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大明》 第1章 大梦谁先觉,一晃明世末 明崇祯十四年,1641年。 钜子陈九暮站在洛阳城头,望着漫山遍野、十数万的伥鬼,遮天蔽日,从四面八方乌泱泱扑来,即将把洛阳淹没,不由得回想起了他刚到大明的第一天。 那一天,他还只是一个破落军屯里,骨瘦如柴的小屯丁。 那一天,他还想着有机会回家。 而这一刻,他却只有拔出手中长剑,高声喊道:“杀敌!” 还未陷落的洛阳城头,墨家最后的三百子弟,一起高呼:“兼爱非攻,血色大明!” 那一日,万剑齐出。 墨家生屠十万伥鬼,保住河洛要塞,威震天下。 是谓“新世界,第一日”也! 这一日,距离“佛陀睁眼,万物寂灭”的末日谶言…… 只剩下231天! …… 三年前。 黔东南,龙里军屯。 陈九暮睁开眼睛,看着木架泥坯、布满蛛网的房顶,脑子嗡嗡嗡的,感觉脑袋好像被人用大锤恶狠狠地砸过一样。 疼得厉害! 眼皮子还止不住地神经质抽动着。 没等他生锈一般的脑子转动,旁边伸出一只冷凉小手来,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个稚嫩的声音,欣喜地喊:“大哥,你醒了……” 大哥? 陈九暮不明就里,艰难抬起头来,瞧见一个脏兮兮、头发蓬乱的小脑袋,那明亮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自己之后,欢喜地冲外喊道:“二哥,二哥,快端粥过来,大哥醒了……” 一个十二三岁、破衣烂衫的少年,端了个粗陶碗过来,放到了床头。 陈九暮用手撑着,艰难地爬了起来,瞧见面前这碗清澈得没有几粒米的“粥”,脑子还是有些懵。 而那少年,将碗递到陈九暮面前:“哥、喝粥……” 他一边说,一边抿嘴。 喉结蠕动,似乎在吞咽口水。 旁边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也是直勾勾地看着碗里那冒着热气的汤水。 陈九暮不明就里,但饥肠辘辘的肚子,却让他拒绝不了。 他接过了碗,将那一碗稀薄的粥水,一口气喝进了肚子里去。 胃袋温暖,生锈的脑子也终于开始了思索。 陈九暮问:“这……是哪?” 他一脸的迷惑与茫然,小女孩眼巴巴地瞧着陈九暮手里那粗瓷碗里剩余的浅浅粥底,舔着嘴唇说道:“这是家里啊,哥——你之前在屯墙干活,不小心掉到坑下,被石头扎到胸口,是狗子哥把你送回来的……你忘记了吗?” 屯墙、掉坑里、狗子哥…… 小女孩的只言片语,在陈九暮的脑子里仿佛起了化学作用。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胸口的伤处,有粗布条包裹着,血迹晕染。 伴随着心跳,隐隐作痛。 脑海一阵翻腾,陈九暮终于想起来了——他叫陈皮子,小名陈老大,今年十九岁,是龙里军屯的一名军户屯丁。 而龙里军屯,又名龙里蛮夷长官司。 原本隶属湖广都司五开卫,永乐元年改属贵州卫,后改属新化府。 宣德九年,改属黎平府。 尔今,却是崇祯十一年。 崇祯十一年? 眼前这一对小儿女,少年叫做陈巴子,女孩叫做陈巧儿,是陈皮子的二弟和小妹。 至于陈皮子,在十八岁时顶替病死的父亲,当了这屯丁。 一切,似乎便是如此。 然而…… 只有陈九暮知道,自己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百度百科:【陈九暮,自媒体创业者,小破站野外生存区的名家、百大up主、成都市十大杰出青年】…… 而在此之前,他则是一名退役军人。 服役的部队,就是那个被称之为“钢七连”原型的连队(改制后)。 两种身份的对撞,让陈九暮脑子一阵浆糊——这父母双亡、一弟一妹……是拿了高启强的狂飙剧本吗? 真真家徒四壁,“骡马跪族”!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回过神来。 注意到弟弟妹妹的目光,陈九暮问:“你们没吃饭?” 妹妹陈巧儿绞着手不说话,弟弟陈巴子则说:“哥,家里的米,都在这里了……” 这里? 陈九暮低头,看着粗瓷碗里剩下的粥底,一脸错愕:“家里,已经穷到这份上了?” 他刚刚醒来,脑子浆糊,实在弄不清楚。 这时门外,却传来邦邦邦的敲门声,有人在外面嚷嚷:“皮子,皮子,你醒了没?伥鬼马上就要来了,周老蔫发话了,说所有人都得去城头,你只要没死,抬也要抬去……” 陈九暮听得一脸茫然,弟弟陈巴子却赶忙说道:“狗子哥来了……” 他跑去开门。 门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年轻人冲进来,打量了一眼破床上的陈九暮,一把拉着,说:“走走走,周老蔫发火了……” 说完他扔下一小袋粮食在床上,就拉着陈九暮出了门。 陈九暮刚刚醒转过来,身体有些僵,被狗子哥拽着,穿过一条青石板小街,转到了一排木头制式房门前。 行走时脑袋偶有针扎一般的刺痛。 胸口也隐隐作痛。 许多画面,不断闪回,仿佛记忆嫁接一般,让他难受不已。 这里有个小广场,集合了两百多号人。 陈九暮强打精神,瞧见这些人大多都身形消瘦,穿着破烂织布的土号衣。 踩着草鞋,神情麻木且恐惧。 只有站在队伍前面的几个,看上去像官儿的,身披皮甲,腰系长刀,看着有点儿军人模样。 不过即便是这几个领头的,皮甲也是修修补补、破破烂烂。 陈九暮昏昏沉沉,被领到队伍中,有个大官模样的人训了几句话,然后跟着去领了一杆生锈长枪,又被人乱哄哄地赶到了左边的一截城墙上。 龙里军屯是小城。 说是城墙,其实就是屯墙,不到两米高,墙头狭窄,只能勉强站人。 有一个满嘴黄牙、头戴皮盔的家伙,对着狗子他们七八人喊道:“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来,你们这些龟儿子,早就跟你们说了,军备军备——现在那些伥鬼马上就要来了……要是我们屯被攻下,你们所有人,包括父母老婆小孩,全都他妈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陈九暮一脸愕然! 伥鬼、伥鬼…… 啥意思? 这时居然有人帮他问了:“小旗,整天都说伥鬼,到底是个啥啊?” 那叫做周老蔫的小旗骂骂咧咧:“僵尸,懂了吗?不怕太阳光的僵尸……妈的,这见鬼的世道……” 没等他说完,陈九暮就瞧见城墙外面,也就是远处的稻田边…… 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身影来。 那些身影,身形佝偻,行动僵硬,一瘸一拐,从那更远处的山林野地,一个一个地冒了出来。 陈九暮眯眼往前,眺望而去。 那些身影,衣衫褴褛。 都是人形,但大片表皮脱落,露出腐烂的皮肉。 面容扭曲、狰狞凶狠。 口鼻间满是血迹。 有凝固的。 也有新鲜血迹…… 它们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宛如江河入海,汇聚一处。 那场景,就仿佛死人,从墓地里…… 爬了出来! 陈九暮脑子嗡嗡响…… 僵尸? 丧尸? 异鬼? 活死人? 还是他妈的什么鬼玩意? 喘口气的功夫,他们这面屯墙所对应的那一片水田上,就出现了百八十头,或者腐烂、或者血迹斑斑的活死人。 而在别处,也是三五成群在集聚。 最终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它们单独之时,摇摇晃晃,行动僵硬。 但集结成群、流水汇溪后,就仿佛注入了力量,大部分诡物口中都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吼——嘀律律,有如蟋蟀虫鸣…… 然后迅速锁定了墙头的活人们。 呼吼…… 无数低沉的嘶吼声,连成一片。 最终化作了满山遍野的尸潮。 这尸潮,朝着龙里蛮夷长官司,这个名为千户所,但实员屯丁只有三百不到的山中军屯,疯狂冲击而来。 这一幕,落到刚刚醒转,还在为自己双重身份而发懵的陈九暮眼中。 他越发懵了,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妈惹,疼! 他猛然一激灵,知道不是梦,却听到后面有人厉声喊道:“放箭!” …… 嗖嗖嗖…… 嗖嗖嗖…… 急促的利箭,宛如雨打芭蕉,从左右箭楼飞出,落到了已然冲到百米内晒谷校场的伥鬼之上。 阵势不错,但似乎只有四五支箭射中了目标。 其余的都稀稀拉拉地落到了尸群之前。 疲软无力。 国朝两百多年,武备废驰,早已不是当年追亡逐北、打得元朝那蒙古骑兵落花流水的大明强军。 此间的大部分屯丁。 说是龙里蛮夷长官司的官兵…… 但战斗力其实并不比外面那些拿着锄头的农户,强上多少。 陈九暮站在墙头,看着那些面目狰狞、血肉模糊的活死人们,即将扑到屯墙边,脑子也终于从宕机中回过神来。 似乎,自己身处的大明,与历史书上瞧见的…… 有“一点点”不同。 至少这等“伥鬼”,是从未有被记录过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先活下来再说吧。 苦逼的陈九暮抓紧手中的生锈长枪,打定主意先顶住压力,却不料左右有人,被那些尸群可怖的模样吓得慌了神。 甚至有人直接扔掉了手中兵器,转身就要跑下屯墙。 士气低迷! 就连小旗周老蔫拼命呼喝,都拦截不住。 毕竟屯外的这场景,太过于吓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从墙角处,却冲出一队人马来。 也就五六人,为首一个络腮胡壮汉,提着一把环首钢刀,但见刀光一亮,手起刀落之下,却将最开始逃奔的一个屯丁头颅陡然斩下。 唰…… 鲜血激喷,从半空中落下,浇了后面几人一头一脸。 杀人者面无表情,喝令说道:“回去!” 这家伙人狠话不多,那些被伥鬼吓掉了胆子的屯丁,在骤然而逝的同伴性命面前,又给赶鸭子也一样,回到了屯墙上。 络腮胡壮汉黑着脸,跟着走上墙头。 周老蔫刚才还在骂骂咧咧,对上那汉子目光,却下意识地低了头,喏喏说道:“曹大,我……” 被唤作“曹大”的汉子,并没有理他,而是将背上的桑木牛角弓取下。 搭上箭。 飕! 这一箭,竟然将下方前头一个批甲伥鬼头颅贯穿,扎在了地上。 劲道甚满,箭羽发颤。 陈九暮身边的狗子,浑身发抖,低声说道:“那是之前出城侦查的马小旗……” 他似乎认识那头披甲伥鬼。 而这边,一箭逞威,曹大方才说话:“做事!” 周老蔫如奉圣旨,扬起手中钢刀,大声嚷嚷道:“一帮怂货,有屯墙呢,怕个卵子?爬上来就捅啊,照着脑袋戳——真要屯子破了,跑了也是死……” 他这边鼓舞士气,那曹大连挽强弓,又射杀了几头伥鬼,总算是稳住了场面。 陈九暮瞧见跟着曹大来的那几人,目光阴鸷,巡逻四周,多少有点儿膈应,忍不住问旁边的狗子:“他们是?” 狗子一边紧张地握着手中长枪,一边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他低声道:“你不记得了,千户老爷养的狗呗?” 陈九暮这才“想”起来——若说这龙里军屯里,战斗力最强的,要属哪家,莫过于千户府养的那帮家丁了。 这些人也是屯丁,只不过跟着千户,待遇最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脱产士兵。 至于前身以及狗子这样的,本质上不过是各个将官的佃农、奴仆而已。 王朝末日,从来如此! 至于那个曹大,据说是个有门道的武师。 算是整个龙里屯里,战斗力最顶尖的那一波…… 说话间,那些从各处冒出的伥鬼,却是已经陆陆续续地抵达了龙里屯外。 虽然大多数,都朝着屯门口那儿的口子涌去,但也有五六十头,越过水田,朝着陈九暮他们驻守的这片屯墙涌来。 那些伥鬼生前是人,死后却变成这副鬼样子。 单个儿时行动迟缓。 但越是汇集,不但行动变得矫捷,速度增加,力气也变大了许多。 不仅如此,这些狂暴的伥鬼,似乎还保留着生前的部分智力,居然知道协同合作,抵达外墙脚跟后,居然你踩着我,我踩着他,扒拉着往上攀爬。 这龙里军屯,地处黔地门户,连接湘湖,本就是多年承平之地。 屯墙也就三米多一点。 那些伥鬼,涌在墙下,彼此堆叠,很快就有爬上墙头的了。 之前离得远,倒也不觉得。 等这些玩意儿一靠近,不但面容恐怖,而且兜面一股让人浑身恶寒的尸臭,闻之欲呕。 喉中又有嘶嘶低吼,宛如索命恶鬼,吓人得紧。 这边城墙,连着左右,总共站了三个小旗。 也就是三十不到的人手。 许多屯丁,即便是被“督战队”盯着,都吓得两腿发抖,战立不住。 即便是刚才还大声嘶吼、鼓舞士气的周老蔫,都止不住头皮发麻。 面对此等场面,能够面不改色者,属实不多。 然而看上去跟个病秧子一样的陈九暮,这时胆气却不比那些千户亲兵差多少,提着手中长枪,就朝着下方刺去。 他一边刺,一边招呼左右几个相熟的人。 狗子几个,反应过来,也知道让这帮伥鬼爬上墙头,一个都跑不了。 于是也都奋力舞动刀枪杀敌:“杀啊!!” 小旗们似乎知道些伥鬼底细,大声喊着:“照着头去,别的没用……” 这屯墙虽然不高,但胜在地利优势,居高临下,众人一起发力,倒也勉强顶住了第一波的冲势。 然而没等陈九暮哥几个缓过气来,旁边传来一声惨叫。 陈九暮闻声望去,却见一个屯丁被一头伥鬼一把抓住了枪尖,猛然一拽…… 那伥鬼,生前是个老妇人。 看着瘦弱,皮包骨头,弱不禁风的样子。 此刻爆发的力量,却是甚强。 屯丁站立不稳,居然跌落了下去。 他摔在了好几个伥鬼身上,还没落地,就被七手八脚给按住。 紧接着那些可怖的怪物,张开大嘴便咬了过来。 此等场面,何等凄惨…… 那屯丁被层层压住,惨叫声持续了十几秒钟,方才断气。 此等惨状,将上面不少人吓得魂飞魄散。 好多人下意识地又想跑,却被千户派来的家丁堵住,眨眼间又有几个人头落地。 如此进退无门,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陈九暮虽然也是心急如焚,却也知晓此刻断无退路,当下也是全神贯注,带着身边几人不断出枪。 而这时,那曹大也站了出来,提着大刀奔走。 哪里有攀爬上来的,他就第一时间,冲到了那里去。 三个小旗,也是豁出了去,大声呼喝着。 七八分钟后,墙下伥鬼势弱。 一部分甚至朝着城门正口那边绕了过去。 墙上众人,方才勉强松了一口气,陈九暮感觉浑身湿透,双臂发麻,心脏跳动,仿佛就要蹦出胸口来。 劫后余生的狗子推了他一把,说:“可以嘛,病了一回,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之前他们几个相熟的发小,就属这陈皮子最胆小。 跟个读书人一样。 没想到这回,比谁都勇猛。 陈九暮干笑两声,正想着解释,却瞧见那曹大提着滴血的环首刀,走了过来。 这家伙一身杀气,浓烈得有如实质。 狗子几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陈九暮却并不慌张,平静地看向对方。 曹大并非过来找麻烦的,而是表达了欣赏:“你很不错——等这次过了,你去千户府找田管事……” 竟然是要吸收他,去千户府当家丁。 陈九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时却听到远处有人喊道:“曹教头,曹教头,城门告急,千户大人叫你过去……” 曹大听了,没有再多言语,直接一个翻身,竟然直接跳下了屯墙内侧,冲着屯子的正门口跑去。 跟着他来的,也走了两个。 剩下的,却是留下,继续充当督战队。 曹大一走,墙头上面的气氛就松了一些,小旗周老蔫走了过来,嘻嘻笑道:“你小子运气可以啊,曹大可是千户府的教头,几个公子都跟他学过刀,被他看上,你指不定就飞黄腾达了呢……” 陈九暮的目光,却落向了远处。 他们这儿,处于屯城的左侧面。 视野一般,却能够瞧见林子里不断涌出尸群,足足有四五百,汇聚到了城头方向去。 他咬着牙,低声问道:“今天能熬过吗?” 周老蔫虎着脸,说:“怎么会?那帮伥鬼,别看丑陋恐怖,但不过是些断了气的行尸走肉,傀儡而已,能有多强?咱们这儿可是龙里蛮夷长官司的千户所……” 砰、砰、砰…… 城门方向,传来巨大的爆响,周老蔫却越发眉飞色舞:“听听,咱们还有重火铳呢!” 他这边大肆夸赞着,鼓舞士气。 却不料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道轰然之声。 紧接着,却有人群散退…… 无数人朝着屯子里跑路。 有人高呼道:“破了、破了,城门破了……” 第2章 城门转瞬破,九暮苦求生 城门…… 破了! 刚才还努力振奋士气的小旗周老蔫,瞧见城门方向那些往里仓皇逃窜的人流,顿时就与陈九暮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回过神来的周老蔫猛然转身,就朝着屯墙的路口跑去。 然而原本留在这里的千户家丁,却持刀拦住了他。 那负责督战的家丁,杀气腾腾,红着眼说道:“千户大人说了,谁敢临战逃脱,定斩不赦……” 这时好几人都涌了过来。 其中还包括另外两个小旗——大家伙儿的妻儿老小,可都在屯子里呢。 军屯的城门一破,伥鬼涌入…… 人心顿时就乱了。 大家都想着跑回去保护家人,哪里还有信心留在这里? 周老蔫是个机灵货色,当下也是立刻喊道:“城门破了,我得带人过去堵住缺口,保护千户大人……” 那家丁听了,为之一愣,有点失去了判断。 就在他犹豫之时,周老蔫和屯墙上的另外一个小旗,已经带着几个亲近的手下,挤开了那人,顺着爬梯,下了屯墙。 墙头这边,一众屯丁瞧见,都不由得一阵惊慌。 狗子下意识地看向了刚才表现出色的陈九暮,低声喊道:“皮子,怎么办?” 没等陈九暮回答,就听到城门口一声怒吼。 那动静,不似人声。 仿佛某种猛兽的叫声,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歇斯底里的诡异劲儿…… 突然,一个浑身披甲,头顶红缨的将军,被一众精锐保护着,直接冲散溃兵,沿着屯中大道,朝着城中跑去。 有人认出了那人:“千户跑了,千户跑了……” 这一声惊呼,直接让守着屯子的一众屯丁人心浮动,不少人甚至直接翻身,攀着跳下屯墙,往屯子里跑去。 就连刚才负责督战的家丁,都愣得没有再去阻拦。 这一幕落到陈九暮眼中,多少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就算承平多年,地处内陆…… 但你一个堂堂千户,正经儿的武官,能够烂到这个地步…… 居然直接弃了城门,带头跑路? 不过虽然不太理解,但瞧见这个卫所的最高长官,都撤离了,本来就作为“局外人”的陈九暮,也没有了“尽忠职守”的想法,直接低声说道:“走!” 他跟着人流,就冲下了屯墙,朝着自家跑去。 家里,还有一个老弟,和小妹…… 尽管此刻他的主体意识是“陈九暮”,但占着人家陈皮子的身子,思维交织,到底还是有点儿本能地想要保护家人。 身边的几人下来,都一哄而散,只有最熟悉的狗子跟在了他身边。 跟其他人不同,这家伙独门独户。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两人朝着屯子左侧那边的低矮棚户区跑去。 结果没跑出十几米,就听到一连串刺耳的惨叫声传来。 陈九暮猛然回头,瞧见一个身高差不多两米、浑身长着流脓瘤子的怪物,冲到了那个红缨将军的跟前。 它满是硬茧的手臂挥舞。 击飞数人之后,一把就抓住了那位千户大人的脑袋。 只一下…… 身首分离! 那位龙里蛮夷长官司的最高长官,丧命当场。 陈九暮瞧见那家伙,比寻常伥鬼更加可怖——不但身材高大,而且异常矫健,那脑袋就跟开花的蘑菇一样,层层粉红色、乌紫色的瘤子堆积,充满了异样的诡异气息…… 那玩意的脑袋,已经看不出人形,更像是一坨生姜。 唯独一双拳头大的血红双眼,闪烁着妖冶光芒。 陈九暮瞧一眼,就感觉心脏噗通,仿佛就要跳出胸口来…… 更诡异的。 是他右胸口的伤口处,似乎也有诡异的跳动。 扑通扑通,每一下,都牵连心房。 犹如针扎。 顾不得许多,陈九暮强忍着诸多不适,十分狼狈地一路奔跑,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跟着狗子一起,跑回了之前待着的家中。 没有院子,破旧的木屋里光线昏暗。 陈九暮提着生锈长枪冲进去,大声喊道:“老二,小妹……” 喊了两声,瘦弱的陈巴子从厨房钻出来。 他看到气喘吁吁的大哥,欣喜地喊道:“大哥,你回来了?哎,粥还没煮好……” 陈九暮一把拽住了他,问:“小妹呢?” 陈巴子不知道被叫去集合的大哥为何会这么惊慌,但被瞪了一眼,下意识地回道:“在厨房烧火呢,她饿得不行,正等着粥喝……”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狗子突然叫道:“不行,皮子,有伥鬼跟着,进巷道里来了!” 陈九暮一听大惊,喊道:“你先进来,把门锁上!” 吩咐完了,他一边冲进厨房,一边解释:“出大事了,伥鬼打破了城门,我们得赶紧跑……” 越过堂屋,来到厨房。 陈九暮瞧见小妹陈巧儿正蹲在土灶前,撅个屁股,拿着竹制的吹火筒,给灶眼里吹气呢。 土灶里的火光跳跃,照亮着她那张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小脸儿……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但似乎并不浓稠。 之前狗子拿来的那一小袋粮食放在旁边,看着似乎并没有少多少。 这两个小家伙,过惯了穷日子…… 都舍不得放多少米。 看到大哥进来,小姑娘高兴地喊道:“大哥,粥就要煮好了……” 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烟灰。 屋外已经传来撞门声,陈巴子慌张跑了进来,哭丧着脸,颤声说道:“山里的伥鬼,真的杀过来了啊?不是说能守住吗?” 他年纪不大,似懂非懂,一脸的迷茫。 弟弟妹妹没事,陈九暮放下担忧,说道:“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得跑了……” 屯所厚厚的城门和屯墙,都挡不住那帮古怪的伥鬼。 这四处漏风的住所,又如何能够藏身? 咚、咚、咚…… 让人头皮发麻的撞门声传来,陈九暮回到堂屋,瞧见狗子用门栓卡住房门,又用背抵着,但依旧有点顶不住。 他上前去,找了根木棍撑住门栓,然后问道:“屯子里哪里的建筑最坚固?” 军屯被破,旷野危机四伏。 当务之急,就是找一处能够固守待援的建筑。 狗子毫不犹豫地说道:“肯定是千户府,再就是军械库。” 军械库坚固,但一点物资都没有,如同监狱一般。 反倒是千户将军的府邸,更有生存几率。 “从后门走,去千户府!” 陈九暮当机立断,招呼着狗子离开。 两人冲到厨房,瞧见陈巴子还舍不得瓶瓶罐罐,而巧儿则拿着陶碗,准备将锅底的米粒舀出。 这俩孩子,苦怕了。 生死关头,陈九暮一把夺过弟弟手中的破烂家什扔了,只把灶台上的那小袋米塞进他怀里,然后叫饿极了的妹子,把碗里的半熟米粒吃了。 狗子很自觉地去往了后门。 啊! 刚一推开,就是一声惨叫。 陈九暮提枪而出,瞧见后门小巷这儿,居然伏着一伥鬼,正将狗子扑在地上去。 来不及太多思考,他枪出如灵蛇探穴,准确地将那头凶恶伥鬼脑门,戳了一个洞。 那还如野狼一般凶恶的伥鬼,顿时僵住。 陈九暮伸出左手,拉住了狗子,问:“没事?” 狗子慌张爬起,检查了一下,这才心有余悸地说:“还好、还好……” 他下意识地打量着眼前的陈九暮。 总感觉大病一场,这发小,跟以前认识的陈皮子,完全不同了。 甚至透着几分陌生感。 陈九暮却不管他内心所想,端详了那头伥鬼一眼,便将其一脚踢开,对着屋子里的陈巴子、巧儿喊道:“赶紧……” 刚才还颇为不舍的弟弟妹妹,瞧见地上这具模样狰狞丑陋、散发着腐臭气味的伥鬼,终于也慌了。 巧儿更是哇的一声,将刚刚吞咽进去的米汤,都给吐了出来。 陈九暮不管脸色难看的弟妹,催促道:“走!” 一行四人,顺着狭窄的后巷离开。 陈家是普通屯丁住所,离卫所中心的千户府,还是有点距离的。 不过几人生于斯、长于斯,对于附近地形烂熟于心,沿着房前屋后,抄着近路而走,一路虽然惊险,但很快还是到了千户府。 毕竟,这屯子到底还是不大。 或许是因为长期饥饿,以及恐惧,还有年纪不大,四人来到千户府门口,都气喘吁吁,累得虚脱。 门口场院这边,七七八八,围了几百号人。 有屯丁,也有家属,都是跑过来避难的…… 至于伥鬼,大部分还在外围,并没有突入核心区域。 不过此刻的千户府,已经是防卫森严,大门紧闭着,临街的院墙上有几个人守着,对外面汇聚的人群喊话,驱赶离开。 狗子瞧见,气愤地大骂:“这帮狗东西,真他妈不是人……” 不止是狗子,围在外面的人,也气愤无比。 有人破口大骂。 也有人苦苦哀求,甚至跪在地上磕头,求里面的人好心,把门打开,放人进入。 还有人按耐不住,直接搭了人梯,开始爬墙。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一声枪响,竟然是有人放了火铳,将爬墙的人给打了。 那人应声倒地,再无气息。 而开枪之人,却是站在墙头,大声喊道:“哪个敢乱来,军法处置!”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不少人惊慌失色。 陈九暮也是一脸错愕——来自于和平年代的灵魂,到底还是没办法接受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为和作法。 无数人惶惶不安,就在这时,从长街那边,撤回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持刀的披甲少年。 这英姿少年皮肤光洁白皙,脸庞棱角分明,身材健硕有力,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的飒爽。 不过许是经历了太多恐怖,多少有点慌张。 远远就大声喊道:“开门,开门……” 他带着十余人来到府前,瞧见周围场面,错愕问道:“田管事,怎么了?” 墙头上开枪的中年男人瞧见,大声喊道:“三少爷,夫人吩咐了,伥疫凶恶,蔓延太快,不能放人进府……” 说罢,他朝着院子里喊道:“快快架梯,让三少爷上来!” 千户府的院墙,比屯墙还高一米,有人听了吩咐,弄了架木梯下来。 与此同时,六个披甲武士也跟着下来,快速把守住了木梯。 无数人朝着梯子涌去。 找寻一丝生机。 但那六个精锐的披甲武士,硬生生用锋寒的刀口,将人拦住。 三少爷瞧见周围的人群,似乎有些不忍。 但到底不敢违背“夫人”的意志,带着人爬上木梯,进了院子里去。 