶月有自己的朋友,一桌坐得满满当当,沈传就算是想坐也没位置,便只好转身,挑了个离她不远的位置坐下了。 “瞧瞧,你和离之后真的脱胎换骨了一般!瞧这气色比在侯府的时候好多了!” “是呀!难道这女子和离是什么灵丹妙药?”这人的语气里有些羡慕。 “怎么着,你还想试试呀?”另一女子打趣着道。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那厢,沈传身边也聚了不少人过来,很快也坐满了一张桌子。 沈传随口应和着,目光却总是时不时地往江扶月身上瞟,见她笑得开怀,他这才放心。 与他同坐的都是人精,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又开始推杯换盏。 (本章完) 第140章 嫁人以后 宴席吃到一半,安远侯过来敬酒。 跟江扶月成亲的时候,他接亲回来半路上就去花楼了,自然没有来敬酒,这次他本来也是不想来的,但是老夫人说,今天席上来了许多贵客,他要是不露面,怕是要把人得罪了。 安远侯府如今只剩一个空壳子,谁也得罪不起。 于是安远侯只好不情不愿地沉着脸过来了。 可是在敬酒的时候,他脸上也没见有多少笑意,例行公事一般在厅里转了一圈,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江扶月身上。 自从江扶月与他和离之后,当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他以前从未发觉过,江扶月竟生得如此好看。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在这片衣香鬓影里,江扶月仍然是最耀眼、最出众的一个。 这么好看的美人儿,自己怎么就…… 安远侯后悔得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抽当时的自己一巴掌! “真是没想到,沈大人竟然也有动了凡心的一天呐!” 一阵说笑的声音突然传入安远侯耳中。 “那江大姑娘何等姿色,这男人看了哪个不心动?”另一道稍显苍老的声音如此道,“江大姑娘刚刚和离的时候,我家那小子还动过心思,想迎江大姑娘进门,这最后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就没动静了!” “哎,我家那小子也是!” “嘶……看现在这情形,该不会是沈大人出手了吧?” “那可说不好!” “你们两家的小子啊,还是老实点吧,跟沈大人去争,那不是活腻了吗!” “可不是吗!” 这一桌老大人们议论纷纷,谁也没有发现,安远侯站在不远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好啊! 他竟然不知道,被自己冷落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被这么多人惦记着! 一时间,安远侯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不远处的老夫人自然也听见了这番对话。 她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安远侯,却只叹了口气。 江扶月重要还是九族重要,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哪怕心中不舍,却也没办法了。 如今,只能希望江扶摇是个撑得起来的。 老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好了,快去洞房吧。” 说完,老夫人就率先迈动步子回了后院,只留刘妈妈在前厅招呼客人。 安远侯也不甘地抬步离开。 这一场宴席,主家在的时候气氛沉沉,眼看着主家走了,气氛反而热闹了起来。 江扶月和那些朋友也是许久未见,一边聊天一边喝酒,不知不觉也喝多了,连自己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 前院的热闹散了,此时的后院之中,也是一片冷寂。 安远侯和江扶摇背对着背躺在床上,中间仿佛还能再躺下一个人,二人脸上皆是一丝笑意也没有。 江扶摇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夜是怎么睡着的。 但是她才刚睡着不久,刘妈妈就来叫她了。 彼时,外头的天都还没亮。 “老夫人已经起了,正等着夫人过去请安。”刘妈妈揣着手站在门边,语气不咸不淡。 江扶摇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她向来缺觉,昨夜虽然没有劳累,但这会儿也实在是太早了,放在平时她也起不来。 刘妈妈皱了皱眉,语气强硬了几分:“夫人,你是新妇,这成亲第一日去给尊长请安是你应该做的,难不成夫人想落一个不敬尊长的名声吗?” 看着那迟迟未动的床帐,刘妈妈心中不悦更甚。 想当初江扶月嫁进来的时候,那可是一叫就起来了。 同样都是江家的姑娘,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夫人!”刘妈妈稍稍提高了一些音量。 床帐里,安远侯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眼睛都没睁开,抬手推了江扶摇一把,就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江扶摇还是没动。 刘妈妈又等了一会儿,干脆直接过来一把把床帐掀开了,顺手还把江扶摇身上的被子也给掀了。 她下手的时候还格外注意分寸,没敢惊动安远侯。 倒是江扶摇被她这一折腾彻底没了睡意,只好不情不愿地起了床。 这时,锦绣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她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见江扶摇已经起了身,便连忙去拿衣裳,伺候着她更衣梳妆。 刘妈妈重新放下床帐,揣着手站在了江扶摇身后:“夫人还是快一点吧,老夫人已经等您许久了。” 江扶摇好容易才控制着自己没有翻白眼。 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敢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简直没天理了! 但是她心里骂得再狠,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 毕竟刘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万一这老贱人去老夫人跟前告她一状,老夫人定会看她不顺眼的,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她。 罢了罢了,忍一忍吧。 江扶摇深吸了一口气,见镜中自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跟着刘妈妈往松寿院走去。 到了松寿院,老夫人已经在饭厅坐着了,面前饭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 虽然是早饭,却十分丰盛,一看就不是一个人的份量。 江扶摇行了个礼,便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了。 然而,老夫人看着她却像是见了鬼一样。 触及她的目光,江扶摇微微一怔:“怎么了?” 刘妈妈连忙上前,道:“老夫人要训话,夫人应该站着!” 闻言,江扶摇顿时瞪大了眼睛:“我站着?!” 这侯府规矩怎么这么大? 这饭都摆在眼前了,她不能吃,还得站着?! 刘妈妈点点头:“夫人家中长姐在的时候便是这样。” 这下,江扶摇彻底没话说了。 她不如谁都行,就是不能比江扶月差! 她要有起了身,站在了一旁。 老夫人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她自顾自地拿起碗筷,边吃边训话。 训话的内容,无非就是嘱咐她要尽心侍奉丈夫,要敬尊长,也要打理好内宅诸事。 道理很简单,可是老夫人却把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等老夫人终于说完了的时候,上午都过去一大半了。 江扶摇饿得眼前发黑,最后几乎是飘着出的松寿院。 回了韶光院,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能吃顿饭歇一歇了,刘妈妈却又带着一群管事来了,说新夫人进门,这些人要过来给她请安,除此之外,这几个月的账本还得她亲自过目。 (本章完) 第141章 朋友 几道清粥小菜,看着清淡,味道却不错。 江扶月昨晚什么也没吃,今早几乎是被饿醒的,难免多吃了些,沈传也对此早有预料,自己根本没吃几口,把大部分都留给了江扶月,见她停了筷子,自己才将剩下的吃了。 用过了早饭,江扶月就重新回了卧房,等着太医过来。 过了一会儿,两个丫鬟按着沈传的吩咐走了进来,放下床帐,又取了一张帕子,严严实实地覆在江扶月手上。 里头刚收拾妥当,太医就走了进来。 太医也不问里头什么人,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指搭在那人的腕上,屏气凝神。 又过了一会儿,太医起身离开。 两个丫鬟上前,把帕子收走,又把床帐重新拉起来:“夫人,您手上的伤口该换药了。” 江扶月点点头,任由丫鬟拆去手上的绷带,将伤口重新清理,又敷上了一层莹润的药膏。 细致地替她处理好了伤口,两个丫鬟起身,行了礼就退到了一旁。 太医还在外头,江扶月不好出去,便在桌旁静坐着,垂头思索。 如今,她与安远侯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无半分缓和的余地了。 不过好在昨晚上她下手狠,安远侯就算是想报复她,也得过几个月,先把自己命根子照顾妥当了才行。 可即便如此,她在侯府也不能掉以轻心。 老夫人要是知道安远侯被她暴打了一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起这事,江扶月又是一阵头疼。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时五的背叛显而易见。 她身边的护卫力量只有几个时,时五背叛,其他人的态度也得重新试探一番才行。 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她还得重新去找人。 想想就头疼。 江扶月叹了口气,干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人轻叩了两声,外头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夫人,太医走了,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是沈传的声音。 江扶月应了一声,便起身朝院子走去。 二人在廊下的小几两旁落座,沈传亲手泡茶,先春独有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 沈传分了一盏茶,递给江扶月的时候,突然道:“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扶月微微一怔。 她已经刻意收敛了,怎么还是被看出来了? 不过很快,她也就想通了。 要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哪能坐得上权臣的位子。 江扶月正要说话,沈传却已经先她开口了:“夫人,那两个丫鬟,夫人用着可还顺手?” 江扶月一怔,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这两个丫鬟一看就是经过仔细调教的,极有眼力见,手脚麻利,又很安静,揣着手往那一站,甚至能让人忽视掉她们的存在,但是只要自己想做什么,两个丫鬟总能提前一步把东西准备好。 惊蛰和谷雨跟她一起长大,能合她的心意并不奇怪,可她分明今日才见着这两个丫鬟,可见这两个丫鬟并不简单。 “这两个还懂些拳脚功夫,是我早些时候买下来,又仔细调教过一段时间的,夫人若是满意,不如先把她们两个带回去用着,”沈传道,“夫人如今手里也缺人吧,大不了,等夫人从侯府脱身,再把她们给我就是了。” 他这话说的,江扶月没有拒绝的余地。 仔细想想,反正如今她也已经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再多一个也无妨。 于是江扶月点点头:“那多谢大人。” 沈传无奈道:“夫人,我们这也算是朋友了吧,怎么总跟我这么客气。” 江扶月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道:“大人且珍惜着吧,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早就求之不得了。”沈传忍不住低笑出声,眼角眉梢也俱是笑意。 就在这时,宅子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两个披着黑色披风,头戴长帷帽,连身形都看不清楚的人走了进来。 大门又被关上,二人这才摘了头上的帷帽,朝着江扶月跑过来:“夫人!” 来人竟是惊蛰和谷雨。 谷雨跑到江扶月身边,泪眼汪汪地蹲下了,看见她手上缠着的绷带时,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呜……都是奴婢不好!没能保护好夫人!都怪奴婢,呜……” 惊蛰也道:“夫人,是奴婢疏忽了,没能察觉到时五的异常,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回去,把咱们院子里重新整顿一番!” 她们要叙话,沈传便起身回了书房,把院子里的空间都留给主仆三人。 院子里,谷雨好容易才止住了眼泪,惊蛰顺手给她递了一块帕子,道:“时五被沈大人的人扣着,一会儿奴婢就把时五带回去,杀鸡儆猴,想必日后也不会再有人敢再生背叛之心了。” 在韶光院里做活,一向都是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再把自己的嘴巴管严就是了,江扶月并不会像其他的主子一样动辄打骂下人,她甚至时不时地还会给赏赐,对时一等人更是厚待,可饶是如此,时五仍然选择了背叛。 昨夜要不是江扶月临危不乱,要不是沈传及时赶到,把外头的人收拾干净,后果不堪设想。 更恐怖的是,若是安远侯得了手,外人也不会说安远侯半分不是,怕是还得上赶着来恭喜江扶月。 没有人关心江扶月愿不愿意,他们只看到一个守了好几年活寡的妇人终于“得偿所愿”。 可这对于江扶月而言,诛心也就不过如此了。 思及此,惊蛰的眼神更凌厉了几分。 既然软的不管用,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若是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存了二心,再想自作主张地“为了江扶月好”,今天她就叫那些人把心思统统收回去! 江扶月点点头:“别把院子弄脏了。” “夫人放心,奴婢心里有数。” “还有,”江扶月转过头,沈传安排的丫鬟便快步走到了近前,“叫她们两个陪你一起回去。” 惊蛰转头看了二人一眼,跟二人点头打了个招呼,便点头道:“是。” 惊蛰和那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谷雨磨磨唧唧地擦完了鼻涕眼泪,起身给江扶月倒茶,嘴里碎碎念道:“夫人,您吃早饭了吗,您饿了吗?奴婢还没吃呢,奴婢好饿啊,一会儿咱们去小竹楼好不好嘛?” (本章完) 第142章 生产 江扶月和沈传一起匆匆去了锦国公府。 彼时,孙静客所在的院子里十分热闹。 除了谢子圻之外,不仅锦国公和国公夫人都在,就连远在江北任职的孙父孙母也赶了过来,浑身的风霜还未除尽,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 见江扶月和沈传一起过来,孙父孙母对视一眼,皆有些吃惊。 孙静客成亲之后,他们就离京去往江北之地任职了,这么多年都没怎么进京,也无心了解京城的情况,只是在跟孙静客通书信的时候了解到,江扶月嫁入了安远侯府,又听孙静客在信中数次痛骂安远侯,把他说的一无是处,所以在夫妻二人心里,安远侯应该是一副沉迷酒色,身体虚空的形象。 可今天见了才知道,这孩子可不是孙静客信中所说的那样,这通身的气度,分明远非常人可比啊!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心里疑惑,自家闺女什么时候竟有了这随意编排人的毛病? “予怀,你怎么也来了?”谢子圻有些意外。 沈传先是对着几位长辈一一拱手行礼,这才道:“你派人找我的时候,扶月正跟我在一起喝茶,我送她过来。” “路上我已经去请了宫里的张老先生,想来马上就到了。” 闻言,谢子圻脸上顿时满是感激。 锦国公和国公夫人也面露感激。 张老先生专管夫人生产,如今,后宫里大半妃子生产都是由张老先生亲自坐镇的,只是哪怕是锦国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没法把人请过来。 没想到,沈传替他们把人请来了。 有他在,孙静客定能平安生产。 江扶月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些疑惑。 他们明明是一道过来的,沈传什么时候请的人,她怎么不知道? 这是,孙静客的贴身丫鬟从产房里快步走了出来,见着孙父孙母和江扶月顿时眼睛一亮,上前道:“夫人,江姑娘,我们姑娘这会儿好点了,想见见你们。” “快去快去!”国公夫人连忙道,“去催催小厨房,参汤备好了没有?” —— 产房里,光稳婆就有四五个,丫鬟们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一会儿生产要用的东西。 孙静客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略有些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孙母见状,连忙亲自取了帕子上前给她整理。 “母亲……”孙静客一看见她,顿时眼眶一红。 孙母一边给她擦着脸上的汗珠,一边道:“母亲在这儿,你父亲跟你公公婆婆,还有子圻都在外头呢,侯爷还请了宫里的张老先生过来,想来是厉害的人物。” “侯爷?”孙静客微微一愣,“什么侯爷?” 孙母一怔:“跟扶月一起过来的,不是侯爷?” “什么呀!”孙静客反应过来,“那是沈大人吧?” 这时,江扶月跟丫鬟了解完她的情况,也过来坐下了:“是。” 孙母又是一愣:“不是侯爷啊?那……” “哎呀母亲,我给您写的信您是不是没有收到啊?”孙静客道,“扶月早些时候跟安远侯和离了呀!” 一句话说完,孙静客脸色又是一白,一旁的稳婆连忙上前安抚。 待她情况稳定,孙母这才道:“想来你寄信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在路上了。我说呢,那人看着可不像是你说的绣花枕头。不过扶月啊,好好的怎么和离了呢?那再怎么说也是侯府,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去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上就被孙静客用力抓了一下。 孙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再看江扶月始终神情淡淡的,孙母这才叹了口气:“是我话多了,罢了罢了……不过我看今天一起过来的那个沈大人也很不错,瞧着就一表人才的,以后啊,一定是个疼媳妇儿的……” “母亲,”孙静客彻底无奈了,“您能不能别乱点鸳鸯谱啊,这都哪跟哪啊!” 这才第一次见面,怎么连人家疼不疼媳妇儿都能看出来。 净瞎扯! “你个丫头,当初要不是你母亲我,你能找到这么好的夫君啊?”孙母抬手,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说就不说!” 她又看了江扶月一眼,放柔了语气道:“扶月啊,我出去换身衣裳,劳烦你陪陪静客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 看着孙母离开,孙静客这才松了口气。 她努力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道:“我母亲不知道你在侯府的日子……她不是故意的。” 江扶月见她都这样了,还有功夫想东想西,不由得失笑:“我知道,你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一会儿。” 孙静客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神情格外虔诚:“这次,我定能一举得子……” 江扶月伸手给她掖了掖身旁的被子;“不管是公子还是姑娘,国公府都会很开心的。” “不成不成,”孙静客连连摇头,脸上神情虔诚而又坚定,“一定要是公子才行。” 江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黄昏将近,孙静客隐隐有了要发动的迹象。 孙母和国公夫人进去陪她,产房里人太多,在里头待了一下午的江扶月就出来了。 谢子圻在产房外头急得直转圈,另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稳稳当当地坐在门边的圈椅上,国公爷与他同坐。 见江扶月出来,国公爷冲她点了点头:“孩子,这一下午辛苦你了,饭厅里已经备好了饭,去吃点饭歇息一下吧。” 江扶月屈膝行了一礼,便带着惊蛰和谷雨一起去了饭厅。 吃过了饭,江扶月便离开了。 产房里折腾了一夜,直到黎明的时候,才终于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啼哭。 本来在地上坐着的的谢子圻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万分期盼地站在了门边。 片刻后,奶娘抱着已经收拾干净的孩子开了门,脸上满是喜庆的笑意:“恭喜公爷,小公爷,母女平安!” “是个姑娘?”谢子圻眼睛一亮。 奶娘笑着点了点头。 谢子圻搓了搓手,伸手就要去抱,然而还没等他靠近,就被人一脚踹到了一旁:“你小子笨手笨脚的,可别摔着我孙女儿!我来抱我来抱!” 锦国公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把那软软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锦国公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为慈爱,看得谢子圻一阵牙酸。 抱了一会儿,锦国公又连忙把孩子给了奶娘,叫她带下去喂奶。 这时,产房里突然传出一阵骚乱,隐隐夹杂着孙静客的哭声。 (本章完) 第143章 见色忘友 谢子圻听见哭声,也顾不上产房还没收拾干净,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抬步就往里头冲。 孙静客本就虚弱,此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国公夫人和孙母一左一右地哄着她,也没让她的哭声停缓下来。 “这是怎么了?”谢子圻连忙上前,心疼地握住孙静客的手。 孙静客眼圈通红,声音更是委屈得不行:“为什么是姑娘啊,我一直想生个公子的,为什么是姑娘……” 国公夫人满脸心疼:“只要是你生的,不管是姑娘还是公子,我们国公府都认!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孙静客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这时,产房里也差不多收拾妥当了,张老先生缓步而来,抬手扣住孙静客的手腕。 孙静客不敢再哭,小心翼翼地看着张老先生。 其他众人也都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张老先生凝神片刻,随即纳闷地道:“你这身子也不差,人也还年轻,又不是不能再生了,哭这么厉害做什么?” 闻言,孙静客不由得眨了眨眼。 睫毛上莹润的泪珠滚落,可她根本顾不上抬手去擦,连忙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我还能生吗?” 张老先生点点头:“那是当然,只要放宽心,好好养着,把月子坐好,想必明年还能再添一胎。” 这下,孙静客才松了口气。 她从小就体寒得厉害,本来以为这次能怀上孩子是很不容易的,结果张老先生竟然说,她的身子已经调养好了? 仔细回想一番,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像往年那么难熬了。 孙静客眼中重新聚起亮光,眼泪也终于止住了。 见状,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见孙静客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锦国公和国公夫人便亲自将张老先生送出了国公府。 次日,江扶月睡醒就过来了。 孙父孙母见孙静客平安生产,便准备走了。 江北之地杂事繁多,他们回去的路上还需要不短的时间,不能再留。 临行前,孙母拉着江扶月的手,托她好好照顾孙静客。 江扶月自然点头答应。 看着孙父孙母乘着马车离开,江扶月这才转身去了孙静客的院子。 孙静客坐在床上,似乎刚把孩子哄睡。 见江扶月过来,孙静客笑着拍了拍床:“快来,看看你干女儿!” 江扶月走过去,远远看了一眼,便道:“我可是攒了许多礼物,都一并带来了,小公爷正在外头收拾呢。” 孙静客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江扶月总觉得孙静客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些母性的光辉,看着温柔极了。 孙静客的目光落到襁褓中的女儿身上,道:“我以为这一胎一定能是个男孩的。” 江扶月暗暗叹了口气。 她刚起来就听说了,孙静客昨夜还因为此事大哭了一场。 孙静客脸上笑容不变,目光也依旧落在孩子身上,语气坚决:“这爵位得来不易,先前我一心想生个儿子,便是为了能让公府的爵位得以传承,可如今……虽然也很好,但越是这样,我越要生个儿子出来。” 江扶月握了握她的手,神色有些复杂道:“静客,这种事情不必强求的,我看国公爷他们也都不在乎男女啊。” 孙静客这才将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反握住江扶月的手,认真地道:“扶月,我没有兄弟,日后能庇护这孩子的人本来就少,我若是不生个儿子出来,等我们走了,公府爵位断了,这孩子的日子又该怎么过?这孩子的骨血又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诚然,若是能遇上一个良配,我们也确实不必担心,可是这日子,哪能事事都顺着我们的心意去过呢,万一这孩子日后就一个不慎嫁给了个不堪托付的人呢?我们若是还年轻着,大可直接把孩子抢回来,可若是我们老了、走了,这孩子受了欺负,那她背后真是连个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人生在世,哪有人会不犯错呢,越是大事,犯糊涂的人就越多……我不怕她犯错,我只怕她犯了错,想回头的时候,却无路可退啊!” 孙静客说着,眼中又盈起了泪光。 她深吸了口气,接着道:“若是我能生下一个儿子,公府的爵位能继承下去,只要公府在,姑娘便有靠山,也有底气,世上没人敢轻慢她,这才是我希望的!” 江扶月抿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此话当真不假。 不久前,孙静客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只被人捧在掌心的小姑娘。 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却已经想得如此长远了。 江扶月又用力握了握孙静客的手,道:“放心,会有的,一会儿我去请孟老先生过来,给你好好调养身子,助你早日得遂。” 孙静客顿时破涕为笑:“你别闹了,张老先生都说了,我如今身子不错,哪里能劳动得了孟叔呀!” 又说了一会儿,孙静客忍不住面露疲态。 江扶月见状,便起身离开。 谢子圻坐在外间,也不知在这儿坐了多久了,他微低着头,眉眼间尽是凝重。 听见动静,谢子圻抬起头,放低了声音道:“静客睡了吗?” 江扶月点点头:“刚躺下。” 谢子圻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静客一直念叨,说自己一定要生个儿子,我觉得她执拗,是男是女有什么不同,却没想到,她竟然想了这么多……” 显然,他已经听见了方才里间的交谈。 江扶月便也不再多说,只道:“听说女子生产之后,最容易胡思乱想,小公爷要是没事儿,还是多陪陪静客吧。” 谢子圻点点头:“那是自然,多谢江姑娘提醒。” 气氛静了一会儿,谢子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予怀在外头,说是来接你的。” “接我?”江扶月一怔。 谢子圻点头:“是啊,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也是开了眼了,这人竟然还有亲自过来接人的空闲。 分明以前叫他出去吃个饭也总是没空。 如今看来,不是没空,是不想把时间花在他身上啊! 个见色忘友的! 第144章 通人性 “小竹楼的厨子研究出了几道新菜,咱们一起过去尝尝?”沈传站在门口,看着缓步朝自己走来的江扶月,眸中藏满笑意。 江扶月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小竹楼上什么新菜了?” 她也是今早上才得了消息,本来打算今中午去尝一尝的,没想到沈传的消息也不慢。 “我想着你应该爱吃。”沈传道。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出了公府的大门,一个上车,一个上马,一起往小竹楼而去。 公府离小竹楼不远,这会儿时辰还早,没什么客人,掌柜正在跟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说话,余光看到他们二人过来,便连忙把那头戴帷帽的人晾在原地,转而迎了上来:“沈大人,江姑娘,稀客啊!” 按理说,江扶月和离以后,便不再是他们这小竹楼的贵客了。 毕竟江扶月娘家只是个六品官,在这京城里,六品官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架不住前些日子安远侯成亲,二人一起前去敷衍,席间沈传时不时偷偷看人家不说,最后甚至还是这位沈大人亲自把人抱走的! 这心思已经明晃晃写脸上了,一点都不带避讳的。 自那以后,谁敢不把江扶月当回事儿? 沈传点点头:“劳烦掌柜的给我们安排一间雅间,要新菜。” 谷雨又上前添了几道她们平日里常吃的。 一旁的小二一样一样记下来,连忙转身去后厨传菜。 沈传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扶月点点头,率先抬步往前走去。 在路过那头戴帷帽的人身边的时候,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帷帽里传了出来:“大姑娘,听说你忤逆生父,把江大人都气得晕过去了,确有此事吗?” 那人的声音清脆嘹亮,似乎是诚心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她一边说着,一边撩起了帷帽,看着江扶月笑。 正是舒姨娘。 对上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江扶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既然知道我连生父都敢忤逆,你一个妾室,怎么敢来我面前蹦跶?” 说完,江扶月便不再搭理她,径直抬步上楼。 自从上次舒姨娘置身事外,拒绝给她写口供开始,江扶月心里就已经与她划清界限了。 舒姨娘只是个姨娘,被困于后宅之中,出个门还得征得江柏生同意,对她实在造不成威胁,故而江扶月一直懒得搭理她。 可今日既然碰上了,人家先开口想让她难堪,她自然不能示弱。 谷雨嘟着嘴,在经过舒姨娘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怎么想的呢……” 舒姨娘看着主仆三人的身影,脸上满是愕然。 忤逆生父这样大的罪名,江扶月认了? 沈传也看了舒姨娘一眼,又看向掌柜的:“小竹楼什么时候也开始随便做生意了。” 掌柜的一愣,随即会意,连忙走到了舒姨娘身边,把一袋银子塞还给她:“这位客人,在下早就说了不做您的生意,您还是快走吧!” 沈传抬步,跟在江扶月身后上了楼。 掌柜的也不敢再与舒姨娘站在一起,飞快绕到了柜台后头。 他可不敢得罪沈传。 他这小竹楼背后虽然有权势不低的东家,但是东家也特意嘱咐了,绝不能与沈传交恶,相比之下,一个小小的姨娘实在是无足轻重。 得罪了也无妨。 舒姨娘拿着那袋银子站在原地,气得俏脸发红。 对于小竹楼而言,江家身份不够,不过这会儿时辰早,后厨也还闲着,再加上她特意多给了些银子,这才让掌柜的答应给她做,没想到这一转眼的功夫,掌柜的竟然反悔了! 舒姨娘盯着沈传的身影,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这江扶月还真是十足的狐媚子,离开了安远侯府,还有男人护着! 前头,沈传脚下步子一顿,转头看向舒姨娘。 他的目光不似舒姨娘那般,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了表面,他的目光是恍若实质的压迫感,与他目光相接,仿佛在直视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沈传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跟上江扶月的脚步。 没有必要。 而舒姨娘则是被这一眼吓得脸都白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小竹楼。 —— 楼上,江扶月和沈传相对而坐,还没闲聊几句,小二就敲响了房门,要进来送菜。 除了以前常吃的之外,另有一道泡笋脆藕炒鸡肉,一道罗汉笋炒牛肉,都是偏辛辣的菜,吃着很过瘾。 谷雨更是被辣得满脸通红,还不舍得放下筷子,一旁的惊蛰只好放下筷子给她递水,看她豪饮两口,又赶紧埋头苦吃,不由得摇了摇头。 小几这边的动静被江扶月尽收眼底。 沈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被谷雨这模样逗得微微一笑。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江扶月也有些无奈,“一会儿再打包一份,你带回去晚上继续吃。” 这也是以前在江家遗留下来的毛病了。 遇着什么好吃的就得多吃两口,不然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了。 “多谢姑娘!嘶——”谷雨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沈传收回目光,道:“谢少夫人如何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自然还是想要个儿子,不过,理由倒是跟我想的不一样。” 沈传稍一想,便猜了个七七八八:“男子做父亲太过容易,不像女子,需得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拼去半条命才能诞下自己的骨血,在为子女思虑这方面,女子确实比男子想得更周全。” 江扶月看着他,颇有些意外:“予怀还真是……” 默了默,她在沈传期待的目光中,挣扎着开口道:“通人性呢。” 沈传:…… 一旁的惊蛰和谷雨听了,齐齐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身子狂抖,却根本不敢笑出声。 她们不笑,沈传却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夫人还真是会夸人。” 江扶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一时之间,她真的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偏偏沈传又那么看着她,她可不就只能随口扯一个吗。 好在沈传没把她方才的失言放在心上,甚至看着好像还更开心了些。 一直到吃完午饭,二人回了甜水巷,各回各的宅子之前,沈传脸上的笑意都没有消失。 第145章 两全其美 一连好几天,江扶月闲着没事儿就往锦国公府跑,有时候连晚饭也不回家吃。 一来是为了陪伴孙静客,二来则是为了抱抱自己的干女儿。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小的孩子。 哪怕裹在襁褓里,也是又软又小的一团,身上还带着好闻的奶香味,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被她看着,似乎能把人的心给看化了。 而甜水巷的宅子里,林娘子依然还是每晚都做饭,等着沈传过来吃。 然而,先前对林娘子的手艺推崇备至,甚至厚着脸皮也要来蹭饭的沈传却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过来吃了就走,再也没了先前细细品味的耐心。 锦国公府。 孙静客无奈地看着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的江扶月,道:“你自从过来,话都没跟我说两句,净看她了,你这么喜欢,怎么自己不生一个?” “我倒是想呢,跟谁生啊。”江扶月瞟了她一眼。 她现在连个名义上的夫君都没有。 孙静客眨眨眼,随即嘿嘿笑道:“哎,你觉得沈传怎么样?” 虽然她仍然觉得沈传这如履薄冰的容易出事,但是听说江扶月和沈传相处得还不错。 平心而论,不管是皮囊还是脑子,沈传都是极好的,若是江扶月真的想要个孩子,那跟沈传生一个,再去父留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当孙静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的时候,江扶月真恨自己少生了一只手,不能把她的嘴给捂上:“你可少说两句吧,还去父留子,你怎么想的?” 那可是沈传! 她又不是想不开,哪敢把主意往他身上打? 孙静客撇了撇嘴,道:“反正你缺个孩子,沈传对你也居心不良,你们俩春风一度,两全其美呀!” “要是能一举生个儿子就好了,那我这闺女日后有干弟弟罩着,也是能多一重保险。” 孙静客兴致勃勃的,已经把后头的事都给想好了。 江扶月能怎么办呢。 她只好翻了个白眼:“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你可别想太多了。” “你可得了吧,”孙静客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可都听说了!” 江扶月心里一跳:“听说什么了?” 难道是那段时间沈传与她同住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 江扶月心中有些忐忑。 孙静客哼哼两声,道:“就安远侯成亲那晚,你喝多了,沈传亲自抱你回去的!也就你,喝醉酒睡得跟猪一样,连孟怀安那大嗓门都吵不醒你,我听说沈传待你格外温柔,也难怪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今,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沈传的心思,没想到就江扶月不知道。 真不知道是傻还是缺根筋。 听了这话,江扶月微微一怔,随即道:“我们两个既然是朋友,那我喝醉了,总不能让惊蛰和谷雨一边一个架着我回去吧?那多难看呀!” “再说了,真有事儿的才要遮遮掩掩呢,他既然能当众做出此举,那不是也正好说明他心怀坦荡,对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吗。” 孙静客一脸呆滞:“……你是这么理解的啊?” “那不然呢。”江扶月瞟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去逗小团子。 这时,惊蛰快步走了进来,俯身在江扶月耳边说了些什么,江扶月脸色微微一变,就把孩子放下了:“我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孙静客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滴漏,道:“什么急事儿啊,这都该吃饭了!” 江扶月已经起了身:“不吃了,你好好养着吧。” 说完,江扶月带着惊蛰和谷雨转身就走。 —— 甜水巷。 周娘子在院子里等着,神情十分急切。 她身上还沾染着灰尘,似乎是直接从温泉山庄赶过来的。 见江扶月回来,周娘子连忙上前几步,道:“姑娘,我是来跟姑娘请辞的,我手下的人传来消息,说凉州和周边的几个州县闹了灾,据说已经有人饿死,我得回去看看!”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事态一下就这么严重了! 她有不能割舍的东西在凉州。 必须得回去一趟。 江扶月皱着眉,心里快速回想了一番。 前世,似乎也闹过一次大范围的旱灾饥荒,可惜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是沈传亲自带着人过去才把事情平了。 听说那次灾情十分严重,饿殍遍野,皇帝震怒,一连砍了好几个当地官员的脑袋。 没想到竟然是凉州。 “娘子别急,”江扶月道,“我在京城里也是闲着,我跟娘子一起去。” 孙静客已经顺利生产,而且这些天精神很不错,她也能放心了。 她本来就打算去温泉山庄看看的,既然凉州那边出了更要紧的事,那她跟着去一趟也无碍。 周娘子一愣。 随即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惊蛰回了卧房收拾江扶月的行李,谷雨则回了耳房,收拾自己和惊蛰的行李,白露寒露也行动起来,回去收拾各自的行装。 虽然先前没有经过任何商量,但是众人行动起来却格外默契。 “姑娘放心,我已经跟乌娘子她们都说过了,叫她们不用想其他的,继续留在京城里经营店铺,京城这边情况已经趋于稳定,她们也都经验老到,足以应付。”周娘子道,“如今,许多娘子都在忙温泉山庄,这次回去的除了咱们几个以外,就只有赵、何、吕、严四位娘子。” 江扶月点点头,又道:“没有护卫?” 周娘子连忙道:“有的,都是精壮的,是跟我们一起从凉州过来的,姑娘放心。” 凉州那边既然已经有人饿死,那情况定然已经十分混乱,她们这一行女子,要是没人护卫着,只怕根本就走不到凉州。 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 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很快都收拾好东西,江扶月又吩咐了时一等人几句,叫她们守好门户,要是有熟人来问,便说她去温泉山庄了。 随后,众人便出了门。 江扶月平日所乘的马车过于宽敞华丽,不适合远行,于是周娘子便去车行又买了两架马车,轻便减震,外表看来也不张扬。 一行人顺利地在温泉山庄跟赵何吕严四位娘子汇合,随后一道往凉州方向而去。 第146章 启程 离开京城以后,谷雨便把行李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件颜色素净,面料有些粗糙的衣裳。 “姑娘,咱们既然要出远门,去的还是那样的地方,奴婢就特意给您带了件奴婢以前穿的,”谷雨一边说着,一边把衣裳递到了江扶月手边,“干净的,姑娘先换上吧。” 江扶月生得本就出众,再配以华服,在京城里都能时时惊艳众人,就更别说到那难民遍地的地方了,一去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引起那些人的注意,对江扶月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见状,惊蛰不由得一愣。 她想起自己给江扶月收拾的一堆锦衣华服和大半家底…… 一旁的周娘子见状,不由得笑着道:“谷雨丫头真是长大了,如今想事情想得还真是细致。” 惊蛰俏脸一红,顿觉丢人。 她竟然会有疏忽至此的时候! 一旁的谷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下就抬着下巴嘚瑟道:“是呀是呀!也不知道某个人给姑娘收拾了一些什么?不会还跟在京城里一样吧?某人不会以为咱们是去郊游的吧——”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记爆栗。 惊蛰没好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 二十几年了,就机智这么一回,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显摆的! 谷雨嘿嘿一笑,她心情好,懒得跟惊蛰计较,便专心伺候着江扶月换衣裳。 车厢本就狭窄,动作稍微一大就容易打到人,江扶月换得格外小心,直到最后出了一头薄汗,这才把衣裳换好。 衣裳很干净,也还算合身,但是上了点年头,颜色微微有些发白。 见江扶月换完了,惊蛰和谷雨也各自换上了布料普通的衣裳。 她们虽然是丫鬟,但是江扶月待她们向来优厚,穿的衣裳跟京城里某些主子姑娘也不差什么。 在京城里自然是不惹眼的,但是出了京城就不一样了。 保险起见,最好还是换一下。 周娘子道:“咱们今晚找个客栈落脚,多买几身粗布衣裳,路上也好替换。” 她走的也仓促,几乎什么行李都没带,还不如江扶月她们。 惊蛰谷雨连连点头。 天色渐晚,三辆马车先后驶入一座陌生的城镇。 对于见惯京城繁华,且只见过京城繁华的江扶月和惊蛰谷雨等人而言,这座城市实在是过于简陋了。 街上没有铺设青石板,反而是夯实的土路,风一吹就尘土飞扬,街道两旁的商铺也都不似京城那般装饰精美,大多数甚至连装饰都没有,门前立个酒旗便是招牌,比起京城里那些描金绣彩的牌匾而言,实在是简陋了太多。 街上行人也大多穿着粗布衣裳,女子多以头巾包发,一眼看过去也见不着什么钗环首饰,就算偶尔有穿戴比较好的年轻姑娘,也远远比不上京城中人的打扮。 此处虽然离京城很近,但是大多都是从外地赶往京城的,有些人就算是有钱,也都讲究财不外露,因此这一眼看过去,真是一水儿的朴素。 马车驶入一家客栈的后院,众人纷纷下车,周娘子径直去找了掌柜,直接把整座客栈都包了下来。 “这样不会太过张扬吗?”谷雨好奇道。 周娘子笑着道:“咱们又不是被通缉,见不得光,再说了,这儿离京城不远,也算是天子脚下,没那么乱。该享受的时候就得好好享受,不然等到了凉州那边,只怕是只剩苦头了。” 谷雨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各自分了房间,周娘子等人便结伴上街去买粗布衣裳,和路上要用的东西。 白露寒露也都跟去了。 因为她们突然发现,自己这衣裳还是有些扎眼了。 尤其是连江扶月都把衣裳换了,她们要是不换,也说不过去。 于是这二人,一个空着手,一个背着刀,兴冲冲地出去了,只留了精壮的护卫守在客栈里。 等她们回来,众人一起用了顿饭,便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回房间关上门,惊蛰有些担忧地道:“姑娘,您刚刚在底下都没吃几口,要不奴婢叫他们另做一份端上来吧?” 江扶月摇了摇头:“无碍,另做一份味道也不会不一样,我只是一时难以习惯而已。” 吃了这家客栈的饭,江扶月才知道京城里的那些厨子有多厉害。 惊蛰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咱们还要赶好几天的路呢,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谷雨也有些担心。 虽然这儿的味道实在是差了点,但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啊! 江扶月笑着道:“都说了只是一时不能习惯,饿两天就好了。” 她很清楚,这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尤其是接近凉州的时候,估计就只能啃干粮,连口热乎饭也吃不上了。 但是身体总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闻言,惊蛰和谷雨只好无奈地对视一眼。 —— 京城,甜水巷。 沈传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公务,照例提着礼物去找江扶月。 然而这次,他连门都没能进去。 “姑娘去温泉山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时一道。 闻言,沈传微微一怔。 他确实知道,江扶月本来就打算在孙静客生产之后,就去温泉山庄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走的这么突然,竟然都没提前跟他说一声。 说好了是朋友呢。 沈传心里有些失落。 然而他心里的失落,面上半分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把手里的礼物递给时一。 时一接过礼物,见沈传还没有走的打算,就只能继续站着。 默了一会儿,沈传才道:“那温泉山庄具体在哪?” 时一一愣:“这……奴婢不知道。” 江扶月知道沈传不是好糊弄的人,所以打一开始就没有跟时一说自己真正的去向。 这会儿,时一的表现自然是无懈可击,找不出破绽。 沈传也根本没去找时一的破绽,只点点头,便抬步离开了。 罢了,总归是离京城不远的地方。 江扶月身边有白露寒露,安全方面不需担心,而有惊蛰谷雨在,也不必担心她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他明明知道。 但心里却还是放不下。 沈传内心挣扎半晌,却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 正如他自己不喜欢被人打探行踪一样,江扶月肯定也不会喜欢。 他还是耐心等她回来吧。 某桃:你媳妇儿跑咯! 第147章 突破口 将近半个月过去,江扶月一行人终于进了陇右,靠近凉州一带。 从外头看,这儿的民居也是飞檐翘瓦,四四方方的宅院,跟刚出京城的那些城镇差别不大。 要说最大的不同,当数这街上的行人。 街上偶尔会出现几个格外面黄肌瘦的人,他们虽然衣衫整洁,看着精神也还不错,但是由于饥饿导致的身体上的变化还是显而易见的。 “这些应该是最早过来的,”周娘子看着外头,脸上的神情是说不出的沉重和担忧,“……这儿离凉州城还有数百里呢,真不知道前头已经成什么样子了。” 江扶月抿了抿唇,道:“准备吃饭吧。” 既然已经接近凉州城,有些必要的嘱咐,她必须得说。 周娘子点了点头,把手伸到窗外打了个手势。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一家食肆前停下。 谷雨上前,要了一间雅间,众人一道进去。 其余的护卫和车夫等人则依旧是自觉分成两拨,一拨在外头看着车马,一拨先去吃饭,吃完饭再轮替。 简陋的雅间里,众人也不分什么高低贵贱了,一起围着桌子坐下。 等热乎乎的饭菜上来,众人便一起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就连江扶月,如今再吃这些饭菜的时候,也吃得很自然。 “虽然诸位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得提醒一下,”江扶月咽下一口饭,道,“流民纵然可怜,可我们自身的安全更为重要,所以,在接下来的路程中,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些流民知道,我们身上有吃的。” 想了想,江扶月又道,“也不要偷偷施舍,省得他们为了一口吃的打起来,徒增伤亡。” 周娘子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们都知道。” 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首先要保障的永远是自身的安全。 更何况,流民数量庞大,她们身上带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何娘子却是撇了撇嘴,道:“姑娘还真是身在高位久了,心肠都变硬了。那些流民流离失所,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我们既然能帮一把,为何要做冷漠的看客?” 周娘子皱着眉,桌下踢了她一脚。 “何娘子的心是好的,可流民都是数以百计,甚至千计的,何娘子是觉得,我们大公无私,就能把他们全给救了?”江扶月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放在平时,这种人她是搭理也懒得搭理,但现在情况特殊,她们行入险境,本来就势弱,彼此决不能再内耗精神。 何娘子噘着嘴,低声嘟囔:“那分给他们一口又能如何呢,反正咱们带的干粮也不少啊……” “我刚才说的话,看来娘子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江扶月干脆把筷子也放下了,“对于这些不知道多久没有吃饱饭的流民而言,再好的黄金珠宝也没一口吃的重要,为了活下去,他们自当拼尽全力。娘子你给出去一口吃的,或许能救活一个人,可为了这口吃的,又要有多少人要拼命争夺,因此出现伤亡,娘子可想过?” 这下,何娘子才彻底噤了声。 周娘子忙道:“对了姑娘,说起吃的,咱们要不要囤点粮食带过去?咱们这一路上还要经过一些城镇,要是在每个城镇都囤一点带着,也不少了!” 一瞬间,周娘子连怎么低价囤粮都想好了。 只要她们能带着足够的粮食过去,人们吃饱了,这危机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江扶月想了想,摇头道:“不可。咱们带着几车粮食进到灾区,目标太大,那不是摆明了让人家来抢的吗,咱们都是女子,护卫也人数有限,万一到时候旁人都来抢,咱们守不住的,说不定咱们自己也得搭在里头。” 闻言,周娘子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其他几位娘子也是连连点头。 除了何娘子。 不过也无人关注她就是了。 江扶月接着道:“朝廷肯定也已经得到了消息,眼下国库充盈,陛下圣明,必会马上拨出充足的赈济物资,那些东西都是有军士押送的,比咱们带着稳妥得多,咱们只管平安到了就行。” 江扶月喝了口汤,道:“我想过了,那么大一片地方,不可能一粒粮食也没有。如今最可能的情况是有粮食,但是大部分都集中在少部分人的手里,余下小部分由官府掌。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少部分人依然把持着粮食命脉不肯撒手,官府也已经弹尽粮绝,所以百姓们才不得不背井离乡。” “既然有粮食,我们只要过去,总能有办法把粮食弄出来。” 她们这一行的护卫虽然人数少,但是个个都身手极好,只要能摸清楚粮食存放在何地,哪怕一袋一袋背,那也是个办法。 周娘子等人连连点头。 江扶月低头吃了几口饭,又道:“诸位请记住,流民虽然无辜可怜,但我们这一行人,对于数量庞大的流民而言实在是势单力薄,哪怕把我们自己算上,也不够他们吃饱的。所以,还请各位认清形势,收起你们害人害己的善心。” 众人纷纷点头。 匆匆吃完这顿饭,众人继续上路。 回了马车里,江扶月便拉着周娘子,道:“凉州城及周边,有没有比较大的势力,你跟他们有联系吗?” 她们没办法把粮食带进去,那么从当地入手也是一种办法。 周娘子一愣:“有是有,不过姑娘您问这干什么?那些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咱们最好还是不要跟他们有接触!” 要不是生意场上不可避免地要打交道,就连周娘子都很不想跟他们认识。 此时见江扶月竟然主动打听,顿时急了。 “更何况,他们就算是有粮食,也肯定不会拿出来救济旁人的,咱们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跟他们打交道,还不如偷呢! “怎么能不接触,”江扶月心中起了思量,“既然是在当地有权有势的,若他们还没离开,那他们手里定然是有着大量的粮食。” 目前来看,这群地头蛇,是这困局唯一的突破口。 见她心意已定,周娘子连忙转头去看惊蛰和谷雨,想让她们帮忙劝劝。 然而惊蛰谷雨对视一眼,虽然二人眸中俱是担忧,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攥紧了拳头。 祝:冬至大吉,诸事顺利! 第148章 单相思 皇宫,御书房。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骤然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又沉又闷,砸的人心头一跳。 殿中的文武官员们一个个应声跪地,齐呼“陛下息怒”。 龙椅之上,威严的帝王脸上的怒气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有所减弱:“息怒?陇右从去年开始就近乎颗粒无收,可为何先前呈上来的奏章里说一切与往年无异?!当地官员和监察使都是干什么吃的?!” 朝廷有一套完整的赈灾方案,只要地方一上报,物资马上就能准备齐全送过去。 而且也未必一定会问责地方官员,毕竟人力有限,在天灾面前显得过于弱小。 所以只要事态不大,而且当地官员也已经尽全力的情况下,皇帝也是能理解的。 除了各地有驻扎的官员,朝廷还往各地派了巡察使,这些人每三年换个地方,监管当地官府治下是否尽职尽责,每季还要单独往朝廷送文书,言明所在地的详细情况。 其中,粮食收成更是要单独写成一份详尽的文书。 按理说,很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才是。 而且这一次,事情都已经如此严重了,京城才刚得到消息。 送消息的那人,还是扮做流民打扮才得以离开。 显然,陇右不是单纯的天灾,甚至造成如今局面的首要原因,是人祸! 皇帝急怒之下,直接把手边的砚台砸下去了:“若不是已经有人易子而食,那群王八蛋压不住了,是不是要等陇右的百姓进了京,朕才能知道?!” 底下众臣纷纷噤声。 皇帝脸色阴沉,却也没有一味只顾发泄自己的怒火。 他狠狠一甩袖子,细思片刻,道:“户部尽快核实受灾情况,把赈灾所用的物资备好,宁可有剩余,也不能不够用,后续补贴也要一并安排妥当。” “当地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地官府和监察使却不发一言,吏部回去点几个能担当此任的人,一并带过去,把那群废物给朕带回来!” “再去太医院,让许太医点几个人一并随行,灾情过后,朕不希望听到有人因疫病丧命。” 随着皇帝一句句话说出口,底下跪着的群臣里便有人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说完这些,皇帝的目光落到沈传身上:“爱卿,此事还得你亲自去一趟。” 其他众人顿时狠狠松了口气。 陇右路途遥远,而且竟然都已经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显然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而且陛下对此事如此看重,一个办不好,恐怕都是要掉脑袋的,所以哪怕这是个肥差,也没人敢往前蹦跶。 沈传拱了拱手:“臣定不辱使命。” 皇帝点点头,侧头道:“德善,你亲去陈老将军府上,把他儿子借来用用,叫他务必要保证爱卿的安全,否则,他也不必回来了。” 陈老将军的儿子是个武痴,年轻一代里,没人比他身手好。 要说正值壮年的武将,朝廷里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些人年纪比沈传大,难免会有些不肯屈居其下的傲气。 而陈近轩则不同,那小子说好听点叫心思纯粹,说难听点就是憨,沈传拿捏他根本不费工夫。 沈传此去本就责任重大,精力应该完全放在赈灾一事上,这种可能会分散精力的杂事越少越好。 德善应了声“是”,便脚步急促地离开。 沈传也起身离开,径直回了甜水巷。 户部准备东西、吏部选调人手还得四五天的功夫,他回来把自己的人手安排妥当,便要去找那送信的人了解情况了。 “这一去或许要几个月甚至半年,叫程聪他们留在京城,若有要事,便飞鹰传信,不可耽搁。” “叫德喜留意着宫里的情况,尤其是六皇子,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可放过。” “白玉京既然已经建完了,择个最近的日子开张吧。” “安远侯府那边……罢了,回来再说吧。” 沈传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卫泽点点头,连忙转身出去安排。 沈传站在院子里,转头看向隔壁。 将近半个月,江扶月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沈传幽幽地叹了口气。 可别是要等到天冷了,那温泉山庄开张的时候,他才能见到她了吧。 那也实在是过于漫长了。 罢了,这次回来,他还是找陛下请个假,过去找她吧。 沈传摇了摇头,抬步进了屋里,收拾行李去了。 —— 另一头,在一片赤地中,江扶月等人已经迎面遇上了第一波流民。 近百个高矮不一的人,却都瘦得只剩下了骨头架子,他们个个衣着破烂,眼神木然,幽魂一样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晃荡着。 男人带着女人,女人带着孩子,有人怀里还抱着襁褓,却一点哭声也听不见。 偶尔有人跌倒,他们好像也没有察觉一样,后头的人踏着前头的人,依旧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 他们似乎只剩下了一具人形的空壳,灵魂早已离去,只等着这具空壳在某个失去平衡的瞬间轰然倒地,生命便彻底宣告终结。 周娘子被这一幕惊得头皮发麻,连忙低声吩咐:“绕远一些,跟他们保持距离。” 车夫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差点没缓过神,得了吩咐之后,便果断调转了缰绳,把大路让给了他们。 小心翼翼地跟这一拨流民错开,江扶月这才勉强恢复了呼吸。 一旁的惊蛰谷雨也是重重松了口气。 周娘子脸色微沉,道:“晚上不能休息了,咱们得尽快赶回凉州城。” 再往前,估计也没有安稳住宿的条件了,只能睡在林子里。 可她们这一行人目标太大,很有可能会被人盯上。 江扶月也点头。 只是不睡而已,也总好过一睡不起。 江扶月想了想,道:“咱们绕道,不走大路。” 周娘子一愣,随即连忙去吩咐车夫。 是了。 大路上恐怕时常会碰见流民,她们绕着走才安全。 于是马车绕道而行,在天黑之前,她们进了一处村落。 这村落更是静得可怕。 气象阴森,如游墟墓。 马车不敢贸然进村,便在村口停下,白露寒露下车转了一圈,随即脸色沉重地回来了:“没有活口。” 非但没有活口,她们还在有些院子里发现了空了的煮锅,四周散落着些细小伶仃的骨头。 有些人家,床上倒是有人躺着,却是早已死去多时的,身上毫无掩盖,就那么放着。 饿殍满道,马车从他们身边过去,众人纷纷不忍地放下了帘子,就连随行的精壮护卫也都不忍再看。 众人不敢停留,趁着暮色继续朝前赶去。 第149章 抵达凉州 接下来几天,她们半道上就算是休整,也不敢睡得太死,时时刻刻都得绷着一根弦。 护卫更是分成两班,时刻警惕着四周的情况。 几天下来,原本精神还算饱满的众人都憔悴了一大圈,从里到外都透着疲惫。 好在此处距离凉州已经很近了,车夫熟悉地形,走的都是人少的路线,她们运气也不错,一路上只遇到了几拨人数比较少的流民,还算顺利。 这日午后,马车终于走出一片寸草不生的、连树皮都被扒光了的林子。 高大巍峨的城墙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周娘子探头出去看了一眼,重重地松了口气:“总算是到了。” 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车队的速度又往上提了提,马儿一路狂奔着带她们进了大开的凉州城门。 在众人进入凉州之后,城门便轰然关闭。 周娘子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却没有叫车夫停下。 江扶月撩起窗帘,往外头看去。 凉州城与江扶月想象的样子很不一样。 她这一路上也见了不少或繁荣或破旧的城镇,也想象过凉州城究竟会是什么模样,然而她亲眼看见的时候,却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除了京城以外,她这一路上见过大大大小小的城镇都是土路,大部分时候都是尘土飞扬的,然而凉州城的街道上却铺着平整的砖石,很干净,马车走在上头也不会再扬起阵阵黄土。 路上行人不多,但是每个人都衣着干净且整洁,虽然一眼看过去没一个胖的,但是跟外头仍然像是两个世界似的。 除此之外,路两旁的商铺更是鳞次栉比,其中有许多都颇具周娘子独特的风格,一眼看过去,几乎占了十之六七。 可见周娘子在这儿的生意做得有多大。 江扶月不由得在心中庆幸,当初自己把周娘子叫进京城这一步,真是走得太对了。 马车不停,从街上疾驰而过,拐了几个弯,直奔周府而去。 此时,周府门前,一身高七尺,身材单薄,穿一袭青衣的女子正伸长脖子朝前张望着。 直到看见马车的一瞬,女子才松了口气。 马车还未停稳,女子就已经走到了车边,早早地把双手伸了出去,接着周娘子下了马车。 其余众人也纷纷下车,在看到周围熟悉的环境时,都忍不住面露激动。 经过了半个月的奔波劳累,如今终于能彻底松口气了。 周娘子轻轻握了握周婉的手,转头对着江扶月道:“姑娘,这是我收的义女,叫周婉,叫她婉儿便是。” 周婉连忙行礼:“周婉见过姑娘。” 她的礼仪不像京城中人那么标准且极具美感,但是她本来比江扶月高一些,此时行个屈膝礼愣是屈得比江扶月矮了一头。 就这份实诚,也是世所罕见了。 江扶月伸手虚扶了一把,道:“婉儿姑娘不必客气,快起来吧。” 周婉这才顺着她的力道起身。 见二人也算是认识了,周娘子才道:“刚我看城门关了,出什么事了?” 周婉叹了口气,道:“如今四处闹饥荒,唯有咱们凉州城的情况还算不错,官府害怕其他地方的人得了消息也跑过来,到时候自己人不够吃,所以平日里才总关着城门。” “不过城墙上有人时刻值守,若是朝廷的人马到了,我们马上能再开。” 周娘子也长叹一口气:“情况如何?” “不太好,”周婉脸色难看,“凉州城里,徽音跟官府联手放粮,其他大大小小的商户也都是一条心,虽然吃的是没以前好,但是至少没饿着。可周边那些城镇,都是由那么几家掌控着全城的粮食,有的地方别说是百姓了,就连官差都已经许多天吃不上饭了……再这么下去,估计城里的人也要走了。” 周娘子想起江扶月说过的话,便道:“朝廷派来的人定然已经在路上了,至多一个月,危机肯定能解除。” 周婉点头:“但愿如此。” 哪怕他们凉州上下一心,可粮食毕竟是有限的,又要供着整个凉州城的人吃,两三个月是没问题,再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众人边说边走,到了厅堂分别落座。 周娘子将首位让给了江扶月,自己则坐到了下首:“这事情怎么一下就变得这么严重了?” 明明她离开之前还好好的啊! 周婉叫人上了茶点,这才道:“其实从去年开始,粮食收成就不好,不过当时大多数人家里都有存粮,还有官府出面安抚,所以大家也都不急,想着只要今年收成好了,便能摆脱困境,却没想到,自粮食播种到现在,中间只下过两次冰雹,滴雨未见……唉……” “很多人家里虽然有囤粮,但地方就那么大,囤也囤不了多少,所以很多去年就吃完了,官府从年前就开始发救济粮,后来吃救济粮的越来越多,现在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粮油铺也早就被人搬空了,官府想起来收粮的时候,满城上下竟然都找不到一粒粮食,刘记还有其他几人名下的绸缎庄子和酒楼却倒是开始卖粮食了,然而斗米百钱,能买得起的人没多少,他们又不愿降价,所以……” 众人纷纷面露愤怒。 “这也太过分了!”吕娘子忍不住呵斥,“一群黑了心肝的,怕是想钱想疯了吧!” 为了银子,便断人活路!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周娘子却是精神一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扶月。 周婉所说的,与江扶月在路上猜的竟然一般无二! 果然有粮食! 周婉没注意到周娘子的动作,正感叹着:“连周遭城镇里都这样了,那些村子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 她们就是从外头来的,自然知道如今外头是什么样的情况。 沿途村镇,十室九空。 床有卧尸而未掩,道满饿殍而暴露。 怎一个惨字得了。 见气氛沉默,周娘子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同样精神不佳的江扶月,道:“姑娘,这一路上想必你也累了,不如咱们先回去各自歇息,明日起来再说吧。” 江扶月点头:“也好。” 她确实需要好好补个觉了。 第150章 周府 于是众人一道起身往后院走。 过了垂花门,周娘子和江扶月等人往左,赵何吕严四位娘子往右,一行人就此分开。 又往前走了足足一刻钟,走在最前头的周娘子才终于在一座宅子前停住步子。 周娘子开口,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姑娘,这院子时时都有人打扫,是干净的,你就只管住下,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我就在右边那宅子,姑娘尽管叫人跟我说就好了。” 江扶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她本来没有累到不想说话的地步,但是现在,能安稳睡觉的地方就在眼前,困意难免千百倍地膨胀起来。 见状,周娘子和周婉也不再多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又走了回去。 江扶月抬步进了院子,连这院子的陈设布局都没有留意,径直进了主屋。 谷雨伺候着她洗漱宽衣,惊蛰则转身去铺床,二人手脚麻利,配合默契。 等收拾妥当后,江扶月上了床,脑袋刚挨着枕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惊蛰谷雨站在床边,面面相觑了一眼,摇着头出去了。 这座院子里,除了江扶月以外,其余几人连脸都顾不上洗了,直接各自找了厢房睡下。 —— 一觉起来,窗外黑漆漆的。 江扶月刚起身,外间的谷雨就听见了动静,进来为她梳妆更衣。 充足的休息过后,谷雨显然精神了许多,走起路来的脚步格外轻快。 她一进来,径直走到了一个半人高的竹编箱笼边上,从里头拿出一个匣子,放到江扶月手边,又转身去拿衣裳。 来的路上,这箱笼一直放在白露寒露所乘的马车里。 里头全是衣裙首饰,除此之外,便是一个塞满了千两和万两面额银票的匣子。 这些银票有些是周娘子来京城之后挣下的,有些是江扶月嫁妆产业所得,多年积攒,数目相当可观。 江扶月接过匣子看了一眼,便将匣子放进了被窝里,起身更衣梳妆。 一番收拾过后,看着镜中肤若凝脂,依旧白得发光的江扶月,后头被晒成小麦色肌肤的谷雨不由得有些幽怨:“早知道,奴婢也往脸上抹泥了……” 江扶月生得过于出众,雪白的肌肤更是惹眼,于是周娘子不知怎么捣鼓出来一瓶颜色发黄的泥,叫江扶月涂在脸上。 虽然依旧盖不住那叫人一眼难忘的五官,但好歹能压一压颜色,不会叫人一眼就注意到。 却没想到,这一路风餐露宿,路上脸色最差的江扶月在洗去那一层泥之后,竟然半点没被晒黑,皮肤还像在京城里那样白嫩莹润。 反观她们,个个都晒得发黄。 真是想不羡慕都难。 江扶月被她这话逗得失笑:“那回去的时候,叫周娘子也给你一瓶泥好了。” 谷雨撅了噘嘴:“算了吧还是,奴婢都已经被晒成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呢。” 说话间,主仆二人一起走出卧房。 外头,惊蛰已经布置好了饭桌。 简简单单的清粥小菜,落在吃了好几天干粮的江扶月眼里,此时也成了无上的美味。 她姿态优雅又速度极快地将桌上的饭菜吃干净。 胃里传来久违的暖意,延伸到四肢百骸,舒服极了。 吃饱喝足,江扶月这才终于想起来看看这院子的布局。 不看不知道,这座院子竟然比江扶月在京城住过的院子都要大,装饰虽然远不及京城的宅院那么精致华丽,却也雅致怡人。 更重要的是,这座院子,准确来说应该叫宅子才对。 它竟然是有前厅的。 布局跟她在甜水巷的那座宅子差不多,但又比甜水巷的宅子大。一共三进。 只是其中一间院子就这么大了,真不知道这周府占地几许。 江扶月正在院子里转悠着,周娘子和周婉突然过来了。 “我想着,姑娘应该差不多休息好了,就想过来看看,”周娘子好好睡了一觉,也恢复了大半精神,“如何,这院子住着可还习惯吗?要是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就是了!” “虽然如今的情况,没法让姑娘尝到这儿当地的风味,但是其他的,姑娘有什么要求可以随便说。” 现在除了吃的不多,其他什么都有。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没什么不习惯的。” 如今在衣食住行方面,她真是很难再像以前那么讲究。 差不多就行。 后头的周婉上来就是一个极为实诚的屈膝礼。 江扶月不由得无奈:“婉儿,此处没有外人,不必这么客气。” 周婉生得又瘦又高,远远看去跟一根棍儿似的,江扶月真怕她自己把自己弄折了。 周婉脸色一红,连忙起了身,在看到身穿华服,一身贵气的江扶月之后,更是连忙垂下了眸子,不敢与之直视:“我没怎么学过礼仪,姑娘见笑了。” 江扶月笑着摇了摇头,跟周娘子和周婉一起进了正厅落座。 看着周婉,江扶月有些好奇:“婉儿和周娘子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会被收做义女?” 她看周娘子年纪也不大,如果想要孩子,自己生也不是不行,怎么会收义女? 周婉道:“我原是郭府的,我娘是郭府书房里的伺候丫鬟,后来被郭府的少爷强迫,就有了我,再后来,娘子来了凉州,带来的人被郭府残害,娘子想一举扳倒郭府,我便在其中出了点力气。” “郭府倒后,我就被娘子认作义女,带来了周府。”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简短的几句话就概括了自己前半生的波澜。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再看向周婉的时候,皆是目光复杂。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但她们也能感觉出来,周婉这一路走来定然是很不容易的。 江扶月也不由得沉默。 她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安慰的时候,一旁的周娘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姑娘,你看形势看得准,如今这情况,不知……姑娘可有什么破局之法?” 经过充足的休息,又吃饱喝足,再回想起这一路上的所见,周娘子只觉得心里抽疼。 她经商是一把好手,但是这方面还真不行。 所以,哪怕知道江扶月恐怕还没缓过来,她还是来了。 (本章完) 第151章 铁石心肠 见周婉面无异色,似乎并不需要安慰,江扶月这才点了点头,笑着道:“我刚刚还真想到一个法子,正想晚些时候去找娘子问问可不可行,没想到娘子就来了。” “真的?!”周娘子十分惊喜,一旁的周婉顿时也目露殷切地看着她。 江扶月又点了点头,道:“我准备扮做京城富商家中的独女,对外只说是来此地体验风土人情,却没想到正好遇上了饥荒,幸好路上遇到了周娘子,这才能顺利进了凉州城,如今,我准备买下八百两银子的粮食,免费分发给百姓。” “八百两银子不少,周边那些普通的地头蛇恐怕吃不下来,所以要找,就找势力最大,威望最高的下手。” 周娘子一愣,又转头跟周婉面面相觑了一番。 片刻后,周娘子道:“姑娘,这恐怕不妥吧?那些人本就嚣张,都已经把粮食炒到斗米百钱这样的高价了,咱们就这么认了,还要把银子送去?” 八百两银子,在京城都是不是小钱,更何况在这较为偏僻的凉州一带,可是实实在在的一笔巨款了。 更让周娘子心生不甘的是,那些人平日就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现在更是趁乱发财,而她们竟然还要把银子主动送上去! “我要结交他们,自然是得付出些什么,反正现在周边百姓什么都没得吃,我这么做,既能达到我本来的目的,也能让百姓们吃顿饱的,岂不是两全其美?”江扶月道。 “这……”周娘子还是有些犹豫。 见状,周婉道:“姑娘有所不知,那些人惯爱欺男霸女,而且手上都是沾了血的,与他们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恐怕……会伤及咱们自身。” 闻言,江扶月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本来以为那些人只是仗着权势,稍微难缠一些,却没想到,这群人手上竟然都是沾了血的。 思及此,江扶月下意识地看向周娘子。 看来周娘子早年间的艰辛,远非她能想象的。 没准儿,周娘子早年间带过来的那些朋友,就有人或直接或间接地在那群地头蛇手里丧命。 既然如此,也难怪周娘子会对此事抵触的态度如此明显了。 身后,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也都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她们连强龙都算不上,此地偏远,那群人要真是发了狠,她们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姑娘,要不咱们再好好想想吧,”惊蛰劝道,“反正您也说了,朝廷的人就在路上了,也……不差这一个月吧?” 惊蛰这话说到最后充满了疑问。 显然,她连自己都不能说服。 一个月。 足够城外再多几座尸山了。 周娘子顺着惊蛰的话往下想了想,瞬间便下定了决心:“姑娘,当真……只有这条路了吗?” 江扶月叹了口气:“眼下,我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娘子闻言,一拳头就砸在了桌面上,终于拿出了决断:“那就干!” 周婉见状,本来微微皱起的眉头瞬时就松开了。 “但是跟他们打交道的事情,姑娘还是别出面了,”周娘子转头看向周婉,“婉儿,你亲自去跟刘伯华好好聊聊买粮食的事情,他要是想见姑娘,就让他进凉州城!” 凉州城毕竟是她们的地盘,到时候,周娘子也可以请官府出面保护,总能护江扶月安全。 周婉点点头,温声应下:“是。” “让婉儿去?”江扶月顿时有些担忧。 周婉这细胳膊细腿儿的,真的行吗…… 看出了江扶月眼中的担忧,周婉笑着道:“姑娘不必担心我,我在此地长大,也不是第一次跟他们打交道,不会有事的。” 闻言,江扶月这才稍稍放了心,叫谷雨去把装钱的匣子拿出来。 匣子一打开,见着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银票,周婉瞬间睁大了眼睛,周娘子也面露意外。 “多亏娘子不远万里进京为我筹谋,不然想要攒这么多银子,也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去,”江扶月说着,葱白似的手指在匣子里翻了几下,最后拿出一张千两面额的银票:“就用这张吧。” 周婉一怔:“这、这是不是过于张扬了啊?” 开口就要八百两银子的粮食,还随手就拿出一张千两面额的银票,这也太财大气粗了吧! “张扬也并非全是坏事,”江扶月把银票递给谷雨,谷雨又转交到周婉手上,“既然是京城富商家里的独女,怎能不张扬?” 不张扬,后续的事情也就没法开展了。 周婉没敢接,转头看向周娘子。 周娘子点了点头:“都按姑娘说的做。” 周婉这才伸手接过银子,又妥帖叠好,收入袖中,随后神情坚定地道:“姑娘放心,我定将此事办得漂亮!” 一番闲聊,眼看着这会儿天也快亮了,周婉便急急起身,去安排一会儿跟着她一起出城的人手,周娘子和江扶月也起了身,在这后院里闲逛。 “我在凉州这么多年,生意虽然做得大,但是银子嘛,赚不了多少,”周娘子道,“不过好在这儿的消费什么的也都不高,就说咱这宅子,这么大一片地方,我买下来的时候才用了四千两银子!” 闻言,从京城来的众人不由得震惊。 这么大的地方,四千两银子竟然就能拿下了! 这要是在京城,估计四千万两也够呛! “不过啊,这儿的人都忙于生计,压根不懂什么是风雅,所以这园子大是大,但一直没能收拾出来什么像样的景致。”周娘子有些可惜。 这园子里,花草树木都有,就是没个形状,草率得很。 本来周娘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要闲来无事有个能散步的地方就行了。 可是她进了一趟京城,发现就连路边供行人歇脚的地方也都有大大小小的景观时,心里就很难受了。 再看眼前这片没个形状的园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在园子闲逛着。 江扶月四处看了看,见这院子虽然没有布置过,却带着一股自由生长的美感,倒也是难得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便听见一旁隐隐传来一道抱怨的声音:“你们都不知道,我们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很多很可怜的流民!还有老人小孩儿呢! 我本来想着,我们带的口粮多,分他们一点也无妨,可姑娘心肠可硬了,一口都不让分给他们!唉……我这心里真是太难受了!” 第152章 忍你很久了 “真有此事啊?” 树荫下,几个年纪不大,梳着乖巧的双丫髻,看着像是丫鬟打扮的人围着何娘子坐了一圈,个个脸上都尽是好奇。 “那是当然了,我还能骗你们这些小丫头不成?”何娘子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唉,你们是没见到,那流民个个都瘦得没有人形了!也不知道姑娘的心怎么那么硬,真就一口吃的都不给他们!” “这不,我们都回来了,路上带的干粮都没吃完呢!唉,这些要是能分出去,不知又能救多少人!” 何娘子这话一说完,丫鬟们顿时炸开了锅。 “啊?这也太过分了吧!” “是啊!明明带的粮食都够,分给那些可怜的流民一点又怎么了?姑娘当真心狠!” “还是何娘子心善呢!只可惜被姑娘压着,一腔善心无处施展,我都替娘子委屈!” “是呀,娘子真是个好人!” “如今姑娘倒是吃好喝好了,可那些流民还……唉……” 众人越说越激动,何娘子脸上的神情也终于松快了许多。 路上,与她同乘的其他三个娘子理都不理她,甚至还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她,好像错的不是江扶月,而是她一样! 真是可笑,她分明是想救人,她有什么错?! 就因为江扶月京城人氏,又是个什么官的女儿,所以就得人人都捧着她?! 凭什么! 可在路上,她的一番心思无从宣泄。 还是回了家后,跟这些小丫鬟们相处得舒服。 这群小丫鬟们说的,全都是她一路上想听但没听到的。 何娘子藏起脸上的笑意,又做出一副苦恼的神色:“虽然说在背后议论人不好,可我实在是控制不住啊!你们都不知道,这一路上我过得有多不容易,真是时时备受煎熬……” 闻言,小丫鬟们连忙一起安慰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江扶月的不是,落在何娘子耳朵里,跟仙乐似的。 不远处,听着众人的声音,江扶月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周娘子却已经快把后槽牙给咬碎了。 毕竟何娘子是她手底下的人。 这人如此做派,丢的是她的脸。 是她御下无能,所以底下的人才如此胆大包天,什么话都往外说! 看来,是得好好给这何娘子一个教训了。 周娘子心里暗下了主意。 “姑娘,今日刘伯华过来,到时候姑娘得出面应对,费心费神的,不如还是再回去休息休息吧,”周娘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至于这边,就交给我处理吧!” 说起来,这何娘子也是一朵奇葩了。 何娘子的母亲是青楼女子,有一次,她母亲病了,她跑出去给母亲抓药,在路上重重摔了一跤,半天没从地上爬起来,周娘子此时恰好路过,见她可怜,便请了医师给她母亲治病。 本以为此事就到此为止了,可是何娘子却又来找她,说自己要报恩,想进入周府,为她做事。 当时周娘子想着,一个女孩子在青楼确实不合适,于是就点头答应了。 何娘子刚刚进府的时候,确实很勤快,什么活儿都抢着做,只有一点,就是很喜欢拉帮结派。 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出身不好,又见她格外勤快热心,对她也都极为不错。 后来,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何时开始,她开始时不时地犯一些小错。 刚开始的时候,她一脸忐忑,好像要面临什么生死大事,后来就越来越随意,直到再后来,她甚至开始把自己的事情交给旁人去做,旁人要是不肯帮她,她便在背后说旁人坏话。 时日久了,自然也就没什么人愿意与她相处。 可她的脸皮又实在是厚,明知道旁人很不待见她,她也照样能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软磨硬泡,大多数人都对她这一招没有办法,便只好依旧照着她的话去做。 这次去京城,周娘子本来没打算带她,就是被她一番软磨硬泡,这才不得不点头答应。 可这何娘子进了京城,什么活都不干,反而还时时央着别人,陪她跑到街上玩耍,差点耽误大事。 此次周娘子带她回来,便是没打算再带她过去。 却没想到,这人随意编排人的毛病已经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不必了。”江扶月语调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谷雨,你去,白露,你也跟着。” 她脾气再好,也没有任人家在背后抹黑的道理。 这一路上,她们时刻面临外患,不能因为几句话再起内忧,所以她才一路忍让。 现在,可没有继续忍让的道理了。 闻言,谷雨顿时精神一振。 她早就看着何娘子不爽了! 一路上都阴阳怪气的,也幸好这同行的人都不爱搭理她,要不真有一个被她挑拨动了,她们这一路上不知道要多多少麻烦! 现在又有了江扶月的吩咐,谷雨兴冲冲地就撸着袖子过去了,白露也赶紧抬步跟上。 二人之中,分明白露才是身怀武功的那个,可如今看来,白露似乎只是个拉架的。 看着二人的身影,周娘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何娘子是她手底下的人,但是她也不觉得谷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什么错。 毕竟,何娘子说的是江扶月的坏话。 江扶月想怎么处置她都随意,只要不牵扯到人命,周娘子就什么也不会说。 那厢,谷雨浑身不加掩饰的气势,让一群人老远就看见她了。 小丫鬟们还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谁,何娘子却是认识谷雨的。 然而,何娘子只撇了撇嘴,心中十分不屑。 反正她刚刚说的都是事实,就算是被人听见了,她也不心虚。 这一身的气势,看着确实是唬人,但是这一路上,何娘子也没少阴阳怪气,江扶月主仆几人就算是听见了,也都装没听见,显然是性子软的。 何娘子自认已经把江扶月主仆几人的性子摸透了,所以,眼下她眉毛都没动一下。 难道这丫鬟还敢打自己不成? 何娘子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一道清脆至极的声音响起,何娘子的脸被一巴掌甩到了一旁,脸上迅速肿起一个巴掌印。 谷雨还嫌不过瘾,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何娘子歪过去的头又打正了回来:“忍你很久了!!!” 第153章 刘伯华 不光何娘子被这两巴掌打懵了,就连其余围观的众人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谷雨却已经亮开嗓子,破口大骂了:“这一路上,我们家姑娘是不想与你起争执,徒增麻烦罢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蹬鼻子上脸,如今竟然还在背地里敢说我家姑娘的不是!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你个长舌妇,要是再敢说,仔细我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被这么一吼,何娘子也反应了过来。 然而,她下意识的反应不是骂回去,而是满脸惊恐,活像是见了鬼一般,下意识地往身边丫鬟的身后躲,嘴里还嚷嚷着:“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打我!” 嚷完,她竟然抱着头往地上一蹲,小声呜咽起来,表情十分惊恐。 见她这样,谷雨顿时更气了:“你装什么装!你背后说人坏话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的下场!你说了一路,我打你两巴掌还轻了呢!” “太过分了!”一群小丫鬟不知道何娘子这一路上是什么样的表现,只见谷雨上来就是两巴掌,顿时都替何娘子不值。 “就算是姑娘的人,也不必因为几句口舌之争,上来就打人吧!亏姑娘还是京城来的人,身边的下人都这样,主子能是什么好人!” “就是!我们何娘子说你们两句怎么了!看你如此跋扈的样子,就知道何娘子没冤了你们!”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群情激奋。 谷雨也不恼,反而笑着捏了捏拳头:“别以为你们年纪小,我就不揍你们了!再敢语出不敬,小心把你们也打成猪头!” 她这话一出口,小丫鬟们个个面露惊恐,果然都不敢说话了。 见小丫鬟们老实了,谷雨懒得再与她们计较,而是潇洒地一甩头,转身就走,白露也抬步跟上。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又纷纷转身去安慰何娘子。 这厢,看着谷雨兴冲冲地回来,江扶月不由得失笑:“你这气势倒是不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战场打仗去呢!” 谷雨嘿嘿一笑。 一旁的惊蛰眉头微皱,担忧地道:“可是姑娘,咱们这么做,那些人当着咱们的面不会再说什么,可是私底下,恐怕还是会议论呀。” 而且经此一事,估计她们只会把话说的更难听。 “管她们呢,”江扶月却毫不在意,“反正有了何娘子那一番话,她们对我的印象也不好,再差又能差到哪去,随她们去吧,只要我眼前落个清净就行。” 她没有天大的神通,管不住每个人的嘴,所以无所谓了。 反正她又不跟那些丫头们朝夕相处。 江扶月想了想,转头看向一言未发的周娘子:“娘子,那些人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依我看,还是把她们看管起来得好。” 周娘子微微一怔。 也是。 何娘子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尤其是这几年,她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不得不防。 于是周娘子连忙点头:“姑娘放心,我这就派人,把她们关在一处院子里,再叫人好生看管。” 说完,周娘子便匆匆离去。 江扶月则是又在园子里转了一会儿,还是没走到头,干脆就原路返回了。 —— 那厢,周婉已经进了启城,也顺利见到了刘伯华。 刘府的规模一点都不比周府的差,而且此处还摆放着诸多奇珍异宝和名家字画,显然主人家品味极高,也财大气粗得很,看起来丝毫不像是偏远之地的宅子。 刘伯华身高八尺,身着一袭黑衣,从外表看,竟是个丰神俊秀、气度不凡的翩翩公子。 “婉儿姑娘来了,快快请坐,”刘伯华客气道,“此时时辰尚早……来人,给婉儿姑娘上一盏金骏眉,配一碟子酸枣糕上来。” 下人的动作极为麻利,厅里二人例行寒暄几句的功夫,就已经按照刘伯华的吩咐把东西都端上来了。 “刘公子还真是讲究。”周婉看着面前摆的茶点,语气意味深长。 “甜配绿,酸配红,这吃喝一道上的讲究啊,可多了去了,”刘伯华笑着,深邃的目光从周婉身上扫过,带着一些惋惜,“只可惜,婉儿姑娘对此道不感兴趣,不能与刘某尽情谈论,实在是遗憾啊!” 周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道:“如今外头的百姓都有人举家搬迁,刘公子还有心思在这儿甜配绿,酸配红,这份心性也实在非常人可及的了。” “婉儿姑娘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刘伯华脸上显起一抹舒朗的笑意,“刘某只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没有济世的觉悟有什么奇怪的? 再说了,刘某又不是把那些粮食都占为己有,刘某不也大方地把粮食分享出去了吗?那群人买不起,刘某能有什么办法?” 听着他这番话,周婉只觉得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 “罢了,婉儿姑娘和周娘子气质高洁,不能与我等小人共情也是情理之中的,”刘伯华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只是不知,婉儿姑娘特意走一趟,是为了什么?” 见他主动提起正事,周婉便顺着他的话,将银票从袖中取了出来,在手上展开,远远地给刘伯华看了一眼。 看见上头千两的面额,刘伯华的脸色瞬时变得凝重了许多:“看来,婉儿姑娘是有一笔生意要找在下做了?” 周婉点了点头,又慢条斯理地把银票重新叠了起来,道:“刘公子也知道,我家娘子年前进京去了,前些时候,她一听说凉州遭了灾,便又赶了回来,路上遇着位姑娘。” 说到这儿,周婉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那位姑娘啊,是京城富商家中独女,本来是要来陇右感受一下咱们这儿的风土人情的,却没想到咱们这儿闹了饥荒,她半道上就遇见了流民。” “幸好,这姑娘遇上了我们家周娘子,刘公子也知道,我家娘子心善,就把这姑娘一并带上了,如今这姑娘就在我们府里住着。” “这姑娘生在京城,见不得有人流离失所,这不,才刚安顿下来,就叫我找门路,说她要买八百两银子的粮食,免费分发给百姓,我一想,这周边能吞得下八百两银子的,可不就刘公子你了吗?” “所以……”周婉看着他,神情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笔生意,刘公子做不做?” 周婉说话的时候,刘伯华一直看着她,没有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一丝看似被隐藏得很好的紧张,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直到周婉话音落下,刘伯华才笑着道:“婉儿姑娘,既然是做生意,那便是有来有往,这有银子赚,刘某哪有拒绝的理由,可……婉儿姑娘这么紧张做什么?倒像是有求于我似的。” “我猜猜,那姑娘该不会是朝廷里来的,你们周家与朝廷联手,要用这八百两银子……给我下套吧?” 刘伯华眼眸一眯,寒光乍现。 第154章 挥金如土 周婉微微一愣,随即不解道:“刘公子何出此言?此处离京城那么远,刘公子做了什么,朝廷怎么会知道?” 见刘伯华面露沉思,周婉又开口感叹道:“更何况,刘公子手眼通天,连去京城报信的人都敢截杀——” “婉儿姑娘!”刘伯华面色一沉,警告地看向周婉,语气更是凌厉,“这无凭无据的事情,婉儿姑娘可不能乱说!” 周婉没有被他眼中的阴森寒意吓到,脸上甚至还绽出了一抹微笑:“我随口一说,刘公子别生气。” 见刘伯华收回目光,继续陷入沉思,周婉干脆直接起了身,道:“若是刘公子觉得为难,那还是算了,大不了我多跑一些地方,联合其他几位大人,把这八百两的粮食凑出来就是。” 说完,周婉就打算转身离开。 “婉儿姑娘如此尽心尽力地为此人办事,不知那人许了婉儿姑娘什么好处?”周婉身后,刘伯华淡淡的声音响起。 “自然是能与京城搭上线,这天大的好处了。”周婉侧头看他一眼,便不再停留,脚步匆匆地走了,似乎真的是急着要去找旁人。 直到她的身影离开了厅堂,刘伯华这才收回目光。 他心中仍然存有警惕。 “青玄。”刘伯华侧了侧头,轻声唤了一句。 他话音落下,一抱着刀的少年便快步从后头走了出来,拱手行礼:“属下在。” “这两日周边可有什么情况。”刘伯华沉声问道。 青玄仔细想了想,道:“确如婉儿姑娘所说,周娘子一行人昨日才抵达凉州,一共三辆马车,随行虽然有护卫,不过也都是眼熟的,除此之外,就没人再往凉州方向去了。” “我自认已经盯得周密了,这周婉竟然还能送信出去,真是不简单,”刘伯华沉思片刻,“那凉州城内呢?” 青玄抿了抿嘴:“凉州城……戒备很严,咱们的人进不去。” “啧。”刘伯华浓眉紧皱,“一群女人,竟真能把整个凉州城守得滴水不漏,这一直以来,倒是我小看她们了!” 顿了顿,刘伯华又道:“你去把周婉追回来,这单生意,我接了。” 不过也就八十石米粮,这各城百姓分一口就没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青玄拱了拱手,抬步就往外走。 “……等等!”刘伯华起了身,“你去把她拦下,等着我。” 既然不是朝廷的人,那他倒是对那位京城富商之女起了兴趣了。 能在京城里把生意做大的人,必定手段通天,背后门路也多,手里的珍奇异宝自然更不会少。 他要是能与之结交,没准,还能见识到不少只有书里才能见到的宝贝呢! 若是能跟着去一趟京城,亲眼看看京城繁华,那就更好了! 就算不能,如周婉所说的那样,能跟京城搭上线,于他而言也是好处。 想到这儿,刘伯华不由得有些激动。 他转身回去,换了一身黑色烫金的长袍,又换了一顶墨玉莲花冠,这才出了门,赶上了周婉。 马车里,周婉已经不耐烦了。 她看着马背上新换了一身衣裳,显得贵气十足的刘伯华,不由得挑了挑眉:“刘公子,行头不错。” 刘伯华抬了抬下巴,对她的夸奖很是受用:“婉儿姑娘品味也不错。” 周婉扯了扯嘴角,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启动,刘伯华和青玄也骑着马跟在马车边上,后头还跟了许多身材壮实的护卫,这阵仗几乎称得上一句浩浩荡荡。 一路上,有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他们这一行人过去,一个个都面露愤恨,却又不敢表现太过,大多都咬紧了后槽牙,脚步匆匆地往前赶去,想要赶紧跟他们错开。 等进了凉州城,在周府门前停下,周婉下车才看清刘伯华的阵仗,也不由得眼皮一跳。 这刘伯华,说他谨慎吧,他竟然来了,说他莽撞吧,他又带了两队护卫,而且个个都是膘肥体壮的。 这要是真动起手来,她们周府也是有些吃力啊。 “婉儿姑娘,怎么表情如此凝重啊?”刘伯华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去,“是我带的人有些多,周府准备不够吗?” 周婉回神,笑着道:“可不是吗,我们周府可不像刘公子家里的存粮那么多,这么多人……我们周府还真招待不起。” 刘伯华嗤笑一声:“婉儿姑娘只管放心,这些人不会吃你们周府一粒米粮。” “那就好,里面请吧。”周婉一边说着,一边率先抬步进了院子。 刘伯华也颇为悠闲地抬步跟上,自然得好像是进自己家的宅子一般。 身后,壮汉们也凶神恶煞地跟了进去,在前院守着。 到了前厅,周婉这才停住脚步,转身客气地道:“还请刘公子在此稍坐片刻,我去请那位姑娘过来。” “有劳。”刘伯华微微颔首。 周婉走后,刘伯华站在厅堂里转了一圈,看着这厅里堪称简陋的装饰,不由得嫌弃地撇了撇嘴角。 他在厅中坐下,双手环胸抱臂,手指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轻轻点着。 青玄抱着刀站在他身边,如同一棵青松。 —— 周婉一路小跑着去了江扶月的院子。 刚见到江扶月,周婉便道:“姑娘,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姑娘可要小心,刘伯华生性多疑,他本怀疑姑娘是朝廷派来的,我卖了个破绽,引起他的疑心,又起身就走,他果然派人拦住我,自己也赶了过来,”周婉道,“他身边带着一个刀客,这些年替刘伯华干了不少脏事儿,还带来了许多壮汉,不过姑娘别怕,我叫咱们府上的护卫隐在暗处,他们要是敢发难,咱们周府也不是面团捏的!” 江扶月又点了点头。 她微微伸展着双臂,任由谷雨往自己臂间挂上披帛:“你知道那名刀客身手如何吗?” 周婉摇了摇头:“只知道身手极好,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样。” 她不懂武。 江扶月侧头看向白露寒露:“这人带着刀客过来,要么是想给自己壮胆,要么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既然是手上沾了人命的,你们也不必客气了,给他留条命就行,可有把握?” 白露寒露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一对一不好说,但是两个再打不过一个,她俩也就不用干了,不如找个豆腐一头撞死。 见状,周婉却更担心了:“姑娘,这要是一上来就把人打伤了……这后头还怎么谈啊……” 谈生意讲究一个和气,这……也太残暴了吧? “他要是老老实实的,不乱逞威风,我们自然不会有动作,”江扶月淡淡地道,“再说了,咱们又不差钱,大不了给他个一千两,他还能跟咱们计较?” 周婉默了默:“姑娘,有银子也不能乱花啊……” 一千两银子。 她还真是小看了眼前这位的财大气粗。 不,这已经是挥金如土了。 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造作啊! 更何况还是给刘伯华…… 江扶月没说话,只笑了笑,便抬步离开。 第155章 试探 江扶月一路不紧不慢地到了前厅,姿态悠然地拂袖落座,又从谷雨手中接过茶盏,这才抬眸看向刘伯华。 刘伯华自她进来开始,眼珠子便像黏在了她身上似的,再也没挪开,眼神甚至逐渐趋于火热。 且不说眼前人这副堪称绝色的面容,光这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尊贵气场,他也是第一次见啊! 高贵而又优雅。 跟他在这乡野之地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能有这样的气派,此女绝对不是一般人! 更何况,眼前这女子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可都不是凡品! 周婉果然没有骗他。 他今天来对了! 江扶月扫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微低着头抿了口茶。 刘伯华耐心地等她喝完,才主动开口道:“就是姑娘要买八百两银子的粮食?”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股刻意的磁性,怪异得很。 江扶月“嗯”了一声,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周婉姑娘就是找你买的?” “是,”刘伯华故作矜贵地点了点头,“不是在下自夸,这方圆百里以内,也就唯有在下敢接这八百两银子的生意了。” 刘伯华一边说着,一边微抬着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面上自傲,眼尾的余光却仍然落在江扶月身上,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江扶月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端足了高冷的架子:“既然如此,那我要的粮食呢?” “不急,”刘伯华适时收起表情,“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江扶月这才正眼看他:“你是做买卖还是官府查身份?我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与你有什么关系?” 刘伯华还没说话,一旁的青玄先按捺不住了:“休要放肆!” 江扶月侧眸撇了他一眼,便懒懒地收回了目光。 “你才放肆!我家姑娘跟你说话了吗,你插什么嘴?!”谷雨毫不示弱地喊了回去。 “你!” 青玄脸色难看,下意识地就要拔刀,刘伯华不悦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止住了动作。 见状,暗处的周娘子和周婉齐齐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冷汗。 白露指尖一抹寒光闪过,又消失不见。 “没吓到姑娘吧。”刘伯华又笑着转头看向江扶月。 “我要是说吓到了,你准备怎么补偿我?不如把八百两银子免了,粮食照给?”江扶月凉凉地撇了他一眼。 刘伯华面色一僵:“这……恐怕不妥。” “那你还问什么。”江扶月嗤笑一声。 这下,连刘伯华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不是,但凡是个正常人,哪能如此狮子大开口啊? 不过被凶了一句而已,竟然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难道京城中人都是这样的做派? 刘伯华的面色更诡异了。 见刘伯华迟迟没有说话,江扶月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这位公子,这生意做还是不做?你要是不做,就尽早离开,我也好去找旁人。” “姑娘别心急,我既然来了,这笔生意自然是要做的,更何况……”刘伯华眸光微闪,脸上又添了几分笑意,“这生意,要是刘某不做,周边方圆几百里,可就找不着第二个人做了。” 江扶月点点头,道:“好,那你回去备粮食吧。” 她这吩咐一般的语气,似乎全然没有把刘伯华放在眼里。 刘伯华也并不恼怒,而是朝青玄使了一记眼色,青玄便连忙离开。 “这做生意,自然有做生意的规矩,姑娘,还请先把定金付了吧,”刘伯华掐了几下指头,“我且先收姑娘一成定金,交个朋友。” “少收我点定金就是交朋友了,你这么大方,怎么不给我打个折扣?”江扶月唇角微勾,“跟你做朋友,还真是一点好处都沾不到。” 刘伯华笑着摇了摇头:“姑娘快人快语,令人敬佩。不过姑娘还是给在下散银的好,那千两面额的银票,在下实在是找不开。” 见他完全不接自己的话,江扶月心里暗道难缠,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也不必说什么定金不定金的了,反正都是小钱,我一次结清就是了,惊蛰。” 惊蛰得令,转身回去取银子。 看着惊蛰干脆转身离开的身影,刘伯华的眸光又是一闪。 二百两而已,他自然不至于找不开,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试探。 试探这人到底是花架子,还是真有这样的实力。 可这姑娘刚甩了一千两银子出来,转眼又能拿出八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更重要的是,连这丫鬟转身也如此干脆,似乎全然不心疼那点银子似的。 由此可知,这姑娘身上带的银子,几千两是肯定有的,甚至可能上万两。 这得什么家庭啊? 孩子出趟门,竟然就随身带了这么多银子。 不愧是从京城那般繁华富庶之地而来的。 刘伯华压下心中的惊叹,也更坚定了要与之结交的决心。 可既然要结交,必然是要投其所好,这姑娘显然不缺银子,仅见过一面,他也不知道这姑娘究竟喜欢什么。 刘伯华心里犯了难。 “我听说,你们这儿粮价高的很?”他不说话,上首的江扶月却突然开了口。 刘伯华点了点头:“是啊,所谓物以稀为贵,这粮食如今是稀罕的东西,价钱自然也就上去了,此乃人间常态。” 暗处,周娘子暗暗啐了一口。 再怎么物以稀为贵,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这刘伯华,压根就没有把百姓的命放在心上,满脑子想的都是钱! “不过……”刘伯华话锋一转,“姑娘不是出身富户吗,怎么对这粮价似乎也很是了解的样子?” 真正被家里娇养着的姑娘,估计每天关心钗环首饰都关心不过来,又怎么会知道粮价? 暗里,周娘子又捏了一把冷汗。 江扶月倒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怎么,难道家里有钱的,养出来的一定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傻子吗?我可是家中独女,日后要继承偌大家业的,要是连粮价都不知道,日后岂不是要被人活活骗死。” 听了她这番话,刘伯华的疑心这才消散了些。 江扶月接着道:“不过依我看,现在的粮价还是有些不够……你们这儿啊,怪不得穷呢,真是不会做生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抿了口茶。 “哦?”坐在下首的刘伯华浓眉一挑,显然来了兴致。 正常来讲,粮食的价钱应该是十五钱一斗,他已经做主把粮价翻了六倍都不止,百姓们早已经怨声载道,可江扶月竟然还嫌不够?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第156章 银货两讫 “不是说物以稀为贵吗,反正如今这粮食只你家有,那自然不愁卖不出去,依我看,不如再大胆一点,直接二百钱一斗,反正百姓们也都别无选择,想要活命就只能拿银子,不是吗?”江扶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姑娘说笑了,”刘伯华也笑,.“不过,看来在下跟姑娘还真是投缘啊。” 他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样子。 “哦?”江扶月意外地挑了挑眉,“公子还真有这样的打算?” 刘伯华也不藏着掖着,笑着道:“那是自然,正如姑娘所说,这粮食只我有,那还不是我想卖多少银子就卖多少银子?” 而且,他的刘府还有许多膘肥体壮的护卫守着,根本就不怕那些不知多久没吃过饭的百姓。 就算是百姓暴动,也根本进不得他刘府的大门。 “公子这么做,不怕官府吗?” “官府?”刘伯华不屑地嗤笑一声,“我们这地方穷乡僻壤的,都是些混不下去的废物才来这儿当官,有何畏惧。” “可我听闻,朝廷在每个地方都设有监察使,公子不怕官府,难道也不怕朝廷吗?” “姑娘这话说的可差,刘某也是朝廷的子民啊,怎么会不怕朝廷?可官府窝囊,不敢把事情往上报,跟刘某有什么关系?”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陷入沉思。 看来,那些所谓的监察使也只是待在繁华的地方享福罢了,所以这等偏僻之地,只要当地官府不吭声,监察使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前世陛下发那么大的火,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时,惊蛰回来了。 整整八百两银子,江扶月只看了一眼,便直接让惊蛰把银票给了刘伯华。 刘伯华接过来,仔细查看了一番,见并无异样,便直接把银子揣进了袖子里:“姑娘,这银子在下就收下了,稳妥起见,还是叫婉儿姑娘过来起草一个文书,咱们两方签订,也显得正式。” 江扶月点了点头。 不需她吩咐,惊蛰便又转身离开,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带着周婉过来了。 见状,刘伯华浓眉微挑:“婉儿姑娘来得真快啊,难道是一直在边上守着不成?” 周婉坦然道:“那是自然,毕竟这姑娘是我周府的客人,未经人事便对上刘公子这般八面玲珑的人,要是不看着点,恐怕自己吃了天大的亏还不知道呢。” “我呀,就喜欢婉儿姑娘这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实在敞亮。”刘伯华半点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又深了几分,“不过婉儿姑娘还是多虑了,这位姑娘是从天子脚下而来,在下怎么敢把心思打到这位姑娘身上呢。” 周婉没说话,只转身去起草文书。 这刘伯华就是有病。 自己分明从来没有去过京城,只看过几册话本图册,就对京城痴迷得不行,好像那地方是个什么仙境一般。 而且人家好好跟他说话吧,他永远是一副不屑的模样,可旁人只要稍微对他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他反而笑得开怀。 不过刘家在此地根基深厚,先前根本没有人敢对他不耐烦,也就是周娘子跟他对上之后,众人才发现他原来还有这样的毛病。 但饶是如此,敢当着他的面对他不客气的人,如今也依旧只有周娘子和周婉二人而已。 周婉很快写好文书,给江扶月看了一眼,让她在纸上落下印记,又给了刘伯华。 刘伯华状似随意懒散,目光却无比犀利地将文书扫了一遍,笑着道:“婉儿姑娘做事果然老练。”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沾了印泥,在文书上落下印记。 文书就此生效。 如今,就等着粮食运过来,便可银货两讫。 好在青玄的动作也不慢,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带着粮食过来了。 八百两银子,如今只能买得到八十石米粮。 一袋袋米粮几乎堆满了大半个院子,看着虽然壮观,但是对于如今的形势而言,依旧远远不够。 粮食一送到,周婉就亲自带着人走上前去,一袋一袋地打开查验。 这是正常的流程。 江扶月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便起身走到了外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在院子里忙碌的众人。 见状,刘伯华也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走到江扶月身边,而是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前头不远处那道袅娜的背影。 看她的钗环首饰,看她的衣裙,也看她的一举一动。 身后传来的目光过于灼热,江扶月不由得皱了皱眉,就准备离开。 “姑娘这就要走,不再看会儿?”江扶月刚有动作,边上便响起一道声音。 “有周婉姑娘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差错,”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对上刘伯华暗藏火热的眼眸,“站着腿酸,先走了。” “姑娘是从京城而来,自然身娇体贵,姑娘慢走。”刘伯华一边说着,一边拱了拱手。 他的礼数十分周到,看起来像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江扶月屈膝回了一礼,便带着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径直朝着后院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刘伯华这才收回目光,啧啧摇头。 这样的气度实在是…… 想来,也就只有京城那样的地方,能养出这般气度不凡的人了吧。 京城啊…… 刘伯华靠在椅背上,眸中流露出一抹向往。 —— 这厢,江扶月刚过垂花门,就被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的周娘子拉住。 “如何了姑娘,粮食送过来了?”周娘子的语气十分急切。 江扶月点了点头,反握住周娘子的手,安抚道:“娘子放心吧,我们已经签订了文书,婉儿现在在前头,一袋一袋亲自查看呢。” 这下,周娘子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八十石米粮,虽然不足以解决这次危机,但是总归能让百姓们多坚持一阵,也好能撑到朝廷派人过来!” 这燃眉之急,可算是得以缓解了! 江扶月轻轻握了握周娘子的手,却没有说话,而是拉着她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知道江扶月是有话要说,白露寒露在院子里就停住了,惊蛰谷雨进去上了茶,便守在了正厅门外。 厅里,周娘子一脸不解:“姑娘,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江扶月点了点头,道:“娘子,我想着,那些米粮,我们不如只拿在手里,不发出去。” 第157章 羔羊 “拿在手里?”周娘子更不解了,“姑娘,您是担心咱们没吃的?姑娘尽管放心,咱们自己府上也有存粮,绝对是饿不着的!” 而且,若是真到了紧要的时候,哪怕江扶月不走,她也是要强行把人送走的。 凉州城里有她不能割舍的东西,可那是她的执念,与江扶月无关。 江扶月摇了摇头:“娘子误会了,这粮食拿在自己手里,不是为了吃,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位刘公子近来有涨价的打算,那我们何不也顺势而为呢。” “顺势而为?”周娘子更为纳闷。 怎么为? “若是由官府放出消息,高价收粮,那外头的商人得了消息,知道城中官府带头哄抬粮价,会不会也想来分一杯羹?”江扶月道,“我们趁城里粮商多的时候,把手里的米粮低价出了,他们卖不出去,自然也只能压价,如此一来,便能暂解危机,足以撑到朝廷派人过来了,” 商人逐利,不可能白白放过这样的暴利,哪怕是抱着试探的心态,也总得带着粮食亲自过来一趟。 如今周府的存粮充裕得很,足以让那些外来的粮商不敢拖延,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走。 毕竟米粮要是放久了,不新鲜了,能不能卖出去都未必。 总之,只要来了,便是白白嫩嫩的小羔羊。 “不过我倒是有一事不解,如今粮价都已经这么贵了,为何周边那些没有受灾的城池一个个都这么安静,好像根本不知道似的?” 江扶月越想越奇怪。 “这倒是有可能的,”周娘子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刘家在启城一带扎根已久,如今启城这一圈,除了凉州城以外,基本上都是刘伯华一人说了算。” 说到这儿,周娘子也是十分感慨。 刘伯华竟仍然能以一己之力同时掌握四座城市的命脉,光从这一点上看,这人的心机手腕确实很了不起。 “刚刚婉儿也跟我说了,周边各城并没有流民出走,咱们在路上见到的那些流民,应该都是附近村镇里头的,那些人恐怕根本不知道城里的粮价已经这么高了,所以这消息才没传出去吧。”周娘子接着道。 毕竟,连凉州都把城门关了,其他各城估计也是如此。 外头的人进不去,自然也就不知道城里情况如何。 “还能这样?”江扶月十分震惊。 这刘家在当地的影响力,真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毕竟在京城,可没人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彻彻底底的一手遮天。 好在凉州城不受他制约。 周娘子毕竟在此地生活的时间久了,对此事已经见怪不怪了:“那姑娘,我这就去把事情安排下去,叫人先把粮食收进空着的院子,然后我去找一趟吴知府,跟他商量一下这件事。” 她与吴知府已经打了许多年的交道,知道他的为人。 江扶月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那位刘公子恐怕还在外头,娘子要是现在就出门,切记不要跟他撞上。” “姑娘放心。”周娘子留下一句话,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周娘子刚走,惊蛰谷雨就走了进来。 她们二人就在门口守着,把江扶月和周娘子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惊蛰有些担忧。 江扶月点了点头:“放心吧,此事由官府出面,名正言顺,自然无妨。”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还是有些担忧。 毕竟此事严格来讲,已经算是牵扯到了朝政了。 男子未入仕都不能插手朝政,更何况她们这样的女子之身呢。 —— 那厢,周娘子从后门出府,直奔吴府而去。 见她过来,吴府的下人看起来并不意外,也不通报,而是直接引着周娘子进了府里。 吴知府是个四十出头的壮年男子,身穿一袭青衫,蓄着胡子,相貌端正,气质威严,此时却正在书房里愁得拽头发。 听说周娘子来了,吴知府连忙起身,亲自把人迎了进来:“娘子终于回来了!” 看着头发凌乱,威严受损的吴知府,周娘子眼里的惊讶压都压不住。 对上周娘子的目光,吴知府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还在拽头发,这会儿的模样怕是不太好看的。 于是他连忙抬手把头发整理了一番,又叫人给周娘子上了茶水:“娘子见笑了,实在是城中情况不容乐观,我——唉!” “怎么?”周娘子眉头轻蹙,“难道官府和周府联手放粮,也撑不了多久了?” 吴知府满脸愁容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刚刚盘了盘粮仓里的存粮,若是还像现在这样,一天放两次粥,估计顶了天也就只能撑大半个月,要是朝廷的人再不来,那这凉州城只怕也……” 他也想过一天只放一次粥,这样一来,也能撑久一些。 可是现在,放眼全城都已经看不见一个胖子了,这要是一天只放一顿,怕是就要死人了。 吴知府越想越愁。 闻言,周娘子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知府莫慌,我周家新进了一笔米粮,而且我这次过来,便是有一主意要说给知府听,若是此事可行,凉州城内危机便能解。” “哦?”吴知府眼睛蹭的就亮了,“难道娘子不仅在经商一道上造诣颇深,在政务一道上,也见解独到吗?” 周娘子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这主意是徽音娘子的女儿,也就是我家姑娘出的。” “徽音娘子的女儿也来了咱们凉州城?”吴知府眼睛更亮了。 周娘子点了点头,顺势就把江扶月的计划说了出来。 吴知府一听,眼睛就亮了。 先吸引粮商过来,等粮食充裕了,再由官府和周家联手,将米粮低价出售,那些粮商带着东西卖不出去,又不能再拉回去,自然也就只能在这儿低价出售。 粮食有了,凉州城的危机可不就彻底解了! 妙啊! 虽然这事儿一出,他这知府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但是骂就骂呗,他还能少块肉啊? 大不了,后续他想想办法,对那些外地而来的粮商弥补一下也就是了! 吴知府越想越觉得可行,脸上愁容尽褪,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笑出的褶子。 第158章 收米粮 天色将暗。 周府前院。 周婉终于把每一袋粮食都仔细查验过,确认无误。 刘伯华早就已经离开了,周婉跟负责送粮食的人交接完了最后的手续,叫人把那人送离了凉州城。 看着那人离开,周婉这才皱着眉,捶了捶酸胀不堪的腰。 就在这时,周娘子过来了:“婉儿。” 听见声音,周婉也顾不上捶腰了,连忙转身:“娘子。” 周娘子点了点头,把周婉拉到一旁,将自己和江扶月商量定的计划告诉了她。 周婉本来眉头紧皱,可听着听着,脸上便被惊讶的表情取代。 直到周娘子说完,周婉还没缓过神来。 过了良久,周婉才喃喃自语道:“原来……竟还有这条路可以走……” 京城里的人,果真不一样。 在如今这件事情上,她和周娘子想的是,如何能让百姓吃上一顿饱的,稍缓饥饿,也好能撑到朝廷带着物资过来赈灾。 可江扶月却已经往如何破局上想了。 “此事,我亲自去办吧。”周婉道。 这次出去,买粮是假,把消息散出去才是真的。 而且此事事关重大,周婉实在不放心交给旁人。 周娘子点点头:“我来跟你说,自然是准备交给你去做,只是……如此未免辛苦你了。” 周娘子心疼地看着她。 周婉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为娘子做事,我不觉得辛苦,娘子放心,我定不会让娘子失望。” —— 过了两天,凉州城一直以来的宁静终于被打破。 吴知府一早就叫人在城里四处张贴告示,说官府粮仓已经所剩无几,现在要以一百五十钱一斗的价格,从民间收粮,归于官府,用作救济粮重新发放。 虽然如今上街的人少了,但是这告示一出,还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凉州城,引起一片哗然。 凉州城的情况与别处不同。 别处的官府要么孤军奋战,弹尽粮绝,要么与地头蛇沆瀣一气,只顾自己不顾百姓,而凉州城里官民一心,官府与周府早就开始联手发救济粮,所以时至今日,依然还有不少的百姓家中存有余粮。 告示是上午贴出去的,天还没黑,家中有余粮的百姓们就带着自己家所剩不多的粮食聚到了府衙门口,一眼看过去乌央乌央的一片,叫人心颤。 “大人!我家还有三斗米粮!” “我家还有一斗!” “大人!我家还有三斗,我不要银子!这些米粮,大人尽管拿去重新分配吧!” “我家也不要!” 吴知府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却都一样诚挚的脸,不由得热泪盈眶。 这般场景,这般场景! 他在梦里也不敢这么想啊! 吴知府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这才没有当场失态。 他抬手虚压两下,底下的百姓们纷纷不再说话,都抬头看着他。 “诸位不必担心,今日午后,周婉姑娘就已经亲自带着商队离开,去别处买粮了!顺利的话,不过十日便能回来了!” 吴知府这话一说完,底下百姓纷纷惊呼出声。 “还得是周府!!!”一年轻人忍不住呼喊道。 有些年纪大的已经开始忍不住抹泪:“是啊!自从周娘子来了咱们凉州城,咱们这日子真是再也没有难过过!” 吴知府耐心地等着百姓们议论了一阵,直到议论声渐歇,他才又大声道:“今日诸位带着米粮过来,都是大义!诸位有义,我等不能无情!今日但凡是愿意收银子的,就把米粮放下,若是不愿意收银子的,劳烦诸位,再好好把米粮带回去,自家吃用吧!” 他这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又躁动起来。 其中,反对的声音占了一多半。 “这米粮给官府,官府还得重新发放给我们,我们要是还收银子,那成什么人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些人家里就是缺银子,可人家也把家里的余粮拿过来了啊,难道收了银子,就不是好人了?” “我可没这意思啊!你小子可别随意曲解我的意思!” 底下吵吵嚷嚷,甚至还发展到要打起来的地步,好在吴知府站得高,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骚动,及时派了衙役下去劝解调和。 “都这时候了,还有力气打架!看来真是官府把你们这群毛头小子养的太好了!”一汉子咬着牙,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又吵嚷了一阵,众人这才依着规矩排起队来,登记粮食数目,各自领了银子回家。 府衙门前的盛况传入周府,江扶月颇为意外。 “这般奇景,奴婢在书里也没看过几次呢!”谷雨感叹着。 如此的齐心协力,这要不是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的,谷雨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江扶月也点了点头。 “这也不奇怪,”周娘子在一旁坐着喝茶,“这位吴知府啊,为人极好,我当初刚来的时候,这凉州城其实也在刘伯华的掌握之下,那知府跟刘伯华沆瀣一气,完全不顾城里百姓的死活,我也十分吃力,也就是这位吴知府上任之后,情况才好起来。” 城中百姓过过苦日子,自然就会对如今的好日子分外珍惜,对带给他们好日子的人也会分外拥护。 这都是人之常情嘛! —— 那厢,周婉带着人出了城便一刻不停,闷头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才终于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檀城。 檀城所处位置四通八达,比凉州城一带繁荣了不少。 他们这一行人数众多,又带着将近十辆辎车,可谓是阵势浩大,所以刚一进城,这灰头土脸却又阵势浩大的模样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众人没管旁人的议论,先找了个客栈,大吃大喝之后,天都没黑,他们便各自回了房间,睡上了这几日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次日一早,赶着闹市上人最多的时候,周婉带着人直接堵在了街口,好几辆辎车沿着路一字摆开,气势十足。 “收米粮!收米粮哎——!”一精壮汉子扯着嗓子,用足了力气,引得四面八方的人都过来围观,“八十钱一斗!收米粮哎!” 第159章 暴利 周围过来凑热闹的群众,此时一个个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去了。 “八十钱?!” “小哥,你们这打哪来啊?如今这米粮最贵才三十钱,八十钱……你有钱烧的啊?!” 听了这话,那壮汉顿时一脸惊讶:“什么?你们这儿才三十钱?!” “可不是吗!这还是听说有地方闹了旱灾,收成不好,粮食贵了许多呢!” 那壮汉一脸惊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周婉。 周婉脸上顿时闪过一抹喜意,连忙道:“收!我们都收了!三十钱四十钱都好!我都要了!” 周遭围观的人里有不少商贩,本来是围过来凑热闹的,此时一听,一个个转身就跑,招呼着店里的伙计一起扛着米粮送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辎车上堆,眨眼的功夫就把几辆辎车都堆满了。 要不是最后两辆辎车前头有壮汉守着,不让放米粮,估计最后两辆辎车也得被塞满。 周婉也不磨蹭,素手一挥就开始算账。 但凡是她收的米粮,都是按每斗四十钱收的,一副只要米粮不要钱的架势。 她出手如此阔绰,旁人也难免议论纷纷。 于是趁着算账的时候,一粮商便笑眯眯地凑过来道:“姑娘,你们这是从哪来啊?四十钱一斗米粮还收这么多,不亏得慌啊?” “亏?”周婉笑着摆了摆手,“不亏不亏!都是做生意的,亏本的买卖咱能做吗?” 她这话一说完,周遭纷杂的声音瞬间就安静下来。 周婉却好像毫无察觉一般,依然只顾着低头算账结银子。 那粮商微微压低了声音,道:“小姑娘,你今天能收到这么多米粮,也得多亏我们肯卖给你不是?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有银子大家一起赚嘛!” 粮商一边说着,一边冲她挤眉弄眼的。 周婉手上动作一顿,似乎陷入了沉思。 众人连催都不敢催,一个个都面露紧张地看着她。 有些最早过来看热闹的听的可清楚了,这群人刚开始喊的可是八十钱一斗米粮! 既然是做生意的,那进价自然是要比卖价低的。 如果八十钱一斗米粮都不亏的话…… 那这可是暴利啊! 哪怕吃不上肉,喝口汤也是滋润啊! 思及此,众人的目光纷纷带上了些期待。 终于,周婉妥协似地叹了口气,道:“那好吧!那我也就不瞒各位了,其实我是从凉州来的,凉州一带闹了旱灾,官府空有银子,却拿不出米粮,这不,早上贴出告示,要以一百五十钱一斗的价钱大收米粮,可我们那一带啊,米粮现在都一百二三一斗了,这也没什么赚头啊,所以我这不就出来看看嘛!”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惊喜难耐,恨不得马上就转头收拾家伙去往凉州的,也有冷静分析的。 刚开始跟周婉搭话的那个粮商,生着一副精明相,此时满脸怀疑:“小姑娘,做生意可得实诚啊,这也太离谱了,哪家米粮能一百五十钱一斗?” 还是官府贴的告示? 这也太离谱了! 哪家官府敢带头把米粮炒到这么高的价格?不要命了啊! “啧。”周婉皱了皱眉,也不算账了,素手一挥,便有人将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塞到了周婉手里。 周婉将其展开,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只见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官府告示”四个大字,末尾还加盖着鲜红的官印,十分惹眼。 “你们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上头盖着的可是官印,这怎么造的了假?!” 她直接就把告示塞到了那精明相的粮商手里,脸上隐隐带着些许激愤:“我也是觉得,这么大的生意我一个人吃不下,这才跟诸位分享的,可是诸位,我可不欠你们什么!张口就说我不实诚,怕不是看我只是个姑娘家,就想欺负人吧!” 那粮商一脸狐疑地把告示打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怀疑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竟然还真是官印! 官印在此,一切质疑都显得轻飘飘的。 那粮商嘿嘿一笑,连忙把告示叠好,重新给了周婉:“姑娘别生气,我这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嘛!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气度不是?这样吧!我们家的米粮啊,就送给姑娘了!姑娘能消气了吧?” 周婉僵着脸道:“我可不缺你几个银子!