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收徒指南》 1. 第一章 清仪出关,广遥有求 玄珠门玄阳峰上的异象已然持续了半月。 最初是浓云如墨,接着有雷光在云层里涌动,如龙如蛇,却始终未落,盘桓十三天之后那酝酿已久的劫雷直冲玄阳峰顶而下,目标正是玄阳峰上那已经封了百年的洞府,澄谨洞。 劫雷持续了一天一夜,而今晨雷消云散,玄阳峰的山头都被那声势浩大的雷电削去了一层,有胆大好事者便上了山摸去洞口看看情况,竟发现那澄谨洞竟然连大门与禁制都未破去,这些个弟子好奇失望的同时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有人便说:“怕不是澄谨洞主合道了。” 而仍然封闭的澄谨洞中,同样是青年人模样的道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点寒星在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一闪而逝,道人头顶的玉冠早已在之前的劫雷中粉碎,一头墨玉般的长发就那么铺在玉榻上,隐隐有些流水之感蕴含其中。 梅逾星感觉自己仿佛是灵神还未回归,仍然站在那一片混沌之中。 初入关时,他以为自己这次闭关只是简简单单的以神识遨游三界,以证得自己道心,若是能成功合道便模仿他姑姑静衍仙子梅千言,借合道雷劫斩却三尸,没想到在雷光中送走那三彭之后,他却看到有浮光掠影的画面从他眼前划过。 那些景象如同镜花水月,却在他心中烙下一个个灼痛的伤痕。 他看到自己站在师弟清璃子凌广遥身边,凌广遥用他的紫霆剑指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全身浴血,怀里抱着个模样秀美的红发姑娘,那姑娘已然没了声息,而年轻人那双看向他们的眼里全是仇恨与悲伤。 他看到凌广遥说,今日我便要清理门户,我玄珠门之人绝不可与魔道之人搅在一处。 他看到自己说,我见一明星陨落,心中只有扼腕。 他看到那年轻人被万剑穿身,梅逾星自己的剑阵封了他所有退路,而凌广遥的紫霆剑则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看到他师弟嚎啕大哭,喊那年轻人的名字,他说,瑾儿,我的瑾儿啊,我视你如己出,你为何要如此。 他又看到自己那女童模样的姑姑梅千言在血海中奔走,双剑绞杀数以百万的凶横群妖,却仍然抵挡不住漫天的妖魔侵袭,这一千多岁的渡劫期大能被那无可计数的恶鬼妖魔围困撕咬,却死战不休,直至最后引爆自己元胎,她对梅逾星喊着什么,梅逾星却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她嘴唇张合。 她说,逾儿,我挡不住了,你快走。 他亦看到他师尊,那静弘仙尊柳下舒一人一剑以肉身去阻挡地裂山合、江河涌决,顶天立地的一个大乘期人仙救了无数黎民百姓,直到最终被翻覆的山海吞噬,始终不曾倒下,在被那如山的滔天巨浪吞没之前,柳下舒将毕生修为化作一道大墙在自己背后升起,海浪冲在墙上碎裂,却未能吞下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凡人。 那画面零碎而短暂,但梅逾星却看得清楚,高墙起时,柳下舒那双似乎永远古井无波的银瞳中有泪光闪烁。 他还看到自己带着几个年轻人,他们御剑掠过血红的天空,逐于一苍蓝巨龙身后,那龙一身伤痕,身上捆着半截深金的锁链,似是已经陷入龙狂之中失了心智,只知御起江河湖海吞没万物,他的化影带起万剑天来,刺出深红的龙血,巨龙嗥叫着落入大湖之中,喷涌而出的龙血融了地上万民,将方圆千里化作死地…… 他看得心胆俱裂,脱离那片混沌之前又听到有一冰冷的声音,它说若你们无所作为,此事三百年内便会成真。 他心里知道,那便是天道之声。 梅逾星趺坐在那里怔愣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最终做了次简单的吐纳又散了手中法决,一身淡青道袍便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裂开,露出那下面羊脂白玉般的皮肤。 梅逾星看着身上自行破碎的衣物愣了一愣,随即露出点怪异的表情。 “……多少年过去了?”他自语出声。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他的。 匆匆换了件能看的白衣,又从箱子里找了根玉簪将头发简单束起,梅逾星才挥手解了洞府的禁制,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无声地敞开,一线阳光自洞外漏入,愈来愈广地扩散开来,温暖和煦地代替了洞中夜明珠的点点冷色。 门外一个金发的年轻道人正笑吟吟揣着手守着,看到一袭白衣的梅逾星自那一片淡蓝浅绿的冷色中踱步而出,一双琥珀色眸子笑得不见了眼仁,这细眉细眼的清璃子朝梅逾星一拱手:“愚弟凌广遥恭迎师兄出关。” 也不知是凌广遥那头金发过于耀眼,还是他自己实在闭关过久,梅逾星一时竟有种被晃了眼睛的错觉,眯了眯眼又问出刚才那句话:“究竟过去几多年岁了?” “到今天为止,不多不少,整整九十六年。”凌广遥嘴角笑意不减,“不知师兄于这近百年间神识遨游三界,又多了多少见识,长了多少我们未曾见过的神通。” “……已经过去百年了啊。”梅逾星尚有些恍惚,伸手扶住额角,一时间竟似乎微微有些摇晃,“大愿已成,我将拜谒太玄宫,但要待我回涵月阁梳洗一番,不能以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去见师尊。” 凌广遥看这情况,忙不迭地伸手去扶梅逾星:“师兄站立不稳,可是在雷劫中受了损伤?” “不碍事,不过是神识刚刚归位,尚未收敛罢了。”梅逾星眼前仍是刚才所见之景,一边扶住凌广遥的手臂,另一边倒是已经站直了身子,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也在阳光的浸润下迅速恢复了血色,“再加上我又借劫雷斩了三尸,难免会有些许亏损,不过我已入了合体境界,算是虽失犹得,休养一阵就该大好了。” 凌广遥闻言挑起一边眉毛:“我只道师兄合道了,没想到竟趁此机会斩却了三尸,是该贺喜之事。这法子可是跟静衍师叔学的?” 梅逾星点点头算作回答,凌广遥看他不想说话的样子便只是护着他下山,两人看起来行得缓慢,却都用着缩地成寸之术,不过几步便到了山腰平地处。 地方是到了,梅逾星却开始怀疑自己尚在内景之中未曾醒来。 洞府是用来闭关修炼的,而就算是修道之人也是从俗家修炼而来,平日里自然不是谁都喜欢住在那不接人气的地方,梅逾星也一样,三百年前柳下舒将玄阳峰拨给他做洞府,他便寻来建筑匠人在这处建了串简单的院子用作居住,美其名曰涵月阁。 如今他再来到涵月阁却不怎认识这地方了,原本的一串小屋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相对两栋飞檐画角的四层楼,都围着白壁灰瓦的墙,进进出出的皆是道术化作的仆役,从门外看进去院子里香兰玉树错落有致,甚至有几头白鹿在其间嬉戏,门口青色的纸灯笼尚未点燃,在稍有些清冷的晨风中微微摇曳。 “这是……”梅逾星有些面露迟疑。 自己闭关百年过去,这地方竟然易主了? “看我这记性,都忘了师兄不喜人多。”凌广遥长袖一挥,那些仆役便化作一个个红纸剪裁的小人贴回了窗上墙上,方才还喧闹的两进院子顿时安宁下来,凌广遥又带梅逾星来到东边那进院子之前,将门头那银字匾额指给他看。 梅逾星抬头去看,龙飞凤舞的涵月阁三字跃然其上,正是柳下舒的笔迹,看那横竖撇捺中的一气呵成,怕是这位仙尊兴之所至,自己拿笔提上去的。 凌广遥笑道:“这便是师兄的涵月阁。你闭关之时师尊一时兴起便来看了玄阳峰,说玄珠门首席弟子竟然住得如此随便,往好了说是你生性朴素向道不慕富贵,往坏了说就是静弘仙尊苛待大弟子,那咱们哪能让师尊在背后被人如此嚼舌根子,就找了玄女城中最好的匠人来将你那串院子重建了。” 梅逾星一时没反应过来,掰着手指算了算:“……那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不打紧,我问师尊要了那些个将孩儿送进玄珠门的俗家弟子家里送来的香火钱,他们听说要给清仪上人盖仙居还主动找来工匠,送来各种材料,造这两进院子连那些银钱的一半都没用了。”凌广遥挥一挥手,先是迈步进了院子,倒显得梅逾星像个外人。 梅逾星看着这院内乾坤有些目瞪口呆,半晌指指对面那进院子:“那楼阁叫什么?” “那是拂云坊,是为师兄将来的弟子安排的住处。”细眉细眼的道人又笑起来,“你闭关这百年间,玄珠门可是连自字辈的弟子都有啦。” “啊?” 梅逾星一时愕然无言,半晌倒是自己笑了出来,“我道你这狐狸今日怎么如此殷勤,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果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我本就要与师尊商议此事,三百年前我发下的大愿便是待到合道之日便是出师之时,如今确实也该选下首徒了。” “那甚好,我这便变几个仆役去给你打桶热水梳洗,衣物发冠都在师兄房中放好了,看现在这情况,还是让那术法仆役伺候你更好。”凌广遥揣着手眯眼笑道,“师兄喜欢什么样的?是漂亮姑娘,还是清俊后生?” 梅逾星瞟了他一眼:“别长脸最好。” 说笑归说笑,凌广遥用术法化的仆役当真就没长脸,该是五官的位置一片平滑,好在这些仆役也不以五官感知,照样将梅逾星伺候得舒服。 很快他便梳洗干净,洗去雷劫留下的煞气后只剩一身九幽玉骨透出的温润,身上换了件用青绸滚边的月白道袍,白玉冠将他一头墨发束起,又以两支碧玉簪固定,倒是比他自己动手打扮得要体面很多。 挥一挥手驱散这些术法仆役之后,梅逾星缓步迈下楼梯,一眼便看见凌广遥在廊下起了个小炉,手中一把洒金宣的扇子扇着小火,旁边琉璃盏中两杯茶水正氤氲着热气,见梅逾星出来便笑着招呼他来喝茶。 “先去师尊那边吧,喝茶也不急于这一时。”这么说着,梅逾星却是晃到了凌广遥身边,一手端起那琉璃盏嗅了嗅,“明前的雪峰茶?” “哎,其实是师尊那边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才对。这茶用昨夜刚收的露水煎的,若是现在不喝倒是暴殄天物了。”这金毛狐狸仍然笑嘻嘻地,收起手中扇子敲了敲那青瓷小壶,“至少喝了这一盏,我们再去见师尊。” “喝了你的茶,便得帮你的忙,是吧?”梅逾星倒也没推辞,小口啜着盏中清茶,算是默许了凌广遥的“贿赂”,“我来猜猜,今年师尊又想要你收小招头名做弟子了是么?” “师兄果然还是师兄,一点都瞒不过你。”凌广遥自己也端起茶盏啜饮,“实不相瞒,这百年以来,我座下弟子又多了十几人,小小的福睿峰实在是盛不下那么多人,若不是师尊不放手,我都想落跑回凌烟阁做它几年逍遥神仙再回来了。” “所以你今年不想收徒,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梅逾星喝着茶水,心里有些好笑。 凌广遥一口喝尽茶水,放下茶盏把扇子往手心一敲,“你这玄阳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多收几个徒弟,把这里变得热闹些,多些人气,也是一桩美事。今天下午就是小招最后一天,同师尊见过面后不如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选中心仪的首徒呢。” “若是师尊为我指了首徒呢?”梅逾星倒是不紧不慢,一盏茶只饮了一半,“七百年前我拜入玄珠门之时,他老人家便是那副随心所欲的性子,如今这百年没有我在旁提醒,怕是随性更甚了,我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安排。” 凌广遥知道这是梅逾星同意了,一张俊俏的尖脸笑得喜不自胜,仿佛有狐狸尾巴又在背后摇晃起来:“放心,我已和师尊说好这事,师兄只管领命去看小招比试便可,其他一切由愚弟来处理。” 饮完这一盏两人便一同御剑前往太玄宫去,梅逾星的本命剑化影百年未曾与他交流,如今在他脚下竟似有些兴奋地微微抖动,被梅逾星以云履鞋跟轻敲两下才稳当下来。 十数里的距离转瞬即逝,两人停在太玄宫玉阶之下,梅逾星在阶下躬身拱手,朗声道:“弟子梅清仪今日出关还愿,特来拜见师尊。” 静弘仙尊柳下舒的声音隔着远远的十丈距离传了过来,一如百年前那样清朗:“进来吧,本座等你多时了。” 这师兄弟二人便抬脚走上白玉阶,亦是几步便跨过十丈距离进了大殿,一前一后朝掌门师尊拱手致礼。 太玄宫清泉殿主位上坐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道人,若说他还年轻,却是以紫金冠束着一头雪白的长发,全身都透着一股上了年纪才能有的通透气质,若说他年老了,那面容又清润俊朗,除去白发白眉看来只像个三十多岁的青年。 这正是如今北境第一门派玄珠门的掌门,静弘仙尊柳下舒。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 第一章 清仪出关,广遥有求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2. 第二章 仙尊抚顶,静衍开堂 柳下舒懒懒地抬起眼睛来看这两个他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一双明澈却又深不见底的银色瞳眸扫过完全没压抑脸上笑意的凌广遥,落在一边站如古松一丝不苟的梅逾星身上,这位仙尊看了这两人半晌,最后以手扶额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就不能匀那么一下?” “弟子不解,望师尊明示。”梅逾星确实不解,于是朴素地表达了他的疑惑。 柳下舒隔空在两人脑门上各弹了一下:“本座是说你们两个肚子里的坏水就不能匀那么一下。” 梅逾星和凌广遥先后捂了下额头,若是普通师父弹下弟子额头也是正常,但这可是两个七百多岁放在哪个门派都能够被称为大能的修士,也就只有在玄珠门这位大乘期老怪的面前,他们两个还仍然像是刚入门的孩子那么毫无威慑力。 这师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却也不敢问静弘仙尊到底在这两个脑瓜崩中含了什么用意。 “先说你,刚渡完雷劫不是说将自己好生养着,连神识都没收稳就匆忙跑来这里,你从十五岁便入了亲传弟子,到如今已经在本座门下待了七百余年,难道本座还缺你这几个时辰不成?”柳下舒隔空虚拍了梅逾星脑袋一下,“还是说你渡劫把脑壳渡瓜了,忘记如何收敛神识,还得到这里来让本座给你拍回去?” 