看着那撤回来的十余人陆续爬上梯子,陈九暮瞧见了一个“熟人”,犹豫了一声,喊道:“曹教头……” 此人正是之前协防屯墙的曹大。 听到招呼,曹大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陈九暮一眼。 这时已经爬上墙头的三少爷,喊了一声:“怎么了?” 曹大应了一声“没事”,随后黑着脸质问陈九暮:“你等不在屯墙处守着,跑来千户府干嘛?” 说完,他握紧手中钢刀,问:“是怕死?” 陈九暮原本想要跟这个之前还挺“赏识”自己的千户府教头攀点交情,得以进那千户府中去。 听到这质问,他心底一沉,知道对方根本不认。 也对,一面之缘,哪有什么交情? 他只有退而求其次,说道:“我不怕死,愿为千户大人舍命——只求能让我的家人进府庇护……” 曹大听了,似有意动,却不料远处路口,一阵喧闹。 隐约有惨叫声传来。 墙头的田管事瞧得仔细,再也按耐不住,大声喊道:“别管他了,快点上来……” 他这么一吼,再加上远处的死亡威胁,周围的人群顿时一阵骚乱,有人大声喊道:“妈的,老子们帮你拼命,关键时刻,你们却不让俺们活……” “拼了、拼了……” “什么狗屁的千户大人,人都死了!” “真的死了?” “可不是吗?我亲眼瞧见的……” 众人一番混乱,纷纷朝着木梯冲去,曹大不敢耽搁,直接一个转身跳跃,上了木梯。 而守在下面的六位甲士,则毫不犹豫地挥舞钢刀,砍向周围“暴民”。 墙头上的人,有人弯弓射箭,射杀无辜。 一时间鲜血迸射,乱作一团。 屯墙内外,伥鬼与人,生死殊途而战。 千户府前,人与人也是殊死搏斗。 一派乱世之相。 陈九暮进府无望,叹了一口气,想着只有转去军械所。 然而没等他出发,就瞧见街口处一片混乱,上百头狰狞丑恶的伥鬼,从长街尽头,发疯一般狂冲,朝着这边的人群扑来。 吼…… 第3章 绝望边缘境,墨家八里风 看到大片伥鬼来袭,将千户府门口这片广场上的人群扑倒在地,张嘴撕咬…… 陈九暮只觉得头皮炸裂。 虽然之前也有交手,但有着地利依托,并不觉得有多艰难。 此刻前方无路,后退无门,被堵在中间,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似乎直接就陷入了绝境。 更头疼的,还是身边的两个小人儿。 无论是少年陈巴子,还是女童陈巧儿,都是年弱无力、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哪里有半点的抵抗能力? 之前想要将两个小孩儿送进千户府,得以庇护。 现如今,瞧瞧府里那帮短视的官老爷,陈九暮只觉得心头烈火燃烧。 恨意浓烈。 这见鬼的世道! 要是换做以前他当兵时,端着一把95式全自动,他能把这帮狗日的全部都突突突了去…… 但现如今的他,营养不良,大病初愈。 手里只有一杆生锈的破铁枪。 能干啥? 逃命吧! 要论力挽狂澜的实力,现在的陈九暮或许没有。 但说随机应变的果决,他还是可以的。 几乎是在伥鬼出现于街口的一瞬间,陈九暮就拉着吓得腿软的小妹,带着二弟和狗子,朝着千户府右侧的房子跑去。 场院前这儿,已经乱作一团。 人群四散而逃。 有的钻了小巷,有的麻着胆子去爬千户府的院墙,还有的如无头苍蝇乱转…… 陈九暮跑了十几步,瞧见身边居然也跟了七八人。 有好几个是眼熟的,似乎是之前在屯墙之上,并肩而战过的…… 对上了他的目光,有人讨好地招呼:“皮哥儿,你是个有本事的,我们跟你一起……” 陈九暮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拖着陈巧儿发足狂奔。 凭借着先前在院墙之上的表现,陈九暮意外聚集了十几人,跑到了千户府右侧这边的一排房子来。 挨着千户所的,自然是百户、总旗这样的将官宅子。 虽然不如千户所门户森严,但好歹也是石墙垒房,好几进的二楼小院。 比起陈家那种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的破木房子,要坚固不少。 陈九暮、狗子带着七八个扛枪持刀的屯丁,以及五六个妇孺,冲到了宅子门口。 城门失守,早有消息传到这边。 千户府的女主人并非傻子,不团结屯丁百姓,却还是将军屯一众将官的家属,接进了府里去。 所以此处空空,没有人在。 “上楼去!” 千户所封闭,器械库太远,只能退而其次,占住这儿。 陈九暮将小妹巧儿,推到了二弟怀中,一声吩咐之后,抓着手中的破铁枪,猛然回首一刺。 这是来自于另外一个时空,经过千锤百炼的军队刺枪术。 噗…… 准确!精巧!有力! 一头循着恐惧气息扑杀过来的狰狞伥鬼,被扎中脑门倒地。 而在五六米远的地方,四头破衣烂衫、满是烂肉的伥鬼,正朝着这边踉跄而来。 一枪逞凶,众人惊诧。 狗子就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看向了他。 几日未见…… 这变化,也太大了点。 陈九暮看着周围慌张的屯丁,喊道:“拢过来、拢过来——守住门口,不然都得死……” 越是混乱,越需要有人强势地站出来。 如果作为曾经的军屯边缘人,一个小小的屯丁…… “陈皮子”无疑是不够格的! 但先前在屯墙之上的优异表现,以及刚才那“稳准狠”的枪法…… 旁边的人,都认准了这小子,似乎是个狠人。 除了陈巴子、巧儿之外,还有三个妇人、两个小孩,进了屋子,顺着木楼梯往二楼走去。 其余的人,都堵在了门口。 手持铁枪、腰刀、木盾和藤牌,浑身颤抖地守着。 “刺!” 陈九暮坚定而激扬的语气,似乎给旁边八人,注入了莫大的勇气。 刀枪齐下! 几息之间,居然将那四个突袭跟前的伥鬼,全部解决。 当然,这里面,陈九暮占了场间主导。 处理完眼前威胁,他抬眼望去,却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千户府前的小广场,和长街口这儿,骤然涌入了大群伥鬼,杀进了大量汇集在此处的屯中百姓里…… 它们就仿佛无数凶残的食人鱼,追逐着各自的猎物。 聚集千户府门前的这些,只有少数是溃逃至此的屯丁,而大部分,则是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家属。 有年近耋耄、鬓发斑白的老头、老太…… 有腿脚缺失的残疾军户…… 有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小孩…… 都是些老弱妇孺,基本没有什么反抗能力,许多人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扑倒在地,肆意啃咬。 一时间惨叫无数。 宛如人间炼狱一般,活脱脱一修罗场! 陈九暮原本还带着几分“外来客”的视角滤镜,就跟虚拟vr游戏一样,对于此刻的世界,多少都有点儿陌生感,难以代入。 即便是之前瞧见外面的尸潮围城…… 都没有过多的恐惧感! 但此时此刻,看到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眼前以极为悲怆、狼狈和惨烈的方式终结…… 他双眸泛红,浑身都在发抖。 作为一个良善之人,他有心冲进尸潮之中去,将那些可怜的百姓一一救下。 但问题是,他怎么救? 现在陈九暮,不过是一个小小屯丁而已,自身都难保,谈何救人? 而有能力救人的,正站在府墙之上。 羽箭飕飕。 有的射向了那些汇聚一处、发狂的伥鬼。 但更多的,却是射向了攀爬着院墙,想要进入府中的百姓身上。 这见鬼的世道! 啊啊啊啊啊……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咒骂这贼老天了。 但回想起被赶上楼的二弟和小妹,满心怒火的陈九暮也只有收敛情绪,小心应对着自己眼前的敌人。 或许是因为广场上可猎杀的“目标”太多…… 除了刚才被几人戳死的伥鬼之外,这边居然出现了断档。 陈九暮喘着粗气,招呼身边几人进屋,然后将房门合拢,再搬来堂前的八仙桌,将门口顶住。 稍微得了空档,陈九暮抬头,喊了一声:“老二、老二……” 楼梯口探出一脑袋来:“在呢!” 陈九暮吩咐道:“看好你妹妹,要是巧儿出事,老子扒了你的皮!” 兄妹几个,父母死得早,陈巴子虚岁十三,年纪不大,却有了做哥哥的样子,听到了话,使劲儿点了点头,说:“哥,你放心!” 陈九暮稍微放点心,趴在镂空木窗边,捅破窗纸,往外瞧去。 转眼的功夫,广场上的屠杀已经进入了尾声,人群要么死、要么逃…… 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无力地呻吟。 狂奔而来的伥鬼们,一部分跟着逃散的人群追去,但更多的,则集聚在了千户府门前。 它们,似乎盯上了这座深宅大院里,浓烈的生人气息。 吼…… 那一头头仿佛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喉咙里发出宛如虫鸣一般的诡异吼叫,扒着墙根游动。 十几头体型最为健壮的伥鬼,已经开始在撞门了。 咚、咚、咚…… 声声震耳,让铜钉大门背后的人们心惊胆战。 不断有人呼喊,似乎在招呼过来抵住。 而在院墙之上,有精锐箭手,正弯弓搭箭,将一头头的可怖伥鬼点杀。 其中就有陈九暮认识的曹大。 镇守千户府的,明显比陈九暮之前在屯墙之上瞧见的屯丁,要更加精锐。 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精神状态,都强上许多。 但与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伥鬼相比,到底还是差了许多。 眼看着围在千户府周围的伥鬼越来越多,陈九暮一把抓住旁边的一人,问:“军械所在哪里?” 他虽然融合了陈皮子的记忆。 但到底时日尚浅,很多都是零碎,所知并不算多。 旁人虽然意外,但还是指着西边的方向说道:“那边,有半里路……” 陈九暮这才“回忆”起来。 但很快,他又陷入了绝望——别说能不能进得了那军械库,光是去的路上,就无比凶险…… 更何况还是带着这么一群人。 就在他心急如火之时,更大的危急出现。 也不知道那帮伥鬼是怎么锁定目标,很快有十几头伥鬼,居然就朝着这边的房前涌来。 再加上原本就堵在门口这里的零碎几头…… 一时之间,他们这里,也成了焦点。 “皮子,怎么办?”狗子几乎是带着哭腔一般,朝着陈九暮喊着,满是络腮胡的脸上,流露着绝望的表情。 陈九暮这时方才瞧见,这兄弟虽然看着外表粗犷,但却也带着几分稚嫩。 若是搁在后世,估计也就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怎么办?顶着呗! 陈九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点背,刚刚“过来”贵宝地,就遭遇这等地狱级的开局。 而且如此真实,似乎还不能“回档”…… 当下他也是叫妇孺们都上二楼去,又让大家搬来各种家具,将门给封堵。 不料那门被撞得吱呀呀快散架不说,旁边的镂空窗,突然探出一脑袋,居然是一头伥鬼,直接撞破窗户,爬了进来。 那玩意一身恶臭,口中乌黑的涎液滴落,甚是吓人。 旁人吓得慌忙往后,甚至差点儿崩溃。 好在狗子反应过来,与陈九暮一起,一左一右,将其按住,硬生生地抵住脑袋刺入。 这伥鬼身前是个苗民,头上还包裹着黑色头巾。 额头被刺,流下了绿色的液体来。 绿色? 而透过间隙,陈九暮又瞧见了先前暴力击杀了千户将军的那头巨大怪物。 那家伙居然也赶到这边,脑袋左右摇晃,似乎在找寻什么。 很快,它锁定了千户府的大门。 一双赤红眼珠子,滚滚热力发烫,将周围的空气都给弄得扭曲。 下一秒,它猛然冲锋,在离府门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陡然腾空而起,如同一颗炮弹,重重地撞在了大门上。 原本也在撞门的几个伥鬼,被直接砸飞。 而那重达千钧的铁钉大门,居然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巨大窟窿来。 那巨大伥鬼停下,抬起脚来,连着踹了三四下。 砰! 千户府的大门,被打开了。 呜、呜、呜…… 无数伥鬼似乎得到了无穷的激励,嗷嗷叫着,冲进了防守森严的千户府邸。 里面,顿时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绝望的惨叫声。 完了吗? 陈九暮心中乱了一下——如果说那千户府是一艘海上战舰的话,他据守的这儿,就只是一个小舢板而已…… 现如今,那战舰都经不住风浪,他这小舢板,又能坚守多久? 陈九暮第一次陷入绝望。 头脑都几乎陷入停滞,难以思考…… 但下一秒,他却瞧见广场那边的街口处,出现了好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手矫健的身影。 之所以瞬间就能捕捉到,却是因为那些人,过于突出。 在一众长衫布鞋的“古人”,他们身上穿着的制服更加现代一些——对襟上衣、黑色裤子与复杂的腰带,以及黑色的皮靴,仿佛回到了现代…… 而腰间还有着左右对称的古怪箱子,用复杂的皮绳紧绑,以“x”状挂在双肩。 手中则是带着寒光的制式斩马刀。 这些人里,除了两个是从长街尽头冲出…… 其余的,居然都是从墙头屋顶之上跃出,然后以极为古怪、甚至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提纵。 与此同时,他们的所过之处…… 一颗颗伥鬼头颅,腾空飞起,有如那田地里被割掉的韭菜一般。 就在陈九暮无比错愕之时,却听到自家驻守的楼顶之上,传来一声清喝:“诸人莫慌——云顶墨家,八里风小队,特来支援!” 陈九暮愣了——墨家? 什么鬼? 哪来的墨家? 是我理解和认知的那个墨家吗? 满脸问号的陈九暮,看着那边的黑衣人大杀四方…… 身边的同伴,全部都喜极而泣,发出了有如重获新生一般的欢呼来! “得救了!” 第4章 酣战至傍晚,伥鬼百里将 陈九暮不解,问旁边的狗子:“你听过他们?” 狗子兴奋地说:“听周老蔫说千户老爷去请了救兵过来,他们想必就是吧——好厉害,飞檐走壁的,跟神仙一样……” 说话间,一道倩影,落到了陈九暮他们这儿的房门口,陡然挥处一刀。 唰! 这一刀,宛如中秋圆月当空,洒落大片光辉。 原本拼命冲击门口的几头伥鬼,洒落墨绿色的血浆无数,再无声息。 陈九暮瞳孔陡然收缩,忍不住喊了一声:“好刀法!” 似乎听到他的称赞,那女人回眸,打量了他一眼。 那是一个同样制服劲装的女子,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岁。 紧身的制服包裹着健康的胴体,手持双刀,站落在地,扎着根利落马尾辫。 英姿勃勃。 她看着不到一米六,但身材十分健康匀称,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肤色虽然微黑,却难掩资形秀丽,容光照人。 最让陈九暮难忘的,是年轻女子的一双明眸。 眸子里清光潋滟,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自信与骄傲。 斜挎腰带上,印有刺绣。 八里风! 苏半夏! 也不是怎么的,只是匆匆一瞥,陈九暮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六个字来。 就仿佛驻留在眼前。 陈九暮忍不住心里赞叹——也就是这般姿容优秀的女子,方才能够配得上那么美的名字。 那一刻,时间对他而言,似乎变得缓慢。 但英姿勃发的年轻少女,却只是瞥了他一眼,便陡然往前猛地一跃。 这一跃,居然违背物理常识地飞出了两丈多远。 紧接着,几个起落,她居然在眨眼间,就来到了千户府门口,手中双刀,宛如陀螺一般旋转,所过之处,一片血迹斑驳。 伥鬼头颅腾空。 好漂亮的少女! 好精彩的杀招! 狗子瞧见,一脸“如见天仙”的表情,痴痴地叹道:“墨家机关,当真厉害!” 陈九暮这时也意识到了——那少女之所以能够有如此异于常人的敏捷,除了本身实力出众之外…… 更多的,是腰间绑着的木匣子! 那木匣子不但有喷气动力装置,而且还能发射数根古怪的细长钩锁,迅速锁定高处,供给提纵之力。 而来援的一众墨家子弟,似乎都有如此的神奇装备。 正因如此,场间表现优异的,并不仅仅只有这位墨家小队的队长苏半夏。 在与陈九暮他们据守之处相对的一栋二层楼上。 一个蜂腰猿背、黑布裹头,只余右眼的男子,正弯弓搭箭。精准地锁定了场中最为疯狂的伥鬼。 一箭锁一头。 长街口与广场中。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胖子手持狰狞铁钩狼牙棒,瘦子手持九节铁鞭。 两人交替掩护。 宛如轰隆隆的坦克,碾压而过。 那些反扑过去的一众尸潮,居然都没能拦住两人。 右侧方的巷道口。 一个丑陋的健妇,一个头发斑白的半老头子,都是手持制式斩马刀,救下十几人后,大踏步杀向府中。 另外还有几人,高来高去,已经冲进了千户府中。 一、二、三、四…… 陈九暮浮光掠影地打量一阵,确定似乎来了十人。 仅仅只是十人,阵仗却胜却千军万马。 恍惚之间,陈九暮想起了之前自己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墨攻》。 那部由劳模港星刘德华主演的电影,讲述了战国时期,十万赵国军队攻打梁城,墨者革离孤身救城的故事。 故事的风评当年一般,某些情节,也很别扭。 第5章 这帮贼杀才,快来当炮灰 那头脑袋宛如菜花、身高超过两米的巨大伥鬼,不仅战力强横…… 而且有着极强的统御能力! 刚才的广场这儿,经过留守外面的墨家小队几人一阵厮杀,只剩下了二十几头。 可称“稀疏”。 反而它这么一“吼”,不但从屯子的各处,源源不断地跑来大批伥鬼…… 就连之前广场地下,那些被咬了的无辜百姓尸身,也都蠢蠢欲动,以极为怪异的姿势,扭曲地站了起来。 这等场面,在经受了后世无数“丧尸文化”熏陶的陈九暮眼中,并不算稀奇。 他甚至都觉得这些“新伥鬼”发作的时间,有点慢了。 但对于许多生于斯长于斯的人而言,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身边人,居然也双眼发红,变成了可恶凶残的伥鬼,冲击力还是有点大…… 尽管知晓这些家伙生前也都是人。 但亲眼瞧见这等变化,还是无法接受的。 许多人甚至都会下意识地想到——说不定自己不久之后,也会是这鬼样子呢? 一样丑陋、恐怖、满身恶臭的孤魂野鬼…… 想到这里,有人甚至吓得转身就逃。 原本还算稳固的战阵,也突然间就要散开去了…… 陈九暮作为这个战阵临时的主心骨,赶忙招呼着大家别退,但混乱之时,又有几人能够抵抗本能的恐惧,听人意见? 说白了,他陈九暮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小屯丁…… 又不是威势深入人心的千户将军! 眼看着招呼不住,局面也难以维持,陈九暮也不勉强,立刻朝着二楼招呼:“狗子,狗子!” 二楼窗户推开,探出狗子那张满是络腮胡的丑脸来:“在呢!” 陈九暮喊道:“带着老二和巧儿下来……” 之前伥鬼侵城,到处都是凶险,只有找坚固之处,固守待援。 但现如今,那头伥鬼首领吹号召兵,必然将这被撞破大门的千户府,弄成众矢之的,恐怕全屯子的伥鬼,估计都会涌入此处。 此消彼长之下,散落在周围的,必将少之又少。 机会难得。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局势危急,陈九暮瞧了一眼广场前,那个被砸飞在地的墨家小队队长苏半夏也是了得,挣扎着爬起来,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就双刀一展,杀向了那伥鬼头领去。 两者瞬间交锋,却是那苏半夏落入了下风。 不过人家腰间的机关盒子,也不是白瞎的,一招未果,立刻弹出两段飞索,腾空而起,避开了对方反击——这架势,陈九暮瞧得分外眼熟。 仿佛动漫照进现实。 另外几名墨家子弟,也是纷纷手持利刃,扑上前来。 这时狗子带着陈巴子、巧儿跑下了楼,来到陈九暮跟前,喊道:“咋了?”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陈九暮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趁着机会,我们先逃出城外去……” 那些墨家大侠,个个生龙活虎,高来高去,用不着陈九暮来担心。 自己这些人撤离,还能给人家减少麻烦。 “走?” 一直以陈九暮马首是瞻的狗子,这会儿却突然犹豫了。 与初来乍到的陈九暮不同,狗子人生的一辈子,估计都在龙里军屯司。 此处城破,去外面可怎么活啊? 但陈九暮却十分坚定地说道:“先活命再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在死亡的威胁下,大家也是放弃了暂时的安稳,撤离千户府这边的主战场,朝着屯子后方退去。 陈九暮一马当先,手中也不再是之前那把生锈长枪,而是捡了一把武官腰刀。 而身边之人,在经历了之前搏杀,也都在快速成长。 至少遇见那些伥鬼,也有了搏杀的勇气。 大家一鼓作气,也是护着身后的老弱病残,杀退边缘的零散伥鬼,快速赶路。 他们这支队伍,有十几个壮丁。 基本上都是一开始跟着陈九暮和狗子,或者后面加入没有离开的。 另外从房子里出来的,二十多个老弱。 规模倒也算大。 而半道上,又陆陆续续有人加入其中。 对此陈九暮并不拒绝,只是叫着那些身强力壮的护在队伍旁边…… 谁要是敢不听,扎在妇孺里面,直接刀背拍去。 越是混乱之时,越需要强势出头。 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能够跟着过来的,也都默认了陈九暮的指挥,帮着一起维持。 不多时,队伍居然迅速膨胀,有了六七十号人之多。 一路疾奔,果然如陈九暮判断的一样,遇到的伥鬼并不算多。 即便是有零散一些,也都被陈九暮组织的人手一阵刀枪齐下,快速解决了。 但在一个路口。 另外一支气势汹汹的队伍,却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时值傍晚,光线昏暗。 不过陈九暮只一眼,就感觉到这支队伍的实力不凡。 打前的是六个披甲骑士。 虽然都是个子不高的滇马,但全部凑在一起,气势陡然逼人。 随后就是二十几个披甲武士,都是手持钢刀。 然后就是一些和他们一样打扮、穿着号衣的屯丁。 而这些人后面,方才瞧见几辆马车,和装束富贵的妇孺——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上的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四十多岁,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皮肤白皙,眼神镇定,遇事不慌。 许是常年身处高位,眉宇之间,却有许多威严之意。 此等官威,似乎不逊于那被枭首的千户大人。 紧接着,陈九暮在队伍里,瞧见了之前匆匆回府的三少爷。 他换了一匹神骏出众的黑马,身边好几个伴当,正护着家人,也朝着屯子的后门方向前进。 至于曹大,也在人群之中。 不过处于殿后的位置。 这支队伍,超过两百多号人,估计也是惧怕伥鬼汇聚,从千户府中逃脱而出。 因为都是千户府,和各个将官的直属家丁,所以布置在外围的人手装备,都十分精锐。 这些人以那妇人,以及三少爷为首。 骑在马上的三少爷似乎也瞧见了这边逃亡的队伍。 不过他心高气傲,觉得不过是些溃兵,根本就不理睬,而是沿着蜈蚣主街,率队杀向屯子后门。 陈九暮这边的队伍,也是下意识地紧跟人流前进。 除了他们这些人,零零碎碎,又从各处房屋和巷道里,跑出一些人来,如水如溪流,汇聚过来。 千户所这只队伍,对这些人跟来并不阻止。 但对于胆敢混入其中的,还是会厉声呵斥,甚至直接刀枪相向。 这等举止,与之前在府门射杀无辜百姓的表态,如出一辙。 主街不长,很快大部队就到了屯子后门。 此处又叫南门。 城楼比正门要稍微低矮一些。 楼下空地也稍微窄一点。 但当陈九暮带人过来,却瞧见空地这边,居然汇聚了尸群,差不多也得有过百,于此游离。 很多都堵在了南门城洞之下。 好多伥鬼,都是之前守城的屯丁转变。 形势危急,千户所前端的护卫,已经接敌,与那些堵在门楼子下的伥鬼拼杀。 最前方的那六位披甲骑士,十分厉害,驾马而过,长刀飞掠。 后面跟着的十几个披甲武士,也是趁着气势冲击。 陈九暮本以为这帮人能够很快冲开尸群,将堵住的城门杀穿。 却不料几个照面,两个骑士坠地,连着马都被扑食。 另外四个,赶忙打马绕圈,撤离战场。 而顶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披甲武士,也折损了好几个,然后陷入了重重围攻之中。 这等战况,让看惯了墨家子弟大杀四方的陈九暮,为之错愕。 都说千户府养着的家丁,个顶个精锐。 这帮狗东西,欺负平头百姓那是一等一的厉害,堪称“杀胚”。 但当刀口对准这些诡异伥鬼,胆气就缺了许多。 “妈的……” 不止是陈九暮,就连狗子,和其他几个并肩而战过的屯丁,瞧见那帮家伙拉胯的战斗力,都忍不住想要吐槽。 现在的状况是…… 原本以为势不可挡的千户府精锐,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南门口这儿。 前面的先锋遇挫,陷入重围。 后面的“中军”,因为需要抽出大量的兵力来保护贵人,有些犹豫不前。 而被包裹在中间的那些将官子弟、家属,以及很多小孩,瞧见这等吓人的场面,也是吓得连声尖叫,甚至有人转身就朝着城中的建筑躲来。 好在那主事的妇人也是临危不乱,连着下了好几道命令。 陈九暮瞧见在后队压尾的曹大,也被叫上,加入了前方的战斗去。 而很快,他瞧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正拨开人群,朝着自己这边疾走而来。 一个是他们的小旗周老蔫。 而另外一个,居然就是之前在千户府墙头瞧见的田管事。 那田管事一副豪奴派头,离得有十几米远,便颐指气使地朝着这边喊道:“你们这帮贼杀才,愣在那里干嘛呢?还不赶紧过来,帮着把城门冲开!” 第6章 伥鬼势何猛,三少爷收奴 如果没有之前在千户所前的境遇,听到这等吩咐,几乎无人胆敢拒绝。 毕竟这儿,可是龙里蛮夷长官司。 妥妥的军事单位。 当屯丁的,谁敢违抗命令,不听上司招呼? 就算有,估计早就都逃去了别处。 