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魔道圣君荀翊刘镐》 【001】 客栈闻鬼事 中州庆阳府,泾水之畔。 山间道旁有座客驿酒肆,名曰“惠通”,已历数代。 初时此地交通南北,往来商旅行人如织,惠通客栈兴盛两代。后有先辈披荆斩棘,自西面开辟一条通往平凉的近路,商旅趋利,遂易其道,客栈不复以往兴隆。 时序日半,天光正盛,道路上却有漫长骡队行来。 不多时,惠通客栈内外客商旅人汇聚,人声鼎沸。 老掌柜喝使伙计送水派餐,来来回回穿梭其间,半晌方才安顿。正欲安坐,又听见道路上人声渐近,忙出门相迎,竟是故人:“莫大管事?!真是稀客,贵方‘昌平’商号可有些时日未曾遇见了!——快、快里面请!” 莫管事脸上风尘色,招呼商队歇脚时拱手回礼:“祁掌柜、叨扰了!” 相邀进楼,堂中满满当当坐了一屋人,都是走平凉的商旅,里边有许多莫管事旧识,一边走一边见礼问候。“莫大管事,若不介意咱们几个一桌挤一挤如何?”开口说话的是个鬓发染霜的老者,莫管事见之欣喜:“既如此、那多有打扰了,胡老兄!” 叙礼入座,胡姓老者引出个年富力强的汉子,莫管事惊道:“原是徐家马队掌柜,恕我眼拙,方才没能辨认出来。”那汉子摆摆手,道:“家父年长无法再风餐露宿,因此让我执掌马队,只是我年轻历浅,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莫管事抬手还礼:“好说、好说!” 客栈老掌柜着人送来酒水吃食,也不着急走,满桌多是旧识,干脆留下作陪。众人说说笑笑,先是讲些闲谈,交换讯息,算是行商间的互通有无。说着说着老掌柜想起一事,开口问询道:“最近几日过路商队为数愈多,怎么大家不走西道,反而绕行走更远的南道去平凉呢?” 老掌柜好奇之下随口一问,却忽然引得冷场。 莫管事、胡管事二人相视一眼,都露出迟疑的神色。 还是胡管事见老掌柜疑惑愈盛,沉吟着说道:“唔,祁老兄不知,近来那槐树岗上不太安宁。我们行商走货的,出门在外求的只一个‘安稳’二字,不敢擅自涉入险地,那便只好辛苦自己的腿脚、绕行南道多走些路程了。” 老掌柜惊疑不定! 他这“惠通客栈”,真要说起来,距离西道可算不得太远,一时心中担忧,忙追问道:“胡老兄,你口中的‘不太安宁’,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胡管事明显有些讳莫如深,正犹豫时,那执掌马队的徐姓汉子开口道:“老掌柜想知晓内情,我告诉你便是——那‘槐树岭’上近来有鬼怪作祟,我们无法应对,不敢从岭上过,所以只好绕路远行!”xbiquge “莫非是、闹鬼?”老掌柜心惊。 胡、莫二人忧色满面,徐姓汉子也苦笑一叹:“到底如何,谁敢去探?据说事情出了两个多月,最近才有消息流传,那先前路过‘槐树岭’的人去了哪儿?” 老掌柜脸色一白:“莫非、都叫鬼物给害了?” 几人相顾无言,戚然摇头。半晌一直未说话的莫掌柜才端着茶盏叹了声:“世道如此,生民多艰,吾之奈何?”原本融洽氛围一时沉默,面对不可知的鬼祟,众人无计可施。 “几位、打扰了!” 正忧心忡忡的几人,忽然听得旁边一个清朗声音说话。他们纷纷转过头去,见那说话的是个身披黑袍的英武青年,面貌神情和善,又有一种吸引人的神秘气质。此人先前就在堂中,不过坐在角落,他们几个也看见过,但都未在意。 “这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老掌柜起身问道。 那青年气度不凡,却颇为客气,拱手还礼:“倒也无甚大事,只是刚刚我听闻几位交谈,说到有‘鬼怪作祟之事’,心中惊疑,故来相询。” 胡、莫两位管事,与徐姓汉子三人相视惊诧,那汉子还下意识往旁边青年坐的位置看了眼——他们交谈时声音并不大,这么远的距离,而且大堂里人声熙攘,竟也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 “原来是此事——”老掌柜没能立时决定,转身看向其他几人。 青年又接着道:“实不相瞒,在下原本就需往槐树岭过,听得几位言说凶险,不敢不察。” “既如此、都是出门在外,理当相互照应,公子请入座!”年纪最长的胡管事出言相邀,“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等知无不言!” 青年谢过入座,再问细节。 三位商队管事得知消息后,也并未亲身前往,所知各有出入,不过一人说一部分也足够凑出真相。当他们正在说的时候,客栈门口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响,喧闹的客栈大堂为之一静,纷纷凝目看去,那青年也同样被吸引注意。 门口处,两个壮汉踢门而入。 踹门的那个走在前边,身高八尺,脑门锃光瓦亮,略显稀疏的头发在头顶挽成发髻,厚实的衣袍有些脏污。青年看见其人面貌,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古怪之感。虽说以貌取人不对,可这壮汉长相委实有些出人意料—— 只见其脑门下方,眼含厉色溜圆鼓胀,鼻孔突兀,嘴唇殷红,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又一条颇长的舌头,会不由自主地伸出口来舔舐嘴唇,一眼看去竟有些像是一条狗。在他后背有根苍白锥形之物,模样酷似犬牙,只是大了许多倍。 另一人同样身形魁梧,不过身上衣袍整洁,方脸阔口,只是神情隐隐透出阴鸷,背后明晃晃的负着柄长剑。 两人形貌装扮都与寻常行商旅人不同,一看就不似善类。 故而堂中其他人只看了眼,随即就挪开了目光,只有居中显眼座位上的黑袍青年,以一种古怪、好奇的探究目光,往那丑汉面貌上多打量了一阵。 那丑汉似是十分敏锐。 循着直觉对上青年目光,恼怒骂道:“臭小子、你看什么?再看信不信道爷对你不客气?!” 道爷?——青年细看,才发现那丑汉身上穿的竟是道袍!失笑摇头之下,并无与其计较的意思,随意挪开了目光。 “嘿~,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你——” 丑汉还要寻事,同行另外一人却拉住他,劝道:“算了,你跟他计较个什么?——掌柜的、掌柜的在哪儿?好酒好菜的赶紧上,我俩吃完还要赶路!” “哎、两位客官请随我来!这边请——” 老掌柜离席,去招待两人入座。 因为他二人的到来,大堂中喧闹的声响消弭不少。直到客栈上了酒水吃食,两人安静用餐,没再闹出什么乱子,堂中才渐渐恢复先前气氛,不过相互间说话的声音仍是低了几分。 而那青年所在一桌,短暂的沉寂后,继续方才未曾说完的话题。 “槐树岭”最初乃是一户秦姓人家,筚路蓝缕,开辟出直通平凉的近路,而后据地建了处庄园驿站,用来供给各路行商旅人驻留歇脚。历数多年经营之后,遂成定势,越发兴旺。然而自两个月前起,槐树岭骤逢异变,往来商旅凡是往岭上过的,几乎都没能再走出来过。 后有失踪商队壮着胆子查探,十几人中只回去了以个,只说“岭上鬼魅横行,往来之人俱都死绝”。这才有消息传开,后继者不敢再去,似胡、莫、徐等商队自也是如此,纷纷选择绕行远路,无可奈何。 青年闻之,凛然颔首。 出于谨慎又问了许多细枝末节,这才拱手致谢。 胡管事年长历繁,从青年只言片语的表现中窥出端倪,劝了一句:“公子若无要紧事,还是避开槐树岭为好。须知世间鬼祟传说从来不是空穴来风,莫要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才是!” 对方好意,青年笑而心领,拱手称“受教”。 随即叫住老掌柜,为几人送上酒水聊表谢意,而后竟就此出门离去。他走之后,同桌其他人相互揣摩议论不提,且说另一方临窗的座位上,那两个后面到来的壮汉也在说话。 “呵~” “刘镐,那小子的身份、被道爷我看破了!” 丑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笃定地道。旁边名为“刘镐”的汉子吃了一惊,有几分不怎么在意那般轻笑道:“哦,此话怎讲?” “哼,这不是显而易见么?”丑汉端着酒,仰头一口饮下,“你没听见他们方才谈话,言语中全是在追问什么‘槐树岭’鬼怪作祟的细节!以道爷我的眼力,一眼就看穿那小子乃正道中人出身,追问作祟鬼怪,不外乎是想‘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一类可笑的缘由!” 刘镐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听你的意思,莫非有所打算?” 丑汉“哼”地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义愤:“这还用多说吗?那些虚伪的正道中人,一向视我等圣教门人为心腹之患,多年来追杀打压从未断绝。如今既然遇上了,不得给他个教训,叫他见识见识世道险恶!” 刘镐嗤地摇头:“无聊!” 丑汉瞥他一眼,嘿地笑了声:“你不想去?也罢,你不去,那道爷一个人去便是!只不知那小子是何门派出身,身上有没有带着些奇珍灵物、抑或是门派法诀秘笈呢......” 刘镐眉头一挑,眼中精芒闪逝! “等等,野狗!” “我、跟你一块去!” 【002】 修士荀翊 自太古以来,世间豪杰探究大道,遂成诸般修行法门,传承而下直至今朝。 方今之世,修真之法盛行,宗门林立。修行之士各执己见,志同者合,志异者攻,无数岁月以来阵营派系分化,演绎到如今呈“正邪分立”的局势。 当此时,神州天下正道大昌,邪魔退避。 时年弱冠的青年荀翊,不出意外也正是一位修真之士,而且是如此时局下的一位“邪派”修士!荀翊其人本心不坏,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虽说许多时候率性行事,可细究之下他并非一个旁人眼中的邪恶之辈。 之所以是“邪派”修士,则是因为他的师门、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阵营! 荀翊其师,名为“鬼道人”。 其师门传承,最善“锻魂御鬼、炼骨施毒”的法门。 荀翊学了师门术法传承,又有一位名为“鬼道人”的师父,单凭此时种种就已然决定了他的身份。从十岁那年起,荀翊就跟随师父左右,不知父母,隐世修行。因为师父鬼道人有伤在身,而他这门派向来人丁不旺,为保传承不绝,荀翊在跟随师父修行后,就一直未曾离开过那座幽静山谷。 直到师父鬼道人逝世,荀翊方才走出山谷,走入尘世。 其师临终嘱托也十分简单,令其“保传承不绝”即可。至于为人行事、正邪善恶之类,鬼道人从未有过约束。他自己生前行事无忌、随心所欲,自也不会留下乱命困扰自己的传人。再说了,若不能随心所欲,怎能称得上“邪派修士”? 荀翊倒没想那么多。 神州浩土物华天宝、繁荣昌盛,有许多神秘瑰丽的风景,足够他肆意探索。此次主动打探“鬼怪作祟”事迹,乃是另有缘由,此处暂略不表。 且说荀翊问明了细节,知晓“槐树岭”所在方位后,辞别客栈几人径直寻路而往。 走到无人处,他四下环顾,随即神色一肃,口中念念有词,蓦然间一挥手,只听得似有一声“嗡”的轻响,一道白光从他袖袍中飞出。 荀翊屈指掐诀一引,法力运转之间,周身气劲鼓荡! 那白光在半空顿止,倏尔迎风见长,顷刻间化作一枚莹如白玉的巨型玉尺,悬在他身前。玉尺仙光凛凛,声威赫赫,逸散而出的威势形成一阵气劲,将玉尺周遭草茎尽数压得低伏摆动! 荀翊微微一笑,纵身跃起,稳稳地落在玉尺之上。 而后手诀引动,其人与玉尺倏然飞起,顷刻间穿入云天中去了!https:/ 世间修行宗门如林,诸般传承亦是五花八门、各有千秋,不过修士之间,却也有一个明显的道行的分界线,正是“御物”!不管何门何派,修行有成之后,皆可以神念引动诸般奇珍法宝,驱使驭动,可做攻伐守御,更可驱物飞行! 此时荀翊,使的法门正是“御物飞行”! 那枚仙光凛然的玉尺,也正是其师鬼道人传下的法宝,其名“玄灵”。乃是上古异种“冥兽”骸骨炼制,为其门历代传承至宝,威能无穷。 荀翊年纪虽轻,资质极高,所修心诀“劫天魂涅法”已然小有所成,臻至“涅魂境”四层。横向比较,正是对应着“御物境”,放在世间大宗门内,也有足够实力下山游历。 御空神行,九霄层云任逍遥! 驰骋云天之上,荀翊负手而立,法宝逸散的灵力形成一层屏障,挡去大部分猎猎罡风。那些罡风被屏障削弱之后,吹拂在荀翊脸上已然失了凌厉。虽早已不是头回御空飞行,身居云天的他,俯瞰山河壮丽,仍自有快意胸怀激荡,满心振奋! 壮丽山河如龙,匍匐苍莽大地。 自云天御空飞行,速度远胜于寻常商旅在山林间跋涉。不过片刻时间,荀翊循着道路往北,很快寻到了向西入平凉的道路。又飞一阵,前方大地陡然出现一片山岭,远眺而去,那山岭笼在阴云山雾之中,只能依稀辨得山势。 飞到近前,山雾仍旧厚重。 那山岭算不得高入云霄,不过绵延甚远,山岭起伏不定,行走其间并不容易。 荀翊略作沉吟,自云天降下,落在山岭一处空地。劲风激荡,将落地处草茎灌丛压得四面低伏。随着荀翊手诀一招,那玉尺在半空快速收缩,转眼间恢复一尺来长的原形,嗖地一下化作流光遁入他的袖口。 环顾四周,山岭林木森森,郁郁苍苍。 荀翊辨认了一下方向,迈步往前,没走多久寻到大路。通往平凉的道路,在这些年里经过众多行商旅人行走,已经形成宽阔显眼的路径,很好辨认。他甚至无需分辨后面的前行路线,只跟着大路往前,就能直接走过山岭。 荀翊脚程极快,自半空落地时,原本就距离岭上不远。 故此不一会儿,道路两旁的树木发生变化,郁郁苍苍的高大松柏橡木,逐渐替换成一棵棵姿态各异、年份古老的槐木。槐木属阴,山雾笼罩的岭上,顿时散发出幽凉之气。及至前方道路豁然开朗,露出修建在平旷地面的一处客驿。 “咦~?” 荀翊站在客驿门前,口中轻“咦”一声。 他伸出手掌,感受着空气冰冷的气息。此时的体感温度,让人误以为身在凛冬,寒意刺骨。客驿大门半闭,荀翊推门而入,门后是一片修筑平整、用于商旅安置骡马货物的空地。 刚刚踏足其中,骤然一阵风起! 从客驿中飘出的淡淡黑气融入其中,倏地一下吹拂过来! 阴风过处,拂动荀翊衣襟飞扬。若仔细看,在阴风吹拂过后的地面,竟隐隐凝出一层薄霜!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不惊反喜! 此乃“阴气”! 凡世间鬼魅阴魂之属,最喜至寒至阴之气,那不仅是其力量源泉,同样也可以用作攻伐伤敌的手段。若换成普通人在此地,只刚刚那一阵阴风,就足够将人吹得神魂萎靡,大病一场。甚至如果不能及时退开,直接殒命在此处也属正常! 当然,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修真之士到此,只会感觉不适以及受到压制。 换作荀翊,其所修“劫天涅魂法”原为阴属性法诀,置身于此不仅不会难受,反会如鱼得水! “好浓郁的阴气!”荀翊感慨自语,他嗅了一口之后,又有些遗憾地摇头,“可惜,里面夹杂怨灵戾气、怨气太多,吸收起来费时费力,倒显得鸡肋了。” 客驿房屋前的空地上,停着许多骡马车架,车架上的货物打包整齐,如今落满尘土,满目灰败。 旁边的牲畜蓬里,倒着一排排骡马骸骨。骸骨被干枯的外皮包裹,模样狰狞扭曲,走近看,骡马的缰绳仍系在木架上。 荀翊只看了眼,就知道眼前的车架、骡马,都属于在此歇脚的过路行商。 他走入客驿建筑,里面陈设与客栈大堂一般,乃是行商用餐之地。此间情形,比外边更加触目惊心,那一幅幅座位旁满是人干枯的骸骨,形貌与骡马类似。桌上杯盘陈列,仍能看出有许多朽坏的菜肴痕迹。地面、桌面,乃至房屋各处,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之下。 荀翊心里多了几分惊讶。 看得出来,眼前罹难的这些行商,都是在正常歇脚、用饭的时候,突然间殒命当场的! “寻常的鬼物,可做不到这等程度!” 荀翊眼眸里喜色闪动,“看来这儿有个厉害的家伙呢,可别让我失望啊~” “哗啦!” “嘭、嘭——!” 就在这个时候,蓦地又有一阵阴风,无形的力量猛然间将荀翊身后房门、窗户关上。寂静的客驿陡然出现这般异变,足以让人惊悚戒惧! 然而荀翊皱了皱眉,自语道:“奇怪,就这点手段吗?” 昔年荀翊学艺,本门术法需用到精纯阴气,故此常年居住在幽静山谷里的一处古墓。为使其掌握本门秘术,鬼道人更寻来难以计数的鬼怪,用以刺激陪练。 可以说,鬼怪的章法,整个世间难有比荀翊更熟知之人。 似眼前这种骤然关闭房门的“恐吓”,实属鬼怪中最下乘的手段。能一口气吸尽那么多人与牲畜精血生气的鬼怪,怎么还会用上这等不入流的技巧? “呵~” “自己这是被小瞧了么?” 荀翊对身后异变不予理会,继续迈步往里走。 客驿被修筑成类四合院的格局,几处房间有门户连通。从居中的房屋往后面走,则是在此开辟客驿的秦姓家族的族地。在感知当中,那边阴气最盛,凝出的山雾将族地建筑笼入朦胧,从外边难以窥见内情。 那鬼物所在显而易见。 然荀翊转身过去的时候,一道苍白的虚影,从那匍匐桌前的一具骸骨上浮现。其影诡谲,无声地漂浮往前,朝着荀翊飞拢。在靠近只有一两步距离的时候,苍白虚影的面貌陡然露出狰狞鬼貌,嗖地一下扑向荀翊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荀翊却似早有预料那般转过身来。 抬起左手,正对鬼魂! 其左手手心之处,电光火石间好似闪过一缕晦涩灵光,一个神秘的异体古字浮现,瞬间之后又隐没消失,随即就见那狰狞鬼魂便如同定格一般凝滞在半空。其魂躯维持扑击的动作,竟是连一丝一毫都再也无法动弹! 【003】 彼之索命魇鬼,吾之饕餮盛宴 此为秘法:摄魂术! 是专门为对付阴魂鬼灵之属,而创的一门秘诀。一经施展,凡是无法超越荀翊体内“灵神”的阴灵,都将立时为上位“灵神”威压慑服,一丝一毫都无法掌控动弹! 所谓“灵神”者,乃是荀翊师门代代传下的一道灵体。 其威能之盛,难以测度,历代师门传人都没能触及“灵神”的极限。 它的本体,拘于秘宝“魂珠”之内,如今与荀翊相融。荀翊可以借助“灵神”之力施展法诀,此刻不过是小试牛刀,以掌心中的“灵神印记”,使了个御使气息慑服鬼怪的法门罢了。 回到眼下—— 荀翊定住那鬼魂后收手回来,也不惧鬼怪狰狞面貌,反倒好奇地凑近过去细看。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可怖鬼物,而是某种奇特而无害的宠兽一般。 “唔~” “魂体漆黑鬼气逸散、鬼爪衍生、红瞳鬼目——啧,这是怨灵化了啊。” 荀翊啧啧有声,摇头感慨,“很遗憾,我帮不了你啦。”怨灵化的鬼魂,已然失去灵性,若有大德圣僧、高功贤道在此,以各自宗门玄妙经文度化,耗费些时间精力,倒是能够化去他周身怨气,送入轮回。 可惜,他都不是! “而且、似你这般怨灵,留着除了祸害无辜,徒增罪孽之外,完全于世无益!”荀翊笑容和煦如三春暖阳,“所以啊,还是由我助你结束这可悲的命运罢~” 随话语而落,他一指点出。 那定格半空的鬼魂瞬时碎裂,化作灰蒙蒙的流光,顺着他指掌消失。 荀翊深呼入一口气,双目微闭,片刻后吐出浊气,眼中精光掠过。阴灵鬼魂之属,对于别人多为祸害,可它们在荀翊手中,却是难得的补益之物! 师门法诀“劫天魂涅法”,即可吸取阴气修行,同样也能炼化阴灵鬼魂为用! “呼~!” 荀翊唇角勾起,微笑自语:“我这也算公私两便、利人利己的双赢了吧?嗯,客驿房屋这么宽敞,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怨灵!” 想到这里,他往四合院里转了两圈,运气不错,又遇上两个堕为怨灵的鬼魂。 干净利落地解决之后,荀翊没再犹豫,自客驿穿行进入到一处回廊。走过回廊,眼前即是秦家族地的大门。到了此处,那浓烈的阴气沾染着怨气、戾气等邪秽气息,已然凝成如若烟火的黑气,凭肉眼都能直视。 大门未曾关闭。 荀翊迈步踏入,门外门内,竟是一步一天地! 脚步方落,阴风煞然,冰寒浸骨,吹拂在脸庞更如若霜刀割面!自他站立的地方起,地面一层白霜冰晶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方蔓延! 腐朽血腥扑面,鬼嚎魂泣阴森! 荀翊只觉脑袋一沉,似有无形之力侵入,眼神中浮现片刻迷茫。 不过,那般迷惘只维持了短暂瞬间。待反应过来之后,荀翊环顾四周,露出深邃笑容:“哼,现在这手段、倒还有点意思!” 当即曲指成印,周身法力运转,随着眼中幽深光芒闪烁,眼前景象蓦地扭曲改变! 森然黑气退散,浓郁迷雾消弭,秦家族地原本的模样呈现在荀翊面前。 原来,刚刚他踏入大门的瞬间,便遭到造就眼前灾祸的罪魁祸首袭击,以鬼魅手段施为,企图迷惑荀翊的神智。 荀翊虽说瞬间解开,可仍有片刻迟滞。 也正是这片刻的迟滞,等他睁开眼时,刚看清周遭环境就猛然发现一只厉鬼已然欺身到了咫尺之地! “嚯~!好家伙!” 荀翊惊了一跳,抬手间以掌心“灵神印记”定住那厉鬼。 然就在此时,身后恶风骤起,厉鬼森然阴寒的邪气沛然来袭! “——背后还有?!” 那未知鬼物果然狠辣,荀翊一踏入其领域,立刻就发动致命袭杀!眼前厉鬼周身黑气萦绕,面貌笼在其中无法辨认,只有一双如同血焰燃烧的双瞳格外醒目。此等厉鬼,其凶悍实力绝非先前遭遇的那几只怨灵可比! 说时迟、那时快! 躲避不及的荀翊,急切间仍寻到应对之法。 只听得嗡一声颤鸣,流光闪逝,法力涌动间猛然有白光大盛,化作一面光幕阻隔在荀翊背后!于此同时,那背后袭杀的鬼怪攻至,沾染邪秽气息的鬼爪幻出重影,落在光幕之上—— 嗤啦~! 鬼爪撕扯光幕,却难以撼动分毫。 只那鬼爪与光幕碰撞,黑气翻涌中,刺耳的声响重重不绝! 荀翊转身过来,惊讶地发现背后袭杀他的鬼怪竟不知一个!所幸他应对得法,及时祭出法宝“玄灵尺”,挡下了鬼怪利爪。 “玄灵尺”乃荀翊师门传承法宝,来历源远流长,品质威能极高。新笔趣阁 哪怕只是匆匆御使,也不是这些寻常厉鬼能够攻破的。看着眼前嘶嚎不绝、疯狂攻击光幕的几只厉鬼,荀翊失笑:“可怜怨愤失神智,尽做徒劳无用功啊!——玄灵,起!” 悬空玉尺,在其手诀引动下,蓦地如闪电遁去! 其势如雷,其威如狱! 一瞬过后,那几只厉鬼的魂躯当场崩碎,化作漫天鬼气嘶嚎纷扬散落! 出手过后,荀翊随即就后悔了:“嘶、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呢?这么凶的厉鬼得有多少精纯魂力?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当即连忙回身,一指点出,将那个被他定住魂躯的厉鬼消解,稍稍弥补了一下因为浪费而生的心疼。 至此,危局已解。 然而这并非结束,反倒像是滚油热锅里倾入一瓢冷水——只听秦家族地后边院落中阴风怒号,鬼哭之声震彻四方,滚滚黑云鬼气中,一个个阴森可怖的厉鬼,如同潮水那般密密麻麻地汹涌而出! “嚯!” 荀翊心中一惊! 那些厉鬼经过邪秽之气侵染,魂躯发生扭曲转变。不过虽然看不见面貌,其各自穿着打扮仍能辨别出身份。 “难怪外边寻不到人影,原来都凑到这儿来了!” 鬼影幢幢! 汇聚一处的阴寒气息,早在地面凝出一层冰晶! 然而面对着数量众多的厉鬼,荀翊不仅不惧,反是放声大笑:“哈哈,好一场饕餮盛宴!我果然来对了!”法力激荡之下,“玄灵尺”白光大盛,将整个庭院的黑暗鬼气都压制低伏! “御物法,玄灵九变!” 玉尺飞逝! 遁走间,猛然一声兽吼,玉尺在半空衍化出苍白巨兽的虚影! 那虚影并不凝实,庞然身躯通透无比,甚至能直接透过去看到另一边景象。然而那苍白巨兽,却有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随着那眼眸目光所及,一个个厉鬼瞬间亡魂丧胆!仿佛直面猎食者的麋鹿那般,别说反抗,大多数甚至连逃遁的勇气都全然失却! 玄灵尺,冥兽骸骨炼制。 而冥兽在传言中,乃九幽阴冥之霸主凶兽,天然具备无上威压! 若以此对付别的修士,效果未必出众,可要是用来对付阴灵鬼怪,绝对无往不利!冥兽,就是一应阴魂鬼怪之属的克星! 故此祭出“玄灵尺”,并且激发其中冥兽威能的荀翊,长笑一声跃起,如同呼入群羊那般朝着厉鬼扑了上去。他右手捏印诀,引动法宝威能慑服群鬼,左手则飞速点出,一个一个地瓦解过去,竟是想全都化作精纯魂力吸收! 此时。 槐树岭上行来两人。 丑汉野狗走着走着“咦”了声,舌头在唇边一舔,侧耳听了片刻,道:“刘镐,你听见动静了没?!” 背负长剑的刘镐点头应道:“法力波动剧烈,显然前面有人在斗法!” 野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咧嘴笑道:“嘿嘿,道爷先前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那正道的小子会忍不住来‘斩妖除魔’!走走走,听这动静不小,想是正斗得激烈,道爷可不想错过这看好戏的机会!” “你这家伙!” 刘镐见野狗急匆匆地跑,活像条撒欢的狗,不由失笑摇头,忙也跟了上去。 正如野狗所言,他们这些邪派人士,最爱做的事情要么是弄死正派仇敌,要么就是看正派仇敌的好戏!如今明显二者皆宜,他刘镐也不想错过! 而彼时,秦家庭院。 荀翊一边倒追杀厉鬼的战局,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鬼嚎而暂止! 鬼嚎声厉,内蕴邪力,荀翊不察中了招,顷刻间气血沸腾。他不得不停下追杀厉鬼的举动,撤回法宝防护自身,同时快速运转功法,平息经脉中的法力。 鬼嚎过后,一团漆黑鬼气突兀浮现,悬在丈余半空。 那鬼气极为厚实,方圆约莫五尺,辨不清模样,只有一双赤红双瞳闪烁凶光。那些逃得一劫的厉鬼,此刻尽都匍匐在那团鬼气之后。 荀翊平复住法力,凝目细看片刻,恍然轻笑:“原来如此。” “我道哪里冒出来的鬼物,居然有这等屠戮一方的本事——”荀翊握住玉尺,负手而立,面对那血红凶光毫无怯意,“原来是只‘妖魂’呐!” 世间有山精异类,得天地机缘而生灵,积年累月,成就妖身。 妖亡故之后,偶有巧合,魂魄不散,聚而化鬼,是为“妖魂”。此类鬼物相互之间差异颇大,不过因为其生前为妖身之故,大多妖魂即便亡故,也会具备少许生前实力,故此格外难缠。 【004】 在我面前,装什么恶鬼?! “尔、乃何人?!” “吾与尔素无怨仇,为何平白无故与吾作对?!” 那妖魂神智未失,张口厉声呵斥,言语间充斥着涌动的杀意。 不过荀翊一眼就看破了对方的虚张声势! 凶残的妖魂肯按捺住杀意与人言说分辨,显然是心有忌惮,荀翊很清楚,对方定是被“玄灵尺”上冥兽的可怖气息震慑,因此不敢妄动。 “呵~” “这话说得真是有趣,”荀翊昂然而立,嘴角噙着笑意地自如道,“你一个妖魂鬼怪,在此通行要道上杀戮无算,却还来跟我说‘素无怨仇’?怎么,你觉得咱们人族,就是任你肆意取夺的么?!” 遮蔽妖魂的那团鬼气,在此言过后,猛然波动着膨胀一圈。 荀翊的话,明显让那妖魂心绪震怒! “尔,离开此地!” “吾可、既往不咎!” 妖魂低沉的嘶吼,激起阴冷之风四下扩散,掀起院中一派尘土! 迎面扑来的阴风,让荀翊微微眯了下眼睛,他能感觉到妖魂那难以压抑的愠怒,可他却根本未曾有过退去之意:“倒不必劳你‘既往不咎’,因为——我都没想要放过你呢!” 妖魂怒不可遏,厉声喝道:“那便、去死!” 声未落,庭院之中猛然狂风大作! 妖魂周身覆盖的黑焰鬼气猛然凝缩,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黑暗术法,朝着荀翊斩落! 荀翊一直提防着他,自不会轻易中招。眼看那一道黑暗鬼气来的迅猛狠辣,他立时运转身法,一晃之下摆脱鬼气锁定,闪身到数丈以外。 那鬼气去势不止,威能落在地面。 只听得“嗤”一声轻响,鬼气好似热刀切油,以极小的动静便在地面斩开一道尺许宽、三丈余长的裂痕! 荀翊凝目而望,从旁边的角度看不到底部,也不知裂痕入内多深! 好诡异的术法,好凌厉的攻势! 难怪能轻易取走那么多凡俗之人的气血性命,这妖魂早已成了气候!哪怕寻常修士遇上他,若没个厉害的法宝、手段,都得在它手上吃个大亏! 阴风呼啸! 陡然间一阵厉鬼哀嚎,将荀翊注意再度吸引过去。那妖魂舍去周身鬼气的一击,成功将荀翊逼退,而它藏在鬼气中的妖魂本体也由此显露出来——鬼面、四足、破烂肉翼! “原来是只妖蝠!” 看清面目之后,荀翊恍然自语。 而那妖蝠自始至终动作未停,在荀翊退步闪躲的时候,它便借此时机张开狰狞阔口,猛然一吸!秦家庭院中立刻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那些原本想四处逸散的鬼气、尘土,以及躲藏在周遭的鬼怪,全都无法自控地朝妖蝠吸扯过去! 荀翊脚下一跺,“玄灵尺”散发灵光,稳稳地站住。 他看见了那些鬼怪在吸扯过去之后,被妖蝠一口吞咽! 不过他未曾阻止。 而那妖蝠在吞噬了诸多鬼怪之后,整个身躯在涌动鬼气当中异变、膨胀,顷刻之间化作一个丈余高大的鬼怪!鬼怪躯体有着大致的人形,后足化作弯曲的下肢,前足变为灵活的上肢,破烂肉翼合拢在腋下,狰狞的头颅好似燃烧着鬼气黑焰的火炬! 化形巨大鬼躯的一瞬,那双赤红瞳孔便锁定了荀翊! 妖蝠澎湃气势如潮如涌,扩散的气息,将整个庭院笼上一层薄冰! “蝼蚁、受死!” 陡然吞噬那么多厉鬼魂魄,妖蝠的神智大受影响,原本还懂得恐吓、威胁的它,如今只剩了满腔的杀戮欲望! 它一挥臂膀,招来一片黑云,朝荀翊碾压而下! 黑云蕴满邪力,充斥着让人厌弃的恶心气息。飘到近处时,更有无数细碎的“吱吱喳喳”声响。荀翊凝目而视,原来那黑云中有无数邪秽之气凝聚的蝙蝠,每一只都拥有让人心惊肉跳的邪恶之力! “玄灵九变-守御!” 玉尺飞舞,荧光化作一道屏障,笼罩着荀翊周身。 那些黑云中蝙蝠一看就不是善类,故此他先防护自身,随后才施展法诀,御使“玄灵尺”顶着黑云强行向外冲击。那些蝙蝠极阴极邪,沿途撞在庭院建筑、地面时,轻易就腐蚀出一个个脑袋大小的坑洞。 落到荀翊护身屏障上,便通过腐蚀之力消耗屏障威能! 所幸荀翊法力不弱,借助法宝之力,强行从黑云中冲出,来到妖蝠近前。不管他此前心里存着什么心思,眼下妖蝠已然技穷,玩不出什么新的花样来了。 “唔,也是时候‘收获’了!” 荀翊心中想道,他凌空虚踏,双手各持印诀挥使,法力激荡中,玉尺仙光灿灿,猛然间剧烈震颤衍化出数道虚影。那数道虚影瞬息凝实,与玉尺一般无二,随着荀翊手诀指引,它们一齐化作灵动的流光,交织切割,彻底破开了妖蝠的黑云! 看着近在眼前的妖蝠狰狞面容,荀翊咧嘴一笑:“嘿~,你说现在是谁受死?!” 然而不成想,那妖蝠面上并无畏怯,反是奸计得逞般狡诈一笑,大张其口! 荀翊并未听见任何声音,然那一瞬,他在心神感知里却觉察到一股剧烈的法力波动。直觉不妙的他暗道一声“糟”,猛然就感觉自己身躯被无形力量波及,口鼻之间立时有鲜血淌下—— 无声音波?! 完犊子,这回装过头了! 荀翊不得已收回攻势,妖蝠的音波搅动到他经脉,法力运转都受到影响。妖蝠的这一招并不新鲜,刚刚踏入秦家族地的时候他就亲身体验过,没曾想太过轻视对方,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 暗恼之余,他也只好故技重施,再度以“玄灵尺”护体。 果不其然,妖蝠的狠辣术法接踵而至,玉尺中荀翊的法力耗尽,法宝光芒一暗,随即倒飞而回。其势难制,甚至连通荀翊也止不住去势,匆忙间以法力护身,整个人却连同玉尺一并飞出,轰隆一声撞开背后建筑墙壁,直撞入到房屋里面去了! “尔、将永堕九幽阴冥——” “吾将为尔永恒恐惧,受死吧!” 妖蝠的身躯,在滚滚鬼气的托举之下横冲直撞,那房屋仿佛朽木垒砌,一撞之下砖石横飞、半壁倒塌! 尘土飞扬中,妖蝠轻易锁定了废墟里的荀翊。 然而它气势汹汹冲过来,此刻却生出警觉与停顿!因为从那被视作“蝼蚁”的人类修士身上,它感受到了一种危险,如芒在背的危险! 那种危险,甚至能压过杀戮欲望对它理智的侵袭! 所以,妖蝠迟疑了。 “咳咳、呸、呸呸!” 废墟中,荀翊挥了挥手,试图扇走面前的飞扬的尘土。 明明无比狼狈的他,直面妖蝠竟仍是不怎么在意,“失误啊、失误!没想到被一只妖魂给搞得灰头土脸,堂堂‘鬼道’传人制不住个鬼,师父要是知道的话不得直接逐出师门?” 不知是荀翊满不在乎的态度引发妖蝠怒火,还是它难以压制自身凶性,片刻的迟疑之后,它仍选择了袭杀过来! 凡俗之人的气血魂魄,对于它就已是补益之物,更别说一个修士的精血魂魄! 鬼嚎呼啸震天! 喷薄而出的黑暗鬼气,将妖蝠侵染得如同可怖妖魔! 阴寒的邪气,甚至在庭院中形成一道冲天而起的飓风! “嘶、好厉害的鬼物!” “哪来的厉害鬼物?!” 客驿门外,野狗与刘镐二人到此,正撞见妖蝠举毕身邪力而动。两人感受到妖蝠的可怖威势,齐齐惊诧出声,相顾震骇! 紧接着,刘镐深深地瞥了野狗一眼,沉声说道:“能同这般鬼物决战,野狗,那青年不可小觑!咱们别靠太近,先看看情况再说。” 野狗心里本也是这样打算,可刘镐先说,他就有些不服:“哼、你怕什么?道爷就不信那正道小子同这般鬼物决战过后,还能剩多少余力!你要是不敢去,那道爷就走前头!” 说罢,当真迈步先行。 刘镐被呛得面上涨红,张口骂了一句,也跟了上去。 此时! 房屋废墟中! 迎着妖蝠赫赫凶威,荀翊抬起头来! 灰蒙蒙的死气,竟从荀翊这活人体内轰然倾泻而出!那种难以言喻的邪恶力量,在瞬息间覆盖上他的身躯,死气蔓延,无形之力将其身躯托起,凌空而立。他的头发、皮肤,被侵染得苍白失色,瞳孔染上淡淡的血煞,灰蒙蒙的死气萦绕,又在他周身凝出一片叠一片的漆黑甲胄。 黑白二色,重新构筑了荀翊,让他化作迥异先前的可怕姿态! 而那冲到他面前的妖蝠,早已被眼前一幕惊得呆滞! 愕然、惊诧、恐惧,都不足以概括其内心中情绪的变化! 它无法理解,对方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族修士,怎能在瞬息中变得比它这鬼物更加阴间?!它甚至无法在对方身上嗅到一丝鲜活的气息! 妖蝠感觉自己面对的,俨然是阴冥走出的神魔! 是九幽深处的勾魂使者! 是足以让它亡魂丧胆的永恒梦靥! 荀翊嗅到了它散发的恐惧,僵直若死的面上,勾起一个诡异般嘲弄的笑:“所以,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恶鬼呢?” 一闪,无声! 再现身时,荀翊已到妖蝠面前咫尺! “啊——!”惊惧至极的妖蝠,爆发出魂躯内所有力量,凶悍地冲击眼前可怕的梦靥。然而它那些轻易就能腐蚀砖石土木的邪力,落在荀翊灰黑色鳞片状的甲胄上,却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激起! 下一瞬! 荀翊合身而上,低吼声中扑倒妖蝠,踏住妖蝠魂躯,随后竟如狂性大发的野兽那般撕扯着它的躯体,揉碎它的灵魂,在一声声狂笑之中将扯下的碎片塞入口中吞咽!https:/ “咕噜——” 当是时,庭院不远处。 两声不约而同的口水吞咽声音响起,显得如此突兀。 “谁在那边?!”荀翊猛然抬头,凶戾目光电射而去! 【005】 鬼道! 鬼道秘术,魔魂姿态! 引“灵神”之力,化身“魔魂”,彼时诸般“鬼道”术法无不威能倍增!只是此术威能太过,修为不足难以驾驭。故此荀翊其师鬼道人逝世前有过警警示:修为没有从“涅魂境”突破到“玉魂境”时,此术不可擅用! 鬼道心诀“劫天魂涅法”,在境界上有三大层级,分别为“涅魂境”、“玉魂境”乃至“阳神境”。其中“涅魂境”有九重,“玉魂境”有六重,“阳神境”有三重,越往后,自是突破越发艰难。 其师鬼道人毕生修行,积数百年苦功,也只是到“玉魂境”六重,始终未能堪破“阳神”奥秘,是为终生遗憾。 荀翊本也谨记师父教诲。 其实即便不使“魔魂姿态”这般绝学,他同样能够击败那妖蝠,只是得多费些力气。相反,使用此等极端克制的绝学,他却能一招制敌!妖蝠在“魔魂”面前,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瞬息败亡! 师父鬼道人让他慎用,又不是不用。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化身“魔魂”,感知增长后竟还有“意外之喜”! ——“谁在那边?!”荀翊轻喝,厉目而视! 而后不等对方回话,他挥手之间,身旁诸般邪气凝出十几根森然苍白的骨矛,嗖嗖地破空刺去!——能轻易接近到他身边这等距离,无疑绝非寻常之人;而且又隐藏气息,显然心怀不轨之意!既是如此,荀翊哪里会客气! 感受到骨矛上森然杀意,刘镐藏身不住,哐啷声中拔除背后长剑。那柄剑灵光内敛,颜色土黄,显然也是件威能不俗的法宝! 刘镐祭起仙剑,迎着根根骨矛而上。 不成想那骨矛威力十分巨大,更有种邪异的腐蚀与寂灭之力。刘镐手中仙剑与之交击数下,不仅在巨力反震中后退,更看到剑上仙光黯淡,隐隐多出几处晦暗痕迹! 刘镐心疼不已,连忙快速闪躲,口中埋怨不断—— “他娘的!” “野狗,老子被你坑惨了!” 眼前这个家伙,哪里是什么“正道中人”?明显是个不为人知的小邪魔! 虽说那些虚伪的正道中人令刘镐十分讨厌,可再怎么讨厌,他也得承认,正道中人与之对敌,诸般手段都在情理之中,可以测度。 可魔道之人不同! 甘愿堕为魔道的,大多数都是不受拘束、肆意妄为的性子,喜怒难以堪破。尤其是那些不为人所熟知的魔道中人,惹恼对方的话,根本猜不到对方会用什么邪恶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方才一幕,对两人心神的冲击就极具颠覆性! 在客驿门外时,两人感知到妖蝠可怖气息,心中为此鬼物忌惮。孰料走近之后情势斗转,那被他们忌惮的可怕鬼物,在此人面前竟如猛虎爪牙下的羔羊,予取予夺,丝毫无力反抗! 看着鬼物在其撕扯下纷飞碎裂,两人心中念头油然而生:到底谁才是让人恐惧的恶鬼? 震骇之下气息泄露,由是被荀翊叫破行藏。 且说刘镐急急应对发难时,另一边,野狗也慌忙取下背后那巨大獠牙,催动中獠牙灵光浮现,居然也是一件法宝。那獠牙法宝在野狗手上迎风见长,绽放不俗威能,迎着骨矛砸了过去! 铿、铿、铿! 骨矛撞上獠牙,纷纷崩散。 不过其沛然邪力也由此侵入,只几下交击,就将獠牙灵光压制。巨大的力量还将獠牙法宝推了回去。野狗慌忙接住法宝,自己却被其带着向后倒飞,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站稳。 “是你们——” 荀翊认出两人。 野狗回身看去,只见荀翊未曾借助任何法宝器物,就这般凭虚而立,飘飘然如若鬼魅,狗脸之上大为失色:“咳、道友,误会、误会啊!” 荀翊看着野狗,目中闪过异色。 “你二人藏影匿形,在我与妖魂鬼魅斗法时潜伏一旁,分明居心叵测,还敢说‘误会’?” “呵~” “接我一招再说罢!” 野狗、刘镐二人闻言,齐齐面上一惊。只见荀翊双手虚握成爪,分开左右平举,凌空往虚处一抓,霎时阴风怒号,诸般阴气、邪气如白鸟归巢一样朝着他双手汇聚,顷刻间凝成两团邪恶、黑暗且神异莫测的光团! 啪! 双掌一合! 庭院里陡然刮起一阵阴风! 野狗、刘镐只觉脊背生出寒意,忙不迭地运转法力,拼命催动各自法宝! 一道道黑气从荀翊双掌中冒出,如丝如缕,纷飞乱舞中向两人扑去。行至半途,那些黑气纷纷衍化,成了一个个具备爪牙的鬼怪,或嚎或泣,或嘶或吟,声乱如潮,搅人心神! 此为“百鬼噬心”! 两人一看那数量,放眼之下满目皆是,相顾骇然! “野狗,他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全力出手!” 刘镐怒喝一声,土黄仙剑在他法力催动下,发出铮然颤鸣!下一刻,鬼怪临身时,刘镐仙剑迸发皓然灵光,咬紧牙关朝着鬼怪斩去! 他此时已顾不上什么法宝损伤不损伤的问题了! 他只知道,再不拼尽力气,今天就得丢命在此! “啊——!!” “道爷才不会死在此地!” 野狗凶性大发,如同被激怒的疯狗,獠牙法宝催生出沛然声势。面对汹涌百鬼,他竟不退反进,一道道由黑气衍化的鬼影在獠牙法宝碰撞下纷纷碎裂! 那些鬼影原本只是法力衍化,如今单独与獠牙法宝中的沛然灵力碰撞,抵御不过,自是崩碎。 然而鬼影胜在数目众多。野狗借着疯劲杀入百鬼群中,初时占据上风,可转眼之间,他攻多守少的打法很快就让他负伤,脏兮兮道袍的背后多了几道鬼爪留下的裂口! “嘶~!” 阴邪之力入体,阴寒彻骨! 野狗哆嗦了一下,咬牙忍住,越受伤疯性越盛,“道爷纵横天下,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你也想让道爷屈服?!” “喂,野狗?!” “他娘的,你个蠢货!” 刘镐见野狗冲入鬼群,心中一突,瞬息间冒出个弃之而去的念头。然而抬头时,却见那施术后的小邪魔未有动作,静静地盯着他,看得他毛骨悚然——不成,小邪魔太邪门!自己两人随便哪个都无法单独面对,必须得联手! 想到此处,刘镐咬牙跟着杀入鬼群,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要发疯!野狗!靠过来些,我们两人合力对付他!” 一式“百鬼噬心”,维系一刻钟后彻底被打破。 整个秦家庭院因此面目全非。 而野狗、刘镐两人,也法力大损,满面冷汗,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些伤势。 两人的实力已在刚才一招里,被荀翊摸透。横向比对,他二人的修为实力,大抵能与自己“涅魂境”五层左右时相当,“涅魂境”四层对应“御物境”。 如今荀翊的修为,在“涅魂境”七层。 单打独斗完全能胜过野狗、刘镐其中之一,以一敌二的话,要想取胜十分困难。不过那是在正常状态,若要战绝,用出“魔魂姿态”的荀翊无限逼近“玉魂境”,此时以一敌二可胜。 荀翊平静地看着两人。 只不过身在“魔魂”形态的他,虽是平静眼神,却也像是看待死人般的毫无波澜,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人火大! “嘁!” 野狗呸地嗤笑了声,疯劲稍过,仍有几分余韵的他骂道,“凭你也想让道爷死?嗯——” 荀翊平静地运转功法,一根殷红如血的骨矛凝聚成型。那野狗正要大放厥词,然而看到那根血红骨矛后神色骤变,狗脸上挤出难看的谄媚笑容:“咳、道友息怒,息怒啊!都是圣教同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因为一场误会闹得这么生硬?” “是啊、是啊,道兄!” 刘镐擦去额角冷汗,看着那血红骨矛心惊肉跳。虽然骨矛这回只有一根,从数量上而言远逊于先前,可刘镐却因此脊背生寒。他清楚的知道,这玩意儿想接住,难度比先前的群鬼更甚! “野狗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在意!” “这当真是一场误会,我们两个绝非要与道友为敌!”https:/ 荀翊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当真是误会么?” “当然、当然!”两人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呵~,”荀翊轻笑,“那你们二位说说,追踪我到此是何目的?”他只是好笑。