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来了只小弱鸡叶芝滕冲》 001 初入京 四月,温暖湿润,和风吹佛,柳枝婀娜花儿吐艳处处芳菲浸染。 叶芝穿干净的灰棉布交领长衫罩同色璞头拎着礼包赶路。 阳光普洒,街道两边不是茶楼、酒馆就是当铺、作坊,空地上还有张着大伞的小商贩。街道向东西两边延伸,行人不断:有挑担赶路的,有驾牛车送货的,有赶着毛驴拉货车的,繁华喧嚣。 “让开……让开……” “让开……让开……” 叶芝被人流冲击差点摔倒,稳住身形连忙避到一边,看发生什么事。 几十步开外,人群拥挤,喧声嚷嚷,惊恐慌乱,看到衙差到了都自觉让出一条道。 “死人在哪?”滕冲手扶腰别大刀,目寻主事,一脸正危。 听到死人,叶芝不自觉挤向人群。 食肆小老板早就吓瘫在门口,看到滕捕头一赤溜爬起来躲到他身后,朝自家泔水桶发抖指过去:“就……就在……那……”錵婲尐哾網 四月天,气温回升,酸气冲鼻的大泔水桶里蜷着一具男尸,脸浮在又脏又嗖的泔水里,血淋淋的脑勺对着光天化日。 围观的人明明害怕的要死却抵挡不住好奇心,甚至插嘴:“肯定是谋财害命。” “对,老板为了贪食客的银子把人给杀了……” …… 谋财害命后还敢把尸体明晃晃的当泔水倒掉,就算小老板得了失心疯也不至于吧!叶芝耳听众人七嘴八舌,悄悄围到了泔水桶边。 “怎么回事?”滕捕头转头,一脸人是你杀的样子。 小老板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双手直摆,“滕捕头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一大清早出人命,滕冲很没耐心:“给我把他绑了。” “小……小的冤枉……小的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小老板吓得直磕头,脑门都磕出血了。 小伙计连忙杵到滕冲跟前:“回……回滕捕头,我和老板跟往常一样开门洗锅抹灶、整理桌凳,等到差不多了,运泔水的也到了,就把泔水抬出来倒给他们,那……那曾想,盖子一打开就冒出个死人来……” 真晦气! 滕冲一边捂鼻,一边让手下把死者翻过面来,没等他看仔细,有人惊叫,“好……好像是后巷的张木匠啊……” 马上有人附合,“真是张木匠……” 滕冲也认出死者了,就是他管的街区居民,对他也有所了解,是个手艺不错的老实人。 有手艺又老实,怎么会被人杀了呢? 谁杀的呢,为何出现在小食肆的泔水桶里? 众目睽睽之下,滕冲顾及颜面,强忍着想呕吐的心,但刚才翻尸身的两个小捕快就没那定力了,蹲到一边,唏哩哗啦一通吐,引得人群中有人跟着吐。 场面一时失控。 为了颜面,又为稳住人心,滕冲再次捂着鼻子凑到泔水桶前,尸身虽泡在酸臭泔水里,毕竟只有半桶,没把人完全淹没,上半身在泔水上,看起来还很新鲜,头上像是致命伤,血渍鲜明。 他回头问:“叫了仵作没有?” 刚才呕吐的两个小捕快顶着满口膻味道:“没那么快。” 也是。 滕冲无奈,“赶紧上报。”他一边让人收拾尸身证物,一边让人绑了食肆老板与伙计,准备一起带入大理寺。 突然,有人挨到他身边。 滕冲刚要发火,看清对方是个清秀的文弱书生,不知觉态度放温和:“什么事?” 叶芝看了眼泔水桶里的尸体悄悄朝滕冲使了个眼色。 刹那间滕冲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文弱书生娘娘唧唧的不是有‘断袖之风’吧,咋这一眼这么风情万千呢!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粗声厉语:“有屁就放!”老子跟你不熟。 呃……有那么一瞬,叶芝还真不想管闲事,好像摆脱不了良心……好吧,可能是习惯使然。 她,开口了:“这里是案发现场,杀人的凶器……打斗的痕迹……”一一提醒过去。 娘唧唧的不仅不怕,还懂刑事? 滕冲大脑一热,张嘴就问,“能在这里找到凶器?”他准备把食肆老板与伙计带回去审,从他们口中撬到凶器下落。 不找怎么知道找不到?叶芝就差咆哮,你怎么当上捕头的。 叶芝还真冤枉滕捕头了。 在封建社会,捕头主要职能是每当有突发事件,如盗窃案或者强盗闯来抢劫,捕头会奉命带衙差出马,镇压犯人。 至于查案么?还真没那么在行,那是大理寺的事,他只是捕头,管不了那么宽。 太阳慢慢升起,热气袭人。 滕冲又不耐烦了,刚要挥手让娘唧该干嘛干嘛去。 叶芝如何看不出他态度,无奈叹气,“大人等仵作的功夫为何不进去找找,说不定就找着了呢?”说着抬脚就进食肆。 咋还进去了呢?滕冲下意识随叶芝进了小食肆,从正堂到后厨,又从后厨到柴杂间,凌乱的柴禾、驳落的墙面,到处都被喷的血迹。 食肆老板与小伙计大叫,“这里我们还没来得进来……” 滕冲大骂一句:“是不是让老子给你们时间毁尸灭迹?” “不是……不是……”两人被吓得语无伦次。 这捕头还挺有意思。 叶芝暗自笑了笑,在柴禾间转了三圈后出来,走到放泔水桶的后院墙角,又寻了一圈,从宰杀的鸡鸭毛堆里摸出一把砍柴刀。 “就它了。”她对着滕冲道。 “……”滕冲惊呆了,犯人还没审呢,这就找到凶器了? 叶芝沿着脏乱的后院墙走了两圈,最后停住脚步,看墙外一棵歪脖子榆树,一动不动。 滕冲刚才惊讶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又听到文弱书生像是在读天书。 “杀手男性,年龄二十到三十之间,身量中等,不瘦不胖,跟左边铺子认识,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亲戚,” “啊……”跟进来的人群惊呼,齐齐望向其中一中年男,“李掌柜……” 李掌柜气的直跳脚,“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要信口雌黄……” 叶芝目光从榆树上收回,指他身边一男子,道,“滕捕头,就他。” 人们还没反映过来,李掌柜身边一起看热闹的青年男子忽的起跑、跳跃,就要翻过后墙头逃跑。 叶芝这下不要怀疑滕捕头是如何爬上捕头这个位置的了,就在凶手急速逃蹿之时,他亦动如脱兔,扬手刀鞘击中凶手膝盖骨。 “嘭”短促一声闷哼,凶手跌落,滕捕头一个反手就把他钳制,后面的捕快跟着把他押制住,凶手再也动弹不得。 叶芝轻轻呼口气。 目光与凶手短接,像毒蛇吐芯。 凶手高昂的脑袋被滕捕头一刀鞘敲扁低垂,“娘佬子,哪里来的,老子怎么不认识你?” 凶手根本不回话。 叶芝看向李掌柜。 他吓得屁滚尿滚,爬到滕捕头跟前,“他是来当东西的,昨天晚上跟小的喝了点小酒,小的醉了,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都给老子一起绑了。” 滕捕头发号施令抓捕犯人、押带相关人员,叶芝悄悄出了人群,整理衣冠,展颜一笑。 寒门公子亦书生意气。 “老天爷,看几眼就抓住凶手是不是大神显灵了?” “估计是大神上身上了……” …… 身后,人们议论纷纷喋喋不休,叶芝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好奇人群的视线里。 神了,还真是神了!她一五讲四美社会好青年居然一脚穿到了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或许并不是历史,是平时空间,但不管怎么样,她成为了穿长衫的古人。 这个古人从绛州贫穷落后的小镇而来,带着家乡特产到繁华的京城,怀揣被叶父救过之人的信物来寻求生存门路。 今天是个喜庆的好日子,公主府上下,一大清早就开始忙碌了,公主附马正在为从殿前副都指挥使(正四品)调到大理寺任职少卿(从三品)的儿子摆酒庆祝。 “子谦呢,怎么没见人?” 一大早就没见儿子过来请安,宁安公主觉得奇怪,问下人。 边上的附马爷笑道:“估计出去跑马了。” 年纪轻轻就升为从三品大理寺少卿,怎能不策马奔腾徜徉人生。 “这孩子!”宁安公主语虽有不满,却散发出为人母的骄傲与荣光。 夫妻二人一团喜气,围着今天摆宴之事家长里短。 门口婆子有事回禀,大丫头把人领到附马爷面前。 “何事?”附马问。 婆子小心翼翼的朝公主看了眼。 宁安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破事,喜庆的脸色当下就冷了。 附马爷一见不善就斥道:“没事退下。” “是是……”婆子一边退一边又瞧了眼附马爷。 附马爷硬着头皮问道,“吞吞吐吐的到底何事?” “回……回附马爷,门外来了个自称您救命恩人的儿子求见?” 原来不是裴家旁支那些破事,附马爷立马对公主妻笑笑,“你相公的救命恩人……” 宁安公主冷笑一声,“那来那么多救命恩人?”要不是今天喜庆,早就甩袖走人了。 附马爷立即问婆子:“叫什么?” “回附马爷,他说姓叶,父亲叫叶大河,他叫叶芝。” 附马爷想了一会才道,“哦,原来是去年秋天回乡祭祖遇到劫匪时的救命恩人。” 这事男人说过,公主脸色好多了,“给点银子把人打发走。” 婆子朝公主夫妻二人看了看没走。 附马爷皱眉,“没听到公主说的话吗?” 婆子又颤颤歪歪的回道:“姓叶的说要亲手还回附马爷给他父亲的信物。” 那所求就不止银子了。 公主与附马相看一眼。 002 讹银子 公主府巍峨广阔、层楼叠起,院外高墙环护,绿柳周垂,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富丽堂皇,雍容华贵。 叶芝没来得及感慨,遇到附马世子升迁宴,看看手中拎的礼物,要不回头下次再来? 公主府森严的大门若不是办宴,像她这样的小人物估计连客人小厮的身份都不够,怕是没机会叫开公主府的大门。 她也不知道今天有宴席,对吧?再说,就算有跟她这个小人物也什么关系是吧,就脸皮厚些噌个进门的机会? 听说是附马的恩人,要在平时阍侍不会理睬,可今天宾客盈门,拦附马恩人怕影响不好,不管是真是假样子总要做做的。 一个月前,叶芝穿越到大魏朝绛州太平镇,明明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姐姐,却以男装示人,成为叶家三郎。 为何女扮男装?当然是大魏朝重男轻女,不仅如此,没男子的人家会被吃绝户。 作为世袭小吏之家,叶大河怎么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在生了大女、二女之后,把三女当男子来养,以保住世袭衙差之职。 随后数年,为了生真正的儿子,他纳了家族都生男孩的小妾,结果又生了一女儿。不死心的叶大河又典了连生过三个儿子的妇人,结果还是生了一个女儿。 叶大河这才死心,从此绝了生儿子之心,专心培养女扮男装的三女儿,只是天算不如人算,连女扮男装的三女儿实际上都死了,同名同姓的叶芝穿进了他三女儿的身体。 太平镇实在不太平,女儿已死过一回,太平镇是不能再呆了,想到曾经救过回家祭祖的附马爷,叶大河让三女跋山涉水进京找附马爷谋个前程。 能见到附马爷吗?叶芝不确定,今天来附马府纯粹是为了了叶大河的心愿,至于附马爷肯不肯出手帮衬,对于她来说无所谓,反正以后便宜爹问起她就说来过了。 日头越来越高,高高的院墙都挡不住太阳,叶芝手搭在额头遮阳,公主府大门前熙熙攘攘热闹如市,那个给他传话的小门童根本不朝她这边看。 看来是见不到了!叶芝拎着礼物回头。 乓! 那个花了叶家十两银子的降州特产——澄泥砚摔落在地,碎成了几瓣。 她心疼的抬眼。 一年青公子正勒马停住。 高高的马背上,年轻人一身月白色直襟长袍,腰束祥云纹腰封,乌黑的头发束起,戴着简单的白玉银冠,整个人丰神俊朗又透着矜贵冷傲。 他的侍从率先跳下马,看了眼地上的碎片:“爷,是澄泥砚。” “双倍赔偿。” “是,爷。” 年青公子跳下马,顺手把马鞭递给随侍,一个多余的目光都没有径直朝内,门口一堆人拥上来,“世子爷——” “裴大人……” 他怎么就不问问是不是来祝贺的呢? 也是,公主府什么门庭,不是什么人来祝贺就能入内的,垂头看了眼身上的灰布衣,连人家门童的衣服都不如。 叶芝吁口气收回目光。 白朗朝他一笑,“公子,这方砚……” “五十两。”叶芝眼都没眨。 白朗一愣,看了眼即将进门的世子爷,轻哼一声,“算你运气好,今个是我们爷升迁的大喜日子,就当赏你了。”说罢掏出一百两银票扔到叶芝身前扬长而去。 叶芝伸手捞住要飘走的银票,居大不易,没人跟银子过不去,犹其像他这种口袋里只余几两的小人物。 今天这趟也算不虚此行吧!叶芝心情不错打道回府。 门口,白朗问了阍侍,知道刚才那个狡诈小儿是何人了。 通往附马爷书房的甬道上,婆子正与小侍交接,“附马爷让人进来。” 附马世子裴景宁脚步一顿。 婆子看到少主人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裴景宁面容清冷,周身气势迫人。 