但之前这位千户府的田管事,在墙头不但拦了大家的逃生路,甚至还下令放箭,对着自己人无情射杀…… 现如今居然还跑过来发号施令,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古今从来如此。 所以那田管事虽然喊得凶,但真正照办的,却是连一个都没有。 大家都下意识地扭头,朝着陈九暮这儿看来。 然而没等陈九暮开口,跟着田管事一同前来的周老蔫,便已经对着他劝说起来:“皮哥儿,你是咱小旗的兵丁,也是个懂事理的人,甭管之前有什么误会,现在大敌当前,要是不解决门楼子下的伥鬼,大伙儿都得死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两边讨好赔笑。 很显然,刚才在路上,他应该就已经瞧见了这队人马的为首之人,就是自己小旗下面的…… “陈皮子”! 周老蔫这边陪着田管事一起过来,主动劝说,也是打了立功的主意。 陈九暮心中了然,并未回话,而是斟酌着局势。 旁边的狗子却忍不住了:“日娘的,之前不让我们进府庇护,现在又让我们去当过河死卒,当真好大的脸……” 他这边一开头,旁人立刻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对呀,凭什么让我们上?千户的那些家丁呢,个个终日饱食,披甲执锐的,反倒缩在后面……” 这是读过书的,更加粗鲁的,还在后面。 “当老爷的上前,咱们也上!” “对,要死一起死……” “草泥马!” “……” 听到一众屯丁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语,田管事气得直吹胡须:“你们这帮狗杀才,这是要造反吗?” 他平日里威风惯了,拿着一根马鞭子,就要挥上来。 周老蔫却是个能察言观色的,赶忙拉住田管事,跟这帮大头兵解释道:“马总旗他们,要护着老弱妇孺,不能让那帮伥鬼寻了漏子……” 他试图解释着,但旁人情绪汹涌,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越发激愤起来。 各种脏话泼口而出。 田管事气得浑身发抖,怒声吼道:“抗命不遵,你们这帮家伙是找死吗?” 有人直接喊道:“王千户都死了,你在这里威风个什么劲儿?” 田管事大骂,扬着鞭子就要抽打。 但刚刚面对一众伥鬼都不退的屯丁们,“杀了人、见了血”,又岂会受他欺负? 个个都扬起手中刀兵,纷纷指向前去。 周老蔫眼看着事情就要搞砸了,只有一边拉住田管事,一边苦苦哀求陈九暮:“皮哥儿,你说句话啊——城门不通,千户所那边的尸潮要是追过来,大家都得死……你看看你弟弟妹妹,还有大家……” 这家伙,许是之前逃回去,把家人接上,弄进了千户府的队伍里去。 所以现在才格外卖力。 一直沉默的陈九暮,这时终于开了口:“我们可以顶上前去,但大家手上的家伙不趁手……” 他们这边的壮丁有三十来个,但除了最开始这十几人带着兵器之外…… 其余人的手中,千奇百怪。 什么桌子腿儿,锄头菜刀,还有爬犁桨子粪叉之类的…… 乱七八糟,根本没有战斗力。 让他们顶到前面去,其实跟送死差不多。 田管事还沉浸在刚才的愤怒中,面露愠色。 周老蔫有心答应,却算不得数。 就在这时,那位英姿飒爽的三少爷,骑着大黑马赶来,问道:“怎么还不上去?” 周老蔫抢在田管事前,说明了状况。 三少爷一听,又打量了众人一眼,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他吩咐周老蔫去拿兵器,然后看向了陈九暮,问道:“你叫陈皮子?” 很显然,他过来时,也是做了功课的。 陈九暮却并不应下,而是淡淡地说道:“陈九暮……” “九木?” 三少爷为之一愣,似乎对这信息有些意外,不过却并没有怎么在意。 毕竟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千户府少爷…… 其实无所谓下面的一个屯丁,到底叫什么。 他居高临下,说道:“曹叔说你很不错——等出去了,你跟着我们,一起去长沙……我外公在长沙,是长沙守备,武义将军,你跟着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比起盛气凌人的田管事,这位三少爷显然要柔和得多,颇有些上位者的权谋。 他甚至还懂得给人画大饼。 虽然在陈九暮看来,依旧比较稚嫩和拙劣。 但如此危急时刻,这个少爷有这样的表现,已经是很不错了。 不过也就是陈九暮而已,旁边的几人听到,呼吸都急促了,下意识地朝着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长沙守备! 这可是正五品的武官,对于他们这些小屯丁来说…… 拼了命地踮着脚尖,都不一定能挨上呢。 但陈九暮,却显得十分平静,甚至都没有配合着表演一下“激动”,而是说道:“多谢三少爷,过了今天这一关再说吧!” 对于他如此平淡的反应,三少爷也有些不满,但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危急时刻,他也没有必要跟一个小屯丁较劲。 这时周老蔫带着几个家丁,抱着几捆铁枪和腰刀过来。 陈九暮等人过去接了。 枪是硬木加精铁枪头,刀也是上好的刀口…… 毕竟是撤退都要带上的,一看就是武备库里面选出的精品。 众人纷纷过来拿了趁手兵刃。 因为有得多,就连队伍里的一些老头和妇女,也都挑了,拿在手中。 兵器在手,似乎勇气都生出了许多。 安全感倍增。 三少爷目光巡视一番,催促道:“跟上吧!” 说完,他回身打马,挺着箭形枪,又朝着大阵前方赶去。 周老蔫高喊了一声“威武”,立刻给陈九暮等人喊道:“瞧见没?三少爷都冲阵在前,你们还耽搁什么?” 这家伙一边喊着,一边打量着一众人等,心中腹诽。 要是在城破之前,别说千户府的田管事,就连他都能抖一抖官威,直接用命令施压,让陈皮子、王狗子这帮“乱兵”去填坑送命…… 但现如今,千户都死了,大家都在逃命。 他是个知眼色的,晓得一切都可以等万事皆休了,再算后账,现在还需要将城门打通,逃出去才行。 面对着周老蔫的期待,陈九暮倒也不再磨叽,招呼左右:“走,去前面!” 周围众人听了,纷纷簇拥着陈九暮,绕过大队往前。 周老蔫瞧见,终于松了一口气——陈皮子那狗东西,大病一场,像是换了个人一样,陌生得有点儿吓人…… 好在终究是个没见识的屯丁,到底还是怕官的。 狗子跟在陈九暮身边,低声说道:“皮子,要小心,别被卖了……” 这家伙一脸络腮胡,看着粗鲁,但却是个心细的性子。 之前在千户府外,见识过这帮人的手段,心里充满了不信任,即便也羡慕“长沙守备”的那张大饼,但也害怕陈九暮为了“三少爷的抬举”,把命卖了去。 陈九暮哪能不知? 只不过现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来不得太多心眼计较罢了。 他一边招呼左右靠拢,一边低声说道:“你在后面,保护妇孺!” 说是保护妇孺,实则保护陈巴子与巧儿。 半日之内,狗子与陈九暮已经达成默契,微微点头,脚步放缓,落到了队伍中间。 作为领头之人,也是这支小队伍的胆魄…… 陈九暮必须走在最前面。 他带着三十多个刚刚武装起来的败逃屯丁,越过了武装森严的千户府家丁,以及他们重重保护的贵人们,抵达了南门小广场前。 经过刚才的拼杀,这儿似乎形成了僵持态势…… 敌我交织,犬牙交错! 在无数厮杀的人影中,陈九暮一眼就瞧见了一个提着环首刀的壮汉。 曹大! 不愧是能在千户府中当教头的角色,这位老哥带着几个披甲精锐,已经杀到了门洞口去,以锋矢之锐,凿穿敌凶。 而那位三少爷也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悍勇,一马当先,带着几个轻骑,在尸群边缘纵掠。 他们如同一把锋利快刀,每过一次,就有数个头颅飞起。 少主如此,其他捧着千户府饭碗过活的家丁们,自然也是极力压制住心头的恐惧,嗷嗷叫地往前冲锋。 陈九暮是个果决之人,一看现场反应,立刻举起了手中腰刀。 他大声喊道:“列阵,前行!” 旁边众人也纷纷怒吼:“杀、杀、杀!” 此处毕竟是军屯之地,多少有点训练,即便明末年间,再如何荒废,到底要比普通农民强上太多。 之前一番拼搏,又都见了血! 众人求生,杀了眼红,全部堆积一处,气势居然不比旁边的家丁们弱上多少。 陈九暮顶在前方,一边挥刀,一边竭尽全力地维持战阵的完整——人是群体性动物,越是单体力量薄弱,就越需要身边旁人胆气的支撑。 然而这件事情无疑是十分困难的。 不过许是千户府的家丁们豁出了去,使得他们这边的压力,居然意料之外的少。 一番血战! 如此过了几分钟,在曹大的带领下,南城门下的门洞居然被杀穿,并且给清理了出来。 见此局势,大部队自然不敢耽搁,纷纷涌出。 那马车上的妇人不断下令。 乱中居然有序。 而身后的军屯,已然烧起来了熊熊烈焰,火光遮阴半边天空。 乱象纷纷中,跟着冲出了军屯的陈九暮收拢身边,居然只剩下了二十多人。 除了突围时损失的七八人…… 而更多的,竟然是趁乱跟上了千户府的大部队,想要跟着那些贵人们,一起离开。 陈九暮瞧见了,也并不阻拦——人性慕强,从来如此! 这时,一匹马疾驰而来,落到了陈九暮跟前。 马上男子,正是千户府的三少爷。 刚刚绞杀完尸群残兵的他意气飞扬,此刻也是居高临下,指着满身油汗、狼狈不堪的陈九暮说道:“陈皮子,你不错,很不错——来,跟着我吧!” 第7章 九暮骨头硬,追随八里风 之前跟着陈九暮的不少人,在冲出了屯子之后,大部分都偷偷地跟到了大部队边上去。 逃命归逃命…… 但真正要活着,还是得跟着贵人们一起的。 虽然这龙里军屯陷落了…… 王千户也惨死敌手。 但墨家小队八里风的及时来援,也使得千户所的底子还是有所保留的。 而如果真如三少爷所说,他外公是长沙守备…… 至少后续的活路,其实是用不着发愁的。 很多人想跟着,都挨不着边呢。 而三少爷却偏偏找到了陈九暮这边,发出了邀请。 瞧这架势,是要提携那陈皮子,给他一个大大的“前程”呢? 想到这里,不止旁人,就连“功成身退”的周老蔫,都忍不住地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然而…… 此话落到陈九暮耳中,却显得分外刺耳。 不仅仅是因为三少爷骑在高头大马上,颐指气使的样子,显得格外居高临下。 更因为他之前已经跟对方说过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陈九暮,而非陈皮子! 有人会觉得…… 这重要吗? 对于当世那些为奴一辈子,习惯了被轻视的屯丁而言,确实不重要。 但他却不一样。 有的时候,尊重对于一个骄傲的灵魂而言,比命要更加重要。 于是,在许多人的瞩目中,陈九暮拱手说道:“多谢三少爷,不过我这儿还带着两个孩子呢,不管怎么样,都得安顿好他们……” 这话其实相当于委婉的拒绝了。 然而三少爷之前表现得还算成熟,但到底年少,又惯于处在高位上,习惯了奉承,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 当下他也是指着队伍说道:“这有什么,跟着一起呗?回头签个契约,让他俩进府……” 进府…… 便是当奴,寄托于千户府王家。 陈九暮如何愿意,当下也是平静地回复道:“附近还有亲戚,十分挂念,还想要去寻一下,确定安危……” 言至于此,三少爷再迟钝,也听出了拒绝之意。 他的双眸,几乎是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不识抬举! 三少爷凝望着马下的陈九暮,空气似乎都冰冷了几分。 好一会儿,方才冷冷说道:“那你好自为之吧……” 好不容易“降下身段”,过来招揽,却吃了个闭门羹…… 这让心高气傲的三少爷如何高兴?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小屯丁而已…… 又不是读书人! 他愤然打马而走,去到了前方的队伍去。 旁人听了,纷纷说起陈九暮驳了少爷面子,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有年迈的老人还忍不住出头,一副“为你好”的模样…… 让他追去道歉。 陈九暮却没有理睬,借着黯淡天光,打量了南门外的水田与土道,然后找到了全程保护弟妹的狗子:“没事吧?”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二弟与小妹。 狗子之前一腔奋勇,此刻却一脸茫然:“没事……皮子,你说我们接下来干嘛去?” 陈九暮已经检查了两个小东西的身体,并无伤势,这才放心,随口接道:“干嘛去?先逃命吧!” 他从苏醒过来,就一直没有消停过。 甚至都来不及太多的思考。 如果说现在,是崇祯十一年…… 那便是明末! 如果按照已知的历史进程,那明朝便应亡于崇祯十七年——农民军李自成打入北京城,末代皇帝朱由检在煤山自挂东南枝,王朝结束。 接着就是“我大清”。 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所有人都得剃成老鼠尾巴、当奴才的“大清”。 当然,尔后还有南明。 陆陆续续又坚持了十几年时间…… 陈皮子留下的记忆,似乎都与陈九暮了解的历史吻合。 但当军屯外面那些伥鬼出现的一刻,他就知晓,自己来到的,或许未必是历史上的那个大明王朝。 而是一个更加诡异古怪的历史节点。 想到这里,陈九暮瞧向了身周的这二三十人。 这些人,是从一开始就跟在自己身边,也是对自己最为信任的一群人。 即便是队伍已经顺着官道,朝着县城方向行进,但他们却依然选择留了下来…… 等待着陈九暮的决断。 而这份信任,却是在之前生与死之间,用鲜血铸就而成的。 陈九暮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瞧见南门方向,城门楼子上方,有两个身影落下。 稍一停顿,朝着外面这边奔来。 他只一眼,就认清了来人身份。 墨家小队的半老头子,与那一身蛮力的健妇。 陈九暮瞧见他们快速奔来,赶忙迎了上去,招呼道:“前辈……” 那两人能沉下心来帮助无辜百姓,本就是个心善的性子,瞧见这个眼熟的年轻屯丁,立刻停住了脚步。 那健妇开口说道:“小哥,你们逃出来了?” 陈九暮点头,简单说了几句,然后问道:“城内战况如何?” 健妇听了,打量了他一眼,方才回答道:“来了个伥鬼百里将,太凶了,我们也打不过,让它占住了千户府,我们要回去搬救兵……” 人人如龙的墨家小队,都打不过? 陈九暮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满头菜花的巨大伥鬼。 那鬼东西,确实是个难以抵挡的狠角色。 健妇说完,提醒道:“你们也赶紧离开这里吧,不要再待着了——这儿很有可能会成为那帮伥鬼的聚集地,想办法逃命去吧……” 陈九暮早就在这儿等着呢,她一提起,立刻接茬,苦笑着说:“能去哪儿啊?” 那半老头子插话,指着匆忙逃离的大队,说:“你们跟着去,不就行了?” 陈九暮摇头,说:“刚才逃命,得罪了贵人……” 半老头子又问:“你们附近,就没有个什么亲戚,可以投奔?”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陈九暮也不好再绕圈子,而是图穷匕见,直截了当地说道:“两位前辈,我想跟着你们一起,也好学些本领,可以吗?” 此话说完,他立刻感觉到了两人审视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就仿佛聚光灯洒落,陈九暮下意识地浑身绷紧。 鸡皮疙瘩似乎都冒了出来。 压力无形,却如实质。 但陈九暮没有退路,并不回避,而是抬起头来,与两人直视。 他认真说道:“我不觉得去县城,或者投奔亲戚家,有多安全——在这乱世里,多学些本领,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强忍着两人的瞩目,陈九暮咬着牙,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诉求。 跟强者打交道,需要“待之以诚”。 如此沉默了一会儿,本以为对方会断然拒绝,没想到这时又有一道身影,落到了附近,开口问道:“怎么了?” 陈九暮听着声音耳熟,抬头望去,瞧见这人居然是墨家小队的苏半夏。 这个简单扎着根马尾辫的少女,半边脸皆是血污,却难掩双眸清亮。 不过她似乎受了伤,用刀锋抵地,朝着这边望来。 半老头子招呼了一声“队长”,然后与她说起了陈九暮这边的诉求。 队长? 陈九暮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少女,居然是墨家小队的队长。 苏半夏听完半老头子的转述,突然转头,看向了陈九暮,问:“叫什么?” 陈九暮回答:“屯丁陈九暮,九九归一的九,暮气沉沉的暮!” 苏半夏挑眉,说:“很有朝气嘛,哪里暮气沉沉了——读过书?” 陈九暮点头:“跟着屯里先生,读过一点。” 苏半夏大手一挥,说:“墨家向来主张济世救民,你们既然愿意跟着,一起走便是了……” 第8章 宿眠庄家山,夜半私语时 庄家山。 此处距离龙里军屯不算远,但一众人等行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几乎都精疲力尽,难以前行。 于是不得不在此处扎营。 从军屯逃出,跟着一起来的,前后有三十二人。 壮丁十四,其余的都是家属。 而八里风起先只有三人,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五人汇合。 至于剩下的两人…… 陈九暮问了一句,就被那半老头子劈头盖脸地一通臭骂,让他少打听,于是不敢再多言语。 没走多久,当头顶之上的月亮升起…… 竟是血月! 陈九暮震惊莫名,但旁边的人却习以为常,说这月亮,都红了十多年了,不足为奇…… 这时陈九暮对照“陈皮子的记忆”,方才知道果真如此。 血月、血月…… 似乎,如今的滚滚洪流,跟记忆中的历史,已经走向了完全不一样的岔路去。 一路上磕磕绊绊,不知道多少坎坷。 但好在那些伥鬼,似乎都聚集到了军屯里去。 路上他们只零碎碰见一些,也都行动僵硬,就跟没上发条的木偶一样。 轮不到陈九暮出手,就被游弋队伍边缘的八里风成员解决了。 这些自称“墨者”的家伙,无论穿着打扮,还是气质、手段,都与当世之人,截然不同…… 但因为刚才的教训,陈九暮知晓人家忌讳很多…… 于是不敢多嘴。 行进的路上,除了招呼逃难的乡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思索和感受。 正因如此,他方才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不但五感灵敏,而且似乎身体素质也还不错。 连续经历了好几场的厮杀与奋战,又匆匆赶路,换作一般人,早就趴下了。 但自己却不一样。 每当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 右心房处,就会生出一股热流来,滋润脏器与肌肉,支撑着近乎枯竭的身体,继续行进下去。 这种感觉,就好像当年在部队受训时,突破自己一个又一个的极限…… 不过当抵达了庄家山,安定下来,他到底还是有点儿撑不住了。 一屁股坐下,陈九暮居然再也爬不起来。 他感觉到眼前一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竟然有种一觉睡过去,再也不愿醒来的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听到了小妹的声音:“大哥,吃的,给!” 带着极大的毅力,陈九暮艰难地睁开眼睛来,瞧见小妹脏乎乎的小手上,抓着一张黄灿灿的面饼。 他没有接,而是伸手拿开小妹脑袋上的一根枯草,问:“你吃过没?” 小妹激动地指着不远处的火堆旁,说道:“都有,半夏姐姐说了,每个人都有呢!” 她手指的方向,却见一个墨者壮汉,正拿着一个竹篓,给每人都派饼呢。 陈九暮方才放心,接过那饼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突然间眼睛一亮:“这是……玉米面?” “你居然还知道玉米?” 话音刚落,听到旁边有人走了过来。 陈九暮赶忙爬了起来,朝着来人拱手说道:“抱歉,苏队长,刚才太疲惫了……” 苏半夏刚才去溪边洗过了脸,恢复了先前的清丽面容,此刻带着一个头扎黑巾的青年,与之前那个半老头子,来到了陈九暮跟前。 这个头扎黑巾的,却是先前在千户府附近的屋檐上,弯弓搭箭的神射手。 不仅如此,陈九暮还瞧出了这人是个苗民。 没有理会陈九暮的客套,苏半夏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玉米的?我记得这边,应该没有普及啊?” 陈九暮听了,愣了一下,方才说道:“听我死去的父亲,说在广西一带,似有种植。” 他以前看过文献,据说玉米是嘉靖三十年间,传入的中国。 而红薯则更晚一些,大概是万历年间,由福建省福州府长乐县一个名叫陈振龙的读书人,将红薯藤的小段编到缆绳里,混过西班牙人设置的关卡,从吕宋带回…… 而正是这些不挑田地的高产植株,得以推广,活人无数,甚至缔造了后来的“康乾盛世”。 以至于后世有人笑称,康乾盛世又名“红薯盛世”…… 苏半夏不置可否,又问了他一些关于背景调查的问题。 陈九暮凭借记忆,一一作答。 他其实有心问对方怎么会有玉米作物——因为即便是已经传入了国内,但在云贵一带,也是没有的。 不过有着之前被斥责的经历,陈九暮知道这帮墨者的警惕。 所以还是忍住了。 如此聊过之后,苏半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简单说道:“折腾一天,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她带着那个黑头巾离开,而剩下的半老头子则留下来,好声宽慰了一会儿。 还递给他半葫芦水。 毕竟这个小子,算是眼下这三十多流民的主心骨。 稍微闲谈一番,陈九暮一边啃着饼子,一边与对方套近乎:“宽叔,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一路行来,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称呼,也知道那个健妇,叫做“花姐”。 但除此之外,都不知晓了。 宽叔是个和善的性子,开口说道:“小钱已经先行一步回去求援了,到时候回来了,怎么安顿你们,也会有说法的……” 陈九暮又问:“那怎么加入你们?” 宽叔看着他,问:“你真想加入我们?” 陈九暮使劲儿点头:“想!” 宽叔却叹了一口气,说:“先到了地方,再说吧。” 他不愿再说,等陈九暮喝完那葫芦里的水,便先走了,过去与其他人汇合。 宽叔刚走,狗子就跑了过来。 这家伙也是刚刚吃完,还在舔着手里的饼渣,然后低声说道:“皮子,我怎么感觉人家,不怎么想带着我们这帮拖油瓶呢?” 之前陈九暮与八里风的人套近乎被呵斥,被狗子看在眼里,心里正愤愤不平呢。 陈九暮却知晓墨者谨慎是正常状态,也不在意,而是帮着解释:“人家收留咱,那是情分;不收留的话,也很本分……” 在这乱世,哪里那么多的“理所当然”? 安抚完了狗子,以及旁边的几个同行,陈九暮又与自家二弟、小妹说了会话…… 两个小东西到底年纪过小,又一路疲惫…… 吃饱了就犯困。 瞧见八里风这边有人安排守夜,一切处理都很专业和妥当。 陈九暮这才放心睡下。 许是之前太过劳累,他几乎眼睛一闭,人便睡了过去。 但不知为何,迷迷糊糊之间,却似乎有各种各样的画面,往脑海里塞来。 因为过于支离破碎,所以并不具体…… 但到了最后,他却隐约感觉到了头顶的星空之中,有一只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 居高临下,似乎在盯着自己。 那眼睛,就这么看着,似乎瞧穿了他心底里的一切秘密。 陈九暮毛骨悚然,却感觉浑身难受。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胸口,一阵急促的抽动…… 突然间就惊醒了。 夜凉如水! 陈九暮浑身如坠冰窟,还未从梦境之中的震惊里回过神来…… 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低语:“队长,这一次的伥鬼尸潮,有点不对劲啊?” 第9章 右胸藏异物,伥鬼扯小虫 许是之前的噩梦,过于震撼,惊醒过来的陈九暮显得分外清醒。 他一下子,就听出了说话之人,正是宽叔。 而随后,苏半夏的声音,也传入了陈九暮的耳中:“对,伥鬼此物,性喜黑暗,寻常不会在白天发作,也很少会在成型之前,攻击这么大的聚集地……” “这回居然主动冲击龙里军屯,还直接来了个百里将压阵,几乎算是倾巢而出,当真不一般……” 两人似乎是在右侧十几米的地方低声细语。 不过陈九暮却都听得分明仔细。 他也不知道为何,只以为这身体天生如此,五感通达。 对话依旧在继续,宽叔说道:“我在路上,找人打探过了,据说龙里军屯十几日前,加固屯墙的时候,在墙下土坑,意外发现了一件贵重之物,后来被送进了千户府里,单独看管……” 苏半夏声音突然急促起来:“你是说,有可能是血月陨石?” 宽叔说:“我觉得很有可能,要不然以那些伥鬼的性子,如何会这般冒失,提早发动?” 苏半夏点头,说:“之前龙执剑带人来过黎平府搜寻,确实有伥鬼活动的痕迹,不过给出过判断,觉得至少还有一两年,才会发动——毕竟伥鬼感染的速度很慢,伥虫生长也是需要周期的,贸然发动,不但战斗力被大幅度削减,而且还容易暴露巢穴位置,被提前剿灭……” 宽叔说:“能够冒着巨大风险,提前发动的,必然是有着巨大的利益诱惑!” 苏半夏却有些质疑:“不过如果真是血月陨石,星石罗盘一定能够感应到的——为什么今日我们仔细搜索过,却一点迹象都没有呢?” 宽叔说:“要么就是被藏起来了,屏蔽了气息,要么直接早就被转移走了——不是说这个王千户的岳丈,是长沙守备吗?” 苏半夏说:“只有如此了,让小伍盯着吧……” 她停顿了一下,严肃地说:“如果龙里军屯出土的,真的是血月陨石,必须上报联席长老会,务必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苏半夏似乎又提到了陈九暮,问宽叔:“那小子怎么样?感觉是个人才啊?” 宽叔当下也是将一路上对陈九暮的背景调查,与苏半夏一一说来。 