而“魔魂”之下,这笑容竟也阴恻恻的引人发瘆,寒入骨子里去了! “呃——” 野狗与刘镐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他们都看出各自的心思。显然,他们都已明白,眼前这人实力在他们之上,观其术法为人狠辣残酷,强自敌对只怕性命难保,因此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从心。 只是如何解释,两人一时无措。 正犹豫时,荀翊死气沉沉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唔,怎么,说不出来?你二人莫非故意消遣于我?” “不不不、绝对不是!”刘镐下意识矢口否认。 “那、你们到此,是何、目、的!”荀翊一字一顿,语气中的不耐与杀意彰显无疑。 “我们、我们俩——”刘镐紧握法宝,急切间想不出由头的他已然暗中运转法力,“野狗,你来说!” “道爷、我啊?” 野狗丑脸扭曲,对刘镐的转移之法气得不行。然愚人千虑、必有一得,他那狗脑子逼急了,还真灵光乍现,想到一点,急忙道:“嗯哼,道友!既然你一直追问,那道爷、咳,我是说我,也就不再瞒你!——实话说了吧、这位道友,我二人此次是专门为你来的!” 【006】 炼血堂,倒也不差 “哦?” 荀翊双手抱在身前,好整以暇地问,“那你们找我,所谓何事?” “是啊,”刘镐也惊疑地看着野狗,“到底所谓何事呢?” 野狗瞪了刘镐一眼,示意他不要添乱。随后理了理衣襟,狗脸神情一正,道:“在说出我们俩来意之前,大家不妨先认识认识——道爷无父无母、神憎鬼厌,由一群野狗饲育长成,故此自号‘野狗道人’。” 接着随手一指,又道:“他叫刘镐,与道爷俱都出身同一门派——‘炼血堂’!不知道友可曾听闻?” “‘炼血堂’——” 荀翊目光闪动,语气中似有几分感慨、喟叹! 炼血堂,野狗道人,自己的师门“鬼道”,乃至此前偶然探听到的天下第一宗派“青云门”!如此种种,无疑让荀翊彻底证实了心中之念。原来,这里当真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世界! “你说的,可是八百年前‘黑心老人’创立的‘炼血堂’?” 野狗道人眼睛一亮,抚掌道:“没错!道友既然知道我派声名,那就好办了!” 荀翊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据我所知,‘炼血堂’自黑心老人亡故之后,便从魔道鼎盛滑落,如今大抵只有三流水准——” “胡说八道!”野狗道人激动地打断他的话。 在荀翊平静得瘆人的目光注视下,他连忙又笑着解释:“咳、那什么,道爷的意思是——你别听其他人胡说八道!咱‘炼血堂’虽说比黑心老祖时期稍有式微,可如今仍是圣教中流砥柱!吾派宗主年老大雄才伟略,为求复兴正欲广纳人才,我俩寻上道友,也正是因为此事!” 荀翊听出端倪,奇道:“你们想邀我加入‘炼血堂’?” 野狗道人连连点头:“没错!” 旁边刘镐总算弄明白野狗道人的意图,在心中惊诧于野狗急智,然细细一想,又觉得颇有几分实现的惊喜,忍不住自语道:“哎、这倒是个法子——” 话没说完,他猛然间反应过来,抬头果然对上荀翊探究目光,连忙改口:“咳、就是野狗说的那样,我俩奉了宗主之命,四海广邀贤才!之前与道友在客栈相逢,我们就觉察到道友的卓尔不凡,这才冒昧跟随而来!” “竟是如此?” 荀翊似笑非笑,“这样说来,倒是我误会你们了。” 两人都道:“误会、的确是误会!” 他们听荀翊语气生硬,还道对方并不相信。不曾想荀翊冷硬着表情沉吟片刻,随即从半空落下,周身那如同鳞片的甲胄化作黑气散尽,衣装面容都恢复到正常模样。 荀翊没有说话。 不过此举代表的讯息,已足以让两人相顾之下松了口气。 恢复正常模样的荀翊,一举一动不再似先前那般充满着压抑的死气,他的表情也再度鲜活。原本野狗道人与刘镐两个,对他而言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不过经野狗灵机一动的一番话,荀翊竟当真开始思索起对方的提议。 加入“炼血堂”么? 尽管野狗道人言语粉饰,可他不知道,荀翊对“炼血堂”的真实状况熟知于心。 就记忆中的印象而言,整个“炼血堂”,如今叫得上名号的不过四个人——宗主年老大,桃夫人,野狗道人,以及刘镐。原本剧情中颇有篇幅的风月老祖弟子林锋,吸血老鬼弟子吸血妖人,他俩都属于后续邀请来助拳之人。 如果荀翊选择加入“炼血堂”,那么林锋二人与荀翊的身份差不多。 加入“炼血堂”,小门小派难有什么庇护保障,不过同样也不会有多少约束桎梏。与之对比,若加入“鬼王宗”这般魔教四派之一的大宗门,势力足够庇护,可在具备话语权之前,难免要受人差遣。 而且魔教不似正派,与其在大宗门里步步谨慎,倒不如小宗门来得自由自在! 想到这里,荀翊心里有了决定,遂向两人开口问道:“若我入‘炼血堂’,可得何种职务地位?” 野狗道人闻言一滞,他只是灵机一动想的说辞,哪里考虑过那么远?不过听出荀翊言语中的试探与意动,野狗道人犯愁之余也有几分期待。 正如先前所说,“炼血堂”如今人才凋零,要是能得荀翊这样厉害的人物加入,长远来看绝对是有利的! 就是这家伙实力太强,让野狗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年老大压不压得住他呢? 野狗道人朝刘镐使了个眼色,有问询眼下怎么办的意思。刘镐眼睛一翻,努了努嘴撇开脸去,意思是:你自己弄出的事情自己解决! 野狗道人没好气地在心里边骂了他一句。 绞尽脑汁地超负荷运转平日闲置的脑袋,又怕荀翊等久了焦躁发难,于是一边想,一边那闲话敷衍:“呃,此事么,道爷我说了也不作数,应承不了你。恐怕你得亲自去寻宗主,才有定论——不过你放心,咱们宗主知人善任,定会让道友满意!” 荀翊没说话。 旁边刘镐忍不住直翻白眼:嗤,把这么个厉害的邪魔带回去,年老大不拆了你都算好的! 一个式微的“炼血堂”宗主,无法指望其有多大的掌控力。虽说年老大在几人中实力最强,可他们相互之间并无绝对的上下级区分。刘镐不会贸然去挑衅年老大宗主的权威,可提及宗主的时候,也未必有多少尊崇的意味。 而这,正是“炼血堂”真实现状。 “倒也是,”荀翊若有所思地点头,“若无宗主首肯,焉能定论?” “没错、没错,正是这样!”野狗道人顿了一下,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那么、道友,你既有心想加入我‘炼血堂’,敢问道友名姓,又师承何方呢?” 荀翊一笑,笑容和煦阳光,全不复先前那瘆人模样。 “在下荀翊,”既是要在魔道厮混,他便没打算隐藏身份,故此直言以告,“师承‘鬼道’秘术!” 鬼道? 野狗道人与刘镐相互对视,目光交汇间,完成信息交流——确定无疑,两人都没听说过! 不过他俩也是有眼力见识的,只凭先前荀翊所使的可怖秘术,便知“鬼道”不凡,亦且恰如其分。驱邪御魂、化身邪魔,不正是对应“鬼道”二字么? 反正野狗道人听来,这“鬼道”一门,怎么也比那些“地虎门”、“玄龟派”要厉害得多吧? 三人互通姓名,重新见礼过后,之前弥漫在三人之间的那种疏远、忌惮气氛,总算稍有缓解。因为是野狗道人提议邀请的荀翊,故此仍由他主要同其说话。他们各怀心思地敷衍了一阵闲话,野狗环顾四周,只觉留在这阴风恻恻的地方不怎么舒服,遂问道—— “荀翊道友,不知你在此处的事宜、可曾处置完毕?” 荀翊笑道:“鬼魅横行之地,有益于吾派法门修行。如今此处鬼魅已然肃清,自也失去作用。” 野狗遂也笑着说道:“那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如何?” “当然可以!”当先走出一步,荀翊问道,“我们这便去‘炼血堂’见贵宗宗主?” 旁边刘镐连忙朝野狗打眼色示意。他们两个此行出来身负任务,要是事情没办成,还给年老大带回这样一个麻烦,就年老大那脾性,不翻脸才是怪事! 野狗道人收到提示,干笑一声,忙道:“荀道友,这恐怕、还不能!” 两人的小动作荀翊早就注意到,只是他身有所恃,并不在意。不过野狗道人的回答,却让他有些不虞:“哦,这是为何?” 野狗一叹,道:“实不相瞒,我二人身负宗主嘱托,如今正要前往两处地方,邀请两位同道前来助阵。” 荀翊联系记忆中的情形,心中顿时有数,故作不知问道:“邀请哪两位,助阵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荀道友莫急,且待慢慢道来。” 野狗带领着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讲述缘由—— “其实我‘炼血堂’一门,原先宗门驻地在空桑山‘万蝠古洞’。自黑心老祖仙去之后,那些可恶的正道人士便欺压上门!我派宗主为保下本门实力,遂以大局为重,撤离了宗门祖地。历经多年休养生息,如今咱们‘炼血堂’实力恢复,再加上年宗主雄才大略,便欲杀回空桑山,复夺宗门祖地,重现本派旧日荣光!” “要做成此事,并不容易。” “年宗主着我二人广邀同道,正是想一举做成这件大事!所以,荀道友此时加入咱们‘炼血堂’的话,正当其时啊!” 荀翊叹道:“贵宗主腹有伟略,让人敬服啊~” 他这一句,显然有些言不由衷。因为野狗道人刚才的一番话,他清楚的知晓里面有多少水分,给自家又贴了多少金!——被打得连宗门都守不住成了“以大局为重的转移”,几近传承断绝、不得不回祖地寻找希望成了“复夺祖地、再现荣光”的雄才伟略! 呵~,荀翊还不知道,野狗道人这家伙唬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既如此,在下也不能坐视!”荀翊满脸认真,对两人道,“反正我也想加入贵派,不如就从现在起,与你们一起去请那两位同道如何?” 【007】 有意思的野狗 “呃~” “这个自然、也是,也是极好的......” 野狗道人满脸不情愿,偏偏不敢明说。他原本打算以此借口,先撇开眼前这煞星再说,谁想对方热情得过头,反倒以此靠拢上来! 一想到接下来要与这等煞星同行,路上言谈举止都得警醒着别惹恼对方,当真满心苦涩。 那狗脸之上,几乎愁得要拧出水来! “哈哈哈~” 久未说话的刘镐,忽然一阵笑把两人注意吸引过去。与野狗道人相反,他脸上满是欣慰、振奋,对荀翊道,“荀道友肯出力,我们求之不得啊!等事成之后,自也该为道友叙功!——只有一点,我二人各负使命,延请的两位同道也在不同方位,不知道友意欲与我俩谁人同去呢?” 野狗道人眼中猛然一亮,暗自叫好! 悄悄朝刘镐递过去一个眼色:干得漂亮! 不过刘镐如若未觉,根本没理他。 他这法子,也是不激怒荀翊的无奈之举。两人分开两路前往,荀翊再是热心,终归分身乏术,只能选择一人同去。那么这也意味着,另外的一个人能由此脱身,也就可以先向宗内禀报,不管是镇是抚都能早做打算。 两人的心思,荀翊心知肚明。 只是他并不介意其先向“炼血堂”汇禀,也就故作不知。 “敢问,你们此行延请的那两位同道,都是何人?”荀翊问道。 见他选择相信,没借此发作,刘镐暗自松了口气:“他二位都是圣教门下颇负声名的好手,其中一人名为林锋,乃东海碣石山风月老祖传人;另一位号作‘吸血散人’,乃圣教宿老‘吸血老祖’的衣钵弟子,如今在回峰山泣血涧修行。” 荀翊作若有所思状,缓缓点头。 心中道:嗯,果然就是那风月老祖传人的林锋与吸血妖人! 随即好奇问道:“那两位意欲何往?” 刘镐抢先道:“在下奉命往回峰山泣血涧,会晤吸血道友。” 野狗落在后面,只好道:“道爷我要去碣石山,拜访林锋道友。” 荀翊笑容如煦,没有犹豫就道:“碣石山风月老祖大名,我也多有耳闻。那位林锋道友即是他的传人,想来不凡,若得一见也不枉了——野狗道友以为如何?” 野狗道人暗骂一声“晦气”! 反应过来后有些怀疑地看了刘镐一眼:你这家伙莫非早有预计? 其实荀翊选择去见见林锋,缘由很简单——他虽也是魔道中人,却厌恶吸血妖人师徒这般以凡人为畜,予取予夺的极恶之辈。若跟着去泣血涧请到吸血妖人,半路这家伙瘾犯了要吸人血的话,荀翊怕自己忍不住会出手毙了他! 想了想,反正这家伙若是命数不改,已活不了多久,荀翊索性眼不见为净。 刘镐看着粗豪,不想能窥见少许荀翊的性子,猜出他的选择。等荀翊话音刚落,他便点头应允,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便就在此处分别罢。野狗,荀道友有心入我‘炼血堂’,你身为主人一路可不能怠慢!” 野狗怪眼一翻,没好气地挥手:“知道了,快滚吧,别耽误了事儿!” 他虽然郁闷,却也没有坏刘镐的算计。 荀翊心中好笑,看着二人表演也没多说,相互间拱手作别,颇有几分“难舍难分”的模样。不知内情者撞见,还以为三人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呢,殊不知眼下融洽情形都是慑于荀翊“邪魔煞星”的真面目。 等刘镐走远,确信荀翊不会再追上去之后,野狗道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对荀翊很有些摸不准,以此人道行修为,对于“炼血堂”而言直如过江猛龙。将这样的煞星带入“炼血堂”究竟是福是祸,野狗已然琢磨不透,隐隐地,心里有几分后悔先前张口胡言了。 此时。 忧心忡忡走了一阵的野狗道人,蓦地毅然停下脚步。 “荀翊!”野狗道人丑陋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慷慨坚毅,“你想跟着道爷去碣石山也罢,不过有些话,道爷不吐不快,先说在前头!” 荀翊眼里闪过异色,微笑着道:“请讲。” 他表现得很是客气。 然而荀翊越是客气,野狗联想到先前那身化魔魂,视人如同死人般居高临下的冷漠眼神,便觉得十分割裂,巨大的反差让他心中涌起强烈不安! 身在魔教,野狗非常清楚这等喜怒无常之辈最是可怕! 好嘛,在野狗道人的心理,已经给荀翊贴上“喜怒无常”的标签。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冒着惹恼对方的风险,开口直言:“你道行高深,实力够强,道爷打不过你!可如果你想跟着道爷坏事,或者对我‘炼血堂’图谋不轨,道爷就算舍了性命也不放过你!” 荀翊露出惊讶之色,沉默片刻,失笑道:“野狗道友何出此言?” “哼!” 既然说开,野狗心性上头也不畏怯,径直道,“以你的本事,圣教四大派除了‘合欢派’,其他不管是‘长生堂’、‘鬼王宗’抑或是‘万毒门’,你加入其中都能得到重视!可你却选了我们‘炼血堂’!” “实话说了罢!” “如今我‘炼血堂’衰败多年,正欲借此番行动振兴!你若诚心加入,道爷无任欢迎;你若心怀叵测,那现在就可以动手了,道爷绝不会任你如愿!” 野狗这番话,越发让荀翊惊讶。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一眼,似是重新认识了他:“圣教四派盛名在外,我也如雷贯耳。只是野狗道友,不闻‘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道理?与其在四大派恪守约束,受人差遣,我倒觉得小门小派更加逍遥自在。” 野狗狐疑:“此言当真?” 荀翊洒然而笑:“你觉得,你们有什么值得我如此费力欺瞒?” 野狗挠头,狗脸上显出尴尬之色。他自家人知自家事,“炼血堂”什么底蕴再清楚不过。得了荀翊这般回答,虽说未必全信,可他心中悬空的石头得以落地——想来他自个儿也觉得,以对方的本事与脾性,自己哪有什么值得对方谋划的? 真要有,直接出手掠夺即可,何必多费力气? “咳~” “真要如此,却是道爷我冒犯了,”野狗心下一松,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道爷向你道歉!荀兄弟,你若当真肯加入咱们‘炼血堂’,道爷向你保证,就算年老大刁难你,道爷也站你这边!” 狗性忠诚。 野狗道人对于“炼血堂”的情感,远在众人之上,甚至比那占据宗主位置的年老大更为深沉真挚!荀翊选择野狗道人同行,未尝没有结交之意,毕竟整个“炼血堂”,也就他勉强算个人物。 如果野狗道人慑于凶威,始终唯唯诺诺,荀翊还看不起他。 经此一遭,倒多了几分欣赏之意,感慨道:“比起刘镐之流,你野狗道人可强得多了。” 得荀翊夸赞,野狗道人满面得意,居然厚颜生受,理所当然地点头:“哼哼,这还用你说嘛?不怕告诉你,道爷自晓事起,就被师父带入‘炼血堂’!比起刘镐这等半路出家的,道爷才算是‘嫡系正统’——” 听着野狗夸夸其谈,荀翊一阵好笑。 如果野狗道人身后有尾巴的话,想必现在一定摇得十分欢畅。 正如野狗之言,“半路出家”的人,总是难以真正融入。荀翊知道这一点,因此打算以野狗作为突破口,以眼下情形来看不会太困难。野狗道人不是什么心思诡谲之辈,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投其所好之下很好笼络。 开诚布公地说过话后,野狗对荀翊的戒备降低几分,相互间融洽不少。 此去东海碣石山,荀翊折节下交,果然让野狗难以拒绝,初步建立起信赖。随后野狗道人吐露出此前未曾尽说的细节,把他们一行人欲往空桑山万蝠古洞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 毕竟这事儿瞒不住人,尤其瞒不住自己人。 等到了碣石山,这些事情也会告诉林锋,以此相邀。总不能把真正目的告诉了更加疏远的林锋,却瞒着志趣相投的荀翊吧? 细究起来,这荀翊与林锋,不也可以看作一回事吗? 与此同时,摆脱荀翊的刘镐返回驻地,见到年老大之后,把这头疼的问题直接抛给对方去烦恼。而年老大的应对也没有出乎荀翊的意料。 他与另一个颇具分量的桃夫人,都没亲眼见过荀翊,更未曾亲身体会过荀翊的术法,感受不深。短暂商议之后,直接把荀翊归类到林锋一类当中。 “他要来那便来!” 年老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赤魔眼”大成的他,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反正已有林锋和吸血散人,再多一个助拳的也不碍事!哪怕他存了什么心思,哼,等到了我们的地盘,还怕他翻了天去?” “呵~” 刘镐愣了下,随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吧。反正你是‘宗主’,你说了算!” 等了片刻,年老大见他仍在原处,皱眉问道:“还有事?” 刘镐深深地盯了他一眼,摇头:“无事——我现在就去泣血涧,邀请吸血道友过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桃夫人,目送刘镐离去之后开口:“年老大,‘鬼道’这个门派,你可曾听过?”她的嗓音慵懒中带着媚意,随意开口,听在旁人耳中都有股挠心抓肺的魅惑之能。 年老大定了定神,不怎么在意地摇头道:“从未听闻。也许是跟那什么‘地虎门’、‘玄龟派’一类的末流吧。” 桃夫人莹玉般的手指抬起,随手拨了一下鬓间秀发,媚态天然地道:“唔,倒也是。” 果真如此么? 年老大粗心大意,桃夫人却知觉敏锐! 那向来自负的刘镐,在提到那个名为“荀翊”的“鬼道传人”时,眼里分明闪过忌惮与恐惧!即便年老大修成“赤魔眼”秘术,刘镐可都没有流露过这般神态! 桃夫人嘴角噙着深邃笑意:有意思,忽然被勾起期待了呢!希望到时候别让人家失望的好...... 【008】 炼血堂内卧龙凤雏 “启禀宗主!” “野狗道人已至谷外,与他同行的两人身份确认,正是‘鬼道传人’荀翊与碣石山林锋!” “哈哈哈!”年老大豪气干云,“好!将人请到‘血杀楼’,我将设宴款待!——另外,派人去刘镐处,把他与吸血道友一并请来赴宴!” 山谷外。 野狗道人正引着两个人前行。 左边那位青年器宇轩昂,唇角含笑,整个人充盈着让人心生亲近的和煦气度,如同一块美玉温润而身具灵性;野狗右边一人,也是位面貌相仿的青年,形容俊美,举止风流,只是为人桀骜,自视甚高,故此眉眼之间透着高高在上的疏离,难免多了几分让人忌惮的阴鸷。 山谷无名,如今是炼血堂落脚之地。 自八百年前黑心老人亡故起,炼血堂就如打断脊梁,被迫离开门派祖地四处流亡。数百年来,炼血堂传人有过不止一处驻地,可随着日渐衰颓,一处处驻地或废弃、或拱手相让,及至今天俨然只剩这最后一处。 野狗道人身为此地主人,正自为两人介绍。 谷中屋舍俨然,楼宇殿堂齐备,放在外界也是一处繁华之地。遗憾的是,此处并非寻常凡俗富贵人家的居处,而是修士修行的宗门,措辞准确些就该称其为“洞天福地”! 依照这种标准,炼血堂这处驻地便显得格外寒酸。 这不,傲然四顾之后,林锋忍不住出言:“‘八百年前镇压魔道的炼血堂’,啧啧,好大的名头!可惜如今看来,实在有些见面不如闻名——” 野狗道人面上神情一滞,讷然无言。 荀翊看着周遭,点评道:“聚阴纳灵之地,也还不错。” 林锋以看待见识浅薄的乡巴佬那般,看了荀翊一眼,嗤地笑道:“‘聚阴纳灵’也能称得上‘不错’?呵呵,往地下埋几个人,只怕都得闹鬼!你的眼界也太差了吧!”xbiquge “闹鬼?” 孰料荀翊闻言眼中一亮,颇为期待地道,“那敢情好啊,就得要这种地方才有益修行!” 林锋笑容也如野狗道人那般一滞,心里懊恼地暗骂了一声:该死,自己怎么忘了这茬?在寻常修士看来极其恶劣的“鬼魅横行”之地,对于眼前这家伙却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嘁! 真是野蛮粗暴、虚伪至极的邪魔! 林锋“哼”了声,内心里自我满足了一番,没再理会。 他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荀翊的眼睛,对其愤懑不悦却又自我安抚的模样,他甚为满意。一路上不遗余力的教诲,看来没有白费啊!眼睛长在头顶、桀骜自负的林锋,终于学会什么是“礼貌”了。 师承不凡,又兼具寻常修士终生难得的高阶法宝,林锋其人的桀骜简直刻入了骨子里。 因此这样的人,对于与他有着近似气度,甚至更加卓尔不凡的荀翊无从相容。两人的首度见面,就在三言两语之后开启了一场“热烈友好”的切磋。 荀翊没有什么坏脾气。 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他通常都不会随意惹是生非。有那时间,他还不如静心下来参悟一下正在修行的术诀。不过脾气好,不代表他会放任别人到他面前蹦跶。 对于林锋蹬鼻子上脸的举动,荀翊予以绝对凌厉的反击镇压! 在一路的敲打之后,荀翊以德服人,成功教会了林锋如何与他相处。当然,事情的真相,其实是在远离东海碣石山后,某次林锋让荀翊烦躁,开口对他说了一句:“本门传承有‘相骨之术’,在下深谙其道。以此术观之,阁下不愧天才之名,‘骨相’放置四海万中无一,若得而珍藏,在下心中无憾矣!” 就是那句话之后,对方打量的眼神,让林锋感受到了森然入骨的杀意!他蓦然意识到,对方竟已然对他起了杀心,最要命的是,对方还有那个实力,他亲自感受过的! 意识到这一点,林锋老实了不少。 虽然他清楚,如果自己真死在对方手里,其师风月老祖必然会追杀报复——可那时候自己都死了,这些于他而言还有何意义? 回到眼前。 荀翊没有理会林锋。 他忌惮风月老祖,但也没到事事忍让的地步。若何时再起杀意,便直接出手做了他便是! “野狗道友,我们走罢。”荀翊催道。 野狗道人干笑一声,继续引路:“从这边走!” 三人没走几步,立有炼血堂弟子迎来,拱手行礼:“道长,以及两位,宗主已在‘血杀楼’备下宴席,请随我而往!” 荀翊点头应允,林锋则有几分不以为然。 野狗道人拉着那人问道:“别急,道爷先问你,刘镐回来了没有?” 那炼血堂弟子回道:“刘镐大人于数日前回返,与他同行的是吸血散人!”野狗点头,朝他挥了挥手:“好、行,道爷知道了,那就走吧!” 一路穿庭过院,不多时,到了一栋楼阁前。 路上荀翊留心,多观察了一下遇见的那些炼血堂弟子。几乎无一例外,实力都在“御物境”之下。也即是说,他们即便手持法宝,也根本发挥不出其中真正的威能! 荀翊不由暗自摇头,曾经的一代魔道巨擘,如今沦落到“御物境”都难得一见的地步! 难怪被视为末流,被几个初出茅庐的正道小辈压着打! 说来也巧。 野狗道人引着荀翊、林锋抵达时,刘镐也同一个怪人走到楼阁前。 那怪人形容枯槁,面颊干瘪,一双眼睛却红得瘆人,目光打量旁人时,都好似在打量猎物。尤其他身上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十足让人闻之欲呕,偏生此人法力精深,邪恶狰狞,一看便知不是善于之辈! 林锋一眼认出来人的身份,自号“吸血散人”,别人口中邪恶残暴的“吸血妖人”! 当然,只一个“吸血妖人”不足让林锋重视。真正让人忌惮的,是他那残暴狠辣、同时蛮横不讲理的师父“吸血老妖”!须知“吸血老妖”出身圣教四大派中的“万毒门”,是“万毒门”门主都为之倚重的臂膀! 他的实力,即便是林锋的师父风月老祖都必须重视! “嘿嘿,野狗~,好久不见了啊!”吸血妖人当先开口招呼,他的声音粗糙嘶哑,听着很不舒服。 野狗道人与他熟悉,仍不悦地回道:“打住、打住!别拿你那种该死的眼神盯着道爷,道爷瘆得慌!” “哼~”吸血妖人似有些垂涎地抹了抹嘴角,目光挪开,先看到林锋,“风月老祖高徒么?有礼了——” 林锋敷衍地拱了拱手,话都没多说一句。 以吸血妖人的尊容,以及其惹人生厌的举止,很难有人能接受、亲近得了!吸血妖人心知肚明,倒也不怎么在意,只是最后看向荀翊时,眼中凶光大露,咧嘴露出满口乱牙:“那么,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此并列?!” 荀翊目光微眯,恍然地点了点头:“唔,明白了!” 当即手往袖中一缩,旁边站着的野狗道人骇然失色,连忙上前拦在两人跟前:“等等、荀道友、寻荀兄弟!稍安勿躁!息怒、息怒啊!——喂,吸血道友,你可住口吧,荀兄弟绝非好惹的!——年老大、年老大?!” 【009】 炼血堂内卧龙凤雏(二) 年老大与林锋说了几句,相谈甚欢。 他原以为似对方这等年青有为,亦且具备让人艳羡不来的师承背景之人,多是自视甚高,难以接触。没成想林锋虽带着些傲慢的影子,可言谈中并不似传言那般恼人。 年老大心中慨叹:果然传言大多虚妄! 回过头见到桃夫人满脸不虞,神色低沉古怪,年老大一阵惊疑。他知道桃夫人素来爱好戏弄年轻俊美之人,方才见她往那荀翊凑过去,显然动了心思。 怎地这才没说几句,人就回来了? 瞧她神情,莫非碰了壁? 年老大顿时好奇,向来只有桃夫人戏弄旁人,难得见她吃亏,遗憾他方才顾着招呼林锋,没见到底发生了何事。而这般事情,断然又无法在人前开口去问。眼见初会寒暄已毕,年老大复又作豪迈状,哈哈大笑着引领众人入楼。 酒宴已备齐。 餐制复古,一人一席。 不过能入座的,只有炼血堂几个首脑人物,以及相对而坐的“外来”三人。宴席菜肴在凡人中颇为丰盛,可若置于修士之间,仍显寒酸,根本没什么珍馐异果。倒是那酒,应属少见的灵酒,有几分滋味,稍稍挽回“炼血堂”一派颜面。 然几人都并非到此吃酒。 故而饮了两盏之后,席间话题直接被引到此次空桑山万蝠古洞上。 年老大很清楚,此前扯的缘由,什么“复兴”、“荣耀”之类都是空谈。他知晓众人心里真正关注的是什么,故此也没推诿,大大方方开口:“此行往空桑山炼血堂祖地,有个极为重要的目的,正是寻回昔年黑心老祖修筑的秘地‘滴血洞’所在!” “诸位都是圣教同门,想来对‘滴血洞’早有耳闻。” “不错,据我查询门中卷藏,得知黑心老祖当年在‘滴血洞’留下许多传承秘籍,更有为数众多的高阶法宝,每一件都曾在圣教留下威名!” “几位不辞辛劳襄助,年某也非悭吝之人。所以在此与几位约定承诺——待寻得‘滴血洞’秘地之后,你们可在其中珍藏里各取其一!” 林锋举着酒杯的手顿住,惊讶地看向年老大:“这么大方?” 年老大微微一笑:“年某既出此言,自不会反悔!” 吸血妖人眼珠子转了转,阴恻恻地咧嘴笑道:“哦,那我倒要问问,当真任我随意取一件珍宝么?——如果是‘噬血珠’也可以?!” 年老大闻得此言脸色骤变。 吸血妖人嘿嘿地怪笑一声,也不在意自己戳中对方痛处,吸溜地喝了口杯中酒:“所以年老大,你也别当我们是傻瓜。我们都知道,你炼血堂真正有用的东西是什么!” 黑心老人昔年的威名,也散入八百年风霜时光之中。到了今日,哪怕“炼血堂”正统传人,都无法想象当年黑心老人威压魔教的风采,只着眼于那件被传得神异邪乎的魔宝——“噬血珠”! 年老大沉默片刻,忽地一笑:“吸血道友,‘嗜血珠’的消息流传多年,圣教中人也不止一次地寻找,何曾有过它的下落?对于我们炼血堂而言,一件魔宝远不及本门传承来的重要!”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当然,道友的提醒也并非没有必要,那年某在此补充一点——‘噬血珠’毕竟乃本派至宝,若有幸寻获,它也将排除在挑选之外。” 吸血妖人目光从年老大,到其他几个炼血堂首脑面上掠过,嘿嘿怪笑一声,没在做声。 然心中却在道:真寻到“噬血珠”,凭你年老大也能保得住?那般吞噬人血的魔宝,对他这种修行“吸血妖法”的恶人才是得其所归! “年宗主~” 席间沉寂颇久的荀翊,此时忽然开口,顿时引来众人瞩目。 年老大皱了皱眉,他对荀翊印象不深,只道对方此时开口莫非还有所求?故此语气稍显不善:“道友可还有何指教?” 荀翊琢磨出味儿,洒然笑道:“年宗主误会了。不知贵派刘镐道友先回,可曾将我的意图传达?”他转头看向刘镐。端坐席间的刘镐,被他平静目光一撇,不知为何又回想起当初废弃庄园那魔魂死寂的眼神! 为不致显出心虚,刘镐没说话,只肃然地点了点头。 荀翊微笑颔首,接着道:“那便简单了——年宗主,在下对昔年黑心老祖纵横圣教的风采甚为仰慕,如今孓然一身,也无去处,故此心向往之,欲加入‘炼血堂’。若宗主不弃,以后自当是同门,为宗门效力也属应当,那份好处便不需与其他两位道友一般了。” 年老大吃了一惊,眼底闪过看傻子的异色。 白得的好处都不要? 当即脱口问道:“你、荀兄弟,你这话没开玩笑?” 荀翊正色道:“托身宗门这般严肃之事,在下岂会说笑?”知晓原本轨迹的他,根本不在乎这什么“好处”。年老大一行从头到尾屁都没找到,以根本不存在之物,换取混入炼血堂的资格,以后不管是鸠占鹊巢抑或借壳冒头,都能理所应当! “呵呵~!” “荀道友当真好算计!” 年老大正要一口应下的时候,旁边林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登时让年老大惊疑闭口。 荀翊眉头微抬,目中闪过一缕冷色,淡淡地开口:“林兄此言何解?” 林锋哼地冷笑,自以为看破对方心思:“我们作为外人,就算寻得‘滴血洞’宝藏也只能取其中一件。可若是成了‘炼血堂’自己人,一应宝藏却可全部拥有!怎样,我没说错吧?” 荀翊怔了下,随即失笑。 年老大、桃夫人等也惊疑地看着荀翊。刘镐、野狗两个相互看了眼,低头没说话。 “你这点心思,能瞒得住谁?!”林锋声音越发底气十足,“年老大,我看你也不必再做什么承诺了。荀翊能加入你‘炼血堂’,我林锋同样可以!” “嘿嘿嘿~” 吸血妖人从旁插了句嘴,“啊,真要说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加入‘炼血堂’呢~” 年老大登时被言语拿住,心中已生拒绝之意。眼前这三个家伙可不是易于之辈,纵然加入“炼血堂”能让他们实力大涨,可若自己压服不得,反倒平添乱数! 不过众人都没有想到,荀翊只随后一句话,瞬间将两人拿捏。 只听他悠悠地道:“若入‘炼血堂’其门,自当遵循宗门规矩。年宗主,在下加入之后,空桑山万蝠古洞所获一应宝藏的分配,都听从宗主分配。即便宗主认为在下一物不得也无妨!” 【010】 龙伏浅滩且安身 年老大为首,众人到了谷中主殿。 此殿上,供奉着两尊巨大石像。 其中右面一尊慈眉善目,微笑而立,衣裳纹饰精致细腻,望之心生亲切,此为“幽冥圣母”;旁边另一尊则是完全不同的模样,狰狞凶恶,黑脸鬼角,八手四头,手中举着柄开天之斧,极尽凶神恶煞! 在场均为圣教门徒,圣母、明王面前,少见的多了几分肃然。 荀翊持香在手,礼敬,而后念诵盟誓,燃香插入桌案香炉。 他愿意遵循盟誓,已属表明心志,年老大倒也没有不识趣地胡乱逼迫。盟誓之辞,也只说“礼敬传承,心属炼血堂”。什么“唯命是从”的言辞,年老大倒是很想加入进去,可他清楚那根本不现实。 正经炼血堂的野狗道人、刘镐等,都尚且做不到,何况他人乎? 林锋、吸血妖人两个作为外人从旁观礼。在荀翊盟誓敬香之后,看着几人貌似其乐融融相互见礼心中不爽,忍不住道:“恭喜荀道友得偿所愿了,只不知,贵派宗主打算委以何等重任呢?” 他原本只是想看荀翊的笑话,却不知无意间,正好帮荀翊解决了麻烦! 荀翊心中好笑,面上不动声色地看向年老大。 年老大心中暗恼林锋多事,他本想将荀翊闲置一阵,等空桑山之行结束后,再做处置。可如今林锋一句话把他逼住,他若太过小气,不仅落个难听名声,还会得罪于人! 想了想,年老大目光在刘镐、野狗道人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我炼血堂今有弟子三百余,自宗主以下,掌权执事三位!荀兄弟诚意来投,若不委以要职岂非冷落人心?故此我命——荀翊,即为炼血堂第四位执事,权职只在宗主之下!” 年老大的言语,自然也有贴金的嫌疑。 他口中“炼血堂三百余”弟子,其中大多数为仆役般的存在,真正修习过术法真诀的最多百人。而这其中,能够达到“御物境”的,此时全都在场。 荀翊对此并不介意。 真要计较,他直接就寻“鬼王宗”去了。当即欣然领命,再度与几位炼血堂同僚相见,如今他也算是炼血堂“五大巨头”之一了。接下来是内部事务,林锋、吸血妖人两个被安排着回了居处,年老大则与几人商议空桑山之行的细则。 荀翊多是在听,并未参言。 反正在他看来,随便他们如何参谋,最终都将全无所获。别说是他们,即便荀翊有原本轨迹的记忆,都不觉得凭自己能先自寻到“滴血洞”所在,参不参言也就那么回事。 不成想,他那沉默姿态被视作“识趣”,年老大原本还担心此人对自己的谋划指指点点,闹出事端,没成想对方一眼不发。如此年老大看他,又多了几分顺眼,事情商议完毕之后,他沉吟片刻,竟派出一部人手到荀翊手中听命。 荀翊惊了:哟,还有这好事? 他直接找上野狗道人。 野狗道人与荀翊早已熟识,经过圣母、明王神像前的盟誓,野狗早已将当初的经历释怀,以真正自己人的态度看待对方。故此乐得相助。 刘镐不比野狗道人,可他见过荀翊“真面目”,对其颇为忌惮,也未阻挠。 因此荀翊加入炼血堂后,还没开始发力,行事时就能获取“五大巨头”其三,堪称行事无阻。因此那一部人手荀翊得以自行挑选。 他没有选那些被两人倚重,实力较强的“成名人物”。而是从炼血堂挑选出年纪较轻,或资质不错、或心怀野望之辈,只要不是穷凶极恶、喜好滥杀无辜的,都不会触及他的忌讳。 “鬼道”的法门很邪乎! 由此荀翊在自己心中划定有底线,他不会去做什么恪守规则的道学先生,可也不会让自己突破底线,丢掉自己的人性,彻底堕落为魔! 故此由己及人,他的行事准则也会影响他看待旁人。 譬如目前而言:那吸血妖人便已经上了荀翊的名单,只要时机合适,他会毫不犹豫地送对方去拜见“天煞明王”!没别的缘由,单纯只是这家伙呆在身旁,让他感觉恶心!之所以留着他,则是因为荀翊很清醒,他现在可没有随心所欲地的实力与资格! 总之,一番折腾之后,荀翊赶在出发前,挑选出了十一个属下。 他们年纪最长者,都没超过而立之年,在修士中属于完完全全的新人。 也因此,一群人虽然修行过杂乱的“法诀”,然而实力最高的也仅是堪堪匹配“涅魂境”二层的水准,距离“御物境”还有着天堑般的差距! “咳~,荀翊!” 野狗道人见此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他太够朋友,尽选些没什么实力的弱鸡,“要不道爷手底下匀两个人给你,不然手下不堪用,事情还不都得落到你身上?” 荀翊手下这群人,实力对比普通人,称得上“武林高手”。 可没入“御物境”,那在修士眼中也与凡人无异。哪怕是野狗道人,獠牙法宝一挥就能轻松解决这十来个弱鸡。或许他们年轻,资质不差,未来可期——然而在死亡率极高的魔道宗派里,“未来”这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要不为何魔道中人,总是寻求急功近利的法门? 实是现实逼迫,不先活下来,什么都不是! “算了、野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荀翊没接受,野狗看不上他手下的弱鸡,他又何尝看得上对方手下?都是弱鸡,倒不如挑选些合适的自己培养。“还有几日咱们就要出发前往空桑山,宗主吩咐的事宜,你都准备妥当了么?” 野狗道人无奈,耸了耸肩:“行吧,随你玩去,道爷就先去做事了!” 年老大没有分派给荀翊什么事儿做,所以随后几日,他便操练自己的手下。既然耗费力气培养,当然得先收其心,让他们习惯并愿意遵从自己的命令。 荀翊的操练简单粗暴,起先就是不停地下令,嘱其行事。 不管有道理、没道理,或是寻常或是刁难,两天之后,有机灵的琢磨出深意,也有莫名其妙心存埋怨的。荀翊从旁而观,十一人里面有三个脱颖而出。 咳,说是“脱颖而出”属于抬举了,最多是“矮个子里拔高个”! 简而言之,有三个人入了荀翊的眼。 其中一人正是那唯一一个实力堪比“涅魂境”二层之人,他的名字叫做“蒙郁”,善用剑法,整天苦大仇深,应是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痛过去。荀翊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此人最先领会他的深意,每每任务下达,不管多么古怪,总归能不折不扣的完成! 另外两个年轻些,实力不济,人也不够机灵。不过他俩的资质却是众人中最好,故而也被荀翊选中,名字分别叫做申修义、胡英远。 于是某一日,荀翊随便寻了个说辞,将三人拧出来,给予了奖赏。 等三人从荀翊居处出来,外边剩余的其他八个人一瞬围拢,纷纷好奇地打探“奖赏”为何物。三人的表现有些古怪,从出来起,就满脸神思不属的模样,申修义、胡英远两个脸上藏不住事,那冥思苦想的模样惹得众人心痒难耐。 还是苦大抽身的蒙郁最先从思索中脱出。 他迎着其他几人探究的眼神,肃然开口:“荀大人看了我们三人修行的法门,分别予以指点!” 众人闻言愣了下,他们还以为三人被赐予了某种厉害的宝物,抑或者是某种珍贵药散呢!其中一人愚蠢地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就这?” “呵~” 蒙郁冷笑着看了那人一眼,心中更是直接给他判了“死刑”!以他的脾性,这等蠢货根本不想与他多说,可他年纪稍长,能体会到荀翊此举的用意。他可以不在乎这蠢货,其他几人却还得提点提点! “你懂什么!” “荀大人见识广博,亦且慷慨大方!他在见过我修行的法门之后,立刻针对性地予以指点,使我犹如拨云见日,从迷雾中窥见前路!” 说到此处,蒙郁冷冰冰的性子都在言语里透出几分热切。 “哪怕只凭荀大人的这一次指点,我也找到了继续修行的路子!只要勤修不辍,未来几年中必将有所进益,那么距离神秘的‘御物境’也将更近一步!” “哗——!” 众人立时沸腾,先前那蠢货更是又惊又羡,道:“此言当真?!” 此时申修义、胡英远两个已从沉思中脱出。听见那蠢货质疑的语气十分不悦。须知世间修行派系之间,门户之见甚深,魔道之中更是如此。他们这些没有根底的底层人物,为求一门粗浅到被人嫌弃的法门,都得拼尽性命去争! 而荀翊却愿意放下偏见,主动指点他们,尤其他们还都大有收获,那么这恩情就极重了! “你这家伙休要质疑荀大人!”申修义先呵斥,“大人对我们的指点,当属恩重如山!往日诸多困惑一朝开解,我有信心在两年之内达到蒙郁兄长如今的境界!” “不错!” 胡英远点头附和,“大人之恩,如同再造!此后我必将唯大人之命是从!” 众人见此哪里还有怀疑?一个个脸上神色各异,多有后悔之色!——早知道这位新来的“荀执事”这么大方,他们之前也该好好表现才是! 混迹魔道,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实力! 谁不想让自己拥有足够活下去的实力? 蒙郁见时机成熟,遂正告众人道:“诸位好生做事,我们今日,未尝不是诸位的明日!——而且,荀大人还让我向你们说明,只要肯用心任事,以后未尝不能得承奖赏,甚至传下法门!” 众人顿时振奋,人心就此归附。当然,荀翊对此也没有太过重视就是了,实在是这些人想要真正用上,还得经过漫长时间的成长。 在这过程中,有多少人能跟随着一路走下去呢? 别的不说,一个个的先从这次空桑山的远行中活下来再说罢! 【011】 空桑山!! 苍莽天地间,一股孤山拔地而起! 方圆百里之内,仅此山巍峨突兀,险峻高耸。周遭并无人烟,那孤山之上少有草木,放眼所见满目萧然,一派荒凉之景。 荀翊以手掩目,昂首仰望山势,目中异色浮动:“这便是‘空桑山’么?” 在他身旁,有棵枯死古树,树荫下石块上坐着的野狗道人一边喝水,一边吐着舌头挥动衣襟扇风。听得荀翊语气感慨,野狗道人狗眼之中也露出振奋神情,搭话道:“没错啊,这里便是‘空桑山’,咱们炼血堂的祖地所在!” “山为阳,水为阴——” “此山孤峰突兀,却有聚阴敛气之势,赤地千里,内中当有绝阴之地,方应此间景象!啧啧,咱们那位‘黑心老祖’,当真寻了处风水宝地啊!” 荀翊语气中充满了钦服慨叹。 野狗道人听得荀翊夸言,如夸在自己感同身受那般,得意地道:“那还用说!要没有这份眼光,‘黑心老祖’当年如何能威压圣教?——哎,荀翊,原来你也会看风水?” 荀翊笑着道:“多的不会,寻邪逐阴、探渊觅壑颇有心得!” 说着目光落在野狗身上,悠悠地道:“野狗,你若哪天死了,把身后事交给我。我必定能帮你寻个合适的汇阴之地落葬,保管你百分百魂化为鬼,说不定能走出条另辟蹊径的鬼修道路来呢!” 野狗面上一滞,干笑道:“道爷真是谢谢了啊!” 等了一下,他又怕自己一语成谶,忙补充道:“那什么,你的好意道爷心领,不过若是道爷我当真死了的话,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别打扰我安息的好!” 荀翊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也就是你,别的人求我,我都不会帮他呢!” 野狗没去接话,挠着脑袋装傻。 在距离他二人数丈之外,隶属他二人的炼血堂两部人手正自休整。山谷驻地到这空桑山,路程有千余里地。若只荀翊与野狗道人两个,御物飞行要不了多久,只是有属下拖累,这千余里地行了足足五六日。 到空桑山脚时,众人早已疲乏,不得已休整半日。 待避过正午阳光最盛的时间后,他们便会开始攀登上山,直取山上“万蝠古洞”而去。 此次炼血堂大举出动,门中弟子举数一百余,只要是有修为在身,无论高下全都在选定的队伍中。又因为人数众多,若聚集一处容易惹来关注。年老大所图甚大,在寻到“滴血洞”宝藏前,他不想惹来正魔任何一派的瞩目。 因而百余人手分作数队先后出发,荀翊与野狗道人乃是最后两部。 两个时辰之后,灼烈的太阳收敛了些许迫人的威能。两部弟子体能恢复之后,他们便开始往空桑山攀登。山势险峻,通行无路。 众人都非普通凡俗,行走其间也颇为费劲。 