婆子与小侍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白朗上前,“附马爷要见谁?” 裴氏,犹其是河东裴氏家族人才济济,名流辈出,在政治、军事、外交、科学、文化等多方面都有不凡的建树,在历史上曾有过重大影响。 附马爷裴茂源祖上曾是河东裴氏,经过历史变迁,迁到了降州太平镇乡下,二十五年前进京赶考,因才貌双全被宁安公主招婿入赘。 裴家经常有人来打秋风,公主府的下人见怪不怪。 婆子这才敢回话:“回白侍卫,是附马恩人的儿子。” 因尚公主,附马爷虽中了探花,但于仕途便没了出路,二十多年来,不是与公主情瑟和鸣,便是结交天下文人士子,时不时下个江南、去个塞北,常有险,便遇‘恩人’。 真真假假,公主府的人处理的多了,已经麻木了。 裴景宁进父亲书房并未多嘴问,附马爷问了一嘴,“那姓叶的呢?” 白朗行礼:“回附马爷,小的给了些银子打发走了。” 附马爷笑了:“多少两,从我的账上走。”召人进来,他也是准备用银子打发。 裴景宁瞄了眼属下,白朗马上退下。 儿子升到大理寺任少卿,位高权重,一生未入仕途的附马爷由衷的替儿子高兴,“好样的,子谦!” 裴景宁微微一笑,伸手:“父亲,午宴时辰到了,走吧。” “好!” 父子二人结伴去正厅。 出门办案就抓住凶手,滕冲被上司狠狠的夸了一顿,还赏了银子去吃酒楼。 小捕快们既高兴又有些不安,“头,要是那个文弱书生找过来怎么办?”huαんua33 滕冲眼一瞪,“大理寺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地方吗?” 也是。 一众捕快藏好秘密欢天喜地的去酒楼吃酒。 回到客栈,大妹叶兰连忙上前问,“三哥,见到附马爷了吗?” 叶芝摇头。 “那……那怎么办?”身上带的盘缠眼见不够用,叶兰着急。 叶芝微笑,进了房间关上门,从袖袋里掏出几个银祼子,叶兰与另一女子苏流云双眼一亮,“银子?” “十两。”回来的路上,叶芝拿一百两银票兑了十两回来。 苏流云欣喜:“我就知道叶公子有办法。” 叶芝落坐,“虽没见到附马爷,不过他们家侍人打发我给了银票,明天咱们就去赁院子、置营生。” 叶兰双眼充满喜悦:“真的吗,三哥?” 003 谎中谎(1) 初入京城,繁华迷人眼,可囊中羞涩同样愁煞人,出门就要钱,没钱的日子很难熬。 有钱好办事,叶芝在大理寺附近捡了个漏,租到个独门小院,一进院子,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一个厨房另加一个杂物间。 院子灰扑陈旧,少不得花钱花力气收拾,可要不是这样,也租不到独门又便宜的院子。 叶兰与苏流云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卷起袖子就大扫除,叶芝到牙行寻了师傅过来修整,前前后后,整理了大半个月。 院子一弄停当,苏流云与叶兰两人就要去寻活计。 “这些天我可打听了京城活计多的是,到处都能挣到钱。”叶兰一副捋袖大干一场的架势。 叶芝面带笑意,问:“比如……” “去绣坊做女工,或是到酒楼洗碗,再不济像隔壁大娘一样到红楼里拿衣裳回来洗,只要勤快,总能挣到钱。” 叶芝看向苏流云:“你呢?” “我跟兰妹子一样。” 苏流云是叶芝姐妹上京途中救下的逃婚女子,不知去向何处,便跟叶芝进了京,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表亲。 叶芝摇摇头,“何必受制于人,不如自已干些营生岂不自由自便。” 谁不想自由自便呢?二人高兴齐齐盯向叶芝。 “三哥,什么营生?”叶兰好奇。 自从一个月前三哥差点死去,醒来后就变了很多,不再喜怒无常阴沉的让人害怕,他脾气变好了,说话也温和细语,明明瘦瘦弱弱的,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让人无限信任,好像天蹋下来都有他顶着。 现在的叶兰很依赖他。 叶芝微笑:“这些天,我把附近转遍了,这里西边是大理寺,南边是太学,东边是街市,北边是居民区,人流特别大,摆个早饭摊子,既不需要多少成本,又能赚到钱。” 苏流云赞同:“做早饭,对手艺要求没那么高,我觉得行。” “我也同意。”叶兰高兴的附合。 叶芝道,“咱们上京的途中,我教你们做过的几种早饭样式都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二人齐齐回道。 叶芝说:“早餐摊子用的家伙什、板车等,我都已经请牙行的人帮我订了。” 叶兰与苏流云笑盈盈的相视一眼,原来三哥(叶公子)早有打算,她们跟在享受现成的就可以,一点也不要操心,真好! “三哥,你……”上京来的目的是进大理寺,可附马爷连面都不给见,叶兰担心哥哥。 叶芝笑着安慰道,“我自有主张,先把早饭摊子摆起来,等有了固定铺面,就把爹娘他们接进京,离开太平镇那个吃人的地方。” 说到这个,叶兰抿嘴,面露伤悲,离开姨娘这么久,她想姨娘了。 滕冲再次见到叶芝,吓一跳,叶芝依旧那身灰色棉布长衫,戴同色璞头,瘦弱斯文、举止清朗。 “滕捕头你的神情是记得我还是忘了我?” 当场抓住凶手,审讯凶手供认不讳,证明他没抓错人,这小子很邪门啊,滕冲有些吃怵。 “你想干什么?” 叶芝咧嘴一笑,“想请滕捕头帮个忙。” “什么忙?”说他邪门还真邪门,笑容咋这么晃人眼,滕冲很警惕。 “我妹妹置了个早饭摊子,请滕捕头弄个许摆的证件,顺便早上光顾光顾撑个场面。” 这事嘛也不算个事,那就还他个人情?转念间,滕冲一脸正危,“忙嘛,可以帮,但有些话不要乱说,懂吗?” 当场抓到凶手的功劳,滕冲可一个字都没向上级讲,都捞在自己身上,不仅得到上司嘉许,还得了赏银,那感觉美滋滋。huαんua33 “当然,当然。”叶芝笑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滕冲点点头,“户引拿来。” 叶芝递上户引。 “办好后,到哪里找你?” “琼枝巷第十一户。” 滕冲终于知道弱小子叫啥了,原来姓叶,降州太平镇人,听说宁安公主的附马爷就是那个地方的,咋不去找附马爷? 牢骚发完后,滕冲失笑,这样小的人物,想见附马爷也见不到吧,再说了,裴氏远支在京城借附马爷与公主的名头瞎搞,附马爷头疼还来不及,更不会见这些外姓之人了。 滕冲怕叶芝再找上他,没拖延就去给他办,还没找到相熟的兄弟,又有命案来了。 娘的,这才消停几天。 滕冲一边骂娘一边赶紧调集属下去了报案地,是一处医馆。 “怎么回事?” 医馆老郎中一脸严肃:“回大人,有户人家送伤者来医治,我还没来得及施针就断气了,这户人家让老朽开个跌倒摔死的死亡证明,可老朽拉开死者衣服,死者身上的伤明明是被棒打木击的,根本不是跌倒的,老夫觉得可疑就让徒儿去报案。” 严仵作在两人对话的功夫已经验了死者身上的伤痕,“滕头,确实是棒打木击。” 滕冲双眉一皱,一挥手,“给我把他们绑了。” 小捕快连忙把死者的娘子绑了。 “大人……大人……民妇冤枉啊,民女一柔弱女子怎么可能打得过身高体壮的夫君。” 妇人二十多岁,身量中等,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再看死者四十多岁,身强体壮,老夫少妻,怎么看都不像妇人能把丈夫打死的样子。 滕冲冷哼一声,“你没打,为何要撒谎,是不是找人打的?” “没有,民妇没有,夫君一夜未归,早上一回来就骂民妇,骂着骂着就自己跌倒了,所以民妇才以为他是摔死的。” 医馆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围观的群众。 滕冲不耐烦,挥手,“先绑起来带进大理寺,有没有冤进了大理寺再喊。” 妇人扒着医馆门口不松手,“我没有杀人,我不去大理寺,你们就算是官家,也不能这样冤枉人……” 妇人双手指甲都扒出血了,围观者动容,纷纷对滕冲喊道,“捕头大人,人家娘子送夫君来治病,咋还治进大理寺呢?” “是啊,人要是她杀的,她怎么敢送来医治,没听小娘子说嘛,他夫君一夜未归,肯定是被别人打的,当时没要命,结果到家发作了,结果就死了呗。” “就是,肯定是这样的,真正的凶手你们不去抓,抓一可怜的妇人干什么,这不是冤枉人嘛。” 要是平时,滕冲那会被这些七嘴八舌左右,不知为啥,脑子第一时间就出现了叶芝瘦弱的身影,要不再让他指个凶手出来? 004 谎中谎(2) 滕捕头调查死者昨夜未归在何处,结果询问了死者相熟的人都不知道他昨夜去了何处,凌晨回来站在门口嫌娘子开门太慢骂了两声,有邻居听到。 天光大亮又听到他站在院子里骂娘子,随后扑嗵一声,就听到他娘子从房间内跑出来大呼夫君,邻居们听到动静不对,连忙过来帮忙一起送到医馆。 除了这些,什么也没查到。 案子报到大理寺,裴景宁新官上任亲自听了这件案子,滕捕头把医馆郎中的话以及最近三天调查的情况都报给了新任少卿。 案子听起来并不复杂,只要查清楚死者那晚去了何处,被何人打,抓住他,这件案子就结了。 这种案子在大理寺就是一般性案子,裴少卿并没有亲自下场,让寺丞陆大人带人去查。 陆寺丞在新少卿面前夸手下滕捕头,“上件案子当场就抓住了凶手。” 裴景宁面带微笑,未吝啬赞许:“很好,继续。” “是,大人。”滕捕头心虚,拱手退出裴少卿公务房时差点撞到门框。 门外回廊里,陆寺丞道:“滕捕头,在新少卿面前可要好好表现啊,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升职涨俸了。” “当然当然……”那个不期待升职加薪,滕冲干劲十足。 出了大理寺,滕冲想到三天调查毫无结果,不免掉气,这可怎么办? 早饭摊子、食材,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摆难许可证了。 “三哥,要是那人不送来怎么?”叶兰担心。 苏流云也问:“要不,我去拿?” 叶芝摇头:“不急。” 叶兰与苏流云很期待马上就能摆上摊子,但叶芝淡淡定定,俩人也急不来。 “你们在家练练手,我出去转转。” 原来三哥(苏公子)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啊!叶苏二人还以为叶芝去拿摆摊许可证。 二人高高兴兴的看他出门。 叶芝那能看不出她俩的小心思,莞尔一笑,出了院子,步行到了街上。 叶家是太平镇世袭小吏,叶父是太平镇里小小的捕快,原本干的好好的,结果换了一任县令,他这个通过过继继承的小吏竟被刷了。 没了捕快身份,叶大河被叶氏家族欺负的没办法在太平镇立足。 无奈之下,叶芝进京寻求出路。 找不找附马爷,对于叶芝来说无所谓,大理寺却是她想进的,前世从事刑侦工作,穿越的也巧,竟是捕快之子,冥冥中她跟刑侦有缘,那就干老本行啦! 能不能进大理寺,什么时候进大理寺,叶芝相信一定有机缘。 刚抬眼,对面就有人笑着扬手,“叶老弟……叶老弟……” 瞧这热乎劲,她离进大理寺的日子还远吗? “滕捕头——”叶芝拱手,笑容满面。 滕冲笑得殷勤,从袖袋里掏出摆摊许可:“哥办事有谱吧!” 叶芝一肚数并不揭穿,真诚的点点头,“滕哥办事,小弟放心。” “哈哈……”叶芝马屁让他心虚的捋捋头,“叶老弟这是……”没话找话,把话朝自己想做的事上引。 叶芝折好摆摊许可证放进袖袋,“明天就在琼枝巷前面那条街口摆摊,滕哥……” “有空,当然有空……”滕冲拍拍叶芝瘦弱的小肩膀:“放心,明个一早哥就带兄弟们捧场,保证让你生意红红火火、财源广进。” “小弟真是感激不尽,等摊子上正轨了,小弟请滕哥吃饭。” “叶小弟也太客气了。”滕冲哈哈笑问:“上次你说摊子是谁摆?” “家妹与表姐二人。” “那你……” 叶芝明知对方想干嘛,故意问道:“滕哥有事?” “是有些事……”不知为啥,突然之间,滕冲对叶芝能不能帮上忙产生了怀疑,也许那天他就是走了狗屎运呢? 叶芝想进大理寺,滕冲是最好的助力,她怎么能让他退缩,笑眯眯道:“帮你找凶手?” 滕冲点点头,希望他答应,又希望他推辞。 叶芝笑容明朗:“小弟不才,抓不抓得到凶手不敢说,但帮滕哥理理思路还是可以的。” 这样的回答,滕冲是失望的,可许可证已经递到他手,人也来了,‘万一又走狗屎运’的情绪把他推向叶芝。 他把案子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这些就是我查到的所有情况。” “严仵作的尸格能给我复述一遍吗?” “这个……”一方面大理寺有规定,闲杂人等没有权力看尸格,另一方面,滕冲也没记全。 叶芝明白他的顾虑:“死者是你经手的,你知道尸格很正常。” “……” 作为刑侦人员,与案件无关的人员当然不能知道,叶芝当然懂,可她真不是神仙,没有尸格,没有调查,不可能凭空抓到凶手。 暗暗拜拜了各路神仙,叶某不是有意破坏规矩啊,这是为了替死者伸张正义,让死者安息。 大概是各路神仙听到了叶芝的祈祷。 滕冲说:“明天早饭摊子见。” 这是要回去看尸格了。 叶芝点头。 二人分道。 