末了他说道:“本来我怀疑他是那千户府里派来的,不过找周围的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屯丁而已,并没有太多的权势背景……” 苏半夏说:“普通屯丁,能有这般的应变和胆识,当真让人意外。” 宽叔犹豫了一阵,方才说道:”那小子刚才找我说了一下,说想要加入咱们墨家……” 苏半夏似乎对陈九暮很是赏识:“可以啊……钜子闭关之前,曾经告诉我们,甲子大劫在即,我们需要尽可能发展自己的力量,积极参与济世——这些屯丁,甭管多烂,都比一般的百姓要强,而这陈九暮,我看也很有潜力……” “这……” 宽叔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苏半夏看出了什么,笑着说道:“宽叔,我知道你在忌惮什么——是之前流行的那谶言吗?” 宽叔说道:“半夏,人言可畏啊!” 苏半夏却笑了:“宽叔,咱们钜子,可是当世九奇人之一、大名鼎鼎的苍耳子,曾经凭借一己之力,以及八信徒,筚路蓝缕,于这苗疆蒙昧之地,创建了三圣地之一的云顶城,重塑云顶墨家……” “如此天下江湖,无数豪雄都为之侧目的存在……” “咱们墨家,自成一派,如何会畏惧阴阳家的区区谶言?” 谈及此处,苏半夏满是骄傲,自信非凡。 宽叔却叹气说道:“钜子自然是天降圣人,非凡人能及——但他闭关三年有余,遁世不出,现如今的云顶城,可是长老联席做主……” 苏半夏打断了他:“宽叔,够了……” 宽叔沉默,不再多言。 两人不再发声,周遭重新回归于沉寂。 偌大的山头,除了周围那些累坏了的人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就只有草丛角落里的虫鸣,吱吱作响。 陈九暮闭着眼睛,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但体温却在不断升高,内心也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恐惧。 这一切的变化,当然不只是听到了两人的交谈。 虽然两人的谈话里,似乎透露出了不少的秘密…… 陈九暮之所以恐惧…… 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内,除了心脏之外,似乎还有一物在跳动。 并且与心脏,保持着同样的频率。 噗通、噗通…… 在某一刻,那心跳声,似乎超越了那边两人的低声细语。 充斥在了陈九暮的全世界。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感觉到头顶之上的血月,洒落的淡淡光华…… 似乎也与右胸口的牵连之物,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陈九暮很难形容这种联系,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它冥冥之中存在着。 如空气中的氧气,你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着。 所以…… 自己之前“优异”的表现——无论是敏锐的视力、听力和触感,还是一次又一次超越极限的体能…… 并不是原身的身体素质,有多么强大。 而是右心房伤口处,那有如活物的玩意儿…… 它,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正常的世界,陈九暮或许还能够有所猜测。 但现如今,先是见识了冲击军屯的可怕伥鬼,又瞧见了大家都习以为常的血月…… 一切似乎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有一瞬间,他有点儿想要找到那看似正直的八里风队长,咨询一番。 但很快就打消了去。 人,总得需要隐藏一些秘密的。 比如他来自数百年后的时代。 又比如胸口藏着的小东西…… 并不是特地要撒谎。 而是在这乱世…… 有些小秘密,隐藏着,可能更容易活下来而已。 特别是,他听到墨者之间,谈及的“血月陨石”——那玩意据说是在屯墙土坑发现,然后被送进的千户府…… 而陈皮子,似乎也是那个时候受的伤。 据妹妹巧儿所说,他正好被石头磕碰,伤了胸口,然后昏迷过去的。 这中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如果自己说了,会不会惹下麻烦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吧? 带着这样的小心思,陈九暮昏昏沉沉,然后睡去。 …… 这一觉睡得极沉,等他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陈九暮爬起来,瞧见周围都没有什么人,却有一堆人,拢在了右边一块坡地下。 围成一圈。 陈九暮瞧见自家小妹巧儿,正一脸委屈地在几米外的一块石头上,踮着脚眺望呢,于是叫住了她。 “干嘛呢,那里?”他问。 “大哥你醒了啊?” 巧儿瞧见陈九暮醒来,十分欢欣。 她跳下石头,过来说道:“墨家的大侠们,大清早就碰到了一队伥鬼,刚才解决了,现在正在处理尸体呢——我想去看,可是他们嫌我是小孩,不让上前……” 小妹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即便是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居然还挺有精神。 甚至还想去看那可怖的伥鬼尸体。 陈九暮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说:“不让你看是对的,那是怕你晚上做噩梦……” 小妹皱着鼻子不服气:“我晚上睡得可好了!倒是二哥,他胆小得很……” 小东西叽叽喳喳,在这儿告状。 陈九暮让小妹留在原地,自己来到了坡地前,瞧见这儿一片狼藉。 两个黑衣墨者,正在挨个儿补刀,而旁边则围了一圈人。 陈九暮揉了揉额头——早上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都没有醒来…… 这是睡得有多沉啊? 他走近前,瞧见宽叔正蹲在一头皮肤宛如老腊肉一般的伥鬼跟前。 老哥正拿着一把手术刀模样的银色锋利小刀,在那玩意的后脑勺上比划着,似乎在找位置。 突然间,刀身下沉。 下一秒,从那破开的脑壳里,居然挑出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虫子来…… 第10章 真菌在作祟,密林有埋伏 那虫子,基部浅黄色,中部黄褐色,顶部黑褐色。 大部分类似于蚕虫,还有多足。 而尾部类似于植株根须一般,却能不断蠕动,很是古怪…… 一开始,也就是刚刚脱离伥鬼颅骨,带着白色脑浆子的时候,还跟那皮皮虾一样,奋力抖动。 如此高频颤动…… 但过了十几秒,却缓缓伸直,变得僵硬,有如树枝一般。 仿佛死物! 瞧见这模样,陈九暮下意识地联想到了一物。 冬虫夏草! 作为一种中国特有的中药材,那玩意与人参、鹿茸一起,并列为三大补品。 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一种处于多变形态的中草药。 而事实上,那玩意纯粹就是线虫草属的真菌而已。 真菌…… “此乃九尸虫,又名雄伥虫……” 似乎决心要收留这群流民,所以宽叔倒也没有怎么藏私。 此刻的他,正用一根银质的镊子,钳住了那虫子,与围观众人介绍起来:“早在二十多年前,我们墨家的钜子,就带领着门中墨者,在与伥鬼一次又一次的斗争中,就总结出了规律……” “基本确定出这些看似鬼怪的伥鬼,本体的行为意识,其实都是这种真菌类属的虫子,来操控的……” 真菌? 听到这话,陈九暮不由得为之一愣——真菌? 宽叔他刚才,说的是“真菌”? 这个词,不是后世从西方传过来的吗,怎么明朝就有了? 他在纠结宽叔的词汇用语,而宽叔更是进一步指出——所谓真菌,其实跟大家见过的菌子、蘑菇差不多…… 旁边围观的众人,却是一脸的错愕与意外。 有人难以置信地说:“不能吧?伥鬼不是恶灵附体,凶魄不散,所以才会变成孤魂野鬼,祸害人间吗?” 有人附和:“对呀,怎么就变成虫子作祟了?” 还有人怀疑:“是不是山里的苗人弄的啊?我可听说了,那些黑苗人会养蛊,就是把一大堆虫子放在陶缸里,埋地下,能够养出一大堆害人的蛊虫来……” “到底是虫子,还是蘑菇?” “宽叔,咱们被咬了,也变成伥鬼,是怎么回事?” “……” 相比较于其他的墨者,宽叔还算平易近人,所以大家胆子也大一些,比较活跃。 众人议论纷纷,场面相当热闹。 这时宽叔看到了陈九暮,温和地打着招呼:“小陈,你醒了?” 陈九暮连忙点头,说:“宽叔早!” 毕竟昨日同生共死过,旁边的人纷纷给他这陈家小哥打招呼,表达亲近。 陈九暮不敢打扰宽叔讲解,略做回应,便将话题拉了回来:“宽叔,还请赐教——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机制?” 听到这问题,宽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很是肯定地说道:“你问对了,说起来,这就是一个机制问题,弄清楚了,就不害怕——大家闻之变色的伥疫,确实是通过撕咬传播,不过伥虫的成长,其实是很缓慢的,需要足够的月华能量……” 他举起镊子上已经变得僵硬、不再动弹的雄伥虫,说道:“之所以是九尸虫,因为一雄九雌……” “一般来讲,一条雄伥虫,最多能引导九条雌伥虫……” “雄伥虫养成,至少半年;雌伥虫养成,至少三月……” “至于刚刚死去的那些,根本不叫做伥鬼,顶多就是个傀儡而已——就跟木偶一样,形不成什么战斗力的……” “……” 宽叔娓娓说来,陈九暮听了,却忍不住质疑:“不对啊,之前在屯子里,那些刚刚转化过来的伥鬼,也很凶猛的……” 之前在南门那儿,就有不少刚刚死去的屯丁,化作伥鬼,堵在门洞处。 千户府的精锐家丁冲阵,都很艰难。 最终还是众人奋力,加上陈九暮他们这些溃兵集结,方才勉强冲阵成功。 为此还损失了不少人。 宽叔似乎想到有人会这么问,当下也是解释道:“那是因为有头伥鬼百里将在!” “伥鬼……百里将?”这已经是陈九暮第二次听到这个名词了。 之前他不敢问。 现如今既然宽叔愿意来做“科普”,他自然要探寻到底。 宽叔点头,继续说道:“钜子和其他墨者发现,此等虫属,都以‘九九作数’——这雄伥虫又叫做九尸虫,能统领九头寄宿了雌伥虫的普通伥鬼;又有‘为虎作伥’之说,所以一头虎伥虫,又能统领九条雄伥虫……” “若是更多,也是可以,但超出数额的战斗力,就会迅速衰弱……” “那虎伥虫,便是极阴之地,温养数年,方才得以成型的所在……” “而百里将,则是比虎伥虫还要珍稀的强者——如同、如同……” “嗯……” 讲到这里,他看向旁人,问:“你们有见过那马蜂吗?蜂后知道不?” 众人纷纷点头,陈九暮却是眼皮疾跳数下,说:“那百里将,便类似于这伥虫之中的蜂后?” 宽叔很是肯定地说:“对,也不对!” “一处巢穴,也分阴阳。阴者繁殖滋养,阳者出将征伐——所以算作蜂王……” “百里将之所以叫百里将,就是因为每一头,都独一无二,并且有着自己的领地范围——百里之内,绝无其它同属种群……” 陈九暮终于懂了:“一般伥鬼,都需要蛰伏温养,方能成型……而军屯那些新生伥鬼,之所以厉害,是受了那个脑袋像菜花的家伙,也就是百里将的影响?” “孺子可教也!” 旁人依旧一脸懵,但陈九暮却一点即通,让宽叔很是看好。 他继续说道:“这一次,是意外——一般的伥鬼,并不都如昨天一样凶猛……” 陈九暮懂了——昨日那些新转化的,之所以厉害…… 全都是因为大老板亲自下场。 …… 一番讲解,多少打消了众人心中的恐惧。 随后宽叔又在其余的伥鬼身上,挨个儿划刀,取出了另外一种乳黄色的虫子来。 那玩意不但颜色很浅,而且蚕虫的身子更短。 而类似于植株的根须更长一些。 被银质镊子钳住,抖动的时间也很短…… 绵软无力! 此乃雌伥虫…… 并不是每一头伥鬼的脑壳里,都有着伥虫的存在。 有好几头一看就很新、体表甚至都没有怎么腐烂变质的——银刀破开,只有成片的青灰色霉斑,以及花生米大小的虫卵。 并且陈九暮注意到,寄生有虫子的伥鬼,血液是浅绿或者墨绿的浆液。 而只有虫卵的,鲜红的血,则与常人几乎无异。 处理这些的时候,不但每一条伥虫都被用特制金属管分装,并且旁边一些钙化的结石,也都会被小心地取下收好。 陈九暮忍不住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宽叔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墨黑色金属盒子,说道:“作用大着呢,我们能够飞天遁地,全靠这些伥虫……” 不过这时,他似乎并不愿意再继续分享,埋头处理起来。 不止是他,花姐和另外两人,也都过来帮忙。 几人匆忙处理之后,扎着马尾的苏半夏,从山下赶来,对着众人说道:“好像又有伥鬼,朝着我们的方向汇聚了,得赶紧走了。” 她是八里风的队长,一旦吩咐,众人不敢迟疑,赶忙收拾赶路。 因为经历过昨日的惊魂之旅…… 无论男女老少,没人敢怠慢。 下了庄家山,一路往着西北方向行进,中途路过两个村子,其中还包括一个苗寨…… 都是如同鬼蜮,一片寂静荒芜。 八里风充当斥候的,是陈九暮之前在千户府前长街瞧见的那一胖一瘦两人组。 两位墨者负责前方游弋,提前示警。 午后两点,队伍沿着清水江边,往上游行进时,那胖子却倒拖着铁钩狼牙棒,从前方山林跑回。 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前方有埋伏,快走!” 话音未落,数头身形佝偻、肤色泛着金属光芒的伥鬼,越林而出。 苏半夏陡然拔刀:“迎敌!” 第11章 辗转至亮司,被拦寨门前 没有宽叔的“科普”之前,陈九暮对于这玩意,多少有点儿方向上的误会。 他把那伥鬼,跟后世的“丧尸”…… 以及丧尸病毒,画上了等号。 事实上,这些可怕的玩意,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种类似于“蜂群”一般的入侵物种,而且还是具有寄生性质的那种。 这世界大部分的恐惧,都来源于未知。 知晓越多,恐惧越少! 所以当那几头皮肤仿佛金属一般、脑袋似菜花的伥鬼,从林中越出…… 还有数十头攻击龙里军屯时出现过的可怕伥鬼,紧随其后…… 他的第一反应,是在计算敌方的力量。 三、不,四头虎伥虫,最多会有三十六头雄伥虫,三百二十四头雌伥虫…… 以及等同于杂兵的零散新转伥鬼。 按照陈九暮的理解,在没有“百里将”在场的情况下,那些新转伥鬼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算…… 雌伥虫寄生体相当于正兵,雄伥虫寄生体相当于队长…… 而那些虎伥虫寄生、表面泛着金属光泽的伥鬼,则相当于小将。 这么一分,形势顿时就了然许多。 不过,这一切,都不过是最极端的情况。 形势未必如此危急。 但他们这么一支队伍,着实是承受不住如此的冲击。 所以苏半夏在拔刀高喊“迎敌”之后,也是看向了队伍这边,目光掠过数人,最后落到了陈九暮身上。 下一秒…… 她对宽叔和花姐下了命令:“带他们退往附近的安全点。” 随后又吩咐了陈九暮一句:“你帮忙!” 进过短暂的相处,苏半夏也知晓了这个小屯丁,在这三十多个流民心中的位置。 这些人,对墨者是尊重。 而对“陈皮子”这个本乡本土的年轻人,则更多的是亲近。 陈九暮想要加入墨家,自然想要在苏半夏面前有更多的表现,当下也是忙不迭地应下,然后大声喊道:“列阵,列阵,不要慌乱……” 除了狗子,还有一个红脸汉子,和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 一起站出! 几人纷纷招呼左右。 陈九暮对着那红脸汉子吩咐道:“老凌,你带人护住左边。” 又对那浓眉喊道:“虾米,右边、守住右边!” 浓眉年轻人叫小虾米。 他跟狗子、陈九暮一样,都是周老蔫那个小旗的屯丁,一路跟随而来。 而红脸汉子叫做凌莫,虽是半路加入,却颇有勇力。 两人都得陈九暮看重,并且也对他最为服气。 关键时刻,就需要骨干支撑。 听令的两人,各自带着身边的四名壮丁,拿着武器,将十八名老弱妇孺护住。 狗子提刀四顾,被陈九暮一脚踹在了屁股上:“你去背小孩!” 狗子也不叫嚷,冲到人群中,将巧儿放在了背上。 另外两人也是小孩父亲,在陈九暮的示意下,冲进队伍里面,将自家小孩背起,然后在宽叔、花姐的带领下,迅速朝着河流右侧边的水田方向撤离。 陈九暮殿后,一边跟着队伍退开,一边打量战况。 事实上,就在他们这些流民匆忙启程之时,八里风小队,已经跟埋伏之敌接了战。 作为队长的苏半夏,依旧一马当先。 因为在江滩边上,并无建筑支撑,所以她腰间的墨家机关盒子也没有太多的施展空间。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借助着那盒子的喷气,陡然加速,行进如风。 几乎是一眨眼,她就逆流而上,杀进了敌群之中。 双刀挥斩! 铛、铛…… 两声清脆的撞击之声,之前那砍瓜切菜的犀利长刀,居然只在那伥鬼身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突袭的伥鬼被高速刀斩,往后退了数步,方才站稳。 它们似乎显得很是“羞恼”,张开满是污渍、淤血的狰狞大嘴,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普通伥鬼,发出的是类似于蟋蟀夜鸣的声音。 能发出兽吼,无疑显露出了对方身份。 虎伥! 一头虎伥,从侧面猛扑,宛如捷豹一般,呼啸而来。 眼看着苏半夏即将被扑…… 一支鸣镝出现。 咄! 那虎伥身形陡然一晃。 等站稳之后,脖子上却是多出了一支羽箭。 出手的,正是停留在原地的黑巾男子。 八里风的神射手。 苏半夏就地一滚,避开了另外两头虎伥的攻击,陡然翻身而起,冲着他吹了一声口哨:“谢了!” 黑头巾再次搭箭,面无表情地说道:“客气!” 飕! 羽箭化作一道残影,再一次落到了脖子中间的那头虎伥之上。 这一次,却是脑门正中。 然而即便如此,那家伙居然并没有就此丧命,而是怒吼一声,狂暴地朝着箭手冲来。 这时林中冲出的伥鬼…… 乌泱泱的,已经超过了五十头,将留下迎敌的墨者围住。 陈九暮犹豫着是否回去帮忙,却被赶过来的花姐一把揪住了脖子。 大姐一身蛮力,拖着就跑:“你愣着干嘛?赶紧走……” 被拽出了十几米远,陈九暮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等本事,留在原地,根本就是添乱。 他赶忙喊道:“花姐,放开我,自己走!” 花姐这才把他扔开。 狼狈的陈九暮,不再去关注身后战况,而是跟着队伍,匆匆撤离。 半小时后,身心俱疲的队伍来到了一处村寨附近。 寨口石碑写着…… 亮司! 此地也是军屯,又叫“亮寨蛮夷长官司”。 虽然不隶属龙里军屯,但毕竟相距不远,彼此之间都有联系。 此处并未沦陷,寨门还有人头浮现。 似乎在谨慎地打量此间。 队伍中的一个老者,叫做“吴老爹”的,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有个老庚(拜把子兄弟),就在亮司,我去叫门……” 还有一个小媳妇也说:“我娘家就是亮司的咧!” 有人主动请缨,宽叔和花姐也乐见其成,带着队伍,迎着寨门过去。 结果还没有走近,一支羽箭,就钉在了队伍前方。 距离走在最前面的老凌,不到半米。 箭法精准啊! 老凌吓了一跳,往后退开,这时寨门墙头,探出一个年轻男子来。 那人拉着开元软弓,箭锋指向队伍,厉声喝道:“来者止步,不要往前,否则别怪小爷的弓箭不长眼……” 那是个狠人,天生胎记,一张阴阳脸。 横眉怒目,越发狰狞。 弯弓拉箭,仿佛谁敢动,他就敢真的松弦射杀。 刚才那小媳妇认得他,赶忙喊道:“根子兄弟,是我啊,我是你二妮姐……” 年轻人眯眼打量了一下,似乎认出了,却没有太多热情,而是质问道:“二妮?你不是嫁到龙里了吗?怎么又带着这么一群人,跑回亮司来?” 小媳妇一路劳顿,终于回到娘家的地界,忍不住眼泪流淌。 她回身,从丈夫手中,抱来自己四岁大的儿子福娃。 哭哭啼啼,把龙里军屯发生的惨事,与寨门之上的人说起。 寨门上的年轻人听完,似乎回身,与人商量了几句,随后对着下方喊道:“二妮,像你讲的,现在伥疫横行,我们守土有责,真不能放你们进寨……” 第12章 移师山神庙,八里风纷争 小媳妇好不容易回到娘家寨门口前,却被拒之门外,顿时就嚎啕大哭起来。 然而寨子里的人铁石心肠,就是不让进去。 而且弯弓搭箭,态度强硬。 小媳妇苦苦哀求不得,忍不住指着那年轻人破口大骂:“龙小根,你小时候落水,还是我喊大人救的你——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爹,爹,女儿回来了,你快来开门啊……” 吴老爹也跟着喊道:“你们的龙正刚小旗呢?我跟他是老庚,斩鸡头、拜把子的兄弟,你让他出来——老刚兄弟,我是铁匠吴啊……” 两人在寨门大喊着,寨子里的人频频探头来看。 这时墙头上跳出一道倩影来,却是个一身大红袍的妖冶女子。 女子二十多岁,体态丰腴,鹅蛋脸柳叶腰,眼含秋水,一脸媚态,冲着下方喊道:“二妮子,你就别喊了——你爹前几天耕田时,被路过的伥鬼咬了,早就给烧了……” 此话一出,小娘子的心态直接崩了,怒目以视。 她气得浑身发抖,瞪着那女人喊道:“龙艳红,你瞎说什么?别以为你是寨主女儿,就能乱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那女人却指着围绕村寨边的河滩方向说道:“烧尸的灰都还在那里呢,不信自己去看……” 陈九暮这才注意到,在河边的鹅卵石滩处,当真有一处黑黢黢的区域。 那儿似乎真的有烧过尸,还有皑皑残骨能见。 难怪这寨子里的人这么紧张,应该在不久之前,也经历过一次伥鬼冲击。 原本陈九暮还以为能够进入寨子,休整一番,去去风尘。 但一来人家寨子刚刚经历过伥疫之祸,正是惊魂未定之事。 二来自己这一行人,又是狼狈不堪,又是手持刀枪,着实不像善类…… 人家不开门,似乎也能理解。 而这时,寨门之上的红袍女子,指着不远处说道:“二妮,你也别怪我们狠心,你们一行人,先去山神庙那边暂歇数日……如果熬过了三天,还没有事,到时候我带小弟,去庙里请你进寨子,再给你父亲发丧,行不?” 小媳妇只是哭,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大家都看向了旁边的陈九暮,而陈九暮则望向了过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宽叔与花姐。 这亮司屯寨的防备虽有,但远不如龙里军屯的规格。 对于高来高去的墨者,也近乎不设防。 不过两人似乎并不打算进寨,而是说道:“那就去山神庙暂歇吧!” 有了墨者的发话,一行人也不敢耽搁,沿着河畔,往山边的山神庙走去。 小媳妇似乎想要往河滩走,却被她丈夫小徐给拉住。 毕竟之前设伏的伥鬼威胁还在,再多悲伤的情绪,都得收敛起来。 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山神庙,这儿不算大,也就三厢间,好在因为是庙宇的缘故,用的是砖木结构,还算结实。 宽叔提前过来,进去检查完毕之后,才放众人进屋。 陈九暮没有第一时间进入,而是绕着小庙,四处转了一圈,确定这房子的结实程度,方才回来。 他对着门口的宽叔,忧心忡忡地说:“这里太过简陋,可抵不住刚才那波的伥鬼冲击……” 若是寻常伥鬼,倒也罢了。 来的居然是虎伥,而且一下子四头,着实有点艰难。 宽叔却出人意料地安慰起了陈九暮来:“没事,队长不会让那帮家伙,追到此处的……” 说这话的时候,这个老人眉头扬起,似乎有说不出来的自信。 陈九暮注意到宽叔称呼苏半夏,叫做“队长”。 按理说,一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对待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多少有点儿“看晚辈”的心态。 称呼“小苏”,或者“半夏”…… 要更适合一些。 但他叫起“队长”来,却没有半点障碍,十分流畅! 这说明了……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英姿少女,应该拥有了绝对强悍,并且让人敬服的实力。 宽叔方才会如此自然,没有半点作伪。 陈九暮不再说话,神情也变得自然,但心中对于苏半夏的评价,却又高了半档。 似乎为了应验宽叔的话语…… 半个小时不到,八里风小队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河畔边缘。 果然,没有瞧见伥鬼跟随。 只不过,当那几人走到近前来的时候,一直很淡定的宽叔,却再也绷不住了。 他甚至都没有理会身边的旁人,一个箭步…… 就冲向了山神庙的坡坎之下。 跟他一起的,还有正在跟几个妇人说话的花姐。 这等反常之举,让人错愕,但眼尖的陈九暮,却一下子就瞧见了…… 之前跟着胖子墨者一起去探路的那人,就是使九节鞭的瘦子墨者,此刻正被胖子抱着,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那人的身体发软,四肢垂落,没有任何力量支撑。 不仅如此,头部似乎遭受重创。 即便用布条裹住,依旧有鲜血渗出,凝结成块。 人…… 显然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在刚才的厮杀之中,一直被从军屯突围而出的流民,视为“高人”的墨者…… 终于出现了战损! 那些高来高去、仿佛神仙一般的人物,也是会死的啊? 陈九暮眼皮一阵疾跳。 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 果然,在山神庙下的空地,苏半夏与一个矮壮的墨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陈九暮见过那个墨者,印象中是一个话语不多,也很难让人接近的人。 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做事…… 几乎没有与任何外人交谈过。 但此时此刻,他却对着苏半夏,噼里啪啦地发了一大通的邪火。 双方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似乎一触即发。 