野狗道人引路在前,没过多久便寻到了隐蔽的专属标记。循着标记往上,随后的道路颇为顺利,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天色渐近黄昏,荀翊也终于站在了一处洞窟入口前。 那洞窟入口颇为隐秘,入内极深。 站在洞口,顿有幽冷的气息从洞内吹拂而出,风声厉厉,好似隐隐约约的鬼嚎。 荀翊心绪激动,不过他也是平生首次来到“万蝠古洞”,振奋之余也打起精神警惕周遭。黄昏渐近,荀翊可不会忘了此地即将苏醒的可怕威胁! “众弟子听令,洒上药散,我们进洞!” “是!” 众人应声而动,荀翊自己也取出个瓷瓶,从中倾倒出暗红色的药粉。此药粉乃炼血堂专门炼制,拥有辛辣的刺激气味。荀翊师门也擅长施毒、解毒的法门,对药散、丹药一类颇为敏感。 他凑近嗅了嗅,分辨出其中数味熟悉药材。 若花些时间,荀翊完全可以复制这般药散——当然,这实属没必要!因为他也是炼血堂中一员,可以直接拿到药散的配方。 他对药散的分辨与揣摩,完全出于自己的习惯。 当即回过神来,荀翊笑了笑,将暗红药粉洒落在周身衣襟上。此药散的作用,乃是用于对付“万蝠古洞”的吸血蝙蝠!洒上这些药粉,洞窟中的蝙蝠就会因为厌恶它的气味,而远离众人,不会遭受攻击。 荀翊抬脚踏入洞窟。 黝黑深邃的古窟,好似张开巨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荒古巨兽。迈步其中,迎面便是幽冷的风吹拂而来,阴森可怖。 然而荀翊迎着那风,却颇为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万蝠古洞”对于正道人士而言,委实太过阴森邪恶。可对于荀翊来说,这般环境却如同回家,阴森可怖也成了温馨惬意,安全感十足。 他没等野狗他们,径直往洞窟深处先行,很快融身于黑暗。 荀翊在这其中分毫没有感觉不适,反而分外自如,仿佛他天然便属于此地,属于黑暗! 走着走着,荀翊若有所察地停住脚步。须臾间,身后动静传来,正是野狗道人一众紧随而入。洞窟到了这里,光线已然黯淡到难以视物,野狗道人已取下背后獠牙法宝,以法宝灵光照亮周遭。 他看到了荀翊。 “唔?” “你怎么站这儿不走了?” 野狗道人一边往前,一边顺着荀翊的目光抬头望去——前方咫尺外的洞窟岩顶之上,一只只身染赤红的蝙蝠,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放眼望去不知其数,整片岩顶都被蝙蝠给占据遮蔽! “嘶~!” 野狗倒吸一口气,连忙屏息不敢闹出动静,生怕惊醒那些不计其数的吸血蝙蝠! 他獠牙法宝的光芒照过去,顿有一片幽光反射而回,森然如狱,竟都是吸血蝙蝠那密密麻麻的瞳孔,望之使人生畏!野狗道人全然忘了自己身上洒着药散这回事,下意识地站定脚步。 跟在后方的其余炼血堂弟子,此时也齐齐噤声,连大气也不敢喘! “咦?” 野狗道人刚一站定,立刻觉察脚下不对劲。 他比荀翊多走出几步,低头一看,狗脸登时难看得扭曲!原来他已经走到了洞顶吸血蝙蝠的下方,地上厚厚的一层,正是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蝙蝠粪便! 野狗道人这一脚落下,直接陷入其中,覆盖到小腿方止! “咦~~!”荀翊在他身后看得分明,掩鼻退步,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野狗道人气得不行,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可恶!你这家伙早就发现了是不是?居然眼看着道爷中招都不提醒一句,还有没有一点同门情谊?!” “嘘!” 荀翊见野狗道人退回,拔脚出来的时候又带起一阵秽物飞溅,连忙再度退后两步,“你可小声些吧!虽说所有人都撒了药粉,但谁知道这些蝙蝠被惊醒的话会不会攻击我们?又或者你想亲身试一试?” 野狗脸上一黑,愤愤地四顾一眼,低声道:“那现在怎么过去?” 荀翊嘿嘿一笑:“还能怎么过?各凭本事呗!” 语罢,他竖掌在身前,捏起一个印诀,幽幽的莹白之光应势浮现,覆映周身。无形的力道将荀翊身躯托起,整个人悬在地面两尺左右的高度,随即好似一阵清风,无声地朝着洞窟深处飘去! 遭了殃想看笑话的野狗道人登时瞠目! 别看荀翊施法云淡风轻,实则内里细节不少。为达到这般悄然无声的漂浮姿态,他运用到了鬼道的独特身法“百鬼夜行”、“游魂步”,再辅以精妙的法宝操纵技巧,方能无声无息地往前。 换做旁人,力有不逮。 至少眼下野狗道人略试了试,心下气馁!他若御物飞行,法宝震颤的动静怕不得将这些吸血变故全都惊醒! 得,实力不济,能怪得了谁去? 野狗道人低声骂骂咧咧,回头招呼众弟子一声,硬着头皮再度踏入其中,大步向前。好在身后接连不断的一阵声响提醒着他并非独自一人,这才让野狗心里稍稍平衡几分。 荀翊悠哉悠哉飞在前边。 他倒没担心野狗他们,反正知道他们自会跟上。一路飞行,荀翊也在观察周遭环境。然而他飞着飞着异变陡生,那洞窟中,蓦地响起一声锐鸣,顷刻间传遍整个洞窟。洞顶那些沉默倒挂的蝙蝠,在这一声锐鸣中复苏,洞窟里响起翅膀扑扇的声响。 初时一声,接着增多,顷刻间翅膀震动连绵一片! “糟糕,这么巧?!” 荀翊不敢在漂浮半空,目光如电搜索周遭,很快在身旁岩壁上寻到凸起石块,飞掠而去,落脚其上,连忙收敛法力将法宝的灵光散去。 等他回身在看,顿时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撼! 整个洞窟的蝙蝠全都活跃起来,原本宽敞的岩窟,此时完全被扇动的翅膀充斥,震动的轰响如同雷鸣。数不尽的吸血蝙蝠汇聚成一道无可阻挡的洪流,向洞窟入口的方向倾斜! 荀翊紧紧贴在岩壁上,不想成为那蝙蝠洪流的阻碍。 可即便如此,仍有许多拥挤到避不开的蝙蝠,扑扇的翅膀撞在荀翊的身上。然后那些蝙蝠又被药粉刺激,尖声嘶鸣,厌恶地往旁边躲开。 荀翊心中微沉。 他避开蝙蝠洪流正中,尚且会撞上这么多蝙蝠,那野狗道人他们—— 荀翊叹了口气,只能暗中安慰自己,野狗这家伙人丑天照应,应该不会这么稀里糊涂死在自家的地盘上的! 【012】 野狗道人:何至于此?! 黑压压呼啸不绝的血蝠洪流,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待那血蝠尽数离巢,洞窟中便只剩了一股浓郁的恶臭。荀翊到底惦记着其他人生死,嗡的一声祭起“玄灵尺”,往回御物破空疾驰! 他也不知野狗道人一众如今在何处。 于是一面疾驰,一面张口高呼:“野狗?野狗?!” 正焦躁时,忽然在法宝灵光的映照下,瞥见下方厚实的秽物中有了动静。荀翊止住法宝去势,凝目望去,果真见到一人。看那人模样,正是野狗道人手下,遂上前急问:“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哪儿去了?!” “唔,呸~!” “别喊了,道爷在这儿,还没死呢!” 随着这一句话,地上接二连三地有了动静,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面孔自地面站起。荀翊浮在半空,惊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场面一度死寂! “他娘的,也真是倒了血霉!” “谁想居然能正好碰上这些该死的蝙蝠异动,道爷差点就没命了!——另外,道爷必须警告你!”野狗道人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瞪着荀翊,“这件事情你要是说出去,道爷就算打不过你也绝不罢休!” 荀翊紧绷着脸,面无表情。 他担心自己不绷紧面皮,一个不注意真要笑出声来!虽然知道野狗道人他们面对那数之不尽的血蝠洪流,原地趴下去是最简单、也是效果最好的做法,可荀翊还是不禁为其勇气赞叹! “你绝对可以信任我,野狗!” 荀翊又往其他人身上看去,众人虽然狼狈万分,但到底安然无恙,“再怎么说,活着已是万幸,你说是吧?” 野狗道人哼了一声,黑着一张脸,大步往前迈行。 许是被方才惊险遭遇突破了心理底线,什么黑暗、什么怪响,乃至脚下的秽物都不再能对他造成半点心灵上的波澜,他野狗道人,自此心如铁石! 随后路程,充满着难言的沉默。 除了荀翊之外,在场的人没有谁还有心思开口,荀翊自然也找不到人说话。他们跟随着隐秘的路标,快速穿行在黑暗压抑的洞窟中,不断往下而前行。走过血蝠区域,走过冗长洞窟,来到一处宽敞的石室。 石室前方分开左右两条道路。 在道路居中之处,立有一块巨石。巨石上以豪迈狂放的笔法书写着四个大字——“天道在我”! “天道在我!” 荀翊在巨石前伫立片刻,缓缓念出这四个字,目光拂过字迹,那一笔一划的纵横之间仿佛仍蕴满昔年魔道巨擘的豪迈气概! 然巨石之上,居中往下三分之一,一道隐晦的裂纹横亘其上。 任尔再是器量盖世,终逃不过岁月如刀、人死道消,再衬着巨石上那四个字,难免给人一种唏嘘之感! 又一阵沉默无言的赶路之后,他们抵达了“死灵渊”前的巨大穹顶。 荀翊走在前方,驻守于此的炼血堂弟子看清来人,连忙上前行礼:“执事大人!”他注意到荀翊背后的动静,正要侧身去看,然荀翊抬手按住他,目光逼视:“我问你,咱们驻地可有供给洗漱的清水?” 那弟子忙道:“回禀大人,驻地有一眼活泉,清水不缺!” “嗯,”荀翊没有松手,继续道,“那好,你去准备二十几人洗漱用的清水,每个人多准备些,马上就去!”见他似乎仍好奇地向往自己身后看,荀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邃地道:“相信我,不让你看绝对是为你好,赶紧去做事吧!” 那弟子领命而去。 荀翊背后那沉默的队伍也迈开脚步,跟随在那弟子后边无声离去。 感受着身后众人走远,荀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内心中劝说自己:“不能以貌取人、不能以貌取人!——难得有个敢于靠拢的朋友,总不好因为太脏就放弃了吧?” 环顾四周。 此处穹顶极高,四周也无比宽阔,很难想象这样一处开阔的穹顶会是空桑山下不知多少丈深的地底! 穹顶另一侧,有一块高大巨石,巨石旁边乃是一处黝黑深渊。火盆中跳跃的火焰,能照亮宽敞的穹顶石窟,却分毫不能照入那深渊,唯见淡淡雾气缭绕,神秘而幽深。当人直面凝视着它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好似凝视着九幽地狱! 它仿佛一张黑暗巨口,能够吞噬一切! 此地,正是“死灵渊”! 没过多久,刘镐领着几人匆匆迎来。 见到荀翊,他似是有过短暂瞬间的迟疑,但很快恢复如常,主动上前见礼:“荀兄,一路辛苦!”荀翊微笑着回道:“为宗门做事,何辞辛苦?——对了,宗主他们呢?” 刘镐回道:“宗主、桃夫人,还有林锋与吸血道友,他们全都下到这‘死灵渊’底下,搜寻‘滴血洞’所在去了。我领了一部人手,在此守着驻地。” 荀翊点点头,目光如同死灵渊一般深邃。 忽有所觉,转头对上刘镐欲言又止的模样:“刘兄有事,不妨直说。” 刘镐深呼一口气,毅然咬牙道:“宗主希望荀兄也在此驻守,做好休整,以备后续人手替换!” 年老大这般安排,显然还是存着私心的,毕竟先找到“滴血洞”的话,自会先一步获得利益。刘镐知道荀翊“真面目”,怕他寻自己撒火,所以有些犹豫。 然而荀翊对于年老大“宁与他人、不与自己人”的做法不置可否,神色平静地应道:“如此安排甚为妥当,我们匆匆忙忙一路未歇,正好借这机会休整休整!” 刘镐没从他神色中看出异样,见他不似作伪,暗中松了口气。 忽然,他想起方才遭遇,面上顿时露出古怪表情:“咳、那个,荀兄,我方才遇见野狗——”荀翊不待他说完,直接挥手打断,一本正经地道:“刘兄,你若不想被气急败坏的疯狗恼羞成怒下,悄悄摸进房间将你杀人灭口的话,这件事最好就别问!” “呃、” 刘镐抽了抽嘴角,“好、好吧。” 是夜。 驻地用餐,石桌上只有荀翊、刘镐与野狗道人三个。 吃着吃着,刘镐动作微顿,坐在他对面的野狗道人立时敏感地抬头看过去,狗鼻子抽了抽,皱眉问道:“道爷身上、已经没味了吧?” 刘镐面露无奈,摇头:“没有!” 不等野狗道人追问,刘镐放下餐具,道:“我只是已经吃饱了!” 野狗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往嘴里塞一口食物,又敏感地抬头看向荀翊:“怎么、道爷——”荀翊叹了口气,劝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十几遍了,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看着野狗疑神疑鬼的模样,荀翊心中无奈,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在一段时间里,成为野狗梦靥般存在了! 用完餐,回到属于他的居处。 他们住的地方,正是原先炼血堂开辟的石室。荀翊在此见到了蒙郁他们十一人,当然,此时的他们,也早已经把自己清理干净。比起敏感多疑、死要面子的野狗,蒙郁他们显得平静得多。 野狗可以好脸面,他们这些生死难定的底层却没有这个资格。 “大人!” “见过大人!” 荀翊一来,众人立刻起身行礼,恭谨诚挚。 “方才接到宗主的分派,”荀翊没跟他们客气,径直开口,“接下来几日,将会由我们驻守在此。” 蒙郁听出荀翊言语中的未尽之意,站出来道:“但凭大人吩咐!” 荀翊满意地微微颔首,道:“我需要你们在驻守期间,把洞窟入口到‘死灵渊’穹顶这一段区域的各处道路情形摸透,做到了如指掌!唔,顺带着勘测各处情形,做个训练——” 蒙郁问道:“大人,训练什么?” 荀翊意味深长地道:“就训练‘遭遇强敌、如何保命撤离’!” 蒙郁一惊,其他人也纷纷讶然。申修义道:“大人,就算遭遇强敌,属下也可拼死一战,绝不会让大人您失望的!”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附和。 蒙郁似乎想到了什么,反倒没说话,果然他接着就听荀翊道:“那、可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应付的对手!总之,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努力活下去吧,诸位!如果此次你们能安然走出空桑山,我将不吝给以奖赏——比上回更丰厚的奖赏!” 众人见荀翊不似说笑,应下之后个个振奋不已! 唯蒙郁一派凛然,暗自心惊——活下去,就能获得奖赏!表面上看,这是何等好事?可已经知道自家主上从不无的放矢的蒙郁,却明白自己等人即将面临何等程度的威胁! 随后四五日,风平浪静。 除了荀翊那一部手下,每天匆匆忙忙穿行在洞窟中,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而荀翊自己,却是悠哉悠哉,每天喝喝茶,打坐修行。死灵渊汇聚着庞大而精纯的阴气,对于荀翊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处绝佳修行的风水宝地! 唯独野狗道人这家伙,整天神神叨叨,跟个苍蝇似的烦死人! 洞窟入口差点溺于秽物的可怕经历,彻底成了他心中梦靥。起初的时候,为免刺激他,荀翊、刘镐两个都避免提及诸如“粪便”、“蝙蝠”一类的字眼。等过了两日,情形加重,竟似连发音相近的字眼也不能提。 眼看这狗东西越来越过分,荀翊开始寻思,是不是该提着他再往那秽物里丢进去一回,给他来个“物极必反”,兴许能让他恢复过来? 他可是野狗道人啊! 堂堂“杀人如麻”的魔道“凶人”,怎么能这么矫情呢? 就在荀翊被烦到即将付诸行动的时候,外边一阵喧哗,原来是年老大一行人从“死灵渊”回来了! 【013】 死灵渊! 死灵渊前,簇拥着一大群人。 那些跟随年老大而去,搜索死灵渊的炼血堂弟子,此时三三两两,或站或卧,形容狼狈而疲乏。其中许多人的身上都带着伤,裹缠的麻布早已被鲜血浸透。驻守在此懂得医术的几个弟子,正忙碌穿梭其中,不断地帮助他们处置伤势。 而为首的年老大、桃夫人几人,俱都在场。 他们全都无恙,只是一个个神情模样也有些灰头土脸,显然此行不虞。 荀翊到的时候,刘镐与野狗碰巧离得近,先到了。他往那散在各处的炼血堂弟子看了一眼,心中顿时有数。等他走到的时候,正听见桃夫人讲诉缘由。余光瞥见荀翊,桃夫人眼底闪过些许厌恶,但还是停顿了一下,等他走近继续说话。 “宗门祖地废弃太久,死灵渊底下,如今已是阴灵怨魂遍布、凶兽精怪横行,搜索难度极大!”桃夫人柔媚的声音叹了口气,“尤其对于普通弟子而言,更是如此!我们带下去的人手,几天便折损近半,搜索结果却不尽人意......” “娘的!” 野狗道人直挠头,“怎么会这么艰难?” “说起来,我也想问!——”吸血妖人迁怒于人,许是有段时间未曾吸食鲜血,让他情绪颇显狂躁,“年老大,你他娘的不会是耍我们,有什么隐秘消息没给出来,拿些普通弟子的性命玩弄手段吧?!” 年老大怒目而视,沉声道:“吸血道友,何出此言?!那‘滴血洞’要真这么容易就找到,还能从八百年前留到今天?” 林锋报臂而立,冷眼在旁看笑话。 吸血妖人怪笑道:“人心难测,谁晓得事实真相如何?” 桃夫人也有些恼怒,道:“吸血道友,寻找‘滴血洞’宝藏之事才刚刚开始,你若连这点耐性也无,何苦在此遭罪?此行道友与林锋道友一并在场,我炼血堂可曾有过推诿?现在损伤的可都是我炼血堂的人手!” 吸血妖人哼了声,道:“随你们怎么说罢,总之,接下来几天不必找我,我得休整几日!” 眼看搜索死灵渊短时间内难有结果,吸血妖人不肯平白出力,这是寻借口偷奸耍滑来了!在场之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也不在意,径直扬长而去。 林锋开口:“年老大,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安排?” 年老大心中不悦,可他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吸血妖人,沉吟片刻道:“目前而言,想寻到‘滴血洞’已非一朝一夕之功,唔,我看便分作数队,轮换前往搜索!遇上避不开的凶兽鬼物正好清理一番!” 简单商量之后,年老大、桃夫人与林锋一队,刘镐、吸血妖人一队,最后荀翊与野狗道人一队。三支队伍中,荀翊与野狗两个休整数日,自是替换众人负责接下来的搜索。 荀翊对此并无意见。 反正他也有打算前往“死灵渊”一行,带上蒙郁他们,正好可以借着恶劣环境操练操练。他先与野狗召集齐备人手,与桃夫人交流过基本情报,借着便御物而起,带着属下朝着黑暗深渊缓缓沉落下去! 死灵渊究竟有多深? 恐怕即便是下去过的年老大等人,也难以分说清楚。 荀翊稳稳地操控着法宝,以均匀的速度往下沉落。不过片刻时间,黑暗便将他彻底包围。环顾周遭,法宝荧光映照下,黑暗中淡淡的雾气翻涌不绝,带着冰凉的寒意吹拂在身上。上下左右,皆是深邃的黑,没有一点光亮。 哪怕抬头去看,也见不到来处穹顶断崖! 荀翊还好,他掌控法宝,知道自己始终在向下而落。同行的蒙郁几人,则感觉周遭好似静滞,除了不断带走身体热量的冷风,他们俨然感觉不到任何变化。仿佛他们已经开始融入黑暗,也将成为黑暗中的一部分,煎熬着他们的内心!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而沉默,则让这段旅程变得更加漫长! 许久之后,荀翊忽然开口:“唔,到底了。” 同行几人纷纷一振,凝目往身下望去,果然见翻涌雾气中见到了厚重的大地。死灵渊的底下,并非想象中那般一片漆黑。一些奇异罕见的植株、苔藓,为深邃的黑暗提供了些许光亮。远远地一些地方,甚至有闪烁不定的幽蓝光亮映入眼中。 嗡~! “玄灵尺”悬停半空,蒙郁等同行属下纷纷跃身落地,警惕地戒备周遭。前面几日搜索死灵渊,折损的可都是炼血堂弟子,他们不敢不谨慎! 荀翊御物而动,顷刻间将周遭近处的情况查探一番,未见危险便返回。 “那边有不少枯死的植物,你们搜拢过来,在此点几堆篝火休整,我现在返回崖上接其他人下来,”荀翊吩咐道,“这死灵渊危险重重,你们切记不要跑得太远!” “是,大人!” 荀翊颔首,随即驾驭法宝冲天而起! 有了方才的经验,这回他将御物的速度提升,来回时间至少能缩减一半。与战战兢兢的蒙郁等人不同,荀翊下来时,一直默默地计算着时辰,自崖顶而起,到彻底落脚死灵渊,前后一共耗费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荀翊粗略地算了一下,而后大吃一惊! 死灵渊从断崖往下的深度,几乎能与空桑山高度媲美!谁能想到一座巍峨山岳之下,竟还有着如同地下世界的空旷深渊? 不过荀翊随即释然:若没有这般深度,死灵渊下焉能容得了一片海?如何孕养得出那么多凶兽精怪?黑心老人当年能寻到这么个地方作为宗门总部,着实不凡! 片刻后,荀翊带着剩下几人从崖顶而下。 死灵渊底部燃起的几堆篝火为他指明了方向,居高临下火堆旁人影绰绰,数量比先前更多,无疑应是野狗道人他们也到了。刚落到营地,荀翊立刻注意到其中异样,蒙郁等几人围在一处,内中有嘶吼怪响传出。 “怎么回事?”荀翊问,同时迈步走近。 野狗道人迎上来,狗脸上有几分尴尬:“方才有个怨灵偷袭,道爷一时不察,动手慢了,叫它侵入你一个手下体内。你也知道,道爷的手段向来猛烈,做不了细致的活儿。要是道爷出手,你那手下性命也没了,没办法,只好先叫人把他绑起来,等你处置了!” 【014】 魔蛛炼骨 无情海! 荀翊眼中神色闪动,道:“我们、就往那边搜索!” 野狗道人挠头,问道:“呃,那边是‘无情海’,‘滴血洞’怎么可能在那里?”荀翊眼底掠过一丝古怪之色,回头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滴血洞’不在那边?” 野狗道人理所当然地道:“这还用多说吗?‘滴血洞’、‘滴血洞’!那明显是一处洞窟,以道爷我的看法,要么是一处山崖上的洞府,要么是地下沟壑中的深窟,若建在无情海边上,岂不时时面临海水淹没的风险?” 荀翊一时语讷,半晌方失笑道:“原来如此。” ——要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存着这样的想法,他们能在偌大死灵渊地下找到“滴血洞”才是怪事! “滴血洞”到底在何处?荀翊自己也是无法下定论的。 可他记得几个关键处:山崖,枯树,以及无情海边! 其中尤其以“无情海边”最为重要,少了这个指引,那寻找“滴血洞”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有了它,则足以把找到的概率提升到七成! 剩下三分,自然是由天注定了。 沉吟片刻,荀翊开口道:“我想往‘无情海’那边探索,你呢?”他不可能据实以告,干脆不说缘由,就这么生硬地问野狗道人。野狗挠了挠铮亮的脑门,狗眼一翻,无奈道:“好吧好吧,你想去‘无情海’看看,道爷同你去便是,反正搜哪儿不是搜呢?” “呃,”荀翊无语,“好吧。” 他原以为自己不说缘由,野狗定然不想去。届时他便可以把手下交给野狗,自己独自前往,谁想野狗这家伙这么够义气,毫无道理的情况下也愿意跟着走一趟! 野狗道人好脸面,爱说大话,也有些欺软怕硬,不过做事倒颇为用心。尤其是关乎“炼血堂”的事,他比宗门内其他人都更加在意。譬如此时,哪怕他心里已经确信“滴血洞”不会出现在无情海边,可一路上,他仍将手下派遣出去,一路搜索而过。 土丘、沟壑等他认为“可疑”的地方,更是从不放过。 荀翊也不着急,跟着慢慢前行。 死灵渊作为聚阴之地,四下虽然贫瘠,可仔细搜索之下,也让荀翊找到了好些外界罕见的阴属灵材。随着时间流逝,荀翊他们在不断地靠近无情海,风中的浪涛声响如今不止他二人,其他弟子也能清晰听闻。 越靠近无情海,阴魂怨灵的数量也开始增多。 起初半晌才遇见一只,如今放眼望去,那深邃黑暗中充斥着一点点微弱幽蓝的光。即便是蒙郁他们,都已经能分辨,那些点点幽蓝光亮,正是没有被惊动的怨灵! 昔年黑心老人为炼制魔宝“噬血珠”,在此葬送的无辜性命难以计数!“死灵渊”中“死灵”二字,对应的正是这些怨气滔天,困居于此又无**回超生的恶灵! 单凭这一点,“炼血堂”被人视作“邪魔外道”,欲除之而后快实属应当。 不过荀翊不会为这些而生出心理负担。 那是黑心老人早就的杀孽,他又不是心怀苍生的圣母,凭啥要背负这沉重罪孽?他甚至都不是正道中人,只是个“弱小、无助”的鬼道传人,操那份心做什么? 因此荀翊一路走来,一指头一个,快乐得如同丰收的老农! 就凭着一趟的收获,足够支撑他半年内的深度冥修,完全将成果消化更能让“劫天魂涅法”再上一个台阶! 兴许是有荀翊出手解决怨灵,一路走得太顺,众人在经过一座几丈高土丘时遭遇了意外! 嘭! 浮土掀飞,土丘中蓦地窜出一只狰狞巨物,瞬间将最近的一个炼血堂弟子拖了进去。事起突然,荀翊在队伍前方,距离较远,野狗道人震惊之后勃然大怒:“哪来的畜生,找死?!” 轰! 獠牙法宝祭起,野狗面目狰狞,狠狠地朝着那巨物砸了过去! 嘶嘶! 巨物吃痛嘶吼,身躯震动,周身覆盖的泥土剥落,显出真身,原来是一只伏地九尺高、身躯庞然足有两丈余宽的巨型魔蛛! 魔蛛现身时,巨螯之间鲜血喷溅,先前那被拖过去的炼血堂弟子,顷刻间竟已剩半幅残躯!野狗双眼圆睁,怒发冲冠,正欲再攻,却见那魔蛛肥硕腹部猛然收缩,只听得“噗噗噗”一阵闷响,一团团诡异物事喷射出来,瞬息及至! 野狗吃了一惊! 他虽不知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总归躲就对了! 可他能躲,靠近野狗的炼血堂弟子却躲避不及,有三人直接被那物事命中,在“嘭”的闷响中,那物事膨胀扩张,瞬间把三人笼在其中。原来魔蛛喷出的正是几团浓缩的蛛网,三人被网中之后,立刻被巨力掀翻倒地,拖着就向魔蛛靠近。 铮! 没等野狗道人气急败坏地行动,赶回来的荀翊放出“玄灵尺”。 玉尺锐气绽放,破空铮鸣,只一击便将拖动蛛网的蛛丝斩断! “啊、啊、啊!” “救命、救命大人——!” 然而荀翊还是慢了一筹,三个炼血堂弟子裹覆着蛛网凄厉惨叫。他定睛看视,原来蛛网具备可怕的腐蚀之毒,被困三人只来得及惨叫几声,整个人立时被剧毒侵染墨绿,渐渐便断了声息! “可恶的畜生!” 野狗怒吼一声,獠牙法宝迎风而长,眨眼间便超过那庞然身躯的魔蛛,剧烈波动的法力将獠牙法宝灌注得光芒四射,无形威压甚至将周遭尘土激得飞溅! 轰隆! 巨响之中,地面也随之震动! 魔蛛庞然身躯竟被这一下,硬生生地砸入泥地之中! 然而魔蛛生命力极为旺盛,身躯骨骼坚硬似铁,野狗一击打伤,却并未将其镇杀。荀翊高声道:“其他人躲开,这里交给我们!”其实有机灵的,无需他喊便已经退开,剩下几个惊得震惶之人,在他大声呼喝下如梦初醒,亡命似地逃开。 “伏唯敕令,昭昭冥冥!” 荀翊口中吟诵咒法,“玄灵尺”光华一放,聚敛在他掌心间。随着他抬手之下,一道幽光遁去,瞬间击中魔蛛,化作一道锁链缠绕其身,隐没进去。 “嘶~” 魔蛛自知中招,哀嚎嘶鸣。 原本还有沛然力道挣扎的它,此刻如同抽去脊梁骨,软塌塌地跌坐回泥地中。 此为鬼道秘术“夺魂敕令”,专用于直攻神魂,中着无不心神萎靡,有力难施。用了这招之后,荀翊便不再出手。他把魔蛛让给野狗,好使其发泄内心愤懑。随着野狗挥使獠牙法宝,一下接一下的重击,那魔蛛很快深陷泥地,渐渐没了动静。 野狗骂骂咧咧,收回法宝:“他娘的,道爷一路小心谨慎,没曾想被这么个玩意儿得手,一下就损失了四个人!”想着气不过,祭起法宝又砸了两下! “行了、行了!” 荀翊上前拉住野狗,“它已经死透了,剩下的让给我吧。” 野狗道人拄着巨大獠牙,好奇问道:“你拿去做什么?” “且看着罢。”荀翊没多解释,走上前去,竟也不避那魔蛛剧毒,径直将手掌放到它脑袋上去。还得多亏了野狗道人砸出的泥坑,魔蛛身躯陷入泥地,正好让荀翊能够得着它那狰狞的脑袋。 短暂而激烈的斗法结束,其他人小心翼翼地,也从远处回来。 只是亲见了那三人惨相,他们不敢小觑魔蛛剧毒,仍离得较远眺望此处。 冗长而古老的法咒,从荀翊口中吟诵而出,周遭蓦地风起,冰寒刺骨,都朝着荀翊所在汇聚。野狗道人瞪圆了眼睛,仔细瞅着他的动作。鬼道秘术野狗自然认不出,可却能清晰的感知到,随着荀翊法咒吟诵,四周的阴气正朝着此地聚拢! 阴气越来越重! 魔蛛身躯周遭,俨然有薄冰凝结,浓郁的阴气甚至形成如丝如缕的黑烟,肉眼可见! “你们看!那魔蛛好像、好像动了一下?”有人低呼出声。那人所见绝非幻觉,因为很快,其他人都注意到魔蛛的异样——先是颀长的魔蛛腿,后来是腹部,再接着整个魔蛛的躯体都开始颤动、挣扎,仿佛死而复生那般! 野狗道人同样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他实力强,很快看出端倪,那似乎并不是魔蛛死而复生,倒像是魔蛛身躯里面忽然出现“活物”,现在那“活物”挣扎着,正要从中破体而出! 噗! 噗、噗、噗—— 魔蛛躯体如被戳破的囊肿,爆开一阵污血,随即果然有一物从那躯体中挣扎出来,却不是野狗道人所想的什么“活物”,而是魔蛛本身的骨架! 在鬼道秘术的驱使下,魔蛛完整的骸骨,竟如同有灵一般,自行从躯体中挣脱! 望着眼前那具森然白骨魔蛛,野狗咽了咽口水,心中直道: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邪法?咋感觉同他比起来,道爷纯洁得跟一朵小白花似的? 荀翊剥离魔蛛躯体,取出骸骨后,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术法至此并未完毕,在其法力催动下,一道道阴气如同黑焰燃烧,自魔蛛细长多足起,一点一点往上引燃。其中大部分骸骨都被黑焰燃烧殆尽,却也有少许精华留存,不断汇聚。等那庞然魔蛛骸骨都被黑焰笼罩,燃烧约莫一刻钟后,便只剩下一团苍白骨液悬浮半空。 荀翊动作不停,手诀引动,将骨液一分为二。 众目睽睽之下,那两团骨液凝结,成了两枚三寸宽的骨牌。荀翊微微闭目,将深藏于内的气息导引出一股,再分为二,各自投入骨牌,随即伸手接住完成了这次“炼骨”的小试牛刀。 “给!” 荀翊看也不看,直接将骨牌抛出。 一枚给了受宠若惊的蒙郁,一枚被野狗道人讶然接住。 【015】 天书!为之心折 野狗道人丑脸肃然:“这是、法宝?” “算不上,”荀翊微笑道,“顶多是件可堪一用的法器。” 野狗仔细感受了一下,骨牌之中,内蕴煞气,那股气息他乍然感知都凛然惊心!他隐约感觉有几分熟悉,可又有些拿不准,问道:“此物作何用?” “骨牌中我封存了一道煞气。” “有此物在身,只要不去主动挑衅异兽凶物,又或是直接闯入对方禁区,便可保一时平安,减少被异兽凶物偷袭的可能。” 荀翊的解释,让蒙郁心中熨热,紧紧抓住骨牌。旁边其他人看过来的眼神里,无不充满了热切的艳羡——减少被偷袭的可能,在这死灵渊底下,岂不是凭此多了一条性命?! 野狗道人闻言兴致勃勃,把玩着手中骨牌:“这么厉害?那道爷我带着它,这死灵渊底下岂不是随处可去?” “呵呵~”荀翊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有点出息好不好?这玩意儿对他们还算不错,对你却没多大用处——简而言之,它能慑服的凶兽,你自己便能对付;而你对付不了的,也别指望它能发挥多大作用!” 野狗道人面上一僵,随即失去兴趣。 不过他到底也不蠢,目光瞥见蒙郁感激万分的模样明白过来,咧嘴笑道:“你说得对,这玩意儿对道爷我的确没啥用——喏,接住!道爷把它赏给你了!”https:/ 野狗手下得力干将,虬髯满面的大胡子魏湛下意识接住骨牌,震愕地愣神一瞬,下一刻方才反应过来顿首感激! “此物在方圆三丈范围内的时候,效果最佳,威能虽具时效,但至少三月内不会衰减!好生使用足可庇护你们度过此次宗门任务!” 听到荀翊如此说,艳羡两人机遇的其他人也心中振作,齐声行礼而拜:“多谢荀大人关照赏赐!” 在死灵渊中走了这么远,这些炼血堂弟子都已然认清此次搜索任务的本质——那就是送死探路!他们惶恐,畏惧,却也无从反抗。魔道本身便如此,充满着残酷冷漠的现实,除了术法传承的师徒以及少数利益相关的“友人”,就没有人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荀翊异于旁人的举动,让众人感受到重视,顿生“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 因为损伤而低落的士气再度振作,短暂休整后,队伍继续往前。空气中的冰冷湿润越来越重,一浪一浪的波涛涌动声响如在耳畔,终于,再次走过一个土丘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平旷的海岸滩涂之外,一片幽深沉凝的黑暗! 深邃、神秘,而又浩瀚广袤! 哗、哗啦! 潮水涌动,漫上滩涂又很快退却,冰凉的海风带着腥咸的气味扑面吹拂! 望着那广袤无垠的黑暗海水,只觉仿佛面对自然伟岸造物,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渺小之感。凝视得久了,渐生异样,好像这深邃的地下海也在凝视自己,让人萌发与之融为一体的慨然! “无情海!” 荀翊心怀激荡,赞叹自语!他是曾经见过浩渺海洋的,在曾经的记忆里,可再是如何见识广博,却也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地下万丈深渊中见到广袤的无情海! 天地造化之神异,何其雄浑壮丽、蔚为大观也! “啊,没错,这就是‘无情海’!” 野狗道人舔了舔嘴唇,咸湿的海风吹久了,他感觉自己嘴上都沾着咸味。望着黑沉沉的海水,野狗没有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慨,陪着站了一会儿,语气干瘪瘪地应和。 “野狗!”荀翊突然道,“帮我个忙——” 野狗道人没多想,回答:“有事就说!” “蒙郁他们,你帮我照看一下,”荀翊迎着野狗道人探究的神情,说道,“我打算独自到远处去转转!” 野狗怪眼当中浮现异色,然顿了片刻,他咧嘴一笑,也没多问:“好啊!道爷保管将他们照看妥当!” 荀翊笑着道:“那、多谢了。” 野狗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找了个方向,指着那边道:“待会道爷我就往那边搜索,最多两天之后,就得返回崖顶,你记得过来同我们汇合!” 荀翊记下方位,点头应道:“好!” 少顷! “玄灵尺”悬空而起,化作流光激荡遁去! 荀翊将御物飞行的速度,催动到极致。劲风扑面,又被玉尺破开,从身旁两侧而去。短暂片刻之后,野狗道人一众已彻底消失,荀翊完全融于黑暗。 死灵渊下光线晦暗,难辨四方。 所幸有无情海在畔,荀翊没有贸然深入别处,而是沿着海岸,以最快的速度飞掠向前。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寻找到符合条件的海边山崖、枯树,以及枯树下的洞口。 他的目标,正是“滴血洞”!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荀翊从半空降下,落在海边一块礁石上。 从崖顶下来起他就没曾进食,现在早已饥肠辘辘,见到这么处落脚地就下来吃些干粮。海潮涌动,涛声如故,好似在不断轻声念诵着冗长的低语。 荀翊朝向幽深海面,安享此时的宁静。 没曾想,手上食物还没吃完,宁静就被陡然一声破空打破! 荀翊反应迅疾,翻身闪躲的同时,袖中“玄灵尺”如电遁出,直指那破空来袭的海面! 噗嗤! 好似皮革破开的闷响同时,一声怪异的“哇呜”惨叫响起! 荀翊听得惊讶,杀招稍止,玉尺白光大盛,顷刻间压制住那海面下潜伏的怪物,随即用力一掀,将那怪物掀出水面,啪嗒一下跌落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上。 “咦?” 那是一条怪鱼。 荀翊凑近了看,它有着五尺左右的身躯,头颅颇大,浑身细鳞,眼睛却极小,头颈之处有一队前足,尾巴颀长有力。方才袭击荀翊的,是其张口吐出的一条舌头,威力不弱,在坚硬的礁石上都留下一个浅坑! 不过它胸腹处有个巨大豁口,正是先前玉尺激发的锐气所伤。 受此致命伤势,怪鱼上岸蹦跶了片刻,很快没了声息。 荀翊啧啧称奇:“无情海里边,居然还有这样古怪的鱼?”不过随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无情海要是没有鱼,如何能让那等上古妖兽潜伏于此? 吃完食物,荀翊随便一脚将那怪物踢回海中,祭起法宝继续往前。 这回,海岸边的山势多了许多起伏。 荀翊并不清楚“滴血洞”到底在何地,只能一处一处可疑地方慢慢寻去。如此又过了一阵,荀翊第二次感觉腹中饥饿,正欲停下吃些东西,忽然前方海风一吹,海面雾气散去,露出一片紧挨着海岸的山石岩壁。 岩壁下方,正有一棵不起眼的枯树。 荀翊福至心灵般生出悸动,祭起“玄灵尺”疾驰过去,落在岩壁前。不多时,循着枯树而行的荀翊,转眼见到了那个山洞! 悠悠岁月,它沉默伫立,静待命运流转。 荀翊心中激动,满目热切,禁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 回头望去,山洞入口算不得隐蔽,只是因为角度缘故,从海岸往这边远眺,正好看不到。必须真正来到岩壁下方,才能发现端倪。 机缘在前,荀翊没有犹豫,径直迈步走入山洞。 “玄灵尺”莹白的光亮,映照出幽深洞窟的情形。洞窟很深,地面覆盖着厚实的尘土,荀翊快步往前,没过多久便来到那处泉水。已经知晓谜底的他,自不必再费神思量解密,直接寻到水底机关,开启水帘后边的通道。 荀翊脚步匆匆,静寂的洞窟回响着轻微的声响。 他分毫未曾迟疑,径直往最深处的山洞而去,穿过如林而立的钟乳石洞穴,幽深的甬道前方渐渐有柔和的光线传出。荀翊踏入其中,置身于一个宽敞的石室,石室中空空如也,唯独一面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荀翊心中一热,抬头看去,只见石壁文字的开头,正刻着“天书”二字! “夫天地造化,盖谓混沌之时,蒙昧未分,日月含其辉,天地混其体,廓然既变,清浊乃陈。” ...... “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 “故无实无虚也。” “故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也。” “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 ...... 正是、“天书”! “滴血洞”内的宝藏,什么“痴情咒”、“合欢铃”,什么“黑心老人”,都比不得岩壁上这一卷“天书”! 荀翊按捺住激动的心绪,凝神去读那岩壁上的文字。“天书”阐释天下修行至理,立意高远,包罗万象,可谓字字珠玑。初读之时,书中内容艰涩枯燥,让人头疼。然而很快,荀翊从自身阅历与鬼道法门出发,站住落脚点,再看“天书”果然寻到脉络! 他好比巧解连环寻到线索,又像山重水复步入桃花源,一字一解,一步一景,渐入佳境,妙悟横生,竟是很快痴迷其中! “天书”第一卷的文字算不得冗长,荀翊读完一遍,又开始第二遍。他每一遍细读,再映照自身,都能有所领悟,叹为观止! 久久! 久久—— 石室中浮现一声叹息! 荀翊盘坐在岩壁前,此时他的双目神莹自照,光彩熠熠。那一双眼眸仿若平静古井,寂然无波;又如璀璨星河,深邃神秘!从修为境界而论,他的实力并无半点变化,可他事实又收获巨大,器量胸襟与之前对比天差地别! “天书”内容,他已尽数记下。 荀翊走出石室,在左右分道的岩壁地下,见到了那具黑心老人的遗骸。初入万蝠古洞时,荀翊为其“天道在我”四字心折,以为豪杰当如是也! 然而通读“天书”第一卷之后,荀翊眼界见识与胸襟气度,皆不复从前,再看黑心老人,他竟觉得有些苍白乏味:“得如此奇书,参悟世间至理,你竟只留下‘噬血珠’这么个物事,格局至此,当真暴殄天物!” 失落喟叹之余,荀翊胸中蓦然又有恢弘气概油然而起—— “是了,他做不好,那么我呢?”荀翊双目越来越明亮,“我若一统魔道,能给世间带来什么、留下什么?!” 原本选中“炼血堂”,只想做个“鸡首”浑噩度日的“小邪魔”,已为“天书”恢弘格局折服,胸中豪气陡生,一发不可收拾! 【016】 炼血堂、鬼王宗!开始转动的命运之轮! 咔嗤、咔嚓! 嚼吃冷硬的干粮脆响,在寂静的洞窟十分清晰。 金玲夫人的“合欢铃”已被取出,那歹毒的“古尸毒”,却并没有给荀翊造成多少麻烦。凭借独门驱毒秘术,荀翊不仅免遭其难,顺便用独特手法将其聚拢,收入一个瓷瓶备用。 此时荀翊面临一个抉择:这“滴血洞”,是否还有留下的必要? 若以枭雄心性,“滴血洞”中机缘他已尽得,为何还要留下?不过荀翊经历与寻常修士不同,尤其是对原本轨迹“命运”的知晓,让他处在一个患得患失的境地。 不过,他也并未因此犹豫太久。 “滴血洞”荀翊有能力毁去,不管是轰塌山洞入口,还是依照原本轨迹中那般,直接让万钧山岩彻底将其埋葬。除了耗费些力气,并不困难。然而略作思虑之后,荀翊并没有选择这样做。 原因有两点:其一,基于记忆中的印象,荀翊对那位“天命之人”颇具感怀,两人素昧平生,不过荀翊很期待与之会面。有鉴于此,“滴血洞”这“天命之人”一生转折之地,荀翊便不打算就此毁弃。 至于其二么,荀翊则对自己与命运有所好奇。 他也很想知道,有了自己这命运之外的异数,一切还会如同原先那般发展么?对此荀翊拭目以待! 故此“滴血洞”留下,“天书”也未曾毁去,就连“痴情咒”,荀翊也将外边的封印解开使其显露。不过唯独“合欢铃”,荀翊将其取走。这件异宝他打算拿去研究研究,以后“物归原主”也能有所谋划。 荀翊离开了“滴血洞”,一如他悄悄地来。 两个时辰后,他循着旷野上的火光,找到了灰头土脸的野狗道人一行。荀翊留下的骨牌,在这两天里起了极大作用,让他们避开了许多危险。 可即便如此,独力支撑的野狗道人仍自累得跟死狗一般! “不行、道爷撑不住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咦?荀翊,你、你这是?” 野狗道人见面就抱怨,说着说着脑袋抬起,骤然见到荀翊时猛然惊诧。荀翊眉头微动,笑着道:“怎么?”野狗“嘶”地吸了口气,绕着荀翊看了一遭,又疑惑地挠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道爷怎么感觉你变化很大?可仔细看,好像又啥也没变——” 忽然脑海灵光划过,野狗道人嘿嘿笑着,挤眉弄眼问他:“是不是、弄到什么好处了?” 荀翊洒然而笑,竟点了点头:“不错,这趟出去,的确寻到莫大好处!” “啧啧啧~”野狗道人窃喜地笑了几声,抬手拍了拍荀翊肩膀,露出心怀大慰模样,“有收获就好,不枉道爷辛苦这两天!嘁,你那什么表情?道爷岂是那般不讲究之人?你有什么收获那是你的事,不必说给道爷我听!” 野狗这家伙,偶尔稍显可以的交好,做得颇为笨拙粗糙。 荀翊有时也会被他逗笑。野狗的脾性,他也已熟知,算不上一个好人,也算不上什么坏人。