还照算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照着刚刚算出来的数目,叫壮汉取了银子过来,递给了他。 那粮商接了银子转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吆喝着吩咐店伙计:“你回家一趟跟夫人说,我得出一趟远门,近些日子不回家了,快去快去!” “哎!”那店伙计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另一个方向去。 这下,周遭众人顿时等不及了,纷纷催着周婉赶紧把银子结算了,他们好回去收拾东西。 更有甚者,连银子都不要了,转头就跑。 毕竟这官府都出了告示,一百五十钱一斗米!这会儿还计较那百十钱做什么! 周婉麻利地结算好银子,人群散去以后,她又在街上收了些蔬菜和肉,把剩下两辆辎车也塞得满满当当,便径直出了城。 回程的时候,带的东西太多,速度便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了下去,足足走了四日,这才终于进了凉州城,直奔府衙而去。 吴知府早在他们还未进城的时候,就听说了消息,早早地就站到了府衙门前等着。 远远地,见着周婉一行人过来,吴知府顿时激动难耐,直接朝她们走了过去。 周婉翻身下马,对着吴知府行了一礼,道:“大人放心,此事办得十分顺利,想必就这一两日,便会有大批粮商过来了。” “这一趟,除了米粮以外,我还买了些蔬菜和肉,今晚上,也好给百姓们加顿餐。” 吴知府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多亏婉儿姑娘了!” 周婉笑了笑:“能帮上大人的忙就好。” 吴知府看着吱呀作响的辎车从自己身旁过去,眼中不由得泪光闪烁。 周婉低头,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本账册,递到吴知府手边。 “此行我们自己用的粮草就不算了,这些是买东西花用的银子,大人请过目。” 吴知府连忙把账册收下,又带着周婉进了府衙,把银子给了她。 第160章 先发制人 当晚,府衙放粥的时候,粥里便见了青菜和肉丁。 百姓们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街头巷尾满是赞叹感慨之言,气氛也是热火朝天。 吴知府站在府衙门前的高台上,看着脸上洋溢着笑容的百姓们心生欣慰。 都不知道有多久,没见百姓们笑得这么开心了。 自从凉州城门关上以后,不光他每天犯愁,百姓们也没好到哪去。 每次百姓们来领粥食的时候,一眼看过去,那真是一片愁云,看着就让人愁上加愁。 吴知府心中感慨。 好在如今周娘子回来了,周府有了主心骨,城里也有了粮食,这情况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但是…… 吴知府想着想着,脸色又垮了下去。 有了粮食,算是解决了当务之急,但是民生恢复,也是一件麻烦事啊。 更何况,这凉州城的情况是好了,可周边各城的情况,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只怕也是水深火热。 其他地方虽然不归他管,但那也是百姓,那也是人命啊! 吴知府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府衙,继续薅头发去了。 —— 周府。 周娘子兴冲冲地将城里的消息说给江扶月听,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姑娘,你是没有亲眼看见,那百姓们一个个都笑得可开心了!哎,真是多亏了姑娘的妙计!” 江扶月笑着点了点头:“如今危机渐解,百姓自然开心。” 白露和寒露对视一眼,道:“可是奴婢不明白,这事情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麻烦呀,为什么早前没有人想着出去买粮食啊?” 这分明买个粮食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一直没有去做呢? 难道当地官府竟然草包至此? 寒露点点头,道:“是呀,别的城池就不说了,但是周姑娘现在能出去,那早些时候也能出去,可为什么……” 这二人问题一出,其他几人纷纷面面相觑。 现在想想,还真是这样。 买个粮食就能破局,先前竟然没人想到? 江扶月没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就在这时,周婉过来了。 她好好睡了一觉,又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着精神了许多。 “先前不是没人想到,只是出不去罢了。” 周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厅里。 看见她,周娘子顿时眼睛一亮:“婉儿,你怎么睡了这么一会儿就起来了?吃过饭了吗?” 周婉点点头,莞尔一笑:“娘子不必担心,我吃过了。” 说完,周婉又看向江扶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婉儿姑娘辛苦了,快坐吧。” 谷雨连忙端上一盏热茶,放到了周婉手边。 周婉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才道:“姑娘们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趟来回,不光人得吃东西,拉车的骡子也得吃,而且回来的时候拉的东西多,消耗自然也大,光这些就是一笔不小的消耗了。” “而且我们带回来的东西,只是看着多,实际上根本不够全城的百姓们分,为了一顿饭,来回这么折腾,实在是亏得很。” “更何况,在城中存粮不足的情况下,即便引了外头的粮商过来,到时候万一他们也像刘伯华那样不顾百姓死活,只顾自己的私利,偏偏我们手上还没有足够的筹码能制衡他们,那咱们这凉州城,跟其他的城池不就没有区别了吗?” “而姑娘刚来的时候,从刘伯华手里弄到的八十石米粮,便是我们能出城买粮,引入粮商,还不必担心被他们压榨的底气!” 周婉这一番话说完,白露寒露这才了然。 原来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背后,竟然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只不过……”周婉看向江扶月,“当初咱们去买粮食的时候,说是要免费分发给百姓们的,如今却迟迟没有动静,想来那刘伯华怕是要坐不住了。” 周婉有些担心。 虽然在这凉州城里,刘伯华明面上不能拿江扶月怎么办,可那人除了外表像个人以外,可是毫无底线的,万一真铁了心要在暗地里对江扶月下手,那也够头疼的了。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她身边有白露和寒露,没什么可怕的。 闻言,周婉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敢放松。 毕竟八十石粮食,全都分给百姓们不算多,可要是被一人握在手里,那可就不少了,刘伯华定然坐不住。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当时江扶月顶着京城富商的身份过来,刘伯华觉着新鲜,又忙着结交,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把粮食给出来。 江扶月低头喝茶,旁人也没人说话。 厅里的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 过了良久,江扶月才把茶盏放下:“这老是这么闲着也是无聊……娘子,府上有琴吗?” “琴?”周娘子微微一怔,“这……好像……没有吧?” 她们这周府上下都是做生意的人,跟琴这种高雅的东西可沾不上边啊! “那那位刘公子府上有琴吗?”江扶月又问。 周娘子和周婉对视一眼,道:“刘伯华向来喜欢收藏奇珍异宝和一些所谓的高雅之物,也许……有吧。” 她们平日里恨不得跟刘伯华一点交道都不打,又怎么会费心留神刘伯华得了什么好物件。 江扶月点了点头,道:“那劳烦周娘子派个人,带着惊蛰和寒露过去,帮我问一问。” 惊蛰疑惑道:“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反正即便咱们不去找那位刘公子,那刘公子也是要来找咱们的,既然如此,咱们自然是要先发制人,”江扶月道,“你过去就只管说,我在凉州城闲来无事,便想抚琴解闷,无奈周府上下没人爱琴,知道刘公子向来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便想着去碰碰运气,看看他那有没有。” 惊蛰心中虽有疑惑,但是主子既然已经发号施令,她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问太多,于是便屈膝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到了刘公子面前,一应礼仪规矩不可怠慢,要做得如同在京城里一样好才是。” “是。” “娘子,婉儿姑娘,我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周娘子和周婉对视一眼,随即正色道:“姑娘请讲。” 第161章 言而无信 次日一早,惊蛰和寒露就跟着周娘子派的人去了启城。 到了才发现,启城虽然没有大门紧闭,但是城门口却有许多膘肥体壮的壮汉把守着,不许人随意进出。 那些人凶神恶煞,个个还带着长刀,百姓们连接近都不敢。 好在惊蛰和寒露所乘的马车上挂着周府的牌子,才没人阻拦。 不过那些人的目光十分不善,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惊蛰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她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才能勉强保持镇定。 几人顺利进了城,径直往刘府而去。 这启城跟凉州城的气象真是截然不同。 启城与她们这一路上见过的城市都差不多,街上是夯实的土路,风一吹就尘土飞扬的,街道两旁更是垃圾堆积,也没人管。 街上就算是有百姓走过,一个个的也都是脚步匆匆,神色木然的。 直到拐了个弯,到了刘府所在的那条街上时,街道才整洁起来。 街道两旁栽种着雅致的绿植,隔几步就放着一座高大的灯笼架,脚下的路也都是由上好的青石板铺设而成。 恍惚间,惊蛰还以为自己回了京城。 可是回过头,尘土乱飞的街口还在眼前。 惊蛰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叹气。 下了马车,周娘子派来的人上前给门房塞了一袋银子,又说了几句话,那门房掂了掂手上银袋子的分量,这才转身去传话了。 “姑娘稍等等。”那人笑着道。 惊蛰轻轻点头。 没过一会儿,门房重新出来,一改先前的高傲,满脸谄媚地到了惊蛰跟前:“先前是小的眼拙了,没认出来姑娘竟然是京城的人,还请姑娘不要跟小的计较!姑娘请进吧,我家公子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有劳。”惊蛰点了点头,便带着寒露一起进去了。 刘伯华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的躞蹀带上挂了一圈玉佩锦囊,头上戴着金冠,通身气度华贵,堪比京城贵公子。 惊蛰和寒露进了正厅,便垂着眸子,朝着坐在首位的刘伯华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刘公子,给公子请安。” 她们二人皆是礼数周正,动作优雅,可谓是拿出了进宫见贵人的架势。 “快快请起!”刘伯华感慨道,“两位姑娘不愧是京城之人,这通身的气度,刘某真是从未见过啊……” 惊蛰起了身,道:“奴婢们的礼仪规矩学得不精,叫公子见笑了。” “哪里的话,姑娘的礼仪要是都不精,那这诸城里头,岂不都是野人了,”刘伯华开了句玩笑,“不知姑娘过来,是为了何事?” “实不相瞒,是我家姑娘在凉州城闲着无聊,想抚琴解闷,可找遍周府上下,竟然连一把琴都没找出来。”惊蛰的语气很是无奈。 刘伯华嗤笑一声,道:“周府上下皆是浑身铜臭的商人,哪里懂得这样高雅之事,姑娘也真是高看她们了。” “公子说的是,”惊蛰顺着他的话道,“听周娘子说,公子您素来喜欢收集高雅之物,奴婢便想着来您这儿碰碰运气。” “琴倒是有……”刘伯华眼眸微微眯着,“不过,不知刘某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亲耳听你家姑娘弹奏一曲呢。” “那是自然,”惊蛰点了点头,“公子也是高雅之人,想必比奴婢这等粗陋的更能体会我家姑娘曲中之意呢。” “姑娘谬赞了。”刘伯华笑了笑,却就此沉默下来,没有顺着惊蛰的话往下说。 过了良久,刘伯华才道:“你家姑娘刚来的时候,从我这儿买走了八百两银子的米粮,说是要分发给这各城百姓,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果然提起这事儿了。 惊蛰拢在袖中的手用力握了握,强自镇定道:“这……奴婢只是个下人,不知道主子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也说不准呢。” “别的打算。”刘伯华语气微冷。 他就知道。 那周府定会从中作梗,想办法把那米粮拿在她们自己手里的。 啧。 当初还是有些心急了,早就知道周府那群女人不简单,他很不应该这么草率地就把米粮送过去的! 如今这一趟,他是不走不行了。 得想办法,让那姑娘尽快把手里的米粮散出去才是。 不然他总是心中不安。 “来人,去把秋鸿取来。” 刘伯华顿了顿,又笑着道:“只怕如今各城里还不知道来了位善人呢,你们把消息散出去,就说一位从京城来的姑娘,如今是凉州周府的贵客,不日就要免费放粮,也好让乡亲们提前高兴高兴!” “是!”院子里传来几声中气十足的应和声,紧接着,几个壮汉便转身离了府,去街上散播消息了。 惊蛰和寒露齐齐咬紧了后槽牙。 这不要脸的! 竟然想以舆论压制,逼着江扶月和周府把粮食散出来! 如此一来,要是江扶月和周府还不放粮,那这几城的百姓,不得戳着江扶月和周府的脊梁骨骂吗! 哪怕快把后槽牙咬碎了,惊蛰和寒露也强忍着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只在心里把刘伯华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没多久,取琴的下人回来,刘伯华直接叫人把琴给了惊蛰,紧接着,又像上次一样,带了两队护卫和一个刀客,这才放心出门。 众人到凉州城时刚过午后,江扶月也才刚刚起身,谷雨正在给她更衣梳妆。 头发挽到一半,惊蛰气冲冲地回来了。 江扶月历经两世,却也鲜少见她气成这样,一时间不由得好奇起来:“出什么事了?” 惊蛰喝了盏茶,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把刘伯华叫人在城中四处放话,说江扶月和周府要放粮的事情说给了出来。 末了,惊蛰又道:“那位刘公子手下的人办事真是极快的!奴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百姓沿路相送,那神情……奴婢简直不忍!” 一个个的就好像是见着神仙菩萨了一般,满目希冀。 “什么?!”这一听,谷雨也炸了毛,“这也太过分了吧!” 消息既然已经放出去了,要是江扶月和周府还不放粮,那这后果…… 谷雨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如今这样的形势,百姓们已经接近穷途末路的境地了,宛如一团杂乱的枯枝草叶,只要蹦上一点火星,顷刻间便能引发一场暴动! 而一旦百姓们发起暴动,那首要报复的,不正是“言而无信”的江扶月和周府吗! 第162章 一声入耳,万事离心 “这位刘公子,还真是操心的命。”江扶月摇了摇头。 头一次见都已经银货两讫了,卖家还操着心的。 “姑娘,都这样了,您得想想法子呀!”谷雨急得直跺脚,“虽然咱们在凉州,但是万一外头的那些百姓暴动起来,难不成,还能让凉州城的官兵把手里的刀刃对准那些无辜百姓吗!” 更何况,凉州城不日就要迎来粮商,城门不可能再关上。 仅仅靠周府,根本不可能挡得了那么多百姓! “怕什么,”江扶月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白露身上,“不是还有白露和寒露在吗,护咱们周全总是没问题的。” 白露寒露对视一眼,嘴角微微扯动:“奴婢们还真是责任重大啊……”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面对那么多百姓…… 光是想想就心里打怵。 江扶月不由得失笑:“惊蛰,你去把消息说给周娘子和婉儿姑娘,问问她们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是!”惊蛰转身就走。 江扶月看了谷雨一眼,谷雨只好噘着嘴,重新开始梳妆:“姑娘,您可长点儿心吧!这儿可不是在京城,您难道忘记周娘子刚进京的时候说,这儿的人为了银子都敢杀人呢!更何况,如今这光景,粮食比银子重要千百倍!” “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要是真的发了狠把咱们杀了,再往山里一扔,那神仙也找不着咱们呀!” 谷雨说着,手都开始抖了。 江扶月无奈地道:“你想得倒还挺远,不过尸身若是能回归山林,做这山间草木的养分,倒也不错。” 总比她前世形若槁骸,死在深宅后院的好。 “不许胡说!”谷雨急得连主仆之别都忘了,甚至还狠狠瞪了江扶月一眼,“有奴婢在,奴婢就算是死,也总会护着姑娘平安脱身的!” “好了好了,几句玩笑话而已,别当真嘛,”江扶月扯了扯嘴角,“手脚麻利一些,可别让那位刘公子等急了。” 真是没想到,谷雨竟然也有这么凶的时候。 谷雨深吸了口气,这才强行稳住心神,继续给她挽发。 ——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江扶月就到了前厅。 “刘公子久等了,失礼。”江扶月屈膝行礼,姿态优雅大气,甚至连垂在脸侧的流苏,在微微晃动间都带着一股子优雅。 刘伯华也起身拱手行礼,起身后,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 他独自苦练规矩多年,为的便是这一日,能与跟他身份相当、也真正懂礼的人相见时能互相作上一礼。 如此一来,仿佛他已经不是这穷乡僻壤之地所谓的地头蛇,而是那繁华京城中,身份高贵的贵公子了。 “公子这礼仪,竟比京城里好些人还好看。”江扶月笑着道。 “果真吗?”刘伯华面露意外。 江扶月点了点头,目光从面露期盼,似乎想听她再夸两句的刘伯华身上移开,落到一旁的琴上:“这就是刘公子给我带的琴?瞧这样子当真不错。” 刘伯华脸上闪过一丝遗憾,又极快地整理好情绪,道:“是啊,此琴名为秋鸿,是我费了大功夫才寻来的,不过此偏僻之地,无人懂音律,故而这琴便一直荒废着。” 江扶月走到近前,抬手拨弦。 琴声清亮,显然是被人时时精心保养着。 江扶月拨了一下就收了手,似乎并不觉得眼前这把被刘伯华引为至宝的琴有多稀罕。 刘伯华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坐下,道:“姑娘,这琴如何?” 江扶月点了点头,道:“这样的地方,能见着这样的琴已经不容易了,想必公子平日里没少在这琴上下功夫吧?” 刘伯华也点了点头;“是啊,此琴娇贵,府中还专门安排一人保养呢。” 闻言,江扶月不禁感叹道:“这样的琴若是在京城,怕是连看都不会被多看一眼,在刘公子这儿却能得如此呵护,依我看,此琴能遇到刘公子,当真是不容易了。” 刘伯华眉梢微挑,正想说话,江扶月却已经抬手,清亮的声音自指下流淌而出。 她眼眸低垂,水葱似的手指拂过琴弦,琴音一响,如万壑群山松涛涌动,刘伯华猛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扰了这格外难得的琴声。 刘伯华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全部心神尽数沉浸其中。 江扶月身侧,惊蛰谷雨对视一眼,皆勾起了唇角。 以前江扶月母亲仍在时,这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都是按头逼着学的。 从前只觉得学这些东西多余,可是嫁人之后,在少有的闲暇时光里做起这些,方才知道其中乐趣无穷,技艺自然也就更为精进了。 一曲毕,又过了良久,刘伯华才意犹未尽地睁开了眼睛。 手中的茶水早已冷却多时。 刘伯华将茶水放到了一旁,感叹道:“从来只听说一声入耳,万事离心,以前觉得此言夸张,如今听了姑娘这一曲,才知道此言非虚啊!” 他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琴曲中抽身而出。 其实这么大的地界,想找出一个会弹琴的人不难。 可他听过许多,却觉得那些人只是照着谱子,木然地把曲子弹出来而已,其中没有一点感情,匠气太重,反而叫人听着心烦。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好曲子竟然是这样的。 他尚在回味,江扶月却已经起了身,道:“许久没弹了,技艺生疏了不少,还望公子勿怪。” “姑娘这琴音,是刘某生平听过最动听的声音了,”刘伯华脸上难得见了几分真心实意,“若是日日都能以这样的琴音洗涤心灵,叫刘某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江扶月但笑不语。 见江扶月不接自己的话,刘伯华遗憾地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抓紧回味那一缕余音。 又过了一会儿,刘伯华这才睁开眼睛。 “姑娘来了也有好几日了,想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早前姑娘说想给各城的百姓分发米粮,我已经提前替姑娘造好势了,”刘伯华笑着道,“就是不知道姑娘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第163章 劳民伤财 “此事就不劳公子操心了。” 一道声音响起,众人转头看去,便见周婉缓步而来。 周婉径直在江扶月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刘伯华身上:“姑娘初来乍到,里外都不熟悉,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由我们周府出面去做。如今已在筹备了,公子不用操心。” 昨儿个半夜,城里就已经来了粮商了,如今就在客栈里安顿着, 那些人的动作比她想象得还要快。 估计这会儿,那些人已经开始在城里四处走动打听了。 如此一来,眼前的麻烦自然也就不算麻烦了。 毕竟只要凉州城中粮食充裕,百姓不会饿肚子,那剩下的粮食,自然是要分出去的。 知道周府没有把粮食拿在手里的打算,刘伯华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我莽撞了,不过消息散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却是绝无可能的,姑娘还是加紧办吧,否则万一外头百姓们等不及,觉得周府言而无信,那周府从今以后恐怕也就只能龟缩在凉州城,出不去半步了。” 周婉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公子提点。” “婉儿姑娘,我正想跟你说呢,”江扶月突然开口,“我远道而来,本是为了体验一下你们当地的风土人情,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却什么都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周婉微微一愣,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连话都忘了说了。 倒是一旁的刘伯华把话接上了:“姑娘,如今这样的情况,凉州城怕是没法圆姑娘的心愿了,姑娘要是不嫌麻烦的话,不如去启城,我定把一切都安排好,让姑娘玩得尽兴,如何?” 惊蛰连忙道:“姑娘,那启城的街上尘土飞扬的,比凉州城差远了,依奴婢看,咱们还是别去了。” 她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嫌弃。 刘伯华更是面色一僵。 闻言,江扶月有些意外地看了刘伯华一眼:“听说启城是这周边五城之首,怎么竟然还不如凉州?” 她这一句话说完,刘伯华顿觉脸红,连忙道:“先前是我疏忽,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他可不是周娘子这样,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银子分了大半出去修路的傻子。 不过现在修也不是不行。 他府上别的没有,膘肥体壮的壮汉却有不少。 刘伯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微拧。 这样一来,人都出去修路了,他那府里可就要空了。 刘府里头存放着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真要有什么闪失,把这几座城的百姓杀光了都不够赔的。 可要让他白白放过与眼前人结交的机会,他也不愿意。 一时之间,刘伯华也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周婉终于反应过来,道:“其实算算时间,凉州城也该办庙会了,知府大人本来是准备今年不办了,不过既然姑娘想看的话,要不我去跟知府大人商量商量,今年照办?”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谄媚。 “那自然再好不过了。”江扶月面露惊喜。 刘伯华眉梢一动,不由得嗤笑一声:“以前周府不是事事都以百姓为先吗?怎么如今这样的光景,还要去办那可有可无的庙会?婉儿姑娘,哪怕如今周府不愁吃穿,也得为了外头吃不饱饭的百姓想想吧!” 女子果真善于隐藏,这么多年了他都没看出来,原来这周府上下也尽是一群虚伪之徒。 平日里倒是大方,又是出钱修路,又是折腾这折腾那的,嘴上喊着把凉州城的百姓当自己的家人,恨不得把什么心都给操了。 结果现在为了巴结这从京城来的姑娘,不也顾不上百姓,只想着在这姑娘面前留个好印象了吗。 办庙会可不简单,不是说找几个商户在街边摆个摊子就能行的,街上还得清扫布置,还得找人来演出,这可是一番大工程。 按照如今的情形来讲,办一场庙会说是劳民伤财都不为过! 真是想不到,这周府狠心起来,竟比自己还狠。 刘伯华现在倒是对周府有些刮目相看了。 然而,周婉只用一种嫌弃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公子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庙会从来就不是可有可无的,再者说了,就是因为外头的百姓吃不饱饭,我们才要大办呢.” “只要他们来干活,我们自会让他吃饱,再给些银子,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刘公子这脑子素来灵光,怎么如今是半点都不转了?” 刘伯华眼睛一亮。 是啊,如今的人只需要几顿饱饭,就能让那群人拼了命地给自己干活! 如今一来,既不必担心他的刘府没人看守,城里也能照常布置了! 周婉继续道:“对了姑娘,您不是说屋里的东西不够精致吗,正好借着这次的机会,寻一些手艺精巧的女子,先把屋里的细软换一遍吧,其他您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说就是。” 江扶月点了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要是办庙会,街上也得布置起来,还得搭个戏台……”周婉喃喃自语,“要说这附近最有名的戏台班子啊,莫过于梨园雪了,这样吧,我这就叫人去找他们定日子,请他们过来,到了庙会那日,定热热闹闹的!” 江扶月笑着点头,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期盼:“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她是真的期待。 从前她一心操劳侯府,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出门赶庙会了,只在幼年时的记忆里能找到几分庙会的热闹。 “庙会办得再大,也就那么几天而已,我们启城好玩的地方可是有不少,”一旁的刘伯华终于找到了机会插话,“不如这样,我在启城那边也准备着,姑娘逛完庙会,来启城转转,如何?” 之前他还一直发愁该如何跟这姑娘结交呢,如今可好了,知道她喜欢热闹,便能投其所好了! 江扶月点头道:“既然公子盛情邀请,那就有劳了。” 一旁,周婉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三人又说了几句别的,周婉便率先起身出去安排,刘伯华也坐不住了,匆匆离开,满院子的护卫也呼啦啦地跟着他离开。 江扶月垂眸抿了口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周婉去了一趟府衙之后,就毫无顾忌地展开了动作。 不光叫人去请了戏班子,还叫人去通知周边城镇的商户,又在城里广贴告示,把青壮年的男男女女们都召集了起来。 如此动作,自然引得城里城外议论纷纷。 城门处,一队满面风霜的男子刚来就听说了这个消息,脸上顿时现出几分愠怒。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几只不起眼的灰鸽扑棱棱地煽动翅膀,越过高耸的城墙,飞往远处。 男主终于又要登场辣! 第164章 一起收拾了 次日黎明,某处驿站。 “太过分了,简直胡闹!”陈近轩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沿途都已经有人饿死,这凉州城竟然还要办什么庙会!都说启城刘家不仁不义,压榨乡里,依我看,这凉州周家也不遑多让!可怜百姓们没有看清周家人的真面目,还真以为他们是好人呢!” 他是习武之人,中气十足,一声吼得屋里的两位尚书齐齐皱眉闭眼。 “安静些。”坐在首位的,是一个身穿苍绿色长袍,身形挺拔,生得俊美无俦的年轻男子。 他剑眉紧锁,目光落在桌面那两指宽的信纸上,漆黑如墨的瞳孔中翻涌着暗潮。 “沈大人,”户部尚书开口,“咱们为了不打草惊蛇,绕路凉州,路上已经用了不少时间了,难道……要再转而去启城吗?”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从京城出发,直抵协城,再由协城前往启城,坐镇中心,方便调度。 虽然在启程之前,他们跟报信之人打听过了消息,知道此事是由人祸而起,也知道那五城如今有四城都是在刘家的手里,尤其是启城,甚至连官府都得仰仗刘府的鼻息存活,按刘府的意思办事。 而五城之中,唯一不受刘家掌控的便是凉州城。 那人还说,凉州城内有个周家,由女子掌家,对待乡里乡亲格外亲和,不仅出钱给城里修路,开办慈济园,甚至每年村里农忙的时候,周府还会派人去帮忙。 言语间把周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所以他们才决定绕道凉州,一边先解凉州城之难,一边探探其他四城的虚实。 却没想到,如今从卫泽传回来的消息上来看,这凉州城的情况竟然也不比其余几城好。 幸好他们这次过来,不仅带了禁军随行,甚至还带了可以号令各城守军的圣旨。 本来想着若是官府不听劝解,执意为刘家撑腰,那便也不必带回京城了,直接在这儿砍了也是一样。 而那凉州城…… 沈传眸中闪过一道寒芒。 罢了,那就一起收拾了吧。 反正吏部尚书这次带的人不少,就算把这儿上上下都换了,也是够的。 —— 此时,凉州城内。 卫泽天亮后便带着人在城内四处走动,探查消息。 本以为城中百姓知道要大办庙会以后会心生不满,甚至聚众闹事,然而实际上的情况却让他大感意外。 百姓们在府衙门前了个水泄不通是真,一个个面露急切也是真,然而却不是在闹事,而是在争着报名。 卫泽一脸纳闷,只好随手拉了个汉子询问情况:“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那汉子转头看他一眼:“什么干什么?找活儿啊!府衙贴的告示你没看啊?饭管饱,还有银子拿!” 现在的人最缺的不就是一顿饱饭吗! 如今虽然官府每天都放两次粥食,但是满城的人都得吃饭,汉子们饭量虽大,却得顾及着城里还有许多妇孺和老弱,根本不敢吃太多,顿顿都是半饱,如今官府都放话了,只要能干活的,饭管饱,那自然都抢着来啊! 卫泽脸色有些恍惚。 他连着赶了两三天的路,昼夜不停,实在是太累,昨天到的时候只在城门口听了一耳朵,回去传了信就倒头大睡,一早上起来又跟着人来了府衙门前,还真没顾得上去看告示。 “庙会需要的人够了!”最上头,衙役卯足力气那喊一声。 “啊……” 底下的汉子们终于安静下来,个个脸上都带着惋惜。 “府衙修缮缺人!与筹备庙会同等待遇——” “我——!!” 一句话,汉子们的躁动更胜方才,卫泽边上那汉子也是一扫脸上的郁色,高举着手臂想让上头人看见,一股直击灵魂的味道从这壮汉腋下传出,直接扑面而来。 卫泽忍不住落荒而逃。 方才还能忍忍,但是这威力全开之下,真是忍不了啊! 卫泽带着人退出了所处街道,在城里四处转悠着。 这会儿街上有不少来往的百姓,脸上都带着笑意。 还有一些商人打扮的在街上四处游走着,也不知为何,脸上竟然隐隐带着几分彷徨。 卫泽知道凉州城中周家势大,于是一路问着,顺利地找到了周府。 此时,周府门前被一群女子包围着。 这边安安静静的,就算是说话也都是轻声细语的,跟府衙那边为了一个名额快要打起来的气氛截然不同。 边上立了个牌子,上头贴着告示,写着招绣工,饭管饱,日钱二十。 卫泽的目光扫过那群安静等待的女子,往周府门前看去。 只一眼,卫泽就瞪大了眼睛。 那正坐在门前,手里拿着毛笔,看样子正在登记信息的人,不正是惊蛰吗! 卫泽震惊之下,连忙用力眨了眨眼。 是惊蛰啊! 不对不对。 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 此处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惊蛰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对,只是长得像而已!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一两个长得像的人也不奇怪! 卫泽顺利说服了自己。 紧接着目光一转,他看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单手拎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出来了。 那人轻轻松松地把木桶放在了桌旁,不知怎么捣鼓了一下,竟从木桶里放出水来,倒了一盏茶放到了那长得像惊蛰的女子手边。 寒露! 卫泽几乎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寒露曾经在沈传那待过一段时间,二人也算是一起共事过,更重要的是,能单手提起一桶水,这样的怪力,除了寒露没别人了! 这两个人要真是惊蛰和寒露,那被自家主子念叨了一路的江姑娘,不会也…… 在卫泽胡思乱想的时候,寒露已经居高临下地看见了他,朝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寒露在他身前站定,看他一脸呆样,不由得嫌弃地皱了皱眉,“沈大人也过来了?” “还、还没,公子叫我先行过来查看情况……”卫泽勉强回神,“你们怎么在这儿?” “姑娘在这儿,我们自然也要在这儿啊。”寒露道。 卫泽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在方便叫我见见姑娘吗?”他道。 寒露点了点头:“当然方便,你随我来吧。” 说完,寒露便转过身,沿着来时众人给她让开的路走了回去,卫泽抬了抬手,叫其他人等在原地,自己抬步跟上。 (本章完) 第165章 虎狼窝 周府后院,江扶月正跟周娘子坐在一起喝茶闲聊,谷雨和白露在一旁坐着。 “还是姑娘有法子,咱们都不必等朝廷的人过来,这危机不也解了吗!”周娘子笑得很是开怀。 如今,粮商已经来了不少,他们在城里来回打探,然而城中粮商只愿意以五十钱一斗的价钱收,就连城中官府也连自己的官印都不认了,只愿意以六十钱的价钱收。 虽然平心而论,这样的价钱放在外头也是不得了的高价了,但是有那告示上写的一百五十两在前,众粮商实在很难接受如今的价钱,所以都在犹豫。 不过大家都很清楚,这犹豫也只是暂时的。 毕竟如今凉州城的情况并不差,真要再撑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可他们要是再把粮食拉回去,这一来一回徒增损耗不说,中间再耽误这么长时间,粮食就不新鲜了,到时候只能贱价处理,还不如现在趁着粮价尚高及时出手,好歹还能赚一笔。 只不过,等这次粮商们回去,凉州城的官府也就成了笑话了。 “不过这样一来,官府声誉必定受损,若是不能妥善解决,从长远来看,麻烦更多。”江扶月道。 她当初选择走这一步,实在是因为找不到第二条出路。 不过要说心中不安,她倒是也没有。 毕竟她只是出了个主意而已,也没有拿着刀架在知府脖子上,让他必须按着自己的路走。 “这倒是无碍,”周娘子摆了摆手,“吴知府毕竟也是为官者,要是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那实在也是沾点无能了。” 见她说话这样直接,江扶月不由得失笑,谷雨和白露对视一眼,也抿唇轻笑。 “就是委屈了姑娘,得哄着那刘伯华,”周娘子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是朝廷的人再不到,姑娘恐怕真就得去那虎狼窝里走一遭了……” 说起这事儿,周娘子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刘伯华真是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能让江扶月专门为他抚琴一曲。 好好在京城里养着的姑娘,如今竟然要抚琴哄人。 虽然江扶月没把这事儿放在心里,但是周娘子可不行。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江扶月也叹了口气,“不过好在样子是装起来了,反正他也没有起疑,就先哄着吧,能拖一天算一天。” 算算时间,朝廷的人马也该到了。 周娘子又叹了口气,轻轻握了握江扶月的手,语气坚定道:“姑娘放心,我定不会让姑娘孤身一人入险境,到时候,我把咱们府里上下的人都带上,请吴知府也派些人,总能护得姑娘安全。” 江扶月只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若她要去启城,还真就只能她带着白露寒露过去。 否则以周娘子安排的这么大阵仗,刘伯华必定起疑,还不如她们三个人去安稳。 就在这时,寒露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面容有些呆滞的卫泽。 卫泽脚步虚浮,面容恍惚,一副受了惊吓还没回过神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江扶月有些疑惑。 寒露一怔,屈膝行礼后回头看了卫泽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眸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嫌弃:“许是没想到姑娘您在这儿,一时惊讶吧。” 这人跟在沈传身边的时候倒是机灵,怎么一离开沈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扶月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卫泽的神色。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惊讶啊。 “姑娘,这位是……”周娘子是第一次见他。 “这位是沈大人身边的护卫。”江扶月随口解释了一句。 随后又意识到周娘子恐怕也不认识沈传,于是正要开口解释,周娘子却已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是沈大人身边的……姑娘,我不懂御人之道,是聪明人身边总爱用这样的呆——” 话没说完,周娘子意识到自己话说的不妥,连忙止住话头。 江扶月失笑。 卫泽终于从方才那“委屈”,“哄着”,“虎狼窝”里回过神,艰难地开了口:“姑娘,我家公子派我先行过来探查情况,公子再有三五日就到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又与周娘子相视而笑:“看来,咱们是不用走这一趟了。” 沈传必定是秉雷霆之势而来,她们现在倒是能把心思都放到玩乐上去了。 卫泽过来只是亲眼确定一下江扶月是否真的在这儿,要说寒暄倒是没有必要,于是卫泽恍惚地来,恍惚地走。 他在路上捋了捋思路,回了客栈奋笔疾书,晚上天还没黑,便又放了几只灰鸽出去。 —— 深夜。 驿站上房之中,骤然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就住在隔壁的陈近轩以为出了什么事,拿着剑就一脚把沈传房间的门踹开了。 利剑出鞘,陈近轩目光锐利地在屋里巡视一圈。 又一圈。 然后目光逐渐茫然。 最后落到角色异常阴沉的沈传和卫明身上:“怎么了?” 沈传已经将手中的信纸引燃,随手扔在了笔洗里。 看着信纸被火焰吞噬殆尽,最后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沈传这才转而看向陈近轩:“叫人备马,你我连夜赶至凉州。” 闻言,陈近轩顿时表情凝重:“凉州城里出事了?还是卫泽出事了?” 他可从来没见过沈传这么吓人的脸色! 卫泽不会……死了吧?! “没有。”沈传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收拾行李,“快点收拾。” “哦哦哦!”陈近轩只当自己猜对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也转身回了房间。 “卫明,”沈传手上动作不停,“你留下,让两位尚书大人带人依旧按原计划行路即可,我们在凉州碰面。” 他贴身携带的行李不多,几件衣裳和一封圣旨而已,根本连收拾都多余。 “是!”卫明拱手应下,连忙转身下去安排马匹。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这驿站里里外外的官员。 不过沈传不作解释,旁人见他脸色异常难看,也不敢上去问,都只眼睁睁地看着他带齐了东西翻身上马,随后纵马疾驰,往凉州方向而去。 沈传刚走,留下的烟尘还未散去,陈近轩便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从卫明手里抢过缰绳,拼命赶上。 明天请假一天,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166章 金蝉脱壳 天色终于大亮。 启城内却依然是一片安静,街头巷尾空无一人,寂静得仿佛是一座空城。 然而,刘府似乎半点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厨娘们把丰盛的饭食端去饭厅,将那能容八人围坐的桌子摆的满满当当,下人们也早早地起了身,此时已经把府里上下都清扫妥当,就连一应器具也都擦得锃光瓦亮。 一身穿鸦青色直缀的男子正微弓着身子,满脸焦急地站在饭桌旁:“公子,您三思啊!” “就算那女子是从京城来的又如何?咱们偌大家业,何至于去讨好她?” “更何况,且先不说那女子是不是真的是那所谓京城富商之女,咱们启城和京城相隔甚远,日后她也不会对公子有什么用,既然如此,咱们为何非要——” 这男子五六十岁左右,身材枯瘦,颧骨高突,眼角上吊,蓄着整齐的山羊胡,身上偏偏有一股和这奸诈的长相极为不符的书卷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正在用饭的刘伯华抬手打断:“永叔,你不必再说,我心中自有分寸。” 他在这儿这么多年,各式各样的女子见了不少,或是妖艳妩媚或是小家碧玉,甚至故作端庄的也见过不少,可这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还真是头一次见。 端庄大气,当真叫人一见难忘。 那姑娘的来历身份的确都是谜,但是那种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贵气却假不了,行礼之间,跟他这种自己照着书练出来的截然不同。 他从来只觉得自己找来的乐师弹奏出来的曲子匠气重,也觉得找来的园丁修剪出来的花枝匠气重,却从未像如今这般清楚地认识到,原来自己在礼仪方面也是一板一眼,毫无灵气的。 闻言,永叔顿时更急了:“公子,这饥荒开始的时间可已经不短了,咱们周边几个村子已经空了,朝廷没准也早就已经知道了!” “就算以前不知道,可如今凉州城城门大开,人员进出不断,朝廷的人早晚也会来的,如今留给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咱们得赶紧走才是啊!” 永叔急得冒汗。 虽然事态发展到如今,也依然是在他们掌控之内,但是按照下一步的计划,他们这几天就应该离开启城了才对,而不是为了结交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大费周章地在启城铺路! 他倒是不在意那些可有可无的粮食,重点是他们弄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再不走,等朝廷的人过来,便只有一条死路了! “公子放心,我已经提前找好了人,绝对稳妥,咱们近日只需要离开启城,公子想去哪都行,公子不是一直想去京城?正好,咱们这次就隐藏身份去京城转一圈,亲眼看看京城繁华,公子以为如何?” 永叔这话说完,刘伯华果真面露犹豫。 见状,永叔连忙趁热打铁道:“我是没见过那姑娘是个怎样的神仙一样的人物,可既然是从京城而来,那想必京城里有的是跟那姑娘同等姿色的人,咱们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更何况,此事风头不小,咱们肯定得在外头多待些日子,即便这姑娘的容貌在京城里的确是独一份,可那姑娘也是要回京城的不是?咱们在京城等着那姑娘不就好了?” 早在他们决定垄断粮食的那一刻起,永叔就已经开始着手安排稳妥的新身份。 永叔一向心细,又准备了这么久,定不会出错。 永叔说的没错,那姑娘反正也是京城人士,早晚都是要回京城的,既然如此,那他提前去京城等着就是了。 虽然这次食言,恐怕会惹得那姑娘不快,但是等他们日后在京城见了面,再行弥补就是了。 这下,先前还犹豫不定的刘伯华一下就定了主意。 他点了点头,道:“永叔说的是,那这样,咱们今日就收拾东西,去往京城吧!” “哎!”永叔连忙点头,“那我马上就去传话,公子放心,我已经交代好了府中下人和以前跟咱们有来往的人,绝对不会出半分纰漏!” “永叔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永叔连连摆手,心道如今能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还谈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呢! 看着永叔转身离开的身影,刘伯华又想起那女子通身不凡的气质,不由得惋惜地摇了摇头。 转眼,他脸上又显出几分期待。 到了京城,应该就能见到更多如这姑娘一样的人物了吧! 刘伯华心中不由得期待更甚。 那厢,永叔出了饭厅就开始张罗着叫人收拾东西。 刘伯华的东西虽多,但是他们此去需得轻车简行,越低调越好,所以只能带了些换用的衣裳和配饰,饶是如此,也整整占了一辆马车。 至于其他搬运不走的贵重的东西,则是都移到了另一处别院,再换上一些做工低劣但看着十分复杂的东西撑场面。 短短一天的功夫,刘府便已经成了一座空壳。 次日,趁着天色未明,刘伯华和永叔一干人便离开了启城,走着小路直奔京城而去。 —— 同日,辰时初。 周府。 江扶月虽然已经醒了,但却没急着起身。 这会儿还是太早,起来了也没事做,还不如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这么想着,江扶月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谷雨突然脚步匆匆地进了里间,隔着窗帘轻轻唤了一声:“姑娘,您醒了吗?” 江扶月又翻身回来,伸手把床帐拉开了一半:“怎么了?” 谷雨脸色复杂。 见状,江扶月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道:“出事了?” “……不是,”谷雨摇了摇头。 又犹豫了一会儿,谷雨道:“姑娘,沈大人来了。” “沈大人?”江扶月迷茫了一瞬,“哦,予怀啊。” 算算时间,都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朝廷的人马确实也该到了。 谷雨点了点头:“是,沈大人不到卯时就过来了,奴婢本来准备早点来叫姑娘您的,但是沈大人说不着急,叫您睡醒了再出去就行。” “不到卯时就来了?”江扶月震惊。 那沈传岂不是在外头等了她一个多时辰?! 思及此,江扶月连忙下了床,谷雨也手脚利索地为她更衣梳妆。(本章完) 第167章 终于见面 匆匆更衣梳妆完,江扶月匆匆出门。 沈传就在门口站着。 江扶月却以为他是在饭厅,至少是在院子里,于是出门的时候没能收住步子,直接一头撞进沈传怀里。 一股雪后青松一般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其中。 沈传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似是下意识地抬手抱住她,又极快地松手揽住她的肩,像是在帮着她站稳似的。 他动作极快,眨眼之间而已,故而别说是江扶月了,就连谷雨和惊蛰都没反应过来。 倒是一旁的白露寒露对视一眼,各自移开了目光。 习武之人,总是格外敏锐,一眼就能看出沈传的动作有多刻意。 可看得出来又能怎么办呢? 江扶月没问,她们哪敢主动去拆沈传的台? 可不是就只能当没看见了吗。 倒不是担心沈传会对她们做什么,毕竟她们二人现在是江扶月的人,哪怕冲着江扶月的面子,沈传也不会动手。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害怕可不会因此减弱半分。 “慢着点。”见江扶月站稳了身子,沈传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江扶月抬手摸了摸刚刚被撞到的额头,道:“……这院子这么大,你怎么偏偏站在这儿?” 江扶月一边说着话,一边抱怨似的看向沈传。 看了才发现,沈传虽然脸上干干净净的,但是眼下却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眼中也隐隐带着几分疲态。 这一看就是累着了。 江扶月心里不由得有些疑惑。 二人曾经在一座院子里住过一段时间,她自然知道沈传几乎每日都很晚才睡,早上又起得很早,就这都能每天神采奕奕的。 她倒真有些好奇了,沈传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累成这样的。 “怎么,扶月……是在怪我?”迎着她的目光,沈传挑了挑眉。 江扶月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哪敢呢。 就不说人家的身份了,就说人家今天等了她一个多时辰在先,她也没脸怪人家呀! “予怀……饿了吧,不如我们先去吃饭?”江扶月有些生硬地扯开了话题。 沈传眼中笑意更深,差点就要藏不住:“也好,我确实还没来得及吃饭。” 他何止是没来得及吃饭。 卫泽那小子传信传的乱七八糟,说江扶月在这儿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说江扶月似乎被人欺负了,被欺负了还不算,江扶月还得反过去哄着人家。 他生怕江扶月在这儿有什么意外,也想为江扶月出气,所以急着赶过来,已经一天两夜没合眼了。 结果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真实的情况,跟卫泽传过来的信简直是南辕北辙。 江扶月确实是抚琴哄人了,但却没有被欺负。 相反,那人是被江扶月压得死死的,几句话的功夫,就让那无恶不作的地头蛇要回去放粮铺路了。 沈传恨不得直接上手抽他。 不过再一想,江扶月没事,自己也提前了几天见到了江扶月,似乎又值了。 所以这会儿,沈传内心无比纠结,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了。 此时,饭厅也已经布置妥当。 二人一起过去坐下。 简简单单的几道清粥小菜,味道也远远不如京城里的厨子。 沈传看了看江扶月,见她吃得很是习惯,心里不由得发涩。 几口热乎乎的粥食下肚,沈传才开口道:“这一路上还顺利吗?” 江扶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还好,没遇上什么危险。” “那就好。”沈传这才稍稍放心。 几句寒暄过后,沈传就没再说话。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饭菜的味道实在不太好,江扶月吃了几口就饱了,沈传几乎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净,这才终于放下筷子。 在赶往这儿的一路上,他不觉疲惫,也不觉饥饿,这会儿或许是心中安定,便觉饿得要命。 吃饱了,就犯困。 “扶月,院子里可有地方,能让我将就一下?”沈传脸上倦色极浓。 江扶月又是一怔。 不过看着他脸上不似作假的倦色,江扶月也顾不上多问,连忙让惊蛰去收拾一间卧房出来了。 沈传倒头就睡,江扶月这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谷雨连忙道:“是卫泽带着沈大人过来的,然后下人来通传,把周娘子和婉儿姑娘叫起来了,周娘子认得沈大人,亲自带着沈大人过来的。” 江扶月这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姑娘……”惊蛰皱着眉,有些担心,“就让沈大人在这儿住着?不好吧?” 周府人多眼杂,而且并不像京城里的人那么值得信赖,这事情万一传出去,话可不会好听。 江扶月叹了口气,低声道:“若不是真的累极了,他应该也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再说了,不过是让他在这儿歇一觉罢了,不碍事。” 顿了顿,江扶月又道:“招的绣娘们应该都来了吧,咱们过去看看。” 闻言,惊蛰谷雨连连点头。 只要不在同一处院子里,也是无碍的。 于是主仆几人一同出了门,往周婉给绣娘们安排的做活的院子而去。 以垂花门为界,江扶月的院子在左,绣娘们做活的院子在右,中间要走许久,而且还经过了一座有些奇怪的院子。 这院子大门半掩着,虽然有人守,但守的很是敷衍,竟然还有人从里头搬着椅子出来,跟守门的人一起嗑瓜子闲聊的。 那些人看见江扶月,一个个的突然就不再说话了,而是以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她。 看得江扶月浑身不舒服。 直到过了院子,惊蛰才道:“姑娘,那些是先前跟那何娘子凑在一起的小丫鬟。” 她记人过目不忘,且从不出错。 闻言,江扶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谷雨也面露意外:“我记得当时不是说把那些人看管起来吗? 看管的人是熟人也就罢了,这院子门开得,生怕里头的人出不去似的。 而且看样子,如今连那些负责看管的人也听了那群小丫鬟的闲话,对江扶月的印象极差了。 这事办的…… 惊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姑娘,想必周娘子这会儿也在院子里,一会儿奴婢去跟娘子说说吧。”(本章完) 第168章 自毁招牌 主仆几人七拐八绕的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到周府为绣娘们安排的院子。 刚一进门,周娘子和周婉就走上前来,把江扶月迎了进去。 本来宽敞的院子里此时摆满了绣案,每个绣案后头都坐着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她们微低着头,正神情专注地做着手上的绣活。 哪怕是听见了有人过来的动静,也只有几个绣娘抬头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估摸着,姑娘也该来了,就一直在门口等着你呢!” 周娘子和周婉引着江扶月到廊下落座,看着眼前的一幕,都十分欣慰。 “我也是才知道,哪怕如今官府和咱们周家每日都联手放粮,但是除了刚出生的孩子以外,几乎没人能吃饱饭,”周娘子的语气很是感慨,“老人们想着儿孙,为父母的想着孩子和家里的老人,就连小孩子们也已经开始想着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有没有吃饱……” 这么兜一圈,到最后个个都说自己吃饱了,可实际上,谁也没有吃饱。 周婉笑了笑,道:“现在好了,有力气的男子们能去官府那边,有手艺的女子能来咱们这边,其他人可以去吃官府放的粥……都不必再挨饿了。” 而且这两日,城里又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粮商。 来得早的粮商们见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多,已经有按捺不住的开始出手了。 这可是个好头。 只怕再过不久,这凉州城便能恢复得跟以前一般无二了。 周娘子和周婉对视一眼,满脸都是欣慰。 “对了,”周娘子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江扶月,“姑娘可见过沈大人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见过了。一大早上就把娘子闹起来,实在是不好意思,还望娘子不要见怪。” 周娘子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害,那倒是没什么,睡觉嘛,哪天都能睡!” 周婉抿了抿唇,终于问出了压了许久的疑问:“姑娘,娘子,那位沈大人究竟是什么人啊?” 今晨沈传刚来的时候,她也过去见了。 简直惊为天人。 哪怕经过了几天的奔波,衣冠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可那通身的清冷矜贵却没有折损半分,反而更叫人移不开眼。 一瞬间,周婉甚至理解了刘伯华。 理解刘伯华为什么一见江扶月就好像丢了脑子。 一个人的外貌可以用脂粉修饰,身上的穷酸气也能用华服掩盖,唯有时间才能磨炼出来的气度不会骗人,也骗不了人,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所以,如刘伯华那么精明似鬼的人,也会连身份都不加以核实,明知前面有蹊跷,还要试着主动结交了。 就为这通身的气度,也是值的。 在周婉略有些期待的目光下,周娘子开口道:“沈大人啊,是如今朝廷的新贵,这才三年多的功夫,就已经官至四品了!实在是少年英才啊……” 周娘子越说越起劲,又开始主动说起沈传在朝廷上大杀四方的事迹。 说沈传端了一整个侯府都不眨眼,又说他以雷霆手段整饬朝廷风气,以至于如今连许多老大人见了他都格外恭敬。 周娘子话说的十分夸张,而且不说事情的起因经过,只把那最后的结尾说出来,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沈传说成了个不近人情的神仙。 周婉的目光逐渐由好奇转向崇拜。 周娘子说了得有一刻钟,这才终于止住话头。 转头一看,江扶月正看着院子里的绣娘们发呆。 周娘子心中一跳,以为有什么差错,连忙顺着江扶月的目光看去:“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江扶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而已。” 这样一眼看过去井然有序,细看之下每个人做的事情都不一样,甚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的场面,可是不容易见到。 周娘子心里松了口气。 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又被江扶月一句话又提了起来:“如今看管何娘子她们的人,都是与之相熟的?” 周娘子叹了口气:“姑娘,这件事实在是我办的不对,可咱们府里的情况吧……稍微有点特殊。” 江扶月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侧头看向她。 周娘子又叹了口气,这才道:“姑娘知道,我不爱被规矩束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所以我对府里的人也都是当成姐妹看的。” “刚开始的时候,姐妹们当真心齐,就像是拧成一股的麻绳一样,做什么事情都齐心协力,可后来也不知怎么,竟然慢慢变了味儿。” 说到这儿,周娘子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我也不怕姑娘笑话了,如今这府里啊,我说话还没婉儿说话好使呢!” 她的语气十分唏嘘。 周婉也叹了口气,道:“可说到底,娘子才是这府里的主人,所以我也……” 哪怕周婉时时冷着脸,以一种吩咐的语气指派事情,那些被点到的女子心里其实也是不服的。 毕竟,连周娘子这位正儿八经的主人,对她们说话的时候都是笑着、商量着,甚至哄着求着的,周婉不过是周娘子名义上的养女,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服众。 说起此事,周娘子心里也很是后悔。 当初,她想着人人生而平等,没必要非得分出个高低上下,所以但凡是进了周府的人,她都把她们当成自己的亲姐妹,时时嘘寒问暖,照顾得十分周到。 却没想到,现在竟然变成了这样。 江扶月听完,便又将茶盏捧在了手里。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娘子想要人人生而平等,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一个弄不好,这不就弄砸了。 “姑娘,”周娘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府里这情况……你能帮我整顿整顿不?” 她也实在是受不了了。 如今,府里人不听话都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了。 比这更严重的是,已经出现了有人一心偷懒,偷工减料,把事情做得乱七八糟。 这么下去,简直就是自毁招牌。 这可是周娘子的底线所在了。(本章完) 第169章 心有灵犀 “整顿府里不难,”江扶月语气随意,“现成的鸡,不就在眼前吗。” 周娘子脑子不笨,稍一想就反应了过来:“姑娘是说何娘子她们?” 江扶月却摇了摇头:“我说的,是那些负责看管何娘子,却没把事情做好的人,至于何娘子她们……且先看看这次成效如何吧。” 闻言,周婉却皱了皱眉,不解道:“姑娘,拿那群看门的下手,威慑力恐怕远远不如直接拿何娘子下手的好。” 周娘子也点了点头。 凡事都讲究个一鼓作气,这第一刀要是没砍好,后头可不就难了吗。 “婉儿姑娘,我们不是行军打仗,没有再衰三竭的道理,更何况,府里也不是一两天就变成这样的,要想治理,自然也不是一两天的功夫。” 江扶月不紧不慢道。 惊蛰也点头道:“是啊,要是想一鼓作气,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可能得见点血了。” 把以何娘子为首的,和那几个看管不力的一板子打死,其他人自然也就不敢不服了。 就是这法子过于残暴,京城里大户人家都很少用,周娘子和周婉怕是更接受不了。 果然,一听这话,周娘子和周婉齐齐面露震惊。 “见,见血啊……” 周娘子和周婉对视一眼。 “那还是慢慢来吧……” 虽然这堆烂摊子确实叫人心烦,但实在是也没有到要人命的地步。 惊蛰点点头,道:“若是娘子放心,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做吧。” 周娘子连忙点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在京城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惊蛰丫头如今自有手段,已经不是先前的小丫头了。 所以这样的事情交给她,周娘子是一百个放心。 周娘子都点了头,周婉自然也没什么话可说,只道:“不知能否叫我在边上看看?” 顿了顿,周婉又连忙补充道:“惊蛰姑娘不要误会,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之前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如今……便想见识见识。” 她这话说的十分真诚。 惊蛰想了想,道:“也好,婉儿姑娘在一旁看着记着,以后若是再有情况,便能自行处理了。” “多谢惊蛰姑娘。”周婉忙道。 院子里没有旁的事情,惊蛰和周婉便先行离开了。 看着二人的身影,周娘子不由得感慨出声:“是我先前想的太过简单了,如今看来,这宅院里头的事儿也不比外头的事情简单啊!” 江扶月失笑,却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不管家宅的人,自然不知道后宅也有人情往来,也需权衡各方,再加上其他一些琐碎的小事,这一桩桩一件件处理下来,都是很耗费精力的。 当然,外头的事也不简单。 总之,一个人能做好一件事就很不容易了。 江扶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在后院转了一会儿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传也才刚刚穿戴整齐,从卧房里出来。 二人一个进门一个出门,正好在院子里撞见。 “大人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江扶月有些意外。 一上午而已,这就缓过来了? 听着这叫人倍感疏远的称呼,沈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扶月……唤我什么?” 一瞬间,沈传的脑子转得飞快,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惹了江扶月不快。 江扶月微微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方才跟周娘子在一起,听她一口一个大人的,一时顺嘴了。” 闻言,沈传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仍然是一副受了莫大伤害的模样,也不说话,只在门边站着,用一种幽怨的目光看着她。 江扶月嘴角微微一抽:“……予怀。” 这下,沈传脸上这才见了笑意:“我在。” 江扶月一时有些无奈。 正好这会儿时辰到了,二人便一起去了饭厅。 午饭的菜色依旧很是清淡。 本来就清淡,配的还是米饭,吃到嘴里更是一点味道也没有了。 江扶月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过难吃正好减肥了。 然而见她这样,沈传不由得叹了口气:“早知道你在,我应该从京城里带些点心什么的过来。”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能吃饱就行了。” 出门在外,来的还是这样的地方,自然不能要求太多。 沈传又叹了口气:“等回了京城,我定陪你把京城好好吃一遍。”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失笑:“好。” 她嘴上虽然答应,但心里清楚得很。 沈传这次回去,恐怕还得再往前一步。 到时候,沈传就更忙了,哪还能有时间陪她满京城闲逛呢。 所以,江扶月压根就没把他的话当真,更没往心里放。 沈传吃了几口饭,似乎是觉得饭桌上太过于安静,便又开口道:“扶月,你在这儿比我久,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想必你也知道吧?” 江扶月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便将如今凉州城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大致上就是这些,不过凉州以外的情况我就不了解了,”江扶月道,“对了,我跟婉儿姑娘在启城的刘公子面前演了出戏,想必不日,启城的刘家也该放粮了。” “至于其他的城池……我就一无所知了。不过据婉儿姑娘所说,其他地方都以刘家马首是瞻,要是刘家有了动作,其他地方应该也会有所行动的。” 沈传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眸中的光亮得惊人。 江扶月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予怀,你怎么了?” 沈传这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无碍,只是觉得意外。” “意外?”江扶月挑了挑眉。 沈传笑着点了点头:“这主意,是扶月出的吧。” 在他面前,江扶月也不藏着掖着,直接点了点头。 “扶月如今这做法,跟我在路上想的竟一般无二。” 他脸上满是笑意。 落在江扶月身上的目光也格外温柔。 他这话一说完,江扶月也十分意外:“是吗?” 她何德何能! 能跟沈传想到一处去。 沈传笑着点了点头:“路上我跟两部尚书大人商量此事的时候,可是被骂的不轻,一个个说我年轻气盛,过于冒进,为了一时之忧连官府的颜面都不放在眼里。”(本章完) 第170章 挨骂 “以你如今的地位,竟然还要挨骂?”江扶月十分意外。 沈传入京三年就已经官至四品,而且深得皇帝信赖,江扶月以为沈传应该是风头无两,凡事都说一不二才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骂他? “可不是吗,”沈传似乎并不在意,甚至还笑着,“毕竟是尚书大人,又比我年长。” 他脸上带笑,声音却莫名森然。 江扶月对朝廷上的事情并不了解,也不知道这次跟着沈传过来的究竟是哪两位尚书,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沈传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心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是他松懈了,方才差点显露本性。 好在江扶月似乎并未察觉。 顿了顿,沈传道:“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他虽然比大部队早来几天,但是这几天也不能闲着,总得多出去走走,探查一些别的消息。 而且他单独行动也有优势。 有些消息,等大部队来了,恐怕就探查不到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 气氛一时沉默下去。 “……过几天凉州庙会,有空一起转转吗?”沈传道。 江扶月一怔:“我倒是有空,可你……” “那就成了,”沈传笑着道,“放心,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好。” 江扶月点点头。 这会儿也吃得差不多了,江扶月要回去午睡,沈传便起身离开,回客栈叫上陈近轩以后,二人直奔城门而去。 “咱不应该先去府衙打听打听情况吗?”陈近轩打着哈欠道,“这官府这么瞎搞,你也不管管?” “凉州城内的情况,我大致上已经了解了,”沈传的速度没有减缓半分,“更何况,卫泽不是还在城里。” 提起卫泽,陈近轩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一直听说沈传城府深,不易相与。 他以前跟沈传也打过几次照面,城府深不深没看出来,不好相处是真的。 而且这人脸上是真没什么表情。 偶尔笑笑,还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昨半夜到了城里,他可是第一次见沈传管不住脸上的表情。 可见卫泽传出来的消息有多离谱。 就这,还敢信啊? “……晚上就回来了,无碍。” 直到前头的沈传落下这么一句,陈近轩才松了口气。 那就成。 他可不想再几天几夜不睡觉了。 —— 出了凉州城,二人直奔启城而去。 进了城门以后,才发现启城街道上又脏又乱,行人也十分稀少,整座城池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尤其他们刚从凉州出来,此地跟已经热闹起来的凉州城一比,更显得荒凉。 二人一边在街上转着,一边找着当地官府府衙所在。 “这座城也忒吓人了,”陈近轩端坐在马上,四处张望着,“就跟咱们过来时见过的那些没人的村子一样……” 沈传抿着唇,一双凤眸四处巡视着,却没说话。 确实。 甚至比那些村子还要可怕。 毕竟这启城城门口可是由许多壮汉带着刀把守的。 外头村子里的人,饿得不行了还能离开,虽不知前路是生是死,但是好歹还有得选,可这城里饿了许久的人,如何才能冲得破那些壮汉的封锁呢。 怕是只能在这城里活活闷死。 这刘家,可是比他们想的还要猖狂。 二人沿着主街走了许久,才终于见着两个在街上巡逻的衙役。 这几个衙役也是膘肥体壮,一身匪气,看着跟城门口的壮汉竟然一般无二。 沈传和陈近轩对视一眼。 陈近轩正要说话,那两个衙役看见他们,已经率先吆喝起来了:“哎!你们两个!从哪来的?赶紧下来!坐这么高成何体统啊?!” 陈近轩眉毛一挑,手里被自己折成几节当马鞭的长鞭一放,啪地一声就抽在了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两个衙役也不甘示弱,直接把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对准了陈近轩:“怎么着,还想跟你爷爷比划比划不成?!” “哟?”陈近轩直接翻身下马。 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活动身体了。 每天都是在马上坐着。 坐得身体都僵了。 陈近轩站稳,这才想起来转头看一眼沈传。 沈传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注意分寸。” “得嘞!”陈近轩笑容逐渐变态,直接赤手空拳地朝那两个衙役扑了过去。 那两个衙役也不是吃素的,操着手里的大刀就冲了上去。 刚打一个照面,感受着对面恐怖的力量压制,两个衙役脸上的自信顷刻间就转为惊恐。 陈近轩一手拉一个,直接在街上转起圈来。 一时间,陈近轩畅快的大笑声,和两个衙役的惊叫声混成一片,场面甚至有些诙谐。 过了良久,一旁的沈传见陈近轩撒欢撒的差不多了,才道:“差不多了。” 听了这话,前一秒还在肆意大笑的陈近轩顿时哑了声音。 他脚下一停,手臂一收,直接让两个衙役撞在一起。 两个衙役眼冒金星,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 “拉起来。”沈传一边说着,一边轻踢一脚,驱着马儿朝前走去。 他顺手牵起一旁马儿的缰绳。 陈近轩看着自己的马也被他顺手牵走,不由得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哎哟个不停的衙役,幽幽叹了口气,直接把二人提了起来,跟在沈传身后往前走。 这两个衙役虽然膘肥体壮,但个头不高,陈近轩比他们二人足足两个头,此时拎着他们就走,也不费什么力气。 往前走了几步,就见着了十分气派的府衙大门。 两个衙役依然还是晕乎乎的,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 “不是,你认路啊?”陈近轩有些迷茫。 “不认。”沈传手上一提缰绳,马儿便听话地拾级而上,直接进了府衙大门。 “不认路你怎么……” 陈近轩嘟囔了一句,见沈传已经进了大门,又连忙扯着嗓子喊:“那他俩怎么办啊?!” “提来。” 前头,沈传丝毫没停。 闻言,陈近轩只好又把人往上掂了掂,如同提麻袋一般,提着进去了。 (本章完) 第171章 卫知府 抬步行入府衙正堂,空无一人。 沈传并未作片刻停留,脚下步子一转,就进了里间。 一把推开里间的门,一股酒臭混合着一股油腻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传不由得皱了皱眉。 又往里头走了几步,绕过屏风,便见着一个身材肥硕的男子倒在榻上,他满面通红,下半张脸满是油光。 小几上被油光发亮的荤菜占满,边上还堆着几坛子已经被喝空了的酒坛。 喝酒吃肉,真是畅快。 沈传目光一寒。 榻上的那人显然已经醉得神志不清,见着来人,甚至连那人的长相模样都没看清,便胖手一挥,吆喝道:“酒!倒酒!傻站着干什么?!” 这时,陈近轩拎着那两个衙役进来了。 两个衙役此时已经恢复了清醒,也知道这二人身份不凡,此时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被陈近轩放开以后,二人腿一软,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你们这儿的知府大人?”沈传的目光落在那肥硕男人身上,语气冷得掉渣。 那两个衙役哆哆嗦嗦地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见状,陈近轩直接抬手,一巴掌就拍在了二人的后脑勺上:“问你们呢!说话!” 两个衙役本来在地上瘫坐着,被这一巴掌直接打得往前一扑,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是、是!” “这位是我们的卫知府……” 卫知府叫了几声倒酒,见没人搭理他,便抱着迎枕哭了起来:“你说说,本官可是知府!莺莺怎么就不愿意与我过夜呢?我的莺莺,莺莺啊——” 见他这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的模样,陈近轩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本来就丑,现在更是没眼看了。 沈传却是面色如常,他弯身拿起一个酒坛,抬步朝卫知府走去。 见状,陈近轩又把目光移了过去。 本来以为沈传当真是要亲手给卫知府倒酒,却没想沈传的手一抬一落,酒坛子直接落在卫知府头上,砸了个满头开花。 酒坛子里还剩了一些酒水,洒了卫知府一头一身。 短暂的呆滞过后,卫知府直接暴起,抬手就要去抓沈传。 陈近轩却早有防备,一步就拦到了沈传身前,伸手扣住卫知府的手腕,再一转,直接把卫知府手腕的关节给卸了下来。 “我说你一个文人,又没有武功,一天天的怎么那么横呢!”陈近轩不由得抱怨道,“方才我要是晚了一步,你不得被他一巴掌打个半死啊!” 这卫知府看着膘肥体壮,反观沈传呢,虽然看着高大,但毕竟只是个文人,身上能有多少力气? 而且,陈近轩可没忘记自己接到的那封圣旨。 圣旨上说,要是沈传出了意外,他就得受罚! 受罚哎! 挨板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陈近轩心里思绪不停,正欲再开口说沈传两句,让他日后,至少这几天行事当心一些的时候,沈传手腕一转,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 他将短刃拿在手里,利索地把玩了几下,如臂使指。 “我倒也没有时时都指望你。”沈传一边说着,一边又一转手腕,将短刃收回了袖中。 陈近轩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说好的文人呢! 所谓文人,难道不应该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吗?! 眼前这个能把一柄短刃玩出花来的人,是怎么能被称为文人的! 就刚刚那股利索劲儿,等闲人谁能近得了他的身啊? 这怎么看也不是个需要保护的人啊! 沈传扫了他一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但是沈传并未解释什么,而是又转头看向卫知府。 卫知府这会儿正捂着手腕满地打滚。 他满脸都泛着光,几乎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荤菜的油,亦或是鼻涕眼泪。 沈传也不打算分清,只转头看向陈近轩:“想个法子让他安静。” 他来这儿一趟是有正事要办的,也不是为了听卫知府哀嚎惨叫的。 陈近轩点点头,上前一脚就踏在了卫知府身上,一手拎起他的手腕,顺顺当当地把关节给接上了:“闭嘴!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们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胆敢反抗,当场就把你胳膊腿先卸了!” 手腕上的剧痛终于得以缓解,卫知府的酒劲也醒了。 看着这气势明显不凡的两人,卫知府自然不敢妄动,缩着脖子点了点头:“是、是!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沈传转身就往外走:“带来。” 这屋里的味道实在是难闻至极,他本就喜净,此时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陈近轩一手拎起卫知府,便抬步跟上沈传的步子。 两个衙役早在沈传转身的时候就已经连爬带滚地躲到了一旁,生怕碍着沈传的路。 此时,见陈近轩也走了,二人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咱们这是……安全了吧……” “安全了安全了……” 二人终于安心地彻底瘫倒在地。 外头,沈传走到正堂才停住步子。 陈近轩跟了过来,一把就将卫知府掼在了地上。 卫知府自然疼得龇牙咧嘴,但愣是一点声响没有发出来。 “如今启城里是个什么情况,仔细说说。”沈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卫知府一脸为难,“大人,不是我不说,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 “如今,城里的粮食都在刘府,就连我们每天吃的饭还都得靠着刘府的人送过来。” “那刘家把持着整座城的粮食,人家可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我们就算是想管,也不敢管啊!万一刘家一怒之下,把我们的粮食也给断了,那……那也是朝廷的损失不是?” 闻言,沈传冷笑一声:“损失了你们,于朝廷而言倒是好事。” 陈近轩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卫知府臊得满脸通红,却什么也不敢说。 他就算是再傻,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眼前这两个,是朝廷的人! “看来卫知府不蠢,”感受着身周如山一般的压迫感,卫知府不自觉地调整了姿势,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地上,俯首听着上头传来的声音,“既然如此,劳烦卫知府带我们去刘府一趟,拜会拜会那位刘公子。” 第172章 消息有误 “是、是!小的带您去!”卫知府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想吆喝着叫人备车,陈近轩手里的鞭子就甩过来了。 鞭子擦着他的额头过去,哪怕没有打到,但是那股凌厉的劲风依然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道血印。 卫知府才刚站起来,又被这一鞭子吓得差点跌坐回去。 “怎么,还要出城吗?几步路你都走不得?!”陈近轩大声喝道。 “走、走得!走得!”卫知府抬手抹了一把冷汗,便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身拔腿就跑。 沈传和陈近轩跟在他身后出了正堂,翻身上马,慢悠悠地跟在卫知府后头。 卫知府长得不高,但满身肥肉,跑起来时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满身的绫罗绸缎也跟着肥肉一颤一颤,很是滑稽。 他在前头跑得呼哧带喘,沈传和陈近轩端坐马上,十分惬意。 “这可是闹饥荒呢!外头几个村子的人都死绝了!可你看看他这体格子,都赶得上猪了!”陈近轩啐了一口,“就应该叫他多跑跑,再饿他几顿!” 沈传没接他的话,侧身往后看了一眼。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头不知何时,跟了几个骨瘦如柴、步履蹒跚的百姓。 那些百姓的脸上,个个都带着彻骨的恨意,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到吴知府身上,像要把他活吃了一般。 陈近轩也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得心里一惊。 又往前走了一段,眼看着后头的百姓越来越多,陈近轩不由得有些忐忑了:“你说,一会儿万一这些百姓发了狠,要冲上来把这知府活活打死怎么办啊?咱们拦还是不拦啊?” 沈传没说话,脸上连点波澜也没有,依旧慢悠悠地在马上坐着。 拐了个弯,便从土路走上了整齐的青石板路。 那群百姓们就站在路口,脸上的愤怒虽然仍未消散,但却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见状,陈近轩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知道当地的百姓们恐怕早就想对这卫知府动手了,他也能理解,但是这卫知府现在有用,不能出差错,所以百姓们要真暴起动手,陈近轩也为难,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看了看沈传,见沈传依旧面色淡淡的,似乎心里有主意,他这才松了口气。 罢了,他知不知道怎么做不要紧,沈传知道就行。 前头的卫知府已经跑得直翻白眼,似乎连意识都不清晰了,全靠着一口气才撑到这儿。 手脚并用地爬上刘府门前的台阶,卫知府往前一趴,直接昏死过去。 刘府的下人们聚了过来,惊疑不定地看着沈传和陈近轩,一时之间,竟没人去把卫知府扶起来。 有伶俐的转身进了府里报信,沈传和陈近轩便也不着急,依旧在马上坐着,等着能主事的人出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过来,先是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卫知府,又看向沈传和陈近轩:“二位,来我刘府是有什么要事?” 他的语气格外客气。 “我们奉朝廷之命前来赈灾,听说此地你们刘家说了算,特来拜会。”陈近轩朗声道。 他这话一说完,刘府下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意外,反倒更像是庆幸和后怕。 “原来二位是朝廷的大人,是在下眼拙了,”管家面色一肃,十分恭敬地拱了拱手,“府里已经备好了茶水,还请二位大人进府一叙吧!” 沈传和陈近轩对视一眼,翻身下马。 快要进门的时候,管家突然抬手拦住了陈近轩:“大人,您上门做客还带着刀剑……恐怕不妥吧?” “谁是来你家做客的?”陈近轩不耐烦地道,“让开!否则休怪我刀剑无眼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就按在了刀把上。 陈近轩常年在兵营里,身上自有几分杀伐果断的气质,那管家虽然横,但是在这股气势的压迫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了。 陈近轩翻了个白眼,这才抬步跟上沈传。 二人进了正厅,陈近轩直接一屁股就坐下了,沈传却皱了皱眉,起身在厅里走动。 “哎你还真别说,这刘家真不简单!你看看这一屋子的摆件,好家伙,个个不是金的就是银的,这手笔也太大了!”陈近轩落座以后,目光在屋里环顾一周,不由得感叹出声。 沈传停在一个金器前头,伸手将那东西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倒是没什么问题,不像是作假的。 这时,管家端着茶水进来,沈传不动声色地把金器放了回去,转身走到陈近轩身旁落座。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了,”管家一边倒着茶一边说着,“我方才已经着人去请我家公子过来了,二位稍等片刻。” “嗯。”沈传点了点头。 管家把茶水递到了沈传手边,沈传却连接都没接。 见状,陈近轩也没接。 毕竟他们对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势单力薄,万一水里有脏东西,那可就完了。 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见状,管家也不强求,把茶盏放到二人手边,便规规矩矩地站到了门口。 时间流逝,厅里两人坐着一人站着,寂静无声。 又过了许久,等到陈近轩都有些不耐烦了,管家口中的公子才终于过来。 这人生得面如冠玉,白白净净的,身上更是带着一股子贵气,一看就是多年养尊处优。 刘伯华径直走到首位落座,从管家手里接过茶水,道:“听说二位大人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实在是辛苦。” “早闻刘公子大名,却未想过,刘公子竟生得如此秀气。”沈传状似随意地打量了他一眼。 刘伯华摇了摇头,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身子不好,叫大人见笑了。” 见他这弱不禁风的模样,陈近轩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怎么看,这人也不像是传言中所说的欺男霸女之辈啊! 难道是消息有误? 那去京城传信的,竟然是个跟卫泽一样不靠谱的?! 第173章 一言既出 众人在正厅里寒暄了几句,随后,刘伯华主动提出要在刘府四处转转。 “公子,这不好吧?”管家连忙上前阻拦,“您身子不好,还是赶紧回去歇着的好,就别劳累了!让我带着几位大人转吧!” “没什么劳累的,我这身子歇不歇的也没什么两样。”刘伯华抬了抬手,制止管家继续说下去。 他正欲起身,却不知怎的,脸色突然一白,身子又重重地跌回了椅子上。 只听得当啷一声,椅子差点翻过去。 管家面色一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无碍。”刘伯华又抬了抬手,随后他双臂撑在椅子两侧,咬着牙要站起身。 他牙关紧咬,脸色苍白,似乎是在极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 一旁的陈近轩看不下去,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传,给他挤眉弄眼了一番,想让他开口说句话。 然而,沈传依然是面色淡淡的,甚至还有一丝戏谑。 陈近轩心里不由得暗骂沈传不近人情。 什么人呐! 人家都这样了,他连句话都不说! 而且那是什么表情啊? 简直就是看戏似的! 太过分了! 也幸好那位刘公子和管家这会儿没心思看他,不然这肯定得挨打呀! 那边,刘伯华又努力了几次,却到底是没站起来。 他倒在椅子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甚至都冒出了冷汗。 管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把搀住刘伯华,满脸都是心疼:“公子,您就别倔了!我扶您下去休息吧!” 刘伯华面有不甘地抿了抿嘴,虚弱地看向沈传:“实在是对不住,我这身体……唉,只好等下次二位大人过来,我再好好招待了……” 说完,刘伯华便顺着管家的力道往外走去。 眼看着二人快要离开正厅,沈传才悠悠开口:“据卫知府所说,这启城全城的粮食都在刘府,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大人说笑了,”刘伯华开口,声音比之方才又虚弱了几分,“我们刘府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吃不下那么多粮食。” 说完,刘伯华又咳嗽了几声,腿也一软,管家连忙扶着他下去。 看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沈传也起身离开,陈近轩紧随其后。 出了刘府的门,陈近轩便埋怨道:“你也真是的,都不看看那位刘公子都什么样子了,你也不说劝着点!” 沈传稳稳坐在马上,转头无语地看着他。 不怪朝中对武官有偏见。 还真就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啊。 “怎么了,我说错了?”陈近轩眉毛一皱。 沈传摇了摇头,脚下轻轻一踢,马儿便听话地朝前走去。 陈近轩也驱马跟上:“不是,那个卫知府呢?卫知府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人在刘家,跟你我有什么关系。”沈传道。 陈近轩还想再问,沈传却已经一鞭子打在马身上,马儿嘶鸣一声,朝前疾驰而去。 陈近轩也连忙拍马跟上。 二人一路疾驰,不到一个时辰就回了凉州城。 进了凉州城,看着眼前虽然远远称不上繁荣,但是也比启城热闹的街道,陈近轩忍不住感叹:“唉,你看看这,明明凉州城的情况比启城好了不少,这百姓们也算是安居乐业,这知府还瞎折腾什么呢?还搞什么庙会,简直就是劳民伤财啊!” 陈近轩还嫌不解气,接着道:“还有那个什么,从京城来的女子,我看也是瞎闹!都这光景了,竟然还只想着玩乐!要玩乐留在京城不行吗?真是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等回了京城,我定要亲自打上门去,叫——”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觉得周身突然泛起一股寒意。 他转头一看,便见沈传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同样都受了灾,凉州和启城离得这么近,情况本来应该是差不多的,你我如今看到的情况,是当地知府治理过后的,”沈传的声音凉飕飕的,“更何况,若没有那姑娘千里迢迢从京城而来,给此处带来了转机,凉州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生机?” 陈近轩眨了眨眼,一脸迷茫。 不是,这人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分明在路上收到消息的时候,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那时候沈传也没说什么啊? “还有,”沈传接着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抹寒意以及浓浓的不满,“你一个大男人,张口闭口就对人家姑娘污言秽语的,成何体统,一会儿跟我去给人家道歉!” “啊?!”陈近轩瞪着眼睛张着嘴,一副吃惊到极点的模样,“不是,你没事儿吧?我道什么歉啊?我说什么了,怎么就扯到污言秽语了?不至于吧!” 沈传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陈近轩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只好自暴自弃道:“行行行!我去给她道歉!我给她跪地上磕俩行了吧!真的是……”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沈传瞟了他一眼,“跟上。” 陈近轩:……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见沈传只自顾自地往前走,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这才不得不追了上去。 “不是,那是我开玩笑的!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啊?” “我一个大男人,我真的要去给一个姑娘磕头啊?” “我在我娘面前也没磕过几个啊!” “……哎哟你别不说话啊!” 陈近轩喋喋不休,沈传终于忍无可忍:“是你自己说要磕头,又不是我逼你的。” “那是玩笑!我说着玩的!你听不出来啊?!”陈近轩咆哮出声。 沈传淡淡地看着他。 半晌,沈传才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非得食言,我又能有什么办法,不磕就不磕了,没什么的,那就算了吧!” 沈传一边说着,一边驱马往前走去。 留陈近轩在后头无能狂怒:“怎!么!就!食!言!了!啊!!!” 陈近轩这状若疯狂的样子,引得不少人纷纷避让。 他咆哮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乖乖跟上前头的沈传,心不甘情不愿,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往周府而去。 第174章 蹊跷 到了周府,沈传翻身下了马,抬步就往里进。 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门房的下人十分自然地上前接过缰绳,又转头看向还在马上坐着的陈近轩,似乎是在疑惑他怎么还不下来。 陈近轩抿了抿嘴,只好磨磨蹭蹭地下了马,不情不愿地跟上了沈传。 沈传轻车熟路地穿过垂花门,一路往江扶月的院子而去。 落后他一段距离的陈近轩见状,连忙跑了几步赶了上来:“这都是人家后院了吧?咱们两个大男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进来,这不太好吧!” “无碍。” 沈传先前来过,也问过周娘子,知道这后院中的每座院子都是有独立的前厅的,所以他们进来也无妨,只要不往小院子的后院去就行了。 没走几步,便见着前头的空地上围满了人。 沈传和陈近轩长得高,但是那个地方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一眼看过去,也只能看见众人围着一片空地,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 二人驻足听了一会儿,直到里头响起一阵打板子的声音,二人这才抬步离开。 又往前走了几步,陈近轩低声道:“没想到这地方的规矩也挺严的,竟然还打板子!” 这样的场面,他以为只有京城里才有呢! “不管在哪,若有人做错了事,自然都得受罚。”沈传脚下步子不停。 再往前不远,就是江扶月的院子。 有下人远远地看见二人过来,便屈了屈膝,转身先行进了院子。 待二人走到近前,那下人已经返身出来,将二人请进了前厅。 “姑娘刚刚正在用饭,还请二位稍等等。”下人一边倒茶一边说。 陈近轩在启城干坐了大半天,滴水未进,此时在这儿总算是不必担心,端起茶盏就往嘴里灌。 这架势把下人都吓了一跳,甚至都不敢走了,等陈近轩喝完,马上又给他满上。 沈传也没好到哪去。 不过他并不心急,只小口小口地抿着,姿态优雅,比陈近轩那水牛一般的模样好看百倍。 两盏茶匆匆下肚,江扶月就出来了。 她穿着一袭翠微色的曳地长裙,款步姗姗。 陈近轩面露惊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江扶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径直走到主位落座,看向沈传:“你不是去了启城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本来还以为,怎么着也得几天才能回来呢。 “事情办完了,我想着时辰还早,就赶着回来了,”沈传笑着道,“这位是陈老将军的儿子,我出来办差,陛下指了他随行保护。” 江扶月这才又看向陈近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陈公子。”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男子没有的温柔,陈近轩顿时脸一红:“哎、哎!” 他平时不是在家,就是在军营里,京城里各种各样的宴会虽然多,但他从来没去过,面对的都是从头糙到脚的汉子。 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与女子接触过。 而且还是这般,堪称风华绝代,叫人一眼惊艳的女子。 被陈近轩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江扶月有些不自在,不由得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沈传。 沈传咳嗽了一声,道:“陈公子……找你有点事。” “我?”江扶月意外。 她跟这位陈公子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找她能有什么事? 江扶月疑惑间,陈近轩已经回了神。 紧接着,他咬着后槽牙,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就跪了。 他这一跪十分实诚,咚地一声闷响,动静不小。 谷雨刚端着点心过来,迎面就撞上这样大的阵仗,手上一抖,小碟子当啷一声,点心差点掉地上去。 这还没完。 陈近轩俯身,朝着江扶月结结实实地磕了两记响头。 磕得江扶月满眼惊恐。 等他磕完,沈传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你还有事吧,慢走不送。” 陈近轩还撅着屁股在地上跪着,闻言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他有事? 有什么事? 沈传眉毛一挑,陈近轩连忙站了起来:“对对对,我有事,那什么,我先回客栈去了,你也赶紧回来啊!” 说完,陈近轩转身就走,背影近乎落荒而逃。 直到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不见,江扶月这才后怕地抚了抚胸口:“这位陈公子,他……” 他没事吧? 沈传笑了笑,道:“无碍,来的路上知道了凉州城的情况,说了些不恰当的话,听我仔细跟他分析过之后,觉得应该过来跟你道个歉。” 江扶月一怔。 是了,在外人看来,她以京城富商独女的身份在凉州,非要看热闹,所以周家不得不大张旗鼓地地办一场庙会。 她这般行径落在外人眼里,可不是该骂吗。 江扶月苦笑一声,道:“好在用的假身份,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这儿的消息迟早都得传回京城,要是叫外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不得被人堵着门骂才怪了。 沈传失笑:“扶月这番做法,能以最快的法子恢复此地的民生,哪怕旁人现在看不出来,可等那庙会一过,是非分明,自然也就能分辨个清楚了。” “希望如此吧。”江扶月舒了口气。 谷雨又换了一碟新的点心上来,放到沈传手边,便站到了江扶月身旁。 静默了一会儿,江扶月突然开口:“……我不会折寿吧?” 毕竟她跟人家素不相识,人家到底也没对她做什么,只是不明真相的时候说了两句而已,她也没觉得有什么,结果这上来就是两个响头。 沈传不由得失笑。 “放心吧,你自然是受得起的。” 江扶月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罢了,受不起也已经受了。 总不能让她再磕回去。 于是江扶月转头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今日去启城,一切还顺利吗?” 沈传点了点头:“还行,不过那位刘公子,倒是有点叫我意外。”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江扶月不由得好奇:“怎么了?有什么蹊跷?” 沈传抬眸看向她:“那位刘公子,向来都体弱吗?” 第175章 心思 “体弱?”江扶月微微一怔。 随即,她仔细回想了一番。 “我虽然与他接触不多,但是怎么也看不出来他体弱啊。”江扶月眉头轻蹙。 沈传目光一凝,手指不自觉地捻动了一下:“看来,如今这位刘公子,已经不是先前的刘公子了。” 江扶月下意识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他走了?” 沈传点了点头,眸中泛起一抹寒意:“之前倒是没想到,这位刘公子还是个警醒的,竟然提前就安排好了退路,说走就走。” 他并不意外刘伯华给自己留了后路。 只是有些意外,刘伯华竟然把时间掐算得刚刚好。 早一点会在路上跟他们撞上,晚一点就走不了了。 要么是聪明非凡,要么运气是真的不错。 江扶月和谷雨对视一眼。 “看来,先前在他面前演的那出真是白演了。”江扶月惋惜道。 “是呀,”谷雨撅了噘嘴,“姑娘还给他抚琴了呢,真是白劳累了。” 闻言,沈传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江扶月叹了口气:“抚琴倒是小事,只不过本来说好了他回去以后就放粮修路,可他现在既然都已经走了,那启城百姓怕是也就只能指望朝廷来人了。” 谷雨连忙安慰道:“好在沈大人都在这儿了,想必朝廷的人马不日也就能到了!” 沈传抿了抿嘴,突然开口:“……我都没听过。” “什么?”江扶月微微一怔。 对上沈传暗含幽怨的目光,江扶月反应过来:“你说弹琴啊?” 沈传幽幽地点了点头。 江扶月不由得失笑:“一首曲子罢了,你要是想听,我现在弹给你如何?” 这会儿闲来无事,弹会儿琴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果真吗?”沈传眼睛一亮,满脸都是惊喜。 江扶月点了点头:“你也还没吃饭吧,周府今日的饭食好了许多,可要尝尝?” 沈传却摇了摇头,表情十分严肃:“吃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听琴还是得专心。” “予怀这张嘴,也真是难得了。”江扶月笑着摇了摇头。 谷雨很快取来了先前刘伯华留在这儿的琴,把琴安置好。 纤纤玉指抚过琴弦,曲调清凉,松涛声滚滚而起。 沈传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专心抚琴的江扶月身上,一双总是冷凌凌的凤眸中此时尽是温情。 谷雨站在江扶月身侧,将沈传这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模样收入眼底。 她已经二十多了,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什么是男女之爱。 不过她依然是心中一惊。 毕竟眼前这位,怎么看也不像是适合过日子的啊! 谷雨心乱如麻,脸上还不敢表现出来什么,只好死死攥着手,努力装作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一曲终毕。 沈传这才把目光从江扶月身上移开。 江扶月毫无察觉,她舒了口气,稍微活动了活动手指。 沈传起身,亲自倒了盏茶递到了江扶月手边:“扶月辛苦。” 江扶月道了声谢便顺手接过:“我这技艺,糊弄糊弄刘公子是够了,不过在你听来,想必还很不够吧?” 沈传失笑:“扶月弹得很好,谈何糊弄?我方才可是都入了神了。” 江扶月只当他是在哄人,便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都黑了,你是要在这儿吃,还是回客栈去?” 沈传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既然天色已晚,我也不好打搅了……你早些歇息。” 江扶月点了点头。 沈传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顿住步子,转身道:“朝廷的人马上就要到了,接下来几日,我或许会很忙……等庙会开始的那一日,我来接你,如何?” 江扶月又点了点头:“好。” 沈传这才终于抬步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谷雨就炸了毛:“姑娘!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啊!” 江扶月被她这一声喊得脑仁都跳了一下:“……什么大事?” “是——”谷雨的话才刚起了个头,惊蛰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些许倦色:“姑娘,奴婢把那几个负责看管院子的人各打了三十杖,打发出去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神色,不由得心疼:“是事情办的不顺利?” 闻言,惊蛰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抬眸看了谷雨一眼,谷雨连忙咽下自己想说的话,给她倒了盏茶端过去。 惊蛰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才道:“这儿的人啊,一个个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傲气,竟然还说什么,里头的人没有出去,她们就不算失职,又说周娘子吩咐的时候没说清楚,也没说不让她们聊天……她们一个个还理直气壮的!” 她可是亲眼看见的,那负责看守的人跟里头被看守的人聊得不亦乐乎,只怕被看守的人提一句自己想出去,顶多拉扯几回,那负责看守的人,十有八九的也就应了吧! 都这样了,竟然还有理! 惊蛰显然气得不轻:“一个两个这么想的也就罢了,一府里竟然有一大半都是这么想的!真不知道这群人都是怎么被挑进府里的!” 这要是放在京城里,白送都没人要! “啊?”谷雨也十分震惊,“这儿的人也太没规矩了吧?!” “可不是吗!”惊蛰气得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放在了小几上,“这还只是府里的下人呢,过几天处置何娘子的时候,还不知道又会多麻烦呢!” 何娘子跟这些下人可不一样,若是放在京城,何娘子属于管事,可比处置下人要麻烦! 现在光是想想,惊蛰就烦的不行。 江扶月柳眉轻蹙:“……此事,怕是还得周娘子亲自出面了。”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惊蛰点头道,“今日一顿板子,算是把这府里的下人压住了,不过处置何娘子的时候,还是得周娘子出面为上。” 毕竟,这座周府的主子是周娘子。 处置几个下人也就罢了,那些娘子连周婉都不服,又怎么会服她们这些客人。 更重要的是,就算那些娘子现在服了,等过两天她们走了,难免又会恢复原状。 那这麻烦事,可就真无休无止了。 第176章 有舍才有得 “凉州城这周府是周娘子最看重的地方,若是周府出了事,周娘子在京城也定不会安稳,”江扶月道,“离我们离开还有段时间,无论如何,定要把事情料理妥当。” 她既然需要周娘子进京为她办事,那为周娘子解决掉后顾之忧,倒也是应该的。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只要在处理何娘子这件事情上手腕强硬一点,便能震慑住旁人,先叫她们不敢放肆,后续慢慢再调教便是了。 惊蛰谷雨齐齐正色点头:“是,奴婢明白。” 江扶月沉吟片刻,起身道:“我去找周娘子商量一下。” 惊蛰谷雨也连忙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江扶月住的院子跟周娘子就是隔壁,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 此时,周娘子点了一屋子的蜡烛,正坐在桌案后头绘图。 她以木炭为笔,握笔的姿势看着有些奇怪,但是那截木炭在她手里却格外听话,几下的功夫,便在纸上显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十二花神系列也卖得差不多了,回去以后,我准备推出一个二十四节气系列,”周娘子道,“其中惊蛰和谷雨两个节气嘛……我看,就按现成的画就行了。” 周娘子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看了惊蛰谷雨一眼。 惊蛰谷雨脸颊一红,连忙道:“娘子,您可别拿我们开玩笑了!” 周娘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今天的事情,我听婉儿跟我说了,”周娘子将画好的图纸仔细收进匣子里,“是我过于疏忽,都没发现府里人心竟然已经涣散到了这个地步。” 她语气有些唏嘘:“以前我总是想着,女子备受压迫,日子难过,我既然有了能力,自然能帮一个是一个,却没想到竟然会造就如今这样的局面……” 江扶月抿了抿唇,道:“人嘛,以前挣扎求存的时候,自然是只想吃饱穿暖的,可吃饱穿暖之后,便会想得到更多。有的人就能自己约束自己,有的人却只能靠外力介入,若是一直放任野心这么膨胀下去,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周娘子微微一怔。 “是啊……”周娘子喃喃道,“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我怎么就一直没想起来呢……” 她一直只想让深受压迫的女子过得好一点,却没能想到,人是善变的,而且人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在变。 之前想吃饱,现在想吃好,日后,想要的东西自然会越来越多。 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人自然是要做出一些行动的。 正邪对错,便由此区分。 “……什么?”江扶月眉毛一挑,脸上现出几分疑惑。 马什么? 什么理论? “哦,没什么!”周娘子回过神,看向江扶月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情绪,“真是没想到,我本来还虚长姑娘几岁,看人看事,却远不如姑娘通透。” 江扶月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所谓人性罢了。” 这话还真不好接。 毕竟她是重来一世的人。 这两辈子加起来,谁长谁幼还真不好说…… “我今日过来,是想跟娘子说说,关于何娘子的事情,”江扶月道,“要是想整顿府里,何娘子是断然不能留了,而要想服众立威,还得娘子亲自出马。” 闻言,周娘子叹了口气:“……姑娘,您不知道,何娘子也是个命苦的人,她母亲本是青楼里的,如今虽然还活着,但那可是青楼啊!何娘子离开了周府,也就只能去青楼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不合适啊!” “怎么会呢,”江扶月眉头微蹙,“何娘子是在娘子你的手下办事的,这么多年,难道没有给自己攒下私房钱?” “这……”周娘子一怔,随即仔细回想了一番。 周家在凉州城的生意做得很大,虽然都是小生意,每笔进账都不多,但是积少成多,汇集起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了。 周娘子又出手大方,不光给的月例高,逢年过节的还有大大小小的福利,所以,何娘子要是想攒,估计还真能攒下来不少。 “姑娘,何娘子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的,恐怕……还真攒不下什么银子,”周娘子为难地道,“要不这样,我先去外头,替她把宅子置办好,再为她母亲赎身之后,咱们再赶她走,这样可好?” 闻言,江扶月幽幽地叹了口气。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也很是复杂。 “娘子,”江扶月十分无奈,“是何娘子有错在先,放她走还允其自行带走财物已经是恩宽了,你这又是买宅子又是替她母亲赎身的……实无必要啊!” “是呀娘子,”谷雨也连忙道,“再说了,这么多年了,何娘子都没有替自己母亲赎身,可见人家自己都不着急,既然如此,您操这份心干什么呀?” “……毕竟也是姐妹一场。”周娘子也十分纠结。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样是管得多。 可是她真的不忍心啊! 好好一个姑娘,在外头无依无靠的,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之心的吧? 这下,就连惊蛰也忍不住了:“娘子,您对何娘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花钱大手大脚,这么多年没攒下银子,那是她自己的问题,与您有何相干啊?” 周娘子面露挣扎。 江扶月与二人对视一眼,又沉吟片刻,道:“娘子,凡事有舍才有得,你若是想让府里上上下下听从调遣,只舍去一个何娘子,这已经很划算了。更何况,你若真是又去给她置办宅子,又是给她母亲赎身的,你让府里其他人怎么看?” “那些人见犯了错,不仅不用受罚,还能重获自由,你还给送宅子,保她们后半生无忧,估计几天的功夫,周府就该散了,到时候,说不得京城的人也得回来分一杯羹……娘子,你在此地辛苦了这么多年,打拼下来的这份家业,难道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的吗?” 周娘子越听,脸上的表情越难看。 见状,江扶月又道:“如今,周家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也不只是靠着如今还在这儿的人吧?若是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知道,自己舍了命拼下的基业,竟然就这么散了,不知九泉之下又会作何感想呢。” 第177章 用心不纯 月朗星稀,四周都亮堂堂的,不必掌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主仆三人慢悠悠地散着步回了院子。 伺候江扶月沐浴的时候,惊蛰不由得有些担心:“姑娘,您说周娘子能想通吗?” 只是裁撤一个人而已,可周娘子的表现实在是叫她心里有点没底。 “周娘子既然能打拼下这份家业,心里自然是有杆秤的,”江扶月叹了口气,“于她而言,这个决定或许不好做,但……她会做好的。” 谷雨也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我看周娘子在生意场上那么风光,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坚定,还以为她是个决断之人呢,却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周娘子竟然如此优柔寡断,真是……” “人无完人,”江扶月自浴桶中抬起手臂,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晶莹的水珠沿着肌肤滑落,又重新落回水中,“周娘子重情义,这并不是错,与她在生意场上如何决断也没有关系,只是那位何娘子配不上这份好罢了。”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又深深叹了口气:“姑娘说的是。” 浴房里热气氤氲,江扶月坐在其中,莹白的肌肤被熏得微红,一双秋水眸在水汽下的蒸腾下更显灵动。 她微微低着头,抬手在水面上轻点着,看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出神。 过了一会儿,江扶月突然想起了什么:“谷雨,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谷雨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呀……” 惊蛰也好奇地转头看她。 “就……”谷雨咬了咬唇,“姑娘,奴婢觉得,沈大人对您好像有点……那方面的意思呢……” “嗯?”江扶月转头看她。 惊蛰面露惊讶,下意识地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也早就知道了?”谷雨也十分惊讶。 “我……”惊蛰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谷雨皱着眉,轻轻捅了她一下:“好啊你,你有秘密了!还瞒着我们!” “哎呀,瞎说什么呢!”惊蛰抬手就把她的手打到了一旁,又有些紧张地看向江扶月,“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瞒着您的!其实,也是上次咱们在风雅斋遇险,奴婢去找沈大人求救的时候才意识到的。” “您是不知道,沈大人听说姑娘您恐怕有危险的时候,脸色都变了,拔腿就跑,奴婢都差点没跟上呢!” “而且沈大人还把手上的人都调动起来了,把整个风雅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而且在回去的时候,沈大人还叫人把路都给清了,您就没觉得,回去的一路上格外安静吗?” “后来,奴婢又观察了一阵,发现沈大人对您的确是格外不同,可奴婢当时想着,沈大人……人不错,而且,一直也没做什么不利于咱们的事情,所以奴婢才一直没跟您说……” 她本来是想着顺其自然,看看情况再说,却没想到,竟然被谷雨捅出来了。 思及此,惊蛰不由得看了谷雨一眼。 谷雨顿时眼睛一瞪:“怎么着?怪我了?!” “不怪你不怪你,”惊蛰敷衍了两声,又看向江扶月,“姑娘,您……不会怪奴婢吧?” 隔着一道薄纱屏风,她们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里头的人影,却看不见江扶月脸上的震惊。 江扶月这会儿心里乱得很。 先前孙静客跟她开玩笑一样地提起此事,她还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可现在,连惊蛰和谷雨都这么说…… 难道,沈传对她当真有点别的意思? 可是不应该啊! 她跟沈传也是最近这段时间才有了交集,沈传看着也实在不像是见一个就喜欢一个的人…… 不应该不应该! 江扶月摇了摇头。 外间,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道:“姑娘,您自己就别想那么多了,不如……还是找沈大人当面问问吧?” “是啊姑娘,如今咱们只是猜想,无凭无据的,想再多也没用,还是找沈大人当面问问,知晓了他的心思,以后再见了面,也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呀!” 里间,江扶月微微定了定神。 惊蛰谷雨说得没错。 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想罢了,还是得问问沈传本人是怎么想的。 反正过两天庙会的时候,就能见着沈传了,到那时候再问也不迟。 于是江扶月深吸了口气:“……更衣吧。” “是!”惊蛰谷雨连忙起身,各自拿了浴巾和里衣进了里间。 回去伺候着江扶月歇下,二人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目光隔空一撞。 “你明明早就知道,怎么也不跟姑娘说一声啊?万一那沈大人就是对姑娘用心不纯可怎么办?”谷雨道。 惊蛰有些无奈:“姑娘又不是十六七,又经历了安远侯府这一档子事儿,如今,姑娘在世上举目无亲的,身边能有个人陪着不好吗?更何况,我看沈大人不是什么坏人,也谈不上什么用心不纯吧?” “那不是有我们陪着姑娘吗?”谷雨不满地撅了噘嘴。 “你傻!”惊蛰抬手敲在她额头上,“咱们怎么能跟姑娘的夫君比呢,这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谷雨倔强地看着她。 惊蛰也看着她。 过了半晌,惊蛰幽幽地叹了口气:“……能多一个人陪着姑娘,这难道不好吗?” 谷雨微微一怔。 这倒是。 “反正沈大人对咱们姑娘也不错,且先走着看着呗,万一最后真成了,那于姑娘而言,也是好事呀。”惊蛰道。 谷雨却撇着嘴摇了摇头:“我看悬。” “怎么?” “你想啊,姑娘上次嫁人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哪怕现在看来,沈大人和咱们以前那位姑爷不一样,但人心隔肚皮,谁敢说成了亲以后,这沈大人还能一直对姑娘这么好?”谷雨叹了口气,“反正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姑娘是不会轻易相信男人了。” 惊蛰也叹了口气。 她看大局看得准,但是在对江扶月的了解上,她还是不如谷雨。 连谷雨都这么说了,看来此事,还真是悬了。 惊蛰心里思绪万千。 “算了,这也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儿,”谷雨摆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谷雨抬手就推开了自己卧房的门,进了卧房就反手把门关上了。 被她一番话搅乱了心绪的惊蛰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恨恨地磨了磨牙。 第178章 不太方便 次日一早,惊蛰的精神是肉眼可见的萎靡。 眼下还挂着两圈明显的青黑。 上前伺候的时候,把江扶月都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惊蛰满脸怨念地看了没事人一样的谷雨一眼,咬着牙道:“奴婢没事。” 谷雨无辜地眨了眨眼,道:“你看我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惊蛰气得又咬了咬牙。 还不是因为谷雨昨晚上说这事儿悬了! 她本来心态还挺好的,结果被谷雨这一句话闹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结果这人竟然还一脸无辜! 要不是现在江扶月还在这儿,她真想一巴掌打这人头上! 见这二人明显一副藏着事儿的样子,江扶月也懒得管了,只顾专心低头喝汤。 反正这两人吵架闹矛盾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越劝越来劲,可要是什么都不说,这两人半天就能和好如初。 这事儿,她有经验。 正吃着,周娘子过来了。 周娘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的青黑跟惊蛰都有一拼了。 显然,昨晚上也是压根没睡。 她一过来,看见惊蛰先是意外了一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这才在饭桌边上坐下。 从谷雨手里接过碗筷,周娘子道:“姑娘,我想好了,到时候还是由我亲自出面,让何娘子离开的好。” 她昨夜思绪纷乱,想了很多。 想那些虽然并不完全志同道合,但总是齐心协力的朋友。 想自己跟他们在一起,在这凉州城从零开始打拼时的场景。 想自己身边越来越少的朋友,和手上这越来越大的产业。 江扶月说得没错,如今这样的大好局势,靠的不完全是还在这儿的人。 有很多人,为了如今的产业已经丢了性命。 所以,她决不能让这份背负着性命的产业,毁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若是抛开这么多年的交情去看,其实何娘子已经是过大于功了。 看周娘子目露坚定,惊蛰谷雨对视一眼,皆欣慰地舒了口气。 她们还真怕周娘子一时想不开,不肯答应呢! 江扶月却并不意外,她慢悠悠地喝下一口汤,道:“那一会儿叫个人,去看看何娘子她们如今的态度再说吧。” 顿了顿,江扶月抬眸看向周娘子:“娘子手下还有可用的人吧?” 闻言,周娘子顿时有些尴尬:“不瞒姑娘,我手下的人,稳妥的都带去京城了,如今府里除了婉儿,也就只有跟咱们一起回来的赵娘子,吕娘子和严娘子三位了。” 这话说着都尴尬。 偌大一个府里,心腹就四个。 也是没谁了。 江扶月想了想,道:“也好,让她们去打听,总比陌生人要好……只是娘子,你确定那三位娘子都是靠谱的吧?” 不是她信不过周娘子,而是在这方面,周娘子确实……差点意思。 周娘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有些许无奈:“姑娘放心,绝对稳妥。” 她带去京城的人,除了何娘子是死皮赖脸一定要跟过去的,其他的可都是她的心腹。 对于这些人,她是一百个放心。 见状,江扶月便把惊蛰叫到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惊蛰应了声“是”,便转身出了门。 打发走了惊蛰,江扶月又看向周娘子:“……街上布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周娘子道,“庙会本来就盛大,这次咱们更是要大办一场,不过好在全城的百姓们现在就忙这一件事,效率高得吓人,街上那些,再有两天就差不多了。” “而且这些日子,外地来的商户虽然多了,但是粮商也多了,而且也带了蔬菜和肉什么的,所以如今外头也有了像样的菜,还有啊,现在虽然每日都照常施粥,但是去喝的人少了许多,估计这庙会一办,也就不必再施粥了。” 所谓物以稀为贵,这东西一旦不稀罕了,价钱自然也就下来了,更何况是米粮这样本身就并不稀罕的东西呢。 这两天,越来越多的粮商把手里的粮食卖了出来,官府的粮仓填了大半,周家的粮油铺也已经重新开门,粮价与之前的一般无二,百姓们都是能负担得起的,情况自然是一天更比一天好。 周娘子乐呵呵的,越说越起劲,眼光一瞟,却见边上的江扶月目光飘忽,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周娘子见状,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转头看向谷雨。 二人目光一撞,谷雨朝她挤眉弄眼了一番。 周娘子脸上疑惑更深。 匆匆吃了几口菜,周娘子就放下碗筷,道:“姑娘,我吃饱了,先走了啊!” 江扶月这才回过神来:“……娘子慢走。” “哎!”周娘子站起身,却没急着走,“……那什么,谷雨,你不送送我啊?” 谷雨眨了眨眼。 周娘子也眨了眨眼。 “哦!”谷雨连忙道,“那奴婢去送送娘子,白露,你过来伺候着。” 说完,谷雨就连忙跟周娘子一起出去了,白露迷茫地走上前,站到了江扶月身边。 外头,周娘子一脸八卦地拉着谷雨的手,道:“怎么回事儿啊,我怎么觉着姑娘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嗯?娘子,你这怎么看出来的?”谷雨有些好奇。 “哎呀,明明是姑娘自己打听庙会的事情吧,可我说着说着,姑娘还走神儿了,可见,并不是真心想打听的,”周娘子屈指在谷雨额头轻轻敲了一下,“快说,怎么一回事儿?” 谷雨撅了噘嘴,挽着周娘子的手往外走了几步,这才压低了声音,把沈传恐怕对江扶月有意的事情说了。 二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院子外头。 “……反正事情大抵就是这样了,姑娘这会儿……心里应该挺乱的。”谷雨道。 “啊……”周娘子摇了摇头,“那沈大人吧,我看长相不错,是能跟姑娘相配的。” “娘子,你这话说的,”谷雨无奈地道,“过日子也不能光看长相呀!” “这就是你不懂了,”周娘子正色道,“男人能有什么好东西?更何况天长日久的,谁敢保证一直没有矛盾?所以啊,长得好才是最重要的!长得好看,起码日后不会相看两厌吧?” 谷雨一愣:“……还有这样的道理?” “那可不是吗!” 第179章 被冒犯 “你呀,年轻!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呢,”周娘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给谷雨理了理衣领,“听我的,要是非得找个男的过日子,那就得找好看的!要么,宁可不找呢!” “哦……”谷雨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猛然反应过来:“娘子,您也没有夫君呀,怎么懂这么多?” “我、我没有夫君怎么了,没有夫君,年纪也在这儿摆着呢呀!”周娘子一副被冒犯到的样子,甚至还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没夫君还没见识吗! “是是是,”谷雨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点头附和,“您说的是!” 周娘子又哼了一声,道:“行了,就何娘子那事儿,姑娘要是有什么打算,你去跟我说一声,我这就走了啊!” 说完,周娘子也不等谷雨有什么反应,转头就走了。 谷雨看着周娘子的背影,面露无语。 这怎么还有点小姑娘心性呢…… 过了半晌,她才摇着头回了饭厅。 —— 那厢,何娘子处。 自从外头看守的人被换成了粗鲁且不讲情面的男子之后,何娘子就心气不顺,动不动在院子里发脾气。 她倒是不打砸东西,毕竟这院子的都是她自己的东西,坏了什么她自己也心疼。 但是这院子里跟她一起被关着的,都是跟她关系好的小丫鬟,一共没几个人,却已经被她欺负了个遍,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尊敬,而是都带着畏惧。 吕娘子带着吃食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何娘子正在拧一个丫鬟的胳膊。 本来还算是清秀的脸上满是狰狞,看着都吓人。 见状,吕娘子连忙把吃食放下,过去把二人拉开:“赶紧放手!你说说你!你拿一个小丫头出什么气?” 吕娘子一边说着,一边把泪眼涟涟的小丫头拉到身边,撩开了她的袖子。 