因为隔得远,所以在山神庙这边的人,很难听清楚他们在吵什么。 陈九暮却凭借着敏锐的听力,隐约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基本确定了那个叫做廖珂的墨者,此刻是在质疑苏半夏“决定带上流民”的决策。 如果一切无事,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但现如今,却有墨者死了…… 而且那墨者,似乎与廖珂情同手足,他也终于忍不住了,朝着苏半夏发难。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 每个人的立场不同,观点又怎么可能高度一致? 不过苏半夏别看年纪不大,但却是个强悍的性子,所有的争吵,都归于一句话:“我说过,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负责!” 廖珂听到,沉默许久,不再言语。 一切争吵,都止于坡下。 等上了山神庙这边,一行七个墨者,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陈九暮有心相问,又不敢多触霉头。 只有将一切都放在心底。 不过苏半夏到底还是带着宽叔过来,找到了他。 大概也就是询问了一下亮司屯寨的遭遇,然后又问了一下此处的信息…… 等快结束了…… 苏半夏突然问道:“小陈,咱们这三十多人里,你觉得有谁,比较特殊?” 第13章 孤独的时代,希望的星火 “比较特殊?” 简单的四个字,直接问得陈九暮心头一跳——顿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酥麻感,传遍全身…… 被发现了吗? 真要说有谁特殊,可不就是他陈九暮吗? 不过他到底不是原先那个一辈子都没出过军屯的屯丁陈皮子…… 老哥城府还是有的。 所以陈九暮还算是不动声色地与这位八里风的队长对话:“不知道苏队长说的这个‘特殊’,指的是什么?” 苏半夏却很是坦诚地说道:“除非必要,一般来讲,伥鬼都只会游离于巢穴周围,不会贸然进攻外围的某一特定目标,而一旦它们主动攻击了,甚至还知道埋伏,说明了……” 她话说一半,然后一双明亮的眼睛,就看着陈九暮。 似乎是在考校…… 又似乎在等他坦白。 在某一瞬间,陈九暮就有点儿忍不住,想要把自己右胸口有异物之事,与苏半夏说起。 但话语说出口的瞬间,脑海里却不由得想起了后世遇到的一段遭遇。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up主,眼睛里还带着清澈和愚昧的光芒,满心想着做好自己的视频内容就行了。 于是老老实实做视频。 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但进了圈子里,终究还是会认识了一些人。 特别是同行。 没两天,就遭遇到了那帮老六的背刺! 而且还是有组织、有预谋,组合拳一般的大规模网暴。 其用心之歹毒,人性之丑恶…… 难以言喻! 有人说后世里的网络,就是一个人性放大器——你总能够遇到各种各样离谱、奇葩的人和事…… 最后做到了小破站“百大”成就的陈九暮,自然什么都见识过。 而现如今的当下,可是乱世之时。 见识过千户府“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即便是救过自己的“墨者”,陈九暮也不能保持全部的信任。 于是他沉思了一会儿,恭敬地抱拳说道:“九暮不知,还请苏队长指点!” 苏半夏却笑了,说:“不必这般紧张,我就是觉得奇怪,想要听听大家的意见而已——小陈,你是个天生就具有领导力的人,也善于观察,有任何的情况,随时记得与我沟通,可以吗?” 陈九暮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却用如此“老气横秋”的话语,与自己交代着。 却并不感觉到有半点儿违和。 因为人家的实力在那里摆着。 他当下也是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一副打完了鸡血的表情,说:“好,一定不辜负苏队长您的信任……” …… 事实上,苏半夏并非只找陈九暮一人试探。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半夏、宽叔与花姐,几乎与每个人,都有过简单的交谈。 就连陈九暮的小妹巧儿,都跑过来问他,说:“大哥,什么叫做宝石?” 陈九暮愣了一下,一问才知道花姐找小孩们都问了,有谁见过造型古怪的石头? 红、橙、黄、绿、蓝、靛、紫 …… 不管泛着什么颜色的,都可以! 很显然,八里风小队,现在也开始怀疑一件事情。 那块疑似在“龙里军屯”出土的血月陨石,有可能出现在了这支队伍里。 要不然,怎么会有四头虎伥虫寄生体追来? 对于一脸疑惑的小妹,陈九暮很是认真地说:“你有见过吗?” 巧儿一脸懵的摇头,说:“没有——很值钱吗?我要是见过了,早就拿去换钱吃饭了……” 听到这话,陈九暮很心酸。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苏醒之时,二弟和小妹把家里唯一的粮食,熬粥给他喝…… 自己却饿得咽口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今天赶路的时候,二弟还偷偷摸摸地找到他,贼眉鼠眼,把之前收起来的小半袋粮食给他看。 这两个孩子,当真是饿怕了。 陈九暮告诉巧儿,说你甭管看到啥,你老实说就好了…… 巧儿自然很乖,还跟陈九暮谈起“半夏姐姐”,说小姐姐可好了,还跟她要去的地方不愁吃喝,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讲到“再也不用饿肚子”这件事儿,小姑娘的眼睛里都在放光…… 显得无比期待。 反倒是狗子跑过来,低声与陈九暮抱怨着:“皮子,他们啥意思?这是把我们当罪魁祸首了?敢情是我们招惹的伥鬼……” 面对着狗子的怨言,陈九暮只有好声安慰着,说这不过是例行公事,让他不要过于抵触。 狗子有些不解地问:“皮子,咱们一定要跟他们走吗?” 这兄弟别看一脸络腮胡,状似粗豪,但实则心细得很——之前在南门时,他就提醒过陈九暮别因为人家三少爷的几句话,就打了鸡血,充当炮灰…… 但此一时、彼一时。 在狗子看来,冲出城后,最好的选择…… 其实就是跟着龙里军屯的大部队离开。 毕竟有着“长沙守备”的名头,定有官方安置,怎么都比跟着这些来路不明的“墨者”…… 靠谱得多。 他其实一直不明白,陈九暮为啥就认准了这帮墨者…… 为什么? 陈九暮也忍不住地扪心自问——这帮墨者,也在追查龙里军屯被伥鬼大规模袭击的原因…… 而这事儿,很有可能跟自己右胸口的异物有关。 按照道理来讲,在自己还没出“新手村”之前,一切行事,以苟为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是非,不要贸然出头。 自己跟着八里风小队,去往墨家驻地,简直就是“火中取栗”…… 属于刀尖跳舞,太过于激进了。 其实这并非明智之举。 但陈九暮到底还是抓住了一切的机会,选择了跟随八里风小队。 除了因为羡慕人家的本事之外…… 更重要的,是陈九暮觉得这帮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 似乎都更接近于自己认知的现代人。 真的! 这帮墨者的见解,绝对不是明朝末年这个时代,所能够拥有的。 乃至于这帮人用来提纵腾空的那个“墨家机关盒子”…… 都像是陈九暮前世看过的一个动漫神番里,一种叫做“立体机动装置”的装备。 太像了! 这世间,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陈九暮是不信的! 他更倾向于发明那个墨家机关盒子的人,有没有有可能与他一样…… 都是来自于和他同样的…… 一个时代? 一想到这个可能,陈九暮就忍不住地一阵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至始至终,他都不知道自己…… 到底是怎么出现在了这里的? 但如果真的有类似的人存在…… 就算是不能回去。 他也不会太孤独。 正是带着这么一点儿侥幸心理,陈九暮方才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混进墨家。 陌生的时代…… 哪怕这么一点儿星火的希望,都足以温暖一个孤独的心灵。 然而…… 对于心中的秘密,陈九暮又如何能与狗子说出? 他只有用“学本事”的说辞来敷衍。 而这个时候,山神庙之外,一场庄严肃穆的仪式,正在进行着。 葬礼! 第14章 墨家死如灰,追兵猛如虎 “故古圣王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体;衣衾三领,足以覆恶。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垄若参耕之亩,则止矣。死则既以葬矣,生者必无久哭,而疾而从事,人为其所能,以交相利也。’此圣王之法也。” 以上出自于《墨子·节葬》。 当年的墨子,曾经正面跟注重礼法的儒家圣人孔子硬刚…… 拒绝厚葬,宣扬节葬! 而这帮人,不愧是自称墨子的信徒…… 葬礼庄严而简单。 一共六名墨者,在山神庙下的空地上,盘腿而坐。 故去的逝者,被放置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最为年长的宽叔,将那瘦子墨者身上的皮带、护肘、墨家机关盒子与靴子等物件,以及所有的金属附件,一一取下。 最后将外衣脱下,折叠在了一旁放好。 此刻那位逝去的墨者,只剩一套白色的纱衣,双手合拢,平躺在了地上。 在宽叔的带领下,六名墨者,正在低声念诵着什么。 每一个人都眼睑低垂,面容悲恸…… 他们似乎在哀思着过往。 几分钟之后,苏半夏站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来,在逝去的墨者尸身之上,抖落了一些液体。 那液体像是某种油质,但似乎又有某种古怪的辉光。 它似乎很是珍贵,只倒了一点点,苏半夏就立刻将木塞堵住了瓶口,随后指间一弹。 一道火花落下。 轰…… 果真是“油质”! 一大蓬绚烂的火焰,立刻从那墨者的尸身之上跃起。 那焰火,蓝色如烟,金黄如夕阳的晚霞…… 很快就笼罩住了逝者全身,将其全部都罩在了绚烂跳跃的火光中。 陈九暮站在山神庙门口,瞧见那焚尸的青烟随风飘来,却并未闻到印象中的臭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味。 很显然,这是那小瓷瓶中的油质液体,起了作用。 差不多几分钟吧? 火焰烧尽。 原本的尸身之处,只剩下一圈的黑色灰烬…… 以及好几块近乎于玉质的遗骨! 那遗骨,居然跟传说中高僧坐化的舍利子一般,呈现出了珍珠一般的光华。 只可惜,它只是不规则的形状,并非圆珠子。 好神奇! 不过这几日来,陈九暮瞧见惊讶的事情多了…… 倒也不止这一桩。 宽叔从怀中摸出一张方巾,将余烬之中的遗骨收到,递给了苏半夏。 这位八里风小队的队长,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其余人则起身,朝着灰烬处行礼。 鞠躬三次。 罢了,花姐用那名墨者的外衣,将其余的遗物打包,做了一个包袱背上。 一行人等,回到了山神庙这边。 至此,那名逝去的墨者葬礼,便已经结束了。 对于乱世而言,这样富有仪式感的葬礼,无疑是奢侈的…… 但对于千百年来经受过儒家思想教育的民众而来,又简单得不可思议。 甚至都没有“入土为安”的传统讲究! …… 葬礼过后,包括那位神箭手在内的两位墨者,隐遁而走,去周围巡查。 另外几人,来到了山神庙这边休养。 那个胖子墨者,还给每人发了一张玉米饼,以供充饥。 陈九暮接了,吃过之后,犹豫了一下…… 来到了苏半夏跟前。 此刻的苏半夏,正坐在山神庙前的台阶上,用一块绒布,擦拭着手中长刀。 她已经擦完了一把,正在擦拭另外一把。 之前陈九暮只以为是一模一样的两把——但现在却发现,两把刀一长一短,并且弧度也都有所不同…… 刀身花纹细腻,似乎与宽叔、花姐等人的制式斩马刀有些不同。 要更加精细! 看到苏半夏在认真擦刀,他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站立。 好一会儿,苏半夏终于抬头,问:“怎么了?” 看着对方清澈的目光,陈九暮有点儿心慌,但还是稳住心神,低声说道:“对不起……” 苏半夏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眸光清敛,淡淡说道:“你不必抱歉,身为墨者,战死疆场,本就是宿命……算不得什么!” 陈九暮说:“但如果没有我们这些累赘,他也未必会死。” 苏半夏平静地说:“既然选择加入了墨者小队,他就有了面临死亡的觉悟——今日不死,明日也死,明日不死,也终究逃不过那一天……” 说到这里,她眯着眼睛,似乎有些哀伤。 陈九暮一愣:“什么?” 苏半夏突然笑了起来:“没什么,不过是传说而已,还是先看跟前吧……”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们刚才,只杀了两头虎伥,至于剩下的,说不定又追过来了——你们赶紧休息一下,说不定稍晚一些,还要跟那些家伙拼命呢……” 陈九暮身子一挺,双足并立,认真地说:“是!” …… 有了苏半夏的提醒,陈九暮不敢耽搁,赶忙回去,找到了山神庙中暂歇的众人,说明情况。 听到伥鬼又将来袭,一众流民也是人心惶惶。 有人惊慌地问:“那可怎么办?” 之前在河滩遭遇,那几个皮肤呈现出金铁之色的可怕虎伥,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然后被他们为之仰视的墨者,居然也出现了减员。 要说不慌,那是假的…… 吴老爹有点儿忍不住了,主动说道:“要不然,老头儿再去寨子那边,拉下脸老去求一求他们,把寨门打开,放我们进去暂避?” 此言一出,许多人眼里都冒出了憧憬希望的光芒。 但经历过一次拒绝的陈九暮,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要浪费时间了……” 之前不收留,现在也不可能大发善心。 事实上,如果换作寨门之上的人是自己,也不可能一点甄别都没有,就胡乱地放人进来。 再说了,那亮司土寨,能比龙里军屯更加坚固? 说白了,防范伥鬼,还是得靠人。 靠谁呢? 他们这一路奔波折腾,墨者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里,陈九暮对着身边的狗子、老凌和小虾米几个骨干说道:“大家打起精神来,性命是自己的,不能都靠人家墨者保护……” 几个一路走来的兄弟很是清醒,纷纷点头,说那是自然。 于是十四名壮丁,都来到了山神庙外。 至于庙里的…… 只要能动弹的,都拿了刀兵——别说成人,就连陈巧儿这样的垂髫孩童,都攥着根磨尖了的棍子…… 陈九暮拜托了吴老爹等几个长者,照顾庙中妇孺。 出来之后,陈九暮找到了苏半夏,表示听从安排,而苏半夏则将他们交给了宽叔。 宽叔领着这些壮丁,在几个出口处进行了布置。 一番忙碌,休整刀兵…… 到了下午时分,日头渐渐西移,陈九暮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短哨声。 紧接着宽叔从他身边快速走过,拍了一下肩膀。 来了! 陈九暮一激灵,冲出庙门,往着坡下望去。 却瞧见四十多头湿漉漉的伥鬼,居然从奔涌的河水里爬出。 简单地抖落身上的水草与泥土,然后朝着山神庙这边快步奔走过来。 他目光落到了最前方。 两头虎伥! 然后是…… 陈九暮眉头陡然一皱,目光落到了一头高约一米九,浑身层层叠叠,长满了卷心菜一般肉瘤的家伙身上。 前方的宽叔,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他妈见鬼了——又来一头百里将?” 第15章 小庙阻击战,生死脑后抛 之前带领伥鬼围城的那头百里将,不但异常高大,而且身形敦实厚重…… 仿佛古代战场上,那冲阵无敌的无双战将! 而眼下的这头,浑身湿漉漉的,长得依旧丑陋古怪,层层肉瘤堆叠…… 但身形似乎更纤瘦一些。 身高腿长,宛如那追风的斥候先锋。 但不管是什么…… 当“百里将”三个字一出口,就意味着对方的实力,属于八里风小队,都难以处理的那种。 听到宽叔的判断,陈九暮下意识地望向了周遭。 特别是庙顶屋檐的方向。 苏半夏正半蹲在黑瓦之上,神情慵懒,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草根…… 这个明媚少女,就仿佛有一个无赖汉子,在那儿晒着夕阳。 仿佛岁月静好。 而在屋檐顶脊上,那个头上包裹黑巾的神射手,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山坡下方。 两人身居高处,自然早就瞧见了敌人的来袭。 看着敌人快速上岸,苏半夏终于站起了身子,冲着身后的神箭手喊道:“老漠,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啊!” 神箭手墨者已经在弯弓搭箭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是个冷漠性子,话语从来不多。 但手速却快得出奇。 半句话没说完,三支箭就已经飞出去了。 飕、飕、飕! 三支箭,都以极快的速度,射向了领头那个追风斥候一般的百里将伥鬼。 陈九暮五感超卓,甚至都能够隐约捕捉到箭羽的轨迹。 他以为这三支箭,能够射中那头百里将。 至少将其拖延…… 但下一秒,那家伙陡然加速,居然往前又快了好几分。 利箭钉到了身后的空地上。 箭身入土过半,而箭尾还发出了剧烈的颤动声。 劲道很强! 那个神箭手墨者,被苏半夏称之为“老漠”的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 如果是一般的伥鬼,恐怕早就被爆了头…… 不过这一次出现的,是一头百里将。 宽叔在庄家山,与陈九暮等屯丁科普之时,说过“百里将”的概念。 它与蜂群系统里的蜂王一样,属于每一个伥鬼巢穴的战斗首脑。 并且这玩意,是有很强的领地意识。 一百里范围之内,只可能存在着一个伥鬼巢穴,也只可能有一头“伥鬼百里将”——这个是墨者钜子苍耳子,在与伥鬼漫长的交手过程中,总结出来的定律! 而现如今,这个铁打的定律…… 失效了! 因为,龙里军屯,距离现如今的亮司蛮夷司,不过四十里多路。 事出反常必为妖! 然而事已至此,苏半夏也没有了探究原因的心思,满脑子想着的,就是如何解决眼下的危机。 唰…… 她双刀在手,腾空而起,人如大鹏一般,落向下方。 腰间的墨家机关盒子,射出飞索,打在一块石头缝隙处,人便陡然下坠…… 带着巨大的落势,斩向那头脱离本阵的百里将伥鬼! 铛! 苏半夏的速度很快。 几乎是下一秒,右手之上的长刀,便斩在了对方的身上。 只不过,那头百里将扬起右臂,硬生生地挡住了这一击——火花飙射…… 紧接着左爪猛然一探,抓向前方。 苏半夏早有准备,腰间的另外一根绳索弹出,将她拽向了另外一边去。 瞬间横摆。 在山神庙的右侧,有一片山林子。 高低纵横,空间错落。 那头高瘦百里将,口中嗷呜一声,似乎已经激怒,立刻奋力追赶。 速度极快,宛如疾风。 苏半夏即便是有那墨家的机关盒子帮助提纵,也差一点被那头怪物追上。 好在山神庙顶上的神箭手墨者,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它身上。 一根又一根的利箭,将其凶势,死死拖住。 八里风小队,留于此间的,只有六人。 两个最强之人,拖住了那头追风百里将,剩下的四人,则守在了山神庙的门口处。 面对着四十多头伥鬼,特别是还有两头虎伥领头的庞大敌群…… 其实是不够的。 但强敌在前,却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半点的胆怯之意。 似乎正如同苏半夏对陈九暮所言…… 既入墨者小队。 便已堪透生死。 杀! …… 冲突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爆发了。 之前在同样的山坡脚下,那个矮壮墨者廖珂,曾与苏半夏有过一场激烈的争执。 而此刻,他却手持长刀,拦住了敌人最锋利的一波攻击。 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两头虎伥。 堪称孤勇! 但那虎伥何等凶猛,矮壮墨者硬碰硬地抵挡了几秒钟,就独木难支,差点儿葬身尸口。 好在那个胖子墨者立刻顶上,终于拖住了对方。 不过虎伥身后的那些伥鬼们,却都如狼似虎一般地冲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 两人不得不连连后退。 局势如此危急,宽叔和花姐不敢再多考量,吩咐了身后的陈九暮等人死守庙口,自己则提着手中长刀,从石阶冲下,杀入敌群之中。 八里风小队的墨者实力,个个都是可谓“强悍”。 要说面对着百里将,以及虎伥,或许显得艰难…… 但对于被“雄伥虫”、“雌伥虫”寄生的普通伥鬼,却还是有着绝对的压倒性优势。 然而这等优势,也只是相对而言。 有的时候…… 量变也能引发质变。 短暂的交锋之后,二十几头强悍的伥鬼,竟然将山神庙台阶下的四位墨者团团围住…… 而剩下的其余伥鬼,却是绕开战圈,朝着山神庙庙门…… 冲了过来! 陈九暮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一切。 他早有准备,当伥鬼冲进前方十米前,便大声喊道:“列阵、列阵……” 包括狗子在内的四人,守在了山神庙后门,防止敌人偷袭。 跟着陈九暮一起的,总共十人。 包括老凌、虾米在内,每一个人都跟着陈九暮一起,从龙里军屯一路杀出,是见过血的汉子…… 陈九暮腰间佩刀,手中还拿着一根刺枪。 老凌、虾米也都是同样装扮。 另外七人…… 四人是配刀盾。 三人配着长枪。 都是当初突围时,从千户府逃难的大部队里,白嫖来的兵器。 虽然都有过演练,但面对着凶悍无比的伥鬼,每一个人的心底里,其实还是惊慌害怕的。 只不过,山神庙里面待着的,可都是他们的家人。 没有一个人胆敢后退…… “杀!” 陈九暮突然一声暴喝,左右五人,陡然刺枪。 可惜除了陈九暮与老凌扎到了头…… 其余人都刺歪了。 而下一秒,四五个伥鬼,则已经扑到了战阵之前。 有一个体型格外粗壮的,居然直接撞破了盾阵,落入人群之中来。 啊…… 第16章 近乎团灭局,山间一缕风 对于墨家的八里风小队而言,这将近二十头的伥鬼,不过是抬手挥斩的普通杂鱼而已。 如果借助地形,他们甚至能够在几分钟之内,将其全部剿灭。 但这些面容丑恶、无端凶猛的怪物,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简直就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仅仅是一头闯入战阵中的伥鬼,挥舞着爪牙,发出“滴律律”的虫鸣嘶吼…… 都能够让一帮见过血、杀过伥鬼的屯丁,差点儿都要崩溃。 好在陈九暮身处其中…… 他反应迅速,直接左手拔刀,猛然劈斩。 这把腰刀,是他在龙里军屯时,从战场上捡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将官的武器,总之非常锋利,一下子就直接斩中头颅,将这头凶猛的伥鬼给切掉了半边脸去。 其余的人也反应过来了,纷纷补刀。 陈九暮处理完了眼前危机,赶忙喊道:“后退两步,让出空间……” 相对于伥鬼这种神秘可怕的诡物,人力何其弱? 唯有战阵…… 才是弱者得以胜强的凭恃! 即便陈九暮,也一样如此。 好在他前世的经历,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也算是有一个准确的判断。 面对着疯狂扑来的一众伥鬼,他也是不断地下着指令…… 一一应对! 虽然大家并肩作战,不过两日时间。 但鲜血是最能磨砺战士心志的,出于对陈九暮的绝对信任,他的每一个指令,大家都会在第一时间去执行。 抱团取暖之下…… 这帮曾经溃败过的军屯逃兵,也是迸发出了巨大的求生意志。 而意志,则促生了反抗的力量勃发。 特别是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伥鬼,被战阵绞杀…… 身边同伴的胆气,也渐渐地生了出来。 退无可退了! 生死一瞬,在激烈的战斗中,肾上腺素快速分泌,恐惧感也就消退了许多。 剩下的,就是全力的拼杀了。 面对着凶残的敌人,陈九暮一边奋力反击,一边还需要不断地发布命令,指挥着战阵。 与此同时,他还需要纵观全局,去注意着别处的战况。 但事实上,从一开始,陈九暮就知道自己这边的战斗,属于影响全体战局,最小的区域。 真正决定战局的…… 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处! 那便是右侧山林中。 苏半夏与那头追风百里将的交手。 为此,当他这边第一时间稳定住局面之后,就忍不住地将余光,落向了不远处的林子里。 在那儿,战斗远比山神庙门口,要激烈百倍。 即便是以陈九暮这超卓的五感,他都难以捕捉到交战双方的影子…… 他只能大概地感觉到,苏半夏似乎落了下风。 …… 作为八里风小队的队长,年仅十七岁半的苏半夏,能够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是凭着超卓的实力。 然而敌人如果仅仅只是那精锐的虎伥…… 麻烦其实并不算大。 但问题是,这一次来的,居然是一头伥鬼百里将。 能够让一百里之内,都不可能有第二头同级别伥鬼的存在…… 到底有多恐怖呢? 这个对于“初抵贵境”的陈九暮而言,其实没有太多的概念。 但苏半夏,却已经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不到两天的时间,她先后与两头实力恐怖的百里将,有过交手。 前者力量强横如山。 后者速度行进如风。 每一头,都不是一个区区墨家小队,所能够面对得了的。 