不过在这“炼血堂”,拥有底线就显得颇为难能可贵了! “好吧,”荀翊遂笑了笑,对所有人道,“那现在启程返回!” —— 悬崖穹顶。 与荀翊、野狗做情报交换的桃夫人眼神古怪,忍不住问道:“你们寻‘滴血洞’,怎么找到无情海去了?” 野狗道人不等荀翊开口,自己就满不在乎地回答:“那么深的地底听见波涛声响,谁不好奇?再说了,后边半道上不已经转回来了么~。” 桃夫人叹了口气,嘱道:“‘无情海’虽是传说中‘五海’最神秘的一处——可它与我们搜寻‘滴血洞’无关,下回不必再到那儿去浪费时间了!” “哼~”野狗道人对她语气不满,“下回也不该道爷我去了啊!” 荀翊负手在旁,听得那桃夫人之言暗中摇头。 果真按照你们的思路,这“滴血洞”能找到才怪了!他留下“滴血洞”放任自流,不会阻挠年老大一众搜寻,可同样也不会主动提醒。 一切,皆凭命数。 交替之后,荀翊与野狗道人两部人手返回驻地休整,年老大、桃夫人,则与林锋率领一批人手再入死灵渊。 随后的时日,一切步入平静。 荀翊趁热打铁,终日钻研“天书”,借此聚阴之地苦修。以往修行,荀翊只觉每前行一步,都是在迷雾中探索。如今有了“天书”总纲,犹如拨云见日,前路的可能性尽皆展现。好比荀翊开启了“天赋树”,未来道路走向何处,各有何种可能,清晰明了。 他的修为没有增长,眼界却从“术”跨越到“道”! 如此难得的机缘,荀翊可不会错失,故而潜心修行。 等轮到他们入死灵渊时,他便下去炼化怨灵,诛杀凶兽精怪,收集灵材。如此交替几回,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在年老大等一众焦躁不已的情况下,荀翊专注己身,修为反倒进步一阶,达到“涅魂境”八层,再进一步,就可以着手突破“玉魂境”! 一日。 年老大黑沉着脸召集众人,对他们道:“这一个月里,我们搜索死灵渊损失太大,人手已经不足,已经到了必须向外补充人手的时候了!” 桃夫人、刘镐,包括野狗道人都没反对。 因为损失的人手,原本就是出自他们手下! 荀翊出言提醒道:“宗主可曾想过,一旦大肆补充人手,咱们在万蝠古洞的事情恐怕就遮掩不住了。” 年老大浓眉紧皱,眼睛越发鼓胀,片刻后毅然决断:“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已经搜索了死灵渊下过半的区域,想来要不了多久便可寻到“滴血洞”所在!只要赶在其他宗门插手之前撤离,便不会有事!” “唔~” 荀翊虚着眼,心里忍不住好笑:没有外力干扰时都没做到,竟还这般盲目自信?啧啧~! 林锋与那吸血妖人巴不得立刻寻到“滴血洞”,反正人多人少,都有他俩的一份,做什么要反对?故此年老大一语而决,炼血堂在空桑山万蝠古洞的讯息,也很快便传了开去。 狐岐山。 圣教四派之一,“鬼王宗”总坛。 山上森严肃穆的建筑,以一条条山道、回廊相连。 此时在这回廊中,有一位身着碧绿衣衫的少女行走其间。少女容颜极美,更兼清灵绝丽、明艳无伦,只是在她眼眸之中,带着让人疏远的漠然与难以觉察的阴冷。 她在鬼王宗应是身份不凡,路上遇见之人,抑或是各处要道守卫,见了她都先自行礼拜见。 碧衣少女也只是微微颔首,淡漠回应。 直到转至山腰,来到半山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观景台上,有座古老亭子,亭中石桌放置泥炉,炭火阴燃,炉上壶中水汽正沸。 石桌旁,坐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面貌俊朗,目蕴神采,举手投足之间颇具气度与威势。 碧衣少女在远远地见到那中年文士之后,整个人如冰消云霁,诸般冷漠化尽,面上洋溢起独属她此时年纪的青春与活力,仿佛瞬间鲜活起来。 “爹!” 她远远地招手呼喊,然后朝亭中小跑过去。 中年文士闻声转头,见到她也展露笑容,如若和煦春风:“哈哈哈,瑶儿!快过来,陪爹品一品这壶新茶!” “爹~!”少女道,“女儿有事跟您说呢!” “别急、别急,坐下。”文士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先尝尝这茶再说。” 少女鼓着白皙面颊,灵动眼眸转了转,依言坐下:“那先说好,爹爹,女儿陪你喝茶,你就得答应女儿的要求!” 中年文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好心请你喝茶,你却跟我讨价还价?”也没说可与不可,洗茶,掺水,分茶。随即将其中一杯放在少女面前,自己则端起身前的那杯,凑近鼻端嗅了一口,然后趁热啜饮,惬意品尝回味。 少女取茶而饮,道:“色淳味甘,沁透心脾,比上回的要好上几分。” 然后随意放下茶杯。 中年文士失笑:“你呀,分明能懂茶,怎么就学不会细细品茗?”叹了声,接着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少女明眸绽放光彩:“爹,炼血堂在空桑山寻找黑心老人留下的‘滴血洞’之事,您知道么?” “炼血堂、年老大那群人?”中年文士恍然,微微颔首,“此事我的确知道。怎么,瑶儿你对此也感兴趣?” “爹!”少女见文士已知晓,便不再细说,直接道,“女儿想带上一批人手,为咱们‘鬼王宗’寻找‘滴血洞’去!” 中年文士皱了皱眉,缓缓摇头:“黑心老人的‘噬血珠’的确不凡,当那已是八百年前的旧事,只此一物不值得让我家瑶儿冒险!” “爹爹!” 少女急道,“‘滴血洞’是黑心老人传承所在,里面肯定不止‘噬血珠’一件东西,说不定还有许多失传的秘术法诀!您刚刚都答应我了,再说女儿也不会遇上危险的,幽姨会和女儿一块去!” 在她说到“幽姨”二字的时候,亭中忽然出现一道黑衣覆体、黑纱遮面的婀娜女子。 “见过宗主。”女子顿首见礼。 在其见礼时,中年文士已从座位起身。他看了看神色坚定的少女,目光转回黑衣女子身上:“没成想惊动圣使,万某惭愧!” “宗主无需多礼!”黑衣女子道,“碧瑶也是幽姬看着长大,谈何‘惭愧’?” 文士皱着眉问:“圣使也觉得,那‘滴血洞’值得一争?” 黑衣女子幽姬道:“争或不争,其实倒也没那么重要。若能让碧瑶散散心,何尝不是好事?” 文士顿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颔首应道:“圣使所言在理!那小女便劳烦圣使多多照料——瑶儿,你既然想去,便需答应为父,万事已保重自己为要!你可依得?” “多谢爹爹!” “女儿保证听幽姨的话,一定不会堕了咱们‘鬼王宗’威名的!” 少女碧瑶笑逐颜开,如若盛开的白兰,转身一边小跑一边招手,“那再见了,爹爹!我先去召集人手、做好出发准备了!” 【017】 八方风雨会空桑! 不知不觉中,空桑山万蝠古洞成了近来圣教瞩目的焦点。 “这位是小周,长阳山散修!” “他与荀兄弟你一般,也是敬服咱们‘炼血堂’威名特来相投。我见他年纪虽轻,修为道行不弱,于是招纳入门,准备放在身边做个副手。今日得闲,正好引来大家相互认一认!” 年老大领着位面相年轻的修士,大肆向旁人引见,神色里有着难掩的骄傲得意。 那修士灰袍素裳,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浅笑,举止中似有些木讷,正随着年老大引见一一向众人行礼。到荀翊面前的时候,他盯着那“小周”,眼里的神色奇异而深邃,小周主动行礼拜见,他也没有如旁人那般还礼。 年老大窥见异样,只道荀翊与“小周”同属青年才俊,故此难容,也没多想。 相反,他还隐有得意地主动与荀翊介绍,说了上面那番话。荀翊没忍住,提醒了一句:“宗主,最近我们炼血堂新纳的人手颇多,其中不乏良莠不齐、来历不明之辈,你看是否需要加强审查的力度呢?” 年老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觉得好笑。他仍然只当荀翊这话是出自“嫉妒”,好笑之余,越发觉得骄傲自得。 “无妨!” “都是圣教同门,盘根究底岂非寒了一众同道的心?” 年老大豪迈挥手,大大咧咧地道,“我‘炼血堂’正是有容人的度量与胸襟,才能引得众多同道来投,可不能因噎废食!再说了,要是荀兄弟你当初来时,我们也这般严苛对待,哪有今日咱们同心协力的局面?” 野狗道人从旁拉了拉荀翊衣裳,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后生,你还怕威胁到自己?放心,不管如何,道爷定是支持你的!” 荀翊哑然失笑!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把堂堂青云门未来的“第十九代掌门”视若等闲,甚至直接带在身边,如此胸襟气魄荀翊自愧不如。方才见到对方化名“小周”潜伏而来时,荀翊心中的确生出想法:若直接将其斩于此地,未来会如何? 不过年老大对他的维护,让荀翊泛起腻歪之感。 短暂思量之后,他选择视而不见!就留他在此搅动风云,待事危时急之际,自己在站出来收拾手尾,彻底打垮年老大威信取而代之! 炼血堂虽说是艘快要沉没的破旧老船,可它存续了八百余年,在魔道中的声望威名不俗,仍值得一用。譬如在此之前,荀翊就没料到炼血堂会有这等号召力,短短半月时间,纷至沓来的魔道散修不仅弥补的探索死灵渊的损失,甚至犹有富裕。 别的不论,单是“御物境”层次的魔道散修,这回就来了三人! 算上别有用心的“小周”,足有四人,俨然能与炼血堂本来实力媲美! 荀翊考虑得颇为深远。 借“炼血堂”之名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短时间内不会引来魔道大派的警惕与针对。若荀翊另起炉灶,创立一门,在他实力不足以威压整个魔教的时候,一旦显露出“雄才大略”的野心,必然会引得四大派的警觉。 为维护各自利益的四大派,毫不犹豫会选择将他们掐灭在萌芽! 换作“炼血堂”,四大派对其太过熟悉,反而会疏忽大意。哪怕荀翊予以革新,招揽弟子与魔道修士,他们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闲话休提,且说年老大人手扩充,正待大干一场时,众人安稳探索的日子却没能持续几天。 尤其当空桑山出现正道门派的探子时,整个万蝠古洞逐渐风声鹤唳,未知的危机与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在这般氛围下,某天,野狗道人找上荀翊:“嘿、荀翊,跟道爷走一趟!” 荀翊奇道:“有事?” 野狗不耐解释,只道:“你跟道爷去了就知道!” 荀翊倒没有怀疑他,野狗这家伙脾性属狗,轻易不认人。可一旦认同,要让他背叛绝非易事。遂起身跟随,穿过驻地,来到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僻石室。 石室中嵌着块萤石,散发着晕黄光泽照亮整个区域。 “是野狗他俩来了!”刚到门口,荀翊听得里面一人说话,那声音他认得,正是刘镐! 进了石室一看,其中不止刘镐,风韵妩媚的桃夫人也在。再算上野狗道人以及荀翊自己的话,眼下除了年老大的所有“炼血堂”首脑俨然齐聚于此。 荀翊思维敏捷,联系近来之事,瞬间心中有了计较。 不过他故作不知,笑着道:“近来诸事频发,形势严峻,夫人竟还得暇到这儿闲坐?”桃夫人白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事情虽多,总能处置。何况那个叫‘小周’的,的确有几分手段,年老大依仗着他襄助,事务处理井井有条,倒也不必奴家多费唇舌。” 相熟日久,即便相互间未曾真个交手,但对于各自实力也都心中有数。 整个炼血堂,除了身怀“赤魔眼”的年老大,其他人都自忖比不上荀翊。有过最初见面的教训,桃夫人知道荀翊厌恶自己对他使魅惑那套,平素相处自是谨记。 “不止是‘小周’,还有柴商、陈弃武、木延上人他们三个!” 刘镐接话,语气里充斥着淡淡的不忿,“年老大同他们走得很近,看来是想将他们几人一并招揽到‘炼血堂’来!” 柴商、陈弃武、木延上人,便是此次补充人手中修为达到“御物境”的三人。 荀翊见过他们,实力平平,架子不小,也就年老大这眼高手低的家伙能看得上眼。他对此分毫不在意,没曾想年老大欲招揽三人,倒让炼血堂的几位“老人”心怀不满。 “呵呵~” “我说,你们几个就这么无所事事么?” 荀翊还道他们有什么大事,没曾想就是聚在一处,数落年老大的不是!他连年老大都不放在眼里,哪有心思掺和这般无聊的事? 桃夫人秀眉皱起:“荀翊,你这话什么意思?” 荀翊摇了摇头:“空桑山出现正道门派的探子,你们不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以正道那些人的脾性,会放任我们安安稳稳地在这儿寻‘滴血洞’?大战将起,诸位,先活下来再说吧。”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即去。 留下野狗道人与其他两个面面相觑。野狗舔了舔嘴唇,干笑道:“道爷再去找他——” “不必!”桃夫人眼眸中闪动异色,红唇轻启,道,“他说得也没错。我们几个现在聚一块,商量争夺利益和话语权的确早了些!毕竟,一场大战之后到底还能剩下几个人,谁知道呢?”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 转眼又过了一段时日。 虽说年老大多番费心,将人手再度补充整齐,然而对死灵渊的搜索仍未取得进展。而这一日傍晚,空桑山外,苍穹云端降下四道流光,落在山前显出四道人影。 四人皆是年轻面貌,三男一女,气度不凡。 他们分属同门,皆为有着“天下第一宗门”之称的“青云门”高徒,在此次“七脉会武”的比试中取得优胜,是为年轻一辈最出众之人! 其中气宇轩昂者,是为龙首峰齐昊;俊逸机灵者,风回峰曾书书是也;白衣胜雪、恍如谪仙遗世者,小竹峰陆雪琪也。最后一个灰扑扑衣裳,相貌平平,举止中带着几分木讷笨拙,四人中唯一画风不同的,则是大竹峰田不易高徒张小凡! 他们落在空桑山前,放眼所见满目萧然,都在心中惊异感慨。 那齐昊说道:“我看这里也没有借宿的人家,不如我们即刻上山,一边寻找那‘万蝠古洞’,一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休息一晚。” 众人都没意见。 冷若冰霜的陆雪琪则更是先行一步,转身便往山上而来。 不多时。 死灵渊悬崖穹顶,有炼血堂探子匆匆而来,向年老大禀报异状:“宗主!方才血蝠群出现异动,原本应该离山寻猎的吸血蝙蝠竟在山外纠缠不去!属下冒死向前探视,隐约里见到法宝灵光,以属下之间,应是正道门派之人无疑!” 年老大嚯地起身:“那些虚伪的正道之人来了?” 少顷,众人齐聚一堂,年老大让那炼血堂探子将发现的情报再度与众人道出。其人话刚说完,就听一个声音笑道:“哈哈哈,那些正道之人不明就里,遇上亿万血蝠觅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也!” “蠢货!” 荀翊实在忍不住,摇头叱骂了一句。那声音不小,在场之人全都听见。 方才说话那人披头散发,正是“木延上人”。莫名其妙被骂了句,木延上人勃然而怒:“小子,你说什么?!” 荀翊平静地看着他:“我说你‘蠢货’!正道之人若就凭一群吸血蝙蝠便消灭掉,又岂能做我圣教对手?”木延上人正欲发作,却见旁边没人阻拦自己,心中微凛。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单独面对这个让他忌惮的家伙实属没什么底气。 当即话语一转,仍做怒气冲冲模样:“小子,你为何针对老夫?!” “针对?”荀翊好笑,“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针对你,而是想告诉你们三个——正道之人可不会同你们虚以委蛇,怕死的话赶紧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放肆!” “胡说八道!” “岂有此理——”木延上人总算等来应和,拍案而起,“老夫三人受年宗主礼遇,如今正道来袭,理当同心协力对敌,焉有不战退缩的道理?” 义正言辞的他,没注意到旁边两位同伴听他这么说,已然用异样眼光看待——谁说要和炼血堂同心协力对抗正道来着?他们为占便宜而来,哪里肯为了炼血堂几天招待,就卖命跟正道厮杀? “哈哈哈哈!” “说得好!” 然而年老大为木延上人言语振奋,满腔战意,斗志昂扬,“吾炼血堂欲复旧日荣光,正要需诸位勠力同心!此番便借这些狂妄正道之血,扬我炼血堂威名!” 炼血堂弟子士气振奋,齐声应和! 木延上人铁青着脸,满心懊恼:那什么,年宗主,老夫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么? 荀翊敏锐地注意到,当年老大说道“借正道之血”时,旁边那位备受他看重的“小周”,不动声色地往他脖子上瞄了眼。 可笑年老大意气风发而不自知也。 【018】 正道:“万蝠古洞”秘境,开刷! “阿弥陀佛!” “此处,便是‘万蝠古洞’入口了!” 天音寺僧人法相站立在幽深黑暗的洞窟之前,合十而道,语气中带上了凝重。在他身旁,有自家师弟法善,也有焚香谷高徒李洵、燕虹,以及青云门四人。 万蝠古洞沉默地伫立在此。 幽幽冷风自洞中而出,拂动众人衣襟,阴冷入骨。 洞窟入口藏在山阴处,只洞口有少许光亮,再往内便是漆黑一片。冷风吹拂间,隐有摩挲轻响,呜咽不止如若鬼哭。想到这洞窟中正有昨日经历的那些可怕吸血蝙蝠,众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不过在场众人都是各派俊杰,事到临头自也不会退缩。 齐昊定了定心神,回头对其他人道:“既如此,我们便进去吧!” “阿弥陀佛!”法相走到张小凡身侧,轻声道,“张师弟,稍后进入洞窟,你可跟在小僧身后。”张小凡愣了下,不知法相对他的友善好意从何而来,只讷讷地应道:“呃、哦,好的,师兄!” 正道众人抖擞精神,怀着除魔卫道的心思慷慨入内,没一会儿便遭遇了血蝠粪便的下马威! 那可是连野狗道人都留下深深心理阴影的可怕之物,遑论一众生活在光鲜中的正道弟子。等他们咬着牙,以莫大毅力走过那一段路后,所有人都陷入到难以言喻的沉默中去。 法相见此,轻念一声佛号,佛力运转中祭起一颗浑圆金珠。那圆珠极有灵性,先是绕着法相飞旋一遭,旋即光芒大作,散发出璀璨金光,如潮水般顷刻间扩散开来。众人身上覆映一层金光,顿觉诸般紧张尽数舒缓,心里好似脱去窠臼般一阵轻松。 “轮回珠!” 李洵看得分明,讶然出声。 法相含笑而立,道:“李师兄好见识——咦?”正说话的时候,他猛然间转身朝着一处地方看去。哪里被金光覆映,却是一簇乱石,光芒朗照中未见异样。 众人各持法宝,见状都惊。 齐昊问道:“法相师兄,可是发现了什么?” 法相疑惑地道:“小僧方才好似觉察到有人监视,可又像是错觉——”顿了一下,法相双目精光微绽,似是想明白,以笃定语气道:“不对,那不是错觉!诸位,恐怕我们的行踪已经被那些魔教妖人觉察!” 众人皆惊! 随即李洵开口:“觉察便觉察,我们原本就是为着除魔卫道而来,还怕他们知晓?” 齐昊点了点头,也道:“这些魔教妖人觉察我们的行踪,却不敢现身出来,显然力有不及,不敢正面作对。依我看,只要小心别中了他们的埋伏,这洞窟大可去得!” 法相深以为然,颔首应道:“齐师兄说得正是,诸位,我们继续前行吧!哪怕被觉察,也不能留给他们太多布置与反应的时间!” “不错!” “轮回珠”佛光映照下,正道众人加快了行进速度。 于此同时,自那“天道在我”巨石分岔起,左边洞窟的深处,炼血堂弟子蒙郁现身出来,快速来到荀翊几人面前。 “启禀大人!” “正道来袭者一共八人,如今已通过血蝠区域,正在休整。属下冒死探查,那正道八人中,青云门有四人,焚香谷与天音寺各两人。其中天音寺有个年轻僧人,使用一枚佛珠,威能极大,属下不小心露出破绽,只得逃遁而回!” “请大人定夺!” 荀翊旁边,还站着两人,一个是野狗道人,一个却是那吸血妖人。共处了这么久,荀翊也知道了吸血妖人的名号,叫做“姜老三”。 他见蒙郁回禀的消息居然如此细致,“哟呵”一声质疑:“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正道三大门派齐至,你这小小弟子如何能探到这么详细的情报?而且还能全身而退?” 蒙郁顿首:“全赖执事大人庇护!” 吸血妖人姜老三怪道:“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荀翊根本没理会这家伙,直接对蒙郁道:“你纵然想立功,也别这般找死!真被他们发现的话,你想跑都跑不掉!”蒙郁俯首,声音丝毫未曾变化:“属下知罪!” 荀翊摆了摆手,道:“行了,这回算你运气好,功劳我记下了。现在,你把其他人带上,往后撤离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了!” “是,属下领命!” 蒙郁应声而去。 “哎、哎?!” 姜老三又怪叫起来,“正道来袭,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叫他们先走?”他当然也知道,就炼血堂弟子的那等水准,面对正道三派精英绝对是送死。可即便送死,也能消耗些对方的法力不是? “怎么,” 荀翊冷冷地看过来,“你有意见?” 姜老三一滞,旁边野狗道人看出荀翊是当真恼了,赶忙拉住他:“好了好了,姜老三,你作什么怪?道爷现在不还陪着你的么?——走走走,咱们去前边看看那正道弟子到底有几分成色!你这家伙之前不说憋了太久么?待会寻见合适的,便让你吸个痛快!” 姜老三半推半就被拉走,不忘了说两句狠话:“看在野狗的面子上,今天我不跟你计较——” “呵~” 荀翊眼中闪过冷光,心中道:那可巧了,今天我却要好好跟你“计较计较”! 他想看看,吸血妖人到底是否命运如前!不过,在他心里挂了号的姜老三,就算今天能挣脱命运,荀翊也必然会让他如原本命运里一样有去无回! 黑暗的洞窟中,只有冷风吹过的呼啸。 而在这风声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前方亮起数道澄净灵光,由远而近。 “来了!”野狗道人以极低的声音道。 姜老三抓耳挠腮,低骂道:“四个人,看着不俗啊!我们怎么弄?” 野狗道人瞪大狗眼,细细地从四人身上看过去。为首那个器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善茬;后边年轻些的,仙剑紫光氤氲,也非弱者;至于那美到惊艳的女子,其凛冽如冰的目光就已看出不好对付!正在发愁时,他看到了四人中唯一画风不同的张小凡! “喂,你们看最后那个!” 野狗道人嘿嘿低笑,“那小子一看就是弱鸡,最好对付!道爷把人手留下,让他们吸引注意,咱们三个绕过去,先干掉那弱鸡,人数不就齐平了么?” 姜老三眼中一亮,连连点头:“是个好办法!待会过去了,把这家伙让给我,我要把他的鲜血全部吸干!” 荀翊在旁,听到此处叹了口气。 敢情原本轨迹中,他们也是靠普通炼血堂弟子的性命做拖延,才将齐昊三人引走的?这可真是将普通弟子视若草芥啊! 相比炼血堂其他几部下属,野狗因为自身脾性,他手下的恶棍反而少有触及荀翊底线的人。就这么放任齐昊三个屠戮,野狗不心疼,荀翊这将炼血堂视若自己之物者,却颇为心疼! “算了,你两个去吧!” 荀翊拒绝了野狗道人的提议,“最后那人一看就没什么本事,你俩人联手,足够对付。我留下来,帮着其他人为你们吸引注意!” “着啊,”姜老三立刻应和,“这样更妥当了!” “喂,荀翊!”野狗道人皱着眉头,“你别冒险,那三个家伙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荀翊看向他,反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会输?” 野狗道人叹道:“单独一个,道爷相信你,可以一敌三——” “呵呵,”荀翊拍了拍他肩膀,没再纠缠,只道,“准备行动吧。” 随即寻到野狗手下那大胡子魏湛,吩咐道:“你们配合我从旁鼓噪,若有不敌,可自行撤离!”魏湛惊诧的眼中带着感激,重重点头:“荀大人放心,我们必定配合好您!” 由是,短暂片刻后! 走在前方的齐昊陡然窥见远处黑暗中,似有什么动了一下。 他连忙激发掌中古镜法宝威能,绽放灵光照射过去,同时口中低喝:“谁?!”灵光照亮,显出魏大胡子惊惶面容:“他娘的,老子被发现了!”浮夸的演技并未惹来怀疑,在他转身奔逃时,齐昊立刻合身窜出,口中厉喝:“是魔教妖人,快追!” 魏大胡子初时还装模作样一下。 可听得身后劲风逼近,瞬间骇得魂不附体,赶忙使出吃奶的力气夺命奔逃! 虽说他也有“涅魂境”三层水准,对应青云门,即是在“玉清三层”上下。可不入“御物”,终为凡俗!齐昊发力疾追,顷刻间就将距离拉近,到了可以出手的距离! 以他的实力,哪怕只是一招,魏大胡子都得当场丢掉性命! 所幸荀翊并没有让他送死的想法。 就在齐昊目光一凝,运转法力欲要出手时,陡然一股致命的邪恶气息汹涌如潮,从那洞窟暗处袭杀,顷刻间抵临齐昊身前! “小心!” “师兄小心!” 他身后曾书书、陆雪琪,都见到了那道邪恶术法,滚滚阴气包裹之下,显出森然苍白的两道尖锥,竟似是由骸骨制成的骨矛!他俩应对不及,只能出声提醒! 事实上,齐昊反应,犹在两位师弟师妹之上! “好个妖人!” “寒冰,起!” 齐昊顾不上其他,滚滚法力在师门法诀运转之下,灌入仙剑“寒冰”。那如若冰凝的仙剑豪光绽放,凛冽寒气化为实质扩散,只见其手诀御动,一道冰墙居然凭空凝形,生生当在了齐昊身前! 咔嗤! 那骨矛或许看起来不怎么锋利,可其中内蕴沛然阴力,与齐昊修行的道家法门截然相反,互为克制。故此骨矛戳上冰墙,旋即就在齐昊惊诧眼神中破冰而出! 铿、铿! 强弩之末,自是威胁不到齐昊,他仙剑挥动,轻易将骨矛斩落。那骨矛落地,力量溃散,化作一蓬阴气散尽。 曾书书跟过来,见状讶然:“好厉害的妖人!” 齐昊面沉如水,一挥手,前方凝成的冰墙消失。可有了这么片刻的耽误,那些魔教妖人已然逃之夭夭,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动静了。新笔趣阁 “追!” 齐昊轻喝,疾追而去! 【019】 荀翊:我以一敌三,同他们五五开! 黑暗洞窟中,上演一场疾速逃杀! 齐昊一马当先,左手摊掌虚托“六合镜”,右手仙剑“寒冰”斜指地面,牢牢锁定前方逃遁之人的气息同时,也吸取方才教训。哪怕对方再施手段袭杀,有“六合镜”在手,也能从容不迫! 故此齐昊速度最快! 荀翊他们占据地利优势,仍没能甩开齐昊,足见其能!当然,这其中,荀翊又明显受了大胡子魏湛等人拖累。为掩护他们,荀翊几次出手,也无需多大威能,哪怕惊到对方一下也能争取时间。 齐昊身后,不是先前离他最近的曾书书,而是凛冽如冰的陆雪琪! 自幼成长于青云山的她,耳中所闻,皆是师父谆谆教诲——除魔卫道!她奉师为尊,自也将如此教诲视作毕生夙愿,今既见魔道妖人,焉有退缩迟疑?! 神兵“天琊”凛冽蓝光映照着她那绝美如仙的面容,神情之中满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而曾书书落在后边,却不是他修为不济,而是他注意到与自己投缘的师弟张小凡,在如此全力以赴的奔行中有了落后的趋势。张小凡身兼道、佛法诀,又有天命法宝“噬魂”,实战能力不弱。 可说到底,他的修为根基还是太过浅薄了些! “张师弟——”曾书书投来的关注,让张小凡心中煨热。他知道曾书书是关照自己,可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于人。遂咬着牙道:“曾师兄不必管我,我能跟得上的!” “好!” 曾书书选择相信! 只不过,他没有料到这场追逐逃杀会持续这么久!或者说,曾书书也根本没有料到,那万蝠古洞往地下的洞窟居然有这么深入!队伍拉开之后,别说是张小凡,就算是曾书书,距离前面齐昊、陆雪琪都有了一段距离,只能凭借对方两人散发的法力波动紧紧跟随! 到了这等情境,时机自然成熟了。 大胡子魏湛等散了开去,荀翊则陡然一顿,施施然站在洞窟中间。下一刻,两道凌厉气息颇近,显出齐昊与陆雪琪的身影。 荀翊抬起手,做个暂止的动作:“且慢,我有话说——” 如此套路,显然是比较罕见而新鲜的。齐昊这般曾与其师参与过“斩妖除魔”活动之人,见状都不由顿了一下——虽说他们与邪魔势不两立,可说句话终归还是让的吧? 自以为得计的荀翊“嗯哼”地理了理嗓门,正要长篇大论,叙一叙正魔两道的“深厚情谊”时,却不曾想对面有个根本不吃这套的陆雪琪! 只见湛蓝灵光闪烁,她从齐昊身后越前而出,在清越的剑鸣中凌空斩出一剑! 随后才是清冷如冰的声音传来:“跟你这般邪魔外道,没什么可说的,受死吧!” 剑气破空,劲风如割! 荀翊懊恼地叫了声,他也没想到对方除魔卫道的心思这般坚决,连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眼看剑气临身,他连忙使了个“鬼影重重”的法门,借其分辨不出真假的时机躲闪过去。 铿! 陆雪琪剑不留情,但到底是落空了! 那道剑气划过虚影,落在背后岩窟石壁上,展开偌大一道平整豁口! 与此同时,醒悟过来的齐昊眼中厉色浮现,绕到另外一边堵住了荀翊的去路。由此荀翊前面是陆雪琪,后边是齐昊,彻底被截在此地! “哼,好你个诡计多端的魔道妖人!” “如今我截断你退路,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荀翊往前后各看了眼,袖中灵光遁出,化作“玄灵尺”稳稳地落在他掌中。随即叹了口气道:“啊~,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无路可逃了呢!那么好吧,按照江湖规矩、咱们单挑!——就是一个对一个,谁也不许犯规啊、卧槽!” 嗡! “天琊”湛蓝的光芒,如同水波那般扩散,将整个黑暗洞窟照得一片通透! 陆雪琪根本没多听荀翊说什么,一剑落空之后,立刻法力运转,激发出仙剑威能,再度使出一式凌厉无匹的青云剑诀,朝着喋喋不休废话的荀翊斩了过来! 同样,齐昊也不会在一个陷阱跌倒两回! 仙剑“寒冰”挥洒凛冽寒气,剑锋过处,半空仿佛凝出一片冰霰,地面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一层冰晶!此招一中,生死难料! 两人一前一后,各施真法联手相攻,荀翊瞬间落入危险境地! 所幸,荀翊并未当真认为,凭自己说几句话就能阻止对方出手。故此两人动手瞬间,他的招法也已出手!那“玄灵尺”在他手中瞬间分化百十道光影,每一道光影都好似灵性自如,随着玉尺引动,道道光影如若游鱼,向陆雪琪蜂拥而去! 此谓,玄灵九变-百斩! 陆雪琪迎着道道锐气,不退反进,天琊剑光嚯嚯,两人顷刻间交击如鸣,最后一击更是视若山崩,轰鸣震响激起的法力劲风在洞窟中呼啸四散! 两人竟有些势均力敌! 陆雪琪只觉双臂如麻,身躯不由自主地倒飞落地,气息涌动。 而荀翊也稳不住身形飞退难止。可陆雪琪退则退矣,并无后患,荀翊身后却有一个修为更高的齐昊凶狠攻来!那寒霜气息,甚至已然沾染到荀翊身躯,衣服上都凝出细微冰霜! 当是时,荀翊深吸一口气,在齐昊靠近是猛然沉眉扭头,呼地吐出一口浓黑如墨的邪气! 此谓,鬼道秘术-黄泉冥息! 此术内蕴至阴至邪法力,极具腐蚀之力。以此术去对付那些邪修魔头,作用不会太大,可用来对付正道法门最是厉害!那年老大以血煞邪力修炼的“赤魔眼”,都能污染正道法宝,叫他们一阵束手,更别说这般纯粹的至阴力量了! 齐昊感受最深! 荀翊那一口冥息,几乎是对着齐昊兜头而下。如此近的空间,冥息以精纯密度轻易将寒霜之气腐蚀,而后倒卷!原本占据优势的齐昊反被这诡异秘术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直觉让他瞬间收势自保,正要被这邪气侵入体内,恐怕大大的不妙! 等齐昊一退,那浓黑冥息散开,顷刻间又淡化开去,再无威胁。 当他抬头对上荀翊笑脸,齐昊知道自己又上了一当! ——可恶,这家伙就只是想将他逼退解围! 荀翊笑容深邃,“冥息”虽然占的就是一个“突如其来”,放在广阔空间想要起到先前那般卓然成效,必须得消耗巨量法力,他以一敌二,自然轻易不会这么做。 可齐昊正要以为自己上当,那也未必!因为他若不退,荀翊便会让他当真尝尝什么叫做“邪魔手段”! “狡猾的妖人,受死!” 齐昊恼怒之下抢先而攻!另一边的陆雪琪略平复了气息,再度攻来,剑势凌厉更胜先前三分! 然而这回,荀翊却不跟他们硬碰硬了。方才的交手,已经让荀翊对两人的实力有底,单打独斗还罢,以一敌二,那就太费劲了!反正他也只是拖延对手,何苦这般卖力? 遂双掌一合,洞窟倒卷劲风呼啸,朝着此处汇聚! 浓郁的阴气,在荀翊操纵下如若轻纱,笼罩洞窟,充溢其间。他的身形在此之下一瞬变得梦幻迷离,飘飘忽忽如同鬼影,竭力周旋起来。 而且在此同时,荀翊也不忘开口说话,从言语上施压对手! “嘿嘿嘿嘿~” “原来这便是‘名门正派’!对付在下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都得不顾脸面,放弃廉耻,抛去师门荣誉以多欺少!啧啧,真是让人眼界大开!” “嘿嘿~” “最好笑的是,以多打少便也罢了,竟还一时奈何不得在下这个‘魔教妖人’!哎呀,我看你们那青叶祖师要是复活,见到如今弟子这副模样,怕不得生生被你们这些个不肖子孙给气死过去?” 他说这些话时,运用的也是另外的秘术法门,听声音仿似从此处传出,然而实际人却在彼处。此术完整名头,叫做“幻阴鬼域”。寻常时候要施展此术,耗费不少,尤其是布置那如同轻纱的“阴气”,最费力气。 可荀翊眼下占据地利,万蝠古洞本属聚阴之地,施展此术不仅威能更甚,连消耗也大为缩减。 再配合鬼道那“鬼影重重”、“游魂步”等诸般身法,硬是将两人戏耍在此! “放肆!” 本来荀翊说话,齐昊不以为意。他知道对方就是想凭此搅乱他们阵脚,可荀翊言语太过犀利,直接戳中“师门”这个禁忌,哪怕明知对方故意如此,齐昊又如何按捺得住? “师妹稍退!” “——妖人,看我‘寒霜剑气’!” 凛冽的寒气,霎时间充塞整个洞窟!震怒之下的齐昊,将“寒冰”的威能发挥到极致!此人修为尤且在陆雪琪之上,全力施为时,整个洞窟上下左右,岩壁、地面乃至洞顶,都在瞬间生长出一根根寒冰尖刺! 如此大范围的攻势,荀翊再能躲也不可能再藏身! 不过没关系,在对方“寒霜剑气”塑造的区域藏不住,那就换一个地方!荀翊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跑出寒冰尖刺的范围之后,故技重施,再度以“幻阴鬼域”同他捉迷藏! 万蝠古洞阴气充裕,地势封闭,布置“幻阴鬼域”颇为轻松。 可再让齐昊多施展几次“寒霜剑气”试试? 好在此时,洞窟中紫气盎然,却是手持“轩辕”的曾书书冲破炼血堂弟子那不算严密的封锁,抵达此处!陆雪琪、曾书书一起援手,三人联合,单是纵横剑气都足以将鬼蜮充斥,荀翊的“幻阴鬼域”瞬间面临巨大挑战! 【020】 魔威滔天! “曾师弟、陆师妹!” “这魔教妖人十分狡猾!我们各据一方,一起出手,逼出他真身所在!” 能在齐昊、陆雪琪两人联手下激战斗法不落下风,曾书书自然不会小觑,肃声应道:“是,师兄!” 荀翊眼珠滴溜溜一转,故作怪笑那般再次搞心态:“三位当真是好手段!以众凌寡,吾不及也!只不知三位可敢报上身份来历,让在下好好见识见识,到底是青云门上哪几位高人,能教出三位这般如此出色的传人?” 陆雪琪一心破敌,根本未曾理会。 齐昊面色沉凝,含怒未发,只手中攻势更盛! 唯有曾书书没见过这套路,一瞬着了道,冷声出言道:“对付你们这般邪魔妖人,还需讲究什么手段?唯斩尽除绝而已!” “哦?” “哈哈哈哈哈——” 荀翊听到回答,仿佛遇见什么极其荒谬之事那般,忍不住放肆大笑。笑声中,只听他道,“吾圣教门人,行事洒脱无忌,不择手段,故而被你等称之为‘魔’,你们则自诩为‘正道’!如今你们这些‘正道’来对付我这‘邪魔’,选择的也是放肆无忌、不择手段!试问——你们这般行事,与我们有何区别?” “你们有什么资格口口声声斥我为‘魔道妖人’,自诩‘正义’?” “又或者说,”荀翊嘴角勾起邪异笑容,“同样的事情落在你们身上,天然就成了‘正义’,落到我们身上却是“邪魔”?” 曾有言道:你不能用“道德”,却捆绑一个全无“道德”之人。 对于这句话,荀翊觉得反转一个角度,同样成立。简单直白一点说: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就他刚才那番废话,如果去对圣教其他人,譬如年老大、野狗他们说,对方只会当他放屁,不以为意。 可这些近乎诛心的犀利言语,落到曾书书这样的聪明人耳中,便是震耳发聩了! 别说是他,就连齐昊,明知荀翊“邪魔外道”不可取信。可他听了荀翊的言语,都不由生出片刻迷惑。——是啊,他们自诩正道,怎么“降妖除魔”的时候,举止行为却跟那些被他们厌弃的魔教妖人一般呢? 他堂堂青云高徒,对付一个“小小”魔教妖人,都得凭借“卑劣”的围攻吗? 感受到方才如同窒息的压抑攻势稍缓,荀翊心知对方入瓮,尤其那曾书书,眼里几乎有遮掩不住的迟疑,目光都忍不住朝齐昊看去。 然而没等荀翊得意,似曾相识的一幕再度出现! “真是荒谬可笑的言论!” 陆雪琪绝美面容在天琊灵光映照下,飘然若仙,可她的声音却如断冰切玉,凛然无情,“你这妖人,如此费心鼓噪诈言、卖弄唇舌,无非是见自己落在劣势死命求存!你说我等青云门弟子以众凌寡?哼——” “吾青云弟子,凭一腔正义,除魔卫道不遗余力!” “今日面对你一人,是我等三人;他时面对你魔教妖众,同样是我三人并肩而战!” “你不是想知晓我的身份么?那你就听好——” 天琊蓝光滔滔如海,龙吟阵阵,随着陆雪琪一字一句,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沛然光彩,“杀你者,青云小竹峰陆雪琪也!” “说得好啊,陆师妹!” 曾书书眼中迷惘尽去,恢复清明,失笑道,“我竟一时不察,遭了你这妖人的算计!” 齐昊目蕴神莹,看向陆雪琪的眼中带着感慨与赞叹。不过隐约中,他又觉察到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只是急切间一时说不上来。 呦呵?! 陆雪琪那一剑,覆盖甚广。再加上齐昊、曾书书两个,荀翊即便躲开这招,自身行藏也遮掩不住!不过比起这个,他对陆雪琪那如若本能反应的应对更加在意! 先前是这般,现在又是这般! 且不论两人谁说得在理,因为荀翊自己都是信口胡言,只为诛心,扰乱对方心神。没曾想碰上这么个对手,或是雷厉风行,或是三言两语化解,简直成了他荀翊的克星,直把他弄得如同耍弄诡计的小丑一般! 而就在此时,齐昊猛然间醒悟,觉察到是哪里有异样了! “不对,此人在拖延时间!”齐昊大喝一声,转头看向曾书书,手上攻势都缓了下来,“曾师弟,张师弟何在?!” 曾书书浑身一震,脊背瞬间浮起冷汗! 张小凡虽说落在后边,可方才追逃期间,他也一直能感受到对方的法力波动。直到遇上那些炼血堂妖人,短暂激战之后,他便追上齐昊与陆雪琪,而张小凡——怎么没跟上来?! “糟了!” 曾书书脸色陡变,“我回去寻张师弟!” “哈哈哈!”荀翊掌中玉尺与陆雪琪再度交手数合,猛然身如拔葱,直上洞窟顶,“几位,既然都来了,作甚么着急要走?另外——你们那一口一个‘妖人’,叫得我属实恼火!记住了,以后要称我荀翊为‘魔头’!”https:/ 呼! 阴风呼啸! 沙! 尘土飞扬! 刺骨的阴气化作一道道如若游龙般的黑气,向那洞窟顶上汇聚!呼啸的阴风,仿若群鬼在肆意哭嚎!又像是扯着喉咙的狂笑欢呼! 咚!! 三人耳旁仿佛响起一声轰鸣! 陆雪琪与齐昊几乎同时掠身而起,向着半空那道鬼气汇聚的人影斩去!然而到底慢了一拍,森然鬼气中,黑焰熊熊,浓烈的死气缠绕下,荀翊如若冥狱走出的神魔出现在他们面前! 磅礴的威压,在三人心中掀起骇浪! 陆雪琪呼吸一滞,瞬间仿似被无形的力道攥住了心脏,差点驾驭不住自己的法力与仙剑!——这是、什么? 那浩荡雄浑的气势与威胁,她只在自己师父水月身上体会过! 不行!必须要、阻止他!陆雪琪紧咬嘴唇,口中泛起的淡淡腥咸,让她从可怖的威压中挣脱。原本稍显黯淡的天琊,随着她的意志陡然再绽豪光,化作蓝光大河,庇护着她一往无前! 齐昊的“寒霜剑气”,此时也再度施展! 荀翊面对二人惊世杀招,双眸平静得如同一泓静滞古井。 在那平静中,更有着让人望而生畏的死寂与冷漠,仿佛与之对视,窥见的并非眼眸倒影,而是透出其中望见一处可怕的死亡深渊! 鬼道绝学-魔魂姿态! 鬼气细鳞覆盖、指甲尖利如鬼爪的荀翊,双手齐动,激发“玄灵尺”无上威能,一道道如同染血般殷红骨刺凝形,激荡破空而去! 玄灵九变-幽冥血牙! 轰轰轰轰! 洞窟顶壁爆开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巨响,那早被无数年阴气炙烤,已然坚硬如铁的岩壁,在这剧烈爆炸中不断震动,裂开无数石块纷落、飞溅,打在四周岩壁上噼啪乱响! 正焦急往回的曾书书,也震骇与三人交手之威! 他连忙稳住身形,隐隐中冒出个古怪念头——这洞窟,不会被如此剧烈余波震动坍塌罢?不过随即又觉得荒谬,此时此刻,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 曾书书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袋,夺路而走! 然而就在此时,他陡然觉察身后有股可怖魔威,森寒入骨,以无声却迅疾如电的速度袭杀而至!曾书书骇然一惊,哪里还敢再跑?赶忙催动仙剑“轩辕”,紫光映照俊朗面貌,回身防护! 转身一瞬,那袭杀已到眼前! 当他看清荀翊此时的“魔魂姿态”时,整个人竟有片刻失神——世间,竟有如此可怖的魔道邪法?然后,那可怖魔魂的脸上,浮现一个惊悚的阴笑,如若决堤般汹涌巨力喷薄而至,撞在曾书书紫气充溢的仙剑上! 曾书书瞳孔登时睁大! 他只觉自己好似断线的风筝,哪怕极力运转真诀,催动“轩辕”威能,仍无妨掌控自身去势,眼看着周遭之景以飞速退后,直至背后撞上岩壁! 轰! 曾书书惨呼一声,跌坐地上,被他撞裂的岩壁垮下一队碎石,罩了他满头满脸!可他根本顾不得其他,手抚胸膛,脸上涨红,瞬间又转为煞白,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曾师弟?!” “魔头休要猖狂,天诛剑诀,疾!” 得亏曾书书并非独自作战,齐昊、陆雪琪紧随而至,一道幽蓝如海,一道森寒如冰,两道光芒剑出如龙,声势无双! 荀翊不慌不忙,身浮半空的他,犹如死神般居高临下。 法咒轻颂,鬼气汇聚,骤然收缩之后轰地爆开! 一道道如丝如缕的鬼气,落地之后尽数化作狰狞恶鬼,嘶吼咆哮着分别扑向三人!那些鬼物虽然弱小,陆雪琪一剑挥出,便可斩去数道鬼物。然而它们十分邪异,斩灭鬼物的同时,也在不断消耗她自身的法力! 就好像,自身的法力,也随着鬼物湮灭而莫名损耗! 更糟糕的是,眼前的鬼物影影绰绰,数不胜数,更别说还有那许多未曾衍化的鬼气,如丝如缕地充斥着整个洞窟! ——这魔头,好生厉害! 