见那小丫鬟白皙的手臂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吕娘子不由得心头一跳。 这何娘子以前总是喜欢撒娇,见着谁都好姐姐、好姐姐的叫,还真没发现她这脾气竟然这么大呢! 外头的人昨天才换,这小丫头就已经这么多淤青了,这要是再过两天,怕是都要出人命了! “你来干什么!”何娘子往后一坐,没好气地道。 吕娘子打发了小丫鬟出去,又重新拿了饭食过来:“……姐妹一场,我想着过来看看你。” 她也很不想来。 但是没办法。 抓阄输了。 都是命。 “什么姐妹一场,”何娘子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姐姐,你要是真拿我当姐妹,为什么不跟娘子求求情,叫她把我放了?” “我这不是正打算去吗,”吕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身边坐下了,“但是你也不想想,你得罪的可是姑娘啊,虽然娘子不说,但你我心里也应该清楚,姑娘是咱们正儿八经的主子,你得罪了主子,还这样的态度,娘子就算是想放你,也缺个理由呀!” “放就放,不放就不放,还要什么理由!”何娘子颇为不忿,“再说了,什么主子不主子的呀!娘子不是早就说了吗,咱们这周府里头都是姐妹,是一家人,没有那什么主仆之分!怎么,难道这话是说着玩的不成?” 吕娘子面露无奈:“你也知道,是在咱们周府里头,姑娘又不是咱们周府的人,你就算是哄着,装装样子也成啊!再说了,哪有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此事说到底,还不是你有错在先?姑娘只是罚你禁足,这可已经是格外恩宽了!” 说起这事儿,何娘子肉眼可见地心虚了一下。 “可、可就算是我背后说姑娘坏话了又怎么样?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姑娘就把我关在这儿,难道、难道姑娘就没错吗!” 见状,吕娘子不由得心累。 江扶月有错? 有什么错。 京城里规矩大过天,人命如草芥,尤其是那大宅院里头,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这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 如今何娘子要是在京城里犯了这样的错,怕是早就被人打死了,可不会只禁足了事! 偏偏何娘子不知道。 她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吕娘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拉起何娘子的手,道:“妹妹,你就去姑娘面前认个错,服个软,姑娘大人有大量,此事自然也就能过去了,你也能恢复自由身,这不好吗?” “当然不好!”何娘子想都不想,一把就甩开了吕娘子的手,“姐姐,娘子说了,人人生而平等!再说了,我没错!就算是我有错,如今姑娘这般做法,也是错了,而且过错更大!细算下来,应该是姑娘跟我赔不是才对!” “我也不指望那么多了,姐姐,你就去跟姑娘,还有娘子说一声,只要解了我的禁足就行了,其他的,我也不敢奢求了!” “哼,还姑娘呢,这点容人的气度都没有……” 吕娘子眉头微蹙。 见吕娘子坐在这儿,却迟迟没有说话,何娘子终于先坐不住了。 她起身走到吕娘子身边,紧紧挨着吕娘子坐下,语气娇软:“好姐姐,我如今被禁足在此,实在是没有办法,你就去娘子面前替我说说,叫她解了我的禁足嘛!” 吕娘子眉头紧皱,用了十成的定力才控制住自己,才没直接把何娘子的手甩开。 何娘子浑然不觉,依然还拉着她的手撒娇道:“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吧,你也知道,我娘还在青楼里呢,我只要在这儿,隔几天就要去看她的,要是不去看她,她又要多想了!” 见她主动提起此事,吕娘子便顺势道:“我还没问你,你这么多年,怎么也不给你娘赎身?是娘子给的银子不够吗?” 闻言,何娘子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哎呀,不是!娘子给的银子自然是够了,只是……我娘在青楼里呆惯了,她自己不想出来!” 吕娘子眉梢一挑:“还有这样的事?” 倒是新鲜。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在青楼里卖弄色相的。 可那人毕竟是何娘子的母亲,何娘子就算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亏待自己的母亲才是。 吕娘子没再多想,又劝了几句,见何娘子还是一副不肯认错,甚至对江扶月心生怨恨的模样,便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第180章 忍辱负重 吕娘子从院子里出来,对站在屋外的惊蛰摇了摇头。 二人一起出了院子,吕娘子这才道:“惊蛰姑娘,是我没用,劝不动她。” 惊蛰抿了抿嘴,道:“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这次让吕娘子过来,本来就只是为了探明何娘子的态度而已。 若是何娘子态度不错,那让她走的时候就给她留三分颜面。 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娘子辛苦了,”惊蛰笑着道,“请娘子回去休息吧,后头的事情,就不必娘子再操心了。” 吕娘子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走,一副还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不走,惊蛰也不着急,拢着手在边上站着。 吕娘子犹豫了半晌,抿了抿唇道:“惊蛰姑娘,不知……姑娘和我们娘子准备如何处置她?” 见惊蛰不说话,吕娘子连忙道:“惊蛰姑娘不要担心,我不是要去给何娘子传信,但……毕竟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吕娘子的目光微微一闪。 惊蛰眼睫低垂,语气淡然道:“不是奴婢瞒着娘子不肯说,只是主子们还没决定,奴婢也不知道。” “好吧……”吕娘子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惊蛰也转身回了江扶月处。 她方才就在屋外守着,把里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把话尽数转达给了江扶月。 话一说完,江扶月还没怎么着,谷雨先生上气了:“她还有理了!咱们来凉州城的这一路上,她当着面阴阳怪气的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撺掇了几个丫鬟,在背后说姑娘坏话!这万一要是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的,姑娘在凉州城的名声不全都毁了吗!” 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少人要说江扶月心肠硬、见死不救的。 这难听的话只要出来一句,若不及时加以制止,便会越传越难听,早晚会传得不堪入耳! 谷雨越想越气,道:“依奴婢看,咱们就应该把这府里上下的人都聚到一起,然后当众打那何娘子一顿板子,再拔了舌头直接扔出去!看她还敢搬弄是非不?!” 闻言,江扶月和惊蛰齐齐无奈了:“如果像你这般做法,倒是为姑娘出气了,但是你可别忘了,如今周府上下尊卑模糊,周娘子还指望着借何娘子来立威呢,难道,你要再找一个何娘子出来?咱们可是还要回京城的,在这儿的时间可不多了!” 谷雨瘪了瘪嘴,干脆自暴自弃地直接坐下了:“哎呀,那咱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嘛!” 惊蛰也转头看向江扶月。 江扶月想了想,道:“也没什么难的,就让周娘子出面,细数一数这些年何娘子的所作所为就是了……若是能再有个何娘子的人出面,效果会更好,惊蛰,到时候你出面就行,我就不去了。” 这周府毕竟姓周,周府的主子是周娘子,她出面不合适。 惊蛰点了点头:“那姑娘,奴婢这就去跟周娘子商量吧。” “叫上吕娘子一起,去吧。” 看着惊蛰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谷雨才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姑娘,您为什么不去啊?周娘子虽然是这周府的主子,但是周娘子不也得叫您一声姑娘吗?您也很应该去立立威呀!” 周府如今每年还得给江扶月交银子呢,算起来,江扶月才应该是这周府正儿八经的主子,所以在谷雨看来,与其让周娘子去立威,不如江扶月亲自去! 江扶月笑了笑,耐心地给她解释道:“周府上下都是周娘子的人,本该受周娘子管辖,跟我没什么关系,咱们还是别凑热闹了。” 如今周娘子下定决心要立威,整顿府中,这是好事,她要是过去横插一脚,容易把事情搞复杂了不说,周娘子心里也肯定不是滋味儿。 谷雨抿了抿嘴,也没说什么。 她不懂这些,但是既然江扶月都这么说了,那她自然只有听从的份儿。 “唉……”谷雨长舒了口气,坐姿也变得散漫起来,“突然就闲着没事儿了呢!” “这还不好?”江扶月睨了她一眼,“早几年你不闲累啊?” 在侯府的时候,那可真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那时候都没听谷雨说什么,没想到现在闲下来了,这丫头反而还不乐意了。 “哎呀,就是因为以前忙习惯了,奴婢现在一时间才适应不了嘛!”谷雨撅了噘嘴。 她眼珠一转,腾地就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跑:“趁现在闲着,奴婢去给姑娘挑挑衣裳吧!过两日办庙会的时候,定会让姑娘成为整条街最美的人!” 江扶月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谷雨就跑得没影儿了。 白露上前添茶,自觉替了谷雨的位置。 —— 那厢,吕娘子刚回了自己的院子,就被赵娘子和严娘子扯住了袖子:“怎么样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吕娘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道:“惊蛰姑娘说了,姑娘和咱们娘子都还没定呢,她也不知道!” 闻言,赵娘子和严娘子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哎,那你先坐下,说说何娘子现在是怎么想的?她想干什么?” 吕娘子顺着她们的力道坐下,又翻了个白眼:“叫你们去的时候,一个个都不愿意去,这会儿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二人嘿嘿一笑,端茶的端茶,捏肩的捏肩,态度极好:“哎呀,不是我们不想去,谁让你抓中了呢!好姐姐,快,快跟我们说说呀!” 吕娘子瞟了二人一眼,皱着眉道:“哎,我这腿突然好酸啊,这一段路给我走得,真是腰酸背疼的……” 赵娘子和严娘子对视一眼,又连忙嬉皮笑脸地给她捏腿。 十足的忍辱负重。 吕娘子美美地喝了口茶,这才开了口:“哎,其实也没什么,何娘子她说——” 话刚起了个头,赵娘子和严娘子的耳朵刚竖起来,外头就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娘子,惊蛰姑娘来了,说是请您一起,去商量事儿呢!” 这是吕娘子院子里的丫鬟的声音。 闻言,吕娘子连忙起了身,道:“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得走了!”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话音一落,吕娘子拔腿就跑。 赵娘子和严娘子对视一眼,皆面目狰狞地咬紧了后槽牙。(本章完) 第182章 解除契约 严娘子话音一落,周遭众人顿时都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尤其是几位经常被何娘子缠着求办事的娘子,总算是能把自己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气尽数发泄出来,激动之下,一个个脸色都涨红了。 “可说呢!上次何娘子叫我去给她办事,我可是跑了三天,喝了好几场酒才把事情办下来!结果,何娘子笑嘻嘻地跟我插科打诨了两句,又送了点自己不用的破烂,这事儿竟然就这么过去了!半文钱的提成也没分给我!真是气死我了!” “我又比你好到哪去?你是不知道,上次我自己手上的事情都没办完,何娘子就非让我先去把她的事情办了,我要是不办,她就一直拉着我不叫我走!后来倒好,她的事情办完了,我倒是被婉儿姑娘骂了一顿,还扣了我一半的提成!可这何娘子倒好,才给我补了一成!” “哎哟,我现在想想,这心里的气儿还不顺呢!” “可不是吗,她走了也好,她要是走了,她手里的活分给咱们做,咱们还能拿提成呢!” 听着下头的娘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周娘子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转过头,跟惊蛰对视一眼,低声道:“看来,这一天该早点来。” 她平时事忙,不忙的时候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窝着,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周婉去处理,所以这才没有发现,底下人的怨言竟然已经如此之多。 这要是再不管,早晚也会出大事的。 惊蛰抿嘴一笑:“现在也不晚。” 周娘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是啊,人都还在,现在也不晚。 看着那跪在最前头,虽满脸愤恨,却始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的何娘子,周娘子暗暗叹了口气。 她抬了抬手,娘子们见状,纷纷住了口,只面露期盼地看着她。 “今日把诸位聚到这儿,究竟为的什么,想必诸位心里也有数了,”周娘子一甩袖子,朗声道,“何翠云欺下瞒上,偷奸耍滑,目无规矩,周府不能继续容忍,即日起,周府便解除与何翠云及其院中丫鬟的契约。” “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收拾东西离开周府,否则,别怪周府不给你留情面!带下去!” 周娘子一声令下,壮汉们纷纷动起了手。 壮汉们手脚利索,两个人押一个弱女子,就算女子们扑腾得双脚腾空,也没能把壮汉脚下的步子拖慢半分。 等以何娘子为首的女子们被拖离此地,其他娘子和丫鬟脸上这才现出喜意。 还不等众人欢喜,周娘子便接着道:“有此先例,还望各位警醒,时时反观自身,切不可步其后尘!” “我是真心把各位当姐妹看的,可若是各位姐妹把我当傻子,当冤大头,那也是不能够的!要是有手上不干净的,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你们手上的烂事儿都处理妥当!三天以后查账,若有半分不妥,就给我走人!” “是!”底下的娘子们眼睛发亮,恭声齐道。 “都去吧。” 娘子们齐齐转身离开,周娘子却迟迟未动。 过了半晌,她才转头看向惊蛰,喃喃道:“看来,是时候把周会开起来了。” 以前她总觉得麻烦,但是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每周聚一次,叫她们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有什么矛盾也好及时调解。 “周会?”惊蛰眨了眨眼。 “就是一周一次的例会嘛!” 惊蛰脸上迷茫更甚。 例会又是什么东西? “哎呀,就是每周把她们聚起来,做一下总结什么的。” 惊蛰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吃惊道:“原来周府竟然没有点卯的说法吗?” 以前在侯府的时候,江扶月可是每日都要早起点卯的。 搬出侯府之后,江扶月身边的人少了很多,而且都是相熟的人,也没必要折腾,这才免去了每日点卯的麻烦。 但是周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竟然从来没有点过卯? 惊蛰纳闷道:“娘子,你这府里什么都不管,是怎么把产业做这么大的啊?” 周娘子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可能,是因为我的人格魅力吧。” 惊蛰的眼神里多了些质疑。 周娘子确实有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但是……好像也不太够吧。 “也可能……是我给的银子多?” 她出手大方得很,不仅平时给出的月钱比别家高,她每谈成一桩合作,还会请府中众人出去大吃大喝一场,年底的分红也绝不含糊,送的可都是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 听了这话,惊蛰脸上的疑惑这才消散。 是了。 人格魅力不够,但是再加上银子,那可就太够了。 毕竟这世上,谁能跟银子过不去呢。 但即便如此,周府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出大的乱子,实在也是运气不错了。 惊蛰摇了摇头,道:“娘子,不是我说啊,您这府里的规矩还是立一立比较好,不然日后再有乱子怎么办?一次两次的好解决,这次数多了,可就麻烦了!” 周娘子也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一会儿回去我就跟婉儿说,叫她来找你取取经,你好好教教她吧!” “教婉儿姑娘,倒是可以……”惊蛰有些犹豫,“但是娘子,这么大的事儿,您为什么不亲自管啊?” 周娘子白了她一眼,道:“我倒是想自己管呢,但是回头我不是还得去京城吗!我也没时间啊!” “再说了,凉州和京城隔得这么远,我也没法两头跑呀!” 惊蛰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把这事儿交给婉儿也是一样的,反正我百年以后,这周府也是要留给婉儿的。”周娘子语气轻松地道。 “娘子,您说什么呢!”惊蛰皱着眉,“您还年轻着呢,怎么就百年之后了?” “我现在当然年轻了,但是也总会有老的一天啊!”周娘子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任谁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说了,你辛苦了,回去吧,下午我让婉儿过去,回头请你吃饭啊!” 惊蛰无奈地点了点头,转头离开。 (本章完) 第183章 确有此事吗 惊蛰回去的时候,江扶月都已经在用午饭了。 她侍立一旁,粗略说了一下今上午的事情。 谷雨认真听完,不由得有些疑惑:“不是说要让何娘子身边的丫鬟出面,彻底把何娘子摁死的吗,怎么周娘子也没给人家开口的机会,还把人都轰出去了?” “此事,也是我们昨日商量好的,”惊蛰道,“我们想着,何娘子离开,或许对周府的人不是坏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好听的话,我们又想着何娘子反正是要在外头活动的,堵住外人的嘴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不如把那丫鬟也一并放出去,到时候再用点手段,叫她们在外头闹,这样一来,事情不就彻底平了吗。” 闻言,江扶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惊蛰抿唇一笑:“对了姑娘,娘子说,午后让婉儿姑娘过来,叫奴婢教婉儿姑娘如何处置家事呢。” 江扶月又点了点头:“周娘子如此信任婉儿姑娘,你也不必顾虑,尽力去教就是了。” “是,奴婢明白。” —— 一眨眼,三五日过去。 这日晨起梳妆的时候,谷雨格外激动。 “姑娘!奴婢早起跑出去看了一眼,街上可壮观了!一条街都是红红火火的!街头街尾都搭了戏台,街两边摆得都是摊子,卖什么的都有!”谷雨脸上的雀跃藏都藏不住,手上的动作也格外麻利,“咱们一会儿吃完饭就去吧!痛痛快快的玩一天!” 谷雨难得主动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穿戴整齐地上街去了,在街上转了好大一圈回来, 相比于她的欢欣,江扶月却像是别有心事似的,只坐在那,也不说话。 谷雨很快察觉到江扶月的异常,眼珠一转,道:“姑娘,奴婢也打听过了,沈大人带着京城来的大人们坐镇启城,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怕是也没有时间来找姑娘您。” “不过说起来,沈大人不愧是沈大人,一到启城就带着禁军把刘家给抄了,从里头抬出来近百石米粮!现在街上都在传这件事呢!依奴婢看啊,这近百石米粮一抬出来,危机也就没有那么严重了。” 听了这话,江扶月也有些震惊。 抄家可不是小事。 需得有确凿的证据,再上报官府,最后,由官府带人去抄,这才是正常的流程。 可沈传倒好,二话不说,竟然就直接带着禁军就打上门去了…… 刘家在启城做了这么多年的地头蛇,恐怕这也是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人能这么横的吧。 江扶月抿了抿唇。 既然如此,那想必他今天是来不了了。 江扶月舒了口气。 哪怕之前谷雨兴冲冲地说要给江扶月好好打扮一番,但是真到了时候,谷雨也没彻底放开手脚。 毕竟这儿是凉州城,不是京城。 江扶月从京城带过来的那些衣物,随便挑一件最普通的,放在凉州城里就已经是极为华贵的了,若是照着京城的标准盛装打扮一番,就显得过于浮夸了。 实在是没有必要。 所以,今日谷雨只是给江扶月挽了一个稍加复杂的发式而已,发饰和衣裳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一番打扮过后,江扶月正准备去用饭,外头惊蛰疾步走了进来,先是抬眸看了江扶月一眼,这才道:“……姑娘,沈大人来了。” 江扶月一怔,谷雨弯腰给她整理衣裳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片刻后,谷雨整理好了裙摆,站起身嘟囔道:“还真有空啊……” 江扶月叹了口气:“……罢了,问问沈大人用过饭了没,要是没有,请他去饭厅落座吧。” “是。” 惊蛰得了吩咐转身离开,谷雨则是面露担忧地看向江扶月:“姑娘,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扶月无奈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了,能应付好的。” 话虽如此,但谷雨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江扶月虽然已经二十出头,但是,她也没有经历过这种男女之事啊。 谷雨满脸担忧。 但是转念一想,沈传也不像是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 一瞬间,谷雨的心又放回去了。 看她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放松的,江扶月抬手在她额前轻点两下:“想什么呢?” “没有没有!”谷雨摇了摇头,“哎呀姑娘,咱们赶紧出去吧,沈大人都该等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挽起了江扶月的手臂,拉着她往外走。 主仆二人到了饭厅时,沈传已经在饭桌旁坐下了。 他今日身穿一袭月白烟青的广袖长袍,这样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更显得他清冷矜贵,甚至还生出了几分不染凡尘的谪仙气质。 听到动静,沈传下意识地转过头。 格外柔和的目光与江扶月有些复杂的目光隔空相接。 看见江扶月的一瞬,沈传眸中闪过一抹惊艳,他随即起身,抬步朝她走过去。 江扶月也已经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走到桌旁坐下,恰好与他擦肩而过。 “大人还没来得及用早饭吧。” 她话音落下,惊蛰和寒露便端来了早饭。 一式两份,一模一样,各自用托盘装着,待客的规矩做得极好。 一个托盘放在江扶月跟前,另一个则是放在了沈传方才坐过的位置。 沈传站在一旁,幽深的凤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过了片刻,沈传才走到桌旁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故作轻松地道:“这菜式看起来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只不过,以前咱们都是一起吃的,我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习惯这样吃饭呢。” 江扶月只当自己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道:“听说今日街上布置得很好看,大人快吃吧。” 听着她这格外生疏的称呼,沈传微微抿了抿唇,嘴角的笑意也浅淡了几分。 见江扶月已经开始吃饭,沈传便也动了筷子。 吃了几口,沈传道:“扶月是怪我这些日子太忙,却没有提前过来跟你说一声?” 江扶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大人说笑了,大人要做什么事情,哪里用得着跟我说。” “那……”沈传眉头微皱着,“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说这话时,沈传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森森寒意。 江扶月却不说话,只低头吃饭。 沈传依旧只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叫人无法忽视,江扶月吃了两口便将碗筷都放下了,也抬眸看向他:“有人说,沈大人待我格外不同……确有此事吗?” (本章完) 第184章 表明心意 随着江扶月的话音落下,饭厅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白露寒露也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故作镇定地跟在惊蛰谷雨身后离开。 四人关了门,一起走出去老远,确定听不见里头的动静了,这才停住步子,松了口气。 “姑娘怎么知道的?”白露疑惑道,“怎么沈大人还有藏不住事儿的时候?” 闻言,谷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怎么你也知道?” 白露茫然地眨了眨眼,道:“……是呀,寒露也知道呀。” 都知道。 谷雨瘪了瘪嘴,一脸挫败。 合着这满院子,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而且,其他人都沉得住气,就她,一发现就把事情捅出去了…… 见谷雨这样,白露寒露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惊蛰也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你想的也没错,这种事情啊,确实是应该早一点坦白才好,一直拖下去算怎么回事?” “我看这里头还得一会儿,你不是想上街逛逛吗,叫白露陪你去吧,我守在这儿就行。” “那怎么行!”谷雨果断地摇了摇头,“哎呀,那庙会要摆好几天呢,我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到时候跟着姑娘一起去吧。” 她实在是不能放心。 见状,惊蛰也没有再说什么,四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时不时地往饭厅看两眼。 —— 随着饭厅的门被再次关上,沈传深吸了口气,将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 “是。”沈传面色严肃,“我确实对你有意。” “之前你身在安远侯府,我的心意不好表露,如今你又刚刚和离,也需要时间好好缓缓……”沈传说着话,目光中满是坚定,“我本来想着,等过些时候再提起此事的,不过既然你已经有所察觉,我也就没什么可遮掩的了。” “扶月,我心悦你。” 沈传目光坚定,毫无闪躲,江扶月心中微微一动。 很快,她的目光带上了一抹疑惑。 她想不明白。 凡事有因才有果。 那么沈传为什么会心悦于她? 依她看,沈传这样的,应该一生追逐权力,孤身到老才对。 这不是诅咒,只是江扶月觉得,沈传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人呢? 江扶月的目光有些奇怪。 她正欲开口询问,沈传却已经先她一步道:“我知道,你是在想世间诸事必有起因。” “可是在我看来,喜欢和爱没有。” “这颗心要动,我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更何况……”沈传话音一转,“你也知道,我在京城向来是没有什么朋友的。” 江扶月无语:“……大人但凡点点头,身边朋友想必不会少。” 这京城里外,有的是想跟沈传结交的人。 无奈沈传自己不点头啊。 现在竟然还拿这件事来……装可怜? 沈传非但不尴尬,甚至还接着道:“所谓朋友,自然是要自己真心认可的,这京城里的人,面上装得再像又能如何,深究内心,没有半点真心实意,尽是利用,这样的人,逢场作戏敷衍过去也就罢了,自然不能引为朋友。” 他这话说得,倒是叫人挑不出什么错。 但是江扶月长叹了一口气:“可我……” 她的话开了个头,迟迟没有说下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沈传帮了她许多,她心里都记得。 她对沈传有感谢,但是……那并不是喜欢,也不是爱。 见状,沈传便道:“你刚刚和离,确实需要时间好好缓一缓,今日,我也只是来表明我的心意而已,不是来给你添负担的,若是可以,我们还像以前那般相处就是。” 江扶月没说话,只看着沈传的眸子。 干净澄澈。 过了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真跟沈传就这么闹僵了,未免显得她狼心狗肺,把人家先前对她的好都忘了。 见状,沈传这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手边的托盘,道:“那这菜……” 他是真的看不顺眼。 “都端上来了,就这么吃吧。” 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捧起碗筷。 沈传幽幽地叹了口气,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吃饭。 “这两日,我把刘府里的人都关押起来,用了一些手段,得到了一些消息,”沈传道,“管家说,刘伯华和府中的师爷离了启城,大概率是往京城去了。” “京城?”江扶月震惊,“他怎么会……” 这好不容易逃出生天,难道不应该往安全的地方去吗? 怎么还自投罗网? 沈传点了点头,道:“是,据说那位刘公子自小就对京城十分向往,只是被家族所累,这才不得不一直待在启城,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去往京城也不奇怪。” 刘家在当地如此势大,自然有法子做一个万全的假身份。 不过饶是如此,这刘伯华的胆子也真不小了。 “刘伯华见过你,所以你若是准备回京,还是跟我们一起走比较好。”沈传沉声道。 江扶月微微一怔:“这倒是不至于吧?” 朝廷的人马还不知道要在这儿留多久,可她们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凉州城而来的,既然凉州事平,那她们自然就准备离开了。 京城还有事儿呢。 “至于。”沈传抿了抿唇,“放心吧,我会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不会在这儿耽误太久的。” 江扶月皱眉思索片刻,道:“此事,我还得跟周娘子商量商量才行。” 沈传点点头,又道:“要是京城事多,叫周娘子她们先回去也行。” 反正只要江扶月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就行了。 “这又是为何?”江扶月更纳闷了。 本来她还以为,沈传是担心她们一行女子赶路会不安全,这才提出一起回去,但是沈传现在又说,叫周娘子先行回去也行,这倒是让江扶月有些迷茫了。 沈传抿了抿嘴,脸上闪过一抹杀意:“……我带人查抄刘府的时候,在前院的书房里发现了许多画作。” 皆是女子的身形。 画上,女子或是在说笑行走,或只是站立,衣饰的细节格外到位,通身华贵不凡的气度也展露无遗。 那些画中人,都是江扶月。 第185章 觊觎 听完沈传的话,江扶月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呢。” “扶月如此可爱,有人觊觎也不稀奇,”沈传一边说着,一边喝了口汤,“既然那位刘公子有可能前往京城,那咱们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扶月放心,我这边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他带来的粮食十分充足,又搜出来不少,赈灾本来也有流程,按部就班地走就是了,他现在只需要把那些新带来的官员安顿好,再把本来的官员绑回去就行。 一个月就够了。 等他回去,就把那刘伯华揪出来,彻底解决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心中微乱:“不成,我还是跟周娘子说一声,叫周娘子也跟着咱们一起走吧。” 周娘子和刘伯华可不是第一天不对付了,在这儿的时候,一个在凉州,一个在启城,倒是不常见面,可要是同在京城,那可就不好说了。 更何况,她到底不是什么京城富商家中的独女,先前在这儿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因着凉州离京城太远,她这才能吓唬住刘伯华,可人家若是去了京城,稍一打听就知道她的身份是假的。 刘伯华这人,能将近百石粮食压在自己府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活活饿死,如今竟然还能全身而退,去往京城,可见他的心有多狠。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是有风险的。 有稳妥的路能走,江扶月自然不愿意去冒险。 闻言,沈传也点了点头:“好。” 一顿饭过后,江扶月就叫了惊蛰谷雨进来。 二人一进来,见江扶月和沈传皆面色淡然,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 这好像不太对劲啊! “惊蛰,你去跟周娘子传个话,说刘公子恐怕已经前往京城,为保稳妥,咱们再等些日子,跟沈——”江扶月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沈传轻轻咳嗽了一声。 江扶月抿了抿唇,改口道:“……跟予怀一起走。” 听着她的称呼,沈传倒是满意了,惊蛰谷雨的眼睛却是又瞪大了几分。 过了半晌,惊蛰才艰难地反应过来:“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说完,惊蛰连忙转身离开。 沈传和江扶月则是又在厅里闲聊了一阵,等惊蛰回来了,这才起身离开。 —— 周府所在的地段极好,出了大门拐个弯就是主路。 此时,路上果真如谷雨所说的一样,一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绸,街道两旁尽是大大小小的摊位,不过路上行人倒是不算很多。 虽然不热闹,但正适合闲逛。 谷雨一上街就兴奋起来了,每个摊位都得上去看两眼,问问价,却什么都不买。 毕竟她们是要离开的,要是买了太多东西,路上也带不走。 江扶月和沈传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左逛逛右看看。 见江扶月也是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样子,沈传便道:“京城的庙会比此处热闹许多,等下次再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江扶月点了点头,不由得感叹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每年光是忙着操持侯府都忙不过来,真是许久没有出来逛过了。” 她脸上尽是解脱的神色。 沈传叹了口气,道:“好在以后,不必再为那家人费心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 于她而言,只要离开侯府,就都是好日子。 见江扶月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沈传也就不再提起侯府,只专心地陪着江扶月闲逛,掏银子。 “回程车马充足,多买一点也无妨。” 见状,谷雨干脆也放开了买。 这条街很长,众人逛了整整一上午才转完,收获颇丰。 眼看着临近中午,众人也都累了,懒得再走回去,干脆就近找了一家食肆进去。 这家食肆只是一条街上再普通不过的食肆之一,里头的菜式简单,味道也一般,却是有肉有菜,种类还算丰富。 见状,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 “一起过来的那些大人们,路上叽叽喳喳的,可见着凉州的情况之后,就彻底没话说了,”沈传笑着道,“这可是大功一件,扶月,可需我上表陛下?”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此事是凉州知府出面做的,与我无关。” 更何况,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子,这功劳虽大,但是她又不入朝堂,于她而言也没什么用。 “虽说是他出面做的,但主意毕竟是你出的,而且,若没有你带来转机,就算知府有法子,也没法实施,”沈传道,“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不急着答复。” 说完,沈传也不等江扶月说话,自顾自地取了公筷,往江扶月碗中放了块肉:“这儿的味道不如京城好,不过好歹也算是荤腥。” 一顿饭过后,沈传送江扶月回了周府,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凉州,在城门口与陈近轩汇合以后,直奔启城而去。 这厢,谷雨跟在江扶月身侧进了垂花门,一脸不解:“姑娘,既然沈大人愿意为您争取,这么大的功劳,您为什么不要呀?” “这功劳虽大,但是于我而言,却是弊大于利,”江扶月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再说了,我一个女子,又不入朝堂,要这功劳做什么?还平白招人惦记。” 听了这话,惊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没错。” 江扶月在京城可以说是无依无靠,要是以女子之身占了这么大的功劳,恐怕会引得一些身居高位却无所作为的人心生埋怨和不甘,到时候,只能给江扶月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倒还不如安安稳稳地隐身幕后,什么都不掺和,什么都不招惹,才能相安无事。 谷雨叹了口气,直呼可惜。 “咱们要是男子身就好了,这样一来,凭此功劳踏入朝廷,没准还能跟沈大人一较高低呢!” 江扶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跟沈传争,她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毕竟她可远不如沈传那般手段狠厉。 “就你想得多。”惊蛰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第186章 活阎王 一连数日,凉州城都举城沉浸在庙会的热闹中。 然而其他四城和周边村镇却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先是启城刘家被查抄,紧接着,其余几城中与刘家有关联的也几乎同一时间被抄,抄出来的粮食足有赈灾粮的大半。 这些人皆是恶贯满盈之辈,沈传将其尽数拿下后,一查就是大把切实的罪证。 欺男霸女都不算什么,这群人甚至闲来无事就约着纵马撒欢、践踏良田,若有人敢喊冤,他们就将人拖到马下,活活踩死,至于那人留下的妻女,颜色好的要被他们轮番糟践,若是不出彩的,就直接勒死了事。 这还只是其中一桩。 城中和周边村镇的百姓甚至联合上了万民书,呈到了沈传案前,求他们出手,为当地拔除毒瘤。 这万民书全数展开,足有数丈之长,上头签名的字迹潦草,黑红交错,甚至还有不少直接就是血淋淋的掌印,看着就叫人揪心。 吏部尚书绕着万民书转了一圈,细细看了一遍,表情复杂:“在朝廷做了这么多年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万民书……” 值得纪念。 户部尚书皱了皱眉,道:“可此事牵连甚广,即便有万民书,也不能轻易挥下屠刀,斩杀这数百条人命啊!” 吏部尚书不满地道:“那依您的意思,这万民书,咱们就当没看见?” “当然不是!万民书代表民意,关系重大,更何况,都已经递到了案前,怎能视而不见!”户部尚书严肃地道,“只是这万民书牵连的百条人命也不是小事,我们还是应该征询一下陛下的意见才是。” “征询陛下意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传终于开口,“有这代表着民意的万民书在,陛下难道还能拒绝吗?” 万民书不常有,百年间,这是第一封。 只要这东西一出,皇权也得让道。 没有臣民,何来君王。 户部尚书转头看向他,不满地道:“沈大人,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年轻气盛,但是这牵连上百条人命,咱们岂能说杀就杀?万一陛下怪罪下来,这责任算谁的?” “自然是算我的,”沈传的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有了确凿的罪证,又有了万民书,那些人有什么动不得的。” 户部尚书直接重重地一拍桌子,张口就骂:“无知小儿!你可知道此事关系何等重大!仅凭着一封万民书,你就敢大开杀戒,你置我朝律法于何处?!” 真是反了天了! 三百多条人命,这人竟敢说收就收,活阎王啊! “想必这万民书上的百姓在备受欺压的时候,心里也有跟大人一样的疑惑吧,”沈传抬了抬下巴,示意把万民书收起来,“今日这万民书,我接了,人,我去杀,二位大人安坐便是,等我回来,自会写好文书,撇清二位大人与我所行之事的干系,大人放心。” 说完,沈传伸手接过万民书,抬步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户部尚书气得直哆嗦。 最后,户部尚书抬手就把茶盏给掀了:“太猖狂了!” 一路上都与他保持同一阵线,时时对沈传冷嘲热讽的吏部尚书此时却没了动静。 他的目光落在大步离开的沈传身上,隐隐透着几分钦佩。 直到沈传的身影消失不见,他这才收回目光,慢悠悠地道:“好了好了,年轻也有年轻的好不是?反正这沈大人都说了,不会跟你我扯上关系,那你还生那气干什么?” 这要是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他手上多干净呢。 “你倒是想得开!”户部尚书气得不轻,下意识地想喝水,又反应过来自己刚把茶盏给砸了,只好恨恨地甩了甩袖子。 —— 沈传上午接了万民书,当天下午就展开了行动。 万民书上提到的那些人,大多都已经被收入牢狱之中,现在把他们全拉出来也不费什么功夫。 至于少数几个跑了的,沈传也叫人发了海捕文书,文书上落了四个官府的官印。 那些本来在牢里的,被拉出来,关在刑场之上的巨大的笼子里。 笼子以木头制成,虽然是临时赶工出来的,却也十分结实,这些人刚被关进去的时候不老实,发疯似的在笼子里冲撞,也没能冲破。 为保稳妥,沈传又在外头安排了一圈身披战甲、手持刀剑的禁军,严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泠泠月光落在战甲上,更显得冰冷。 他们围着笼子站成一圈,在月色下宛如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里头是挣扎哭喊的人。 外头是愤怒嚎叫的人。 只有他们是沉默的。 禁军只防着他们逃跑,却不防百姓们朝他们扔石头。 他们刚被押过去不久,最外头的几个就已经被砸得头破血流,一个个的都蹲在地上,抱头惨叫。 这些昔日总是穿金戴银、趾高气昂的人,被一块接一块的石头砸得只能抱成一团,尽量缩在笼子中间。 地上有几个被活活砸死的,禁军也权当没看见。 反正都是要死的。 更何况,这些人既然被押在这样的地方,就是为了给百姓们出气的。 既然如此,这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也就不甚重要了。 这一夜过得很慢。 一拨百姓砸累了,下一拨赶来了。 里头的人逐渐没有了挣扎哭喊的力气,只抱着头坐在地上,死气沉沉。 时间过得再慢,也终有黎明到来的那一刹。 今日的阳光极好。 太阳从天边升起,甫一出现,便是光芒万丈。 然而,禁军们交了一次班,仍然没有主事的人出来处置他们。 百姓们也不心急,只安安静静地在边上坐着,静等着他们心中期盼已久的那一幕降临。 终于,到了正午。 沈传拿着万民书现身刑场,周遭百姓见状,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聚到了刑场四周,目露期盼地看向高处那道身影。 沈传居高临下地看了一圈,朗声道:“我受陛下钦点,前来此地赈灾,诸位的万民书,我已经收下了,这事情,便由我来替诸位办!” “请诸位放心,万民书上提到的人,大部分都在这儿了,至于其他的那些,也已经发了海捕文书,上头有四个官府联合用印,天涯海角,也必诛之!” 沈传的声音铿锵有力,他刚一说完,底下的百姓就鼓掌欢呼起来。 “好——!!!” “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终于也有这一天!”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杀!!杀!!!” 第187章 意识抽离 刽子手很快就位。 受刑人数众多,启城的刽子手不够用,昨夜沈传就连夜将其他几城的刽子手调了来,此时,他们一字排开站在刑场之上,气势惊人。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们手中的大刀上,反射出阴冷的寒光。 正午三刻,开刀问斩。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如猪狗一般被拉出来,被禁军们控制着,整整齐齐地在刽子手前头跪成一排。 刽子手的屠刀一次又一次地抬起、挥下。 就连那些昨晚上被石头砸死的人,尸首也被重新拖了出来鞭打。 三百多人,足足砍了小半个时辰才行刑完毕。 围观的百姓们从一开始泄愤似的大声嘶吼,到后来的声嘶力竭。 他们眼中的仇恨随着最后一人的头颅落地而消散,转而又升起无尽的哀恸。 “兰兰啊,咱们终于大仇得报了——” “我的儿啊!你看见了吗!快快安心投胎吧!下辈子,去个好人家!” 场中哭声震天,有好些人直接哭晕了过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架住,才没直接倒在地上。 等百姓们终于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准备去感谢那位大人的时候,高台之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沈传早已离开。 百姓们商量了一阵,最后朝着禁军所指的京城的方向,遥遥叩拜下去。 —— 启城的事闹得很大,并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周遭各城。 也传入了周府。 周娘子一听说,就直接去找江扶月了。 “……姑娘,这位沈大人简直就是个活阎王啊!到时候,咱们真的要跟他一起回京城?”周娘子心里实在是没底。 跟这样的人同行,周娘子真的很担心她们根本活不到京城。 三百多个人说杀就杀,她们这一行人,估计也不过是人家一抬手的事儿。 江扶月点了点头,道:“娘子放心吧,他杀的尽是该杀之人,不会对我们动手的。” “即便如此,可这一念之间就杀了三百人,也忒吓人了……我听说啊,刑场上那血多得,跟下过雨一样,在地上都积成坑了!”周娘子打了个寒颤,“对了姑娘,听说你们前些日子还一起上街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江扶月无奈地道:“自然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周娘子这才松了口气,“唉,看来回京的一路上,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了!我得去吩咐一声,要是他路上发了凶性,对咱们起了杀心,咱们得赶紧跑才行啊!” 在她看来,似乎沈传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随时都有可能大发凶性、要人性命的猛兽了。 说完,周娘子一刻也坐不住了,起身匆匆离开。 看着周娘子的身影,江扶月又叹了口气。 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怕沈传了。 就这股子雷厉风行,三百条命也说收就收的架势,谁见了不怕? 周娘子一走,惊蛰谷雨对视一眼,终于不再掩饰心中的震惊:“我的天,三百多个人啊?沈大人一声令下全砍了啊?” “虽说那些都是十恶不赦的人,可这也太……” 惊蛰谷雨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江扶月的脸色。 江扶月抿了抿唇,道:“沈大人如何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不许议论。” “是!”惊蛰谷雨连忙点头,齐齐闭了嘴。 —— 启城行刑之后,仅仅平静了一个月,就又出了一桩大事。 除了凉州城和弹尽粮绝、却仍然不肯与刘家同流合污的尧城官府以外,其他三城大大小小主事的官员尽数被逮捕,换了新人上去。 换人的事情,是由吏部尚书办的。 不过抓人的时候,是沈传带着禁军动的手。 沈传的凶名,便又加了一层。 换完官员以后,只需要再考察一段时日即可,眼下倒是没有旁的事情了。 于是,沈传细致地沐浴焚香了一番,又挑了一身这段日子没有穿过的衣裳,去了凉州城。 周府。 江扶月和沈传在院中相对而坐,喝着茶吃着点心,十分悠闲。 “这边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想着过来跟你商量商量,何时回京。”沈传道。 江扶月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不由得有些惊讶:“……都已经出来三个月了。” 沈传点点头,道:“是啊。” 江扶月不由得抬眸看他:“京城局势瞬息万变,你出来了三个月,怎么也不心急?” 沈传笑了笑,也不遮掩:“我虽然出来了,但是已经在京城里留了可靠的人,时时传信,一切尽在掌握,没什么心急的。” 闻言,江扶月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扶月,可想好回去以后怎么跟谢少夫人说?”沈传脸上笑意更浓,“毕竟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杳无音信的,谢少夫人可是已经急得不行了。” 江扶月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道:“不会的,静客有自己的事情要管,哪里顾得上我。” “那可未必,”沈传摇了摇头,“我与子圻也来往过几封书信,子圻信中说,谢少夫人一有空就打听你的行踪,甜水巷都亲自跑了好几趟,下人只说你去了温泉山庄,其他的事情却一概说不出来,谢少夫人可是已经起了疑心了。” 江扶月微微一怔。 心中感动了片刻,她转头看向惊蛰:“你去问问周娘子,看看凉州可有什么特产,走的时候多带一些回去。” 她要是空着手回去,不得被念叨死才怪了。 沈传失笑。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传道,“先前我说过的,上书陛下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江扶月微微一怔。 这些日子,她跟着周娘子在凉州里外转了一圈,又去了一趟茶山,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正欲说话,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就坐在她对面的沈传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手抬了一半,见江扶月很快坐直了身子,便又握着拳放下:“怎么了?” 江扶月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她话音刚落,就眼前一黑。 意识抽离的前一刻,她只闻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香味,朝自己扑过来。 第188章 爱意 沈传把江扶月接在怀里,膝盖磕在地上,“咚”地一声闷响。 可他半点也没觉得疼,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扶月。 她面色红润,气息轻缓而平稳,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腿上,头靠在他胸口,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沈传低声唤她,又轻轻拍了她几下,江扶月却毫无反应。 江扶月的昏迷太过突然,惊蛰谷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围了上来,却又不知该怎么把江扶月从沈传怀里接过来。 沈传利索地把江扶月打横抱起,颇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寒露身上:“卫泽在门口,叫他带着你去请许太医过来,动作快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抱着江扶月起了身,惊蛰谷雨对视一眼,连忙上前引路,带着他去了卧房。 惊蛰谷雨跑在前头,利索地把床帐打开,沈传上前,动作轻柔地把江扶月放在了床上。 这事他曾做过一回,并不生疏。 安置好了江扶月,沈传却没离开,而是把江扶月发间的钗环尽数卸下,便跪在脚踏上,定定地看着她。 彼时,二人的手不过咫尺之间,沈传只需要稍稍一伸,便能触及她的指尖。 可沈传到底是没这么做。 “大人,周府是有府医的,要不,叫府医先过来看看吧?” “不必,”沈传回过神,“太医就在凉州城内。” 除了凉州以外,其他地方都不安定,太医们又没有自保的能力,所以沈传就把他们都安置在了凉州城,只等着局面稳定下来,再叫他们去往各处。 此时倒是刚好能派上用场。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这才安下心。 过了一会儿,沈传起了身,叫惊蛰谷雨把床帐放了下来,又往江扶月腕间放了一方素帕。 一刻钟后,许太医到了。 他是被寒露直接扛过来的。 不过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显然适应性极好,刚被寒露放下,脚一踩到实地,脸上的惊恐就被收敛得一干二净。 “许大人,”沈传拱了拱手,朝着床上看了一眼。 许太医会意,连忙上前把脉。 把着把着,许太医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第189章 启程回京 意识回笼,江扶月悠悠转醒。 刚一睁眼,便对上谷雨和沈传关切的目光。 脸上凉凉的,发间也湿漉漉的。 江扶月下意识地抬手一摸,指尖便沾上了些许晶莹的痕迹。 是眼泪。 谷雨连忙把她扶了起来,沈传适时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还好吗?” 江扶月接过帕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姑娘,您可吓死奴婢了!”谷雨咬着嘴唇,眼圈通红,一副也快哭了的模样。 “没事了。”江扶月安慰道。 “时辰不早了,劳烦谷雨姑娘把晚饭端上来吧。”沈传道。 谷雨连忙点点头,往江扶月身后垫了两个迎枕,转身匆匆离开。 卧房里就这么只剩下了两人。 江扶月坐在床上,依旧还没缓过神来,沈传坐在脚榻上,并不出言打扰,只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半晌,江扶月才反应过来,问了一句时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要子时了。”沈传道。 闻言,江扶月微微一惊。 分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子时了? “许太医还没走,开了个养神的方子,惊蛰姑娘亲自在外头煎药。”沈传道。 江扶月点了点头。 她想起陈徽音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得转头看向沈传。 沈传坐得低,难得矮了她一截。 可饶是如此,他身上的气度依然没有折损半分。 从这个角度去看沈传,倒是稀奇。 二人四目相对,江扶月的目光中带着些迷茫和疑惑,沈传虽然不解,但是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闪躲。 过了良久,等江扶月主动收回目光,沈传才道:“怎么,可有不妥?” 江扶月摇了摇头。 心中挣扎了半晌,江扶月终于道:“予怀说我有功,不知凭此功劳,能否换我母亲离开江家?” 沈传微微一怔。 他没有问,直接道:“我会向陛下争取。” 江扶月抿了抿唇:“那就有劳了。” “不必这么客气,”沈传笑了笑,将她手里的帕子拿了回来,又递了个新的给她,“缓一缓,一会儿吃点东西吧。” 江扶月接过新的帕子,却没有动作,又低着头出了神。 沈传也只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出言打扰。 这时,卧房的门又被推开,惊蛰和许太医走了进来。 许太医上前,望闻问切了一番,确定无事之后才松了口气:“毕竟是药三分毒,既然姑娘已经醒了,那药也就没有再喝的必要了。” 惊蛰连忙点头应下。 许太医转头看向沈传,待沈传点了头,他才终于得以离开。 很快,谷雨端了晚饭过来,沈传也还没吃,二人干脆一起凑合了一顿,又确定了回京的日子,沈传这才离开。 沈传一走,惊蛰谷雨便迫不及待地扑到了江扶月身边,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呀,差点吓死奴婢了!” “是啊姑娘,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啊?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呀?”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放心吧,我没事,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一场梦?”二人不禁疑惑。 江扶月点点头,脸上显出几分笑意:“一场美梦。” —— 半个月后。 各城和村镇的情况都已经稳定下来,那些从京城来的官员们也都已经上了手,沈传便准备带人离开。 这日,江扶月一大早就开始叫人收拾行李。 “哎?不是说要跟沈大人一起走吗?”周娘子站在门口张望着,却始终没有见着沈传的影子,不由得一脸疑惑。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沈大人来这儿一趟,为百姓们报仇雪恨,走的时候那些人难免要夹道欢送,到时候场面太乱了,咱们还是先走为好。” 沈传要走的消息刚放出去,就已经有不少百姓自发的前往启城了,眼瞅着就是要欢送的架势。 这样的热闹,她们还是不要去凑了。 周娘子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也是,那咱们还是先走吧!” 这么想着,周娘子转身去查看行李。 周婉一步也不落地跟在周娘子身边,满脸都写着不舍。 周娘子见了不由得失笑:“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副表情做什么?” 周婉叹了口气,道:“可是娘子下次回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周娘子又笑:“那你就培养几个你自己的心腹放在这儿,不就能去京城找我了?” “我跟你说,京城真是个好地方,你得去看看呀!” 周婉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娘子这话说得,好像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似的!” 周娘子压低了声音,笑着道:“还真别说,那温泉山庄要是开起来了,我还真不想回来了!” 虽然凉州城也不错,但是相比之下,还是京城好啊! 要是凉州城不会再出类似这次这样的事,周娘子觉得自己就留在京城,在京城养老也挺美。 见周婉面露不快,周娘子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何娘子她们那边,你可不能松懈,得时刻盯着才行,她们现在已经闹起来了,你可得把握好分寸,决不能让她们把火烧到咱们周府。” “还有府里那些,你不是已经跟惊蛰学了些手段吗,只要不牵扯到人命,大胆用就是了,这些人日后可都是你的臂膀,总得合你的心意才是。” 提起正事,周婉的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娘子放心吧,我都记得。” 周娘子这才彻底放了心。 眼看着赵娘子、吕娘子和严娘子都出来了,行李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周娘子便招呼着众人上了马车。 她们回来的时候轻车简行,走时的阵仗却不小,马车又增了好几辆,有些是用来存放江扶月买的特产的,有些里头放的是茶叶罐。 先春茶再独特,也不能一成不变。 所以,周娘子这次干脆多带了几种口味的过去,先试一试,要是可以,再让镖局押送大批量的过去。 好在她们这次回程安全,又不着急,多几辆马车也无妨。 众人在马车里各自坐稳以后,车夫便驱着马儿朝前走去,沿着数月前来时的路,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第190章 路上 她们一行人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天色微暗的时候抵达了下一座城池。 马车刚在客栈的院子里停稳,众人就迫不及待地下车各自活动。 “真是奇了怪了,来的时候半个月都没怎么下马车,也没觉得这么难受啊!”周娘子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身子一边道。 见状,惊蛰连忙上前给周娘子按摩:“娘子,那咱们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赶紧回去,我给您好好按按!” 周娘子连连点头,转头看向江扶月,笑着道:“姑娘,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不用客气。”江扶月也笑。 周娘子这才迫不及待地拉着惊蛰,径直进了客栈。 其余三位娘子跟江扶月打了声招呼,也相继进了客栈。 江扶月却迟迟未动,一直朝着来时的方向张望着。 见她这样,谷雨瞬间就明白了江扶月在等什么,便道:“姑娘,沈大人走得晚,他们那一行人又多,估计得走到半夜了呢,咱们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江扶月一想,也确实如此,这才终于入了客栈。 用过饭,又洗漱了一番,江扶月早早地就上了床。 此处不过是个小城,连凉州城都比不上,没什么可转的。 直至深夜,城中万籁俱寂的时候,街上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马蹄声,从城门口,一直到了客栈门前。 沈传和陈近轩翻身下马,楼下本来正在打瞌睡的掌柜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连忙迎了上来:“二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店今天客满了!”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犯了嘀咕。 以前十天半个月的也没几个住宿的客人,可今天倒好,刚来了一拨,这夜都深了,又来了两个。 只可惜前一拨客人已经把他这客栈包了下来,这两人的生意是做不成了。 “我们不是来住店的,”陈近轩道,“刚刚有没有一拨人,多是女子,在你们这儿下榻或是路过?” 掌柜的一听,连忙点头道:“有有有!就在小店下榻呢!不过……这会儿时辰不早了,客人们怕是都已经睡下了……” 掌柜一脸为难。 这二人明摆着是来找人的,但是让他去把客人叫起来,实在不太现实。 那些毕竟都是女子,他这店里又没有店丫头什么的,实在不合适。 他们正说着话,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开门声,随即惊蛰走了出来。 见到沈传,惊蛰连忙下了楼,行礼道:“大人,我们姑娘已经睡下了。” 她想着沈传到了应该会叫人来传个信,就一直守着没睡,没想到竟然是沈传亲自过来了。 沈传点了点头,道:“她一切都好吗?路上可有累着?” 惊蛰摇摇头,道:“我家姑娘还好,大人不必操心。” 沈传这才稍稍放心,又将自己一直亲自背着的包袱取下来,递给了惊蛰:“这里头是蜜饯干果,还有几册话本,给你姑娘带着,路上也能解解闷。” 惊蛰有些惊讶,愣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是,多谢大人。” 陈近轩瞥了那包袱一眼,不由得撇了撇嘴。 来的路上他就注意到沈传背着个包袱了。 本来他还想替沈传分担一下,结果这人竟然不愿意给他。 合着是给自己心上人带的。 沈传见惊蛰收下,便也不再多留,带着陈近轩又转身离开了。 惊蛰打了个哈欠,转头吩咐了一声,叫掌柜的明日早些准备早饭,也转身回了房间歇下。 次日一早。 江扶月迷迷糊糊地就被叫了起来,这才知道沈传昨夜来过。 “怎么不叫我起来?”江扶月艰难地起了床。 “哎呀,沈大人来的时候都是深夜了,您都睡下了,”惊蛰道,“再说了,沈大人也根本没有给奴婢回来叫您的时间呀,给奴婢了个包袱就走了。” “包袱?”江扶月微微一怔。 惊蛰转身就把包袱拿了起来,递给了江扶月:“喏,沈大人说这里头是蜜饯干果还有话本什么的,叫您拿着在路上解闷呢。” 将包袱拿在手里,江扶月突然觉得似有一股暖流自心间流淌而过。 见她只将包袱接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动作,惊蛰不由得疑惑:“姑娘,您不打开看看吗?” 江扶月摇了摇头,起身道:“现在打开,一会儿又要收拾,还是带着在路上慢慢看吧。” “也是。”惊蛰上前,把包袱重新收了起来,便转身出去,看掌柜的有没有把早饭准备好。 没一会儿的功夫,众人纷纷出了门,在一楼大堂里落座。 好在众人昨晚休息得早,今日早起,精神不过也是一时困顿而已,一顿饭吃完就精神起来,麻利地继续上路了。 卫泽早早地就等在了城门外头,引着江扶月等人正式跟大部队汇合。 —— 这一走,路上就又花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沈传时不时就要来看看江扶月,问她累不累,嘘寒问暖一番,有时候还会陪着她们走上半天,非得陈近轩火急火燎地过来叫他,他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还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所以这大半个月下来,周娘子对沈传的改观很大。 这日,众人聚在一起吃午饭。 沈传有些担忧地看着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的江扶月,道:“扶月,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想着,这不马上就要到京城了吗,回京城了再吃而已。” 这一路上的干粮,她可是吃得够够的。 去凉州的时候,她知道到了凉州,能不能有吃的都两说,所以路上再不合胃口的饭也能塞两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大把的美食就在不远处,她可塞不下干粮了。 闻言,沈传不由得失笑:“好在明日咱们就能到京城了,我也实在想念京城的美食,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去吃吧。” 江扶月抿唇轻笑,点了点头。 一旁的周娘子莫名打了个嗝,道:“对了姑娘,既然马上就要到京城了,我想着,要不我和她们三个直接去温泉山庄吧,那还一堆事儿呢。” 周娘子:我怎么这么饱 第191章 回京 “这么着急?”江扶月眉梢微挑。 周娘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也不是着急,只是去山庄本来就顺路,我要是回一趟京城再出来,就有点儿折腾了。” 毕竟她年纪放在这儿,赶了这大半个月的路,光是歇也得歇半个月才能缓过来。 与其回京城休养,还不如直接去温泉山庄,省得她时时挂念,就算是休息,也没法真正放松。 闻言,江扶月这才恍然大悟:“那那些茶叶怎么办,我直接叫人送到先春去吗?” 周娘子点了点头:“姑娘尽管送过去就行,乌娘子会知道怎么办的。” 江扶月也点点头。 一顿饭草草吃完,周娘子和其余三位娘子便率先启程,脱离队伍,往温泉山庄而去了。 周娘子等人离开没一会儿,大部队也重新开拔。 沈传没急着回去,而是跟在了江扶月的马车外头:“又有新茶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是呀,带了几味花茶,还有……药茶。” “药茶?”沈传微微一怔,“这倒是新鲜了,做什么用的?” 花茶倒是不稀罕,京城里就有不少,但是那药怎么入得了茶? 江扶月抿了抿唇,眼神变得微妙了些:“……就——不太好说,你要是想试试的话,我给你留一些吧。” 她毕竟是女子,又不是医者,那几个字……实在不好说出口。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直接笑出了声。 沈传一脸迷茫,到底也是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便只好先点头道:“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 次日一早,江扶月一行人赶在大部队出发之前就走了。 沈传虽然不放心,但是也明白,今日京城里怕是也十分热闹,江扶月这奔波了大半个月,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于是便派了卫泽和卫明一起护送江扶月回去。 马儿疾驰,马车便不可避免地颠簸起来。 好在她们距离京城已经很近了,临近午时,马车就行进了京城,走上了平坦的砖路。 车里,主仆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谷雨紧紧捂着嘴,面色难看地道:“还好是到了,这要是再多颠一会儿,奴婢怕是都要吐了!” 江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惊蛰打开车门,对着外头吩咐道:“让后头的马车都先回甜水巷安置,咱们直接去小竹楼。” 小竹楼! 一听见这三个字,谷雨眼睛都亮了,一时间好像连身子都不难受了,手也从嘴上撤开了:“小竹楼好啊!咱们快去吧!” 看她这副恨不得直接插上翅膀飞过去的模样,江扶月和惊蛰对视一笑,都没有说什么,而是重新关上了车门,待车夫去后头传了话之后,便直奔小竹楼而去。 一去数月,小竹楼又上了几道新菜。 然而,主仆三人压根没顾得上尝新菜,只把以前爱吃的菜点了一遍,便围着桌子大快朵颐起来。 终于用了一顿久违的美味,主仆三人又缓了一会儿,这才离开,回了甜水巷。 回去的一路上,见着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的百姓们,谷雨不由得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还好咱们没跟沈大人一起回来……” 这阵仗,她根本不敢想象到时候会有多吵。 惊蛰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着回了甜水巷的宅子。 知道江扶月马上回来,林娘子和时一等人早早地就等在了宅子外头,一见着马车,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林娘子拉着江扶月的手,因为激动,眼眶里都盈满了泪水。 林娘子先前是陈徽音身边的,陈徽音离世以后被调去了大厨房,后来江扶月出嫁,这才重新回了江扶月身边。 虽然说是离开了江扶月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二人毕竟同在一府,离得也不远,林娘子还能时时去照应一下。 可这次不一样,江扶月离了京城,说是去温泉山庄,结果前两个月个月传信回来,说自己已经平安抵达了凉州,林娘子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生怕江扶月在那千里之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直到现在看见她,林娘子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江扶月笑着道:“有劳娘子记挂了,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林娘子含着眼泪点了点头,道:“姑娘在外头定是受苦了,都瘦了一圈呢!一会儿奴婢就上街买菜,晚上好好做一顿,给姑娘接风洗尘!” “有劳娘子了。” 站在门口寒暄一番过后,众人进了院子。 后院的花花草草仍然是一派欣欣向荣,显然在她离开的时候,时一等人半点都没有怠慢。 江扶月看着眼前熟悉无比的一切,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到家了。 “行李已经放在屋里了,茶叶也放在了厢房。”时一道。 江扶月点了点头,道:“这些时日,可有人上门来找麻烦?” 时三想了想,点头道:“还真有,就是安远侯府那些人,说是侯府的老夫人派来的,时不时地就要上门一次,奴婢说姑娘您不在京城,那些人还不信,不过……最近一个月倒是没有再来了。”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一家子也真是奇怪。 以前她还是侯府主母的时候,若非亲自找上门,老夫人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来她一次,可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倒是找得勤了。 “还有谢少夫人也亲自来找过几回,奴婢们刚开始是真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又不敢说,好像被看出来了……谢少夫人就有点不高兴了呢。”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庆幸。 好在自己专门给孙静客准备了一堆特产,总算是能交差了。 “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了,”时三道,“哦对了,孟公子也来过一次,说等您回来以后,叫奴婢们问问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要留在京城里嫁人,还是想跟着他一起去外头走走。” 江扶月嘴角一抽。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差点没憋住笑。 这是又忍不住了,想找借口出去玩呢! “对了姑娘,京城里开了一家酒楼呢!”时二道,“名为白玉京,只招待女客,里头有一位白衣公子,弹琴是一绝,生得也很俊俏,近来在京中风头极盛呢!” 第192章 好生招待 “白玉京?”江扶月顿时来了兴趣,“什么来头?” 时二摇了摇头,道:“白玉京背后主子身份成谜,奴婢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不过白玉京的白衣公子一露面,两首琴曲就直接拿下了京城里不少夫人姑娘们的心呢!如今白玉京日日客满,生意火爆极了!” “不过那白衣公子难得一见,听说啊,非得是在白玉京消费上万两银子,才能见白衣公子一面呢!” 说起白衣公子,时二脸上隐约透出几分神往。 江扶月也来了兴趣。 男子抚琴为女子取乐,新鲜啊! 见状,谷雨便道:“今日沈大人回京,关系重大,想必官眷人家的夫人姑娘应该不会出门,嘿,咱们还正好赶上了个好时候呢!” 惊蛰赶紧悄悄捅了她两下。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分明知道了沈传对江扶月的心思,谷雨还撺掇着江扶月去那种地方,这要是被沈传知道…… 谷雨却不以为然,甚至还安抚地拍了她两下,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惊蛰还想开口,江扶月却已经点了头:“嗯,说得没错,走,咱们更衣去。” 她这一身行头,放在京城里属实不够看的。 说完,江扶月就兴冲冲地抬步进了卧房。 惊蛰无奈地看了谷雨一眼,谷雨嘿嘿一笑,连忙跟在江扶月身后进去了。 见状,惊蛰也没再说什么,叫白露寒露回去收拾各自的屋子,又把带了一路的特产拿了出来,分给了林娘子和时一等人。见谷雨还没出来,便在前厅里跟他们说起去往凉州一路上的见闻。 小半个时辰过去,江扶月这才重新出来。 一身棠梨色长裙,更衬得她肌肤如雪,腰间松松束着三指宽的腰带,显得腰肢纤瘦至极。 她步履盈盈地走出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林娘子一见她如今的身段,就又是一阵心疼:“姑娘真是瘦得太厉害了!不成不成,奴婢这就去买食材,晚上一定要大做一桌,给姑娘补补身子!” 说完,林娘子带着自己的徒弟转身就走。 见着她们的身影,江扶月不由得摇了摇头。 一旁的谷雨已经快要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期待,连连搓手:“姑娘姑娘,咱们快走吧!” 见状,惊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当然是赶着去看热闹呀!白衣公子……听着就仙气飘飘的!”谷雨高兴地道,“怎么,难道你不激动啊?” 众人纷纷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惊蛰。 惊蛰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怎么能不期待呢。 见状,江扶月也笑了开,眉眼间浸满了喜意:“既然如此,咱们也别再浪费时间了,时一,你们守好门户,不可懈怠。” “是!”时一等人屈膝应下。 江扶月便带着惊蛰谷雨径直出了门,乘着马车直奔白玉京而去。 就在主仆几人离开不久,便另有一辆华贵不凡的马车疾驰而来,在门口停住。 “老夫人,您慢着点!”刘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老夫人从马车上接了下来。 老夫人刚一落地,连站都没站稳,就朝着江扶月的院子而去,一边走还一边喊着江扶月的名字。 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江扶月是她亲闺女呢! 时一等人听见动静,很快去而复返,见老夫人竟然亲自来了,不由得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屈膝行了一礼:“老夫人。” 看来安远侯府对她们这儿盯得真紧呢! 好在江扶月动作快,先行一步,不然这要是在门口撞上,估计还真脱不了身了。 老夫人一把抓住时一的手,道:“你家姑娘是不是回来了?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力气,时一被她抓的生疼,但是顾念着她毕竟还是侯府的老夫人,不能一把将其甩开,只好强忍着疼道:“老夫人,您来的不巧,我家姑娘刚出去了。” “胡说!”老夫人一听,就狠狠地把时一的手甩到了一旁,目露凶光,“这刚回来,怎么可能不在家里好好歇着,反而又跑出去?我告诉你,我可是侯府的老夫人,你可不要糊弄我!” 时一得了自由,连忙后退了一步,跟她保持距离:“老夫人,奴婢哪敢糊弄您呀!我家姑娘是真出去了!” 见时一一脸的为难,刘妈妈连忙上前一步,道:“好,我们不为难你,你说你家姑娘去哪了?” “这……主子的去向,奴婢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呢……”时一又是一脸为难。 时二时三也为难地点点头。 她们已经装了好几个月的傻了,此时装起来更是信手拈来,叫人一点破绽也瞧不出来。 见她们脸上的为难不似作假,刘妈妈便道:“那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为难你们,叫我们进去等,可好?” “这……”时一等人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实在是对不住,姑娘吩咐了,家里只接待客人,我们没有给您发帖子,您也没有给我们送帖子,所以……” 所以不算客人。 所以接待不了。 见这不行那也不行,老夫人不由得气得脸色铁青:“放肆!我可是侯府的老夫人!你们竟然敢如此轻慢!不怕挨板子吗?!” 时一等人惊恐地对视一眼,道:“可奴婢们又不是侯府的下人,老夫人无权处置奴婢们呐!” 紧接着,她们又做出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逃也似的把门直接关上了,还落了门闩。 大门一关,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那安远侯府都已经没落成什么样子了,这老夫人还出来摆谱呢! 大门被人用力狠狠推了几下,外头又响起了一阵谩骂。 三人又翻了个白眼。 就这,还是侯府的老夫人呢! 市井泼妇还差不多!三人没走,而是又在门边静听了一会儿,迟迟没有听见马车离开的动静,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老夫人,不会是不准备走了吧?” 时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我翻墙出去,省得一会儿林娘子回来跟她们撞上了!” 时一和时三连连点头:“没错,你快去吧,我们俩就守在这儿!” 时二也点点头,转身离开。 隔壁。 卫泽卫明听着外头的动静,也皱起了眉头。 就在他们想着该如何出面把那老夫人赶走的时候,一只不起眼的灰鸽突然落进了院子里。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查看。 将那绑在灰鸽腿上的信条展开,二人齐齐凑了上去。 “江姑娘来了白玉京,我等定好生招待。” 卫泽、卫明:哦吼,完蛋 第193章 白玉京 此时,白玉京内。 白玉京坐落于城东,贵人遍布的地界,占地近百亩,其中除了一栋三层主楼以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雅舍,隐在花园之中,错落有致,极具隐私。 显然,这白玉京背后的主子本领通天。 江扶月一来,刚下了马车,便直接受到了掌柜的亲自相迎。 而且这掌柜热情得叫她有些不自在。 “姑娘,咱们这白玉京啊,主楼里头是供头一次来,或者消费不够的客人们饮酒作乐的地方。” 掌柜的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江扶月进了主楼。 这主楼中间有一片空地,几个身材结实,肌肉块垒明显,线条流畅的男子正裸露着胸膛腹肌,在空地上表演,毫无保留地散发着男子独有的魅力。 空地四周气氛火热,其中有不少都是看着不到二十妙龄女子,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空地上的男子们,俏脸红得快要滴血,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激动。 江扶月也不免驻足看了一会儿。 惊蛰谷雨更是激动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一刻也没有从那些男子身上移开。 白露寒露就显得含蓄很多,二人都瞟着看。 见状,掌柜脸上露出一抹莫名自豪的微笑,又对江扶月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她直接穿过主楼,进了后院:“这主楼里就是个热闹,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这重头戏啊,可都在后头呢!” 惊蛰谷雨面面相觑了一番。 她们也是第一次来,按掌柜话里的意思,难道不应该把她们安置在主楼吗?这怎么还带着往里进呢?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突然没底了。 转头一看,白露寒露都在一旁,二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出了主楼,那股嘈杂的声音便彻底被隔绝。 进了后院,方知什么是大场面。 往前穿过一片繁茂的花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湖泊。 湖泊中间搭着一个莲花状的高台,上头以大红的绸带为装饰,四周湖面上飘着小船,隐约可见其中人影。 “咱们这白玉京啊,晚上天黑以后都是有演出的,就在那莲花台上,”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也没有停下步子,带着众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姑娘您要是闲来无事,也能来转转,保证不会让姑娘失望的。” 江扶月抿了抿唇,目光从莲花台上移开,往四周看去。 这四周除了草木就是草木,看起来雅致得很,偶尔从草木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乐声,更显得雅致清幽。 掌柜也顺着江扶月的目光看了一圈,脸上笑意更深:“姑娘是贵客,我这就带姑娘去雅舍,姑娘放心,白衣公子已经在里头等着您了。” 一句话落下,江扶月猛地顿住了步子,警惕地看向掌柜。 她今天只是想来看看这白玉京是个什么样的所在,要是运气好能见见那白衣公子自然更好,但是这掌柜的这般行径,可就太可疑了。 掌柜也停下步子,解释道:“姑娘放心,咱们白玉京是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而且白衣公子绝对是正经人,只弹琴!” 闻言,江扶月这才稍稍放了心。 反正都已经到这儿了,不去白不去。 更何况,白玉京这么热闹,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更更何况,白露寒露还在后头呢。 思及此,江扶月便不再犹豫,抬步往前走去,掌柜连忙上前引路。 沿着湖边走了一段,便拐入了一条小路。 虽然是小路,但是这条路能容得下两人并肩前行,脚下是整齐平整的石子路,两旁的景色也是极为清雅的,一点都不显得阴森逼仄。 沿着小路拐了个弯,面前突然现出一间雅舍。 所谓的雅舍,其实就是一个小木屋,门前挂着一串铜铃,从外头看去平平无奇。 进了门才知道里头的陈设布置素雅讲究,屋中设着香炉,缕缕白烟自其中升起,满室盈香。 江扶月还未走到内室,一阵清越的琴声便悠然响起,恍若来自幽谷。 掌柜轻轻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主仆几人面面相觑了一番,便抬步行进内室。 内室里有一扇大窗,几乎单独占去了一面墙,柔和的阳光携着树影洒入屋中,落在那白衣公子身上,极美。 白衣公子对面,已经摆设好了小几,上头放着各式瓜果点心,也已经备好了热茶。 江扶月在小几边上落座,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也在她身侧坐下,灼热的目光在白衣公子身上停顿着。 —— 到了黄昏,沈传所率的大部队终于入京。 沈传身穿一袭深绯色的公服,和两部尚书走在前头,后头是几位太医所乘的马车,再后头是禁军和从凉州一带带回来的那些官吏们,最后则是辎重。 从城门到皇宫的一路上,早就已经被百姓们堵得水泄不通。 前头,妙龄少女们朝沈传扔着荷包香囊,后头,大爷大妈们朝着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们扔着烂菜叶子臭鸡蛋,直把那些本来就浑身脏污的人砸得没了人样。 吏部尚书见状,不由得跟身旁的户部尚书感叹了一句:“咱们还真是回京了啊,都见着臭鸡蛋了!” 这要是在凉州一带,那鸡蛋根本就不够吃的,就别说放坏了。 户部尚书斜睨了他一眼,绷着脸没说话。 这一路上,户部尚书倒是还像来时那样,时不时就对沈传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一番,但是吏部尚书却再也没有搭过他的话。 所以在户部尚书看来,吏部尚书已然背叛了自己,转而投向沈传的阵营,对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众人行进的速度非常缓慢,也是为了让这些官吏们吃吃苦头。 但是沈传吃的苦头也不比这些官吏们少。 那些迎面砸来的香囊荷包,可是把他熏得够呛。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边走,还得一边将那些落在身上的香囊荷包挥落,也是不容易。 终于,车队到了宫城门口。 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跟着前来接应的德善一起往御书房而去。 沈传拢了拢衣袖,修长的手指触及一封文书。 第194章 牝鸡司晨 御书房内,除了皇帝之外,便只有几个内阁老臣。 人虽不多,但皆是在朝中极有分量的,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地拿手蹭了蹭衣裳。 沈传倒是面色如常,一点也没看出来紧张。 他平静而又流畅地述职完毕,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也磕磕巴巴各自述完了职。 皇帝看着两部尚书,一脸嫌弃:“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如人家小伙子沉得住气?真是叫人看了笑话!” 户部尚书摸了一把额头,苦笑着道:“臣是老了,虽然已经尽力,但也不知道这差事究竟办得是好是坏,心中忐忑,这才一时失态,还请陛下见谅!” “这会儿说话倒是利索,”皇帝笑着道,又转而看向沈传,“爱卿,怎么心事重重的?” 沈传就等着皇帝问这句话了。 皇帝话音一落,沈传就把自己袖中揣了多时的文书拿了上来,德善连忙上前接过,转而递交到了皇帝手中。 “陛下,实不相瞒,此次灾情能平定得这么快,其实也是多亏了江姑娘。” “江姑娘?” 几位内阁重臣面面相觑,一脸迷茫。 这正谈论朝政呢,突然提起女子,他们一时之间颇有些不能接受。 “是朝散大夫江柏生家中嫡长女。”沈传道。 “朝散大夫?” 众位位高权重的人怔愣了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我倒是知道那位江大人,为了跟安远侯府结亲,把自家女儿送过去,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你一说安远侯府,我倒是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家!”一老大人终于恍然大悟。 “你们这一群老东西,一个个的记性真是没得救了!人家还办过一次品茶会,会上喝的可是先春茶,你们都给忘了?”文华殿陈阁老忍不住翻了记白眼。 这先春茶贵也就算了,还十分稀罕,哪怕他们是阁老,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但买茶的时候,照样也得老老实实地排队领号。 可这群老家伙倒好,喝了人家的茶,竟就把人家给忘了! “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 几位老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终于把江扶月的身份想出来了。 众人讨论了几句,转头见着皇帝略有些复杂的面色,便纷纷住了口。 皇帝极快地看了一遍文书,看向沈传:“爱卿,你这上头所言,都是真的?” “回陛下,绝无半句虚言。” 闻言,皇帝深深吸了口气。 他把文书递给了德善,德善接过,转而递到下首的陈阁老手上。 陈阁老看完,又将文书递给了下一位阁老。 就这么传阅了一圈,众阁老皆是表情复杂。 “这般干脆利落的釜底抽薪之法,竟然是个姑娘提出来的?” “可……这也是个自损八百的法子啊,这可是在拿当地官府的名誉声望开玩笑!” “得了吧,启城的官府倒是没拿自己的名誉声望开玩笑,你看看他们还有名誉声望吗?” “可这也太……” 阁老们议论纷纷,沈传起身拱手道:“陛下,凉州之后,臣在其余几座城也试了江姑娘所行的以工代赈之法,效果显著,因此依臣看来,此计,功在千秋。” 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对视一眼,皆是表情复杂。 其实这所谓的以工代赈之法,沈传在路上就提出来了。 当时他们两个还没少嘲讽他这异想天开的所谓计策。 没成想,他们到了凉州城以后才发现,这计策竟然已经用上了,而且效果极好。 甚至只需要稍加变通一下,将这计策运用到扶贫中去,想必结果也会令人惊喜。 哪哪都挑不出错。 唯独一点。 此事,毕竟是由女子起的头。 众阁老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大多是与皇帝如出一辙的复杂。 “老臣觉得,此计甚好啊!”陈阁老率先出言,打破了这一室诡异的安静,“这法子一出,当下许多难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管这法子是谁提出来的干什么?百姓得了实在才是最重要的啊!” 皇帝表情一松。 “阁老说得简单,真要大力推行此法,那岂不是昭告天下,咱们朝廷这么多人,还比不上一个小丫头吗?到时候,万一百姓们开始怀疑朝廷的能力,甚至不服朝廷,惹出了更大乱子怎么办?” 皇帝皱了皱眉。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沈传眉头一皱,道:“朝廷如此做,分明是为百姓谋福祉,又怎会惹得百姓不满?难道朝廷无所作为,对民间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反倒会万民归心了?” 童阁老皱了皱眉,道:“可是沈大人,您可别忘了咱们这朝廷里头是个什么样的光景,若是叫那些人知道,这么大的功劳尽归一个女子,他们又会怎么想?” “难不成就为了照顾那些废物,便要让全天下的百姓吃苦?”沈传面色一沉,“能力要是不够,那想的当是如何提升自己的能力,这才是正道!若是把一门心思都使在如何给旁人添堵这件事上,那这些人才是导致朝廷不稳的根本!更要将之尽数斩除才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大有越吵越激烈的架势,就连一向懒得与人争执的沈传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人家说一句他驳一句,直把几位阁老气得脸红脖子粗。 皇帝听得头疼,他微微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头:“行了,吵什么吵,为着这么一点小事儿。” “行了行了,都先退下吧!爱卿,你留下,朕还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皇帝都发了话,众人自然纷纷起身告退。 待御书房的门被关上,皇帝这才看向沈传,脸上颇有几分真情流露的无奈:“你呀你,平日里自己被骂,你倒是一声不吭,一牵扯到那位江姑娘,好悬没把几位阁老气死!那些都是老人家,你说话也得注意一点才是!” 沈传抿了抿嘴,却并未答话。 皇帝也懒得再管那些,只将文书重新拿起来,道:“爱卿,你老实告诉朕,是不是那女子暗藏野心,试图牝鸡司晨,这才让你出面,为她铺路?” 说话间,帝王的威压直直朝着沈传碾了过来。 第195章 圣旨 “陛下,绝无此事,臣可用项上人头担保,江姑娘绝无半点野心!”沈传直接一撩衣袍,跪在了地上。 “陛下也知道,臣对江姑娘有意,不免对她多关心几分,这次去凉州城,见她面有愁意,这才知道,江姑娘的母亲之死另有蹊跷,可江大人非但不闻不问,还试图掩藏真凶,让江姑娘彻底寒了心。” “因此,臣才问江姑娘,若臣能让她脱离江家,自立女户,叫她母亲也能离开江家,能否给臣一个机会……” 说到这儿,沈传红了脸。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此时眉头微蹙,往日里总是淡淡的神情里带着些不自然的羞赧,更是叫人看了恍神。 沈传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接着道:“江姑娘本来压根就打算领下这次功劳,是臣苦苦相求,江姑娘这才答应的,若是叫陛下因此心生不快,实在是臣的过失。” 皇帝却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畅怀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咱们沈大人也不能例外啊!” 一旁的德善也笑着点头应和:“哎哟,可不是吗!以前哪里见过沈大人脸红的模样啊!老奴这回可真是开了眼了!” “你这老骨头,爱卿还年轻着呢,脸皮薄点又如何?” 皇帝笑着抬了抬手,叫沈传起来:“既然如此,不过一个女户而已,朕准了!” “臣替江姑娘,多谢陛下。”沈传起身,拱了拱手。 皇帝又沉思了一会儿,道:“既然爱卿认为,此计功在千秋,那便着手去推进吧,至于江姑娘那边,一个女户还是轻了……不如再赏她黄金万两,德善,你再去安排一些旁的,丰厚一些,亲自给她送去。” 顿了顿,皇帝接着道:“再赏一品诰命,待其成亲以后,交由主者施行。” 德善应了声“是”,便赶着去叫人拟旨。 德善很快带了三封圣旨回来,皇帝一一看过之后,在上头用了印。 “朕可就等着爱卿抱得美人归的一天了!”皇帝笑看着沈传。 沈传又是脸一红。 皇帝哈哈大笑,叫德善把圣旨给了沈传,又叫他们一并退下了。 离开御书房才发现,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沈传和德善带着好几车的赏赐,浩浩荡荡地前往甜水巷。 此时的甜水巷里,江扶月刚打发走了老夫人,一脸疲惫。 “姑娘,这老夫人什么意思呀!您又不是侯府的人了,她给您办哪门子洗尘宴啊?”谷雨不满地撅了噘嘴,“那侯府,龙潭虎穴一般,咱们可不能再去了!” 江扶月揉了揉眉心,道:“本来就没打算去,到时候装病躲过去就是了。” 惊蛰又有些担忧:“可是姑娘,咱们这样会不会有些太明显了,显得不给侯府面子呀?” “侯府的面子,跟我何干,”江扶月心里已经定了主意,“不说了,你快去看看林娘子的饭准备好了没有。” 要不是下午在白玉京吃了点东西垫了垫,她这会儿早就已经饿扁了。 闻言,惊蛰连忙起身出去查看。 谷雨则是坐在江扶月身边,一脸神往:“姑娘,白玉京真好玩呀,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去?” “你还想去呀?”江扶月有些无奈,“不如这样,你歇几日,好好去过过瘾?” 谷雨撅了噘嘴,心里的热情灭了大半:“姑娘您都不去,奴婢也不去了!” 江扶月咬着摇了摇头,正欲说话,惊蛰突然跑了过来,说是沈传来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沈大人想必是刚从宫里出来吧,饭厅布置好了吗,请大人先过去坐吧。” “不是!姑娘!”惊蛰脸上满是惊喜,“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也来了!说是有圣旨,请姑娘出去接呢!” “圣旨?!”谷雨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白露寒露也对视一眼,十分惊讶。 江扶月心中微微一动,升起几分难以置信。 不会吧…… 她说的事情,不会就这么办成了吧…… 江扶月连忙定了定神,起身就往外走。 德善在外头,倒是没见沈传的身影。 接圣旨需得摆设香案,但这不费什么功夫,惊蛰谷雨手脚麻利,很快就准备好了。 随后,江扶月在前,其余人在后,依次在厅中跪着,静听德善宣读圣旨。 “……特赐其自立女户,赏黄金万两,府邸一座……” 宣读完了圣旨,德善又取出一封圣旨,道:“姑娘,这封圣旨,是允您母亲与江大人和离的圣旨,您收好,回头您择个日子,带着圣旨自去江家吧。” 动土迁坟可不是小事,可圣旨一下,事情马上就得办,所以德善就叫人另外写了一封,等江扶月自己择个日子去办。 德善将圣旨放到香案上,又取出一封圣旨:“姑娘,这封圣旨是陛下封您为一品诰命的圣旨,您仔细收好,成亲之后方能打开呢!” 德善说罢,将三封圣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香案上。 江扶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叩首谢恩。 德善这才笑眯眯地道:“得了,那老奴这就走了!也好让外头避让的沈大人赶紧进来不是!” 江扶月顺着谷雨的力道起身,抿唇一笑:“有劳大人了。” 惊蛰连忙塞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上去,德善笑盈盈地收下,这才抬步离开。 江扶月恍然在梦中似的,上前将德善宣读过的圣旨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沈传走到她身边,她这才回过神:“予怀,你到底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这、怎么一下就三封圣旨?” 沈传看着她惊愕的样子,不由得失笑:“只是说明了一些事实而已,没说别的。” 江扶月又低下头去看圣旨。 沈传叹了口气,道:“扶月,我可是饿的不轻了,能先去吃饭吗?” 闻言,江扶月这才察觉到自己也饿得不行,连忙把圣旨妥帖收好,跟沈传一起去了饭厅。 二人落座,谷雨捏了个点心在旁边吃。 边吃还边感叹:“虽说白玉京的点心已经很好吃了,但是跟咱们林娘子做的一比,那还是差远了呢!” 第197章 和盘托出 次日起来,江扶月收拾妥当后,刚在饭厅坐下,沈传就踩着点来蹭饭了。 待沈传也在饭厅落座,看他这坦然自若,活像是在自己家的样子,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无奈了:“予怀,你家里没有厨娘吗?” 沈传点了点头,一脸唏嘘地道:“是啊,先前我事多,能在外头吃就在外头吃了,家里多养一个人也是白占地方,所以一直没有。” 江扶月想起沈传家里先前那家徒四壁的模样,也隐约猜到了他以前恐怕是只把那宅子当成睡觉的地方的。 于是,她长叹了口气,道:“可你现在既然没以前那么忙了,府里最好还是备着个厨子吧。” “平时你来我这儿吃倒也算了,可上朝的时候怎么办?” 沈传没忍住轻笑一声:“卫泽他们会提前一晚给我准备,或者是在路上买着吃,总能吃饱的。”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么仓促,就算是勉强吃饱了,也吃不好啊! 江扶月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过转念一想,沈传吃得好不好,似乎也轮不着她来管。 毕竟二人之间的关系还远远没有到那么亲密的地步。 可是,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可以还上些许人情的地方了。 江扶月心中纠结了一阵,终于艰难地下定了决心:“回来我亲去问问林娘子,看她能不能提前一晚给你做好吃的,你带着去上朝,如何?” 沈传似乎很喜欢林娘子的手艺。 果然,沈传连连点头:“那自然再好不过了,就是……有些辛苦你了。” “辛苦我?”江扶月不由得失笑,“这话,你还是去跟林娘子说吧!” 她不过就是说一句而已,真正起早贪黑出力做饭的可是林娘子呢! 沈传笑着点点头:“好,若林娘子能答应为我做饭,我定亲自去谢她。” 二人聊天间,早饭就这么吃过了。 早饭过后,二人一起出门,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只待马车门上的铜铃当啷一声,马车和马才一起往前走。 从此处去往锦国公府,也用不了很长时间,没一会儿就到了。 谢子圻和孙静客早就听说了他们今天要来,早早地就把孩子安顿好,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江扶月下了马车,还没站稳,就被孙静客一把拉住了胳膊,凶巴巴地道:“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上哪去了?告诉你!别想着忽悠我!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江扶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庆幸,好在自己给孙静客带的东西够多,否则还真是不好哄。 江扶月挽住孙静客的胳膊,道:“去了凉州嘛,还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你快看看,都是京城里见不到的东西。” 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招呼惊蛰把东西拿出来。 “凉州?你去了凉州?!”孙静客眼睛一瞪,嗓音直接拔高了好几度,“凉州都那样了!你去那干什么!我听说都有人饿死了!人家往外跑都跑不出来呢!你怎么还往里进呢?!” “我说怎么一连好几个月见不着你!你还瘦了!原来是去了那样的地方!” 江扶月被她这声音震得眉心一颤:“……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 “那你跟我慢慢说!”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江扶月的胳膊往府里进,“反正你今天不把话跟我说清楚,你看你能不能走得了!” 沈传正欲上前拦住孙静客,却又被一旁的谢子圻一把搂住:“凉州?江姑娘去了凉州,你也去了凉州,你们两个是一起的呀?” 谢子圻笑得一脸荡漾。 沈传瞥了他一眼:“不是。” “啊,不是不是,”谢子圻拍了拍他,“我懂我懂,不好说出来是吧?放心,兄弟我的嘴严实着呢,保证不外漏!” 沈传扯了扯嘴角:“你最好是。” “走走走,进府里慢慢说!”谢子圻哈哈大笑,又指着几个府兵道,“你们几个,帮着把东西都抬进我们院子里去!” 说完,谢子圻便拉着沈传径直进了府。 —— 到了孙静客的院子,江扶月径直被拉进了屋里,孙静客反手就把屋门紧紧关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交代吧!” 江扶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她把周娘子进京的事情和盘托出。 孙静客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先春茶馆是你的产业?!” “那个盲盒店也是你的?!” “你们还准备再开一个温泉山庄?!!!” 她一声大过一声,江扶月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下,孙静客反而安静下来。 她甚至有些呆滞。 那先春茶馆有多火热自不必说了,到现在为止,先春茶馆里只有一味茶,却依旧每天门庭若市,供不应求。 那盲盒店其实也是不遑多让的。 只一个系列,还每天限购,不知有多少豪门贵族的大家闺秀在盲盒店里洒过眼泪! 如今这京城里,那些大家闺秀们私下里已经不比脂粉钗环,而是开始比谁收集的盲盒数量多了! 可见这盲盒店在京城里的影响之大。 可这两个铺子,竟然都是江扶月的?! 孙静客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先前还在想呢,江扶月怎么会动不动就拿出茶叶来送她,甚至在那盲盒店还没开起来的时候,就送了一整套的盲盒给她。 她本来还以为那些是江扶月的朋友开的铺子,却没想到,竟然是江扶月本人的! 孙静客盯着江扶月看了半晌,才道:“……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没了,真没了,”江扶月连忙道,“对了,先春茶馆马上要上一批新茶,我特意给你带来了呢。” “真的?!”孙静客拍案而起,“哪呢哪呢?我可告诉你啊,现在我知道这是你的产业了,以后我要是想要什么,可就直接找你拿了!” 江扶月连连点头。 反正这些东西,也不过是在市场上卖得贵,实际上还真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盲盒店马上要上一套新的系列,到时候,我定早早地给你送来。” “一言为定了!”孙静客一脸激动,“茶呢茶呢!快给我拿过来呀!” 第198章 品茶 二人出了里间,谷雨已经捧着茶罐在外头等着了。 孙静客迫不及待地过去把茶罐拆开,江扶月这才终于有了能喘口气的功夫,走到一旁坐下了。 沈传抬手给她倒了盏茶:“还好吧?” 里头那动静,他在外头听着都心惊。 江扶月顺势接过,点了点头道:“还活着。” 沈传轻笑一声。 还有心情开玩笑,那看来是真没事儿了。 一盏热茶下肚,江扶月这才转头去看谢子圻。 谢子圻也正看着她。 一脸呆滞和震惊。 显然,他也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四目相对,谢子圻这才反应过来:“……江大姑娘,深藏不露啊!这半年,京城里大半银子都进了你的钱袋吧?” 江扶月但笑不语。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 毕竟先春茶馆每天只卖那么多,盲盒也是限购的,除此之外,还有税收和店里的各项开支,每个月落到她手里的银子还真没多少。 不过,也依旧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是江姑娘。”沈传纠正道。 孙静客已经把茶叶罐都拆了开,各自从里头取了些茶,一起拿过来了。 她一过来,就正好听见了沈传的这么一句,不由得挑了挑眉:“有什么区别?” 江姑娘和江大姑娘,还不都一样。 沈传转头看向江扶月。 江扶月微微一笑,道:“陛下已经允我自立女户了,过些日子,我请人算个日子,就能把我母亲也从江家接出来了。” “什么?”孙静客脸上顿时现出喜意,连茶叶也顾不上了,“陛下真的答应了?!” 江扶月点点头:“是啊,圣旨都下了。” “那可太好了!”孙静客喜上眉梢,“那你这一趟凉州,去的还真是值了!” 能跟那一大家子划清关系,付出什么代价也值啊! 江扶月也是这么觉得。 如今只等着日子一到,她就能拿着圣旨,去把陈徽音也接出来了。 从此以后,她就能跟那一家人彻底划清界限了。 “你什么时候要去清虚观,我跟你一起,”孙静客道,“正好,我也好长时间没去了。” “谢少夫人要去,还是让子圻陪着比较好,”沈传淡淡开口,“我这些日子闲着也是闲着,扶月,我跟你去。” 孙静客眉毛一拧,正要说话,却被谢子圻悄悄拉了一把:“静客啊,你这拿出来的茶都挺不错的,你说呢?” 谢子圻一边说着,一边还把茶叶的味道往上扇了扇。 孙静客深吸了口气,注意力果然被引偏了:“对了,这几样花茶我倒是都闻得出来,桂花、茉莉、洛神……可这一味是什么?闻着一股药味儿呢!” “这是茶庄所出的药茶……”江扶月道,“嗯……反正用的都是药材,能强身健体的。” 谢子圻和孙静客皆是一脸恍然大悟:“这茶还能跟药材联系到一起啊……当真是稀罕!” 仔细闻闻,这所谓的药茶中只有一丝药材的清苦,但并不难闻,反而与茶香混合在一起,糅合成了另一种清香。 这茶叶一经面世,先春茶馆门前肯定又要排起长队了。 孙静客连忙叫人去冲泡茶叶。 一口茶汤入口,孙静客不由得挑了挑眉:“好喝!” 当今花茶,闻着虽然香,但是冲泡成茶汤以后就是另一种滋味了,花香没剩多少,反而尽是涩味,叫人喝了一次保准不想再喝第二次。 可她现在喝的茶却不一样,入口没有一点涩味,反而尽是花香气。 茶汤都咽下去了,可那股子花香气却弥漫在口腔里,迟迟未散。 孙静客一口气喝下去整整一盏,又叫人满上了一盏。 众人一起静静地用了好几盏茶,这才有心思闲聊。 “听说陛下昨夜赏赐了很多东西,只怕今日,消息就传遍了全城,你们那甜水巷要被挤得水泄不通了!”谢子圻笑着道。 孙静客也点头道:“是呀,以前你还没有和离的时候,皇后娘娘往你那送了些东西,都惹得京城里好一番议论,更何况这次是陛下亲自赏赐的……要不你就在国公府住下,等风头过了再回去吧。”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还是不了,我刚回来,家里也还有事呢,一直在你们这儿待着像什么样子。” 闻言,孙静客和谢子圻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他们是真心想让江扶月在锦国公府多留几天的。 但是江扶月离开了这么久,家里定是要整顿一番的,他们也不好拦着。 “无碍,我让卫泽回去盯着了,不会有人把路堵了的。”沈传道。 谢子圻和孙静客又对视一眼,笑着道:“是了,怎么把你给忘了呢!” 有沈传在,确实没人敢堵甜水巷的路。 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又用过了午饭,江扶月和沈传就准备告辞了。 临行前,孙静客把江扶月拉到一旁,问她如今跟沈传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去了凉州,他也去了凉州,你们两个在一起这么几个月,是不是已经……” 孙静客的话没说完,就被江扶月一把按住了:“你胡说什么呢!我们虽然同在凉州一带,但我在凉州的周府,他在启城的官府,你想哪去了?” 闻言,孙静客这才恍然大悟,又后怕地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真吓了我一跳!我跟你说啊,你这再挑夫君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可不能随便凑合,知道吗!” 江扶月看着她,有些许的无语:“静客,你真是当母亲的人了,瞧你这啰嗦的。” 孙静客眼睛一瞪,道:“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是跟谁都啰嗦的!” “好好好。”江扶月点了点头。 “对了,那这些茶叶怎么办?”孙静客道,“你给我送了这么多,我想给我婆母送去一些,你看行吗?”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罐茶叶,但是关系重大,所以孙静客也不敢自己做主,生怕自己走错一步,坏了江扶月的事儿。 江扶月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是……我的事情,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 告诉孙静客没关系,但是知道的人多了,对她没什么好处。 闻言,孙静客连连点头:“你放心你放心,我都明白,我只说那茶馆的掌柜是你的朋友,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我也送来了一些,放心吧!” 第199章 好处 昨晚皇帝赏赐了江扶月许多东西,今日一早,这事情就在京城里传遍了。 圣旨上说了什么不为人知,可是那由德善亲自送过去的好几车的赏赐却做不得假,一时间,京城里头议论纷纷。 甚至还有人说,陛下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是看上了江扶月,想纳她为妃。 毕竟江扶月虽然和离过一次,但是素有贤名,而且这样好的颜色,是京城里难得一见的。 可是这个说法还未传开,就被压了下去。 几个官员亲自出面,说是江扶月解了凉州之危,得了陛下的重视,这才有了这样的待遇。 这下,京城里彻底炸开了锅,众人纷纷疯了一样去堵江扶月的住处。 众人一窝蜂地涌去甜水巷,突然冷静下来了。 这江大姑娘的邻居,好像是沈传啊! 于是众人犹豫片刻,又一窝蜂地涌去了江家。 这一上午,江柏生不知接了多少厚厚的礼单,脸都快笑烂了。 招呼着来客在正厅落座,江柏生大手一挥,把先前江扶月送过来的,自己舍不得喝的先春茶都拿了出来,摆足了阔气。 此时,见江柏生竟然用这么好的茶来待客,众人心里都突的一跳。 不管对谁而言,这先春茶都是一样金贵的。 哪怕是朝廷重臣,想买先春茶也得排队去,没有其他的门道。 “还是江大人教女有方啊!听说,这次灾情之所以能平定得这么快,全是仰仗你家大姑娘的妙计啊!”比他官高三级,平日里总是对他爱答不理的顶头上司,此时却满脸堆笑,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谄媚,“没想到江大人竟如此深藏不露啊!日后要是平步青云,江大人可不要忘了我等才是!” 木大人这话说完,底下众人纷纷应和,场面一时间热闹极了。 江柏生坐在首位,冷嗤一声,道:“木大人,以前不是总说自己不想结交太多朝廷里的朋友吗,说官场上所谓的朋友都是蝇营狗苟,没多少真心的吗,今日怎么改主意了?” 对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江柏生早就心有怨言了。 他平日里没少给这人送礼,更没少巴结,可这人倒好,总是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他说的好话越多,这人反而却越懒得搭理他。 江柏生早就不止一次地想,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翻了身,第一个就要收拾了这故作清高的木大人! 就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江扶月竟然给他挣了这么大的脸! 既然如此,他自然是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好好出一出自己心里的那口恶气! 气氛僵硬了一阵,有人打着哈哈道:“哎哟,今天这么大好的日子,就不要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快来快来,咱们一起敬江大人一盏茶!” 众人也纷纷举杯。 那位木大人极快地整理好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也朝江柏生举起茶盏。 “以前,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木大人一脸懊悔,“今天趁着众人都在这儿,江老弟,我敬你一杯,就当是给你赔罪了!江老弟放心,这以后啊,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在座的,劳烦给我做个见证!” 木大人说完,便豪放地将茶一饮而尽。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江柏生却依然冷着脸,喝了茶以后就重重地把茶盏搁在了桌上,显然心里怒气未消。 他放茶盏的动静极大,一声落地,众人都面面相觑。 见状,木大人暗暗咬了咬牙,心里暗骂江柏生不识抬举,却也不敢得罪他,毕竟人家女儿争气,在陛下面前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女子不能入朝堂,陛下很大概率会选择重用江柏生。 毕竟江柏生是江扶月的父亲,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他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虽然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木大人实在没看出来江柏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眼下看来,他极有可能是看走眼了。 木大人一咬牙,道:“不如这样,今中午,咱们去小竹楼,我请客!好好给江老弟赔个不是!” 这下,江柏生的面色才微微一松。 小竹楼只接待权贵,连他都没吃过几次。 众人皆是察言观色的人精,见状,连忙一起起着哄,把江柏生拉了出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小竹楼而去。 —— 消息传入安远侯府,老夫人一脸惊讶:“原来那几个丫鬟竟然没有骗咱们,这扶月还真不在京城?” 刘妈妈连连点头:“是啊!老夫人,如今京城里都传遍了,说凉州的事情平的这么快,全是仰仗江姑娘呢!有不少人上赶着想与她结交,但是却没人敢上门!” “为何啊?”老夫人皱了皱眉。 “老夫人,您忘啦,江姑娘边上那院子,是沈大人的啊!” 听了这话,老夫人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了。 “这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跟男子做邻居,成何体统?”老夫人语气不快,“亏得我还想让她回咱们侯府,做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呢,她竟如此不自爱!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刘妈妈也叹了口气:“那老夫人,那洗尘宴……咱们还要办吗?” “办!怎么不办?”老夫人道,“做不了当家主母,回来做个平妻也就是了!反正这管家的事儿啊,还是得让扶月来,我才能放心!你看看那什么江扶摇,好歹都是从江家出来的,怎么能跟扶月差那么多?!” “账理得还算不错,可她除了理账,其他的哪样不是乱七八糟?”老夫人大吐苦水,“你看看,叫她安排人出去买点点心,这都一上午过去了还没见影子!我自己出去买也买到了!” “扶月一走,你看看府里成什么样子了!一个个的都使唤不动了!偏偏那江扶摇还一点办法都没有!哎哟,我真是要被气死了!” 听着老夫人的抱怨,刘妈妈也很是无奈:“可不是吗!唉,早知道这江三姑娘如此无能,当初就算是被破了身子,咱们也不能要她!” 老夫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道:“你快去给各家发帖子,再让府里都动起来,三日后的洗尘宴,定要办得气派!” “是!” 第200章 择日 二人从锦国公府出来,径直回了甜水巷。 还没走近,远远地就见着了一群衣着华丽的夫人和姑娘在巷口站着。 她们那华丽的装束打扮与这简朴的巷子格格不入,十分显眼。 沈传骑着马一露面,那边众人突然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沈传不至于对女人动手,但是沈传不对他们动手,万一她们不知哪里惹了沈传不高兴,沈传就会直接对她们家的主君动手。 在京城里当官的,可没几个是真正干净的,这位沈大人又手眼通天,被他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此时见了沈传,可不就只有避让的份儿吗! 于是,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传护着马车进了巷子。 就在众人都在议论那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的时候,马车停住。 一身材袅娜的女子下了马车,沈传也翻身下马,长腿一迈就到了女子跟前。 二人笑着说了几句话,女子抬步进了宅子,沈传则是定定地看着女子进了宅子,这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直到沈传宅子的大门被关上,外头的众人才勉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那女子……就是江扶月,江姑娘吧?” “不会有错了……可是这沈大人,怎么对这江大姑娘似乎格外不同呢?” “哎,你不知道啊!都说这沈大人好像对江大姑娘有意呢!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什么?沈大人这样的,竟然还会有心上人?” “你竟然都不知道啊?你家主君回去没跟你提起吗?” “……提当然是提了呀!我家那位啊,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回家说给我听的!但那毕竟是男子嘛!在这方面,男子说的话能有几分靠谱?” “你说的倒也是,不过现在是亲眼见到了呀,看来,传言都是真的了!” 外头的人议论纷纷,她们说的话经由卫泽的嘴传进沈传的耳中,沈传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他不过是有了一个心上人而已,外头那群人却活像是见了鬼一样,至于吗? 他也是个……男子嘛。 沈传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在自己的院子里转了一圈,便回屋歇息去了。 这一日,整个京城都乱哄哄的,江家的门槛快被人踏平了,江扶月这儿倒是清净得很,一个人都没有。 好好休息一天,次日一早,江扶月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准备趁早去清虚观,叫人算个好日子,尽快把陈徽音接出来。 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姑娘,咱们不叫上沈大人吗?”谷雨伺候着江扶月漱口,“就咱们自己去啊?” 江扶月点了点头:“这么早,沈大人怕是都还没起呢,别打扰他了,咱们早去早回就行。” 谷雨想了想,便点头道:“那也是,难得得了空闲,沈大人肯定是要好好补补觉的吧!” 谷雨一边说着,眼神还一边往江扶月身上瞟。 江扶月好像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似的:“在凉州的时候,是谁跟我说太闲了不习惯的?” “啊?”谷雨也装傻,“谁啊?是惊蛰吧?” 惊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一个眼刀就甩了过来:“谁?” 谷雨一噎,连忙住口。 江扶月失笑:“好了好了,明早上你就不必来伺候了,睡懒觉去吧。” “是!”谷雨嘿嘿一笑,“奴婢多谢姑娘!” 江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外面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可以走了,”惊蛰道,“不过……奴婢出去转了一圈,见巷子口有很多人守着呢,咱们这一趟,怕是不好走。” 江扶月抿了抿唇,道:“不管他们,咱们走咱们的。” “是。”惊蛰点了点头。 江扶月刚一出门,便迎面见着沈传从巷子外头走回来。 “扶月,这么巧,”沈传笑着道,“这是要去哪?” 江扶月抿了抿唇,道:“去……清虚观。” “不是说好了让我陪你一起去的吗?”沈传的话里多了一丝幽怨,活像是即将要被负心人抛弃的妇人,“扶月难道是哄我的?” 江扶月:“……我好像没答应。” “那我不管,”沈传道,“我也想去,劳烦扶月稍等一等我。” 他话音还未落,卫泽就牵着马出来了。 沈传回头一看,直接乐了:“现在倒是不必等了,扶月,我们走吧。” 江扶月:…… 她只好点了点头。 一车一马,一起驶出了巷子,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车马的动静,巷子口的下人们才敢转过身,一个个的都是一脸的后怕。 众人对视一眼,都像是不知道沈传和江扶月已经出去了似的,继续在巷子口干站着。 那厢,二人出了城,江扶月便挑开了窗帘,往外头看去。 盛夏时节,草木葳蕤,正是好风光。 进了山以后,暑热也消退了大半,很舒服。 这次来清虚观,江扶月的目标很明确,先是去看了陈徽音的灵位,亲手给她添了香油,就直接去找人算日子了。 沈传在殿外等着。 见江扶月出来,才抬步朝她走过去:“如何?” “六日后是个不错的日子,”江扶月道,“我想着,既然要迁坟,也该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正好趁着这几日,叫风水师好好看看,择个好地方。” 沈传点点头:“到那日,我陪你一起去江家吧。” 昨日江柏生摆足了阔气,这几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江扶月带着圣旨过去,这摆明是在打江柏生的脸,难保是要听几句难听的话,受一番气的。 江扶月却是摇了摇头,道:“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处理好的。” 以前她孤身一人,不也什么事情都办成了吗。 更何况,这是她跟江家的事,不好把沈传牵扯进来。 见她态度坚定,沈传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好。” 大不了,到时候他叫卫泽卫明盯着点,但凡江柏生敢对江扶月说什么,他就在朝堂上使劲,替江扶月报复回去就是了。 既然大老远过来了,自然是要在清虚观用一顿斋饭再回去的。 二人静等到斋堂放饭的时辰,慢悠悠地过去吃了,才乘着马车回去。 第201章 洗尘宴 一晃又是两天过去。 这日一大早,侯府上下就开始忙活起来。 锦绣起了个大早,在外头转了一圈,才回去给江扶摇梳妆:“夫人,说来也奇怪了,那些个下人,平时都好吃懒做的,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夫人亲自打招呼的缘故,一个个的竟然出奇的勤快!奴婢去前院看了看,竟然都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呢!” 闻言,江扶摇嗤笑一声:“平时我那婆母也没少打招呼,可你看看那些人,办事归办事,打一巴掌走一步,哪里像是把我那婆母放在眼里的样子?” 她刚进来就准备把那些下人都给换了,结果老夫人非说自己念旧,说什么也不肯动,她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受下人的气。 这下,锦绣就不明白了:“那他们这次这么积极做什么?奴婢本来还想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做的不周到的,结果可真是叫奴婢惊喜!有好些奴婢都没想到的,他们都已经办好了呢!” 锦绣眼珠一转,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夫人,不会是因为这场洗尘宴是给大姑娘办的吧?” “她?”江扶摇嗤笑一声,“她何德何能。” 锦绣想了想,连忙压低了些声音,道:“不是我说啊,夫人,我发觉这老夫人对大姑娘还挺上心的,不像是外间传的那样,不然,老夫人上赶着给大姑娘办什么洗尘宴啊?” “要真上心,能让江扶月进门这么多年,连房都不圆?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还无动于衷?”江扶摇瞥了她一眼,“好了好了,不要再说那么多了,那个老太婆,想一出是一出的。” 锦绣点了点头。 静了一会儿,江扶摇道“对了,不是叫你去打点宫里的情况吗,如何了?” 自从嫁入侯府开始,江扶摇便开始想办法借着安远侯府的势力去打通宫里的关系,只可惜老夫人为人刻薄,府里的事情也又多又杂,叫她无法抽身,所以江扶摇只好让锦绣出面,可是这么长时间下来,却是一无所获。 前些日子,她好不容易抢到了一罐先春茶,自己都舍不得喝,就让锦绣带着给宫里送去了。 只希望,这次能有好消息。 然而,锦绣还是摇了摇头:“夫人,先前咱们送进去那么多东西,都跟石沉大海了似的,这次先春茶,倒是换回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锦绣脸上显出几分迟疑,手上给江扶摇挽发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江扶摇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道:“你快说呀!什么消息!” “是……”锦绣挣扎了一番,这才开了口,“宫里的人说,是沈传沈大人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给咱们夫人送东西,也不许叫人知道里头的情况……沈大人这个人不简单啊,夫人,他一声命令下来,宫里上下真就没人敢动了,所以……” “沈传?!”江扶摇不由得咬了咬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掺和进来干什么,也不怕惹得一身骚?!” 这事情只是内宅之事,而且跟沈传八竿子打不着的,他凑什么热闹? 