铛、铛、铛…… 右手长刀,左手短刀…… 两把自锻造出炉之后,就一直伴随着苏半夏,宛如臂使一般的兵刃,经历了一连串的劈斩,开始变得越发沉重。 与此同时,她的双臂酸软,身体的承受能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感觉到眼前发黑的苏半夏,神情似乎有点儿恍惚…… 铛! 在某一瞬间,她本能地挥刀前挡。 下一秒,长刀从中折断。 苏半夏宛如被狂奔的疯牛撞上了一般…… 人直接腾空,往着不远处的山坡落去。 那头身型削瘦的百里将,脑袋上的肉瘤一片滚烫发红,不断舒张,千万的毛孔似乎在呼吸。 欢呼雀跃! 狭长的双眸也焕发出了火焰一般的红光。 身子陡然一跃。 它竟然是想要趁机出动,赶尽杀绝! …… 噗! 人在半空中的那头百里将,在即将扑杀苏半夏的瞬间,终于中了一箭。 然而射中这一剑的黑巾墨者老漠,却并没有半分得意。 他居然放弃了占据山神庙屋顶的制高点,直接一跃而下,腾空飞向了右侧的山林方向。 跟着他一起的,还有在台阶下方酣战的宽叔。 其实他也一直在关注着那边的战斗。 在瞧见苏半夏落入败局的一瞬间,宽叔刀斩一头伥鬼,在墨绿色的血雨之下,陡然发动那墨家机关盒子…… 人如利箭,冲向右侧。 陈九暮也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战况。 瞧见苏半夏落败的一瞬间,他的心头一紧,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悸,遍布全身。 而随后,黑巾墨者与宽叔,一前一后,落到了苏半夏的前方。 但两人却并非那头中箭之后,陡然发狂了的百里将对手。 那家伙,胸口中了一箭,却并不去管,而是带着兽吼一般的咆哮,陡然前扑。 宽叔只是与它打了一个照面,就给一巴掌拍飞了。 那力道之强,人竟然落到了树梢之上。 而那黑巾墨者,多少还算是能扛一些,抽出了腰间的制式斩马刀,与那头百里将满是角质化的双臂撞击,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以及火花不断…… 但几息之后,他被那头怪物一脚踹中,人也倒飞而去。 这架势…… 当初墨家小队初现时,有多砍瓜切菜…… 此刻的这头百里将,就有多犀利无敌! 实力差距!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或许是天赋、或许是体内异物的缘故…… 即便是身处于如此混乱的战场,陈九暮似乎都能够感受得到每一处的动静—— 「台阶之下。 矮壮墨者、胖子墨者与花姐,正在力敌那两头虎伥,以及七八头精锐伥鬼……」 「山神庙前。 包括自己在内的十名屯丁,结阵以待,死守门口……」 「而右侧方的山林边缘。 宽叔、神箭手墨者皆已重伤,那头身型削瘦的百里将,正狞笑着走向了八里风的队长苏半夏。 而苏半夏,艰难地爬起身来,正准备举着没断的那把短刀…… 迎敌!」 …… 要…… 结束了吗? 陈九暮一声轻叹,心中却充满了无数的不舍。 我才来刚来这个世界,不到两天…… 还有那么多的风景没有看。 那么多的疑惑不曾去解…… 就要稀里糊涂地死在这个鬼地方了吗? 我还答应过,要带皮子、巧儿去墨家所在的地方…… 去那个不用再忍饥受饿的地方。 不知为何,泪水都要流了出来…… 而下一秒。 他突然间感觉到,整个山间,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哈? 第六感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风? 他猛然扭头过去,瞧见在那头百里将,即将抵达苏半夏身前时,有一道青色的身影…… 宛如一道弧光,落到了它面前。 一剑! 第17章 执剑者苍术,牺牲者老徐 刀势如虎。 勇猛彪悍,雄健有力。 最适合砍、切、削、割、剁、刺…… 刀在冷兵器时代,经过无数的战争洗礼与迭代,占据着最为重要的地位。 号称“百兵之帅”! 十八般兵器,刀排首位。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物实用性强、易于上手…… 威力也足够强。 八里风小队,除了用铁钩狼牙棒的胖子,和九节鞭的已逝瘦子之外,其余众人…… 皆用长刀。 陈九暮以为,墨者皆是如此! 但此刻闯入场中的那人,却直接颠覆了他既往的认知概念。 剑! 那是一把黝黑无光的奇形长剑。 说是剑,却又过分修长,并且剑柄足有四十公分以上。 更像是名震盛唐的陌刀。 只不过两面开刃。 而持剑之人,是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墨者。 为何说是墨者呢? 因为那人腰间,也挂着墨者标配的同款机关盒子。 虽然如此,但…… 这个执剑墨者,绝对不是八里风小队的成员。 单手拿着一把长达一米七的超尺寸长剑,莫名之间,这人就有了一种陈九暮望之生畏的可怕气势。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锋芒毕露! 铛、铛、铛…… 横斩! 斜劈! 上挑! 同样是三剑,打铁铺子一般的动静。 但被震得连连后退的,却是那头原本凶态狰狞的百里将。 形势似乎陡然而变…… 攻守之势易也! 身为百里将这个级别的伥鬼,必然是有“脑子”的。 几乎是三招过手,就知晓情况不妙。 它没有任何预兆,突然间就往后陡然退去,然后转身狂奔。 那头怪物,被陈九暮在心里,定义为“追风”…… 不是没有理由的。 势如疾风,快如闪电…… 转瞬之间,就纵掠了数十米之远,甚至都在半空之中,都留下了一连串的残影。 兽性,永远都比人性更加直白和敏锐。 它跑了! 跑得如此坚决和果断。 如同来时! 但…… 跑得了吗? 不! 那个惊走百里将的青衣墨者,发出一声怪啸。 这声响,穿透林间。 无数惊鸟,纷纷飞起,冲向了半空之上。 下一秒,他居然宛如鬼魅一样,几个纵掠,人便抵达了那头百里将的前方…… 陡然挥出一剑。 只一剑! 那头让整个八里风小队都惊诧莫名的追风百里将,下半身骤然顿住。 而上半身,则伴随着惯性,飞了十数米之外的河滩之上。 吧唧…… 墨绿色的浆液,洒得一路飞溅。 好快的剑! 陈九暮来到这个世间…… 第一次让他为之惊艳的,是八里风小队队长,苏半夏在千户府前劈出的那一刀。 第二次,就是此刻青衣墨者的这一剑。 一刀、一剑…… 构建了陈九暮对于这个诡异莫测的明末,另一种角度的认知与理解。 …… “哇……” 那头追风百里将,被斩杀的瞬间。 台阶之下的两头虎伥,几乎是同时都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如丧考妣! 不仅如此,战斗力也是陡然直落。 凶焰瞬间消弭。 “杀!” 八里风小队的墨者,个个都是久经战阵的强者,鏖战许久,终于等到此刻,哪里能够错过这等良机? 几个照面之后,两头虎伥倒地。 墨者就是墨者! 至于其它的伥鬼,似乎失去了支撑,也都一哄而散。 除了数头依旧凶猛,其余的都四散而逃。 原本无比艰难的局势,此刻居然就因为远处的那头百里将伥鬼之死,而骤然转变。 “我的天,居然是苍术?” 刚刚斩杀了一头虎伥的花姐,抖搂长刀之上的绿色浆液,颇为高兴地说着。 “苍术?” 陈九暮持刀,追砍了一头败逃伥鬼,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能在关键时刻抵达此处…… 并且几招之内,将那一头众人恐惧的百里将斩杀的青衣墨者。 陈九暮对他无比好奇。 而花姐此刻,也是无比自豪地说道:“他啊?” “苍术是咱们整个施秉天坑出身墨者的骄傲……” “也是咱们云顶墨家最年轻的执剑者……” “墨家三代弟子里,他的实力能排进前十,不至少是前六!” “最重要的,他是被墨家现存十大灵兵里的‘黑龙剑’,所选择的墨者!” “最后,附送你一个小道消息……” 这个长相粗壮的妇人,冲着陈九暮眨了眨眼睛,说:“苍术还是咱们队长的……对象!” 呃? 听到花姐的介绍,陈九暮愣了一下,方才说道:“果然厉害,如雷贯耳……” 表面迎合,他内心却琢磨着…… 明朝的时候,就已经管男友,叫做“对象”了吗? 就算是,为啥花姐还特意说了这么一句? 点我呢? 可我也没有对人家苏队长,有流露出半点的仰慕啊…… 陈九暮心思浮动,但终究还是为了那位被称之为“执剑者”墨家高手苍术的到来,而高兴不已。 因为他的到来,也代表了危险的结束。 随后,他眺望过去,瞧见青衣墨者苍术,居然半蹲在地,用一把银质小刀,在那头百里将的头颅后部,划拉出了一道口子。 然后从破口处,揪出了一条婴儿手臂粗细、宛如蚕虫一般的白色虫子来。 那玩意不但大上许多…… 而且形态还有之前虫草一样的伥虫,截然不同。 甚至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美感。 莹莹生辉。 此物极为少见。 即便是苍术这样的青衣墨者,也都如获至宝……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入一支翠绿竹筒里,这才回头,去查看苏半夏以及其余两名墨者的身体状况。 陈九暮还打算继续眺望呢,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老徐,你怎么了?” “老徐、老徐……” 听到这个,陈九暮心头一跳,猛然回过头去。 却见一个面相朴实憨厚的壮丁,正蹲在地上,被一群人给围着。 陈九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将人群拨开,瞧见壮丁徐英明,正捧着渗血的腹部,半躺在了台阶下。 这兄弟二十多岁,带着妻儿,一路跟随而来。 话语不多,任劳任怨。 方才充当长枪兵,也是十分勇猛。 而此刻…… 陈九暮过去,半跪在地,问:“什么时候被咬的?” 男人脸容凄惨,苦声笑道:“不知道——刚才厮杀太激烈,脑子都是懵的……” 陈九暮拨开他的衣衫,瞧见了血肉模糊的伤口。 不仅是否错觉,陈九暮还感觉旁边似乎有霉菌在蔓延…… “花姐,花姐……” 顾不得太多,陈九暮朝着坡坎下大声喊去。 花姐闻言,匆匆赶了过来,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便叹了一口气,说:“没救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两日,陈九暮不是没有见过死亡…… 但这一刻,却还是忍不住地低下了头去,不敢去看对方的双眼。 众人皆是肃穆。 反倒是那老徐,在人生的尽头,却显得十分豁达。 他对着陈九暮喊道:“小九哥,求你个事……” 第18章 临死有重托,拜见苍执剑 一路过来,有人叫他“皮哥儿”,也有人叫他“九哥儿”、“小九哥”…… 因为陈九暮对外,告知了自己的前世真名。 众人不以为意,即便是狗子这样自小长大的兄弟,都以为“陈九暮”,是陈皮子没有对外宣告的大名。 或者化名。 作为一路跟随过来的老徐,自然喊他“小九哥”。 他拜托陈九暮之事…… 便是让他帮忙,照顾自家妻儿。 说着话,山神庙门打开,里面涌出了一群人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老徐的老婆孩子,也就是娘家在亮司屯寨的龙二妮,以及四岁多的小福宝。 前番刚死父亲,现在丈夫又惨死山神庙前…… 这个少妇惨叫哭嚎,那叫一个惨烈:“老徐,老徐你怎么了?你不可以死啊……你死了,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 哭声凄惨,闻之则泣。 她想要抱住自己丈夫,最爱的人。 却被老徐推开了。 此刻的老徐,已经有些失神了,只有艰难地盯着陈九暮,颤抖着嘴唇喊道:“答应我,答应我……” “好!” 陈九暮挥了挥手,让几个小媳妇拦住了二妮母子,然后半跪在地。 他将手搭在了老徐肩上,认真地说道:“我会照顾好她们娘俩的……” 老徐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上翻,眼珠子也开始密布血丝。 花姐走上前来,拔出了腰间的一把银质匕首,开口提醒道:“得上路了……” 上路。 这个老实巴交的屯丁,在听到了陈九暮的保证之后,朝着远处拼命挣扎的妻子喊了一声:“活下去,带着福宝活下去——我们老徐家的香火,不能断……”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呢喃说道:“九哥儿,你帮我——谢谢了……” 有爱,也有孝。 但颤抖的话语里,也有着说不出来的恐惧…… 这便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屯丁。 他的世界,就是如此的简单与朴素。 比这个复杂的世界,真实得多! …… 陈九暮沉默着点头,然后将右手举了起来。 狗子懂了他的意思,带着两个兄弟,组成人墙,过去将老徐的妻小视线挡住。 花姐看了面容痛苦的陈九暮一眼,问:“我来?” 陈九暮却摇了摇头,伸手过去要刀:“还是我来吧……” 花姐明白了他的意思。 伸手,将银质匕首递给了他。 陈九暮接过短刃,拿在手里,掂了掂份量,然后问道:“是后脑勺的位置,对吧?” 花姐说:“对,风府穴是风邪聚结之处——将此刺破,伥虫菌丝就难以汇聚,集结成卵,鸠占鹊巢……” 陈九暮听着她的讲解,半跪在地,将地上那个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屯丁抱在了怀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英明老哥,一路走好!” 噗! 短刀准确地戳入后脑勺的风府穴。 老徐浑身一震,身子抽搐了数下,张开了眼睛,似乎回复了清明。 他与陈九暮对视了一眼,随后缓缓闭上。 一切回归于宁静。 他…… 死了。 …… 区区一个屯丁,对于这个即将开启的乱世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 甚至在刚刚被攻破的龙里军屯事件里,那些死去的人们里面,都算不得什么。 但陈九暮的情绪,还是有点儿悲伤。 他不明白自己身处的,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 自己的到来,又将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面对着这些无辜惨死者…… 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陈九暮…… 能够在这乱世之中做点什么? 能不能…… 活下来? …… 这种低迷的状况,一直等到那边的青衣墨者苍术,以及苏半夏等人赶过来时…… 他都还有点儿恢复不过来。 不过他在一众军屯流民这儿,多少算是个人物,有点牌面。 对于墨者们来讲,却并不算什么。 此番来袭的伥鬼,虽然已被杀散…… 但八里风小队也没有敢有半分放松,立刻趁胜追击,务必要将来犯之敌全数歼灭,不能放过一个逃离。 毕竟即便是最弱的伥鬼,只要蔓延开来,都有可能掀起一场可怕的伥疫风波。 除恶务尽! 八里风小队,有着相当严谨的态度。 有人负责追杀逃走的伥鬼,也有人负责处理留下的尸身。 一如庄家山那边的所为…… 每一个伥鬼的后脑,都会被剖开。 里面寄生的伥虫,无论雌雄,都会被拔出,用专门的金属试管存放。 然后尸体会被拉过来,垒作一处。 唯一区别对待的,是那头百里将,和两头虎伥寄生体。 相较于普通伥鬼,这三头家伙,身上就好像是长了角质状的蘑菇,又如同卷心菜一样…… 层层叠叠地长着,分外恶心! 如同之前那头“百里将”一样,虎伥后颅的虫子,也都用翠绿色的竹筒装着。 看得出来,这种竹筒,是特制的品种。 表面还有星星点点…… 仿佛潇湘竹。 而那虎伥虫,依旧呈现出虫草模样,但虫身部分,居然有类似于虎纹的样式…… 可谓是十分形象,虫如其名。 除了取出“伥虫”封存…… 还会取出部分宛如玉质一般的骨骼! 没错,就是骨骼! 那两头虎伥,是脊柱的某几节“脊椎骨”——或者三块,或者两块…… 而领头的百里将,则是七八块的脊柱骨,以及两根小腿骨。 材质都温润如玉,甚至还莹莹生辉…… 它们不像是骨头,反而类似于某种经年日久,沉淀出来的玉器。 对于这些,八里风的墨者都会珍而重之地收。 不敢有半分大意。 当然,处理这些,用不着伤者来弄。 苏半夏、黑巾墨者老漠,以及宽叔三人,都分别受了不同的伤。 其中宽叔最轻。 老漠最重…… 被众人竭力营救的苏半夏,反倒是不轻不重,甚至还能够自己行走。 但也仅仅如此,被送回来之后,她就被安置在了墙边躺着。 至于八里风小队的指挥权,则落到了苍术那儿。 好在八里风的墨者,对于这位据说是“执剑者”的高手,都是相当服气,又或者因为他与苏队长之间的“关系”,所以并没有太多交接上的麻烦…… 等忙完这些,他回到庙前。 苏半夏叫住了在那边带着人帮忙打下手的陈九暮,把他给苍术做了介绍。 “陈九暮?嗯,不错……” 这位青衣墨者,二十五六岁。 长相算不得俊美,但皮肤却比女子更加白皙,五官立体,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星目,薄唇冷厉,身材修长,有一种让人一眼便难相忘的清冷气质。 苏半夏对陈九暮的评价很高。 对他在乱军丛中,带着一众老弱妇孺团结自救的行为,也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并且对于他一个小小屯丁,拥有如此的勇气和胆魄,也是大肆表扬…… 这架势,让陈九暮想到了自己小学时的班主任。 但苍术的反应,却仅仅只有淡淡的“不错”两个字…… 仅此而已。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陈九暮的错觉——苏半夏越是夸奖他,苍术那种冰冷的气息,越是浓郁。 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古怪的醋意。 因为有了花姐的提醒。 陈九暮自然知晓怎么回事,所以在保持“不卑不亢”这原则性态度的前提下,还需要尽可能谦虚低调…… 务必不让人家这墨家的年轻天才,对自己有任何的误会! 这里面还是挺讲究一个“尺度”的…… 陈九暮只能“尽人事”。 但从结果论,他感觉似乎结果并不算好。 青衣墨者苍术,对他…… 很淡漠! 场面的气氛,一时之间,似乎有些僵住了,好在这时,下面有人突然喝令道:“来者止步!” 几人扭头,往山神庙的台阶下望去。 却见一片杀戮场外,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两人,正是之前在亮司屯寨上瞧见过的龙小根,与红袍女子龙艳红…… 第19章 离别亮司屯,转道杉树点 亮司城寨的到来,自然是因为山神庙这边闹出的动静,而做出的反应。 只不过,他们太过于犹豫。 以至于这边都快要将伥鬼的尸首处理完毕,方才匆匆赶来。 这队人马,总共有九人。 个个全副武装。 领头的,并非之前射箭的年轻人。 而是一身红袍盛装,明媚动人的龙艳红。 这个女子,天生就有一股子热情的劲儿,即便是被矮壮墨者廖珂喝止,也没有任何不适,而是拱手招呼,说想要拜见这边的为首之人。 廖珂不敢答应,回头朝着山神庙这般望了过来。 苍术眯眼望了下去,开口说道:“叫他俩上来吧……” 亮司城寨的一众不速之客听到,也没有磨蹭,便让那红衣女龙艳红,以及龙小根两人,一路越过堆积如小山的伥鬼尸堆,来到了山神庙门前。 来到庙门口,两人拱手拜见。 红衣女一脸热情地笑,问:“小女子斗胆,敢问诸位是哪方高才?” 苍术走上前去,平静地回答:“不敢,我们是云顶墨家。” 老哥对陈九暮十分冷淡。 但对那红衣女,似乎又温暖了几分。 他报上名号,对方一副吃惊的表情,夸张地拱手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云顶墨家,不知道这位青衣先生,是何名号?” 这女子表情虽然夸张,却不会让人感觉讨厌。 反而有点儿暗戳戳捧人的江湖豪气。 陈九暮在一旁看着,方才知晓这亮司城寨,为何会让一个女子带队过来交涉。 因为人家这才是真正的场面人物。 会说话! 果然,即便是性子清冷的苍执剑,也被对方弄得有点儿拉不下脸。 他微笑着说道:“不敢当,在下苍术,带队八里风小队,路过此地,遇到那伥鬼乱徒,随手清理而已……” 红衣女一脸吃惊:“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竟然是宇内闻名的苍执剑?” 她上下打量了一青衣墨者苍术,一副仰慕无比的表情。 激动说道:“都说黑龙执剑苍术苍先生,是云顶墨家年轻一代的第一人,今日一见,果然是飘若游云,矫若惊龙——这‘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可不就是先生您本人吗?” 如此彩虹屁捧上,那苍术即便是天生清冷,也有点儿顶不住了。 不是我不高冷…… 是这小娘们儿太可爱了啊啊啊啊!!! 这话儿,若是让一油腻汉子,又或者样貌过于普通之人说起…… 多少有点儿腻味! 甚至恶心…… 但偏偏这个一身红妆、又还有几分苗民风情的美貌女子说出,却是占了一个“直白、热辣”的由头。 越发显得真诚无比。 当然,能够成就如此地位的,苍术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晕的角色。 简单客套一番后,他问起对方过来的目的。 龙艳红等人,也不是有什么过分企图,只不过瞧见这边大局已定,便过来打听一下局势而已。 其实这事儿,用不着打听太多…… 用肉眼一看,就能够知晓。 而当苍术亲口说出伥鬼全部都解决了之后,她也是大喜过望,表示要请诸位墨家子弟,进寨歇息。 也好让他们这些受惠之人,犒劳一下大伙。 如果没有前番的寨门被拒…… 陈九暮真的就觉得对方的心思简单,热情似火。 但此刻的前倨后恭,也越发显得对比强烈。 但仔细想来——别人邀请的,是人家墨者…… 跟他们这帮流民,又有什么关系呢? 面对着亮司屯寨代表的热情邀请,苍术倒是有些迟疑。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倚墙而坐的苏半夏。 苏半夏受了伤之后,变得懒洋洋的,也没有怎么理会来人。 此刻瞧见苍术来征求她的意见,便说道:“我们这边,人多眼杂,变数颇多,还是不要进寨是好……” 之前陈九暮等人被拒,这事儿她也是知道的。 不过马尾辫少女却又没有一下子把话说死,婉拒过后,又说道:“不过我们这儿,粮食有点不够了,能不能请屯寨送些吃的来,好让这队人,坚持到目的地去?” 八里风小队出战,仅仅带了自身的补给。 连着负担了这三十多人的两顿吃食,多少有点儿勉力了。 所以她才会开口要粮。 面对着苏半夏表达的“善意“,那红衣女何等机敏,自然赶忙把握住,连忙询问需要多少…… 她这边,马上叫人去筹备。 苏半夏也没有狮子大张口,说准备三日的干粮就行。 龙艳红一口应下,叫龙小根回寨筹备。 …… 与亮司城寨这边沟通恢复,让场面更加和谐。 没有走的人,留了下来,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场中倒下的伥鬼尸体。 并且还过来帮忙,将处理过后的尸体,进行火化。 八里风小队也是投桃报李,对于这些可怕的伥鬼做了讲解,也对于伥疫之事,进行了科普。 不到一个多小时,龙小根就带着一排推车赶来。 车里不但有刚刚煮好的饭团,还附赠了咸菜与酒水…… 甚至还有腊肉,以及坛子里的酸鱼。 都是挺不错的吃食。 不仅如此,那龙艳红还对刚刚失去了丈夫的二妮,发出了邀请,让她跟着一起归家,进寨子里去。 然而之前闹着回家的二妮,此刻却显得异常坚决。 她说母亲早死,疼她的父亲也在前不久离去,寨子里就剩下不喜她的哥嫂…… 与其留在这儿,被人嫌弃,还不如跟着大部队走。 很显然…… 伤悲归伤悲,这个年轻的农妇,还是有着自己独立的思想。 或者说是小算盘。 伥疫恐怖,龙里军屯都一天覆灭,那亮司屯寨,又能安稳到几时? 丈夫淋死之前,都把她和儿子,托付给了皮子兄弟…… 这过命的交情,总比薄情的娘家强多了。 听到二妮的决断,让龙艳红多少有点儿难堪,只是讪讪地说道:“二妮子,家还是在这儿的——你想啥时候回来,那就啥时候回来吧……” 墨家烧尸,也是有着特制的火油。 虽然不能跟之前举行墨家葬礼时的精油所比,但火力甚猛,也是很快就将五十多头伥鬼,全部吞没。 而死于此役的老徐,也被一并火化。 感染伥疫之身,不能入土,防止霉斑演化真菌,生成伥虫。 这个是原则! 即便是墨者,也是如此。 弄完这些,一众墨者聚在了山神庙后面,开了一个小会。 具体内容,不得而知。 但随后便由苍术,以及八里风小队,护送流民,前往上游的一处码头驿站。 那处驿站,曾是黎平府出产杉树而特设的商业栈点。 周围还有一条小街,很是繁华。 墨家在那里留得有人手接应,而到了地方之后,受伤的苏半夏、宽叔与箭手老漠,加上一个花姐随队…… 而其余人等,则跟随着青衣墨者苍术,重返龙里军屯,剿除伥鬼。 第20章 初临天坑地,别有小洞天 三天后。 经过漫长的路途跋涉,这个三十多人的队伍,越过重重山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施秉天坑。 一路行来,林深茂密,碧绿遮天,山峦起伏…… 连绵至天际而去。 却不曾想峰回路转,绕过一片岩林,便出现一处巨大天坑。 天坑巨大,仿佛凭空而现。 如此奇观,着实体现出了自然之神奇,让人惊叹。 此地宽阔,从悬崖顶端往下望去,落差超过数百米,陡峭异常。 寻常人等,根本无法去往。 飞猿难攀。 大概是快接近目的地的缘故,随队的苏半夏,也是没有再多的忌讳,与陈九暮说了实话。 这儿其实也并非墨家的大本营,而是所属的四个卫星据点之一。 当然,也是距离最近的一处根据地。 不仅如此,“八里风”,也只是隶属于“施秉天坑墨家分舵”的派遣小队。 至于墨家真正的所在地,则是在更远的天险云顶城。 所谓的“云顶墨家”,名字正是来源于此。 当然,对于陈九暮而言,即便是墨家的一个分舵…… 这个施秉天坑,也足够让他开眼。 经过复杂的行进,弯弯绕绕之间,终于找到了一处附在悬崖之上的曲径小路。 这等行路,很多地方都颇为艰难,需要依靠缆绳固定位置。 而到了小路尽头,居然还有一处陡峭落差。 最终借助了悬梯,方才从近乎九十度的悬崖峭壁之上,滑落了将近二十丈的高度,终于落地。 而即便如此,也还需要走过一处迷雾弥漫的迷宫石墙。 又过了一处表面平静,却被告知处处充满陷阱和沼泽的草地…… 紧接着走过一片灌木丛与硬木防风林。 