叶芝去了书肆,他得通过大量阅读了解大魏朝。 陆寺丞例行问案,“胡黄氏,那里人氏、今年多大?” 胡黄氏怯怯弱弱,声为蚊蚋:“回……回大人,民妇是陈县许圩村人……今年二十有四……” 一年前,胡一德做生意路过陈县许圩村借宿时,相中黄家二娘,撒谎丧妻,黄家人便让黄二娘嫁给他。 进京后发现他根本没丧妻,黄二娘羞愤的要跳河自杀,胡一德怕弄出人命,这才休了妻子,从此老夫少妻倒也和睦。 一个月前,黄氏感觉到夫君对她没以前好了,经常夜不归宿,问他去哪里了,他不仅不肯说还打她。 胡黄氏捋出袖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大人,民妇冤枉啊……请大人为民妇做主,还民妇清白。” 第二日,叶芝得到了仵作的尸格,死者身上的伤,有拳打脚踢,还有棒打、藤条抽的伤。 “严仵作说就是一般的殴打,死者是被人失手打死。” 叶芝没吭声,让滕捕头带他去了义庄,她又过了一遍死者身上的伤。 叶芝突然开口:“我想见一见死者的前妻。” 005 谎中谎(3) 滕冲带叶芝赶到胡一德前妻家时,一家几口人病倒的病倒,抱头蹲在门口的蹲在门口。 胡一德长子见到滕冲就跪,“大人,求求你了大人,让我爹入土为安吧!” 二十多岁的青壮汉子失声痛哭。 滕冲也无奈,“案子没了,滕某人也做不了主。” 一年轻小娘子扑跪在叶芝面前,“大人……大人,我爹肯定是被那个狐狸精害死的,真的,你们去查,她肯定是凶手。” 叶芝扶她,“这位娘子,你母亲呢?” “我娘听说爹死了,已经三天未尽米水。” “带我去见见你娘。” 年轻小娘子抹着眼泪把叶芝带到了室内,“娘……娘……”扑到床边伏在中年妇人身上大哭。 感觉有陌生人的气息,中年妇人睁开眼,“是不是找到杀我夫的凶手了?” 一家悲伤哀痛。 叶芝走到妇人跟前,双手握住她手,“不吃不喝,岂不是如了凶手的意?” “妾身……”中年妇人气弱。 叶芝俯首,微笑道,“相信我,要不了两天,大理寺就能抓到凶手了。” “真……真的?”中年妇人双眼一亮。 叶芝点头,“我只问大婶一句,你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奄奄一息的妇人面露笑意,“肯苦、能干,为人善良,这一辈子、下辈子,他都是我的丈夫。” 叶芝用力握了握手,“大婶,相信我,上天不会薄待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被人给予了希望,中年妇人猛烈的咳起来,“我……我要喝水……”求生的意志上来了。 她女儿欣喜若狂,“娘……娘……”高兴的大哭,连忙抱起她喂水。 叶芝出了卧室。 青年汉子跟着滕、叶二人。 叶芝只问了一句,“你爹和你娘是怎么相遇的?” 青年汉子以为叶芝怀疑他娘是凶手,头连连瞌到地,“大人……大人,我爹虽然休了我娘,可我娘从没有怨过他,她不可能杀我爹。” 叶芝摇头:“我没说你娘是凶手。” “这……” 滕冲没耐心,一声喝,“让你说你就说。” “是是。”年青汉子只好道,“我娘是逃荒到京城来的,晕倒在我爹的小铺子前,然后他们就……” 叶芝点点头,“三天后到大理寺拉人。” “……”年青汉子一脸懵,跪着送走了滕叶二人。 出了巷子,滕子摸不着头脑,“这就问询完了?” 叶芝点头。 “可你啥也没问呀,反倒答应让人去大理寺提人,这话我怕陆寺丞都不敢。”滕冲一脸郁闷。 叶芝微微一笑,“胡一德有两个铺子,是吧?” “是的,怎么啦?”滕冲不解,“里面的掌柜、伙计,我可全都问过了,没任何有用的消息。”錵婲尐哾網 叶芝朝他看了眼,“带路。” “……”这下轮到滕冲蒙了。 两个时辰之后,在胡一德粮油铺子里打听到了一件微小的事,“经大人这么一提醒,半个月前,是有个妇人晕倒在铺子前,那天恰巧东家过来查铺子,出门时让伙计给了馒头包子。” 叶芝到文房铺子里买了纸,眉黛铺子买了黛笔,一边听伙计叙述,一边画出了晕倒的女人。 成像后,伙计惊乎,“天啊,简直一模一样。” 叶芝对滕冲说,“方圆三条街,特特是只租一个月的这种小院。” 凶手竟是个女人?滕冲有些不信,但他还是立即行动,又过两个时辰,画像上的女人还真被找到了,跟她一起住的还有个青年男子,都被他抓了。 “看我干嘛?”天色已晚,叶芝拍衣袖准备回家。 不审吗?滕冲差点冲口而出,忽而意识到,叶芝啥也不是。 “那……那我就先回大理寺了。” 叶芝与滕冲等人分道。 滕冲手下——张进凑到老大耳边,“头,他啥也不是,可别人喊他‘大人’,他居然也不推辞,跟以前就是个官似的,怎么感觉有点像抓鬼的黑白无常?” 滕冲被他讲的寒毛直竖,“别废话,赶紧回去给陆大人审,要不然三天怎么让人提人。” 四月底,晚风习习。 叶芝一个人不紧不慢的走在大街上,一边走一边看风景,今天晚上大理寺不会审人,明天一早审就是快的。 看到卖零嘴的停下来买上个几文,一边走一边吃,甜的不腻,咸的有味,没有添加剂的东西就是好吃,叶芝满足的眯起眼享受,跟个猫咪似的。 嘚嘚,有马车路过。 叶芝避到一边,扭头看向被晚风吹动的布幌——苏记小酒,暮色四合中,簌簌作响,有一种空灵寂静之美。 “吁——” 马车居然停了。 暮色最后一线光影从高高的夹墙投影过来,有公子从马车出来。 他一身月白锦袍,长身玉立,容颜如画,行走间有一种天然冷感,远远看着,年轻,矜贵。 神情温和又淡漠。 感觉到有人看他。 裴景宁转头。 长街上,铺子前的灯笼次第而亮,一盏盏延伸,星星点点,仿佛没有尽头。 刹那间,二人目光在阑珊的灯火里相遇。 附马府门前见过,撞碎她砚台的裴世子,那日匆匆一瞥,没想到今天还能遇到,真是个古典的美人儿,叶芝感慨,真的好漂亮啊! 这厮眼神怎么这么猥琐? 裴景宁凝眉。 不仅讹银子,还等在世子爷常来的小酒馆,白朗心升厌恶,刚要伸臂喝斥,那瘦弱鬼竟转身离开了,搞得他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忍不住要喊,被裴景宁制止了。 “世子爷,这厮心思不正。” 裴景宁撇了眼瘦弱的背影,又转头瞧了瞧苏记小酒馆,抬脚进了酒馆。 第二日,上午陪叶苏二人摆摊,下午继续去书肆。 滕冲找到叶芝时,她正在翻报,火急火燎的说:“昨天抓到的二人说死者胡一德勾引了那女子,还在他们租的小院里强*了那女子,男子回来时撞破。” “所以胡一德身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滕冲点头,“他们说是失手打死的。” “打人的棍棒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租的院子里。”滕冲说,“但是藤条没有找到。” 叶芝合上邸报,微微一笑,“藤条当然不在租的小院里。” “那……那在哪里?” 006 谎中谎(4) “胡一德与现任妻子住的地方。” 滕冲一溜烟的跑了。 没一会,他又一溜烟的跑回来,“怎么回事?人不是被打后回来脾脏破了失血过多才死的吗?” 叶芝摊摊肩,“这要问他们了。” “他们死不开口呀!”滕冲急死了。 叶芝眯眯一笑,“周围邻居怎么评价胡黄氏?”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柔柔弱弱,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叶芝道,“那你找拍被子的藤条时,顺便去看看胡黄氏的梳妆台衣服柜子,再去看看锅台锅灶。” 滕冲虽然不解这些跟案件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一溜烟的跑去看了。 书肆包间隔壁,有位年轻公子歪坐在窗口,腿面上放一本书,胳膊抻在窗台上,看滕冲离去。 “他来找谁?” 手下人回道:“回公子,隔壁一瘦弱的小书生,这人姓叶,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来书肆看书,看的书很杂,什么都有,据留下的手抄,字写得不好,跟刚学写字的孩童一般。” 年轻公子转过头,“打听打听,腾冲找他干什么。” “是,公子。” 大理寺,滕冲把搜到的藤条,看到的情景一一回禀给陆寺丞,“大人,此妇人在家里吃用精致,灶台却脏的积了几层油垢,根本就是表里不一之人,我便让人去了趟陈县,这一打听,竟打听到根本不是胡一德骗她死了妻子,而是她利用胡一德借宿,灌了酒,自己滚到胡一德床上赖上了胡一德,逼他把她带到京城,然后通过一哭二闹三上吊逼胡一德休妻娶了她。” 这谎撒的简直南辕北辙。 陆大人一拍桌子,厉声道,“来人,给三人用刑。” 第三日下午,滕冲又跑到了书肆,“叶小弟,那二人死咬失手打死的,但我觉得胡黄氏脱不了干系,你说还有什么能证明他们有意杀人?” 叶芝翻书,轻轻的道一句,“不是脱不了干系,而是主谋就是胡黄氏。” “可……可……邻居们都……” “眼见未必为实,可何况是耳听到的呢?” 说的云里雾里,滕冲急死了,“你就说这妇人如何指使人杀人的吧!” “杀人倒是未必,但阴谋是真的。” 滕冲傻眼了,“小祖宗哎,你就别卖关子了,陆大人不急,你不急吗?你不是答应胡家前妻明天提人的嘛,你不说怎么结得了案。” 叶芝这才放下书,“第一层谎言已经破,查到晕倒女人身份就知道第二层谎言其实是个仙人跳……” “仙人跳?”滕冲被点通了,高兴的转身就跑,“我马上拿画像去暗娼门。” “等一下!” 滕冲听到这三字,如听仙乐,龇牙咧嘴笑问,“是不是提醒我第三层谎言?” 叶芝:“胡家搜彻底了吗?” “你指的是……” “死者胡一德心思全在前妻儿女身上,去问问两个铺子最近是不是落到儿子户头上了?” 滕冲似明白了,又似不明白,“那我在胡家会搜到什么?” “设个仙人跳为了玩?” 这下子腾冲完全明白了,拍拍头,“我懂了……我懂了……”转身就跑。 隔壁,下人附到公子耳边,“那个被医馆举报的案子,滕冲摸不到头绪,找姓叶的指点。” “裴景宁的人就这点本事,破个这么简单的案子都要找高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年青公子沉默了。 手下人小声问,“公子要会会姓叶的吗?” 滕冲跑回大理寺,陆寺丞要下值被他拦住了,“大人……大人,案件有进展,那女人根本不是年青人的未婚妻,她是暗门娼妓,男人雇她演了仙人跳,目的是引胡一德上勾。” “然后呢?”陆寺丞问。 滕冲说:“当然是为了讹银子。” 十件案子,九件跟钱有关。 陆寺丞问,“你调查到男人了?” 滕冲兴奋道:“胡家用的柴禾、饮用的山泉水都是男子提供的,胡黄氏跟他有首尾,眼见铺子都给了前妻儿子,她坐不住了,便与姘夫雇了一个暗娼演了一出外出逃荒晕倒在铺子前的戏码,又把胡一德勾引到租住的院子里灌了酒演了出仙人跳。” 滕冲找到了藏在墙缝里的保证书,上面写着补小娘子的清白名誉费一千两白银。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千两真的很多了。 陆寺丞加班审人,三人开始死扛,最后被雇的暗娼承认了演戏,胡黄氏与姘头也被陆寺丞击破,承认杀了人。 “但我们真不是要打死他呀,就是为了吓吓他,让他拿银子出来。” 陆寺丞冷哼一声,“胡黄氏,到现在,你还嘴硬,得知胡一德根本拿不出一千两后,你便下手用拍棉被的藤条打死了他,何来‘失手’二字,看似柔弱妇人一个,实则心肠歹毒,法理不容,不杀你,天理何在。” 案子结了,滕冲还是有两个地方不明白,怎么就能打的恰到好处,怎么还能回来,还能站在门口骂人。 “据我调查,胡一德平时不骂人的,为何那天就骂人了呢?” 叶芝坐在书肆里安安静静的看书,又被他打扰了。 她笑道,“胡捕头这样的工作,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你的意思是……”他没听懂什么意思。 “世上奇人何其多,鹦鹉都会学舌,人学人,又有什么难的。” “啊……”滕冲不相信,又冲回大理寺大牢,非要那男子学两句,结果他娘的还真是。 “原来早上回来时,胡一德实则是被你们扶回来了,只是天未亮,你蹲着避人耳目,到门口时学胡一德踢门骂人,是不是?” 罪都认了,也没什么不敢说的,男子承认了。 “大天亮时,实际上胡一德就要断气了,你又藏在他袍子下扶着他,然后骂了一段。” “是。” 还真它娘的,明明一件看似很简单的案子,居然如此周密,一谎套一谎,要不是叶芝,就算他们这些常年办案的人也会判个失手杀人,那想到奸夫*妇如此恶毒,杀人于无形。 007 案连案(1) 医馆案结的很快,从案发到结案,前后不过十天,一起简单的案子,拿到结案陈情,裴景宁并不意外。 在公门中,那怕一件很小的事都要走流程,何况案子中有人死了,这件案子再简单也不会简单到哪,能结这么快,他还是比较意外的。 因他新官上任,这些官员还没摸到他脾性,所以比较用心? 裴景宁不动声色,例行公事检阅签字。 一页又一页,翻阅下去时,他发现这件案子,一并不简单,二陆大人办的既快且证据充足,但案子前后几乎没多费人力、经费。 