三人心中,已在不知不觉中,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 陆雪琪心有不甘地抬头望了一眼——若不是在地底洞窟,用那一招的话,应能斩灭此魔头吧? 四人绝命厮杀正自激烈的时候,一个陌生的气息从来处快速逼近! 他们都非寻常,自然同时发现了那道气息。不过与齐昊、陆雪琪他们陡然变色不同,荀翊分辨出那气息来自何人。 果不其然,野狗道人慌里慌张,撞入激斗战场。 眼见洞窟群鬼乱舞,野狗道人惊了一跳,目光捕捉到半空里的荀翊:嘶,居然连这一招都用出来了? “野狗,怎么就你一人?”荀翊此时的声音,阴寒冰冷,绝然无情! 哪怕野狗道人见识过都不由得心颤,苦笑着道:“不好啦,荀翊,姜老三那家伙死了!”荀翊目光微眯,异色浮动:“那青云弟子,可曾伏杀?!” 野狗道人狗脸大惭,懊恼道:“鬼知道那小子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输了,姜老三却在吸他血的时候莫名被反杀!这还罢,杀了姜老三,那小子精力恢复如新,道爷遮掩不住,只好先跑了!” 【021】 忠肝义胆荀执事:开摆,战术撤退! 荀翊虚着眼,无语的神情连“魔魂姿态”的凶煞死寂都遮掩不住! ——你这家伙,就不能稍微聪明一点么?!当着旁人的面,连点遮掩都不会,直接把底细都给抖露了出来! 众人都在一处,野狗道人的话自也同样被齐昊、陆雪琪、曾书书三人听见。 “太好了,张师弟没事!” 得知张小凡消息,三人齐齐松了口气。尤其曾书书,心中悬着的巨石落地,连自己整面对可怖魔头的形势,似乎都不再那么严峻! 野狗道人此时也反应过来,满脸尴尬。 先前四打三,他还有心性同对方斗一斗。如今折损了姜老三,变成了四打二,野狗不认为自己有那本事。别的不说,单是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云弟子,都比姜老三还要邪门,其他人自己又能招架得住? 荀翊敏锐地看出野狗道人去意已生。 当即叹了口气,想了想,打到这般地步也差不多。若荀翊不想接下来的时日,炼血堂替代其他圣教宗门吸引青云门的仇恨追杀的话,这四人他暂时也奈何不得! 想到此处,荀翊引动法诀。 那一道道鬼影猛然膨胀,浓郁鬼气凝成的身躯剧烈抖动,似极其不稳定!齐昊见此连忙祭起“六合镜”,淡淡金辉撑起一处庇护,高声警示:“小心,快到我这儿来!” 陆雪琪、曾书书也感知到鬼影那即将爆发的剧烈法力波动,闪身近前,一齐躲入“六合镜”的庇护光圈。 果不其然! 连绵不绝的爆响,在这洞窟中轰然传开! 哪怕有“六合镜”那坚韧无比的灵光庇护,陆雪琪、曾书书两人仍感觉地面震动摇晃。而运转主持“六合镜”的齐昊,则竭力驱动法宝,那鬼影爆开的法力冲击给了他莫大压力,顷刻间额头上便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等光圈外动静稍歇,陆雪琪似醒悟般低呼一声:“不好!” 随即持剑闪身而出,目光凌厉四顾,哪里还有先前那魔头的身影?齐昊收了“六合镜”,与曾书书四散警惕,果然也没再见到魔教中人的踪迹,洞窟里只留下到处遍布的斗法痕迹,以及散落各地的碎石尘土。 “那魔头居然退走了?” 曾书书有些意外,毕竟就方才战局而论,对方可谓魔威滔天,压着他们三个青云俊杰教训,打得三人心有余悸。此时怎么他反倒先自退走? 还是众人中阅历较为广博的齐昊沉吟片刻,开口道:“倒也不奇怪!曾师弟可还记得,那名为荀翊的魔头最初的实力并没有这般可怕,只是与我们单独一人旗鼓相当。直到他在我们三人联手之下无计可施,用出那等化身为魔的邪法,才陡然获取可怖魔威,反将我们三人压制的!” “我曾与师父数度下山,同这些魔教之人有过接触。”齐昊正色道,“他们急功近利,惯会使些损耗根基的邪法,来强行提升自己的修为实力,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再所不惜!” 齐昊这么一说,曾书书也反应过来,恍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曾书书道,“此事我也曾听说过!他们所使的那等邪法,不仅代价不菲,而且维系不了多长时间!——我猜方才那魔头,正是发现急切间奈何不了我们,局势也于他不利,这才狼狈逃遁!” 陆雪琪秀眉微蹙,若有所思,齐昊则点了点头,对此颇为认可。 “曾师兄!” “齐师兄、陆师姐!” 正巧此时,洞窟里一阵脚步,张小凡喘着气跟了上来。 曾书书眼中一喜,虽然已经从野狗道人处听到对方消息,可魔教妖人的话怎能相信?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张小凡,忙惊喜地迎上去:“张师弟!方才撇下你一个实为我的过错,你没事吧?”新笔趣阁 张小凡喘了几口,面上神色倒是红润如常,精力颇为充沛。 “我、我没事啊!”张小凡忙道,“曾师兄你言重了,明明是我自己没有跟上——” 旁边齐昊道:“张师弟有所不知,我们方才都中了邪魔算计,无意中让你掉队落后,才使你涉险!不过幸好张师弟你自身底蕴深厚,不仅力抗强敌,还斩杀了一个魔教妖人,属实为咱们青云门大大地争光!” 曾书书也咧嘴直笑,亲近地拍着他肩膀:“当初‘七脉会武’就是你表现不凡,如今除魔卫道,仍是你一鸣惊人!我说张师弟啊,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此时便是冷淡如冰的陆雪琪,都深深地看了张小凡几眼。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他们三人对付一个,没占到任何便宜;而受伏击的张小凡以一敌二,却反杀一人!如此成果,谁能轻视? 唯独张小凡,回想起方才那仿若梦靥的一幕,却有些不寒而栗。被曾书书搂着肩膀,脸上的笑意也十分勉强。不过没等他多想,兵贵神速!再度聚首的四人,在齐昊的率领下,再度朝着洞窟深处追踪而去! 另一边。 收了秘法的荀翊恢复原本模样,气定神闲地与野狗两人返回。 半道遇上两人各自恭候在此的手下,便带着人一起撤回。 齐昊、曾书书两人对荀翊的推测,虽说与事实差距颇大,可也并非完全迥异。有一点他们倒是猜对了——那就是,“魔魂姿态”的使用,的确代价不小! 不过那代价,是存在于“超限”使用的情况下。 鬼道一门,炼神涅魂,其研发的秘术借助“灵神”之力,而化身“魔魂”,主要压力也作用于修士的灵魂!当灵魂重压过了界限,那么“魂珠”中封存的“灵神”,甚至有可能直接侵蚀原主神魂,易其心性,腐蚀灵智,直至取而代之! 荀翊很清楚本门秘法的代价。 故此他很谨慎于对“魔魂姿态”的运用,方才与青云门三人激斗,强度远远胜过以往。在收起秘法之后,他也能清晰的感觉到来自灵魂的些许疲惫。 不过,只眼前这种程度,到荀翊的极限还有很大距离。 方才撤离,不过是正好借了野狗道人的台阶。再说了,荀翊还想借外力为炼血堂除旧革新呢,哪能半道就将所有压力全部担下? 如今的炼血堂宗主是年老大,有事儿,还是让他担着去吧! 到死灵渊前广阔穹顶时,荀翊直接下令,让两部人手尽数散去,自行寻找藏身之地。万蝠古洞这么大,正道三派一共才来了八个人,只要这些属下谨慎些,根本不必担心被人家给“除魔卫道”了。 “宗主!” 野狗道人远远地就扯开嗓子喊道,“大事不好啦!” 死灵渊巨石前,只有少数几个人。年老大、桃夫人,自视甚高年老大指使不动的林锋,以及几个被其因为得力助臂的手下。其中,努力让自己平凡且不起眼的小周,如鹤立鸡群般也在队伍里! “野狗,你大呼小叫什么!” 年老大皱了皱眉,对他的表现不太满意。不过,他很快觉察到异样:“怎么就你们两个,吸血道友姜老三呢?!” 野狗道人奔近,顿足叹道:“道爷我不正要说这事儿嘛——我们这边遇上的是青云门之人,一共四个!荀兄弟慷慨义烈,带着人吸引走了三个,留道爷我跟姜老三悄悄潜伏,袭杀落在最后实力最差的一个。嘿哟,谁晓得那小子忒邪门,姜老三吸人鲜血的时候,一个不慎被反杀!只剩了道爷跟荀兄弟两个,没奈何,不得不先撤了回来!” “你说什么?” 年老大瞪大了眼睛,“姜老三死了?!” 旁边桃夫人倒吸一口寒意,苦笑自语,“这下完了,要是吸血前辈追究起来,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年老大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脸上神情很不好看。 林锋在旁看笑话,忍不住嘲弄道:“野狗,我说你俩也太没用了吧!两个对付一个,还是暗中偷袭,居然都没能拿下对手,这回把姜老三折了进去,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吸血前辈解释!” 说到此术,他故意恍然一般道:“哦、是了!你该不是与姜老三有私怨,故意为之吧?” 野狗气得跳脚,又惊又怒:“林锋,你放屁!道爷岂会出卖自己人?!”林锋这言论要是传出去,给他坐实的话,那姜老三的师父“吸血老怪”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哼,林锋,你休要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荀翊见野狗当真有些急了,开口为他说几句,同时挤兑挤兑林锋,“青云门这回来的四人,那可绝非寻常!你知道青云门的‘七脉会武’么?”站在年老大背后的小周,此时不动声色地投来注意。他下山那会儿,“七脉会武”尚未举行。 “今天来这四人,正是青云门六十年一度的‘七脉会武’大比的优胜之人!” “简而言之,他们四人,正是青云成百上千弟子中,最为出色的四个!若非你不肯听从年宗主调派,我们对敌的时候又岂会不占优势?现在倒怀疑起我们来了!” 荀翊故作不忿,怒目而视:“你若不信,稍后自去称量称量,便知真假!” “呵呵~”林锋啪嗒一声打开他那水墨折扇,跃跃欲试,“青云门最出众之人么?不必你说,少顷我自会称量!” 正此时,穹顶左面洞窟来处陡然一阵喧闹! 驻守于此的炼血堂弟子,在一阵法宝灵光的辉映下呼喝酣战,然后顷刻间败下阵来,狼狈逃窜。紧接着四色灵光自洞窟飞射而出,四道人影显露,各持仙光熠熠的法宝,正是青云门齐昊四人追杀至此! 【022】 正邪争锋!荀翊:我先看看~ “青云门?!” 年老大咧了咧嘴,冰冷地吐出这三个字,昂然迈步踏前,魁梧之躯气势过人!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汇聚,齐齐落到那从洞窟追出来的四道人影! “师兄,情势不太妙啊!” 曾书书惊诧地望着这处地底穹顶。 四周宽阔平旷不说,远处更有一块荧光巨石,淡淡光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通明,以至旁边布置的火盆,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巨石之旁,更有一道豁开深渊,一眼望去不可见底,森然可怖! 当然,他们四人的注意力,多是在那巨石旁站立的几人身上! 荀翊、野狗道人,方才已经见过。见到荀翊面色如常,根本没有遭受什么邪异术法反噬的模样,曾书书有些疑惑,而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更让他心惊! 除开荀翊之外,另有三人让曾书书警惕。 满脸胡须、向前走了一步的壮汉,身旁一个颇为美貌的少妇,再加上一个嘴角挂着嘲弄冷笑、满脸邪气的青年!其他人虽也随侍在后,可单凭感知到的气势,完全无法与这几人相比。 齐昊招呼同门自半空落下,警惕地看着对面的魔教众人。 单从强者数量而论,青云门算不得太吃亏。可见识过荀翊的战力之后,齐昊哪里还敢小觑,生怕他们哪个还藏着几手要命的邪术。 遂向同门低声嘱道:“看这些人气度,应该就是魔教的首脑人物!如今我们弄不清对方到底拥有什么手段,人数上也稍落劣势,因此先以自保为上。待少时天音寺与焚香谷的几位师兄赶到,再行反击,彻底铲除他们不迟!” “是,师兄!” “知道了,齐师兄!” 曾书书、张小凡应声点头,哪怕是骄傲如陆雪琪,此刻抿了抿唇也未曾反驳。 而青云门众人打量炼血堂一众时,年老大等也在审视他们。尤其有荀翊之言在前,众人对这几位“青云天才”颇为忌惮。 此时亲见了,也难免带着几分慎重。 齐昊、曾书书、陆雪琪还好,三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颇为复合“青年俊彦”的形象。而他们三人散发的凌厉气势,也无不证明对方绝非弱者!唯独到了张小凡,这画风骤然一变,众人目光汇聚过来的时候,他还紧张的吸了一口气,紧握着手上“烧火棍”强自镇定。 林锋原本冷厉地绷着脸面。 然后在看到张小凡法宝过后彻底破功,“扑哧”一下大笑出声:“那小子手上,是从谁家灶膛里偷出来的‘烧火棍’吗?——喂,荀翊、野狗,这就是你们说的‘青云天才’?姜老三,难道是死在这种货色手上?” 荀翊笑而不语。 野狗道人气得狗眼一翻,道:“你还真说对了,姜老三就是死他手上的!怎么,你不知道有‘人不可貌相’吗?” “不必多说了!” 年老大一挥手,止住争吵,冷冷地道,“反正不知如何向吸血前辈交待,那就直接把这几人擒下送去,任由发落便是!”接着转向青云门众人,道:“我劝你们几个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待会本宗主出手,少不得要承受骨断筋折的皮肉之苦!” 齐昊沉声道:“邪魔外道、跳梁小丑,安敢张狂?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曾书书抚掌大笑:“齐师兄说得没错,正是如此!” “不识抬举!”年老大面沉如霜,“既然你们自寻死路,那本宗主就成全你们!” 听到此人自报身份,正是魔教“炼血堂”宗主,青云四人齐齐凝神戒备。然而也没看到他有什么奇怪动作,只是双目圆睁,朝着四人这边一瞪。下一瞬,四人便忽然见到年老大五官扭动,他那右眼猛然地膨胀,大了一倍,转为赤红之色! 如此一来,巨目挂在脸上格外突兀,使其面貌变得滑稽又恐怖! 青云四人多是心中一惊,不明就里。魔教几人却都知道,这便是年老大的“赤魔眼”!荀翊满眼神采,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他对其稍后的表现甚为期待! 没等青云四人惊疑,那年老大目中光晕转动,“嗖”地射出一道红芒,朝着他们电射而至。 齐昊一直戒备,见其出手也不慌乱,仙剑横平,随其手诀引动眨眼间凝出两道冰墙,阻隔在红芒的去路上。不曾想,那红芒十分了得,“嗤”的一声轻响,竟就这般腐蚀出一个小孔穿透过去,仍往齐昊而来! “咦?!” 齐昊吃了一惊,这等手段似曾相识啊! 他连忙再度祭起“六合镜”,淡淡的金光屏障浮现,与那红芒撞在一处! 铛~! 谁也没想到,两道光芒交击,竟也能发出如若洪钟般浑厚声响。齐昊闷哼一声,退后一步方才站稳,他抬起头来,目中忌惮愈盛! ——这诡异红芒,竟似比先前荀翊魔头所使法门更加邪异可怕! 没等他缓口气,年老大“赤魔眼”再度射出红芒! 红芒血煞之气盈沸,比第一道威能更强,“六合镜”倒是稳稳地防御住了。可齐昊却敏锐地发现,灵镜古铜镜面居然多了一道不起眼的黯淡红痕。那诡异的邪恶之力,居然侵蚀到了法宝本身! 年老大一声不坑,目中光芒闪动,如若箭矢连发,红芒不绝! 齐昊咬着牙以“六合镜”一一承接,渐渐地,法宝红痕越来越多,他担心法宝有损,只得快速将仙剑祭出替换。然而这不换还好,一换之下,局势恶化更甚,以攻伐为主的“寒冰”竟根本承受不住那红芒的侵蚀,很快便光芒黯淡! 曾书书一看不好,连忙冲出来。 年老大只偏了偏头,便也向曾书书射来红芒! 曾书书避无可避,只得祭出“轩辕”阻挡,但瞬间也落得齐昊一般的下场。顿时,场上年老大以一敌二,只站在原地,轻松射出红芒,就将齐昊、曾书书两个压制得无法动弹。 荀翊在旁边看了半晌,看出名堂。 年老大的“赤魔眼”,说白了与他的“黄泉冥息”十分类似。只是“赤魔眼”用的是“血煞邪力”,荀翊的“黄泉冥息”,模拟的是“冥兽”的攻伐之术,用的是“阴煞鬼气”。两者都采用了各自法门的腐蚀特性,专门克制正道门派的仙家法宝! 为了炼制“赤魔眼”,年老大耗费了整整三百年的时光,可谓用心良苦。 此战,原本也该成为他大出风头的一战,遗憾的是,这家伙偏偏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克星! 那张小凡与曾书书关系亲近,先前遭遇伏击后,也是对方最先关心。此刻他见到曾书书吃瘪,明知实力不济,可还是壮着胆气站出来,迎上年老大那让人束手无策的红芒! 于是乎,年老大的扬名之战,沦为了彻头彻尾的滑稽表演——他那无往不利、绵密如箭的红芒,居然被一个最貌不起眼,且外形丑陋的“烧火棍”法宝挡住,分毫不得寸进! “呵呵~” 林锋忍不住开口,“年老大,你这‘赤魔眼’中看不中用啊!连几个青云门小辈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恢复往日荣光?我看,你也别霸占着宗主不放,趁早退位让贤罢!”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竟朝着荀翊看去。 荀翊若有所觉,故作不知,平静地看着前方。 桃夫人皱眉:“林道友,大敌当前,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年老大面对诡异的张小凡不得其解,额头俨然渗出汗水,再被林锋刻薄言辞一撩拨,忍不住怒道:“林锋,你在那儿夸夸其谈有什么?有本事的话,你自己上来试试?!” “呵呵,好!” 林锋就等这一句呢,手中折扇一合,“那就让开,我让你心服口服!” “哼!”年老大虽然恼怒,可也巴不得如此,趁势退开。林锋长笑一声,翻身飞出,手中那柄描金折扇唰地一下打开,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而后以法力抛飞祭起。 那描金折扇上,以工笔画法,在扇面画着一山、一河、一大鹏,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霎时间,灵光大放,半空里陡然浮现山河、云霭、飞鹏等虚拟幻象,俄尔风起云涌,电闪雷鸣!那地底深窟竟出现了诸般完全不可能出现的异象! 即便是荀翊曾见识过,也不禁赞叹“山河扇”之奇异! 其中那“化虚为实”的神通,更是让他颇为垂涎。 转到青云门一方,则无比惊疑地望着半空中的水墨图景。那一座大山,猛然间竟从图画里挪移到现实,而后见风就长,眨眼间成了百丈模样,整座穹顶都被这陡然出现的山峰充塞,随即朝着青云四人压了下来! 当是时! 只听一声剑鸣龙吟! 陆雪琪拔剑而起,湛蓝仙光璀璨夺目,整个人如若一道通天光柱,直冲穹顶,那白衣身影在凛冽狂风中长身而上!身如游龙,剑如惊虹,势若雷霆! 她竟迎着那座巍峨山峦,义无反顾般一剑斩去! “咕噜~”荀翊咽了口唾沫,由衷地钦服!面对这等威势的神通,竟也敢独身而上,陆雪琪此女子、真壮士也! 轰隆! 震天巨响! 飞沙走石,狂风呼啸! 荀翊都不禁眯了眯眼,凝望半空。只见周遭狂风如同凝为实质,朝着四下倾泻,而陆雪琪手中神兵斩落,璀璨剑光与之僵持片刻,猛然间倒飞而回,轰地一声撞在岩壁上落下,只留一个蛛网般裂开的坑洞在上面! 而那座大山,竟生生被一剑压下气势。 剧烈颤抖之后猛然回缩,重新化为水墨流光遁回法宝之中。 荀翊摇了摇头,颇为心痛地叹息:真是个蠢货!就知道借助法宝的威能,你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的吗?还跟“天琊”这等神兵硬拼,“山河扇”当真是明珠暗投啊! 果不其然,见到法宝受损,林锋破防了,怒声大骂:“好个臭女人,敢毁我的法宝?纵死百次也不足惜!”再催动“山河扇”,满洞金光,愤怒地朝着陆雪琪攻去。青云自不会放任,齐昊、曾书书当先祭起仙剑应敌,三人激烈地斗在一处。 正当这个时候,猛然间右边通往穹顶的通道奔出一个人。 那人一边匆匆忙忙地逃遁,在远远地见到年老大后,又一边高声大呼:“宗主,大事不好啦!” 年老大听到声音,只觉眼前一幕莫名有些熟悉,转头循声看去,来人竟是浑身鲜血的刘镐! 【023】 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在年老大的任务分派中,刘镐与木延上人三个,负责守卫右侧洞窟伏击。 荀翊、野狗道人、吸血妖人姜老三,以及林锋,原本负责左边洞窟。遗憾年老大指使不动林锋,又忌惮其背后那个风月老祖,只得让荀翊三人前往。 如今激战尤酣,怎地刘镐先回? 尤其见到他浑身染血,年老大心生不妙预感,忙问:“刘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 “宗主、咳咳!”刘镐满脸颓丧,神情中带着几分焦急,“那天音寺的贼秃还有焚香谷的狗男女,属实太过凶狠!我们四人根本不是对手,我拼死杀回,只求宗主赶紧派人援手,否则木延上人他们怕是得以身殉道了!” 年老大满脸惊诧! 最近时日里,他对那三人颇为上心。正如此前桃夫人、刘镐他们密会时所说,年老大的确有机会合适,就将三人引入“炼血堂”的心思。 如今听说三人危在旦夕,殒命在即,果然焦躁担忧,转身便肃然对旁边的荀翊道:“荀兄弟,野狗!现在只有靠你们两个了,还请速去支援,务必将三位道友营救回来!” 野狗道人没说什么,取下獠牙法宝便欲动身。 不过出发前,他还是下意识地将目光往荀翊投去。 荀翊似在沉吟,片刻后抬起头来,目光熠熠:“宗主,我倒觉得此时营救他们三位未必是最好的破局之法!试想,纵然我们成功将木延上人救回,我们这边也不过多了三个身受重伤难以再战的拖累,而正道一方,却会多出四个龙精虎猛的援手!” “请问宗主,届时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如何应对?” 年老大一滞,心中蓦地惊惶,因为他发现荀翊说的居然是事实!可被他驳斥,年老大仍有不悦,沉声道:“哼,若依你之言,是要我见死不救了?” 荀翊摇头,正色道:“以我之见,与其去救木延道友三人,不如相信他们暂且还能抵挡。趁着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出手,先将青云门四人拿下!届时不管是去救援三位道友,还是面对天音寺、焚香谷攻势,岂不都能从容面对?” 野狗道人狗眼放光:“哎,是个好办法!” 刘镐嗫嚅一瞬,埋头未言:再等一阵?呵,再等一阵,怕是只能给他们收尸去了!——不过,收尸就收尸呗,反正又不是明王、圣母面前盟过誓的宗门兄弟,老子管他去死? 年老大也犹豫了。 此时桃夫人上前,压低声音道:“你可看清了那女子手中的剑?” 年老大反应过来,方才他原本就为此震惊,是刘镐突然闯入打断:“没错,那是‘天琊’!”桃夫人遂道:“那还犹豫什么?昔年黑心老祖正是败在神兵‘天琊’上,如今却正好送上门来,可谓天意如此,岂能置之不理?” 桃夫人一言,瞬间坚定了年老大心念。 “好,我们一起出手,先拿下青云门四人再说!” “野狗,随我一道,先将那灰衣小子制住!”没等年老大安排,荀翊已然当先飞身掠出,直取搀扶着陆雪琪的张小凡而去。“嘿嘿,好,道爷我就与他再较量一回!”野狗不疑有他,直接跟着荀翊就冲了出去。 留下桃夫人黑着脸在原地。 她手上有个法宝名为“缚仙索”,最适合暗中偷袭。原本打算悄悄潜过去,先将那“天琊”剑主控制,可如今叫荀翊这般高调冲杀,登时引得对方警惕,偷袭难度剧增! 年老大没想那么多,反倒是乐意见到荀翊两个对付张小凡。 那家伙太过邪门,也不知那丑陋的法宝到底是什么,居然能完克他辛苦炼制的“赤魔眼”!别说是旁人了,就是年老大自己都心里烦躁,觉得这三百年莫非完全白费了? 所幸,尚有补救! 上天照应,把“天琊”这等神兵送到他眼前,只要夺得此剑,还担心什么“赤魔眼”的问题?当即振奋挥手,对身后侍立的几个得力下属道:“你们也一齐从旁策应,先这青云门四人拿下!” 语罢,双目一瞪,再度祭起“赤魔眼”,朝着陆雪琪放出一道红芒! 陆雪琪刚刚才正面斩破一座百丈山峰,气息未曾平复,经脉中仍有灼痛。不过年老大攻来,她也只得咬牙迎战,“天琊”幽蓝灵光对上赤红血芒。“嗤”的一声之后,血芒泯灭,而“天琊”剑身上的红斑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不愧是九天神兵! 能与黑心老人“噬血珠”对抗的“天琊”,年老大的“赤魔眼”也侵蚀不得。 遗憾陆雪琪气力未复,在接了两道红芒之后,整个人已站立不稳,被逼到不得不背靠岩壁才能勉力抵抗的地步。 “师姐!” 张小凡焦急万分,烧火棍被他催动得幽光大盛,却突破不了荀翊与野狗道人的封锁!他的烧火棍克制吸血妖人,克制年老大,野狗不敢与其正面碰撞,可却奈何不到荀翊的“玄灵尺”! 大家都是千万年来稀世罕见的邪物,谁能克制得了谁? “不好!” “曾师弟,快去相助陆师妹!” 齐昊“寒冰”仙剑白芒如雾,为曾书书腾挪去破绽,脱离与林锋的斗法战圈。曾书书自是应声前往,孰料年老大盯上他,“嘿嘿”怪笑一声射出血芒,如先前那般再度将其钉住,不得寸进! “时机已到,趁现在!”年老大低吼声中,桃夫人祭出了“缚仙索”,目标直指摇摇欲坠的陆雪琪! 当是之时,周遭一切仿佛在这瞬间变得缓慢! 年老大面上的急切、催促,桃夫人的志在必得,陆雪琪蓝光映照下的苍白与坚定,乃至旁人目光汇聚于此的关切,都显得如此生动而鲜活。陆雪琪的支援已被阻隔,接连硬吃了年老大数道血芒,更让她几近脱力。新笔趣阁 结局俨然已注定! 可谁也没想到,场中竟还会再有变局!——不,或许有一人,对此有所预料。 甚至说,有意推动局势至此! 一声叹息,忽地响起。 在这么多人斗法的剧烈轰响中,那声叹息,竟仍如此清晰可闻。在那叹息中,包含着深长意味,似有几分遗憾,但又归转为平静后的坚定! 正道之人莫名其妙,而魔教一方,却陡然脊背生寒! 扑哧—— 长剑自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那沉闷的轻响毫不起眼,可又如此地让人心惊肉跳。众人皆以余光环顾,寻到了声音的来处——那柄刺入身躯的剑,居然是落在了年老大的身上! “呃、怎么回事?” 年老大竟有片刻愣神,看着前胸透出的剑锋,其上灵光内蕴,仙气凛冽,显然是件仙家法宝。他扭转头,看到了偷袭他的那个人,那个曾被他欣赏、倚重,为人稍显木讷笨拙的“小周”! “你、你竟,背叛于我?” 此时的“小周”对于年老大而言太过陌生,他只是平静地站着,却自有丰神俊朗仪态,卓尔不凡风姿,俨然一位正道英才,哪里还有曾经半点朴素蒙尘、唯命是从的模样? 铮! 剑过,血涌,头颅飞出! “小周”没有说话,或者说,揭开身份无法在潜藏之后,他根本不屑于同区区一个年老大说话! 收剑,长身而立,那凛凛仙光的剑刃上,铭刻着七星图文,将他整个人映照得神秘而威严。如此惊变,让整个穹顶有了一瞬的静滞,与“小周”同行的其他几个年老大心腹属下最先反应过来,怒吼着“叛徒”杀至。 然而在璀璨的剑光中,纷纷化作尸骸落地。 而后剑启,仙光万丈,直冲穹顶! 那柄铭刻七星的仙剑陡然电射而出,直指扑向陆雪琪的桃夫人。感受着剑锋上那可怕威势,桃夫人哪里还敢再进?忙不迭施展手段躲避,仙剑最终斩落岩壁一大片碎石,而后又化为流光遁回! 下一刻! 小周持剑,身如游龙,运转剑诀凝成一道数丈剑芒,直接朝着荀翊、野狗所在斩来! 袭杀年老大,瞬斩昔日“同僚”,一剑逼退桃夫人,再到凝出剑芒为张小凡解围。此间种种,说来颇长,实则都发生在短暂瞬息中。在场众人,除了某个深藏功与名的荀某人之外,其他人甚至还没从如此剧变中缓过神来。 哪怕其实齐昊、曾书书他们,都没弄明白这闹的是哪出。 野狗道人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的年老大,狗脑中轰然迷惘。 直至剑芒来袭! “你、你这叛徒!” 野狗震怒转身,没等他出手,旁边荀翊一把拉住他,将其扯到身后:“野狗,你退开,让我来!” 玄灵九变,百斩! 数十上百道玉尺虚影斩出,又在与剑芒碰撞之下被嗑飞。 那道剑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斩开影影幢幢的玉尺虚影,虚影分流,落下两旁。地面坚硬的岩石顿时如同被千刀万剐,生生刮出凌乱的深痕! 而后,仙剑与玉尺,在半空交汇! 一方仙光凛凛,一方阴气如海! 轰响与余波化作潮涌,以两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呼啸倾泻!最靠近的野狗道人与张小凡,连继续激斗都顾不上,各自祭起法宝,抵御那可怕的余波冲击! 咔、咔、咔、咔—— 坚硬的地面,此时如同脆弱的糕饼,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豁口! 乱石飞溅,以迅猛的力道向四方激射! 猎猎劲风中,荀翊目蕴深邃,小周神采奕奕,四目相对之下战意如涌! 铿——! 两人分开,各自飘飞十数丈落地站定。荀翊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应景的话:“你这可耻的叛徒——”情绪太平,演技不足,听起来就像是念台词般刻意的古怪。因此话一出口,荀翊就闭了嘴,算了,年老大都死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遂换了个话题,凝视他道:“以阁下之能,当不是寻常之辈,可敢报上名来?” 【024】 青云门,萧逸才! “我乃青云弟子,萧逸才。” 哗~! 此言一出,青云众人哗然! 齐昊还好,他曾与萧逸才有过交手。虽说对方先前有所伪饰,所处也不起眼,可齐昊余光瞥见几次之后也认出了他。不过他没有叫破。 萧逸才既然没主动相认,料想自有算计。 而且当真对方的面,齐昊也有好生表现一番的竞争意识。 可惜的是,他们最终被魔教围攻,逼得萧逸才显露身份。齐昊放心之余,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懊恼与遗憾。 “萧、萧师兄?!” 如果说齐昊心中有数,那么曾书书则全然是绝境逢生的惊喜了!他们抵达空桑山,却没曾寻到掌教道玄真人嘱咐的萧逸才师兄,原本还奇怪来着,没曾想原来对方一直潜伏在魔教之中! 如此胆魄、如此气概,当真让人心驰神往! 张小凡目光凝视着萧逸才,如此绝代风华、万众瞩目的风采,让他有种极为眼熟的既视感。于是他下意识地朝着另一个引动他心绪的齐昊看去。曾经,他以为令灵儿师妹倾心的龙首峰齐昊,已是此间翘楚,人莫能及。 可今日,在萧逸才面前,齐昊师兄夺目的光彩也似黯淡下来。 张小凡心里生出古怪念头:“原来,齐师兄也有比不上别人的时候?”不过念头刚起,他又觉得时局不对,群魔环伺之下,自己怎么还能产生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赶忙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杂念甩开。 而后将目光转向陆雪琪,方才疏忽颇久,都忘了关注陆师姐的状态。此时陆雪琪,倚靠身后岩壁,目光自也是落在那位“闻名久矣”的“萧师兄”身上。 野狗道人丑陋的脸上神色难看! ——又一个青云门之人?! 他原本为“小周”背叛极为愤怒,可此时得知对方身份,顿显恼怒,仇恨却莫名淡了些。毕竟,青云门与炼血堂正邪对立,他杀年老大,或是年老大杀他,有何意外? 而在此之外,野狗道人也有一阵后怕。 场中纵横交错的道道裂痕,彰显了萧逸才道行之高深! 如果刚才不是荀翊拉住了他,愤怒之下失去理智的自己跑过去接这一招的话,自己这会儿已经是条死狗了吧? “哈哈哈哈~” 找不到说什么,那就先笑一阵,总之气势上不能输了! 长笑过后,荀翊负手而立,高傲中带着点优雅的矜持,拿捏住气度,朗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青云掌教道玄座下高徒!素闻阁下道行高绝,是为青云当代第一人。如今有幸得见,阁下甘冒奇险到我炼血堂蛰伏,果真胆魄过人,难怪会被道玄视为‘未来的青云掌教’!” 此言一出,穹顶之下众人再度沸腾! 而且不止是青云众人,剩下的魔教一众,也被此言震惊。一时间,场上交手的动静,都因为这句话小了不少!——实在是,“青云掌教”这四个字代表的分量太足!哪怕前边带着“未来”这个前缀,也足够所有人为之震骇! 而其中最为震骇的,却是萧逸才本人! 要知道,他刚刚只是报了个名字。可随后荀翊一开口,差不多直接将他的老底扒光!哪怕在青云门,如此熟知于他的人都不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逸才双目微眯,眼中闪过厉色。 说实话,就“炼血堂”原本那小狗小猫三两只,根本就没被他放在眼中。他若肯出手的话,年老大等人早就会丢了小命。 萧逸才心气颇高,他潜伏炼血堂,为的是与那声名在外的“圣教四派”搭上线,寻到对方的下落。正如方才荀翊所言,萧逸才乃是被当做未来掌教培养。而想要在人才济济的青云门,成功接掌掌教尊位,除了实力与名正言顺之外,同样需要足够的功绩。 谋划魔教,正是萧逸才寻求的功绩。 潜入炼血堂后,年老大、桃夫人,乃至野狗、刘镐等人,在他看来都不过尔尔。唯独一人,萧逸才有些看不透,也摸不着对方的门路。 那人,正是荀翊! 他知道对方的名字,也知晓对方师门名叫“鬼道”。 可这有什么用?“鬼道”这门派,根本未曾听闻。对方师门是个什么存在?内中可还有其他门人?师门术法风格是怎样的?掺和到炼血堂来,是否又有着什么目的? 萧逸才一无所知! 而方才交手的一招,则让他感觉到,荀翊此人的道行同样不浅! “我啊,呵呵~”荀翊悠然地道,“我不过是平平无奇一个圣教门人罢了。萧兄在咱们炼血堂做客甚久,难道还不清楚?” 他说了一番话,又像是没说,萧逸才眉头直皱。 “唉,倒是我,眼力短浅,不识真英雄!”荀翊毫无诚意地叹了口气,“早知萧兄身份的话,必会腆着脸好生向你讨教讨教青云真法!” 萧逸才知道试探不出什么,当即冷笑一声:“现在讨教,也为时不晚!” “哈哈哈~!”荀翊抚掌而笑,“萧兄此言,正合——哎?” 能与萧逸才一战,也是荀翊所愿。此人乃青云门避不开的标志性人物,同他交手,基本上能估摸出青云门年轻一辈所有弟子的实力范畴。 然而遗憾的是,他话还没说完,右面通道陡然响起一声佛号,接着金光亮起! 不必回头,荀翊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木延上人那三个家伙,这就完蛋了?真是没用! 刹那之间,荀翊心中称量了一番双方之力:在场炼血堂能战者,只有野狗、桃夫人、刘镐、林锋与他自己,对抗萧逸才为首的青云众人尚能一战。然而现在正道又来强援,不管是天音寺的法相、法善,抑或是焚香谷的李洵、燕虹,都非善于之辈! 归总一句话:干不过! 那还考虑什么?走人罢! 否则荀翊能杀出去,其他人可就得尽数折于此处了! “林锋!” “天音寺和焚香谷杀过来了!赶紧用你的绝招,配合着一块儿突围!” “否则你若被留下,我们可不会管你!” 荀翊很高兴地发现了身为“邪魔”的好处,那便是他既可以慷慨义烈,随时能够转换成卑鄙无耻。在右边洞窟金光亮起的瞬间,荀翊毫不犹豫身化“魔魂”,一招“玄灵九变-幽冥血牙”朝着萧逸才突袭过去! 一道道殷红血牙汇聚如龙,呼啸着向对手扑去! “好个魔头!”萧逸才叱咤一声,“七星剑”仙光绽放,迎战而上。荀翊当着他的面大声密谋,更是让他脸面无光,怒叱喝道:“想走?做梦!” 然而这些却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林锋,听懂了荀翊之言! 他毫不怀疑,如果不依照这家伙的话做,对方肯定敢抛下他!毕竟是刚离开碣石山,就敢重手教训他的狠人。他到底会不会畏惧自己的靠山风月老祖,根本不用质疑——不会! 何况这顷刻间的风云变幻,让林锋有些琢磨不透形势。 年老大都死了,天音寺、焚香谷也杀到,此时不走,难不成真要自寻死路? 不过输人不输阵,林锋一面竭力催动“山河扇”,一面高声喝道:“荀翊,你张狂什么?区区青云门而已,你以为我会惧怕?——看我法宝!” 唆! 山河扇遁出! 轰隆隆! 陡然一声巨响,激荡在巨大穹顶的每一处地方! 青云众人只觉地动山摇,穹顶上碎石簌簌而落,仿佛整个都将坍塌一般!正自惊骇时,他们发现山河扇上,以水墨笔法绘制的那条大河消失不见! 哗! 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众人所在的岩石地面陡然开裂,一道道巨大水中从中喷涌而起,轰响震鸣!它们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哪怕龟裂开来的巨石,都在水柱冲击下一瞬飞起,直撞上百丈高的穹顶!霎时间,四周水浪滔天! 青云众人原本想来阻止,可如今都被水流冲散! 而炼血堂一众则趁此难得的机会飞身而起。 “往‘死灵渊’下走!”荀翊“魔魂姿态”下寂然若死的语气,给野狗一众指点了明路。他们没有迟疑,甚至不敢耽误,连忙一个个祭起法宝,朝着那幽暗无比的深渊急坠而落,顷刻就被深邃无比的黑暗吞没了身影! “萧兄,有缘再会了!嘿嘿——” 阴恻恻的怪笑,在这轰响中格外刺耳。 萧逸才一言不发,只是将“七星剑”催动到极致。猛然间,水流迸溅的穹顶下亮起七颗灼灼大星,大星隐耀,光辉璀璨。汇聚而拢,则成势不可挡的无匹剑柱! 玄灵九变-冥兽! “魔魂姿态”下,荀翊激发法宝威能,召唤出来的冥兽已不再是虚影,而是如若覆盖周身的细鳞那般的实质之物!为表现对萧逸才的重视,冥兽现形,一分为二! 两只十丈来高的荒古异兽出现,凌空虚踏,恍若带着来自黄泉幽冥的鬼气,朝萧逸才嘶吼杀来! 等他以“七星剑式”将两只巨兽斩杀,复归道道阴气消散而去时,哪里还有荀翊的身影?只剩死灵渊前涌动深邃的黑暗! “萧师兄!” “见过萧师兄!” 无人主持的水流,法力耗尽之后,便失了威能消退。青云四人走上前来,或平静或激动那般各自见礼。 “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法相脸覆金光,在“轮回珠”灵动地飞旋盘绕之下走近,目光锁定在那身穿魔教服饰,却有着凛然正气的萧逸才身上。方才他的出手,法相也看在眼里,故此轻易猜中了对方的身份:“这位师兄,莫非就是青云萧逸才萧师兄?” “法相师兄有理!” 萧逸才从不缺待人接物的本事,快速与众人相见过后,道,“我原本潜身在炼血堂,为的是寻到魔教妖人的踪迹。如今半途废止,那便需除恶务尽!诸位,还请随我一道,将这些魔教贼子尽数斩杀于此!” 众人见识过萧逸才手段,闻言都颔首应道:“不错,正当如此!” 【025】 无情海岸再聚首! 死灵渊下! 以荀翊为首的炼血堂一众,正自疾速逃窜。 野狗道人驾驭着自己那獠牙法宝,一边飞,一边止不住骂骂咧咧。想他野狗道爷何时这么狼狈过?先前在洞窟里伏击失手,被追得跟死狗一般;好不容易汇合门中大部队,反过来将青云四人逼迫到绝境,没成想突然又冒出个“萧逸才”,生生扭转局势! 现在,他又被追得跟死狗一般! 得亏近来数月,他们一直在死灵渊地下搜索。对于周遭地势无比熟悉,哪里有坑洞,哪里有丘峦,甚至哪处地方的凶兽、厉鬼尚未处置都一清二楚。 借助这些优势,他们给身后紧追的萧逸才一众制造了许多干扰和麻烦,从而也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尽管这么点距离,完全达不到安稳的程度,可也能让众人暂缓一口气,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因为有荀翊早先的指令,蒙郁、大胡子魏湛等普通炼血堂弟子,早早便各自分散躲藏。万蝠古洞中分岔洞窟数不胜数,他们完全不必担心自身安危。其他几部弟子,哪怕愚蠢些,见到旁人怎么做也总该会学。 正道人手不足,对于这些魔教喽啰,遇上的便顺手解决,遇不上的也只好暂且放过。 萧逸才很清楚,那些普通喽啰都无关紧要,真正需要铲除的还是那几个让他在意的首脑人物。而此时,成功自悬崖穹顶逃身而出的首脑,有荀翊,野狗道人、桃夫人,受伤不轻不断吐血的刘镐,以及唯一一个“外人”林锋。 “年老大那蠢货,如此识人不明,真是令人发笑!” 林锋嘲讽一句,目光往炼血堂几人看去,沉声道,“如今年老大已经死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野狗道人没好气地道,“能有什么打算,先逃过追杀再说罢!” 林锋没理他,目光落在荀翊身上:“死灵渊这么大,那些正道一时没把我们抓住,总能逃过此劫。他们家大业大,也不可能为了我们几人一直在这鬼地方耗着!我要说的,并非此事。——年老大一死,你们炼血堂宗主之位空乏,可有想过以后谁来做主?” 在场几人,都没一个傻的,林锋说这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咳咳咳咳!” 刘镐话还没说,张口便是一阵剧烈咳嗽,口鼻之间鲜血如流。他虚弱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都这副模样了,你们爱咋地咋地吧,他不予参与。 野狗道人没得说,直接怼回去:“此乃我们炼血堂内部事务,林锋道友就没必要插手了吧?” 桃夫人则笑得有些勉强,小心地试探着道:“林锋这数月中与我炼血堂同甘共苦,也算颇为熟识,如若有心,不妨也加入我炼血堂?” 听到此处,荀翊笑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当仁不让,笑着出言:“不错!林锋道友凭一己之力,却能压服青云两脉英杰,可谓不凡!若肯入我炼血堂,当以‘副宗主’之位委任!”xbiquge 这话一出,几人安静了一瞬。 相互之间只有驾驭法宝飞行的破空声响弥漫。 但很快,喜出望外的野狗道人便打破沉寂:“哎,这倒不错!林道友的修为,道爷我那自是服气的!”吐血的刘镐这会儿也不咳嗽了,正色颔首:“林道友为副宗主,理所应当!”那模样仿佛谁不同意,他就跟谁急! 桃夫人挪开了目光,微笑着轻声道:“奴家、自也是认可的。” 此时林锋满心腻味——只是“副宗主”?那宗主又是谁?!哼,自己堂堂风月老祖传人,寻个小门小派落脚,居然还当不了家? 前文早已有言,炼血堂虽说破落,可也有普通弟子上百,叫得出名号的骨干精英数位。若能执掌炼血堂,在这儿当家,走出门去别人也会把他视作一派宗主,哪怕实力稍弱了些。 可若是另起炉灶一切从头,凭林锋如今的实力,却根本撑不起一个新生门派。 哪怕是小门小派!换成他那位靠山风月老祖还差不多。要是风月老祖肯费这闲心,他林锋又何必眼巴巴地往炼血堂跟前凑呢? ——可恶,荀翊这家伙,莫非早就算计着今天,所以早早放下身段加入炼血堂? “不必了!” 林锋念头瞬间一转,毫不犹豫选择拒绝,“让我给这家伙做副?哼,做梦!” 