梅逾星默默听着自己师尊的训诫,还是不知道这一顿话与柳下舒口中的坏水有什么关系,倒是觉得师尊那一拍之下自己灵神稳固了些许,神识也逸散的没那么厉害了。 接着柳下舒又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凌广遥的鼻子数落起来:“再说你,凌清璃啊凌清璃,你是长本事了,每日就知道打你师兄弟的主意,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找清仪之前还去找了清敏——也幸亏清敏不在——清颖甚至清宁——清宁才三百岁!她在元婴已经待了一百年了!你都收拾不了的徒弟,你想扔给清宁?她可是你小师妹!你甚至还想去找静衍、静真的徒弟,也不想想你是谁教出来的,你那些师弟师妹们真就能比你带得更好?” 凌广遥已经得了便宜,如今倒也不恼,只是嘻嘻哈哈陪着笑脸道:“所以弟子这不是找到了大师兄嘛,清仪师兄定能比弟子做个更好的仙师,接下来弟子就要与清仪师兄一同去看小招比试了,到那里大师兄能选个首徒下来也是好的。” 柳下舒隔着远远的戳了凌广遥脑门一下:“你这油嘴滑舌的瓜狐狸,一天到晚就知道勾引你同门师兄弟,也不知道你是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一个个都听你的。” 凌广遥被戳得一晃,只嘿嘿一笑,并不当师尊是在骂他。 梅逾星估摸着师尊这脾气发得差不多了,便岔开了话题:“师尊,弟子是来向您还愿的,三百年前弟子曾在这太玄宫上发下大愿,合道即出师,如今大愿已成,是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柳下舒又觑了他一眼,这次倒是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神完气足,三尸已斩,看起来没有白去和静衍请教,也不愧是静衍的侄子,对得起你发的大愿。本座认可你当得起仙师一职了,毕竟清敏他们都是你带大的。去吧,这次的十年小招里有几个好苗子,你当是可以选下首徒的。选完首徒再来这里和本座说一声,等到大典本座亲自给他们举行入门的仪式。” 梅逾星还没表达什么,倒是凌广遥喜出望外地往下一拜:“谢师尊赐他们这一大机缘!” “去吧,得先把孩子选下来,才谈得上什么劳什子机缘。”柳下舒重又阖上眼睛,宽大的袍袖挥了两挥,“看到清仪没事本座就放心了,接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便好,本座要歇了。” 离了太玄宫,凌广遥这厮笑得愈发灿烂,虽然刚被师尊骂了油嘴滑舌他却一点不恼,只是一路摇着小扇,笑嘻嘻地招呼其他同门一同去看小招,只不过人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位清璃子身上罢了。 “恭喜上人,贺喜上人!” 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对着梅逾星拱手,口称清仪上人,有寥寥几个同样清字辈的弟子则是施礼道恭贺大师兄出关,梅逾星也不管是否记得对方,只管一一回礼,倒显得他身边那清璃子有些多余。 “也是,今日是大师兄的主场。”碰了几鼻子灰之后凌广遥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点,引颈朝远处看了眼,“前面几步便出内门了,看那层叠的楼阁了么?那就是如今的外门,师兄闭关这百年间玄珠门的规模可是大了又大,这都要托静衍仙子……咳,师叔的福。” 梅逾星看着眼前那一片城镇般的房舍也好奇起来:“静衍师叔……姑姑她做了什么?” “设立学堂,广开民智,祈福攘灾,驱邪治病,捉鬼送瘟,你能想象到的她都做了个遍,”凌广遥一件件数着,“她甚至在这百年间将玄珠堂开遍了整个北境,如今正欲往东境发展呢。” “玄珠堂……以前开在玄女城,静信师叔管理的那家丹铺?” 梅逾星勉强从记忆里摘出这么个信息来,静信子傅融玄是他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师叔,平时在内门也少见,算是静字辈里修为最低的那一个。从入了心动以来作为丹修的傅融玄就一直负责管理丹房鼎器,属于外丹范畴的玄珠堂也自然在他的管辖之下,只不过这铺子在梅逾星记忆中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虽不致倒闭但也门可罗雀。 他之前一心修炼,从未关注过这些俗家事物,现在想来那些从凡间来的黄白之物对于宗门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不过他最没想到的是自己那天生书痴的亲姑姑,静衍仙子梅千言竟然接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竟然还能做得风生水起。 “她到底是使了什么仙术把那铺子救活的?”梅逾星忍不住奇道,“我以前可不知道她还有如此本事。” “无他,只是将静信子留下的那些个弊病一扫而空罢了。”凌广遥感叹一句,“虽然早就知道女修皆为女丈夫,倒是未曾见过静衍师叔如此雷厉风行之举。 “七十年前她接手那丹铺,第一件事便是将铺上那烂账统统抹掉,让那些为救命赊了账卖了身的人从外门杂役回归家乡。之后她又令初入门的丹修去研究凡人药物,不让他们再以金丹黄白术去诱使凡人散尽家财求取长生,而是用最普通的药物,以最低的价格,求取最好的疗效。 “凡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疾患的?玄珠堂救了玄女城几个大人物之后,便名声越来越响,普通人家发觉自己也付得起那诊金药费,再加上每月又都有低阶丹修下山义诊,那些个求诊的凡人百姓可不就是要将药铺的门槛踏破了。 “这样下来,师叔她半年便开了第二家分堂,紧接着第三家第四家,之后又扩到北海边的定海府去,又去到西边山下的宜诸城里,那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铺遍了整个北境,之前师兄闭关之时我看外门中还是剑修术修居多,如今却已经是丹修最多了。” 梅逾星细细听着,却微皱起了眉头:“听着倒是好事,怕只怕这些丹修并学不到什么道术,甚至入不了旋照,只学了些凡人药理便作罢离开了。” “我也如此说了,但师叔似乎不甚在意这些事情。”凌广遥少见地喟叹一声,“她只说,这些凡人愿意跟着虚字辈的那些孩子学些道家丹术便已经是大造化,能够教他们治病救人也是玄珠门立下的大功德,这些事情只会于苍生于宗门皆有裨益,让我不必担忧。” “那现在是姑姑在管着丹房鼎器了?”梅逾星觉察到些其他的事情,“这不合道理,她原本就只专注于读书,单单只修那一颗道心,顶多对卜算之法有些研究,哪里学过丹方药理。” “静衍师叔已经在渡劫期停留了数百年,她的寿数不说与天齐平也差不多少了,学过看过的自然比你我想象的更多。”凌广遥倒像是比梅逾星这个亲侄子更了解那位仙子,“光是看她在丹房丹铺给他们写出的丹方,以我的见识却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梅逾星从他话里也没挑出毛病,便接着问:“那静信师叔如何了?姑姑原本管着万卷阁,而静信师叔向来不喜待在书堆里,总不能是将他挪去做司书了吧。” “万卷阁之前给了清宁师妹一起管理,那个静信子当外门主管去了。”凌广遥眼睛往上翻了翻,“据说是长老那边端字辈老家伙的意见,师尊不愿意没事就驳那两个端字辈的意见,又觉得无伤大雅,最后倒是便宜了那不学无术的东西。” 梅逾星心下了然,凌广遥没明说是哪个端字辈的意见,但在玄珠门待了五十年以上的人都知道,静信子之所以能到还虚境界,还结了元婴,无非是因为那位端元上人是他亲爹罢了,当年整个宗门的好东西都供给了静信子,就算这样也不过是养出了个元婴,反观如今与他同辈的柳下舒门下最小的清宁都结了婴,当然高下立判。 不过话说回来,静信子其实比他们还小些,他入门的时候柳下舒还不是掌门,而梅逾星都已经过了心动期,凌广遥的评价多少显得有些苛刻。 “元婴期修士去做外门主管到底有点大材小用。”他最后这么说,又把声音压成线跟凌广遥传音入密,“我知道你不喜欢端元上人和静信师叔,师尊也不喜欢,但我们身在宗门内,说话还是要注意点。” “你以为他们是把他放在宗门事务之外?”凌广遥也翕动嘴唇传音入密,“错了,现在外门是油水最多的地方,他们一开始就是打的让静衍师叔替静信子赚钱的主意。你姑姑那性格你比我清楚,什么事她都要一板一眼力求完美,而她也确实能做到,她自己又过得素朴,再加上早已辟谷,除去买书外自然用不了多少俗世钱物,留下的金银可不就都进了静信子和那几个老登的口袋?” “不至于,不至于,外门要用的钱款也不是少数,他们若是敢克扣了外门弟子的用度,怕是要被师尊直接褫夺了位置赶出山门的。”梅逾星赶紧拿话堵他的嘴,“少说两句,我们也到了,万一让人听见真的不好。” 凌广遥也知道自己说得多了,虽然还不怎么同意梅逾星的说法,到底是闭了嘴,两人便三两步走过那层叠的屋舍,直接进了外门的校场。 梅逾星在凌广遥背后进的大门,一眼便看见擂台上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正远远地互相对峙,一青一赤两柄剑被他们各自背在背后,看起来是准备互相行礼开始比试的模样。 那黑发黑眸的男孩子尚且年幼,脸上还稚气未脱,却也剑眉星目,玉质金相,再加上身量颀长,不难看出往后的俊秀模样。那持赤剑的姑娘则生了一张同样稚嫩的鹅蛋小脸,长得柳眉杏眼,深红瞳眸如两潭秋水,脑后红发一半挽作髻子。 梅逾星耳边如有轰雷掣电,那男孩尚未长开,却能看出分明便是他内景所见的青年幼时模样,正是他看到凌广遥手刃的“瑾儿”,那女孩则与那副景象中青年紧紧抱着的姑娘有五六分相似,唯有一头红发却如出一辙。 他又想到那天道之声。 若他无所作为…… 而擂台上,顾无瑾看着另一边红发红眸的姑娘,心中紧得发痛。 这是他第二次站上这方擂台,上一次便是在这里,他错手以自己先天剑意杀了这叫曲明笙的姑娘。 那时候他原本应当被逐出山门的,却被那个清璃子执意保下,还成了他的亲传弟子,那时候顾无瑾以为这是遇到了贵人,却没想到最后亦是死在他这敬重亲爱的师尊手里。 而让他被自己师尊手刃的原因,则是来自他下山历练时惊鸿一瞥,看到一个死在他十四岁之时的姑娘。 那自然不是曲明笙,那姑娘名为莫双莺,以心魔入道,明明是魔修却性情天真烂漫,天生一副柔软心肠,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他与莫双莺结为道侣之后,常常心中感叹,若是曲明笙没有死在她十四岁的小招擂台上,大约也是这个模样了罢。 如今他再次看到曲明笙,心里却只有五味杂陈。 天道让他重生一世,他不能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却亦不能输给她。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2. 第二章 仙尊抚顶,静衍开堂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3. 第三章 小招作乱,逾星收徒 “师兄?”凌广遥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你在看什么?我们上观战台去,那里看得清楚。” 梅逾星急忙收摄心神,与凌广遥对视一眼,自觉收敛自己的气息,晃身混入了周围观战的人群,就算这样也还是有眼尖的认出了凌广遥,脱口便要叫人。 “清璃……” 然后就被凌广遥隔空一指堵了嘴,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在并没有几个能认出他们两个的。 他们两个到底少来外门,小招十年举行一次,大招更是五十年一遇,不少凡人连入外门的机会都没有,会在这里观看小招的人里认识凌广遥的自然不多。至于梅逾星,他闭关近百年,外门弟子根本没机会跟他打照面,这里更没有认识他的人了。 两人在人群中混上了观战台,外门的教习和几个虚字色字辈的低阶修士干脆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多了两个人,他们都盯着场中那高耸的擂台,尤其是负责剑术的教习,那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凌广遥小声跟梅逾星嘀咕:“我听说这批外门弟子中有两个先天剑体的孩子,怕不就是这两个。你修剑比我修得好,他们的剑意你更能感受到吧。” “剑意还没看到,杀意倒是有那么一丝。”梅逾星也沉下脸来,“先不说是不是先天剑体,这两个孩子确实都不简单。” 他一双深黑的眸子扫过那手持青剑的少年人,却见到那孩子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劲,而那姑娘身上,远远地梅逾星就从她那里感受到不知为何四处逸散的煞气,那煞气中又含着某种深重的杀意。 有意思的是,煞气也好杀意也罢,都并不是针对对面那青剑少年的,更像是某种这姑娘自己也抑制不住的特质。她正紧紧盯着少年,梅逾星也没有从那一双深红眸子中看到那种他感受到的杀意,那里面除了紧张就是跃跃欲试的战意,清澈见底。 而那青剑少年正眼观鼻鼻观心,他从那孩子身上同样感受到紧张,更多的却是一丝恐惧。 从修为和表象来看,这两个孩子应该不相上下,为何那少年会感到恐惧? “有意思。”他咕哝一句。 观战台边,有人咣地敲响了铜锣,总教习声音朗朗:“本次小招,剑修最后一场,顾无瑾对曲明笙,同门比试,点到为止,礼!” 两个孩子随即相互鞠了一躬,那少年眼中的恐惧渐渐平静下去,那姑娘则是身周的煞气愈来愈重,红眼睛里的战意也越来越高。 “这模样不像是要点到为止啊。”凌广遥嘀咕,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跟梅逾星说话,梅逾星没接他的茬,只是关注着擂台上的情况。 “礼毕!” 教习声音刚落,一青一赤两道影子便自擂台两边射出,淡青的剑气和赤红的焰流同时腾空而起。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两人快得不相上下之时,又不知是谁能占据上风了。 凌广遥看着那四溢的剑芒皱起眉头:“这招数实在是糙,修炼之人的灵力竟能逸散得如此厉害,教习怕不是该换了。” 两人拖曳着灵气化作的尾光,擂台上片刻便过了几十招,却一点不见颓势,反而愈战愈勇,两柄剑碰撞的声音化作叮叮当当一片,近乎透明的青色剑气与化作烈焰的赤色剑气不断相互碰撞消弭,却又随着他们挥剑的动作生出更多来,那一开始爆发的急速竟还不是他们的极限,若不是有梅逾星凌广遥这样的眼力,如今要看清他们的动作都怕是不大可能。 