如此复杂,一众流民都有点儿精疲力尽,眼前突然间陡然一阔…… 只见一条至少三车道宽阔的夯实水泥路,出现在了眼前。 而道路两边,则是大片茂密的庄稼地。 地里面种着的,大部分都是之前苏半夏提过的玉米。 刚刚长成,还未挂穗。 却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了喜人的收成。 但也有部分地块休耕,绿油油的叶子蔓延,似乎是红薯,又或者其他农作物。 陈九暮注意到这些地块,与一路行来、天坑外的农地,截然不同。 似乎都显得普遍宽阔。 不像是小农经济之下的产物,反而更像是大农场的规格。 很反常。 当然,仅仅只是匆匆一眼,说明不了什么。 陈九暮跟随领路的墨者,来到了那宽阔的道路前,突然半蹲在了地上,用手在平整的地面上敲了敲。 这一回,他终于确定了这路面的材质。 水泥! 只有用了水泥,方才会如此坚硬。 经过这一路上的观察,他心中越发确定了这云顶墨家,似乎与自己所来的后世,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是墨家的哪一位呢? 又或者,许多位? 陈九暮心中琢磨着,旁边的花姐瞧见,却以为他在感慨这水泥道的造化神工呢。 作为墨者,她忍不住骄傲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陈九暮只有顺着她的话语,点头说道:“如此坚硬石地,浑圆如一整体,笔直而去,确实是鬼斧神工……” 花姐却说道:“错了,这个并不是天生一块,而是用洋灰浇灌而成。” 洋灰? 陈九暮下意识地想笑,还准备说一句“什么洋灰,怕不是水泥吧”? 但他还是忍住了。 小哥儿装作不懂地问道:“什么洋灰,居然能有如此神奇效果?” 没等花姐开口,旁边的苏半夏却不喜欢这老大姐的显摆,淡淡说道:“其实就是拿石灰石经过高温煅烧,再添加一些东西,和水、泥沙和石子搅拌之后,凝固而成——算不得什么……” 陈九暮继续问:“这是谁发明的杰作?” 苏半夏说:“钜子和诸位长老吧?我不知道,自云顶建城之后,就已经有了……” 陈九暮指着道路左右的田地问道:“那这些植株呢,这些是玉米吧?一个一个,茁壮粗壮,看似很高产啊,也是钜子所为?” 苏半夏挠了挠头,说:“这个我不太懂啊——墨家的民生部分,都是由联席长老会来负责的,农科是四长老负责的,所有的农科代表,都是四长老的弟子……” “这些高产植株,应该也是四长老负责引进和培育的吧?” 说着,她还与旁边的花姐确认。 花姐点头,说:“是的,是的,我儿子就在跟着四长老学农科呢——上次见面,他还骄傲地跟我说,讲喂饱所有人肚子,是一门至圣之学……” 陈九暮惊讶地看着这个一身腱子肉的妇人,说:“花姐,你还有个儿子呢?” 花姐骄傲地说:“有啊!当年钜子刚刚起势,过我家的时候,看到我被夫家毒打,差点儿上了祠堂,就帮着我和离了……后来镇远石屏山被攻陷,还是老娘亲自过去救的人,亲眼瞧见了那帮人的丑样……只可惜,老队长……” 她是个碎嘴子,不由自主地就说了很多。 苏半夏也不阻拦,只不过当花姐提到“老队长”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似乎也有些伤感。 施秉天坑之下,虽未入内,却颇有桃花源记之感。 倘若来的是文人骚客,或许会有诸多笔墨。 只可惜,这帮来自龙里军屯的流民,多是粗鄙之辈,左右打量,只是看花了眼。 顶多几句感慨,翻译过来…… 也不过是“卧槽”、“牛逼”之类的话语。 这时前方出现一条十字岔路,并且路口处还有七八个短发汉子把守。 陈九暮注意到这些人都穿着蓝色粗麻布的裤子,黑色背心,并且肩膀上还别得有肩章。 从一到三,不同的刺绣等级。 这等打扮,让他以为又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时代…… 一个肩上有三道条纹的男人走上前来,右手握拳,横陈胸口行礼,随后对苏半夏说道:“苏队长,老爹在白虎堂等你……” 苏半夏闻言,脸色一僵,但还是点头说道:“好,这些人……” 男人回答:“既然来了,自然就算是我们施秉天坑的兄弟姐妹,不过可能要先去隔离营地……” “这是自然。” 苏半夏听了,回过头来,与陈九暮交代:“我要去述职,就不陪你们了。” 说到这里,大概是怕带回来的流民们心思浮动,于是她又对旁边的花姐说道:“你陪他们一起去,把人送到营地……” 花姐点头,笑着说道:“晓得嘞!” 于是,苏半夏跟着那个三道杠,转左而行。 受伤的宽叔与箭手老漠,被负责抬着的壮丁们放下,由天坑这边的人手接过,顺着大道继续往前。 至于其他人,则跟着花姐,以及另外两个汉子转右。 这条岔道稍微窄上一些。 如此走了不到百米,却来到了一处溪流边。 在溪边的空地上,一左一右,分出了两个营地,而空地上,居然已经有了五十几人,正在那儿排队甄选呢。 花姐问了一下,旁边一个男人解释道:“双井镇那边,发生了一桩飞蝙事件,好几个村子都被灭了,青山界小队过去处理,斩杀了一头蝠妖,然后把幸存者也带了回来……” 听到这话,花姐叹了一口气,说:“这两年的世道,破事越来越多了啊……” 那人低眉,说:“谁说不是呢?” 第21章 壮丁齐缴械,贵宾楼上请 花姐似乎与这个叫做小丁的“防卫兵”认得,并且关系还算不错,所以一路过来,气氛倒也融洽。 她甚至还介绍小丁给陈九暮相互认识。 而简单一聊,陈九暮方才知晓小丁为何会对花姐等八里风成员,这么恭敬——所谓的“防卫兵”,其实相当于保卫墨者根据地的义务兵,是最基本的防卫力量…… 他们只能算是墨家这个组织和体系里面,最外围的成员。 只有表现最出色的,或者最有潜力之辈…… 经过两位正式墨者的联名推荐,并且通过重重复杂的考核,方才能够成为预备墨者。 这时方才能够加入派遣小队,参加外勤任务。 而预备墨者需要经过云顶城的进阶讲堂,经过无比严格的筛选,经过考核,最终方才能够成为真正的“墨者”。 而墨者,才是构成云顶主城,以及四个分舵基地真正的骨干。 正因为如此的严格,所以墨者并不多。 云顶建城二十年,至今也就先后出了六百余名墨者。 包括小丁在内,几乎所有生活在墨家“辖区”的人,梦想都是成为一名墨者。 当然,墨者并不仅仅只是打打杀杀…… 事实上,还有不少庶务墨者。 机械、农学、医药等…… 而这些,都需要过人的天赋,然后去往云顶城的职业学校学习,并且跟随自己的导师,直至通过考核,完成毕业…… 这样,也可以成为受人尊敬的墨者。 …… 听到这些话,陈九暮越发激动。 因为虽然只是施秉天坑这一处边缘的根据地…… 但这墨家的运行机制,似乎与他认知的后世,已经有了太多、太多的相似之处。 联想起当今大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读书人,能当墨者吗?” “读书人?” 花姐问:“你指的是那种读了四书五经,奉行程朱理学、整天想着写八股文,然后当官的那种?” 她的形容,与当今之世,对于读书人的定义,十分契合。 陈九暮故意装作懵懂地问:“对!” 于是不止是花姐,小丁和旁边另外一个防卫兵,都发出了快活的笑声。 而随后,花姐与陈九暮说道:“墨家海纳百川,对于诸子百家,都不敌视,即便对于儒家门徒,也是如此——所以理论上讲,只要认可了墨家的理念,并且愿意加入墨者大家庭,我们都是欢迎的,只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不再说话。 旁边的小丁却把话头接了过来:“只可惜那些人都琢磨着如何当官,做骑在百姓头上的人上人……” 笑声过后,三十多人,来到了河滩空地这边。 小丁指着大家所携带的各种家当、特别是壮丁们一直拿在手中的兵器,与陈九暮商量道:“一会儿要男女分开,进行清洁工作,私人物品也需要暂时寄存,离营归还;而这些兵器,可能都要上缴……” 陈九暮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并不意外。 他十分配合地叫来狗子、老凌和虾米几人,让他们把各个壮丁身上的兵器,都给收拢一处。 对于这个决策,一路拼杀过来的大伙儿,多少有点儿疑虑。 很多人都已经将防身的家伙什儿,当做了自己最信任的物品,睡觉都不离身。 陈九暮不得不板着脸,与他们解释。 有着墨家的招牌,以及陈九暮的个人名声,这些人方才陆陆续续上缴,堆叠在一处。 小丁瞧见这些枪刀腰牌,有些惊讶,说:“嚯,都是好货!” 花姐笑了,说:“都是从千户所军械库里拿出来的精品,自然要比一般货色,强得多了……” 小丁却骄傲地说道:“就算这样,也不如咱们墨家铁厂出品的强。” 陈九暮注意到,将这句话的时候,他满脸自豪。 旁人虽没说话,却也都理所当然的表情。 等到壮丁们纷纷缴械,花姐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对大家说道:“隔离区分男女,你们要说什么,赶紧的,一会儿就要暂且分开了……” 陈九暮找到了二弟和小妹,叮嘱了几句之后,把小妹嘱托给了老徐的遗孀二妮。 跟话语不多,天生发怯的陈巴子不同…… 巧儿年纪不大,却是个机灵的性子,知道要跟两个哥哥分开,也不吵不闹。 对二妮呢,也是嘴甜。 三两句,就让那还沉浸在丧夫之痛的妇人,脸上有了几分笑容来。 三十多个流民。 老的老,小的小,乱哄哄聚在一起,聊了好一会儿,心中多少有点惶恐。 旁边看管的,也不来催,耐心等着。 还是陈九暮催着大家上前,方才散开,分作两队。 陈九暮领头,来到了左边这一队,前面还有几个双井镇的流民,他便在后面观察着,瞧见负责登记的文吏,差不多也是与防卫兵一般的打扮,不过却是穿着白色衬衣,胸口还别着银色徽章。 等轮到他,来到桌前,坐在了椅子上,那个文吏按例做了简单的表格填写。 无外乎都是一些姓名、籍贯、年龄以及家庭关系之类的。 另外还有一些特长记录,以及是否识字之类的。 谨慎的陈九暮,按照原身的背景,一一作答。 他并没有刻意出头的想法,而是打算先融入此地,观察一番,再做计较。 但他注意到,文吏书写的笔,看似竹质,但却无须研墨蘸写,而是整体一支——旁人只觉得不愧是墨家,奇技淫巧之类的机关之法,甚是便利…… 但陈九暮却瞧出了这玩意有近乎于现代钢笔的构造。 登记过后,领了腰牌,在旁边的工作人员指引下,陈九暮将私人物品放在印有标记的竹篮中,然后来到了左边的一排水泥平房前。 顺着大门进去,是一处更衣间。 里面有一个独眼大汉。 他拿着竹鞭,一边敲打着旁边的陶瓷水管,一边大声喊着,让所有人将身上的衣服脱光,然后转过那道门,去浴室里面洗澡…… 这架势,身后的狗子、陈巴子等人一脸蒙蔽。 但陈九暮却觉得分外亲切。 只可惜那独眼龙满脸横肉,态度也不太和善——要是大哥能够拿出一点儿服务业的态度,并且用大喊一声“欢迎光临(第二声),贵宾楼上请”…… 那味儿就对了。 当然,如果还有三楼可以上,那就…… 咳咳咳。 第22章 剃头何艰难,能有伥鬼凶 只可惜,这儿只是一处流民的临时隔离安置点,而不是陈九暮前世所熟悉的洗浴中心。 不过即便如此,陈九暮还是在这儿享受了片刻的欢愉。 是的,从龙里军屯开始,他就没有洗过澡——一开始面对着伥鬼冲击,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倒也罢了…… 实在是没办法讲究太多。 但到了后面赶路,一路上出汗,层层堆叠,他都感觉到自己臭得都快馊了。 并且浑身发痒,似乎有臭虫在爬来爬去。 那感觉,甭提有多埋汰了。 这儿虽然不是后世的洗浴中心,但却与大澡堂子很像,居然还有淋浴系统——虽然这儿千奇百怪、颇有些蒸汽朋克风格的管道,让陈九暮很怀疑它的安全问题…… 只可惜,这儿的淋浴并没有隔间,而是一排的管道。 独眼龙让脱光了的男人们九人排成一组,在旁边排队等候。 他面相很凶,却还是耐着性子,给每个人发了毛巾,与一种叫做“胰皂”的洗浴用品。 讲解了一番用法,和规定时间之后,汉子恶狠狠地说道:“都给我机灵点儿,好好洗、好好搓,够不到的叫别人帮忙弄,谁要是给我敷衍了事,我叫他知道什么叫做‘脱层皮’……” 一众光溜溜的壮丁,如同鹌鹑一样站在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莫名滑稽。 陈九暮没有心思去关心别的,而是下意识地打量着右胸口。 之前这儿还有伤口,这会儿已经结痂褪壳,只剩下了淡淡的印痕…… 反倒是手脚处有好几处的擦伤,显得格外明显。 不仅是他,旁边的其余壮丁,也或多或少,都有伤势。 就连从未参与战斗的二弟陈巴子,膝盖处都有旧伤。 一路过来,着实艰难。 领着大家冲洗过后,还不算完,出来天井这儿,居然还有两个剃头师父等着。 这居然是要把所有人,都给剃成光头去…… 之前的大浴室里,只有凶巴巴的独眼龙一人。 而这里除了两位剃头师父外,居然还有五个防卫兵,拿着藤条守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当年的夏侯惇,就因为这句话,居然硬生生地把眼珠子抠下来,直接嚼了去,是个狠人。 但事实上,千百年来的儒家教育,让国人都习惯了头发的重要性。 现如今居然要让大家剃光头…… 尽管旁边还有一个宣讲员,说明剃头对于个人卫生、和防疫的重要性,并且还将旁边乱发堆中拱来拱去的虱子,拿给大家看…… 但众人还是纷纷后退,不肯剪发。 这场景,让陈九暮不由得想起了后世的记载——大概十来年过后,攻下江南的清军们,打出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口号…… 而在这样的死亡威胁下,依旧有无数人拼死反抗,流血漂橹…… 移山易,移心难。 正因如此,之前进来的双井幸存者们,都还有好多人停留在这儿,踌躇不前,不肯理发。 负责宣讲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 看着都不到十八岁。 他似乎刚刚接手这份工作,显得过分稚嫩。 远不如刚才那个凶巴巴的独眼龙有手段,只知道反复不断地劝说,还告诉大家,营地里准备了好吃的,洗完澡剃完头,去消毒池子里泡个十分钟,就可以去吃饭了…… 结果卵用都没有。 就在这时,陈九暮站了出来,开口说道:“我们先剃吧!” 他早就对脑袋上那些跟娘们儿一样长、却油腻腻的长发不爽了,所以此刻显得分外踊跃。 然而旁边的狗子、老凌等人,却下意识地犹豫起来:“皮子?” “九哥,别……” “这……” 看着最支持自己的生死伙伴,此刻都往后退…… 陈九暮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封建教条”,长期塑造的习惯,影响到底有多么的巨大。 但他却没有半分退让,而是直视着一众壮丁的眼睛,缓声说道:“兄弟们,你们有谁不愿,就想一想军屯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 好几天前,龙里军屯被攻破。 一两千人(包括家属)的屯子,最后除了逃出数百人,其余的全都死在了屯子里。 有的甚至也化作了伥鬼…… 见识了那么惨烈的一幕,现如今不过是剃个头而已…… 还有什么矫情的? 很多东西,用不着言语太多。 一个男人站了出来:“给我剃!” 这是狗子。 “给我剃,给我剃……” 老凌和虾米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 说话的是陈九暮的二弟陈巴子,这个少年郎个儿不高,一边说着,一边踮脚。 紧接着其余的壮丁,也纷纷举手。 就连吴老爹这种老人,犹豫了一下,也都站了出来。 瞧见众人如此踊跃,剃头师父突然来了一句:“都喊什么?先排队……” …… 三千烦恼丝,一剪解千愁。 躺在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水池子里,瞧见周围一个一个的秃瓢脑袋…… 一帮人忍俊不禁,都笑得不行。 狗子很不自觉地挠着头顶疤疮,嘻嘻笑着问陈九暮:“皮子,你说这墨家,不会是信菩萨的吧?这是准备把我们都赶去当和尚不成?” 陈九暮懒得理他,享受着这热水池子的温暖。 旁边的小虾米左右打量着,哪儿都感觉好奇,听到话语,说:“狗子哥,一看你就不仔细听人说话——那个小官人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从疫区过来的,身上难免沾了脏东西,得全部清理消毒了,才会放心让我们加入根据地……” 巴子也一样好奇,瞧见大家都放松了,忍不住说道:“不知道这儿能吃饱饭不?” 老凌说:“不知道!不过我瞧见这儿管事的,都挺和善的,至少比千户所的老爷们强太多——只要肯干活,应该能吃饱吧?” 一帮人在这儿嘀嘀咕咕,突然间就静了下来。 陈九暮感觉到了,睁开眼睛,瞧见之前那个年轻的宣讲官,此刻已经走到了跟前来。 他连忙起身,却被那个小官人示意止住了。 宣讲官对陈九暮说道:“是陈九暮陈兄,对吧?” 陈九暮抱拳:“正是,请问小官人你……” 那人笑着说道:“不必如此称呼,我姓邹,邹文彬,是云顶城墨子学院的学生,临时被叫过来应差的,不是什么官人——你们这边已经消过毒了,可以出去,凭腰牌领合身衣物,然后去那边的食堂就餐……” 第23章 今得饱餐食,夜寐惊噩梦 这个小邹先生,十分温和,与陈九暮讲解着接下来的流程。 这样的性子,陈九暮前世见过许多,跟很多刚刚从学校出来,稚气未脱,但又颇有些书生气的应届毕业生…… 很像! 小镇做题家,还穿着“孔乙己”长衫的那种。 陈九暮认真地听着,不时还表达着谢意,并且明里暗里,都捧着对方…… 他的表现,让小邹先生十分高兴。 他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是屯丁出身,但干练通达,遇事不慌…… 是个能沟通的人。 于是交代完公事,又与陈九暮多聊了几句,并且说在营地这儿,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陈九暮听了,连忙道谢。 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地,多个朋友多条路,总是没错的。 泡过澡,来到出口这儿,早就预备好了衣服。 统一的棉麻材料,长衣长裤,不像是全新的,但好歹没有补丁,这等规格,可比之前穿着的号衣,强了太多。 让一众没见识过世面的屯丁瞧见,都觉得墨家着实大气…… 但在陈九暮看来,这玩意跟后世的囚服差不多。 特别是款式,简直是一言难尽。 不过也实在是没得挑,陈九暮带人穿了,瞧见周围一水的光头囚犯cosplay,忍不住就想笑。 太他妈的亲切了。 换了装,一行人等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两个营地中间相交的一处宽阔棚子。 这儿就是隔离营地的简易食堂。 棚子底下还算宽阔,大圆桌加简易木桩凳子,颇有点儿农家乐的风格。 因为两波难民的到来,这儿已经开了。 前面双井镇有部分人已经在这儿了,占据了一小块地方,正在那儿甩开膀子吃饭呢。 干瘦的陈巴子眼睛最尖,一眼就瞧见了靠墙根摆着的桌子。 他指着那边饭蒸上冒尖的米饭,激动地摇着兄长的胳膊:“哥、哥……白米饭,大白米饭……” 不止是他,就连旁边的狗子、老凌这帮壮丁,闻着那边喷香的米饭,都忍不住疯狂着吞咽着口水,止不住地两眼冒光。 吴老爹抱着二妮的儿子福娃,花白的胡子止不住的颤抖:“墨家人,果然守信……” 可不是吗? 就算是在军屯的时候,这香喷喷的大白米饭,除非是逢年过节,也不是经常能吃上的。 结果现在,对他们这帮初来乍到的家伙,居然敞开供应? 这也太阔气了吧? 陈九暮瞧见也有点儿惊讶,发现案台上摆着的,除了大米饭之外,还有大块的红薯,以及玉米饼…… 这些主食看着都是管够的,至于菜呢,只有四个。 分别是酸辣土豆丝、炖白菜、酸萝卜和炖咸鱼…… 甚至还有一桶酸菜汤。 这标准,若是放在后世,当真啥也不是。 但在这苦寒的明末,却绝对算是阔绰的——炖咸鱼啊,这可是荤腥呢…… 而且那炖白菜里,似乎也有点儿猪油渣。 另外还有好几样小咸菜…… 看着这些,陈九暮以为见过“大世面”的自己能不屑一顾,但身体却本能地开始疯狂分泌唾液,居然对那油花花的汤汁,产生了疯狂的食欲…… 很显然,他的这具身体,也是饥饿太久,油水不够。 面对着这帮饿狼一般的壮丁,打菜的大娘并不手抖,给了两个碗,一个碗装菜,一个碗装饭——除了炖咸鱼限量,其他的都随便整…… 龙里军屯来的流民,总共占了两个大桌。 坐在这儿,吃着难得的美味,好几个兄弟吃着吃着,突然就哭了…… 陈九暮虽然还算淡定。 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把眼前的食物,使劲儿往嘴里刨。 特别是那浸透了咸鱼汤汁的米饭…… 哎哟喂,我的天爷! 那个香啊,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下去。 不知不觉,就吃了两大碗米饭。 等再去添饭的时候,打饭的阿姨忍不住他们:“小伙子,还有下一顿呢,别一次吃这么撑,不好消化的……” 有人厚着脸皮说:“不妨事、不妨事……” 然后继续打。 陈九暮却知道对方的好心,晓得太久没吃饱,骤然吃撑了,对身体很不好,于是强忍着深入骨髓的饥饿感,拿了几个红薯块,就当消食。 而这个时候,右边的通道口,走出一队人来。 领头蹦跶的一个,居然是小妹巧儿。 跟他们这帮光溜溜的和尚头不一样的,是墨家并没有也是一刀切——女性普遍都剪了齐耳短发,还算美观大方。 之前小妹跟着一路逃难,小脸儿跟猴儿一样,脏兮兮的,蔫蔫巴巴。 现在洗过了澡,热水一蒸,脸上也有了气色。 不知道为何,陈九暮一见她,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了那个“你是来拉屎的吧”的表情包…… 自家妹子,跟那个小演员,眉目间竟然有几分相似。 秀气得很咧。 年纪小小,也有了点儿美人胚子的迹象。 只可惜终究还是营养不良,过于干瘦,头发都泛黄…… 不过小丫头虽然瘦瘦小小,但一双眼睛却晶莹透亮,一眼就从一片窝瓜秃瓢里,找到了两个哥哥,激动地喊道:“大哥、二哥……” 拉屎妹…… 啊不,小妹巧儿欢呼着扑过来,陈九暮赶忙起身,将其抱住。 没等他问上两句,旁边的陈巴子便喜气洋洋地喊道:“小妹,饿了吧?快吃饭,这儿可有肉呢……” 一句话,直接让洗香香、缩在大哥怀抱里撒娇的小妹…… 变成了饿死鬼。 看着小妹拽着二弟陈巴子的手,去往案台前领碗打饭,陈九暮忍不住想笑。 笑过之后,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慨。 真好! 要是之后的日子,也都如今日一般欢乐,那就更好了。 …… 一顿饱饭,让场中拘谨惶恐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没多久,就有工作人员过来,让众人凭借着腰牌,去领取了口杯、猪鬃牙刷等生活用品,然后领着他们,来到了旁边的住处。 临时的隔离集中营,条件只能算一般。 直接就是一个大通铺,十六人一间房。 但即便如此,对于逃难而来的人们,也算是极不错的了。 知道这些人一路行来,颇为疲惫,所以工作人员倒也没有怎么为难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让他们早些休息。 只不过,原本还满是困意的众人,却怎么都睡不着。 躺在床上,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今日的所见所闻,还猜测着接下来,墨家会要他们干啥…… 或许是刚才的经历,过于美好。 大家多少都有点儿害怕这等场面,如同梦幻泡影,一下子就会被戳破。 但作为大家的主心骨,陈九暮却没有那么多的担忧。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他与众人安慰几句,便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地睡去。 却不知,这一睡…… 之前在庄家山做过的噩梦,居然又进入了梦境之中来。 那一只仿佛孕育万物的眼睛…… 居高临下。 正死死地盯着他…… 仿佛亘古! 第24章 过审白衣堂,加入根据地 呼…… 从极度的恐惧之中惊醒,陈九暮陡然坐起,脑子里似乎还是一片浆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使劲儿摇了摇头,神情恍惚地扭过头来,方才发现旁边的狗子,似乎在跟他说些什么。 陈九暮用双手抱住了头。 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你说什么?” 狗子瞧见发小满头满脸的汗珠,有些担忧地问:“皮子,你没事吧?” 陈九暮摇头:“没事——你刚才说什么?” 狗子打量了陈九暮好一会儿,确定他恢复神志,方才说道:“刚才小邹先生来过了,说白衣堂需要对进入隔离营的每个人进行审核调查,并且让我们上报伤员情况。一会儿会有医生过来,给我们所有人体检……” 白衣堂? 陈九暮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怎么不叫我?” 狗子说:“叫了你,不过可能你这些天绷得太紧了,一下子睡着了,没有叫醒……” 是吗? 陈九暮闭上眼睛,隐约间还能够感受得到九天之上,仿佛有一只眼睛,在盯着自己一般…… 它是如此的真实。 哪怕是幻觉,都让他止不住地心惊胆战。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回答道:“可能吧。” 尽管不知道怎么回事,陈九暮还是决定隐瞒下来。 他一边穿衣下床,一边说道:“走,出去看看……” 出了房间,来到外面,瞧见隔离营地的门口处,站着好几个人。 除了之前打过照面的邹文彬。 另外几个,则都是一身白衬衣、面容一丝不苟之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似乎在与邹文彬说着什么。 抬头望去,只见天光大亮。 这一觉,居然睡到了次日早晨…… 邹文彬似乎瞧见了陈九暮,带着人过来,与他打招呼:“陈九暮,你醒了?” 陈九暮抱拳,恭敬地说:“小邹先生,叫我九暮便可。” 邹文彬是个开朗的性子,笑了笑,然后与他介绍起旁边一个满脸严肃的中年男子:“这个是白衣堂的赵执事,要给所有抵达根据地的人员过一下审查……” 那男人朝着陈九暮点了点头,板着的脸上,居然罕有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他似乎尽可能和善地说:“赵大为,白衣堂执事,负责甄别人员和资料归档——例行公事,请配合一下……” 陈九暮心中多少有点儿惊讶,但表面上却十分友好:“这是当然,从我开始?” 