见她动怒,锦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动作也彻底停住了。 江扶摇磨了磨牙,好容易才压住自己心里的怒火:“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我就不信,宫里那么多人,能都以沈传马首是瞻!” 锦绣连忙道是。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低着头走了进来:“夫人,前厅有客人来了。” 主仆二人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滴漏。 “才刚辰时中,就有客人?”江扶摇皱了皱眉。 以前她也没少参加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江家也办过宴会,知道客人一般都是巳时初才到的,这辰时中就来的,她是从来没见过。 江扶摇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镜子里,给锦绣递了个眼神。 锦绣会意,转身走到了丫鬟面前。 锦绣微微抬了抬下巴,做足了派头:“是哪位夫人过来了?” “是吏部尚书的夫人和姑娘,吏部侍郎的家眷也到了。” 锦绣眉毛一挑:“嗯,知道了,你先去好生招待着客人,不可怠慢,夫人稍后就到。” 那丫鬟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没有多恭敬,倒是够麻利,转身就走了。 江扶摇也已经听见了丫鬟的话,连忙招呼着锦绣过来给她梳妆:“手脚麻利一些!” “是!”锦绣连忙点头。 江扶摇看着镜中的自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虽然这尚书夫人和什么侍郎夫人,论起身份地位是不如她,但是这二人的夫君可都是在朝中有实权的! 她要是能跟这两位夫人搭上线,兴许就能另辟一条道路了! 锦绣心里想的跟江扶摇一模一样,她手上的动作简直是空前的麻利,几次眨眼的功夫就把头发盘好了,又利落地给她戴上头冠,便扶着她起身往外走去。 江扶摇到了前厅,只寒暄了几句,刚要切入正题,问她们在宫里可有熟人,就又有客人来了。 分明还不到巳时,但是一拨又一拨的客人就这么上门了。 江扶摇忙得焦头烂额,别说是去打听消息,就连坐下喝口茶的功夫也没有,饶是如此,也依然出了不少纰漏,惹得宾客不快。 侯府的热闹自然传进了甜水巷。 谷雨听完了卫泽传过来的消息,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就回去了。 “姑娘,刚刚卫泽跟我说,咱们家那位三姑娘想巴结人,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用热茶泼了那人一身!”谷雨边说边笑,“这么多年,我可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待客能待成这样的!” 听了她的话,江扶月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似乎是江扶摇嫁入侯府后第一次操办宴会。 今天要是办砸了,以后江扶摇在京城里也别想抬起头了。 不过,江扶月对此并不关心。 见她没什么兴致,惊蛰便道:“对了姑娘,咱们要不要先去把圣旨给江大人看看啊?这些日子,江大人可是在外头风光得很,收拢了不少好处呢,咱们不去给他一榔头?” 第202章 打赌 “啧啧啧,”谷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真是想不到,咱们惊蛰原来也是蔫坏蔫坏的呢!” 惊蛰翻了个白眼。 以前那是为了大局着想,反正现在让江扶月自立女户的圣旨都下来了,以后,江扶月和江家就是彻彻底底的两家人了,自然没必要再顾忌什么颜面。 江扶月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不必,让他再风光几日吧。”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连忙道:“姑娘,圣旨都在手里了,咱们不现在就去,怎么还等呀?” “现在才哪到哪,他站的不够高,就算是摔下来了,也是不痛不痒。”江扶月淡淡道,“且先让他再风光几日吧,以我那父亲的性格,这几日,够他得罪不少人了。” “扶月猜得不错。”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外头响起,随即一道人影缓步行进,“江大人如今已经是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得罪死了,其余同僚也得罪了不少,再过几天,估计能把朝廷上的人得罪个遍了。” 沈传走过来,径直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好像是在自己家似的。 如今,他每天三趟地过来蹭饭,江扶月干脆也就免了通报,叫他来了直接进来。 “得罪?”谷雨不解地道,“可奴婢听说,虽然江大人脾气傲慢,但是更多的还是愿意捧着他的人呀,怎么会是得罪呢?” 沈传看了江扶月一眼,只笑不语。 这次,都不必江扶月开口,惊蛰上去就是一巴掌:“你傻呀,现在江大人风头正盛呢,就算是心里不痛快,那也不敢表露出来呀,不然万一江大人真的乘风而起了怎么办?” 谷雨委屈地摸了摸刚刚被打的地方,道:“分明是借着姑娘的势力,才被这么多人巴结的,可这江大人倒好,竟然什么都没往咱们这儿送,更没有来过!太过分了!” “他不来还不好啊?他要是过来了,咱们的清闲日子也就到头了。”江扶月笑着道。 正说着话,去送茶叶的白露回来了:“姑娘,茶叶都已经送过去了,乌娘子问,您有没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想再办场品茶会呢!” “这是什么意思啊?”谷雨皱了皱眉,“上次的品茶会不是咱们办的吗,这次也让咱们办不就好了,还找什么朋友呀!” “这……”白露也是一脸的迷茫,“乌娘子只让奴婢传这句话,但是没说为什么。” 江扶月点了点头:“你再跑一趟,去锦国公府问问静客的意思,看她愿不愿意办。” 白露领命退下。 “锦国公府在朝廷上名声极好,找他们来办这品茶会,的确是再好不过了,”沈传道,“既能把这新茶的名头打出去,国公夫人也是爱茶之人,想必日后也就不必为了几两茶叶发愁了,想必谢少夫人定会一口应下。” 结果也正如沈传所料。 白露到了孙静客跟前,话刚一说完,孙静客就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了:“好呀好呀!就在我们府里办吧!没问题!” 见状,白露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提了一路的大石头也终于稳稳地落了回去:“那奴婢这就回去给姑娘回话了。” 孙静客连连点头:“好!你回去就跟她说,不仅这一次出新茶能来我家办,以后都来我家办得了!反正我家地方大!” “是。” 看着白露匆匆离开,孙静客脸上的喜色收都收不住:“哎呀,这下可好了,咱们府里又能热闹一段时间了!” 国公夫人爱热闹,也爱喝茶,这下好了,两样都有了! 孙静客越想越高兴,干脆撂下一句话,叫谢子圻好好看孩子,便起身兴冲冲地去找国公夫人了。 此时,国公夫人正对新得手的几罐茶叶爱不释手,整个院子里都是清雅的花茶香气。 见孙静客过来,国公夫人朝她招了招手,道:“静客,快来快来!” 待孙静客坐下,国公夫人便道:“不愧是先春啊!连花茶也做得这么好!静客,你这是从哪弄到的?” 孙静客抿唇一笑,道:“扶月和茶馆的掌柜是朋友嘛,自然是能提前一些拿到茶的,就给我送来了些。” “原来如此啊,”国公夫人连连点头,“这么说,咱们还真是沾了扶月的光了!” 孙静客又笑了笑,道:“母亲,我这次过来,实则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哦?”国公夫人闻言,便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你这孩子,有事尽管开口就是了,说什么商量不商量的。” “这先春茶馆要再办一次品茶会,但是扶月现在搬了家,家里地方不大,所以就着人来跟我说了这件事,我也应下了。母亲,这下帖子的事儿,是我去办,还是……” 国公夫人的目光是越来越亮:“我来我来!放心好了,上次的品茶会我也是去过的,知道都有什么人,我去写帖子就行!” “还有啊,你要是有什么小姐妹想一并请过来,也尽管跟我说!” 这可是好事! 先春茶馆的茶叶素来是一罐难求,他们家也就是仗着孙静客和江扶月的关系好,先春茶这才没有断过,可是一直麻烦人,还是个小辈,国公夫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儿,现在好了,能直接跟茶馆搭上关系,这可是省了好大的功夫。 孙静客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来都来了,喝点茶再走!”国公夫人大手一挥,就重新开始冲泡茶叶。 花香四溢。 那厢,白露回了甜水巷,就把孙静客答应办品茶会的事情说了,末了又带回来了一些别的消息:“奴婢回来的时候,特意去安远侯府附近看了一圈,今天侯府可热闹了,门前的路被挤得水泄不通呢!” 闻言,谷雨不由得嗤笑一声:“看今天这架势,估计光是收礼也足够老夫人收到手软的了!” 闻言,惊蛰也忍不住抿唇轻笑:“可那位老夫人可不是容易知足的,一会儿怕是要打上门来了!” 沈传失笑:“如今你们姑娘可是得了陛下青睐的,那位老夫人再怎么样,也不敢打上来吧。” “那可未必呢。” 沈传看着江扶月,江扶月也看着他。 片刻后,沈传轻笑一声:“要打赌吗?” 第203章 猫腻 “打赌?”江扶月挑了挑眉,“赌什么?” 沈传想了想,眼中笑意更深:“我赌那位老夫人不会来,她若是真的没来,今晚到我那去用饭,如何?” 他话音一落,院中众人脸上齐齐升起几分警惕。 大晚上的还叫江扶月到他那去,安的是什么心? 见状,沈传也知道她们是误会了,便开口解释道:“白玉京的厨子手艺不错,我听说你上次过去只吃了点茶点,没用正餐,就想着让你尝尝。” 闻言,江扶月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可你分明赢了,却要出人出力叫我过去吃饭,这是什么道理?” “做事未必都需要什么道理的,”沈传道,“若非要找个理由……大概是因为我乐意吧。” 江扶月看了他半晌,这才点了点头:“好,那若我赢了……” 江扶月突然有些苦恼。 如今的局面有些奇怪。 赢了的反而要出钱出力,可以沈传的身份,必定是什么都不缺。 有的东西他就算是没有,也肯定会施展手段拿到的。 既然如此,那她似乎什么也给不了。 “那就先欠着吧,”沈传自顾自地把话接了过来,“若是你赢了,日后不管叫我干什么,我必尽全力。” 说完,沈传起身就走。 江扶月眨了眨眼,半晌都没回神。 这场赌约,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这沈大人原来是什么厚道的人吗?”一旁的惊蛰疑惑开口,“他输了,他欠个人情,他赢了,还要请吃饭?” 谷雨也纳闷:“那难道是京城里的人,对沈大人有所误解?” 惊蛰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性并不大。 要真是误解,一个两个误解也就算了,怎么还能一整个京城的人一起误解呢?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江扶月:“姑娘……” 江扶月眉目低垂,并未说话。 惊蛰谷雨又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 那厢,沈传离了甜水巷,带着卫泽卫明径直往安远侯府而去。 二人还不知道方才在宅子里出了什么事,路上不由得疑惑:“公子,咱们去安远侯府干什么啊?” 沈传瞟了他一眼,道:“今日老夫人这场洗尘宴是为扶月而办,扶月不打算去,老夫人自觉失了面子,自然是要闹一场的。” 卫泽不由得叹了口气:“那属下自己过来处理就是了,哪里还用得着您跑一趟?” 他这话一出口,沈传又转头瞥了他一眼。 想起自己曾经一时冲动传出的信,让沈传不眠不休地赶了好几个日夜,卫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说了。 一旁的卫明无奈摇头。 主仆三人很快就到了安远侯府。 正如白露所说的一样,门前的路被马车挤得水泄不通,主仆三人干脆下了马,步行过去了。 “公子,属下还是不明白,您不放心卫泽,叫属下过来也是一样的,何必亲自走一趟呢,”卫明道,“这老夫人设宴,想必邀的也都是女子,您这样的身份……” 沈传连官员集会都不参与,如今却跑来参加妇人聚会,事情传出去,十有八九要被人在背地里笑话了。 沈传没有说话,脚下的步子也没有停顿,显然并不在意。 皇帝的圣旨和赏赐是恩宠,但同时也把江扶月推上了风口浪尖。 尤其是对于身为女子,不入朝堂的江扶月而言,更是弊大于利。 若不是为了把陈徽音接出来,江扶月当初根本就没打算把自己暴露于人前。 更何况,江扶月不是爱受人追捧的性子,与其她日后为难,不如今日他来走一趟,叫那些人注意分寸。 顺便……有些事情,正好一道办了。 卫明不由得叹了口气:“公子,您这是何苦呢。” 人还没到手呢,就已经这么上赶着为其办事了。 沈传撇了他一眼:“你个连喜欢的人都没有的人,自然不懂。”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嫌弃。 一旁的卫泽直接乐开了花。 卫明不由得垮了脸:“公子,您要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 说话间,主仆几人已经到了侯府门前。 门房不敢阻拦,连先去通报一声也不敢,就这么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进去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吃饭的时辰,众人虽然已经各自落了座,但是心思都不在饭菜上,而是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的方向看。 老夫人端坐在首座,脸色很难看。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的时候,终于有人进来了。 却是个男子。 那人行走间步伐沉稳,带着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待众人看清那人的长相,都忍不住惊呼一声,手里的筷子也赶紧放下了。 “是沈大人!” “沈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沈传已经走到了老夫人跟前。 他在老夫人面前不远处站定,悠悠开口:“今日扶月身子不适,来不了了,我特意过来,跟您说一声。” 老夫人冷哼一声,道:“分明是她失信在前,怎么,连亲自过来跟我解释一趟也不行?” “再说,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怎么轮得到你来替她赔罪?” 老夫人这话说得毫不留情,众人纷纷倒抽了口气。 沈传却一点也不见恼怒:“我既然来了,那自然是轮得到我,” 在沈传刚刚露面的瞬间,江扶摇的脸色就变得狰狞起来。 就是这个人! 让她母亲在宫内牢狱不得出,连一丝风声都不放出来的,就是这个人! 她的目光虽然强烈,其中还带着骇人的怨恨,但是沈传的目光依旧只是从她脸上一扫而过,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 沈传的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今日我过来,还有一件事要与诸位说。” 他话音一落,场中的夫人姑娘纷纷起了身。 “江姑娘虽然得了圣旨和陛下的赏赐,但是她素来喜欢清静,还望各位不要再像先前那样,特意派人到甜水巷门口堵着,叫人徒增烦恼了。” “江姑娘烦恼,便是我烦恼,我的脾气向来不太好,所以还望众位见谅,包容一二。” “好一个她的烦恼就是你的烦恼!”一道暴喝突然响起,“你们二人,果真有猫腻!” 沈大人要开始搞事情啦啦啦啦 第204章 大智若愚 沈传眉头微蹙,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只见安远侯正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真是想不到,在朝廷上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沈大人,竟然对一个弃妇动了心思!” 沈传目光一暗,眸中闪过一抹厉色:“江姑娘是奉陛下圣旨与你和离,并非是什么弃妇。” 安远侯冷笑一声:“说得好听罢了!什么和离!说到底,还是被休弃的弃妇而已!连这样的人都能看上,沈大人,你倒是不挑食啊!” 他这话一说完,惹得在场众人都面面相觑,脸上显出几分嫌弃。 沈传的脸色也已经难看至极。 一旁的卫泽和卫明对视一眼,都暗暗心惊。 自从跟着沈传开始,他们可就没有见过沈传这么难看的脸色! 怕是要出大事了…… 沈传深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寒意:“看来,侯爷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 安远侯冷笑一声:“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江扶月不就是个弃妇——”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就直直地朝着他的面门而去。 安远侯面上闪过惊恐,腿一软,一屁股砸在地上,这才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在他身后,一柄短剑深深没入木柱,仅仅露出剑柄和一小节截泛着寒光的剑身。 这变故来得突然,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惊叫声连成一片,夹杂着盘子掉到地上摔碎的声音。 在一片狼藉中,沈传淡淡开口:“侯爷的浪荡之名,京城里无人不知,可今日看来,侯爷对陛下也似乎没有多少敬畏之心……这件事情,在下会如实禀告陛下的。” 安远侯还没反应过来,江扶摇倒是腾地就站了起来:“我们没有对陛下不敬!沈大人,就算你一心维护我大姐姐,也不能混淆黑白、颠倒是非吧!” 对皇帝不敬,这可是罪名! 要出人命的! 江扶摇就坐在老夫人身边,她这动静这么大,老夫人毫无防备,直接吓了个激灵:“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坐下!” 江扶摇张嘴就想说些什么,但是触及到老夫人暗含警告的目光,终究什么也没说,恨恨地坐了回去。 见状,众人纷纷都有些对老夫人刮目相看了。 以前只知道这位老夫人脑子不好,可现在看来,人家分明是大智若愚啊! 这种时候了都坐得住,瞧着竟然比沈大人还稳呢! 那厢,老夫人刚刚训斥完江扶摇,正要再开口冷嘲热讽,脑中却突然有道灵光一闪而过,她连忙拍案而起,怒喝道:“没错!我们可没有对陛下不敬!沈大人就算是想为那弃妇出气,也别把我安远侯府一家这么多人牵扯进去!” 众人:…… 合着不是什么大智若愚。 是真的愚啊。 众人不由得为自己方才看走眼而感到惭愧。 吏部尚书夫人扶了扶额,起身道:“老夫人,和离是和离,休弃是休弃,二者本就不应该混为一谈,江姑娘是奉陛下圣旨和离,换句话说,就是陛下让江姑娘和离的,你们家这一口一个弃妇的……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们家对陛下有多敬畏。” 说完,尚书夫人便往后退了几步,径直离席了:“家中还有要事,不方便久留了,告辞。” 说完,尚书夫人就带着自己女儿径直离开,侍郎夫人及其女儿也紧随其后。 路过沈传身边,尚书夫人点了点头,就当打过了招呼。 尚书夫人算是在座身份最高的客人了,她一走,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胡乱找了理由离开。 眨眼的功夫,厅里的人竟然走了个一干二净。 老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却顾不上这些人这么不给她面子,而是依旧紧张地看着沈传:“沈大人,老身的夫君是为朝廷上了战场,为国捐躯的,你凭什么说我们安远侯府对陛下不敬?!” “老侯爷自然是一片赤心肝胆,”沈传道,“可今日的事情,我听见了也不能当没听见,你们口口声声说江姑娘是弃妇,是与不是,还是让陛下来断吧。” 见他转身要走,老夫人不由得更心急了,上前就是好大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哀求:“大人!沈大人!方才是我们口不择言,这才说错了话,还请沈大人不要跟我们计较,我们真的只是一时说错了话而已,绝对没有对陛下不敬的意思!” 老夫人相当急切。 她不上朝堂,连门也很少出,却也知道这沈传颇得陛下信任。 他要真是去陛下面前胡说一通,陛下难免会信了他的话。 他们安远侯府如今的情况本来就不好,要是再被加上一道不敬陛下的罪名,这爵位就真的留不住了。 说不定,到时候连他们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了。 沈传脚下步子一顿。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老夫人,道:“只要我还能动,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对陛下不敬!” “还有侯夫人,也不必再费心打听江夫人的情况了,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进去陪她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沈传抬步就走。 身后,江扶摇的脸色已然煞白。 她是要救自己的母亲出来,可不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母亲!”江扶摇连忙转身看向老夫人,“不能让他去!要是任他在陛下面前把白的说成黑的,咱们全家就完了!” 江扶摇所说的,老夫人如何不知道。 可她现在也六神无主,失了章法。 谁能想象得到,不过就是一句弃妇,竟然就被兜头安了这么大一项罪名! 这沈传,实在是太狠了! 见老夫人扛不住事儿,江扶摇心里暗骂一声废物,又转身去晃安远侯。 安远侯被她死命地抓着晃了几下,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看着这满场的狼藉,安远侯怒极。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一手握住剑柄,猛一用力,便把短剑拔了出来。 “既然他说,只要他能动,就要去陛下面前颠倒是非黑白,那咱们叫他不能动不就是了?” 安远侯语气森严,面庞更是有些许扭曲,在这大中午看来,都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第205章 酸酸甜甜 那厢,江扶月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上门闹事的老夫人。 正在疑惑间,沈传过来了。 “该吃晚饭了,厨子也已经到了,”沈传笑着道,“扶月,咱们过去吧。” 江扶月皱了皱眉:“还真没来啊……” 这可不像是老夫人的性子…… 江扶月不由得怀疑地看向沈传:“不会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吧?” “当然没有,”沈传答得自然流畅,“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见江扶月脸上仍是怀疑未消,沈传无奈地道:“好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白玉京的厨子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请过来的,不去尝尝他的手艺可是可惜了。” 闻言,江扶月这才放下心中的疑问,跟他一起出门,行入隔壁。 这还是自从凉州城回来以后,江扶月第一次踏入沈传的宅子。 倒是跟之前一般无二。 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沈传笑着道:“是扶月找人帮我布置的宅子,我自然是要好好保护的。” 江扶月笑了笑,收回视线。 此时,饭厅已经布置妥当了。 丰盛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一品豆腐、糖醋鲤鱼、葱烧海参、三丝鱼翅、白扒四宝…… “这师傅是从鲁地来的?”江扶月目露惊奇。 沈传笑着点头,跟江扶月一起落座。 几筷子不同的菜肴入口,江扶月眼睛一亮:“这师傅你是怎么找来的?” 这么多年,江扶月在京城也吃过不少鲁地师傅的菜,也算是吃出了一些门道。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知道这位师傅的火候控制得有多厉害。 沈传笑了笑,却避而不答,转而道:“你要是喜欢,日后多多叫这师傅上门来做就是了。” 他又不傻,自然不会乖乖把这师傅的来历说出来。 不然,他以后还有什么理由叫江扶月来家里吃饭? “好是好,不过实在是有些麻烦。”江扶月有些惋惜。 “不麻烦,”沈传笑着道,“你喜欢就好。” 江扶月没有答话,只低头吃饭。 这样纯正的鲁菜,可是不容易吃到的。 于是,这晚江扶月比平时多吃了些,饭后还不得不要了一盏红果羹。 见她一副撑得难受的样子,沈传在她身边坐下,不由得失笑:“光喝红果羹到底是作用有限,不如咱们出去走走,消消食,或许能舒服一些。” 江扶月点点头,又不好意思地道:“见笑了。” 沈传摇了摇头:“哪里,我倒是觉得这样的扶月格外可爱。” 不同于以前的客气疏远,这样的她,外人见不到,他却见到了。 沈传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江扶月脸颊微微一红。 不过好在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想必也不明显。 然而这一幕,却就这么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沈传眼中。 烛火朦胧摇曳,给眼前人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环,女子脸颊微红,更显得娇俏动人。 江扶月又喝了几口红果羹,就实在喝不下了。 她转过身,把茶盏放在桌上,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沈传。 二人的目光就这么直接对上。 沈传眼中还未来得及收拢干净的绵绵情意,就这么被江扶月尽数收入眼底。 江扶月的脸上闪过一抹愕然。 沈传目光下移,落到那因沾染了红果羹而格外鲜红的唇上,竟然出了神。 鬼使神差地,沈传朝她伸出手,温热的手指在那抹莹润的朱唇上轻轻擦过。 江扶月顿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传。 直到沈传收回手指,酸酸甜甜还夹杂着另一股暖香的味道传入鼻腔,沈传这才回了神。 二人目光相对。 一个比一个惊恐。 双双见了鬼一般。 “我、我……”嘴皮子向来利索的沈传这会儿却磕巴了一下,“……抱歉,扶月,我……不是故意的。” 江扶月眨了眨眼。 二人目光相对,只一瞬,便齐刷刷地移开了目光。 此时,二人都有些如坐针毡。 “……天色不早了,不如早些去外头走走,就回去歇息吧。”沈传道。 “哦、哦……”江扶月点了点头,腾地站了起来,抬腿就走。 在她身后,沈传慢条斯理地起了身,垂眸看向指间的一抹红。 沈传将手指置于鼻下,轻轻嗅了嗅。 那股暖香已经几不可闻。 沈传眸光微暗。 酸甜入口,万分怡人。 沈传也抬步出了正厅,追上了前头的江扶月。 见二人之间的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齐齐往边上让了让。 二人出了甜水巷,朝着跟闹市街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闹市街应该是最热闹的,路上怕是挤都挤不动。 既然是散步,那自然要找人少的地方。 二人一路沉默着,也漫无目的地走着。 惊蛰谷雨和卫泽卫明远远地跟在后头,也都不作声。 “方才——” 沈传终于开口,然而才刚起了个话头,便被卫泽卫明的一声厉喝打断:“公子当心!” 一抹寒光袭来,在月色下格外明显。 那人的力道并没有这么足,还没到沈传跟前,便已经明显后力不足。 沈传早已经下意识地揽住江扶月的腰,大袖一挥,便直接将这柄短剑挥落。 垂眸一看,竟是他今天留在安远侯府的那一把。 “好呀!你们这一对狗男女!”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 随即,一道人影从暗处大步走了出来,在离沈传和江扶月几步的距离站定。 “你们还真有一腿?!” 见着来人,江扶月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不就是她曾经那位似有似无的夫君吗。 “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纠缠在一起的?!”安远侯大声质问道,“难不成,早在与我和离之前,你们二人就——” 安远侯见对面二人无动于衷、丝毫不急着辩解的模样,便以为自己猜对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果真叫我猜对了吧!你这贱妇!” “来人!” 随着安远侯一声令下,便有不少身穿黑衣的壮汉们从四周的阴暗处走出,朝着他们围聚而来。 惊蛰谷雨已经上前几步,走到了江扶月身边。 “姑娘,这些……并不是以前侯府的家丁,”惊蛰眉头紧锁,“看来,应该是专门从外头找的打手。” 第206章 相见即是有缘 江扶月心中一沉。 粗略数数,安远侯竟然带了十几个人过来。 可他们这边,真正能打的也就只有卫泽和卫明两个人而已。 江扶月沉思着,一时间忘了沈传的手还落在她腰间。 沈传垂眸看她,眸中藏满笑意。 他的手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 江扶月心里乱得很,下意识地看向沈传,见他竟然在笑,眉毛顿时就拧紧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沈传脸上的笑意非但不减,甚至还扩大了几分:“跟你在一起,我很难哭出来。”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白了他一眼。 沈传失笑。 看那二人竟然还有空说笑,全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意思,安远侯不由得大怒:“去!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抓起来!” 沈传不悦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被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寒意:“侯爷,嘴巴这么不干不净的,可得勤漱口才是。” 黑衣壮汉已经朝着他们包围过来,眼神是个顶个的犀利。 惊蛰谷雨护在江扶月身边,哪怕紧张到腿软,二人也依旧咬牙强撑着,死死地瞪着那些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匪徒。 “诸位,我家大人乃是朝廷的四品官员,刚刚从凉州一带办事回来的,诸位可要想清楚了。”卫明眼眸微眯,“银子再重要,难不成还能重要过自己的性命吗?!” 他这话音一落,先前还凶悍无比的打手们纷纷顿住了脚下的步子,又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安远侯。 “侯爷!不是说只是个普通人吗?!”为首的那个大声道。 刺杀朝廷官员,斩立决! 更何况还是四品官员! 四品官员背后牵扯众多,这可不是他们这帮小喽啰能担得起的! 安远侯恨得咬了咬牙:“什么跟什么!他骗你们的!哪有四品官员这么年轻的?!” 闻言,几个打手纷纷面面相觑,又开始齐齐打量起沈传来。 这么一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眼前这人看起来大概也就二十多岁,年纪比他们还小一些,哪里会有这么年轻的四品官? 有些人打量过了沈传,又开始打量江扶月。 先前一直没有动作的沈传皱了皱眉,抬袖遮住了江扶月的脸。 江扶月虽然被阻隔了视线,但是也替她隔绝了外头那些并不友好、甚至下流的目光。 江扶月悄悄松了口气。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还不赶紧动手!”安远侯不耐烦地催促道,“把男的绑了,扔到河里去,那女的留给我,剩下两个,就给你们了!” 沈传眼神一变,竟多了几分杀气。 为首的打量了惊蛰谷雨一番,见二人皆是皮肤白嫩,身形苗条,一看就是精细的。 虽然这两个姑娘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凶,像是要把他们活吞了一般,但是……这样才有意思啊! 为首的面露满意。 “那银子……”为首的又转头看向安远侯。 沈传放下挡在江扶月面前的袖子,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在怀里。 卫泽卫明见状,也手动帮惊蛰谷雨调转了一下方向,叫她们背对着安远侯和为首之人站好。 又上前捡起地上的短剑,递到了沈传手上。 “翻倍!”安远侯不耐地挥了挥手,“赶紧上吧!不然一会儿巡城的来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为首的连连点头。 然而,他的头没能再转过去。 先前被安远侯扔出来的短剑,直接把他的脑袋打了个对穿。 凛凛寒光,在月色下更显得森然。 剑尖透出皮肉,缕缕鲜血汇聚到剑尖上,又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 身躯轰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沈传平静地把手放下,轻声道:“扶月,前头不远有个茶水摊,你先跟惊蛰谷雨过去稍坐一坐吧。” 江扶月下意识地要抬头看他,然而沈传的手却半点没有松开,江扶月动弹不得,只好“嗯”了一声。 沈传这才稍稍松手:“走吧,别回头。” 看着江扶月果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沈传这才松了口气。 领头的被杀,其他打手此时都六神无主,看着卫泽卫明手持刀剑,护送着江扶月和惊蛰谷雨离开,众人非但没有动手,还傻愣愣地让出了一道缺口。 卫泽卫明护送着主仆三人离开,便直接提剑杀了回去。 安远侯府如今已经很不景气了,哪怕是安远侯本人,手头也并不宽裕。 故而他能请来的打手,自然也不好。 跟卫泽卫明二人比起来,也是很不够看。 二人提着刀剑,砍瓜切菜似的把人都给撂倒在地,又往天上放了一枚蓝色的烟火。 这是叫人过来清场的意思。 那厢,沈传已经踏过这一地的尸体鲜血,朝着安远侯走了过去。 安远侯虽然是武将之后,却没有上过战场,如今,这么多人在他面前被杀,他已然吓傻了。 “侯爷就从未想过,和离而已,我为何要去请陛下下圣旨吗?” 沈传脚下步子不停。 “侯爷也没想过,为何我在京城里如此行事,惹了京城里大半位高权重的人不快,却依然好好地活到了今日吗?” 沈传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也随之铺天盖地地朝着安远侯压过去。 待沈传在安远侯面前停住步子,安远侯已经瘫倒在地,满脸都是惊恐。 “侯爷带来的这些人,不是第一拨想要我命的,”沈传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俯下身子,“却是第一拨这么好打发的。” 话说完,沈传直起身子,绕过他,径直朝着河边而去。 卫泽卫明上前,把地上宛如一滩烂泥的安远侯架了起来,跟在沈传身后。 沈传在河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手一抬,卫泽就把安远侯送到了他手下。 “我想过侯爷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侯爷的动作这么快,”沈传慢悠悠地道,“我难得有像今日这般好的心情……可惜了。” 卫明不知从哪找来了个两个攒水筲,此时,里头已经盛满了水。 “罢了,相见即是有缘,今日,我便给侯爷好好漱漱口,也叫你长长记性,日后你若再有幸能见到扶月,该知道如何说话。” 沈传话音落下,安远侯察觉到了他的意思,然而,还不及发出声音,他的头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进了攒水筲。 第207章 心有挂念 江扶月刚在茶水摊边坐下没一会儿,便有一堆人过来了。 见着江扶月,众人齐齐愣了一下,然后恭敬地对她拱手行礼:“见过姑娘。” 江扶月虽然对他们没有半点印象,但是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以作回礼。 众人又急匆匆地朝里头走去。 见状,谷雨不由得有些担心:“姑娘,不会有事吧?” 江扶月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道:“无妨,这些人想必是予怀的人。” 闻言,惊蛰谷雨这才稍稍放心。 “姑娘,这侯爷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啊,也太吓人了!”谷雨后怕地拍了拍胸口,“那群人凶神恶煞的,真是……” 惊蛰也连连点头:“是啊,就是不知是冲着姑娘您来的,还是冲着沈大人而来的。” 江扶月叹了口气:“日后这夜路还是少走为好。” 惊蛰谷雨连连点头。 主仆三人不再说话,只面露担忧地看着里头。 过了好一会儿,沈传才缓步而来。 他今日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长袍。 今晚月色不错,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长袍上沾染的暗色。 沈传低头看了看自己,道:“沾了些水而已,别怕。” 江扶月收回目光,点头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沈传也点了点头。 二人绕了一圈,回了甜水巷。 向来喜欢跟江扶月挨着走的沈传,这次却是一反常态。 跟江扶月之间保持的距离极远,足足能再加进来一个人。 江扶月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空荡荡的位子,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二人一路无言。 直到回了甜水巷,二人道了声别,便各回各家。 这一晚,江扶月睡得并不安稳。 一会儿是灯下沈传含情脉脉看着她的眼神,一会儿是沈传的指节轻轻擦过嘴唇的感觉。 一会儿是那条河边,身穿黑衣的凶悍打手,一会儿又是被沈传按在怀里时,萦绕周身的冷香和那阵有力的心跳…… 次日起来,江扶月的精神便不太好,看着无精打采的,坐在妆台前梳妆的时候,江扶月差点栽下去,吓了谷雨一跳。 直到惊蛰过来,说沈传已经到了,江扶月这才又强打起精神。 梳妆过后,江扶月有些犹豫地去了饭厅。 经过昨晚那一遭,她现在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传。 然而,沈传却与往日无异,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一会儿大赞林娘子的手艺,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天儿。 在他的影响下,江扶月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 一晃,又是风平浪静的两天过去。 这日,江扶月刚用过午饭,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时候,出去晃荡了一整天的谷雨回来了。 “说来也是奇了,姑娘,”谷雨道,“这都两天了,侯府那边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应该呀!” 就安远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江扶月却并不意外。 毕竟那晚安远侯对上的可是沈传。 这位沈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不过,她倒是很好奇沈传究竟对安远侯做了什么。 这两日,沈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天来吃三顿饭,时不时地还会过来跟她聊天解闷,不过每每当她提起此事,沈传都会含糊不清地糊弄过去。 江扶月也很是无奈。 当晚在场的,除了沈传之外就只有安远侯。 沈传不肯说,她就只好将这份好奇压在心里了。 —— 到了晚上,沈传照常过来吃饭。 “明日我就要上朝了,”沈传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失落,“想必这些日子我会很忙,晚上或许不能来陪你吃饭了。” 江扶月抿了抿唇。 这么多天以来,二人一直同桌吃饭,闲来无事也总是约在一起喝茶吃点心,或是出去走走,沈传突然说自己来不了了,她心里说没有一点失落是假的。 “对了,我已经跟林娘子商量好了,”江扶月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汤勺,“一会儿你走的时候,把你明日的早饭也一并带走吧,若是不来这儿吃晚饭……便叫人过来取一趟。” 沈传定定地看着江扶月,迟迟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点了点头:“好。” 这一顿饭,二人用得异常沉默。 沈传倒是还像以前那样天南海北地聊,时不时地还会提起朝廷政事,问江扶月的看法。 然而江扶月兴致不高,不是嗯啊哦地敷衍着,就是干脆连话都不说了,只顾低头吃饭。 一顿饭用完,沈传就起了身,去找林娘子取了次日的早饭,又道了声谢。 准备走的时候,沈传转过身,目光落在惊蛰身上:“……给你家姑娘传句话,就说后日我会叫卫明留在隔壁,要是需要的话,带着他去江家。” 惊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沈传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叫人去宫里传了话,后日宣旨太监会专门在宫里等着,你到了宫门只管说自己是来找德喜的就是。” 闻言,惊蛰眉心一跳。 德善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 德喜……惊蛰虽然从未听过,但是想必他的地位也不会低。 没等她回应,沈传便已经抬步离开。 回了隔壁的院子,回想起今日饭桌上江扶月的异常,沈传再也不必强忍,失声轻笑。 如今的情况,还真是不错。 不过…… 沈传止住笑声,转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仅仅是这样的陪伴,便已经能让江扶月对他有所改观,甚至心有挂念了吗…… 沈传心里突然感觉到一阵钝痛。 月落日升,又是一天。 这日吃早饭的时候,沈传没有再来。 饭桌上空落落的,江扶月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 惊蛰给谷雨递了一记眼神,谷雨便上前,像以前那样陪着江扶月聊天。 江扶月也句句有回应。 可心里不知怎的,还是有些空。 惊蛰看着倒是放心了,转身去做别的事情。 谷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叹了口气。 草草吃了几口,江扶月就没了胃口,干脆去书房看书了。 这一看,便是整整一上午。 直到惊蛰脚步匆匆地来叫,江扶月这才把书放下。 “沈大人来了。”惊蛰笑着道。 江扶月眼睛一亮,起身就朝外走去。 刚出书房的门,她便被一股熟悉的气息紧紧围住。 这次,不再是之前的一触即分。 第208章 最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传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我想你了。” 江扶月退后一步,脸上带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不是说今日不来了吗?” “没有你,外头的饭菜不好吃。”沈传脸上带笑,目光定定地落在江扶月脸上。 “……花言巧语,”江扶月看了他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又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到了别处,“林娘子今日可没有做你的饭。” “那就只好委屈扶月分我两口了,”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朝她伸出手,“来的时候,我都已经闻到饭香了,快过去吧。” 江扶月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男子的手掌较之女子的宽大许多,也比女子更为粗糙,不过沈传的手骨节修长分明,倒是不难看。 江扶月收回目光,径直抬步朝他身侧走去,与他擦肩而过。 沈传笑着收回手,也跟她一起朝饭厅走去。 二人如往常一样在饭厅落座。 坐下才知道,今日林娘子做的饭菜非但没少,甚至比平日更丰盛了。 五荤五素,配着主食,而且还摆了盘,看着精致又好看,味道也半点没有打折扣。 可见林娘子是下了心思的。 见此,沈传不由得嘴角微抽。 林娘子的手艺极好,平时做出来的菜就是极好吃的,不过……沈传第一次见林娘子还会摆盘。 瞧瞧那活灵活现的萝卜花,再看那薄如蝉翼的黄瓜片…… 这可都是沈传从未见过的。 难道他平时过来,还拉低江扶月的用餐标准了? 惊蛰谷雨上前摆放碗筷,笑着道:“真是巧了,这是林娘子担心姑娘中午吃不好,大展手脚才做了这么一桌子呢!没想到沈大人还是来了,看来,林娘子这番心思是用不上了!” 沈传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些许庆幸:“幸好我今日来了。” 不然怎么能大开眼界呢。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双双失笑,连江扶月都没忍住。 放好了碗筷,惊蛰谷雨就退了出去,把饭厅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惊蛰谷雨坐在廊下,一边用着饭,一边聊着天:“谷雨,你是最懂姑娘心思的,你说……姑娘心里是什么时候有了沈大人的?” 谷雨想了想,道:“……那还真不好说呢,先前我看姑娘对沈大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昨天才开始的。” “可能……是因为沈大人一直在姑娘身边陪着,这突然说要离开,姑娘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吧。” 惊蛰不由叹了口气:“唉,如今姑娘心里有了沈大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先前不是你一直说什么顺其自然?那时候怎么不见你担心?”谷雨瞥了她一眼,“不管是福是祸,反正既然姑娘已经动了心,咱们就跟着姑娘走下去就是了,别想那么多了。” 惊蛰想了想,也只好点了点头:“也是。” “若不是沈大人,估计姑娘就算从侯府和离,也只能被不知道京城里的哪位公子再娶回去,恐怕就算有周娘子在,咱们也过不上这么轻松的日子。”惊蛰的语气有些沉重。 更别说如今江扶月差一步就能自立门户,彻底摆脱所谓孝道的压制了。 谷雨也点了点头:“总之,现在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无论姑娘怎么选,也都是最好的选择。” 惊蛰也笑。 饭厅里,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沈传倒是还跟以前一样,神色如常,倒是江扶月显得有些不自然。 沈传心思细腻,自然是打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却一直没有说破,直到看江扶月连饭都不好好吃了,沈传这才无奈地道:“扶月,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不必如此紧张。” 江扶月微微一惊。 竟然这么明显? “……很明显。”沈传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江扶月顿了顿,不悦地看向他:“沈大人,我很好猜吗?” “不好猜,”沈传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意,连连摇头,“我错了,别生气。” 江扶月哼了一声,总算是从容了些。 二人又低头吃了一会儿,江扶月道:“你这么来回跑不麻烦吗?不会错过什么大事吧?” 沈传摇了摇头,道:“不必担心,朝廷上没有那么多大事,更何况,我以前懒得跑,只是因为家里也没什么可挂念的,如今……不一样了。” 知道他在说什么,江扶月脸颊一红。 沈传轻笑一声。 用过了午饭,沈传要回去午睡,便没有多留。 江扶月也回去歇了个午觉。 下午,江扶月带着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到离甜水巷极近的闹市街上走了走。 以前她在京城中行走,跟很多人只是点头之交,可这次她出门,哪怕是她没有印象的陌生人也会上前来跟她寒暄一阵。 不过,那些人的分寸把握得很好,只聊两句就走,绝不纠缠。 又有一人寒暄结束离开,江扶月松了口气,带着几人就近进了一座茶馆,要了个楼上临街的雅间坐下了。 一盏热茶入口,江扶月这才舒了口气:“呼……这些人还真热情。” 惊蛰谷雨各自要了点心,正在一旁吃着,闻言也道:“是呀!这些人还真是奇怪呢,上来这么热情,奴婢还以为那些人要跟您一起吃饭呢,不过聊了两句就又走了,这分寸感还真是……” 谷雨的语气有些复杂。 惊蛰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呀,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对咱们没有造成什么困扰。” 白露寒露从外头回来,手里也都端着各自的糕点,在雅间里找了个小几坐下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谷雨心满意足地吃完了糕点,正眯着眼拍肚皮,一旁的惊蛰就已经在愁明天的事情了:“姑娘,明天咱们就得去江家了,东西都已经备好了,一会儿奴婢和谷雨回去再检查一遍就是。” “还有,沈大人先前说,宣旨内侍都已经安排好了,叫咱们去的时候带上卫明一起,以免江大人闹事。” “这不至于吧?”谷雨睁大了眼睛,“咱们可是奉圣旨去的,还有宫里的内室,江大人能怎么闹?” 惊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宣旨内侍宣完旨就要走的,咱们还在得在那等到晚上迁坟,沈大人或许是怕这中间,姑娘出什么事儿吧。” 谷雨不由得撇了撇嘴:“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不把圣旨放在眼里啊……” 第209章 平步青云 次日一早,江扶月早早地起了身,仔细沐浴更衣了一番,然后换上了一袭素白的衣裙。 趁着谷雨在身后梳头发的空档,江扶月看着镜中自己素净之极的打扮,一双水盈盈的秋水眸中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哀伤。 片刻后,她回过神道:“供品都备好了吗?” 谷雨点了点头,道:“水果点心什么的都已经备齐了,奴婢仔细数过,都是单数,不会有错。” 江扶月这才稍稍放心。 谷雨又道:“白露一大早就出门去清虚观了,午后就会把人带回来,不会误了晚上的事的。” 江扶月点点头,脸上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真是想不到,我们家谷雨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安排得甚为妥当。 谷雨嘿嘿一笑:“跟在姑娘身边,没有本事怎么能行!” 今日的发式不宜过于复杂,只简简单单地挽起,又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就成了。 江扶月出去吃早饭,惊蛰就去了宫门前。 几个侍卫见惊蛰直奔宫门而来,便对视一眼,往前迎了几步,道:“可是江姑娘身边的?” 惊蛰连忙点头:“是,奴婢是来请德喜大人的。” 侍卫点了点头,道:“不必这么客气,我们去传个话,你在这儿稍等一等吧。” “有劳。”惊蛰十分上道儿地塞了一袋银子过去。 侍卫却没敢收:“使不得使不得!沈大人都已经吩咐过了,这银子我们可不敢要!” 见他们视这银子为烫手山芋,惊蛰也不敢硬塞,只好先把银子收了回来,屈膝行礼道:“有劳各位大人。” 侍卫们摆了摆手,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岗位。 没过一会儿,先前进宫叫人的侍卫就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左右,身穿一袭绯袍,看着颜色跟沈传的一样。 内侍省不设三品,四品到顶了。 惊蛰心里一惊,连忙恭敬地行礼道:“奴婢见过大人。” 德喜带着两个年轻一点的内侍走出宫门,笑呵呵地道:“这位想必就是惊蛰姑娘吧?大清早的就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德喜本来就已经上了些年纪,再一笑,脸上的褶子便尽数堆了起来,显得异常慈祥和善。 惊蛰连忙道:“不敢在大人面前言辛苦,清早前来,叨扰大人,望大人恕罪。” 闻言,德喜摆了摆手,道:“为陛下宣旨是咱家分内之事,更是美差,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惊蛰姑娘大清早过来一趟,可见今日事情重要,咱们就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走吧?” “是。”惊蛰连忙引着德喜上了马车,自己则是跟两个小内侍一起走在外头。 一路回了甜水巷,在经过沈传宅子前头的时候,德喜脚步顿住。 “这就是沈大人的宅子?” 前头引路的惊蛰又走了回来,点头道:“是。” “倒是痴情。”德喜笑着,其中嘲讽的意味却极重,“陛下赏了好几座宅院,都远胜甜水巷,可他倒好,竟然一直蜗居在这儿。” 惊蛰一脸费解。 这位大人既然是按着沈传的吩咐留在这儿的,想必应该是沈传的心腹,至少也应该是沈传信得过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就在惊蛰还在思索的时候,德喜已经迈开步子朝前走了,惊蛰也只好连忙抬步跟上。 江扶月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德喜的身影刚出现,江扶月便起身迎了过去:“大清早就劳烦大人走一趟,实在抱歉。” 德喜脸上又堆起了慈祥的笑意,他摆着手道:“哎,这有什么好客气的,为陛下办事,谈何辛苦。” “大人请坐。” “哎。” 德喜刚一坐下,谷雨就端了先春茶上来。 “嚯!稀罕东西啊!”闻到那股格外清新昂扬的香气,德喜眼睛一亮,“这先春茶,宫里都不多见呢!主子们都不够喝,奴婢就更没有口福了,没想到,今儿倒是在这儿喝到了!” 茶盏刚放到桌上,就被德喜迫不及待地捧了起来,埋头深吸了一口,一脸享受。 看来是真喜欢了。 江扶月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他身上的一袭绯袍上移开,笑着道:“谷雨,去多备一些,给大人带回宫里去,闲来无事也好解解闷。” “哦?”德喜有些意外地看着江扶月,“难不成江姑娘跟那先春茶馆有什么关系?” 江扶月抿唇一笑:“是,大人久居深宫,怕是无暇顾及外面的琐事,这先春茶馆的掌柜与我是旧交,当初,她要把这先春茶引进京城,也是我替她办的品茶会,所以如今,她总是时不时地往我这儿送一些。” 说话间,谷雨端着两个不起眼的小匣子出来了。 “江姑娘的朋友还真多啊。”德喜似是随意感叹。 谷雨把匣子交到小内侍手里,把上头的小匣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罐密封完好的茶叶,交到了德喜手上。 德喜正要撕去封条,查看里头的茶是真先春还是假的,寒露突然回来了:“姑娘,江大人已经回去了。” 闻言,德喜的手微微一顿,颇为不舍地在茶馆上摩挲了几下,到底还是把茶罐放回去了:“得,咱们还是先干正事儿吧!” 德喜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江扶月也起了身,点头道:“也好,大人请随我来吧。” 江扶月带着德喜,去专门存放圣旨的房间里取了圣旨,便各自乘着马车,一起往江家而去。 —— 江家。 此时的江柏生正期待地在前厅踱步。 他昨晚上在外头喝酒,一时放纵,多喝了几杯,便宿在了外头,今日宿醉未解,就被寒露吵醒了,非让他回家来,说是有大事。 江柏生本来还很是不满,直到寒露说有圣旨要来,他这才一下就醒了酒。 当时,江柏生身边还有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跟在他身边巴结讨好的朋友,一听这话,笑得比江柏生都灿烂,个个说着祝他高升的话,把他捧到了云端里去。 回想起方才周围人恭维的模样,江柏生定了定神,嘴角的笑意是怎么都压不住。 他马上可就要平步青云啦! 第210章 不该多造杀孽 听到门房传来通报,说是宫里的大人来传圣旨,江柏生顿时坐不住了,起身亲自迎了过去。 远远看见江扶月和德喜过来,江柏生笑着拱手道:“大人!下官早已恭候多时啦!快请快请!” 见他如此殷勤期待的模样,江扶月和德喜都不由得心生疑惑。 开心成这样,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高升了呢! 德喜到底是宫里摸爬滚打混起来的,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心境,脸上的客气疏远的笑意纹丝不动,客气地朝着江柏生点了点头:“有劳江大人了。” 江柏生又随意招呼了江扶月一声,便忙不迭地带着手持圣旨的德喜进了正厅。 香案和一应接旨所用的物件都已经设好,江柏生刚回到正厅,一个华丽的转身就直接跪在了蒲团上:“臣,恭迎圣旨!” 德喜和江扶月前后走了进来。 江扶月走在德喜身侧,二人径直掠过江柏生,到厅中站定。 这么一看,江柏生好像是在跪她一样。 见状,江柏生不由得眉头一皱,怒斥出声:“放肆!陛下圣旨,你怎么敢站着接?!还不过来跪下!否则可是要连累全家的!” 江扶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淡,似乎一丝感情也没有:“您多虑了,我跟您早就不是一家了,在我这儿,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全家的说法。” 江柏生面露疑惑。 什么叫跟他不是一家的了? 还不等他深思,德喜已经把手里的圣旨打了开,江柏生也来不及细想,连忙跪伏在地。 这封圣旨,是让陈徽音离开江家的圣旨。 德喜宣读完毕,又道:“先前,陛下已经下过一次圣旨,允江姑娘自立女户,江大人可知晓?” 江柏生还没有从这封圣旨中缓过神来,德喜这句话,于他而言无非又是一记重锤。 允江扶月……自立女户? 自立女户?! 这怎么可能?! 江柏生连忙抬起头,颤声道:“下、下官不知……” 德喜抬了抬下巴:“那大人现在知道了。” 说完,德喜又转头看向江扶月,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方才太过仓促了,都没来得及问一句,江姑娘,晚上所需的东西可都预备好了?” 江扶月收回目光,脸色稍缓:“有劳大人记挂,都已经备好了。” “那就好,”德喜这才点了点头:“奴婢在宫里还有差事,是不能等到夜里了,还望江姑娘勿怪。” 德喜一边说着,一边拱了拱手。 “大人这是哪里的话,” 江扶月见他要走,便连忙道:“我送大人。” “哎,不必送了,”德喜连忙止住江扶月的动作,看向江扶月的目光里颇有些意味深长,“日后,奴婢跟姑娘能见面的机会恐怕还多呢,眼下,姑娘还是先料理好眼前这桩事为好。”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江扶月也只好点了点头:“是……大人慢走。” 德喜又笑了笑,然后一个眼神都没给江柏生,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德喜带着两个小内侍离开,江扶月瞥了江柏生一眼,见他还在地上跪着,丢了魂一样,也懒得搭理。 她正要去陈徽音住过的院子看看,外头却传来一阵响动。 江扶月转头一看,竟是沈传带着卫明过来了。 身穿绯色公服的沈传,较之平日多了几分威仪。 江柏生刚刚回过神,就见着沈传,吓得又连忙把额头贴在了地上。 “你怎么来了?”江扶月挑了挑眉。 “听说你已经走了,没带上卫明,我不放心,”沈传扫了江柏生一眼,又看向江扶月,“这不,特意把人给你送来。” 江扶月有些无奈:“我是想着有白露在就够了。” “多一个也无妨,”沈传道,“这深宅后院的,风都跟外面的不一样,你还是把卫明留下吧。” 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江扶月抿了抿唇,终于点了头。 沈传暗暗松了口气,瞥了江柏生一眼,语气也冷了下来:“江大人今日不必上值吗,在这儿趴着干什么?” “下、下官是回来接圣旨的……” 见江柏生如此害怕,江扶月不由得歪了歪头。 真不知道沈传在朝廷上究竟是什么模样,一句话而已,就把江柏生吓成了这样。 “圣旨既然接过了,江大人还不赶紧去,”沈传眉头轻蹙,声音又冷了几分,“怎么,难道要我请你去?”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江柏生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爬了起来,逃也似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江扶月不由叹了口气:“这下,我是彻底安全了。”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沈传的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眸中冰雪融化,露出深藏其中的脉脉情意,“放心吧,今晚江大人不会回来,你这会儿先好好休息,养养精神……我在家等你。” 他这话说得暧昧不清,惹得江扶月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沈传失笑。 “你不忙啊?” 沈传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转而是一脸丧气:“……忙啊,这次赈灾带回来那么多人都没有处置呢。” 江扶月眉梢微动,有些疑惑:“咱们不是已经回来好几天了吗?” 沈传点点头,道:“是啊,朝里的人大多数都觉得法不责众,说流放了事,陛下不愿意,这不,我刚一回来,陛下就催着我跟他们杠上了。” “那一个个的真是……吵得我头疼。” “陛下的意思,不会是要把那些人都给砍了吧?”这手段也太过酷烈了。 “……这是我的意思。”沈传一边观察着江扶月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折中,说只把为首的几个斩首,其余众人举家流放。” “……”江扶月无奈地扶了扶额。 不愧是沈传。 见她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沈传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眼下,我倒是觉得陛下的法子也不错了。”沈传笑着道。 “眼下?”江扶月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传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就是突然觉得……不该多造杀孽。” 第211章 人都被闷傻了 “现在才放下屠刀,晚了点吧?”江扶月道。 这人在京城里三年了。 第一年在京中站稳脚跟,往后两年几乎一年抄一家,每次抄家都是大动作,弄得京城上下人心惶惶的。 这会儿要行善积德,怕是有点赶不上趟了。 沈传却不以为意:“立地成佛嘛,不晚。” 江扶月失笑:“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家?” “红尘事未了,出什么家。”沈传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爱意汹涌,毫不掩饰,江扶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沈传心情极好地轻笑了两声,道:“好了,我得先走了,晚上在家等你。” 说完,沈传就转过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江扶月这才回了神。 沈传走了,谷雨终于不用再强忍脸上的笑意:“真是看不出来,沈大人原来是个这么肉麻的人!” 卫明也嘴角微抽:“……别说你了,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 今晚上回去,跟卫泽可有的说了。 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这是在聊什么呢,如此开心?”一道娇柔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便见舒姨娘轻摆着腰肢朝她们走过来,脸上带笑,笑里带着一股莫名的高傲。 正是舒姨娘。 许久未见,舒姨娘身上的病气淡了许多,脸色也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很多,皮肤隐隐透着些许微红。 除此之外,她连随身所带的配饰都华丽了不少,璎珞臂钏、禁步玉佩应有尽有,样样都金光闪闪,华丽至极。 江扶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泛起一抹笑意:“如今姨娘看起来气色都好了不少,看来上头没了江夫人压着,姨娘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吧?” 舒姨娘抿唇一笑。 她如今的日子,可以说是滋润至极。 她自从生下来,就没过过这么舒服的日子。 如今,账本虽然不在她手上,但是她管着家里的下人奴仆,也是大权在握,所以不管她想要什么,账房那边根本不敢拒绝,都得加紧打点好给她送过来。 这样吃喝不愁,还不必担心被人找刺儿的日子,真是再舒心不过了。 “还是多亏了大姑娘,”舒姨娘笑着道,“听说大姑娘如今在甜水巷的小宅子里住着,怕是憋屈坏了吧,这次回来是准备住下了吗?要不我叫下人,把大姑娘以前住过的宅子收拾出来?”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疑惑:“刚刚宫里的大人才过来宣读了圣旨,姨娘怎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宣读圣旨的时候,厅外也是有下人的,这么一会儿过去,按理说,舒姨娘也应该知道了圣旨上说了什么的。 舒姨娘面色微微一僵。 “我还以为如今这府里上下都是姨娘管着了呢,没想到,姨娘的手还是伸不到前院啊。”江扶月怜悯地看着她。 江扶月这话,显然是戳到了舒姨娘的心窝。 舒姨娘脸色都黑了。 说起这事儿她就生气。 还不都是因为江柏生书房里的那个见微! 舒姨娘接管后院下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前院的人也收到自己手下。 毕竟江柏生白日里还是待在前院的时间长。 要是能在前院安插进自己人,那她以后便能对江柏生了如指掌,后院那些大大小小的姨娘,对她就更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然而,她试了才知道,那一直待在前院书房的见微,竟然是个这么棘手的! 也不知道那小贱人使了什么法子,竟把前院守得铁桶一般! 舒姨娘尝试数次,允了许多好处,可偌大个前院,竟然没有一人心动,愿意归入她的手下的! 后来舒姨娘急了,说江柏生既然已经让她管理府中下人,那前院后院就应该一视同仁,统一归她管才对。 然而,前院那些人竟然软硬不吃。 问起来就说什么,见微姑娘没有命令。 似乎在他们心里,见微才是他们的主子。 可是见微分明也只是个下人而已! 竟然还有人说,以前江夫人在的时候也不管前院。 这句话把舒姨娘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人家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都管不了前院,她一个妾室,再怎么得宠又能如何? 身份上,总归是够不上的。 舒姨娘的目光落在江扶月身上,心里起了思量。 她的身份不够,可江扶月作为江家正儿八经的大姑娘,身份还能不够吗? 思及此,舒姨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真心:“大姑娘,你既然决意要回来,我们两个联手如何?我只要让前院的下人给我报信,若是成了,我保姑娘在后院衣食无忧,也绝对没有人敢对姑娘置喙半句!” 先前她是对江扶月不满来着。 但是现在的情况跟那时不一样。 利益当前,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舒姨娘都不放在眼里,一心只想得个实惠。 而在她看来,江扶月与她是同一种人。 她自信当初是因为有她做内应,江扶月才终于下定决心,为其母亲复仇的,不然就算是江扶月知道了她母亲的死另有蹊跷,很可能也不会妄动。 所以,这一次也一定不会例外。 只要双方利益一致,那就不存在什么嫌隙。 对上舒姨娘目光炯炯的眼神,江扶月却摇了摇头:“舒姨娘就不好奇,这圣旨上说了什么?” 舒姨娘一愣,随即直接笑了:“姑娘,我就是一个妾室而已,这圣旨上不管说什么都与我无关,既然如此,我操那闲心做什么?” “姨娘倒是很摆得正自己的身份啊,”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在正厅里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了,“早前陛下已经下了圣旨,允我自立女户,而今天这封圣旨,是允我接我母亲离开江家的,所以……” 江扶月微微一笑:“姨娘所提的要求,我怕是没办法答应了。” 舒姨娘一脸震惊。 这圣旨,竟然是为了江扶月而下的?! 可凭什么?! 江扶月只是一个女子,她凭什么能接圣旨?! 舒姨娘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江扶月已经起身往后院走去:“姨娘闲着没事,还是多上街转转吧,别老是闷在后院了。” 人都闷傻了。 第212章 地主竟是我自己 江家所处的地段虽然不好,但是宅子却不小。 这分明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自己也曾在这宅子里四处嬉闹玩耍,但是江扶月却对此处没什么归属感。 她径直去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院子。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灰尘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 白露寒露自觉地开始收拾院子,卫明左右看看,便也加入到了收拾院子的队伍里。 男子本就力大,卫明又是习武之人,干起活来一个顶仨,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收拾出了一片空地。 “姑娘,可要奴婢去寻一把椅子,您在院子里坐会儿?”好在如今天气不冷,坐到晚上也不怕。 江扶月点了点头。 惊蛰便连忙转身出去,寒露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江扶月则带着谷雨,抬步进了陈徽音曾住过的房间。 屋门刚一推开,里头就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江扶月和谷雨下意识地掩住口鼻。 “姑娘,这儿都是土,不如您先在外头等一等,叫奴婢先把这儿收拾一下吧。”谷雨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江扶月没说话。 静了一会儿,尘埃落地,屋里的味道虽然难闻,但总归是不呛人了。 “这么多土,你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去了。”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抬步往屋里走去。 谷雨抿了抿嘴,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这屋里的一切,依旧是她所熟悉的。 或许是觉着晦气,这屋里的摆件竟然都还在原处,只是因为多年没有养护,上头光彩不再了。 江扶月一路看,一路朝里头走去。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来这儿了。”江扶月声音不大。 谷雨点点头,道:“那姑娘,要不要奴婢把这里头能拿的东西都拿走?咱们带回去,权当是留个念想了。” 出乎意料的,江扶月摇了摇头:“不必。” 谷雨不解。 “江家的东西,谈不上念想。”江扶月在妆台前止住步子,目光落在面前斑驳不堪,只能隐约透出人影的铜镜上。 真正谈得上念想的东西,她都一直随身带着。 闻言,谷雨也只好点了点头。 也是。 江扶月看着面前的铜镜出了神。 突然,她伸出手指,在铜镜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格外清晰的印记出现在铜镜上。 谷雨不动声色地拿出自己的帕子,正要上前给江扶月擦手,江扶月的手指却顿住了。 她用了些力气,在铜镜上按了两下。 “……谷雨,”江扶月皱了皱眉,“铜镜后面是软的吗?” “啊?”谷雨想了想,“铜镜后头不就是木头吗,怎么可能是软的呀?” 江扶月目光微凝,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沿着铜镜摸了一圈,道:“叫卫明进来。” “哦!”谷雨转身就跑,也顾不得烟尘呛人了。 没一会儿,卫明就进来了。 江扶月让到一旁,道:“你看看这镜子上可有什么机关。” 卫明道了声是,上前又敲又按,最后扒着缝仔细看了一会儿,道:“这镜子后头有个夹层,里头藏了些东西,不过没有机关,要想打开,恐怕只能把这镜子毁了。” “那就毁了吧,”江扶月道,“把里头的东西完好无损地给我取出来就是。” “是。”卫明点点头。 他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短剑反手拿在手里,用力敲在了铜镜上。 铜镜崩裂,落下激起一阵又一阵厚厚的灰尘。 里头的东西也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似乎都是一些被信封封起来的信,上头的封条还是完好无损的。 每封信上都以娟秀的字迹写着,“吾女扶月亲启”。 谷雨将那些信封都收拢到一起,有些犹豫不决地看着她。 母亲离世,不管对谁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 时隔多年,又发现了这么多故人留下的信件,纵然是好事,但……对于江扶月而言,无异于又一次伤害。 然而江扶月的神色却淡淡的,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给我吧。” “哦……”谷雨这才磨磨唧唧地把手里的信封都给了她,又转过身,四周看了一番,最后朝着卫明勾了勾手。 卫明一脸疑惑地走到她身边。 谷雨朝他笑了笑,然后利落地一手捞起他的衣袍,把那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的椅子给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 “姑娘,您坐下看吧。”谷雨把椅子挪到江扶月身边。 江扶月顺势就坐下了。 谷雨又拎着手里的半截衣袍,把桌子也擦了一半。 幸好卫明长得高,衣袍也够长。 看着干净的桌面,谷雨这才满意地松了手,把那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衣袍给放下:“奴婢出去给您倒盏热茶。” 江扶月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信封放在膝上,已经开始看了。 见状,谷雨给卫明使了记眼色,叫他跟着自己一起出去,别打扰江扶月。 卫明木着脸跟着谷雨一起出去了。 他的衣裳本来就不多。 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谷雨已经一溜小跑着去给江扶月倒茶了,压根没顾得上他。 卫明只好拎着自己的衣角,认命地走到还未打扫的院子里,用力抖了抖。 —— 屋里,江扶月看了一封又一封,没一会儿就把信封拆完了。 从外头看着像信,但里头并不是陈徽音留下的什么催泪的肺腑之言。 两个信封里装的是地契和房契,还有一个信封里装着一个地址,说是陈徽音给她攒的嫁妆,其他的信封里塞得都是空白的纸。 叫了卫明进来,自己查看了一番那些空白的纸,最后发现,陈徽音并没有用什么秘法,那些真的什么都没写。 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江扶月将那三张有用的纸拿在手里,对着其中两张纸皱起了眉。 见状,谷雨也凑了上来,看清了上头记录的地址之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江宅的地契和房契吗!” 闻言,江扶月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 她怎么说这上头的地址有些熟悉呢。 可不就是江宅吗! 再看看下头的落款…… 谷雨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江宅,原来竟然是姑娘您的呀!” 江扶月也心情复杂。 她一直以为,这宅子是江柏生买下的呢。 没想到…… 亏得她还搬出去了,合着这儿也是她自己家! 她竟然任由这群人白住了这么久! 第213章 无法拒绝的理由 江扶月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将三张纸条一一折好,递给谷雨:“好好拿着,明天叫人过来收租。” 谷雨笑着点头收下。 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江扶月便去外头坐着了。 午后,清虚观的风水师来了。 是个须发斑白的老者,身穿一身道袍,看着颇具仙风道骨。 风水师一来,简单寒暄了一番,便步入正题:“在下已经测算好了合适的方位,不过距离夫人如今所处之地有些远,怕是要到凌晨,才能把夫人安放妥当了。” 闻言,江扶月点了点头:“远点没事,风景好就行。” 见江扶月不在意距离,风水师这才松了口气,道:“姑娘放心,风景和风水定然都是极好的。” 江扶月又点了点头。 既然风水师说要忙到凌晨,江扶月便先回了甜水巷的宅子稍作休整。 一觉睡到天黑,江扶月又吃过晚饭,便出门忙活了。 正如风水师所说,这一忙活果然就到了凌晨,光是走路就走了一个多时辰。 虽然江扶月提前休息了一会儿,但是晚上走了那么久的路,又行了好几番大礼,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筋疲力尽。 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走起路来都形如丧尸。 进了正厅,一盏烛火倏然映入江扶月的眼帘。 沈传在正厅坐着,微低着头,眼眸微阖。 听到动静,沈传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看向来人。 见江扶月回来了,沈传起了身,径直朝她走过来:“累坏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扶月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你怎么还没走?” “说好了要在家里等你的,”沈传笑着道,“等不到你,我自然不会走。”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正欲退到门外,江扶月却已经转过身,道:“你们都先回去歇息吧,不必管我了。” “啊……”谷雨张了张嘴,“这不行的,姑娘……” “没事,”江扶月摇了摇头,“都累成什么样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谷雨还想再说什么,惊蛰却已经开口应下了:“是,姑娘,那奴婢们先告退了。” 说完,惊蛰拉着谷雨就走,还不忘给白露寒露也使个眼色,叫她们跟上。 待四个丫鬟齐齐离开,江扶月这才就近找了个位子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算是安安稳稳地坐下了。 “我都回来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江扶月抬手揉了揉眉心,“时辰太晚了,明日不是还要上朝吗?” “都这会儿了,不睡也罢,”沈传说着,抬步走到江扶月身后,温热的指尖覆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起来,“……好点了吗?” 他手上力道适中,江扶月只觉得那股酸胀的感觉顿时消失了大半。 江扶月“嗯”了一声,随即享受一般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午了。 回想起昨夜,江扶月甚至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不由得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也是在沈传面前。 在这人面前,她真是一点形象也没有,估计沈传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裳都还在,且都是昨日穿着的,只是头上束发的簪子被取下来了。 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暗道自己昨夜失了分寸,在一个男子面前,竟然一点防备都没有。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江扶月挣扎着起了床。 外间,惊蛰谷雨也都已经起来了,听见里头的动静,连忙进来伺候着她重新更衣梳妆。 “姑娘,收租的人奴婢已经派过去了,”惊蛰道,“想必马上就会有结果了。” 也不知道当江家人知道住了这么多年的宅子不是自己的,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只可惜,如今的江家是是非之地,她们就算心里好奇,也不能掺和进去。 这时,时一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姑娘,孟公子来了。” 江扶月有些意外:“他来干什么?” 这人也真是奇怪,她刚从凉州回来的时候也不见他来,京城里传她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也不见他来,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过来了。 “让他在外头等会儿,我马上出去。” “是。” 谷雨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些,飞速地给江扶月挽好了头发,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前厅,孟怀安正吊儿郎当地坐着,还极为嚣张地翘着二郎腿。 见她出来,孟怀安的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江扶月一脸的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孟怀安摇了摇头,语气感叹:“我只是在想,我恐怕很快就能再出去玩一趟了!” “怎么,”江扶月走过去坐下,“你又找到什么叫孟叔孟姨无法拒绝的理由了?” “不不不,”孟怀安伸出一个食指,轻轻晃了两下,一脸的高深莫测,看着就欠打,“用不着找理由。”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江扶月没了耐心。 “少管我,”孟怀安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脉枕,“来,给你看看!” “这么突然?”江扶月这么说着,手已经伸过去了。 孟怀安坐直身子,凝神片刻,然后松了口气:“挺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吧?既然回了京城,三餐得规律起来,还有,绝对不能暴食,胃容易受不了不说,还容易发胖。” “气血又有些虚了,药膳继续吃着吧。” “别的倒是没什么问题。” 孟怀安慢悠悠地说着,把脉枕重新放了回去:“我看林娘子可是都已经做好饭了,你不请我一起吃一顿啊?” “你不把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我说,就没饭吃,”江扶月道,“说说吧,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你一次都没来,现在怎么过来了?” “唉,这有什么可说的,”孟怀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先前你是炙手可热,谁挨着你不得被燎一下啊?要是叫那些人知道,咱们俩之间关系不错,转而往我身上打主意可怎么办?我可受不了那群人聒噪!” “反正现在也没人敢盯着你了,我就来了呗,”孟怀安耸了耸肩。 “你还挺会找时候。” “可不咋的,”孟怀安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站了起来,“饿了,吃饭去。” 第214章 觉得我如何 看着孟怀安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轻车熟路地去了饭厅,江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抬步走了过去。 正值饭点,她也实在饿了。 江扶月刚在饭厅落座,沈传突然进来了。 他一进来,江扶月还没怎么着,孟怀安先挑了挑眉开口了:“哟,你还在啊?” 沈传径直走到江扶月身边坐下,没搭理他,而是径直看向江扶月:“身体如何?” 江扶月点了点头:“怀安说没什么事。” 沈传松了口气,这才转头去看孟怀安:“孟大人喊你回家吃饭。” 孟怀安嘴角一抽:“……我三岁小孩儿啊?吃饭还非得回家吃。” “为了让孟大人安心,孟公子还是赶紧回去吧。”沈传如此道。 孟怀安咬了咬牙。 眼看着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都端到眼前了,香味儿都上头了,他竟然吃不上? 孟怀安咬了咬牙。 他还就不信了,一顿饭而已,自己还不能吃了?! 孟怀安正欲不管不顾地抄起筷子,一旁的沈传又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说起来,孟大人虽然已经不在太医院任职了,但是陛下还是最信得过孟大人的医术,所谓虎父无犬子,孟公子的医术想必也很是高明吧,可要我在陛下面前举荐一二?” 孟怀安的脸色顿时僵住了,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筷子,就这么直接僵在了半空。 沈传像是没发觉一般,一手执起筷子,往江扶月碗里放了一块酸酸甜甜的糖醋里脊,道:“孟公子放心,你我都是扶月的朋友,我定会为你在陛下面前多说些好话,必能叫你一入太医院便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孟怀安腾地就站起来了:“我可谢谢你了!” 他要是进了太医院,以后更别想出去玩了! 孟怀安磨了磨牙,指着他道:“扶月,你看这人心肝有多黑,你可得提防着点,不能被他一口吞了才是!” 感受着沈传瞟过来的冷冰冰的眼神,孟怀安利落地转身走了。 不就一顿饭吗! 他出去吃还不成吗! 他满身怨念。 江扶月看看孟怀安离开的背影,再看看面色淡淡的沈传,一时间犯了迷糊:“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 “没什么,”沈传摇了摇头,“看他碍眼。” 早前江扶月刚搬过来,办个乔迁宴,一起热闹热闹是应该的,更何况,当时除了孟怀安以外,还有谢子圻和孙静客。 但是今日,他要是不进来,这孟怀安可就要单独跟江扶月吃饭了。 还是在这个饭厅…… 虽然知道孟怀安心里只有山山水水,但是沈传还是觉着别扭,就直接进来了。 江扶月扫了他一眼:“看他碍眼怎么还让他过来给我切脉?” 沈传微微一怔:“……这么明显?” 江扶月无语地看着他:“你看我像傻子吗。” 沈传失笑,给她解释道:“凉州那边毕竟条件不好,看你就算是吃饭也只是对付,回来以后你心里又一直记挂着你母亲的事情,想来也没有休息好,让他过来看看,能放心一点。” 虽然这京城里大夫很多,如果他想的话,甚至可以调度太医,但是这些人跟江扶月都不熟悉,而且世人大多讳疾忌医,想来江扶月也不会想让他们给自己看诊。 所以思来想去,跟江扶月很熟悉、又医术高明的孟怀安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他如此用心,江扶月心里一暖:“我没事,从凉州回来,本来就歇得差不多了,倒是你一直忙着,应该让怀安给你看看。” 见她竟然开始关心自己,沈传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喜意,嘴角也微微勾起:“我也没事,扶月放心。” 江扶月“嗯”了一声。 吃了两口,沈传又道:“安远侯府那边,扶月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江扶月微微一怔。 沈传点了点头:“安远侯府之前如此对你,我想着,总得由你亲自动手,才能痛快,若你觉得麻烦,或是晦气,不想去安远侯府,那就由我动手吧。” 闻言,江扶月倒是来了兴致:“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安远侯藐视圣上,自然难逃一死,”沈传道,“不过按照陛下的性子,或许不会牵连女眷,应该会将侯府的老夫人和主母妾室投入掖庭狱。” “掖庭狱……”江扶月抿了抿唇,“也不知道那位江夫人,在掖庭狱过得如何。” “扶月放心,江夫人还活着,”沈传道,“听说江夫人身上香味散尽,已经开始发臭,孟大人说江夫人马上会觉得痒,所以狱卒们便把她的手脚都绑了起来,不敢让她挠,还时时给她吊着口气,生怕她死了。” 对于江夫人而言,死是一种解脱。 沈传不点头,没人敢让她解脱。 江扶月不由得抿了抿嘴。 那毒药发作起来,想必是很难熬的。 不过…… “江夫人才被关进去多久,怎么这么快就毒发了?”江扶月有些疑惑。 这万艳同悲可不是烈性毒药,起效应该没这么快才是,否则当年江夫人也不会选用。 “江夫人身体不好,在掖庭狱吃的也不好,发作自然会快,”沈传道,“你放心,如今狱卒们都是用一日药停两日,在那瓶药用完之前,不会让江夫人出事。”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不说了,”沈传道,“好好吃饭。” 这事情说着……确实是有点倒胃口。 江扶月“嗯”了一声,又低头吃饭。 然而,又没有吃两口,沈传便又说话了:“扶月,眼下事情都办完了,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江扶月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还得去温泉山庄呢!” 沈传:“……” 他扶了扶额:“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是说……”沈传难得迟疑,“你日后是准备一个人,还是……” 沈传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江扶月的神色:“也不一定非要成亲,只是搭伙过日子也罢,你……觉得我如何?” 第215章 心意乱 “你……”江扶月眨了眨眼,有些无措,“……怎么如此突然?” “不突然,”沈传放下手里的筷子,一脸郑重,“我已经思虑许久了。” 本来从凉州城回来,沈传就想问了。 但是江扶月那时候心里想着旁的事情,沈传不想给她再添负担,这才一直到了今天才问出口。 江扶月也放下筷子,与他四目相对。 良久,江扶月才终于开口:“我对你……确实与旁人不同。” 还不等沈传开心,江扶月接着道:“可我不知道,那是爱吗,或者是喜欢?没准……我只是习惯了身边有个人能陪着我,至于那个人是不是一定要是你……我不敢确定。” 或许,只是因为她习惯了有人陪伴。 可那并不是出于喜欢,或者是爱,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在自己的心意未能明了之前,她不能耽误沈传。 沈传没说话,依旧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能有个人事事为我着想的感觉是不错,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江扶月的声音里有些挣扎,“或者……我之前欠你许多,你若想要我以身相许偿还你的帮助……也不是不行。” “我饱了,你慢慢吃。” 说完,江扶月就起身欲走。 她刚迈开步子,手腕就被沈传一把握住。 一股灼人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烙在江扶月的手腕上。 “是我心急了,”沈传闷声道,“这事先不提了,日后再说吧。” 江扶月挣不开他的手,只好又重新坐下。 “仔细想想,我如今的处境,也远远没有到能考虑这件事情的地步,”沈传的声音有些闷,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我鲁莽了。” “先前我帮你,是因为你帮我在先,若没有这处宅子,便没有今日的我,所以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心里不要有负担。” “先吃饭吧。” 江扶月没说话。 这一顿饭,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冷。 直到沈传起身离开,惊蛰谷雨在外头迟迟等不到江扶月出来,进去一看,见江扶月竟然呆愣愣地在桌旁坐着,不由得意外:“姑娘,您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啊?” 江扶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 虽然江扶月嘴上说没什么,但是这二人都是跟在江扶月身边多年的,尤其是谷雨,江扶月细微之处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感觉,更何况,如今的江扶月几乎已经把“有心事”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她们怎么可能会真的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二人对视一眼,面上都装作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姑娘,那您要不要回房间歇一会儿?” 江扶月摇了摇头:“刚醒,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谷雨眼珠一转,“咱们出去走走?咱们已经许久没有去茶馆坐坐了吧,也不知道那新茶卖得怎么样了!” 江扶月想了想,便点了头:“也好。” 于是主仆三人便出了门,乘着马车径直往先春茶馆而去。 —— 按理说,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人们应该都在家午休才是,但是进了金街以后,却是越走越热闹。 还未到先春茶馆门前,马车就走不动了。 于是惊蛰干脆下了车,一路挤了过去。 乌娘子本来在柜台后头站着,见惊蛰过来,连忙迎了过去,把她带到了一个不起眼但安静的角落:“惊蛰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呀!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惊蛰笑着行了一礼,道:“姑娘在宅子里闷着无趣,想过来坐一会儿,楼上还有雅间吗?” 闻言,乌娘子往楼上看了一眼,道:“雅间都已经满了,不过还有一间,是平时周娘子过来才会打开的,姑娘可以去那坐坐。” 惊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娘子帮忙安排了,麻烦娘子多上些茶点。” 乌娘子连连点头:“姑娘放心,事情交给我去办就是……对了,这几日推出新茶,客人也多,我叫个人陪惊蛰姑娘一道回去,从后门进吧。” 惊蛰又点点头:“多谢娘子。” “哪里的话,惊蛰姑娘实在是太客气了。” 乌娘子抬手叫来一个店丫头,嘱咐了几句,便亲自把惊蛰送了出去。 那店丫头带着车夫拐入后街,一路顺顺当当地进了先春茶馆,径直上了三楼。 江扶月刚进雅间,便有店丫头端了茶点上来。 谷雨从店丫头手里接过托盘,道:“这里我来就好了。” “是。”店丫头低着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还不忘随手把门牢牢关上。 雅间里重新归于平静,惊蛰谷雨对视一眼,一起着手泡茶。 期间,江扶月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一手撑着额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茶水被递到了手里,江扶月这才回神。 “姑娘,是出什么事儿了吗?”谷雨十分担忧,“您要是有事儿,不妨跟奴婢们说说,或者……奴婢去请谢少夫人过来陪您说说话吧,您这一直闷着……怕是对身子不太好。” 惊蛰也连连点头:“是啊姑娘。” 江扶月叹了口气,终于将今中午沈传所言告诉了二人。 二人听完,都有些惊讶。 没想到沈传的动作竟然还挺快。 “此事说来也怪我,”江扶月叹了口气,“明明早就知道他对我有那样的心思……应该早早就断了的,也不至于拖到今日,眼下……我心里乱得很。” “姑娘,您这话可就不对了,”谷雨道,“沈大人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再说了,姑娘您真打算往后一辈子都孤身一人呀?” “什么孤身一人,”江扶月抬眸看了她一眼,“不是还有你们两个陪着我吗。” “可奴婢们也不能一直陪着姑娘呀,”谷雨撅了噘嘴,“再说了,奴婢觉得,沈大人还挺不错的呢!” “哦?”江扶月挑了挑眉,“怎么个不错法?” “姑娘,您跟沈大人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放松。”谷雨如此道。 闻言,江扶月微微一怔。 放松吗…… 这么一想,似乎确实如此。 在沈传面前,她似乎总能感到心安。 第216章 再见 “奴婢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不过奴婢觉得,若是跟一个人在一起,能放松下来,不必时时紧绷着,这也挺好的吧?”谷雨道。 惊蛰也点了点头,道:“是呀姑娘,再说了,奴婢觉得沈大人待您很不错,唔……您如今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不妨再相处些日子,再看看吧,反正沈大人也不急呢!” 江扶月一时无言。 过了良久,她才回过神:“他给了你们两个什么好处?你们两个怎么都向着他说话?” 惊蛰谷雨对视一笑,道:“姑娘,奴婢们只看那人如何,只要那人是真心对姑娘好,那奴婢们自然是要替那人多说说好话呀!” 在这世上,能遇到一个对自己真心以待的人,何其不易。 江扶月之前的日子已经过得够苦了,惊蛰谷雨都不希望她日后还要受苦。 “怎么,难不成我后半辈子只能靠着男人过活?”江扶月道,“我难道就不能带着你们和白露寒露出去走走,畅游天地吗?” 反正她手里有钱。 也不一定非要拘在京城里。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 “姑娘,真不是奴婢对您有什么意见,”谷雨幽幽开口,“您这哪是喜欢出去玩的性子啊!要不是奴婢拉着,您十天能把自己闷在家里九天半!还出去玩呢……” 惊蛰顿时忍俊不禁。 谷雨这话,说的还真是一点毛病没有。 江扶月喜欢在家待着,或是作画看书,或是煮茶抚琴,她一个人似乎能从中找出无穷的乐趣。 这样的性子,就算是出门,去了别的地方,大概率也就只是把自己闷在另一座宅子里。 至于游览名胜古迹? 江扶月是没有这个意识的。 这次去凉州一带不就是这样的吗。 在凉州那么久,江扶月只出去逛了半天庙会。 所以听了谷雨这话,就连江扶月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她确实不爱出门。 外面那些山山水水,不管被人说得有多好,她哪怕当时再向往,也不过就是三分钟热度,很快就会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江扶月幽幽地叹了口气。 惊蛰笑了两声,道:“姑娘,奴婢看,沈大人好像也不是个爱出门玩闹的性子,这不是正好吗?” “这算是哪门子正好……”江扶月嘟囔了一句,“不过罢了,且……再看两日吧。”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都放松地笑了:“是!”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乱乱糟糟的,似乎是有人在议论什么。 窗户没关,外头的声音就这么直接传了进来。 谷雨最爱热闹,听见动静就跑了过去,探着脑袋往下看。 “咦……好像是那些从凉州一带带回来的官员们呢……”谷雨道,“今天就流放了吗?这也太突然了!” 闻言,江扶月和惊蛰也都走到了窗边。 果然,近百号人蓬头垢面,身上穿着脏污不堪的衣裳,被一条粗粗的铁链串起来,脚上还带着镣铐,移动得十分艰难。 “应该只是游街。”江扶月道,“流放的话,应该直接就出城去了,不会到金街上来。” 谷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既然让他们来游街了,便是朝廷对他们的处置已经定下来了,想必过不多日,便会有消息了。 江扶月看了一圈,有些无聊。 正欲收回目光,她突然察觉到了一道目光。 她下意识地朝着那道目光看去。 只见斜对面酒楼的雅间里,立着一个男子。 那人身高八尺,丰神俊秀、气度不凡,身着一袭黑袍,更是显得整个人挺拔利落。 江扶月瞳孔一缩。 刘伯华! 惊蛰谷雨朝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在看见刘伯华的一刹,也都面露惊讶。 对面,刘伯华遥遥冲她们拱了拱手,脸上的神情颇有些意味深长。 惊蛰谷雨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扶月。 江扶月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甚至遥遥对着他屈膝一礼。 惊蛰谷雨也各自行礼,便把窗户关上了。 主仆三人重新走回去坐下,脸上皆是神情凝重。 “这、这也太吓人了,他怎么会在这儿!”谷雨直拍胸口,“他还真来京城了啊!” 惊蛰也一副被吓狠了模样,脸都白了:“今日游街的都是凉州一带的人,刘伯华是启城人,他来看看倒是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饶是如此,也依旧吓人。 不过仔细想想,她们在凉州城虽然虚张声势地骗过刘伯华,可是对他到底也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 所以……想必刘伯华就算发现了她们的踪迹,也不会对她们做什么吧。 这么想着,惊蛰心里稍微定了定。 然而江扶月的脸色却依然没有好转。 “去跟乌娘子说一声,这些日子叫她守好门户,必要的时候,店可以扔在这儿,人不能有事,”江扶月起身道,“咱们回去。” “是!”惊蛰谷雨也连忙起身,跟在江扶月身后离开。 主仆三人下了俩,江扶月和谷雨先回了马车,惊蛰则是把乌娘子拉到一旁,把她们刚刚看见刘伯华的事情说了,又把江扶月的话转述了一遍。 惊蛰正准备走,却突然被乌娘子一把拉住。 “跟姑娘说,店里有我,不需担心,”乌娘子神情凝重道,“刘伯华此人手段阴狠,睚眦必报,但凡有人叫他心里头不舒坦,他是一定要千百倍地回报回去的,你一定要让姑娘多加小心!” 闻言,惊蛰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多谢乌娘子提醒。” 惊蛰匆匆回了马车上,把乌娘子的话转达给了江扶月。 “可……咱们也没干什么呀……”谷雨咽了口口水,“再说了,刘伯华进京,能带多少人手?我觉得,未必会对咱们造成什么威胁吧?” “你还挺自信,”惊蛰道,“刘伯华从启城而来,这一路山高水远的,他带的人绝对不可能少,咱们虽然一直身在京城,但是你看咱们那宅子……” 惊蛰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对呀!咱们那宅子里,会武的就有五个,隔壁还是沈大人的宅子,他的宅子里,恐怕守卫的人更多吧!” 又想了想,惊蛰的眸光黯淡下去:“……也够呛。” 毕竟沈传之前的宅子,可是连根草都没有。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还是赶紧回家吧。” 第217章 名为陆长亭 主仆三人回了家,惊蛰就把时一等人和白露寒露都叫到了一起,神情严肃地吩咐说近日怕是要不太平,叫她们一定要守好门户。 时一等人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她们向来是按照命令办事的,惊蛰怎么说,她们怎么做就是,于是什么也没问,各自行礼应下了。 外院交给时一等人足矣,至于江扶月身边,则是要由白露寒露一起守着才行。 好在她们之前已经分好,谷雨带着寒露,惊蛰带着白露,如此一起照顾江扶月,如今依旧这么做便是。 惊蛰回了后院,看着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江扶月,想了想,道:“姑娘,此事要不要说给沈大人知道?” 江扶月没说话,只垂眸看着那因承接雨露,而显得分外水灵的花草。 这件事情,倒是不好说。 刘伯华在离开启城前,给自己安排了替死鬼,也没听说查出了什么破绽,所以,在卷宗记录中,刘伯华这个人已经死了。 而且沈传没有见过真正的刘伯华。 要想确认一个人的身份,无非就是查看他的照身帖,再根据照身帖上的消息去查,可是刘伯华能以一己之力操控启城和周边的那么多城池,他的能量可见一斑,所以光查照身帖,恐怕很难找到破绽。 江扶月如今在想的这些,惊蛰也想到了。 她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很难看。 “……得说,”江扶月随手把水壶搁到一旁,“刘伯华把启城一带搅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这不是杀个替死鬼就能消解的,更何况启城一事全由沈大人负责,跟他说……还是比较稳妥的。” 不管她对沈传在男女方面的感情如何,在处理公事这件事情上,江扶月从来不曾怀疑沈传的能力。 闻言,惊蛰这才放了心:“是。” 放下水壶,江扶月正欲回去休息,时三突然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仓促地行了个礼,道:“姑娘,外面有位公子要见您,他带了许多人,我们怕是……撑不住。” 闻言,惊蛰不由得皱了皱眉:“什么叫撑不住?他能带多少人?” “有十好几个,”时三也眉头紧皱,“而且个个都带着刀剑,看起来很不好对付。” 这下,连江扶月都有些惊了。 这刘伯华犯下如此重罪,好不容易脱身,不往外跑也就罢了,偏偏往京城跑。 来了京城,竟然还敢行事如此张扬,这青天白日的,就带着十几个手持刀剑的人招摇过市。 这简直…… 江扶月抿了抿嘴。 一旁的白露寒露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姑娘,不如让奴婢去。” 江扶月的目光落在白露和寒露身上。 时一等人虽然是从暗坊买过来的,有些身手,白露寒露是沈传给她的,只怕更不简单。 不过外面人多,江扶月不敢贸然让她们去冒险。 “不必了,”江扶月摇了摇头,“我过去看看。” “不成!”惊蛰连忙拦在江扶月身前,“姑娘,乌娘子特意跟奴婢说了,刘伯华手段阴狠,您可万万不能出去!万一……” “那也不能让白露寒露去冒险,”江扶月道,“要是白露寒露出去跟那些人对上,定是要见血的,至于我……刘伯华至少未必会杀了我吧。” 听了这话,白露寒露对视一眼,脸上显出决绝的神色:“姑娘,奴婢们被送到姑娘身边,便是要护姑娘周全的!奴婢们不怕血,更不怕死!若姑娘有半分损伤,奴婢们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说这话时,二人身上的气势变得凌厉许多,一时间竟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还没到这样的地步,”江扶月摇了摇头,“我出去见他,惊蛰,你带着白露去找街使,说明情况,请他们速速派人前来。” 说完,江扶月径直抬步往外走,谷雨和寒露连忙都抬步跟上。 惊蛰咬了咬牙,与白露对视一眼,白露一把拉住惊蛰的胳膊,带着她从后墙翻了出去。 外头。 刘伯华依然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然而跟在他身侧的那些手持刀剑的人就没有这么友善了。 那些人身高八尺,体壮如牛,个个还都眼神犀利,随便一看都好像能把人看出个洞似的,气势骇人。 江扶月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刘伯华身上。 “江姑娘,好久不见啊,”刘伯华笑着拱了拱手,“这京城胜景,果真比书里写的还要繁华,不过依在下看,这满京城的女子加起来,也不如江姑娘半分。” “刘公子谬赞了,”江扶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京城中美女如云,想必是刘公子入京还没多久,见得不够多吧。” 刘伯华笑着摇了摇头,道:“今日在下不请自来,还请姑娘莫要怪罪了。” “我怪不怪罪的,于刘公子而言似乎也并不重要吧。”江扶月微微笑着。 “如今,在下名为陆长亭,还请姑娘莫要叫错了。”刘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警告。 “好,刘公子。”江扶月笑着,“我记性不好,还望刘公子勿怪。” 刘伯华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磨了磨牙。 身后,谷雨和寒露以及时一等人皆是抹了一把冷汗。 “好,”刘伯华竟然还笑得出来,“反正日后,江姑娘也不必称呼我的姓氏了。” 江扶月眉头微蹙,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在京城里有一座宅子,宅子里景致不错,姑娘若是闲来无事,不如随在下去转一转?” 刘伯华话音一落,四周的护卫纷纷踏前一步。 一股迫人的气势便直直这么压了过来。 寒露眼神一变,伸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她的大刀足有半人高,极具气势。 江扶月深吸了口气。 她正欲说话,刘伯华已经又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姑娘,不必浪费时间了,你隔壁这位沈大人,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更何况,在下府里一应美食好酒都已经齐备,就等着姑娘去了,在下一番好意,难道姑娘要辜负了吗?” 话音落地。 四周的护卫们又齐齐上前一步,目露凶光。 第218章 被骗惨了 “谁敢放肆!”寒露厉喝一声。 时一等人纷纷也严阵以待。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刘伯华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江姑娘,马车都备好了,请吧。” 江扶月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巷子口停着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 见她转头看去,那车夫竟然直接驱着马车过来了,没一会儿就停在了宅子边上。 车夫下车放好脚凳,就揣着手站在一旁。 见江扶月迟迟未动,刘伯华脸上的笑意微淡:“江姑娘,这些人可都是我从启城带过来的,江姑娘有所不知,我们来京城的一路可是不容易,途中误入一片深林,这些人连林中凶兽都能搏杀,姑娘身边这些丫鬟们都细皮嫩肉的,可别伤着了才是。” 见那些护卫又往前踏了一步,江扶月也不敢再拖延时间了,抬了抬手道:“你们留在家里吧,我自己去。” 不管这刘伯华说的是真是假,至少从刘伯华的态度上来看,自己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增伤亡呢。 “姑娘?!”谷雨见她竟然连自己都不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江扶月的手臂。 她还从没有跟江扶月分开过呢! 江扶月抬手轻轻拍了她两下,道:“刘公子,我同你走,想必你也不会为难她们吧。” “那是自然,”刘伯华脸上笑意渐深,“姑娘,请。” 江扶月侧过头,给谷雨递去了一记安慰的眼神。 谷雨还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表情执拗。 这下,江扶月也有些无奈。 跟着刘伯华走,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她哪敢把谷雨带上。 “谷雨姑娘这双手生得倒是好看,”一旁的刘伯华凉凉开口,“就是可惜了。” 他话音一落,便有护卫长剑出鞘,朝着谷雨走过来。 江扶月连忙又用了几分力气。 然而谷雨还是纹丝不动。 她虽然害怕,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但手上却是一丝不松。 眼见着那护卫都已经走到跟前了,江扶月无奈,只好道:“那你随我一起去。” 谷雨连忙点头。 刘伯华给那护卫使了个眼色,便翻身上马。 护卫们也纷纷收起了手上的长刀,看着主仆二人一起上了马车,便跟着刘伯华一起离开了。 堵在门前的人一走,这条巷子都敞亮了许多。 对面茶水摊的老板松了口气:“我说,你们家这是得罪什么人了?这阵仗,我在巷子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啊!” 那人一脸后怕,生怕方才她们一个没谈拢,动起手来把自己的摊子砸了。 寒露向来不是爱与人为善的性子,平时就不爱搭理旁人,这会儿就更没心思了。 她留下一句让时一等人守好门户,便朝着刘伯华等人追去。 —— 那厢,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马车才缓缓停下。 江扶月和谷雨齐齐深吸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打开车门下了车。 二人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片园子里。 园子极大,景致也很好,入目的草木都是极为珍贵的,简直堪比锦国公府。 江扶月打量了一番,刘伯华也不心急,慢悠悠地等她看完,这才引着她行入屋里。 屋外也有护卫把守,抬手就把谷雨拦下了。 “让我进去!”谷雨瞪着眼睛。 护卫什么也没说,连看也没看她。 江扶月转过头,扬声唤了一句“刘公子”。 里面只有一个刘伯华,外头却有十几个护卫,与其让谷雨留在园子里,还不如跟着她安全。 前头的刘伯华这才停住脚步:“江姑娘习惯了有人在近前伺候,放她进来、” 护卫们这才放手,让谷雨进去。 谷雨刚到江扶月身边,就紧紧抱住了她的手臂,委屈又惊恐。 江扶月安抚地拍了她两下,带着她走到了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极为丰盛的席面。 荤素搭配有度,每盘菜都是如出一辙的精致,显然做这桌席面的厨子是个极为讲究的人。 江扶月眉毛一挑:“这是什么意思?” “早就说了,这次就是请姑娘来吃饭的,”刘伯华笑着道,“这桌席面是我找京城里的大厨所做,姑娘尝尝。” 他这么说着,却也不急着动筷,而是一边抬手倒酒,一边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道:“姑娘可是把我骗得好惨呢。” 他声音微凉,江扶月的一颗心也往上提了提:“哦?虽说为了形势,我确实是没跟公子说实话,但这怎么就把公子骗惨了呢?” 刘伯华笑了笑,又给自己倒酒:“姑娘为了引我出面,说自己是什么京城富商的独女,结果在下刚进京就满城打听,却迟迟没有打听到一丝一毫有关姑娘的事情。” “在下刚来京城,连脚跟都还没有站稳,便如此尽心尽力地打听姑娘的事情,还好几日都睡不好觉,怎么不算是被姑娘骗惨了?” 江扶月扯了扯嘴角。 这人……还真是有点奇怪。 “我一个女子,孤身出门在外,若是见着谁都把自己的心窝肺管子掏出来,恐怕我早就被吃干抹净了。”江扶月道。 “不说这些,”刘伯华朝着江扶月举了举杯,“在这偌大的京城里,你我能再次相聚也是缘分,先干一杯再说吧!” 江扶月却迟迟没有动作。 “姑娘还真是谨慎,”刘伯华意味不明地道,“你我也算是老友,如此谨慎,也是很没有必要吧。” “我可不记得,我跟刘公子什么时候成了老友了。”江扶月淡淡道。 “毕竟是姑娘欺骗我在先,我不与姑娘计较,姑娘难道连一杯酒的面子也不肯给吗?”刘伯华脸上笑意不变。 他这话说得,就差指着江扶月的鼻子说她不识好歹了。 江扶月垂眸,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她酒量不好,平时也不常喝酒。 而且就算是要喝酒,也得看跟谁喝。 更何况,虽然刘伯华喝的酒跟她喝的酒是从同一个酒壶里倒出来的,但是万一,她这酒杯上被人动了手脚呢。 总之,江扶月对他是一百个不放心。 第219章 擒贼先擒王 刘伯华轻笑一声,直接抬手把自己的酒杯跟江扶月的酒杯换了:“这下姑娘可以放心了吧。” 江扶月抿了抿唇,依旧没动。 刘伯华已经又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了:“这一杯酒喝完,在下跟姑娘的那些往事便一笔勾销,日后,在下就不提了。” “姑娘放心,我不是下作到会在饮食里动手脚的人。” “更何况,我要真那么做了,实在也是对不起这一桌的美味。”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好像不喝都不行了。 江扶月深吸了口气,只好将酒杯拿了起来。 然而,酒杯还未靠近,便被身侧一人劈手夺下。 谷雨咬着牙,抬头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喝得急,小脸被辛辣呛得通红,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过了好一阵,待她咳嗽稍缓,这才有功夫开口:“奴婢是姑娘的奴婢,这句不是,便由奴婢替姑娘赔了吧!” 说完这句话,谷雨又开始咳嗽起来。 “吃菜。”刘伯华淡淡地瞥了谷雨一眼,执起筷子,慢悠悠地吃了口菜。 江扶月哪里还有心情去吃菜,连忙先转身去看谷雨的情况。 见她只是因为喝的太急了才被呛到,而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江扶月这才稍稍放了些心。 对面的刘伯华仍然自顾自地吃着。 “这京城厨子的手艺就是好,在我们那儿,就算有同样的食材,也断断吃不上如此美味,”刘伯华道,“想必姑娘在我们那,也是吃不好吧。” “闹着饥荒,有吃的就已经很不错了。”江扶月重新坐正了身子,“我也远没有刘公子这般金贵,味道稍微差点就入不得口。” “女子向来都是最金贵的,”刘伯华像是没有听出江扶月话外的意思一般,“其实,在知道了姑娘的身份之后,我倒是还打听到了一些旁的事情……” 江扶月眉梢微动,打断了他的话:“刘公子不是说,没查到我的身份吗?” 刘伯华轻笑一声,边吃边道:“我这次带来的人手,比江姑娘想得还要要再多一些,铺开了人手去查,倒是用不了多长时间。” “我会些丹青技法,于是就描了一幅姑娘的模样,拿给了京中的熟人去看,那人倒是一眼就把姑娘认出来了,顺着这条线再去查,自然容易许多。” 江扶月有些无语。 想不到刘伯华还有这一手。 描绘丹青,亏他想得出来。 这跟拿着画像查通缉犯有什么区别。 江扶月心里一阵不爽。 刘伯华似乎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依旧自说自话地道:“我查过姑娘的过往,知道姑娘过得不容易。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女子生于世间,本就是要找个男人依靠的,姑娘放心,我是绝对靠得住的,也愿意让姑娘依靠。” “刘公子对自己很自信啊,”江扶月语气凉凉,“一个连自己真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人,说自己靠得住……” 江扶月嗤笑一声:“要是跟刘公子相比,这世上靠不住的才是少数吧。” 刘伯华脸色一僵。 显然,此事也是他心里的刺。 见刘伯华不说话,江扶月也不准备继续坐下去:“我们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该回去了,刘公子不必再送。” “在下这次请姑娘过来,实则是为了跟姑娘做一个交易。”刘伯华道,“还请姑娘再坐一会儿,在姑娘点头之前,姑娘是走不了的。”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淡然,好像只是在说一件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江扶月下意识地看向谷雨。 谷雨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甚至看起来更重了几分,想来是上头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只好又坐稳了:“何事。” 见状,刘伯华脸上这才出现几分笑意:“姑娘曾说,京城里美女如云,可在下在京城里转了一圈,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如姑娘这般叫人眼前一亮的人,所以……反正姑娘如今孤身一人,往后的日子,何不与我并肩同行?” “若论相貌,我自信也不算差,你我二人生的孩子,自然也是玉雪可爱,日后就让孩子在京城里长大,由姑娘亲自教孩子礼仪规矩,想必这孩子长大了,定能与这满京城的贵人一般无二。” “当然,我也不会让姑娘吃亏,只要姑娘答应,日后荣华富贵,尊荣体面,姑娘都会有,如何?” “做梦吧你!”一旁的谷雨拍案而起,“你算什么东西,也能与我家姑娘并肩同行?!” 刘伯华不悦地皱了皱眉:“姑娘还是好好修习一下御下之术吧,这丫头,真是好没规矩!” “我这丫头如此活泼,我倒是喜欢,”江扶月语气淡淡地道,“至于公子方才所说之事,恕我不能点头。” “哦?”刘伯华挑了挑眉,“姑娘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就是了。” 虽然在京城,他不能像在启城一样一手遮天,但是也远没有那么束手束脚。 江扶月直直地看着他:“我与刘公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感情,也远远没有到所谓并肩前行的地步吧。” 刘伯华似乎是没料到江扶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片刻后,他失声轻笑,笑声里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 “江姑娘,你我又不是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了,还谈什么情情爱爱的,”刘伯华按了按眉心,语气格外轻快,一副被她逗得不轻的模样,“更何况,姑娘,你都是已经嫁了一回的人了,后半辈子能再找个依靠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求什么爱不爱的?” “若是如此,我后半辈子倒也不需要什么依靠,”江扶月淡淡道,“若是刘公子只想给自己找个慰藉,还是找旁人去吧。” 且不说她如今手里有好几个堪称聚宝盆的产业,就连皇帝都下了圣旨,她成亲后便是一品诰命,哪里还用得着上赶着去巴结谁? 江扶月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真是看见他就恶心。 早就知道这人从根上就是烂的,简直无可救药。 “姑娘,我已经说了,姑娘不点头,怕是走不了的。”刘伯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外头都是我的人,姑娘这么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走得出去呢?” 江扶月眉头微皱。 确实。 不过…… 江扶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朱唇微微一勾:“那刘公子有没有听说过……擒贼先擒王呢。”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但是!现实里还是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第220章 生死一线 她面对外头那群能搏深林凶兽的护卫们没有还手之力,难道还能拿刘伯华没办法? 只要把刘伯华拿在手里,外头那些人就算是本事通天,也奈何不了她。 江扶月侧了侧头,抬手从发间取下簪子,握在手里。 来得仓促,没来得及带兵刃,这发簪的杀伤力虽然小了一些,但也好过没有。 见她竟然没有心生妥协,反而目露凶光,刘伯华也深感意外。 真是没想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家,竟然是个这么狠的? 江扶月都已经下定了决心,谷雨也站了起来,同样取下了发间的簪子。 谷雨酒意未消,脚下摇摇晃晃的,但是眼中的狠厉较之江扶月还要再盛三分。 主仆二人这样的架势,饶是刘伯华也心中一颤。 然而,刘伯华也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 甚至很多时候,那些大场面就出自他的手,所以眼下,他也不至于会被两个女子吓到无法动弹。 “倒是我小瞧姑娘了,”刘伯华放下手里的酒杯,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姑娘可要想清楚了,就算姑娘真的制住我一时,也不会长久,就更别提万一真的伤了我的性命,姑娘就更出不去了。” “若是刘公子能先行下去给我垫个背,倒也不亏了。” 哪怕江扶月早已经知道男女之间力量悬殊很大,但是也没有料到,她和谷雨两个人一起动手,也依然没能从刘伯华手上讨到什么好处。 几个来回,江扶月就被刘伯华掐着脖子按在了身下。 而江扶月手中的簪子,离刘伯华的眼睛也不过分毫之间。 谷雨挨了一脚,身子软软地倒在一旁,仅仅是维持清醒便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更别说从地上爬起来了。 “姑娘当真烈性。”刘伯华咬着牙,手上也在渐渐收缩。 江扶月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两只手铆足了劲要把簪子再往前送一送。 刘伯华左手掐着江扶月的脖子,右手还要挡住江扶月的簪子,再无分神之力,只能尽全力把头往后仰。 可饶是如此,也没法为自己争取到什么安全感,那虽不尖锐,但是足以刺穿眼球的簪子仍然就在眼前。 尤其是他左手手臂被谷雨卯足力气捅了一下,现在那根簪子还在胳膊上插着,能用的力气自然更少了。 无奈之下,刘伯华只能讲和:“江姑娘,我方才也不过是在跟江姑娘商量而已,就算江姑娘不答应,我们二人也远远没有到如此要以命相搏的地步,不是吗?” 江扶月努力勾了勾唇,声音从缝隙间硬挤出来,嘶哑的不成样子:“怕了?” 她要是信了刘伯华让她们离开的话,那才是真的蠢到家了! 见她竟然还有力气挑衅,刘伯华彻底发了狠。 拼着会被簪子刺伤,他也毅然决然地松开了另一只手,两只手齐齐掐上江扶月的脖子。 江扶月手上一松,似乎戳破了什么东西,一股窒息的感觉也随之漫涌上来,瞬息之间就淹没头顶。 江扶月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簪子又往前送了送。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一股什么温热的东西洒落在她的脸上。 紧接着,她的身体被什么重物压住。 随后,江扶月的意识就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是熟悉的床帐。 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哭声响起:“姑娘!姑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 是惊蛰吧。 江扶月舒了口气。 原来没死呀…… 惊蛰扑上前,哭得失态,鼻涕眼泪一大把,竟有几分谷雨的架势。 江扶月抬手,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两下:“我——” 嗓子疼得要命。 江扶月深吸了口气,用尽了力气才道:“我没事,谷雨呢?” 惊蛰抹了把眼泪,道:“沈大人请了太医过来,太医说谷雨胁骨断了一根,不过问题不大,已经都包扎好了,往后静养着就行。” “倒是姑娘您,沈大人要是再晚去一步,只怕……” 说到这儿,惊蛰又忍不住伏在床上痛哭起来。 “咱们招谁惹谁了!好不容易从侯府那个虎狼窝里出来,过了两天舒坦的日子,没想到去了一趟凉州,竟又招来这样的祸事!” “姑娘,您以后还是少出门吧!最好还是别出门了!呜呜……” 如今惊蛰觉得,不出门也挺好的,起码保得住平安啊! 屋里的动静这么大,自然惊动了一直守在外头的人。 沈传和孟明堂匆匆而来,见江扶月醒了,这才松了口气。 “惊蛰丫头,快别哭了,倒一盏温茶过来。” 孟明堂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对着江扶月望闻问切了一番。 终于,孟明堂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什么大事!不过近些日子,说话肯定是会难受的,还有颈部这印子,我一会儿给你开一个方子,还有一个外敷的药,你用两天,过两日啊,我再过来看你。” 江扶月点了点头。 她张嘴欲说话,孟明堂却连忙朝她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我去外头写方子去,你就好好养着!不要乱动了!” 说完,孟明堂转身就走,压根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惊蛰端了盏温茶过来,还未走到近前,就已经被沈传接了过去。 见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用处了,惊蛰便行礼退下,转而去照顾谷雨了。 沈传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身子,动作轻缓地扶着江扶月起来了,又往她身后放了两个迎枕,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见她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沈传这才把手里的温茶递给她。 屋里一室静谧。 过了良久,才听见沈传低低地道了一句:“……抱歉。” 江扶月微微一怔,随即道:“你对我本就没有保护的义务,不必自责。” 一句话说完,江扶月又连忙低头喝水润喉,直接把茶盏中所剩不多的温茶饮尽。 沈传沉默着转过身,又重新倒了一盏,将她手里的空茶盏换了过来。 茶盏上,还存着江扶月手指的温度。 是温热的。 让人心安。 沈传的手指在光洁的茶盏上摩挲片刻。 等江扶月把另一盏水也喝完,沈传把茶盏拿走,随手放到一旁,就这么直接跪在床边脚踏上,紧紧抱住了江扶月。 他现在回想起自己当时冲进去看到的,江扶月生死不知倒在地上的场景,仍然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对不起……对不起……”沈传双目紧闭,眼睫渗出些许莹润的痕迹。 