荀翊有“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心思,林锋自也如此。没等野狗道人恼怒驳斥,他便陡然一停,凛声道:“好了,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么诸位,就此别过吧!”林锋目光最后在荀翊面上顿了顿,可能想说点狠话,又怕这家伙借势发飙,遂哼了声御物而走,顷刻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林锋脾性高傲,可实力没得说。 如今他们还面临强敌追杀,却陡然几句话将林锋挤走,去一强援,接下来又如何应对呢? “诸位,要不、咱们分开逃?”桃夫人引来几人目光,“不管如何,死灵渊这么大,那些正道之人还能赶尽杀绝不成?总有人能逃脱的——” 总有人能逃脱,也意味着,总有人逃不掉! 刘镐当即就激动起来,四人里,只他一人受伤最重。若分开走,岂不是意味着他要死定了?不过没等他说话,荀翊已经摇头:“无需如此麻烦!三位,年宗主已殉道身亡,我荀翊不才,愿为炼血堂尽心力,自领‘宗主’之位,你们可有意见?” “荀兄弟,”野狗最先表态,“你来做宗主,我野狗是绝对心服口服,没有二话的!” 桃夫人嫣然一笑,直接行礼:“奴家拜见宗主!” 于是悲催的刘镐发现自己又被落在了最后,赶忙道:“我也没意见,呃,拜见宗主!” “好!” 荀翊颇为满意,费心费力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们臣服,不至于像年老大那样徒有宗主之名,却不能驱使自如么。如今名分已定,再有不从,荀翊可不会客气! 当即便道:“现在,我们去‘无情海’!” 荀翊当先而走! 三人有些疑惑,“无情海”空旷开阔,一望无垠,连个藏身处都没有,跑那儿去做什么?可惜他们没有时间犹豫,身后黑暗中,那闪烁逼近的灵光,仿若催命的梦靥。 野狗道人没多想,直接跟上,那是信任。 桃夫人咬牙而动,也未迟疑,那是识时务。 最后剩下满心疑惑,且有些犹豫不定的刘镐,匆匆忙忙赶紧跟随,满腹疑虑不知如何言说,那是愚蠢! 哗、哗! 冰凉的海风吹拂,幽深黑暗之中,浪涛一声连绵一声,似叹似诉,回荡不休。 追逃之下,又至无情海! 荀翊脚踩“玄灵尺”,幽凉海风吹动衣襟猎猎,头发飞舞。他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幽深海洋。自遁入死灵渊之后,他心中早有全盘定计,摆脱萧逸才等人算不上多困难的事。 如今到了无情海,他也有好几种选择。 上古凶兽“黑水玄蛇”,抑或是悄悄潜入死灵渊的鬼王宗,二者逢其一,则危局可解。哪怕两者都没遇上,荀翊也会毫不犹豫选择率领几人躲入“滴血洞”,只要击垮入口通道,自可安然无恙。 此时荀翊领着几人所飞的方向,正是往“滴血洞”的路子! 身后三人不知荀翊所想,故此心中忐忑,万分担忧且警惕无比。 如此飞着飞着,荀翊忽然觉察到一阵明显的气息波动,眼眸里闪过异色,忖道:运气不错,这就遇上了? 正要说话时,颇善隐匿法门的桃夫人猛然开口厉喝:“什么人在那边?!” 荀翊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们下去!”语气不容置疑。桃夫人、刘镐无奈跟从,与荀翊、野狗一并落地。 刚落脚,前方深邃黑暗中亮起一道白光。 莹莹白光里浮现一抹水绿,仿佛灵动雅致的空谷幽兰。 “咦,你们是‘炼血堂’的人?”那抹水绿清晰呈现,乃是一位绝美少女,她手中握着一朵白花,氤氲白光正是从其中散发。少女声音清脆婉转,语气里似带着笑意,却隐隐又有拒人千里的疏远。少女灵眸如水,目光掠过几人后,又道,“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年老大呢?” 这就是一派宗主的好处。 哪怕弱些呢,别人却也能记住。 其他三人没说话,只是目光看向荀翊。荀翊也站出来,道:“年宗主已死在正道手中,如今由我自领‘炼血堂’宗主之位。” “哦。” 少女淡淡地应了声,似不怎么在意。 无声无息中,她的身旁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脸罩黑纱,让人看不见面容。而在黑衣女子之后,也有七八个黄衣壮汉,一一从黑暗里现身出来。 少女与黑衣女子修为更高,气息隐匿颇稳。 方才荀翊与桃夫人,正是觉察到这群黄衣壮汉的气息波动,方才觉察。 “那、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开口问。 “在下荀翊,见过鬼王宗少宗主!”荀翊笑着拱手。 而他身后的桃夫人则恍然大悟,惊呼出声:“你、你就是鬼王前辈之女碧瑶?”她方才见了这一批人,隐隐地觉得熟悉,只是一时没分辨出来。知道荀翊开口点破,才猛地醒悟! 鬼王宗! 圣教同道! 呼~,这下有救了! 碧衣少女碧瑶白皙脸庞浮现出未曾掩饰的惊讶:“你认得我?” 荀翊笑了笑:“不难猜。” 碧瑶秀眉微蹙,正要开口说话,猛然间听得远处锐响破空,一道道恢弘气势划破黑暗,朝着这边飞速接近。那凛凛仙光,磅礴正气,明确无疑地彰显着对方的身份——正道门人! 碧瑶心思急转,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以危险的目光看着荀翊:“你这是祸水东引?!” 荀翊叹道:“岂敢、岂敢,不过是适逢其会,竭力求生罢了!” 碧瑶寻不到破绽,可她直觉这绝非什么“巧合”!然而此时已不及多言,那划破黑暗的道道灵光自半空降下,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显出一个个器宇轩昂的正道门人! 【026】 朱雀鸣! 冰凉的海风,吹拂着众人的衣襟。 正道众人目光如刀,锁定在对面魔教一众身上。他们的眼神中带着疑惑、凝重,以及由内而外的坚定。魔教的人数,由方才的四五个,陡然增长到十余人,也并未能动摇他们的心智。 “原来如此!” 萧逸才扫视多出来的碧瑶等人,目中掠过冷色,“这就是你的依仗么?” “呵呵,萧兄不要误会。”荀翊明显借了鬼王宗的势,可他也并未退缩,“与碧瑶姑娘相遇实属巧合,不过倒也适逢其会。你我方才未能展开的较量,现在正可以继续!” 言说之间,人已来到队伍前方。 “玄灵尺”轻巧飞出,闪动凝儿不散的微光飞旋一遭,落入荀翊掌中,而后微笑以待。 碧瑶对此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叫做什么“荀翊”的,就是想祸水东引好借她们鬼王宗的力逃生。没曾想对方居然有如此胆魄,第一个站出来挑衅,并且直面正道中那是为首领的狠角色! 她顿时有些摸不透,炼血堂与她们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了。 面对荀翊如此挑衅,萧逸才自也不会避战。 当即朗声而笑,大步行出,“七星剑”仙光映照下,一张面孔冷峻凛然:“好好的正道不走,你非得走歪门邪道!荀翊,你既然执迷不悟,那我今日就替天行道,势要将你诛灭在此!” 荀翊听得直翻白眼! ——他娘的!瞧这话说的,好像他还有得选一样!以他鬼道法门的风格,哪怕他自诩正道,天天降妖除魔、护持正义,可只要这些家伙见过自己出手,恐怕都会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打入魔教派系! ——锻魂御鬼,炼骨施毒,有哪一招看起来像是正道所为? 荀翊没得选。 不过他也更适应于魔道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道义? 道义都在法宝的覆压范围之内! “行了、行了!”荀翊撇了撇嘴,“别只顾着说大话,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青云长门大师兄,到底如何将我‘替天行道’!” 唰! 萧逸才心与剑合,如电射出! 嗖! 荀翊分毫不逊于他,仿如一道阴风,飘忽凌厉地遁去! 轰隆! 只瞬息间,两人的法宝就在场中之处碰撞! 萧逸才道家真法“太极玄清道”,驱动法宝仙气渺渺,霞光万道,分明遗世剑仙浩气如虹!而荀翊鬼道术诀“劫天涅魂法”,一经使动鬼气森然,阴寒彻骨,如若幽冥使者九幽神魔! 两人乍一交手,立刻便是巅峰! 涌动如潮的法力,将地面如同纸张一般撕裂! 狂躁的劲风向周遭席卷,呼啸不绝如若鬼嚎! “咦?” 碧瑶见识不凡,可她却看不出荀翊的门路,忍不住低声问道,“幽姨,这炼血堂的荀翊,到底什么来路?他这法诀路数很像咱们圣教的手段,可细看又有不同,我竟看不出底细——” 让碧瑶意外的是,幽姬竟没有立刻回答她。 黑纱之上那双幽深的眼眸,此时也浮现出淡淡的疑惑。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此人的路数,我也看不出来。不过莫名却感觉有几分熟悉,好似在何处感受过这等气息。” 碧瑶讶然:“幽姨,连你也看不出来么?” 惊讶过后,她再看场中激烈斗法的两人,颇具可爱意味地偏了偏头,轻笑道:“那可就有意思了~” 且说正道一方—— 在落地后,看清对方众人,曾书书惊诧地开口:“居然是她们!” “阿弥陀佛,”法相听出异样,追问道,“怎么,你们曾经见过这些人?”没等曾书书再开口,旁边就已然有一个断冰切玉般冰冷的声音道:“在河阳城,山海苑!——早知道这是一群魔教妖人,当初就不该放过她们!” 法相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唯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诸位!” 李洵开口引来众人目光,“我们既然是来除魔卫道,此刻怎么能够坐视青云萧师兄独战魔头?不如一齐出手,将这些邪魔外道通通铲除于此!” “不错,李师兄说的是!” “理当如此!” 正道众人无不应和,群情振奋。 碧瑶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听得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装腔作势的一番话,忍不住冷笑以应:“呵呵,好一个正道中人,好一个除魔卫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大言不惭!” 龙鸣剑吟中,陆雪琪白衣如雪,化作白影飞出! 婉转轻笑声里,碧瑶“伤心花”白光氤氲,如梦似幻,以碧玉流光遁起! 分属不同阵营这两位绝美的奇女子,此时不由自主地寻上对方。仙剑如电,劈斩空波;奇花馥郁,散发迷惑异香!交手之下,丽影翩跹,绝美画面之中充斥着致命危机! 短暂的分开时,两人皆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对反,各自惊叹。 一个只觉对方剑法凌厉,锋芒毕露,一招一式中溢出的锐气仿佛能直接透过表里直伤内腑!一个也觉对方法宝神异,变幻莫测,一动一静中异香迷离,连神兵都难压制地渗透而入神魂晕眩! “哼!” “呵!” 惊诧之后,则是内心中激荡而起的好胜之心! 两人再度交汇,俨然手段齐出,各不留手!一招一式中的凌厉与锋芒,甚至不逊于场中激战的萧、荀二人! 她两人一动,正魔两道自也齐齐牵动,顷刻间一场大战就在这死灵渊底、无情海边展开! “碧瑶!” 幽姬身若魅影,直往陆雪琪、碧瑶的战局而去。 碧瑶的实力分毫不弱,至少在陆雪琪面前未显弱势。不过幽姬关心则乱,另外则是一眼认出那柄仙剑的来历,心惊之余,担忧碧瑶不知内情吃亏,便欲上前插手。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炽热流光射来,生生阻了去路! 幽姬抬头,她认出了对方法门的来历,开口沉声道:“焚香谷的小辈,给我让开!” 那笑意昂然,以为自己抓住条大鱼的李洵使个手诀,操控着法宝“九阳尺”如若一道燃烧的烈焰,悬浮在自身周围。 他本也是心高气傲之辈! 此次空桑山一行,原本想要除魔卫道、大出风头,谁想青云门居然冒出个萧逸才!哪怕李洵自负,也知道自己眼下暂时比不过萧逸才修为高深。幸运的是,追下死灵渊,居然又遇上一群身份不明的魔教妖人! 李洵原本瞄准的目标是碧瑶,她一看就是众人之首,身份不凡。 踩着她,也能为自己赢得声名! 可惜,他动作慢了一分,陆雪琪先行选中的对手不会相让,而极为好脸面的他也不可能上前以多打少。遗憾之下,发现了黑衣女子的不凡气势,登时眼睛一亮——此女在魔教定也不是无名之辈,可以作为对手! “让开?呵呵~” 李洵失笑,傲然地道,“你这妖妇真是异想天开,我岂会让你——” 然而却不知,他这一句话,精准地踩中了幽姬的禁忌。 只见她蓦地抬头,面纱上方一双眼眸冰寒彻骨,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你说、什么?!不知死活的小辈,你有种、再说一遍?!” 李洵猛地打了个寒颤,心头浮现出难以遏制的危险直觉! 可他怎么会服软,冷哼一声,暗自运转法诀戒备,口中仍道:“你这妖妇聋了不成——” “去死!!!” 唳!! 幽姬的掌中,陡然发出一道金光! 在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凤鸣之中,李洵甚至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便觉蓦地被一股恍若山岳的恐怖威压覆盖!那威压不止笼罩李洵一人,在其绽放气势的同时,余波朝四周扩散,昊然磅礴的气息直接震惊了正魔两道! 而李洵,骇然之色刚刚浮现面庞,那金光就已经到了身前! 太、快、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神,竟都有些跟不上对方的动作! 而这种被彻底压制的感觉,他只在自己师父的身上感受到过! 那一瞬间,李洵恍然! 原来这回,自己当真挑选到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可遗憾的是,那却是自己眼下远远不及的可怕女魔!而他,偏偏还激怒了对手! 李洵将“九阳尺”催动到了极致! 灼热炎力绽放之下,整个法宝已看不到本体,熊熊烈焰覆映周身,让他看起来如同远古走出的火神! 华丽,璀璨!但,没有用! 嘭! 李洵只觉自己好似与整个天地撞在一块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抵挡住了片刻,反正当那凤鸣金光命中的瞬间,周身火光竟似从他身上震得脱落! 然后下一刻,他如同石砲般倒飞遁出! 眼看周遭万象风驰电掣般后退,李洵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幼年与师父学习术法的场景,与燕师妹一起修行的场景,还有与同门争锋比试的场景...... 轰! 落地,巨震! 李洵整个人直接嵌入大地,向后方划开泥浪而行,数丈方止!幸运的是,他在后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便张口吐血,昏迷了过去。 “师兄!” 燕虹悲怆地叫了声,连忙奔了过去。 法相惊疑不定地看着幽姬,方才那道凤鸣,让他想起了魔教中的一个人物!以他的心境修为,意识到幽姬身份的时候,都不由得冷汗涔涔!https:/ 陆雪琪无暇分心他顾,可方才磅礴威势却是感受清晰。 他知道李洵败了,败得毫无还手之力!魔教,居然还藏着一个如此可怕的魔头! 她、没有选择了! 陆雪琪猛然抬头,皓齿轻咬红唇,神兵“天琊”的蓝光如若游龙饮水,瞬间回归到那秋水般的剑刃之内。短暂的蓄力之后,一道龙形恢弘剑气陡然绽放,怒啸而去! 青云剑诀,天诛剑气! 地面如同脆弱的朽木,余波过处,就轻易将其搅得粉碎! 碧瑶面色一变,连忙驱动“伤心花”,衍化万千花瓣,而后又凝聚成数丈方圆的一朵巨型白花,企图以此抵挡住这招可怕的剑诀!可事实上,在对方出手之后,碧瑶心中就已经有数——她的“伤心花”,挡不住这一招! 果然! 剑气纵横间,花瓣纷飞如雨,尽数崩为齑粉! 此时却见一道凤鸣金光后发先至,破空漫天花瓣,破开漫天剑气,摧枯拉朽般纵横而去,将陆雪琪一击打飞! 碧瑶苦笑一声:“幽姨,我败了!” “碧瑶,”幽姬凝视着对面那青云女子,一身白衣,引人怀念,“那是神兵‘天琊’,你的‘伤心花’比不上那把剑,输得不冤。” 【027】 黑水玄蛇:非要选在家门口打吗?! 回到方才! 荀翊自知乃是后起之辈,欠缺声名与威望。故此与萧逸才一战,正是他所或缺的。两人一正一邪,心念坚定,又有先前交手各自有底,出手便是凌厉绝招! 那一道道玉尺虚影,同仙剑灵光碰撞,激荡风云变幻,声震四方! 单纯以修为境界相争,荀翊自知难以占到优势。故此交手两招,他便身化“魔魂”,狰狞鬼爪屈指弹动,“玄灵尺”铮地一颤,燃起灰白颜色的火焰。 此为“冥火”! 乃至阴之力引发,虽不具备“阳火”焚烧万物的酷烈,却有腐蚀、侵染、内损、直伤神魂的诸般诡异功效!端得是既难防御,又威能无比! 此等术诀寻常修士难以习练,鬼道一门另辟蹊径,取得“九幽冥兽”之骨炼制成法宝。故此凭借“玄灵尺”,荀翊能掌控此术,一经施展,条条灰白火焰诡谲飘忽,如若漫天飞蛇,呼啸狰狞,阴寒彻骨! 玄灵九变-幽冥千炎! 咻咻咻! 千炎如矢,破空锐响如若群鸟争鸣! 萧逸才除魔卫道之心坚逾金刚,邪魔强弱都难以触动他心神。可面对这一招,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声名不显的魔头道行之高深,让人忌惮! 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施展出平生绝学! 七星剑式! 锃、锃、锃、锃——! 一颗颗明亮的星辰虚影,在萧逸才背后虚空演绎北斗星辰之相。七星罗列,星大如斗,颗颗璀璨夺目,形成古老恢弘的无形气势,镇住天穹! 随着萧逸才剑势牵引,道道星光汇聚,落在他的身上,竟让他有种身负天地气运的磅礴气势! 两般绝学交手,可谓将遇良才、惊天动地! 荀翊借了外力,并且承担着术法反噬风险,故此力压青云门璀璨英杰,成功彰显一代新起魔头之威!不过萧逸才凭借精湛剑诀与雄厚修为基础,虽落下风,却也难以落败。 尤其“七星剑诀”分属青云门四大无上真诀之一,诸般精妙只言片语难以尽数。那七颗大星的星相不灭,荀翊都不能真正攻破萧逸才的守势! 直到! 陡然绽放的凤鸣金光! 那恢弘气势,分明来自更高修为境界的威压,两激战中的两人齐齐一惊! ——那是,“长老级”的高手?! 针对这一修为境界,宗门不同,传承不同,则其划分也有差异。如荀翊的师门“鬼道”,这便是“玉魂境”;而萧逸才的青云门,则为“上清境”。而幽姬所修功法中,自也有独属本门的境界划分。 为统一横向比对,修为到这一层级者,无论正邪,其人都将是各自势力的中流砥柱。在这之中最常见的,正是“长老”这一身份,故此有“长老级”划分。 萧逸才已是青云当代年轻弟子中最强者,可他距离“上清境”却仍有一步之遥。 虽只一步,相互高下却是天差地别! 故此萧逸才陡然震惶,心惊不已,暗中焦急——魔教居然有积年老魔至此?这下糟了! 而荀翊震惊过后,瞬间反应过来:是鬼王宗那位“朱雀圣使”出手了?瞧这动静,分明属于含怒出手,毫不容情! 荀翊心痒难耐,好奇无比:哪位勇士这般无畏,把幽姬都气得动了真火? 各怀心思的两人无意中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降低了各自斗法的攻势,分出余力去看场中局势。只见焚香谷那位燕虹悲怆地喊了声“师兄”,慌忙奔去,两人瞬间心中升起明悟—— 原来是焚香谷的李洵! 荀翊暗笑:只凭刚才那威压全场的动静,这个李洵怕是有得受了! 萧逸才竟也暗中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嗯?! 没等萧逸才庆幸,那陡然彰显出可怕宗师气度的黑衣女子,又是同样干脆利落的一招,将陆雪琪剑诀击破,重伤逼回! “不好!” 萧逸才的心直往下沉,匆匆使了个剑诀,便想从荀翊处脱离。 “嘿嘿嘿~” 可荀翊哪会让他如愿?一招“百鬼噬心”,招来重重鬼影,直接将他困住,“萧兄,你当在下是什么人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语气中得意调侃,溢于言表。 萧逸才咬牙切齿,心焦如火:“可恶——诸位同道,快走!” 其实无需萧逸才提醒,其他人也意识到危机所在! 碧瑶仰头看了眼被重重鬼影围困的萧逸才,似有几分无趣,对身旁幽姬道:“幽姨,那就麻烦您出手,将这些人拿下吧!他们一个个都是各自门中天才精锐,解决掉他们,哪怕寻不到‘滴血洞’,对我们鬼王宗而言此行也是大胜!” “不错!” 幽姬显然也有此意! 难得这群正道小辈齐聚于此,她也不会放过这机会!当即目光一凛,锁定了挥舞“烧火棍”抵挡几个黄衣鬼王宗弟子的张小凡,脚下一顿,身化幽影袭杀过去! 张小凡看到了,却根本无从躲避,单是应付那几个黄衣弟子就已让他手忙脚乱。 正骇然失色时,忽然身旁闪出道人影,同时一声佛号响起:“阿弥陀佛——”张小凡定睛一看,原来是天音寺法相见他身陷险境前来救助。 幽姬也不管是何人挡在前边,抬手便是一掌! 在那掌心中,分明是先前那种可怕的灵光! 法相面呈悲苦,年轻面貌上竟显出慈悲之色,他对于自己能否抵挡住这一击并不知晓。可他没有选择躲开,“轮回珠”剧烈颤抖,浓郁的金光将他遍体覆盖,让他整个人如同黄金浇铸般金光灿灿! 噹——!! 幽姬一掌落下,法相身躯内猛然浮现一道与他本身颇为相似的佛陀虚影,高逾丈余,竖掌在前,慈悲善目。那虚影在幽姬掌中金光击中后,猛然间虚实变幻地抖动一阵,竟没有被一击打破! 只是法相面上煞白,巨力推动下连退数步,但最终稳稳地站住! “‘金刚法相’?” 幽姬眼里浮现惊诧,“小和尚,你可真有佛性!” “阿弥陀佛!”法相目光清澈,开口念诵佛号时,嘴角已有鲜血淌下。“师兄!”张小凡焦急而来,又被法相伸手挡住,他神色动了动,似是想对他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是一句:“张师弟,速走!小僧能挡得住一击,却未必挡得住第二击——” 幽姬神色恢复淡漠,道:“你倒是心里有数!不过,你们谁也走——” 仿佛叹息一般,无情海上的风呼啸而过,骤然剧烈。始终按照不急不缓的节奏,一浪一浪涌动的海水,也猛然之间汹涌起来! 黑暗沉沉的海水深处,响起闷雷般沉郁的声音! 似嘲弄,似愤怒! 又似传说中神魔的咆哮! 从海水深渊,陡然间浮至人间,在众人的心中回响震动! 哗! 就在这个时候,无情海上打起一道巨浪,海涛之声震耳欲聋,眼看过去竟有十数丈之高,如若一面难以逾越的绝壁、高墙!狂风扑面,剧变让在场所有人为之惊骇,脚下都站立不稳! 那本欲出手的幽姬霍然色变,回身奔向碧瑶,口中疾呼:“碧瑶,快退!” 碧瑶对幽姬的信赖不必赘言,立时闪身往远离无情海的方向退开,同时惊诧地看着那道如风暴一般朝着海岸席卷而来的水墙,问道:“幽姨,那是什么?” 哗! 海浪以不可阻挡的威势,顷刻间席卷海岸! 荀翊等人激战之处,距离幽深的无情海不过数十丈距离。这段距离,在汹涌的海潮下瞬间即至!他与萧逸才都顾不上对方,十数丈的水浪根本躲避不开,两人只得各自收回法宝,守护自身! 玄灵九变-守御! 法宝的灵光刚刚将荀翊护住,那汹涌浪潮就冲击而至! 轰! 荀翊浑身一震,头脑与双耳中嗡的一声,喉咙瞬间溢出腥甜!他感觉自己好似全力御物飞行的半途,忽然撞上坚不可摧的岩壁一样,整个人竟懵了瞬间,差点连运转法力支撑法宝守御都中断! 好在,浪头一过,压力顿减! 荀翊已收回了“魔魂姿态”,自水中穿行而出! 无情海中的海水,当真寒彻入骨,纵然他这般走“阴间”路数的修士,浑身浸透之后都哆嗦了一下。等穿出水流,回头再看,海岸已被这一浪冲刷得一派狼藉。先前激斗一处的正魔两道,如今是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有去势未尽的涌动海水。 哗! 一浪未过,一浪又来! 不过此时荀翊已飞身而起,躲避从容。 只是他看着那四下涌动的海潮,莫名有种自己置身惊涛骇浪的既视感,可他分明记得脚下原本是一片实地! 忽然! 飞驰中的荀翊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只见翻涌的潮水上方,那黝黑的半空里,缓缓亮起了两盏幽绿光芒的明灯。那灯火的样式却分外古怪,不似平日所见的团形,倒是自上往下倾斜的狭长形状。幽绿的光亮中,分明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荀翊左右看了看,心中一凛。 ——好家伙,自己这是被盯上了? 荀翊当然知晓那幽绿“明灯”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只是有些琢磨不透——它来得这般准确,眼看着幽姬出手,正道群雄束手在即,呵!到底只是巧合呢,还是另有缘由? 对于这一点,谁也不会有他这般敏感! 但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荀翊此时都没有别的选择,唯有暂避锋芒!当即“玄灵尺”往下一扎,“扑通”窜入那涌动的海水之中去了! 【028】 不慌,只是蛇口蹦跶而已—— “是它,果真是它!” 幽姬拉着碧瑶,最先退到远处。那汹涌的海潮来得太快,其他人全都在海浪冲击之下分散各处。不过倒也不必担心,海潮来势虽凶,但宗门弟子都有法宝护身,这海潮还要不了他们的性命。 倒是幽姬,望着远处涌动海浪中的那两盏幽绿的明灯,涩声道:“这畜生居然没有死!”语气之复杂,有惊诧,有疑惑,更有感慨与深深的忌惮杂糅一处! “畜生?” 碧瑶俏脸苍白,难以置信,“幽姨,那到底是什么?!” 幽姬一叹:“它便是上古凶兽‘黑水玄蛇’!有传言道,它早就于西荒大泽,殒命在神兽‘黄鸟’口中,不曾想如今在这儿现身!——不好,碧瑶,我们先离开这儿!” 汹涌海潮中! 荀翊扑通入水,立刻运转法力,庇护周身,同时竭力往下潜去! 然周遭水浪激荡,往复涌动,荀翊竭力而动,却仿如与整个天地作对。往往进三步,退五步,横移却有十步!奋力挣扎半晌,除了往下沉入数丈,简直毫无作为、枉费力气! 真正想要摆脱浪潮影响,最好的办法是冲出水浪,御物飞空。 可一想到外边那如若悬在天穹的两只幽光瞳孔,荀翊就明智地打消了这般想法。 水中穿行困难,他便干脆随波逐流,只将法力用在保护自身上面。于是荀翊整个人好似海浪中的一只皮球,俄尔攀至高峰,俄尔压至谷底,左右横流、上下颠覆! 呵~,别说,习惯了之后,还有种莫名久违的刺激感! 遗憾的是,这般惬意并没能维系多久。随波逐流的荀翊,陡然觉察水面上一股浩瀚威势碾压而落,仿佛九天山岳坠沉,浩浩荡荡,直接将那涌动不止的浪涛都生生砸开两段! 荀翊脊背生寒! 他瞬间反应过来——那是冲着他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荀翊催动“玄灵尺”,激荡法力如若水中游龙,生生劈开挤压而至的波浪,往旁边窜行过去十数丈的距离! 下一瞬! 翻涌挤压的波浪中,一段黝黑如墨的岩墙自上方落下,分水斩浪,势不可挡地往下压去! 最近的地方,距离荀翊身前不到一丈! 荀翊凝目而视,骇然失色!那哪里是什么黑色岩墙,实则是一段黑鳞覆盖的玄蛇躯干,粗略一观,竟不下四丈粗细! 蛇躯分水砸入,直落至底! 轰隆震响中,巨大的力道从地而起,搅动水流形成一股沛然难挡的上升之力。荀翊也无处借力,整个人跟随着波浪,一块儿往上涌起,并且在惯性的作用之下,当自身来到浪头最上方时,嗖地一下腾飞出去! 昂——!! 自上古而来的凶兽,于这黑暗地渊无情海上,昂首嘶鸣! 似是抗争命运的不甘,似是发泄暴虐的震怒,也似在向这苍莽天地昭示存在! 声动九霄,气震山河! 荀翊离得太近,抬头就能看到那如若山岳的磅礴身躯,已经那两道电射而出的幽光瞳孔!其昂首嘶鸣的震荡,同样引得荀翊气血沸腾,半晌方才止住。 不过他到底修为卓绝,腾飞出水后,瞬间掌控住自己身躯,以“玄灵尺”法宝威能止住了去势,转头就准备再度扎入水中! 黑水玄蛇这孽畜,是如今的荀翊无法对抗的存在。 想要猎杀这等上古凶兽,不仅需要长时间的谋算、准备,更需要天时地利,最重要的是自身修为也得再进一步台阶!以荀翊目前的实力,在黑水玄蛇面前咋咋呼呼、耀武扬威,那不是勇武气概,那是自寻死路的愚蠢! 就在荀翊故技重施的半途,远处,那中间隔着黑水玄蛇庞然身躯的另一边! 正有一道人影,以熟悉的姿态身不由己地脱离水面,朝上方腾飞! “嚯,那是谁呀?” 荀翊差点笑出声,幸灾乐祸地在旁看乐子。 对方那腾飞的模样荀翊太熟悉,与他先前出水的狼狈之状一模一样。显然方才倒霉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受玄蛇身躯砸水波及,不由自主地飞出水面。 仔细看了看,对方身在黑暗中,看不清身形面貌。 只从那人毫无挣扎,任凭力道抛飞的姿态来看,对方应是被方才震动波及,已然晕厥过去。 “啧啧,飞得真是高啊~”荀翊乐子人心态萌发,入水的速度都减缓几分,目光跟着那道人影高高地扬起,嘴角勾起越来越深的弧度。 随后,两道幽光穿过黑暗与水雾,照在了那人影上边。 “哈哈哈!”荀翊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倒霉催的,居然还被黑水玄蛇盯上!” 普通修士面对黑水玄蛇,根本没有太多反抗能力。堂堂鬼王宗“朱雀圣使”,骤然遭遇到它,第一反应也是先走为上。荀翊运气太差,落水的修士那么多,他却偏偏被盯上,以至于潜伏水中求活。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脱离了水,落在黑水玄蛇眼中,则只会死得更快! 原本他还担心着如何脱身,现在见到有人直接吸引黑水玄蛇注意,荀翊自是偷着乐。 当黑水玄蛇瞳孔幽光照下,黑暗中无力飞腾的人影也清晰起来。 荀翊正乐着呢,等看清那人影,面上神色陡然一滞,心中惊呼道:“咦,那是、陆雪琪?!”扑通入水,然瞬息不到,他竟御使“玄灵尺”又飞了起来,悬在水面惊疑不定地远眺—— 那人影已耗尽腾飞之力,出水约百丈高,正好与黑水玄蛇瞳孔接近。 力尽之后,人影自是脱力下坠。 黑暗中,那人手边亮起淡淡的蓝光,似是要托住对方。那是法宝有灵,自行护住,可惜对方晕厥之下全无反应,法宝只维系了短暂一瞬,又与其主一并坠下! “‘天琊’?” “还真是她?!” 荀翊举目四顾,涌动浪潮间一派空寂。 青云门呢?正道那些人呢?! 喂! 你们青云未来的长老就要殒命蛇口啦,一个个的人呢?! 荀翊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失笑自语:“嘁,她怎么样关我屁事啊,我一个被他们追杀的邪魔外道,怎么还操起救死扶伤的心肠来?” 玉尺一动,转身扎入水中。 陆雪琪先前剑诀被破,受了幽姬一招。纵然幽姬并无杀心,已然留手,可她仍旧被打伤。再加上先前,斩破林锋“山河扇”时已有伤损,如今伤上加伤,已勉力难支。谁想祸不单行,那黑水玄蛇竟从无情海卷起滔天浪潮来袭!xbiquge 陆雪琪无从躲避之下,整个人直接被巨浪冲击得晕厥。 而后随波逐流,全凭紧握不放的“天琊”自行护主,直到黑水玄蛇身躯分水砸地,巨力反震又将她抛飞出来! 半空中。 无力坠落的陆雪琪,脸色苍白如纸,发丝在风中飞舞,羸弱中带着几分恬静,仿佛安然入眠。她甚至感觉不到,那黑水玄蛇阔口张开,吞咬而来的致命危机! 可是, 即便她知晓,此时醒转,又能如何呢? 身蕴重伤,法力枯竭,兴许连驱动“天琊”止住跌落之势都难以做到,又怎么能应对黑水玄蛇的袭击? 只是不知,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程,她心中所思所想,又是什么呢? 黑水玄蛇一口咬下! 然而它这一口,居然落到了空处——在那巨口将要合拢的瞬息,一道黑衣人影自海潮中破浪而出,几乎擦着那腥臭扑鼻的蛇口一把捞起下坠的陆雪琪,冲天而起! “他娘的!” “我是疯了吧?!” 荀翊被自己的决断都吓了一跳。 不过他是否疯了尚不得印证,被戏耍一遭的黑水玄蛇,此时却当真要被气疯了! 感受着近在咫尺那黑水玄蛇身上腾起的滔天威势,荀翊将自身法力催动到极致,奔涌如潮的法力甚至将周身经脉胀得生疼! “玄灵九变-遁空!” “给我‘遁空’,起啊啊啊!” 寂灭般的死气,自他体内喷薄而出,又在瞬息间化作一片片细鳞般的骨铠,笼罩荀翊周身。那“玄灵尺”在充盈的法力御使下,散发的灵光遮蔽了它原本的模样,呈现出璀璨夺目的灵体状态! 嗖! 遁空启! 黑水玄蛇口吐乌光,再度擦肩而过! 然而荀翊却不敢有片刻庆幸,乃至停留。以黑水玄蛇庞然身躯,每一个微小动静,都能覆盖偌大区域。他已将法诀催动到极限,竭力往上飞遁! 然而勃然大怒的黑水玄蛇轻易就追了上来! 不,根本就不是追! 它只是抬了一下头,就已然来到荀翊身后! “我反悔了,蛇兄!” “刚刚太冲动,现在把她丢给你能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荀翊咬牙切齿,明明生死一线,却偏偏发泄般吼出这么几句!虽不知黑水玄蛇能不能听懂,可他到底没有松开手,眼看玄蛇巨口再度咬来,荀翊不敢再直线往上,而是猛地向左一个折转! 咔嗤! 蛇口猛地闭合!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空气被它咬碎的爆响! 直往上飞速度不及身躯庞大的玄蛇,荀翊便夺路往左,并且吸取经验,同样不敢直飞,而是绕着玄蛇庞大躯体飞行! 一次! 两次! 不断蛇口逃生的刺激之下,同样有着强自压抑的后怕。更糟糕的是,荀翊感觉到自身由内而外,那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之意。 那是来自灵魂的警示,他今日,运用“魔魂姿态”俨然过限了! 从来安然无恙,未曾有过分毫动静的魂珠,也似不甘心地抖了两下! 眼看黑水玄蛇紧追不舍,荀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娘的,没完没了是吧?给你脸了是吧?!”探手入怀,直接摸出一个瓷瓶,朝着身后紧追而至的阔口丢了进去。 那玩意儿,是荀翊在“滴血洞”取“合欢铃”时,收取的“古尸毒”! 【029】 命运的歧路:无情海中! 那瓷瓶不过手掌大小。 对比黑水玄蛇房屋般阔口,全然比芝麻之于人还要细微,玄蛇张口一吸,瓷瓶飞旋着便落入口中,咕噜一下落喉入腹! 黑水玄蛇愣神一瞬,追杀的动作顿下。 敏锐的直觉警示中,让它隐隐觉得自己恐怕吞下去一个了不得之物! 它立时甩了甩巍峨头颅,庞然身躯自胸腹处肌肉向上蠕动,似是想把那个微不可察的未知之物给吐出来。以其恢弘如山的身躯,在波浪翻涌的海潮中,做着这般动作竟显出几分荒谬的滑稽感。 而荀翊,终于也能趁此片刻时间夺命遁空而逃! 他非常清楚,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稍后“古尸毒”一旦爆发出威能,必将真正引得黑水玄蛇疯狂暴怒! 荀翊也懂施毒之术。不过鬼道一门的毒法,与那声名在外的“万毒门”有所不同,其更偏向于“蛊毒”之道。相比与其他诸般法门,荀翊在“蛊毒”之上稍显弱势。例如其他鬼道秘术荀翊天分占了十分,那么“蛊毒”一道最多只有七分。 师父鬼道人逝世之后,荀翊流落江湖,未得安居。 到了“炼血堂”,大多心思又放在参悟神妙“天书”之上,没有闲暇去取材炼毒,培养蛊虫。故此荀翊手中之毒,以那在“滴血洞”取得的“古尸毒”为最。此毒被黑心老人用来保护“合欢铃”,端的歹毒无比,其性之烈,连碧瑶那“伤心奇花”都无法幸免,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荀翊从未想过凭这么一瓶毒就能毒杀黑水玄蛇这般异种凶兽。 可说到底,它也是血肉之躯,把这么个物事吞进腹中,滋味可想而知! 说时迟、那时快—— 荀翊刚刚遁身而走,反应过来的玄蛇张口吐出一道深邃玄光,可紧接着,它那巍峨身躯猛然一顿。那瓷瓶在它内腑肌肉挤压下,终是不堪重负崩碎,里面聚拢的“古尸毒”呼地一下爆开,朝着四下扩散,遇血即入,遇肉即腐,顷刻间糜烂一片! 黑水玄蛇竭力扭动身躯,控制腹中肌肉将那烈性剧毒向外反呕。那“古尸毒”却极为邪门,被其腐烂的血肉很快也为之同化,增殖为更多的可怕之毒,当玄蛇以身躯中恢弘法力压制,张口喷吐而出的腐臭毒液竟已有十数斗之多! 于是乎,玄蛇登时疯狂! 百丈蛇躯在无情海岸边痛苦扭曲、抽打、挣扎,其动静撼天动地,掀起水浪愈发汹涌,放眼望去整个海岸已成海潮翻涌的泽国! 偏偏玄蛇的痛楚来自于体内,纵然它拼命扭动身躯发泄,却不能减缓分毫。震怒到几近疯狂的它,想去寻那罪魁祸首却不得见,遂迁怒于人,将怒火倾泻到所有它能感知气息的生灵身上! “幽姨,此处应是安全了!” 碧瑶在幽姬的保护下,远远地退了开去。可那些被海潮冲散的鬼王宗弟子,却一个没见,碧瑶心生担忧,那些都是她手下精锐,轻易折损难免可惜。 “其他人都没逃出来,我看——” “你留在此处,碧瑶!”没等她说完,幽姬就打断她的话,“其他人交给我,我会寻回他们再与你汇合!切记,遇上正道之人不要纠缠,更不可招惹那黑水玄蛇!” 上古凶兽的威势,碧瑶也为之心悸。 她知道自己若强行要去,反而会分散幽姬心神保护自己,于是应声颔首:“放心吧,幽姨,我能保护好自己!”幽姬见她应下松了口气,点点头之后身化幽影遁去,三两下没入黑暗之中。 “咦,那是——” 幽姬刚走,碧瑶猛然见到极远处天穹上,那黑水玄蛇脑袋附近,居然有灵光极速飞旋! 震惊之下,她也不免露出幸灾乐祸之态,笑嘻嘻地自语道:“果然不愧为‘正道高人’,哪怕对上这等上古凶兽,也敢斩妖除魔!咯咯~,有好戏看了~!” 之所以认定为“正道之人”,乃是碧瑶很清楚,自己那些手下中没有哪个有这等实力!至于那让她高看一眼的炼血堂新任宗主荀翊,她在其身上嗅到类似父亲那般枭雄气息,知道对方机灵得很,哪里会去做这等全无好处的事情? 随后变故,因为距离太远,碧瑶也没看清。 不过她心中估量,应是那人使了什么手段,竟对黑水玄蛇有了影响。而在“古尸毒”爆发之后,玄蛇陷入震怒疯狂,拼命发泄掀起滔天骇浪时,碧瑶惊得瞠目结舌! “呼~!” “那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那畜生给逼疯了?” “等等、不好,那畜生朝这边来了!” 碧瑶骇然失色,连忙御物而走,没飞多远,前方海岸边出现一片山脉。偶然的一次回眸,碧瑶在那山岩下瞥见一处山洞入口,待过了那个角度却又看不见。 碧瑶惊诧,猛然间脑海灵光乍现,反应过来后又是狂喜! 难道那里会是——“滴血洞”?! 此念一起,碧瑶自不会再走,连忙往那山崖而去,果然很快寻到了山洞所在。正此时,身后波浪滔天,黑水玄蛇那恢弘气息竟来到近处! 碧瑶心惊,回头看视时,发现黑水玄蛇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顿时暗松一口气,“伤心花”白光绽放,御物飘飞直接往山洞落入。进到山洞之后,她回头一顾,正看到有个倒霉的青云门弟子在那波浪中被玄蛇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刚刚御物飞起,就被那蛇尾甩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直撞山崖,而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山洞门口! 碧瑶错愕地看着那人:居然这么巧? —— 话分两端,且再回到荀翊处。 “玄灵九变-遁空”此术,乃是以法力激发“玄灵尺”威能,以达到极限御空遁走的法门。不过此时此刻,荀翊最看重的还是此术施展后,所具备的“隐匿”效果。死灵渊下阴气汇聚,只要遁出一段距离,彻底融身其中,黑水玄蛇再要捕捉到他的气息可就没那么容易! 当初荀翊手下蒙郁,悄悄探得正道众人的情报,也是得益于此术对自身气息的遮掩。 故此当他遁身而走,融入黑暗时,整个人由衷地松了口气。 不曾想! 那黑水玄蛇却在此时口吐玄光,无声无息地从后方袭来!等荀翊觉察危险,已只能咬牙祭起法宝守御,整个人连同昏厥不醒的陆雪琪,皆在玄光冲击下身不由己地向前倒飞! 力尽之后,荀翊的“魔魂姿态”再也维系不住,双眼无神翻白,打着旋儿地从半空跌落! “咳咳——!” 所幸,尚在半途时,荀翊被猛烈的狂风吹醒,引动手诀招来法宝,稳住了身形。此时黑水玄蛇腹中“古尸毒”爆发,整个无情海仿佛都被痛苦而震怒的上古凶兽搅动。 荀翊放眼环顾,四方上下都是涌动的冰冷海水,身上衣衫早已浇透。来自灵魂的疲倦,让他直欲倒头昏睡,经脉中的隐隐刺痛也在警示着他。 他甩了甩头,水渍飞溅。 脑海中淡淡的晕眩,让他一瞬间有些分不清楚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不过荀翊也没有纠结,管他哪方哪处,当务之急远离那可怖的黑水玄蛇绝不会错!幽光闪烁,荀翊穿云破浪,遁空而走。等那黑水玄蛇吐出腹中剧毒,震怒四顾时,哪里还能寻得见罪魁祸首的气息? 黑暗。 海浪。 此起彼伏的涌动波涛之声! 荀翊沉默地飞行,身后黑水玄蛇的气息与动静,在不断远去。等彻底感受不到那玄蛇的动静之后,他才稍稍有些心安,随即四顾,发现自己之前匆匆忙忙,应是跑错了方向,现在直接跑到无情海上面来了。 倒也不慌。 他驱动法宝悬立半空,远眺各处分辨了一下方向,找到陆地所在再度御物而行。 如此飞了一个时辰,荀翊脸上露出疑惑神情,四面八方仍是黑暗潮水。他有些迟疑,暗自忖道:“奇怪,莫非刚刚看错了方向?”于是他再度悬空而立,这回多花了些时间,结合方才所走的路线,好好地分辨了一番。 “这次不会错了!” 荀翊语气笃定,信心满满! 然而又一个时辰之后,筋疲力竭的荀翊有些怀疑人生了。虽说此前逃离黑水玄蛇的时候,他往外飞出了很远的距离,可再怎么远,自己飞上一个时辰,总能寻到熟悉的踪迹吧? 可他此时却什么熟悉迹象都没能寻到! 甚至于,原本那涌动的海潮,也随着时间逐渐平复到正常状态。 荀翊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难不成,我还有个未曾觉察的‘路痴’属性?不对啊,在外界的时候,我随意乱闯也没迷过路——”他抬起头,看向周遭。所见漆黑一片,除了他身下法宝的灵光,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更别说辨别方向。 “难道是这地方的太黑的缘故?” 荀翊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一咬牙,也不再改变方向,仍朝着这便继续往前。他就不信了,这无情海再大,还能大过天去?只要自己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地飞,总能寻到出路! 