梅逾星看着这两人,心里渐渐起了兴趣:“换倒不必,修体是修身的第一步,能让这两个孩子锻体到这地步,这教习倒是知道什么最重要的。如今这两道先天剑意倒是现得清晰,这两个孩子,不简单。” 外行人眼中看去,恐怕只有两道影子在擂台上打得火热,在梅逾星眼中那已经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两柄剑意化作的长剑,每一次现实中两柄剑的相击都是那两道冲天剑意的对弈,反而显得他们逸散出的灵气不甚显眼,唯有愈来愈高的战意伴着两道先天剑意切碎空气,被击碎的剑气迸射在石质的擂台上,割裂出一道道的痕迹。 只是这两个孩子到底修行的年月尚短,就算天生带了剑意,也不知到底该如何使用,只是手中宝剑过招的同时本能利用剑意之威消磨对方气势。 在这点上那青剑青衣的少年显然做得更好,从他身法动作来看,少年修的应是玄珠门基础的三清剑法,却胜在对先天剑意的利用打磨,虽然尚且粗浅,但那股凛冽凌厉的气息已经初见雏形。 身法剑技上那赤剑白衣的少女倒是更胜一筹,她用的是九华剑法,是南境九华派那凡武门派的本事,按理来说并不应当比玄珠门剑修必修的三清剑更强,那柄赤色长剑在她手中却是如臂指使,同青衣少年对剑时一点一勾,或是一抹一挑便能化解对方锋芒毕露的招式,一来一回间还渐渐引得少年动了火气,原本他还分心操纵着剑意,如今却是手上剑招愈发疾风骤雨,那一道先天剑意又不管不顾了,结果便是好容易从那姑娘剑意中磋磨下的那点优势很快又被补了回去。 梅逾星凌广遥在这里看得清楚,在其他人眼里却不像如此分明,他们只看得青衣少年顾无瑾手上剑招愈发锋锐快速,赤剑少女曲明笙似乎是应接不暇又像是举重若轻,然而伴随少年三清剑法的青色剑气却隐隐现出强弩有终之意,少女那一口先天元炁所化的赤红焰流却愈燃愈烈,眼看着顾无瑾开始渐渐落了些下乘,台下便有不知谁家小女尖声叫起: “瑾哥哥!莫要落了那野丫头的下风!” 听了这一声尖叫,台上一众教习都不禁皱眉,玄珠门的演武台本就是斗法用的,斗法又是件精益求精的事情,断然不能如同凡夫俗子好勇斗狠那般在台下呐喊打气,而就算是未曾取了道号的外门弟子,同辈之间也应当兄友弟恭,如今这小小女修年龄不大,却又是擅自喧哗,又是出言不逊,也不知背后到底有如何背景,入了玄珠门还敢如此造次。 似乎是感觉到了教习的注视,那姑娘也缩了缩头,不再动静,只是眼睛还盯着台上手持三尺青锋的顾无瑾。 “那又是谁家的姑娘?”梅逾星也蹙起些眉头。 “我哪知道,当是哪个世家多余的女儿,送来玄珠门充数的。”凌广遥觑了一眼那小丫头,“不认得,一眼看去灵气驳杂,心性又如此浮躁,也不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到了及笄年纪便送下山去,让她还俗成家得了。” “那也没多久,怕是三四年便要送走了。”梅逾星微微摇了摇头,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擂台上的顾无瑾倒是心无旁骛地与曲明笙继续对剑,完全仿若那女孩从未叫那一声,虽然剑气上似乎是稍逊曲明笙一筹,手上的一攻一防却愈发纯熟,两人再次回到了相持之势,擂台上青红二色仿若泼洒的水墨丹青,战至酣处两个孩子的速度竟然又快了些许,同时却也渐渐控制不住手脚,两人身上都多少出现了些伤口。 教习在旁看着心里眼里都是着急,却也不敢贸然下场,这两个孩子修剑的水准已然超过他不止一截半点,再加上又是两个先天剑体,现在如果他去插手这场比斗,莫说那两个小修士到底会如何,他自己首先就会变成一滩不知道什么东西了。 而在梅逾星眼中那青色的先天剑意已然凝成一柄巨剑,红色的先天剑意也化作一条深红赤龙,前者悬于顾无瑾头顶,剑指台上那白衣赤剑的少女,后者则吞吐着焰流盘桓于曲明笙身周,两道剑意完全成型之时,台上两人齐齐一顿,接着同时后撤。 一息之后,剑啸龙吟,两道先天剑意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直扑向彼此。 凌广遥骤然色变:“要糟……” 他话未出口,便看得一条匹练似的影子朝场中飞去,先是在那透明的青色巨剑尖端一点,又轻巧转身引那赤龙朝天空冲去,顾无瑾的剑意在这一点之下便偏了方向,冲出了擂台去,在校场的地面上深深凿出一道缝隙,而那赤龙冲破云层后也失了形状,化作看不到的剑意本身散去。 然后那银白影子自行又飞了回来,邀功似的在梅逾星身边盘旋一圈,非要梅逾星伸手捋它剑脊两下,才自行回了他腰间那素白的剑鞘。 四座皆惊,观战台上却是有眼尖的修士认出了那银白长剑,惊呼一声:“化影!” 外门弟子可能不识梅逾星,却无人不知化影,这柄玄珠门大师兄的本命剑竟然比梅逾星本人还要出名,台上尚且有些呆愣的两个孩子也转头去看化影飞去的方向,却对上一双闪着点点寒星的墨色眸子,曲明笙眼中这白衣如洗的仙长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落在擂台上,她神情中只是有些无措和崇拜,而梅逾星却从那名为顾无瑾的少年眼里看到了庆幸以外一闪而过的恨意,以及…… 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梅逾星的目光在这男孩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看那一双红眼睛闪闪发亮的少女,回身看着观战台上那一脸惶恐的教习道:“教的不错,这便算作平局罢。” 教习自然乐得有人给自己台阶,忙不迭敲响铜锣,朗声宣布:“顾无瑾对曲明笙,平局!” 一声锣响落下,台下观战的一众外门弟子才回神骚动起来,却不是在讨论方才这两个小招头名的对剑到底如何凶险,多是在猜测梅逾星到底是何等身份。梅逾星也就由着他们自己讨论,观战台上另外几个同样认出了化影剑的晚辈修士倒是赶忙下来对梅逾星见礼,一个个口称清仪上人,相当殷勤地自报家门,显然是想与这位仙长攀上些关系。 梅逾星向来不擅于应对这些事情,只能一边掩饰着尴尬与这些后辈虚与委蛇,一边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上面仍然看戏的凌广遥。 凌广遥原本还因这两个孩子比试失手而出了一后背的冷汗,现在有梅逾星出手解围他倒是放下了心来,如今单是看自己大师兄被围在人堆里那茫然无措的眼神就极大地满足了他那热爱恶作剧的本性,本来还想多看会儿热闹,又发觉梅逾星在那群晚辈中间实在招架不来,便也轻飘飘落到那人堆中间,挥手驱赶人群:“行了,清仪师兄向来不喜人多,又未曾见过你们,莫要再教他烦恼。你们自行考虑收哪家孩子便是,这两个我师兄便收下了,先天剑体你们应付不来,教导个三名四名便已足够。” 几个虚字辈颜色变了变,先天剑体若想出人头地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谁不想要个先天剑体的徒弟?却又不能驳了这清璃子的脸面,化影剑主更是他们惹不起的大能,几人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好喏了两声便散了,纷纷去查教习那记录名次的本子,试着找个能给自己挣些脸面回来的徒弟。 其他外门弟子也听得“清仪”二字,便有认得这道号的人动起心思来,一个小女修便也跃上擂台,如今那些虚字辈散了,她便娉娉婷婷走到梅逾星跟前,微微福了福身道:“晚辈定海府林氏末女语容见过清仪师叔祖,求师叔祖收小女子为徒。” 梅逾星刚从一众晚辈的围绕下脱身出来,定睛一看这姑娘不过十一二岁上下,赫然便是刚才在台下喧哗的那小女修,心里好感便先下了一半,再加上她资质实在不好,正待出口拒绝,却被凌广遥抬手阻止了。 “林氏?”凌广遥微皱眉头,“你父亲可是定海府巡察使林正阳?” 名为林语容的小女修面色微红,似是羞赧,眼里神色却颇为得意:“正是家父。” 梅逾星不解凌广遥为何问这一遭,却看见师弟神情颇像他小时牙痛的模样,便传音入密道:“如何?什么定海府林氏,我怎么不知?” “师兄不知的事情多了去了,离你闭关那时,凡间帝皇都换了三任了。”凌广遥摇头,“难办,此事难办。” “到底是何因缘让你如此纠结?”梅逾星不禁好奇,凌广遥这狐狸最是油滑,少见他在这为人处世上如此举棋不定,“这小小女修到底是何身份?” “你可知如今北境凡间天下姓甚?”凌广遥皱着脸,“姓林。” “那这小女修……”梅逾星渐渐明白过来。 “景王的孙女。”凌广遥言简意赅。 梅逾星略一沉吟,便开口问林语容:“既然贵为巡察使嫡女,你既非道统传承,又非天生仙胎,为何要入我玄珠门,就算不受这求取长生的磨难,在凡间做几十年的贵女不也逍遥得紧?” “家父当年行走在外,遇见过仙人指点,那仙长对家父说,小女子是有仙缘的,家父信了,便把小女子送来玄珠门修道,也是因玄珠门离家近些。”林语容咬着嘴唇,声音娇娇弱弱,全然没了刚才喧哗时那股劲头,“小女子也是一心向道,在外门已经修了四年,如今好容易得到这一机缘,还求师叔祖成全。” “向道?我看你向的是你那瑾哥哥。” 梅逾星还没开口,台下另有一女修不咸不淡地刺了林语容一句,他便把眼睛看向那女孩,这姑娘看来十五六岁,一双凤眼毫不含情,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看到梅逾星向她看来倒也不怕,只是不卑不亢朝他行了一礼,也未再开口说更多。 “这姑娘倒是有点意思。”凌广遥起了点兴味,一手摩挲着下巴,“你又是谁家的女儿?” “凡女名为姬允霄,本次小招比试剑修第五名。”女修对台上两人一抱拳,“二位仙长莫要着了那丫头的道,她心悦于顾师弟之事外门无人不知,但凡有谁家女儿对顾师弟有所表示,她便一副被夺了所爱泫然欲泣的模样,凡女看都看腻了。如今她说自己一心向道,其实只是看清仪师叔祖要收顾师弟为徒,不想他被别人夺了去罢了。” 林语容俏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如此凭空污人清白……” “我是否污人清白,你自己最清楚。”姬允霄哼了一声。 她看了一圈周围噤声的众人,又对台上两个道人拱了拱手,道声得罪便要离开,却被凌广遥叫下:“你先莫走,这么个有意思的姑娘,你可愿做我的徒儿?”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3. 第三章 小招作乱,逾星收徒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4. 第四章 允霄入门,语容侍剑 姬允霄听见凌广遥的声音,原本潇洒的转身动作一顿,接着那张俊朗多过柔美的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神情,一时间竟没有回答。 倒是一边还没走的几个虚字辈着急了,本来两个头名就被梅逾星选走,他们的选择范围已经少了很多,可如今清璃子开口要人,他们又怎么敢不放手?然而这么好的大机缘摆在面前,这小女修竟然还在犹豫,更是看得他们几个心里冒火,其中一个便冲口而出:“你这女修,清璃子师伯要收你为徒,你还不赶紧拜师,在等什么?” “不急,先听听这姑娘自己怎么想的。”凌广遥倒是笑眯眯的不急不恼,还从袖中抽出那把洒金宣的扇子来,摇了两下就虚虚把嘴一掩,一双琥珀似的眸子直盯着姬允霄,那动作搞得梅逾星都忍不住侧目,“姑娘,有什么顾虑的,跟我说说?” 姬允霄犹豫了下,又拱起手来:“凡女说了,怕惹人笑话。” 凌广遥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但说无妨,谁敢笑你,我罚他去寒风崖面壁思过。” 姬允霄听了这话,又抿了抿嘴,低声道:“凡女与人打赌,定要以小招第一的成绩入内门,做天下第一的剑客……凡女今年只拿了第五。” “先不说你究竟有多少本事,你这两个师弟师妹都是先天剑体,可不是你用功便能超过的角色。”凌广遥觑了一眼如今站在梅逾星身后的顾无瑾和曲明笙,“再者,小招十年才有一次,你如今入门多久了?是否入了旋照?可还能担得起下一个十年?” “……凡女十二岁入门,到如今已经四年了,刚刚入了旋照境界。”姬允霄声音很低。 凌广遥听她似乎有些自卑的语气,呵地笑了一声:“四年修剑便入了旋照,还以一柄凡铁之剑拿到小招五名,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话间他那只没持着扇子的手勾了勾指尖,姬允霄腰间的铁剑便飞了出来,周围人的目光顿时便集中在这凡铁长剑上,只见它已然从中间折断,如今只剩下半尚存,切面平滑如镜,显然折断这剑的对手断不是凡品。 凌广遥让这铁剑自己飞到面前,在空中缓缓悬着转动,打量一番后又开口:“这是与谁比试时断的?” 姬允霄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林语容:“回禀师叔祖,同林师妹对剑时折断的。凡女的剑是四年前入门时带来的凡品,断然比不上师妹那削铁如泥的碧玉剑,被折断也是正常的。” 凌广遥这才去看被晾在一边半晌的林语容,问道:“你又是第几名?” 林语容那张稚嫩俏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最后讷讷回道:“第十一名。” “你削断了她的剑,却输给了她?”梅逾星惊了一下,看了眼林语容,心里算了算之后又看一眼姬允霄,“你就用这柄断剑又击败了六个人?” 姬允霄又看了眼顾无瑾:“遇上顾师弟时败的。” “这么说来,你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定能拿到第三。”凌广遥看看梅逾星,又看看姬允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师兄,你可愿再收一个徒儿?这姑娘虽不如那两个先天剑体,却也是天资极佳的……” “一下收三个徒弟,我不觉得自己能管得过来。”梅逾星截住了他的话头,“倒是你,之前不是说了今年不收徒的,怎么又忍不住了。” “师尊做多了,总是有点惯性的,看见好苗子就想往怀里捞。”凌广遥哈哈一笑,把扇子收起来揣回袖子,“那姬姑娘意下如何?我福睿峰虽然比不上玄阳峰,但胜在离得近,你平时有什么问题照样能问你清仪师伯,去那边和你这两个师弟师妹练剑也不是不行的。” “你若是收这姑娘做徒弟,她就得叫我这两个孩子做师兄师姐了。”梅逾星在旁边提醒了他一句。 姬允霄抿了抿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就地便对凌广遥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凡女姬允霄,承蒙师尊厚爱,今后定谨遵师命,不辱师门!” 一时间周围人纷纷贺喜清璃子又得一心仪弟子,也贺喜梅逾星首徒便收了两个难得一见的先天剑体,那林巡察使之女竟然被晾在了一边,仿若她不曾存在一样。