过了良久,他这才恢复了些许神智:“是我大意了……今日三皇子突然找我,我分明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但是我……” 沈传深吸了口气,却仍然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没想到,三皇子竟然是为了此事拖住我的……” 第221章 压压惊 “三、三皇子?”江扶月有些茫然。 不是在说刘伯华的事儿吗? 怎么还扯上皇子了? 沈传点了点头。 又紧紧抱了江扶月一会儿,沈传这才松了手,深吸了几口平缓下自己的心情,这才道:“今日午后,三皇子突然过来找我,说是政务不通,要跟我请教,我与他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本来是准备推脱的,但是陛下不知怎么听说了此事,让德善亲自来传话,说让我好好带着三皇子理清正事。” “有了圣旨撑腰,三皇子便不管不顾地把我拉去了他的府上,若不是我偶然间看到了传信烟花,恐怕……” 沈传不敢再想下去。 还好还好,他看见了那朵烟花。 也还好,他终于是赶上了。 “我身边虽然有暗卫,却是陛下所派,只能随身跟着我,方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让卫泽和卫明着手寻摸暗卫,平日就让暗卫待在隔壁,你这边有什么事情,说一声便是。” “放心,平日里,那些暗卫只会待在隔壁,若无召唤,绝对不会踏入你的院子一步。” 江扶月抿了抿唇:“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 见她仍旧是声音嘶哑,沈传连忙转过身,重新倒了一盏茶放到江扶月手上,又提着茶壶出去,重新添了水提回来,直接放在了床头。 “如此一来,你不必担心还会出现如今这样的情况,二来……”沈传默了默,“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吧。” 江扶月笑了笑:“你想得这么周全,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见她答应,沈传这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在脚踏上坐下,目光落在江扶月身上,依旧还有几分后怕。 “好在你没事,再喝点水缓一缓,外面温了粥,一会儿叫人端上来给你。” 江扶月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沈传摇了摇头:“不到半个时辰。” 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谷雨怎么样了?” 刘伯华那一脚真是用了大力气,她眼睁睁地看着谷雨的身子从自己面前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的。 “无碍,有太医亲自照顾着,”沈传道,“方才太医说了,谷雨姑娘情况稳定,只是毕竟断了骨头,往后几个月得仔细将养着。” 江扶月点了点头,心里很是自责:“早知道,今日就不该带她去。” 沈传抿了抿嘴,道:“现在要不要喝点粥,再休息一会儿?” 江扶月想了想,道:“不成,我得去看谷雨一眼。” 总得亲眼看过了,才能安心。 见状,沈传也只好点头,扶着她下了床,往谷雨休养的房间走去。 谷雨这会儿在床上躺着,哎呦哎呦地直叫,一旁的惊蛰一脸无语,却仍是忙着端茶倒水伺候她。 太医也还在一旁坐着,笑呵呵地捋着胡须看好戏。 见江扶月和沈传过来,除了谷雨以外,其他二人纷纷行礼。 “这位是宫里的骨科圣手,季太医。”沈传简短地做了个介绍,“这位是江姑娘。” 季太医和江扶月又各自行礼,打过招呼,便算是认识了。 知道江扶月说话不方便,沈传便直接替她问了:“季太医,她这伤势如何?” “无碍无碍!”季太医笑呵呵地道,“伤的位置并不凶险,骨头已经接上了,在下还在这儿,也只是想再观察观察到底有无不妥,也只是出于慎重而已……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沈传点了点头。 见江扶月已经走到床边了,沈传便叫了季太医出去,私下问了几句,确定无事之后,又让季太医开了个方子,才叫卫泽亲自把人送回去。 屋里,谷雨躺在床上,看着江扶月脖颈上青紫的痕迹,嘴巴一瘪,眼泪就要往下掉:“姑娘,都怪奴婢不好,没能保护好姑娘!” 江扶月摇了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惊蛰端着一盏温茶走了过来,递给了江扶月,又转头对着谷雨道:“姑娘伤在喉咙,这几天是不能多说话了,你也少说两句吧!” 谷雨鼓了鼓脸颊,到底是不说话了。 见她老实了,惊蛰这才又看向江扶月:“姑娘,谷雨这边交给奴婢就好了,您饿了吧,快去用一碗温粥吧!” 江扶月点了点头,抿了一口水,道:“那你好好照顾她。” “姑娘放心。”惊蛰郑重点头。 见状,江扶月这才放心离开,跟一直等在门外的沈传一起去喝粥了。 白乎乎的米粥已经在灶上温了许久,米粒入口即化,正适合如今的江扶月食用。 —— 那厢,里外一应家具都以金丝楠木制成,哪怕是寝居之所也显得格外威严的帝王寝宫之内,身穿一袭寝袍的皇帝斜倚在床上,饶有兴致地听德善将事情禀告上来。 虽然脱去了龙袍,但是皇帝身上的威严却并没有折损半分。 “你说,沈传当真直接撇下老三,不顾一切地去救那位江姑娘了?”哪怕已经听过一遍,皇帝仍然十分意外,“还直接把那启城来的刘伯华斩成两截,装在箱子里送去老三那了?” 德善连连点头:“是啊陛下,这是外头传过来的消息,奴婢也几番核查确定过,绝不会有错!这沈大人,今晚还真是疯了……” “他一直不都是这样。”皇帝意味深长地道,“要说疯,朕的老三才真是要疯了……可怜呐,今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 德善眼珠一转,连忙拱手笑着道:“奴婢恭喜陛下,如今沈大人有了弱点,日后,只要那位江姑娘在,陛下就不必担心沈大人不受控制了!” “你个老滑头,就属你脑子转得快!”皇帝失笑。 德善嘿嘿一笑,道:“既然沈大人对那江姑娘这般情意深重,那陛下可要下旨赐婚?” “你当朕的圣旨是街边的纸片儿,要多少就有多少?”皇帝瞟了他一眼,“再说了,这是人家两个人的事儿,朕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儿,罢了罢了!” “是,”德善又拱了拱手,“还是陛下想得周到。” 皇帝没再搭理他,只自说自话般的道:“可这刘伯华到底还是启城一案的延续,江姑娘受了惊吓,朕应该再赏一些东西给她,叫她压压惊才是……” 第222章 看月 这厢,江扶月用了一碗米粥,便准备回去休息。 沈传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好好睡觉,不要再想今日的事情了。” 他的语气温和至极。 江扶月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你明日还得公务吧,也得好好休息才是。” 沈传也摇了摇头:“都是做惯了的公务,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了,还是叫我在这儿守着你吧,放心,我只在院子里,不去屋里。” 江扶月失笑。 虽说都是公务,但沈传每日做的可不是什么一成不变的事情,怎么可能闭着眼睛都不出错。 她正欲再劝,沈传却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些许强势的意味:“不必再多说了,赶紧进去休息。” 江扶月皱了皱眉。 沈传权当没看见,见她不走,干脆伸手揽住她的肩,强行把人带回了后院,交到了白露寒露手里。 白露寒露已经把卧房重新布置过一遍,伺候着江扶月睡下之后,二人就去了外间守着。 外头,见着卧房里头熄了灯,院子里的沈传也才松了口气。 时一把江扶月平日里喜欢躺的躺椅搬了出来,安置在了廊下:“沈大人,您也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沈传点点头,道了句“有劳”,便走过去躺下了。 没过一会儿,时二时三合力搬了一扇屏风过来,在廊下隔出了一小片私密的空间。 卫泽卫明办完了各自的差事,几乎同时回了院子,见沈传竟然就这么直接歇下了,一时间都有些惊讶:“公子,这院子里不是还有厢房吗,要不,您去厢房歇歇吧?这样哪能睡好啊!” 卫明也连连点头:“是啊公子,再不行您还是回去吧,属下在这儿守着,反正就一墙之隔,有什么事儿,属下再去找您就是了!” 沈传闭着眼,不耐地皱了皱眉:“你们两个但凡安静一些,我都要睡着了。” 卫泽卫明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只好在台阶上一左一右地坐下了。 屋里屋外,就这么安静下来。 然而这份安静,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屋里的江扶月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也不知怎的,她只要一闭上眼,便能看见刘伯华扭曲狰狞的脸庞,一股濒死的寒意也随之而来。 她在床上辗转难眠,最后干脆不睡了,披了外衣起身,准备开窗透气。 结果一开窗户,映入眼帘不是月亮,而是一扇屏风。 江扶月微微一怔,目光下移,便看见了睡得正沉的沈传。 屏风隔绝了月光,沈传的脸隐在暗处。 平时的沈传总是强势的,哪怕展露爱意,眼底也总是带着一股侵略的意味,如此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不见丝毫锋芒的沈传倒是从未见过。 好像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江扶月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在毫无防备间,沈传却突然睁开了眼。 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里带着叫人胆寒的寒光,但是在对上那双秋水眸时,寒光顿时消融殆尽,只余深深无奈:“扶月,大晚上的不睡觉,看我做什么?” 江扶月眨了眨眼,道:“我明明看的是月亮。” 月亮? 沈传偏了偏头。 从他这个角度,看不见月亮。 不过江扶月说是就是吧。 沈传撑着身子坐起身,又转头看向她,语气关切:“……睡不着?” 江扶月抿唇,轻轻点了点头:“感觉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做噩梦。” 沈传轻叹了口气。 在生死一线走一遭,留下点阴影也是正常的,这避免不了。 想当初,他第一次被人刺杀的时候,照样也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只不过如今见得多了,这才习惯了。 “要不点着灯,再叫白露寒露去里头陪着你?” 他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便喜欢在床边点上一盏烛火。 然而,江扶月却是摇了摇头:“晃眼睛。” 沈传叹了口气,正欲说话,江扶月朝着躺椅轻点了两下,道:“你睡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闻言,沈传便依言躺了回去。 江扶月双臂交叠着放在窗台上,见沈传已经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便又接着盯着他看。 沈传虽然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但愣是连眼睫毛也没敢颤一下,就等着江扶月什么时候看够了回去,他也好松口气。 可是等着等着,没等到有什么动静,一直盯着他的目光却消失了。 沈传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睛,便见江扶月竟然趴在窗台上睡着了。 沈传黑眸微眯,也学着江扶月之前看他的模样,目光像是黏在了江扶月身上一样,再也挪不开半分。 然而角度受限,沈传看得不过瘾,干脆小心翼翼地起了身,站在窗台边上看。 江扶月睡得很沉,但并不安稳。 眉头总是时时微蹙着,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好的梦境。 沈传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俯下身。 彼时,二人离得极近。 沈传几乎已经可以感受到江扶月的呼吸。 又轻又缓,和着某种叫不上名的幽香,很是好闻。 看着那抹近在咫尺的朱唇,沈传眸光微暗,目光中透出几分难耐,喉结微动。 只要往前一些…… 再往前一些…… 沈传的身子一低再低,直到与江扶月呼吸交缠。 一股陌生的燥热逐渐升腾而起。 沈传咬紧牙关,猛地后撤了一步。 强行压下身体的异样,沈传这才转身离开了这方被屏风隔绝出来的空间。 外头,卫泽卫明也都已经醒了。 “叫白露寒露进去,手脚轻些,伺候姑娘休息。” 听沈传的声音似乎有些喑哑,二人皆是一脸茫然,又不敢耽误,连忙转身去敲门传话。 沈传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等着白露寒露把人安顿好了,窗户也重新关好了,沈传这才回去躺下。 这次再睡,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次日,沈传照常起身离开,江扶月却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惊蛰进来伺候着她梳妆,见她气色尚好,这才松了口气:“看姑娘气色好,奴婢就放心了,姑娘也不必担心,谷雨昨晚睡得也很好,那呼噜打得都震天了。” 江扶月不禁失笑。 惊蛰也笑:“外面林娘子已经做好早饭了,都是炖得软软烂烂的,奴婢伺候姑娘出去用饭吧。” 江扶月摇了摇头:“不必,你还去照顾谷雨吧,叫白露寒露跟着我就行。” 第223章 主仆情谊 今日不必上朝,沈传手里的事情也并不多,一上午就处理完了。 中午回甜水巷看江扶月的情况,顺便跟她一起用了顿饭。 下午无事可做,便跟她一起在小院子里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另一边,三皇子府上的气氛,与他们相比便是两个极端了。 昨夜被卫明送来的大箱子还敞着口在院子里放着,没人敢靠近。 也不知道卫明用了什么法子,里头人都断成两截了,竟然还能活着,在箱子里呻吟了一晚上,直到现在,依然还时不时会有些细小的动静从箱子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的,间或夹杂着几声不成调的呻吟,叫人心里发寒。 三皇子在昏暗的正厅里坐着:“老六还没来吗。” 毕竟是皇帝亲生的儿子,这三皇子眉眼间与皇帝还是有几分相像的,不过整体来看,却更多了几分轻浮狂放的意味。 此时,三皇子一脸麻木和沧桑,像是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一样。 外头的那口箱子里的动静分明不大,但也不知怎么的,竟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的一样,一丝一毫的动静落在他的耳朵里都极为明显,听得他心里发寒。 “殿下放心,六殿下已经在路上了。”侍卫道。 三皇子点了点头。 恰好这时,外头的箱子里又传出来一声响动。 三皇子不由得咬紧了牙关:“你们不都是见过血的吗!怎么连口箱子也不敢挪动?!” 那侍卫一脸苦涩:“殿下,不是属下们胆子小,是那箱子里的东西实在是……” 侍卫的话戛然而止,显然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太美妙的画面。 他们就算是杀人,也都是干脆利落,哪里会把人折磨成那样啊…… 三皇子又咬了咬牙:“我不管,今日天黑之前,你们给我想办法,把那箱子抬走,再把那块地方给我清理干净!” 太晦气了! 再不把这箱子挪走,万一这刘伯华真的在这儿咽了气,那他这儿岂不是就成了凶宅了! 还怎么住啊! 侍卫苦着脸,却也不敢摇头,只好应了声是,从正厅的后门出去,围着正厅绕了一大圈,出门想办法去了。 又煎熬地等了许久,才听见门房过来通报:“殿下,六殿下到了!” “快,快请进来!”三皇子连忙坐直了身子,又抬手理了理冠服,“上茶水!” 六皇子刚到院子里,听见这句话就笑了开:“三哥,我喝饱了才来的!你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大一个箱子,怎么就放在门口,也不嫌挡道儿?” 六皇子这么说着,正好也离得近了,便探着头往箱子里头看。 然后,便直接与箱子里那两个半落不落的眼珠子对上。 一股腥臭味也随之传入他的鼻腔。 一瞬间,六皇子脸色煞白,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去。 “哎!”三皇子连忙起身,却压根没敢往前走,只嘴上说着关切的话,“六弟,忘了提醒你了,这是昨晚沈传手下的人送来的,都在这儿摆了一晚上了,这不,连个敢抬走的人都没有。” 六皇子扶着一旁的柱子,毫无形象地干呕了好一阵,脸上才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三哥,你这是怎么得罪沈大人了?” “得罪他?我哪敢得罪他!”三皇子气得不轻,“是这刘伯华不知怎么得罪了他!我不过就是帮着刘伯华拖了他一会儿,他就认定我跟刘伯华是一党的……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三皇子一边说着,一边叫人给六皇子引路,从后门进了正厅。 六皇子还没有从刚才的一幕中缓过神,如今再看那大箱子,是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儿。 “六弟,眼下这情况,这可怎么办呐!”三皇子满面愁容。 六皇子皱了皱眉:“什么怎么办,叫人把箱子抬走处理了不就好了。” 三皇子一惊:“处理?怎么处理?” 他本来想的是把人抬回去,交给刘伯华带来的管事,让他伺候着刘伯华,能让刘伯华走得体面一点,可他听六皇子这话里的意思却不太对了。 “能怎么处理,人都这样了,还能活吗,”六皇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三皇子一眼,“给他一个痛快就已经是行善积德了。” “可、可……”三皇子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可这人毕竟还活着啊!怎么能……” 六皇子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道:“罢了,三哥仁善,下不去手,那就让我代劳吧。” 六皇子话音落下,一直跟在六皇子身边的侍卫便面无表情地走到箱子边上,手起刀落,箱子里发出一声怪声,便彻底没了声响。 紧接着,那侍卫利索地一抬手,直接就把箱子合上了。 碰地一声闷响,箱子里头再也没有响动。 箱子里的人死了,众人却是奇异地松了口气。 “来几个人,把箱子扔到城外去!”那侍卫冷冷地留下这么一句,便重新转过身,走到了六皇子身边站定。 这下,三皇子的脸色都变了。 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六弟身边这个护卫不简单,但是也没料到竟然是如此的狠角色! 不过,看着那箱子终于被人搬走,三皇子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总算也是干净了!” “这就算干净了?”六皇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刘伯华这一趟带来的人可不少,那些人已经没用了,留着甚至会是隐患,难道三哥就不打算动了?” 闻言,三皇子一脸为难:“六弟,你也知道,这么多年,刘伯华往我这儿送了不少东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他落到如此的境地,我这心里已经很不痛快了,要是把他带来的人也一并解决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六皇子眉头一皱:“三哥,有功劳有苦劳的是刘伯华,跟他带来的这些人可没有关系,若是三哥当真心善,不如等把他们解决了,跟刘伯华扔到一块去,也算是成全了这一番主仆情谊了!” 见三皇子依然是一脸犹豫不决,六皇子叹了口气,又道:“三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不这样,这件事情,还是让弟弟去给你做!只希望三哥日后若登大位,能看在你我今日的情面上,允弟弟出京,做个富贵闲人吧!” 闻言,六皇子顿时面露感动:“六弟!那就拜托你了!六弟放心,日后我若登基,定不会薄待于你!” 第224章 措手不及 六皇子似乎是心有触动,二话不说起身就走,急吼吼地去给三皇子办事。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三皇子心里一阵熨帖、 有这么个好弟弟总是上赶着为他办事,这么多年,他可不知省下了多少麻烦! 而脚步匆匆的六皇子在拐了个弯,确定三皇子看不见他了以后,便放慢了步子。 “殿下,咱们真的要去给这蠢货收拾残局吗?”六皇子身边的护卫有些不高兴,“咱们先前已经为这蠢货做了这么多,您到底图什么?” “那有什么办法,毕竟这刘伯华每年送上来这么多东西,这蠢货也给咱们分了不少,”六皇子嗤笑一声,“看在这些金银的面子上,就替这蠢货再走一趟吧!” “至于我图什么……”六皇子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今日我心情好,就告诉你,看事不能光看到麻烦,你去办一件事,便能认识到能办事的人,只要打点好这群人,这群人便是你的人脉和关系,日后,自然是有用得上的地方。” “不然你以为,三皇子是贵妃之子,这样的身份,谁敢随便使唤他?背后还不都是贵妃的意思!” “只可惜啊!我那位三哥没意识到,贵妃是在给他铺路呢!” 如今,贵妃费尽心思铺好的路,全给他走了。 所以替这蠢货收拾点烂摊子,他倒是也不介意。 六皇子突然话锋一转:“记住,事情定要办得稳妥隐秘。” “是,护送殿下回府后,属下马上去办。”那护卫拱手道。 六皇子“嗯”了一声,又往前走了许久,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六皇子手下的人做事十分利落,天还没黑就把事情办妥了,又点了一遍人头,确定没少,便把那群人跟那口箱子扔在了一起。 —— 往后一连好几日,沈传一点动作都没有,还连着告了好几回早朝的假,每日也只处理半天的公务,其他的时间全都留在甜水巷。 见状,三皇子也告假了几日,留在府里安静休养压惊,每日山珍海味,养护着自己受了惊的心。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要翻篇的时候,沈传又突然上了朝。 不仅上了朝,还上了一封文书,参奏户部尚书与人勾结,收受贿赂。 沈传先前在京中一点动作都没有,众人都以为他一心扑在江扶月身上,没想到竟然还藏了这一手。 他剑锋直指户部尚书,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户部尚书是三皇子的人,这件事情众所周知,甚至连皇帝也知道。 要是三皇子在这儿,就算是拼去半条命,也得想出面维护,想办法把事情按住。 可偏偏他不在。 六皇子正欲出面,却被沈传一句“凡维护者,必有勾连”给堵了回去,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所谓的人证上了金殿。 那人正是跟着刘伯华,从启城远道而来的账房。 沈传的人先一步把他带走,扔了一个已死之人给他做了替死鬼,却没急着带他离开,而是让他目睹了同伴被杀,直接就把人吓老实了,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账房哆哆嗦嗦地走上金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头也不敢抬,只扯着嗓子将刘府这么多年如何与京城联系,又留下了什么信件和盘托出。 刘伯华和户部尚书隔得太远,为防止中间出什么差错,他们会在每封文书上都落下自己的私印。 而这次过来,以防户部尚书翻脸不认人,不肯相助,账房就把这么多年的来往信件当作把柄都带了过来,还挑了几封极为要紧的一直贴身带着,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刘伯华的私印,账房一直贴身带着,而户部尚书的私印,皇帝则是派了禁军从户部尚书府里搜了出来。 由专人比照鉴定之后,确定面前的这两方私印,跟文书上的印鉴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这下,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户部尚书。 皇帝本就重视启城之事,如今更是大怒,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户部尚书,直接叫人带出去,斩立决处置。 早朝之后,沈传带着禁军去了户部尚书府,奉皇帝圣旨,户部尚书府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宫廷。 这件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快,消息传入三皇子府的时候,户部尚书的血都还没干。 三皇子听说户部尚书竟然就这么死了,一口气没上来,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部尚书可是正三品的官职! 是何等的分量! 当初,他可是费了许多心血才把这人收入麾下! 如今,本钱还没从户部尚书身上收回来,人先没了,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而沈传又带人去抄家的事情,也很快传入了甜水巷。 白露给江扶月上药的时候,把此事讲给了江扶月听。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江扶月脖颈上的痕迹还未完全消散,说话却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吃力了。 “抄家这事儿,他倒也算是熟手了。”江扶月道。 白露失笑,差点没稳住手:“可不是吗!” “那那个账房呢?” “听说是跟户部尚书一起,斩立决了。” 江扶月“哦”了一声。 白露细致地往江扶月的伤处敷上一层莹润的药膏,将罐子重新盖紧,道:“姑娘,马上又要到中秋了,方才,皇后娘娘派人把今年中秋宫宴的帖子送了过来,可您这伤……” 闻言,江扶月倒是有些意外。 以前她还是侯府主母的时候,倒也没收过宫里发的帖子,没想到如今出了侯府,倒是能去参加宫宴了。 说来也是可笑。 江扶月的目光落在镜子上。 脖子上的这伤……确实碍眼。 就算她穿个高领的衣裳,也不能将这痕迹完全遮挡。 江扶月有些发愁。 “这两日上街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能遮一遮的。” “……也只能如此了。”白露点了点头。 江扶月敷完药出去,正好撞见卫明过来传话:“姑娘,公子已经回来了,回去沐浴一番,一会儿就过来。” 江扶月点了点头,心中疑惑沈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出一趟门回来还得沐浴更衣的。 卫明似乎是看出了江扶月的疑惑,便笑着道:“公子说,他身上沾染了些不该有的东西,自然是要洗干净了,再来见姑娘的。” 江扶月抿了抿唇:“他倒是有心。” 第225章 一道外力 沈传很快就过来了。 他脱下了上朝时所穿的绯色公服,换了一身星蓝色广袖圆领袍,只下摆处绣着飘逸的云纹,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也不见半点刺绣。 腰间的躞蹀带依然空荡荡的,叫人看了就想往上头挂点东西。 他人还没走近,一股皂角混合冷香的味道就传了过来。 江扶月本来正站在廊下,看着惊蛰扶着谷雨在院子里散步。 “看来谷雨姑娘伤势大好了?”沈传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到江扶月身边,挨着她站定。 二人离得极近,肩膀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江扶月便也没说什么,只道:“好倒是没好,不过她躺不住,这不,才刚安生了几天,非要下地走走。” “幸好没伤在腿上,不然估计天天都要躺在床上干嚎,我这儿哪还能有一天的清静?” 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沈传,看见他的一瞬,江扶月的目光微微凝住,连谷雨嘟囔着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马上就要中秋了,天气也冷了,怎么不把头发绞干再出来?” 江扶月的语气里带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心。 这关心都分毫不少地落入沈传耳中,叫他不自觉地笑弯了眼睛:“那……不知能否劳烦扶月帮帮我?” 江扶月微微一怔。 绞头发这样的事情,得是亲密之人才能做的。 她和沈传…… 思索间,沈传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似乎已经要受凉了。 “好吧,”江扶月点了点头,“白露,你去拿条干净的帕子过来,给沈大人把头发绞干。” 闻言,白露微微一怔:“姑娘,奴婢给沈大人绞头发?” 借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沈传也微微蹙眉:“扶月,我不想让旁人碰我。” “旁人?”江扶月挑了挑眉,“我也是旁人。” “你不是。”沈传目光定定的看着她。 二人四目相对,沈传眼中灼热的情绪毫不掩饰地映入江扶月的目光。 江扶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好吧,仅此一次。” 沈传笑着点头。 一旁的白露也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去了浴房,拿绞头发要用的东西了。 江扶月冲着廊下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沈传马上乖乖地坐了过去。 沈传的头发也是又黑又密,像是上好的绸缎,泛着微凉的湿意。 江扶月从白露手上接过帕子,柔软洁白的帕子轻轻覆上沈传的头发,又一下一下又轻又柔地擦拭起来。 熟悉的暖香自身后传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擦拭头发的力道也刚刚好,更重要的是,是他心仪的人在摆弄他的头发。 沈传享受地闭上了眼。 今天天气不错,暖黄的阳光落在廊下二人的身上,显出几分温情。 院子里的惊蛰谷雨对视一眼,偷偷笑了起来,又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二人。 卫泽卫明对视一眼,也都会心一笑。 他们可从没有见过自家主子如此放松的时候。 今儿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然而,惬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在这阵阵微风的帮助下,沈传的头发很快就彻底干了,江扶月终于舒了口气,随手把帕子扔到一旁,轻轻甩了甩酸胀不堪的手腕。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沈传起身,轻轻握住江扶月的手腕。 江扶月下意识地要甩开他的手,沈传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松:“替你揉揉,不然一会儿又要难受了。” 江扶月又挣了几次,没能挣开,只好由他去了。 不过这一下一下力道适中的按摩还真是舒服。 江扶月很快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察觉她的放松,沈传眼底漫上了几分笑意,目光下移,在落到那仍然带着几分青紫的痕迹的脖颈上的时候微微一凝。 “……中秋宫宴,扶月收到帖子了吗?” 江扶月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伤还没好,一会儿我打算上街逛逛,看能不能买到什么遮挡的东西呢。” 沈传点了点头,目光中却仍有几分担忧。 江扶月脖子上的痕迹实在范围太大,这样的痕迹,恐怕也就只有冬季里戴的围脖能遮上了。 “就算是买不到也无碍,中秋宫宴都在晚上,天色昏暗,看不清楚的。”沈传道。 他这话,其实并不能当真。 毕竟江扶月皮肤白,稍微有一点痕迹都会无限放大,更何况是这样明显的痕迹。 江扶月点了点头:“遮不住也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二人一时没再说话。 院子里散步的谷雨却突然道:“姑娘,咱们从京城去凉州的时候,周娘子不是给您调配了一瓶什么……什么液的吗?要不请周娘子回来一趟,叫她再给姑娘调一瓶?” 江扶月微微一怔。 这倒是个办法。 不过周娘子身在温泉山庄,也不知道得不得闲。 “是啊,那奴婢下午就套车过去问问,”惊蛰道,“姑娘放心,奴婢到那就把话说明白,周娘子要是说调不成,便不会让周娘子白跑一趟了!” 闻言,江扶月这才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她们下午兵分两路,可能性倒是会更大一些。 见江扶月脸上的表情松快了几分,沈传也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这主仆们在说什么,不过有用就好。 “下午我也没事,不如我陪着你一起上街转转吧。”沈传道,“正好,我也该买新衣裳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 突然间,江扶月想起了什么:“如今,咱们从启城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启城诸人该如何处置也有了决断,可你这边怎么……” 按理说,沈传平定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是要再往前一步的。 虽说按照沈传现在的年纪,擢升三品有点夸张了,但毕竟功劳在这儿放着,不升也说不过去。 沈传却是微微一笑:“或许,陛下有别的考量。” 江扶月略一想想,也就想通了。 如今官员品级分为九品,上三品的官员,可是实实在在的朝廷栋梁了。 从四品到三品,这一步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江扶月打量了沈传片刻,叹息道:“看来,沈大人是缺一道外力了。” 闻言,沈传眉梢一动,眼中笑意渐深:“那扶月……愿不愿意助我一力?” 第226章 猛男受惊 沈传的这句话,除了收获一记白眼之外,什么也没有等到。 沈传却也不恼,甚至还低笑了几声。 嗯,没再像之前那样如临大敌,即刻翻脸,就已经是很不错的进展了。 沈传心里相当舒坦。 二人一起用过午饭,连休息也没休息,直接上街去了。 惊蛰也叫人备了马车,去了城外的温泉山庄。 这厢,二人连着转了好几家衣坊,却都没有选到合适的可做遮挡的物件。 要么是高度不够,没办法全部挡住,要么就是难看,江扶月看都不想看一眼。 如果要专门定做的话倒是可以,但是现在离中秋宫宴只剩两日了,赶工出来的东西,也不适合带到那样的场合上去。 江扶月有些泄气。 见状,沈传干脆就带着江扶月先离了衣坊,在茶馆里歇脚。 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江扶月,沈传安慰道:“找不到也不要紧,不是还有惊蛰姑娘那边吗?” “再不行,回去我也掐一个,到时候肯定比你明显。” 闻言,江扶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予怀,你几岁了?” 这么幼稚的法子,亏他想得出来! 再说了,沈传这么一个立在风头浪尖上的人物,他要是身上有了这么明显的伤痕,不知道又会引起多少人心暗动。 沈传忍不住轻笑一声:“二十有四罢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又抬眸看他:“你不是也要买新衣裳吗?来都来了,不如去转转吧。” 沈传摇了摇头:“我的事情不着急,改日再出来也行。” 下次约江扶月的理由这不就有了。 然而,江扶月却突然来了兴致:“那不成,我还没去过卖男子衣裳的店里呢,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我得去看看才行!” 闻言,沈传不由得失笑:“好,那就去。” 到时候他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于是,二人便直接去了卖男子衣裳的衣坊里。 这个时辰,来买衣裳的男子并不多。 然而,却不是冤家不聚头。 二人才刚走进衣坊,绕过几个摆放衣裳的货架,便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安远侯,和如今的安远侯夫人,江扶摇。 二人正拉扯着,似乎有些不愉快。 “我好不容易才叫人给咱们弄来了一张参加宫宴的帖子!没件新衣裳撑场怎么行?你就试试吧!” “不试!你看着行就买就是了!非让我试干什么——” 四人在看见彼此身影的一瞬,脸上的神情都相当复杂。 尤其是安远侯,在看见沈传的一瞬间,反应尤其强烈,活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竟然下意识地往江扶摇身后躲。 安远侯的身量放在男子里头都算得上高大,此时猫着腰躲在弱女子身后,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江扶月眉梢一动,不由得看了沈传一眼。 也不知道当日沈传对他做了什么。 明明这人看上去没有外伤,但这反应……实在是大了点。 江扶摇更是一脸纳闷。 虽然她也觉得这沈传有点吓人,但是……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这青天白日的,难道沈传还敢对他们动手不成? 更重要的是,当着江扶月的面,安远侯如此做派,实在是……丢人。 于是江扶摇咬着牙,反手就强行把安远侯从身后扯了出来,又不顾他的抗拒,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作出一副恩爱的模样,目光落在江扶月身上:“大姐姐,好巧啊!” “巧,”江扶月笑了笑,“不过我已经奉圣旨自立女户,江姑娘,我没有什么妹妹了。” 闻言,江扶摇一怔,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些。 安远侯趁机将她甩开,逃也似地大步离开了。 江扶摇微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 是啊,她也没有什么大姐姐了。 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扶摇却说不上开心。 她深吸了口气,道:“孤身一人在这京城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怎么不好过呢,”江扶月笑着道,“姑娘倒不是孤身一人,夫妻还和睦吗?” 江扶摇脸色一僵。 自然不怎么和睦。 以前她和安远侯还未成亲时,二人之间倒很是甜蜜。 但也不知怎么的,自从她进了侯府,成了主母,安远侯跟她反而不亲近了。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安远侯如何待她,她心里并不在意。 她要的,只是安远侯府的名声势力而已。 江扶摇咬了咬牙,脸上绽出一抹不怎么好看的笑意:“我与侯爷自然是感情甚笃。” 说完,江扶摇就匆匆离开。 江扶月和沈传在衣坊里转了一圈,满载而归。 回去的时候,江扶月终于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你那一晚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怎么觉得他现在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沈传摇了摇头,道:“也没做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 江扶月扯了扯嘴角:“那予怀的这张嘴还真是厉害。” “过奖。”沈传勾了勾唇。 —— 他们这边虽然最后是无功而返,好在惊蛰把周娘子带回来了。 江扶月回去时,周娘子也才刚从谷雨休养的房间里走出来,嘴上还骂骂咧咧的:“那刘伯华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下这么重的手!还有脸说什么要跟姑娘并肩前行的话!也不看看自己造了多少孽!凭他也配吗?!” 迎面看见江扶月,在看见江扶月脖子上那道仍然明显的伤痕时,周娘子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连忙朝江扶月迎了过去:“这刘伯华真是疯了吧!怎么敢对姑娘下这么重的手?!这可是天子脚下!” 惊蛰跟在一旁,无奈地道:“娘子,刘伯华的事情先不提,姑娘过两日就要入宫参加宫宴了,您看看能不能照着上次的方子,调个颜色浅一点的出来,给姑娘盖盖颜色?” 周娘子走近,仔细查看了一番江扶月脖子上的痕迹,心疼地道:“那倒是小事儿,我一会儿就能调出来了,不过刘伯华呢?就这么放任他逍遥法外不成吗?” “娘子放心吧,”江扶月道,“予怀已经亲自叫人处置了,不过这件事情涉及朝政,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他了出手,也就不用我们再担心了。” 闻言,周娘子这才放了心。 2月,我一定好好更新,绝不划水摸鱼! 祝大家在2月开开心心,顺顺利利! 第227章 别丢脸了 在知道刘伯华肯定没有好下场之后,周娘子便放了心,大手一挥列下一张单子,叫惊蛰按着单子去买。 看着单子上荣居首位的红花,惊蛰沉默了。 “……娘子,真的要用这东西吗,”惊蛰挣扎了半晌,才道,“红花……这东西好像……” 是堕胎才用的吧…… 周娘子摆了摆手,道:“哎呀放心吧,又不入口,再说了,红花有促进血液循环的作用,只要用法适量得当,对姑娘脖子上的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闻言,惊蛰这才放了心:“……那就好。” 见惊蛰终于转身离开,周娘子忍不住笑着道:“惊蛰丫头真是长大了,心思真是细致啊!” 江扶月也笑:“娘子别往心里去,惊蛰也只是不知道红花的效用,这才问了一句而已。” “害,我知道我知道!”周娘子摆了摆手,“惊蛰丫头这么谨慎一些是好的,毕竟这京城里看着风平浪静的,又是天子脚下,其实……” 周娘子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江扶月的脖子。 连刘伯华这样从千里之外而来的有罪之人,都敢如此有恃无恐地行凶,可见这天子脚下,未必是一片光明坦荡。 默了一会儿,周娘子又道:“对了姑娘,你现在跟沈大人……关系如何了?” 江扶月微微一怔。 周娘子连忙解释道:“回来的时候,咱们不是跟沈大人一起回来的吗,我看沈大人对姑娘你还挺上心,处处都照顾得周到,所以……就想问问。” 江扶月抿了抿嘴,道:“现在……还没什么关系。” “啊……”周娘子眉梢一挑,很快捕捉到了重点,“那就是以后会有关系了?” 江扶月默了默,道:“……或许会有吧。” 周娘子笑得眯起了眼睛,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姑娘,说句托大的话,我心里一直把你当自己晚辈看的,我跟你说啊,你要是喜欢,就不要顾忌太多,先在一起了再说!可别一步还没走呢,就想到一百步开外去了,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这么算的。” 江扶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快,她又意识到了不对,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诡异:“娘子,您怎么这么懂感情之事啊?” 周娘子脸色一僵。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这个……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好歹年纪在这儿放着,见识稍微多一些……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她是个正常的女人。 长这么大岁数,怎么可能没有几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呢。 不过那些人与事都已经过去了,江扶月毕竟是小辈,周娘子不打算细说。 江扶月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周娘子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完全不敢对上江扶月的目光。 好在惊蛰的速度还挺快,这会儿带着单子上的东西回来了。 “还好这甜水巷四周什么都有,不然啊,奴婢怕是要绕着京城跑一圈呢!”惊蛰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在了院子里的桌上。 周娘子起身去净手,回来就发现江扶月已经不在了。 见惊蛰也正准备下去,周娘子连忙出声叫住她:“哎,你就别走了!在这儿给我打个下手,顺便也学学怎么弄!” 惊蛰眨了眨眼:“娘子,这可是您的独门秘方,叫我学……不合适吧?” “这算什么独门秘方啊,我的独门秘方啊,都在脑子里呢!”周娘子哭笑不得,“再说了,这东西正经做出来,讲究多着呢!咱们现在只是瞎捣鼓,自己用用就醒了,拿出去……还是别丢脸了。” “所以,让你学你就学,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没准日后啊,这手艺还能派上用场呢!” 周娘子一边说着,一边神秘兮兮地冲着惊蛰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暧昧。 然而,惊蛰却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娘子,您怎么能咒姑娘呀……” “说什么呢!”周娘子眼睛一瞪,“我是说,万一以后姑娘成了亲,这晚上免不了缠绵厮磨,万一要是在皮肤上留下什么痕迹,见不得人,你自己就能动手调了,也不必次次都去叫我!” “娘子!”惊蛰脸色爆红,赶紧出口打断道,“您、您说什么呢!这、这简直就是虎狼之词!” 周娘子翻了个白眼。 罢了,这丫头年纪小,脸皮薄,说不得也是正常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过来好好学!” 闻言,惊蛰只好别别扭扭地走回去,在周娘子身边站定。 “回头等谷雨好了,你也教教她,这门手艺不是什么机密,多一个人学会,也能多为你分担一点。” 惊蛰撅了噘嘴,小声道:“依奴婢看,这手艺可是厉害得很呢,娘子要是拿这手艺出去卖钱,肯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那倒是,不过啊,赚钱的生意多了去了,咱不差这一个,”周娘子一边说着,一边把那红花拆了出来,“等咱们那温泉山庄办好了,我跟你说,那银子哗哗的就来了!” “去打盆清水过来。” 惊蛰点点头,转身按着周娘子的吩咐去做。 这边一忙活就是整整半天。 直到天都黑了,周娘子和惊蛰才制出来一瓶。 “这东西啊,制作工艺不成熟,只能将就着用,”周娘子一边往江扶月的脖子上涂着,一边道,“……嗯,好在颜色调的还行,宫宴是在晚上吧,就更看不出来了!” 说话间,周娘子便把江扶月脖子上的痕迹遮了七七八八,只要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惊蛰看了连连称奇:“之前只知道这东西能遮盖肤色,没想到,还能遮掩这样的痕迹呢!” 江扶月也微微俯下身子,看了看脖颈上的痕迹:“是呀,完全看不出来了。” 见状,周娘子这才满意:“那就成,我这一趟啊,算是没白来!” 惊蛰笑着道:“娘子,天都这么晚了,您不至于还要回去吧,不如在咱们宅子里歇下吧?” 惊蛰话音刚落,守在外头的白露就进来传话:“沈大人到了。” 第228章 进宫 闻言,周娘子不由得哈哈一笑:“看来,我今日是不走不成了!幸好我在文杏街有宅子,我去那歇一晚上就成了,姑娘赶紧约……哦不是,私会去吧,不用管我了。” 私会…… 众人齐齐扯了扯嘴角。 这个词儿……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不过不重要。 周娘子已经起了身,江扶月亲自送她出去。 回去的时候,沈传在前厅门口等她。 “这位周娘子果然本事不小,”沈传的目光落在江扶月的脖颈上,目光里带着点别的情愫,“……看不出来了。” 如此一来,便不必担心明日会有人说闲话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在脖子上轻轻拂过。 指尖干干净净。 “走吧,饭菜都要凉了。” —— 隔日,便是中秋宫宴。 日暮时分,江扶月正准备动身,外头时一突然快步走了过来:“姑娘,谢少夫人过来接您了,沈大人也回来了!” 闻言,江扶月顿时眉梢一挑。 一旁的惊蛰没忍住笑出了声:“听说,沈大人今早上进了宫就再也没出来,本来奴婢还以为,咱们也得进了宫才能见着沈大人了,却没想到,沈大人竟然专程跑了一趟。” “没准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吧。”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细细查看了一番自己的脖子,确定看不出什么受伤的痕迹,这才又重新站起身,带着惊蛰一起出了门。 外头,谢子圻和沈传不知在说什么,二人脸上的神情很是松快,倒是一旁孙静客的脸色不太好。 见着江扶月出来,孙静客上前一步就挽住了江扶月的胳膊,又转头狠狠瞪了谢子圻一眼:“走走走,上车!” 江扶月被她不由分说地拉上了马车,直到坐稳,脸上仍然是一片迷茫:“怎么了?” 孙静客咬了咬牙,道:“我是没事,你怎么了?我刚刚才知道你受了伤,伤在哪里?严重不严重?” 对上孙静客关切的目光,江扶月心里一暖:“放心吧,没事,都已经好了。” 孙静客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又咬着牙道:“谢子圻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我最近一直忙着在家带孩子,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可是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谢子圻明明知道,他竟然瞒着我,他竟然瞒着我!” 说到这儿,孙静客一拳就砸在了座上:“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见状,江扶月有些无奈:“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告诉你,也不过是让你白白着急一场而已,他也是为了你好嘛!” “我不管!”孙静客怒气未消,“他今天敢因为这件事情瞒我,明天就能因为更大的事情瞒我!我必须得收拾他一顿才行!” 见状,江扶月也没话说了。 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谢子圻平安。 外头,将马车里的动静尽收耳中的谢子圻身子一抖。 沈传给他递了一记祝福的目光。 —— 甜水巷离皇城也不远,走着小路,一刻钟就到了。 至此,江扶月才知道,沈传当年为什么一眼就相中了甜水巷的地段。 确实方便。 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孙静客刚一出马车,就给谢子圻甩了一记锋利的眼刀,吓得谢子圻虎躯一震。 饶是如此,谢子圻也没有退缩,笑嘻嘻地走到了孙静客身边,任由孙静客对自己腰间的软肉为所欲为,他也只是脸上狰狞了些,脚下一步也没挪。 孙静客被他缠得没了脾气,也就只好任他依旧在自己身边嬉皮笑脸的。 见状,江扶月和沈传对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 看来这两人是不必操心了。 孙静客被谢子圻缠得无法脱身,沈传立刻抓住机会,上前走到江扶月身边:“看样子,他们两个还得打闹一会儿,扶月,咱们先进去吧。” 江扶月看着谢子圻装疯卖傻的模样,只好点了点头。 这一时半会儿的,孙静客好像还真没法子脱身。 不过……这宫门前,谢子圻如此做派,实在是有点明显了。 江扶月瞟了沈传一眼:“今天回去以后,予怀怕是还得找时间跟谢小公爷出去喝顿酒吧?” 沈传的脸色明显一僵。 惊蛰紧紧捂着嘴,这才没有直接笑出声。 “大庭广众之下的……也真是难为小公爷了,”江扶月感叹道。 说完,江扶月就抬步进了宫。 沈传也连忙跟上。 见江扶月跟自己独处并不抗拒,沈传也是悄悄松了口气。 入了宫,江扶月要去给皇后请安,本来以为沈传要去见皇帝,却不成想,沈传竟然一路陪着她走到了凤仪宫外。 “我在外面等你,”沈传停住步子,“宫里御花园景致不错,一会儿我带你转转。” 江扶月笑着点了点头。 她先前好歹也是侯门主母,也是进过宫,见过皇后的,倒是没觉得紧张。 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沈传好像比她还紧张。 进了凤仪宫,江扶月依着规矩行了礼,待皇后出言叫起,江扶月这才起身。 她的一举一动都甚合规矩,在规矩之外,自有一股矜贵和松弛感,看着不光好看,更叫人觉得舒服。 “真是许久不见江姑娘了,”皇后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扶月,“江姑娘近来可还好?” 江扶月屈膝行了一礼,道:“一切都好,多谢娘娘关怀。”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以前看你照料侯府,实在是不得闲,每回给你发帖子,也总不见你来,现在好了,离了侯府,空闲的时间多了,以后,可得时时来宫里坐坐才行啊!” 江扶月轻轻点了点头:“是。” 这时,皇后身边的嬷嬷匆匆从外头过来,俯身在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皇后眸光一闪,笑着道:“看来,外头有人等不及了,既然如此,江姑娘,不如先出去赏赏景,日后有机会,我们再行叙话吧?” 江扶月顺着皇后的意思屈了屈膝,道了声“是”,便带着惊蛰一起离开了。 出了凤仪宫的大门,惊蛰往前走了几步,紧紧跟在江扶月身侧,低声嘀咕道:“真是奇了,娘娘以前竟然给咱们送过帖子吗?奴婢怎么都不知道?” “……或许是底下办事的人疏忽了吧,”江扶月语气淡淡的。 第229章 小秘密 离开凤仪宫,沈传直接带着江扶月去了御花园。 此时的御花园很是热闹,不是贵妇贵女就是手握重权的国之重臣,要么就是皇亲国戚。 可是二人一露面,场面竟然有了一瞬间微妙的沉默。 感受着众人打量的目光,江扶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看来,跟沈大人站在一起,还真不是一件易事啊。” 沈传抿了抿嘴,声音里带着些委屈:“扶月……是不想跟我站在一起吗?” 江扶月深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她是跟沈传一起过来的,众人皆知,她这会儿要是走了,只怕前脚刚离开,后脚就要被一群人围起来,打听她和沈传的关系了。 沈传失笑:“是我连累扶月了,对不住。” 江扶月轻白了他一眼。 “我知道有个僻静的地方,咱们一道过去坐坐吧。”沈传道,“算算时间,子圻他们差不多也该来了,在这儿找不到咱们,自然就会过去。” 江扶月点了点头,跟着沈传一起离开了。 看着二人一起离开,场中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一片哗然。 “这沈大人,怎么还有这样的一面?” “是啊是啊!这江姑娘果真是个有手段的!连沈大人都对她如此体贴!” “以前还真是小看江姑娘了,只以为她是个一心扑在处理家事上,不懂拿捏男子的,现在看来……啧啧啧!”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江扶月和沈传堪堪转了个弯,实际上离这些说话的人并没有多远,众人的声音,自然就这么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二人耳中。 沈传面色一变,声音也冷了下来:“扶月稍等一等,我去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江扶月和惊蛰面面相觑。 外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反而随着沈传出去,外头的声音还小了许多。 沈传很快去而复返:“久等了。” 江扶月眨了眨眼:“这就处理好了?” 沈传点点头:“不费什么功夫。” 江扶月有些好奇。 沈传抿了抿唇,抬步朝前走去。 见江扶月跟上来,沈传才道:“外面那些人,虽然大多各有各的亏心事,但都是聪明人,见我面露不快,他们自然不会再议论。” “所以……”江扶月眨了眨眼,“你只是出去站了一会儿?” 沈传点了点头:“还挺有用的吧?” 江扶月失笑:“回头,我定要叫人照着你的模样描一张门神才是,贴在门上,定能保我平安。” 沈传眉梢一挑,声音突然放得低了些:“何至于费劲描什么画像,叫我守在你身边,岂不是更能保平安。” 江扶月笑意一僵。 这话是怎么绕到这儿来的。 惊蛰扶了扶额。 幸好这时,已经到了沈传所说的地方。 面前不远处是一座凉亭。 掩在草木之中,不起眼,很是僻静,但又很干净,而且离外头众人所在的地方没多远。 二人落座,沈传抬手倒了一盏温茶,递到江扶月手边:“方才在凤仪宫里,皇后娘娘可有为难?” 江扶月摇了摇头:“只寒暄了两句,没说别的。” 温热的茶盏入手,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样僻静的地方,竟然还有温茶,而且温度还刚好能入口。 “这是德喜公公备下的,”沈传有些无奈,“自从上次得了你几罐先春茶,便总是时不时地跟我问起你的情况。” 以前这德喜见了他,态度总是淡淡的,现在可不一样了,每回见了他都格外殷切,说起的话题也都很单一,就是问问江扶月在宫外一切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对江扶月很是上心。 闻言,江扶月便道:“看来下次,得多送点茶叶给他才行了。” 沈传笑着道:“看来,德喜公公又能高兴一阵了。” 这时,谢子圻和孙静客过来了。 孙静客大步走在前头,谢子圻颇有些步履蹒跚,一副遭受了什么重创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江扶月挑了挑眉。 “他活该的!”孙静客在江扶月身边坐下,目光不善地看向同样紧挨着江扶月的沈传。 沈传抿了抿唇,坐得稳稳当当。 反正只要江扶月不说话,他就不动弹。 “哼!”孙静客将视线移开,“对了,我刚刚在外头看见你三妹妹了。” 孙静客顿了顿,改口道:“不是,是江扶摇。” 差点忘了,江扶月已经不是江家的人了。 江扶月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她们前两天见过,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江扶摇也要进宫了。 “说来也是奇怪了,你说以前你在安远侯府的时候,就没有收到过宫里的帖子,怎么她就收到了?”孙静客皱了皱眉,很是纳闷。 论名声,论真本事,难道江扶摇还能赢得过江扶月? “她走的是穆阳公主的路子。”沈传道。 提起这人,孙静客撇了撇嘴:“穆阳公主啊,那就不奇怪了。” 穆阳公主唯利是图,只要给够银子和面子,就没有她不答应的事情。 有时候赶上她心情好,只要面子给够了,银子不够都行。 “就是奇怪了,她好好的进宫干什么?”孙静客还是疑惑,“刚刚我过来的时候可看见了,江扶摇四处赔笑脸也没人搭理她,难不成她哄着穆阳公主带她进来,就是为了受人冷落的?她这什么癖好啊?” 孙静客不知道江扶摇为何进宫,江扶月和沈传却知道。 二人对视一眼。 一旁的孙静客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的感觉:“……你们两个,已经有秘密了?” “说什么呢。”江扶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孙静客撇了撇嘴:“那就别打哑谜了,快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呀?” 江扶月正欲跟她说,沈传却咳嗽了一声,道:“扶月,天色不早了,咱们出去吧。” 说完,沈传竟然直接伸手,拉着江扶月走了。 江扶月被他半拉半抱着,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挣开。 “小心脚下。”沈传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沈传:对!小秘密!只有我俩知道! 第230章 只有一颗真心罢了 天色完全暗下,月朗星稀,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高悬天际,见证世间团圆。 四人先后离开了凉亭,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直接去了自己的席位。 这毕竟是宫宴,看着光鲜亮丽、歌舞升平,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但其实处处都是规矩和束缚。 就说这席位吧,这赏月台有高中低之分,每层之间看似只隔了一截楼梯,但实则与天堑无异。 最上头的,自然是帝后、皇子公主和受宠嫔妃的位子。 次一级的高台上,则是皇亲国戚,或是身有爵位,又或是得皇帝信重的人所在的地方。 再往下,是六品以上众臣所在的地方。 上下分明,井然有序。 见锦国公和国公夫人都已经落座了,孙静客便拉着江扶月一起走了过去。 反正江扶月接的是皇后专门给她的帖子,她的位子也在这一层。 既然同在一层,那凑个热闹是人之常情,陛下不会说什么。 见状,沈传也抬步跟过去了。 这下,谢子圻倒是有些意外:“咦?你之前不是都坐在下面,怎么叫你也不上来的吗?” 不是沈传身份不够,而是他自己不乐意。 没想到,这次还没叫他呢,他竟然就自觉地跟着走了。 “以前只是觉得坐在哪都一样,下头还能少走几步路,如今……”沈传的目光落在前头那道袅娜的身影上,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看他这没出息的模样,谢子圻翻了个白眼:“真是没想到,你堂堂沈大人也有这一天!人家还没答应你呢,你就把自己的魂儿给出去了,你们俩这最后要是成不了,我看你非得出家去不可。” 闻言,沈传脸上笑意更深:“怎么会呢。” 怎么会成不了呢。 他想办的事,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能办成。 他想要的人,连带着那颗心,自然也都跑不了。 “我跟你说啊,这江姑娘可是我家静客最好的朋友了,我知道你手段多,但是要是用在江姑娘身上,逼着她——” 谢子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传不悦地出声打断了:“我能有什么手段?我只一颗真心罢了。” 说完,沈传再也懒得搭理他,快步追上了江扶月。 谢子圻则是站在原地,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还只有一颗真心罢了。 这么肉麻的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谢子圻抖了抖自己的鸡皮疙瘩,这才抬步跟上。 见江扶月过来,国公夫人也很是开心。 自从上次经由江扶月牵线,让锦国公府主办品茶会之后,便正式与先春茶馆搭上了线,如今,先春茶馆总是时不时地送些茶过来,锦国公和国公夫人现在就算一天一罐茶,也完全喝得起。 “扶月啊,现在你自立女户,一切都好吧?”国公夫人殷切地拉着江扶月的手,“有没有人欺负你?有就跟我说,我给你撑着!” 江扶月笑着摇了摇头,道:“夫人放心吧,我那清净得很,连外人都很少见的。” 见状,国公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的沈传却是若有所思,跟锦国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嘹亮。 “陛下驾到——” 一声落下,众人纷纷起身,对着楼梯的方向俯身行礼。 在众人的簇拥下,帝后一起登上高台。 帝后二人先是关心了一番皇子公主们的近况,又各自说了几句场面话,宫宴便就此开始。 宫人们纷纷端上了造型精致的饭食,都是早就备下的,眨眼的功夫就摆满了一桌。 伴随着弦乐声起,众人纷纷起筷。 “其他的也就算了,这桂花酒你可得多喝一点!”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给江扶月倒酒,“没事没事,这种酒不会喝醉的!放心喝就行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们在呢嘛!” 江扶月点了点头,轻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登时盈满口腔,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见她喜欢,沈传便道:“回头我叫人多装一些,送到你那,慢慢喝。” 江扶月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她本身也不怎么爱喝酒,这酒虽然好喝,但也不能贪杯啊。 沈传抿了抿唇:“那就今日多喝一点。” 这厢,席面上热热闹闹的,众人一边吃饭说笑一边赏着歌舞,从上往下看去,果真是一片祥和。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恰好这时,贵妃过来敬酒,皇帝更是心情大好,与贵妃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就在众人边吃边说笑的时候,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过,离开了赏月台,往后宫深处而去。 今日中秋,主子们在宫宴,下人们大多也都各自找了消遣玩乐的地方,宫道上没什么人。 两道身影沿着宫道一路往前走,还时不时地转头打量着四周,很是谨慎。 “这掖庭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走在前头的那人将声音压得很低,“虽然等闲没有人会往那边去,但是侯夫人,您还是速战速决得好,毕竟那地方,晦气得很,今天又是大过节的。” 江扶摇连连点头:“是,我明白了,多谢嬷嬷指点。” 嬷嬷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专心引着她往掖庭狱的方向去。 这一路上七拐八绕的,越走越荒凉,直到二人先后进了一座异常荒凉的宫院,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到了。” 江扶摇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可……这不就是一座普通的宫院吗?” 看着是比别的地方格外荒凉一点,但是跟传闻中的掖庭狱也半点边都搭不上啊! 嬷嬷有些不悦:“怎么,难不成侯夫人是怀疑老身走这么远,是在逗你玩?” 江扶摇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实在放肆,面上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道:“嬷嬷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 正说着,一个狱丞打扮的人从那道格外狭窄拥挤的门里走了出来,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二人,一时的意外之后,便是不耐烦:“你们两个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快走快走!” 第231章 母女相见 嬷嬷也顾不得再跟江扶摇拉扯,连忙转过身,递了块牌子出去:“我是穆阳公主手下的人,来这儿是为了见江夫人一面,还请您通融一二。” “江夫人?”狱丞眉头紧皱。 他接过牌子仔细看了看。 嬷嬷面色沉静。 然而,狱丞又很快把牌子塞回了嬷嬷手里:“不成不成!这位江夫人可不是谁都能见的!你们要是想见,得有正经的文书才行!” 嬷嬷没料到他竟然连公主的面子也不给,脸色一时间僵住了。 倒是江扶摇突然机灵起来,她往前走了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低声道:“大人,我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您就通融通融叫我进去看看吧!我只看看,顶多说两句话就走,绝对不会做别的什么!” 那狱丞把荷包接到手里,轻轻掂了两下,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就松解了。 显然这重量很合他的心意。 “只看看?” 江扶摇连连点头:“是,大人,我只看看!” “行!”那狱丞反手就把荷包塞进了怀里,大手一挥,“跟我来吧!” 说完,狱丞便转过身,江扶摇也连忙跟上,跟着他一起进了那道格外狭窄的门。 进了门之后,是一间阴暗的小厅,绕过一道墙,再进一道门,便是一条往下走的路。 这条路黑漆漆的,一点光也没有,全得靠着狱丞手里那盏昏暗的灯,才能勉强看清一点。 沿着路一直往下走,便能见着一格一格的牢狱,一股难闻至极的味道也随之而来,江扶摇连忙拿起帕子掩住口鼻。 粗略扫了一眼才发现,里头的人还不少,几乎住满了。 这些人都身着破烂,满身脏污,仿佛是已经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呆滞地坐着,只有在听见响动的时候,才会木然地朝着有响动的方向看去,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甚至连生气也没有多少。 被无数道这样的目光盯着,江扶摇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但是回路漆黑一片,要是没有狱丞带着,她怕是要磕得头破血流。 思及此,江扶摇只好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跟在狱丞身后,继续往牢狱深处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江扶摇手里的帕子都快挡不住那股逐渐浓重的味道的时候,前头的狱丞终于停住了步子:“到了。” 江扶摇连忙走快了几步,跟狱丞并肩站在一起。 在看清眼前场景的一瞬,江扶摇瞳孔一缩。 只见面前的女人被宽大的布条紧紧捆着,只露出一张瘦得似乎只剩下一层皮的脸,在微弱的灯火下,显得十分可怖。 一股异常强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似乎……就是眼前人身上的味道。 哪怕眼前这人是生养自己的母亲,江扶摇也愣是反复观察了许久才敢确认。 “扶、扶摇?”江夫人一睁眼,见站在狱丞身边的人竟然是江扶摇,也很是意外,“你、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几乎没有了往日的痕迹。 可是这又确确实实是江夫人的声音。 也不知道好好一个人,究竟是受了多少罪,竟然被折磨成了这样! 江扶摇顿时泣不成声。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道:“母亲,今日中秋了,我托人带我进来,看一看你。” 中秋了…… 江夫人恍惚了一瞬。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江夫人早就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反正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她都要被困在这儿,生不是生,死不是死。 “母亲,您忍一忍,再忍一忍,我绝对会救您出去的!”江扶摇上前一步,激动地道。 江夫人苦笑一声:“……没有必要了,扶摇。” 她已经这样了,就算是出去,也活不了了。 江扶摇咬了咬牙,正欲说话,一旁的狱丞突然开口:“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见江扶摇迟迟不动,狱丞失了耐心,竟然上手去拉她。 “你不许动她!不许动!”因为束缚,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动弹过的江夫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声音也异常刺耳,“别用你的脏手碰她!她可是侯府主母!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碰她?!” 那狱丞闻言,果真不敢再去碰江扶摇。 侯府主母啊,那确实不能惹。 “母亲,母亲您别动了,仔细伤着自己!”江扶摇一边说着,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我会来救您的,我定会来!您等我!” 怕江夫人再挣扎,反而会伤了自己,于是留下这句话,江扶摇连忙转身离开。 看着那微弱的光逐渐远去,半边身子已经垂到地上的江夫人闭了闭眼。 因她这一阵挣扎,于是一直被她刻意忽视的痛痒之意便又千百倍地将她吞噬。 江夫人咬牙忍耐了许久,直到估摸着江扶摇已经离开,她这才放声惨叫。 那厢,江扶摇和狱丞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江扶摇又掏出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来,往狱丞手上递去:“大人,麻烦您多照顾照顾我母亲吧!” 这次,狱丞没敢收她的荷包:“不成不成,带你去看是一回事,照顾她是另一回事,这是上头的命令,我可不敢做主!” 说完,狱丞没再停留,急匆匆地转身进了那道小门。 江扶摇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这才咬着牙将荷包收回。 一直在旁等候的嬷嬷上前两步,道:“侯夫人,咱们出来的时辰也不短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江扶摇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道小门,这才转身跟着嬷嬷,鬼鬼祟祟地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再次回到衣香鬓影交错的名利场,江扶摇颇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这时,人们已经用完了宴席上的饭食,正在赏月台附近走动说笑。 毕竟进宫一趟可是不容易,自然是要好好转一转,才不枉这一趟的。 江扶摇穿过人群,一双眼睛也一刻不停地在人群里四处扫视。 然而,却迟迟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就在她有些疲累的时候,突然见着不远处的一条小道上,有四人一起,一边说笑一边走了出来。 江扶摇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第232章 月下相拥 “大姐姐!”还未走到近前,江扶摇便出声道,“大姐姐,虽然你现在自立女户,但是你我到底是亲姐妹!有些事情,你不能做的太绝!” 她这一声,把周遭众人的注意力全给吸引了过来。 本来各说各话的众人纷纷噤声,一个个都好奇地看着她。 沈传皱着眉,下意识地挡在了江扶月身前,面色不善。 孙静客也忍不住了:“现在知道是亲姐妹了,早点干嘛去了?你母亲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难道一点都没跟你说?就算不说,你也该知道,那掖庭狱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她要是干干净净的,怎么会到那去?!” “这不是有沈大人吗!”江扶摇不去看沈传,只对着孙静客道,“沈大人手眼通天,什么事情办不成?只要他一句话,别说把我母亲送进掖庭狱了,就算是……就算是做再过分的事情,也没人敢说什么吧!” “你这是怀疑我徇私枉法?”沈传眼眸微眯,异常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江扶摇身上,像是要把她穿个洞似的。 “难道不是吗?!这整个京城里,谁不知道你对江扶月的心思?谁又不知道你是不择手段的人?如今,只要把我母亲送进掖庭狱,便能叫江扶月对你心生感激,进而心愿得偿,你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江扶摇已然被愤怒冲昏了头。 “想必你们二人早就已经滚到一起去了吧!沈大人,我这大姐姐虽然嫁过一次人,但仍是处子之身,不知滋味如何啊?!” 江扶摇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这巴掌极重,打得江扶摇连退四五步,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从不对女人动手,侯夫人,你是第一个,”沈传转了转手腕,声音森冷,透着几分杀气,“若是侯夫人打算自此以后不再说话了,我倒是也能满足侯夫人的愿望。”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脚下又都不约而同地后退好几步。 江扶摇捂着脸,然后一边笑着,一边撑起身子,看着站在沈传身后的江扶月:“大姐姐,我不管,我母亲现在已经被折磨成那样了!哪怕犯下天大的罪也足以抵消了!她好歹也是江家的嫡母,曾经也是你的嫡母!你这么对她,是要遭天谴的——” 江扶月从沈传身后走了出来,蹲在了江扶摇面前。 二人四目相对。 然后,又一道巴掌声响起。 江扶月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又伸手捏住江扶摇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与自己对视。 “你母亲在掖庭狱,是因为她用毒害死了我母亲,证据确凿,与沈大人无关,”江扶月的声音阴寒森冷,“你若不信,或是不服,便去请有司审理,比在这儿纠缠我有用。” 江扶摇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江扶月眉头微蹙,手上又使了几分力气:“我耐心有限,没工夫再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你若还是听不懂,还想来找我闹,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听明白了?” 往日总是平淡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秋水眸,此时却是漆黑一片,其中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疯狂,更是叫人看了心惊。 没等江扶摇说话,江扶月已经松手起身了。 沈传上前几步,站在江扶月身后,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是没有碰到她。 江扶月率先抬步朝前走去,沈传也抬步跟上,谢子圻和孙静客对视一眼,便没有往前去,而是挡在了江扶摇面前。 那厢,江扶月一直走到自己刚来时去过的凉亭,才停住步子。 四下无人,沈传正欲开口,却被江扶月扑了满怀。 沈传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许久,江扶月才松了手:“抱歉,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体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拢回了沈传怀里。 紧接着,一道低哑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该说抱歉的是我。” 男子的怀抱温暖宽厚,带着一股格外好闻的冷香,叫人想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 风起,送来阵阵桂香。 江扶月闭上眼睛,声音里尽是藏也藏不住的疲惫:“……我有些累了。” 沈传一手放在她颈后,手指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轻轻摩挲了几下:“休息一会儿吧。” 沈传又紧紧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依然把江扶月圈在怀中:“安远侯府那边,你想怎么处置?” 江扶月挣扎了一下,沈传的手却仍巍然不动。 对上那双带着别样情愫的眸子,江扶月脸颊一红,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以我对侯府那位老夫人的了解,只怕再过两个月,府里没钱了,就会自己离开京城了。” 老夫人是个很重面子和享乐的人,京城虽然繁华,但是对于颜面尽失、手上也没有银子的老夫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一走,侯府的人自然就都走了,甚至都不用再在他们身上费心思。 不过…… “这几日,我准备过去一趟。”江扶月道。 沈传低低地“嗯”了一声:“我陪你一起去,还有,江大人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要不要我再添把火?” 江扶月微微一怔。 说起来,往年江柏生都会来的。 但是今年似乎没见到他。 “江大人之前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样的场合,自然是不能再来的。”沈传道,“不过我觉得,这样还很不够。” “你很闲?”江扶月无奈地看着他。 江柏生这样,就算不管他,他也翻不了身了,沈传竟然还想亲自出手给他找不痛快? “……接下来一段日子,可能会很闲。”沈传脸上显出几分笑意。 江扶月轻白了他一眼:“好了,快放开我。” 沈传手臂一收,便又将那温香软玉拢在怀里:“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想让我轻易放手,怎么可能?” 江扶月红着脸不说话。 直到沈传手上的力气再次松开,江扶月还未来得及逃离,沈传就已经弯下了身子,与她额头相抵:“这是……答应我了吗?” 第233章 遇刺 “答应你、答应你什么?”江扶月下意识地后撤,然而沈传却早有预料,一只手就抵在她颈后,叫她避无可避。 沈传眼中笑意更深:“扶月,我心悦你,我倾慕你,你可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 江扶月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又静了半晌,响起一道细如蚊呐的声音:“……试一试倒也不是不行。” 自她重生回来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只是现在,她想跟他在一起。 沈传脸上显出一抹压抑不住的喜色。 再次被人紧紧拥入怀中,听着耳边压制不住的低笑,江扶月也忍不住笑了。 等他终于肯放开手,江扶月才道:“凭你如今的身份地位,难道就不怕我对你另有所图?” “哦?”沈传眼睛一亮,似乎很是期待,“图什么?” 江扶月:…… 这反应……不对啊。 见她似乎有些错愕,沈传没忍住又笑出了声:“我对你,不也是有所图吗。” 图她这个人。 图她这颗心。 “要是什么都不图,哪里用得着在一起,”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把江扶月垂在脸侧的头发挽到耳后,“互不相识的人才无所图,扶月。” 沈传的手自江扶月脸侧垂下,又顺势握住她的手:“手还疼吗?” 江扶月微微一怔。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就是用这只手打了江扶摇一巴掌。 她摇了摇头:“不疼了。” 沈传点点头,依旧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出宫吧。” 闻言,江扶月眨了眨眼:“送我?你不走吗?还有,方才的事……我要不要去跟皇后娘娘解释一下?” “不必,原本是我动手在先,要解释也是我去解释,”沈传摇了摇头,“更何况,皇后娘娘宽宏大度,又事出有因,娘娘不会记在心上的。” “陛下找我还有事,我得去一趟,”沈传下意识地将声音放低,“放心,我很快回去。” 见是正事,江扶月这才点了点头:“你不必送我了,我记得出去的路。” 看着二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江扶月也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人是要开屏了。 再看看沈传脸上的坚定,江扶月只好点了点头。 沈传喜笑颜开,拉着江扶月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惊蛰就守在外头,见二人一起出来,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只屈膝行了个礼。 直到跟在二人身后,往前走了一阵,惊蛰无意间看见了二人相握的手,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对啊! 刚刚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跟惊蛰一样震惊和疑惑的,还有谢子圻和孙静客。 “你们……”孙静客面色诡异地看着二人,话都不会说了。 谢子圻一挑眉,见江扶月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并没有被逼迫的意味,这才转而去看沈传,一脸敬佩。 这也太快了! 沈传笑着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们出去。” 谢子圻又一挑眉:“你还真忙啊!” 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现在竟然还忍得住,不赶紧回去稀罕着,还有空去见皇帝。 “今晚忙完,就能休息一段时间了。”沈传一边说着,一边看了江扶月一眼。 江扶月抿着嘴,往边上偏了偏头,惹得沈传又笑出了声。 谢子圻嘴角微抽。 沈传如今这副模样,还真是少见得很。 铁树开花,果然不一般。 不过现在时辰也确实不早了,孩子还在家里,确实不能再在外头耽误时间。 于是一行四人便一起往宫门走。 在宫门处,沈传停住步子,看着江扶月进了马车,又等着他们离开,这才转身往宫里走。 —— 御书房内,此时燃着醒神的香,吸进体内只觉得凉飕飕的。 皇帝在龙案后头坐着,手里罕见地拿的不是文书,而是一本打发时间的古籍。 听见通传,皇帝这才抬头看向来人:“听说今晚,有人心愿得偿了?” 皇帝的语气有些沉,听不出什么喜意。 沈传并不意外,只笑着道:“叫陛下见笑了。” 皇帝随手把古籍搁到一旁,道:“今天叫你过来,也是为了那位江姑娘的事情。” “那刘伯华逃窜到京城来,叫江姑娘受了惊吓,朕准备赏赐些东西,给江姑娘压压惊,你正好就跟江姑娘是邻居,就跑一趟吧。” 皇帝话音刚落,德善就捧着圣旨过来了:“沈大人,赏赐的东西都已经列好了,物件也都在外头候着,还请沈大人一并带回去吧。” “是。”沈传应了一声,双手将圣旨接过。 皇帝点了点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就别在宫里耽误着了,去吧!” “是,”沈传道,“臣告退。” 看着沈传离开的身影,皇帝的目光颇有些复杂:“……还真是不巧啊……” 德善抿了抿嘴,看着门口,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 那厢,江扶月回了甜水巷的宅子,刚在妆台前坐下,惊蛰一连串的问题就朝她砸过去了。 “姑娘,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啊?” “是不是沈大人对您做什么了?” “您之前对沈大人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呀,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姑娘……” 江扶月揉了揉眉心,道:“你什么时候跟谷雨一样了?” 惊蛰咬了咬牙,道:“姑娘,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呢!” 江扶月自顾自地抬手,将发间的簪子取下来:“不是说顺其自然吗,如今……似乎是到时候了。” “到什么时候了?”惊蛰一边给江扶月拆着头发,一边迷茫地问道,“怎么就到时候了?” 江扶月放下手,目光定定地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过了许久,她才道:“说来……我自己也觉得突然。” 有些话,她甚至说不出口。 不知为何,在刚过去不久的某一刻,她突然就想一头扑进沈传的怀里,想被他的气息紧紧包裹。 似乎只有这样,她心里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郁气才能得以消解,她才能心安。 事实证明,这确实有用。 见状,惊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罢了,反正从一开始,她们对沈传就是认可的。 “那……这件事情可要说给周娘子听?” 江扶月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周娘子事多,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拿去麻烦她了。” 惊蛰默了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还是奴婢派人去说一声吧,毕竟这么大的事情……” 江扶月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你还问我。” 惊蛰嘿嘿一笑。 她正欲说话,外头时一却快步跑了进来:“不好了姑娘,沈大人遇刺,受了重伤!” 第234章 中毒 “怎么回事?”江扶月连忙道。 时一摇了摇头,道:“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刚刚沈大人回来,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看着可吓人了!” 江扶月目光一凝,腾地站起身,往隔壁院子而去。 惊蛰也急匆匆地跟上。 隔壁,卫泽卫明还有许多江扶月不认识的人都聚在院子里,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江扶月过来,众人齐齐一愣,随即连忙拱手行礼:“见过江姑娘。” 江扶月步子微微一顿。 没来得及去想这些人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如此恭敬,江扶月先看向眼熟的卫泽:“他怎么样?” 卫泽苦着脸摇了摇头:“公子受伤昏迷,这会儿还没醒,不过姑娘放心,里头有医师给公子包扎着呢!” 江扶月抿了抿唇,转身看向惊蛰:“你去叫孟怀安过来,叫他把东西带齐。” 这种事情上,她只相信孟怀安。 惊蛰点点头,江扶月又看向卫明:“你陪着惊蛰一起去。” 大晚上的,她不放心惊蛰一个人在街上跑。 卫明连忙点头,转身牵了一匹马,带着惊蛰往孟宅疾驰而去。 江扶月的目光在院子里巡视一圈,众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江扶月皱了皱眉。 这些人对她……未免太恭敬了些。 实在奇怪。 这时,卧房的门被打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医者打扮的人走了出来,脸色却很不好:“公子的外伤没有大碍,只是……那毒有些棘手。” 闻言,众人纷纷大惊:“什么?有毒?!” 江扶月也脸色一白。 怎么会…… 医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道:“不过你们都别着急,我已经施了针,能拖延一些时间,这就回去看看,配个解药出来。” 他嘴上说着别着急,但自己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已经拔腿往外走了。 卧房的门依然还开着,一股血腥味隐隐从里头传出来。 卫泽看了一眼江扶月苍白的脸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沈传的心情格外好。 本来卫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这边沈传一出事,江扶月就过来了,答案便很明显了。 本来应该是好事的,结果……今夜竟然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卫泽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圈,见江扶月竟然抬步往卧房去,他这才连忙回神,上前几步,拦在了江扶月面前:“江姑娘,公子受了伤,血腥得很,您不能看啊!” 江扶月皱了皱眉:“让开。” “姑娘,公子昏迷前吩咐过,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您看见,您行行好,别为难属下——” 卫泽的话没说完,江扶月却已经抬步往前走去。 她往前走一步,卫泽往后退两步,嘴上还不住地念叨着:“姑娘,您就别进去了!不然要是公子醒过来,一定会扒了属下的皮的……” 江扶月的步子丝毫没有停顿,卫泽拦又不敢拦,让又不敢让,一时间无比纠结。 好在后头有个台阶,卫泽脚下一绊,摔了个四脚朝天,江扶月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就从他身边过去了。 倒也算是解了他现在的困境。 江扶月进了卧房,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番,又去看地上的卫泽,却都没有上去扶一把的意思,而是都忙着啧啧摇头。 江扶月进了屋里,目光从那沾满血迹,被随便扔在地上的衣裳上扫过,然后径直走到了床边。 沈传的床并不宽敞,他一个人就占去了一多半的位置。 他的脸色格外苍白,上身缠着绷带,左胸处隐隐透着些暗紫的血迹。 卧房里弥漫着很重的血腥气。 江扶月俯身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从他的体温,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昏迷不醒的沈传,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奇怪的念头。 她曾几度遇险,陷入昏迷的时候,沈传是不是也曾这么看着她呢。 沈传看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担心,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江扶月想着想着,手上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气,紧紧握住了沈传的手。 —— 不知过了多久,孟怀安终于到了。 他背着医箱闯进卧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探头看了一眼沈传的情况,这才连忙转身去放药箱:“什么情况啊?这好好的怎么还受伤了呢?” 江扶月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说是遇刺,听大夫说,他还中了毒。” 孟怀安挑了挑眉,探身过去仔细查看了一番沈传的情况,又开始动手去解他身上的绷带。 随着绷带一层一层解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显露于人前,一股暗紫色的血也随之涌出。 粗略估计,这道伤口有半掌长,皮肉外翻,沾着些止血的药膏。 看着眼前这一幕,江扶月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手也不自觉地紧攥成拳。 孟怀安凑近看了看,竟然乐了:“不得不说,这小子运气不错啊!” 江扶月还未从那道伤口中缓过神,听见这句话,便下意识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我正好带了解药,你说巧不巧?”孟怀安一边说着,一边反身打开了药箱,又把上面的一层挪开,露出底下的瓶瓶罐罐。 江扶月看了一眼沈传,又看向孟怀安:“能看出来他中了什么毒?” 孟怀安点了点头:“他伤处泛紫,伤口外头泛着一圈还有树根一样的纹路,你放心吧,我以前中过一样的毒,有经验。” 闻言,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孟怀安找药的动作一顿,随即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有点良心,我中了毒,你还好上了?” 江扶月眼神飘忽了一下:“……你这不是好好在这儿呢吗。” 孟怀安冷笑一声,从一堆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里取出一个罐子。 这罐子里是被捣出汁水的植物根茎,味道有些刺鼻。 江扶月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 孟怀安却好像是闻不到一样,将其取出一半,放入沈传口中,另一半则是团成一团,塞进了沈传的伤处。 他的动作虽然利索,但是跟温柔丝毫扯不上关系,江扶月在一旁看着,恍惚间好像孟怀安撕扯的是自己的皮肉一样,当下便皱紧了眉头。 “好了。”孟怀安又顺手试了试沈传额上的温度,“嗯……现在是没什么事,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第235章 抓紧 江扶月却是摇了摇头:“不了,我也守在这儿吧。” 见状,孟怀安也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半个时辰,孟怀安起了身,把塞在伤处的草药取了出来。 见伤口附近的纹路消失,流出来的血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孟怀安便着手开始给他包扎:“行了,这就没事儿了,伤得也不是很重,好好休养两个月就成了!” 江扶月眼中担忧更甚。 要休养两个月,还说伤的不重…… 孟怀安手上动作十分利索,很快就重新给沈传上了药,包扎好,这才有空去看江扶月:“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江扶月重新坐回床边,见沈传的伤口被处理妥当,这才松了口气。 夜里有些凉,江扶月便细致地给沈传盖上了被子,又掖了掖边角。 孟怀安看看她,再看看床上的沈传,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暧昧:“看来,我马上又能再出去玩了?” 江扶月转头看他一眼:“又拿我当借口,能不能有点新意?” “新不新的又有什么不同,有用就行!”孟怀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反正我今天回去,就要开始计划这次去哪玩了,你们抓紧一点啊!” 他搓了搓手,一脸期待。 江扶月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他。 这时,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卫泽卫明一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二人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才道:“姑娘,孟公子,我家公子……如何了?” 孟怀安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毒已经解了,我也已经重新给他包扎过过,不会有事了。” “你们也有自己的医师吧,去跟他说一声,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叫他明早上过来就行。” “是!”卫泽卫明大喜,连忙下去了。 看着二人果断转身离开的身影,江扶月幽幽地叹了口气,扬声叫来了惊蛰:“回去叫白露过来,再跟林娘子说一声,灶上温些清淡的粥食备着。” “是。”惊蛰行礼之后也匆匆离开。 “心还挺细,”孟怀安挑了挑眉,“那你怎么不想着叫林娘子给我备一顿宵夜啊?” “吃什么宵夜,”江扶月看都不看他,“大晚上的,少吃两口吧。” 孟怀安翻了个白眼,却是敢怒不敢言。 谁让他还得拿人家当借口呢。 不敢惹。 根本不敢惹。 夜色愈发深沉,明月也开始收敛光辉,隐入云层。 江扶月坐了一夜,早就已经腰酸背痛,正准备把沈传的手放下,起来活动活动的时候,目光一转,正撞入一双漆黑不见底的凤眸里。 哪怕刚醒,那双凤眸也没有丝毫迷惘,依旧是无比清亮锋利。 “抱歉,”沈传反握住江扶月的手,声音有些嘶哑,“叫你担心了。” 江扶月还没说话,一旁的孟怀安听见动静,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孟怀安抬手切脉,不由得有些意外:“真是看不出来,身体不错啊,这么快就醒了。” “这就没事了吧?”江扶月道。 孟怀安点了点头:“没事了,我去开个方子,叫他一天三顿地喝吧,过个两天我再过来看看情况。” 说完,孟怀安这才打了个哈欠,捶着腰走了。 在一旁打瞌睡的惊蛰和寒露也跟在孟怀安身后离开,把卧房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沈传刚想要起来,就被江扶月一记眼刀钉在了原地:“你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是不是?” 沈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江扶月依然直直地看着他。 怪不得! 怪不得说什么,过了今晚就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合着是这么休息的! 过了良久,沈传才叹了口气:“我有分寸的。” 江扶月的目光落到他胸口上。 那里刚刚包扎过,又隐隐渗出了些殷红的血迹。 这就是他的分寸。 沈传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放心吧,我明日就能下床了。” 他本来根本没打算让江扶月知道自己受伤的事情。 他也一早就吩咐了卫泽,不管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必须让他清醒。 如此一来,他明日便能照常去见江扶月,不会让江扶月发现什么端倪,更不会叫她担心了。 却没想到,这卫泽竟然又把事情办砸了。 沈传现在简直砍了他的心都有了。 “你还想下床?”江扶月瞪他一眼,“怀安说了,你这伤得养两个月才行呢!” 沈传不敢顶嘴,连连点头:“那我不下床了,我躺着,躺两个月。” 他一脸老实,江扶月看着他,真是半点气也生不起来了。 “林娘子给你温了粥,我叫人去给你端。”说完,江扶月便甩开沈传的手起了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卧房的门吱呀一响,便再也看不见江扶月的身影了。 沈传倒吸了口凉气,抬手在伤口处轻轻压了两下,面色又白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江扶月很快带着惊蛰和白露回来,白露把小几安放好,又把沈传扶了起来,便又跟惊蛰一起出去了。 江扶月依然在床边坐下,见沈传迟迟不动,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了?” 沈传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喝了口粥。 温热软烂的白粥下肚,温暖延伸进五脏六腑,沈传这才舒了口气。 “昨夜的事,扶月怎么不问我?”沈传看着她。 “应该是与政事有关吧。”江扶月道。 朝政之事都牵扯良多,尤其事关沈传,那么这件事情背后的牵扯恐怕就更吓人了。 沈传点了点头:“你果然已经想到了。” “这件事情,或许是三皇子出的手,但是背后,定有六皇子的手笔。”沈传说完,又喝了口热粥。 江扶月皱了皱眉,低声道:“你不是说,你身边有陛下派的暗卫吗?” 在这皇城里动手,事情一旦闹大,便会直接上达天听,所以,就算是皇子动手,也不敢弄出大阵仗。 但若只是几个人,又怎么可能会把沈传伤成这样呢。 沈传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江扶月眨了眨眼,心间一片冰凉。 除非,这是陛下的意思。 第236章 挨的不冤 看江扶月脸色微变,沈传幽幽叹了口气。 他放下勺子,转而拉起江扶月的手,道:“没事的,扶月,这件事情过去,以后就安稳了。” 江扶月看着他,不知不觉间便红了眼眶。 这下,沈传是彻底没心思吃饭了。 他长臂一展,便把江扶月轻轻揽进了怀里:“扶月,说来也是我不对,昨晚……应该过了昨晚再问的,可你信我,这次以后,真的不会再有惊险了。” 江扶月怕他扯到伤口,便不敢有动作,只道:“你怎么敢确定?” “陛下默许那些人对我动手,一来呢,无非是想挫我的锐气,叫我日后不敢再对皇子不敬,二来,也是叫三皇子出口恶气罢了。”沈传语气温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放心吧,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你等等,”江扶月突然坐直身子,止住了沈传的话,“你对皇子不敬?什么时候?你干什么了?” “我——”沈传张了张嘴,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江扶月皱了皱眉:“你又想瞒着我?以前也就罢了,以前你就算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知道,可是以后……你不能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沈传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江扶月的手,道:“……其实在启城,我刚知道在启城的刘伯华是假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 “上次你被刘伯华带走,我去接你,也同时派人顺着刘伯华的假身份去查,运气不错,找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也拿到了个关键的人,问之后才知道,刘伯华原来一直与三皇子关系不浅。” “但是事关皇子,哪怕陛下再圣明,也难免有所偏颇,所以我就直接把人丢到三皇子府上去了,怕是……三皇子因此受惊了吧。” 所以,他不对三皇子动手,而是只拉了一个尚书下来。 就连今晚上他挨的这一刀,他其实也早就有所预料。 只是没想到,江扶月会在今夜答应他,白白叫她担心了一场。 沈传话音落下,江扶月一脸震惊。 见她这副模样,沈传不由得抬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怎么,吓着你了?” 江扶月勉强回神,再看他身上的伤时,目光已经变得有些复杂了:“那你这一刀挨的,倒是不冤。” 沈传把人直接扔到三皇子府上,无异于挑衅了。 挑衅皇威,这么说的话,挨这一刀还是轻的。 沈传不禁失笑。 江扶月又叹了口气。 冤是不冤,不过,还是怪叫人心疼的。 江扶月抿了抿嘴,道:“所以你是准备将计就计,干脆就趁着你现在受伤,让陛下好好知道知道你有多重要,好让自己日后更得陛下信重?” 沈传点了点头。 江扶月叹了口气,斜睨了他一眼:“那以咱们沈大人的手段,想必京城里马上就要有热闹看了吧?” 沈传眼中笑意更深。 “白玉京每日花出去那么多银子,看来收拢回来的消息也不少咯?” 女子虽然不入朝堂,但她们是某个朝廷大员的枕边人。 有些事情,就算对外人瞒得再好,枕边人总会知道一二。 当枕边人们聚在一起,毫无防备地闲聊的时候,说漏个一两句的,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那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切实的证据,但是有了藤,以沈传的本事,不怕摸不到瓜。 沈传直接笑出了声。 他抬手握住江扶月的手,语气里带着感叹:“我家扶月啊,果真聪明。” “什么你家的,还有心思开玩笑!”江扶月甩开他的手,“赶紧吃饭吧。” “反正马上就是了。”沈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眼神灼热,带着十足的侵略感。 江扶月脸颊一红,腾地就起了身,转身就要走。 “干嘛去?”沈传伸手拉住她。 “天都要亮了,”江扶月无奈道,“我饿了。” “……哦,”沈传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了手,“也是……那你……什么时候再过来?” 江扶月眨了眨眼:“我在这儿守了一晚上,总要回去睡个觉再来呀。” 沈传也眨了眨眼:“在我这儿睡不行吗?” 江扶月:…… 看着江扶月的眼神逐渐危险,沈传这才正色道:“嗯,说得有理,扶月快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记得再来看我。” 江扶月这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记得来我这儿啊,我等着你!”身后,沈传的声音大了些,“不然我可是要找过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江扶月又羞又气又无奈。 这人还真是……怎么就离不得人了呢! 出了卧房的门,正对上惊蛰暧昧的眼神。 江扶月皱起眉头:“你现在跟谷雨真是越来越像了。” 从她的语气里,生气听不出来,害羞倒是很明显。 惊蛰嘿嘿一笑,跟在江扶月身后往外走去:“知道姑娘会饿,寒露已经回去了一趟,叫林娘子做早饭了,算算时间,姑娘回去正好能吃上呢!” 江扶月“嗯”了一声。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她来时见过的生面孔们都已经离开。 卫泽卫明倒是还在,不过江扶月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奇的,直接出了门。 江扶月熬了一夜,精神本来就不怎么好,回去匆匆用了早饭,又去看了看谷雨。 “姑娘放心吧,谷雨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寒露低声道,“只不过,这两天谷雨一直痒,怕是难熬。” “痒?”江扶月走到床边,见谷雨睡得正酣,便没有上前打扰,“怎么会这样?” “姑娘放心,长骨头嘛,痒是正常的,”寒露道,“那些药还吃着,膏药什么的也都一直用着,如今就只能盼着骨头能快点长好,才能好受一点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 这时,惊蛰收拾好了卧房,快步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都收拾好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一会儿不是还得……”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江扶月瞪了一眼。 惊蛰笑着止住话头,拉着江扶月出去了:“谷雨这边有寒露守着呢,奴婢没事儿的时候也就过来了,不用操心!您就操心那边就行了!” “你真的,你以后改名叫谷雨得了……” 第237章 查账 江扶月刚睡下没多久,天就亮了。 外头的人们又开始一天的生活。 今日不必上朝,然而沈传重伤昏迷的消息还是传进了宫里。 “是老三吧。”皇帝随手把文书扔到一旁,虽是疑问,但是语气却十分笃定。 德善点了点头:“是,陛下,老奴派人查过,动手的人,确实是三殿下的人,没错儿。” 皇帝按了按眉心:“他伤得如何?” “伤在胸口,不过陛下放心,您派去沈大人身边的暗卫手上有分寸,不会真的叫沈大人伤着,”德善道,“只是……听说沈大人中了毒,江姑娘守了沈大人一夜,还请了孟老大人的儿子去给沈大人看了。” 皇帝眼睛一瞪:“毒?!这老三,手段当真越来越下作!” 德善连忙低下头。 皇帝深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孟明堂的儿子……资历会不会太浅?” “据暗卫回报,沈大人已经脱离了危险,醒过来了,”德善道,“不过,按孟公子的意思,沈大人还得仔细休养三五个月。”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三五个月?怎么伤得这么重,这就是那些人的分寸?!” 这话,德善可不敢接。 皇帝皱眉思索良久,才摆了摆手:“罢了,三五个月就三五个月吧,好歹叫老三出口气。” “那那些暗卫是杀是留,沈传那边有没有什么话?” “沈大人才刚醒,怕是还没顾得上。” 皇帝摆了摆手,叫德善退下了。 待御书房里又剩下他一人,皇帝才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书,翻看了一下,却始终心浮气躁,看不进去。 最后,皇帝干脆把文书一扔,起身离开书房,到外头散步去了。 —— 安远侯府。 江扶摇一夜未眠,呆坐在妆台前头,目光呆滞,毫无焦点。 她的脸挨了两巴掌,一边脸只是轻微红肿,另一边脸却已经高高肿起,连带着嘴角都破了皮,看上去异常狼狈。 可她依旧呆呆坐着,好像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一样。 卧房的门被人推开,锦绣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锦绣见江扶摇竟然在妆台前坐着,心里一惊,连忙走上前去:“姑娘,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半晌没有听见江扶摇说话,锦绣抬眼一看,这才发现江扶摇穿戴整齐,还是昨天的打扮。 分明是一夜没睡啊! 锦绣自顾自地起了身,正想开口,看见江扶摇的脸,话就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这是…… 挨打了啊…… 锦绣心肝一颤,不敢再说话。 江扶摇眼睫微颤。 她抬手抚上脸颊,强烈的疼痛刺激着她回了神。 “啊——!”江扶摇发疯一般,将妆台上的东西统统扫落在地,又站起身,四处冲撞着,把屋里弄得一片狼藉。 直到她力竭,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姑娘……”锦绣这才敢上前扶住她,“姑娘,您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江扶摇不说话,只伏在锦绣怀里哭。 哭了半晌,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我要、我要杀了江扶月!还有沈传!我要他们那对狗男女的命!!!” 锦绣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救不出我母亲,我就要让他们,一起给我母亲陪葬!!!” “姑娘,姑娘,您声音小一点!”锦绣急得就差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了,“这种话可不敢胡说啊!” 江扶月就不说了,可沈传哪里是好惹的! 京城里这么多人,能耐比江扶摇大的多了去了,可他们不是照样也拿沈传没办法? 那些大人物都没办法,江扶摇一个妇人,又能如何呢。 这时,卧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一道很不耐烦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老夫人要查账,请夫人去一趟!夫人快去吧!” 屋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查、查账?”江扶摇瞬间清醒过来,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查什么账,好好儿的,为什么要查账?” 老夫人一向是只管花钱不管数的,她嫁进来这么久了,老夫人也就只有在她刚嫁进来的次日才盘查过一次账本啊! 平时也就算了,关键是她前些日子刚从账上支了一百两银子。 如今五十两已经送给了掖庭狱的狱丞,她手上的五十两还没来得及还回去,本来打算今天还的,没想到这一大早的,老夫人竟突然要查账! 这要是被发现了…… 江扶摇心慌不已。 锦绣也没比她好到哪去。 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慌,却都不敢不去,只好相互扶持着站起身,连头发也顾不上整理,便匆匆抬步朝外走去,身上再也不见丝毫方才要取人性命的架势。 江扶摇到松寿院的时候,只老夫人一人在厅里坐着。 “账册呢!叫去拿个账册,磨磨唧唧这么久了还没拿过来!”见她都来了,账册还没来,老夫人一巴掌就拍在了桌上,吓得江扶摇身子一颤。 不过在听说账本还没送过来的时候,江扶摇心里也是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现在想个办法,把那一百两银子的去处想出来也还不算晚。 就在她脑子转得飞快的时候,刘妈妈已经拿着几册账本回来了。 江扶摇的呼吸都随之一窒。 见老夫人一脸怒气,刘妈妈连忙把账本递了过去:“老夫人,这就是近几个月的账本。” 老夫人随手把面前的空了的茶盏推到一旁,烦躁地翻开了一页。 见状,刘妈妈连口气也不敢歇,又连忙转身去倒水,嘴上也不闲着:“夫人也真是的,没见着老夫人连口水都没得喝!也不知道动手去倒,真是……” 一句话没说完,刘妈妈就把一盏温茶放到了老夫人手边。 向来喜欢呛声的江扶摇今日却格外老实。 刘妈妈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老夫人将手里的账册翻过一页又一页。 她看得不精细,江扶摇心里也算是能松一口气,开始默默祈祷她不会发现其中的蹊跷。 一时间,厅里安静得很,只余老夫人不耐烦的翻页声哗啦作响。 第238章 后悔 直到老夫人把手里的账册全部翻完,江扶摇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不对啊,”老夫人眉头紧皱,“这银子怎么越来越少,好几个月都没有进项了?” 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江扶摇。 在看到江扶摇的脸时,老夫人瞳孔微微一缩。 可她什么也没说,依然只是看着她。 江扶摇毫不心虚地道:“婆母,朝廷把侯府的产业收回了不少,所以……” 她说的可是事实。 提起这件事,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至极。 差点忘了这茬子事儿。 老夫人深吸了口气,又打量了江扶摇一番,语气里带上了些嫌弃:“那你的嫁妆呢?你既然已经嫁到了我家,你的嫁妆自然也是我家的,怎么不知道拿出来,补贴家用?” 江扶摇木着脸,语气更是冷淡:“嫁妆也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我也没银子。” 虽然江夫人一早就给她攒下了一份嫁妆,可她嫁人的时候,江夫人已经不在了,那份嫁妆落入了舒姨娘手里,到她手上的连一半都不到。 更何况,生而为人,谁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侯府眼看着是要倒了,对于江扶摇而言,也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了,那她自然是要寻机离开。 她已经跟江柏生撕破了脸,江家也已经不是她的后盾了,在她离开之后,总不能沿街乞讨吧。 那她手里的这些嫁妆,便是她最后的退路。 说什么,也不可能拿出来给侯府用。 “你手里没钱,可你娘家还在京城不是,”老夫人脸上嫌弃的神色更重,“怎么每一步都得我教你?你虽然已经外嫁,但那毕竟是你的娘家,你回去拿点银子,难道谁还能说什么?” 闻言,江扶摇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婆母,我当初嫁过来,是跟家里撕破了脸的,我现在怎么可能回去伸手要钱?就算是要了,他们也不会给的!” 当年,江柏生被她气得当场昏死过去,她那个爹向来小心眼儿,她又已经没什么利用的价值了,想也知道现在不可能再帮她,就算回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老夫人放柔了语气,“你总得试试才行,你毕竟是江家亲生的女儿,他们不可能不帮!” 这老夫人,现在变脸倒是快! 江扶摇气得直接在饭桌旁坐下了。 见状,刘妈妈连忙给她倒了一盏茶,恭恭敬敬地放到了她手边:“夫人,老夫人也是为了咱们侯府好啊!您想想,这侯府众人的吃穿用度,什么不要银子?外头看着风光,不还是得靠银子才能撑起来?就算不说旁的,您可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夫人,这万一出了门,连一点排面也没有,岂不是……叫人笑话吗!” “若是要撑面子,还不如把侯府里的下人裁撤掉一些,反正面子也都是给外人看的。”江扶摇气哼哼地道。 她早就对侯府里头的铺张浪费不满了。 光是下人,竟然就有上百个! 连后院的那些妾室们,除了有自己的贴身丫鬟以外,每个院子还都配了专门的洒扫下人! 从前她看着,只觉得风光无限,现在才知心疼。 这花出去的可都是银子啊! “那怎么行?这么大一个侯府,要是没有下人时时照顾着,岂不是要荒了?”老夫人眉头一皱,“你赶紧的,喝完这盏茶就回去要银子!我昨日已经看好了一对镯子,要六百两,你就照着这个数要吧!” 说完,老夫人就先起身离开了。 江扶摇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 怪不得这老东西突然要查账册。 原来查账册是假,借机叫她回去拿银子,给她买镯子才是真! 这都什么光景了,还镯子呢! 江扶摇看着面前的茶盏,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一旸手,把茶盏打翻在地。 茶水洒了一地,江扶摇怒而起身,转身离开。 那厢,老夫人将正厅里的动静尽收耳中:“这江扶摇,如今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在我的院子里都敢如此放肆!” 刘妈妈也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位新夫人,论起脾气秉性,还是治家的手段,都比前一位差远了,唉……” 闻言,老夫人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要早知道,当初真不应该对扶月那样!唉!要是扶月还在,咱们侯府定然不会落得如今的光景。” 刘妈妈连连点头。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老夫人现在只剩下了满心后悔。 那厢,江扶摇气冲冲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叫锦绣重新为自己梳妆打扮。 锦绣三下五除二地重新给她挽好了头发,但是在上妆的时候,却犯了难。 江扶摇如今这张脸,可不是敷一些脂粉就能打发的。 而且,因为脸颊高高肿起,连带着把她的一只眼睛挤压得都变了形,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这更不是锦绣能应付的。 无奈之下,锦绣只好道:“夫人,要不奴婢叫厨房煮两个鸡蛋,咱们敷一会儿再出门吧!” 江扶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记得出门之前不是这样的! 怪不得她觉得眼睛怪怪的,本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成想,自己竟然已经成了这幅尊容! 这怎么能出门啊! “快!快想办法,给我消肿!”江扶摇一把拉住锦绣的手。 锦绣吃痛,连忙点头道:“是!奴婢这就去想办法!” 闻言,江扶摇这才松开手,又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露惊恐。 这、这怕不是要破相了! 锦绣很快拿着刚出锅的鸡蛋回来,仔细地把江扶摇脸上的伤处都敷了一遍。 用鸡蛋滚过之后,脸上的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一些。 可是顶着这样的脸出门,要是被外人看见了,非得被笑话死不可! “对了夫人,咱们有帷帽,带着帷帽出去吧!”锦绣灵机一动。 江扶摇一怔,随即连忙点头:“对!帷帽!快去取帷帽来!” 锦绣应了一声,连忙转身翻箱倒柜地找。 直到把那顶洁白的帷帽顶在头上,面前被一片纯白遮挡住,江扶摇才松了口气:“……走吧。” 第239章 回娘家要钱 江扶摇和锦绣出了侯府,便乘着马车直奔江宅而去。 一路上,江扶摇都十分忐忑,把自己一会儿要说的话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一想到自己要对着一个妾室低声下气,有些不爽,但是再想想老夫人,江扶摇不爽也得忍着。 等她拿了钱,回去就把银子甩到那老婆子脸上去!看她还怎么横! 一旁的锦绣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惊扰了江扶摇,给自己无端招来一顿骂。 随着马车离江宅越来越近,一阵议论声突然传进车里。 “哎,你看这江家,还是当官儿的呢,竟然这么不体面,人家都拿着房地契上门收租了,江家竟然还一直拖着不给!” “可不是吗!说是家里没钱了,谁信呐!要是连这群当官儿的手里都没钱,那咱们岂不是更没活头了?” “说的就是啊!不过这上门要钱的是什么人啊?这底气也太足了,竟然就堵着人家大门啊!依我看,这要钱的更不简单!” “你管人家简不简单,住着人家的房子,人家上门收钱是合情合理,哪怕这事儿闹上衙门,闹到天子面前,江家也是没理啊!” 听着外头的议论,锦绣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扶摇。 江扶摇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看来根本就没有听见外人的议论。 “停车!”锦绣吆喝了一声。 马车停下,江扶摇也被她这一声喊得回了神,正欲训斥,锦绣连忙抢在她前头道:“姑娘,奴婢觉得事情好像不对啊!您仔细听听!” 江扶摇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却依然还是侧耳细听。 “你说,这江家到底是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儿啊?难不成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反正要么拖下去,要么就掏银子呗!不过我看啊,这上门要钱的也不是普通人,江家未必能拖得住!” “这江家现在好像是一个小妾管着家里的钱财,依我看啊,这江家现在拿不出钱,可能还真不是装的!那小妾,除了床上那些事儿……还能懂什么?” 这句话说完,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江扶摇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庶民粗俗。 锦绣连忙道:“奴婢听着,好像是有人拿着房地契上门要收租,但是江家一直没有给呢!” “收租?”江扶摇挑了挑眉,“什么意思?咱们一直住的宅子,难道不是江家的?” 锦绣摇了摇头。 “你下去看看!” 锦绣抿了抿嘴,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也只好依着江扶摇的吩咐下了马车,鬼鬼祟祟地往江家门口去。 此时,江家大门紧闭,门前几乎已经被人围了,那些人都是壮汉,一个个光是看着都叫人害怕。 锦绣不敢再往前去,只随手拉了一个看热闹的,给他塞了一块碎银子:“这是怎么了?” 那人反手把银子塞进衣服里,朝着江家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道:“这还能怎么了,你看,这江家住着人家的宅子,却一直都没交租金!如今,人家拿着房地契找上门来了,要把前几年江家没给的租金一起收回来。” “江家本来以为他们是上门打秋风的,还把他们臭骂了一顿,结果人家直接把房地契给亮出来了,这不,江家忙着装死呢!” 锦绣皱了皱眉:“可这江家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了,这宅子怎么可能是租的?” “那谁知道去?”那人摆了摆手,“我也就是个看热闹的,哪知道那么多!” 见状,锦绣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便道了声谢,转身回了车上,将自己方才打听来的消息转述给江扶摇。 江扶摇一听,眼睛都瞪大了:“这也太离谱了!” 锦绣也连连点头:“是啊!可是我听人说,人家上门收钱,确确实实是拿着这座宅子的房地契的,做不了假!” 江扶摇皱着眉,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摆了摆手,道:“今天不回去了,先回侯府!” “可……”锦绣有些为难,“可咱们回了侯府,老夫人那边……怎么交代呀?” “交代什么交代!”江扶摇眼睛一瞪,“眼下江家自顾不暇,咱们要是贸然上前,被人认出来是江家的女儿,说不定还得替他们掏钱!这理由,说给我那婆母已经够了!走走走,赶紧走!” 江扶摇一边说着,一边坐稳了身子。 锦绣一想,也确实如此,于是打开车门,跟车夫低声交代了一句,便也坐稳了。 马车绕了个圈,又朝侯府的方向而去。 江扶摇这一去一回,什么也没带回来,不免又被老夫人拎着教训了一顿。 “你看看你,哪里比得上你大姐姐!管家管家不行,现在叫你回去拿个银子你都办不成!要你还有什么用!” 江扶摇气得脸都黑了,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行了,下去吧!看见你就烦!” 打发走了江扶摇以后,老夫人气得把手边的茶盏都给掀翻了:“真是废物!叫她干什么能成?!” 刘妈妈连忙换了一盏新茶上去,道:“老夫人息怒,就这样的情况,夫人要是真的上去了,估计还得从咱们府里拿银子替江家平账呢!” 老夫人眉头紧皱:“说来也是奇怪了,怎么扶月走了以后,咱们侯府这日子怎么过也不顺呢?” 刘妈妈抿了抿嘴,思忖了半天才道:“江姑娘管家确实厉害。” 老夫人叹了口气:“可你看看现在!唉……没有这银子,辽儿怎么能从文华去文宣啊,难不成,还得叫我这个老婆子,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不成吗?” 顾辽好不容易才得了文华先生的举荐,说只要三百两银子,就能把顾辽送过去了。 结果,她一查账才发现,顾家如今的家底竟然只剩下两千多两银子! 所以,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到江扶摇身上。 却没想到,这江扶摇如此不堪托付! 刘妈妈也叹了口气。 这真是没办法。 “……老夫人,要是实在不行,咱们……要不去找江姑娘?”刘妈妈犹豫着开了口,“您跟她婆媳一场,再说了,江姑娘跟大公子也是曾做过母子的,这事儿,江姑娘不能不管啊!” 闻言,老夫人眼前一亮。 是了! 这是个法子! 虽然江扶月现在已经跟安远侯和离,但是顾辽曾是喊过江扶月母亲的! 顾辽的事儿,江扶月确实得管! 第240章 照顾 天色将暗。 江扶月终于睡醒。 看着眼前黑黢黢的一片,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孤独和失落。 还不等心里这股异样的情绪弥散,一道沙哑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醒了。” 江扶月微微一怔,转头才发现,原来沈传竟就坐在床边的脚凳上,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在夜色中,那双眸子却格外明亮。 江扶月表情微怔。 不知为何,这场面,她似乎见过。 在自己曾经受伤的时候…… 江扶月眨了眨眼,然后连忙起了身。 现在受伤的人不是她呀! 沈传眨了眨眼:“我等了你一天,也不见你来,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惊蛰说你还没醒,又说我可以在里面等着,我才进来的。” 