若有所思抬眼,“所有证据都从犯人口中审来?” 裴景宁怀疑办案人员过度使用刑罚。 陆大人连忙说明:“回大人,下官并没有烂用刑罚,下官能顺利撬开疑犯之口,得力于滕捕头搜集到的证据充分并有说服力。” 这是陆大人第二次在他面前提滕捕头。 经历过官场、职场的人都知道,功劳会被一级一级盘剥,到最后真正经手办的人反而什么都捞不到。huαんua33 滕家,裴景宁当然听过,伯爵府次子,陆大人与之有姻亲,找到机会就提携,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事办好了,举贤不避亲,他并不介意。 裴景宁微露笑意,“案子办的不错。” “多谢大人夸奖。” 如陆大人猜测的那般,新来的裴大人并没有吝啬嘉奖,参与办案人员,依功劳等级都得到了相应的奖金。 滕冲拿到银子要请叶芝客,被她拒绝了,他不依,非要请。 叶芝说:“如果滕大人非要谢我,那就帮我付一个月的书肆会费。” “这才几个小钱,不行,我一定要请。” “那我选地方可以吗?” 滕冲一愣,“当然可以。”面上爽朗,心中道,这家伙莫不是想宰我一顿大的? 滕捕头的神色当然没逃过叶芝的眼,她笑眯眯道,“走吧,滕捕头。” 事实是:滕捕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叶芝选了个只摆两张桌子的小食肆,连酒带菜只花了几百文。 酒菜下肚,二人兄弟情更热了。 “叶小弟,下次哥还请你帮我破案子,中不?” 叶芝笑而不语。 “哥就当你答应啦。”说罢,一手搭在叶芝弱肩的小肩膀上,“来来,哥敬你一杯……” 几日后,京城南城区一银匠铺子全家上下数十口人被杀,现场惨烈,影响恶劣,连皇帝隆启帝都知道了。 “子谦,朕命你十天之内破了此案,给老百姓一个交待。” “是,陛下。” 这次案子,新调任的大理寺少卿裴景宁亲自下场,带着陆大人等一干人到了案发现场。 一妇人正半跪在地上,手边有一把带血的菜刀,妇人木木的、双眼空洞,被捕头推来搡去像木偶一般毫无知觉,都不晓得为自己喊冤。 仵作很快验了尸。 “回大人,陶匠家十人先被迷药药晕,后被这把菜刀砍死。” 陆大人回禀了陶家现场勘查。 “回大人,所有房间,连灶间堆柴禾的杂间都被翻过,金银首饰等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初步推测是一起入室抢劫案。” 裴景宁腰别长剑,面容沉静,里里外外又走了一遍,最后蹲在被杀的男主人身前,查看了身上被砍的情况。 “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仵作连忙回道:“回大人,丑时末。” 裴景宁起身,“陆大人——” “下官在——” “控制水井巷,走访周边所有住户,务必查到昨夜所有出入人员。” “是,大人。” 叶芝站在陶家门口围观群众中,大理寺的人还没到时,她就到了。 案安现场是南城典型的普通前铺后院中天井格局,主家老小七口人外加两个徒弟和一烧火婆子,一共十口人,全部遇害。 那妇人跌倒撑在地上,落在死者身边的菜刀都砍得卷刃了,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厅堂里血溅的到处都是,地上、桌子、椅子,比杀猪场还残忍。 安排好案发现场,裴景宁走到门口,滕冲跟着出来,侍卫、衙差清退围观群众。 白朗眉头一皱,低声嘟囊一句,“这厮怎么在?” 裴景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侧边。 叶芝朝他微微一笑,拱手行礼。 “你……”白朗刚要叫人把这厮抓起来。 裴景宁眼神制止。 白朗气不过,拐到叶芝面前,低声而语:“我家爷可不是附马爷。可不是什么人都会帮,再跟踪,小心打断你的腿。” 眼神恫吓这厮,结果这家伙面不改色,这脸皮得多厚呀。 白朗还要给点颜色给他瞧瞧,被裴景宁叫去,“赶紧问案。” “是,大人。”白朗不甘心的白了叶芝一眼,转身去查案,问询昨天晚上附近住房有没有看到陶家有什么人出入。 胡捕头悄悄朝裴少卿看过去,见他负手站在门口听侍卫回话,溜到叶芝身边。 “你怎么来了?” 叶芝朝众人看过去,“跟他们一样看热闹。” 围观看热闹的人一直堵到两条巷子外的大街上,滕冲头皮发麻,靠近他问,“凶手在人群中吗?” 叶芝小声问了滕冲院内情况,“只有值钱的东西丢了?” 滕冲点头。 入室抢劫案?如果她是强盗,她会翻灶杂间?又是什么样的强盗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裴景宁余光里,滕冲与叶芝交头接耳,这两人认识? 滕冲见叶芝思考,“那你赶紧想想,我去问案了。”说完又悄悄朝裴少卿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没注意到这边,赶紧去问案。 叶芝脑海里正在分析案情,门口挤进来一青年男子,“娘子……娘子……”双腿发软,连跌带撞的闯了进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被抓的妇人安玲娘才回魂,“夫君……夫君……” “娘子……娘子……”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知道……” 捕快要拦住青年男子,裴景宁示意,两边捕头松了手把人放进来。 “娘子……” “夫君……” 夫妻二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哭的所有人为之动容。 围观的人想看‘凶手’夫妻说什么,不停的挤啊挤,不知啥时,叶芝被挤到了裴景宁身侧不远处,要不是他身边有侍卫围着,估计都站到他身边了。 二人目光不期然相遇。 008案连案(2) 叶芝朝他灿然一笑,眸子很亮,明净清澈,眸光潋滟,秀气无比。 人群里,瘦弱如他,却毫不费力凭美貌脱颖而出,裴景宁面上漠然,眸孔微束,眸光冷傲,说不出的俊逸矜贵。 美人高傲。叶芝避开目光。 整条巷子都问遍了,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滕冲趁着陆大人指挥衙差抬死者,附到叶芝身边,“难道这些人都是这妇人杀的?” 叶芝断言:“这些人不是妇人杀的。” 裴景宁就站在她不远处,二人声量虽小,练武人耳尖,还是听到了,双眸直直望进叶芝眼里。錵婲尐哾網 叶芝毫不回避:“妇人的手没碰过菜刀。” 裴景宁眸光移向被衙差羁押痛哭的妇人,看向她那双秀气的手因紧抓男人衣袖而绷直,这绷直的力度估计只能捏死两只蚂蚁。 “这么确定?” 叶芝点头,“大人,凶手早就离开了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现有的证据、形迹,以及凶手留下的犯罪痕迹,不足以让叶芝捋出侧写。 裴景宁眉微动一下。 白朗抽刀,“大理寺办案,尔等……”没等他刀横到叶芝面前。 裴景宁示意叶芝到他跟前。 滕冲一紧张,“叶小……” 叶芝一直等待机会拾起自己的老本行,但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内心不是没有徘徊的,可是机会来了,他也不会放过。 按住滕冲护他的胳膊,微微一笑,示意他别担心。 她走到裴景宁面前,“小民叶芝见过大人。” 白朗想喝斥他,却不知要说什么,眼睁睁的让他搭上了主子。 裴景宁抬头望天,声音浅淡清越:“你对这件案子有看法?” “这个……一点点爱好。”叶芝谦虚。 裴景宁看向她,“医馆案你参与了?” 一听这话,滕冲吓得双腿一软,跪到裴少卿跟前,“大人,小的……”大庭广众之下,不敢说自己有罪。 裴少卿冰冷的眉眼带着几分杀伐,叶芝拱手到眉头,“大人,小民不才,有心入大理寺为民办事,为死者申冤,还请大人给小民一个机会。” 说完,学影视剧中那样,单膝跪下。 陶家院子内外,突然沉寂。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看向院台最高处的大理寺少卿,这年头还可以这样为自己谋出路前程? 大理寺啊,可不是什么茶馆食肆说找个小二跑跑堂就可以的,就算店小二,那也要牙人、或是亲戚朋友介绍,那有这样直举举自己赶上来的。 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一般,叶芝突然也大气不敢出,尤其是看见裴少卿皱了下眉,高高提起的心悄悄降落,她就知道这里可不比现代什么人都有平等的机会。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那男人开口了,“滕捕头——” “大人,小的在——”滕捕头吓得声音都发抖,私自透露案件给不相关的人,而且还是平头百姓,这罪名下来,他的前途就完了。 “她与你一起跑这个案子,六天之内要是有结果,入职大理寺。” “哇……” “老天……” …… 围观的老百姓惊叹声彼此起伏,他们忍不住感叹,“这就是裴大人吗,果然年少有为,不拘一格用人才,是我大魏朝百姓的福气……” …… 叶芝也忍不住拍马屁,屁颠颠凑到裴美人……啊不,裴大人面前,拱手作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多谢大人,小民一定竭尽全力助滕捕头捉到凶手。” 就知道这厮心思不正,没想到出手这么快,居然……就被他得逞了,白朗那叫一个气啊。 “你别得瑟,要是破不了案,有你好看的。” 叶芝柔顺一笑,“大人提醒的对,小民马上就行动起来,一定在六天之内破了此案。” “大言不惭。”白朗没好脸色,总觉得叶芝这厮好像是什么烂猪臭蛤蟆拱了他家仙人之姿的世子爷,气不打一处来。 多年以后,白朗为自己的直觉默默点赞——我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咋就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呢!这时的叶芝可是地道的男人啊! 邪门! 死者被清到义庄,案发现场暂告一段落。 裴景宁离开之前,问:“现场看了,死人也勘了,有头绪了吗?” 刚刚半个时辰,这厮跟老道的寺丞一般,现场被他勘了个遍,看样子有两把刷子。 “这件案子我需要梳理死者的社会关系。” 叶芝单净的小脸映在裴景宁的双眸里,淡定从容,完全没有怆慌失措。 裴景宁抬脚双手负后,“白朗——” “大人,小的在——” “调查陶银匠家所有社会关系。” “是,大人。” “胡捕头——” “大人——” “查找陶家所有被盗财物的去向,不得有漏。” “是,大人。” “陆寺直,收拾案发现场,所有相关人与物带回大理寺。” “是,大人。” 妇人被捕快押起。 妇人尖叫,“我没有人杀,我不可能杀姑姑一家。” 捕快刚要例行公事,叶芝温和笑道:“请问夫人贵姓?” “民妇姓安——” “安夫人放心,只要你没杀人,大理寺一定会还你公道,不过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你得跟我们去一趟大理寺。”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我就是来看看姑姑……我怎么会杀姑姑……”听到要进大理寺,安玲娘整个人惧怕的就差魂飞魄散,撕心尖叫。 四个捕快押拖着她出院子,年青男子撕扑着要抢回娘子,场面很乱。 叶芝劝道:“这位公子,只要你妻子没杀人,进大理寺就是个流程。” 年青男人害怕不已,浑身发抖,那敢相信这样的话,大理寺啊,就算没罪的平头百姓进去也得脱层皮才能出来,他弱弱的娘子怎么经得住了,瞬间泪流满面。 叶芝点头。 她温和,让人无名信服,年轻男子抹了把眼泪,振作精神对他妻子道:“娘子……我相信你,你一定没事的。” 丈夫信任,妇人不再闹跟捕头去了大理寺。 裴景宁当然听到叶芝断言安玲娘并不是杀人凶手,他嘴角轻扬,大步流星离开了井水巷。 这期间,大理寺多管齐下,很快就整理出了陶银匠家的各种关系,包括亲戚、朋友、邻居等。 陶银匠三代经营银匠铺子,手艺不错,但陶老汉知道儿子为人忠厚老实,并不适合做生意,特意给他娶了街尾簟席铺子家的闺女——安春娘,她不仅把家,还有生意头脑,把银匠铺子经营的有声有色。 009案连案(3) 陶安氏为人精明,也颇计较,可小生意都是靠三、五文积少成多的,否则也没办法养家糊口,是与客人、朋友有些小过节,但不至于到要命的程度,目前没什么可疑人物。 书肆里,叶芝在纸上写下‘过节’二字,转头问:“胡捕头,有查到陶家那些不见财物了吗?” “没有。”胡捕头道:“当铺、地下黑市,我都去查了,没找到。” 想了想,叶芝道,“胡捕头,“向裴大人申请那把凶案菜刀一用。” “你想找上面的指纹?”滕冲说,“陆寺丞亲自查看了,看不到。” 