她本就身量不高,大概只到梅逾星腰间,如今那张稚嫩小脸上更是青白一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伸手去扯梅逾星道袍的袖子,被眼尖的小辈看见,上去捏住她的手腕便是一顿训斥。 “大胆!区区凡女竟敢擅动仙长!还不跪下赔罪!” 林语容被这一句吓得呆了,捏住梅逾星袖子的手也松开,一时呆在原地仿若石化,又被不知哪个在腿弯踢了一脚,两腿一软就要下跪,梅逾星忙用一股灵力托住这傻姑娘,又挥手驱散那周围想要落井下石之人。 看着这小姑娘呆滞的眼神,梅逾星忍不住心软,好言温语地哄她:“你且稳住心神,你还小,拜师之事不急。” 这姑娘傻归傻,却不是坏孩子,教养好了也是个好姑娘,大不了像凌广遥说的那样,及笄后送下山便是,倒也不至于如此吓坏了她。 梅逾星抬头去看周围,本想叫教习带她回去,入目却都是对这姑娘嘲笑讽刺之色,心里一沉,明白这孩子以后在外门的生活不会好过了。 再看看她如今那当真泫然欲泣的模样,这么一个又无天资,亦无道心,还只会哭的傻姑娘,又如何在众人的白眼中生活下去? 纵然有错,罪不至此。 他心里叹息,挥手以灵力拂去小女孩脸上的泪痕:“以后没必要假哭,眼泪不是你的剑。” 林语容呆呆地抬头看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光:“那师叔祖……” “我玄阳峰缺个侍剑童子,你便跟我来吧。”梅逾星顿了一下又道,“这并非拜师,若你在及笄前入不了旋照,我到时自会送你下山回家。” 林语容似乎看到些希望,神情又随即暗了下去,接着又抬起头来,讷讷问道:“侍剑童子……是做什么的?” 梅逾星略一思忖:“为你师兄姐物色宝剑,看管铸剑用的金石材料,为他们保养备用的武器。” 林语容便又低下了头去,小手捏紧了小衫下摆。 “这不是个容易的职位,更不许你有私心与闪失,你那些小心思不要用在这上面。”梅逾星怕她入了玄阳峰又去犯傻,便再提点了她一句,“玄珠门修士多修无情道,你那些小女孩的情思也莫要用在你师兄身上。用心修道,精进自身,才是道门真谛。” 这小女孩嗫嚅两声,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沉默着点点头。 小招这场乱象过去之后,那几个虚字辈也各自选中了中意的徒弟,剩下的外门弟子只好各自回房,知晓自己不再有机会的便开始默默收拾包袱,年纪尚轻的则摩拳擦掌准备下一个十年,还有些也修其他道术的小修士准备继续后面的比试。 剑修的比试完了,丹修与术修的却尚未开始,就算这些完了,也还可以笔试去过道修的关,这些人尚有其他机会。 另一边梅逾星本打算领着这两个首徒和一个侍剑童子回玄阳峰,先把这三个孩子的住处安排下,再去拜会一下门内其他师叔与师弟师妹,结果凌广遥这家伙却也一路跟来了,也不说带姬允霄去他的福睿峰,只是笑吟吟以灵力托着自己新收的小徒弟,不远不近缀在梅逾星背后,一语不发的只是笑。 梅逾星被他跟得后背发毛,一路上回头看了他总要有五六遍,本来顾无瑾和曲明笙御剑跟在他背后,结果他每次回头除了看见凌广遥那双笑得弯弯的狐狸眼睛,就是那个站在他背后勉强保持平衡的侍剑童子,看完师弟那张一看就是还有所求的脸,就看到林语容仰着头看他,淡棕色的眸子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算了,跟来便跟来吧,倒也无妨。 清仪上人心里暗叹一声,便任由清璃子跟着了。 这一行人有那么点浩浩荡荡地在涵月阁前落地,化影将林语容抖落在地后有些不那么高兴地归鞘,几个孩子这才头一回看到玄阳峰的风景。姬允霄是年岁已经不小了,顾无瑾和曲明笙则是修道的时间长了,这三个孩子心思已经平和,多少修出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性子,并未有什么过分的反应。 林语容便与她这师兄姊不同了,一眼看到玄阳峰上云蒸霞蔚,涵月阁里芝兰玉树,立时便直了眼睛,小嘴微张着四顾不暇,本来姣好的一张脸显得愈发呆了。 梅逾星看了她一眼,回头先安排自己两个徒弟:“往后,我门下女子便住到拂云坊去,男子跟我住在涵月阁。至于侍剑童子……” 林语容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姬允霄轻轻踢了一脚才一脸呆相地转过头来。 梅逾星心里叹句朽木不可雕也,目光扫过这小女孩的脸:“剑庐建好之前,你便跟明笙住拂云坊吧,待到剑庐完工,你便搬去那里,专心做你的侍剑童子。” “稀罕,大师兄竟要主动筹建屋舍了。”凌广遥不知什么时候又掏出了他那柄扇子在颌下摇着,“有用得着师弟的地方尽管说,之前给你筹这两处院子留下的银钱还不少,建个别苑当还是够的。” 梅逾星只是白他一眼:“剑庐可是如此浅薄之物?我之后便要去百冶峰找清颖给我做个剑庐的图纸,不说用最好的建材,仓里的符阵与铸剑的炉子可须得用上佳的东西,我可不希望那些个娇贵的材料因为凡工的手段遭了灾祸,更不想我的首徒铸出的本命剑是次品。” 凌广遥眼珠一转:“那我这小徒弟的剑……” 梅逾星一时无语:“……你那里不是有很多无主的剑?让她去物色一柄先用着不就好了,哪一个不比她那凡铁剑要好得多?” “我一个术修,库中存储哪能比得过你这梅大剑仙收集的剑。”凌广遥拿扇面虚掩着下半张脸,一双眸子眨巴眨巴看着自己师兄,“梅大剑仙,你便分你师侄一柄呗,你平时只用化影,剑不由人用便要生锈,就算保养得当也要失了灵性,收集的那些剑对你我而言不过只是个兴趣,对允霄而言……” “停停停,我又不是剑修,你倒也不必如此捧杀我。”梅逾星被他看得说得头皮发麻,“我送她便是了,你带她去我洞府挑出一柄,看哪柄与她有缘便好。” 凌广遥笑嘻嘻地想开口答谢,还未说话,又被梅逾星截断了话头:“现在就去,立刻就去,我怕拖的时间长了我反悔。” 凌广遥闻言哈哈大笑,又拉着姬允霄谢了大师伯,托起她便往峰顶飞去,留下梅逾星在后面又喊了一句:“只能选一柄啊!多了不给!” 一边的三个孩子听得想笑又不敢笑,只憋红了脸盯着地面,只怕忍不住露出笑意让这清仪上人责罚了。 目送那两人远去,梅逾星摇摇头叹口气,又回头去看跟在身后的三个孩子,想起还没给他们安排房间,又不知拂云坊有哪些房间,好在两串院子格局相同,便打算先安排了顾无瑾到涵月阁里去。 “我未曾进过拂云坊,只对涵月阁有一二了解,便先将你安排好。我的房间在三楼最东侧那一间,其余房间随你挑选便好。”梅逾星唤来顾无瑾,伸手指一指自己房间的位置,又安排曲明笙与林语容,“侍剑童子便先住在拂云坊的一楼客房,明笙是我门下大师姐,则随意选房,挑好房间和我说一声,我差几个术法仆役去外门将你们的行李搬来。” 三个孩子点头应诺。 梅逾星又着自己两个首徒道:“过几日便要行拜师礼,明日你们要去织造司量几身道衣,用粗缝过的胚子来制的话,两件大仪式的绛衣大约一二日便能做成,剩下的道袍同法衣给他们三五日当能准备完成。” 说完又沉吟一下,补充一句:“侍剑童子与你们同去,到时我安排他们给她先量几件换洗的道袍,还有未来仪式用的忏衣……罢了,忏衣等你们百日筑基融合之时再做不迟,剑庐也才刚有计划,现在便做是有些早了。” 林语容听着他说话,眼里的光便一点一点暗了去,最后只低着头,一脸的委屈,显然是嫌在外门见过的童子道袍没有自己的衣裙好看。 梅逾星看她一眼,又叹口气道:“明日让你选个喜欢的颜色便是。” 安排下几个孩子后,梅逾星便御剑朝自己的澄谨洞而去,倒不是怕凌广遥乘机揩他的油,而是怕他只顾给姬允霄选最稀罕的剑,而忽略了最合适的剑。 他落在洞府门口的时候,就看见姬允霄手里托着一柄天青色的四尺长剑从洞里走了出来,这才放下心来,知道凌广遥虽然性子贪财,但到底还是有年岁的人了,不会和幼时一样只顾着寻最好的放在身边才安心。 “一整块蓬莱东玉雕成的剑,虽不是你手上最好的,不过拿来让允霄慢慢磨合炼化,做她的本命剑倒是绰绰有余了。” 这边梅逾星刚看到这对师徒的选择放下心来,凌广遥后脚便摇着他那小扇从洞府里出来了,还一边讲着自己对这无名玉剑的看法,看起来是颇为满意自己给新徒弟选的东西。 梅逾星上下打量他几眼,揶揄道:“稀罕了,你倒是没有从我洞里再顺走一两样法器。” 凌广遥嘿嘿一笑:“那哪能呢,师兄都开口要送我徒儿法剑了,我再伸手拿师兄东西,那得有多大逆不道啊。” 梅逾星心想我可没开口要送,那是你从我这里要的,一边低头去看那柄蓬莱玉的长剑,看见剑身上镌的东方苍龙七宿星图,又观望一下这姑娘身上的气,心下了然,便看着姬允霄道:“你便先修二十八步罡来圆满小周天,剑法便去万卷阁内先选二十八宿法的苍龙法,从角木蛟那十一式开始练习,如此便能稳下你身上的龙气,与这属木的玉剑相得益彰。” 此龙气非彼龙气,并非说姬允霄身上有帝王之气,只是她先天一炁为东方苍龙之属,入旋照也同样是靠的这一口苍龙之气,如今以它为引继续修炼,自然能事半功倍。 姬允霄听着他的话眼睛便越来越亮,心里如明镜一般知道这便是清璃子收自己为徒的真意,当场便拜下身子行一大礼:“凡女……愚侄谢师伯指点!”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4. 第四章 允霄入门,语容侍剑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5. 第五章 静衍司鼎,可蔽天道 从刚才开始便看多了那个眼神清澈但愚蠢的侍剑童子,梅逾星看着这个小师侄竟然感到了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接着便反应过来自己又着了凌广遥的道,忍不住以手扶额唉了一声,吓得姬允霄瞪大了眼睛看他,生怕自己到底是会错了什么意,梅逾星只好摆摆手道:“不关你的事,只是你这师尊可真是喜欢摆我一道。” 他又看看姬允霄手里那剑,压下那点心疼问道:“想好了么,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姬允霄想想道:“愚侄看它像南境烟雨朦胧时的天色,便给它起名胧雨剑好了。” “倒是不像你这看来杀伐决断的姑娘会起的名字。”凌广遥听了笑道,“我本以为你要喊它苍龙剑之类更阳刚些的名字。” “那些名字太过粗陋,配不上如此美丽的剑。”姬允霄倒是很珍惜地抚过剑脊上的星图,眼里都是满溢出的喜爱,“我已经以蛮力用折了一柄剑,如今不可像往日那样莽了,而且这么美的胧雨,我断然是舍不得让她去与那些凡剑白刃相对的,往后定要修出一门不用白刃便能与人对剑的道法才行。” “玉剑本就不适合与别人白刃相对,这是它们材质所致的定数。”梅逾星也笑了,“不过不使白刃与人相搏也不是难事,待你灵力充盈,自然懂得如何以灵力保护心爱的剑,那时莫说是这柄玉剑,你就算拿根树枝也是能与人对剑的。” “愚侄受教。” 姬允霄又行了一礼,再次谢过师伯赐剑,便祭起那尚且生涩的御剑之术跟着凌广遥朝福睿峰的方向去了,梅逾星思索着这一时半刻的自己峰上那几个孩子也尚且决定不了住处,便决定先去一趟药鼎峰,拜见一下百年前教了自己斩三尸之法的姑姑,静衍仙子梅千言。 说去倒也是快,不过半柱□□夫他便停在了药鼎峰丹鼎堂门口,门口两个抱着拂尘的青衣小童却是他没见过的脸孔,看起来也就都是约莫七八岁的模样,面孔都稚嫩得很,尚看不出男女,只看得一个圆脸一个尖脸,倒是有一样圆溜溜的黑眼睛,端的是乖巧可爱。 梅逾星看着忍不住一笑,便着其中一个孩子去里面知会一声:“去跟静衍师叔通报一声,就说清仪今日刚刚出关,前来拜会道谢。” 圆脸的小童看了看尖脸小童,似乎互相之间有什么默契那样,圆脸小童点点头便颠颠跑进了堂里去,过一会这孩子又噔噔跑了回来,依旧怀抱着拂尘对梅逾星行了一礼道:“仙子有请清仪上人。” 梅逾星便感觉面前丹鼎堂内有一道禁制对他解开了,抚了下那小童的头顶后他便迈步朝里走去,这里同他闭关之前也有了不小的区别,他便随着一丝熟悉幽香的引导朝那源头走去。半刻之后他拐入一间之前未曾有过印象的大屋里,只见房内尽是各类书架,架上各类丹方医书来回飞舞,有朱笔在某些书上批改注释,有针线在将一叠叠丹方笔记制作成书。 而被书架簇拥在正中的是一张枣红木的长几,桌上也摆满了各种账本,每叠最上的一本都在哗啦啦自行翻动着,有几支毛笔在上面笔走龙蛇地写着记录,几个算盘在旁边自己打得噼里啪啦作响,上面有一团暖白的光浮在半空中照着中央的人,不知是因为账本太高还是那人太矮,反正从梅逾星的方向是看不到是谁坐在这一堆书本中间的。 不过他再清楚不过,这账本堆里的当是哪位大能。 梅逾星拱手笑道:“百年过去,姑姑还是最爱红袖篆的味道,一点未变。” “红袖添香夜读书,读书人喜欢红袖篆多正常啊。”一道有些稚嫩,听来竟像是谁家十岁小女儿的声音从账本堆后面传来,“过来,本座都快百年没见过我家大侄儿了,现在本座腾不开手,你转到案子后面来让本座好好瞧瞧。” 梅逾星闻言微笑,依着梅千言的话绕过那一桌的账本算盘,露出个上半头发梳着堕马髻却又披了下半头发的女童,着一身淡绿色锦缎还绣着梅花的坤道衣裙,看身量面孔最多不会超过十二岁,一双亮晶晶的漆黑眸子中却露出一股淡然的老成气质。 玄珠门人都知道,静衍仙子梅千言三岁入道门,九岁便至心动境界,十四岁便已结丹,模样身量更是都固定在十岁时的状态,当仁不让是个不世出的修炼天才,若不是她天生书痴,又从来对宗门内的争权夺利毫无兴趣,元婴之时让她去接管宗门某一处的事务她也只要万卷阁,如今坐在那掌门之位上的大约不是静弘仙尊,而是这孩童模样的静衍仙尊了。 只是如今到底还是让她来接手了药鼎峰,也算是终于履行了作为渡劫期大能的责任。 如今梅千言看到梅逾星,那粉雕玉琢的娃娃脸上便露出欣喜之色,真就像个幼童那样咯咯笑着连声道:“过来,让本座瞧瞧,这一百年长褶子了没有?” 梅千言起身站上椅子,两手朝上伸去要捧着梅逾星的脸看,梅逾星也就从善如流地微微弯腰,把自己的脸放在姑姑手上,梅千言就如对待小孩子那般来回捏了捏,满意地点一点头:“嗯,皮肤更好了,看起来这一百年闭关也没委屈了自己的身子。” “姑姑,我已经结丹快七百年了,面貌早就固定了。”梅逾星把脸从这一千多岁的小女童手中收回来,苦笑道,“如今就是再闭关个一百年,这模样也不会再变啦。” “轩辕坟那群狐狸里面有修紫仙的,一个两个可都是越修越漂亮,不管多少年面貌都有变化,你虽然比不上他们,再帅点也是可以接受的。”梅千言窝回那四周镶了软垫的圆背圈椅里,笑嘻嘻地打量梅逾星,“本座看你已经斩成了三尸,感觉如何啊,如今是不是通身清爽,心里再也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了?” “几百年前姑姑就在如此揶揄我了,”梅逾星也从旁拉来把椅子坐下,“如今还不换换花样,可就要被你清璃师侄超过了。” “他又揩你油了?”梅千言一听便领会了自己侄儿话里的意思,脸上看去倒不是要补偿他的模样,反而是一副幸灾乐祸欲闻其详的表情,“这次又从你那顺走了什么东西?” “倒没有很多,也就拿走了一柄蓬莱东玉的剑而已。”