赵执事盯着他,问:“可以吗?” 陈九暮说:“当然!” …… 从打算跟着墨家小队,来到这墨家的根据地,陈九暮便已经打过了好几版的腹稿。 此刻不过是将当日准备的资料,重新又说一遍而已。 这个时候的他,一路行来,旁敲侧击,其实大概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情——这云顶墨家,最有可能与他来自于同一时代的那位…… 便是于二十年前,带领着一众门徒,筚路蓝缕,创建了新墨家,也就是当今“云顶墨家”的那位钜子。 琅琊人,苍耳子! 这里许多陈九暮无比熟悉的制度和产品,似乎都是那位大佬流传和推广出来的。 包括许多墨者的言谈举止,行为习惯。 似乎也都是跟着钜子,被潜移默化了去…… 但问题在于。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家的钜子,是生而知之、天降奇才…… 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苍耳子来自于后世。 为何? 因为苍耳子本人,也出于这样或者那样的目的,隐瞒了这个秘密。 对于陈九暮而言。 如果有机会能够亲自面见苍耳子的话,他或许能够直接与对方坦白……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就算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狗血剧情…… 至少也能解答许多的疑惑! 甚至关于“归去”…… 但问题在于,苍耳子似乎修行上出了一点问题。 在近十年来,都不怎么露过面。 而在三年之前,更是直接闭关不出。 现如今云顶墨家当家的,是所谓的“长老联席会议”…… 也就是苍耳子亲授的八位弟子,现如今的墨家八大长老,共同执掌权柄。 陈九暮是个谨慎的性子。 若只有一人,特别是高度疑似“老乡”的苍耳子,他或许可以冒险一搏…… 但如果是八位不知秉性、不知深浅的长老。 他还是决定隐忍,徐徐图之。 …… 在某些方面,陈九暮是个老油条。 但这张十九岁的稚嫩脸庞,却又让他占了许多便宜。 即便是眼睛毒辣的赵执事,也都没有从他身上,瞧出太多的异样来。 以至于临了结束,赵执事让陈九暮在记录上签过字、按了手印之后,还勉强地挤出了几分笑容来。 赵执事对他说道:“我听说,你在龙里军屯来的这些屯丁里面,算是比较有威望的,我们对你也寄予厚望,希望这批人有任何情况,你都能第一时间,联系到我们……” 他还报了自己白衣堂在施秉天坑的地址。 陈九暮一脸真诚,表示知晓。 从紧挨着饭堂旁边的棚子走出,其余人也是陆陆续续进入。 没过一会儿,又有身穿白衣的大夫过来,给这些新来之人挨个儿检查一番…… 陈九暮都给上了跌打药。 以上这些,都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并没有陈九暮担忧的事情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正常的吃喝拉撒之外…… 小邹先生和另外两位宣讲员构成的宣讲团,会在每次开饭之前,在食堂隔壁,也就是白衣堂进行审查的棚子里,对刚刚加入的所有新人,进行根据地的纪律宣讲。 作为一处不受大明律法管辖之地,这儿的规矩其实并不算多。 除了不得偷盗,不得私下斗殴之类比较简单的公序良俗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反复深化“人需物尽其用,不可不劳而食”的理念。 这是对居住于此,最基本的要求。 翻译过来…… 其实就是“不养闲人”! 所以,七天的隔离期过后,所有的外来之人,除了十岁以下的孩童,需要去往课堂学习之外…… 其余人等,都需要加入不同的工作小组,进行劳动。 施秉天坑,对外开放的工作小组,主要分为四种。 农业合作社。 工坊组。 基建队。 以及专供老弱的后勤服务社。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特殊岗位,面对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壮年招收。 那就是…… 防卫兵! 第25章 当兵并不易,优中择优选 防卫兵,无须出外,是专职保护施秉天坑根据地的内部武装力量。 以陈九暮的理解,这些人相当于过去国企大厂的保卫科。 或者说民兵组织。 但事实上,自新派墨家创建以来,整个国朝便天灾不断,贪腐横行,民不聊生,已然呈现出了末世之相…… 而伥鬼妖邪之属,也在近年来频频发生,祸乱一方。 想要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求存,保护好自己的劳动成果…… 就必须拥有着足够的武力,来保护自己。 所以防卫兵这支武装力量,也成为了墨家自武装墨者以下,最重要的武力系统。 墨者分作“武装墨者(也称战斗墨者)”,以及“庶务墨者”…… 那武装墨者,算作是将。 而防卫兵,则算作是兵。 两者配合,方才成为保卫云顶墨家,以及四个外属根据地的关键保障。 墨家早就在千年之前,便已经消声灭迹。 重建如今墨家,也就是云顶墨家的创始人、领导者,被墨家内部称之为“钜子”的琅琊人苍耳子,一直秉承着春秋墨家的核心思想…… 也即是墨子提出的十大主张! 尚贤! 尚同! 兼爱! 非攻! 节用! 节葬! 天志! 明鬼! 非乐! 非命! 因为时代的局限性,苍耳子在过往的墨家思想之上,又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和主张。 宣讲官邹文斌讲解的时候…… 陈九暮能够听出许多现代思想的影子。 但当今的云顶墨家,最注重的,也是春秋墨者最精华的部分…… 即: 兼爱、非攻。 墨家虽然掌握力量,却并不是一个穷兵黩武的组织。 正因如此,不止是武装墨者,就连对下属的防卫兵,要求也是极为严格。 每一个防卫兵的成员,都得是精锐之辈,优中选优…… 方才能够入选。 待遇也是极好的,算是这个时代的脱产士兵。 陈九暮本来就出身军旅,对于今后的局势,也有依托“史实”的了解,来到这个时代,又想着进一步深入墨家内部…… 那么最好的选择,便是先成为防卫兵! 再想办法,成为预备墨者…… 邹文斌说过,成为预备墨者之后,就需要去往联席长老会所在的云顶城,进行高阶培训。 而云顶城,也正是钜子苍耳子的闭关所在。 带着这样的目的,陈九暮一边在隔离营地积极听讲,一边也在努力地锻炼身体,希望尽可能通过隔离结束之后的防卫兵选拔。 不止是他,跟着他一起来的大多数屯丁,也都期望加入防卫兵系统。 毕竟都见识过龙里军屯,被攻破的惨状……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接下来的年岁,恐怕再也不会太平。 正是如此,包括狗子、老凌和虾米等人,都觉得必须得跟着墨者们好好学些本事…… 不至于真的等到危难来临,却还是束手无策。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然而到底也有人厌倦了厮杀,瞧见施秉天坑这儿如世外桃源一般,与世隔离,岁月静好,想要就此留下做工…… 管它做什么,能够混一口饱饭,养活老婆孩子便行了。 事实上,好几个带着妻儿过来的,也都动了这等想法。 向往安逸,是人内心深处…… 最大的毛病。 陈九暮也不管。 事实上,他对自家弟妹,在征求意见了之后,也做了规划——老二陈巴子看似性格沉闷,少言寡语,但却是个极懂事的孩子。 脑子也精明…… 所以陈九暮让他去工坊做学徒,学些本事。 至于小妹巧儿…… 这等七岁孩童,墨家是会养着的,还会给她上学,暂时不用操心。 …… 如此计较,便也心安,就等着七日期满,总算到了填志愿分流。 当然,在这期间,陈九暮也并没有闲着。 除了一有时间就打磨身体,准备着隔离期满的甄选之外,他还尽可能地与邹文彬,以及隔离区的诸多工作人员交好。 除此之外,他还与从龙里军屯出来的这帮伙伴多多交心。 毕竟环境不一样了…… 之前在逃难过程中,大家都愿意相信陈九暮,是因为觉得一个强势的领头人,能够带着大家远离死亡。 而来到了暂时安全的施秉天坑,有了更强大的墨家做支撑…… 别人还愿不愿意听你的…… 就比较考验你的为人处世了。 关于这一点,陈九暮也还算比较有心得。 毕竟他之前,也曾经是带过团队的,而且还是规模挺大的那种,也参观过“影视飓风”这样的正规团队。 对于怎么处理不同的人际关系,烂熟于心。 事实上,一路波折,大家对于陈九暮这个领头人,都还是比较信服的。 此刻又身处于陌生之地,再多的脾气,也都收敛着,彼此团结。 除此之外,陈九暮还跟双井镇的难民,也多有交集。 相对于龙里军屯这样相隔甚远的外来户,双井镇离施秉天坑并不算远,乡音很近,而且算是半个宗族社会,人数很多,可比他们这些人,要更加适应此处。 不过陈九暮这帮军屯汉子,个个都是见血的主,莫名间自有一股煞气…… 再加上陈九暮这个明事理的角色在前出头,倒也没人敢惹。 大概是际遇相同,大家也还算和睦。 相处几日,陈九暮与双井镇的周市井,周市侠两兄弟交集颇多。 这周家两兄弟,本是猎户出身,大周箭术了得,小周一身蛮力,算是双井镇逃民中,年轻一辈的领军之人。 陈九暮与他们过个手,知晓本事,又刻意结交,相处得倒也快活。 只可惜这隔离营虽然饭菜汤水管够,却并无酒水。 没法把酒言欢,着实遗憾。 得闲了,他也会小心翼翼地研究自己右胸口的那玩意。 只不过,它似乎伴随着疤痕的消无…… 也不再出现。 一切,就仿佛都只是一场梦似的。 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隔离区的人们因为终日饱食,已然不再面黄肌瘦,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终于,时间来到了第七天。 这日难得的风和日丽,正中午,吃过饭后,根据地来了不少人。 陈九暮甚至瞧见了许久未见的宽叔。 另外那个叫做廖珂的矮壮汉子,也出现在了队伍里。 只不过那老哥依旧一副别人欠了他几十吊钱的表情,显得格外丧气。 这些人抵达隔离区,正是过来挑人的。 正如同之前小邹先生所宣传的,除了年龄未满十岁的孩童,其余人等,农业、工坊、基建交通以及后勤,还有当兵…… 这五个出路,自选一门。 前面三个,都全凭自愿。 后面两个,都是有要求的,需要进行甄选。 后勤社一般照顾老弱,而防卫兵,则需要挑选精壮。 对于这些,墨家自有规矩。 所以场面虽然热闹,却还算是有条不紊。 陈九暮这边早有决断,那边的工作人员一张罗,他便带着八个同出一处的壮丁兄弟,排在了防卫兵这边。 除了他们之外,双井镇这边,也出了十五人。 为首的正是周家兄弟。 然而这边刚刚排好队,便看到一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中年人,带着宽叔、廖珂来到队伍前面。 他与工作人员做了交接之后,盯着这二十三位人。 好一会儿,他方才说道:“很好,我看到了大家的踊跃之心,只不过这一期名额有限,我们只招十人……” 第26章 三重选拔项,英才频频出 这位过来挑选兵源的,是施秉天坑根据地新兵营的教导长。 黄泽宇。 黄教导长上来,便告诉了有意愿参加防卫兵的二十三人,这里面只有一半不到的人,能够入选当兵。 至于其他人,则需要落选之后,服从调剂,参与到天坑的建设工作中去。 当然,即便如此,防卫兵营的大门,也一样会对从事庶务的人一直敞开。 只要你达到了标准,到时候防卫兵营扩招,都会第一时间将其招入…… 不过这话儿,怎么听都好像是在安慰。 毕竟能直接加入的话,又何须再往后拖延呢? 今日没加入成功,只能说明你不够好。 而随后,黄教导长也是公布了一下成为防卫兵之后的一些待遇问题。 衣食住行…… 这些都是各个工种的同级别里面最好的,自不必言。 最重要的是防卫兵体系,是最有可能成为预备墨者的路线…… 没有之一。 讲到这个,黄教导长脸上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骄傲。 他盯着这二十三个来自不同地方,身高、年纪甚至性别都各不一样的生瓜蛋子,认真地说道:“诸位,相信我——只有成为墨者,你们的人生,才会有真正的与众不同……” 他昂起头来,咬牙说道:“所以,努力吧!不要让自己今后,有后悔的一天……” …… 黄教导长并不是一个擅长激励人心的性子。 事实上,他甚至都比不上宣讲团的小邹先生,甚至是那个叫做小宋的女宣讲员…… 但一路奔波,到达此处的所有人。 对于“墨者”这两个字,以及背后代表的身份与地位,都有着充分的了解。 没有人,不想着成为墨者那种高来高去的强者。 所以几乎是所有人,都红了眼。 接下来,就是甄选。 本来军屯出生的一众壮丁,多少有点儿志在必得,但是选拔的项目,却有点儿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三个项目,分别是…… 短途快跑。 绕圈耐力。 和站军姿。 陈九暮本来早就有了预料,但当听到黄教导长宣布项目规则的时候,到底还是有点儿恍神。 短途快跑,其实就是三次一百米跑,取中间值做成绩。 这个是考察爆发力。 绕圈耐力,是围绕着整个隔离安置区,跑步八圈。 两个项目各五十分。 排在后八位的人自动落选。 最后就是剩下的十五人,直接来场中空地前,顶着烈日站立,撑到最后的十人,得以入选。 没有拼杀,没有军事技能,没有胆量较量…… 一切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屯丁们听了,都不由得一阵面面相觑。 如果真的是比这些,他们之前凭恃的优势,或许就不再存在。 相对于疑惑不解的屯丁们,陈九暮却更能理解黄教导长这么选兵的意图——他需要的,不但是身体素质强悍的士兵,而且还需要有着足够坚强的意志力…… 至于所谓的刀法、枪法和阵法…… 墨家自有一套全新的战法教授,并不需要太多的基础。 恰恰相反。 白纸一张,或许更符合他们的要求! …… 没有太多的磨蹭,宣布规则之后,选拔就正式开始了。 黄教导长除了带来了宽叔与廖珂两位派遣小队的正式墨者,来充当助手之外,还带来了新兵营的四位教务。 另外小邹先生等工作人员,也过来帮忙。 陈九暮注意到了计数器,居然是那造型精致的铜质怀表。 一看就很专业。 另外四个工作组的挑选很是顺利,没多时就让出了空地来,而其余人也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此处,围观着比赛结果。 对此工作人员不但不阻拦,反而也都饶有兴趣地留下。 空地不大。 所以那一百米,被拆成了五十米往返跑…… 四人一组。 在众目睽睽之下,参与之人,也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来。 哨声一响,立刻拔腿飞奔。 陈九暮排在了倒数第二组,瞧见龙里军屯的屯丁,在速度上并不占优势。 除了他狗子、老凌和虾米之外…… 也就是一个叫做刚子的屯丁还算不错。 其余的,居然都比不过人家双井镇的逃民——特别是有个叫做阿蛮的小女子,那腿脚快得,男人都跟不上…… 一番比试下来,陈九暮排在了第三,而前十名里,龙里军屯的就只有两个。 一个他,一个刚子。 第一名居然是那个叫做阿蛮的女孩。 那是个苗女,大概是自小就在崇山峻岭中奔跑,速度矫健地就跟一头豹犊子似的,吓人得紧。 短途快跑的成绩统计完毕之后,便开始了绕圈跑步。 这回用不着四人一组。 二十三人,同时出发,绕着落座河畔边的隔离区进行奔跑。 陈九暮跑过一圈,心中大概测算一下,感觉差不多得有六百米左右。 八圈也就是四千八百米。 差不多五公里的样子…… 前世他在部队的时候,这种训练常有,而且还是武装越野,算得上是经验丰富。 只不过此刻的他,身体素质跟前世相比,到底还是差了许多。 也就是这几日顿顿吃饱,勉强长了点肉。 唯一能够凭借的,除了前世的经验…… 还有他右胸口隐藏着的那玩意。 当然,那东西属于不确定因素,甚至是随时都会引爆的雷点。 如无意外,陈九暮希望它永远都不会出现。 …… 有过长跑经历的人,都会知道一个名词。 极限。 除非是专业训练过的长跑运动员,一般来讲,到了两公里以上,你的身体负荷,就已经处于无氧运动阶段。 整个人也出现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具体表现,就是会很累。 非常累! 果然,跑过了第三圈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地变得脚步缓慢。 陈九暮熟知此事,也是尽可能地聚拢身边的人,让他们跟在自己身后,不管旁人,按照自己的节奏行进。 并且出发前,他已经跟一众屯丁,简单说过了呼吸之法。 然后就是一路耐着性子,脚步坚定地前行。 能跟上的,自然是竭尽全力、咬紧牙关跟着他。 至于跟不上的…… 陈九暮也不会回头去招呼。 毕竟,长跑这事儿,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它最需要的…… 就是和自己内心的软弱意志作斗争! 呼。 呼。 呼。 …… …… …… 接近五公里的八圈跑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累得快要瘫下。 当然,中途就有四人选择了退出。 而即便是跑完了的,也都胸口如风箱,不断地起伏着,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记分教务,等待着宣布结果。 陈九暮却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而是看向了场中的两人。 一个是那个叫做阿蛮的苗女。 短跑第一也就算了,长跑她居然也以领先第二名半圈的成绩,获得了第一。 别的不说,这等脚程,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另外一人,并非周家兄弟,而是一个叫做徐超的少年。 徐超是大名,双井镇的人都叫他徐黑子。 那少年似乎并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在人群之中也不显。 但这一次的长跑选拔,他居然埋着头,一路跑在前方…… 最终勇夺了第二名。 得了名次,他也没有半分得意,而是平静地站在原地,调整呼吸,等待结果。 是个好苗子。 很快,入选的十五人名单已出。 龙里军屯,包括陈九暮在,总共六人入选! 第27章 入选新兵营,白衣堂执法 龙里军屯,入选六人。 分别是陈九暮、王狗子、凌莫、周虾米、田刚和巴克(侗民)。 当黄教导长带来的四个教务,将综合成绩统计,最终公布了名单之后,落选八人,被接收到了其他分组…… 而在册之人,则被立刻拉到了空地之前,迎着耀眼阳光,开始了军姿站立。 没有半点儿拖泥带水。 这导致了落到后面的人员,几乎都没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就带着极大的疲惫,来到了第三场比试。 而如陈九暮等提前完成八圈的,也是获得了一定的休整空间。 当然,也不并不是不公平。 毕竟从整体来看,第二场排名前列的,也确实有资格多休息。 第三场开始之前,黄教导长宣布了要求——三挺三收,一睁一顶…… “三挺”指挺颈、挺胸、挺腿。 “三收”指收下颌、收腹、收臀。 “一睁”眼要睁大,并直视前向方。 “一顶”就是头要向上顶”…… 然后就是不能移动,不能乱动,不能说话…… 你得像根钉子一样。 在那儿扎着! 宣布开始之后,十五人站立原地,开始在太阳底下站定。 对于这等新奇的法子,一开始几乎大部分人,都觉得滑稽可笑、不以为然——不就是原地不动地站着吗,谁还不会? 但伴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伴随着烈日灼晒,汗珠滴落,就渐渐有人坚持不住了。 毕竟此事看似容易,但做起来,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而且这十五人里,原本就已经进行了短途和长途奔跑,体力也消耗不少,此刻越发觉得艰难。 但就在旁人艰难支撑,疲于应付之时…… 陈九暮却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熟悉的感觉。 这种熟悉感,甚至让他有点儿想要流泪…… 两脚分开六十度,两腿挺直,大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两手自然下垂贴紧。 他将体内气息,分作三股。 一股从丹田顺两腿向下,使两腿挺直夹紧如柱,双脚抓地,仿佛将大地踏裂。 一股从丹田向上,散至两肩与头顶,使肩平头正顶住天。 一股收腹提臀,护住身体,使身体如钢铁一般坚固。 如此将体内的气和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骨骼最佳的协调兼顾,将气与力完美的舒展,形成了一体最大的合力,站成一棵挺拔的劲松,形成五点一线…… 方才是军姿真正的意义所在! …… 陈九暮双目直视、站立如松。 余光处,一个接着一个,坚持不住的人倒了下去。 但他却视若无睹。 这具身躯,毕竟不如前世那打熬数年的身体强健。 甚至都还有些营养不良。 但躯壳里面的灵魂,却是一样的坚毅如钢。 在身体承受了极度的痛苦之时…… 陈九暮的脑海里,却泛起无数的波澜,许多破碎的画面,飞掠而过。 这里面,有曾经的贫苦屯丁陈皮子的。 也有来自后世的灵魂陈九暮的。 在身体承受了巨大压力的同时,两个原本的灵魂,似乎在加速环绕,飞速融合…… 在那一刻。 陈九暮不感觉难受,反而有一种灵魂舒张,精神勃发的奇妙雀跃。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咦!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 站军姿的选拔活动,在一个小时之后结束了。 最后还站立在了空地上,一动不动的…… 有三人。 龙里军屯陈九暮。 双井镇,周市侠。 苗女阿蛮。 其余人等,已经纷纷坚持不住,陆陆续续退出。 黄教导长在评估了剩下三人的状态,觉得可能还能坚持很久之后,便宣布三人满分入选。 宣布公布,天生怪力的周市侠直接瘫坐在地,浑身肌肉都在颤抖。 而苗女阿蛮则像个拴不住的小猴子一样,蹦蹦跳跳,满地乱跑…… 只有陈九暮意犹未尽地又站立了一会儿,方才甩甩手,伸伸腿,缓解着肌肉疲劳。 简单的修整过后,龙里军屯入选的只剩下四人。 陈九暮、狗子、老凌和刚子。 刚子这人,也挺让人意外——一路过来,他都是跟在人后面厮混,不显山不露水,谁能想到这会儿,反倒拔尖儿起来了…… 至于虾米和巴克,都被最终淘汰了出去。 由此可见,防卫兵的选拔,当真是十分残酷。 剩下的另外六人,分别是周市井、周市侠这两兄弟,苗女阿蛮,徐黑子…… 以及另外两个双井镇的周氏族人。 简单的训话之后,黄教导长让这十人修整半小时,然后去营口集合,前往新兵营。 解散之后,陈九暮安慰了落选的兄弟们,又找到了弟弟妹妹。 二弟陈巴子入选了工坊组。 妹妹则直接进了育才学堂。 对于未来,两个小家伙都十分迷茫,有点儿不舍大哥。 但陈九暮却告诉两人,等他这边,从新兵营集训毕业,就会在根据地里获得一处分配性住房…… 到了那个时候,兄妹三人,又可以住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两个小家伙方才有了精神。 时间一晃而过,教习吹响哨子,十人来到了隔离营地口集合。 陈九暮想要找寻宽叔、廖珂这些八里风小队的熟人叙旧…… 却发现两人都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跟着黄教导长,在四个教习的带领下,十人离开了河畔,转向天坑深处。 越过大片的农田,绕过工坊与居民区…… 一行人等,来到了一处靠山的高地之前。 高地之上,有营地修筑,正门口高高挂着一面红色旗帜。 新兵训练营。 陈九暮目光巡视,却很是意外地瞧见营寨的东南角上,出现了一袭青衣。 很快,他认出了那人来。 苍术! …… 前往龙里军屯围剿伥鬼的苍术,回到了施秉天坑。 这代表着,龙里军屯的伥疫…… 已经结束了? 又或者是这里面又有了什么变故,使得大名鼎鼎的执剑回归? 陈九暮不得而知,作为一个刚刚入选新兵营的准防卫兵,也没有资格知晓这等大事。 他只有跟随着队伍,进了岗哨森严的新兵营大门。 随后在一个两道杠的军职人员带领下,去往右侧边的营地宿舍区。 然而眼看即将到达宿舍,却有一个人匆匆过来,对着黄教导长耳语几句。 那人陈九暮认得。 正是之前他要找寻的八里风成员廖珂。 也就是曾经与苏半夏争吵的矮壮墨者。 随后,陈九暮很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朝着自己这边瞟了过来。 不知为何,陈九暮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很快,黄教导长宣布道:“陈九暮留下,其余人去往新兵宿舍……” 众人闻言离去,狗子等人不解,但与陈九暮眼神对视之后,也还是离开了。 等人走了,廖珂走过来,板着脸说:“你跟我来。” 陈九暮看了一眼黄教导长,那位新兵营的负责人点头说道:“新兵陈九暮,配合一下!” 陈九暮无奈,只有跟着廖珂向左边的一排水泥房走去。 两人走远,左右无人,陈九暮忍不住问道:“廖大哥,我们这是去哪……” 没等他说完,廖珂却是直接打断:“不要套近乎,跟着来就是!” 他冷漠的态度,让陈九暮憋了半天的话儿,都给咽了进去,只有埋头行路。 很快,两人转过一栋礼堂,来到了一个小屋门口。 叩、叩、叩…… 廖珂敲门。 门开,白衣堂执事赵大为,出现在了门口。 陈九暮瞧见来人,顿时就感觉不妙。 果然,这位一脸刻板、甚至有几分严肃的中年男人,宛如盯着猎物一般地注视着陈九暮。 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冷笑。 他说道:“陈九暮,由于你的同伴告发,我们怀疑你与龙里军屯的伥疫入侵事件有关……” 陈九暮浑身一震! 同伴…… 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