陆大人看不到,不代表她叶芝看不到,这段时间,她在书肆查阅了很多资料,古代有用指纹办案,但这些都是显性指纹,是肉眼能看到的,事实上,人的指纹落在物体上,大部分都是看不到的,需要借助一定的物质才能看到。 滕冲问出句傻话:“难道你拿去求神拜佛,希望佛祖保佑凶手出现?” 叶芝白他一眼。 滕冲脸轰一下就红了,内心咆哮,我就说这家伙娘唧唧的,这眼波咋跟女子一样呢,落荒而逃,回到大理寺就去申请证物——菜刀。 裴景宁听说是叶芝要用,批了。 上次,滕冲帮叶芝交了会费,包了书肆一间包间,整个月都归她用,家中都是女子,不方便带滕捕头回去,便把这里当成了办公地。 幸好滕捕头是大理寺的人,书肆的人也没说什么。 叶芝找来石墨敲碎碾成粉末,从菜刀上取指纹印,那天到达现场时,因为现场太骇人,又有安玲娘跪在边上,这把菜刀除了陆寺丞,没被其它人员动过,陆寺丞懂行,拿菜刀时用了棉布挡住了指纹,也就是说刀上除了陶家人的手印就是凶手的。 在撒墨粉时,她很担心刀柄上的指纹太多,怕交叠或是被掌纹覆盖得不到有效的指纹印,等到浮在表面上的石墨粉被她轻轻吹去时,刀柄上留下几处明显的黑色印记。 叶芝一喜,赶紧用桐油锁住石墨粉,去了停尸房,拿它与陶家人指纹比对,有几个是陶家做饭婆子的,陶家其余人没有碰过菜刀,没有他们的指纹,那么上面其它指纹印就应当是凶手的了。 死者被砍的刀痕,现场被翻的痕迹,地上凌乱的脚印,死者的社会关系,她推测了至少十遍。 此谋杀案错综复杂,没捕捉到凶手身高体格、犯罪心理。 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十条人命大案,圣上给大理寺压力,大理卿把压力施给了陆寺丞,陆大人不仅审了安玲娘,还连安玲娘的家人一起抓了。 叶芝在大理寺门口堵住了要下值的裴少卿:“大人,陶家人绝对不是安玲娘杀的。” “证据呢?”裴少卿眉目狭长,透着上位者的清冷。 叶芝想说菜刀上没有安玲娘的指纹印,可那天在现场她说过安玲娘不是凶手了,大理寺还是抓住安玲娘不放,她瞬间明白大理寺押着人不放的意思了。 这些人为了官途、为了好结案,找不到凶手的情况下,谁都可能是凶手! 叶芝突然感觉呼不过气,一抿嘴,“大人,还有三天时间。” “你也知道只有三天时间。” “请大人相信我。”个子不高,长得也瘦弱,可说出的话干脆利落,倒是有几分男子气慨,“大人,我想向您申请两名人手。” 裴景宁的先生一愣,一个不是大理寺的人竟敢要人,“你可是滕捕头的助手。” “回大人,时间紧迫,我想与滕捕头兵分两路。” 这是有备而来,裴景宁眉微凝,并未言语。 叶芝微笑:“大人,我选的是秦大川、杨福全二人。” 郑先生惊呃的望向自家大人,姓叶的看起来像只小弱鸡,居然又找两个弱的,莫不是脑子有病? “叶……” “大人,小民叫叶芝。” “叶芝,你选了这二人确定是为了菜刀案?” “是,大人!”叶芝肯定的回道。 裴景宁望眼滕冲。 滕冲内心大喊,不是我的主意啊,我那敢让叶芝来向少卿借人,他不过随便与叶小弟聊了聊大理寺里的八卦,这家伙就要这两个人。 他也不明白叶芝为何要这两人呀。 裴景宁无甚表情,“郑先生,给他安排。” “大……” 他挥了下手,郑文轩拱手让人去办,很快手续就办好了。 郑先生疑惑不解:“大人,虽说叶芝的爹是捕快,她也继承干了几天,可就这能查到案?又找了一老一小两个没有根基的捕快,怕是很难查出菜刀案吧!” “能不能查出案子,那都是他的事。”裴景宁很清冷的回道。 大庭广众之下,可是他自己说要进大理寺的。 回家路上,滕冲很不解,“叶小弟,你要这两人干嘛,你真要把自己当捕头单独办案?” “不是单独,而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滕冲好奇的问。 叶芝没有回他。 滕冲只好与他兵分两路。 叶芝带上秦大川与杨福全去查推测的可能。 杨福全跟叶芝差不多大,是个半大小子,无心无肺,走在叶芝身侧,走走笑笑,没一会儿,两人就熟络了。 秦大川一脸无波跟在两个大小子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就像个逛街的闲汉。 走在热闹的大街上,杨福全忍不住问:“叶芝,咱们这是去哪?” 叶芝转头,“秦叔——” 秦大川收回东张西望的目光看向他。 她笑问:“你说一个小蟊贼发了一笔横财后会怎么逍遥?” 秦大川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眼之后,又朝左右繁华的铺子、酒楼看过去,“好赌的会赌,好色的会去窑子,好吃的会去酒楼。” 叶芝一边走,一边目光跟着秦大川的目光东张西望,好像游手好闲的懒汉。 “那什么样的地方既能赌,赌完了还能嫖上一把,嫖完了又能胡吃海喝享受人生?” 秦大川停住脚步,直直望向叶芝。 叶芝微笑:“通京城犄角旮旯,晓京城上下九流,这可是秦叔的强项。” 今天以前,秦大川在大理寺跟透明人一样,所有人都认为他懦弱无用,出门查案子只要他跑腿或是蹲守,只有做苦力的份,那有他得功劳的机会,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拿不了几个铜钱。 今天居然被派出来跟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小子办案,简直……内心哇凉哇凉的,怎么就混到这一步了呢! 在腾捕头的八卦中,秦大川就是个毫不起眼的跑腿捕快,在叶芝眼中简直就是活页地图、导航App啊! “小蟊贼杀了十口人还敢去享受?”秦大川反问。 叶芝反问:“谁说小蟊贼是杀人犯了?” 010案连案(4) 秦大川一愣,忿道:“既然小蟊贼不是杀人犯,你找他做什么,瞎浪费功夫。” 人生既将过百,一事无成,现下又被派了这么个活,秦大川情绪很抵触。 叶芝像是没感觉到他颓丧的心态,微微一笑,“找个地对于秦叔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你说是不是?” 毛头小子清澈的双眼直望往到秦大川浑浊的内心,蓦然之间像是触动了他厌倦的心头,转身就走。 “诶……”杨福全要叫他,被叶芝按下手臂,“走,咱们跟上。” “去哪里啊!” 这才是真正的毛头小子。 “当然是抓小毛蟊贼去。” 杨福全愣头愣脑只好跟上去。 秦大川把叶芝带到京城最底层最肮脏的享乐之地时,城外小西山上一座山沙庙主持被杀,大理寺接到报案,滕捕头这个案子还没忙得过来,又被派到那边去。 陆大人小心翼翼的提醒:“大人,要不派别的捕头?” “无妨。”裴景宁驳回了陆寺丞的提醒。 出了少卿公务房,陆大人哀声叹气,是不是在大人面前夸多了?没想到好事变成了坏事,古人诚不欺我,过犹不及啊过犹不及。 公务房内,郑先生疑惑的问,“大人,圣上可让我们十天之内办好银匠案,让腾捕头去办其它案子不太好吧!” 白朗冷幽幽的来一句,“爷怕是故意试试那个姓叶的吧。” 郑先生一愣马上明白了,摇了摇头,无奈提醒:“大人,十人命案,又有圣上监督,不可意气用事啊!” “我自有计较。” 主子都这样说了,先生还能说什么呢? 再次遇到杀人案,滕捕头内心着实恼火,要知道太平年间有些捕头几年都碰不到一桩杀人案,他最近这段时间居然遇到了三、四起,不仅如此,手中一起还没破完,又让他接一起,这是嫌他活的太长了是不是? 真烦人! 红逍院位于大魏朝京城西北角贫民窟,要不是秦大川这样的老捕快,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 秦大川把人带到巷子口,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叶芝这张生面孔却进不去。 “小全子,看你的了。” 杨福全十六岁,别看他长得高高瘦瘦,白白净净,像个斯文书生,实际上除了会打架,连跑腿递消息这样的事做起都吃力,作为世袭小吏,他原本分在他爹那一部,可他根本胜任不了去西北部办差,大理寺体恤他爹因公殉职,把他调到了京部混吃拿二两月薪。 “啊……”杨福全一脸蒙。 “咱打过去。”叶芝笑意温和,像个人畜无害的白面小生。 秦大川轻蔑的扫了眼一高一矮两个白净小子,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官差都不轻易粘手的蛇窝,他们居然敢闯进去? 他抱着刀双手一抄,倚在墙角看天,能不能进去,或者能不能活着走出来,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杨福全傻傻愣愣的一动不动。 叶芝双手一拱,直朝前走,“各位大爷大娘大婶,小的大理寺来办案的,就找一个人,找到了就离开……” 大理寺? 巷子口望风的赶紧上前阻拦,叶芝嘻皮笑脸:“大哥行个方便……” “行你娘的方便……”伸手就打上来。 弱鸡小子抬脚就是一个扫荡腿,招呼迎面而上的打手。 打手上来就被踢了个狗啃屎。 嘿,他娘的,居然敢打爷,“兄弟们给我上!”打手哗一下拥上来。 呆愣的杨福全被叶芝漂亮的踢腿惊艳到,终于回过神,“叶芝,我来啦!” 狭窄的巷子,连两人并排打架都展不开手脚,杨福全一上,叶芝让出主攻位置,她退到助攻位置。 杨福全一边打一边兴奋的问,“你刚才那腿是怎么踢的那么漂亮又准的?” 叶芝一边助他一边指导他,“右腿前踢往上二寸,左手勾拳护脸……” 倚在巷子口的秦大川被两个瘦弱的小子惊呆了,他们居然一路打到了红逍院,他放下抱臂的手,直着身子,探身望向巷子深处。 红逍院门口,叶杨二人周边围了一圈被打伤的打手,她拎着查案令对守门的道,“我只是过来查个偷盗的小蟊贼,请各位大哥大爷行个方便。” 数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人打上门,红逍院二掌事亲自到门口查看何方人物。 高抬下巴,双眼一眯,“什么人?” “大理寺办案的,叶芝!” 二掌事冷哼一声,“我们跟大理寺井水不犯河水,谁给你的胆子闯红逍院?” 叶芝微笑拱手:“董掌事,五天前,南城陶银匠家十口人惨遭歹人杀害,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大理寺已经查了京城所有的当铺、地下黑市一无所获,今天我奉命到这里捉拿盗财的小蟊贼,还请董掌事行个方便。” 董二掌事面露愠色:“红逍院从不做违法之事,大理寺也从没查过红逍院。” 一座藏在贫民窟的钱色会所居然说它从不做违法之事,要是叶芝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小姐,那还真是信了。 她意味深长的一笑,拱手朝天:“掌柜,关乎到十条人命,圣上让大理寺彻查此案,我就是大理寺派出查宵小的小人物,你放心,我就是来捉小蟊贼,其它啥事也不管。” 董二掌事一脸疑色,“不是来抓杀人犯?” “捉杀人犯这么大的事还轮不到叶某人,就是抓个趁火打劫的小蟊贼。” “真是如此?” 叶芝脸上的笑容就没退过:“以后与董掌事打交道的机会很多,第一次就骗董掌事,以后江湖还怎么混?” “怎么个捉法?” 果然是混江湖的,叶芝双眉一动,“可以近一步说话吗?” 董二掌事未言。 叶芝知道,这是默认了,他移动脚,那些围住她的打手要上前,被董二掌事制止了。 叶芝附到他耳边道,“陶银匠家财不丰,总共也没多少,董二掌事看不上这些赃物吧,还不如送裴大人一个人情,日后好见面,你说呢?” “……”董掌事还真没亏对他的名字‘衡’字,看了眼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打手,又望了望高高瘦瘦的杨福全。 听说有人闯巷子,他站到阁子间看巷子口,这小子从巷子口打过来的短短几十尺路,打架手法就从简单粗暴变成了技巧满满,以一敌百,要是有刀剑在手,他这些手下根本不是对手,简直就是武术奇才,又想到刚才提到的裴少卿,他与主人…… 011案连案(5) 董衡权衡利弊之后,侧身让路。 “多谢董掌事。”叶芝笑容明朗,抬脚就跨进了匿在京城贫民窟数年之久的红逍院。 董衡冷哼一声,“赶紧把人带走。”别影响他做生意。 叶芝笑道:“我还不知道是谁,要找一下。” “什么?”董衡惊讶的下巴就差掉了,“你不知道是谁,怎么知道他会在红逍院,又怎么找出赃物?” 叶芝扬眉,“放心,只要一个时辰,我就会把人和赃物一起带离。” “你……”董衡后悔的想把人踢出去,看了眼身后二愣子杨福全,不气,我不气,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找到赃物,银子、丝帛上可不会写着陶银匠家的字眼。 午饭过后,裴景宁的暗探出现在少卿公务房,暗卫回禀之后,郑先生惊讶到失态:“怎么可能,一个无根无基的弱小子进得了红逍院?” 书肆某个包间,董掌柜的消息也传到了主人这边。 “公子,那姓叶的看着瘦弱,身手居然不凡。” 