梅逾星叹了口气,“但那柄剑是东境铸剑名匠卜齐三百年前的遗作,因为我当时于广安州斩杀瘟魔,又做了攘灾的法事,保证广安百年内无灾无虞,那老先生才将那难得的好料子琢了柄法剑赠予我的。虽然它如今是寻到了合适的主人,但毕竟是故人遗物,到底还是有些不太舍得。” “莫再想了,剑这东西,要是只挂在墙上做装饰,那位卜齐更是要伤心了。”梅千言伸手捏住半空一玲珑玉壶,对着壶嘴啜了两口不知什么茶水,那嫩藕般的左手挥了一挥,桌上账本算盘便安静了下来,毛笔也自行靠在砚台边上,“不过让人顺走了好东西,心疼倒也正常,过几日差清颖那下山的弟子去替你寻一柄新的好剑补上便是。说起剑来,你那斗府群星剑阵如今起一次需要多少柄剑?都合道了,这压箱底的本事当有点长进才是。” “从道理上来讲,最多能以八万四千零三十八柄法剑起阵,我若是真达到了那个境界,怕是整个北境的法剑都不够我起一次大阵用的。”梅逾星摇头苦笑,“这次倒是把起阵的基础减到了最少五柄,以化影做阵心代中斗星君,其余四柄法剑可对应东西南北四斗星君。若是想扩展,东斗五宫,西斗四宫,南斗六宫,北斗九宫,中斗加化影共三宫,还可再扩至勾陈六星,北极五星……” “打住,你便说你如今最多能使御多少法剑便是,不用和本座在这儿数星星。”梅千言似乎听得厌了,隔空拿了另一个小壶便堵住梅逾星的嘴,不让他再说。 “如今最多可以一万法剑起阵。”梅逾星取下那茶壶,眼睛闪了闪,“若是我有一日能突破至渡劫,便当是能以二万一千法剑起阵,若能如师尊那般入了大乘,距飞升一步之遥,八万四千有余法剑也应能够实现了。” 梅千言似乎并不怎么满意她侄儿的进展,斜睨了梅逾星一眼,滋溜滋溜自那玉壶中喝起了茶水,末了嘟囔一句:“罢了,你也不是纯正的剑修,能有个万剑天来的意思也行。” “您也知道我不是剑修。”梅逾星自己倒是笑了,“不过这次闭关最大的收获并不在于我能多使御多少法剑,甚至不是入了合体期,而是借神游三界悟出了一门变阵法。如今我只能以斗府群星阵运用这变阵法,但假以时日定能使其通用于任何借星宫法力之阵。” “哦?那跟本座仔细说说你那变阵法。”梅千言又来了兴趣,这外貌性情都如同小童的渡劫期大能便将两腿往圈椅上一盘,兴味盎然地看着梅逾星。 “这变阵还尚且是个推演出的雏形,我自己也未试过,不足与外人道也,只在这里和姑姑略讲一下思路罢了。”梅逾星摇头,手上却从旁扯来张纸,擎了支笔在上面画了个圆,“世人皆知赤书玉字化为元纲,元纲又流演成三十二天宇,最终分布于十方,而撇了四梵天不说,八方内二十八重天宇受劫数制约,有生有灭,被称为三界。我所悟的变阵法正是以这三十二重天宇内斗府群星星象为引,故称之为三界二十八天变阵法。” 说话间他笔走龙蛇,便在圆内划出二十八方小天地,又在圆外点出东西南北四斗星图,最终将中斗落于中心,赫然便是一副三界星图。 “还在分神境界之时,侄儿便试过以神识跨越天宇间的障壁,想看能否游历元纲流演出的十方,只是未能出得了正北一方便已灵神疲累,也就没敢再神游下去。”梅逾星放下笔,将那星图推至梅千言面前,“如今我借突破至合体的机会,终于神游了其中八方,记录下那二十八天的星宫方位。但上下两方的四梵天与太阴九垒我倒是无论如何也去不了,想来当是因为我们终究还只是人身,而非仙神,到底也还跳不出三界之外。” “但光是这八方便已经使我大开眼界,例如渊通元洞天当真为一洞天福地,此间无情无欲,无形无色,然而民众皆为真人,若非我修为足够,又是以神识游历观测,想必是看不见那里住民的。”梅逾星一处处在星图上点着,说得有些兴起,“还有皓庭霄度天,它与渊通元洞天同在无se界,那里民众由气化生,有始无终,诞生时便有我们结婴之人的神识那般坚实稳固,呼吸之间便在修炼。也有se界十六天中的太极蒙翳天,那一天处于末法时代,我神识不得灵气滋养,无奈只能寄身于一肉体凡胎……” 梅千言一言不发听他讲述自己这百年间的三界见闻,梅逾星讲了半天后口干舌燥,便缓口气去喝水,她才在一边淡淡地问了句:“你这百年三界所见,不止这八方星图吧?” 梅逾星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双仿若含着寒星的黑眸闪了闪,低声道:“天道所锢,不可妄言。” 梅千言坐直身体,鹅蛋小脸上的笑容便消了去:“本座在此,便能蒙蔽天道片刻。” 梅逾星只觉一股无形威压自这他姑姑这女童模样的身体里流出,然而遇上他便像是水流遇上砥柱,只朝两边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森严如同来自宇宙洪荒的气息瞬间便充斥满了这整个书阁般的空间,枣木书架上籍册归位,煎茶小炉中火光消失,两道身影自书阁中消失,这姑侄二人如今仿佛跳出三界外,自诸天之外俯瞰三清天,而梅逾星顾虑的天道之光竟化作一道银河那般在他们头顶流淌。 “此乃本座准备用以冲击大乘的遮天大道,如今这全盛之态只能维持不到半刻,若要飞升远远不够,但让你于此说说话倒是来得及。” 她张开那白玉藕般的肉乎小手,一道星光便成了他们二人头上的穹隆,那天道之光却是无论如何都洒不进来了。 “说吧,侄儿,无需惧怕天道。”梅千言又道。 梅逾星望着头顶天道,深吸一口气,“我自三十二天之外,见了三界之劫。” “我见天道不怜众生,见诸天秩序荡然无存,见群妖凶横,天地翻覆,河海涌决,人沦山没,金玉化消,六合冥一。我见白尸飘于无涯,狐爽悲于洪波,我见万世绝种,鬼魔灭迹,八荒四极,万不遗一。” 他话说得慢,语调平而稳,却又说得极哀极痛,仿佛自三界之外亲眼目睹了那场尚未发生的天地大劫。 “我还见天道终于崩毁,三界人仙为众生奔走,却与天地六合同去,十不存一,唯有残魂游荡于茫茫虚空,永囚于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盼能早入轮回。 “然而大劫之终,九天数尽,六天运穷,轮回又存于何处?人仙尚且只留魂魄,而那天下芸芸众生呢,他们神魂尽散,连化为冤鬼恶灵的机会都没有…… “可惜啊,我虽是在这神游之间窥得几许天机,可惜不懂天道之理,亦不懂仙神之心,只看得见八方血腥,众生不存。” 梅逾星声音愈发沙哑沉痛,说到最后却只是被什么哽住一般,再吐不出别的。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5. 第五章 静衍司鼎,可蔽天道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 第六章 延康坏劫,再发宏愿 “九千三百度为大劫之终,阴运之极。当此之时,九泉涌于洪波,水母鼓于龙门,山海冥一,六合坦然。此阴运之充,地气之激也。” 梅千言看着他,嘴唇翕动,却也只念出一段经书来。 梅逾星惨然一笑:“姑姑是想说,天地大劫乃万物之定数,万般无奈只有顺应天道才行?” “本座像是那样的人?”梅千言瞪他一眼,右手再是一翻,二人周围那星光宇宙皆尽渐渐化为虚无,他们又回到了书阁里面,书册典籍再次开始翻动,炉中暗火也渐渐升起,茉莉茶香自那黑陶小壶中升起,一时间书阁里芬芳四溢。 “你看见那劫数,是何时发生?”梅千言收了功,又问。 梅逾星心里便明白,他姑姑这一收功,一是因为梅千言那未完的大道时间到了,二是她认为接下来的话并没什么会触动天道的危险,便凝心定神,硬是将心中那被大劫惨相引动、几近于绝望的情绪压了下去。 “侄儿所见之事,怕是于三百年内必定发生。”他喉咙尚有些堵,说出声音也有些断续。 “《云笈七签》讲的是有终之劫,自然是万物定数,而依你所视,那是无终之劫,五劫之终,延康坏劫。”梅千言又拿起那碧玉小壶啜了一口,皱了皱眉,显然是嫌那茶凉了,便让那黑陶小壶中滚烫茶水于小玉壶中走了一遭,将茶暖了一暖,“无终之劫将焚毁三十三天,若是阻不了这一劫,就算你我可在劫前飞升,跳出三界,过四梵天,入三清天,也无济于事。唯有跳出这三十三天,上那三十三天外的大罗天,才有生机。” “大罗天乃元始天尊所居之处,又岂是我们肉体凡胎能那样容易修得到的地方?”梅逾星听她说得笑了,却笑得极苦,苦得像他口中那浓茶,“且就算我们修得到大罗天,那这三界众生又如何?这三十三天又如何?我们便要看着他们在这延康坏劫中受尽折难,魂灵尽散,直至那宇宙重归混沌,等待赤书玉字再演么?” “梅逾星!” 梅千言骤然提高了声音。 梅逾星听见这一声喊他俗家全名的喝骂才猛然清醒,后知后觉地剧烈呼吸着,那目视并不算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着,想了自己刚说的话,只感觉一阵后怕。 “清仪,醒醒,你入了执了。” 梅千言声音又缓和了下去,小女童般的声音珠圆玉翠,像俗家贵女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 梅逾星不再言语,低头看着手中那凉了的玲珑玉壶,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 “你自己也知道,就算我玄珠门人全部得道飞升,全都入得了大罗天,也不过寥寥数千性命,于这三界不过是一丝微尘而已。”梅千言又从她那小壶中啜了一口,“本座的意思是,让三界逃过此劫的机缘,想来就应当是在大罗天之上,若是能有人自三十三天外运筹这三界局势,那么就算延康之劫也能寻得一线生机。” “那这运筹帷幄之中所需要的,绝不止一人。”梅逾星低声念道。 “是,如今玄珠门渡劫以上的除去本座,还有五人,你若是能说服这五人于百年内飞升,便大约能在大罗天寻得出路,”梅千言手上掐了个决,将他们二人的声音闭在了这桌案一处,“只是到时这玄珠门便要交于你们清字辈之手,不知你们这代孩子能否挑得起这大梁。” 梅逾星被这话说得全身一激灵:“姑姑,如今师尊仍是掌门,就算是您也不可妄言。” “你管静弘那老东西作甚,他一早都不想做这掌门,不过是当时的本座更不想做,他又不想让端元那厮得了便宜而已。如今延康大劫将至,要看顾的是整个三界,他哪会还顾着这一方北境的权势不放呢。”梅千言不耐烦地挥一挥手,让梅逾星不要说话。 “但就算加上本座,只靠玄珠门这六人是远远不够救整个三界的,甚至救不了我们这一方七曜摩夷天,哪有区区六人便能拯救万亿苍生的道理?我们需要三界二十八天,直至四梵天三清天上皆有人能入得了大罗天,越多越好,如此每一个天宇才有其自身足够的因缘,借大罗天逃过这无终之劫。” 梅逾星细细思考了一阵,道:“我出关来这一天,便已见了三个身负大气运的孩子,怕不是天道同样知晓大劫将至,将那天道气运分至各天,期望能通过他们也救救这注定崩毁的天道自身?”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不是毫无道理。”梅千言挑了挑眉毛,“抽空带那几个孩子来药鼎峰这里和本座见见,本座要看看他们身上的气运到底来自何处,是否真的与这大劫有关。” 让梅千言这么一说,梅逾星竟然对于没收姬允霄做徒弟这事有点微微的后悔。 “就算他们都是气运之子,在三百年内飞升至大罗天也是难上加难。”他又忧虑起来,“您自己知道,要修炼至渡劫大乘要有多难,我师尊修了两千年的道法,也堵在大乘上毫无寸进,而您……” “静弘那老东西本座不知,本座自己是懒得飞升。”梅千言拿眼角剜他一眼,“人间这么多好东西,多少好书本座还都没看过,这就飞升去三清大罗,少说要后悔个几千年的。” 梅逾星不禁失笑,心想他这亲姑姑七百年前便是这样嗜书如命,没想到七百年后还是这样,便顺口开一玩笑:“姑姑,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没读完这一天宇的书啊?” “本座在读,他们也在写啊!”梅千言说到这事情就一瞪眼,那年画娃娃模样的小脸变得气鼓鼓的,“你说到现在,那些人写了些什么书啊,尽是什么狐女书生,什么帝王侍女,什么奇奇怪怪的修士同凡人谈恋爱,放到二百年前,写帝王那书可要给他们下狱问罪的!” “那您不看不就成了。”梅逾星忍着笑意道。 “本座忍不住啊!”梅千言把小壶往桌上一顿,“本座遭不住!看见他们出了新书,本座不看难受一天,看了一天难受!来回都是难受,不如先爽了再说!”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两人哈哈大笑之间,方才的紧张不知不觉间松快了不少。 两人笑完,梅千言再次正色,对梅逾星道:“三百年内飞升倒也不是做不到,洪荒时期并不是没有数十年内自凡人修成地仙的例子,只是那时灵气充裕,天地容人,自然修炼要容易很多。如今既然天道肯放出气运,便也会放出灵气来,助它选定的气运之子修行。门内事情告一段落后你便下山吧,去寻找其他的气运之子,记得再去静弘面前发一次大愿,天地大愿定能够助你诸事皆顺。” “那向师尊转达这大劫显像之事,便拜托给姑姑了。”梅逾星站起身来拱一拱手,“我不知师尊有无能够遮掩天道的术法,但姑姑想来是能再做一次的,您去说,也比我这小辈说得更有分量。” “胡说,谁不知道静弘那老东西最中意你,若不是他没有子嗣,怕是他亲儿子都要嫉妒你。”梅千言挥挥袍袖,准备赶梅逾星出门,“本座去同他说倒是可以,你得去他那里发愿才行,不到大乘,受不住你这心系三界的天地大愿。” 梅逾星再次道了谢,便离了这丹鼎堂,那两个小童在他背后鞠躬行了礼送他御剑而去,其中尖脸那个眨眨眼睛道:“仙子说要我们回归一次。” 圆脸那个也眨了眨眼睛:“那这堂便无人守门了。” 尖脸那个又道:“问清哲师兄来守上一刻便是。” 圆脸那个答了声喏,抱着拂尘,一步走出去便消失了。 虽然和梅千言说了半天的话,梅逾星到底也没忘了自己这出来的正事是什么,便迎着西沉的日光朝西边百冶峰飞了去。 落在冶堂门口的时候,正遇见他的清颖师弟在院子里指挥几个弟子打铁,这一身灰袍满头大汗的李清颖看见梅逾星乘着化影落在地上,立刻便露出副大喜过望的表情,跑过去两手抓住他刚从剑上跃下的师兄左手便摇了起来:“师兄!大师兄!你可算出关了!俺元江可想死你了!” 这清颖子俗名李元江,以炼器铸剑入道,梅逾星入关时也修过了元婴境界,想来如今也已经更进一步。他手下收了不少弟子,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只横练一身力气的莽汉,并不修道法,只是借着道家修身之术让自己身体更健康,打铁的时候力气更大罢了。 李元江也是这么个人,虽然道名为颖,那只是柳下舒为他起道号时寻思缺什么补什么才写进去的而已,结果清颖子修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力气极大的莽汉,和聪颖大概是一丝边也不沾的。 不过清字这一系的门人倒是都喜欢李元江,无他,只因为这人胸无城府,为人憨厚老实,又精于炼器盖房,谁家想修个新的洞府都要来找他,而他也从来都精益求精,连床榻的大小都一丝不苟的给划清楚了才去开工,做出的东西自然也是无可挑剔,就连如今的太玄宫,都是李元江出手修缮过的。 五百年前,静弘仙尊登临大乘,再百年之后,梅逾星的师祖端永仙尊为寻得飞升之法而前去云游三界至今未归,当时身为门派大师兄的静弘仙尊柳下舒便接了掌门之位,顺手便将李元江安排到了百冶峰做副手,待他结婴之后更是让他做了百冶峰峰主,也算是给他这器修的修炼之路铺平了一条康庄大道。 