然而仅仅半个多时辰,荀翊便嗖地一下从半空栽落入海! 到了这时候,荀翊恍然大悟——这无情海,铁定有古怪!只是,他好像悟得有些晚了。 【030】 无情海上奇妙之旅 哗啦~ 猛然间一个浪头涌过,浇了满头冰冷海水。 荀翊抹了抬手,把脸上的水渍抹去,呼出一口气息。随即凛神,聚力,手诀引动——“玄灵尺”刚刚亮起灵光,陡然却又在一阵抖动中沉寂。 “可恶!” 荀翊半身浸在水中,大口喘着气。 法力枯竭,经脉中也如荒漠般贫瘠,刚一试图压榨自身,就因为经脉中刺疼而不得不终止。暗恼的他一掌拍在身前海面,溅起的海水再度浇了自己满脸! 显然此时,他几乎已是山穷水尽! 荀翊目光落向身旁,咫尺之处,便是陆雪琪。 法宝黯淡灵光映照下,她的面容苍白通透,鬓间发丝贴在脸上,脑海秀发却海水中散开一团。此时的她,安宁得如同一泓月光,静谧,幽然。与先前荀翊所见,那个提着仙剑从万蝠古洞一路砍到死灵渊的女中豪杰迥然相异。 女子的柔弱,使其显出几分宁静的凄美。 荀翊凝视着冰肌玉骨的陆雪琪,沉吟反思:这么个累赘,自己怎么还要带着? 虽说暂时不清楚无情海出了什么古怪,但荀翊知道,自己现在遇上麻烦了!更麻烦的是,即将面对困境的他,竟连法力也几乎耗尽。无情海中可是生活着古怪生物的,此时如果遇上一只凶悍恶兽,不必如黑水玄蛇那般可怖,单是具备一些蛮力,都能让荀翊招架不得! 先前他在黑水玄蛇口中救下陆雪琪,虽说是昏头之举,可荀翊到底也有几分从玄蛇面前逃脱的把握。 事实证明,他当时的判断并未出错。 然而如今已到了难以为继的绝境,让荀翊弃自身安危于不顾去救她,他是决计不会这么做的!可就这么丢下,陆雪琪必死无疑,这倒无关紧要——关键她要就这么死了,自己先前那番力气岂不是都做了无用功? 许是上天觉察到他心态的动摇,沉寂的海面出现转机。 那是一点幽光,浮在海上。 荀翊“咦”了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定神再看,原来不是错觉,远处的海面,的确有了一点光亮! 不对,陷阱! 荀翊第一反应,并非惊喜。他知晓深海中,黑暗不可视物之地,有些猎食者正喜欢弄出点光亮来引诱犯蠢的猎物送上门! 在他发现光亮的同时,对方也似发现了他们。 海浪起伏间,那点幽光在向他靠拢! 荀翊紧握“玄灵尺”,谨慎以待。虽说法力耗尽,可他还有一条命!他们“邪魔外道”最不缺拼命的手段,若那幽光以为能捡着便宜,可就大错特错了! 然而,等那幽光渐近,荀翊看清来的是何物时,整个人蓦地喜出望外!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幽冥圣母您老人家在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他赶忙放弃咸鱼般的随波逐流,主动划开海水朝那幽光靠拢。二者目标一致,俨然双向奔赴! 到近前时,那幽光之下浮现出一道虚幻人影,原来是到幽灵! 随着不断接近生人,幽灵魂躯戾气渐生,阴恻恻的鬼气如黑烟般从他身躯冒出,那双迷惘凝视海洋的瞳孔,也泛起暴虐残忍的凶戾神情! 很好!是一只很有精神的怨灵! “定!” 荀翊抬起手掌,“摄魂术”出,怨灵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而后他欣喜地一指点出,怨灵魂躯颤抖了一阵,随即寸寸化为齑粉,被其吸收入体。半个时辰之后,荀翊炼化那道灵魂之力,原本疲倦不堪的内心得到舒缓。好似干涸河床淌过涌泉,荀翊的紧绷疲乏的灵魂一阵惬意,然后由内而外,灵魂反馈躯体,那枯竭的经脉中也开始游走着一缕缕法力。 “哈哈,真是意外之喜!” 荀翊睁开眼,双眸之中内蕴神莹,不复先前的灰光黯淡。 “玄灵,起!” 嗡! 玄灵尺灵光大作,直接在法力催动下化为丈余大小,而后落在海面。 哗啦! 荀翊提着陆雪琪破水而出,落在那如同木排的玉尺上方。不必御空飞行,只是维持玄灵尺形态变化,并且借助海水浮力,荀翊此时的法力可以坚持许久。 荀翊将陆雪琪放在玉尺一端躺着,自己环顾黑黝黝的海面,一时不知所往。 刚刚恢复这么一点法力,他可不想因为胡乱找路而浪费。 海风一吹,遍体生凉! 荀翊忽然感觉腹中饥饿,一搜周身,得,携带的干粮早已不知所终!他坐下来,看着海面深思:难不成想吃点东西,还得下海去抓? 可他看这茫茫海水,觉得就算下水,也未必能抓得到活物吧? 不过他很快有了个想法,撩开衣袖,并指一划,顷刻间胳膊上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溢出。荀翊将手伸出去,把血液滴入水中。可这鲜血之余海水,委实沧海一粟,血滴入水,顷刻就消散不见。荀翊见状暗骂了自己一声“愚蠢”! “难道我被饿糊涂了?” 他叹了口气,运转法力合拢伤处肌肉止血。感慨地站起身时,忽地觉察异动,紧接着就听见一声细微的破空锐响,自那水中凌厉射来! 荀翊大喜过望,侧身半步,随即抬手一抓! 那陡然来袭的东西就被他抓在手里,在自用力一拽,一条四尺左右的怪东西被拽出水。荀翊毫不客气一指点杀,那怪东西落在玉尺上,定睛一看——呦呵!居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哦不,准确的说是“故鱼”!https:/ 是当初寻找“滴血洞”,在无情海岸边遇见过的细鳞双足怪鱼! “哈哈!” “感谢鱼兄大公无私亲身送来的食物!” 荀翊有了食物,精神为之一振。刚说了句打趣的话,忽地又听一声锐响自水中而起,这回目标却不是荀翊,而是玉尺前端那躺着不省人事的陆雪琪! “哼!” 他手诀引动,玉尺往旁边挪移丈许,让那怪鱼吐出的舌头落空,随即打出一道锐气,直接将那怪鱼击杀在水里! “鱼兄,过了啊!” “要让你得逞,本大爷之前半晌拼命不都白费了?” 怪鱼尸骸浮出水面,血液随之扩散,染红了一小片区域,然后又在海水涌动中彻底散尽。那怪鱼个头不小,荀翊有了一条,便没急着将其捞上来。谁想就这么片刻时间,海面忽然间起了细密的涟漪,哗啦啦的声响自四面八方而起,朝着荀翊所在汇聚! 荀翊一惊,警惕四顾。 只见海面上浮现细碎的波澜,波澜下面竟是密密麻麻的怪鱼汹涌而来,一眼望去,所见皆是,整个海面仿佛都成了怪鱼组成!那扭动身躯划水的声响密集如雷,竟然将无情海浪涛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嗡! 荀翊吓了一跳,连忙驱动玉尺飞空而起! 灵光照耀下,怪鱼似被那扩散的鲜血吸引,来到同类身前,立时贪婪的撕扯着对方的身躯。怪鱼数目越来越多,拥挤之下,无数后来者直接翻涌出了海面。而在这拥挤中,难免有其他怪鱼受伤流血,鲜血扩散之下,引动更加疯狂的吞噬! 荀翊俯瞰海面,被那密密麻麻的怪鱼惊出一声冷汗! 仅这么片刻时间,已不知有多少怪鱼被吸引过来,放眼所见连整片海域都已然是由怪鱼充塞,数目只怕不下亿万! “鱼兄!” “我承认我刚才说话的声音大了些,你们慢慢享受盛宴,别跟来啦!” 嗖! 玉尺破空,快速遁走。 荀翊被那怪鱼吞噬的震撼场景致郁,一口气飞了数十里,这才重新落回海面。“呼~”他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觉得生活仍要继续,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通晓毒术,方才检查过,怪鱼的鱼身并无毒害。 观其肉质还颇为鲜嫩,若能炭火炙烤,也无需太多佐料,只洒些椒盐想必就美味无穷! 遗憾的是,荀翊现在身处大海,落脚之地都只有自己撑起的法宝,更别说去寻什么炭火了。当然,修士的火属性法诀,若掌控得力,也是能烤熟鱼肉。“手心煎鱼”也绝非是妄想。 荀翊也通晓火属性法诀,可惜却是“冥火”。 阳火之术炙烤鱼肉能烹饪出无上美味,冥火灼烧却只能送人去阴间。 “算了,生鱼片就生鱼片罢。”荀翊摸了摸身上,发现缺了把片鱼的刀。目光搜索,很快落在陆雪琪那蓝光内敛的剑上。 遂走过去。 “那什么,我救你一回,也不需回报。现在借你剑用一用,你没意见吧?” 荀翊等了一瞬,高兴起来:她不说话,那不就是默认了? 蹲下取剑,不曾想陆雪琪五指握得极紧,难怪之前闹出那么大动静这剑也没丢!通常这般情形,若强行取剑,恐会伤及手指。好在这点阻碍难不住他,只见他并指而出,在陆雪琪手臂上点了两下,她那紧握的手指顿时松开。 仙剑蓝光一闪,似是哀鸣,跌落在玉尺上。 荀翊握住剑柄,取在手中,那仙剑有灵,猛然光芒闪过,竟如同要从他手里挣脱一般!“哟呵,还挺有脾气?!”法力涌动,镇压下去! 仙剑不甘地颤鸣一声,陷入沉寂。 得不到认可的荀翊,根本无法催动仙剑的威能。 不过他要仙剑威能做什么?能切鱼就行了!当即兴致勃勃地回身去,剑光闪过,怪鱼骨肉分离,随即又轻巧地将其切成薄片。怪鱼生长在暗无天日的无情海,肉质颇为上乘,薄片鱼肉捏在手中,仿佛晶莹得能看透过去。 “神兵‘天琊’做的生鱼片,会不会好吃一些?” 荀翊挑了挑眉,啊呜一口嚼吃,至于滋味么——毫无调料的情况下,这鱼肉并无腥臭,冰凉回甘,也算不差。当即胃口大开,饱饱地吃了一餐。 海风渐起。 荀翊感觉有些冷。 须知他有法力在身,练的也是阴属功法,竟都能感觉到冷,那——他将目光看向玉尺那端,法宝灵光映照下,陆雪琪的面孔苍白得全无血色。 荀翊皱了皱眉,上前捏了捏她的手心,冰寒刺骨! 再伸手探了探脖颈脉搏,脉搏微弱,气息似有似无! 不会、死吧? 那自己岂不是又白忙活了?! 荀翊挠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往一艘注定沉没的船里不断加仓,已到进退维谷、左右鸡肋的地步。陆雪琪分明是内伤严重,通常这般时候,外人消耗法力为其疏离经脉,刺激生机,有助益恢复的作用。可荀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摇头否定了这个选择。 以他至阴的鬼道法力,往陆雪琪纯正道家真元里灌注,是怕她死的不够快? 再翻看周身仅存物资,数个瓷瓶一字排开,里面都是在死灵渊就地取材配置的毒丹。毒性比不上“古尸毒”,不过把如今状态的陆雪琪送走不成问题。 再回顾自身所学,荀翊一身本事,术诀秘法百出,可全都是送人入阴间的手段。 细数下来,就根本没有把人救回阳间的法门! 荀翊愕然自叹:“原来我的短板在这儿吗?”随手收拢毒丹时,蓦地发现一个陌生的瓷瓶,“咦,这是什么?” 拔开瓶塞,一股药味逸散出来。 他嗅了一口,立刻知晓这玩意儿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恍然道:“是了,原来是这东西!”那瓷瓶中,装的是“炼血堂”配发的疗伤丹药。 就“炼血堂”那底蕴,这丹药品级可想而知,反正荀翊没把它放心上。拿到之后就忘在了脑后,若不是这会儿清点他都想不起还有这么回事。 荀翊回想了一下,推测道:“这玩意儿,应该是桃夫人炼制的吧?” 想起那女人平素卖弄风骚、耍弄心计的脾性,荀翊满眼怀疑:“吃这东西疗伤,真的没有问题吗?”不过他的犹豫只持续了短暂片刻,就自我安慰道:“罢了罢了,现在除了它,还有什么办法?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遂上前,取丹药两枚,喂陆雪琪服食而下。 看着她苍白如死的面色,荀翊叹道:“陆姑娘,你若因此亡故,记得‘冤有头、债有主’,去找那炼制丹药的桃夫人,可别来找我啊!——”他似乎脑海里想到陆雪琪亡魂找上门的模样,又叹了口气,“而且我是鬼道门人,你活着奈何不了我,死了就更不是我的对手了!” 正满口胡言的时候,忽见远处海面,悠悠地又浮现一点幽光。 【031】 陆雪琪! 第二道海上怨灵? 荀翊露出惊讶之色,不过他没有迟疑,驱物上前,再度一指崩解吸收。身在无情海,驾驭法宝的同时,他很难精心运功回复。有这怨灵作为补益,则足以弥补不少法力! 半个时辰之后,那道灵魂之力初步炼化。 其中沉淀,可在后续修行中逐步化解,此时倒不必着急。有这两道怨灵助益,荀翊的法力约莫恢复了三四成,俨然能支撑得其一场斗法。 至此,荀翊心中的担忧方才稍有舒缓。 随后,他开始思索起这两只怨灵的问题,他可未曾忘记,自己如今还被莫名困在无情海中,寻不到出路。说不定这些莫名出现在海上的怨灵,能带来什么线索呢? 荀翊在死灵渊也有数月,对地渊中各处环境颇为了解。 传言当年黑心老人为炼制“噬血珠”,在这地渊中屠戮了数以十万计的无辜生灵,以至怨气冲天,滋生无数死灵拘束于此,不得往生。也正是因此,地渊方得以“死灵”命名。 在荀翊的熟知当中,死灵渊怨灵最多之地,分布在毗邻无情海边上。 以怨灵无形无质,魂躯并无轻重的特质而论,若其无意识的往海上走,倒的确有可能走到极远的地方来。只是,这些怨灵,与自己被困无情海到底有没有联系呢? 荀翊苦恼无解。 若说当真有什么厉害的怨灵作祟,自己怎会察觉不到? 身负“魂珠”,有传承无数年的鬼道“灵神”,什么样的怨灵鬼祟才能在荀翊面前耍弄手段?更别说将他困在海中,连半点线索都寻不到了! 真要有这等惊世鬼物,又何必耍弄这些微末手段,直接在先前荀翊最虚弱时杀出,他如何能挡? 想了一阵毫无头绪的荀翊,放弃了这般冥思苦想,干脆盘膝坐下运功。尽管如此分心多顾,运功效率极低,但总好过虚度时日吧? 黑暗中不知岁月。 荀翊估计过了数个时辰,从打坐收功之后,他的精神恢复不少。 想起另一边的陆雪琪,他起身而往,简单探视后惊讶发现:之前还气若游丝的陆雪琪,此时明显有所好转,不管是脸上色彩,还是脉搏气息都稳固不少。 “是我的药神奇吧——” 荀翊皱眉,摇了摇头,自语道,“要只是辅助,关键在于自身,嘶,难道她就是——”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中断自娱自乐的耍闹,偏头想了想,啧啧叹道:“要论起来,她还真就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原本命运轨迹中,萧逸才用了多久才走到‘上清境界’,而她呢?有用到萧逸才一半的时间没有?” 想着想着,荀翊坐在玉尺上,目光看向陆雪琪。 此前苍白到让人心疼的她,此时恢复气色后,整个人又显出那等咄咄逼人的凌厉。荀翊很清楚,当她恢复过来,只怕顷刻又要化作那个提剑砍人毫不容情的“英雄豪杰”! 那时候,荀翊冒着危险救下她,不再是做无用功,而是成功地为自己树立强敌! 想到此处,他不禁郁闷起来:“我这算是自作自受么?”荀翊心中一凛,端正态度,严肃神情,开始思索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自己一开始到底是为何才会救她呢?新笔趣阁 是因为她是陆雪琪?原本命运中的极具天命的重要人物? 嘁!那又与我何干? 她是青云门万众瞩目的绝代天骄,自己是努力挣扎、打拼事业,野心勃勃的圣教魔头,两个人,截然不同的立场与世界,他想不出除了厮杀仇恨之外还能有何牵连。 照这么一想,当时别说救她,更应该落井下石才对! 唔,所以绝对不是这个原因! 那么第二种可能:自己忌惮于命运轨迹改变,影响先知先觉的优势?荀翊仔细想了想,原本剧情中,大多机缘他都已尽知,而且与那什么剧情改不改变,没有太大影响。真正让他看重的,也只有那包罗万象、奇妙非凡的“天书”而已! 如今“天书”第一卷已到手。 第二卷在鬼王宗,第三卷还有十年才到时机,第四卷在天音寺,第五卷在青云门——想弄到这些东西,本身就难如登天。剧情改变与否,都不会减小获取它的难度。 如此一想,第二种可能也不对劲! 至少黑水玄蛇在旁的那等危急时刻,是断然没这心思细细思量的。 荀翊严肃认真,煞有介事地一一排除诸般可能,冷静地直面最终结果:“唔,这样一来,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之后,剩余的唯一‘可能’,那就是事实了!那么,导致自己昏了头,救下这么个棘手累赘的原因就是——嘶,怎么可能?!” 荀翊瞪大双目,如遭雷殛,面色苍白地冷汗涔涔! 那最后一种可能,似是极为荒谬,极为可笑,偏偏又证据确凿,让荀翊目光躲闪地急欲分辨。可刚刚冷静无比的他,已经排除了所有选项,仅剩的这一项,哪怕他强自争辩也言辞苍白! 想到这一点,荀翊双目无神,好似某种光环幻灭那般。 “原来、原来真相是这么残酷的吗?” “难道,我就是因为她长得美,便去救她?!” 得到如此结论,荀翊自己都难以置信! 他连忙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自言自语道:“不行,你得振作些啊,荀翊!你可是未来要成为搅动风云、震惊天下的魔头,怎么能被什么情情爱爱的绊住手脚?” “再说了,就算要找,何必给自己寻不自在,找这么一个麻烦?那么多娇滴滴、美滋滋还善解人意的圣教妖女难道不香吗?” “沉着、冷静!” “方才都是错觉!肯定是某处推断出现纰漏——” “先辈们的谆谆教导都忘了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 荀翊放飞思绪,如若发癔症般胡思乱想。 他未曾注意到,就在这期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未及环顾周遭,便落在如若表演变脸绝技的荀翊身上。 她的眼神在顷刻间变幻—— 迷惑。 惊诧。 惶恐! 乃至归复清明后,瞬间决然的凌厉如刀! 下一瞬,运劲,凝眉!她强忍着疼痛并指如剑,嗤地破空指向近在咫尺的魔头咽喉! “哈?!”荀翊陡然清醒,一个翻身后撤躲开了那要命的一指,看着跃身而起的陆雪琪,他面色骤变,指着对方喝问道,“你、你这家伙,什么时候醒的?醒多久了?!” 想到方才那放飞自我的糗事,荀翊脸涨得通红,艰难地维持脆弱的魔威,心中甚至已盘算起诸如“杀人灭口”的想法来! 然而陆雪琪根本没有与他说话的心思! “天琊”不在手,她便仍以剑指使招,刷地刺出几道锐气。荀翊闪了两招,眉头直皱,心中升腾起一股恼意。可没等他出手,那陆雪琪陡然身躯一晃,仓促运功让她再度触及旧伤,“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玉尺上! “哼!” 眼看她这副要死的模样,荀翊冷哼一声,嘲笑道,“就你这模样,本座要是出手,你已经死了!” 陆雪琪气息不匀,胸膛随着不住喘息起伏不定。她面容之上全无畏惧,目中带着几分殉道般的决绝:“呵,魔头,你岂不知‘正邪不两立’!今日落入你手,既然杀不了你,我青云陆雪琪却也不惧一死!——动手吧!” 瞧她慷慨义烈的模样,荀翊莫名好笑,连那种难以压抑的尴尬与窘迫都缓解不少。 他忍不住道:“嘁!你知不知道你此前命悬一线,是谁将你从黑水玄蛇那等上古凶兽口中救下来的?是本座!是本座救的你!你们正道素来标榜正义,讲究‘知恩图报’,怎么,现在面对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么个‘知恩图报’法?” “刚刚我要是不躲,你是不是打算直接一招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杀了?!” 陆雪琪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羞愤,随即复归平素冷冽如冰的神情:“是你救了我不错——我若方才杀了你,当属恩将仇报,那便自刎谢罪便是!” “嘿呀~” 荀翊不解,盯着她道,“我跟你有这么大的仇?即便搭上自己、也要把我给弄死?” 陆雪琪银牙紧咬,冷厉地还以眼神:“邪魔贼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救下我是何用意,我告诉你——痴心妄想!我便是自绝经脉也不会让你得逞!” 什么玩意儿? 荀翊懵了一瞬,可随即他就反应过来! ——该死、该死,她很早就醒了?她看到了自己先前的窘样?然后好像还有了莫名其妙的想法? 神情变换间,他又泛起“杀人灭口”的心思了! “哼,被我说中了吧?”陆雪琪冷冷地道,“你救我原本就别有居心,算什么‘救命之恩’?既如此,那我出手杀你,又有什么不可?!” 任谁刚刚醒转的时候,见一个男子在自己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脸上不断变换着“贪婪”、“犹豫”、“垂涎”、“懊恼”、“激动”等诸般神情,只怕都会下意识地生出误会。 荀翊原本是放飞心绪,发癔症般胡思乱想,到了陆雪琪处,却成了“挟恩图报”、“垂涎三尺”的蠢蠢欲动!更何况,两人立场迥异,她自是想也不想,哪怕拼着重疾复发也要出手! 而荀翊一时讷然。 “荒谬,可笑!” 荀翊冷着脸,以嘲弄的语气奚落道,“你以为就你那几分姿色,也配蛊惑本座?不怕告诉你,就你那皮相,未必有那骨相更吸引我!女人?呵呵,女人在我‘鬼道’门人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髅!” “再说了,我圣教人才济济,红颜如聚。单是此前鬼王宗那位碧瑶姑娘,就远胜于你!更别说咱们圣教‘合欢派’多得是妙龄芳华的仙子,譬如那位‘妙公子’金瓶儿,妩媚多情、善解人意,岂不胜过你这豆芽菜百倍千倍?!” 陆雪琪愣了一下。 随即如释重负,点了点头:“好,那么,请你杀了我吧。” 也不知是否为先前那番话说服,荀翊目光一冷,杀意显露,锁定在陆雪琪身上:“你以为我不敢?!” 陆雪琪偏过头去,露出颀长白皙的脖颈,语气平静:“‘天琊’与我有旧,请以‘天琊’斩我!”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 她转过头来,只见荀翊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敛去了那种先前让她有些不安的异样,恢复到最初相见的邪魔姿态。 那等模样,桀骜,狂放,而邪恶。 却是陆雪琪最熟悉的魔头之相,她也似乎更习惯于面对这样的魔头。不管是她杀对方,还是对方杀她,都不会有其他莫名的纠葛。 “杀你,倒也不急一时。” 荀翊缓缓开口,往四下一指,道,“你看这周遭,可知在何处?” 陆雪琪冷冷地道:“想必仍在无情海罢。” 荀翊点头,叹了声:“没错!当时为从黑水玄蛇那畜生口中逃脱,我来不及分辨方向,只顾先行脱离。没曾想一时走远,到了这无情海上,然后莫名困居于此,累寻出路不得!” “简而言之,若寻不到出路,你我被困死在此地也是迟早的事情!”他抬起头,看向陆雪琪,“你说,如此处境,杀不杀你还有什么区别?” 【032】 到底是秘境还是阵法! 受困无情海? 陆雪琪有些错愕,她目光怀疑地在荀翊面上看了片刻,环顾周遭,却只见深邃的黑暗与那自然涌动的海潮。错愕之后,她倒有些相信这是事实。 毕竟再怎么说,留在这黑暗阴冷的海上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对方还得维持着法宝幻形。长久下来,终是颇为辛苦之事。 陆雪琪沉吟半晌,斟酌言辞,缓缓地开口—— “世上法门使人不知不觉入瓮,囚困不得解脱者,大抵不外乎两般可能。其一,有实力深不可测的妖邪鬼魅作祟,施秘法迷惑于人——” 没等她话说完,荀翊就出言打断:“直接说另外一种可能,妖邪鬼魅作祟,不可能让我分毫不得察觉!”当然,他没说自己之前力竭到山穷水尽地步一事。若当真是妖邪鬼魅,那个时候出手才是最佳时机,何况什么样的妖邪,才能做到以术法覆盖无情海上这么宽的区域? 有这样的可怕存在,必然屹立在无情海中异兽之巅! 那它与上古凶兽“黑水玄蛇”又如何能共处? 因此荀翊能笃定地排除这个可能。 陆雪琪被打断说话也不在意,她轻轻地咳了声,面不改色。明明运功之下牵动旧伤,对其影响甚巨,可却无法从她的表现看出分毫,甚至连语气也如先前那样稳定而冰冷。 “既如此,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你误入之处,乃属无情海上自然造化的秘境,抑或是某种阵法!” 荀翊一怔,他脑海里猛然闪过灵光! 然而等他去抓的时候又发现已经掠过,一时冥思苦想,却再也不可得!什么“秘境”、“阵法”之类,却是荀翊薄弱的地方,鬼道的法门也都是干脆利落送人走的路子,没那种“借势而用”、“或困或杀”的阵道法门! 唔,至少“鬼道人”传下这一脉,没有这些知识。 抓耳挠腮一阵不得其解的荀翊,只好再问道:“这‘秘境’、‘阵法’什么的,有何说法?” 陆雪琪淡淡地道:“身在局中,管中窥豹,难以定论。” 说完,略顿了一下,她清冷的目光看着荀翊:“再说了,我便是知晓,又为何要帮你这邪魔?” 荀翊瞪大眼睛,颇觉荒谬好笑:“你傻了么?什么叫‘帮我’?你自己难道不也被困在海上,寻不到出路,同样是个死字!” 陆雪琪轻笑了声,罕见的笑容里带着释然洒脱。 她迎着冰冷的海风,拨动吹拂到面颊上的秀发:“那便死吧。我自幼得尊师教诲,此生当谨奉师命,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毕生信念!如今能以一死,换得困死你这邪魔,倒也不枉了~” 荀翊面上一肃,语重心长地劝道:“陆姑娘,我觉得你这般想法不对!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能有轻生弃世之念?你想想啊:你困守在这儿,只能熬死我这么个三流魔教喽啰;可你若出去了,以姑娘万中无一的天资,未来突破什么‘上清’、‘太清’的不在话下!有了那等实力,你一生得砍掉多少邪魔外道的脑袋?这才不负令师教诲啊——” 陆雪琪冷笑不已,眼中满是嘲弄。 荀翊恼怒而起,骂道:“合着你这家伙先前说那么多,就是想让我明白‘你明知怎么破局,可就是不告诉我’这回事儿?岂有此理!” “你以为我当真没法子对付你么?!” 陆雪琪漠然叹道:“我死尚不惧,何况于你?” 荀翊皱眉,恼怒之余,他又回过味儿来。陆雪琪真要无欲无惧、一心求死,又何必跟他这个厌恶的“魔头”多言?她先前展露自身价值,明显是——有所图谋! 反应过来之后,荀翊沉着脸,感觉自己又被算计,故此语气颇为生硬地道:“你、想要什么,才肯出手破局?” “把我的剑,还给我!” “哼!”荀翊撇嘴,果然如此! 他取“天琊”,也不是看上这柄九天神兵。毕竟这玩意儿跟他相性不合,拿去也使不了。当然,此时即便他说出真相,以陆雪琪的偏见也绝不会信! ——取“天琊”只为生鱼片,搁谁会信? 荀翊回身,拿起仙剑,随手便抛了过去。 陆雪琪面上流露惊讶,她都做好准备与之对抗,谁想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将“天琊”交还!她一伸手,接住自己的仙剑,复归旧主的“天琊”也似十分愉悦,幽幽地闪过一点蓝光。 陆雪琪抱着长剑,无声的舒了一口气。 尽管,此时的她一点法力也运转不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弱女子”。可“天琊”对于她太过重要,她可以死,都不能遗失! 更何况,有剑在手,少时法力恢复,也不至于成为待宰羔羊! “所谓‘秘境’,多是天地生成,聚风纳灵的一处自然伟力奇观,有的成为‘洞天福地’为修士追捧,有的成为世之绝地生灵俱灭。似这般自成领域,困人难出的也并不奇怪。” 陆雪琪说得通俗直白,荀翊也瞬间领悟,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予可否,继续道:“然,这等奇异之地世所罕见,反倒是阵法布置最为常见。” 荀翊虚着眼看她,不悦地道:“那你倒是说,此地到底是‘秘境’还是‘阵法’?哪个闲得发慌的蠢货,会在这么个地方布阵?——”然而话刚出口,荀翊猛然间捕捉到先前消失的灵光,心中惊疑,自忖道:“不会是如自己想的那样吧?” “秘境得天地之势,阵法有阴阳五行之分。” “不同困境,应对之法也有不同,我也需要先确定才行!” 荀翊心中有了猜测,他问道:“那你想如何确定?” “送我上去!” 陆雪琪道,“我需要在这附近区域多看一看,才知晓到底是什么回事!” 荀翊虽说猜到些东西,可他不善此道,要破解终归还得靠陆雪琪。遂依言而行,驱物而起,跟从她随后的指示在这广袤的海域转了一遭,重新落回海面。 “如何?”荀翊问。 “的确是一个阵法。”陆雪琪眉头轻皱,似在冥思苦想,“那布阵之人胸有丘壑,造诣极高,你此前应是一直在外围困阵转悠,因此寻不到出路,也没能真正窥见阵法内里的真实面貌!” 荀翊露出些振奋神情:“你能破解?” 陆雪琪隐有几分傲然地道:“凡世间阵法,再如何变化也脱离不了‘阴阳五行、六合八卦’的总诀!只要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慢慢破解,终有参破的时候!” 她把话说在前头,如此破阵时就能不慌不忙,慢慢拖延。 等时间长了,自己伤势好转,法力恢复,再做计较不迟! 荀翊不疑有他,抚掌赞叹:“好!那赶紧动手吧,对这鬼地方我早就烦透了!” 陆雪琪微微点头,正要说话时,身躯却蓦地踉跄一下,面上泛起苍白。荀翊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你没事吧?” “无事。”陆雪琪摇头。 只是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腹部。 她的小动作被荀翊捕捉到,心中明白:“可是饿了?” 陆雪琪淡漠地道:“无有——”原本她也想拒绝,可随即又想到,这场阵法破解还不知要持续多久,难道自己也一直捱着?再说了,不得进食又何来恢复? 于是话刚出口就改变:“没错!” 荀翊对此倒是不奇怪。 正道这些人,自入万蝠古洞起便一直在与他们交手。陆雪琪只怕从头到尾根本么吃过东西,荀翊自己都又感觉饥饿,遑论于她。 “我身上的干粮早不知落哪儿去了。” “想吃东西,也只能就地取材了——” 陆雪琪面露疑惑,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荀翊的“就地取材”! 只见他仍将法宝停在海面,取出瓷瓶,往海中倾倒了一瓶液体。法宝灵光之下映照分明,那液体猩红刺目,陆雪琪嗅到气味,凛声道:“这是鲜血?” “没错。” 荀翊点头,“鱼血!” 亲见过怪鱼习性之后,荀翊先前杀鱼,顺带着收集了一些鱼血。谁也不知会在此停驻多久,若不收集些鱼血,难不成下回还割破手臂放自己的血? 不多时,先前震撼过荀翊的场面再度呈现! 没理会陆雪琪的惊骇,荀翊这回冷静从容了许多,他甚至运起目力,挑了两只大小合适的怪鱼击杀捕捉,然后御物飞空,换了一片清静的海域。 玉尺降落,宰鱼。 荀翊向陆雪琪伸出手去:“剑借我一用!” 陆雪琪警惕后退:“你做什么?!” “杀鱼!”荀翊的眼神,如同杀了数十年鱼的老鱼贩,冰冷无情! “你、你竟用我的‘天琊’宰鱼?!”陆雪琪难以置信,少见的有些失态,“岂有此理,不借!” 看着荀翊抱着怪鱼的鱼身撕咬,陆雪琪眉头直皱! 他若以“玄灵尺”激发威能,放出锐气,倒也能将鱼肉切好。可如今玉尺正被他们踩在脚下,陆雪琪不肯借剑,那就只能抱着啃了。 陆雪琪精通剑诀,倒也有别的办法。 譬如以指代剑,御使剑诀切割鱼肉!可是,以“天琊”切鱼让她有亵渎神兵的感觉,那以青云门无上剑诀切鱼,难道就没有亵渎青云剑诀了么? 更遗憾的是,陆雪琪没得选,她如今的伤势也做不到以指为剑! “不管是否情愿,生活总在催促我们迈步向前。” “人们整装,启程,跋涉,落脚,停在哪里,哪里就会燃起篝火炊烟——” 荀翊一回生、二回熟,一手仙剑一手鱼,处理得赶紧利落。与此同时,他还以颇为感性的语调,似叹似颂地说着一番话。没一会儿,难看的怪鱼化为晶莹的生鱼片,莹润光泽,竟让人有了几分食欲。他将其中一份以鱼皮盛放,推到陆雪琪跟前。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饮一啄饱蘸苦辣酸甜——” “赶紧吃,吃完干活儿!” 【033】 海上怨灵为引 “你、” “莫非是在消遣于我?” 荀翊面颊汗水滑落,怀疑地看向陆雪琪。 自她煞有介事指点江山起,荀翊带着她,在这海域中来来去去,不知跑了多久。反正到此时,他的法力已然逼近警戒线,可陆雪琪信誓旦旦的破局,却没有分毫头绪! 荀翊只是不通阵法一道,可不是傻瓜! 破解不了别人布置的大阵,却不代表他看不出陆雪琪毫无进展! “胡说八道!” 陆雪琪紧绷着脸,遮掩住那隐隐的心虚,“我们正道之人言出必践,你以为跟你们邪魔外道那般信口胡言、出尔反尔?!” 荀翊却不信,冷笑道:“人心难测!除非你发誓——” 陆雪琪有些生气,按理她本不会在乎区区“邪魔”的看法。可她就是有些愠怒:“发誓便发誓~!若我方才没有全力破解法阵,故意损耗你法力的话,便叫我身殒道消、不得好死!” 荀翊吃了一惊! 又担心这家伙狠起来,连自己都不顾,难以取信。 于是想了想又道:“用你自己不算,换成你师父水月还差不多~” 陆雪琪目光一冷,眼神危险地盯着荀翊:“可恶的邪魔,你别得寸进尺!” “嘁!明明是你出了纰漏,怎地是我成了‘得寸进尺’?”荀翊一翻白眼,“那你倒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雪琪一恼,不小心说出实情:“你这邪魔,根本什么都不懂!这座大阵依托无情海,布置得天衣无缝,我如今被阻拦在外围困阵,想解开困境,必须得由内而外,先要深入到大阵中去!谁想偏偏入阵的方位,又被天然环境阻隔!”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露出凝重神情:“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布置此阵之人,应是借用了此地奇异的地利。甚至而言,此阵乃是与一处天然秘境相互结合组成,破阵则为天然秘境所阻,堪破秘境则被阵法所阻,二者增益,相得益彰,这才让我束手无策!” “所以,这才是实情?” 荀翊嗤笑摇头,“归根结底,不还是你自己学艺不精么?” “大言不惭,不知所谓!”陆雪琪干脆双手往身前一抱,摆出袖手旁观之态,冷笑道,“你也只会鼓弄唇舌!不然,自己怎么不去试试看?” “也罢。” 荀翊叹了口气,竟当真接过话来,“你一边歇着去吧,接下来还得靠我自己!” 陆雪琪露出惊讶之色,随即眼露讥讽,真就“退位让贤”。有先前的接触,她已完全能够确定,荀翊此人在阵法一道的造诣寥寥。若说她属于“学艺不精”水准,那么类比下来,荀翊俨然一无所知的学徒! 就这,也敢大包大揽地应承? 陆雪琪的判断倒也没错,荀翊的确不通阵法。 可她却不知道,荀翊原本也没打算以破阵之法来应对! 以先前灵光引发的推测为引,他已经对无情海上陡然出现的这么一片诡异区域有了猜测。不管此处到底是“阵法”,还是天然海上“秘境”,又或是结合秘境的阵法——归根结底,都在无情海内,分属“死灵渊”。 那么“死灵渊”归属于谁呢? 炼血堂! 既然事涉炼血堂,有一个人怎么都避不开——当然不是年老大这等守成不足之人,而是八百年前那位黑心老人! 有人在无情海弄出这般阵势,黑心老人是否知晓呢? 或者更干脆地说,此阵,是否出自黑心老人之手?! 有了这个推断,荀翊再回想起先前遇见的海上怨灵,心中顿时恍然。他打算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尝试是否可以寻到出路,反正陆雪琪那学艺不精的家伙指望不上,试一试又何妨? 当即平心静气,凝神闭目,冥想片刻。 荀翊让自己进入到专注的空灵之境,稍后,他睁开眼,整个人进入一种无悲无喜的状态。正欲施术,忽然想起什么,对陆雪琪道:“稍后我将会开始施术,你来护法,切忌、打扰!” 陆雪琪淡漠地看着,并未出言。 荀翊也没在意,说完话后双手交错,变换了几个极其古怪的手诀印记。术诀启动,淡淡的鬼雾聚拢而来,顷刻间笼罩了荀翊周身。 “咦?”陆雪琪心中暗自惊讶。 她分明感觉到,在鬼雾罩身之后,荀翊的气息变得不可觉察。 他站在眼前,又仿似把自己藏身虚无,眼前只是空洞的幻象! 如此诡谲难测的手段,顿时引来陆雪琪皱眉凝思。 然而站在背后的她,并未注意到此时荀翊的双目,整个眼珠尽染浓墨,变得如同深渊般黑暗深邃,能将双目所视全都吞噬殆尽那般诡异!而他的视野,也堕入鬼雾弥漫的灰蒙蒙视界。 他以这双通幽眼眸,遍观浩瀚海面。 一刻, 两刻, 终于,他似发现了什么,立时驱动法宝追逐而去! 陆雪琪一惊,忙顺着去势往前眺望,目光所及却什么都没有。——难道是故弄玄虚?她摇了摇头,摆脱这个荒谬的想法。再怎么故弄玄虚,也不可能平白耗费自己的法力! 在荀翊灰白视界中,海面远处浮现一缕淡淡的鬼气。 他此刻,正是追逐鬼气而去! 此术,名为“通幽寻灵”,属于鬼道专门用来寻找鬼魅的法诀。这个法诀对于破解阵法原本毫无作用,可荀翊猜测到黑心老人身上,对先前的海上怨灵起了怀疑。 而此时的发现无疑证明了他猜测的正确——那广袤空旷的海上,还有怨灵存在! 玉尺法宝破空,往前飞行了大约十里不到便停下。 因为荀翊视界中的鬼气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 他并未着急,冷静地四下搜寻。这回速度更快,不到一刻时间,他就再度寻到那抹消失的鬼气,二话不说再度驾驭法宝追逐! 可这次行进的方向,与先前竟全然不同! 荀翊不以为意,执着追逐。 陆雪琪初时冷眼旁观,渐渐地觉察出不对劲——怎么他所选方位,似是大有深意? 如此追逐,停顿,搜寻,再度追逐。往复数次过后,陆雪琪猛然间发现远处海面多了一点幽光,在黑暗的海面如此显眼! 陆雪琪皱眉,难道他废了这么大的劲,是为寻这个? 待法宝飞近,那幽光显出原本模样,竟是一只在海面彷徨徘徊的怨灵! 一如先前,怨灵一遇鲜活人气,立刻化身鬼气森然的本相,凶神恶煞地朝着两人扑来。然后被荀翊欣然地一指点住,崩解,而后收纳入身。 陆雪琪在旁边,亲眼见到荀翊吞噬怨灵,可惜有心无力,阻止不得! 只能冷冷地怒斥一句:“残戮噬魂,果然邪魔外道!” 荀翊已到警戒线的法力,有了这怨灵的助益总算缓解少许。听到陆雪琪冷冰冰的斥言,他愣了下,转过身来好笑地摇头:“你呀,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信凭你的眼力,看不出这等怨灵留着也只会遗祸无辜!” 陆雪琪冷言道:“即便如此,斩灭了即可!又岂能如你那般吞噬?” 荀翊沉默了一瞬,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真是可笑的偏见!” 他的笑声里满是荒谬与嘲弄,“你们青云门将它斩灭,化作齑粉归复天地,我以独门秘法将其崩解,炼化魂力吸纳——都是消灭遗祸无辜生灵的怨魂幽鬼,怎么你们青云门是‘除魔卫道’,我就成了‘邪魔外道’?” 陆雪琪不服:“吞噬鬼魂,何其残戮,怎么不是‘邪道’?!” “嘁!”荀翊不屑地“呸”了声,反问道,“谁认定的‘邪道’?谁又有资格来认定?!——你们青云门么?呵呵,‘吞噬鬼魂、手段残戮’,就是邪道?我看你陆雪琪杀入万蝠古洞,一剑夺走数条鲜活性命的剑诀才是残戮狠辣,怎么就成了正道?!” 来了! 熟悉的既视感又来了! 陆雪琪心中警惕,却也毫不退避:“我修剑诀,用之除魔卫道,自然为正!” “哦~,原来如此啊~!”荀翊似恍然大悟,笑容盎然,“陆姑娘一言,当真让我豁然开朗、疑惑尽去!你方才的言语,是否在表达:所学法门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它用在何处?即便是攻伐杀戮的剑诀,用之除魔卫道,便是正道?——是这个意思吧?” 陆雪琪暂未听出什么不对,颔首道:“不错!” 只她看着荀翊的笑容,下意识直觉不妥。 果然,荀翊笑容一敛,正色道:“既如此,我修鬼道法门,自出山起,从未以自身术诀欺压良善,更无残害无辜!反而多以本门术法,铲除这些祸害于人的鬼魅妖邪,若以陆姑娘之言,不也该是堂堂正道吗?”https:/ 陆雪琪神情一滞。 似乎,的确如此! 可很快她意识到这是对方的奸计,冷笑道:“邪魔贼子信口雌黄,你这番言语,也想动摇我心?!” 荀翊深深地凝视着她,忽而失笑摇头。 “陆雪琪,别人羡慕你出身名门正派,乃青云天骄,一身道法真传更有‘天琊’神兵——” “可我,有时候却有些可怜你。” “——你恐怕一生都不会理解‘自在’二字!” “常自以心为形役,何解樊笼返自由?” 嗡! 荀翊长笑声中,玉尺破空又起。 陆雪琪心中浮现片刻波澜,可更多的却是莫名其妙,道一声“不知所谓”便聚精会神,关注荀翊的行动。她总觉得对方选择的方位,内中大有乾坤! 果不其然,一阵没理由地乱转之后,又一道幽光出现在海上。 然后便像是开启了某个关窍,初时一个,有一个怨灵被寻获。渐渐地,怨灵数目增长,两个、三个,乃至六七成群、九十为伍,到了荀翊都吸纳不过来,不得不将其尽数打碎的地步! 陆雪琪也早已顾不上荀翊。 她跟着对方选择的方位,不断屈指推算,从一开始的满头雾水,到渐渐寻到脉络,眼中神色越来越亮,惊疑也越来越盛! 当一座星星点点幽光环绕的陌生海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陆雪琪言语涩然。 “你居然、真的寻到方法闯过了外域困阵?” 荀翊负手而立,渊渟岳峙,一派高手寂寞的萧索之态:“问世间,可还有更高的山峰么?” 【034】 生灵哀泣,“噬血珠”诞生之地! 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陆雪琪苏醒时,就已然身入困阵。她身负伤势,精力也颇为低糜,只是在荀翊这“魔头”面前不曾露怯,强自硬撑。如此之下,她还得耗费精力,寻求破阵之法。 无情海的黑暗,为困阵提供天然遮蔽。 一叶障目之下,陆雪琪被这天然地势与阵法结合的难关困住,破局不得。直到荀翊另辟蹊径,带着她一路兜兜转转,莫名穿过外围困阵,抵达阵势内部区域,这才让她看清整个大阵的组成! 淡淡的深海迷雾,在黑暗中颇不起眼,构成一处天然的秘境迷障。 在这迷障之上,又构建阵法,想出这般手段者当真胸怀丘壑,造诣过人!而陆雪琪,也在穿透迷障后推断出,阵法构建并非落于海中,其必然有一处承载阵法的“地基”! 并且这地基势必不会太小! 故此陆雪琪根据眼下情境推断,阵法内域,应是有座岛屿,用以承载这恢弘大阵! 刚得出这结论,转头便看到荀翊那让人火大的模样!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什么好得意的?陆雪琪并不想与他多言,可那无声张狂的表情当真惹人着恼,忍不住道:“荀宗主既有如此本事,那随后难关也交予阁下处置如何?正好可以再登绝顶,俯瞰天下~” 荀翊面容一肃,收敛其傲然神情,正色道:“那怎么行呢?既然有言在先,我纵有千般本事也不得不暂且藏拙。接下来,便让我看看阁下青云门的手段吧!” 陆雪琪冷笑了声,抬手一指前方黑暗:“往那边去罢。” “若我没看错,那便应是有座岛屿!” 岛屿? 荀翊惊讶过后,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没再多言,驱动玉尺就往陆雪琪所指飞去。 刚走不远,荀翊似想起什么那样:“哦,对了!”随即探手入怀,取出个瓷瓶朝陆雪琪抛去:“拿着,这是疗伤的丹药!我瞧这情形,稍后只怕免不得要动手,你能恢复便恢复一些。