五月初,窗外,风吹阵阵,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时而还会有几片小小的蕊片安静地掉落。 屋内卧榻上,年轻公子样貌清秀俊雅,阳光透过窗户照着尖削的脸,带点病态像常年没见光样子,着一身银白圆领袍,宽袍广袖,曳地袍边有一朵朵描边的白云,飘逸之极,窄腰上系着银边白色束腰带,整个人美的雌雄莫辨。 半晌之后,他突然开口说道:“还真是个高人!” 少卿公务房内,暗探回道:“是的,先生,千真万确,他和杨福全两人一守一攻打到了红逍院门口,又借圣上与世子爷混了进去。” “怎么借法?”太不可思异了。 “借圣上的重视,世子爷的人情。” 裴景宁胳膊搭在案桌边,手指腹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红逍院的打手身手并不弱。” “是的大人。”郑先生马上说道:“属下有听说过杨中的儿子打架跟不要命似的,搞得捕快们都不敢找他切磋,脑子又轴,连跑腿递消息这样的小活都干不好,现在名为捕快,实际上干的是打扫院子的活,估计要不了两年就会被降为杂工。” “小蟊贼现在哪里?”裴景宁问暗探。 “午饭时间,叶芝带着抓到的小蟊贼在小食肆用餐,估计一个时辰之后回到大理寺。” “嗯,我知道了。”裴景宁挥挥手,让暗探隐去。 暗探临走前说道:“属下听叶芝的意思,城南陶银匠家十口人并不是偷盗之人杀的。” “他的意思是偷盗与杀人是两伙人?”郑文轩看向裴景宁,“那他把小蟊贼抓回来什么意思?” 下午寅时初,叶芝把人交到了大理寺,本以为进不了大理寺,没想到裴少卿不仅让她进了,还让问讯。 秦大川以为叶芝会很兴奋得瑟,结果,他四平八稳,像是经验老道的捕头,坐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对面坐着小蟊贼,桌面上摆着碎银数两,金银手饰数件,银子是流通货,除了大魏朝的年号外没有标识,但是金银手饰上有陶家银匠铺子的Logo。 小蟊贼吓得痛哭流涕,“真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我就是想偷点钱逍游快活一番。” 叶芝不言不语,拿着菜刀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就对比,小蟊贼吓得直缩手,“你们不能逼供,人不是我杀的,我坚决不认罪……” 秦大川与杨福全两人站在左右,对叶芝的行径莫名其妙,她这是干什么,不是说陶家人不是小蟊贼杀的吗?怎么又强行把菜刀拿到此人面前,难道要逼他认罪? 叶芝推断出小蟊贼没有碰过菜刀,但为了案件严谨,她还是把菜刀上的指纹与之一一比对,确实不是他。 审讯室外,裴少卿等人站在窗口,看叶芝如何审小蟊贼,结果拿着菜刀比来比去,难道能看出此人有没有拿过菜刀? 比完之后,叶芝收好证物菜刀,坐在桌前,问,“谁指引你去陶银匠家盗窃?” “我没杀人……”小蟊贼怕自己被砍头,只关注没有杀人这问题。 “我知道。” 知道,她娘的还抓他。 小蟊贼心态差点崩了,大吼:“大人,你知道我没杀人,你还把我抓到大理寺来?”这地方都是有进无出的,他怕呀。 “你去过案发现场,还偷了陶银匠这么多钱财,你就是嫌疑犯,抓你有什么不对吗?” “我……”小蟊贼急了,“那天晚上我去盗时,他们都没死,都活的好好的。” “他们没死,你翻箱倒柜会没声音,他们听不到?”huαんua33 小蟊贼回想道:“你这样一说,现在想想还真是奇怪,那天晚上,那夫妇二人趴在桌上,连我溜进卧房碰到凳子响了一下都没醒。” 小蟊贼去偷东西时,陶家人已经被迷晕了。 叶芝继续问:“为何去陶家偷盗,是突发其想,还是踩过点?”叶芝神色温和,一点也不像审案的判官。 “陶家那婆娘精明,做生意一文钱都不放过,我想他家肯定有钱。” “为何选择五月初一去盗窃?” 小蟊贼想了想道,“听说他们信佛,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一般人为了抢头柱香,会在傍晚关城门之前出城,家里肯定没人,没想到去时,他俩口子都趴在桌上。” “你翻遍了所有房间?” 小蟊贼被冤枉连忙道,“别的房间又没钱财,我翻他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别的房间没钱?” “这……”小蟊贼想了想道,“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谁对我讲过,一起想不起了。” 叶芝正色道,“这可是本案的关键,如果你想不起,那这十口人的罪就要你担了……” “我没杀人,你们不能屈打成招。” “那你想想,到底是别人闲聊时被你听到耳朵里,还是有人特意在你跟前讲的。” 小蟊贼使劲的想了想,“好像是几个妇人闲聊,我把闲话记到了心里。” “什么时候的事,那几个妇人你还记得起吗?” “大概是四月清明那天,街头巷尾人多,那几个妇人聚在一起,我游手好闲路过听了一耳朵,刚好囊中羞涩,便踩了点,掐了五月初一过来偷钱。” “那几个妇人还记得吗?” “不太记得了。”他当时光顾着留意有没有钱好不好下手,还真没注意妇人的容貌。 “就说你记得的。” “只记得当中有一个很胖,说话时不时抬袖子露出她的银镯子,我一看不值钱,还鄙视了一眼。” “那个街头巷尾?” 012案连案(6) 小蟊贼说了巷尾名称,叶芝让秦叔与小全子把人收监,转身出门时,门外只有值班的狱卒。 叶芝小心提着菜刀大步出了地牢。 杨福全问,“叶芝,咱们去哪里?”他想去打架,感觉好激剌。 秦大川明了的看了他眼,默默点了根蜡烛。 “秦叔,带路。” 有厉害的护卫、全能活地图,现在的叶芝走遍京城都不怕。 “叶芝,不把小蟊贼的审讯记录给大人们吗?”秦大川提醒。 叶芝看看天色,“秦叔的意思是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下值了,咱赶不到南城三叉巷是不是?” 他就是这个意思?可这小子也太聪明了吧,马上就反应过来,小心思被识破,秦大川有些尴尬,捕快实际上没有正经的上下值时间,只要有案子就得去查。 果然,叶芝露出惯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秦叔,要耽误你们下值了,这个时候去三叉巷,正是好时辰。” 早上跟他出门时,秦大川嗤之以鼻,红逍院后,秦大川心境发生了变化,他也好奇:“为何?”难道凶手等在哪? 这样的办案速度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咱也听听八卦去,说不定也能踩个点盗点小钱用用。” “好啊,好啊,我帮你。”杨福全跟小傻子似的附和。 秦大川面门飞过一群乌鸦。 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陶安氏为人精明又刻薄,很容易惹下口角之祸,会有人因为几句尖酸刻薄之话拿起菜刀杀十口人吗? 凶器是陶家菜刀,叶芝推测凶手可能是邻里、或是附近买银器的老百姓,从现场勘查情况看,杀十口人把菜刀砍的卷刃,是一气呵成,从下刀的力度、角度及形成的砍痕,凶手为青壮男子,身高至少一米八,体形健硕。 城南一带与陶家有接触的男性身高一米八以上几乎没有,有的,他们也都没有作案动机与时间,难道她推理方向错了? 一大清早,安玲娘说来看望偶感风寒的姑姑,可据大理寺调查,这对姑侄的关系不是很融洽,安玲娘嫁给茶楼生意红火的闻家后更是难得登门。 祖母让她代劳看望姑姑,大理寺已经查过,死去的陶安氏并未生病,据大理寺审问,陶安氏让小叫化子给老母亲带的口信,安玲娘那天刚好回娘家送茶叶,安家老太太便让孙女去看看姑姑,给女儿与孙女增加联络感情的机会。 没想到陶家十口人被杀,孙女成了杀姑家的凶手,典型的栽赃嫁祸情节。到底谁与安玲娘有仇,要用陶银匠家十口人来祭奠? 安玲娘只是个普通的市井小女子,门都出不了几次,会跟什么人结仇,结下什么样的仇能拿陶家十口人性命让她深陷牢狱? 到达城南三叉巷时,黄昏日落,行人匆匆。 “狗蛋,天晚了,赶紧回家,再不回黑猫把你拖走……” “大宝回家吃晚饭啦……” …… 巷子里妇人们大呼小叫的声音彼此起伏。 叶芝穿梭在人群中闻着从人家院子里飘出的饭香,看着油灯一盏盏点亮,悠然自得。 老的、幼的,年青的,年老的,从她身边路过,愁容满面的,疲惫不堪的都归于巷子烟火气中。 除了抢劫犯、人格扭曲的变态杀人犯,其实大部分犯罪与邻里、朋友、亲人相关,是矛盾、积怨后的暴发,陶家被杀属于什么,安玲娘遭陷又是什么? 夜色渐沉,鸟儿归巢,人们归家,狭小的巷子归于平静,寂静无声。 有年轻女子从叶芝三人边上穿过,停在某个破旧的院门口,推门瞬间,院内骂声扑面而来,“小贱人你还知道回来呀,你怎么不死在外面,没人要的东西,回来吃喝都用老娘,老娘都被你这个扫把星吃穷了……”后面骂的越来越难听。 大概是院外有人,年轻女子转头朝叶芝三人看过来。 叶芝目光与她遇上,微微一笑。 年轻女子面色沉沉,倏的扭过头径直往里走。 老妇人见有人看热闹,噔噔两步走到门口,“那来的狗东西,闻到臭味就粘上来,也不嫌骚,天黑了也不晓得回家,真是晦气。”伸手嗙一声把院门关上。 饥肠漉漉,居然有闲心情听老妇人骂街,秦大川也是服,不得不出声提醒:“叶芝……叶芝……” 昏暗中,对面院子照过来的光,洒在破旧的门口,叶芝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个竹枝叶,这是刚才那个年轻女子裙摆上落下来的。 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叶芝朝里面望了望,“走,我请二位吃晚饭。” 第二天,叶芝刚要去陶银匠巷子再次勘现场,被滕冲拦住了:“哎哟喂,我的叶小兄弟,快帮帮你老哥。” “有新线索?”叶芝兴奋,她还不知道腾冲接了新案子。 “什么新线索!”腾冲一脸苦巴巴,“我又接了个案子。” “……”叶芝被惊住了,难道大理寺没别的捕头了,咋一个案子没完结,又来一个。 滕冲不管叶芝在想什么,赶紧把昨天的案子简单的介绍了一下。huαんua33 京郊外有一座小寺庙,叫山沙庙,里面有一个住持两个小沙弥、还有一个烧饭的中年伙夫,庙虽小,香火还可以,一般时候,早早就开门迎香客,住持会给每天第一个到来的香客点上香,然后再回房打坐参佛。 可是昨天一直到太阳升起好一会儿还不见住持过来点香,小沙弥就到后院住持房请人。 叫了半天没人应,小沙弥心里犯嘀咕,难道住持病了?于是慌张之下推开门,没想到住持倒在血泊之中,小沙弥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找人报案。 “案发现场都清理完了?”都是昨天的事了。 滕冲道,“天气热,仵作验过尸后,把死者放到义庄了,其余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仵作的尸格有吗?” “我让人给你抄一份。”滕冲见他愿意帮忙高兴让手下人赶紧去抄尸格,“还需要什么?” “先去义庄,看过死者后,再去郊外山沙寺看看当时的环境。” “要不要审小沙弥与伙夫?” “肯定要,不过等这两件事做完。” 013案连案(7) 秦大川看到不务正业的叶芝,很想提醒他,你自己的案子呢?昨天晚上城南三巷口……他还没想完,叶芝调头,笑道:“秦叔,请你帮个忙?” “你是我的头。”秦大川有些阴阳怪气。 叶芝拱手微笑,“那我就不客气了,麻烦你查下安玲娘、安陶氏未婚之前的手帕交,还有闻家茶楼闻清泉的发小都有那些,他们的关系如何,傍晚在昨天吃饭的小酒馆会面,还是我请客。” 听到请客,秦大川眉头舒展,人到中年,一事无成,最喜欢喝点小酒,秦大川也不例外,心情很不错的去打听消息了。 “那我呢?”杨福全很想掺和打架之事。 “你就跟着我。” 叶芝与滕冲两路人马一起去查和尚被杀案。 大理卿范大人叫过裴少卿,“明光寺智光上师听说小庙住持被杀,很是痛心,书信给圣上,圣上让我们尽快查出凶手给佛祖一个交待。” 裴少卿眉头皱起:“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范大人说,“最好安排经验老道的寺丞与捕头去查,要不让我让狄大人……” “我已经让陆寺丞与腾捕头接手了。” 大理寺有六部,为京部、江南部、西北部、两广、两湘、东北六个部,每个部都有一个寺丞,陆大人负责京部,就是京城、京畿一带。 范大人所说的狄大人属于西北部,有时京城案件较繁琐时,会调别的区哉寺丞帮衬,裴景宁拒绝了。 从范大人公房出来,裴少卿问了和尚案的具体情况,白朗回道,“不出大人所料,一个时辰之前,滕捕头请叶芝帮忙寻找凶手了。” 郑先生捋须,他已经明白主人的心思了,不过还有些担心,“大人,虽说和尚案……但这个叶芝一个案子没查完,又接手另一个,还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了,这样的人……” 言下之意,都懂。 