江扶月连忙起了身:“既然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沈传不敢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便伸手撑着床沿,动作缓慢地起了身:“我过来只是想看看你,没什么正事儿,不至于非要打扰你。” 江扶月没说话,只看着他站稳了身子才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他的胸口处。 沈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道:“不必担心我,我的伤还没有严重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闻言,江扶月嘴角微抽:“你昨晚上刚受了伤,怀安说,你要在床上躺两个月才行呢。” 沈传叹了口气,声音幽幽的:“我一个人躺不住。” “不过要是能躺在这儿就好了。” 沈传一边说着,眼神一边往床上瞟。 江扶月捏了捏眉心。 “那你就躺在这儿吧,也省得再挪动了。”江扶月的声音很小,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入了沈传耳中。 “那我就不客气了。”像是早就料到江扶月会这么说,沈传接话接的很快。 看他已经自顾自地往床上坐了,江扶月叹了口气,也只好帮着他坐下,又一番收拾,叫他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床上。 沈传左右看了看,然后一脸享受地躺平了。 “你先躺着,我去看看晚饭做好了没有。” 说完,江扶月就准备离开。 惊蛰早就听见屋里有动静,此时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姑娘,林娘子已经做好晚饭了,可要奴婢把饭菜端进来?” 江扶月点了点头。 惊蛰又匆匆转身离开。 看着床上的沈传,江扶月又是一阵头疼。 这人受着伤,不好挪动,可他在这儿躺着,到底也不方便。 毕竟,她这儿里里外外都是女子,要照顾一个男人…… “卫泽和卫明呢,叫他们过来吧。” “卫明出去办事了,卫泽……”沈传顿了顿。 让卫泽来照顾自己。 这…… 沈传不太敢。 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沈传叹了口气:“卫泽在隔壁。” 江扶月“哦”了一声,又叫来了白露,叫她去隔壁把人叫进来。 卫泽很快就来了,但是不知为何,他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劲。 似乎有点太小心了。 感觉他每走一步路都得抬头看看沈传的脸色似的。 江扶月打量了他一番:“我这儿都是丫鬟,不方便伺候你家公子,还是你来吧。” 卫泽顿时瞪大了眼睛:“属、属下?可属下不会照顾人啊!让属下照顾公子,怕是……”更危险吧。 江扶月看看沈传,又看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就候在外头,你公子要更衣的时候你进来伺候就是。” “是。”卫泽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退下了。 待卫泽离开,江扶月这才又看向沈传:“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怪怪的?” “办砸了许多事,若是还像以前一样,便真的留不得他了。”沈传道。 江扶月抿了抿嘴,识趣地没去问卫泽办砸了什么事,而是拿起了桌上的梳子,顺着头发轻轻梳理着。 沈传在床上侧头看她。 哪怕没有掌灯,可是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依然能把江扶月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她的头发乌黑浓密,宛如世间最上等的丝绸,女子素白纤细的手一下一下从上头拂过,一黑一白,格外分明。 江扶月正梳着头发,突然听见边上有动静。 她转过头才发现,沈传竟然正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江扶月一惊,连忙起身走了过去:“你干什么!” 或许是他的动作扯到了伤口,沈传的脸色是异常的白,声音也是异常虚弱:“我、我来帮你梳。” 见她这样,江扶月又气又想笑。 “梳什么梳,不许乱动了!”江扶月说着,把好不容易才起来一点的沈传给按了回去,“真是的,你现在身上可是带着伤呢,那么大一道口子,你不好好养伤,还想着梳头?” 沈传叹了口气。 确实,他现在行动很不方便。 伤在胸口,可却牵动全身,他现在的动作只要稍微一大点,胸口上的疼痛便会被千百倍地放大。 这滋味儿,属实不好受。 但是…… 沈传的目光落在垂落一旁的头发上。 “你先好好养着伤,等伤好了再说。”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梳子放到了床边的小几上,自己也坐在了床边,就这么直接盯着他。 二人大眼瞪小眼。 这时,惊蛰端着晚饭过来了。 白露快步走进来,把小几布置好,又帮着惊蛰一起摆好了饭食,便退下了。 江扶月率先盛了一碗粥放在沈传面前。 沈传伤在左胸,虽然右臂也受了点影响,但好在还能动。 看他拿个勺子都费劲的样子,江扶月到底还是不忍心就这么一直看着,干脆从他手里接过了勺子,准备亲自喂他吃。 见状,沈传连忙道:“不必了,扶月,你睡了一天,也得好好吃饭才行,我自己也能吃。” “得了吧,看你这样,等你吃完天都亮了。”江扶月道。 “我——” 沈传才刚张嘴,江扶月一勺子就塞过来了。 沈传嚼了两下,乖乖咽下。 “我——” 又一勺子。 沈传痛苦咽下。 见江扶月已经把第三勺舀起来,正盯着他,准备随时把勺子塞过来的时候,沈传往后仰了仰身子,保持了个安全的距离,才道:“有点烫……” 他咬字有些不清楚。 “……对不起啊。”江扶月连忙把伸到一半的勺子收回来。 第241章 耍流氓 好不容易喂沈传吃饱,江扶月自己也吃了几口,便出去散步了。 沈传也没闲着,叫医师进来给自己换了药,然后就乖乖地在床上躺着了。 昏昏欲睡间,他听到卧房门被推开,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沈传顿时清醒过来,面上仍保持着一副熟睡的模样。 脚步声在床前停住。 沈传绷紧了精神。 静了一会儿,那脚步声竟然又往门口去了。 沈传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转头往门口看去,正好看见江扶月开门出去。 卧房的门被关上,外头响起一阵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小,沈传听不清楚。 只是没过一会儿,卧房的门就又被打开了,江扶月被推了进来,沈传连忙闭上眼。 沈传听见惊蛰说了一句:“姑娘,奴婢早就问过您要不要在院子里留一间客房,您自己说不要,现在哪还有床呀!” “书房的那个小榻,您午睡的时候躺躺还行,哪能正经过夜呀,着凉了怎么办?” 紧接着,卧房的门就被关上了。 沈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江扶月看看面前紧闭着的门,又看看床上躺着的沈传。 心里纠结再三,江扶月还是抬步往床边而去。 犹豫着在床边坐下,看沈传似乎已经睡着了,江扶月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江扶月脱去外衣鞋袜,小心翼翼地从沈传身上跨到了里头。 刚刚躺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放在身侧的手便被人一把握住。 “怎么这么慢?”耳边响起一道满含笑意的声音,“我差一点就要睡着了。” 江扶月身子一僵,一转头,正对上那双盈满笑意的凤眸。 那双眸子里,哪里有半分困意。 江扶月俏脸一红:“……你没睡啊。” “本来是快睡着了的。” 不过他睡眠不深,哪怕睡着了,江扶月回来他也能第一时间醒过来。 沈传把玩着江扶月的指尖,看着她几乎红透了的脸,脸上不由得笑意更深。 江扶月看着他,害羞之余也有些无奈。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竟然有人受了伤还有心思耍流氓的。 不过仔细想想,沈传就算知道了是谁动的手,也没办法报复。 毕竟那可是天家。 可不就只能耍耍流氓了吗。 思及此,江扶月叹了口气。 “怎么?”沈传紧紧把江扶月的手扣在掌心。 “没什么,”江扶月道,“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也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呢。” 闻言,沈传不由得失笑。 “君恩……”沈传笑了笑,“可这对我动手的,到底也不是陛下。” 皇帝顶多是没有拦。 真正动手的,可是另有他人呢。 “什么意思?”江扶月听他这语气,瞬间来了兴趣,“你是准备对三殿下做什么吗?” 沈传侧头看着她,却迟迟没有说话。 过了会,他低声道:“陛下在我身边派了暗卫,有些话不方便说,过来些。” 闻言,江扶月便听话地往前凑了凑。 “再过来些。” 江扶月又往前凑了凑。 “暗卫耳力极佳。”沈传又将声音压低了些。 闻言,江扶月只好又往前凑了凑。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脸颊被一抹温热轻轻贴了一下。 江扶月的身子当即僵住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沈传。 二人四目相对,沈传失声大笑。 结果刚没笑两声,便牵扯到了伤处,疼得他脸色都白了。 饶是如此,他嘴角的那抹弧度依旧没有落下。 江扶月后知后觉地坐起身子,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耍流氓! 这人怎么耍流氓! 自己也真是昏了头了! 怎么还真的凑上去了! 江扶月脸色爆红。 怕把江扶月惹生气,沈传很快强行收住笑意,道:“好了好了,说正经的。” 江扶月面露防备。 沈传又差点笑出声:“你躺下,不用凑过来了。” “那那些暗卫……” “无碍,”沈传道,“若不是已经把他们收为己用了,我也不会让他们在我身边待这么久。” “……那你还能受伤啊。”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躺下了。 “小伤而已,”沈传重新扣住她的手,“我这次受伤,陛下肯定知道是三殿下所为,依陛下的性子,最近京城里要是出了什么乱子,陛下很有可能会让三殿下去处置,而三殿下的能耐……” 说到这儿,沈传一言难尽地顿了顿,“总之,三殿下是办不好差事的,他只会把手里的机会转送出去。” “转送出去?”江扶月有些疑惑,“给谁?” “六殿下。” 江扶月皱了皱眉。 哪怕她是重生一次的人,但是前世,她的心思一直都在后宅,对于朝廷上的事情可以说是全无了解,所以也不知道几个皇子之间有什么牵扯。 沈传干脆就从头给她解释:“三殿下是宫中贵妃所出,贵妃近几年得宠,野心也随之膨胀,一心想让三殿下承袭大位,三殿下被其母影响,野心是有,但他安于享乐惯了,能力实在跟不上。” “六殿下的生母在宫里没什么权势,比贵妃差远了,不过六殿下是个很聪明的人,听说他幼年时,和皇后所出的嫡子十分亲密,后来贵妃起势,他便攀附上了三皇子,借着帮三皇子办事的名头,把贵妃给三皇子铺的路给走了,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二皇子被陛下厌弃,其生母也已经被打入冷宫,他就算有野心,却也翻不出波浪。” “至于其他的皇子……要么是三殿下的人,要么就是无心大位的,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江扶月“哦”了一声。 “皇后所出的皇子……我记得这几年好像一直在外领兵?”江扶月道。 沈传点了点头:“是啊,立了不少战功,再过不久就要回来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身有战功的皇子,这可是独一位,又是嫡长子,想必待他回了京,京中局势又会大改吧。” 说到这儿,江扶月担忧地看向沈传:“你会有事吗?” 触及她的目光,沈传心中一动,荡开阵阵涟漪。 “不会。”沈传紧握住江扶月的手,语气更是坚定。 第242章 最好还记得谁是你主子 沈传喝的药本就有安神助眠的作用,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江扶月虽然已经睡了一天,但这会儿在床上躺着,又受着沈传的影响,很快也睡熟了。 一觉到天亮。 一大清早,天都还没亮,谷雨就披着外衣起了床,跑到了卧房外头,一脸八卦地看着守夜的时二:“里头什么动静啊?” 她现在天天都在床上躺着,闲来无事不是看话本就是睡觉,真是把大半辈子的觉都给睡了,现在早起根本毫无压力。 时二扯了扯嘴角:“沈大人受着伤呢,能有什么动静?” 闻言,谷雨“啊”了一声,竟然有些失望。 见状,时二不禁笑了:“你这一天天的都想什么呢?” “什么我想什么呢,姑娘都二十多了,这要是旁人,孩子都满地跑了,可你看看姑娘……”说到这儿,谷雨叹了口气,“再说了,这孤男寡女躺在一张床上,男欢女爱,理之自然,没发生点什么才不对劲吧!” 说到这儿,谷雨一脸费解:“怎么能没动静呢……” 时二额头上落下几根黑线:“沈大人受着伤呢,伤在胸口,估计就算是想,也不行吧……” 真要那什么,可真是浴血奋战了。 那事儿办完以后,沈大人还能不能有口气儿都是问题。 谷雨眨了眨眼:“伤这么重啊?” 她受了伤,只能在床上躺着,对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时二点了点头:“我亲眼看见的,沈大人那天晚上啊,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呢!” 闻言,谷雨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这也太吓人了……不是,都伤成这样了,沈大人是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呗。”时二摊了摊手。 谷雨一脸震惊:“……不愧是沈大人。” 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只能瘫在床上,可这沈大人倒好,昨晚上受了伤,今天就硬撑着下地走动了。 这时,惊蛰过来了,一看见谷雨就皱紧了眉头:“谷雨,你怎么下地了?” 谷雨身子一僵:“我、我……” 惊蛰斜睨着她:“你什么你,跟我回去!一会儿不看你你就满地乱跑。” 说完,惊蛰就上手拉她。 虽然惊蛰不敢用力,但是威慑力在这儿摆着,谷雨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回去。 惊蛰安顿好谷雨,很快就又出来,让时二下去休息了。 屋里,沈传眼眸微怔,耳尖通红。 —— 很快,天光亮起,江扶月翻了个身,醒了。 乍一见自己身边躺着男人,江扶月下意识地惊了一下。 待看清沈传的脸,江扶月又松了口气。 “醒了。”他语调温柔,带着些晨起的沙哑。 江扶月“嗯”了一声,撑着身子起了床。 见外面天都亮了,江扶月也有些意外。 自己竟然这么能睡…… 醒了醒神,江扶月如昨夜那样,从沈传身上跨了过去,叫了惊蛰进来。 “姑娘,您是要去饭厅吃,还是……”惊蛰说着,看了一眼沈传的方向。 “去饭厅吧。”江扶月道。 她又没有受伤,总不能老是在床上吃饭。 惊蛰点了点头:“那奴婢一会儿让白露在这儿照顾沈大人。” “嗯。” 惊蛰利落地给江扶月挽好头发。 江扶月起身正准备离开,离开前下意识地看了沈传一眼。 沈传还在床上躺着,只侧头看着她。 样子看着有些好笑。 江扶月叫了卫泽进来,道:“你看好你家公子,不许他乱动,除了更衣以外,不能让他下地走动。” 卫泽连忙点头:“是,姑娘,属下记住了。” 江扶月这才安心离开。 江扶月前脚刚走,沈传后脚就想坐起来。 “公子!”卫泽快步上前,抬手就把沈传按住了,“公子,姑娘吩咐了,不叫您乱动!” 他义正词严。 沈传都看笑了。 可算是叫这小子找到靠山了。 见沈传眼中闪过寒光,卫泽却一点都不带害怕的:“公子,您要是执意要起来,属下可就要去跟姑娘说了啊!” 沈传:“……” 过了片刻,沈传几乎是咬着牙道:“卫泽,你最好还记得谁是你主子。” 卫泽眼睛一闭:“公子,这可是姑娘的意思!您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属下这就要去叫姑娘来了!” 主子?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 反正他主子已经看他不爽了。 他要是还想留在这儿,抱紧江姑娘的大腿才是唯一的明路! 沈传笑了。 真的笑了。 但又无可奈何。 “扶我起来,”沈传道,“去更衣。” 卫泽连忙伸手:“您早说呀!” 白露端着早饭过来,还没来得及敲门,卧房的门就被从里头打开。 “沈大人,”白露有些惊讶,连忙往边上让了一步,“您慢着点,奴婢先把早饭放过去。” 沈传点了点头,径直抬步离开。 他走路的动作还算利落,就是速度慢了许多。 白露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 那厢,江扶月用过早饭,正准备回去看看沈传如何了,时一却从外头过来,说是侯府的老夫人来了。 “还有侯府的大公子也来了。”时一道。 江扶月皱了皱眉。 这上门也就算了,怎么还带了个小的? “姑娘,可要请他们进来坐坐吗?”时一道。 “不必了,”江扶月道,“外头不是有个茶水摊吗,请他们去那坐坐吧。” “是。”时一点点头,转头就跑了出去。 时一走后,惊蛰不由得皱了皱眉:“姑娘,这侯府的老夫人过来干什么呀?” “不知道,”江扶月摇了摇头,“出去看看吧。” 惊蛰点点头,陪着江扶月一道出去了。 到了外头,便见老夫人和顾辽都在茶水摊边上站着,一脸不悦。 见她过来,老夫人开口便是训斥:“这是什么规矩,我们都上门了,竟然不请我们进去,只让我们在茶水摊上坐!” 江扶月语气淡淡的:“您虽上门,却没提前给我送帖子,自然不算客人,不让您进家门,有何不可。” 说着,江扶月走到了近前。 看着茶水摊的摊贩,江扶月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个人似乎是前不久来的,不过……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姑娘,那天咱们去沈大人的宅子里,他也在呢。”惊蛰低声道。 第243章 自家人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又看了那摊贩一眼。 那人冲着江扶月笑了笑,提了提手上的水壶:“姑娘,来盏茶吗?” 江扶月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道:“有劳。” 仔细想想,似乎是刘伯华那件事情之后,原来的摊贩就不在了,换了这个人在这儿。 应该是沈传特意安排的。 江扶月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下,这才看向气得脸都红了的老夫人:“您突然上门,所为何事?”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顾辽一眼。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不想说话,顾辽却已经红着眼眶上前一步,直接在江扶月身边跪下了:“母亲,您不认儿子了吗?” 江扶月眉头一皱,一旁的惊蛰更是厉声道:“公子,话可不能乱说!我家姑娘从未生育,哪里来的儿子?!” 顾辽似乎被她吓到了,身子下意识地往江扶月身边缩了缩,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孩童的模样本就天真,如今他这样子,但凡有心的人看了,只怕都会心疼。 不过,江扶月可太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孩子了。 表面上看着再无害,也仅仅是表面而已。 这孩子的心肝可都是黑透了的。 “若老夫人和公子是为污我名节而来的,还是请回吧。”江扶月道。 “不成!”见江扶月起身要走,老夫人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跟前,“你虽不是辽儿的生身母亲,可却是他的嫡母!他曾经叫了你整整三年的母亲!” “你们二人的母子情分,难不成就因为你离开了侯府,就断了吗?!” 老夫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江扶月不由得冷笑一声:“既不是生身母亲,又哪来的什么情分,老夫人自己也是做过主母的,难道会把庶子视若己出?” 这话,老夫人接不上。 毕竟,她要真的把庶子也视若己出,当年也就不会把几个妾室和庶子女丢到乡下,只带着嫡子上京了。 见老夫人一时无话,江扶月抬步就要走。 刘妈妈却又上前一步,把她的路挡住了:“夫人,纵然您不念旧情,可大公子许久没有见您,对您实在是想念,就看在大公子的这份心意上,您就成全了他吧!” 听了这话,江扶月不由得眉梢一挑。 这刘妈妈,还真是跟以前一样。 哪怕是求人办事,嘴上也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不过这话茬…… 不对劲啊…… 一旁的惊蛰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怎么,难不成你们侯府养不起孩子,要把孩子送到我们姑娘膝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胡说八道!”老夫人沉着脸道。 他们顾家可就两个男丁! 怎么可能送到江扶月膝下去! 这下,江扶月更迷茫了。 不是为了过继,那老夫人今天摆出这样的架势是为了什么呢。 对上江扶月探究的目光,老夫人一时只觉得臊得慌。 毕竟这种话,她年轻的时候也没说过几回,每回都是低声下气,如今她都已经做了几十年养尊处优的侯府老夫人了,竟然还要…… 老夫人面露挣扎。 江扶月和惊蛰对视一眼。 终于,老夫人深吸了口气,似乎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道:“扶月,我就不瞒你了,辽儿学业不错,文华的先生说,只需一千两银子,便能保辽儿去文宣上学。” “你也知道,这文宣文华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毕竟文宣可是京城里最好的书院,眼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自然是想送他再往前一步的……扶月,想必你是能理解我的吧?” 江扶月了然。 不得不说,这老夫人对顾辽顾枫当真是不错。 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放下自己素来最重视的脸面,来找她开口。 江扶月也不禁心生触动:“原来是为了此事啊,您不早说。” 闻言,老夫人和刘妈妈脸上齐齐现出喜意。 顾辽也眼睛一亮,利索地站了起来,眼含期待地看着江扶月。 江扶月怜爱地抬手,在顾辽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您说的没错,我与这孩子毕竟是有一场情分,更何况,教育乃是重中之重,如今他既然需要帮忙,那我自然也不好推辞。” “正是、正是!”老夫人激动地连连点头。 光是这样还不够,老夫人甚至还握住了江扶月的手,一脸欣慰感动:“扶月,你能这样想,你还愿意帮我们,真是我们的福气啊!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扶月,你要是愿意再回我们侯府,我定——” 当啷一声脆响。 原来是一旁的摊贩不慎把手里的茶碗摔了。 老夫人的话就此被打断,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住对不住,”摊贩道,“今日这盏茶,就当是我请各位喝的!” 摊贩看向老夫人的目光里带上了些戒备。 老夫人冷嗤了一声:“谁稀罕你这两盏茶叶渣子!” 说完,老夫人又殷切地拉起江扶月的手,准备继续说下去。 “不必再说了,老夫人。”江扶月赶紧制止住她的话。 这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她好不容易离开侯府,怎么可能回去。 “那这银子……”老夫人面露殷切。 江扶月点了点头,道:“您放心,一千两银子对我而言没有多少,我给。” 惊蛰顿时急了:“姑娘!一千两银子虽然没多少,但也是钱呀!” 给老夫人,一两银子都嫌多! “我跟你家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儿!没规矩的东西!”老夫人怒斥了一声。 江扶月也转身看着惊蛰:“去取笔墨来,替老夫人写一纸借条。” 闻言,不光老夫人愣住了,就连惊蛰了愣了一下。 “还不去?”江扶月皱了皱眉。“老夫人急着用银子呢,要是耽误了公子上学的事儿,谁负这责任?” 惊蛰抿唇一笑:“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老夫人扬声叫住惊蛰,又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扶月:“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自家人用银子,怎么还如此生分?” 江扶月仍笑着,笑里却带上了些许冷意:“我似乎几个月以前就跟你家和离了,谁跟你是自家人?” 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44章 奸夫淫妇 见江扶月竟然说话如此直接,老夫人不由得愣住了。 江扶月接着道:“我心善,所以,这一千两银子可以给你,不过得有抵押,且日息三厘,限期两年还清,否则,抵押物便由我处置。” “你跟我放印子钱呢这是?!”老夫人瞪大了眼睛。 日息三厘! 日息! 怎么不去抢啊?! “什么印子钱,”江扶月一脸迷茫,“您不是要银子应急吗,我是在帮您呀。” “哪有你这么帮的!”老夫人急得直嚷嚷。 江扶月跟她站得极近,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皱了皱眉:“您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法子了,毕竟一千两也不是个小数目,我就算是扔水里也能听个响,给您……岂不是成了肉包子打狗了吗?” 她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 一旁的惊蛰都捏了把冷汗。 边上茶水摊的摊贩连忙陪着笑走了过来,正正好好把快要忍不住动手的老夫人挡住了:“老夫人,我这是小本儿生意,您可不能动手打砸啊!” “你这破摊子能值多少银子!”老夫人干脆把怒气发在了那摊贩身上,“我就算是砸了又能如何!” 摊贩脸色一变:“打砸了自然是要赔银子!老夫人,别看我这摊子小,在这样的地段,值个五六十两不成问题!” 老夫人一听,顿时笑了。 区区五六十两银子而已! 老夫人正欲动手,却被刘妈妈匆忙拦住:“老夫人,公子还在这儿呢,使不得啊!万一吓着公子可就不好了!” 老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己宝贝孙子也在。 转头一看,只见顾辽泪眼汪汪地站在那,看着都叫人心疼。 老夫人上前拉住顾辽的手,疼惜地道:“看你这狠心的母亲,离了家就不认你了!孩子,你要是想哭,可千万别忍着!” 在老夫人看来,江扶月是和离过一次的人,名声本来就不好,要是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江扶月以后就别想在京城里待了! 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冲着顾辽眨了眨眼。 顾辽会意。 眼见着他扯着嗓子就要喊,那摊贩眼疾手快,一把就捂住了顾辽的嘴,生气地道:“这位老夫人,我还要做生意呢!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儿,想怎么闹,可别牵扯到我这儿来!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可都指望着我和我这小摊呢!” 见他竟然敢对自己的宝贝孙子动手,老夫人登时就炸了:“你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惹了我们,当心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不拿开你的脏手!” 摊贩才不管那么多:“你们要是在这儿闹起来,今日我赚不到银子,明天一家老小也得饿死!反正都是死,你来!来给我个痛快啊!” 所谓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看这摊贩面露凶光,老夫人一时间竟然被吓住了。 连江扶月和惊蛰也不由得侧目看了他一眼。 看着被摊贩捏在手里的顾辽,刘妈妈连忙道:“小哥,有话咱们好好说,你仔细手下分寸,不然万一伤着孩子怎么办?” “只要您不难为我,我自然不会难为这么个孩子!” “好好好,我们不难为你,我们这就走了!” “当真?”摊贩满脸狐疑。 刘妈妈连连点头。 摊贩这才放了手。 顾辽被吓得不轻,脸都白了,还是刘妈妈过来拉他,他这才抬步走到了老夫人身边。 顾辽过去了,老夫人却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以前还不觉得,可现在急需用钱的时候,老夫人盘了盘手上的人脉,这才发现,他们顾家这些年在京城里竟然连一户亲近的人都没有! 以至于现在,江扶月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老夫人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卫泽却突然走了过来。 他沉着脸,语气也很是不善:“老夫人,我家公子受了伤,需得静养,您还是赶紧离开吧,不然一会儿公子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老夫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卫泽一脸纳闷:“你是谁?你家公子又是谁?” 刘妈妈却是已经认出了他,低声道:“这位似乎是沈大人身边的侍从。” 闻言,老夫人脸色一变。 差点忘了,沈传也在住这儿。 不过沈传竟然受了伤? 老夫人冷笑一声,心里暗道一声报应:“我又没在你家里闹,难不成你家大人受了伤,这一整条街都不许有人说话了?怎的如此霸道?” “不是不叫人说话,只是不叫人闹事而已,”卫泽说完,又看向江扶月,“姑娘,您久久不回去,公子等急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便在卫泽的护送下绕过了老夫人,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老夫人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与那沈传,难不成同住一室?!” 江扶月脚下步子一顿,又继续迈开。 是与不是,跟老夫人有什么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那她也不必解释。 “好啊!你才和离多久,就跟别的男人搅合到了一起!”老夫人怒道,“怕是在你还没有跟我家翊儿和离的时候,就已经跟沈传有一腿了吧!你们这一对、这一对……” 老夫人卯足力气,怒喝出声:“奸夫淫妇!” 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江扶月和离,宫里还特意下了圣旨! 现在想想,要不是江扶月早就跟沈传搅合到了一起去,宫里怎会管她死活?! 再想想如今侯府的一片凄凉,老夫人更是怒从心起:“江扶月!是你跟奸夫串通,把我们侯府弄成了现在的模样!是吧!” “放肆!”卫泽手中利刃出鞘,剑锋携着凛凛寒光,直指老夫人,“你说话干净些!” 看着那凛凛剑锋,老夫人先是下意识地惊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反正这大街上的,这人也不敢真的对自己做什么。 相比之下,还是侯府如今的处境更叫她痛心。 她本以为真的是他们侯府做错了什么才落到了如此的境地! 没想到,竟是因为这对奸夫淫妇! 想想如今风光不再,老夫人几乎想一口血喷出来! 江扶月转过头,淡淡地看着她:“老夫人,我和沈大人先前一直都是清清白白,没有丝毫瓜葛。” “侯府落到现在的境地,也与我无关。” “老夫人为何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老夫人一怔。 江扶月笑着,笑里却尽是寒意:“侯府落到现在的境地,没准是您,先克夫,后克子呢?”(本章完) 第245章 正人君子 江扶月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老夫人心里却宛如一记重逾千斤的闷锤。 是她先克夫,后克子…… “江姑娘!你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刘妈妈厉喝道。 江扶月只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院子。 惊蛰也看了一眼刘妈妈,冷笑着道:“自己说人家是什么奸夫淫妇的时候不觉得难听,怎么自己挨上一句就受不了了?” 说完这句话,惊蛰也转身进了宅子。 卫泽给那摊贩使了一记眼色,便把门关上了。 这边门刚一关上,那边摊贩就拿着抹布舞起来了,直把老夫人一行人赶得远远地才停下。 院子里,惊蛰往前跑了几步跟上江扶月,有些担忧地道:“姑娘,你说这老夫人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刚奴婢看老夫人脸都青了,这么大年纪了,万一要是……” 惊蛰顿了顿:“……要是倒在咱们家门口,这多晦气呀!” 江扶月失笑:“倒就倒了,大不了,去城外请人过来做一场法事就行。” 惊蛰无奈的看着她:“姑娘,您倒是心大呢。” 说话间,主仆二人已经走到了卧房前。 江扶月伸手推门:“谷雨怕是已经躺不住了,一会儿你们早点吃完午饭,趁着人少的时候陪她出去转转。” 惊蛰点了点头:“是。” 江扶月想了想,又把卧房的门关上,往院子里走了几步。 惊蛰疑惑地跟上:“怎么了姑娘?” “那个……李举人还在吧?”江扶月道。 李举人。 惊蛰愣了愣。 随即恍然大悟:“哦!在呢,姑娘放心,奴婢还一直叫人看着他呢!” 最近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意味着李举人一直老老实实的,所以惊蛰一时间才没反应过来。 江扶月点了点头:“这李举人虽然不是个合格的师长,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侯府待了那么久,也是辛苦一场,最后却被赶出侯府,实在可怜。” 惊蛰微微一怔,随即很快会意:“是,奴婢这就给他传话,叫他找侯府要银子去!” 江扶月点点头,这才回了卧房。 惊蛰捂着嘴吃吃笑了两声,便出门去了。 卧房里,沈传靠着隐囊坐在床上,见江扶月终于进来,便朝她伸出了手:“看来,这侯府的清净日子也要到头了。” 江扶月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道:“她都打上门来,要污我名节了,那我自然也不必再忍。” 只希望那李举人不要叫她失望。 沈传执起她的手。 紧接着,也不知道沈传想到了什么,竟然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江扶月看他。 沈传摇了摇头:“想起那日在清风客栈门前第一次见你。” 江扶月回想了一番。 恍惚间,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扶月,你受苦了。”沈传突然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 江扶月一怔。 沈传捏了捏她的手,眸光沉沉。 江扶月很聪明,可那侯府老夫人却是个没脑子的。 对于聪明人来讲,身边人的蠢笨比麻烦事本身更叫人难受。 更难受的是,自己还不得不听这蠢笨之人的安排。 江扶月目光下垂,落到二人交握的手上:“……都过去了。” 沈传把玩着她的手,带着一层薄茧的指尖轻轻从掌中蹭过,带起一阵陌生的酥麻。 江扶月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要把手抽回来,不料沈传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二人十指紧扣,江扶月的手虽然在上头,却被沈传紧紧握住,无法脱离。 —— 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沈传每日又是吃药膳又是喝药的,短短一个月过去,伤口就已经大好,虽然做大动作的时候还是会扯到伤口,不过好在已经不是先前动一下就要抽一口冷气了。 于是这日,孟怀安又来给他调方子。 切过脉以后,孟怀安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这一个月,日子不好过吧?” 沈传咳嗽了一声:“……倒也不是。” 孟怀安嗤笑一声:“脉象都变了。” 沈传耳尖瞬间通红,随即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这不能怪他。 这一个月以来,心上人每晚都毫无防备地躺在他身边,鼻尖萦绕着的是心上人的气息,伸手便能触到心上人的手,偏偏自己伤在胸口,别说有所动作了,连翻个身也不敢。 他又不是柳下惠。 能不难受吗。 孟怀安收回目光,又把脉枕收回药箱,道:“我可得嘱咐你一句,你这伤口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也得避免那些……激烈的动作,具体的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顿了顿,孟怀安又道:“反正你现在也能走了,最好还是回自己那待着,不然你这一直忍着……也不是个事儿,可别憋出什么毛病来。” 沈传别过脸,“嗯”了一声。 孟怀安起身,在院子里跟江扶月说了会儿话,就直接离开了。 江扶月很快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坐下:“如何,怀安怎么说?” “说没事了,但还得静养,”沈传道,“还特意嘱咐了,不让我挪动。” 江扶月点了点头:“那就好。”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要是再不好,江扶月都要担心是不是孟怀安医术不够了。 好在是好了。 “不过既然好了,为什么不叫挪动?”江扶月疑惑。 沈传眨了眨眼:“医家自有说法,他只这么跟我说了。” “……好吧,”江扶月点了点头,“那你就继续在这儿躺着吧。” 反正二人已经同床共枕了一个月了,沈传什么也没做,甚至连出格一点的举动也没有,所以,也算是个正人君子吧!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江扶月没什么不放心的。 见江扶月没有起疑,沈传这才松了口气。 正准备再说话,谷雨笑嘻嘻地从外头跑了进来,道:“姑娘,侯府要搬走了呢!” 江扶月一怔:“搬走?搬哪去?” “说是要回老家了!”谷雨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那李举人还真有本事,这一个月,日日都去侯府门前,拉一群人给自己讨说法,再加上周边看热闹的人,把侯府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老夫人怕两位公子上学路上出什么事,干脆就叫人去替他们告了假,如今,两位公子已经许久没有上学了!” “还有文华!听说侯府请了先生却没给人家束脩,就说侯府藐视读书人什么的,把两位公子从文华给除名了!” “这下,老夫人就算脸皮再厚,也没法在京城待下去了,可不是就只能收拾东西,哪来的回哪去吗!”(本章完) 第246章 取钱 听着谷雨把这一连串的话说完,江扶月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看向沈传。 这李举人闹起来是她的意思,但是这文华好好的,为何突然插一脚? 对上她的目光,沈传也不隐瞒,笑着道:“只是添了一把火而已。” 江扶月了然。 果真是沈传动的手。 不过,沈传如今的势力,还真是叫她有些意外了。 竟然连文华都能使唤得动。 看出了她心里的疑惑,沈传便道:“朝廷之上关系复杂,盘根错节,文华虽然是学院,但毕竟也属朝廷,所以我自然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江扶月“哦”了一声。 转头一看,谷雨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 倒是挺有眼力见。 江扶月在床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些感叹:“只怕,这会儿侯府已经闹起来了。” 沈传笑着道:“放心,我叫卫泽过去盯着了,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 江扶月点了点头,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 也不知道,这侯府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 此时的安远侯府里,正如江扶月所预料的一样,乱成了一锅粥。 老夫人本来就还没有从江扶月说她先克夫,后克子的话里回过神来,回府没几天又遭受了这么一连串的打击,已然是连床都起不来了。 江扶摇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然后果断回了江家。 马车里,锦绣紧张地握紧拳头,道:“夫人,江家现在只怕也是自顾不暇,咱们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呢?” “你懂什么!我那婆母现在是准备举家搬离京城,回老家去了!侯府的老家是哪?那是乡下!穷乡僻壤的地方!江家再不好,也是在京城里!”江扶摇压低了声音道,“只要能留在京城里,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意!” 她要是真的跟着侯府去了那穷乡下,别说是让江扶月和沈传为江夫人陪葬了,她估计连那二人的脚后跟都摸不着了! 锦绣咬了咬牙:“可是姑娘,那江家不也是一团乱吗,再说了,如今是姨娘管家,咱们……” 说到这儿,锦绣看着江扶摇的脸色,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一路上,主仆二人沉默不语,都万分紧张,直到进了江家的后门,二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我父亲今日可上值了?”江扶摇急急问道。 那小厮苦着脸摇了摇头:“主君如今被闲置在家,已经许久没有上值了。” 毕竟江柏生得罪的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如今被闲置在家已经算是好的了,起码身上官职还在,也还有俸禄可食。 这就是顶不错的了! 江扶摇闻言,重重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她无视了小厮诡异的眼神,直接抬步往前院书房而去。 书房空空如也,只见微在,于是江扶摇又转身去了舒姨娘的院子。 江柏生果然在这儿,正在院子里跟舒姨娘低声说笑。 见江扶摇突然回来,江柏生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你回来做什么?” 自己培养了十几年,眼看着就能派上用场的女儿,却与那早就呈没落之势的侯府纠缠上,毁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血。 现在再看见江扶摇,江柏生依然心气不顺。 江扶摇抿了抿唇,上前两步道:“父亲!侯府上下都要离开京城里,求父亲救救女儿!” 江柏生的脸都皱成了菊花。 且不说他不想救,就算是想救,如今江家这样的情况,他拿什么救? 外头那些收租的人可还堵着呢! 这都过去这么久了,那些人每天都来,也不强闯,就在门外堵着,每日都引得一群人驻足围观。 如今,江柏生简直不敢想江家的名声已经成什么模样了! 看着江柏生的脸色,江扶摇心里也一片冰凉。 以前江夫人还在的时候,江柏生对她哪里有过这样的表情! 但是自己有求于人,江扶摇只好咬了咬牙,道:“父亲,不知外头那些人要多少银子?” 闻言,江柏生顿时有些意外了:“两千两。” 江扶摇皱眉思索了片刻,随即咬着牙点头:“我给!只希望父亲能马上登门,为我求得和离!” “若你真的能拿出两千两银子,我自然立时上门,满足你的愿望!”江柏生的声音掷地有声。 “好!”江扶摇面露坚定,“我这就回去取银子!” 说完,江扶摇转身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舒姨娘嗤笑一声,懒懒地开了口:“主君,您真信这三姑娘……不,二姑娘能拿两千两银子回来?她嫁妆也没两千两呀!” 江柏生叹了口气:“我信不信的,又能有什么法子,她能把银子拿回来最好,要是不能,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那主君当真要上门为二姑娘说和离?”舒姨娘眉梢一挑,“这个节骨眼上,二姑娘撇下侯府自己跑了,这名声也不好听啊!” 闻言,江柏生不由得陷入沉思。 见状,舒姨娘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嘴角掀起了一抹淡笑。 如今府里的情况可是大不如前了,江柏生被闲置在家,俸禄自然也少了许多,远远比不上之前了。 这样的情况下,家里吃饭的嘴自然越少越好。 那厢,江扶摇和锦绣从江家的后门出去,直奔侯府的后门而去。 没办法,现在两家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正门都被人堵得水泄不通,别说两个人了,两只苍蝇飞进去也费劲! 好在后门没人堵着,江扶摇进了后门,便径直去找账房先生了。 锦绣猜出了江扶摇的意图,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在去的一路上,她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一般,偏偏面上还得装着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 到了账房院外,江扶摇深吸了一口气,瞥了锦绣一眼,道:“你在外头等着。” 锦绣如释重负,连忙点头道了声是。 江扶摇抬步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了账房面前:“马上要搬家了,把府里的账本和现银都拿出来,我要点一遍。” 账房连忙点头,起身去准备。 这些东西放在哪,账房心里都是有数的,很快就尽数取了过来。 这银子除了两千两是银票,其他的都是整整齐齐的银锭,整整齐齐地放在匣子里,看起来赏心悦目。 见江扶摇拿着账本和银子竟然就要走,账房心里一惊,连忙道:“夫人,这、这账本您拿走也就罢了,这银子……” 这银子要是被江扶摇拿走,出了什么差错……这算谁的? 江扶摇眉头一皱:“我是当家主母,怎么,这府里的银子我还不能拿了?” 见账房依然眉头紧皱,江扶摇又摆了摆手,道:“放心吧,这银子交到我手上,便与你没有关系,你不必担心。” 闻言,账房这才放了心:“是,那您可得仔细着点。” 江扶摇点点头,便费力地抱起沉甸甸的匣子,急匆匆地走了。 第247章 和离 江扶摇抱着匣子出了门,锦绣连忙伸手接过,主仆二人装模作样地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把银票和银锭都取出来,银票贴身放着,银锭则是藏在身上的各个角落,又彼此检查了一番,确定看不出身上藏着东西,这才一起出门。 再次坐上马车,江扶摇抚了抚胸口,道:“一会儿到了江家,只把银票拿出来就行,银锭的事,半点也不能透露出去。” 锦绣连连点头,小声道:“姑娘放心,奴婢明白。” 江扶摇“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主仆二人一路沉默着,直到马车再次停下,二人先后下车,直奔舒姨娘的院子而去。 看着江扶摇手上的两千两银票,江柏生眼睛一亮,抬手就要去接:“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女儿!关键时候,还是你靠得住!” 江扶摇却把手往后一缩,江柏生的指尖堪堪从银票上擦过,却没能拿到手里。 江柏生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扶摇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一旁脸色微变的舒姨娘,道:“父亲,您得替我先去侯府,替我把事情办成,这银子才能给您。” “什么?!”江柏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许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会贪图你这两千两银子?” 江扶摇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舒姨娘。 她本来就不相信江柏生,更何况,这还有个舒姨娘。 反正如今,银子在她手里,那什么时候给,自然她说了算。 江扶摇深吸了口气,道:“总之,我若和离不成,这银子,我就算是撕烂了,烧了,我也不会给您的。” 江柏生不说话,只死死地瞪着她。 江扶摇也毫不躲闪,与他直视。 二人对峙良久,江柏生才咬着牙点头:“好、好好好!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女儿!竟然还学会要挟生父了!你真是有出息!大出息!” 江扶摇看着他这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却一点也不慌,反而满是庆幸。 看样子,她没有一回来就把手里的银子交出去是对的! 不然,她这父亲十有八九不会去替她说和离,就算是去了,大抵也不会尽心。 江扶摇庆幸之余,心里也不免一片冰凉。 “二姑娘在侯府里做了几日主母,当真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啊。”舒姨娘冷不丁地感叹了一句。 江扶摇瞥了她一眼:“姨娘谬赞了,可我相比于姨娘,还是逊色许多的,日后等我回了家,还得跟姨娘好好学学呢。” 舒姨娘咬了咬牙。 这是在说她心机深沉? 江扶摇将目光从舒姨娘身上移开,转而落到江柏生身上:“父亲,您放心,女儿毕竟是江家的女儿,只要您拉女儿脱离沉船,这两千两银子我自双手奉上,而且日后,我在江家的一应花销都自己负责,不会用公中分厘。” 她这话,直接说到了江柏生的心里去。 江柏生挑了挑眉:“当真?” 江扶摇点点头。 “好!”江柏生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既然这样,我就去侯府走一遭!” 见状,江扶摇顿时面露感动:“多谢父亲!” 看着父女二人匆匆离去的身影,舒姨娘嗤笑一声,便也不去在意了。 反正,只要不用公中的钱就行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她也没那么在意。 —— 前门被人团团围着,是断断走不了的,江柏生就算心里不愿意,也不得不从后门出去,乘上那辆狭窄的马车,往侯府而去。 在侯府后门下车,江柏生顿时有些不悦:“怎么,我好歹也是侯府的岳丈,连前门也走不得?” 江扶摇连忙道:“父亲误会了,只是如今侯府的前门也被要钱的死死围着,实在是走不了啊!” 闻言,江柏生顿时有些意外:“侯府出了什么事儿?” 江扶摇脸上显出几分难堪,把李举人的事情说了。 江柏生听完,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叹。 这还真是流年不利了,先是他们江家,现在侯府竟然也…… 江柏生眉头一皱,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然而,还不等他深思,江扶摇已经开口催促了:“父亲,您快一些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思及那两千两银子,江柏生也不敢耽误,连忙应了一声,匆匆抬步进了侯府。 一路上走着,江柏生不由得感叹侯府富贵:“都说侯府败落,可这来往的下人我看还是不少,再看这院子,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终归是应了那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听着她的话,江扶摇在心里嗤笑一声。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呵呵! 现在这骆驼,也不过只有一张皮,内里的血肉是一点也没有了! 江扶摇面色如常,轻车熟路地引着江柏生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的院子比起以前空了许多。 不仅来往的下人少了,院子里还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简直叫人不敢想象屋里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但是江扶摇脚下步子不停,江柏生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屋里,老夫人形若槁骸地在床上躺着,似乎连生气都没剩下几分似的。 刘妈妈不在屋里。 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老夫人半睁着眼睛,侧头看向来人。 见着江柏生进来,老夫人的眼睛一下就睁圆了,模样瞧着有些吓人:“江扶摇,你带外男私闯我的卧房,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扶摇看着她这样子,不由得撇了撇嘴:“得了吧,婆母,你都这样了还瞎讲究什么?我父亲是来替我说和离的!” 江扶摇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的转身去找笔墨纸砚了。 江柏生有些尴尬地站在门边,只朝着床那边拱了拱手,道:“正是,老夫人,我——” 他的话还没开始说,就被老夫人一声冷笑打断了:“呵,当年为了把自己女儿送过来,你恨不得给我磕头,现在眼看着侯府败落了,你又想抽身离开了?” 提及不堪回首的往事,江柏生抿了抿唇,脸色有些僵硬。 那厢,江扶摇已经拿着笔墨过来了:“老夫人,所谓风水轮流转,如今你家都要离开京城了,我父亲却仍是朝廷命官,日后您见了我父亲,谁给谁磕头还不一定呢!” 第248章 租金 江扶摇这一番话,叫江柏生扬眉吐气,也叫老夫人脸色一变,又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 江柏生上前几步走到屋里,从江扶摇手里接过纸笔,亲自写下两封和离书。 江柏生刚写完,江扶摇就上前了几步,粗略看过了一遍,便迫不及待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随后,她又拿起和离书,朝着老夫人走过去:“侯爷现在不在这儿,老夫人,还得您代劳。” 老夫人是安远侯的嫡母,所以,由老夫人在这和离书上落下印记也是可以的。 更何况,如今江扶摇可讲究不了这么多,只想着赶紧把这和离书签了,她好能赶紧离开。 否则,她可就走不了了。 老夫人没有反抗的力气,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江扶摇拉着自己的手,在那封和离书上落下印记。 至此,事情便办成了。 江扶摇随手把一封和离书扔到老夫人身上,另一封自己妥帖收好。 好在江扶摇和安远侯结亲的时候没有大肆张扬,所以现在这和离之事,自然也省去了许多流程,甚至都不必请动双方族老,只自己把和离书一写一签就成。 江扶摇带着锦绣回了自己的院子,急匆匆地收拾了些房地契和碎银,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这风风火火的,倒是惹得江柏生有些疑惑。 和离一事在现在看来确实是好事,但是江扶摇现在这样……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简直像是被什么豺狼虎豹追着一般。 然而,他根本来不及沉思,江扶摇就已经来叫他走了。 直到上了马车,江扶摇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她撩开帘子,看着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侯府,再摸摸被自己收进怀里的和离书,只觉得一直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移开了。 她现在总算是不必被侯府牵连,从这富庶京城到那乡下之地了。 父女二人乘着马车回了江家,这次,没有再走后门。 江柏生直接叫人去了前门,然后从江扶摇手里接过两千两的银票,照着那来收租的人就砸了过去:“你们要的银子!两千两,一点不少!你们仔细点点!” 那人眉梢一挑,仔仔细细地将两张银票检查了好几遍,这才点了点头:“嗯,不错。” 江柏生冷哼一声,道:“既然不错,你们还不赶紧走!若是再堵在我江家门前,仔细我去报官!” 那人嗤笑一声,将银票收进怀里,又拱了拱手,道:“之前的账,确实就此一笔勾销,不过大人,我们东家说了,以后,下个月,我们还得来一趟,月租租金五十两,而且半年一付,您可得提早预备着。” “否则……”那人笑了笑,“我们这些人是没什么正经事儿的,到时候您要是拿不出来,我们兄弟几个不过是换个地方蹲着罢了,就怕叫您脸上没光。” 闻言,江柏生脸色都变了:“你们那东家到底是什么人,疯了不成?一个月光租金就五十两,怎么不去抢啊?!” 他这只是个民居,地段又不是说特别好,这个价钱实在是太夸张了。 更重要的是半年一付! 也就是说,他得在下个月之前,筹出来足足三百两! 要是以前,这三百两对他而言还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目。 可现在不一样啊! 他被闲置在家,每月到手的俸禄养活一家人都够呛,哪里还能扣出来三百两给他?! 那人面色一变:“江大人,您说话可得慎重啊,您要是嫌贵,您搬走不就成了,总不能住着人家的宅子,还骂着人家吧?” “再说了,你就此也能知道,我那位东家叫您占了多大的便宜!您算算这宅子您住了多久了,才收您两千两银子,您且偷着乐去吧!” 江柏生脸色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这人这么说,好像他还真是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 那人收了银子,也不想再在此处久留,招呼了一声,便叫兄弟们都走了。 江扶摇看了一眼江柏生僵硬的脸色,心里却是微微松了口气。 她屈膝行了一礼,道:“父亲,女儿得回去收拾收拾,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江柏生有什么动作,江扶摇自顾自地带着锦绣进了家门。 —— 那厢,江扶摇在侯府的一举一动都传进了江扶月的耳中。 “真是想不到,她倒是还挺利索的。”江扶月一边说着,一边剥了个杏仁桂花糖,顺手放进了沈传口中。 感受着一丝清甜在口中化开,沈传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是啊,这位江姑娘,这时候倒是还真有几分壮士断腕的决心。”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难免会顾念着脸面名声,硬着头皮也会多撑一些日子,或者是叫旁人出面替自己代劳,可这江扶摇倒好,自己站出去,这么利索的就把事情办了。 从这一点上看,这江扶摇倒也是个人物了。 “老夫人要是知道如今侯府已经被江扶摇尽数搬空,成了个空壳,又会有何感想,”江扶月想到这儿就想笑,“如今,他们只怕连返乡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沈传微眯着眼睛,道:“看来这几日,我更得叫人守好门户了,省得他们再来烦扰你。” 想起老夫人口中所谓的奸夫淫妇,沈传心里就一阵不痛快。 江扶月也点了点头:“那我一会儿出去跟时一说一声。” “不必,”沈传道,“我叫人守在巷口就是。” 闻言,江扶月不由得斜睨了他一眼:“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整条甜水巷都是你一个人的呢。” 沈传失笑:“也是没法子的事。” 毕竟这甜水巷上的宅子不大,前头动静稍微大一点,后头就能听得清清楚楚,要是等老夫人到了门口再拦,实在是有些晚了。 嘴里的清甜逐渐淡去,沈传挑起江扶月的一缕发丝,在指尖轻轻绕着:“扶月,我们什么时候……搬到一起?” 江扶月微微一怔:“我们现在不已经住在一起了吗?” “不一样。”沈传道。 如今他在这儿只是暂住,除了这间卧房以外,这处宅子里再也没有一点他的痕迹。 他要的,不仅是这样。 “我是说,我们……几时成亲?” 第249章 要备药吗 江扶月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沈传也根本不敢打扰她,只看着她。 他面色平静,通红的耳尖却格外显眼。 江扶月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良久,她收回目光,连带着把一直缠绕在沈传指尖的发丝也一并收回。 沈传顿时怔住。 “我没想好,”江扶月起了身,“再说吧。” 说完,江扶月就起身往外走去。 然而,脚下刚走开两步,一股熟悉的冷香从身后将她紧紧包围。 两条有力的臂膀横在她身前,将她的身体紧紧禁锢在怀里。 “……是我太急了,抱歉。”沈传的声音闷闷的,“再等些时候吧,不急。” 江扶月眨了眨眼,低下头,目光落到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你……手能抬起来了?” “伤好了?” 力气还不小。 沈传一怔。 连带着身子都僵住了:“我……” “你——真的不能挪动吗?”江扶月的声音里满是怀疑。 这人行动上好像还挺利索的。 怎么看也不是不能挪动的样子。 “我……”沈传现在比刚才还慌。 江扶月顺势挣脱他的桎梏,往后退开一步,怀疑地看着他。 沈传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见状,江扶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既然好了,那你今晚就——” 沈传突然抬手,重重地按在了伤处上。 他对自己毫不留情,眼看着那手指陷下去了许多。 “哎——”江扶月瞳孔微缩,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沈传顺着江扶月的力道松开手。 雪白的中衣上,却已然绽开了点点殷红。 江扶月呼吸一窒。 “这下,我怕是真的不能挪动了。”或许是因为疼痛,沈传脸色发白,但是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些笑意。 江扶月回过神,冷笑一声:“你伤在胸口,又没伤在腿上,怎么挪动不了?” 见沈传的表情逐渐诡异,江扶月抢在他想到更危险的事情之前开了口:“罢了,不挪就不挪了,你先坐下,给我看看。” 沈传连忙乖乖地依言坐下了。 江扶月抬手,生疏地解开了他的衣裳,又将绷带拆开。 只见那好不容易才养好的伤口,此时又开始往外淌血了。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怎一个惨字得了。 江扶月的指尖停留在伤口旁,满眼心疼:“你这是做什么!” 沈传微微低头,轻喘一声:“我……” “行了,闭嘴吧!”江扶月瞪了他一眼,便转身,从一旁取了药箱过来。 她动作细致地重新往沈传的伤口上敷上药,又给他缠上绷带。 做好这一切,江扶月正准备转身把药箱放回去,沈传却抬手揽住她的腰,又用力往前一带,江扶月的身子失了重心,不受控制地跌坐在他腿上。 “你小心些!” 江扶月抬手撑在沈传胸口,以免碰到他的伤处。 “对不起,”沈传低声道,“我错了。” 江扶月手上又用了些力气,试图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沈传的手一收,江扶月非但没能拉开距离,身子反而还紧紧贴在了他身上。 “我日后定不会再这样了,”沈传的声音里竟然多了几分委屈,“扶月,别生气好不好?” 方才确实是他冲动,看江扶月现在的模样,像是被他吓到了。 “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江扶月干脆放弃挣扎,“下次,你干脆给自己来一刀好了。” 沈传失声低笑:“不会再有下次了,这身子,我还是好好爱惜着吧。” 说话间,他的胸腔微微震动,是完全陌生的感觉,江扶月的表情有些异样。 过了良久,沈传才试探道:“扶月……不生气了吧?” 江扶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自然不生气。” 这人不爱惜身子,她可不一样,气坏了多亏啊。 沈传这才松了口气,却也没有放开她,反而又抬起另一只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江扶月有些担心:“伤口不疼吗?” “不疼。”沈传道。 比起前些日子,现在这点疼痛,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闻言,江扶月也不做他想。 人家自己都说不疼,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静默片刻,江扶月的脸色突然微微一变:“你带什么配饰了吗?” 沈传一怔:“……没有啊。” 他素来不爱带什么配饰。 更何况,他现在只身着一袭中衣,哪里来的配饰? “那你——”江扶月狐疑地低下头。 目光触及某处的瞬间,江扶月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 “你——!”江扶月大惊,也顾不上沈传身上还有伤了,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沈传闷哼一声,手上下意识地多用了几分力气:“……扶月,别动了。” 二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江扶月的脸已经红透了。“你还不放开!” “……放不开啊,”沈传声音沙哑,“你别动,我缓一缓就好了。” 江扶月不敢挣扎,只闭着眼咬着牙道:“你快点!” 沈传“嗯”了一声,便将头埋在了她颈间。 他的呼吸十分粗重,似乎……不,他就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 沈传这一缓,就直接缓到天都快黑了。 直到谷雨说晚饭好了,沈传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江扶月刚得了自由,便起身脚步匆匆地离开。 沈传却没有跟上。 “姑娘,您这脸怎么这么红啊?”谷雨站在外头,一眼就看出了江扶月的异样。 “什么?”江扶月停住步子,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脸。 烫得惊人。 “很明显吗?” 谷雨点了点头:“很明显啊,你们……” 似乎想到了什么,谷雨突然住口,面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没有!”江扶月跺了跺脚,抬步就往饭厅去。 谷雨转头看了一眼卧房,便不自然地转过头,脚步匆匆地跟上了江扶月。 在饭厅落座,谷雨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开口道:“姑娘,要备避子汤药吗?” 刚进饭厅的沈传听见这句,脚下突然绊了一下。 江扶月闭了闭眼,脸上刚刚消退下去的红晕又隐隐有了几分升腾的趋势。 她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不、必!” 第250章 动静 这一夜,二人再次同床共眠,江扶月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也不敢翻身,怕扰了沈传休息。 过了良久,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熟悉的怀抱就从后头贴了上来。 “呼吸好乱。”沈传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其中还掺杂着异样的情绪。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后,有些痒,江扶月不太习惯。 静了一会儿,沈传的声音再度响起:“今天我是一时脑热才问了一句,你不要往心里去,等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想了,我们再开始计划也不迟。” 时间而已,他有的是。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江扶月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传叹了口气,横在江扶月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一墙之隔的外头,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谷雨和时二对视一眼,双双有些失望。 “你就别在这儿守着了,时辰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时二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咳嗽了一声,“不然要是叫惊蛰知道,又要揍你了。” “哼,她敢?!”谷雨叉着腰,“我现在身上可是还有伤呢!她才不敢动我!” 时二无语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诡异地移开了目光。 谷雨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 她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耳朵就被人一把拧住:“你还知道自己受着伤呢是吧——?” 谷雨一声惊呼卡在嗓子眼里,临到嘴边成了求饶:“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回去休息了!你轻一点!” 惊蛰冷哼一声,拎着她的耳朵就走。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训斥:“我说你这一天天也真是够闲的,不好好养着,跑来听主子的墙角!得亏现在夜深了,不然要是叫姑娘知道,我看你怎么办!” “不敢了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谷雨的声音里满是悔恨。 屋里,听着谷雨的声音逐渐远去,沈传和江扶月齐齐叹了口气。 “谷雨姑娘……还真是活泼。”沈传道。 江扶月“嗯”了一声:“……活泼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传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横在江扶月腰间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察觉到他的动作,江扶月不由得轻笑一声:“怎么,心疼我啊?” 沈传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贴到了她的后颈。 谷雨性子活泼但懂分寸,惊蛰心思周全做事利落,这二人要是少了一个,只怕江扶月都要熬不过来。 过了许久,沈传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扶月久久没有睡意,干脆睁开眼,又翻了个身,与沈传四目相对。 “怎么了?”沈传抬手,把散落在江扶月脸侧的发丝拨到一旁。 “那你呢?”江扶月道,“若我们两个成了亲,我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传微微一怔,随即反问道:“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江扶月也一怔:“……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行吗?” “那是自然,”沈传失笑,“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咱们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江扶月有些意外:“不必伺候公婆?” 沈传现在虽然是独自一人在京城,但是待他们成了亲,沈传难道还能不把自己的父母接过来? 想想侯府的那位老夫人…… 虽然能教养出沈传这样的人,沈传的父母想必也是不错的人,不过,江扶月不想冒险,更不敢冒险。 “……我父母早就亡故了,若投胎转世之说为真,他们这会儿恐怕都已经十好几岁了。” 江扶月眨了眨眼,低低道了声抱歉。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传干脆坐起身,然后把江扶月也拉了起来,满脸严肃。 就在江扶月心里疑惑,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的时候,沈传开口了:“扶月,我手下有管事,不管是管钱财还是管下人,他们都做得不错,我知道你不爱管这些,日后我们二人成了亲,这些事情便依然交给他们去做,你只管做你爱做的事情。” “春观花,夏采莲,秋赏月,冬踏雪,世间诸多雅事俗事,只要你想,我们就去做。” “至于孩子……这事我不着急,按你的意思来就是。” 而且说实话,他可不想给自己添个障碍。 江扶月嘴角微抽:“……你想的倒是挺远,都想到孩子的事儿上去了。” “还什么雅事俗事,我看你可不像是天天闲着没事做,能陪我一起去玩闹的人。” 沈传失笑,抬手抚上江扶月的脸颊:“雅事或许不能每日能做,不过十日里做个三四次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俗事……那自然是每天都要做的。 不过这话,沈传没说出口。 江扶月抿了抿唇,也没说话,就这么躺下了。 沈传有些茫然,便俯下身子,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扶月,你不会真的只是随口问问吧?” 江扶月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不行吗?” 沈传磨了磨后槽牙。 “再说了,”江扶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现在这样,我怎么答应?” 让他手贱。 自己把自己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又弄出血了。 闻言,沈传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惊喜。 很快,这抹惊喜又被后悔取代。 早知道今夜有机会成事,打死他也不会把自己的伤口弄成这样啊! 沈传自暴自弃地在江扶月身边躺下。 他看着头顶的床帐,心生郁闷。 自己算外头的事情总是一算一个准,哪怕猜皇帝的心思都没失手过,怎么到自己身上,便次次都这么猝不及防呢…… 沈传长叹了口气。 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沈传一伸手,便把人揽进了怀里。 江扶月低声惊呼,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沈传像是没看见一样,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与她融为一体,无论江扶月如何挣扎,他也不肯松手。 气得江扶月只好咬着牙道:“我还没答应呢!” “不管。”沈传说着,手上又多用了几分力气。 二人一个要抱,一个极力挣扎,连床榻都开始吱呀作响。 外头的时二听见里头似乎有动静,顿时就是一个激灵,然后麻溜地跑得远远的。 第251章 非登不可吗 这厢,二人折腾了一阵,总算是沉沉睡去,那厢,三皇子和六皇子同处一室,分坐两张桌案,正苦大仇深地看着各自手上的奏章。 这才短短一个月过去,二人却都瘦了一大圈,眼下还都挂着显眼的乌青,活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似的。 二人变成如今这样,可不是因为他们沉迷酒色。 而是被眼前这堆奏章折磨的。 自从沈传受伤,无法处理政事以后,皇帝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了三皇子。 让三皇子每日把奏章看完,摘取最主要的内容整理成册,上朝前还要交到门下省。 并美其名曰是历练。 贵妃一听“历练”二字就乐疯了。 更何况,这奏章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贵妃便以为皇帝心里已经属意三皇子为太子人选,于是就把他叫了过去,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要把事情办好,要好好地在皇帝面前露脸。 三皇子本就心虚,以为是自己对三皇子动手的事情被皇帝发现了,更不敢拒绝贵妃,只好应下了。 可是这种事情,他哪有心思做呢。 于是,他便想到了一直以来都替自己分忧的六皇子。 六皇子也乐得历练一番,就当提前熟悉一下以后日理万机的感觉。 所以便乐呵呵地来了。 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一个巨坑。 在这如此繁杂的奏章里,其中有一半都是满篇废话的请安奏章,另有一些是看了不如不看的酸儒之言,余下的一小部分才是相比之下比较有用的奏章。 真是想不到,沈传平日里面对的竟然是如此枯燥无味的公务,也是叫兄弟俩开了眼界了。 而且,这些把兄弟两个折腾成如此模样的公务,也只是沈传平时所做诸事中的一部分。 这下,兄弟二人对沈传有了全新的认知。 尤其是六皇子,他看了看屋里的滴漏,又看了看手边堆积如山的奏章,心里不免起了退意。 这所谓的帝位,他就非登不可吗? 他成功了,外人看来是风光无限,可是他如今只批阅了一个月的奏章,就已经身心俱疲,若他登临帝位,岂不是后半辈子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了? 若是叫他把这看奏章的公务分给旁人,他又不放心。 想想还真是…… 六皇子抬手按了按眉心,幽幽地叹了口气。 “六弟,”上首的三皇子注意到了六皇子的动作,便出言关怀道,“今日的奏章马上就要看完了,六弟再坚持一下吧。” 六皇子抿了抿唇:“三哥,我今天身子不适,不知能否……” “什么?身子不适?!”三皇子的反应比他都激烈,“快来人!去请太医!给六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三皇子是真的着急了。 六皇子要是不在了,这一堆奏章岂不是都要他一个人去看了? 这每日的奏章都跟山一样,两个人一起看都费劲,要是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那累死他也看不完啊! 于是三皇子更铆足了劲儿叫人去找太医。 六皇子叹了口气,也没拦。 他也觉得,自己得让太医看看了。 —— 紫宸殿内,皇帝刚刚盥洗完毕,正准备就寝。 “老六身子不适?”皇帝浓眉微皱。 德善弯了弯腰:“是,是三殿下府上的人来请太医的。” 皇帝轻笑一声,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这兄弟俩的感情,还是这么要好啊。” 大晚上的还在一起。 德善也笑着道:“是啊,三殿下和六殿下虽非同母所出,但是这么多年,能有这样的感情,实在是不容易啊!” 皇帝斜睨了他一眼。 德善嘿嘿笑了两声。 伺候着皇帝上了床,德善才道:“陛下,您几乎把大半个门下省的活儿都给了三殿下,这都一个月过去了,是不是……” 差不多了吧? 如今三皇子和六皇子已经是肉眼可见地沧桑了一圈,要是再这么下去…… 德善觉得,这两位怕是坚持不到沈传回来。 皇帝想了想自己俩儿子最近的惨状,也不由得失笑。 他摆了摆手,道:“无碍,总得给老三一个教训,否则他还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想对谁动手就对谁动手了,这还得了?” 说到这儿,皇帝又若有所思:“这朝廷上下,没人不知道朕对沈传的器重,老三更不可能不知道,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敢对沈传动手……” “你说,他这只是单纯为了报复沈传,还是借此机会,在跟朕表达不满呢?” 皇帝说着话,目光便落在了德善身上。 这话可不好答。 饶是德善已经在皇帝身边伺候已久,当下也是思忖了片刻才敢开口:“陛下,三殿下贵为天潢贵胄,宫里有贵妃娘娘,宫外有贵妃娘娘的母家照应着……” “三殿下平日里自然去哪都是被人奉承着的,或许三殿下只是被沈大人报复了一下,心中不快而已,至于对陛下不敬……奴婢想三皇子或许没有这样的意思。” 听着他的话,皇帝的眸色却愈发深沉。 过了半晌,皇帝才点了点头,道:“嗯,你说的不错……” “宫里有贵妃,宫外有窦家……” 皇帝心思翻涌。 窦家是贵妃的母家,因着自己女儿受封了贵妃,连带着窦家也鸡犬升天,窦家家主窦河本来是工部侍郎,如今,早就已经是执掌一部的工部尚书了。 一部尚书,正三品,朝廷重臣。 这分量可着实不轻了。 皇帝轻轻“啧”了一声。 以前不觉得,如今突然发现,这贵妃的势力实在太大了点。 本就已经是后宫一人之下的了,还有个如此强势的母家…… “沈传当真要三五个月才能上朝?”皇帝问道。 毕竟窦家是贵妃的母家,对他们动手…… 不好做。 德善点了点头:“是,暗卫传回来的消息,确实是说沈大人得休息三五个月。” “更何况,沈大人还中了毒,三五个月能养好,就已经不容易了。” 思及此处,皇帝也深深叹了口气:“唉……这老三,手底下当真是没分寸!那毒也敢随便用!” 德善不敢接话,只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皇帝点了点头,叫德善退下了。 第252章 进宫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沈传就醒了。 看着被自己拢在怀里,还睡得正香的江扶月,沈传脸上显出一抹笑意。 他轻轻在江扶月颈间蹭了两下,又深吸了两口,直待那股带着体温的暖香浸入肺腑,他才终于心满意足。 外头天光还未亮,沈传却已经没有了困意,伸手挑起江扶月的一缕发丝,在指尖轻轻绕着。 江扶月的头发乌黑顺滑,如同世间最上等的绸缎,刚绕在指间时触感微凉,可只要来回这么绕几次,这缕发丝便会沾染上他的温度。 沈传玩得不亦乐乎,直到与江扶月四目相对,他这才停了手上的动作。 晨起初醒的人,眼神难免有些迷离,不过江扶月看了看被沈传绕在指尖的头发,又看看一脸笑意的沈传,眼中的迷离便散尽了:“……好玩吗?” 沈传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 江扶月抬手将自己的发丝收回,便要起身。 然而,她才刚有所动作,便被沈传一把按住:“昨夜我们所说的那件事,就只是随口闲聊吗?” 江扶月抿了抿唇,并未答话。 一想起昨夜……她心里就有些乱。 虽然跟沈传在一起的感觉不错,可要让她托付终身…… 她不敢。 她不敢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一切,在成亲后会不会兑现,又会兑现几分。 她更不敢确定,沈传身边会不会是另一个火坑。 为了从安远侯府逃出生天,她是死过一次的。 所以这一次,她格外谨慎。 “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江扶月深吸了口气,“成亲……我还没准备好。” “如今……好吗?”沈传的语气有些复杂。 “……还不错吧?”江扶月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沈传看着她。 他的目光分明淡淡的,可一瞬间,江扶月有种自己被什么凶兽盯上的错觉。 她若是只猫,这会儿浑身的毛都要尽数炸开了。 “可我觉得很不够,”沈传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扶月,我想与你在一起,以夫妻之名。” 江扶月不敢与他对视。 可沈传偏要看着她:“扶月,你若是不信我,要不我入赘吧。” 江扶月呆滞地眨了眨眼。 入赘? 沈传? 沈传入赘? 江扶月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见她这一脸自我怀疑的模样,沈传低笑一声,语气笃定:“扶月,你没听错,我入赘吧,在你的地盘上,你要如何我都听你的,绝不敢有半分不从,不然你就休了我,可好?” “我——” “要是这样的话,不如我去找陛下求一封休夫的圣旨……”沈传眉头微蹙,“算算时辰,早朝应该是快要结束了,扶月,你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只要休夫的圣旨在手,那么不管是他入赘,还是江扶月嫁给他,总有退路。 说完,沈传便翻身从床上坐起,自顾自地穿好衣裳,又随手用簪子束起头发,便抬步离开。 他动作利索,一点都看不出伤上加伤的样子。 直到沈传出去,惊蛰过来,江扶月脸上的震惊仍未消散。 惊蛰看着沈传风风火火离开的身影,也十分意外:“姑娘,沈大人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急事?” 江扶月回了神:“急着……休夫吧……” “休夫?”惊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呀,沈大人休夫?沈大人……什么时候有的夫啊?” 江扶月按了按眉心,在惊蛰越想越乱之前开口打断了她:“更衣吧。” 惊蛰连忙止住逐渐发散的思维,上前给江扶月穿上外衣。 江扶月在妆台前坐下,任由惊蛰给她挽发:“侯府那边情况如何了?” “刚刚卫泽还说呢,江三……哦不对,二姑娘卷了侯府剩下所有的银子走了之后,老夫人气得喷了一口血,就昏死过去,安远侯也暴跳如雷,大半夜就去江家门前蹲着了!”惊蛰颇有些幸灾乐祸。 江扶月失笑。 这一出狗咬狗的好戏,真是精彩。 “对了姑娘,奴婢可要让时一她们守好门户?”惊蛰道,“不然万一安远侯在江家讨不到钱,又来咱们这儿闹怎么办?” 江扶月摇了摇头:“不必。” 惊蛰稍微一想,便也释然了。 也是,不还有沈传在呢吗。 “有沈大人在真好啊,咱们平白省了多少事呢!”惊蛰乐呵呵地道。 听她提起沈传,江扶月的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 她的变化并不明显,惊蛰便也没有察觉,手上利索地给她挽好头发,便陪着她一道起身去了饭厅。 那厢,沈传乘着马车到了宫门前。 他面色苍白,唇上更是不见一丝血气,行动间更是非得让卫泽扶着才能挪动。 他虽然这幅样子,却并不显得狼狈。 这时也正如他所料,众人刚刚散朝,正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见着沈传,众人纷纷面露惊讶。 见他急着往宫里走,众人便也不敢上前搭话,只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待走出几步,这才敢小声议论,猜测他今日进宫的用意。 御膳房内,听着德善的禀报,皇帝也深感意外:“沈传进宫了?” 德善点了点头,道:“是,不过沈大人看起来身子还是很不好,行动间非得有人扶着才行呢!” 闻言,皇帝又皱了皱眉:“……既然如此,就传一顶软轿给他吧。” 德善应了声是,连忙下去准备。 有了代步的软轿,沈传很快就到了御书房。 皇帝已经等了许久,见着沈传过来,甚至还往外迎了几步。 在看见沈传时,皇帝也是吓了一跳:“爱卿,怎么伤得这么重?!” “快,叫爱卿坐下!” 皇帝虽然一直都知道沈传伤的重,但毕竟只是听说,哪里比得上如今亲眼见到的震撼。 只见往日里总是步伐沉稳的人,如今走个路竟然都得有人时时刻刻地扶着,脚下的步子更是虚浮,好像下一刻就要跌倒似的,看着简直叫人心惊。 德善连忙上前帮忙,扶着沈传落座。 沈传抿了抿干裂苍白的嘴唇,几番努力,还是没能把手抬起来,看得皇帝一阵心焦:“爱卿,你伤的这么重,不好好在家养着,还跑一趟做什么?” 沈传吸了口气:“陛下,臣此次过来,是想求一封圣旨。” 第253章 休夫之权 沈传进宫的消息并不是秘密。 三皇子一听说,干脆就直接在御书房外等着了。 看着德善出来,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竟然多了一封圣旨,三皇子不由得大惊。 这人一个月不问政事,也不曾进宫,一进宫竟然就拿到了一封圣旨! 就是不知道,这圣旨里头说了什么。 三皇子心里思绪翻涌,也没心思再等沈传了,匆匆往中书省而去。 而御书房里的沈传将圣旨打了开,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脸上这才终于见了笑意。 见状,皇帝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沈传对一个人如此深情,不是坏事。 “你身子如今这样,哪怕是得了朕的这封圣旨,想必也不能马上办事吧,”皇帝有些无奈,“既然如此,还这么急着进宫做什么?怎么不等伤养好了再说,你向来可不是急性子。” 沈传将圣旨妥帖地收起来,道:“这种事情,臣实在是等不及。” 皇帝哈哈大笑:“到时候你定下日子,可得往宫里送一封帖子!朕虽不能亲至,也得送你一份厚礼,表表心意才是!” 沈传要是成了家,他也就能再把沈传往上抬一抬了。 眼看着这柄利刃终于能尽显锋芒,彻彻底底为他所用,叫他如何能不高兴。 沈传也不客气:“多谢陛下。” 见他脸色不好,皇帝也不多留他,再三嘱咐叫他好好养身子,便叫他退下了。 一出宫门,重新坐回马车里,沈传便坐正了身子,再也不见半分虚弱。 手指在圣旨上缓缓摩挲,沈传脸上也显出一抹笑意。 待他满怀期盼地回了甜水巷的宅子,江扶月却不在。 时一说江扶月用过了早饭,带谷雨去医馆了。 沈传只好先去洗脸,然后抱着圣旨在院子里坐着,等江扶月回来。 过了许久,都临近中午了,外头才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姑娘,那医师都说奴婢恢复得可以了,要不这就叫奴婢开始伺候您吧?” “奴婢手都痒了呢!您就叫奴婢来吧!” “……好好好,你要来就来,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你不要勉强。” “嗯嗯嗯!奴婢知道了!”谷雨笑嘻嘻地道。 说话间,主仆几人便进到了院子里。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一起找了个由头溜走了。 沈传起身,几步就走到了江扶月面前,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圣旨递给她:“打开看看。” 江扶月看着面前的圣旨,表情有几分麻木 怎么说呢,对于以前的她而言,圣旨这种东西,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了。 还在侯府接圣旨的时候,那可都是得开正门、设香案的。 然而如今,这才多长时间过去,她前前后后已经接了不知道几封圣旨了,而且,她手里还有一封成亲以后才能生效的,如今竟然又来一封。 而且,她现在接圣旨,竟然都不必再走先前的流程了。 见江扶月没动作,沈传干脆自己动手,把圣旨展开,转而递到江扶月面前。 江扶月看了一遍,随即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他:“你还真去给自己求了一封休夫的圣旨啊?” “当然了!”沈传还挺骄傲,“你瞧,这儿还有陛下的玺印呢,货真价实,不会有假!” “嗯……”江扶月的目光落在那方玺印上。 “如何?”沈传眼神灼热。 “嗯……”江扶月仍然有些犹豫。 不过低头看看这封圣旨,她的犹豫似乎又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毕竟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赐江扶月休夫之权。 这圣旨一发,昭告天下,还会在宫里留档,沈传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的。 这么一想,似乎跟沈传结为夫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实在不行,她也不必死一次了,直接圣旨一请,休夫齐活。 毕竟圣旨在手,便是有皇帝撑腰,哪怕沈传日后位极人臣,也不敢明着跟皇帝对着干。 思及此,江扶月终于深吸口气,点了头:“那等你把伤养好,我们就——” 一句话没说完,她便一头扑进了沈传怀里,周身顷刻便被一股掺杂了药味的冷香环绕。 在一旁躲着看热闹的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哎,”惊蛰道,“我去给周娘子传个消息。” 周娘子不是普通的下人,这么大的喜事,得让她知道。 谷雨胡乱摆了摆手,打发她走了。 院子里,江扶月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沈传的怀里争取到一丝喘气的缝隙。 “明日我就差人去清虚观测算吉日,”沈传道,“还有宅子,我在京城里有几处不错的宅院,有陛下赏赐的,也有我自己买的,一会儿咱们去转转。” “对了,陛下不是也给了你一座宅子,咱们一并看了,你喜欢哪,咱们就住哪。” 沈传的声音都在抖。 身子也在抖。 江扶月抬手拍了他两下,道:“这么大的事情,我想……先去跟静客说一声。” “应该的,应该的,”沈传连连点头,“是我疏忽了,应该先去锦国公府一趟,看宅子的事情等明日,或是过几日,都行!” 说完,沈传深吸了口气,手上又把江扶月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抱,就是许久。 直到江扶月腿都酸了,沈传这才终于舍得放开她:“对不住,是我一时太过激动了,走,咱们去歇歇!” 说完,就拉着江扶月回了卧房。 江扶月疑惑地看了一眼天色。 这日头都快走到头顶了,要歇脚也应该是去饭厅,歇一会儿就直接吃饭呀? 可沈传手上力气极大,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江扶月只好先顺着他的力气走。 卧房的门刚一关上,江扶月便被抵在了门上。 沈传一手垫在江扶月脑后,一手揽着江扶月的腰,俯首轻吻。 他的吻刚开始细密而克制,还带着些青涩生疏,可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便无师自通地开始攻城略地。 江扶月身子发软,被他一路带着到了床上。 沈传的吻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江扶月颈间。 看着身上突然没了动作的沈传,江扶月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不、不行……”沈传深吸了口气,“这事儿得留到咱们的新婚夜。” 沈传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体撑了起来。 他双目泛红,爱意和欲望都不加掩饰。 第254章 护短的大腿 二人又在卧房里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去了饭厅。 看着江扶月唇上明显还未消退的红肿,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伺候用饭的时候,谷雨更是毫不避讳:“姑娘,看来,是有好事将近了?” 闻言,江扶月脸上好不容易消退的红晕顿时又腾了起来。 谷雨嘿嘿笑着,放下碗筷就出去了。 待二人用过午饭,又一起回了卧房。 江扶月站在床边,却迟迟没有上前。 如今的她,实在是很难再如沈传受伤时那样,坦坦荡荡地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了。 不过沈传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自顾自地坐在床上,见江扶月半晌没有动作,甚至还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愣着做什么,快来,睡一觉起来咱们该去锦国公府了。” 江扶月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可你……能出门吗?要不我自己过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沈传态度坚定,“这样的事,自然是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去说,别说我现在已无大碍,就算我伤得只剩下一口气,也得跟你一起去。” 沈传一边说着,一边上手把江扶月拉到了怀里,拥着她一起躺下了:“我又不是吃人的洪水猛兽,再说了,先前咱们都一起睡过那么久了,不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 江扶月在他怀里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心里暗暗腹诽。 毕竟这两日,二人的身体贴得越来越近,某处的存在感也是愈发强烈了。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以前的沈传根本不敢抱她,二人就算是接触,也不过就是碰碰手而已。 江扶月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清了出去,闭上眼睛专心睡觉。 沈传却一直看着她,眼神清明,显然没有一丝睡意。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 江扶月悠悠转醒,沈传闭了闭眼,也做出一副刚醒的模样。 二人四目相对,沈传抬手替江扶月拢了拢头发:“我已经叫人去锦国公府传过话,跟子圻和谢少夫人说了咱们要过去,你醒醒神,咱们就走。” 江扶月“嗯”了一声,翻身伸了个懒腰。 沈传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脸上笑意渐深。 待江扶月收了手脚,沈传已经起了身。 见沈传竟然去把自己的衣裳拿过来了,江扶月有些意外:“你这是做什么?” 沈传将她的衣裳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想提前熟悉一下,省得日后伺候你,叫你不舒服。” 江扶月失笑:“不是还有谷雨在吗,哪里用得着你伺候?” “你我日后少不了要行房,刚做完那事,怎么好让谷雨姑娘进来伺候,”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拿着衣裳走到了床边,“到那时候,不还得我来吗?与其现场手忙脚乱的,不如提早开始学。” 他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脸不红气不喘的。 江扶月看着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甚至有些怀疑,莫不是自己想歪了? 思索间,沈传已经走到了床边站定:“来,伸手。” 对上他坦坦荡荡的目光,江扶月愣愣地抬起了手。 沈传隐下眼中的笑意,顺顺当当地给她穿起了衣裳。 他动作流畅,似乎不是第一次给女子穿衣裳。 “沈大人似乎对伺候女子更衣这件事颇有心得啊。”江扶月没急着穿鞋,只盘腿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他。 沈传微微一怔,最后竟然直接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儿,沈传才道:“哪有什么心得,上手了才知道,男子和女子的衣裳并没有多大的不同,手上这才格外顺利一些罢了。” 江扶月轻哼了一声:“勉强信你了。” 江扶月自顾自地穿好鞋子,又被沈传拉着坐到妆台前头。 见沈传站在身后迟迟不走,江扶月便道:“怎么,你还想连挽发的活儿也一并揽了?” 沈传沉默半晌,似乎真的是在思考这件事情是否可行。 过了一会儿,沈传摇了摇头:“还是先叫谷雨姑娘进来,我在一旁学着吧。” 说完,不等江扶月开口,沈传就开口叫了谷雨进来。 谷雨一进来,见江扶月竟然已经穿好了衣裳,顿时有些意外:“沈大人……会的还挺多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江扶月身后,如往常一样拿起梳子,开始忙活起来。 虽然谷雨已经许久没有给江扶月挽发了,不过这是她从小做到大的活计,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生疏的,没几下便挽好了一个并不复杂的发式,又往发间戴上簪子等物,便大功告成。 沈传似乎颇有收获:“看来,挽发倒也不难。” 他这句话一说完,江扶月还没如何,谷雨先瞪大了眼睛。 合着这位方才一声不响地在那站着,不是在看江扶月,而是在偷师啊! “沈大人,您这可不行啊!”谷雨大惊,下意识地道,“您要是什么都会了,那奴婢不得喝西北风去?不成不成!以后姑娘梳妆的时候,您可不能在边上站着了!” 门外,卫泽着实为谷雨捏了把汗。 毕竟再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沈传说这样的话。 没想到,屋里的沈传听了这番话,非但没恼,甚至还笑了:“看来这门手艺是不外传的机密,是我莽撞了,还望谷雨姑娘恕罪。” 江扶月也失笑。 倒是谷雨,被沈传这一番话弄得手足无措,哼哼唧唧了半晌,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好了,你去看看马车备得如何了。”江扶月终于大发慈悲,替谷雨解了围。 谷雨松了口气,这才抬腿跑了出去。 谷雨走后,江扶月这才从镜子里瞪了沈传一眼:“你要是再吓唬谷雨,我也不理你了。” 沈传这样的身份,给谷雨赔罪,谷雨不惶恐才怪了。 瞧瞧方才吓得,要是江扶月再不开口,她估计都要吓晕了。 沈传轻笑两声,道:“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日后不这样了。” “你要是赔罪,该去找谷雨才是,”江扶月顿了顿,“罢了罢了,还是别吓她了。” 外头,卫泽也是松了口气。 瞧瞧这条大腿,还挺护短。 看来他是抱对了。(本章完) 第255章 传信 “姑娘,马车备好了!”谷雨回来传话,却没进来,只站在门口吆喝了一声。 江扶月应了一声,又瞪了沈传一眼,这才起身出去。 以往二人同行,都是江扶月乘车,沈传骑马,可这次却不一样。 看着在身边稳稳落座的沈传,江扶月有些无奈。 还不等她开口,沈传便抢先道:“我如今见不得光,要是叫别人见我能骑马,再让陛下知道,我这清闲的日子可是就要到头了。” 江扶月只好点了点头。 沈传说的简单,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没准就要被扣上一个欺君的罪名了。 不过…… “……你就非得贴这么近吗。”江扶月忍无可忍。 她已经被沈传挤到角落里了。 沈传转头看了看自己另一侧能再坐下一个人的空间,又转头看向江扶月,无辜地道:“马车太小了,我也没办法。” 江扶月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压下打他的冲动。 马车启动,一路往进锦国公府而去。 谢子圻和孙静客一早就得了消息,把孩子送到了锦国公和国公夫人那,自己亲自在门外等着了。 江扶月刚一露面,便被孙静客一把拉住,带进了锦国公府,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沈传也来了一般。 谢子圻也上前,扶着尽心尽力装虚弱的沈传进去了。 直到进了谢子圻前院书房的院子,沈传这才松了口气,恢复了原样。 一抬头,却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江扶月和孙静客不知道去哪了。 “在屋里吧,”谢子圻走到廊下落座,抬手倒茶,“行啊你,动作够快的,这才多久,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哎,你到底做了什么?”谢子圻真的很好奇。 毕竟江扶月是吃过一次大亏的人,对于婚姻大事,她定比常人要再谨慎万分,可饶是如此,她竟然仍答应了沈传。 沈传笑笑:“没什么,不过是到陛下面前,求了一封可做退路的圣旨罢了。” 谢子圻睁大了眼:“不是,你怎么有点什么事儿就去求圣旨,陛下的恩宠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不过想想也真是奇怪,沈传进京三年有余了,以前也没动不动就去求圣旨。 好像也就是今年开始的…… 谢子圻来不及细想:“仔细说说,你求的什么圣旨?赐婚圣旨吗?你这直接让陛下掺和进来,我看多少有了点逼迫之嫌,江姑娘能答应你?” 沈传摇了摇头。 他淡定地喝了一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休夫圣旨。” “休——”谢子圻眨了眨眼,“休夫?!” 沈传点了点头。 谢子圻愣愣地看着他,半晌也没有动作。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打开了。 孙静客一脸恍惚地走了出来,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 江扶月和沈传遥遥对望一眼,又各自看了看反应相当一致的夫妻二人,各自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孙静客和江扶月也在院子里落座,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又齐齐去看沈传。 还真是稀罕。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还未成亲,便先去给自己未来的夫人求休夫之权的…… 沈传忽略二人的目光,自顾自地抬手给江扶月倒了盏茶:“如今,这锦国公府也能处处喝到先春了。” 这一句话,叫谢子圻和孙静客总算是回过了神。 孙静客看看江扶月,再看看沈传,又看了看谢子圻,张嘴就是一句:“还能这样啊……” 谢子圻顿时面露惊恐:“什么还能这样!静客,你可不能这么想!” “我想什么了?”孙静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我……”谢子圻结巴了半晌,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慌乱间,谢子圻看向沈传:“对了,你们俩这事儿,准备怎么办啊?” 见孙静客也好奇地看向沈传,谢子圻这才松了口气。 不然万一孙静客也让他如沈传一样去求一封休夫的圣旨,他还不如一头撞死。 江扶月也看向沈传。 方才在屋里,孙静客倒是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不过她没能答上来。 只说等沈传养好了伤再做打算。 “我已经叫人开始准备了,过些日子就开始走六礼,总之……还是尽早办吧。”沈传说着话,目光就没有从江扶月身上移开,“至于大办还是如何……到时候看扶月的意思就是。” 江扶月要是想大办,那他就遍邀京城名门,定把这事儿办得风风光光,若不想大办,那便只请几个亲近的朋友,一起吃顿饭便是了。 “当然要大办!不大办怎么行!”江扶月还没说话,孙静客就先拍板了,“扶月,到时候你就从锦国公府出门,我请我婆母出面,定为你撑腰!” 江扶月是和离过一次的人,哪怕现在民风开放,但也少不得会有人在背后说些酸话。 尤其是江扶月出嫁的时候没有娘家撑腰,这酸话自然就更多了。 可要是由锦国公府出面给江扶月撑着,这可就不一样了! 孙静客越想越坚定:“一会儿我就去跟我婆母说!我婆母肯定会同意的!” 锦国公夫人对江扶月的印象本就极佳,孙静客有信心,国公夫人定不会拒绝! 然而,江扶月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总归时间还早,到时候再说吧。” 她有自己的家。 若是可以,自然是要从自己的家走的。 她也不需有什么人给自己撑腰。 “哎呀!”孙静客急得直跺脚,“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呀!你别怕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静客,”见江扶月始终神色淡淡的,没有半点心动的模样,谢子圻连忙出声,“我觉得江姑娘说得对啊,时间还早呢,你这么急干什么,慢慢商量嘛!” 闻言,孙静客只好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对了,你要是有什么主意,尽管上门找我,我都有空的!” 江扶月感动地点了点头。 眼看着这会儿时辰尚早,江扶月和沈传也没有多留,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在马车边上等着沈传上马车的时候,惊蛰低声道:“姑娘,夫人不是给您备了一份嫁妆吗,奴婢已经找到嫁妆存放之所了,咱们不去看看?”(本章完) 第256章 嫁妆 直到坐上了马车,江扶月还是有些恍惚。 沈传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伸手将她的手握入掌心:“怎么了?” 她的手有些凉。 沈传下意识地拢得紧了些。 江扶月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在沈传身边坐下,心里仍然在想方才惊蛰的那句话。 是了。 她的母亲,也为她备下了一份嫁妆。 江扶月抿了抿唇,抬眸看向沈传:“我一会儿要去个地方,你就在家里好好歇息吧。” 沈传下意识地道:“去哪?” 看他似乎有些紧张,江扶月便干脆直说了:“我母亲曾给我留下了一份嫁妆,惊蛰说她已经找到了那份嫁妆如今放在哪,我……准备去看看。” 闻言,沈传这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我陪你一起去不就是了。” 方才江扶月那样,沈传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扶月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些许茫然:“……你不是见不得光吗?” 刚刚在锦国公府门前还得小心演戏呢,这样怎么能陪她出门? 沈传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些嫁妆难道还能放在路中间不成,我小心一点就是了,无碍。” “更何况,就算是被发现了也不要紧,陛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江扶月看着他,依然很怀疑。 欺君之罪,可是要命的,怎么到沈传这儿就成了不会把他怎么样了? 这话着实不太可信。 却不想,沈传竟然直接朝她俯下身子,一副要以吻服人的样子。 这下,江扶月哪里还敢再怀疑什么,只好往后挪了好大一段,跟他拉开了距离。 沈传长臂一展便又把她拉了回来,顺便帮她下了吩咐,转道去了存放嫁妆的地方。 平安柜坊。 这是京城里最大的柜坊,背后东家身份成谜,据说与帝王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马车刚在柜坊门前停下,便有人迎了上来,惊蛰顺势把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凭贴给了出去。 那人仔细地辨认过后,便走到了刚刚站稳的江扶月身边,冲她拱了拱手:“江姑娘,请随小的来。” 那人刚把手放下,抬头见着沈传,连忙又把手抬起来了,恭敬道:“沈大人。” 沈传点了点头,便与江扶月并肩而立。 那人不敢耽误,连忙引着二人进了柜坊。 穿过气派的前厅,又穿过一排装修清雅的屋舍,便到了后头。 后头是一间一间如仓库一样的屋舍,每个屋舍门口都挂着牌子,上头写着各自的序号。 前头的屋舍都十分逼仄,几乎一个门挨着一个门,越到后头,屋舍越大。 最后,那人在门口挂着“壹玖玖”牌子的屋舍前停住了步子。 江扶月和沈传站在外头,打量了这屋舍一番。 这屋舍简直跟甜水巷的厢房一般大小了。 放在这柜坊里,也是比较大的一间了。 那人对着手上的凭贴看了几遍,便转过身,恭敬地道:“江姑娘,就是这间了,您先看着,小的去拿存东西时录的单子。” 江扶月点了点头:“有劳。” 那人道了声“不敢”,又对着沈传拱了拱手,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看着那人离开的身影,再看看沈传,江扶月有些担心:“没事吧?” “没事,这柜坊背后的主子是位不涉朝政的王爷,消息不会传进宫里。” 沈传边说,边抬手推开面前的门,率先走了进去,站在门口往里头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不妥,这才让开了一步:“来吧。” 江扶月便也进了房内。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便在门口守着了。 卫泽干脆也不往里头进了。 屋里,江扶月的目光从这满屋子的红木箱子上扫过,隐隐有些震撼。 光是这些箱子,便值不少银子了。 打开了几个箱子看了看,只见有的箱子里头塞满了绫罗绸缎,有的箱子里头是许多样式精美的簪子首饰,还有些许多生活中会用到的东西。 进到左边的里间,只见里头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千工拔步床,光这一张床便将这里间占得严严实实,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 这是陈徽音给她留下的嫁妆,想必是许久之前就备下的,这么长的时间过去,那些巧夺天工的雕刻图案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几乎看不出什么光彩。 手指轻轻从上头拂过,便能带下来一指厚厚的灰尘。 江扶月看着沾染了灰尘的指尖,半晌没有动作。 突然间,沈传的手覆了上来:“咱们去那边看看。” 江扶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沈传拉着,往右边的里间去了。 那里头,放着一口被红布包裹的棺材。 江扶月转过头,目光越过中间塞满了红木箱子的正厅,看向另一头的里间。 这就是她的母亲为她备下的嫁妆。 心里有某处僵死的地方,似乎恢复了柔软。 一股暖流从中流淌而出,延伸进了四肢百骸。 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外头,惊蛰谷雨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眼里也都忍不住涌上几分热意。 这时,先前去取册子的人回来了。 册子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厚,分量十足。 惊蛰上前一步将那人拦住:“劳烦您稍等片刻。” 那人连连点头:“是,小的不急……不知您几位这次过来,便是要把这些东西都取走吗?” 惊蛰摇了摇头:“不瞒您说,这里头东西太多,具体该怎么搬,还得主子说了算。” “是,那是应该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屋舍的门才又被人重新打开。 江扶月眼眶微红,沈传跟在她身后出来,面色虽然依旧淡淡的,眼底却压着几分担心。 见她出来,那人连忙又上前几步,把手里的册子递了上去:“姑娘,这是那位夫人存东西时录的单子,您请过目。” 江扶月顺手接过翻看了几下,便重新递还回去。 她转头看向惊蛰:“这两日,你安排些人过来,把东西挪回家里去吧。” 惊蛰点头接过。 那人重新把凭贴给了惊蛰:“姑娘过来的时候,可别忘了拿着这凭贴。” 惊蛰接过,又道了声谢。 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众人便没有在此多留,径直离开了。 第257章 媒人 回了院子,惊蛰就忙活起来。 平安柜坊那间库房的大小跟厢房差不多大,要是想把那些东西都挪回来,那势必是要清理出一间厢房才行。 不过这院子里东西两间厢房,一间是书房,一间是茶室,都是江扶月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心头好,惊蛰可不敢轻易下这个决定。 所以,惊蛰只好去找了江扶月,问她的意思。 江扶月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又纠结了一会儿,这才艰难地道:“把喝茶的东西挪去书房吧。” 去繁就简,喝茶只有一张桌子也行,至于茶叶,再随便找个地方放就是了。 “是。” 惊蛰松了口气,连忙下去安排。 以前在侯府的时候,随处都有可供支使的护院,搬东西这样的事情,惊蛰只需吩咐一句即可。 如今虽然没有了护院,里里外外都成了女子,不过好在这院子里大多都是习武之人,有把子力气,一个个干起力气活来也不逊色男子。 沈传更是叫了几个人过来,就等在正厅,白露寒露和时一等人把东西搬到正厅,他们便接着,运到隔壁院子。 白露寒露和时一等人都是手脚麻利的,天还没黑就把屋子搬空了。 见本来装饰得甚为雅致的茶室,如今成了一间空房,江扶月心里也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再一想,这空房明日就会被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她心里的那点子失落也就消散无影了。 “走吧。”沈传拉起江扶月的手。 江扶月“嗯”了一声,与他一起回了卧房。 众人都各自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惊蛰和白露就出门了。 给平安柜坊付了银子,叫他们出人,挑着人少的路线,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箱笼和家具都搬进了院子。 搬东西的时候还出了点岔子。 那张床太大,厢房的门又太小,所以,只能现场把门拆了,这才好好地把床运送进去。 一番折腾,待东西全都放进厢房,惊蛰又照着册子仔细点了两遍,确定无误之后,天都黑了。 前头林娘子大展身手,做了一大桌子肉菜,好好犒劳了一番忙活了两天的众人。 众人在饭厅里吃得热火朝天,江扶月和沈传在那被拆了门的厢房里转悠着。 “三天后宜纳采,”沈传冷不丁出了声,“明日,我就准备去请媒人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 又看了几个箱子,江扶月突然抬头看他:“既然要开始走六礼,你在我这儿住着是不是也不方便了?” 沈传移开了目光:“是吗?也没有吧。” 江扶月唇角微抽。 这要是人家登门,发现他们二人都已经住在一起了,那成什么样子。 “从今晚开始,你就回去吧。”江扶月道。 沈传垂下眼睫,可怜巴巴地看着江扶月,活像是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试图唤起主人最后一丝良知的大狗。 然而,江扶月残忍地移开了目光,并越过他,往屋外走去。 沈传连忙跟上:“扶月,我三天后才去找媒婆呢,叫我再住三日吧,就三日!” 江扶月脚下步子丝毫不停,径直进了卧房,还不忘转手把门带上。 结果她刚关上门,转身就见一道身影翻着窗户进来,稳稳站定了。 江扶月:…… “就三天。”沈传站在窗边看着她。 他衣裳整齐,完全看不出来刚刚翻过窗户的模样。 江扶月真的无奈了。 她抬手扶额:“你还真是什么都会。” 就连翻窗户也是如此果断,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沈传没少翻呢。 沈传抿唇一笑,见江扶月没有驱赶他的打算,便径直走到床边,手脚麻利地宽了外衣躺下了。 “我困了,扶月,你慢慢来,一会儿不要吵醒我。”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朝里翻了个身。 江扶月咬了咬牙。 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 惊蛰还在前头吃饭,江扶月干脆自己解了头发,又宽了外衣。 她走到床边,朝着沈传就是一脚。 本就在装睡的沈传不由得失笑,自觉地往里头挪了挪,空出了一片位置。 待江扶月躺下之后,沈传转过身,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又翻过身,便把人挪到了里头。 江扶月惊呼一声,直到身子稳稳落在了床上,她才松了口气。 江扶月咬了咬牙,恨不得打沈传一顿。 偏偏沈传把她抱的很紧,她使不上什么力气,反而越打身后的人还笑得越开心了。 —— 一晃,便是三天过去。 前一天夜里,沈传就被赶到隔壁去了,这日一大早,江扶月才刚用过早饭,时一便过来传信,说是媒人到了。 谷雨也从外头窜进来:“姑娘,您猜猜沈大人找的媒人是谁?” 江扶月起身理了理衣裳,道:“能是谁?许是随便找了个吧。” 这两日,沈传每日早上离开,下午就回来了,看着与往常无异,不像是下了心思的模样。 “哎呀!是苏娘子!”谷雨兴冲冲地道,“就是那位眼光独到,只肯为神仙眷侣出面牵线的苏娘子!” 闻言,江扶月也怔了一下。 这位苏娘子,确实不是常人。 她自己是高门独女,自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后又觅得佳婿,成亲一年便诞下嫡子,后来又生了一子一女,可谓一生美满。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位苏娘子莫名其妙地就开始为人说媒提亲了。 可她也不是谁的线都牵,非得合她眼缘才行。 说来也是奇了,这么多年下来,苏娘子拢共出面了十三四次,如今这每一对都是琴瑟和鸣,幸福美满。 苏娘子因此名声大噪,有不少人都想请她出面为自家说亲,不过都被苏娘子以不合眼缘为由拒了。 而那些被苏娘子拒了的,日后的夫妻生活也果真不如她出面的那些美满。 以前江扶月只觉得此事玄乎,可重来一世之后,她却觉得,这位苏娘子没准真的是天上神仙下凡。 毕竟这世上,人心最难测,若非神仙下凡,怎么可能料得这么准? 看着突然有些紧张的江扶月,谷雨嘿嘿一笑,连忙上前了几步:“姑娘,现在紧张也来不及了,苏娘子已经在前厅坐下了!还带了好多聘礼呢!赶紧去看看吧!” 第258章 纳采 前厅,苏娘子正捧着那盏先春花茶爱不释手,见江扶月过来,便欢欢喜喜地起了身,朝她迎了过去。 “江姑娘!真是没想到啊,你这儿竟然会有先春茶!”苏娘子拉住江扶月的手,“就连我们府上也没几盏这样的茶呢!我家那个抠搜得很,喝点茶还得算着,好没意思,没想到,竟在你这儿喝了个痛快!” 江扶月笑着道:“娘子若是喜欢,便多带些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谷雨就转身去取茶了。 见状,苏娘子脸上笑意更浓:“瞧瞧,连江姑娘身边的丫鬟也如此伶俐!” 二人在正厅落座,苏娘子一招手,底下人便抬着箱笼礼物站到了正厅门外,叫江扶月能看得清楚。 “这些啊,就是沈大人提早备下的。”苏娘子又一抬手,那些人便将红布都掀了开。 “这聘雁自然是要有的!”苏娘子笑着道,“姑娘有所不知,这聘雁是沈大人一大清早送过来的,说是沈大人早先自己打的,精心饲养,就是为了今日呢!” 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意外。 余下的那些礼,都是按照最高的规格安排的,贵重归贵重,可要论起心意,还是不如那只聘雁。 过完了礼,江扶月便叫惊蛰把东西都送去了后院。 “沈大人刚去找我的时候,我还纳闷呢!真是想不到,沈大人竟然会有喜欢的人,我还以为这沈大人得孤独终老呢!”苏娘子乐呵呵地道,“不过我再一听说,沈大人喜欢的人竟然是江姑娘你,我又觉得没什么了,毕竟论起样貌心性,这偌大个京城,也就只有你们两个能相匹配了。” 闻言,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都捂着嘴笑。 江扶月也笑。 毕竟是吉祥话,谁能不爱听呢。 苏娘子又说笑了几句,定了问名的日子就走了。 她从这扇门出去,便进了隔壁的门。 “沈大人这果真是近水楼台啊,”苏娘子打量着这座布局与隔壁一般无二的院子,“听说,江姑娘刚刚和离的时候,京城里热闹得很,有不少人家的年轻公子都想往这甜水巷来,却不知为何,一个个都不得其门而入,想来,沈大人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沈传坦然一笑:“正是。” 见他坦诚,苏娘子顿时乐了:“沈大人如此坦诚的时候,倒是不多见啊!” 沈传依旧笑着。 二人入了正厅,分别落座。 见上的也是先春茶,苏娘子眉梢一挑,又不动声色地道:“问名的日子定在五日以后,到时我会再来,沈大人得提前备好自己的生辰八字才是。” 沈传点了点头:“是,娘子放心。” 苏娘子“嗯”了一声,又犹豫了半晌,才道:“有件事,虽然不该我说,不过……” “娘子有话,直说便是。” 对上沈传的目光,苏娘子干脆也不再犹豫:“平日里也就罢了,只是成亲前夕,你们二人决不能见面,不吉利!” 沈传眉头微蹙:“也就是说,除了成亲前夕,我跟扶月还是能时常相见?” “那是自然,”苏娘子道,“平时自然无碍,只是成亲前夕需得格外注意而已。” 沈传悄悄松了口气:“那就好。” 从今日算起,到正式成亲,那可是得两个月呢。 叫他两个月不见江扶月,他可忍不住。 不过眼下有了苏娘子这句话,沈传就放心了。 “得了,这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苏娘子说着,便起了身,“这两个月,沈大人可得耐得住性子才行。” 她这话说得颇为意味深长,这要是换个脸皮稍微薄一些的,只怕早就脸色爆红了,可沈传到底非常人,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拱了拱手:“多谢娘子。” 苏娘子笑了两声,便抬步离开了。 沈传送苏娘子到门口,便直接回了江扶月的院子。 这会儿,江扶月还在院子里查看苏娘子刚刚送来的礼单,听见了动静,转头见着他过来,顿时有些意外:“你怎么又过来了?” 她这一个“又”字落在沈传耳中格外突兀。 好像不欢迎他来似的。 “昨晚不是说了,成亲以前不好见面的吗?” “我特意问过苏娘子了,”沈传几步走到江扶月身边,“她说,只要成亲前夕不见面就是了,平日无碍。” 江扶月顿时无语。 这下好了,苏娘子肯定知道沈传有事没事儿总来与她见面了。 “对了,正好你过来,”江扶月抬手指了指那聘雁,“苏娘子说,这聘雁是你亲自打的,什么时候?” “去年秋,”沈传道,“我一直养在别院,就是为了今日,能把它们送来给你。” 江扶月眨了眨眼。 去年秋…… “这么早?”江扶月不信。 沈传点了点头:“不早。” 真要说起来,他的那心思,可是比打聘雁的时候起得还早呢。 不过这件事,就不能让江扶月知道了。 “林娘子手艺极精,这鹿肉想来也能做得另有一番滋味,我可就等着晚上来吃了。” 他这话一说完,江扶月再也忍不住,轻白了他一眼:“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送纳采礼还能自己吃的。” 沈传倒是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 今日苏娘子大张旗鼓地过来,京城里的人便都知道,今日沈传给江扶月送了纳采礼。 一时间,京城里议论纷纷。 “不是都说这江姑娘拢不住自己夫君的心,是个不懂情趣的人吗?真是想不到,这位竟然是个藏得这么深的!不屑去拢安远侯的心,倒是把心思都下在了沈大人身上!” “这江姑娘也真是拎不清,一边是侯爷,一边不过是个做官的,这怎么还能选错呢?” “你说人家拎不清啊?依我看,真正拎不清的人是你!那安远侯虽然是侯爵,但是论起权势,哪里能比得上沈大人一根手指头?这位江姑娘,分明是拎得不能再清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有沈大人,这位江姑娘,如今还是江大姑娘呢!” 街头巷尾,几乎都在说同一件事。 一满身风霜的青衫男子牵着马入了京城,一路上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第259章 江季平 江季平刚回江家,见了江柏生,无视了老父亲满眼的泪光,张口就道:“父亲,街上都在说大姐姐要嫁人了,什么意思?大姐姐不是已经嫁人了吗?这……” 江柏生气得咬牙:“什么大姐姐!你哪还有什么大姐姐!” 闻言,江季平脸上的疑惑之色更重。 江柏生却不想开这个口,父子二人便这么僵持起来。 见状,舒姨娘连忙笑着上前道:“大公子在外游历多年,此番回来,是大喜的事情呢!就别说那些晦气的事儿了!大公子,家里已经备下了酒席,咱们快入座吧!” 江季平看着她,却是皱起了眉头:“怎么是你出来迎我,我母亲呢?” 记得他数年前离家之时,这人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妾室,怎么现在都出来抛头露面了? 这句话一落,舒姨娘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这时,江扶摇走了过来,眼里也闪着泪光:“大哥,你不在的这些年,家里……家里出了好大的变故!” 江季平面色一肃:“究竟怎么了?” —— 入了正厅,江扶摇便捏着帕子开了口:“咱们家那位大姐姐,与侯府结亲以后仍不老实,这几年,京城里多了位权势滔天的沈大人,也不知道大姐姐是怎么跟那沈大人勾连上,竟然离开了侯府,转而跟那沈大人滚到了一处去!” “借着那沈大人的势力,大姐姐先是整垮了侯府,如今连咱们家都……” 说到这儿,江扶摇举起帕子,拭了拭眼泪:“父亲已经被闲置在家,这也全都是因为大姐姐!” “还有母亲!大哥,你都不知道,原来大姐姐对母亲早有不满,跟那沈大人勾搭上了以后,大姐姐更是直接把母亲送去了宫中内狱!还不许任何人去见,连送点东西进去也不成!” “大哥哥,那宫中内狱臭名昭著,你想想也知道,母亲在里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都是大姐姐,都是江扶月!是她把母亲害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江扶摇这一番话说完,江季平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甚至隐隐有几分扭曲。 “岂有此理!”江季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怎会、怎会如此?!” 江扶摇只捏着帕子哭,不说话。 江柏生也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见状,江季平还有什么不懂的。 看来江扶摇这一番话,都是真的了! “我去找大姐姐!”江季平抬步就走。 江扶摇大惊,连忙追在他身后喊:“大姐姐如今搬了家!如今在甜水巷!门前有个茶水摊的就是!哥哥!你不吃了饭再走吗——” 她一番话喊完,江季平已然不见了身影。 江柏生看着江扶摇,面色复杂:“你如今,倒是与以前不一样了。” 江扶摇收起面上焦急的神色,拂袖道:“父亲,你倒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江柏生却不动怒,只摇了摇头:“随你怎么说吧!你大哥远离京城这么多年,在京城里全无势力,指望他去江扶月面前闹?” 江扶摇嗤笑一声:“就因为我这哥哥远离京城多年,所以才更好去大姐姐面前闹啊。” 江季平外出游历多年,平时除了逢年过节会往家寄一些特产礼物之外,其他时候可以说是全无音信。 正因见得少,感情才纯粹。 再说了,说起势力,这整个京城,谁能比沈传势大? 没准,江季平能给他们带来意外的惊喜也不一定。 —— 那厢,江季平顺利找到了甜水巷。 又依着江扶摇所说,找到了茶水摊,继而又找到了江扶月的院子。 时一来开门,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位公子……是迷路了吗?” 这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要不是看他衣饰华贵,估计都要把他当成要饭的了。 见着陌生的人,江季平也怔了怔:“……这家的主人,可是姓江?” 时一点了点头:“正是。” 这下,江季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抬步就往里进。 然而,他一步刚迈进去,就被时一压着胳膊拿下了。 江季平双臂被反剪在身后,他挣扎了好几下,脸涨得通红,连额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却愣是没有从时一手下挣脱。 “你这女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大的力气!”江季平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公子,甭管奴婢是吃什么长大的,您这私闯民宅可要不得吧。”时一语气轻松,“您要是再不说您是什么人,奴婢可就要对您不客气了。” 江季平被她压得几乎快要跪到地上去。 “我、我是你家主人的弟弟!快放开我,叫我起来!” 闻言,时一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松懈半分,只对着时三使了个眼色:“去问问,姑娘是不是真有个弟弟。” 她到江扶月身边晚,也没听说江扶月有个弟弟,在未经核实之前,她可不会轻易把这人放开。 时三点了点头,转头匆匆地回了后院。 不多时,惊蛰跟她一起出来了。 “惊蛰,”时一押着江季平转到惊蛰面前,“他说他是姑娘的弟弟,你来认认,是真的吗。” 惊蛰弯下身子,惊呼道:“哎呀,二——不对,大公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闻言,时一这才把人放了。 江季平连忙走到惊蛰身边,动了动酸疼的手臂,龇牙咧嘴地道:“惊蛰姐姐!你们从哪找的这么凶的下人啊!疼死我了!还是女子呢,哪有这样的女子啊!” 惊蛰屈膝行了一礼,道:“姑娘如今自立门户,院子里不好有男子,可也不能没有自保之力,所以这才……大公子,您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江季平闻言,“哦”了一声,便将目光从时一身上收了回来:“我这不是刚回来,回了家,听说如今家里已是物是人非,连大姐姐也自立了门户,所以便想过来看看。” 惊蛰眸光一闪。 “对了,大姐姐在吗?”江季平道。 惊蛰点了点头:“姑娘在后头,公子,您在前厅稍坐吧。” 说完,惊蛰便转身朝着前厅走去,江季平也赶紧跟上。 他在前厅落座,白露便适时端来了茶水。 江季平抬眸打量了她一眼,见也是不认识的人,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心里暗暗感叹,果真是物是人非。 分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变得陌生了。 第260章 血脉压制 后院,卫泽正在说着朝堂上的消息,沈传和江扶月相对坐着,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听着,两不耽误。 惊蛰突然过来,打断了卫泽的话,把方才的事情说了。 听惊蛰说完,江扶月不由得皱了皱眉。 前世,江季平可是一直都在外游历,从来没有回来过啊。 这次怎么…… 有点奇怪。 “怎么?”见江扶月面色不太好看,沈传也皱了皱眉,“不然叫卫泽出面,把人打发走吧。” 江扶月摇了摇头:“不必,我出去看看吧。” 说着,江扶月便起了身。 “我陪你一起。”沈传也起身。 江扶月点了点头。 反正这青天白日的,就算沈传跟她在一起,也没什么可避讳的。 于是二人一同起身往前厅走去。 前头,江季平正捧着先春茶喝得爱不释手。 二人刚一进正厅,就听见江季平的声音:“哎,你们这茶在哪买的?怪好喝的呢!我在外头这么多年,都没喝过这样的茶!” 这会儿是白露在近前伺候:“这是京城里一家名为先春的茶馆送过来的,公子要是喜欢,可以去先春看看。” 江季平“哦”了一声,便也顾不上说话了,连忙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时,沈传和江扶月一道走了进来,各自在首位落座。 见着江扶月身边居然跟了个陌生的男人,江季平眼睛一瞪,就把茶盏放下了,起身指着沈传道:“你就是那个姓沈的?!” 沈传眉心微蹙。 跟着过来的卫泽更是已经抬手按住刀柄了。 这么多年了,还真是没见过有谁敢对沈传这么不客气的! “江季平!” 这道声音一响,幼时的阴影再次扑面而来,江季平腿一软,差点直接一屁股坐回去:“姐、姐……” 江扶月皱眉看着他,语气也是沈传从未见过的严厉:“出去玩了几年玩野了是不是?没大没小。” 江季平瘪了瘪嘴,又鼓足了勇气嚷嚷道:“我听说,都是因为这个人,姐你才跟侯府和离的!” “姐,这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叫你连侯府富贵都不要了,鬼迷了心窍一样,非要跟他在一起?!” 江季平一边说着话,一边用一种看仇人的目光看着沈传。 江扶月叹了口气。 这都哪跟哪啊? 她也转头看向沈传:“他很多年前就出门玩了,心思一直不在京城,而且……人有点傻,你别见怪。” 沈传失笑:“嗯,不见怪。” 见江扶月竟然全然忽视了自己,反而跟这野男人相谈甚欢,江季平更气了:“姐!你别跟他说话了!仔细魂儿都被他勾走了!再说了,我那可不是玩!我那是游历!游历啊姐!” “外头人还说你跟家里决裂,自立门户了,是不是也是这人挑唆的!” “姐啊,你醒醒吧,你一个女子自立门户,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跟我回去,我去跟父亲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他聒噪个不停,江扶月只觉头疼:“你闭嘴吧!” 江季平的嘴张到了一半,就这么直接僵住了。 看着有些滑稽。 江扶月按了按眉心:“你过来,给人家赔个不是,再叫惊蛰把这几年的事情给你讲讲。” 江季平眨了眨眼,然后难以置信地抬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沈传:“我?我给他赔不是?凭什么!姐,他把你害成现在这样,还要我给他赔不是!我不干!” 江扶月忍无可忍,一巴掌就拍在了桌子上。 那边,江季平扑通就跪下了:“我错了。” 一旁,沈传的嘴角微微一抽,心里对这位江大公子的印象有了些许改变。 就没见过变得这么快的。 “惊蛰,带他去院子里。” “是。”惊蛰上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率先往后院走去。 江季平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见下摆干净,干脆连拍都没拍,灰溜溜地跟着惊蛰去了后院。 他前脚刚走,后脚沈传就已经把江扶月的手拢在了手里,心疼地道:“手下也没个轻重,都红了。” 江扶月这才觉得手掌发麻,正要有所动作,沈传却已经拎着她的手腕,帮她甩了两下:“怎么样,好点了吗?” 江扶月被他这近乎幼稚的举动逗得失笑,也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好多了。” 沈传笑着,重新把她的手拢入手里:“你这弟弟挺有意思的,看着跟江家其他的人似乎不太一样。” “他啊,他十一二岁就出去了,一直在外头没回来过,”江扶月道,“也真是奇怪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江季平和惊蛰从后院出来了。 江季平此时脸色复杂,甚至还有些恍惚,一副被什么冲击到了的模样。 再次看到沈传,江季平抿了抿嘴,拱手道:“先前是我鲁莽失言,对不住。” 这次不同于方才被压制时的不情不愿,而是完全出自真心。 沈传点了点头:“……无碍。” 江季平吐了口气,重新在厅里坐下了:“姐,我、我实在是没想到,家里原来……这么乱。” “你不常在家里,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江扶月道。 “我母亲……”江季平脸色复杂,“……真的在掖庭狱里吗?” 江扶月也没打算瞒他:“在。” 江季平欲再说些什么,可想起方才惊蛰所说的话,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是啊,他的母亲害死了江扶月的母亲。 一命抵一命,这是应该的。 “那你跟家里……”江季平欲言又止。 “我母亲不在了,那也早就不是我的家了。”江扶月声音淡淡的。 江季平抿了抿唇。 “说说你吧,”江扶月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江季平眨了眨眼:“我没钱了啊。” 江扶月:…… 沈传也无语了。 本来他还打算去查查,没想到这位是真没心眼儿。 “上个月家里没给我送银子,只送来了一封信,又说了一堆,反正意思是家道中落了让我赶紧回来,我就回来了。”江季平摊了摊手。 江扶月:“……家道中落,倒是说得不错。” 就是……也太直白了些。 姐弟二人多年未见,不过,却并没有说不完的话。 江季平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江扶月和沈传一起送他到门口。 江季平朝他们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了。 沈传揽住江扶月的肩,看向江季平的目光有些探究:“扶月,你这个弟弟……未免拎得太清楚了吧?” 第261章 成亲前夕 自己母亲都被送入掖庭狱了,可他只问了一句便作罢,实在是有点…… 闻言,江扶月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他还在府里的时候,本就跟我母亲更亲近一些,这么多年,他跟家里也一直也没什么联系。” 对于一个自小便亲近主母,承主母悉心教导的人而言,如今这样倒是也不奇怪。 更何况,江柏生从来不是会把子女放在心上的人,只有对待还有利用价值的人,他才能多几分耐心。 江季平自小便远离京城,在京城里无权无势的,在江柏生看来,便是一枚废的不能再废的棋子。 对待这样的棋子,他能给点银子,叫棋子不至于饿死,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江夫人,她倒确实是江季平的亲生母亲没错,不过她每日里光忙着操持家事和江扶摇两姐妹都忙不过来,这虽然是自己所出的唯一一个儿子,但是江夫人毕竟精力有限,顾不上他也是正常。 更何况,江季平也知道了江夫人害死她母亲的真相,所以,江季平如今对江夫人如此淡漠,江扶月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闻言,沈传这才点了点头,心里的疑虑淡了一点:“原来如此。” 江扶月叹了口气:“他在外头怕是自由散漫惯了,如今回了京城,恐怕是会觉得处处都是束缚。” 沈传安抚一般拍了拍她的肩:“他都长这么大了,不可能成为江大人手中的傀儡,放心吧,他要是真的觉得束缚,自己就能走了。” 江扶月失笑:“你没听见他说自己是为什么回来的?江家如今家道中落了,哪里还有银子供得起他在外头游玩。” “他有手有脚,只要想走,这小小的京城哪里能困得住他。”沈传道。 江扶月一想,也确实如此。 见江季平已经走得不见了人影,江扶月便收回目光,跟沈传一起回了院子里。 —— 那厢,江季平回了江家,身上再也不见半分去时的气势,反而有些蔫巴巴的。 见状,江扶摇便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哥哥也没讨到什么好。 “大哥,真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你一心在外浪荡,对家里的大事小事一概不知,如今,竟然连对自己母亲的事情也无能为力。” 江扶摇的语气有些怪异,落在江季平的耳中,叫他很不是滋味儿。 “你可是家中长子,怎么能连一点担当也没有?真是白瞎家里这么多年供你的银子了!” 说完,江扶摇就带着江扶羽拂袖离开,再也没去看江季平难看的脸色。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江扶羽才忍不住开口道:“二姐姐,大哥哥都好多年没有回来了,他刚回来咱们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那也是她们的亲哥哥呀…… “有什么不好的,不过就是个废物!”江扶摇咬着牙道,“放眼京城,你看看别家的哥哥,哪个不是年纪轻轻就在京城里就有一番作为了?再看看咱们家这个,只顾着自己逍遥,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事无成,能派得上什么用处!” 江季平如今可是已经二十了! 这要是别家的,早就已经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成为家中姐妹的依靠了! 再看看江季平…… 江扶羽目光一闪,也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了。 ——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六礼已经走过大半,如今,只剩下亲迎,也就是正经拜堂了。 这两个月里,京城的热闹和议论就没停歇过。 议论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江扶月花费了多少心机,这才终于成全了今日的美事。 落寞已久的侯府也被人重新拉了出来,成了落在江扶月身上的鞭子。 就着这一个话题,京城里的人们愣是翻出了不少的花样。 不过,江扶月完全没顾得上理会。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这次成亲不同于上次,她不准备随意敷衍过去。 既然要大办,那么一应成亲所需之物,都必得是最好的才行。 为此,沈传和江扶月都没少费心。 光是那嫁衣,便是江扶月找了十几个绣娘,连夜赶工才赶制出来。 沈传也没闲着,桩桩件件的大事小事,他办得比政事还上心,恨不得事事都亲力亲为。 主子都这样了,卫泽和卫明这些做下人的,自然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力求每一处细节都没有纰漏。 周娘子听说江扶月要成亲,更是直接撇下了温泉山庄的事情赶了回来,得知是要大办一场,周娘子也跟着高兴,甚至还往凉州传了信,叫多多地送些先春茶过来,到时候准备当回礼送出去。 一群人忙活了一个多月,这才终于等到大婚前的那一日。 前一晚,孙静客干脆直接过来,跟江扶月一起住了。 “你真的不用我婆母出面,替你撑着?现在还来得及!”孙静客很是担心,“你是不知道,这两个月,京城里的那些话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沈传也真是的,怎么不管管呢!” 江扶月无奈道:“这两个月,他也忙得很,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孙静客叹了口气:“谢子圻倒是出面试着压了几次,不过那群人也真是奇怪,好像背后有推手似的,总是压不下去。” 说到这儿,孙静客冷嗤一声,道:“说起来,无非就是沈传的政敌所为,那些大老爷们儿也真有意思,明明跟他们有过节的是沈传,不去骂沈传,反而都来说你!真是……” 看她这气得不轻的模样,江扶月失笑:“无碍,明日之后,便不会有人再说闲话了。” 她手里有一封圣旨,不过还未宣读,她也不方便将那圣旨的内容透露出去。 “你想得倒美!”孙静客瞥了她一眼,“依我看,明日过了之后,那些人的舌头才要翻出花来呢!” “不会,”江扶月笃定地拍了拍她的手,“明天一过,他们肯定就老实了。” 孙静客依旧是一脸怀疑:“我才不信呢!你成了沈夫人以后,那群人更得说你了,哪里会老实?” “相信我吧,”江扶月依旧笃定,“会的。” 孙静客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你到时候可别找我哭!” 第262章 诸事皆宜 冬月廿六,诸事皆宜。 江扶月天不亮就起身去了饭厅。 吃到一半,孙静客过来了:“你可得多吃一点,今天事多,中午怕是吃不好了,你只怕要到晚上才能吃上一口。” 江扶月看看她,又看看外头的天色:“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我怕你不好好吃饭嘛。”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坐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旁的谷雨连忙又端了一副碗筷上来。 见状,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无奈:“这些流程我又不是不熟悉,哪里还用得你费心?要是没睡醒,吃几口就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孙静客斜睨了她一眼:“得了吧,这次跟上次能一样吗,上次你进了府不就洗脸吃饭去了吗,这次可不一样!你可是实实在在要等到晚上的!” 说到这儿,孙静客又转头看向惊蛰:“惊蛰,叫林娘子备些点心什么的,你随身带着,你家姑娘要是饿了就赶紧给她。” 惊蛰点了点头:“少夫人放心,都备好了。” 孙静客这才点了点头,强撑起精神吃饭。 二人吃完饭便回了卧房,惊蛰谷雨一起给江扶月穿上华丽繁复的嫁衣霞帔。 正要开始梳妆,外头白露就来报,说是国公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 白露行礼退下,没一会儿就引着国公夫人进来。 国公夫人见着还未施粉黛的江扶月,顿时眼前一亮。 江扶月本就生得极美,这样一袭华丽隆重的礼服,放在旁人身上不免要上妆才能压住,可在江扶月这儿,却不会叫人意识到她身上的衣裳有多华丽,只会觉得她今日比往日更光彩照人。 江扶月正要起身行礼,国公夫人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你且安心坐着吧!今日这样的日子,就不要讲究那样的虚礼了!” 国公夫人一招手,便有丫鬟捧着个匣子上来了。 国公夫人将匣子打开,只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整套鎏金点翠头面。 “给你的添妆。”国公夫人笑着把匣子放到了江扶月怀里。 这套头面样式精美、做工精良自不必说,头冠上还镶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红宝石,其色艳红如血,一丝杂质也不见,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不过这红宝石,与这满头面流光溢彩的点翠相比,倒也不值什么了。 “这、这太贵重了。”江扶月连忙道,“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哎,我都拿来了,你要是不收,还得我原样带回去不成?”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肩,“既然给你,你拿着就是了,可别跟我客气!” 见江扶月还要说话,国公夫人顺势从妆台上拿起梳子:“我自认也算是有福气的人,又给你添了妆,这梳头的活计,自然是要我来做的吧?” 见状,江扶月心中一暖:“有劳夫人。” 看着国公夫人一边慢慢梳着头一边说着吉祥话,一旁的惊蛰谷雨对视一眼,皆笑了。 她们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给江扶月梳头了。 江扶月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也有些恍惚。 片刻的功夫后,国公夫人终于松了口气,将梳子原样放回去,又看向孙静客:“你在屋里陪着扶月,我带了些人来,得安排一下。” “是。” 见国公夫人片刻不停地就走了,江扶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点翠头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套头面,估计哪怕在宫里也没有几个,是有市无价的宝贝,可如今,国公夫人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她…… “别想了,”孙静客给谷雨使了个眼色,叫她赶紧去给江扶月梳妆,“我婆母那性子,既然都说要给你,你要是推脱,我婆母还不乐意呢!收着就是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江扶月也不好再说什么,小心翼翼地把匣子重新合上,递给惊蛰:“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孙静客自然乐呵呵地点头。 没一会儿,苏娘子和周娘子也来了。 二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便一起出去吃茶了,卧房里仍然只有孙静客陪着她。 谷雨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学习大婚时的妆容和发式,苦练了一个月,今日更是万分小心,有一点不足之处就要擦掉重来。 这事儿本就耗时间,谷雨在她身后忙活着,惊蛰带着白露寒露和时一等人在院子里忙活着,幸好还有孙静客,去外头取了些糕点给她。 “你也陪我坐了一上午了,快去吃点吧。”江扶月道。 她话音刚落,孙静客的贴身丫鬟就端着午饭进来了。 “瞧瞧,我还能饿着自己不成?”孙静客笑道。 —— 后院一片喜乐,时一等人忙活了一上午,把家中四处都挂上了红绸,就连自己身上也都系上了红腰带,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众人刚要缓一口气,外头就有人来报:“惊蛰姐姐,江家人来了。” 惊蛰眉头皱起。 她思忖片刻,道:“先把人拦着,不许进来,我去问问姑娘的意思。” 那人道了声是,连忙转身走了。 惊蛰匆匆进了卧房,把事情跟江扶月一说,江扶月就皱起了眉:“如今我与江家还有什么关系,把他们赶远一些。” 惊蛰应了声是,正要去传话,孙静客已经腾地站了起来:“你陪着你姑娘,我去说!” 惊蛰的身份只是下人,那江柏生要是死缠烂打,惊蛰的身份不足以压制,还不如她去。 惊蛰一愣,孙静客却已经带着丫鬟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到了外头才发现,今日江家的人来得挺齐。 除了江柏生以外,还有如今在江家当家做主的舒姨娘,连带着江扶摇江扶羽姐妹两个也都在。 见孙静客露面,江柏生连忙上前几步,拱手道:“谢少夫人,劳烦您去跟扶月说一声,哪怕她如今已经自立了女户,可我到底也是她的父亲,这样盛大的场合,我不在也不合适啊!” “没什么不合适的!”孙静客冷笑一声,“江大人,你以为你是谁?没了你,扶月还过不下去了?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一会儿要是一大家子被扔出去,那可就不好看了!”(本章完) 第263章 大婚 “孙静客,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江扶摇扬声道,“我姐姐要是也这么想的,就让她亲自出来说!你是什么身份?” 幼时,她跟孙静客有些接触,自认跟孙静客也算是有些情分,所以这会儿,她倒是能说一些江柏生不敢说的话。 江柏生脸上闪过一抹惊恐,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你又是个什么身份,敢这样跟我说话?”孙静客又是一声冷笑,“来人,给我把他们统统赶走!赶得远远儿的!要是再叫他们过来闹,我拿你们是问!” 孙静客话音一落,便有壮汉拱手应下,气势汹汹地朝着江家众人而去。 “谢少夫人!有话好好说啊!”江柏生顿时急了,“不管如何,我也是扶月的生身父亲,哪怕他与我断了关系,可血缘总是无法更改的!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我若不在,想必扶月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总会不舒服!” “谢少夫人,你是扶月最好的朋友,难道,你也不为她想想吗?难道非要留下遗憾吗!” “等等!”孙静客扬声止住了那些壮汉的行动。 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地在江柏生身上停留片刻。 生身父亲…… 遗憾…… 孙静客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惊蛰已经走了过来。 惊蛰对着孙静客屈膝行礼,又看向江家众人,朗声道:“我奉我家姑娘之命过来说一声,她既然已经跟江家断了关系,便是连带着情分一起,断得彻彻底底!如今你们不来,于我家姑娘而言自然也算不上什么遗憾!” “今日大喜,我家姑娘说了,你们若是想来观礼,便如其他宾客一样,携礼前来,否则,就别怪我们不给你们留面子了!” “哎,”孙静客拉了她一把,低声道,“你家姑娘当真想好了?这样的场合——” “少夫人放心,”惊蛰定定地看着她,“我家姑娘早就想好了。” 见状,孙静客也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道:“是我方才想多了,罢了,你在这儿吧,我还是回去。” “有劳少夫人。” 看着孙静客离开,惊蛰素手一挥:“若非宾客,还请避让!” 话音一落,那些壮汉们便上前,把江家众人赶得远远的。 “嘁,什么东西啊!真以为以为巴结上沈传就了不得了?竟然连娘家都不放在眼里了!我倒是要看看,等沈传看腻了她那张脸,她又该如何!”江扶摇嘴里不住地嘟囔着。 这事刚平,便隐隐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惊蛰连忙转身回了院子里,给众人报信。 听说沈传已经快到了,本来在前厅闲聊的众人纷纷打起了精神,以谢子圻为首,众人一窝蜂地涌到了门口,准备抓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为难沈传一番。 后院卧房,听着外头生了动静,又看了看一旁的滴漏,江扶月便也猜到是沈传来了,当下便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打扮喜庆的喜娘看出了江扶月的紧张,便笑着安慰了几句。 此时,国公夫人和苏娘子走了进来,一起安慰了几句,见江扶月已经收拾好了,便把喜扇给了她,江扶月以喜扇遮面,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她刚出门,前头的沈传也终于在谢子圻良心发现高抬贵手的空档下冲了进来。 今日的沈传身着一袭大红喜袍,衣裳上暗绣着吉祥喜庆的纹样,与他往日里爱穿的素净衣裳截然不同。 他快步行进院内,在看到盛装打扮、喜扇遮面,正等着他的江扶月时,沈传呼吸一窒,连带着脚下的步伐都有些乱了。 他快步上前,迫不及待地执起江扶月的手,惹得院子里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他目光炽烈,喜扇险些都被他看出个洞来。 二人在喜娘的指引下去了前厅,一同拜别了一早接过来并摆放妥当的陈徽音的灵位,便携手往外走去。 外头,高头大马,八抬大轿俱已就位,待二人先后入轿上马,礼乐声起,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前走去。 迎亲的队伍游了大半个京城,一路上又是撒喜糖又是撒铜钱的,极其热闹喜庆。 游了一大圈,总算是到了沈宅。 这座宅子,便是先前江扶月和沈传一道看过,江扶月说喜欢的宅子。 坐落于权贵遍地的城南,与锦国公府相隔甚近。 二人入了正厅,深拜沈传父母的灵位。 此时,周遭有不少看热闹的客人,见此情景,也顾不得这是在人家的婚宴之上了:“说来也真是稀罕,我还是头一次看有人成亲,拜的都是灵位的,真是晦气!” 这人话一出口,本来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众人瞬间就离他远远的,就怕沈传认错了人,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说话之人顿时脸都青了。 隐在人群里的时候,那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如今,他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害怕。 卫泽沉着脸,上前把人请走了。 那人连袖子也不敢甩一下,灰溜溜地就走了。 余下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落在江扶月身上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大婚之上,他们自然是不会,也不敢说什么。 可大婚之后,江扶月总得面对后宅妇人之间的交际。 后宅的手段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却是足够磋磨人的。 就是不知道,这位沈夫人能不能扛得住了! 伴随着礼生一句拖长尾调的“礼成”,众人纷纷收起心思,鼓掌庆贺起来。 二人正准备行入洞房,德善就笑呵呵地过来了:“恭喜沈大人,沈夫人!陛下听说二位今日大办喜事,特意叫老奴来走一趟!” 德善话音一落,便有内侍抬着礼物进到了厅里。 足足八抬礼物,好在这正厅够大,否则还真不一定放得下。 惊蛰上前行礼,将礼单接在手里。 沈传和江扶月齐齐行礼道谢。 德善笑呵呵地一挥拂尘,道:“沈大人,沈夫人,不知老奴有没有这个福气,能替两位宣读圣旨啊?” 德善话音一落,周遭顿时哗然。 “圣旨?什么圣旨?” “我倒是听说,沈大人前不久进宫求了一封圣旨,却一直捂着,没有昭告天下,应该就是这一封吧?” “你没听德善公公说,是两封圣旨啊!” “那这就……不知道了……”(本章完) 第264章 春风一度 众人议论间,卫泽和卫明已经把两封圣旨捧来了。 以沈传和江扶月为首,众人齐齐跪下。 一封册封江扶月为一品诰命,和一封赐江扶月休夫之权的圣旨,终于昭告天下。 这两封圣旨一宣读,厅堂里顿时炸开了锅,众人也顾不上德善还在这儿了,纷纷开始议论。 “一品诰命?!她凭什么!” “你没听圣旨上说啊,凉州一事多亏了沈夫人才能平的!陛下对凉州之事如此重视,赐个诰命之位倒也不稀罕了……” “……你倒是变得快。” “是啊!而且,如今沈大人才四品吧,沈夫人倒是一品了,女强男弱……啧啧啧,依我看啊,沈大人以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真是荒唐!自古以来,都是男子封无可封的时候才会赐女子诰命!这、这……还有那休夫的圣旨!简直胡闹!女子怎么能有休夫之权?” 孙静客听见这人如此说,不悦地皱了皱眉,随即故意大声道:“这休夫的圣旨还是沈传亲自去求的呢!有什么胡闹不胡闹的?人家沈传自己都不在意,轮得到你们在这儿跳脚?” 那人被当面顶撞,面子上一时挂不住,转头就要回怼,却在接触到谢子圻冰冷目光的瞬间恢复理智,灰溜溜地转过头,嘴里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 孙静客哼了一声,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 有这一品诰命加身,这群人就算是不怀好意,也不敢做什么了。 孙静客的目光带着欣慰,落在江扶月身上。 那厢,沈传和江扶月已经起了身,上前接了圣旨。 沈传与德善寒暄了几句,德善便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临行前,江扶月不忘叫人送份先春给他,其余一起过来的内侍则是给了银子。 德善接过先春茶,又是好生稀罕了一番,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德善的身影消失不见,江扶月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便见沈传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其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缱绻情意,像是一池荡漾的春水。 江扶月脸颊微红,连忙又把手里的扇子举起来,挡在二人之间。 沈传轻笑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后头面色各异的宾客们,低声道:“我已经叫人备好了饭食,一会儿你吃一些,我应付完前头就回去。” 江扶月轻轻点了点头,发间的钗环相撞,声音十分悦耳。 众人去了洞房,撒账过后,沈传就被谢子圻强拉了出去。 这时,众多宾客脸上才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喜庆,一起热热闹闹地拥着沈传走了出去。 众人刚走,新房的门就被人重新打了开,一个眼生的妈妈笑着走上前,恭敬地道:“夫人,主君已经叫奴婢们备好了饭食,这就给您送上来吗?” 江扶月点了点头:“有劳。” 妈妈笑着道了声“不敢”,又招呼了一声,便有许多丫鬟捧着佳肴鱼贯而入。 最后,这色香味俱全餐食竟然将屋里的桌子占得满满当当。 这阵势,惊蛰和谷雨都有些吓到了。 哪怕是去外头吃席面,她们也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呀! 看着桌子上略有些熟悉的菜式,江扶月有些意外。 那妈妈已经开了口:“这是主君叫白玉京的厨子做的,说是夫人喜欢。” 闻言,江扶月这才想起来,这一手颇具鲁地风味的菜肴,可不正是那白玉京厨子的手艺吗! 崔妈妈欠了欠身子,道:“老奴姓崔,如今是府里的管事,夫人若是有事,尽管使唤老奴便是,老奴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扶月点了点头,给惊蛰使了个眼色,惊蛰便捧着一袋银子过去了:“崔妈妈,这是夫人的一点心意,您请收下。” 崔妈妈连忙推辞,一脸惶恐地道:“夫人客气了!这可万万使不得,为夫人做事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哪里还有另收银子的道理!” 见状,江扶月脸上笑意更深:“你我初次见面,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崔妈妈不必多想,安心收下吧。” 闻言,崔妈妈也不再推辞,将那银子拢入袖中,又恭敬地行了个礼,这便退下了。 看着新房的门再次被关上,惊蛰和谷雨这才齐齐松了口气:“看来这府里还挺干净。” 起码这下人看起来挺老实的。 江扶月也点了点头:“你们两个也忙活了一天,快回去歇息吧,不必在这儿了。”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开:“是,奴婢告退!” 说完,二人便笑着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屋里燃着地龙的缘故,江扶月脸颊微红,轻轻摇了摇头,这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专心用饭。 这一整天下来,她也实在是饿的不轻。 温度适中、口感极佳的佳肴入口,江扶月不由得开始想,也不知道前头的沈传如何了。 此时,被江扶月挂念着的沈传已经成功把谢子圻喝趴了。 看着那醉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谢子圻,锦国公一家齐齐扶额。 孙静客更是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人也真是的,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不知道,一上来就非得拼酒,这下可好了,这么快就倒了! “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沈大人想必也已经等不及了吧?”锦国公笑着道,“我们自己吃吃喝喝就好,不必管我们了!” 没了谢子圻,其他众人也不敢再起哄,只好顺着锦国公的意思,把沈传放走了。 沈传叫人招待着,自己则脚步匆匆地去了后院。 看着他这迫不及待的背影,众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便继续说笑了。 —— 后宅主院。 江扶月刚把茶盏拿起来,正准备喝口水,卧房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随即,一道红色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见她在饭桌边上坐着,沈传眉梢微动,也坐了过去,耐着性子道:“吃得如何?”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味,但并不难闻。 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 江扶月点了点头:“这位师傅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沈传低笑一声:“我是问,吃饱了吗?” 江扶月一怔,随即放下筷子,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该办事了。”沈传一边说着,一边直接把江扶月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床边。 “夫人。” 他动作轻柔地把江扶月放在床上,便急不可耐地俯下了身,终于尝到那抹叫他魂牵梦萦的香甜。 碍事的层层华服被尽数除去。 春风一度。 第265章 沈夫人 这夜,二人洞房花烛,可外头并不平静。 两封圣旨一经面世,便在京城里掀起了一阵议论。 不过,这次众人议论的话题,从先前江扶月是如何处心积虑地拿下沈传的心,变成了二人是如何如何般配。 听着从外头传回来的话,江扶摇气得直接把手边的茶盏摔了。 一品诰命! 一品诰命啊! 不仅能有朝廷给的俸禄,更重要的是,有这一品诰命加身,江扶月可以说是风光无限了! 江扶摇只觉得自己心里烧得慌。 江柏生也是一脸震惊。 “这、这怎么不声不响的,扶月就成了一品诰命了?”震惊之下,江柏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真是心机深沉!”江扶摇咬牙道,“没想到,沈传在陛下面前这么得脸!竟然能为江扶月争取到一品诰命!” 舒姨娘欲言又止地看了江扶摇一眼。 一旁的江季平倒是直接开了口:“沈大人自己才四品。” 沈传要是真的得脸,要求也应该是给自己求。 “更何况,大姐姐是平了凉州一事,所以才得的诰命。”江季平接着道。 “江扶月一个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江扶摇咬牙切齿道,“一定是沈传帮她的!” 江季平抿了抿唇,无话可说了。 他一个不在朝堂的人都能看出来,陛下对凉州一事有多看重,也知道凉州一事要是办好了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好处。 连他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沈传。 所以,沈传绝不会让。 看着这屋里面色各异的人,江季平叹了口气,便起身离开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江柏生就追了上来。 “父亲。”江季平拱手行礼。 江柏生点了点头,道:“你去见你大姐姐的时候,你大姐姐待你如何?”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江季平抿了抿嘴:“不怎么好。” 闻言,江柏生顿时有些意外:“是吗……不应该啊。” 以前江扶月和江季平明明感情很好的。 “父亲,我已经许多年没回来了,再深的感情也会淡。”江季平语气平淡地道,“我亲生的妹妹如今都看不起我,更何况我与大姐姐只有姐弟的名分,并无半点血缘。” 江柏生叹了口气。 这倒也是。 “好了,你回去吧。”江柏生摆了摆手。 江季平点点头,这才匆匆离去。 江柏生抬头看着浓浓的夜色,不由得长叹了口气。 不知现在后悔,算不算晚…… —— 不眠之夜终于过去,次日,外头的太阳都走到了正中,江扶月才醒过来。 身体各处隐隐传来的酸痛都在提醒着她昨晚的放纵。 回想起昨夜,江扶月仍然面红耳赤。 真是想不到,平日里总是淡然的沈传,在床上竟然也会有另一面。 她叹了口气, 沈传听见动静,便支起身子,笑着看她:“可算是醒了。” 江扶月侧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把眼睛闭上了,显然是不想看见他。 沈传低笑一声,声音清亮,没有丝毫困意,显然是早就醒了。 “这会儿林娘子应该已经备好午饭了,我叫人端进来,咱们在床上吃,如何?”沈传说着话,手还不老实地四处游走着。 掌下肌肤莹润温暖,虽然隐在被子里,可沈传知道,有些地方还有着只属于他的印记。 沈传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燥热。 哪怕隔着一层中衣,江扶月也能感觉到沈传手上愈发炽热的温度。 于是江扶月瞬间克服了身上的不适,利索地起了身:“咱们还是出去吃吧。” 她动作利落,沈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扬声叫了谷雨进来。 看着卧房的门被人推开,沈传无奈地笑了两声,也只好跟着起了床。 二人各自穿好衣裳,一起去了饭厅。 饭厅宽敞雅致,花草装饰一应俱全,跟江扶月上次来所见的截然不同。 江扶月看了一圈,颇为满意:“上次来的时候空荡荡的,我还以为,里头顶多会放一些桌椅呢。” 毕竟,这才是沈传的作风。 “有了你,这屋子自然是要好好收拾的。”沈传道。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那这屋子里放一套桌椅也就够了,但如今不一样。 惊蛰谷雨如往常一样,上了饭食就退下了。 宽敞的饭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传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这才低声道:“如何了,身上还难受吗?” 江扶月脸颊一红,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原来他也知道昨夜过于放纵了啊! 沈传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昨晚确实…… 可……他实在是忍不住。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不满,沈传深吸了口气,艰难地开了口:“今晚不会了。” 江扶月这才满意。 一顿饭安安稳稳地吃完,又听见沈传幽幽补充了一句:“尽量……” 江扶月正欲发作,惊蛰突然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大堆帖子:“……夫人,这些是门房一大早收到的,都是各府的夫人请您赴宴的帖子。” 听见这声夫人,沈传眼神一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不过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江扶月,沈传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消失不见。 现在,她是他的夫人。 是沈夫人。 沈传嘴角掀起一抹淡笑,这才去看了一眼惊蛰手里的帖子。 这堆帖子摞在一起足有四指厚,只怕是整个京城的人都给江扶月发帖子来了。 “门房已经把这帖子都整理好了,奴婢也看过了,有公府的、侯府伯府的,还有什么尚书夫人侍郎夫人的,反正热闹极了呢!” 江扶月扫了一眼,道:“先收着吧。” “是。”惊蛰领命退下。 江扶月叹了口气:“这才第二天,没想到就这么热闹了。” “夫人。”沈传突然唤她。 见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沈传眼中笑意更深:“若不想去,就都推了吧。” 江扶月莫名其妙地道:“自然是要推了的。” 这么多帖子,给她分成几瓣也不够都去一遍的,还不如一概都推了,也算是一碗水端平。 沈传笑着点了点头。 二人一道起身,往外走去。 今天天气不错,冬日暖阳,落在身上暖和极了。 这么好的太阳,总不能辜负。 二人便去了院子里闲逛。 “你我的事都已经办成了,想必陛下不日也要召你入宫了吧?”江扶月道。 沈传点了点头:“不过,几日的空闲还是有的,夫人想做什么?” 江扶月想了想:“……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在家歇着。” 不过,她大概不能如愿。 “夫人,”门房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江家主君带着礼物来了。” 第266章 已死之人 江扶月无奈。 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如愿。 就是没想到,这麻烦来得这么快。 “没事,我去把他打发了就是,”沈传道,“你四处走走,别累着了。” “算了,”江扶月摇了摇头,“还是我去吧。” 那毕竟是她的事,没道理叫沈传因此受累。 沈传唇边的笑意凝滞些许:“……那我陪你一起去。” 江扶月本想下意识地拒绝,可是对上沈传略有些不快的目光,她抿了抿唇,点头道:“好。”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点头答应了以后,沈传脸上的不快似乎马上就消失不见,甚至还笑了。 江扶月不明白,怎么有人明知马上要面临麻烦,还能笑得出来的。 不等她多想,沈传已经伸手揽着她的腰,往前厅而去了。 这一路上风景极好,浓淡相宜,一步一景,可见是下了大心思的。 江扶月很满意。 见状,沈传也松了口气。 看来,师傅们的心血和他的银子没白花。 —— 二人刚行入前厅,江柏生就一脸殷切地迎了上来:“扶月!” 江扶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看着他脸上不似作假的慈祥,江扶月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十多年前,她母亲还健在的时候呢。 “扶月,”江柏生语气温和,“我带了些你喜欢的东西过来,毕竟你成亲这样的大事,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点表示也没有说不过去不是?” 江扶月唇角微挑:“我喜欢的?不知江大人这次给我带了多少银子过来?” 江柏生脸上的笑意一僵。 如今,那宅子的房租都还没凑出来,他哪有什么银子? “为父知道你现在不缺银子,”江柏生干笑了两声,“这不,为父专门带了些家里厨房做的点心,是你小时候吃过的,想来你也很是想念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去拿了食盒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摆放着几味十分常见的糕点,卖相也并没有多好看,而且因为他这一路过来,点心早就凉了,上头的,看着甚至有些倒胃口。 江扶月和沈传齐齐沉默了。 后头的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也面面相觑了一番,然后怀疑地看向江柏生—— 他有病吧? 江扶月扶了扶额。 有这样一个父亲,也真是怪丢脸的。 “江大人,”江扶月深吸了口气,“我小时候没怎么吃过你们江家厨房做的点心,你们江家的一丝一毫我都不想念,这东西,你还是带回去自己吃吧。” 闻言,江柏生顿时有些无奈:“扶月,我知道你恨我,可说到底,你身上有我我一半的血脉,这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我们到底也是一家人啊!” 江柏生又叹了口气:“扶月,这血脉亲情,可不是一封圣旨就能断干净的,你我到底还是父女——” “先前我母亲被害死的时候,你一言不发,甚至还帮着凶手处理后事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你我的血脉亲情?”江扶月忍无可忍,终于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来说什么父女,实在是太晚了些!” 江柏生摇了摇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看,我就知道,你还在为了你母亲的事情恨我,扶月,你母亲都已经故去多年了,为什么你总是走不出来,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已死之人,毁了现在的生活呢?” “现下,这世上你只有我一个亲人了,为什么你非要因为一个已死之人,与我疏远呢?” 他一口一个已死之人,江扶月脸色愈发苍白,眼眸却微微泛起了红。 要么说年纪大是好事儿呢。 他这一口一句父女的,叫江扶月想动手都不行。 毕竟正如他所说,二人虽然已经断了关系,但血脉不可断,他仍是她的父亲。 平时不相往来也就罢了,她要是真的对江柏生动了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句不孝,就足以把她压死。 “夫人,”一道微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沈传抬手揽住江扶月的肩,“出来也有一会儿了,想必你也累了,去后头歇歇吧。” 江扶月看向他,正欲说话,沈传却轻轻摇了摇头:“去吧,这儿交给我就是。” “这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情,沈大人不方便掺和进来吧?”江柏生心里有些忐忑。 毕竟,他能以长辈的身份去压江扶月,但沈传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江扶月要是走了,以沈传的手段,也不知道他会面对什么。 见他面上现出几分惧意,江扶月转身就走了。 “哎——”江柏生上前几步,想拉住江扶月,沈传却已经横跨一步,将他拦住。 沈传的身量比他还高些,居高临下,气势上又压他一头。 “江大人,”沈传语气冰冷,“江大人不会说话,惹了我家夫人不快,日后,还是别再来了。” 江柏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向沈传的目光中隐隐有几分惊恐。 “若江大人不把在下的话放在眼里,还非要凑上来的话……”沈传笑了笑,落在江柏生身上的目光又冷了几分,“在下手上倒是有一些江大人近些年积攒下的错处,江大人要是觉得现在的位置坐得不舒服,不如在下叫旁人来坐吧。” 闻言,江柏生顿时面露惊恐。 如今他虽然是被闲置在家了,但毕竟占着个位置,还有俸禄可食。 俸禄虽然不多,但也是如今家里收入的大头。 沈传要是真把手里的东西用了,把他赶出朝廷,那他可就真的完了! 到时候,别说住了,恐怕连吃都成问题了! 江柏生连忙摇了摇头:“不、不了!下官再不来了便是!” “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家夫人若是外出游玩,不慎与江大人或者江家的人撞见,难免又要心生不快,这是在下万万不想看到的。”沈传道。 被他的目光盯着,江柏生只觉得一阵阵腿软,连说话也艰难起来:“是、是!下官回去定会约束家中亲眷,叫他们以后见了扶月,都躲着点!” 沈传这才满意:“如此甚好,在下也离开夫人身边有一会儿了,实在是思念得紧,江大人请吧。” 江柏生嘴角一抽,心里不由得腹诽,面上还不敢表露出来,只好蔫巴巴地退下了。 他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沈传叫住:“江大人。” 江柏生忐忑地转过身。 沈传朝着他带来的食盒抬了抬下巴。 江柏生会意,连忙走过去,提着食盒就走。 看着江柏生离开的身影,沈传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本章完) 第267章 往后你就知道了 沈传回去的时候,只见卧房门紧闭,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都站在外头,时不时往里头看一眼,很是担心。 见他过来,惊蛰连忙上前几步,道:“夫人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让奴婢们进去,主君,您快去看看吧!” 闻言,沈传步子不由得又迈大了些,几步就到了门边,推门进去了。 江扶月在床上坐着,靠着凭几出神,直到沈传在她身边坐下,她才回过神:“打发走了?” 沈传点了点头:“放心吧,日后,不光江大人,连整个江家也不会再往你眼前凑,叫你烦闷了。” 江扶月放松了身子,靠在他怀里:“本来应该我自己去打发他的,没想到……叫你受累了。” 沈传顺势把手放到她腰间:“夫人若是心疼我,晚上不如多多犒劳我几次?” 江扶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想你啊。”沈传低下头,在江扶月颈间蹭了两下,“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江扶月痒得不行,不由得笑出了声。 二人闹了一会儿,沈传便揽着江扶月的腰,将她的身子托了起来:“这院子你都还没转过吧。” 江扶月点了点头:“有什么好转的?” 方才回来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此处虽然比甜水巷的院子更大、更雅致,不过布局大体相同。 “转了就知道了。”沈传说着,直接抱着江扶月起了身。 身体失重,江扶月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上也多用了几分力气,紧紧抱着沈传的脖子。 直到被沈传稳稳地放在地上,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 说来也真是奇怪,沈传一个文人,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走了。”沈传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就往外走。 院子里各处还都挂着红绸,一派喜庆。 他们如今住的这座院子,虽然布局上跟甜水巷的院子差不多,都是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却比甜水巷的院子大出两倍有余。 东厢房是书房,正对着门是一扇绘着竹影的纱屏,纱屏后头是一张比一般的书桌大了许多的桌子,能容得下两人同坐。 除此之外,这书房的布局竟然跟她在甜水巷那座宅子里的布局大体上差不多。 只不过装饰之物有所改变,用来存放看过书籍的里间也被塞得满满当当,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大的改动了。 江扶月有些意外。 “我想着,既然你在家里就是如此装饰,想必是喜欢,我就画了图纸,叫人照着样子装了,”沈传拉着她的手,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如何,可还满意吗?” 江扶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格外宽敞的桌子上:“……你平时都要用这么大的桌子?” 就算公务再多,也不会这么夸张吧? 这么大的桌子,她都能躺上去了。 沈传摇了摇头,再开口时,语气颇为意味深长:“这张桌子的用处,远不止此呢。” 江扶月有些疑惑。 不过沈传也并未解释:“往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沈传又拉着她出了门,往对面的茶室走去。 这间茶室就跟甜水巷的茶室很不一样了。 毕竟甜水巷地方有限,有许多东西都摆放不下,而这间茶室,就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光是摆放茶叶的架子就占了一整面墙。 江扶月看着架子上摆放着的茶叶罐子,陷入沉思。 不知怎的,这些东西有点眼熟。 “这是去侯府搬家的时候,你要留下的那些罐子,”沈传道,“我想着你或许喜欢,就叫人依着罐子去找茶叶,找了许久才终于找齐。” 闻言,江扶月有些意外。 她在侯府攒下来的茶叶罐子,有些都是好几年以前的了,要想找齐可不是易事。 “两个月你就找齐了?”江扶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传失笑:“两个月哪够,自从你把那些罐子给我,我就已经着人开始找了。” 闻言,江扶月脸上震惊更甚。 那他是…… 沈传笑了笑,随手拿了个罐子递给她。 江扶月下意识地抬手接住,打开罐子,看着里头满满当当的茶叶出神:“这些茶叶里头,有几味是我曾经很喜欢的,只是……” 江扶月抬头看着这满墙摆满了茶叶的架子,语气有些惆怅:“只是时间太久,我都忘记他们是用什么罐子装的了。” “无碍,”沈传道,“我陪你一味一味地找就是了。” 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只怕这些茶叶不够。 江扶月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把手里的茶叶重新封好,放回了架子上。 眼看着外头天都黑了,二人便一道去了花厅落座。 今天这顿饭,依然是林娘子做的。 熟悉的味道入口,江扶月不由得有些恍惚。 她又看了看身边坐着的熟悉的人。 恍惚间,她还以为她跟沈传还没成亲呢。 她还在甜水巷,自己的小宅子里。 可是转头看看四周陌生的一切,她又反应过来,不是了。 她已经是沈传的沈夫人了。 沈传也顺着她的目光四处看了看:“夫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江扶月摇了摇头,把自己方才心中所想跟他说了。 沈传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他本来还怕江扶月不习惯,所以尽量保持了甜水巷里的一切。 没想到…… 沈传有些无奈。 不过没关系,晚上两个人睡在一起的时候,江扶月就不这么想了。 慢慢的,总能改过来。 “对了,”江扶月突然放下筷子,“我是不是该去见见管家?” 她都已经进来一整天了,后院没逛完不说,连管家都还没见过。 想到这儿,江扶月不由得责怪自己懈怠。 “不急,一会儿吃完饭叫他过来就是了,”沈传说着,往江扶月碗里放了一块糖醋里脊,“这管家跟了我许久,人很老实,打点府里事务也做得不错,不需费什么心思。” 江扶月点了点头,微微放了些心。 看着她将那块糖醋里脊吃下,沈传才道:“夫人,你虽嫁了我,可这并不意味你需得一心都扑在后宅这些琐碎的事情上,你大可像以前在甜水巷一样,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的,尽管交给旁人去做就是了。”(本章完) 第268章 帖子 他这话,江扶月却不同意:“这是自家事,哪有不管的道理?” 毕竟底下人若是偷懒,或是贪墨银子,那都是自己的损失。 底下人多贪一两,她就少一两,这是与自身利益切实相关的,怎么能不管呢。 虽说她也不在乎一两十两的,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什么都不管,待酿成大祸可就来不及了。 “先见见那位管家再说吧,”江扶月道,“若是个能用的,便继续用着,我只管定期查查账本就是了。” 沈传笑着点了点头:“夫人早有成算,是我多想了。” 二人慢悠悠地用过了一顿饭,沈传就叫了管家过来。 管家是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男子,身材壮实,一副老实敦厚的模样,不过眼中暗藏精光,显然其人与外表不尽相同。 “小人施世远,见过主君,见过夫人。”管家恭敬行礼。 叫他起来之后,江扶月翻了翻他带来的账本,只见上头各项收支都罗列清楚,没有半点含糊,而且价钱也都合适,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惊蛰把账册重新递还回去,又跟崔妈妈一样,给了一袋银子过去。 “小人多谢夫人。”施管家将东西都接在手里,又恭敬地拱手道。 “原先怎么做,往后还怎么做便是,辛苦你了。” “此乃小人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施管家松了口气,连忙道。 江扶月点点头,便叫他下去了。 看着施管家匆匆离开,沈传倒了盏茶放到江扶月手边:“如何?” 江扶月顺势接过,轻抿了一口:“不错。” 她对这位施管家第一印象不错。 至于这人究竟如何,还得慢慢观察。 急不来。 看了一眼屋里的滴漏,江扶月歇了出去散步的心思,直接回了卧房。 谷雨进来伺候着江扶月梳洗,准备退下的时候,听见沈传吩咐了一声:“外头不必守夜,都去休息吧。” 谷雨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了声是。 江扶月疑惑地看向他。 “守夜离得太近,不方便。”沈传低声解释,黑漆漆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暗光。 江扶月愣了一瞬,随即瞪了他一眼。 一到晚上就没个正形! “你要还像昨晚上那样,就去前院睡!”江扶月道。 沈传一脸无辜:“前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睡不了人。” 这下,江扶月就有些意外了:“前院书房还没收拾出来?” 明明后院已经处处都收拾得那么妥帖了。 沈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没收拾出来,是根本没收拾。” 后院书房就够用了,更何况,他要是把前院也收拾出来了,日后怕是动不动就要被赶出去睡。 那样的日子,沈传可不乐意过。 “那你日后若是待客怎么办?”江扶月皱了皱眉,“总不好在正厅里吧?” 正厅待客,虽然正式,却也未免显得疏远,不够亲近。 闻言,沈传却不禁失笑:“这京城里,恐怕很少有人会想来咱们家做客吧。” 江扶月一想,似乎也确实如此。 那些人,一个个的躲都来不及呢。 “别想那些了,”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江扶月走到床边,“时辰不早了,咱们该睡觉了。 看他这急不可耐的模样,江扶月一阵生无可恋。 又是个难眠之夜。 次日,江扶月依旧是临近正午才醒。 看着眼前的床帐,江扶月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像什么样子…… 成亲两日,日日都睡到这么晚,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哪还有脸见人啊! 一转头,沈传竟然满脸笑意。 江扶月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抬腿踹了他一脚,便直接起身,叫了谷雨进来。 “夫人,周娘子一早就叫人过来传信,说她已经回来了,温泉山庄也已经安排好了,问夫人您什么时候有空,一起过去看看呢。” 江扶月点了点头:“周娘子忙活这么久,该好好休息一阵,等过些日子我再去吧。” 谷雨点点头,道了声是。 一旁的沈传有些不乐意:“夫人,不带上我一起吗?” 他们才成亲多久,难道就要分开了吗。 江扶月斜睨了他一眼:“你?过些日子怕是要被陛下叫去了,哪有空去泡温泉?” 沈传抿了抿唇,无话可说了。 也是。 他估计要忙个昏天黑地的,到时候江扶月自己在家待着也是无聊,出去逛逛也好。 “对了,去给静客送封帖子,邀她同去。”江扶月道。 “是!” 谷雨前脚刚走,后脚沈传也穿戴整齐地走了过来:“走,去看看林娘子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 那厢,帖子送进锦国公府,被门房的下人毕恭毕敬地捧到了孙静客跟前。 “少夫人,这是沈夫人送来的。”下人恭敬地道。 见状,孙静客连忙伸手去接。 这可是江扶月受封诰命夫人以后,亲自发的第一封帖子! 这其中的意义简直不言而喻! “怎么了?”谢子圻也好奇地凑过来,“去泡温泉?好事儿啊!” 马上天气冷了,孙静客又向来体寒,泡温泉对她的身子是极好的。 “正好今年咱们还没订呢,既然沈夫人相邀,咱们也不必折腾了,直接跟着沈夫人去就好了。”谢子圻道。 孙静客看了他一眼:“扶月只邀了我,可没说要带你也一起去呀!” 闻言,谢子圻一怔,脸上的喜色也随之僵住:“不……不带我啊?” “那是自然呀!”孙静客理所当然地道,“我们姐妹两个出去,带你干什么?” 谢子圻脸色复杂:“可如今,沈夫人也是有家室的人,按沈传的性子,哪怕沈夫人不愿意带他去,他也得死皮赖脸地跟着才是,到时候……你不就落单了吗?” 孙静客果然微微一愣。 在谢子圻满怀希冀的目光下,孙静客把帖子翻开,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斩钉截铁地道:“不会,这时间约在七日后,那时候沈传估计已经开始为陛下做事了,不会有空去的!” 谢子圻:…… 想想还真是。 谢子圻长叹一口气,认命般地道:“得了,那你多带些人去,路上小心一些……” 见他开始絮絮叨叨,孙静客只好耐着性子坐在一旁听。 这时,门房又来报,说是卫明来了。 谢子圻这才只好先止住话头,叫了卫明进来。 “见过小公爷,少夫人,”卫明恭敬行礼,“我家主君叫我来问问,小公爷可要一起去温泉山庄?” “……不去。”谢子圻怀疑,卫明就是沈传派过来叫他难受的。 “是,在下告退。” 第269章 宫中来人 见他竟然转身就走,谢子圻和孙静客对视一眼,都有些迷茫了。 谢子圻连忙叫住他:“你等等!你家主君叫你过来,还就是专门问这一句?” 卫明点点头:“是,我家主君说,小公爷要是也不去,那就没有旁的事儿了,要是去的话,便叫我请小公爷留在京城。” 谢子圻:…… 合着他横竖都去不了。 谢子圻烦躁地摆了摆手,叫卫明走了。 孙静客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 悠闲的日子一晃又过去了几日。 好在沈传在经历过前几日的放纵之后,这两天终于收敛了些,让江扶月不至于睡到正午了。 这日,二人刚刚起身,便有人来报,说是德善来了。 沈传顿时长叹一口气。 得,清闲的日子到底还是到头了。 转头看看江扶月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沈传暗暗咬了咬牙,又将人扑在床上闹了一番,这才自己起来穿戴整齐,去了前厅。 见沈传过来,德善连忙恭敬行礼;“沈大人,好久不见啊!” 沈传拱手回了一礼,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德善暗暗打量了他一番,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叹。 这成了亲的人是不一样了,走起路来那是格外稳健啊! 而且瞧瞧这精神焕发的模样…… 德善收回目光:“沈大人,这几个月,您一直不问政事,陛下心里关心得很,不过怕打扰沈大人养伤,又怕打扰沈大人新婚情热,这才一直等到了现在,才派奴婢过来问一句,您何时能进宫,去拜见陛下?” 这几个月,皇帝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说来也是可笑,偌大一个朝堂,上朝时将那大殿站得满满当当,然而,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可用的。 不是四处摇摆,利益至上,便是手段不够强硬,被人家吓一吓就丢盔弃甲,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而且也不知为何,以前底下的人废物归废物,一个个的总还算老实,可近些时候,这些人表面上的老实也不见了。 偏偏这些人要么是功臣之后,要么就是皇室亲眷,或者就是身居高位,盘根错节的,皇帝不好动。 皇帝也是实在等不了了,这才让德善赶紧过来看看沈传的情况。 而沈传虽然表面上不问政事,但是对于最近朝廷上发生的事情却是了如指掌。 他自然也知道,这几个月以来皇帝的日子不好过。 于是沈传拱了拱手,道:“劳烦大人帮我转告陛下,我身子已无大碍,过两日上朝时自会入宫。” 闻言,德善也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德善伸手入怀,取出一册文书:“沈大人,这是这两个月朝廷上的事儿,陛下特意叫人整理出来的,您请看一看。” 沈传伸手接过,拱手道谢。 见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德善也放松了许多:“不知夫人一切都好吗?哎哟,上次夫人给老奴带的那罐先春茶,真真是世上难寻的好味道!只可惜不知德喜那老东西是从何处得来的风声,日日都要来老奴这儿蹭茶!真是可恨!” 德善嘴上说着可恨,脸上依然笑呵呵的,显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提起江扶月,沈传的眉目不由得温柔了许多,连带着语气也不再是先前那般冷冰冰的:“有劳大人挂念,我家夫人一切都好,至于那先春茶,大人若是喜欢,不如在这儿等一等,我回去问问夫人的意思,再给大人送些出来。” 德善眉毛一动,颇有些意外。 恐怕任谁都想不到,这沈宅之中,沈传竟然连一罐茶叶也做不得主吧! “还是不必麻烦了,宫里差事多,老奴得赶紧回去呢!”德善笑着道。 沈传也不多留:“大人慢走。” 看着德善的身影远去,沈传便拿着文书回了主院。 —— 主院茶室。 炉上的水刚刚烧开,江扶月正欲伸手去拿,就听见沈传回来的动静。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江扶月的语气有些复杂。 沈传快步走到江扶月对面落座,先她一步将茶壶从炉上取下:“拢共就没几句话,说话了自然就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德善给他的文书递给江扶月:“这几个月,朝廷上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江扶月接过文书,好奇地翻看起来。 沈传自顾自地往茶盏中注入热水,放到江扶月手边。 江扶月用了一刻钟才把文书看完。 看的时候,表情几番变化,精彩得很。 直到她将文书合上,脸上的震惊还未隐去:“我记得,大理寺卿年逾五十,是个看起来挺威严的人?” 沈传点了点头。 这下,江扶月更震惊了:“他时常跟自己的属下去秦楼,还只叫一人伺候?!” 沈传又点了点头,看着她这震惊的小模样,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是真的。” “这……”江扶月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想不到如大理寺卿那般看起来严肃古板的人,私底下竟然…… 江扶月眉头微蹙,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怎么了?” 江扶月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我只是觉得,我的眼睛不干净了。” 沈传失笑。 这才哪到哪呢。 江扶月按了按眉心,道:“看来,你是要好好忙活一阵了。” 这样的污糟事儿,可不止一桩。 而做出这样污糟事儿的人,皇帝的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都得处理。 仅凭这些家长里短的不足以处置这样身处高位的人,所以就得需要别的把柄。 这些事情,便是要沈传去做的。 “可不是吗。”沈传叹了口气。 江扶月突然有些不放心:“要不……我不去温泉山庄了,在家里陪着你吧。” 她现在光是想都能想到,沈传过几日定要忙得脚不沾地了,估计吃饭都是问题。 沈传却摇了摇头:“不必,都不是什么大事,我手下也有可用的人,不必我亲力亲为,你只管好好玩就是。” 话虽如此,可江扶月依然有些不放心:“不成,我还是叫寒露留下看着你吧。” 要是沈传照顾不好自己,她也能及时知道消息,再回来。 闻言,沈传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或许,用不着寒露。” “什么?” “依我看,你只要吩咐卫泽一句,他定比寒露更尽心。” 第270章 靠山 “这是为何?”江扶月好奇道,“卫泽不是你的人吗,怎么会听我的话?” 沈传抿了抿唇:“之前卫泽办事屡屡出错,我便想将他调离,却没想到,叫那小子找着了靠山,所以如今,我倒是还不能轻易动他了。” “靠山?”江扶月更好奇了,“谁啊?” 有了沈传这么个正头主子,卫泽竟然还给自己找靠山? 更神奇的是,分明知道卫泽另有靠山,沈传竟然还不生气? 沈传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江扶月茫然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 沈传点了点头。 江扶月失笑:“看来在御下之术上,沈大人还是差点意思啊。” 沈传也笑:“夫人说的是,不知晚间,能不能请夫人教教我?” 江扶月脸上的笑意微僵,用了好大的定力才没把手上的一盏热茶直接泼他脸上,只道:“我突然觉得,你忙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忙起来,便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说完,江扶月便起了身,往外走去,连茶都没喝。 沈传也起身跟上,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走到了江扶月身边:“做什么去?” “再有两天不是就要走了吗,我看看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江扶月道,“一会儿吃过饭,还得去周娘子那一趟呢。” 早就说去,结果前几天被沈传折腾的不轻,走两步就腿软,根本见不得人,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沈传点了点头:“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怎么行,”江扶月道,“周娘子独居,你不方便过去。” 沈传一想,这才妥协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方便。 “那你进去,我在外头等你。”沈传道。 江扶月脚下步子一顿,无奈地看着他:“你自己没有事情要做吗?非跟着我做什么?在京城里,我难道还能跑丢了?” 沈传抿了抿唇:“我如今……确实是没什么事。” 江扶月转过头,看了看那册落在茶案上的文书:“你真的不用去看看那文书?” 沈传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这下,江扶月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好点头答应。 —— 二人一道用过午饭,又小憩了一会儿,便出门了。 车上,江扶月靠在沈传怀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说起来,这还是她嫁进来这么多天,第一次睡午觉。 结果也没能睡踏实。 没想到这青天白日的,沈传竟然一点都不忌讳。 甚至还把床帐一拉,说天黑了。 真是…… 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沈传的精力未免也太旺盛了些。 旺盛到她觉得不正常的地步。 仔细想想,近来林娘子做的饭食似乎跟往日不同了,桌上总能时时见到药膳的影子。 江扶月闭了闭眼。 看来,她回去很有必要去跟林娘子说一声,这药膳日后还是别做了。 日子才刚开始过,她就已经吃不消了。 思索间,马车已经停下了。 沈传松开了一直放在她腰间的手臂,轻声道:“去吧,我在车里等着你。” 江扶月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起身离了马车。 周娘子一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她这会儿要来,已经把宅子的门给打开了。 见她来了,周娘子便起身乐呵呵地迎了上来:“姑娘!” 见她似乎没什么精神,周娘子脸上又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对,该是叫夫人了!不过我这叫惯了姑娘,一时间还真改不过来!” 江扶月脸颊一红,小声道:“娘子,惊蛰谷雨这样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 周娘子哈哈大笑着,引着江扶月进了院子里:“有什么害羞的,这都没什么的!” 二人在院子里落座,周娘子抬手斟茶,说起正事:“温泉山庄那边我都已经收拾好了,姑娘你先前叫人传信给我,说是锦国公府家的谢少夫人也要同去,那国公夫人去吗?” 有一个算一个,这可都是活招牌! 江扶月摇了摇头;“国公夫人毕竟是长辈,我们两个过去,国公夫人怕是不方便。” “……也是。”周娘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沈大人要跟姑娘您一同前去吗?” 江扶月又摇了摇头:“陛下已经派了宫里的内侍过来,他过两日就要上朝了。” 闻言,周娘子不由得眉头微蹙。 不过片刻后,她的眉头便松解了:“无碍无碍,反正姑娘您如今身份贵重,一举一动在京城里都是万众瞩目,这是好事儿!到时候,只怕你前脚刚出京城,后脚就有不少人要打探您的去向,到时候,我再叫人顺势把咱们温泉山庄的名头打出去就是了!” “至于沈大人……反正离过年也没多长时间了,忙也应该只忙一阵,若是可以的话,姑娘你看看能不能在温泉山庄多住些时日,叫沈大人也一并过去,这样一来,咱们温泉山庄的名头就彻底打响了!” 先由江扶月带着京城里年轻夫人们过去,再由沈传带着朝中官员,如此一来,便没什么可愁的了! 周娘子想得周全,江扶月也连连点头:“也好,反正现在去温泉山庄也是有点早,过些时候才合时宜。” “正是如此!”周娘子笑着道。 “对了姑娘,你和谢少夫人过去,也不必大包小包地带许多行李,带些衣裳就行了,咱们那个山庄里什么都有!” 温泉山庄大多地处偏僻,一片荒芜,权贵们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罪,于是权贵们每每去温泉山庄,都得摆出一副把家底都搬空了的架势,大车小车的行李自不必说,光是下人都得带上一二十个,除了近身使唤的,还得有烧火做饭的、护卫庭院的,总之阵势极大。 看着江扶月脸上的惊讶,周娘子笑着道:“咱们那有食肆酒楼,都是味道极好的,都是各处开在咱们山庄里的分店,人手也都已经配置齐全了。” “除此之外,我叫先春茶馆也开了一家分店在那,想必有这先春茶馆在,咱们山庄也不愁没人!” “对了,我还研究出来一味专供温泉山庄的茶水,口感清凉,泡着温泉喝特别舒服,姑娘你一定得试一试!” 周娘子侃侃而谈,江扶月脸上的期待之色则是更重了。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去泡过温泉了。 周娘子的心思一向精妙,这次又是大动作,实在是不期待都难。 第271章 来都来了 从周娘子家出来,江扶月就叫车夫往锦国公府去了。 “不回家吗?”沈传的一双凤眸微微耷拉着,一眼便知道他现在不高兴。 江扶月再有两天就要走了,这两日,他恨不得时时都跟她黏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哪里还有搭理别人的心思。 江扶月刚一坐下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有些无奈:“周娘子说山庄里什么都有,叫我们不必带太多东西,我得去跟静客说一声呀。” 沈传叹了口气:“叫惊蛰或者谷雨去说不也一样吗,何至于咱们亲自跑一趟?” 江扶月的眼神有些飘忽。 她实在是……不太想回家。 “……来都来了。”江扶月道。 闻言,沈传也不好再说什么,又低下头,在江扶月颈间蹭了两下。 江扶月眼眸弯弯,抬手在他颈间顺了顺。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到了锦国公府门前停下。 在二人来之前,卫泽就已经先一步过来传了消息了,故而这会儿,谢子圻和孙静客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孙静客亲自上前把江扶月接了下来。 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看了沈传一眼,调笑道:“这几天过得如何啊?” 江扶月没说话,只脸颊一红,惹得孙静客哈哈大笑。 二人率先往府里走,沈传和谢子圻如往常一样跟在后头。 “哎,咱们这马上就要去那什么温泉山庄了,一去就得半个月甚至几个月,你们俩又刚成亲,热乎劲儿都还没过去,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非得亲自跑一趟?”孙静客道。 江扶月没说话,只幽幽叹了口气。 看着她脸上似乎是后怕的神情,孙静客忍了又忍,嘴都抽抽了,这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来。 都是过来人,这男子成亲之后什么样,她是最明白的。 别说沈传和江扶月这是刚成亲了,就连他们家,谢子圻知道她马上就要离开,也是折腾了好几个晚上没消停。 二人倒是同病相怜了。 众人一起去了书房落座。 如今时值腊月,哪怕外头一片灿烂,阳光也是冷冰冰的,只有在烧着地龙的屋里才最舒服。 沸水冲入茶盏,江扶月说起正事:“我刚从周娘子那边出来,周娘子说,山庄里什么都有,叫咱们不必带太多东西。” 闻言,孙静客不由得微微一愣:“什么都有?还能有吃饭的地儿?” 她连菜都已经叫人买好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据说都是京城和周边酒楼在山庄开了分店,有周娘子亲自把关,味道肯定不会差。” 这下,孙静客也来了兴趣:“这倒是新鲜了,一般的温泉山庄,要么吃他们自己做的饭菜,要么就带着下人过去做,能在温泉山庄吃到和酒楼一样的味道……这倒是从未有过呢!” 如今京城周边的那些个温泉山庄,他们自己做的饭简直难以下咽,这也是为何权贵出行总爱带上烧火做饭的下人。 谢子圻也有些好奇了:“这位周娘子真是好心思啊!” 要成这件事,不光得有心思,更重要的是得有能耐。 不说京城周边了,光说京城里头的这些酒楼,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哪个背后没有没有东家?要想说动他们为己所用,可不是易事! 这位周娘子,真不是一般人! 谢子圻正想说自己也要去,然而嘴都还没张开,便突然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谢子圻转头看去,便见沈传也正看着自己。 谢子圻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忘了还有沈传了。 罢了罢了。 兄弟不就是要有难同当吗。 谢子圻抬手,在沈传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道:“没事儿,兄弟在京城里陪着你!” 沈传唇角微勾:“多谢你了。” 真要他自己独守空房,还真是有些难受。 不过只要想一想谢子圻跟他一样,他心里也就能好受一点了。 更何况,谢子圻和孙静客要是一起去,他家夫人不就成了落单的了吗? 到时候谢子圻和孙静客倒是恩恩爱爱的,可江扶月难免会觉得无聊。 那怎么能行? 所以,谢子圻必须要留在京城里。 “那我一会儿去吩咐一声,叫他们把累赘的东西都留下,”孙静客道,“你也是,这么一点小事儿,何至于亲自跑一趟?叫惊蛰谷雨过来不也行?” 闻言,沈传也看向江扶月,微微挑了挑眉毛。 意思很明显。 看,他也是这么说的。 江扶月按了按眉心。 孙静客吃吃笑了两声,道:“好了好了,我能不懂你吗,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多坐一会儿,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 她故意拖长了尾调,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沈传正欲开口回绝,江扶月却已经抢在他前头点了头:“好啊。” 孙静客和谢子圻对视一眼,看看江扶月,又看了看一旁黑眸沉沉,似乎有些生气的沈传,都忍不住笑了。 见孙静客看向自己的目光复杂,其中甚至还带着一点怜悯,江扶月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孙静客摇了摇头,脸上怜悯更甚,“你有没有听说一句话?” “什么?”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孙静客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我去安排一下行李的事,你们慢慢喝。” 谢子圻也会意,道:“我陪你一起去。” 看着二人鸡贼地离开,江扶月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向沈传。 二人目光相撞,沈传低低哼了一声,抬手就把江扶月拉进了怀里。 “哎——”江扶月脸颊一红,“这儿可不是在自己家!” “既然知道不是自己家,怎么不回家?”沈传看着她,一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了往日的平淡,反而满是委屈,“夫人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扶月心里微微一软。 不知怎的,看着眼前的沈传,她突然有一种什么毛茸茸的大动物在摇尾乞怜的错觉。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江扶月终是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沈传就瞬间收回了脸上的委屈,直接抱着她起了身,径直就往外走去,浑身上下都透着急不可耐的味道。 走到门口,沈传随意吩咐了一句,便径直带着江扶月走了。 直到上了马车,江扶月才察觉出来有些不对劲。 看着沈传深藏眼底的那抹坏笑,江扶月气得抬手就拧在了他腰间。 沈传笑着将她拢进怀里:“现在才反应过来,可是晚了。” 他的吻轻轻落在颈侧,声音低哑。 “这两日,就别出门了。” 第272章 温泉山庄 两日后。 江扶月和马车和孙静客的马车在城门口汇合,然后一起往城外走去。 她们二人各自乘的马车又宽敞又稳当,一看就知道是贵人出行,车门上还都挂着各家的牌子,好叫外人知晓主家身份。 车里燃着火盆,暖和极了,江扶月沉沉睡着,惊蛰和谷雨分坐在她两侧,脸上满是心疼。 见江扶月睡熟了,谷雨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主君也真是的,这两日也太过分了!” 惊蛰也连连点头。 虽然这么说很不恭敬,但是这两日的沈传,真是堪比禽兽了。 谷雨把盖在江扶月身上的毯子往上扯了扯,依旧压低了声音道:“好在咱们去温泉山庄主君不在,夫人也能好好歇歇。” 惊蛰又点了点头。 一路安静。 —— 她们的马车前脚刚走,京城里后脚就议论开了。 几个上了些年纪的市井妇人聚在一起,看着那远去的马车议论纷纷。 “哎,那辆马车是沈夫人的马车吧?还有锦国公府的马车,这两位夫人如今是要出门?” “是呀,听说城外新开了个温泉山庄,这两位应该就是往那去的!” “去温泉山庄?就这么点人?不可能吧!这些权贵们哪次去温泉山庄不是大阵仗?” “哎,听说那个温泉山庄可不一样,里头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全乎得很!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把半个家都搬过去,也能玩得畅快呢!这不,连一品诰命夫人都去了!” “这温泉山庄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好,之前我怎么半点风声也没听见?” “你?你能听见什么风声?人家一品诰命夫人都去了,还能有假不成?” 众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好一会儿才散开。 有好些人都脚步匆匆地离开,还一脸急切,显然是要回去给主子传消息的。 不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乌蓬马车里,周娘子将这一切清清楚楚地收入眼底。 她放下帘子,语气轻快:“走吧。” 那座温泉山庄离京城有些远,得走上半天的功夫才能到。 到了正好是要吃午饭的时候。 江扶月睡了一路,只觉得骨头都酥了,精神也有些恍惚,下了车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见她这样,一旁的孙静客也有些担心了:“你没事吧?这几日,沈传不会是一直……” 江扶月叹了口气,虽然没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 她说对了。 孙静客抿了抿唇,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是一脸后怕:“这刚开了荤的男人大多都是如此,过些时候就好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 过些时候沈传要是再不好,她就要不好了。 这时,晚她们一会儿出发的周娘子也到了。 见二人还在原地站着,周娘子干脆直接下了马车,朝她们快步走来:“姑娘,少夫人,快!进去看看这山庄如何!” 二人点点头,便跟着周娘子进了山庄的大门。 进了大门,走过一段景致极佳的小路,面前便豁然开朗,一股热乎乎的暖意也随之而来。 乘上周娘子早就准备好的软轿,继续往前走去。 这软轿顶上有遮阳又遮雨的顶棚,四周都是纱帘,若是将其完全拉开,便能将四周景色尽收眼中,若是将其闭合,又能保证隐私。 除此之外,这抬轿的轿夫也是经过训练的,把轿子抬得稳当极了,坐在上头几乎感觉不到丝毫颠簸。 孙静客十分满意:“这温泉山庄真好,跟我以前去过的都不一样呢!” 其他的温泉山庄,大多都是一个院子围着个池子,院子里的景致倒是不错,不过路上却灰扑扑的,一点景致也没有,乏味得很。 可这儿却很不一样,到处都郁郁葱葱的,不似京城宅院里处处修剪整齐的景致,反而多了几分自然的生机。 说话间,轿夫们抬着软轿步入一条能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肩同行的街市。 满街商幡随风飘动,看着竟然比京城还热闹。 从那些商幡来看,这条街上多是食肆酒楼,有好些都是能叫得上名字的,余下那些看着陌生的,想必就是周娘子先前所说的周边城镇开在这儿的分店。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期待。 又往前走了一段,过了一道曲折的水上回廊以后,便是一个又一个错落有致,景色各异的院落。 “姑娘,少夫人,你们二位的院子在稍里头一些的地方,”周娘子道,“那两座院子里的温泉啊,跟别处都是不相通的。” 孙静客闻言,顿时心中一喜。 别处倒是也有这样完全不相通的池子,不过价钱个个都贵得吓人,比普通的温泉池子能高出数十倍不止,简直是把人当韭菜割。 他们虽然都不在意这十倍还是几倍的,但是被这样对待,心里多少还是不痛快的。 要是一家温泉山庄如此,他们自然能换,可那些人好像都商量好了似的,一家如此,便家家如此,他们选都没得选,也不能失了权贵的体面,每年就只能提前抢订。 孙静客嘿嘿一笑,往椅背上靠了靠,一脸享受地道:“不错不错,那以后啊,我可就来这儿了!” “那自然好。”江扶月笑着道。 孙静客嘿嘿一笑。 一行人到了院子前下轿,孙静客刚进院子,就迫不及待地把身上的斗篷脱了。 “哎呀,这一路上真是热死我了!”脱了斗篷还嫌不够,孙静客又以手作扇,“该叫人去取点冰过来!” 她话音刚落,贴身丫鬟星月就捧着一盏茶过来了:“少夫人,这是咱们这院子的管家备下的茶,请您尝一尝。” 孙静客有些烦躁。 本来就热,还喝茶! 不过这茶都已经端过来了,不喝白不喝。 孙静客伸手接过茶盏,本来打算喝一口就行了,然而茶水入口,却意外地带起一阵凉爽。 孙静客颇为惊喜:“这是什么茶?” 星月笑着道:“管家说是以薄荷和荷叶合绿茶制成的,是先春茶馆的……什么特供版,说是只有在这儿才能喝到呢!” “先春茶馆的?”孙静客说着,又低头喝了一大口。 星月:我有名字啦! 第273章 女管家 一股清凉沁入肺腑,孙静客顿时舒了口气。 “说来也奇怪了,这薄荷荷叶茶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怎么由先春茶馆做出来的,就这么好喝呢!”孙静客砸吧了两下嘴。 星月轻笑一声:“少夫人还要喝吗,要不奴婢再让管家端一盏过来?” 孙静客摆了摆手:“不必了。” 这东西虽好,但性凉,她不宜多饮。 “对了,这儿哪来的管家?”孙静客道,“我记得咱们没带管家出来啊。” “哦,是这个山庄里头安排的,说是每个院子都有,”星月道,“管家说,少夫人要是渴了饿了,或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去办的,只管吩咐她就行了,这山庄看着大,但是设计之初就留了近路,让她去买个饭什么的都方便。” “原来如此……”孙静客点点头,又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番周娘子的心思精巧。 这时,惊蛰过来了:“少夫人,我们夫人叫我来问问您收拾好了吗,若是收拾好了,便去隔壁跟她一起商量一下中午吃什么吧。” 孙静客这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其实都已经快过了饭点了。 她连连点头,跟着惊蛰去了隔壁。 进了隔壁的大门,绕过一道影壁,便见江扶月在院子里坐着,正在翻看什么册子,桌上还有许多。 “这是什么?”孙静客走过去坐下,好奇地拿起一个册子翻看起来,“菜单啊?” 江扶月点了点头:“你快看看要吃什么,我已经饿得不行了。” 孙静客迅速看完了几个册子,目光落到一旁一个模样温婉,但是眼生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察觉到孙静客的目光,便屈膝一礼,道:“见过少夫人,我是这座院子的管家,您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就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纸笔。 孙静客打量了她一番,点了自己想吃的饭菜,那管家依样记到册子上,又屈膝一礼,转身匆匆退下了。 “是女管家呀?”孙静客有些意外。 如今,哪怕是深宅后院的管家也都是男子,没想到,这儿竟然会有女管家。 江扶月点了点头:“这座山庄里,除了做力气活的是男子,其他活计大部分都是由女子去做的。” “倒是新鲜。”孙静客道,“都是什么来路呀?” “都是山庄附近城镇里头的,有些是嫁了人的妇人,但是不被夫家善待,便想自己出来谋个活路的,有些是还未出阁的姑娘,不想一门心思绣花待嫁,就也出来了,”江扶月道,“周娘子仔细筛选过,把其中心性不错的都留下了。” 当初周娘子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就托人来跟她说过,所以,她很清楚这些人的来历。 “原来如此,”孙静客颇为感叹,“没想到,周娘子竟然还有这样的志向。” 江扶月笑着道:“同为女子,自然知道女子的不易,能帮一把是一把罢了。” “说来总是举手之劳,可这对于她们而言,是另一条活路啊。”孙静客颇为感叹。 两刻钟过去,那管家便回来了,手上还推了个半人高的小车。 “姑娘,少夫人,这是您二位点的餐食。” 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小车拉到近前,又一样一样地把餐食从车里取了出来,摆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东西?”趁着管家摆饭的空挡,孙静客好奇地往那车里看去。 只见那小车里头只放了一层木板,上头摆满了餐食,看着倒是没什么稀罕的。 直到管家把上层的饭食都拿完,又弯腰,把那木板也打了开。 孙静客再次探头过去,只见下头放着几个滚灯模样的东西,大小比平时所见的滚灯要大一些,原本应该用来放蜡烛的地方也被扩大到能放得下一碗汤。 只见管家熟稔地拨弄了几根竹条,便将那东西破出个口子,那碗汤也得以顺利取出。 “这东西用一次就坏了吗?”孙静客有些可惜。 管家但笑不语,手上又一阵捣鼓,便将滚灯复原。 孙静客连连称奇。 “不过是加了个小机关而已,”管家笑着道,“少夫人见笑了。” 看着管家推着车子离开,孙静客好半晌才收回目光:“这温泉山庄,果真与别处不同!” “感觉如何?”江扶月边说着,也顾不上讲究什么礼数了,直接拿起筷子开吃。 “感觉很好呀!”孙静客道,“这儿跟去过的所有温泉山庄都不一样!” 不仅风景不同,更重要的是,这座山庄给她一种近乎祥和的感觉,实在是舒服。 “那就好。”江扶月终于放了心。 本来她还有些忐忑,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放松心神出来泡温泉了,也不知道周围的温泉山庄都是什么样的。 不过既然泡遍周边温泉的孙静客都给了这么高的评价,那确实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江扶月一放松,只觉得腹中饥饿更甚。 见她吃得香,孙静客也来了食欲。 这一动筷子,孙静客又是一阵感叹:“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每次在外头泡温泉的时候,有多想念京城的饭。” 自己家下人做的味道虽然也不错,但也是吃腻的味道,翻不出什么花样,反而由于食材不好,味道比在家里还差点。 二人一起将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刚吃过饭不宜马上泡温泉,二人便干脆出门,在山庄里头四处走了走,待消食消得差不多了,这才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宽衣入水。 —— 临到晚间,寂静了一天的山庄突然热闹起来。 江扶月和孙静客正在一起闲聊,听见外头似乎有动静响起,便止住了话头,对视一眼。 “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有人过来?”孙静客有些疑惑。 “可能是咱们今天的行程被人打听出来了吧。”江扶月道。 “那这些人,可都是冲着你来的了。”毕竟眼下这时节,各家主君应该正是最繁忙的时候,身为人妻,这时候自然是要陪伴在各自夫君身边的,可不会有泡温泉的闲情雅致。 江扶月失笑:“没事,此时天色已晚,她们还要各自安置下来,明日我再出去便是。” 孙静客点了点头:“你心里有主意就好。” 那些人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追着江扶月过来,江扶月若是躲着不见,可就要被人在背后念叨了。 江扶月点点头,一阵失神。 毕竟就在不久以前,她的一举一动可没人在意,更不会有人费这么大的功夫上赶着巴结。 这一前一后转变如此之大,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第274章 学坏了 次日,还未到中午,江扶月就叫人放出消息,说中午要出去吃饭。 跟随而来的众多年轻夫人听说了消息,一个个的也都赶了过去。 于是,那条挂满了各大酒楼商幡的街上顿时热闹起来,来往的皆是衣香鬓影,身着华服的年轻贵妇。 江扶月和孙静客最后才来,二人一露面,满街乱转的贵妇们齐齐转过头,两眼放光地看着江扶月。 “哎哟,这么巧啊!”一人率先开口,“沈夫人!出来吃饭呀?” 江扶月笑着点头:“是啊。” 有这人打头,其余众人也都纷纷笑着跟江扶月打招呼寒暄,江扶月一一回应。 足足半个时辰,江扶月才终于坐在了雅间里。 她抬手揉了揉脸:“唉,还是以前没人看见我的时候好。” 孙静客失笑:“你如今的风光,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倒了盏茶放到江扶月手边。 江扶月顺势接过,道:“看来,日后在京城里也就只能行事低调一些了……不知道国公夫人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国公夫人也是一品诰命,家里又是国公府,当年的盛况,只怕比现在还要热闹。 “这我可知道,”孙静客笑着道,“我婆母啊,把自己关在府里,足足闷了大半年才出门走动!” “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你看我婆母现在喜欢热闹了,但凡她下的帖子,谁不是争着抢着要来?”孙静客道,“要是你还像之前那样,出来玩都找不到人陪,那不也无聊吗?” “说的也是,”江扶月点了点头,突然又看向孙静客,唇角微微勾起:“不过啊,我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 她这话一说完,孙静客顿时打了个冷战,差点把今早上的早饭都吐出来:“你啊,真是跟沈传学坏了!” 江扶月抿唇一笑。 恰好这时,店丫头端着饭上来,孙静客便连忙道:“赶紧吃赶紧吃,省得你再恶心我!” 江扶月朱唇一抿,秋水眸中腾起几分湿气:“静客这是嫌弃我了吗?” “……”孙静客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地,“你要再这样,我可就要上手抽你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一手拿起筷子:“真凶呢……” 孙静客翻了个好大的白眼,又看向一旁偷笑的惊蛰谷雨,道:“你家夫人这几天真是遭了大罪了,瞧瞧,人都不正常了,得叫怀安来看看才行!” 闻言,江扶月挑了挑眉:“怀安还没走啊?” 那人不是早就期待着她成亲,然后好再以她为借口跑出去玩吗? 这都好几天过去了,江扶月还以为孟怀安早就溜了。 “没呢!”孙静客颇有些幸灾乐祸,“孟叔也不是傻的呀!看他回来这么久,对你压根不怎么关心,就知道自己是被耍了,这几天正压着他,要送他去太医院呢!” 江扶月也不禁失笑。 “他留在京城也好,”江扶月道,“起码我的名声是保住了。” “可说呢!”孙静客吃吃笑道,“以前也就罢了,往后要是京城里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的,说怀安受情伤远离京城,你家沈传不得醋疯了才怪!” 哪怕沈传也知道是假的,但是这种事儿,放在谁身上都是会不舒服的。 江扶月也点了点头:“那就只好委屈怀安了。” 二人又对视一笑,这才开始吃饭。 用过了午饭,二人没急着回去,而是在山庄里四处闲逛起来,余下的贵妇人们见状,便也跟随而去,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倒是有趣的很。 整座山庄里头的草木多是自然生长而成,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可就是这样的自然,落在这些见惯了所谓雅致景观的贵妇人眼里也是别样的可爱。 而且这山庄里总是隔一段便会见着在里头巡视的人,两人一组,男的魁梧有力,像是做惯了粗活的汉子,女子则是亲和力十足,叫人十分安心。 这一圈转下来,众人皆对这山庄赞不绝口。 “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下这么大心思的!”一位年轻夫人感叹道,“说真的,在这山庄里头,我一个人都敢走!” 其余妇人也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哎哟这地方可真不错!我真想时时都呆在这儿了!” 管家也是极为贴心的女子,有许多事情不需吩咐,管家便能安排好一切,把她们伺候得舒舒服服。 已经有不少人动了心思,准备回家以后把家里的管事也换成女子了。 听着众人一路议论,江扶月脸上笑意更深。 拿捏住这些人的心,这温泉山庄日后可就不必发愁没客人了。 众人转了一大圈,各自回去美美地泡了会儿温泉,卸去了一身的疲劳。 到了晚间,周娘子过来了。 “姑娘,我可听说了,那些夫人们啊,对咱们这山庄评价颇高哩!”周娘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快。 她为这个温泉山庄投入了许多心血,如今一朝成功,自然喜不自胜。 江扶月笑着道:“多亏有娘子这一年以来的辛苦,日后这温泉山庄在京城里定会有一席之地了。” 周娘子摆了摆手,道:“还是多亏了姑娘!要是没有姑娘,我可请不来这么多人!” 二人对视一笑,在院中落座。 “客套的话我也不说了,反正如今势头正好,今年冬天要是能这么一直保持下去,来年定然也不必愁了!”周娘子搓了搓手,“对了姑娘,先春茶馆在京城也算是有些号召力,既然在这儿开了分店,你说咱们要不要大肆宣扬一番?没准能再多来些人!” 江扶月想了想,摇头道:“还是不必了,今日过来的这些夫人已经知道了先春茶馆的事,传回京城不过是早晚的事,更何况,先春茶馆也不需要宣扬,若是我们在这个时候添柴加火,未免显得刻意,过犹不及,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周娘子听了,便点了点头道:“姑娘说的是,哎,是我一时高兴,竟然忘了把握其中分寸了!” “还有一件事,”江扶月道,“税收方面,娘子需得约束好手下人,决不能疏漏。” 闻言,周娘子也面露严肃:“姑娘放心,这方面我都亲自盯着,绝对不会出错。” “那就好。” 第275章 心有灵犀 悠闲的日子一晃又过去几天。 这日晚上,江扶月刚准备宽衣下水,隔间的门就被人推了开,紧接着,一道高大的人影缓步行入其中。 在看见江扶月宽衣的动作时,那人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脚下的脚步骤然迈大了许多,几步就走到了江扶月身后,将她牢牢抱住。 一声惊呼还未出口,江扶月的身子便被那人控制着转了个圈,紧接着,一道吻迫不及待地落下,将她所有的声音堵在唇齿间。 对上那双熟悉的满是笑意的凤眸,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 沈传适时放开她,只紧紧抱着她的腰:“想我了吗?” 江扶月装没听见,只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看着沈传眼下隐隐的青黑,江扶月顿感心疼。 “这地方离京城那么远,打招呼还不如我自己直接过来,”沈传的目光缓缓下移,随即凝住,“……朝廷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就想……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 江扶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此时领口大敞,露出大片大片的雪白,半遮半掩间露出的那抹莹润,更是叫人浮想联翩。 江扶月脸颊一红,下意识地抬手拢起衣裳。 然而刚拢到一半,手就被沈传握住。 “我已经叫外头的人都走了。” 沈传一手把江扶月的两只手捏在掌中,另一只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身上的外衣宽去,随后直接把江扶月拦腰抱起,行入水中。 泉水温热,水面上雾气缭绕。 雾气之下,漾开一圈圈水纹。 —— 次日。 江扶月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侧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沈传的身影。 回想起昨夜,江扶月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身体各处又隐隐传来一阵酸痛。 江扶月长叹了口气,叫了谷雨进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主君天不亮就走了。”谷雨一边说,一边扶着江扶月起身。 江扶月算了算时间:“那他岂不是根本就没怎么睡?” “哎呀,这……”谷雨眼神飘忽,“昨夜主君过来就把奴婢们打发走了,奴婢也不知道呀……” 江扶月又叹了口气:“……罢了,现在什么时辰?” “辰时末了。” 江扶月点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谷雨便开始如往常一样忙活起来。 用过早饭,江扶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午饭后跟孙静客在山庄里闲逛着,却始终打不起精神。 见状,孙静客不由得笑她:“怎么,待不住了?” “……才不是。” “得了吧,”孙静客拍拍她的肩,“哎,我也是过来人,你这刚成亲,按理说,现在应该跟沈传腻在一起才对,就算不腻在一起,也不该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远。” 江扶月不说话。 孙静客接着道:“依我看,这山庄的口碑已经在这儿了,你再在这儿耽误着也没什么好处,不如就先回去,大不了过些日子再过来呗!到时候你跟沈传一起过来,这不更是活招牌?” 一旁的惊蛰也连连点头:“是啊夫人,要不咱们就先回去吧?” 这山庄里实在是热闹得很,几乎每日都会有人过来约江扶月出去玩,江扶月这性子哪里受得了? “你看,惊蛰也这么说,”孙静客道,“你就回去吧,你看,这里头不是还有许多像我一样,玩得乐不思蜀的人吗?” 这温泉山庄实在好玩。 孙静客觉得自己再在这儿待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腻。 江扶月瞟了她一眼:“你倒是放心啊。” “灵儿有我公爹和我婆母看着呢,我有什么操心的?”孙静客道,“真要说起来,那二老可比我靠谱!” “……倒也是。” 孙静客毕竟是初为人母,许多事情都不上道,相比之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确实比她靠谱。 更何况,谢之灵是谢家唯一的小辈,二老自然是要把她捧在手心宠着的。 “那我去跟周娘子说一声,这就回去了。”江扶月终于下了决定,“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事儿吧?” “害,我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孙静客摆了摆手,“再说了,没准你前脚回去,后脚谢子圻就来了,我才不会无聊呢!” 听她这么说,江扶月才放了心。 更何况,这山庄里还有周娘子。 确实没有她能操心的地方。 看着江扶月离开的身影,孙静客啧啧摇头,微微侧头,与星月道:“瞧瞧这蜜里调油的,这才刚分开几天啊,就开始想了!” 星月抿唇一笑:“沈夫人和沈大人,恰如少夫人和小公爷一样,都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孙静客不由失笑:“就你嘴甜!” 当天晚上,就在孙静客以为江扶月已经离开的时候,江扶月又来找孙静客用饭了。 “你还没走?”孙静客十分惊讶。 江扶月点点头。 昨晚折腾一夜,她身上还酸着呢,自然是要好好歇一晚再回去。 孙静客不知道沈传曾来过的事情,只道:“也是,毕竟那会儿已经晚了,你要抽那会儿就走,到家天都黑了,确实不安全。” 江扶月也不解释,只点了点头,便把此事揭过了。 这种事情,确实也不好解释。 总不能叫她说,沈传昨晚上过来,二人闹了一夜吧。 江扶月可张不开这个嘴。 还是就此揭过比较好。 —— 次日一早,江扶月便乘着马车离开了。 她一离开,乐不思蜀的贵妇人们便齐齐往家里传了信,说这山庄里有先春茶馆开的分店,她们已经排上了号,待取上茶就回去。 如此一来,就算家里的人等不及,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毕竟如今先春茶馆的号都拍到年末去了,一号难求。 让她们在这儿待一个月就能带回去一份先春茶,这可是好事儿! 于是京城里的众人纷纷回信,叫各自的夫人们好好玩,不必急着回来,若是可以,再排一轮也无不可。 —— 那厢,江扶月所乘的马车刚一入城门便停住了。 紧接着,马车的门被人打开,坐在门边的惊蛰谷雨看见外头的人,都齐齐起身离开,紧接着,沈传弯腰走了进来,在江扶月身边落座。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江扶月有些意外。 “自然是因为你我心有灵犀。”沈传笑着拉住她的手。 第276章 最大的赢家 二人一起回了家。 只是几天没回来,家里竟然冷清了许多。 一路回了主院,几乎见不到什么下人,偶尔看见一个,那人走着路还是提着气走的,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看见沈传先是吓了一跳,看见她时又松了口气,然后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江扶月看着那下人如此明显的变化,又看看沈传,心下了然。 以前二人还在甜水巷做邻居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沈传不是个喜欢使唤下人的。 也难怪这些人都这样了。 刚一回主院,江扶月就被沈传从身后紧紧抱住。 “扶月,你不在,家里冷清极了,”沈传的声音里有一丝委屈,“幸好你回来了。” 江扶月轻轻拍了他两下:“朝廷的事不忙吗?你怎么还有空陪我回来?” 见她如此不解风情,沈传的一双凤眸又沉了几分。 迟迟没有听见身后人的声音,江扶月疑惑地侧了侧头。 朱唇轻轻蹭过脸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但那一瞬间的温热,却烙进了沈传心里。 沈传深吸了口气,道:“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自有人去做。” 接她这样的头等大事,自然得他亲自来做。 “这几日,三皇子和六皇子撕扯起来了。” “啊?”江扶月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虽然先前就听沈传说过,三皇子和六皇子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这么和睦,但是她也没料到,二人竟然这么快就撕破脸了。 简直毫无征兆。 “我在家养伤的那些时候,陛下叫三皇子检查文书,三皇子也把这事儿分给了六皇子一起去做。”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执起江扶月的手去了书房。 “这几年,六皇子一直替三皇子处理隐秘之事,对三皇子怨念颇深,所以怕是想借着这次的机会,一并做个了结。” “贵妃娘娘知道以后,准备打压六皇子,这才知道自己这些年辛苦铺的路都被六皇子给走了,三皇子依旧是两手空空,身后无人,所以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醒来以后,就开始对六皇子的母妃极尽报复,闹得很难看。” 连皇帝都已经一连几天不入后宫了。 江扶月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三皇子和六皇子的关系一向很好,就算背后不和,可是这么多年了,六皇子都能忍,怎么现在毫无征兆地就爆发了? 江扶月灵光一闪:“六皇子的母妃,是不是与皇后娘娘向来交好?” 沈传点点头,凤眸中笑意颇深:“不错。” “那就不奇怪了。” 正室嫡出的大皇子就要回来了,六皇子这是着急要把碍事的三皇子踹开,好去投奔大皇子呢。 大皇子是嫡是长,哪怕什么也不做,朝廷上也有人支持,更何况,大皇子战功斐然,十分优秀。 六皇子想巴结也是应该的。 “不过他这意图也太明显了些,恐怕瞒不过皇后娘娘吧?” 沈传点了点头:“瞒不瞒得过都不重要,六皇子带着人脉投诚,于阔别朝堂已久的大皇子而言,是一股相当可观的助力。” 所以,皇后就算是知道,也只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室中人,谁讲情义啊。 江扶月“唔”了一声,又看向沈传,眼中隐隐有几分担忧:“这两位闹起来,现在是波及不到你,可是日后怎么办?” 沈传本就处在风口浪尖。 而且与三皇子和六皇子之间也结下了梁子。 “我啊,我背后有陛下替我撑着呢。”沈传将她眼中的担忧收入眼底,不由得又多了几分笑意,“不怕。” “还说呢,”江扶月的目光落到他的胸口,“陛下替你撑什么,上次三皇子要拿你出气,陛下还不是没管?” 依她看,最靠不住的就是皇帝了。 沈传失笑:“放心吧,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 “对了,还有件事。”沈传拍了拍她的手。 “什么?” “我准备让江大人外放。”沈传道。 这京城还是太小了,江家那一大家子又不是靠得住的,难保什么时候又要跳出来给江扶月找不痛快。 “江南那边有个职务空缺,也是六品,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着,不如让江大人直接挪过去,如何?” 江柏生毕竟是江扶月的父亲。 虽然江扶月表面上是跟江家这一大家子断了,但是沈传也不能贸然做主。 江扶月怔愣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也好。” 沈传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你若不乐意,我就再找其他人顶上,总归这件事儿,我现在也只是有个想法而已。” 江扶月摇了摇头:“不必了,就这么办吧。” 如此,她也就能彻底落个清净了。 见江扶月态度坚定,沈传便点了点头:“好。” —— 三皇子和六皇子闹了将近半个月,最后六皇子不忍看自己母妃被贵妃磋磨,被逼无奈之下,竟然把这些年贵妃与朝廷官员结党营私的事情捅了出来。 这件事触及皇帝的底线。 帝王震怒,贵妃痛失尊位,被褫夺封号,降为妃位,连带着三皇子也被皇帝不喜。 一连好几天,整个京城里都弥漫着一股散之不去的压迫感。 沈传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还见缝插针,按着皇帝给的名单,把人全给按了进去。 皇帝大喜,顺势一句将那些自己早就看不顺眼的人收拾了个干净,然后给了沈传好大一笔封赏,也顺势将他提拔到三品大员的位置上,又加了个参知政事的名头,位同副相。 距离登阁拜相,仅一步之遥。 谁也没想到,这一场风雨闹到最后,沈传竟然成了最大的赢家。 这半个月,京城满城风雨,江扶月也心惊肉跳。 毕竟皇帝震怒之下,行差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直到这日,沈传带着晋封的圣旨回来,江扶月的心才落回去。 看着他一并带回来的紫色朝服,江扶月颇感欣慰:“看来今日得劳动林娘子,好好备一桌宴席才是。” “也得辛苦夫人,”沈传随手将朝服搁到一旁,朝着江扶月稳步走去,“犒赏我一番。” “青天白日!” “床上是夜里。” 第277章 无聊 漆黑一片,宛如黑夜的床榻之上,二人云雨初歇,呼吸还未平稳。 江扶月柳眉微蹙,红唇微张,气息略有些急促,沈传抬手,手指轻轻在朱唇上擦过,又抚上她的脸颊:“夫人受累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笑意。 江扶月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总是这样,回回完事儿之后说这些有的没的,下次不照样还是…… 江扶月不想搭理他。 又静了一会儿,二人的呼吸才先后平稳下来。 沈传掀起床帐,看了一眼外头的滴漏:“时辰还早,夫人不必急着起床。” 闻言,江扶月干脆就闭上了眼睛,准备养养精神。 沈传闲着无聊,便挑起江扶月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着。 江扶月虽然闭着眼睛,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睡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是什么都想。 突然,她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沈传。 “怎么?”沈传也正看着她。 “我都没问过你……”江扶月道,“你为何要让自己置身京城这样的乱局里?”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沈传顿时怔住。 见他不说话,江扶月接着道:“是因为朝廷气象污浊,你想激浊扬清?” “还是为了权利名声?” 沈传低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都不是。” 江扶月眉头轻蹙:“都不是?” 但凡行事,必有缘由。 如沈传这般拼命往上爬的,缘由大抵不过这两种,可沈传却说,都不是。 沈传低低“嗯”了一声,又抬手贴上江扶月的脸颊:“只是因为无聊,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 对于他的这个答案,江扶月非常意外。 意外到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连话都忘了说。 过了许久,江扶月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无聊?” 沈传又“嗯”了一声。 江扶月抬手点了点沈传的眉间,催着他别卖关子。 沈传低笑一声,道:“我父母走得早,我自小是被我祖父拉扯长大的,我祖父年纪大了,后来也走了,不过好在老人家是寿终正寝,没遭什么罪。”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似的。 “祖父离开的时候……我大概十五六岁吧,承蒙祖父悉心培养,自小就把我送去读书,我也恰好有几分小聪明,有功名在身,日子过得也不算差,不过……我就是觉得无聊。” “每天睁开眼睛,便是重复与昨日一样的事情,我孤身一人,总觉得日子没什么活头。” “所以,我就进京了。”说到这儿,沈传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笑意,低头在江扶月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进京以后,就有了她。 听他这三言两语,便把自己的过去交代了,江扶月心里却闷闷的不是滋味。 “世间道路千万条,你怎么就选了这样一条路?”江扶月道,“这条路上,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你……” 沈传轻笑一声:“我本就孤身一人,尸骨无存又有什么要紧的。” 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自己也不在意。 活就活,死就死。 两眼一闭,万事清净。 “再说了,如今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沈传笑着道。 江扶月依旧心里复杂。 所以,沈传这几年四处树敌,恨不得一条生路都不给自己留,便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陛下想必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把皇家暗卫派去他的身边。 江扶月深吸了口气:“看来你运气还真不错,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气恼,沈传失笑:“夫人放心,如今有了你,日后我行事自然会多加小心。” 江扶月笑笑:“现在才开始小心,晚了点吧。” 这三年,沈传可是已经把京城上下得罪遍了。 沈传低笑一声,把江扶月拥入怀里:“嗯,是晚了点,不过好在我还有夫人你,日后,还得靠夫人保护我才是。” 江扶月翻了个白眼,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夫人,可需要为夫伺候你更衣吗?”沈传笑着道。 “嗯,”江扶月也端起了高冷的样子,“来吧。” “呵,来什么来……”沈传笑着紧紧将人拥进怀里,江扶月也笑了开。 二人闹了一阵,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各自穿好衣裳,叫了谷雨进来。 看着江扶月晨起刚梳的发髻此时已经完全散开,谷雨幽幽叹了口气。 自从江扶月嫁给沈传以后,她从往日只需要给江扶月挽一次头发,到现在时不时要挽两三次。 罢了,习惯就好。 —— 用过午饭,穿上衣裳之后显得人模人样的沈传就离开了。 他现在位同副相,责任重大,再加上朝廷上刚刚空缺出来一批职位,这些事情都得他去安排。 沈传一走,江扶月就彻底清闲了。 “走吧,四处看看去。” “是!”惊蛰谷雨都来了兴趣。 主仆几人在后院逛了好大一圈,几乎把每个院子都转了一遍,才回了主院。 刚在主院坐稳,管家搬着个箱子过来了。 “这是什么?”见管家搬着都费劲,江扶月不由得起了兴趣。 管家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放下,又甩了甩手,这才拱手行礼道:“回夫人的话,这是主君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家业。” “都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 江扶月眉梢微动。 惊蛰谷雨一起上前,把箱子拖了过来。 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地放满了册子,看样式,都是宫里出来的。 翻看了几个册子,江扶月不由心生感叹。 陛下这赏赐当真是上了心了。 不仅有金银玉帛等财物,竟然还有宅子商铺,简直比得上为人父母的给孩子准备的嫁妆了,真是生怕孩子没地儿住没钱花。 江扶月随手翻看了几个,便道:“只有陛下赏赐的?” 这么厚的家底,沈传竟然没有自己置办些什么? 管家点点头:“是,主君没有精力管这些东西,这几年,主君没有什么私产,只一个白玉京而已。” 江扶月点了点头:“辛苦了。” 管家拱了拱手,就直接下去了。 江扶月又仔细看了一遍册子,才让惊蛰谷雨把箱子送回去。 第278章 旁人 到了晚间,沈传竟然按时回来了。 江扶月看见他还有些意外:“怎么回来这么早?” 沈传刚刚升上三品,应该比往日更忙才对,江扶月都做好了要等他到半夜的准备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准时。 “空出来的位置我早有人选,”沈传边说着,边走到江扶月身边落座,“一会儿写个文书,过两天交给陛下就行了。” “过两天?”江扶月一愣。 这人以前不都是雷厉风行,行事利落的吗,如今怎么也开始拖沓了? 沈传点了点头:“年底虽忙,但也不是今年才开始忙的,按部就班也出不了错,不差这两天。” 江扶月便没再说什么。 她不懂这些朝廷之事,沈传心里有打算就好。 “现在时辰还早,咱们不如出去吃?”江扶月道,“好久没去小竹楼了。” 这寒冬腊月的,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冬笋排骨汤,想想都舒坦! 看她眼睛都亮了,沈传自然笑着点头:“好,咱们这就走。” 小竹楼生意火热,等他们到了估计也没用饭的地方了,于是卫明先行一步,骑着马去小竹楼定雅间,沈传和江扶月慢悠悠地乘着马车过去。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是饭点,有不少人都正在小竹楼前头下马下车。 “哟,沈——夫人!”有看见二人的人眼睛一亮,手一拱,一句话到了嘴边却转了弯,“哎哟沈夫人,真是太巧了!您怎么从山庄回来啦?不瞒您说呀!我家那位现在还不肯回来呢!这不,我出来吃个饭也没人陪……” 这人语气凄凉。 见一旁的沈传皱了皱眉,那人又连忙道:“哎哟,我真是饿了,失陪失陪,沈大人,沈夫人,在下先行一步了!” 说完,那人就急匆匆地进了小竹楼。 江扶月看着他如避猛虎的身影有些无语。 “走了,夫人。”沈传说着,便揽住了江扶月的腰,拥着她进了门,“外头怪冷的,别冻着你。” 江扶月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狐裘,一时无语。 她还热呢! 二人进了里头,卫明迎了上来,引着二人上了早就定好的雅间。 点过了餐食,趁着还未上菜的空挡,沈传道:“过了年,大皇子就要回来了。” 江扶月微微一怔:“是啊,快过年了。” 年货什么的都还没准备呢! 不过仔细想想,沈传就不是看重节日的人,更何况,他们在这京城里也不必去串亲戚什么的。 “不如咱们去温泉山庄过年吧?”江扶月道。 沈传点了点头:“听你的。” “谢小公爷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江扶月道。 沈传又点了点头。 江扶月刚回来,谢子圻就出去了。 反正他夫人都回来了,他又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没有非让一个男人留在这儿陪自己的爱好,也就没管。 “这两人倒是都放心。”江扶月叹了口气。 没想到竟然放心把自己亲生的女儿留在家里,二人去泡温泉。 “……”沈传欲言又止,“只怕这两个不靠谱的走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反而能松口气呢。” 毕竟谢子圻和孙静客这两人,可不是会看孩子的。 江扶月笑笑,又看向他:“那你呢?” “我?” “嗯,”江扶月点点头,“若我们以后有了孩子,你会看吗?” 一想这事事都能拿定主意的人,日后恐怕会被一个孩子折腾得手忙脚乱,江扶月就想笑。 她这话说完,沈传却迟迟没有说话。 他眼睫低垂,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 江扶月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沈传长叹了口气,一双凤眸里闪着幽幽的光:“夫人,很想要个孩子吗?” 江扶月眨了眨眼:“不要吗?” “一定要要吗?”沈传又问。 这下,倒是把江扶月问住了。 非得要吗? 怎么能不要呢? 江扶月陷入沉思。 这时,雅间的门被人推开,小二小心翼翼地端着饭菜上来,见雅间里气氛不太对,顿时又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把饭菜放好以后,就火速离开了。 沈传长叹了口气:“别想了,夫人,先吃饭吧。” “……哦。” 江扶月执起筷子,却依然心不在焉。 就连她一直期待的冬笋排骨汤,也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见状,沈传不由得有些后悔。 不该在饭前说那样的事,叫她没了胃口的。 回去的时候,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有些诡异。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也都齐齐沉默了。 方才,二人也在雅间里头,自然知道雅间里出了什么事。 这会儿,二人只觉得心寒。 本以为沈传会是个良人,却没想到,比安远侯还不如! 安远侯不想跟江扶月有孩子,便碰都不碰江扶月,可沈传倒好,吃干抹净了,竟然说自己不想要孩子! 真是太过分了! 可沈传再怎么过分也是主子,二人谨记着身份,不敢对沈传有什么不恭敬的举动,出来之后一人甩了卫泽卫明一记眼刀,直把二人吓得后退一步。 主子这样,下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 直到回去洗漱睡下,沈传像往日一样,准备抱着江扶月入睡的时候,手上却挨了一巴掌。 “嗯?”沈传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江扶月的背影。 “不是不想跟我生孩子吗?”江扶月的声音里满是不开心,“自己睡去,明日就叫人在书房里加张床,你别回来了!” 说完,江扶月甚至还把他身上的被子都抢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被晾在一旁的沈传:“……” 过了良久,他才苦笑一声:“夫人,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没误会!”江扶月依旧怒气冲冲。 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还有什么可误会的! 身后响起一声叹息,紧接着,身体便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道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不是不想和你生,”沈传的声音里满是无奈,“生孩子是大事,你要受许多苦,我都帮不上忙,更何况……” 他顿了顿:“更何况,现在的日子我还没过够,不想让你把时间和心思都给旁人。” 第279章 君臣 沈传叹了口气:“是我太自私了,扶月。” “你若想要一个,咱们这就开始准备吧。” “明日我就入宫去请太医,好好给你调养身子。” 江扶月的身体虽然不错,但是生孩子这样的大事,若非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沈传是绝不会去做的。 江扶月却迟迟没有说话。 沈传静等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撑起身子,把盖住江扶月半张脸的被子往下压了压:“怎么了?” 江扶月摇了摇头。 沈传眼中尽是担忧。 过了半晌,江扶月才道:“那就……再等等吧。” 京城里有人三十多了还能生呢,她如今还年轻,倒是还能再等两年。 沈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当真?” 江扶月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就连人带被子地被沈传紧紧抱在了怀里。 次日,江扶月醒过来的时候,如往常一样,已经不见沈传的人影了。 江扶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盯着床帐发呆。 无所事事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现在倒是有点理解,沈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走上这样一条刺激之路了。 闲着无聊,可不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吗。 就是不知道她能做什么。 江扶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叫了谷雨进来。 —— 江宅。 一上午还没过完,就有一封政令被送了进来。 江柏生被闲置在家许久,见终于有政令传来,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接过政令一看,整个人又变得暴跳如雷:“调我出京城,去往江南?凭什么?!” 他可是京官! 在京城里,六品官甚至比得上地方上的五品官甚至四品官! 这封政令调他去往江南,任的虽然还是六品的职位,但已经相当于贬斥了! 江柏生大怒。 不过看看上头落的参知政事的印鉴,他的一腔怒火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以前他就惹不起人家,如今,沈传位同副相,他自然就更惹不起了。 说来也真是离谱,认真说起来,他是沈传的岳丈,沈传待他应该多加恭敬,他也应该乘着沈传的势乘风而起才对,现在倒好,女婿上任拿他开刀,直接把他赶到外地去了! 