拿出之前对我出手的精气神就足够了!” 陆雪琪接住瓷瓶,闻言眼中浮现异色。 荀翊见她没动,又道:“不必担心我用丹药谋害你,因为犯不着那般麻烦!此丹虽说平常,你先前重伤昏厥时也吃过,多少有些用处。” 陆雪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迟疑后拔开瓶塞,轻嗅一口,溢出的丹药气味颇为熟悉,多是些固本培元的药材炼制。陆雪琪顿知他所言不虚,冷冽如冰的心中莫名浮现异样,不过瞬间又被抑制。 “你的基础颇为扎实,修为不弱,倒也不必拘于用量。” “我建议你一次服用两粒最佳~” 陆雪琪依言而为,倾倒出两枚丹药服下,随即盘膝而坐,以道家呼吸吐纳的法门开始牵引药力疗伤。等几个吐纳周天之后,法力滋生,再引法力运转“太极玄清道”,在无声地吐出一口淤血之后,陆雪琪的脸色变得好看不少。 更重要的是,法力再生,又有“天琊”在手,一切便足以掌控! 那才是真正让她感觉安心的所在。 玉尺破空,带动劲风吹拂,自海面上留下一道水波涟漪。 荀翊掌控着法宝,没让速度过快。 他谨记着如今是在陌生阵法的内域中心,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意外?故警惕之下,不敢肆意乱闯。 远处海面,风平浪静。 暗沉沉的光线中,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在那雾气之中,星星点点地亮着一处处幽光。 如若夏日里闪动光芒的萤火虫,又好似漫天迷离的星辰灵光,神秘深邃,又有几分梦幻的迷蒙美感。 然而无论是荀翊,还是陆雪琪,都没有从这其间感受到这份梦幻之美。因为他俩很清楚的知晓,那一点点幽光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待距离缩进,前方迷蒙的幽光变得清晰,即化作一个个迷惘、彷徨的幽灵。新笔趣阁 每一点幽光,就是一只幽灵,密密麻麻,如林如簇,放眼所见遍及整个海面!任谁也无法计数到底有多少幽灵,数十?数百?抑或是成千上万? 压抑的沉默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荀翊看着那些无法胜数的海上幽灵,心中喟叹:原来自己最初的猜测与事实完全南辕北辙!并非是死灵渊的怨灵迷失在海上,而是这海上怨灵,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点一点去到死灵渊的! 难怪死灵渊下的怨灵,大多聚集在无情海边! 难怪炼血堂数月时间,几乎搜遍死灵渊,都没能寻到那传言之中黑心老人葬送数以十万计无辜生灵之绝地! 嗡! 玄灵尺绽放出灵光! 它如同一艘舟船,闯进那星星点点的幽灵海中! 荀翊激发了玄灵尺“冥兽”的气息,在陆雪琪眉头紧皱之时,那些密集的幽灵还没来得及转为鬼气森然的怨灵,就已经被“冥兽”掠魂者气息惊动,如受惊的游鱼轰然散开! 玄灵尺所过之地,幽灵纷纷遁逃,在密集的幽灵海中让开一条通道。 陆雪琪面沉如水,一言未发。 穿过幽灵海,前方黑暗中,蓦地多出一团更加深邃的浓黑! 待靠近之后,海雾的遮蔽效果减退,果然出现一座黑暗岛屿。岛屿上有极其微弱的光,勉强能够分辨此岛地形,整体呈现中部高而四方低伏走势,内有山峦,岩石峰林如簇。 荀翊找了片空地,径直驱物落下。 刚一落地,浓烈的阴气、煞气、怨气,诸般邪秽阴戾的力量,瞬间潮涌而至!以荀翊鬼道出身,都觉得周身骨骼里透出寒意,那各种混杂邪力直往人身躯里渗入,更让他不禁眉头直皱! 至阴之地,本是鬼道修行的风水宝地。 可此处混杂的怨气、煞气太盛,几乎凝为实质,以至于荀翊此时的修为都有些难以驾驭。他若在此修行,恐怕都将承受“过犹不及”的代价! 走阴间路子的专业人员尚且如此,遑论受伤的陆雪琪! 乍一入岛,她立刻如堕冰窖,粉面煞白,口中呼吸都吐出寒气。等她好不容易忍耐着冰寒刺骨,运转道家法诀祛除寒意,这才稍稍好受了些。即便如此,她周身各处仍由淡淡的寒气萦绕,那是她对抗这恶劣环境,道家真元与至阴至邪之力相互侵蚀而逸散的气息,呈现白雾之状。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入岛!” 荀翊注意到陆雪琪的状态,“你来吩咐,尽量速战速决!” 陆雪琪没有说话。 岛上寒意深重,可比这岛屿寒意更为酷寒的,是她那覆满寒霜的面容! 她一言不发快步向前。 岛屿极其贫瘠,没有半点植株生长,甚至连沙土也极少,到处都是嶙峋的乱石,看起来荒凉死寂。荀翊在黯淡光线中,眺望见远处山峦那与环境不同,明显出自人为的建筑。他本意自是先去哪里一看,不过陆雪琪朝向另一处方向过去,他只好暂且跟上。 没走多远,陆雪琪就停住了脚。 荀翊跟过去,目光顺着她所凝视之处看去,刚要开口说的话咽了回去。在他左前方不远,乃是一处坑洞,坑洞中布满了森然白骨,一层叠一层,不知入内几许。尘土充塞在白骨之间,只有裸露最外边的一层完全显露,一颗颗颅骨随意地弃置各地。 那瞳孔处空荡荡的凝视,叫人不自主地脊背发寒! 吹拂的海风,如泣如咽,似也在悲鸣! “你,是不是知道此为何地?!”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森冷无情的寒意。 “唔,”荀翊看着她,想了一瞬叹道,“我也是刚猜到不久。” 陆雪琪向他看过来,荀翊下意识地警惕! 因为她那眼神让他感觉,对方瞬时拔剑砍过来都再正常不过! 不过她并未出手,而是等着他的回答。 “‘炼血堂’的来历,你清楚吧?”荀翊摇头叹息,“八百年前,威压魔教的黑心老人,创立的‘炼血堂’!他赖以成名的法宝,叫做‘噬血珠’,据传是由无数活人鲜血祭炼而成。我起先找遍了死灵渊,原以为传言乃是虚妄,不过现在看来只怕果如传言那般!” 顿了一下,荀翊道:“此处,当是黑心老人炼制‘噬血珠’之地无疑!” 陆雪琪转身又走。 荀翊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无奈,也迈步往前。 越往前走,别说是陆雪琪,他这鬼道传人都看得触目惊心!——所过之处,碎石中,尘埃里,路途旁,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砾,都充塞着风化碎裂的森白骸骨!难怪岛屿外面,会有数之不尽的幽灵海环绕,原来他们自身的尸骸本就弃置在这岛屿之上! 陆雪琪在山岭半途停下。 回顾四方,白骨充塞。 在远处有座塔形祭坛,隐隐约约不甚清晰,却正是荀翊先前发现的建筑。 “师父的教导,我终于明悟!” 陆雪琪目光落在荀翊身上,其色之冷漠,堪比鬼气森寒,其神之锋锐,又如那柄幽蓝仙剑,“我果然不应该对你们有任何幻想期待,所有邪魔妖人,全都死不足惜!” 荀翊目色一凛,缓缓地道:“黑心老魔生灵不恤,造下这般杀孽万死难辞!” “我荀翊,与他根本不同!” 他恐怕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下意识的分辩,原是他并不在乎的举止。 陆雪琪摇头,神色分毫未改:“在我眼中,你们没有任何区别。唯除恶务尽,方能还与朗朗乾坤!” 荀翊愠怒,一字一顿地冷笑道:“呵,怎么?你想与我动手?!” 【035】 七煞阵势,三才守御 “若能为正义,带来哪怕半点曙光,我何惜一死?”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冷寂如故。 “既如此,”荀翊冷硬着言语道,“我也不惧让你求仁得仁!——但在此之前,却有些事需得分说明白!” “我幼时失怙,得镇民不弃,饲育及长,方等来家师青睐,收归门中。如今修行有成,我虽求魔道之自在,却也恪守底线:凡人羸弱,其恩永记,断不会坐视这等把他们当做草芥鸿毛那般肆意凌虐之事!” “所以,陆雪琪!你也罢,你们正道之人也罢——” “可以用‘世仇’之名,可以用‘正道’、‘魔教’阵营之名,甚至只为私人恩怨亦可,唯独没有资格冠以‘正义’之名来指摘!修真一界,弱肉强食也罢,物竞天择也罢,不过是成王败寇!” “黑心老人丧心病狂,身具‘天书’却只悟出这么个玩意儿,其器量眼界仅止于此!” “你岂能将他与我相提并论?!” 呼~ 海面冷风吹拂,地面少许尘埃飞扬。 那随着时间风化的骸骨,也剥离下细微白末,散在空中。 陆雪琪神色如故,谁也看不出此时她心中所想。片刻之后,她似是判断出荀翊的言语说完,这才淡淡地道:“你说这些,又与我何干?” 荀翊沉默。 眼底浮现瞬间荒谬与莫名的失落。 “呵呵,也是。”他轻笑一声,“在你眼里,怕也就只能看得到‘正邪势不两立’了——” 他那意味深长的言语,还没能完全说尽,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插足于对峙的两人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 两人站立之地,蓦地一阵抖动! 周遭破碎石林、岩柱,乃至倾斜的山坡,在剧烈震动中簌簌地往下掉落石屑! 荀翊一惊,连忙顿足站稳。猛然间,他觉察到地下有一股浓烈的邪煞之气逼近,那气息中,蕴藏的是一个狂乱暴虐的灵魂!荀翊瞬间判断出对方的攻击目标,心中迟疑了一下,可还是开口喝道:“小心脚下,那东西冲你来的!” 轰隆! 山坡地面猛地爆开一个豁口,凌乱的碎石朝着陆雪琪后背袭去! 铮! 天琊出鞘! 凌厉的剑光将那些冲击而至的碎块尽数斩落,然而就这瞬间,豁口背后的洞穴中,猛然甩出一道长鞭也似的绳索!陆雪琪一剑过去,没能立刻斩断,顿失先机,随即便被那绳索缠住腰身拖进黑暗的洞窟中去了! “喂——!” “可恶!” 荀翊在旁边看得清楚,那锁住陆雪琪的“长鞭”,其实是由细碎骸骨组成的鬼怪邪物!陆雪琪法力不足,被那邪煞之力克制,因此没能一剑将其斩断,由是遭遇危机! “真会给人找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闪身如影,追进了洞窟! 洞窟颇为狭窄,内中四方洞穴岩壁粗糙,不断有碎石脱落。荀翊一眼就看出,这洞窟是方才偷袭时钻出来的临时通道。 等他再往前追出数丈,前方果真豁然开朗,露出一处有开凿痕迹的地下岩窟! 荀翊一路疾追,心中也对自己道:“还是救下吧,留着逼问破阵之法也好!”同时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自语道:“黑心老人在这地方杀戮无数,炼制‘噬血珠’只是消耗掉那些人的精血躯体,众人的灵魂却残留下来。此地经过他的布置,早已是邪煞汇聚的绝地,数百年无人干扰下,不滋生出鬼魅邪物才怪了!” “怎么先前就忽略了呢?!” 荀翊在黑暗中穿行,速度如飞! 不多时,他就看见前方那被拽地拖行,勉力以神兵“天琊”灵光庇护自身的陆雪琪!而在她更前面之处,却是个骸骨组成,形类似犬豚,有一条灵活骨尾,周身都被浓郁的邪煞鬼气笼罩的鬼怪! 那骨犬奔走速度极快,亦且熟悉地下洞窟,上蹿下跳逼得陆雪琪唯有自保。 荀翊缀在后边,一时竟也无法完全赶上。 如此一个追,一个逃,不多时来到一处宽敞的地下洞窟。 那洞窟甚为诡异。居中有根丈余方圆巨大石柱,柱身雕刻着鬼怪纹饰,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鬼怪又以铁链缚锁。石柱周遭,分三个方向各自在岩壁上开凿了一个内凹的坑洞,入内数尺。坑洞中各有一个底座,底座上方则是恶鬼石像! 不过三个恶鬼石像中,只有两个在原处,有一个却空缺出来。 荀翊紧追而至,见到洞窟情境吃了一惊,尤其目光掠过那恶鬼石像时,一眼看出它与袭击陆雪琪的鬼怪十分相似! 此处,便是鬼怪巢穴?! 骨犬拖着陆雪琪,径直往中心的石柱而去。 只是它没想到,刚刚纵身而起的时候,陆雪琪陡然发力,“铿”地一剑刺入地面!那骨犬被扯住,去势一尽立马从半空摔落。 骨犬震怒,回头对着她恐吓般嘶吼。 它这一回头,让荀翊都再度惊诧了一回! 要知道,身为鬼道门人,荀翊什么样的阴间鬼物没见过?可眼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鬼东西他还真没见过!——它的头颅,有涌动的邪煞鬼气与骸骨组成,双眼处只有猩红血光,口鼻那仿佛犬类的尖吻上下颌,却分别是由一只手骨构成! 狰狞的利齿,正是由手指骨替代!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荀翊发现这骨犬周身骸骨,竟全都是由苍白人骨组成!而那条灵活的细碎骸骨尾巴,居然直接是由数条脊椎连接!也亏得荀翊出身鬼道,否则换个人在此,单是骨犬那骇人模样就能把人惊得魂失胆丧! “小心!” 眼看骨犬怒吼之下,张口欲噬,荀翊顿时使了个法诀,“玄灵尺”瞬间遁去! 嘭! 玉尺撞上骨犬头颅,法力争锋轰地一声响。 荀翊没想到那骨犬身躯看着空空荡荡,却端得坚韧无比。他那一击的威能,不仅没将骨犬击杀,反而把它推了出去,连累陆雪琪都再度被拖拽而走! “有意思,一个‘魇鬼’居然这般厉害?” 世间鬼魅,在大多数人眼中难分差别。即便鬼魅之属实力各有高低,也并未有什么详细划分。不过鬼道不同,他们熟知鬼怪阴魂,并且依照高下强弱,分有诸多等级。 最弱一等,为“游魂”,生灵死亡之后,聚阴、聚煞而生,流连人世。此等鬼物,民间一些江湖术士,按照各自流传下来的规矩,通常都能祛除、打杀。若做场法事,念诵经文,也能送去往生。 “游魂”之上,为“鬼灵”。通常意义上的“阴魂鬼魅”、“怨灵”,都在这个等级。此等鬼物,寻常江湖术士已无法对付,即便是修真之士,如果没有专门的手段,对付其“鬼灵”都会十分棘手。当然,如今正道中的道、佛两家,往往驱邪有术,门下弟子倒也能从容应对。 再然后,则是“魇灵”,也称“魇鬼”。 以一言概括,此类鬼物,能与修士争锋! 当然,这其中不会包括荀翊!因为鬼道门人,对付它们乃是行家中的行家!道、佛两派,驱鬼诛邪凭借的是法力术诀的克制。而荀翊,则是极致的了解与熟稔! 只见荀翊闪身而近,玄灵尺朝着骨犬那脊骨构成的尾巴一点,骨犬登时一震,“尾巴”无力脱落,让陆雪琪挣脱出来。原本就被暴虐狂乱杂念掌控的骨犬,回过神来一口朝着荀翊撕咬! 荀翊不闪不避,抬手一掌,掌心印记浮现。 一招“摄魂术”,让骨犬定了瞬间。 因为邪煞之力浑厚,骨犬很快挣脱,然而荀翊下一招又至:“伏唯敕令,昭昭冥冥!”“夺魂敕令”化作幽光射入骨犬躯体,它那狰狞邪煞的气息陡然倾颓几分! 随即,“冥兽”之骨炼制的玉尺飞旋而来,带着致命的气息,朝着骨犬落下! 玄灵九变-噬灵! 咔、咔、咔、咔! 面对这专门对付阴魂鬼魅的一招,那骨犬无从抵御,直接被荀翊如同拆积木一样,整个身躯都被拆成了碎块!仅剩的一团氤氲黑气惊恐欲逃,哪里还能走的了?在荀翊一指之后崩解,化为碎裂的灵魂之力被吸纳殆尽! “嘶,够劲!” 一只骨犬,杂糅的灵魂能抵得过十个海上怨灵! 唯独怨气、煞气太重,需要以鬼道法门化解淬炼,才能真正取用。 骨犬一死,另外两只鬼怪石像隐隐有了动静。不过没等它们转变,陆雪琪便挥动仙剑,铮地两声将其斩成一堆碎石!那封印其中的鬼魅,还没来得及脱身而出,用骸骨组成躯体,就已经被天琊锋锐剑气湮灭! 两只石像尚有异动,遑论那最为显眼的巨型石柱。 荀翊想也不想,抬手便将“玄灵尺”祭出,攻向石柱! 然而此时视野中白影闪过,陆雪琪挥动天琊,竟在玄灵尺即将落下时一剑挡开! “你——” 荀翊皱眉,手一招,玉尺飞回,沉声道,“这也要挡?!” 陆雪琪声音淡漠如初,道:“岛上大阵,取的是‘七煞格局、三才守御’。若想破阵,当依照格局,从‘天枢’之位开始破坏。否则法度一乱,后果难料!” “哦?!” 荀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异色。 【036】 最终的出路:千魂魔首! “那、以你之见,该如何做?”荀翊问道。 陆雪琪道:“先定方位。” 语罢,没等荀翊再问,她便催动“天琊”仙剑,陡然往顶上岩壁刺去!只听得“咔嗤”闷响,剑锋嵌入,而后猛然灵光绽放,那岩顶居然嚯地裂开,被锋锐的剑气绞碎成石块纷落! 荀翊挥手挡开几块大些的石头,就看见陆雪琪白衣身影拔地而起,从那豁口飞了上去。 他跟随而行,自那豁口跃起。 到了上面,发现置身一处石室,石室形制莫名有些眼熟。 其中有颇多古怪布置,因为陆雪琪之言,荀翊没去动它。循着打斗声音往外走,却是陆雪琪持剑而行,在对付充塞石室的骷髅魔怪,一路留下遍地的白骨碎屑。那些魔怪实力低微,应是岛上骸骨在常年浸染邪煞之力下,偶然衍生的怪物,陆雪琪只凭“天琊”的威能便轻易解决。 等荀翊循着石室门户而走,转过门廊,便看到外面如剑侍立的白衣身影。 走出来,荀翊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身后建筑,正是先前看到的那座塔型祭坛!祭坛高十数丈,通体皆为岩石垒砌修筑,久经风霜,却未见倾颓。 站在塔型祭坛之前,荀翊很快又在左手方向与右前方位,分别间距数里的地方,各自发现了一座相同的塔型祭坛。他立时明悟,原来这些塔型祭坛,便是这岛上大阵之基! 只是荀翊放眼四顾,黑暗沉沉中难以分辨,忍不住问道:“这也能分出方位?” 陆雪琪没有回答,只是屈指略作计算。 随后飞身而起,往左面那处塔型祭坛过去。落地之后,荀翊出手将周遭汇聚过来的骷髅魔怪清理,没等片刻,陆雪琪再度飞走。不过这一次,她只远远地望见下一处塔型祭坛后,立时便调转方向,朝着一处完全陌生的方位而行。 不多时,峰石林立中,又一座新的塔型祭坛出现! 陆雪琪见到它,眼中浮现淡淡欣然:寻见它,即可证明推论无错!遂道:“这里就是‘天枢’方位!” 荀翊精神一振,了然地点头:“明白!” 当即飞空落地,玄灵尺灵光纵横,在一群骷髅魔怪中大杀四方,而后进入到祭坛内部。看着熟悉的石室布置,荀翊跃跃欲试:“现在怎么弄?——直接拆了它?” 陆雪琪道:“凡阵法构置,必有落足之基础。通常而言,破除阵法基础即可摧毁其威能——” 荀翊领会过来:“我猜,此处却并不寻常?” 陆雪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以岛屿构筑阵基,覆盖海域数十里,在阵法中堪称罕见的大手笔。此等阵势,内域之中不说一步一陷,也该危险重重,可如今却能轻易行走其中,不受阵势袭扰——” “先前,我心中疑惑。” “然而到此时方才明悟,此阵虽布置恢弘,作用却只有一个:聚敛天地阴气!就连阵势外域的困阵,也是借助海雾秘境的地利构成。” 荀翊虚着眼盯着她:“我觉得你可以略过分析,直接说后边的具体实践。” 陆雪琪鄙夷地摇了摇头:“简而言之:‘七煞阵基’,正是七处阴气汇聚节点,最为鬼物垂涎。有人主持的时候,破除阵基即可,如今鬼物侵入其间筑巢,气运相连,便需同时斩杀其中鬼物!” 荀翊恍然:“就是说,还得把窃据阵基的鬼物杀了,才能完全破除是么?” 他摇了摇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叹道:“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当即屈指为诀,挥手引动,“玄灵尺”遁光射出,击打在那石室居中的岩柱上。 这根岩柱从上而下,直接连通下方的地下洞窟。 一击之后,岩柱震动! 沉寂其间数百年的鬼物陡然惊醒,霎时间鬼气如涌,一只赤目鬼面、狰狞可怖的鬼怪从岩柱中现身!森然鬼气阴寒刺骨,它现身的瞬间,整个石室就如同笼罩寒冬那般凝出一层冰晶! “是谁、胆敢惊扰——” 阴森、威严而又可怖的怒吼还没等说完,荀翊并指挥使,一招“玄灵九变-百斩”就攻了上去!纵横锐气一起,登时布满整个石室。荀翊不慌不忙地攻着,眼看陆雪琪也无出手的意思,想了想便道:“要不,你去外边等会儿?” 陆雪琪转身便走。 身在阴气汇聚之地,荀翊诸般法门使来威能愈发不凡。 听着身后那阴风呼啸、鬼怪嘶嚎的激烈声响,陆雪琪目蕴沉凝,望着远处若有所思。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石室内动静止息。寻常人恐怕感受不到,不过她以道家“望气之术”一观,立时就能觉察那七道冲天煞气熄灭了一道! 与此同时,往岛屿中心汇聚的阴煞洪流,也断开一道! 荀翊无愧鬼道传人身份,同境界的鬼物,在他面前完全掀不起风浪。自石室走出来的他,甚至连身上衣襟都没怎么凌乱。看见陆雪琪,笑着道:“搞定!下一个是哪处?” 陆雪琪似乎心中想着什么,也没说话,径直御剑而起。 片刻后,又到了一处塔型祭坛。 有方才经验的荀翊不必她多说,直接进入石室,引出其中鬼物开战!不多时,天地间第二道冲天煞气熄灭! 就这般,荀翊一座接一座阵基清理过去。 约莫耗时一个多时辰,七座阵基尽数毁去。 当最后一座阵基被破坏,荀翊敏锐地感觉到,整个天穹好似一瞬清朗了起来!不过放眼而望,天空黑暗如故。正当他想要询问阵法是否破除的时候,岛屿中心位置蓦地出现异象! 邪煞冲天起,地动山摇间,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 荀翊惊诧地望着异象,问道:“那是什么?!” 陆雪琪似是有过瞬间迟疑,可随即还是道:“七煞节点,只为聚阴而用,那里、便是七煞阴气最终汇聚之地!” 阴风呼啸,卷动尘埃飞旋! 荀翊以手挡在眼前,凛然望着那鬼气声势越来越盛的坑洞,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在那坑洞之中,正有一个可怕的魔物即将苏醒! “所以,最终的出路、在它的身上?” 陆雪琪持剑在手,道:“不错!” 当即身化流光,疾速朝着岛屿中心的坑洞而去! 荀翊眉头紧皱,他已经感受出那即将出世魔物的可怕。若在别处,他绝不会贸然袭扰这等难以抵御的魔物,然此时破阵已到最后一步,焉能退避? 当即心中决然,飞空过去,落在近处的山头。 那坑洞所在位置,原也是岛屿中心山脉的一处。然而此时在地动山摇中,不断向内坍塌,周遭岩石尘土纷纷往坑洞跌落,却不知最终落向何处,怎么都填不满! 凛冽的鬼气,森冷如刀,朝着四面八方呼啸席卷! 荀翊都不得不运转功法,来抵御那森然气势的威压。旁边陆雪琪的面庞,已然在天琊灵光下照得幽蓝通明! 魔物,现身了! 可怕的威势,如同山岳般覆压而下! 荀翊只觉自己的好似被无形之物,一把攥住了心脏,口干舌燥般难以呼吸! 狂乱! 暴虐! 痛苦! 而愤怒! 那魔物现身,诸般杂糅的情绪也随着气势侵蚀而来! 好似在此瞬间,有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厉声嘶嚎,诉说着痛苦、狂乱与愤怒的言语! 荀翊抬头,看着那魔物,一时失神——那是,一颗白骨头颅。头颅自上而下,有数丈之高,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然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所谓“裂纹”,实则为一颗颗正常大小的头颅,以外力挤压在一处,拼接成巨大头颅而留下的空隙! 每个正常头颅之外,蒙着扭曲的灵魂面孔。无数张扭曲面孔,组成最外面那骇人听闻的“千魂魔首”! 森然黑气,从一道道拼接裂缝涌出,如若燃烧黑焰! 千魂魔首下方,一条条白骨组成长短不一的畸形臂膀,漂浮摆动,触目惊心! 那是由千百道灵魂,在七煞聚阴的核心之地,历经数百年杂糅而生的惊世魔物! “你确定,咱们最后的出路在它身上?”荀翊舔了舔干涩嘴唇。不愧是聚阴大阵数百年养出的可怕魔物,它那滔天气势,显然已超过了“魇灵”层级,达到下一阶的“魍魉”! 以鬼道一门的规则,它足够有资格拥有独属自己的名字! 简而言之,此魔物已足够载入书册! 陆雪琪紧咬嘴唇! 她面对这“千魂魔首”,所遭受的压力比荀翊更大!哪怕有“天琊”庇护,她的眉毛上、秀发上,乃至白衣表面,都已然凝出阴冷霜花! 然而,滔天魔威不足以压倒陆雪琪的昂然心性! 此前没怎么出手的她,现在将一路积攒下来的法力尽数解放,天琊如若欢呼龙吟,仙光直射苍穹,化作浩荡无匹的剑气就这般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千魂魔首! 那千百道凌乱思绪,在此时感受到威胁,齐齐归一,化作震怒咆哮! 霎时间,千百道灵魂之音齐声震嚎,无形之力如波浪般扩散,陆雪琪的冲天剑气半途遇上那无形之力,顿时陷入僵持! 荀翊自也未曾闲着,陆雪琪出手的同时,他便身化魔魂,自另一方袭杀过去! 可惜千魂魔首原本就是由千百灵魂杂糅而成,并不存在“前后”或者“盲区”之分。这边以灵魂咆哮抵住陆雪琪剑气,另一边也毫无迟滞,挥动畸形臂膀化作一道道连绵不绝的攻势,直接将荀翊如炮弹那般打入山体! 【037】 将对手拖入自己擅长领域,以丰富经验击败之! 那千魂魔首虽说意识混乱杂糅,却也能分辨出威胁高低! 它以魔音怒吼,抵住陆雪琪,回头却是使了狠力对付荀翊。一招之下,荀翊被打入山体,周身护体魔光崩散不说,自坑洞爬出的他,连一身魔魂衍化的细鳞骨甲都崩出道道裂纹! 自荀翊出谷以来,千魂魔首乃是头一个将他“魔魂姿态”打散的对手! “咳、咳!” “呸~!” 荀翊喘匀一口气,郁气上涌,往旁边吐出一口淤血。 那鲜血刚刚落地,便在浓郁的鬼气之下嗤嗤冒烟,顷刻化作凝结的血珠而后碎裂成粉末,全然失去了活性。 百鬼、噬心!! 阴风猎猎,荀翊再度凝起魔魂,经脉中法力奔涌,激荡而出! 一道道黑气自周遭数丈范围中腾起,而后化作狰狞鬼怪,朝着那千魂魔首撕咬而上! 几乎在这同时,陆雪琪剑气力尽,以比荀翊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打退陆雪琪的千魂魔首,那数丈大小的狰狞头颅扭转方向,两个燃着血火的空洞眼眶直愣愣地盯着荀翊—— 唳! 魔音再起! 半空里浮现一层肉眼可见的空爆波纹! 荀翊祭出的百鬼术诀,在半空撞上那道无形力量激起的波纹,毫无意外地纷纷爆散成最纯粹的阴属法力! 百鬼齐齐崩散,如若爆散的烟花! 荀翊一招失利,空耗法力,眉眼中浮现些许无奈。不等他平复躁动的气息,千魂魔首畸形肢体挥动,一道道邪煞力量组成的晦涩邪光如鞭甩来,激起可怕的尖锐风啸! ——不可力敌! 只听那风啸,荀翊脑袋里就冒出这个想法,立时遁身闪躲! 道道邪光鞭甩,落向他方才站立之地。 那片岩石山体在邪光抽打下,如同遭受巨力撞击的豆腐,瞬间四分五裂,并且连声响都没能发出多少,就又在邪煞冰寒作用下凝结成块! 瞥见身后山体的荀翊瞳孔凝缩,心中迅速确定一件事情:凭修为法力,自己绝对不是此魔物的对手! 就在此时! 不远处高空之中,陡然传来一股磅礴威压! 如神怒,如天罚! 阴风为之一肃,鬼嚎为之一静! 仿佛天地齐齐为之震荡! 荀翊惊诧抬头,只见陆雪琪毅然决然飞身凌空,倒踩七星步,神兵天琊高举,口中颂道:“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百鬼震惶,千魂惊骇! 荀翊眼睛绽放精光,有些意外,也有些恍然地脱口道:“‘神剑御雷真诀’?!” 然而—— 唳!!! 当是之时,千魂魔首杂糅而成的所有魂魄面孔,都齐齐张口,以最大的力气呼出鬼嚎,浩荡音波竟在半空轰出一道浊浪,直逼而去!不止如此,其头颅之下,那一根根扭曲的臂膀如同狰狞怪蛇,自本体脱落,化作道道乌光遁射,势必要将这威胁当场摁灭! 猎猎狂风,吹动她额前发丝飞舞。 然生死之间,她却并无半点动摇,口中咒文依旧:“——煌煌天威,——” 然而她却没料到,从旁边遁来的一道身影,毫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腰身,猛然遁身离去,从千魂魔首的绝杀覆盖的区域中脱出! 陆雪琪面白如纸,法术中断的反噬,瞬间让她口吐鲜血,双目光彩也为之一暗。 “你、做什么?!”她目中怒火喷薄而出。 荀翊竭力躲避那些畸形扭曲臂膀化作的怪蛇,叹道:“你,会死的。” 陆雪琪咬牙切齿:“我何惧于此?!” “是啊,你不惧于此。”荀翊魔魂淡漠的声音里,似是带着怅然,“可你也应该清楚,只要你一死,‘神剑御雷真诀’中断,便再也根本奈何不了它!” 陆雪琪在反噬之下,力道越来越虚弱,她现在连挣脱自立的力气都没了。 望着那震怒的千魂魔首,她仍是冷冰冰地道:“呵,那至少能伤到它!可现在呢?你准备好一起成为它咀嚼的食物了么?” “倒也、不必这么绝望!” 荀翊低头看了她一眼,猛然抬手一推,一股力道将她送了开去。陆雪琪惊诧转头,只见荀翊长身而起,魔魂状态下冷硬的面容上似乎毫无情绪,平静而淡漠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我有一招,可灭此獠!” “只是此招过后,我必不能保!” “陆雪琪,待阵法告破,好好活下去罢。” 陆雪琪双目圆睁,冷漠的眼神被打破:“喂、你——” “伏唯敕令,昭昭冥冥;” “百鬼沥血,阎月坤罡;” “黄泉九幽归来客,吾以玄灵斩夜光——!” 古老咒言之下,荀翊魔魂之躯与玄灵尺融合,化作一只奔腾异兽,嘶吼中径直朝着那千魂魔首而去!让人惊诧的是,原本不可一世的千魂魔首,面对这奔腾虚踏的异兽,居然发出尖锐的恐惧震鸣,转身便欲要往那坑洞坠去! 可它那庞然之躯,哪里有异兽灵活? 飞步纵跃间,异兽撞上千魂魔首颅骨拼接的身躯!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颅骨拼接的头颅,竟毫无抵抗般一瞬散开,恢复成千百个扭曲骷髅头的模样,让那异兽径直撞入到魔首的最深处! 陆雪琪跌落在地,又飞快地爬起来。 眼前之景让她愕然,可想到荀翊方才的言语,她竟莫名地浮现揪心之意! 此诀,为“玄灵九变”终极术诀,名叫“夺魂噬灵”!不错,此前有一诀,名为“噬灵”的,正是此诀简化之术。 当他身合“玄灵尺”,化身冥兽虚影撞入千魂魔首的核心时, 荀翊微微转头,不禁叹了口气,口中轻声地说了一句:“抱歉——” 因为,他欺骗了陆雪琪。 “夺魂噬灵”极其凶险,尤其用来对付有血有肉的修士、妖物、精怪等,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因为此招精要,在于撼动对手灵魂,避过对手外在修为道行的优势,直接将其拉入灵魂层面的决战! 修士、妖物一类,气血灵魂交融,寻常手段难以撼动。 施展此术却把自己脆弱灵魂暴露,自然是取死之道,可它却是鬼怪等魂体的天然克星! 荀翊远不是这千魂魔首的对手,比拼修为法力,刚接上两招就逼入绝境。天幸的是,这家伙是一只鬼怪魔物,杂糅的灵魂完全显露在外,他连撼动都不需要,直接便能遁入灵魂决战! 那么,荀翊在灵魂决战中,就笃定能战胜千魂魔首这等魔物么? 其实此事,他也有评估。保守些估计,他认为自己能有八成胜算,再让给天命半成,算作‘七成五’吧,也足够让他抵定胜局! 鬼道、鬼道! 荀翊单凭自己灵魂,当然不可能与千魂杂糅的魔物比拼,可他能作弊啊! 鬼道那一代一代的传承可不是虚度! 当然,用这一招,也有极大的后患。那便是陷入灵魂决战的荀翊,根本顾不上外在躯体,哪怕最弱小的骷髅魔兵,都能轻易把他的性命终结!因此,他需要有绝对信赖的对手,帮助他在外护法! 遗憾的是,他自己身边只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陆雪琪! 他不敢去赌陆雪琪除魔卫道的决心,便只好去赌对方的品性。 若说先前的救命援手,未必能让她迟疑——如她所言,她宁愿除魔之后自刎——而现在再添砝码,临别时还不忘言语加注,那么陆雪琪自然不会弃之而去,为他护法了。 闲言休提,且回到当下! 荀翊破开骷髅头骨,闯入千魂魔首的瞬间,自身意识就堕入一处神秘的灵魂空间。 此时,荀翊仍是自身的模样,可他在这里不能御使法诀,没有任何神通。所思所想,所费所耗,都来自于自身的灵魂。不过有任何益处,是灵魂得益;而任何的损伤,也同样会留在灵魂当中! 而这,也是“夺魂噬灵”的凶险! 当他的意识堕入灵魂空间的同一瞬,无数扭曲的灵魂密密麻麻,成百上千,也如同潮水那般涌入!他们面貌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各个神情狰狞扭曲,都如外边看到的那样只有头颅,并无躯体。在见到荀翊的瞬间,立刻嚎叫着冲过来,欲要将他啃噬殆尽! 而这个时候,陆雪琪在外,见到的景象则是: 一颗颗散开的骷髅头,既凶戾又紧张,绕着内中魔气涌动的核心旋转,如同龙卷飓风。俄尔鬼啸大作,飞沙走石,一道道魔气朝着内部注入,顷刻间显出荀翊的真身。那些成丝成缕的黑气,全都是杂糅千魂衍化,此时纷纷被荀翊拉扯,不由自主地遁入他体内! 荀翊无知无觉,身体在黑气注入的牵动下不断扭曲抖动。 从外而观,俨然“痛苦难耐、面目狰狞”! 陆雪琪由来心高气傲,斩妖除魔时接受同门助臂都让她颇不自在,遑论此时生路都要靠一个“魔头”拼死争取!她如何能够安坐?! 当即聚起余力,持剑飞身而斩,想以斩杀千魂魔首相助! 没曾想,那些环绕飞旋的骷髅头十分厉害!它们不敢伤及荀翊,杂糅千魂遁入其身,伤荀翊也如伤它自己。何况千魂俱被扯入灵魂空间,对方空有浩瀚法力,也只能用于自保。 然这自保之力,也非此时的陆雪琪能破! 巨力反震而回,陆雪琪再度跌落,手中仙剑都被震得脱手飞出! “到底、怎么回事?” “他果真牺牲自己来消灭这魔物?!”陆雪琪心乱如麻。 灵魂空间中,荀翊一见无数恶魂头颅汹涌而来,“嚯~”地惊叹一声,连忙后退两步,走近一道幽光庇护的圈子里。那些恶魂头颅逼近,“嘭嘭嘭”地撞在无形屏障之上,任他们如何凶戾嘶吼都不能突破寸进! 【038】 魔茧涅魂,无情海岸 在荀翊身后,静静地悬着一颗灵珠。 灵珠呈墨绿颜色,浑圆晶莹,内中飘动着若有如无的丝缕状烟气。在灵珠之外,那光洁表层,有一道繁复神异的封印纹路铭刻其上,古老幽玄,神秘莫测! 此珠,即是“魂珠”! 荀翊得其传承,它便留在了他的灵魂之中。 鬼道绝学“魔魂姿态”,也唯有传承此珠,才能真正修成,因为鬼道一门的“灵神”就在此珠之中!而魂珠异宝,除了用以封印“灵神”,更有镇压灵魂之用! 它,正是荀翊面对千魂魔首也能与之灵魂决战的底气所在! 望着魂珠庇护屏障之外,那疯狂撕咬却无可奈何的头颅鬼怪,荀翊轻轻一笑:“嚯,一个个的还挺‘热情’!”他似活动身躯那般甩了甩手,往后拗了下脖颈,笑得颇为深邃:“都别急,诸位,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好好‘相处’!” 灵魂层面的争斗,全无花哨技巧,唯有以力抗力、以伤还伤的比拼! 那等比拼,甚至显得颇为拙劣、乏味,却也充盈着惊险与无法磨灭的痛楚! 走出魂珠庇护的荀翊,瞬间迎来无数头颅鬼怪袭击。毫无虚妄的疯狂撕咬,作用于灵魂之上,其痛苦之剧烈可想而知!首度出战,他仅是撕碎两只头颅鬼怪,使其整个魂躯裂解崩碎,化作淡淡的黑气烟雾飘散,就忙不迭退了庇护屏障。 “嘶,真够疼的!” 荀翊魂躯自上而下遍布啃噬伤口,狼狈之相让人见了都不禁生出后怕。他看着数目分毫不见减少的鬼物,自嘲地一笑:“我这是不是自讨苦吃?” 整片灵魂空间,其实也是他自身衍化。 那两只溃散成黑气的鬼魂,点点魂力受无形之力牵引,穿过魂珠屏障汇入荀翊身躯。那满身啃噬伤口,顿在魂力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不多时又恢复如初。 “再来!” 荀翊目蕴坚毅,再度迈出屏障范围,群鬼嘶嚎一拥而至! 此时,外界现实中。 心乱如麻的陆雪琪,在不远处山体打坐调息。忽地一声轻响,自那旋转的千百骷髅头骨飓风处传来。陆雪琪猛地睁眼,正看到无数骷髅头中,有两颗突然鬼气消散,如同垂死挣扎般剧烈地抖动一瞬,随即竟脱力般坠落在地! “——!” 陆雪琪惊诧而起,几步跃至近处。 她看那两颗坠落的骷髅头,上面鬼气全无,森白头骨落地之后,竟似在她注视下瞬间走过数百年时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腐朽,最终裂成碎片! 陆雪琪眼中浮现异色,脚下靴子一点,将旁边一块碎石朝着骷髅头骨飓风踢过去。 其势不弱! 可石块刚一撞上飓风,瞬间就被法力崩为齑粉,显然其自行庇护的威能仍在。 陆雪琪对此并不意外,反而多了几分意外惊喜,心中忖道:“莫非,他其实生机未绝,仍有希望?——若如此,我更不能就这么离开!”短暂的思索之后,她决定在此时、此地,遵从于自己的本心,而非其他什么束缚桎梏。 想到此处,陆雪琪摸到那瓶颇为寻常的疗伤丹药。 没有再犹疑,倾倒出两粒丹药服下,竭力恢复自身! 灵魂空间中,时间对于荀翊已然无意义。 历经多次鬼怪疯狂啃噬之后,他的意志逐渐淬炼得坚韧如钢。从最初身躯表层受伤就退避恢复,到渐渐习以为常,已经能漠然地看着鬼怪啃噬,然后面不改色地将其撕碎! 外界坠落的颅骨,也从最初的两个、三个,到后来如同雨点般一次坠落十几二十个! 随着头颅鬼怪不断湮灭,荀翊纯净的灵魂空间也开始充斥着淡淡的黑气,且越来越浓郁。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头颅鬼怪变得稀疏,放眼大略一数,竟只存百余左右。 在这等情境下,荀翊遇上了一个新的威胁——千魂魔首的“主魂”! 那主魂乃是一位披头散发的中年模样,观其面貌颇具文士之相,只是现在的他龇牙咧嘴、狰狞扭曲,整个灵魂充斥着狂怒与暴虐,分毫没有应存的理智。 他是以完整身躯出现的,单以灵魂强度而论,他分毫不会逊色于荀翊。 为了彻底将其击溃,荀翊借助魂珠,足足分三次方才真正将其打得灵魂崩解!主魂崩解的瞬间,一大团黝黑的魂力在空间扩散,瞬间使弥散各处的黑气上升一个浓度。 与此同时,一道信息沁入荀翊灵魂。 那种硬生生往脑袋里塞入信息的滋味极不好受!荀翊皱着眉,咬牙坚持过去,而后眼中浮现思索与恍然之色:“‘阵法师’裴尧——原来如此!这座大阵,是出自他的手笔么?” 荀翊能读取到的记忆并不完整。 不过单凭他获取的线索,就能脑补一番“天才阵法师与魔道巨擘从惺惺相惜到狠辣背叛”那曲折离奇的爱恨情仇!——可这,与他何干? 真正让荀翊惊喜的,是此人记忆中存在着“七煞聚阴玄阵”的讯息!许是执念深刻,阵法师裴尧对此记忆尤深,内中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虽说荀翊如今看不懂,可这本就是意外之喜,夫复何求? 解决了千魂魔首的主魂,剩下的那些头颅鬼怪自然再无威胁,荀翊一鼓作气,把它们全部撕碎击溃,整个灵魂空间至此只剩下浓郁涌动的黑气! “呼~” “招待完客人,现在该打扫房间了!” 荀翊自言自语,再度返回魂珠屏障坐下,开始运转师门法诀“劫天魂涅法”。那涌动的黑气遂在牵引之下,化作道道细线穿过屏障,融入荀翊魂躯! 与之对应的外界,也显出异象。 陆雪琪凝视着前方,围绕荀翊飞旋的骷髅头已全都跌落,成了遍地朽坏骸骨碎片。可荀翊周身的魔气不仅未减,反倒愈发浓郁。当他开始运转师门法诀的时候,以他为中心的数十丈范围齐齐震动,阴气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缠绕他悬浮半空的身躯上。 阴气凝若实质,以神秘韵律交织缠绕,竟织成一个阴气大茧,彻底把他包裹在内! 陆雪琪凝眉思索:如此异象,他这是脱险了么? 她隐隐能感觉到,荀翊似乎处在一个关键的蜕变节点。当那些骷髅头尽数跌落之后,保护荀翊的力量已然尽失。此时的他,处在最为脆弱的时候。 只要她递出一剑,这个未来可能搅动风云的魔头便会止步于此! 可她,当真能这么做么? 师命与恩义,该当如何抉择?! 从来专注于修行的陆雪琪,完全没想过,原本很简单的“除魔卫道”之事怎会变得如此复杂? 黑暗中,天琊微微闪过一道灵光,那紧紧握住仙剑的葇荑彰显了剑主此时的心境。 千魂魔首庞大的魂力超乎想象! 漫长的苦痛、不可获知的风险、毅然的抉择,都在此时兑换为浩荡的遗馈! 荀翊不能放任这些充满杂质的魂力留在灵魂中,运转“劫天魂涅法”炼化庞大魂力,持续的运功使其渐渐进入无知无觉的奇妙之境。整个魂躯好似置身温水,舒适惬意,满目春暖花开之美景,耳闻回味悠长之余韵,鼻触沁透心脾之芬芳,由内而外,由外而内,皆透出无穷极乐! 时光如流~ 七煞阵势破开之后,那围绕岛屿的无尽亡魂似有所觉,竟纷纷四散飞离,彻底散入无情海中去了。整座岛屿只剩亘古不变的沉寂,以及中心坑洞旁,那悬浮半空的一颗神异魔茧! 铮~ 黑暗中,陡有蓝光闪过,剑锋如雨! 哐! 仙剑归鞘,一片片晶莹的鱼肉落下,被鱼皮接住。 也不知是被某人给影响,还是别无选择,陆雪琪竟已习惯于挥舞天琊来做一份生鱼片。 无情海中的怪鱼,生食不算绝美,却也不差。只是再好的东西吃得多了,也难免让人厌倦。不过陆雪琪面色淡然,一口一口地吃着食物,脸上看不出分毫的异样。 那瓶固本培元的丹药早已用尽,在坚持不懈的运功疗伤下,陆雪琪实力到此时已恢复大半。 七煞阵势已解,她本该早就离去。 可她却仍在此地! 她有过迷惘,有过挣扎,更尝试过激发杀意!可诸般种种,并未能让她寻到安宁。幸运的是,时间能抚平一切。陆雪琪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东西,而是将其简化:什么正邪,什么恩义,什么师命,都不必理会! 待出了这座岛,她是青云门陆雪琪,而他是炼血堂魔头,只此而已! 于是陆雪琪心中释然起来。 “......” 幽幽地一阵微风拂过,陆雪琪正吃着食物的手顿了下,不过随后她又继续,将最后几片鱼肉吃下,这才站起身来回头过去。 荀翊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中似有思索。 他来了多久? 陆雪琪发现自己竟然未曾觉察! 他那深沉隐晦的气息,似乎能说明很多事情! “唔,”荀翊展颜一笑,笑容颇为温暖和煦,分毫没有魔魂下的阴间气度,“我觉得,应该跟你道一声‘谢’——” “不必!” 陆雪琪平静地说。 而这句话,是荀翊自魔茧复苏后,她与他说过的唯一一句! 无情海上冷风依旧,涛声不绝,却也打不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前方,黯淡的光线中出现一线海岸,荀翊远眺望见之后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回头,陆雪琪也正好看过来。荀翊以为她会冲天而起,就此离去,自此结束这莫名其妙的交集。 “荀翊,下回再遇,我不会留手!”陆雪琪面容上神色淡然,似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荀翊皱了下眉,旋即微笑着感叹道:“陆雪琪,你知道么——亡魂岛上你没出手,你就失去了唯一一次杀我的机会!因为未来的我只会越来越强,直至登临绝顶!” 陆雪琪对他的宣言并无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邪不胜正,你没有机会的!” 铮! 幽蓝遁光冲天而起,顷刻间消失在黑暗当中。 荀翊挑了挑眉,就那么凌空而立,似是在思索她方才的话,又像是在回顾自己此次的收获。 一切好似偏斜更易,一切也好似回归最初,正如无情海浪涛不绝,如怨如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