裴景宁没有言语,负手进了公务房。錵婲尐哾網 滕捕头与叶芝去了义庄,天气炎热,即便有冰镇着,尸体还有腐败,除了仵作的尸格,她又仔细勘了一遍,发现了尸格上没写到的东西。 滕捕头一直捂住鼻子,见叶芝站在尸体中间,一直弯腰盯着和尚大腿处衣裳看,“发现什么了吗?” 叶芝指着死者灰白袍上的一处浊渍道,“滕捕头觉得这是什么?” 滕捕头俯身察看,作为男人,这一团浊渍不可能不认识,“或许是早上……”和尚死于凌晨,作为男人都懂的。 “为何仵作的尸格上没写?” “可能仵作觉得作为正常男子这种行为没必要记录。” 叶芝唏嘘,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不写到尸格上,只是因为男人都有的行为?那还查什么案子。 滕冲见叶芝神色不渝,小心问道:“你的意思是和尚……后被人杀的?” 叶芝没回他,掀开死者的衣袍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衣袍,“走吧,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 大家都是男人,腾冲对叶芝看和尚没有大惊小怪,直到以后,当他知道叶芝是女孩时,那心态……怎么说呢,就很……崩溃中崇拜,崇拜中凌乱! 山沙庙立在一座风景优美的小山头,山虽偏僻,却清凌静幽,是夏日纳凉避暑的好地段。 “为何这里没有避暑山庄?”天子脚下,权贵多如牛毛,那家没有避暑的庄子,风景这么秀美的地段,按道理不应该不被占领啊。 滕冲道,“这座小山头及以西都是皇家狩猎场,圣上仁慈,允许给老百姓建座寺庙。” 原来是皇家之地,怪不得。 爬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山沙庙,跟大寺庙相比不够雄浑大气,但对来进拜的普通老百姓来说,仍旧是庄严肃穆的。 前面大雄宝殿与所有寺庙的格局一样,没什么可看的,穿过大雄宝殿,后面两个院子,一个是和尚与伙夫吃住的地方,在西北角,还有一个院子是接待客香、和尚和沙弥参佛修行的地方。 叶芝没先看案发现场,而是把他们住的地方、厨房、吃饭间,以及其它的客房、参佛房看了,看厨房侧边坪子上堆满了木柴,“这些是伙夫砍的还是……” 滕冲愣了一下,“这个跟案件有关系吗?” 叶芝一笑不笑朝他看。 滕捕头心虚的摸了下鼻子,“等回去我问问伙夫。” 叶芝失笑,去了目的地——主持的参佛房。 房间不大但也不小,招待十来个香客并不显拥挤。 “山沙住持修的是什么宗?” 前世,叶芝参观过很多寺庙,几乎每个寺庙参佛房内都会挂一个‘禅’字,直到有一天有同事在她耳边议论弘一大师,她才知道佛有八大宗派,而名扬中外的弘一大师修习的是律宗,是八大宗中最戒律最清苦的一派。 普通百姓熟知的佛教,其实都是禅宗,要不然某宝上怎么都卖跟禅字有关的佛摆件呢! 滕冲又愣住了,“这……个,大不清楚。”他们只知道初一十五来烧香,那知什么宗派。 叶芝抚额,继续查看案发现场。 房间内的陈设不简陋,似富贵之家的摆设,不似清修静养之地,大部分摆设物件被打翻在地,“滕捕头,洒落的杯子里你确定有迷药?” 对于古代迷药,叶芝不在行,伸手从摔碎的杯壁内抠了风干了的粉状体放到鼻尖闻了闻,把摔碎的杯子放到缝制的证物袋里。 “凶器呢?”她又问。 滕冲回道:“昨天已经带回大理寺。” “等回去我要看看。”叶芝要拓下指纹。 “这个没问题。”滕冲说:“死者是被人下了迷药后杀死的,否则以他八尺健硕的身量,一般人杀死他的机会大概率很难,除非是职业杀手。” “八尺身量?” 滕冲觉得奇怪,“刚才你不是在义庄检过尸体了嘛。” 八尺……八尺……叶芝在参佛房里转了几圈后,突然停住脚步,看向贴墙放的多宝阁,缓步移到多宝阁前,手臂穿过多宝阁,朝墙曲指背敲了敲墙,又敲了敲…… 滕冲忍不住提醒,“隔壁是香客等待住持接见的客房。”说完,见叶芝还在敲,他也忍不住上前敲了敲,“怀疑它是空心?”他觉得是实心的。 叶芝没有说话,快步出了参佛房,前门、后墙,她绕了几圈。 “看出啥了?”滕冲什么也没看出来。 014 案连案(8) 一排直直的房子,前门穿过天井往前是大雄宝殿,墙后有竹林、花圃、修彻过的山石流水,拐过长廊月洞门,西北角就是主持、沙弥们生活的区域。 叶芝一直走到山沙庙最后面。 “再过去,就要掉下山了。”滕冲提醒。 叶芝朝山谷对面矮了一截的小山头问,“腾捕头,咱们到那个小山头去看看。” “凶手从那个小山头过来的?” “也许吧。” “怎么可能?”滕冲不相信,“那山头上除了茂盛的树林,啥也没有。” “你去看过?”叶芝转头看他。 滕冲点头,“两年前,有人进山烧香失踪,我们去过那小山头,除了树林,就是山谷,山谷里面都是死去的野猪,阴暗潮湿脏的很。” “哦。” 滕冲劝过之后,叶芝没再强求去那个小山头,但是回城时,她又去了义庄。 “叶芝,你这是干嘛?”滕冲见叶芝拿着石墨粉拓死和尚的手指印,感觉不可思议,“你让一个死人画押?” 叶芝把拓下的手指印放入袖袋,“走,去小酒馆,咱们跟秦叔会合。” 滕冲急破案,问:“叶小弟,咱们跑了一天,凶手有眉目了吧。”上次他站在案发现场就把凶手给抓住了,这次跑了一天,估计也差不多了。 还真把叶芝当神了! 叶芝望向焦燥的滕捕头,不吝啬的点了点头,“确实有了一点眉目。” “真的?”滕冲喜不自禁。 黄昏时分,几人与秦大川在小酒馆会合,照滕冲的劲,恨不得叶芝现在就说出凶手,他那有心思吃饭。 秦大川不仅是个活地图,还因大理寺捕头身份认识不少闲人帮汉,他想打听市井小人物的背景简直易如反掌。等小二上菜的功夫,他把打听来的关于安、陶、闻三家的手帕交、发小等等都讲给了叶芝。 她对其中一条很敏感,“秦叔,安玲娘小时候的玩伴叫……?”不知觉中,脑海里就出现了昨天晚上遇到的那个裙摆沾着竹叶子的女子。 秦大川回道,“薛巧娘。”十岁之前的玩伴,要不是帮闲说此小娘子住在昨天晚上他们去过的三叉巷,他估计连小娘子的名字都不会记。 果然,下句,叶芝问:“她住在哪里?” “巧了,就是我们昨天去过的地方。” “具体是那户?” “这个……”秦大川觉得不重要没细问。 “先吃饭。”叶芝招呼大家吃饭。 叶芝一副吃完就要去找薛巧娘的架势,让秦大川没办法悠闲的喝小酒,他起身往外。 咋回事?几人朝叶芝看过去。 难道秦大川与她默契到已经不需要言语就知道她想干什么的程度? 没一会儿,秦大川转回来,身后跟一游手好闲的中年汉子,“他对三叉巷一带了如指掌,有什么尽管问他。” 还真是呐,叶芝挑眉,招手,让店家加一副碗筷。 中年汉子不好意思,“我……就不坐了,秦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小郎君有什么尽管问。” 叶芝看出中年人的局促,倒没勉强,微笑问他:“三叉巷与水牛巷交界往南的第三家姓什么?” “姓薛。”中年人很肯定的回道,“他家卖皂豆的。” “是不是有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叫薛巧娘?” “正是。” 秦大川一愣。 滕冲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萎靡的上身不自觉绷直,双眼滴溜溜的盯着叶芝。 叶芝从袖袋里掏出一截鹅毛竹。 “这不是山沙庙后院的三叶竹嘛,白天在山上你摘的?”滕冲不解的问。 鹅毛竹也叫三叶竹,没有高风亮节之气,一般文人雅士不会在庭院内种植,鹅毛竹矮小而茂,普通老百姓也不会种,嫌弃占地方影响种菜,山林野生或是寺庙会在围墙、后院种植。 叶芝笑而不语。 杨福全笑嘻嘻道,“我知道,这是叶哥昨天晚上捡到的竹叶子。” 滕冲倏一下站起,“凶手在哪里,我去抓人。” “先喝酒。” “凶手逃了怎么办?”滕冲急死了。 叶芝耸下肩,“那就辛苦滕捕头了。” 滕冲飞步窜出小酒馆,叶芝在他身后叫道,“不急,两个案子一起。” 还以为他没听到,叶芝刚拿起筷子,就见滕冲已经跑回来,“咋不急,我都急死了,昨天案发,今天就抓到人,多威风。” 说完,又意识到不对,“什么两个案子一起?什么意思?” 他突然顿悟:“你的意思是,咱们手里的两个案子是同一个凶手?” “我可没这样说。”叶芝扬眉。 店家上菜,没一会儿,五六个菜都齐了,叶芝拿起筷子就吃。 腾冲被他的话吊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抓急的问:“怎么回事?” 叶芝没回他话,朝酒馆老板笑笑,“老板,我们……” 几人不是穿大理寺公服,就是书生意气,小老板才没活得不耐烦,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连忙钻到后厨去了。 聪明! 叶芝这才回他,“无巧不成书,挺应‘薛巧娘’名字的景。” 腾冲还是不懂,“我要抓的人是不是两个案子的凶手啊?” 叶芝只管吃。 滕冲没耐住,转身带着手下去三叉巷抓人,查到凶手,他就得抓住,这可关系到考核、赏钱,傻瓜才不赚。 站在满天星光下,秦大川挺不解,“你就让腾捕头去抓人?”明明是他的功劳。 叶芝打了个哈,“都下值吧。” 杨福全咧嘴一笑,“我反正住在大理寺,跟你住的地方挺近,咱俩一起走。” 夜晚的京城,街道上几乎没人,开阔的很,二个毛头小子一路谈笑风声,消失在朦胧夜色里。 裴景宁回到府里已经沐过浴,正在书房里乘凉看书酝酿睡意。 阍侍说秦大川有事回禀。 一个小小的捕快,竟有脸面敲大理寺少卿的门,裴景宁颇感意外,平常时候,守门的就把他打发了,可是守门的还是把消息传了进来。 “大人……”主子半天没吭声,白朗提醒,“他说叶芝找出杀害和尚的凶手,滕捕头已经去抓人,估计已经送到大理寺了。” 这确实是件可以敲他门的事,可滕冲把人交到大理寺会有专门的人来这里回禀,秦大川作为大理寺老捕快,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那么他想说的肯定不止这些。 略思片刻:“让他进来。” “是,大人。” 015案连案(9) 四十好几,混了大半辈子,秦大川第一次进公主府府邸。 “小的拜见大人。” 裴景宁居高临下望向小小的捕快,“何事?” 秦大川又拜一回,才回道:“两个案子都被叶芝破了。” 裴景宁望向白朗,他摇头,“属下没接到这样的消息。” 他瞳孔一束:“怎么回事?” 秦大川道:“小的知道两个案子很重要,但叶芝不肯回禀给大人,所以小的抖胆先行回禀给大人。” “凶手是谁?” 秦大川摇头,“叶芝没说,小的不知道。” 书房内一时之间针落可闻。 不论是陶银匠十口被杀案,还是山沙庙和尚之死,两个案子想要侦破,都极难,姓叶的居然找到了凶手。 沉思之中,突然,裴景宁站起,大步往外,“备马车。” “爷,去哪里?” 裴景宁顿住脚步。 回到家里,叶芝比对完指纹,拿笔疏理案子。huαんua33 银匠……和尚……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案子竟成了一个案子,后一个案子的遇害者竟是前一个案子的凶手,他们之间因为什么窜连? 手帕交、和尚……宗教……银匠……叶芝疏理推测窜连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刚要洗漱睡觉,院门被敲响。 这个时候会是谁? 叶芝猜测是腾捕头,难道那个小娘子意识到不妙,逃了?她连忙出了房间去开院门。 叶兰与苏流云也听到了敲门声,不放心纷纷披衣出来。 叶芝笑着对她们道,“不要担心,是滕捕头,你们明天还要起早,赶紧睡觉。” 叶芝做事,二人向来放心,便关上门睡了。 叶芝去开院门。 裴景宁站在门口,身量颀长,穿着绯色官服,宽肩窄腰,负手而立,眉如墨画,鬓若刀裁。 “大人?”真的很意外。 月朗星稀,虫鸣露深。 叶芝有些纳闷,咋没人吭声呢?深更半夜,她忍不住抬眼,刚想问大佬什么事,瞄到裴景宁身后秦大川、滕捕头等人。 哦,她明白了,裴大人急着审案。 裴景宁开口:“两个案子的凶手都找到了?” 016 案连案(10) 薛巧娘被狱卒搡在地上,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没哼,趴在地上像只可怜狗。 “巧娘……巧娘……”安玲娘蹲到她身边,伸手要扶她起来,被她凶狠的甩掉手臂。 “巧……巧娘……”她被甩跌坐在地上,“你不认识我了嘛,我是街尾簟席铺子的玲娘,咱们从小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安玲娘听到一声冷哼,一双带着仇恨的目光朝她阴狠的射过来,“谁是你朋友,我根本不认识你。” “不可能啊,我不会认错人。”安玲娘有些疑惑,看到她膝盖渗出血,连忙上前要给她包扎,又被她一把大力推开。 