李元江握着梅逾星的手摇了半晌,直到梅逾星都觉得自己这左胳膊要被师弟给晃脱臼的时候才住手,然后便一脸兴奋地拉着他到正烧着三昧真火的铸剑炉边,给他看那炉中青色火焰里散发着白炽光芒的剑胚。 “之前师尊说师兄要百年方能出关,俺就一直在找合适的料子,想着师兄喜欢宝剑,就想给师兄打一把新剑做出关的礼物。”李元江看着炉里的剑胚兴奋地搓手,“这剑的胚子是听雪山庄百年前掘出的青古银做的,俺求了听雪山庄的那位庄主好久,跟他打了五把马刀才拿到,如今就配着俺们这里有的白秘银先一同融了,然后等剑胚成了以后,俺再给你雕上北辰星的星图,配的玉石当是千年的墨玉,师兄看这如何?” “好,好,清颖铸的剑是这玄珠门第一的,一切都按你的想法来就行,正好我以它做个剑阵的北斗星宫阵心。”梅逾星听着他这连珠炮般的介绍,不禁失笑起来,又想到自己山上那个小小的侍剑童子,便又问道,“你们这里可还缺个见习的小童?我山上新收了个侍剑童子,虽然是个小女孩,打不了铁,但让她在这里感受感受剑意,认识认识那些个铸剑的材料也是好的,总不能等剑庐成了,让她真的天天只在那里擦剑。” “没问题,师兄安排了,俺还能拒绝不成。”李元江嘿嘿一笑,又回问道,“师兄要做剑庐,这是收徒啦?那俺给你画张图,到时候差俺手下几个伙计去给你干活,然后再拨两个人去你剑庐里打铁,总不能真让那娇滴滴的小女娃干这粗活。” “是,收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是先天剑体。”梅逾星看着他那一脸老实的笑容又是心里一笑,“如今我那玄阳峰上有两座院子,一座给了姑娘们做屋舍,另一座便让那少年与我同住一楼了。” “那不成,哪能徒弟和师父住一个楼,不好不好。”李元江一听这话那头顿时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说上下有别,俺寻思你跟那男娃住一个屋,那女娃心里总要觉得不舒服的,好像你给那男娃就多了些心思一样,那女娃自然就跟你疏远了。俺以前也跟打铁的伙计睡通铺,后来他们都说俺这么不成,说那些捡材料的女伙计都不开心了,说俺给男伙计们开小灶,都不理俺们这的汉子了。俺怕你要这么干了,那估摸着那个女娃娃也要这么想了。” 梅逾星愣了愣,他自己已经是出了名的心思细腻,都没想到这么一层问题,只想着男女有别,两串院子便姑娘一间男人一间便是,没想到竟然是被这个著名的大老粗给提点了一下。这么一想,他便点头道:“清颖说得有理。那依你看应当怎么做?” 李元江也想了想,便道:“师兄山上现在两串房,再加个剑庐,本来三是个挺好的数字,三生万物嘛,但是现在要再加一栋房子便不好了。干脆便再起两个屋舍,一个做书阁,一个做男舍,凑了个五也算不错,往后要再加别的房子也方便。今晚俺先画个图,明早上去你山上看看,给你安置安置,然后就看看黄历,定下哪天动土好了。” “那我便先给这屋舍起名好了,也好让你去设计设计这房子怎么做。”梅逾星翘起嘴角,“我那两间院子叫涵月阁和拂云坊,那男舍便叫听雨轩,书阁便叫枕峦斋,剑庐……便叫流金庐罢。” “好,好,大师兄就是会起名,不跟俺们一样,你瞅这上头写的啥?”李元江大嘴一咧,指着头上那块牌子道。 梅逾星抬头一看,大大的“男舍”“女舍”就那么刻在两栋楼房的头上,而那百炼坊三个字怎么看都蒙尘很久了。 “你这更不行了啊!”梅逾星哈哈大笑起来,“回头我去找人给你拿两块新的牌匾来,你是要我给你提几个字,还是找师尊取些墨宝来?” “嘿嘿,随意,随意。”李元江还是搓着手,但显然听到师尊二字的时候露出点羡慕的神情来。 谁不知道梅逾星的涵月阁上那几个字是静弘仙尊提的? 梅逾星便拍拍李元江肩膀:“无妨,师尊他老人家也喜欢你,想来让他给你提几个牌匾还是行的,毕竟也是百冶峰的门面。” “那就麻烦师兄了。”李元江嘿嘿一笑,端的是一脸的憨厚老实。 将此处事了,梅逾星便又御剑往太玄宫去,一是要跟静弘仙尊回禀一下已经选下首徒之事,二是要求证一下,如今他是否能在师尊面前再发大愿,三便是刚刚跟李元江许诺的,找师尊给他提两个牌子。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6. 第六章 延康坏劫,再发宏愿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7. 第七章 西向流沙,无量芥子 他又落在太玄宫门口的时候,连姓名都未来得及通报,柳下舒的声音便从宫里传了来:“自己进来吧,事情可都安置好了?” 梅逾星便赶快三两步走入那太玄宫,对师尊鞠着手拜了一拜,道:“基本安置好了。弟子选了那两个先天剑体的孩子做首徒,还有那景王的孙女,如今在我这里做侍剑童子,清璃也收了个十六岁的女修做徒弟,取了我一柄玉剑给她做本命剑。徒儿先将他们安置于拂云坊和涵月阁内,又去问了清颖师弟新建两栋屋子和剑庐给他们居住。” “可以,看来闭关也冇把自己闭瓜了。”柳下舒点点头,那双银色的眼睛仍然半闭着,“方才你去找了静衍?那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先与本座说?” 梅逾星心中便一跳,又看师尊并未睁眼,便知道这事情大概是姑姑同他说的,稳了稳心神道:“之前来拜见师尊时,有清璃师弟在旁。而且此等天道所锢之事,实在不好乱说,若不是静衍师叔有遮天大道,我也不敢同她乱说的。并且这也是顺便之事,并不是刻意要去与她说这事情,只是拜会一下本家姑姑罢了。” “静衍是渡劫,本座是大乘,遮天的手段还能没有一二点?”柳下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不过也无妨,无伤大雅,倒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劝本座即刻飞升?” “……师尊又在拿我说笑了。”梅逾星又拜了拜,“距大劫尚有三百年,我想还有别的路子可看可走,刚才在师叔那里有些关心则乱,如今想来,让三界逃过这一劫的方法应当不止飞渡大罗天这一种。” “你姑姑和本座提起《云笈七签》,但本座要说《老君戒文》。”柳下舒悠悠地拿手指敲着玉座扶手,也是读出一段经书来,“西向流沙中无量国,有巨石,高二百丈,周旋一千五百里。巨石北则有芥子城。壁方四十里,四面石坛高二十丈。飞仙一岁送一芥子著此城中,以衣拂巨石,令消与平地无别。芥子城令满中芥子,则时运周劫,世转一阶也。” 然后他睁眼,看着梅逾星道:“这便是《戒文》中写的劫运之始,只是未说这无量国芥子城到底于哪个天宇,也未说该如何取走那飞仙送来之芥子。” “弟子记得《灵宝斋戒威仪经诀》里也有同样的记载,想来不应作假。”梅逾星迟疑道,“只怕这无量国不在三界二十八天内,若是在四梵天内,以弟子如今的修为,是无计可施的。” “若要寻那芥子城,本座觉得只应在那西方八天之内,否则那‘西向流沙中无量国’,岂不是一句屁话,要它作甚?”柳下舒又闭上了眼,似是疲累似是龟息,“西方八天定有一天是流沙漫天之地,若要找无量国芥子城,只应去找一处这样的天宇。” “但弟子始终觉得,即使寻得芥子城,也只能推迟那延康坏劫,而不是将三界自这劫运中拯救出来。”梅逾星犹豫一下,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若要彻底使三界跳出劫运,还要从大罗天想办法。” “你若是能在芥子城让这坏劫推迟一千年,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柳下舒不耐烦起来,隔空在梅逾星脑门上戳了一指,“你当真不是闭关把脑袋闭瓜了?走吧,走吧,无事就去琢磨你那延康坏劫去,莫要来烦本座。” 梅逾星被戳得一晃:“那个,静衍师叔说,弟子可在师尊面前再发一大愿……” “等你什么时候去寻那芥子城再来发愿,你大愿刚成,再发一个,是不要命了?你又不是往后便寻不到本座了。都合体了,如今先将你那身体灵神都稳固下来,再去修几个身外身出来再说,雷劫这东西,伤元气伤得厉害。”柳下舒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事,一并说来吧,别本座一棍子打不出你三个屁来。” 梅逾星心里也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师尊什么时候说话能像个文化人就好了,面上还是规规矩矩道:“弟子看百冶峰清颖师弟那里的牌子实在不像样,便想让师尊给提几个墨宝,弟子好给他们做了新牌匾挂上去。” 柳下舒的表情顿时有些奇怪。 “……弟子可是说错了什么?”梅逾星一时有些懵。 “……不,你没说错什么。”柳下舒眯着眼看他,“那你说,那两栋房子该叫什么?” “弟子觉得,男舍便叫冶工堂,女舍便叫铸心院。”梅逾星不敢瞎说,老老实实提出自己的想法。 “那便叫这名字,回头差人给我送来牌子,我直接写上便是。”柳下舒又闭了眼睛,挥挥袍袖道,“这回没事情了吧?没事情就回吧,你那峰上已经打起来了。” “啊?”梅逾星一惊,来不及多想便赶紧对师尊道了别,出了太玄宫便御剑飞走了。 殿上的柳下舒倒是自己睁开了眼睛,嘟囔一句:“男舍女舍,有什么不像样了?” 梅逾星一路风驰电掣,落地时只觉得化影都要被蹭出火星来,就怕那两个孩子今日台上没打够,下来了当了师兄弟还要打一场。 还没落地他就看见两个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剑影纷飞,一青一红两道剑气已然是打得难分难解,待他落地则是看见林语容那小女娃眼泪汪汪朝他跑来。 “师尊,您去看看吧,师兄师姐打起来了!” 这小女孩一开口便是哭腔,梅逾星便明白,这两个孩子一开始当是把这小姑娘卷进去了,以她的能力,怕是使了浑身解数才得以脱身,现在恐怕满肚子都是后怕,对于这种娇滴滴生养的女孩,在那刀光剑影之中被吓哭也是正常。 他便先按一按这小女娃的头顶,让她灵神稳固些许,这才去看顾无瑾与曲明笙正在打些什么,耳边便听来一阵怒斥:“师尊说了我是大师姐!让你叫你就叫,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乒乓几声剑响之后是顾无瑾的声音,显然也动了怒气:“你在外门本就是我师妹,哪有如今入了内门,我反而是你师弟的道理?” 然后他从缠斗中脱开身来,拿那青剑指着曲明笙道:“你又未在小招中赢过我,就想让我如此屈居你下,往后你还不要依着你这性子去欺压其余的师弟师妹,看师尊回来怎么收拾你这恶女!” “顾无瑾,你也好意思称男人?输了便是输了,若不是师尊把我那剑意引走,你早就被我轰至散了,如今也是,若要是失手杀了同门,我要被逐出山去的,就因此我才留你一条性命!”曲明笙似乎也打得乏了,站在另一边以那赤剑指着顾无瑾,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你快叫师姐,叫了师姐这次便算了了。” 梅逾星这才听明白这两孩子到底为何白刃相见,原来就是为了辈分问题,再看看那地面上被他们搞得一团糟的草坪,心里是又气又笑,便从曲明笙背后走上去,提着她的耳朵道:“我是说过你是大师姐,但我又何时说过无瑾不是大师兄了?” 曲明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了一跳,想扭头看人却拗不过梅逾星的手,只是尖声呼痛:“疼!疼!师尊!别揪了,徒儿错了,徒儿错了!耳朵要揪掉了!好疼!” 梅逾星也不放手,提着曲明笙朝顾无瑾走去,顾无瑾看见他另一手的动作本能地便想躲,却被梅逾星合体期的威压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师尊伸出左手来也拎住自己一只耳朵,低声道:“她要同你打,你便打了?你主见在哪里?男子汉能屈能伸,便叫她一声师姐又如何,能掉你块肉?” 虽然已经入了开光,顾无瑾也还是痛得龇牙咧嘴,只得不停点头道:“师尊教训的是,教训的是,弟子不该与同门相斗,师尊要罚便罚,只是别扯耳朵,真的疼……” “你们还把侍剑童子给卷进去,可知道被卷进先天剑体的相斗中对凡人而言是要命的事情?”梅逾星又狠狠提了两人耳朵一下,“还好这童子会些剑法,不然入了玄阳峰第一日就见血,你们两个是真的无法无天了啊?” 两人又嗷嗷叫着痛认了错,揪了一阵后梅逾星也怕真给他们耳朵揪掉,便松了手,押着这两孩子上侍剑童子面前道歉去。 顾无瑾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小声道:“对不住童子,让童子受惊了。” 而曲明笙却有点不怎么情愿的模样,脚下还踢着小石头,嘴里嘟嘟囔囔:“不好意思啊。” 林语容倒也点点头,意思是接受了这两人的道歉,只是还抽着鼻子惊魂未定,梅逾星没办法,便差几个做的漂亮的女身术法仆役送这小女孩先回她选的客房里休息去了。 然后他再来看看自己身边留下的这两个首徒,虽然看起来是暂时和好,他总知道这两人某天还是会因为这种幼稚之事再打起来,便招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来,一路将两人带进了涵月阁的庭中。 “我门下同其他人不同,男女分算,这也是因为你们二人同时成了我的首徒,小招又并列头名,否则我大概只会收上一人。” 梅逾星在门廊上席地而坐,煎茶小炉里便升起火焰来,上午壶里留下的雪峰茶香气又蓬勃了出来,他示意两个孩子也一起坐下,给他们斟了茶,也给自己斟了一盅细细咂摸味道,看着这两个诚惶诚恐的孩子都品上一口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所以无瑾日后是玄阳峰上大师兄,而明笙是玄阳峰上大师姐。”他叹口气道,“你们二人互称师兄师姐便是,至少称个道号,莫要再因为这种事情相斗,总有一天让人看了笑话去,说我门下有两个幼稚鬼,为了谁更大一头而天天打架。” 两个孩子捧着茶盅,面面相觑道:“我们还没有道号。” “未入门的弟子,自然还没有道号。”梅逾星叹口气,看来他们两个是绝对不肯称对方是师兄师姐了,“五天后全部小招结束,再过一日便是黄道吉日,正合拜师之礼,到时我会为你们两个取下道号,那之后你们便以道号互称吧。” “那现在呢?”曲明笙那嘴噘得简直能栓头驴,“称全名听来未免生分,互称名字……徒儿不想,多少有些恶心。” 顾无瑾白了她一眼:“我也恶心。” “那你们想怎么叫?”梅逾星也没招了。 曲明笙眼珠一转,看着顾无瑾假惺惺笑了:“顾师弟。” 顾无瑾似乎也反应过来,同样露出一个假笑:“曲师妹。” 梅逾星一时无语:“你们两个……罢了,罢了。” 他站起身来,两个孩子跟着赶忙放了茶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倒像是两只学步的小鸭,三人行至院中,梅逾星转回身来道:“你们两个不是喜欢打么?