这叫什么事儿! 无奈,江柏生只好给全家下令,收拾东西,即日启程前往江南。 消息传入后宅,江扶摇气得直接把手里的茶盏给砸了。 她费尽心思脱离侯府,就是为了留在京城! 没想到回了家里,竟然还是逃不过! 她怒气上头,在屋里又摔又砸的,动静很快把同院的江扶羽引了过来。 看着屋里双目赤红,状若癫狂的江扶摇,江扶羽吓得不轻,连屋子都不敢进,而是连忙转身,去找了江季平过来。 江季平匆匆赶来,还没进来就先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再走到屋里,见着满室狼藉,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够了!” 屋里的江扶摇停住动作,江季平沉着脸走进屋里,把她手上的东西夺走,稳稳地放到了一旁,斥责道:“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我成什么样子?”江扶摇瞪着眼睛,几乎要被气笑了,“大哥,那也是你的母亲!母亲生你养你,如今被人关在宫中内狱,受尽折磨,你却无动于衷!如今还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你凭什么!” 江扶羽左右看了看,嗫嚅地开了口:“可是二姐姐,你就算把这屋子砸了,也救不出母亲呀……” 还这么吓人…… “要你多嘴?我不砸东西,难不成还能砸你吗?!”江扶摇恶狠狠的看向江扶羽,像是一头饿急的狼,“你个废物!以前对着江扶月的时候不是趾高气昂的吗,怎么现在缩手缩脚,什么都不敢做了?!” 一点用场都派不上,平时吃她的喝她的用她的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这么没有眼力见! 江扶摇又看向江季平:“大哥,你薄情寡义,不想去救母亲,我不怪你,也不指望你帮我什么了!但是你也别来管我!” 说完,江扶摇就气冲冲地推开江季平,往外头走去。 江季平被她推得脚下一个趔趄,退了一步才站稳身子。 回过神来,江扶摇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 江扶羽小心翼翼地踏前一步:“大哥……” 江季平看了她一眼:“你回去收拾东西吧,不然一会儿父亲也要生气了。” 留下这句话,江季平也走了。 江扶羽看了看这一屋子的狼藉,叹了口气,低着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外头,江扶摇气冲冲地出了门,到了大街上,却又无处可去了。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她独身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江扶摇烦躁地跺了跺脚,往四周看了一圈,就近找了个茶馆,要了个安静的雅间。 小二上过茶点以后就退了下去,江扶摇总算是能松口气。 温度适中,却口感苦涩的茶水入口,江扶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放下茶盏,然而口中残余的苦涩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的烦躁。 她眼前突然一亮。 侯府要离京,她能从侯府脱身。 如今江家要离京,她自然也能从江家脱身! 不过…… 江扶摇陷入沉思。 若她孤身一人留在京城,那她的生活肯定不如现在。 连吃住都得自己操心。 这可不成。 她若是一门心思都在吃住上,岂不是没心思去想该怎么营救她母亲了吗。 江扶摇皱着眉,又喝了口茶。 然而,直到她把茶点都吃干净了,也没再有什么好法子。 眼看着出来也有一会儿了,江扶摇只好先起身离开。 行至大厅,突然听见有人议论。 “方才我见沈大人和沈夫人又一道出来吃饭了!嚯!我还真没见过沈大人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啊!” “可不是吗!沈夫人这回可是嫁对人了!长得好看就算了,还是陛下心腹!眼看着以后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我家闺女以后要是也能找个像沈大人这样位高权重的就好了!” “哈哈!还没喝酒呢你倒是就醉了!沈大人这样的英才,百年也就出一个,你是赶不上趟儿了!要是想发财,哎,我家有个远亲,在皇子府上当差!要不……我给你使使力气,把你家闺女送进去?” “去你的吧!” “哎!沈大人再怎么风光也是臣!你这人,咋拎不清呢!” 江扶摇脚步一顿,看向说笑的几人。 然而,那几人只是路过,这会儿已经嘻嘻哈哈地上楼去了。 第280章 不甘 江扶摇快步回家,径直去了前院书房找江柏生。 江柏生正看着下人把书房的书籍全都装箱打包。 他脸色阴沉,周身都弥漫着低压,显然对于这次离京,他也很不乐意。 “父亲!”江扶摇一步跨入书房,直接开门见山,“父亲,我有法子,能让我们一家都留在京城!” “你能有什么办法。”江柏生看也不看她一眼。 江扶摇干脆走到他面前站定:“父亲,如今京城里,沈传确实风光,但是他再怎么风光也是臣子,若是咱们家能跟皇子搭上线,有皇子给咱们撑腰,还用得着听他的话?” 这下,江柏生总算是把目光落到了她身上一瞬:“你想得挺美,为父一个六品官,如今还被闲置在家,怎么跟皇子搭上线?” 说完,江柏生就摇着头走了。 江扶摇连忙追上去:“我知道,如今京城里最得势的是六殿下,他马上及冠,身侧皇子妃的位子还空悬着,若是我能坐上去,定——” 江柏生脚下步子不停,只瞥了她一眼:“你以为皇子妃的位子说坐就能坐?京城里有多少家世比你好的人都抢破了头,你凭什么能冒头得脸?” “你本就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又没生下一子半女的,唉……” 江柏生摇了摇头,嘴里又嘀咕了一句:“说来也是成过亲当过家的了,怎么想事情还是这么幼稚……” 江扶摇脚步停住,脸色也一僵。 “江扶月也嫁了一次人!她也没能生下一子半女!凭什么她能嫁给沈传?!” 江扶摇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不甘:“江扶月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而且,我定能做的比她更好!” 前头,江柏生的步子终于停住。 他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些许惊讶。 父女二人遥遥对视。 过了会儿,江柏生才开口:“你若是想证明你自己,那就自己想办法嫁给六皇子就是,毕竟当初,她可不是靠着家里才嫁给沈传的。” “她没靠着家里嫁给沈传,所以现在哪怕咱们全家都要被赶走了,她也没出来说一句话!更甚至,这件事情背后可能就是她的意思!” 江扶摇道:“父亲,若您能让我嫁给六殿下,我保证,定会说服六殿下,让咱们家都留在京城的!” 见江柏生似乎心动,江扶摇又道:“父亲您想一想,这次咱们要是真的走了,这辈子还能回京吗?咱们家唯有大哥一个男丁,可你看他像是争气的样子吗?” “咱们要是真走了,怕是再也回不来了!父亲,您甘心吗?!” 江柏生掩下宽袖之下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当然不甘心! 可让江扶摇嫁给皇子,还是如今京城里风头最盛的皇子,这谈何容易啊! 对上江扶摇那双满含希望的眼睛,江柏生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件事,容我好好想想……你也回去想想法子。” 江扶摇连忙点头:“是,父亲,这件事情咱们得抓紧办才是!” 毕竟政令已经下了,拖不了多久。 江柏生点点头,心事重重地走了。 江扶摇松快地舒了口气,也连忙回去了。 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忍不住在想,若是能顺利嫁到皇子府,那日后进出皇宫也就方便了,到那时候,救出江夫人的可能自然就更大了! 这么想着,江扶摇脚下的步子也愈发雀跃起来。 —— 那厢,沈传和江扶月一起出来用过午饭,刚到宅子门口,卫明就过来,在沈传耳边低语几句,神情很是严肃。 “怎么了?”江扶月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沈传摇了摇头,神情如常,“你先回去,我进宫一趟,不必担心。” 说完,沈传就急匆匆地上马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江扶月眉头微微一蹙。 “夫人……”惊蛰走上前,“咱们先回去吧,您别担心,主君都说没事了。” 江扶月一时未动,直等到再也看不见沈传的人影了,这才收回目光。 说的也是,如今朝廷局势平稳,而且沈传每天回来以后都巴不得把当天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她,所以她对朝廷的局势也算了解。 或许……真没什么大事,大概只是突然出了什么急事罢了。 江扶月正欲回府,又听见一阵马蹄声,转头一看,是江季平来了。 “姐!”江季平在门前下马,几步就走到了江扶月身边。 江扶月看他一脸着急,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急。 “进去吧,”江扶月道,“惊蛰,去取个帕子过来。” “是。”惊蛰应了一声,便先行快步进了府。 二人在正厅落座,惊蛰适时把帕子拿了过来。 “什么事啊,怎么急成这样?”江扶月道。 江季平接过帕子,随手在脸上擦了两下,便急急开口:“不好了!姐,我刚在家里听见,扶摇把心思打到了皇子身上,正撺掇着父亲,助她嫁入皇子府呢!” “嗯?”江扶月颇为意外。 这江扶摇的心,还是这么大。 “姐,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我也这么觉得,简直胡闹!那皇子府是说进就能进的?再说了,就算扶摇真的进了皇子府,没人在她背后撑腰,她也很难把日子过好!” 江季平一边说着,一边灌了一大口先春。 然而,茶水也没能冲灭他心里的怒火:“就扶摇这样的性子,走一步看一步,面上装得坚定,实际上懒散不堪的,进了皇子府,那可真是要吃大亏了!” 江扶月没说话。 看江季平茶盏似乎空了,江扶月给惊蛰使了记眼色。 惊蛰会意,又上前给他添了一盏。 江季平一口又喝下一半:“姐,咱们好歹以前也是家人,难道你忍心看扶摇一步一步迈入火坑吗?如今父亲是被她哄住了,我在她跟前说话也不顶用,姐,你得拿个主意出来啊!” 江扶月低头轻笑:“我?我能有什么主意?” 她眼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我已经自立女户了,江家有什么事,与我何干?” 对上江扶月的眼神,江季平心里一紧:“姐,你……” “有话就直说吧,”江扶月道,“我时间虽多,但并不准备浪费在这些废话上。” 第281章 死信 江季平抿了抿嘴,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见状,江扶月也没了耐性:“等你什么想说了再来找我,送客。” 江扶月起身就要走。 然而,脚下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被江季平叫住了:“姐!” 江扶月挑了挑眉,又坐了回去,静等着他开口。 江季平把手里的茶盏放到一旁,认真地看着江扶月:“姐,我知道你跟家里有矛盾,但是由着扶摇这么胡闹怎么能行?” “扶摇如今这样,无非也就是为了让母亲……不,让我母亲从掖庭狱出来而已。” “我母亲已经在掖庭狱待了那么久,就算是有什么罪孽,想来也还得差不多了,而且定然已经落下了一身残疾,而且我父亲与母亲已经离了心,如今江家的情况也不好,就算是出来,她的日子也定不好受。” “姐,你能不能跟姐夫商量商量,把我母亲放出来得了?” 江季平的姿态十分卑微,好像下一刻就要直接跪到地上似的。 江扶月静静听着,眼中嘲讽更甚。 是啊。 江季平离家数年,跟江家一大家子的感情都不亲近,其中包括他的生身母亲,和每个月都给他存银子供他游学的父亲。 他又怎么可能只跟自己关系好呢。 她吸了口气,正欲说话,一道声音却抢在她前头响起:“晚了。” 江扶月转头一看,见是沈传回来了。 “夫人,”沈传快步走到江扶月身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她拥入怀里,反而还跟她保持了些许距离,“没事吧?” 他的目光把江扶月上下打量了一遍。 江扶月摇了摇头:“什么晚了?” 这也是江季平想问的:“是啊姐夫,什么晚了?!” 他心里有股不祥的感觉。 沈传看也没看江季平一眼,只垂眸看着江扶月:“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江夫人去了,我亲去看过,也已经吩咐他们把尸身拖下去处置了。” 江扶月微微一怔:“这么突然?” 沈传点了点头。 其实不算突然。 毕竟掖庭狱位于地下,各方面条件都不好,再加上有的衙役下手没有分寸,毒下得多,哪怕把江夫人牢牢捆起来,不叫她自己伤了自己,但是光那些毒也够要她的命了。 江扶月点了点头,心里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倒是一旁的江季平腿一软,直接跌坐回了椅子上。 椅子当啷一声,江扶月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见江季平脸色奇差,江扶月便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回去把这消息告诉江家其他人吧,叫他们歇了心思,不要再折腾了。” 江扶月下了逐客令,门外的小厮们立时走了进来,朝着江季平做了个请的手势。 “为什么!”江季平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你们已经把我母亲关在了掖庭狱,让她饱受折磨!为什么连尸身也——” “她是江家的当家主母!就算是死了,也应该把尸身送回江家,由我们安葬!凭什么让掖庭狱的人处置?!” 牢狱处置死去的罪犯,无非就是把尸身拖出去,或是曝尸荒野,任野兽分食,或是一把火直接烧了,没有半点体面。 沈传眉头微蹙:“夫人刚刚说什么,没听见吗?” 两个小厮顿时打了个激灵,随即也顾不上许多,直接上手,拉着江季平出去了。 江季平虽不情愿,但却没闹开,半推半就地走了。 江扶月的目光从江季平身上收回来,落到沈传身上。 她往沈传身边走了一步。 沈传退了一步。 她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 “……夫人,”沈传有些无奈,“别闹。”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忍着笑退下了,顺便还把正厅周边的下人都招呼走了。 “你躲什么?”江扶月皱着眉。 “我身上不干净。”沈传道。 刚从掖庭狱那样污糟的地方转一圈回来,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难闻极了,又怎么可能会让这样的味道沾染到江扶月身上。 江扶月打量了他一眼,点头道:“也好,那就让人把前院书房收拾出来吧。” 说完,江扶月转身就走。 沈传嘴角一抽,上前一步就拉住了江扶月的手。 “……好了吧?”沈传有些无奈。 江扶月这才满意:“嗯。” “那前院书房……” “过些日子再说吧。”江扶月拉着他的手往后院走去,“走了,带你洗澡去。” 沈传眼中笑意渐深:“夫人帮我洗吗?” 江扶月:“……前院书房……” “我自己洗。”沈传老老实实地道。 江扶月转过头安心走路。 二人面上皆带着笑意。 —— 那厢,江季平失魂落魄地回了江家,站在家门口,却迟迟不敢进去。 这个消息太过于沉重,以至于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非要去一趟。 他要是不去,那么这个消息便不必由他来说。 他也就不必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了。 说吧,家里又得闹翻天,不说吧,他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 毕竟现在江夫人的尸身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他为人子,自然是要去收尸的。 又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江季平这才终于深吸口气,抬步走进了家门。 找下人问了问江柏生这会儿在哪,他就直接过去了。 走进屋里,见江柏生想事情想得出神,都没察觉到自己过来,江季平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把江柏生的思绪拉了回来。 “季平,”江柏生回过神,叹了口气,“坐吧。” 江季平依言坐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江柏生道。 江季平皱了皱眉,犹豫着开了口:“……是这样的。” 他把自己刚刚在沈宅听到的消息转告给了江柏生,末了又道:“父亲,此事……该怎么跟扶摇说啊?” 虽然还是一脸愁苦,但是他的语气已然轻快了许多。 所谓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如今他已经把此事告诉了作为一家之主的江柏生,后头该如何处置,就跟他没关系了。 果然,江柏生如今的模样,与他方才在门口有几分相似:“……我去说吧,你不必管了。” “是。” 江季平如获大赦,连忙起身告辞。 第282章 路遇落石 也不知江柏生是怎么跟江扶摇说的,总之江扶摇没闹出什么动静。 两日之后,江家便启程离开了。 虽然如今江家已经被边缘化,但是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也依旧可观,走在路上十分惹眼。 江家众人走后,江扶月去江宅看了看。 置身于格外荒凉的院子里,看着四周空荡荡的一切,格外感伤。 惊蛰谷雨陪在她的身侧,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毕竟,这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 是承载着主仆三人笑与泪的地方。 半晌,江扶月率先收回目光:“把这宅子挂在三五行,租出去吧。” “是,奴婢一会儿就去办。”惊蛰道。 谷雨叹了口气,颇为不舍地又看了这院子一眼。 “走了。”江扶月道。 “哦……” —— 江家的离开,没有在京城里掀起丝毫波澜,众人依旧按部就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转眼就到了年节。 沈传和江扶月一早就说好了,要去温泉山庄过年。 不过好在周娘子的那温泉山庄里什么都有,此去也不需要收拾多么繁冗的行李,轻车简从,再带些衣物就够了。 不过他们走了,这府里还得安排一下。 虽然有管家,但是江扶月作为当家主母,这时候不出面也说不过去,起码得亲自给管家和几个管事的发个红包,这一番折腾,一上午就过去了。 眼看着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二人干脆就留在府里吃过了午饭才启程。 惊蛰谷雨和白露寒露自然是要跟过去的,卫泽卫明也要跟去,再加一个车夫,便齐了。 宽敞的车厢里,二人依旧挤成一团。 “这车太小了,”沈传紧紧贴着江扶月,“回头咱们换个更大的吧。” 江扶月被他拥在怀里,一脸麻木:“换车只是治标不治本,我看还是把你扔下去比较好。” 沈传低笑一声,手上又多用了几分力气,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埋头一阵猛吸。 江扶月无奈地推了推他。 没推动。 反而还吸得更起劲了。 江扶月干脆放弃了挣扎。 由他去吧。 马车出了城,走过一段平坦的郊野小路,又走上了山路。 此时,日暮西沉,天边一片灿烂。 马车已经行进许久,江扶月有些困顿,直接靠在沈传怀里睡着了。 突然,外头响起一阵惊呼,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主君,有落石!”外头响起卫泽的声音。 沈传眼神一凝,直接抱着还未完全清醒的江扶月弯腰出了马车,卫泽已经牵着一匹马在外头等着,沈传便直接抬步从马车跨到马上。 江扶月虽然还未清醒,但已经下意识地抱紧了沈传的腰。 身体落在马背上以后,她转头左右看了看,只见本应该平坦的山路上此时已经落下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落石,石头滚落的声音还不绝于耳。 山上还正有石头往下落。 沈传一甩缰绳,纵马疾驰。 在他身后,白露寒露捞起惊蛰谷雨,卫泽卫明和车夫也紧跟而上。 走出好一段距离,身后才没有了落石的动静。 沈传勒住缰绳,低头看向江扶月,放缓了语气道:“没事吧?” 江扶月脸色难看,却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 骑马自然是不如乘车平稳的,她一时之间实在是有些难以适应。 沈传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在她背上轻轻顺着。 确定安全之后,卫泽卫明回去查看,沈传就在原地等着,正好让江扶月休息休息。 过了一会儿,卫泽自己回来了。 他把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的行李递给白露寒露,上前道:“夫人,主君,那落石有蹊跷,卫明上去查看情况了。” “怎么回事。”沈传语气微冷。 且先不说如今正是年节,就算是平常的日子里,遇上这样的倒霉事儿,人也很难开心。 更何况,这还带着江扶月。 “那些落石像是被人为推下来的。”卫泽道。 此地山势平稳,就算是发生落石,范围也不会大,可他们回去一看,那落石几乎是跟着他们跑的一样,在地上铺了好长一段路,而且落在地上的石块都太大,简直像是被人仔细挑拣后推下来的似的,落下来的轨迹也不对劲。 总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沈传嗯了一声:“马车还能用吗?” 卫泽摇了摇头:“车轮被砸毁了。” 沈传抿了抿唇,一时间也犯了难。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弄来一辆马车很不现实。 此处距离山庄也还有段路程,可江扶月没骑过马,对于江扶月而言,这一路会很受罪。 主子没下决断,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也都不敢说话。 江扶月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残阳。 马上天就要黑了,这又是在郊外,他们人也不多,绝不能在此逗留。 “我没事,”江扶月道,“还是快点赶路吧。” 沈传垂眸看她,眼中满是挣扎:“这一路上,怕是不好受。” 江扶月轻笑一声:“我可没那么娇贵,还是赶紧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见沈传仍然犹豫不决,江扶月又出声催促了一阵。 无奈,沈传只好点了点头,叫卫泽回去找找车里有没有软垫,又帮江扶月调整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坐着,最后拢了拢江扶月身上的狐裘,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一根头发丝也露不出来,这才驱着马儿往前疾驰而去。 白露寒露各自带着惊蛰谷雨,卫明和车夫提着行李,紧跟其后。 骑马的速度比方才乘马车的时候要快了不少。 江扶月刚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往前行进一阵,她才知道沈传为什么会说这一路上不好受。 哪怕垫着垫子,可是这马背上也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江扶月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颠移了位置。 偏偏又不能表现出来,省得耽误了行程,一路上只能强忍着。 直到马儿终于停下,江扶月被沈传从马上抱下来,都已经站不稳了。 惊蛰谷雨也没好到哪去,身体都软绵绵的,好像下一刻就会一头栽倒在地上似的,全靠一旁的白露寒露扶着,二人才能保持直立。(本章完) . 第283章 不对劲 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江扶月的脸色才恢复了些许,一行人终于抬步进了山庄,径直回了休息的地方。 “夫人,奴婢去安排晚饭,您稍歇一歇。”白露说完,便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山庄里应该有医师,我叫一个过来看看。”沈传握着江扶月的手,眸中满是心疼。 哪怕他已经极力平稳了,可对于一个从来没有骑过马的人来讲,肯定还是不习惯的。 江扶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就是被颠着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别叫人了,我休息一会儿就行。” 二人四目相对,过了会儿,沈传叹了口气,道:“好,那就先不叫,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咱们再说。” 江扶月点点头。 这边刚安顿下来,外头就响起了一阵动静。 寒露进来通报,说是谢子圻和孙静客过来了。 江扶月刚刚躺下,一听说孙静客来了,又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我去——” “我去就行,”沈传无奈地把江扶月重新按了回去,“你好好歇着,我去应付一下,很快回来。” 说完,沈传又看向寒露:“过来守着。” 留下这句吩咐,沈传便径直离开。 寒露连忙上前守在床边。 外头,见沈传自己出来了,谢子圻脸上顿时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么急啊?” 这才刚到,二人就已经去卧房了,现在还只有沈传一个人出来…… 啧啧啧! 沈传抬眸盯了他一眼,道:“路上遇着点事,我带着扶月骑马过来的,她有些不舒服,在里头歇着。” “啊?”孙静客下意识地看向那紧闭的房门,“什么事儿啊,她没事儿吧?” 沈传摇了摇头:“少夫人放心,扶月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没什么大碍。” 孙静客这才放了心:“那就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叫她好好休息吧。” 沈传点点头。 “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啊?”谢子圻终于插了句嘴。 “哎呀!”孙静客瞪了他一眼,“有没有点眼力见啊?现在是追问这些的时候吗?没见人家急着回去陪自己夫人啊!有什么话等扶月缓过来再说!” 沈传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谢子圻对着沈传翻了个白眼:“行!那我们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说完,夫妇二人一起告辞离开,沈传则是又回了屋里。 沈传一回来,寒露就赶紧走了,把卧房里的空间留给他们。 “怎么了?”江扶月还记挂着外面。 “没事,谢少夫人知道你来了,想过来看看你而已,”沈传给她掖了掖被子,“知道你不舒服,他们就走了,反正就住在隔壁,等你缓过来,咱们过去找他们就是了。” 拢共就几步路的功夫。 江扶月点了点头。 “还难受吗?”沈传担忧地看着她。 江扶月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这会儿头倒是不晕了,也不犯恶心了,就是腿疼。” 又酸又疼的,江扶月觉得恐怕已经破皮了。 沈传抿了抿唇:“一会儿吃过饭,我给你看一看。” 江扶月又“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江扶月突然想起了什么:“卫明还没回来?” 沈传点点头:“想来也快了。”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卫明的声音:“夫人,主君,属下已经探查清楚了。” 沈传和江扶月对视一眼。 沈传抬手放下床帐:“进来。” 卫明应了一声,低着头推门进来了。 他一步跨进卧房的大门,便就此停住:“那些落石确是人为,不过属下晚了一步,到的时候,动手的那些人已经先一步被人处置干净了,只余一地尸首。” 沈传眉头微蹙。 他此次出来,明面上除了这些人以外,便只有暗地里的几个暗卫,那几人只负责保护他的安全,不会做这种事。 卫明接着道:“看那些人的穿着打扮,似乎只是寻常的地痞流氓,属下细细查看了他们身上,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标记。” 那些人无一例外地身材干瘦,身上没有半点经历过什么训练的样子,且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似乎的确只是几个常见的乞丐。 可是……既然是乞丐,又怎么会突然对沈传动手? 这些乞丐跟沈传之间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难道是被朝廷里的人收买的? 但也不像。 毕竟朝廷中人难免自恃身份,就算是动手,也会采取更隐蔽和体面的法子。 这也是沈传现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江扶月也迷茫了。 这架势虽然狠,一上来就是奔着要人性命来的,但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冲着沈传来的。 但不是冲着沈传来的,难道还能是冲着她来的? 不可能啊…… 她还能比沈传招人恨? “知道了,”一时半会儿想不通,沈传便不想了,只道,“你先回京城,查查那些人的来路再说。” “是。”卫明转身退下,还不忘把门也给带上。 沈传抬手重新把床帐挂了上去,露出里头一脸沉思的江扶月。 “夫人,”沈传道,“别想太多了,叫卫明去查就是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 江扶月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那些人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要是不把幕后之人找出来,日后岂不是都没有什么安宁的日子可过了?” 虽然那人的手段看起来十分幼稚浅显,可如今到底是他们在明,那人在暗,被人惦记着的滋味儿可不好受。 沈传失笑:“夫人尽管放心就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住你的安宁。” 江扶月轻白了他一眼,正欲说话,白露过来了:“夫人,主君,晚饭备好了。” 沈传垂眸看向江扶月:“如何,起得来吗?要不要在床上吃?” 江扶月皱着眉,试探地动了动腿。 又酸又疼。 “算了吧,”江扶月果断放过自己,“在床上吃吧。” 沈传点点头。 管家听见了江扶月的话,连忙快步行进房内,把小几找了出来,支到了床上,又跟着白露一起把晚饭端了上来。 都是清淡养胃的菜式,正适合现在的江扶月吃用。 二人用过了饭,叫人进来撤了食几,沈传便起身出去了。(本章完) . 第284章 大客潮 没过一会儿,沈传回来,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瓷罐。 “这是什么?”江扶月好奇道。 “药膏,一会儿给你用。”沈传一边说着,一边把瓷罐放到一旁,单膝跪在了床边。 沈传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次拨弄,便把江扶月的衣带解开。 他这熟稔的架势,叫江扶月好一阵脸红。 要不知道他这是为了给自己上药,江扶月的思绪都不知道要飘到哪去了。 沈传抬眸,看着江扶月微红的脸颊,不由低笑一声。 他视线下移,在触及那片伤处的时候,微微一凝。。 只见莹白如玉的肌肤上,赫然一片淡青,上头还有丝丝擦伤的痕迹,实在扎眼。 平时一贯只掩在裙下的地方就这么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江扶月很不习惯,见沈传面色凝重,自己却什么也看不到,不由得有些急了:“怎么了?很严重吗?” 沈传回神摇了摇头:“不严重,有些淤青和擦伤,涂两日药就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那瓷罐握在手里,旋开盖子,从里头取出一点药膏,在掌心化开。 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 刚刚看沈传那表情,她还以为自己这双腿要废了呢! 合着只是普通的擦伤。 那她也就放心了。 思索间,微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江扶月轻轻抽了口气。 “疼?”沈传紧张地看着她。 江扶月摇了摇头:“……凉。” “……那我多捂一会儿。”沈传一边说着,一边又取了些药膏,在掌中化开以后没急着给江扶月涂,而是捂在了掌心。 过了会儿,沈传才动作轻缓地给江扶月上药。 这次就好受了许多。 上完了药,沈传便宽去外衣,伸手覆在江扶月腰间。 她腰肢纤细,在沈传两只手下更显得不堪一握。 “这又是要做什么?”江扶月转头看他。 “给你按摩一下,省得明日起不来床。”沈传道。 江扶月正欲说话,沈传却已经开始了动作。 在一下下力道适中的按摩下,江扶月果断咽下了拒绝的话,专心开始享受。 —— 或许是前一晚沈传的按摩真的有用,次日江扶月醒来,只腿酸得不行,腰倒是没事儿。 江扶月幽幽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温泉也泡不了了。” 真是白来了。 还平白受了一番罪。 看着她脸上的遗憾,沈传便道:“无碍,昨日咱们用的是宫里带出来的药,效果极好,过个三五日就好了。” 闻言,江扶月这才放心。 沈传都这么说,那肯定没问题。 “对了,”江扶月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上太舒服就睡着了,忘了跟惊蛰和谷雨说,叫她们好好休息。” 惊蛰谷雨跟她一样,都是从来没有骑过马的,她不好受,惊蛰谷雨定然也不好受。 沈传笑着道:“无碍,昨晚你睡着以后,我已经替你去说了。” 闻言,江扶月这才松了口气。 见江扶月松了口气之后,竟然就没动作了,沈传不由得离她更近了些:“我这么周全,夫人难道不准备做些什么,犒劳我一番?” 江扶月眨了眨眼。 犒劳? 上次犒劳沈传,她次日差点没起来床。 这次…… 见她眼神飘忽,沈传不由得失笑,抬手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想哪去了?” 江扶月一脸怨念地看着他:“我倒是也想想点好的呢,但是近墨者黑嘛,如今真是想不了什么正经的事儿了。” 沈传瞟了她一眼。 他都已经忍了一夜了,难道还能差这会儿的功夫? 于是沈传凑近她,侧了侧脸。 江扶月会意,秋水眸中染上几分笑意,轻轻一抬头,便在沈传脸侧落下一记吻。 沈传心满意足地起了身:“好了,时辰差不多了,该起来吃饭了。” 江扶月点点头,搭着沈传的脖颈起了身。 —— 那厢,周娘子把众人都聚在了一起。 周娘子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扯着个红布横幅,上头写着几个大字—— 动员大会。 “马上,咱们这温泉山庄就要迎来一波大客潮!”周娘子声音嘹亮,面色严肃,“这波客人抓住了,以后咱们都不必发愁了!这关系到咱们每个人日后的前程!所以,咱们一定要好好对待!” “是!”众人都干劲十足。 “为稳妥起见,有些话我还是得再说一遍!”周娘子清了清嗓子,“客人虽多,但是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们在对待客人的时候,一定要耐心、耐心、再耐心!爱心、爱心、再爱心!” “在能力范围之内,我们要给客人们最好、最体贴的服务!” “要叫客人哪怕离开了咱们这儿,还得对咱们念念不忘!” “是!” “当然,我也不鼓励诸位做缩头乌龟,人家打个巴掌还要堆着笑巴结!若我们尽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客人还胡搅蛮缠,咱们也不能做面瓜!一定要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情汇报给自己的上级!” “还有各位上级!若真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尽量安抚好客人的情绪!不要把事情闹大!同时,还得护好自己手底下的人!不能让手下的人受委屈!” “当然,如果客人依旧不依不饶,那么你们至少要保证,理是在咱们这边的!理在,咱们什么都不怕!” 权贵也是人,也会欺软怕硬,无非就是比常人更要点面子和排场而已,这其中分寸只要把握好了,权贵也稳稳拿捏。 更何况,她背后的主子可是江扶月和沈传! 这要是再怕那些所谓的权贵,就是窝囊了! 周娘子这番话刚说完,下面众人又齐声应是。 此时不论男女,个个眼睛都亮得惊人,显然周娘子的这番话,不光鼓舞了士气,更给了他们别处难寻的安全感,叫他们一个个的士气更胜。 见状,周娘子心里满意极了。 做服务嘛,起码的精气神儿得有! 周娘子深吸口气:“忙去吧!” 她这声落下,众人纷纷迫不及待而又有序地离开。 直到面前空地上的人走空了,周娘子这才搓了搓手,满眼期待地看向山庄大门的方向。 也不知道,江扶月和沈传这一次能拉来多少客人。 真是叫人期待啊!(本章完) . 第285章 麻了 午后还未过,温泉山庄里便肉眼可见地热闹了起来。 虽然院子是有限的,不过一个院子一家人,再加上权贵出行少不了排场,因此,这本来十分宽敞的山庄顿时变得拥挤起来,全然没有了前几日的闲适。 不过,山庄里的下人依旧有条不紊,做事依旧细心周到,态度也是跟前几日如出一辙的亲和,好像天大的事儿在这儿都不叫事儿似的。 有些夫人早就到了,她们本来还担心人一多,山庄里的服务会有所懈怠,却没想到除了送饭的速度慢了点之外,其他方面几乎与之前无异。 而且,如今送饭的速度虽然慢了,但是管家总会多带一份点心果子,甚至是一壶先春茶馆限定茶礼作为赔礼,态度也是格外地好,如此一来,众人心里那本就不多的不快更是消散了个干干净净。 本是冲着先春茶馆来的众人,却齐齐被这周到却不过于热情的服务折服,倒是真的放松了心神,开始尽情享受起来。 —— 城外的温泉山庄一片祥和,城内也因为要过年,处处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中。 然而,这一切的祥和与喜庆,都全然影响不到居于深宅后院的江扶摇。 江扶摇站在廊下,看着头顶这一角四四方方的天,思绪纷乱。 不久以前,她知道了沈传和江扶月要出行的消息,就早早地带着人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沈传身边的随行之人不多,却没想到,饶是这样,她也仍然没能成功。 不仅如此,她还目睹了自己带过来的人被人割草一样地杀害,唯有自己和锦绣得以保住性命,被送入了这座院子。 可就在昨晚,锦绣也被人强行带走了,不知带去了何处。 如今,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江扶摇叹了口气。 这座院子里家具细软一应俱全,而且都是极为华丽的,以前她在江家,甚至在侯府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这院子的主人身份之贵重可以想见。 除此之外,她的饭食也有专人来送,味道极佳。 这短短不到一日的光阴,却是久违的舒坦。 不过,江扶摇并未放下戒心。 毕竟她连这院子的主人是何身份都不知道,又怎么敢确定,如今她吃用的一切是安全的呢。 也许今晚她睡下,便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就在江扶摇的脑子乱成一锅浆糊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有些陌生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个身穿华服的男子,气势极为华贵不凡。 江扶摇眯了眯眼睛,看着那男子,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江姑娘,你我曾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可还记得?”那人站在院子里,与江扶摇远远对视。 他一说宫宴,江扶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片刻后,有一道灵光闪过:“你、你是六殿下?” 六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扶摇只参加过一次宫宴,就能记住他,看来脑子是不错的。 六皇子又往前走了几步,道:“知道我接你过来是为什么吗?” 江扶摇自然摇头。 “这满朝文武,你看着一个个风光的不得了,手掌生杀大权,但实际上啊,一个比一个懦弱,”六皇子嗤笑一声,“依我看,论起胆识,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比不过你。” “我?”江扶摇心里戒备更甚。 以前的她听见这句话,或许会心生自得,可是现在不会了。 六皇子点了点头:“没错。至少,这朝廷上看沈传不顺眼的人很多,但是如今敢动手的,唯你一个。” 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威风八面的,都已经被沈传吓破了胆了,无一人可用。 闻言,江扶摇心里的戒备才放松了些:“可是我敢对沈传动手,跟六殿下你杀了我的人,还把我带到这儿有什么关系?” “你的人?”六皇子又是嗤笑一声,“一群乞丐,连乌合之众都谈不上,如何能伤得了沈传?” “既然要对沈传动手,自然是要多多谋划才行,万一留下破绽被沈传抓住,那可就麻烦了。” 六皇子似乎心有余悸。 江扶摇也嗤笑一声:“乌合之众?这京城里的人倒是都有精兵强将,怎么都还不如我这乌合之众?” 那日要不是准头和运气差了点,被沈传的人提前发现了,她肯定能得手! 六皇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里藏着几分嘲讽。 女子想事情,就是简单。 她不知道,京城里涌动的都是暗流。 哪怕再凶险,就算下一刻要把人吞吃入腹,也得掩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不然今天你砸我一石头,明天我还你一榔头,这成什么了? 所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只能遮掩着做。 可现在的问题是,哪怕遮掩着,也没人敢对沈传动手了。 因为之前对沈传动手的人,都被杀了。 那些人偷着动手,沈传隔日就直接上书陛下陈述那人罪状,于是那些人,便拖家带口地都被杀了个干净,满地血腥。 这么几次下来,朝廷里谁还敢对沈传动心思? 自己偷着来,人家明着还,还有理有据叫人挑不出错,这种人谁敢惹? 自然都只好按兵不动。 就连六皇子也不例外。 他生怕贸然动手,便折损了手下大将,甚至把自己赔进去。 可如今,半道杀出个江扶摇。 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利益瓜葛,而且还对沈传夫妇恨之入骨的人,可算是叫六皇子看见希望了。 “江姑娘,如今,你我有同样的敌人,”六皇子郑重道,“你我从此以后便是朋友,江姑娘不管想做什么,我必鼎力支持!” 他一脸认真不似作伪,江扶摇也果真动了心思。 “不管做什么,你都支持?”江扶摇试探了一句。 六皇子自然果断点头。 “那……”江扶摇眼珠一转,“我要嫁给你。” 六皇子:…… 或许是因为江扶摇这话说得过于直接,以至于六皇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半晌,六皇子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江扶摇重复道:“我要嫁给你。” 这一句话落地,六皇子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也灭了。 他站在院子里,一脸木然,眼底深处还藏着几分疑惑。(本章完) . 第286章 天生的仇家 又过去好一会儿,六皇子才开口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声音有些怪异:“你说你要嫁我?” 江扶摇点点头。 见六皇子迟迟不说话,江扶摇也不着急。 这段时日,她也不是全无长进。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六皇子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虽然背后有皇子撑腰,她做事会更方便,但是,她不要做六皇子手里的刀。 刀说扔就扔了,简单的不得了。 她要的,是跟六皇子成为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只有绑得够紧,她才不会被当成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她的安全才会更有保障,她才不会失去了利用价值以后就被随意丢弃。 江扶摇看着六皇子,眼神坚定。 六皇子也看着她,眼神隐约有几分阴鸷. 是他小看她了。 本以为是个可以被随意把玩的玩意儿,没想到竟然也知道给自己找退路。 六皇子深吸了口气:“且不说你已经嫁过了一次人,就算是以前,你母家还在京城的时候,你的身份上与我并不匹配,更何况,如今你母家根本不在,还不如以前。” “我要是娶你为妻,京城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他是要谋图大位的人,他的妻子,定得出身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只有这样,才会有用。 “那是六殿下你该想的事儿,”江扶摇道,“反正要么娶我为妻,要么放我出去,六殿下,你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六皇子眼神阴鸷:“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威胁过! 还是个小小的女子! 江扶摇却勾唇一笑:“杀了我?那当然是可以的,不过六殿下,你要是放我出去,我倒还能想办法给沈传捣捣乱,你要是杀了我,难道你还有其他可用的人?” 二人依旧遥遥对视,不过全然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和谐。 六皇子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只狠狠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直到院子的大门被关上,江扶摇才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以后,她才觉得后背一片湿冷,显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一连好几天,六皇子都没再来。 每日给她送的饭也成了残羹冷饭,叫人看着没有半点食欲。 不过江扶摇并不在意。 反正于她而言,那些好吃的饭菜或者好看的裙子,都已经不是她追求的了。 吃什么都一样。 不管送进来什么,她都会一口一口地吃干净。 这日午后,江扶摇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散步,院门突然又被推开了。 这本不是送饭的时辰。 江扶摇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便见六皇子走了进来。 他依旧身穿华服,一身气度叫人不敢直视。 院门被再次关上,六皇子又往院子里走了几步:“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不过你总得叫我看到你的价值。” “这样吧,年节一过,沈传定会返京,到时候,你若是能叫我看到你的价值,这皇子妃的位子,给你就是了。” 他的语气像是施舍。 江扶摇并不满意:“万一我到时候直接把沈传和江扶月杀了,你不认账又怎么办?” 六皇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隐隐透着几分无语:“江姑娘,做人别太自信,这么多年,朝廷上这么多人都拿沈传没办法,你能一出手就把人杀了?” 要不是当着江扶摇的面,六皇子简直想骂人了。 见过自信的,就没见过这么自信的! 沈传是什么人?哪是说杀就能杀的? 真要那么简单,他何至于要紧紧抓着江扶摇! 江扶摇也嗤笑一声:“六殿下,朝廷上的人拿沈传没办法,那是因为你们根本找错了人!” 她这么说,六皇子就来了兴趣:“哦?你有何高见?” “沈传对我那姐姐如此死心塌地,不如六殿下猜猜,要是江扶月出了事,沈传会如何?”江扶摇脸上泛起一抹冷笑。 她看着六皇子,六皇子也看着她。 不过,六皇子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还有些迷茫。 “一个女人而已,沈传要什么样的没有,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女人就不活了?” 而且……沈传对江扶月死心塌地? 六皇子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江扶摇:…… 罢了。 跟一个无情之人谈情,便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而已。 “总之,要是想让我动手,就得先满足我的条件才行。”江扶摇道,“娶我为妻,我便出手,为你除去沈传。” 六皇子面露沉思。 过了会儿,他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安排你父亲一家返京,你也准备着吧。” 说完,六皇子就转身离开。 院门被再次关上,江扶摇重重地舒了口气。 事情比她想象的顺利许多。 如今,她只需要想一想,怎么下手就好了。 江扶摇搓了搓手。 真是想不到,她本来只是想为自己的母亲报个仇,如今竟然还能遇到这么大的机缘! 她与江扶月,果真是天生的仇家。 —— 彼时,温泉山庄。 江扶月虽然受了伤,但并不是什么必须得静养的大事,于是次日就开始下地走动,这么几天也没闲着,已经带着沈传把这山庄里里外外转遍了。 “如何,这山庄不错吧?”走在整齐的石板路上,江扶月笑着道。 沈传点点头,将声音压低了些:“看来,我得找个周娘子闲暇的时候,叫白玉京的管事过来取取经才是。” 能把这偌大的山庄管理得井井有条,周娘子的本事可见一斑。 更重要的是,经过他这几日的观察,发现那些所谓的权贵对此处都非常满意。 而且是无论男女老少,都非常满意。 这可是极为少见的,也足以说明周娘子的本事。 二人又一起往前走了几步,江扶月道:“对了,卫明不是回来了吗,什么也没查到吗?” 自从查出来那日的落石恐怕是人为的之后,卫明就回京了。 可是这都好几天过去了,卫明人倒是回来了,但是一直没听说消息。 沈传点了点头:“那些人动手很干净,卫明暂时查不出什么,只有等咱们回京再说了。” 江扶月叹了口气。 眼看着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二人干脆改道去了那条全是吃喝商铺的街市。 这会儿路上的人不少,夫人们见了江扶月自然是都纷纷打招呼,江扶月也耐心地一一回应着,遇着熟悉的再寒暄两句,脸上自始而终都带着笑。 沈传脸上也隐隐带着笑意。 他一手揽在江扶月腰间,昔日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几不可见。 . 第287章 遇刺 半个月的年节过得很快。 眼看着开印复朝的时日将近,众人不得不从这难得祥和放松的气氛抽离出来,开始准备回京。 孙静客那边收拾妥当,便来找江扶月聊天, “听说了吗?现在有好多人家的夫人,都在忙着挖墙脚呢!”孙静客脸上满是笑意,“还真别说,连我都想把我们那院子的管家请回去了,我肯定能省许多事儿!” “也不知道周娘子是怎么调教的,哎呀,怎么能教出来这么称心的下人的?” 孙静客十分好奇。 如今京城里稍微有点身份地位的孩子出生以后,家里的长辈就会往这孩子身边放些跟孩子同龄,或者是比孩子稍大一些的下人,叫他们从小磨合。 只有这样一点一点磨合之后,才能有合心意的下人。 他们要磨合十几二十年,可在这温泉山庄里,周娘子竟然用了半年的时间,就调教出了这样一批人。 这本事…… 江扶月给她倒了盏茶,道:“周娘子培养的不是下人,你要是想知道更详细的,不如去找周娘子,叫周娘子仔细给你讲讲?” 想当初,她也问过周娘子这个问题。 周娘子一下就来了劲,拉着她大谈什么平等与爱,说了得有大半天才终于放她走。 那时候,她隐隐约约竟然有了几分幼年时上学的感觉。 孙静客看着她脸上隐隐的后怕,也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吧!” 连江扶月都这样了,可见这门经不是这么好取的。 喝下一盏茶,孙静客又道:“对了,你们来的时候不是车坏了吗?怎么回去啊?要不跟我们一起?” 公府的马车自然是极为宽敞的,而且沈传和谢子圻可以在外头骑马,车里坐两个女子不成问题。 江扶月摇了摇头:“不必,前些时候卫明就回来了,送了一辆马车。” 闻言,孙静客这才放了心:“对了,你们过来的时候,路上到底怎么回事啊?卫明回去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了吗?” 在必经的山路上竟然会有落石,孙静客心里实在没底。 江扶月又摇了摇头:“说是那些人做事干净,暂时什么也没查出来。” “啊?”孙静客有些失望,“都说沈传这手段怎么怎么样,怎么这么大的事儿都查不出来啊?” 说话间,沈传安排好了外头的事情回来了。 “谢少夫人,”沈传道,“子圻那边都已经收拾好了,叫你回去。” “哦,”孙静客闻言起身,“那我先走啦,我在隔壁等着你,一会儿出门了记得去叫我啊!” 江扶月点了点头。 孙静客前脚刚走,后脚沈传就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要跟他们一起走?” 江扶月点了点头。 沈传幽幽地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跟江扶月二人独处呢! 看出了他的心思,江扶月不由失笑:“就算咱们不跟静客一起走,这山庄里这么多人,今天回去的可不少呢!” 想独处是绝对没有机会了。 沈传又叹了口气:“也是。” 用过午饭,沈传和江扶月便去隔壁叫了谢子圻夫妇二人,一同离开了山庄。 这一路上,果然有不少同路的人。 大家彼此打过招呼,便各自回了各家的马车,稳稳坐下。 马车开始行进,一路上都稳稳当当。 然而不知怎么的,江扶月心里并不安定。 像是预感到马上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见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的江扶月,沈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江扶月抿了抿唇。 凭沈传的本事,都没办法查清上次动手之人的身份,可见这人的身份不简单,她如何能放心呢。 不过,沈传的镇定到底是影响了她。 她吸了口气,放松了身子靠在沈传怀里。 行进途中,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 江扶月腾地就坐起了身子,沈传懒洋洋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又把她按回了怀里:“没事。” 他不动如山,自然惹了江扶月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沈传勾了勾唇,声音懒散:“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哪里用得着夫人费心。” 江扶月看他这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就是一阵气。 她就说嘛! 卫明专门回京一趟,既然提前去了山庄,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查出来! 这人一直在瞒着自己! 瞒了这么久! 江扶月心里生气,抬手就掐住了沈传的脖子。 沈传依旧只笑,甚至还闭上了眼:“能死在夫人手里,为夫三生有幸啊!” 说话间,二人没有注意到外头打打杀杀的声音已经平息了。 直到车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扶月!你们没事……吧……” 江扶月转头一看,便见谢子圻和孙静客连带着一群人站在车外,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一群在朝廷上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这这这! 在朝廷上威风八面的人,此时竟然被个女子掐着脖子按在下面! 原来这位沈夫人竟然是如此强悍的女子吗…… 众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一片静默。 最后,还是谢子圻率先反应过来:“……那什么,你没事是吧?” 沈传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江扶月这才反应过来,终于想起来把手从沈传脖子上挪开。 她脸色涨红,俨然已经没脸见人了。 孙静客也反应过来,一边叫谢子圻去把车门重新关上,一边给众人解释道:“他们夫妻之间打闹,叫诸位见笑了……” “不敢不敢……”众人纷纷不敢应和。 “行了,既然没事了,诸位都请回吧,”谢子圻道,“这路走了还没一半儿,要是再耽误下去,到京城可是都要半夜了!” 他这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称是,连忙小跑着回了自己的车上。 屋外动静逐渐平息,车里,江扶月紧紧捂着自己的脸,指缝中透出一片绯红。 沈传坐起身子,揽着她的肩,把人带进了怀里:“夫人方才的样子,实在是深得我心,今晚不如由夫人主导,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扶月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行了!赶紧问问外头出了什么事呀!” 江扶月说着话,手也没放下。 沈传失笑,没再继续玩闹,而是扬声道:“外面情形如何?” . 第288章 骂了一路 “人都已经拿住了,主君,”外头响起卫泽的声音,“卫明已经先行押着人回了京城。” 对于幕后之人,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只要等着卫明那边审讯之后,传来个确定的消息就是了。 沈传“嗯”了一声,又看向江扶月:“看,我就说没事了吧?” 江扶月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你明明就知道!还瞒着我!” “只是不想让你为此事伤神而已。”沈传无奈道。 他是被旁人惦记惯了的,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看江扶月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忧心忡忡的,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与其把事情说出来,叫江扶月更操心,还不如瞒着她,再引着她,叫她不去想这些事情就是了。 反正,他很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 就是没想到…… “瞒我就是瞒我,说什么为了我好!”江扶月还在气头上。 “我——”沈传欲解释。 “我不听!”江扶月先一步打断他的话,“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沈传无奈,江扶月却已经叫车停下了,又把脸扭向一边,一副真的不搭理他的模样。 这种时候,他留在这儿死缠烂打也没用,甚至很有可能更会惹江扶月生气。 无奈,沈传只好起身离开,又叫惊蛰谷雨上来陪着江扶月。 惊蛰谷雨方才在外头听见二人似乎起了争执,因此刚一坐稳,就担忧地看向江扶月:“夫人,没事儿吧?” 江扶月很少有这样生气的时候。 这么多年了,她们甚至没见过江扶月有什么情绪起伏特别大的时候。 江扶月深吸了口气:“还不是路上的这些事儿!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偏偏瞒着我,还说什么是为了我好……” 瞒着她就是瞒着她,所谓为了她好,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罢了! 反正她是不认的。 二人对视一眼,惊蛰开口道:“夫人,这些日子,您一直都在想这件事,要是真的叫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您不得想得更多了吗?没准还会害怕呢,耗费心神呀!” “嗯——?”谷雨立时转头看她,“你这话我可不同意啊!夫人已经知道那件事是人为的了,难道现在还不耗费心神?反正都是耗,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不一样?” “再说了,主君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夫人,这又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看夫人笑话吗!” “什么为了夫人好呀!依我看,就是觉得麻烦!不想跟夫人解释,不想跟夫人说那么多话!真是太过分了!” “今天主君敢瞒这件事,明天就敢瞒着夫人在外头养外室!怎么,难道非要等东窗事发无可挽回了,才让夫人知道?这是哪门子为了夫人好!” 谷雨嗓门很大,外头的沈传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卫泽用眼尾的余光悄悄打量了沈传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谷雨也太敢说了! 而且嗓门扯得这么大,真是生怕沈传听不到啊! 不成不成,好歹也是在一起共事的,他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谷雨得罪沈传还不自知啊! 于是卫泽深吸了口气:“主君,谷雨姑娘她……” 他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沈传一记眼刀堵回去了。 沈传面色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卫泽也不敢再看,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沈传心里其实并不生气。 他知道,谷雨之所以喊这么大声,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省得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江扶月生气,到时候哄都哄不到点儿上。 这份心意,他自然是领受的。 一旁的卫泽见沈传并不生气,脸色反而还缓和了些,心里不由得起了惊天骇浪。 —— 一路到了京城,众人的马车各自走上了自己回家的路,就此散开。 江扶月所乘的马车在沈宅门前停下。 惊蛰谷雨先行下了马车,正要回身去把江扶月接下来,却有一人比她们更快一步,直接上前把江扶月抱了下来。 “哎——”江扶月下意识地抓住沈传的肩膀。 这还在外面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沈传行事竟然也如此没有分寸! 好在这会儿天已经黑了,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不然这脸真是要丢遍京城去了。 江扶月脸色涨红,却不敢挣扎,生怕沈传一个没抱稳把她摔了,只好任由沈传抱着她进了府里。 进了正厅,沈传把她放在了小几上。 正厅一直没有人进来,显然,底下的人都是知道分寸的。 “扶月,我知道错了,”沈传的态度十分诚恳,声音里甚至还夹杂了一些没由来的委屈。 江扶月瞟了他一眼,依旧还是有些生气:“看来谷雨这一路上没白骂?” 沈传嘴角一抽。 谷雨那嘴皮子是真利索啊。 刚开始点出了他的错处之后,骂了他一路都不带重复的,现在想想还…… 见他吃瘪,江扶月忍不住笑了。 其实在路上,被谷雨一番搅合之后,她心里的气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那你现在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了吧?”江扶月道。 “没有了。”沈传道。 看着他似乎有些飘忽的眼神,江扶月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怀疑:“真的?” “……”沈传心虚地躲开视线,“……其实,还真有一件事。” 江扶月眉头一皱:“什么事?” 对上江扶月的目光,沈传又想起来自己被骂的一路。 他吸了口气,道:“据卫明查到的消息,上次动手是江二姑娘所为,如今,江二姑娘是被六皇子接走了,今日动手的很有可能就是——” “你等等,”江扶月面色怪异地打断了他的话,“江扶摇?江家不是都已经离开京城了吗?她怎么没走?” 江扶摇留在京城,吃住怎么解决? 她手里就算有银子,肯定也不多了,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还有余力叫人对他们出手? “江大人这几年也算是有些积蓄,离京之前,他把那些带不走的东西都变卖了,想来是留了一部分给江二姑娘。”沈传道。 江扶月点了点头。 那这就说得通了。 江扶月开口,顺着沈传的话道:“所以今日之事,其实也是江扶摇做的,不过用的是六皇子的人?” 沈传笑着点头:“正是。”(本章完) . 第289章 转机 “既然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人做的,那你现在是准备将计就计,审问之后直接对六皇子出手?” 沈传眼中笑意更深,却是摇了摇头:“想借这件事情攀扯到六皇子不太可能,得先看看卫明那边能问出什么。” 虽然他也想一举把六皇子拉下来,但是有些不现实。 江扶月点了点头。 见她脸色缓和下来,沈传这才松了口气。 论起对江扶月的了解,果然还得看谷雨啊! 要是没有谷雨那几句话,他或许现在都还意识不到自己错在何处。 “那……”沈传试探着开了口,“夫人,你不生气了吧?” 1i漆黑的凤眸中闪烁着真诚的光,他的表情甚至有些憨厚。 江扶月扫了他一眼:“不生气了。” 沈传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笑意。 然而,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江扶月一句话打了回去:“不过这件事情也不能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要是这么轻飘飘地就过去,沈传哪能长记性。 沈传脸色一僵:“那——”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补救的条件。 然而,还不等他从里头挑一条说出来,江扶月已经勾唇一笑,下了决断:“我已经叫惊蛰去把前院的书房收拾出来了。” 沈传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这几天,你就在前院睡。”说完这句话,江扶月就伸手把她推了开,起身回了后院。 看着江扶月的身影消失不见,沈传木然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正厅外头的卫泽。 卫泽摊摊手,摇摇头。 沈传木然地收回目光。 差点忘了。 在卫泽这儿,江扶月的话比他好使。 指望卫泽是没用的。 过了良久,沈传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径直抬步去了后院。 江扶月只说晚上叫他过去睡,却没说不让他过去呀! 趁现在时间还早,他自然是要多多黏在江扶月身边,要是能再争取一个宽大处理就更好了。 —— 六皇子府。 此时天色尽暗,府里上下都点起了灯,沿路都被灯火照得亮堂堂的。 六皇子大步行入江扶摇暂居的院子。 江扶摇刚刚用过晚饭,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桌边有一堆被弯折撕扯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花草。 六皇子的目光从那堆惨遭蹂躏的花草上扫过,落到江扶摇身上,看着她如此悠闲,他不由更生气了:“都这时辰了,我之前派给你的人可都回来了?” 江扶摇抬头,一脸纳闷地看着他:“那些都是你的人,要是回来了自然是去找你复命,我怎么会知道?” 见六皇子神色不虞,江扶摇心里顿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江扶摇放下手里的花草,急急开口道:“难道他们还没回来吗?” 六皇子没有说话,不过看他这难看至极的脸色,江扶摇也知道,想必这次的事情没成。 “六殿下,你手下的这些人……嘴还严实吧?”江扶摇顿时紧张起来。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她策划的,六皇子反而一点都没参与进来。那些人要是嘴不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六皇子沉沉地看着她,“嗯”了一声。 闻言,江扶摇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只要不把她供出来就好。 江扶摇重新拿起花草开始摆弄。 这皇子府的花花草草,可比她以前接触过的珍贵多了。 见她竟然这么快就放下了,六皇子心里又是一阵烦闷。 虽然他手下不缺人,但是既然要对沈传出手,那他派出的自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却就这么葬送了,如今连下落都没找到。 更令他不快的,是江扶摇竟然全然没有把这事儿往心里放! “你可知道那些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你可知道要培养他们,我要付出多少银子和时间?”六皇子声音冰冷。 江扶摇愣愣地看着他。 她上哪知道去? 她只知道六皇子把人给了她,她拿着就用呗。 没有必要把这些人的来历搞清楚。 见状,六皇子只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更涨了。 他现在后悔了。 江扶摇,她就应该与那些乌合之众一起行动! 真是白瞎了自己这番苦心! 六皇子气得一甩袖子,直接转身离开。 再在这儿待下去,他恐怕要被生生气死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江扶摇毫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继续把心思放在了面前的花草上。 六皇子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心里烦闷之气无处纾解,他高声叫人上酒。 一碗烈酒下肚,酒气蒸腾而起,熏得六皇子脸都红了。 他脑中反而一片清明。 那些人一个都没回来,想来应该是都落入了沈传手里。 不过,他倒是也不必担心。 毕竟他只是担心江扶摇一个女子在京城里会被欺负,所以给她了几个人,然后就再也没管过了,至于江扶摇拿这些人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插手,甚至连江扶摇想来找他确定计划是否可行,也都被他找理由推拒了。 他干干净净,这件事攀扯不到他身上。 可是……他这心里依然七上八下的,一刻都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一小厮快步弓着腰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就直接跪下了:“殿下,外面传来消息,大殿下还有三日便会进京了!” 闻言,六皇子倒酒的手猛地顿住。 酒液漫出,在桌上留下一滩痕迹。 瞬间,六皇子脸上的愁意一扫而空。 是啊! 大殿下马上就要回来了。 大殿下毕竟是嫡长,虽然离京多年,但是这么多年大殿下也没闲着,一直在外领兵征战,积累下一身军功,所以对于他此次回京,宫里的帝后定然都万分重视。 虽然现在还没有到开印复朝的时候,但是皇帝也必定会叫为大殿下接风洗尘。 而这筹备洗尘宴的人选,自然非沈传莫属了! 到那时,沈传还能有精力去调查那些伺候的幕后主使? 六皇子越想眼睛越亮。 真是他的好大哥! 人还没回京,就先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 六皇子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好几步。 紧接着,他大手一挥:“吩咐下去,给大哥筹备洗尘宴的活儿,务必要落到沈传身上!” 他要再推一把,让这个担子,安安稳稳地落在沈传肩上,决不能出岔子!(本章完) . 第290章 周到 正如六皇子所料,次日一早,皇帝就召了大臣入宫。 虽然不是什么严肃正式的场合,但毕竟是在皇帝面前,众人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也严肃得很。 跟其他人相比,沈传的姿态相对放松,好像进宫只是来喝茶的一样。 皇帝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了一遍,直接开门见山:“老大马上就要回来了,他数年都不曾回京,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朕准备好好给老大办一场洗尘宴,可如今皇后身子不适,不宜操劳,爱卿,诸卿,你们可有什么想法吗?” “陛下,”一个五十岁出头的拱了拱手,道:“沈大人办事向来周全,陛下既然如此看重这件事,那自然还是要交给沈大人去办更为稳妥。” 他这话显然是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在外人看来,这洗尘宴是小事,按着流程走就行,可是在皇帝这位许久没有与自己儿子相见的父亲看来,这洗尘宴可谓是近来最要紧的事情。 他自然是想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去办。 皇帝侧头看向沈传:“爱卿,你意下如何?” 沈传叹了口气,一脸为难:“陛下,这年还没过完,臣还有事要忙呢。” “哦?”皇帝意外地挑了挑眉。 皇帝也是从沈传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也知道沈传此时所说的是什么事:“想不到你这成个亲,怎么心还变了呢?” 以前逮着个机会就冲上去的人,现在竟然一心只扑在后宅了。 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沈传脸上显出一抹笑意:“依臣看,大殿下离京前与六殿下最为亲近,既然要办洗尘宴,那自然是要交给六殿下去做,才能显得兄弟亲近。” 先前说话的人正欲开口,沈传却根本没有给他机会:“更何况,这洗尘宴的流程并不复杂,臣相信,六殿下不会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此事若是交给臣去办,纵然不会出错,可也少了许多人情味儿,想必,大殿下也会更乐于让六殿下操办。” 这一句话,便把那人的嘴给堵上了。 毕竟,他不能直接说六皇子对大皇子并没有什么感情,更不能说六皇子能力不够,所以…… 那人只好闭口不言。 这事儿也就这么敲定下来。 众人离开前,皇帝还笑呵呵地跟沈传说,还是他想得周到。 六皇子的人听着都想吐血。 是周到。 周到到把他的话全都堵死了。 这事情传到六皇子耳中,自己是肯定难逃一顿骂。 那人仰天长叹一口气,低着头走了。 看着那人垂丧离开的背影,沈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 沈传一身轻快地回了自己家,刚一见着江扶月就迫不及待地贴了上去。 江扶月一脸无奈。 他们二人成亲也有段时日了,可沈传依旧一见着她就这副模样,这要是叫外人见了,只怕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谁能想到,在面对皇帝都游刃有余的沈传,私底下竟然是这样子。 江扶月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如何,还顺利吗?” 沈传点点头:“洗尘宴这事儿,陛下已经决定让六皇子亲自做了。” 江扶月这才放心。 虽然办一场洗尘宴不是大事,但是毕竟也得劳累。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由皇后娘娘去办吗?怎么……”江扶月眉头微蹙。 “陛下说,皇后娘娘近日身体不适。”沈传道。 江扶月点了点头,到底松了口气:“反正不管如何,这几日起码是能安生了。” 沈传也笑着点头。 这厢二人十分惬意,那厢,六皇子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 刚打发走来送圣旨的内侍,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江扶摇就过来了。 “不是早就说要召我父亲入京吗?这年节都快过了,我父亲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江扶摇道。 六皇子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这年节还未过完,我若是贸然召他入京未免显得刻意,年节过完他们也就能回来了。” “真的?”江扶摇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若不信,又何必来问我!”六皇子烦得不行。 本来因为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就心烦,江扶摇还这时候凑上来找不痛快,真是叫他累上加累。 江扶摇也看出他心情不好,不过她却没有上前关心两句的打算,而是直接转身走了。 她看得清楚,六皇子是个彻彻底底的无情之人,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切忌交付真心,只要利益交代好就行了。 反正就算是把一颗真心捧上去,也未必能换来让自己满意的结果。 —— 一连三日,六皇子忙得头脚倒悬。 虽然洗尘宴自有流程,但是皇帝对这次的洗尘宴十分看重,六皇子便只能亲自去核对每一个细节,一点错漏都不敢有。 以至于这三天过完,到了洗尘宴这一日的时候,六皇子肉眼可见地沧桑了许多。 相比之下,这几日吃好喝好的沈传就显得格外光彩照人。 二人站在一起,衬得六皇子连个人样几乎都快没了。 “六殿下,这几日辛苦啊。”沈传揽着江扶月,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冰寒刺骨,且半点不达眼底。 六皇子也强行扯出一抹笑:“沈大人这几日倒是将养的不错。” “有劳殿下关心,”沈传不咸不淡地道,“陛下很重视这场洗尘宴,想必殿下一定是做足了准备,一丝纰漏也没有吧?” 六皇子冷笑一声:“与你何干?” 沈传脸上笑意不变:“我只是替殿下担心,若是殿下办洗尘宴,像前几日那般冒失……陛下面前,恐怕不好遮掩。” 沈传虽然没有直说,但是六皇子心里很清楚,沈传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六皇子脸色微变,连带着语气也有些僵硬:“我听不懂沈大人的意思,我前几日什么也没做。” “那就好。”沈传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说完这句话,沈传便不再看六皇子阴冷的面色,转而低下头,柔和地道:“夫人,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吧。” 如今,他与江扶月是夫妻,自然是要一起去拜见的。 第291章 麟德殿 二人一并离开,去了御书房。 彼时,御书房里坐着几位宗室,正和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也不知怎的,房内的气氛并不热闹,反而看着有几分低沉。 见沈传和江扶月过来,皇帝抬了抬手,打断了一个老者的话,道:“爱卿,你来了。” “臣携妻拜见陛下。” 沈传和江扶月一同行礼。 皇帝打量了二人一番,道:“起来吧。” 待二人起身,皇帝的脸上这才出现了一丝有些勉强的笑:“沈夫人在这儿就是不一样,爱卿瞧着可算是有点人气了。” 他这虽然是调笑的话,但是众人的笑都有些干巴。 见里头气氛不对,沈传寒暄了两句,便揽着江扶月转身离开了。 看着二人这感情甚好的模样,御书房里的众人都有些惊奇。 不过,那一瞬间的惊奇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长叹。 离开御书房,江扶月不由得长舒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平时也都是这样的吗?” 沈传摇了摇头:“不是。” 平时陛下只是威严,不苟言笑,可今日很明显,陛下纯粹是不开心。 江扶月心里不由得纳了闷。 二人又一路结伴前往凤仪宫。 凤仪宫里,气氛竟然比御书房还沉重。 皇后脸色异常差,连笑都装不出来,寒暄了两句就让二人下去了。 站在凤仪宫外,二人面面相觑了一番。 这一个个的,到底都怎么了? “这会儿时辰还早,”沈传看了一眼还未完全落下的红日,“咱们是在御花园里转转,还是直接过去?” 江扶月左右看了看,道:“还是直接过去吧。” 今天宫里不对劲,他们还是老实一点,不要胡乱走动的好。 沈传点点头。,揽着江扶月的腰肢往办宴会的地方而去。 寻常过节的时候,宴席大多都摆在御花园里,君臣同乐。 可这洗尘宴是相比之下比较隆重的场合,因此选在麟德殿举办。 麟德殿内金碧辉煌,一切都已经被布置妥当。 上上下下都被宫人仔细地用帕子擦拭得一尘不染,长方桌依次摆放,每个桌子上头都已经备好了瓜果点心,供人随意取用。 场中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如同行走在云端。 二人到时,麟德殿已经到了不少人,此时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 见江扶月过来,众人对视一眼,朝她走了过来,恭敬行礼道:“见过夫人。” 在这等正式的场合,她们见着了一品诰命夫人,自然是要主动过来行礼的。 “诸位请起。” 众人依言站起身子,却没急着离开,而是就站在这儿开始了议论。 “今日这宫里的气氛怎么这么不对劲,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 “就是啊,我看连陛下的脸色都不太好,这得是出了多大的事儿啊?” 沈传和江扶月对视一眼,都没急着走。 然而,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周边众人越聚越多,参与话题的人也越来越多,可说来说去都是猜测,没一句准话。 江扶月轻轻叹了口气。 沈传适时道了句“失陪”,便揽着江扶月入了席位。 沈传行事一向如此,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二人落座,江扶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哎,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怎么人人都在议论,人人都在猜呢?” 这口风简直紧得反常。 想来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了。 沈传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不自然。 江扶月眯了眯眼,冷笑一声道:“怎么,又有事儿瞒着我了?” 沈传叹了口气。 怎么在江扶月面前,他就藏不住事儿呢。 “正好,前院书房都已经收拾好了,你接着住吧。”江扶月说完,就把头扭到了一边。 沈传无奈,只好微微俯下身子,低声道:“是大殿下……” 听着沈传说完,江扶月不由得微微睁圆了眼睛,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沈传安抚道:“这都是朝廷上的事情,我心里有打算,你不要多想。” 江扶月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她道:“这……真的没事吗?” 沈传点了点头,笑着道:“你不相信旁人,难道还不信你夫君我?” 江扶月轻白了他一眼。 “夫人,我这可是把什么话都跟你说了,”沈传低声道,“一丝隐瞒也没有。” “嗯,算你听话,”江扶月微微勾起唇角。 “没有奖励吗?”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沈传默了默。 也是。 罢了。 听着身边人长叹了口气,江扶月脸上笑意更浓。 二人闲聊了几句,转头便见着锦国公和国公夫人过来了。 二人起身过去见礼,锦国公和国公夫人笑着叫起。 “你们这两个孩子,还是那么客气!”两个长辈都有些无奈。 江扶月抿唇笑了笑,下意识地往二人身后看去。 却没见着谢子圻和孙静客的身影。 见状,国公夫人便笑着道:“灵儿许久没见他们两个了,粘着不肯放他们走呢!” 说这话时,国公夫人脸上隐隐有几分担忧。 显然,她很不放心谢子圻和孙静客两个人看孩子。 江扶月笑着道:“静客生了孩子以后,我看着沉稳多了,您不必担心。”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但是这心里还是不安定啊! 就在这时,殿内响起一阵庄严的乐声。 众人纷纷停了话头,回了各自的席位上坐定。 紧接着,又响起一道声音:“陛下、皇后娘娘到——” 随着这声落下,众人纷纷起身,朝着大门行礼。 周身气压极低的帝后二人并肩行入殿内,径直走到首位落座。 例行寒暄过后,按理说,该是让大皇子出来了,然而,帝后二人却齐齐沉默了。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 六皇子皱着眉,探究的目光隐秘地落在帝后二人身上。 就在这时,有三人出现在麟德殿外。 离门口最近的人率先转头看去,紧接着一声声惊呼响起,直至首座上的帝后也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推着一辆轮椅缓步而入。 轮椅上坐着个气质不凡的男子。 他身穿一身合体的华服,勾勒出他精壮的身形。 哪怕坐着,他身上那股历经沙场磨练出来的威势也没有半点削弱。 第292章 残疾 见他竟然是乘着轮椅过来的,众人一个个的都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江扶月和沈传对视一眼,转头看向大皇子的时候,二人脸上流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 首位之上,帝后二人脸上的沉痛之色更深,尤其是皇后,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 六皇子也满脸错愕,还未反应过来。 大皇子所乘的轮椅已经走到了台阶边上,二人一边一个抬起轮椅,上了几节台阶,将大皇子稳稳放下,继续推着往前走去。 底下已经一片哗然。 “怪不得陛下和娘娘今天不对劲呢,原来大皇子竟然……” “大皇子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呢?我家嫣儿等了大殿下这么多年,如今可怎么办……” “可不是吗!我家姑娘也对大殿下一往情深呢,如今……” “大殿下征战四方,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败绩,这怎么突然成了这样?想来也没听说大殿下参与了什么危险的战事啊!” 众人议论间,大皇子已经被人推着到了高台之上。 大皇子拱手,对着帝后二人恭敬行礼:“父皇,母后。” 推着大皇子来的二人退开几步,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朝着帝后二人行跪拜之礼。 皇帝面色复杂地应了一声:“……好了,快入席吧。” “是。”大皇子依言放下手。 那二人也连忙起身,推着轮椅入席。 已经有伶俐的宫人上前,把原本备好的坐席撤下,好让大皇子的轮椅能安置妥当。 轮椅停下后,大皇子抚了抚袖子,转头看了一眼下头议论纷纷的众人,又看向皇帝:“父皇,时辰不早了,不如早些开始吧。” 皇帝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乐声再起,身姿曼妙的舞女踩着轻盈的步伐行入大殿,宫人们也纷纷上前把桌上的瓜果点心挪到一旁,转而换上了正餐。 然而,这偌大个麟德殿内,却没几个能安心用饭的人。 沈传和江扶月也没吃,一直低头耳语:“宫中宴席的味道差了点,我已经叫人去小竹楼买了席面,一会儿咱们回家就能吃了。” 江扶月点点头。 如今,大殿之中都是交头接耳的人,故而他们两人这番举动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首位之上,皇帝的目光从底下众人身上扫过,最后,目光停顿在大皇子身上。 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皇帝到现在都还能隐约记起,这孩子幼年时是如何的闹腾可爱。 然而,多年未见,昔日那个恨不得一刻都安静不下来的儿子却已经变成了这样。 双腿被废,连太医都说,大皇子后半生没有站起来的希望了。 思及此,哪怕是帝王,也不免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悲戚。 这时,另一道身影突然闯入皇帝的视线。 六皇子端着酒盏,大步走到了大皇子身边:“大哥。” 大皇子放下筷子,转头看向他,脸上显出一抹笑意:“六弟。” 大皇子虽然身处沙场多年,但是他身上并没有半分行伍之人的粗莽,反而气质温润,携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哪怕如今他坐着,六皇子站着,但是从气势上来看,六皇子竟是被完全压制着的。 “大哥……”六皇子朝他举了举酒盏,神色复杂,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 他欲言又止,随即好像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一般,直接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大皇子也从桌上拿起酒盏,却只抿了一小口:“实在对不住,六弟,我这身子如今不宜饮酒。” 六皇子很是善解人意:“无碍,大哥,是弟弟鲁莽了,眼下还是得以您的身体为主。” 说到这儿,六皇子又叹了口气,很是可惜:“大哥,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呢……” 大皇子笑着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能活着就已经是运气好了,六弟不必替我伤心。” 六皇子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父皇和母后思念大哥多年,好不容易把大哥盼回来了,却又……” 说到这儿,六皇子脸上惋惜更甚。 “不过祸福相依,如此一来,大哥日后便能长留京中了,也算是圆了父皇和母后的心愿吧。”六皇子边说边摇头。 大皇子依然淡淡笑着,甚至还点了点头。 他似乎没听出六皇子话中的不妥似的,从表情到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高台之上,德善自打大皇子端起酒盏,眉头就微微蹙起了。 见六皇子还在大皇子身边站着迟迟不走,德善抿了抿嘴,往皇帝身边踏出一步,低声道:“陛下,孟老大人说了,大殿下可不宜饮酒啊,这六殿下——” 皇帝面色一凝。 皇后闻言看向六皇子,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自打贵妃失势以后,六皇子的母妃便开始在后宫支棱起来了,处处都针对废贵妃。 可贵妃被废,但也正因如此,其母家势力才得以保存,所以,贵妃哪里是能任由她随意欺负的? 如今,这二人在后宫闹得风风雨雨,皇后烦不胜烦,只好称病躲着,这才能寻到几分清静。 没想到,这六皇子的母妃在后宫蹦跶,叫她不得安宁,如今,六皇子还蹦跶到了大皇子跟前! 她儿子身体不适可不是装出来的! 皇后眼中厌恶更深。 皇帝的脸色也不好看。 “老六,”皇帝沉声开口,“你大哥多日奔波才赶回来,需得静养,知你多年未见你大哥,但是这会儿,还是叫你大哥好好吃饭吧。” 皇帝都开了口,六皇子自然不敢再在大皇子身边杵着,只好拱手道了声“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落座。 人虽然走了,但是六皇子的目光依然落在大皇子身上,对其甚是关注,眼中的探究也半点没有减弱。 虽然大皇子不在京中,但是帝后二人对其很是看重,更何况,大皇子身边还有老将带领,按理说,就算是将士们都死绝了,也轮不到大皇子受伤,更何况还是这么重的伤。 这件事……不太对劲。 第293章 开印大典 洗尘宴过后不久,便是开印复朝的日子。 沈传天还未亮便起了身,从一旁拿起提前一晚准备妥当的朝服,自顾自地穿戴整齐。 穿好衣裳,挂好配饰,转过身一看,江扶月还沉沉睡着。 沈传放轻步子走过去,俯身看着熟睡的江扶月,一双凤眸中染上一抹笑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着熟睡中的江扶月了,可是怎么看都看不腻。 如今天气虽然尚未回暖,但是也已经过了要用火龙的时候,所以这时节,江扶月倒是比冬日裹的都严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莹白小脸,她眉目舒展,呼吸绵长,唇角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传轻笑一声,身子又往下压了压,在江扶月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动作虽轻,但是江扶月似乎有所感应似的,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 “怎么醒了?”沈传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抬手,将落在江扶月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了一旁,“我吵醒你了?” “没有,”见他都已经穿戴整齐,江扶月不由有些意外,“不是说好我来替你穿的吗?这么繁复的礼服,你自己一个人怎么穿好的?” 她穿平时的衣裳都得谷雨过来帮忙,这样的礼服,在江扶月的认知里是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就能穿好的。 偏偏沈传还真就自己穿好了。 沈传失笑:“再繁复也是衣裳,有什么穿不好的。” 江扶月想了想,随即也就释然了,她抬了抬下巴,道:“你站远些,叫我看看你。” 她还是头一次见着沈传身穿朝服的模样呢。 沈传轻笑一声,听话地起了身,往后退了两步,甚至还贴心地转了个圈,好让江扶月看得清楚。 他身姿欣长,一袭得体的紫金长袍更显得他身材挺拔,金玉带十三銙上坠着一枚金鱼袋,通身都华贵叫人不敢直视。 尤其是如今懒懒散散地躺在床上的江扶月相比,沈传这身穿着气度简直堪比天上的神仙了。 江扶月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传的皮囊真是没的说。 周娘子说得不错,找夫君就得找好看的,看着都心情愉悦。 见状,沈传又抬步朝她走过去,又如先前一样俯下身子,手撑在江扶月身侧:“扶月,今日这开印大典怕是要到中午了,不如……咱们中午去外头吃?” 江扶月点了点头:“好啊,你想吃什么?” 她一边说着话,拢在被子里的手便朝着沈传伸去。 “我都行,你定就是。” 沈传反握住那只温温热热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便重新把手放进了被子里,又拍了两下。 江扶月又点点头。 见她还没醒神,沈传转头看了一眼滴漏,道:“你再睡一会儿,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 江扶月点点头。 沈传又俯身在她脸颊上轻吻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 沈传到时,百官已经到了不少了,个个都如他一样,整整齐齐地穿戴着华丽的朝服。 此时还没到时候,众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站着,神情放松地跟前后左右的人聊天。 见着他过来,众人纷纷上前行礼,不过分寸之间把握得很好,露个脸就走,绝不纠缠。 沈传面色淡淡,顺顺当当地走到了百官队伍的前头。 没过一会儿,大皇子和六皇子一起过来了。 大皇子坐在轮椅上,也身穿一袭朝服。 兄弟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关系极好。 前头的三皇子看见眼前这一幕,不由冷笑一声,转过了身。 众臣也并没有被这表面的和谐蒙蔽。 毕竟这位六皇子,前不久才刚把自己三哥扯下台。 在六皇子动手之前,满京城的人都以为三皇子和六皇子感情很好呢。 结果,还不是说动手就动手了。 所以眼下的和谐,自然也不可信。 众人例行行过礼之后,便沉默下来,没人敢再轻易开口。 时间慢慢过去,很快天光大亮,德善手持拂尘出来,引着众人去了太极宫。 开印大典流程繁琐,从太阳升起,直到太阳走到头顶才结束。 这整整一上午,众人不是站着就是跪,个个都疲累不堪,出宫时都没有了早晨刚来时的精气神,只有竭力强撑着,才不至于流露出疲惫。 此时,宫门外停了不少马车。 都是众人来时所乘的,或是家里夫人亲自来接的。 那些有夫人来接的,自然引得众人好一阵艳羡。 沈传掀开眼皮扫了那些人一眼,又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依旧抬步往前走去。 “主君!”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快步走到沈传面前,拦住了他的路。 正是卫泽。 卫泽脸上尽是喜意:“夫人来接您了!” 短短一句话落下,沈传原本漆黑的一双凤眸在瞬间被点亮,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目光在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快步朝那人走去。 他这前一刻还淡然地仿佛世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下一刻就迫不及待地朝那人走过去,周边几位宗室和老臣对视一眼,纷纷出言调笑。 “哟——!瞧瞧沈大人,成了亲就是不一样了呀——” “可不是吗!真是有福气啊!唉!我今天回去可得给我家那位说说才行啊!” 听着众人一片艳羡的声音,沈传脸上笑意更浓。 他以前听过不少恭维的话,那些话他先前只觉得聒噪,可现在这些调笑的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好听呢? 沈传脚下步子不停,一直走到江扶月身边站定,执起她的手:“怎么过来了?等很久了吗?” 江扶月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想着你应该累了吗,我已经叫惊蛰去小竹楼安排了,那边应该都已经准备好了,咱们直接过去吧。” 沈传点点头。 二人一起上了车,车夫扬起马鞭,驱着马儿往前走去。 宫门外热闹了一阵也就散了。 宫里,六皇子正推着大皇子,在去给皇后请安的路上。 “大哥,这几日在京城可还习惯吗?”六皇子道。 大皇子点了点头:“有劳六弟关心,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六皇子点了点头,“我还担心大哥久在外头,会不习惯京城里的生活——” 六皇子正说着话,精神并不集中,手下不知怎么一转,竟直接把轮椅推翻在地。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第294章 受伤 “大哥!”六皇子也惊呼一声,随即一脸惊恐地上前,和宫人们一起把大皇子扶了起来,重新安置在了轮椅上。 “大哥,实在对不住!”六皇子体贴地抬手拍了拍大皇子衣袍上沾染着的尘土,语气急切道,“你没事吧!” 大皇子脸上没有半点不快,他甚至还笑着摇了摇头:“无碍。”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土。 见他真的没有生气,六皇子这才松了口气:“大哥,你不跟弟弟计较就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大皇子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我都明白,六弟不必往心里去。” 闻言,六皇子这才真正地放了心。 六皇子已经把大皇子摔了,接下来的这段路,大皇子身边的人自然不敢再劳动他,而是纷纷上前一步,把六皇子挤到了一旁,把大皇子护在中间,推着就往前走。 六皇子看着众人簇拥着那轮椅离开,不由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他方才看得很清楚,哪怕失去重心,就要摔倒了,大皇子的腿也没有异动。 看起来是真的残了。 大皇子残了,京城里其他皇子也都没有比他能力更强的,所以,他这地位岂不是稳了? 毕竟除了他以外,皇帝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难不成还能舍他去选那些草包? 六皇子舒了口气,抬步跟上前头的人。 众人一起到了凤仪宫。 彼时,帝后二人都在凤仪宫中坐着,都频频往宫门口看,显然是早就知道大皇子回来,专门在这儿等着的。 大皇子一露面,皇后还来不及高兴,就先看见了他衣裳上没有处理干净的灰尘:“这是怎么回事?!” 拥在大皇子身边的宫人们纷纷跪下,一脸惶恐:“娘娘!方才六殿下推着殿下,一时不慎把殿下摔了,这才——” 他们都是皇后宫里的人,自然不惧六皇子,此时恨不得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六皇子身上,省得皇后迁怒自己。 皇后身边的嬷嬷沉着脸,连忙快步去备帕子。 六皇子落后几步进来,见帝后二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皆带着些隐隐的愤怒,心里便也知道了缘故。 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直接就这么跪下了:“父皇,母后,是儿臣不好,方才一直跟大哥说话,手上没了分寸,又好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这才不慎把大哥摔了。” “儿臣知错了,请父皇母后息怒!” 他的声音里是深深的自责。 话一说完,他就深深地拜了下去,把姿态放得极低。 见他诚心,皇帝的脸色似乎有所缓和,不过皇后眼中依然是愤恨未消。 “父皇,母后,此事不怪六弟,”大皇子也开了口,“六弟先前毕竟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再者说,儿臣也没有真的伤到,就算了吧。” 皇后无奈地看着他,长叹了口气。 她这儿子,真是在军营里呆傻了! 以为周围的都是能交付性命的好人! 殊不知,这六皇子分明是一头狼啊! 可是如今六皇子做出如此姿态,她心里虽然不快,但是也不能真的做什么了。 毕竟当着皇帝的面,她若是执意惩罚,恐怕会惹得皇帝不快。 皇帝转头看了看皇后的脸色,又看向六皇子,抬了抬手道:“既然你大哥都这么说了,你起来吧。” 一抹阴鸷在六皇子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又恭敬地朝着帝后行礼:“儿臣多谢父皇母后不怪罪。” “行了,你过来一趟也有心了,”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格外冷,“回去早些休息吧。” “是。”六皇子拱手应了一声,又对大皇子道了一声对不住,这才退下。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留在这儿也无济于事,在这儿也总觉得不自在,还不如尽早离开。 故而离开的时候,六皇子的脚步看起来似乎格外轻快。 直到六皇子的身影消失,皇后脸上的冷意这才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奈:“叫你们跟在殿下身边,就是要你们好好护着殿下,想不到你们这么多人,竟还是叫殿下摔了,真是——” 大皇子也无奈:“母后,这事儿不怪六弟,自然也怪不到他们身上。” 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都依你吧!” 这时,亲自去取帕子的嬷嬷回来,皇后从她手上接过帕子,亲自上前为大皇子擦去手上和衣裳上沾染的灰尘。 “母后,这种事儿怎么能让您动手,还是叫儿臣来吧。” 大皇子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从皇后手里接过帕子,却被皇后瞪了一眼:“你来什么来,被人摔了都这么好脾气,且坐着吧!” 闻言,大皇子无奈,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皇帝无奈地耸了耸肩。 皇后细致地给他擦完了衣裳上的灰尘,又从嬷嬷手里取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把大皇子的手翻了过来。 一抹鲜红便这么直直刺入皇后的眼帘。 “这怎么回事,怎么还流血了?!”皇后大惊,“快!传太医!” 听说见了血,皇帝也坐不住了,他腾地起了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在看见大皇子双手掌心的一片赤红之后也变了脸色:“德善,你亲自去!” “父皇,母后,”大皇子一脸无奈,“不过是一点擦伤罢了,何至于劳动太医?儿臣一会儿回去洗洗手,敷上药就好了。” “流了这么多的血,怎么可能是擦伤!”皇后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心疼。 皇帝也连连点头:“你母后说得没错,还是得让太医过来看看才行!” 皇帝话音刚落,德善就快步走了出去。 见状,大皇子又长叹一口气,道:“以前在战场上,比这再重的伤儿臣也受过,这点伤势,实在微不足道。” 听她这么说,皇后眼中心疼之色更深:“你以前在外头难免是要吃苦的,如今回了京城,就听母后的话,养得精细一些!” 皇帝也连连点头:“你母后说的不错,是得养得精细一些!你就只管听话就是了,别犟了!”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彻底叫大皇子无话可说了,只好点了点头。 第295章 纳妾 太医很快过来,仔细查看了大皇子手上的伤口,确定只是普通的擦伤之后,帝后二人才放了心。 “行了行了,你如今这身体还是需得好生将养才行,干脆也别宫里宫外来回跑了,就叫人收拾个地方出来,你直接住在宫里,我也好能时时看着你。”皇后道。 “母后,儿子早就已经成年了。”大皇子叹了口气,又朝皇帝投去一个求救的目光。 他都二十四五了,又在外多年,独立自由惯了,哪能受得了时时刻刻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皇帝也点点头,对皇后道:“宫禁森严,老大在宫里待着只怕觉得束缚,还是叫他回自己府里养着好,反正他就在皇城边上,又不远。” 见父子二人都这么说,皇后也只好点了头。 一家三口又同坐了一会儿,帝后二人对大皇子这些年在战场上的经历非常关心,大皇子便只好拣着轻快的说。 可是战场上,再轻快的事情也总合着血泪,哪怕这段血泪被大皇子刻意忽视过去了,但是他眼中的沉重却是遮掩不住的。 帝后二人都是人精,故而对视一眼,便将话题扯开了。 一家三口闲聊了许久,直到黄昏时分,外头夕阳遍地,大皇子才离宫。 离开前,皇帝还叫人赏赐了许多补品和金银财物,又再三叮嘱,叫他好好养着。 大皇子一脸感动地点头称是,然后带着好几车的赏赐满载而归。 刚出宫门,大皇子就舒了口气,面上显出了几分疲惫。 “殿下辛苦了。”身后,给他推轮椅的人开了口,“不过,陛下对殿下您当真爱重呢,赏赐下来的东西里,有好些属下以前都没听说过!” 大皇子眼眸低垂,落在自己被雪白绷带仔细包扎的双手上,唇角泛起一抹笑意:“这还多亏了我那六弟。” 要没有六皇子推他那一下,他如何能将计就计,在皇帝面前演这一出呢。 “不过说来也奇了,那位大人怎么就能料定,六皇子会如此急切地对您出手呢?” 大皇子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回去,道:“他在京城多年,对我那六弟自然了解。” “殿下说的是。” —— 一晃,又是几天过去。 大皇子的回归,对目前的政局并没有什么改变。 毕竟身有残疾的人,是注定与皇位无缘的。 不过,虽然对大局没有影响,但是对个人的影响却很明显。 六皇子显然更意气风发了。 在朝廷上一改先前的沉默低调,反而说什么都要插上一嘴,铆足了劲显得自己博学。 皇帝似乎很不吃他这一套,对他的态度颇为冷淡,反而是对坐在轮椅上的大皇子更为倚重,明知大皇子不可能继承皇位,但是总会询问一句大皇子的看法和意见。 听沈传把皇帝这些日子的态度说完,江扶月不由得挑了挑眉:“陛下宁肯亲近大皇子也不重视六皇子,想必这位心里要不舒服了吧。” “可不是吗,这几日,六殿下的脸一直黑着,”沈传笑着道,“都快成夜叉了。” 江扶月闻言一愣,随即不由笑出了声。 夜叉…… 倒是挺形象的。 沈传也低笑了两声,随手把文书放到一旁,又拿起一本。 见他忙着,江扶月便道:“我先出去?” 沈传下意识地抬眸看她:“出去做什么?” 江扶月抿了抿唇。 沈传现在看的都是朝廷政要,顶要紧的东西,她在这儿……似乎不太合适。 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沈传抬手把文书放到桌上,一把将江扶月拉进了怀里:“你要是闲着无聊,不如我陪你上街转转如何?” 江扶月挑了挑眉:“那这些文书,你都不看啦?” “文书放在这儿又跑不了,”沈传笑着道,“一会儿回来再看就是了。” 沈传一边说着,一边直接抱着江扶月起了身。 江扶月下意识地揽住沈传的脖颈:“哎,别闹,快放我下去。” 沈传腾出一只手,在桌面上清出一片空,这才把江扶月放了上去:“怎么了?” 江扶月松了口气,双手依然搭在沈传肩上:“再过些时候,不是就要清明了吗,咱们一起去踏青如何?” “清明啊……” “你有事啊?” 沈传摇了摇头:“清明不是还早着吗?” 年节都才刚过完呢。 “但是现在外头还光秃秃的一片呢,”江扶月道,“好了,咱们就清明再出去,你忙着吧,我要出去了。” 说完,江扶月就撑着桌子站到了地上,转身就走。 江扶月刚一出去,便见谷雨脚步轻快地从外头走了出来:“夫人!盲盒店又上新了呢,给咱们送来了两套,可要给谢少夫人送过去一套?” “嗯,”江扶月点点头,“你给她送去吧。” “是!”谷雨应下,转身又出去了。 江扶月闲来无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便去了茶室打发时间,直到沈传处理完公务过来找她,二人才一起去了花园散步。 花园的景致好是好,不过却有些过于空旷了。 江扶月长叹了口气:“府里也太冷清了……” 沈传眉梢一动。 冷清吗? 他倒不觉得。 不过既然江扶月觉得冷清,那他自然是要想想法子的。 “不如……”沈传眉头紧皱,“明日找个戏班子过来?或者在家里办场宴会什么的,热闹一下?” 江扶月可是一品诰命,真要办宴会,估计他们沈宅的门槛都会被踏平了。 想想那日可能出现的热闹的场面,江扶月果断摇了摇头:“倒也不必这么热闹。” “那……”沈传又陷入沉思。 江扶月看了他一眼。 他没反应。 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他一眼。 沈传按了按眉心:“夫人,有话直说就是了。” “嗯……”江扶月咬了咬唇,试探着开了口,“咱们院子这么大,屋舍也有这么多,你……准不准备纳个妾什么的?” 江扶月话音落下,沈传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诡异。 江扶月眨了眨眼。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沈传道:“夫人要是想要热闹,我倒是有别的法子。” “什么?” 沈传冲她勾了勾唇,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主院而去:“你马上就知道了。” 第296章 利益勾连 次日,江扶月起床起得异常艰难。 现在全身上下的酸痛,简直比刚成亲那会儿还严重。 可越是酸痛,越不能这么一直躺着,非得起来活动开了才能舒服。 江扶月咬着牙起身,叫了谷雨进来。 谷雨走上前,正要伺候她更衣,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哎呀!夫人,您这是怎么弄的呀!” 见江扶月一脸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谷雨连忙从妆台上取了个手镜给她:“这一片紫红,奴婢记得昨天还没有的呀!” 镜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了莹白肌肤上的一枚紫红印记。 江扶月也一惊。 显然,她也没有料到沈传竟然敢在这无法遮挡的地方留下印记。 看着江扶月有些不自然的脸色,谷雨更着急了:“哎呀夫人,奴婢去给您找个药膏吧!” 见谷雨着急往外走,江扶月赶紧出声叫住她:“不必,不是什么大事,拿个东西遮一下就行。” “啊?”谷雨眨眨眼,目光中带着些担忧,“……真的没事吗?” 看着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啊…… 江扶月点了点头:“没事。” 闻言,谷雨只好听话地去取高领的衣裳。 江扶月抬手,指尖落在那枚印记上,恍惚间,似乎还能感觉到上头残留着的属于沈传的气息和温度。 就在这时,惊蛰快步走了进来:“夫人,盲盒店上新了,给咱们送了两套过来。” “给静客送去一套吧。”江扶月道。 惊蛰点头称是,正要退下,目光却突然落在了江扶月颈间的那枚印记上。 惊蛰的年龄比她和谷雨都要稍大一些,有些事情自然也懂,当下瞬间就明白过来江扶月颈间这道痕迹是怎么来的。 “对了夫人,早先周娘子教过我调制那种与肤色相近的东西,”惊蛰道,“要不奴婢一会儿调一瓶出来?” 这东西好是好,就是不耐放,半个月就变了颜色,不能用了。 闻言,江扶月连忙点了点头:“好。” 惊蛰转身出去,先是列了一张单子给寒露,叫她照着单子去采买东西,自己则是拎着匣子去了锦国公府。 既然有那东西可以遮住,自然也就不必穿那高领的衣裳了。 江扶月最后还是选了提前一晚选好的衣裳。 却没想到,要做那东西有些费事,眼看着都要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惊蛰还在忙着准备工作。 江扶月叹了口气。 罢了,本来她也不出门,丢人也丢不到哪去。 江扶月坐在廊下,看着惊蛰谷雨在院子里忙活,目光一转,便看见沈传结束了上午的公务,早早回来了。 沈传的目光在院子里停顿片刻,脚下步子一刻不停地朝着江扶月走去。 他一看见江扶月脖颈间的痕迹,脸上便现出笑意,笑里还隐隐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 简直莫名其妙。 江扶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沈传笑着走过去坐下,张嘴就问:“如何,还要给我纳妾吗?” 闻言,江扶月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我才不管你那么多,日后你要是想纳妾,就自己张罗去吧,我不管了。” 沈传笑着把江扶月揽入怀里,目光顺着脖颈一路看下去,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对了夫人,”如今,惊蛰谷雨对沈传这作为都已经习惯了,“奴婢去给谢少夫人送东西的时候,谢少夫人还说呢,您要是再不过去,您的干女儿都要不认您了!” 沈传眉梢微挑:“送东西?”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几日那个盲盒店似乎要上新品。 想必是提前给江扶月送过来了。 江扶月“嗯”了一声,又对着惊蛰道:“过些日子咱们过去一趟就是。” “是。” 沈传却不乐意了:“夫人,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 “你?”江扶月转头打量了他一番,“你有时间吗?” “可以有。”沈传道。 江扶月顿时无奈了:“好好好,那到时候叫上你一起。” 闻言,沈传这才笑了开。 这时,饭厅已经打点妥当,二人便一起过去。 —— 六皇子府。 这几日,六皇子府上下的气氛凝重得可怕。 府中众人都不明白,大皇子这个最大的威胁都已经不存在了,为什么六皇子反而比以前更暴躁了。 不仅每天脸色阴沉得可怕,还特别没有耐心,下人说错一句话,六皇子就要赏下一顿板子,直把人打得就剩一口气,以至于现在整个六皇子府上下安静得可怕,几乎连生气都快不见了。 后院中,锦绣也终于被放回到了江扶摇身边,继续贴身照顾她的起居。 在这六皇子府,比在江家甚至在侯府都好多了。 有什么事,锦绣只需要吩咐一句,皇子府的下人就能料理妥当,她只管安心陪着江扶摇就是。 “姑娘,您马上就是六皇子妃了,听说六殿下近来心情不好,您得上前劝劝啊!”锦绣苦口婆心地道,“总得给六殿下留下个贤惠的好印象,日后夫妻二人才……” “什么好印象坏印象的,不过就是利益勾结罢了,印象再好,我对他若是没有了利用的价值,自然也会被一脚踢开。”江扶摇冷笑一声。 锦绣低了低头,不敢搭话。 “对了,”江扶摇道,“年关已经过去许久了,我父亲怎么还没回来?” “这……”锦绣自然答不上来。 见状,江扶摇便起了身:“罢了,我亲自过去问问。” 锦绣一惊,连忙道:“不行啊姑娘!如今六殿下的心情很不好,您不愿意上去哄,躲着也就罢了,这、哪能上去给六殿下找不自在啊!” “你懂什么,”江扶摇睨了她一眼,“六殿下如今想办的事,只有我能替他办,他就算是心情再不好又能如何,还是得按着我的意思走!” 说完,江扶摇就大步往外走去。 锦绣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她被关在偏院,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回来以后,江扶摇也什么都没跟她说,所以,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世间到底有什么事,是江扶摇能做,皇子不能做的。 不过看江扶摇如此笃定,锦绣也不敢说什么,只好低着头跟在江扶摇身后出去了。 第297章 杀意 主仆二人刚到前院书房,就听见里头响起一声怒喝:“他不过就是占了个嫡长的名头而已!现在人都废了!凭什么事事还得问过他的意思?!” “他这么多年都不在京城,凭什么他现在一回来,不仅父皇看重他,连朝廷上的人也都唯他马首是瞻?” “难不成,他一个废人还能成为太子吗!” “我这么多年的运作,都算什么!” “我难道连一个废人都不如吗?!” 这番话里携着无尽的怨气和怒火,话音刚落,屋里就又响起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下人们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见着江扶摇过来,众人也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直到书房的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众人才赶紧提着气走了进去。 江扶摇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 锦绣被这阵仗吓得不轻,脸色都白了:“姑娘,咱们还是别进去了,改天再来吧!” 真要这时候进去,锦绣只怕她们主仆二人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江扶摇却没动作,脸色也没什么变化,不是被吓到的样子。 等下人们把碎瓷片子都清理出来,江扶摇抬步,进了书房。 锦绣深吸了口气,跟在她身后进去。 进去的时候,锦绣恨不得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江扶摇身后,好叫六皇子看不到自己。 屋里,六皇子在桌案后头坐着,他脸色涨红,胸膛起伏的弧度很大,显然还没缓过劲来。 见江扶摇过来,六皇子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了自己的怒火:“你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好听,然而江扶摇并不在意:“这都过去许久了,我父亲怎么还没回来?” 六皇子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眼中还带着骇人的怒气,隐隐带着几分压迫感。 就在锦绣几乎快要在这强烈的压迫感里扑通跪下的时候,六皇子深吸了口气,开口道:“如今我在朝廷上说话办事远不如以前那么方便,你父亲又是刚接了政令离京,若是想调他回来,可能得过个一年半载,寻个合适的借口才行。” “什么?!”江扶摇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能行!” 正如六皇子之前所说的,她父亲不回来,她怎么能嫁入六皇子府? 还一年半载的,她哪里等得了!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六皇子皱了皱眉,心里的那股怒火隐隐有了几分压制不住的趋势。 江扶摇接着道:“当初,沈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把我父亲调离京城,可你堂堂皇子,怎么连这点事也办不成?” 她话音刚落,一个茶盏便砰的一声落在了她脚边,四分五裂。 “你的意思是,我说话还不如沈传一个臣子好使?!”六皇子这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人烧成灰。 “我为君!沈传是个什么东西,也能与我相比?!” 锦绣脸色煞白,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江扶摇也脸色一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六皇子狠狠一甩袖子:“如今我那大哥回来了,我父皇带着头,大事小事都得过问他的意思,朝臣们也都个个跟风,恨不得芝麻大点的小事儿都得报给我那大哥知道!” “尤其官员调动一事需得叫吏部去办,吏部那群走狗——” 说到这儿,六皇子眼中狠厉之色更深。 吏部尚书便是之前跟着沈传去过凉州一带的人。 那本来是六皇子要拉拢的人,可是跟着沈传去了一趟凉州,也不知道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回来以后竟然翻脸不认人了! 不仅跟他彻底断了联系,那吏部尚书甚至还让自己的夫人去巴结江扶月! 这心思…… 思及此,六皇子又是一阵头疼。 他手上的权力到底还是没那么大,不足以轻易撼动一部尚书。 见他这头疼的模样,江扶摇更不好说什么了。 静默了一会儿,她柔了声音道:“大殿下在外多年,陛下虽然是皇帝,但也是父亲,一时有点热乎劲也是正常的,六殿下且耐心等等,时日久了,自然就好了。” “陛下定然会知道,这诸多皇子中,谁是最适合继承皇位的人!” 六皇子深吸了口气:“可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再等下去……” 六皇子的声音莫名有些悲凉。 自他记事开始,便总被教育隐忍。 他身为天潢贵胄,生来尊贵,可他身边尽是天潢贵胄,而且,是那些比他权势更大的天潢贵胄。 在那群人里,他这个天潢贵胄的身份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反而只有危险。 因为他出自一个无权无势的后妃,却又是实实在在的皇子。 为了保命,他必须要隐忍。 大皇子是嫡长子,又是被皇帝亲自带大的,对于皇帝而言,大皇子跟后头的幌子都不一样。 他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他与大皇子最要好。 也正因为如此,他也入了皇帝的眼。 不过在皇帝眼里,他只是那个跟老大玩得最好的弟弟。 后来大皇子离京,后宫贵妃上位,他便又跟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关系紧密。 于是在皇帝看来,他又成了跟老三玩得最好的弟弟。 这么多年过去了,旁人看到他,想到的永远是大皇子,或者是三皇子,而不是他自己。 他好不容易熬到如今,三皇子失势,大皇子废了,而他羽翼丰满,眼看着这上上下下再也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光辉,却没想到,皇帝的目光从始至终都不在他这儿。 反而把精力都集中在一个废人身上! 六皇子越想越气,几乎要把后槽牙都给咬碎。 不行,他忍不了了! 反正如今大皇子已经成了废人。 既然是废人,那处置了就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更不能放任这个废人挡在自己身前,碍住皇帝的目光! 只有大皇子死了,皇帝才能知道,他才是他最争气,也最优秀的儿子! 六皇子眸光转深,周身竟然泛起一股杀气。 不过,那到底是大皇子。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皇帝定然下令严查。 这件事,务必要计划周密,决不能出半点岔子…… 第298章 举家搬迁 这日,朝廷没什么公务,就连上朝也结束得早。 沈传带着公务回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在饭厅找到了刚起床的江扶月。 见他今天竟然回来得这么早,江扶月也颇为意外:“这几日,你可真是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早了。” 再这么下去,江扶月觉得沈传恐怕都不必再去了。 沈传笑着道:“不是说好了今日要去锦国公府,看咱们的干女儿吗?” “那是我的干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江扶月白了他一眼。 为了认下这个干女儿,她可是送了好大一份礼呢! 沈传什么都没给,就想白要个女儿,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看出了她的意思,沈传失笑:“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孩子喜欢什么,所以,只好沾沾夫人的光了!” 江扶月又气又好笑。 分明就是自己懒罢了! 说什么不知道谢之灵喜欢什么,以他和谢子圻的关系,只要问一句,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本来是准备午后再过去的,”江扶月道,“我看你不也带了许多公务回来,要不,你上午先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说吧。” 沈传点了点头:“好。” 在这一点上,他与江扶月不谋而同。 江扶月也点点头:“那你去吧。” 沈传却没有动作。 惹得江扶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好不容易回来,你不陪我一起吗?”沈传真诚发问。 江扶月无奈:“你自己处理不就好了,没准还能快点。” 她之前也去陪过。 可沈传倒好,自己不好好处理公务,连带着也不叫她安生。 她在一旁看书,沈传隔一会儿就得叫她一声,时不时地还得摸摸她的手,明明一个时辰就能处理完的公务,得拖两个时辰,真是…… 沈传有些不悦:“谁说处置公务一定要闷头去做?我那叫劳逸结合!” 江扶月差点没忍住又翻他白眼:“我可不管你,你早点把公务处理好早点出来。” 说着,江扶月又转过头吃饭。 慢悠悠的。 见状,沈传不由得磨了磨后槽牙,却又不能打扰江扶月吃饭,只好听话地起身离开了。 自己弄就自己弄! 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江扶月眼中笑意更深。 就连惊蛰谷雨也对视一眼,用力抿着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卫泽卫明倒是面色平静。 自打跟江扶月成亲以后,沈传这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们也见多了,都习惯了。 沈传刚回书房没一会儿,江扶月也用完了饭,起身去了茶室。 没过一会儿,沈传就把今日的公务处理好,找江扶月腻歪着了。 到了午后,二人才出门,往锦国公府而去。 马车刚刚走出不远,便再度停下。 外头响起惊蛰的声音:“夫人,是……安远侯一家。” 车里的沈传和江扶月闻言,对视了一眼。 沈传抬手撩开了窗帘的一角,二人往外看去。 只见一列车队正从他们边上走过。 这列车队由五辆马车和数辆装满箱笼的车组成,算得上是大阵仗了。 突然,那车队里,一辆马车的窗帘也被人掀开。 露出里头坐着的顾辽。 顾辽看见江扶月,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不过在看见江扶月身边的沈传之后,那抹惊讶很快被恐惧取而代之。 紧接着,顾辽近乎手忙脚乱地放下了窗帘。 江扶月的目光从那车队上收回:“这是终于撑不下去了吗。” 沈传揽住她的肩,道:“早几天,侯府就已经开始变卖家产,为离京做准备了,只是没想到会挑到这一天。” 正好跟他们撞上。 晦气。 沈传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不过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卫明也知道了。 卫明知道了,先前做好的计划便能用上了。 见沈传显然有事儿的模样,江扶月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两下:“憋什么坏呢?” 沈传回过神,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没什么。” “明明就有事……”江扶月瞟了他一眼,“罢了罢了,你又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我不问了就是。” 回想起前院书房硬邦邦的床,沈传不由失笑:“好了好了,告诉你就是,我安排了些人,只等着侯府这群人什么时候离开,便在城外等着。” 江扶月眨了眨眼,随即大惊:“你不会是要把那一大家子都杀了吧?” 那一大家子,可是男女老幼都有啊! 真要对那一大家子挥下屠刀…… 江扶月想想就觉得害怕。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沈传的手。 沈传无奈地道:“你想哪去了,我不过是叫人抢去他们的行李财物罢了。” 虽然真要把那一家子在城外无声无息地处置了,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事情既然牵扯到了江扶月,那就不能那么粗暴了。 他只要财,不会直接取他们的性命。 闻言,江扶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还真怕一会儿城外血流成河。 江扶月轻轻抚了抚胸口,道:“好了,咱们走吧。” 沈传笑着点点头,抬手拨响车门上的铜铃,马车便继续朝前走去。 —— 锦国公府外,谢子圻和孙静客已经站得腿都酸了。 此时见沈宅的马车终于过来,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马车还没停稳,孙静客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谢子圻顺势扶住车身。 “哎呀,你们怎么才来呀!”孙静客伸手,亲自把江扶月接了下来。 “路上见着安远侯府举家搬迁,看了一会儿。”江扶月道。 “安远侯府举家搬迁?”孙静客和谢子圻都是一脸惊讶,显然都不知道这个消息。 谢子圻反应过来:“他家如今在京城里几无立足之地,就算强撑着留在京城,也得不着什么好处,现在离开倒是也不奇怪。” 孙静客点了点头,恨恨道:“要我看,就不能叫他们走得这么舒坦!” 说到这儿,孙静客话头一转:“不过眼下江家走了,侯府也走了,你倒是彻底清净了!” 江扶月笑着点头:“是啊。” 如今,江扶摇倒是没走。 不过这种事情,也没必要叫孙静客知道,反而惹她担心。 “行了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孙静客拉着江扶月就往屋里走,“我跟你说,知道今天你要来,怀安也来了!在里头等你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