安玲娘委屈的泪瞬间涌出,“我不会认错的,你一定是我幼年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怪我没去三巷叉找你?我去找了,是你后娘不让我找你……” 她还要说,薛巧娘高吼一声:“够了,你这个虚伪自私的女人,假惺惺的让人作呕。” 安玲娘震住了,十岁之前,她们都是孩子,那懂什么虚伪自私,十岁之后就没再往来了,又那来的虚伪自私,从话从何说起。 “你到底怎么了?” 缓过疼痛劲,薛巧娘爬坐起,一双眼阴沉的刮了对方一眼,别到一边不吭声。 身陷牢狱遇到儿时伙伴,安玲娘原本有很多话想跟她说,结果对方像乍毛的刺猬,暗暗摇摇头,坐到一边。 叶芝看到二人相处的情形,也是暗自摇头。 站在她身边的裴景宁轻语,“是什么原因让姓薛的陷害闻安氏?” 叶芝回道:“秦叔查到九年前薛巧娘的母亲还在世时,闻薛两家有意结亲家,后来薛于氏生病去逝,一方面薛家皂铺经营不景气,二个薛爹二娶,原本只是口头意愿而以,后来闻家娶了安家的玲娘。” 从此薛巧娘就觉得是安玲娘抢了她的夫婿就一直怀恨在心。 “提审二人。” “是,大人。” 半夜深更,两女子被提。 刑讯室,京部陆寺直主审,裴少卿旁听。 “薛氏,为何要杀山沙住持,又为何陷害闻安氏?” 薛巧娘没回话,安玲娘震惊尖叫,“她陷害我?为什么?”转眼盯着儿时伙伴,简直不可思议。 薛巧娘没有被大理寺森严肃穆的气氛吓到,也没被陆寺直威严的气势震到,一副打死不开口你们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薛氏,问你话,为何不答?”陆寺直语气严厉,朝边上刑具看了眼,意思是你再不答就要给你上刑。 薛巧娘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抿嘴不答。 安玲娘先崩溃了,嘶心裂肺大喊大叫:“为什么,为什么?” 叶芝替她答道,“因为你抢了她的金龟婿让她没办法逃离薛家贫穷劳苦的日子。” “清泉有去她家提过亲?”安玲娘不可置信,“我要亲口去问问清泉。”她的夫君闻清泉也被关押在大理寺。 裴景宁准许提人。 没一会,闻清泉也被提到刑讯室,“娘子……娘子……”看到妻子,闻清泉冲上来,夫妻情深,眼中根本没有薛巧娘的存在。 夫妻二人都被差卒押着,那能拥抱。 安玲娘急切的问:“泉朗,你……你向薛家提过亲?” “什么薛家?”闻清泉想了想摇头,“没有。” 一直阴狠的目光射过来,闻清泉想忽略都不行,朝另一个被押的女子看过去,满眼陌生。 “就是巧娘啊!”安玲娘提醒。 闻清泉仔细看:“好像见过,但我记不起了。” 叶芝提醒:“九年前,你母亲与皂角铺子薛于氏相识,两母亲有意结儿女亲家。” 闻清泉想起来,“那时,我们才十岁左右,我母亲也只是随口一说,后来薛伯母去逝,闻薛两家就再也没走动过,这种口头之言又怎么会作数?” 薛巧娘面目扭曲,一脸憎恨,看向闻安夫妻,眼珠就差弹出来:“当年要不是我娘拉了你娘一把,你娘早就被马车撞死了,明明说要娶我作媳妇,一回头,我娘死了你们闻家就翻脸不认人,嫌贫忘恩的小人,见利望义的东西,你们不得好死!” “这……这……”咋还被咒上了呢! 闻家经营茶楼生意一直不错,家境富裕,闻清泉又生的高高瘦瘦,清秀斯文,是许多女孩心中的良婿,也是薛巧娘脱离后娘苛待的念想。 但九年之前的口头之约,当中还有一方去逝了,谁还会当真呢? 薛巧娘可不这样认为,一脸凶狠,仿佛她娘去逝后,闻家不娶她,她所有的不幸都是二人造成的,就差要把闻安二人给吃了。 安闻夫妇可以释放。 裴景宁继续提审沙弥与伙夫。 这一审,好家伙,看似人高马大长得端庄的沙空和尚,任山沙庙住持两年多以来,竟与上百个妇人双修,其中就包括安玲娘的姑姑陶安氏、薛巧娘等人。 叶芝问道:“这些妇人都像陶安氏这样的市井妇人吗?有没有富商官夫人、小姐?” 小沙弥怕用刑,反正住持已死,问什么答什么,甚至两人抢着答,想立功不被下大狱。 “没有,都是市井家境一般的妇人。” 另一个沙弥道,“山沙庙太小,有钱人看不上都不来,住持想搞也没机会!” 叶芝还有一个疑问:“沙空与女子双修,事毕后,女子独自离开,还是由你们引导离开寺庙?” “正常都是有我们引导离开,但是薛巧娘是师傅双修的第一个女子,来的次数最多,都熟了,她可以自行离开。” “那你们发现师傅死了,为何报案时没怀疑薛巧娘?” “那天她没来啊?”两个小沙弥同时回道。 犯案现场没有凶器,薛巧娘作案又没人看到,滕冲焦燥了,“叶芝……”他求救般的看向叶芝。 叶芝没慌,转头,“大人,小的有话单独对你讲。” 裴景宁扬眉的动作几不可见,他知道,那些磨棱两可的动案动机要明朗了。 五天后,菜刀案、山沙和尚案被并为一案尘埃落定。 叶芝不仅破了菜刀案,还破了和尚案,当然毫无阻碍的进了大理寺,不仅如此,还从无品秩到大理寺评事,有直接查案、审案之权。 一个没有功名的小镇世袭小吏直升成为大理寺七品,在大魏朝史无前例,叶芝一时风头无两。 017 请客 书信寄到降州太平镇,叶大河跪在祖坟前痛哭流涕,“二大爷啊二大爷,你没过继错子嗣,我的儿叶芝成为官员了,正七品啊,正七品……这可是老叶家有史以来最高品秩的官啊!我叶大河熬出头了,终于熬出头了……” 叶家人连夜上京。 叶芝这小子到底跟裴世子讲了什么,能官升四级,成为七品评事,滕冲一直心痒,终于逮到机会。 “到底用什么手段让薛巧娘供出了凶器、血衣认了罪?” “大理寺有多种方法让疑犯供出凶器、血衣认罪。” “不不不,你别忽悠我,肯定不是酷刑的功劳。”滕冲才不相信,“咱俩这么熟,你就告诉我呗,我肯定不说。” 皇宫里,隆启帝脸色阴沉,“一个小小的银匠竟熔了几万银白银,不但如此,几万两白银居然失踪了。” 裴景宁低首,“是臣的疏乎。” 见侄子自责,隆启帝抬手,“这不是你的错,是不是姓叶的给对方……” 裴景宁拱手:“陛下,叶芝既能把查到的一切回禀给臣,必然不敢耍花样。” “你到是信任他。”隆启帝不置可否,“他的身份背景都查妥了?” “是,陛下,就是一普通低等的世袭小吏之子。” 隆启帝眯眯眼,“关于银子踪迹之事,姓叶的要是口风不紧……” “陛下放心,要是有半点泄漏,臣第一个不放过他。” “你最好说到做到。” “是,陛下。” 直升四级,成为七品评事,叶芝无所谓,但能查案,能进入自己热爱的事业,对于叶芝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坐在书肆二楼,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书,眼看约定的时间到了,她起身下楼。 另一包间出来位公子,与他一起走到了楼梯口。 叶芝习惯性的礼让,往后退一步,对方竟也让一步。 二人目光对上,相视一笑。 “公子请——” “我不急,公子你请——”别人客气,叶芝更客气。 叶芝身着普通细棉,一方面贵的衣裳确实买不起,二个普通的绸缎不透气易打皱,不如细棉来的舒服。錵婲尐哾網 一身浅灰圆领袍子,滚禇色边深灰腰带束腰,腰间挂了个靛蓝绣兰草荷包,身量瘦秀挺拔,像从国子监刚出来的文弱书生。 听到叶芝的话,年轻贵公子爽朗一笑,“公子太客气了。” 年青公子着织绵衣袍做工考究,宝相纹边缘镶嵌着细致的金丝锦边,乌发簪玉,长眉入鬓,眉下生得一双好看的瑞凤眼,眼珠呈琥珀色,眼尾上挑,带着一股子文士风流。 天子脚子,权贵多如牛毛。 叶芝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淡然一笑,仍旧谦让。 年轻公子见罢不再谦让,抬脚下了楼梯。 一直等到他被楼梯拐角挡住,叶芝才慢慢下楼。 到大理寺上值,叶芝办了个交通工具,买了头小毛驴,相当于后世的自行车,门童见他出来,连忙松了绳把毛驴牵过来。 书肆对面不远处马车间里,刚才下楼的顺阳郡王世子——赵柏,指挑窗帘一角正津津有味的看那细瘦小子手脚并用朝小毛驴上爬。 那猴样还挺有意思。 “世子爷,咱们的人查了一遍,这小子进大理寺之前平平奇奇,一点勘案的迹像都没有。” 天色渐暗,在书店耽搁的时间太长,叶芝爬上小毛驴后就拉起缰绳快速往宋记酒楼赶,小毛驴跑得飞快,衣袖迎风而展,远远看过去,俊拔挺秀,自有一番书生意气。 赵柏摸摸光洁的下巴,“蝉蛰伏于地下,待时机成熟破土而出,谁又不识君呢?” 身边养士堆笑而言,“世子爷说的是。” 赶到宋记时,滕冲带着所有兄弟都到了,就差叶芝了。 “对不住了,对不住子……”她朝众人拱手,笑语爽朗,“我自罚三杯。” 直升大理寺七品,叶芝请客。 三杯下肚,叶芝笑道:“前段时间多谢大家帮衬,叶某人才有机会进入大理事做事,各位的恩情,叶某人铭记于心。”说着朝众人拱手作揖,以示感谢。 “哪里哪里……”滕捕头回礼笑道,“叶评事太客气,那咱们兄弟就不客气放开大吃大喝啦!” “应该的……应该的……”叶芝赶紧招呼众人吃菜喝酒。 叶芝留意到桌上坐了一陌生男子,看衣着打扮像是世族子弟。 这是叶芝请客吃饭表达谢意,滕冲不可能不知道这餐饭啥意思,那他为何还带陌生人来? 那个外来的世家子弟一直不咸不淡的坐着,偶尔动筷子眯口小酒。 酒饭吃到半酣时,滕冲与年轻的世家子弟对了眼,他端着酒杯带着脸笑上来,“我给叶评事介绍一下,这位是长虞候世子姜公子——” 叶芝放下酒杯,带着笑意拱手,“姜世子——” 姜伯涛显然没把这颗豆芽菜放在眼里,要不是年幼时与滕冲玩的好,他不会给滕冲面子过来请这么个小人物查他表弟的案子。 姜世子端着姿态,滕冲好像没看到,热心的替他请叶芝帮忙,“他的表弟真的死的很惨,请叶评事帮忙查找到凶手。” 叶芝不动声色的动了眉,对面姿态这么高,要不是滕冲怕是没机会坐到一桌谈案子之事。 能进大理寺,叶芝是感激滕捕头的,即使对方高高在上不信她,她还是面带微笑问了案子。 姜世子的表弟死在别院,发现时,趴在桌上,脖子被削了一半,胸前后背被人刺了数刀,门牙还被敲掉了一颗,现场一片零乱,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其中有个小捕快说:“又是一个缺门牙案啊!” 叶芝眉一动。 滕冲连忙道,“三年来,京畿一带已经有五起门牙案,姜世子的表弟是第五起。” “大理寺是怎么定性的?” “去年冬发生的案子,到现在半年多都没查到,怕又是一桩悬案。” 叶芝眉微凝,思索案子。 滕冲问,“是看档案,还是去案发现场看看?” 叶芝看了眼姜世子,朝滕冲笑笑,“别急,来,先吃饭。” 姜伯涛脑门一皱,他就知道这瘦不拉叽的家伙不靠谱,反正他也是看在滕冲的面子上过来坐下而已。 起身,“今晚这顿记在我账上。”说完,便离开了。 “诶……诶……”滕冲没叫住人。 叶芝耸下肩。 滕冲的手下——张进问,“哥,这案子还查么?” 滕冲尴尬的笑笑,“叶小弟,你看……” “先吃饭。”叶芝拿起筷子,不吃白不吃。 “对对……先吃饭。” 018 酒楼案(1) 大理寺有六部,叶芝被分在京畿这一块,与他一起进大理寺的还有一人,就是那个在书肆楼梯口见过的年轻男子。 滕冲悄悄对他讲:“他是顺阳郡王世子——赵柏,来大理寺任司直,估计就是担个职。” 担个职? “皇室宗亲的恩荫。” 叶芝明白了。 对方举止潇洒笑容温和,叶芝不得不拱手还礼,“赵大人客气了。” “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还请叶评事不要这么客气见外才是。” 你是皇室宗亲,我敢不客气?她又不是嫌命太长,当然,叶芝只能心理想想,面上还是非常礼貌得体的应承了,“赵大人说的是。” 果然如滕冲所言,赵柏来大理寺点了三天卯,第四天就没见人影了。 有滕冲这个熟人,叶芝在大理寺还算顺当,很快摸熟了常规流程。 几天后,京部因有新人加入聚餐,赵柏没来,叶芝怕女扮男装担心会不会被劝很多酒,结果大家都没喝多少酒。 巳时初,一行人从酒楼出来,还没出大堂,就听到大堂后尖叫连连,“死人啦……” “有死人啊……” …… 被吓的,好奇的……人挤人、人推人混乱不堪,聚餐中来的最高长官——陆寺直一个挥手,“走,去看看。” 滕捕头马上掏出大理寺令牌,“让开让开,大理寺京部办案、大理寺京部办案……” 难道这就是大家都没多喝酒的原因?大理寺公务员果然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陆寺直一边穿过大堂混乱之地,一边对身边下属道,“滕捕头你赶紧控制人群,从此刻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去酒楼,严仵作赶紧跟我来。” 案发地是个中等酒楼,一共两层,案发现场在茅厕边小道上,现场很血腥,死者男性,二十出头,着靛蓝圆领锦袍,胸口有多处致命刀伤。 陆寺直、严仵作探查犯现场与死者,叶芝不动声色,一边查看周围环境,一边轻轻靠近严仵作,看他检查死者伤痕。 “死者酒气重,从血温凝结程度来看,此人刚死不到半个时辰,看刀口伤痕、深浅形状,疑似一把两指长尖单刃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