来同我对剑便是,何时你们的剑能碰到我的衣服,便能修新的剑法了。” 曲明笙红眼睛里战意还未燃起,倒是顾无瑾先打了退堂鼓:“同师尊的化影对剑,弟子怕一招下去便被身首异处了。” “对付你们为何要用化影?”梅逾星倒是奇怪了,他化影还未出鞘,这两个孩子怎么就想到这儿去了? “那……”曲明笙也眨了眨眼,不解其意。 梅逾星伸手自身边玉树上折下一枝,将那毛刺小枝顺手斫了扔在一边,右手持起那羊脂白的玉枝,左手背在身后道:“对付你们二人,一只手,一根树枝足矣。” 此话一出,不仅曲明笙的战意瞬间燃到了最高,连顾无瑾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暗色。 梅逾星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孩子的心志还需打磨,手上却用那玉枝点了点,示意他们自己攻上来。 同这两个孩子见招拆招的过程中,梅逾星虽没费什么力气,却发觉一个奇怪的问题。 原本从那擂台上看来,顾无瑾的剑快,曲明笙的剑狠,而如今却是曲明笙的剑快,而顾无瑾的剑狠。 曲明笙看来是自知敌不过梅逾星,便将一切功力都灌注于那速度,以求能突破那玉枝的剑影触到梅逾星看起来破绽百出的衣摆,这是极正常而正确的反应。而顾无瑾…… 他的每一剑,都意图梅逾星的要害之处,透露着一股似乎是想要直取他性命的狠劲。 心念一转,他反手磕开曲明笙的赤剑,让那姑娘失了平衡摔在一边,又以玉枝在顾无瑾手腕上一点,顿时一股酸麻从顾无瑾右手腕直冲他天灵盖,右手失了力气,那青剑当啷一声落在了石板路上。 这孩子被封了一穴,却也不说话,只是左手捂着右手被点了的地方,死死盯着梅逾星看。 “怎么,还未入门,就想要弑师了?”梅逾星半开玩笑地对顾无瑾道。 “师尊,弟子有个问题。”顾无瑾也不回答,只是咬着牙道。 “但说无妨。”梅逾星越发觉得这孩子奇怪了。 顾无瑾声音里却透着股无法消弭的恨:“玄珠门人,皆要折辱自家弟子才觉得痛快?” 梅逾星一愣,他确实是出言激了一激这两个孩子,在曲明笙身上他收到了正常的答复,到了顾无瑾身上,他却没想到这句话被他理解成了折辱。 面对如此心细于发又心乱如麻的孩子,他一时真的不知应当如何与他交谈。 他便伸手用灵力助了一把曲明笙让她起来,对她道:“你便回房吧,今日就到这里,明日早上莫忘了晨课。” 曲明笙喏了一声便退走了,她也看出了顾无瑾的异常,便回头朝拂云坊去了,临走还在门口看看院里的两人,被梅逾星挥手赶了才算要走。 梅逾星又看了看顾无瑾,确定这孩子是真的怀恨在心,便丢了右手的玉枝,隔空在他手腕一点,解了他的穴道,广袖一拂,又朝方才那门廊走去。 “你便随我来吧,我们今日不练剑了,来喝喝茶。”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7. 第七章 西向流沙,无量芥子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8. 第八章 无瑾怀恨,清璃再求 小茶炉的水依然袅袅冒着白气,梅逾星去换了新茶来,以山泉水沏上一壶新的雪峰茶,给顾无瑾放在面前,这孩子却不喝,只是盯着那杯茶水,左手仍捂着右手手腕,眼中的情绪有些晦暗不明。 “怎么,不喜欢雪峰茶?”梅逾星也没去逼问他什么,随口挑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说说。 顾无瑾这才放了右手,左手伸手拿起青瓷茶盅,声音有些闷气:“没有,只是这茶让弟子想起了一位故人。” 梅逾星微微一笑:“你竟有喜欢雪峰茶的故人,看起来那位故人同你清璃师叔应当有些共同语言的,他也最好雪峰茶,这茶……” 他忽然不说话了,只因抬头的时候梅逾星看到顾无瑾眼中的光,那光如鹰隼,含着那种他只在被伤至极深的人眼中才看过的仇恨,他在国破家亡的帝王眼中见过那种光,在痛失亲人的孩子眼中见过那种光,如今却在自己的徒弟眼中也见到了这种光。 梅逾星心头一震,他原本以为那天道所示是未来之事,如今他自小招带走了顾无瑾,这孩子与凌广遥的仇恨便不应再有,可看他眼神,那分明是在他记忆中发生过的事情,且已然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若真的是那杀身之仇,夺妻之恨,那大约是多少次的转世轮回都消弭不去的恨意了。 “……这茶是你师叔早晨刚带来的。”梅逾星一时想了太多可能,最后还是说完了已经到了喉头的话,就看见顾无瑾左手里紧紧捏着茶盅,眼睛看着那青绿的水面,脸上竟带着些几近悲凉的表情,嘴边流露出一抹似是自嘲的笑意。 梅逾星没去等顾无瑾说话,这模样想来也是说不出话的。他只是为自己也斟了杯茶,又淡淡问道:“你同你那故人,是什么关系?” 从之前内景所见,他多少能够想到一些,但却还要从这孩子口中亲自说出才好。 “……不足与师尊道的一些关系。”顾无瑾闷了半晌说出这么一句来。 “但说无妨。”梅逾星放下茶壶,看炉底闷火散发着热气,“你是我的弟子,你心中有执,自然还要我来开解,否则未来因此入了心魔,可不就是一两句话便能解决的问题了。” “为何师尊便能断定弟子心中有执?”顾无瑾似在明知故问,声音却有些哑,“便算是心中有执,若是弟子心中这执,师尊解不开呢?” “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执。”梅逾星小口啜着盅里茶水,“未能解开的,只是因时候未到,机缘未至罢了。” “那师尊又如何知道,解开那执的机缘能到?”顾无瑾笑了一下,“若是这心执,本就没有那能解开的机缘呢?” “你看,这便是你的心执之一了。”梅逾星笑了一下。 顾无瑾沉默了半晌,只听得院子里有促织叫声,流水潺潺,有玉叶自玉枝上落下,沙沙躺在草间,又被白鹿拾起在口中琢磨,师徒二人便这样无言相对着,直到顾无瑾自己又开了口,说起他那位故人。 “那故人于我,恩重如山,仇深似海。”他一字一顿道。 “如何恩重如山?”梅逾星喝完一盅,又自斟自饮着,“又如何仇深似海?” “不可说。”顾无瑾摇头,一仰脖将手中凉了的茶水喝净。 梅逾星缓缓盘着手中茶盅:“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难道这事同为师也不可说?” “师尊。”顾无瑾惨然笑了下,“莫要逼迫弟子了。” “那便算了,你何时愿意说了,再说便是。”梅逾星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将那凉水给顾无瑾换了,再往他手里斟了杯茶。 他又仔细打量了下这少年,虽然稚气未脱,却端的已经是眉目如画,点漆般的眸子里全是深重的痛和恨,那断然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不应有的。 他又想起内景中所见,这双眼睛里的神情与那双眼里的几乎一模一样,而自己在那场景中亦是害了他的凶手之一,与凌广遥所做只差在未亲手结果了他而已。 他对着这孩子亦说不出什么来,也没有资格说出什么来。 师徒两人相对无言的只是饮茶,顾无瑾坐在廊下看手中那茶盅,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梅逾星则靠在榻上,往天上看去,看那紫檀色的云一波波涌起又落下,看那西沉的太阳红得如血,看那太阴已经现身,直到看到天色暗淡,点点星宫随着夜幕璀璨起来,他才长吁一声,准备喊顾无瑾让他回房歇息。 他还没开口,倒是门口来了一声拖了长调有那么点轻佻的呼哨。 “师兄,愚弟带了化度郁青来和你说说话……” 凌广遥笑嘻嘻地从院门口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个小酒坛。 然后他便听到一声瓷器龟裂的脆响,顾无瑾手中的茶盅裂开一道纹路,滚烫的茶水顺着他手指落在桌上,这少年单手捏着茶盅,再一用力,那茶盅竟碎成了瓷片,青瓷的碎片割破他的手,深红的血合着淡绿的茶水一同滴落。 他死死盯着凌广遥,仿若要用目光刺穿他这师叔的身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然也开始发红,像是和他的手一样要滴下血来一样。 “……无瑾。”梅逾星低声唤这孩子名字。 顾无瑾似乎是忽然回了神,从凌广遥身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鲜血如注的左手,低低笑了两声。 “你受伤了。”梅逾星站起身来,“待着莫动,我去取些伤膏和干净的布匹来与你包扎。” 顾无瑾也站了起来,握一握左手道:“不碍事,师尊,你和师叔说话,我便先回房了。” “让你待着你便待着。”梅逾星轻瞪他一眼,又对凌广遥点一点头道,“你先等下。” “理解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凌广遥跟他们打了个哈哈,目送梅逾星上楼取药,便把酒坛子放在门廊下,他人倒是靠在那玉树上不再动弹,只是那带着几分好奇和探寻的目光在不停地上下扫视顾无瑾,顾无瑾顾虑着梅逾星不要他动,也不好擅自走开,就只好任这师叔打量他了。 饶是如此,过了一阵他也忍不了了,开口便道:“师叔,能别看了么?” “你这后生倒是羞赧,跟大姑娘一样,还怕人看。”凌广遥调笑一句,那两只细长的眼睛笑得眯起来,很有点勾人魂魄的味道。 顾无瑾被他这一句说得又羞又恼,便瞪眼看了回去,只是他一手仍有些酸麻,另一手又伤得不轻,如此扎着两只手站在廊下实在显得有些滑稽,再加上凌广遥似乎很是享受被关注的感觉,他这一瞪回去反而显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了。 只是这羞恼的目光渐渐化成了某种沉重而复杂的情感,凌广遥还未品出其中深意,梅逾星便已经去而复返,一手拿着伤膏的玉瓶,另一手拿着块长条的白布,托起顾无瑾左手便开始上药包扎,动作竟然熟练得紧,像是之前练过一样。 “我可不知道师兄还会和丹修一样给人疗伤。”凌广遥奇道,一边凑了过来看梅逾星的动作,“哪里学的?” “之前在南境游历时,遇见过蛮人入侵城寨。”梅逾星一边将顾无瑾手心里扎进去的碎瓷挑出,一边将伤膏涂于创口上,“那时候受伤的凡人很多,击退了蛮人后自然要帮他们疗伤,人手不够,我便去学了一学当地蛊仙的疗伤手段,如今也就是勉强用着。” 顾无瑾自梅逾星回来开始给他疗伤便不再言语,更不再看凌广遥,只是低着头看自己师尊于自己手心清理上药。梅逾星动作虽是尽量轻了,却并不能算温柔,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好像那十指连心的手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如此便好了,这两天不要招水,明后两天也要防着碰到这手,尽量把手放高点,不要垂在那里,如此应该能在正式入门之前好透。”梅逾星最后给那白布打了个结,看着那只从骨肉匀停被包成白白胖胖的左手,似乎是颇为满意自己的作品,“回房吧,我会差几个术法仆役去替你洗漱,今日便早睡,毕竟打了三场,也应该累了。” 顾无瑾喏了一声便也走了,只是上了楼梯又回头看了眼廊下吊着两腿坐着的凌广遥,那种复杂的神情再次一闪而逝,梅逾星觉察到去看他的时候,这孩子却已经上楼去,目视里再也寻不到他的影子了。 梅逾星看着顾无瑾离开的方向,冷不丁问了句:“清璃,你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 “杂得很,不好说。”凌广遥啧啧两声,又提起手中酒坛晃了晃,“不如师兄先去后面热泉里泡着,多行几个小周天,我再带酒过去和师兄慢慢说?” 梅逾星斜他一眼:“小时候怕水也就罢了,如今多大的人了,还要和我一起泡澡?” 说是这么说着,他自己也乏得很了。今日刚刚出关便做了如此多的事情,又是同梅千言讲了大劫之事,又是收徒,又是教导他们收束自己的剑意,而他自己灵神都尚未稳固,这么一整天忙下来,又怎么能不疲累? 此时若能泡个热水澡,实在是再舒服不过的事情。 “我便去泡着,你记得别用你这模样跑来,你不嫌臊得慌我还嫌呢。”梅逾星便站在廊下舒展一下后背,“我去换身衣服,莫让那群术法仆役跑来打搅我。” 一刻过后,梅逾星便已经整个人都沉在后院温泉之中,只有头还露在水面上。他双眸微闭意守丹田,体内周天循着灵泉热气的引导缓缓流动,黑发落在水里像一整匹上好的锦缎,身上一层白衣被水浸透,透出下面被热气激得透出粉色的肌肤,又描摹出那结实但不夸张的身材,只是那出尘到几近非人的气质令人绝难生出哪怕一丝不好的念想。 行完一个大周天后,他睁开双眼,变了盘坐到箕踞,又弯起一条腿的膝盖来,靠在泉边懒懒道:“出来吧,怎么跟小时候一样还那么喜欢躲在草丛里。” 起初是没人回应他,只不过过了一二息,便有小小的扑通一声在热泉另一边响起,一道金黄的影子便托着个装了酒壶酒盅的盘子迂回着游了过来,来到梅逾星身边后,这影子让盘子漂在水上,自己从水里冒出了个脑袋,赫然是个细眉细眼的黄金狐狸。 这狐狸嘻嘻一笑,口吐人言:“愚弟如此模样,师兄可还臊得慌吗?” “你也不怕你的狐狸毛掉的满池子都是。”梅逾星被热水泡得舒服,伸手缓缓拈起一个酒盅,自己斟了些放在鼻下闻闻,道,“怎么想到带你这宝贝化度郁青酒来找我了?” “看师兄说的,我早几百年就不掉毛了。”狐狸又笑了两声,也把脸放在池边,一身黄金毛皮贴在池底,身后五条金色的尾巴随水晃荡,“这不是还是跟师兄有所求,先给师兄找两个好的首徒,再托你照顾一下我们凌烟阁的小后辈。” “先不说你给我选那两个首徒都是什么倒霉孩子,你们凌烟阁的后辈什么时候要放到玄珠门来照顾了?”一说到那两个首徒梅逾星就头疼,忍不住叹口气,“这么多年玄珠门也就进了你这么一条狐狸,你们那狐狸窝是住不下小狐狸了还是怎么的?” 这黄金狐狸正是清璃子凌广遥的真身,七百年前他刚修成人身,便被曾经身为玄珠门人的他母亲送来了玄珠门,说是在凌烟阁他争抢不过那同一茬的兄弟姐妹,怕这小狐狸在凌烟阁耽误了修为。 也是因为他是修士与狐仙的后代,凌广遥修成人身比其他狐狸倒是容易很多,只是后续那些供狐狸们修的道法就不再适合他了。那时候尚在渡劫期的静弘仙尊也正好只有梅逾星一个徒弟,当年的掌门师祖端永仙尊便做了这个主,让凌广遥拜了柳下舒为师,玄珠门与凌烟阁的缘分也就由此起了头,如今两派关系相当融洽,逢年过节都会派弟子礼尚往来。 只是没想到,这缘分兜兜转转,如今竟又回到了梅逾星头上。 “那两个孩子怎的了?我拿天眼观过,他们两个都有大气运的,还都是先天剑体,多好的修炼胚子,你还不满意。” 狐狸凌广遥也泡得舒服,干脆漂在水里变成一条狐条,五条大尾巴也蓬松松地舒展开,扎得梅逾星胳膊痒痒,搞得他半不耐烦半故意地给这狐狸连尾巴带屁股都推到一边去了。 “是,都是好修炼胚子,就是脑子都不怎么好使。”梅逾星眯着眼看那狐狸身子又跟着水漂过来,只好叹口气,抬起左手给他顺顺尾巴毛,以期让这尾巴不那么炸着,“你知道他们今天为什么在我峰上打起来了么?就为了争一下到底谁的辈分大一些。” “他们在外门不是排过辈吗?按那个不成?”凌广遥眯着眼睛懒洋洋回答。 “说来也怪我,我随口一句明笙往后是门下大师姐,那姑娘便当了真,非要无瑾叫她一声师姐才行。”梅逾星啜了一小口在水里温过的酒水,只觉这酒入口柔顺,回味甘甜,虽然与他之前喝过的化度郁青不甚相似,但这口酒被灵泉里的热量灵气一激化,一小口里含着的那点灵力便顺着周天在身体里运行,他心下就知道凌广遥也算下了血本,“然后无瑾这孩子也是个犟种,就死活不肯低一下头顺她一次,两人便就那么打了起来,还差点伤了那侍剑童子,还好那小女修自己也有两把刷子,想办法脱身了。不然那景王的孙女要是在玄珠门让人伤了,可又是一件麻烦事。” 这话说完,凌广遥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又问:“然后你怎的解决这事情了?” “我说明笙是门下大师姐不假,但无瑾也是门下大师兄,所以让他们两个互称师兄师姐,实在不济就互称道号。”梅逾星说起来就头痛,不自觉抬手揉揉额角,“结果这两个倒霉孩子可好,互称师弟师妹去了。” “噗。”这狐狸倒是先喷笑出来,然后和个真的野狐一样笑得叽叽喳喳,在水里翻了好几个滚才止住笑,最后一肚皮白毛朝天,四只脚笑得缩在肚皮上,长嘴朝天道,“那不是很好嘛,多少这两个孩子还是有了默契,你放心吧,你这门下往后肯定兄友弟恭,没得问题。” “你说从这俩孩子身上看到了大气运,那你又从无瑾那孩子身上看见了什么?”梅逾星伸手撸了把狐狸肚子,这里的毛触感柔软,比他尾巴上的硬毛手感好很多,“我恐怕他身上除了气运外还有别的,你可见了他今天看你我的眼神,那模样……就像数百年前就早已经认识了你我一般。”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8. 第八章 无瑾怀恨,清璃再求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9. 第九章 天眼识人,狐王托妹 一时间,这师兄弟的一人一狐皆噤了声,树上站着两只麻雀,正借着星光月光和池边灯光盯着这池中两个生物瞧,一个冰肌玉骨,一个金黄耀眼,皆是懒懒散散倚在池中,当是光看着便舒适极了的场景,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惆怅气氛。 “可他确凿无疑地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我也一时想不到一个孩子怎么能有悲哀得那么深重的眼神。”狐狸最后也只叹了口气,“方才我又以天眼看了他,先前在擂台那里我本以为是我看得太短,只看出他身上的大气运,这次再细细看他却发现我仍是看不穿,只能看到他身上有天道挪移的痕迹——我的天眼看不穿的人,如今着实是不多了。” “他那眼神,也是因为有太重的心执。”梅逾星又啜一口仙酒,“我起初不懂,为何一个十四岁少年能够有那么重的心执。我差仆役去外门取他名册时也看了,这孩子父名顾文贤,是乡试秀才,在家里开一学堂,母名顾辛氏,家中有一兄一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文人家境,怎么也想不到他为何能入执入的那样深重。但我现在多少懂了些,只是此事与天道息息相关,你我亦无遮天之道,如今不可妄言。” “我来那时候,你已经同他聊过了?”狐狸在水里翻了个身,不再让梅逾星摸肚皮。 “是,他同我说他有个与你一样喜欢雪峰茶的故人,而那故人对他,‘恩重如山,仇深似海’。”梅逾星有点悻悻的收回了手,眼里却都是惆怅,“我只怕那故人当真是你。” 狐狸听着梅逾星说,忽然眯了眯眼道:“我记得有几种特殊的命格,能记得上一轮回乃至上一劫中的事情,其中有宿慧命,又有旧识命,亦有劫运命,待我回去查一查书,我怕这孩子是被上一世的心执给困住了,这一世必要过一大劫方能得道,若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梅逾星听着“大劫”二字,心中不觉跳了一下,顺口问道:“这劫运命,与天地大劫可有关系?” 狐狸抬头看了他一眼,细眉细眼狐里狐气的狐狸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严肃来:“师兄何出此言?” 梅逾星便闭口不言,只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天。 凌广遥也心领神会,重又闭上眼睛道:“有关。” “天地大劫将至时,劫运命将多如雨后春笋,劫运命有大有小,大劫运可能大至一城一国一境乃至一天宇,而小劫运也许只是这人命中有一劫,此劫破财,此劫伤身一类。”狐狸说着在水里拍了拍尾巴,“我回去也算一算今日收这几个徒弟的命格,若都有劫运命在内……便要好好思索思索怎么办了。” 梅逾星还想说句什么,却忽然好奇起来:“说起来,我是什么命?我从未见过你为同门算过命格。” 凌广遥瞥了他一眼道:“月生沧海,生于太阴,忠谏之材,大贵之命,水澄桂萼,清俊儒雅……” “停吧,你停吧,你这狐狸净会胡说,这些哪一点跟我沾边?”梅逾星听得起鸡皮疙瘩,“我一介修士,出家之人,哪来的大贵之命?我又不走那仕途,忠谏之材又是个什么?后面就算了,我就当你夸我……” “给人看命格我从不胡说。”狐狸嘻嘻一笑,刨着水又到他旁边去,“所以你看,我想托你看护一个我们凌家的后辈,这事情如何?” “你先说说你这后辈是到底有什么毛病,你才要把那小狐狸从凌烟阁接到这儿来。”梅逾星这次不上当了,要先问清楚这金毛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起来这姑娘也是好命格,好端端一个明珠出海格,却因为佼佼者易折,偏偏就遇了坏事。”狐狸摇头晃脑地叹息,也不知是真是假,“这姑娘也是之前凌烟阁嫡出的女儿,天生的九尾白狐,不仅模样生的俊俏,法力也是那一窝小狐狸里最高的。小时候那么聪颖美丽的一个小狐狸,却莫名其妙便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修为一落千丈,甚至无法化形,又硬是顶着这难处逼她修了上百年才又能化成人形,却性情外表都变成了个奶娃娃。不少人都传,说是我们阁主得罪了什么厉害角色,对方便把他这幺妹的魂魄拘走做法器了。” “谁敢拘走你们凌烟阁嫡女的魂魄,不要命了?”梅逾星奇道,同时觉得有些头昏,“而且当年你那模样都没人对你出手,一条能当做下任阁主培养的九尾白狐,竟然能被人拘走一魄?你们凌烟阁的狐狸都干什么去了?” “我那模样如何?我不过先天不足,又是人狐混血而已,黄金狐狸也不是随处可见的。”狐狸翻翻眼睛,“只是可怜了我这小妹妹,到如今还从头到尾都像个孩子,甚至不喜化形为人,明明狐仙修的第一步便是修为人形,她如今是能人形了,却不知如何运行周天,如何筑基结丹。她虽是九尾白狐,天生便携了法力,但若是一直像如今这样下去,只怕狐仙血脉给她的数百年寿数过去,她便如此浑浑噩噩夭折,那样可真的是要三界狐仙皆扼腕了。” “那你送她来玄珠门是做什么?”梅逾星被热泉泡的有些迷糊,一时思绪没很转过来,“她学人的法术又没什么用处,当务之急是给她补足那一魄,不然如今看来是幼小稚嫩,再过两年就变成痴痴傻傻了,到那时候可就真的迟了。” “那不就是因为,咱们玄珠门有以灵气补足魂魄的术法嘛,如今门内对这些术法最熟悉的除了你也就是静衍师叔,那位仙子又不收徒了,可不就要求上你了。”黄金狐狸说着便笑嘻嘻蹭了过来,“你且就先收着她,等她补好了那一魄,我便还管着她,绝不麻烦你。” 也不知是酒还是热水的缘故,梅逾星有些困意上来,他回忆半晌,似乎的确是在万卷阁见过如此的术法,但他依稀记得,这术法的效果也因人而异。 “确实是有这样的术法,但恐怕用上了也不像你想象那么合适。”他有些模模糊糊地跟凌广遥道,“你那幺妹,七魄是缺了哪一魄?我听你说那样子,像是缺了灵慧魄。” “不错,正是灵慧魄。”狐狸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梅逾星已经泛了些红的脸与半截脖颈,“只要暂时补足她的魂魄,这姑娘就不致痴傻,借着这术法指引也能入得了道门,如此修炼下去,早晚能够将自己那半截魂魄找回来的。” 梅逾星没回答,只闭着眼点点头。 “那我就当师兄同意了?”狐狸眯着眼蹭到他旁边。 “嗯。”梅逾星鼻子里出了声气,“你若这么说的话,如今也只有我能救一救这小女孩。你便送她来吧,最好能赶上五天后的入门式。若要赶那一天,就记得给她做好衣服,让她不要在大典上露了尾巴。” “不必,凌烟阁要送她来的话,不说是大张旗鼓,也会是阁主本人护送,而且妖修入门,定不会让她走内门大典的,我当年不也没走嘛。”狐狸在水下的身子显得愈发颀长,“这些事我来操办就好,不劳师兄费心了。说起来,师兄,你是不是有些醉了?” “有吗?”梅逾星皱起眉毛来,他只觉得有些朦朦胧胧,手中酒杯不自觉便倾倒了,但那一盅郁青酒他也已经喝尽,左右不过是盛了一盏灵泉水罢了,“我想只是这热泉灵气过盛,我又有些虚不受补,被灵气冲了灵台而已,离了热泉休息下当就好了。” “那我便扶师兄回房?”狐狸将那托盘顶至岸边,细眉长眼眨巴眨巴地看着梅逾星。 梅逾星想拒绝,却感觉脑袋实在晕眩,脚下尚且虚浮,便只好在迷糊中点点头,他身边那狐狸便渐化成个狐首人身的人形,同样一身白衣,架着梅逾星自热泉中站了起来,两人身边水珠滴答落下,过堂风一吹梅逾星激灵一下,翻着眼皮看了看身边那狐狸,问:“你怎么还这个狐狸样子?” “那不是师兄说看见我臊得慌嘛。”狐狸嘻嘻一笑道。 梅逾星还是晕乎,只摆摆那只没被架着的手道:“至少变得像个人,省得让人看见了说玄珠门山上有狐妖。” “好,好。”凌广遥应着,便变回了那个细眉细眼的俊俏道人,又笑道,“不过我可不知道玄珠门里有谁那么胆大包天的,敢上玄阳峰就为了看看清仪上人洗澡。” “你不就是吗?”梅逾星翻不开眼皮,在心里白了凌广遥一眼。 “那不一样,咱们像异姓的亲兄弟,哪能和其他门人混为一谈呢。”凌广遥变回了人样还是那副狐狸嘴脸,一边说着一边把梅逾星往房里搀,还随手掐了个避水诀把他身上热泉水给蒸干了。 等到他回到楼里,招了几个术法仆役出来,两个抬手两个抬腿的把他师兄搬回房内,梅逾星已经酣然睡去了,双眼微闭鼻息安稳,脸上还带着丝醉酒的酡红。 凌广遥有些摸不着头脑,伸手挠挠那头一样散着的金发,嘀咕道:“不该啊,这酒有这么大的劲吗?” 第二天早上醒来,梅逾星只觉得灵力充盈,灵台清明,心下感叹一句这灵泉配仙酒真的是好东西,昨天刚出关时感受到的身体那点亏损这样就被补了有将近一半。起床更衣的时候他却又想起昨晚自己答应凌广遥的事情,穿了一半的袖子便顿在那里,半晌叹口气摇摇头。 又被这狐狸给摆了。 他怎么能被两杯化度郁青酒就给灌醉了呢? “罢了,罢了,那小狐狸我若是不救,还有谁能救?”梅逾星最后自言自语两句,脚下穿好云履便准备出门,准备带几个孩子去织造司订下衣服。 刚踏出门廊他便看见凌广遥站在门口,脸上表情有点尴尬,这狐狸看见他便从袖里摸出个丹药小瓶来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兄,昨天我把酒拿错了,拿成谪仙醉了,不是化度郁青,这酒劲大,你且每天吃一颗这丹药,别头痛胃痛起来了。” “我说怎么两杯化度郁青便把我闷翻了,原来你是拿了那‘闷倒驴’。”梅逾星接过药瓶,不禁失笑,“闷倒驴”是他们对谪仙醉的讹称,这酒与其他仙酒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上头极快,谁要是哪天失眠,只要喝上两盏谪仙醉,保他一觉到天明,都不一定能醒得过来。 修行之人大多不喜醉倒的感觉,只有某些酒仙会偏爱这“闷倒驴”,梅逾星也只在三百多岁与一酒仙论道之时喝过这谪仙醉,昨晚竟然只是第二次喝这仙酒,许是因为人刚出关时本就虚弱,谪仙醉的效果变得更好了,他只模模糊糊记得昨晚回到楼内之前发生的事情,那之后他如何进了房间,如何躺在那还盖好了被子,这些事他是一概记不得了。 梅逾星这才觉得额角有些微痛,他苦笑着揉一揉额头道:“你这一拿错可好,我都断过片去了。昨晚我何时睡着的?” “我差术法仆役把师兄送回去时,你就已经睡熟了。”凌广遥老老实实回答,又指一指他手里那药瓶,“师兄吃一颗吧,清神醒脑,我专门去药鼎峰找人做的醒酒丹。” 梅逾星也是从善如流,揭开瓷瓶盖子便倒了一粒出来,端详一下这深青色的丹药便塞入口中,一片清凉便从他舌尖散开,不等他吞下这丹药自己便化开,变成一口带着清苦药香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后那股留在他喉间的酒气便被一扫而空,胸口原先有些滞涩的气息也是一轻,气息运转又顺了些许,额角那微痛也不甚明显了。 “好东西啊。你找哪位弄的?”梅逾星回味了下刚才口中那丹药清苦回甘的味道,确认这并非那些小丹修自己炼制的普通丹药,里面至少用了三五种他能叫得上名字的珍贵药材。 “一个从外门升上来的开光境丹修做的,俗名叫作阮岚,也是这次内定了的丹修小招头名,已经被静衍仙子相中去药鼎峰做执事了,大概是不会让他拜师的。”凌广遥看出梅逾星吃了药后精神一振,便也放心笑起来,“我观他有医仙之相,往后定是前途无量的,这丹药也是他自己的方子,那孩子叫它醒神魄。”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凌广遥便要告辞,他也知晓自家大师兄今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梅逾星亦不强留,便看着凌广遥祭起紫霆剑,破空离去了。 梅逾星一步踏出涵月阁,便看见两串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三个孩子正认真演武,两个弟子一个童子人手一柄凡铁长剑,顾无瑾演他的三清剑法,曲明笙演她的九华剑法,林语容则演着她那八卦梨花剑,倒确实如凌广遥所说,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景象。 他一眼扫过去便看见顾无瑾那只手还包的严实,便隔着远远的伸手去按住他的剑,顾无瑾正欲接上下一式,却怎么也挥不动剑了,抬头就看见师尊站在他面前,一双眸子无悲无喜,声音倒是平和:“昨天不是同你说了这两天不要碰到这手,怎么今日便出来演武了,也不怕伤了筋肉,到时误了大典该如何。” 顾无瑾便收了剑式,两手掬在身前拜了一拜,道:“弟子是觉得就算受伤也不能耽误了练功,再说这伤是弟子自己不小心弄的,若是借这理由躲懒,弟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无妨,养好了伤才能练得更好,你这两日就在房内运转周天便是,也能让那手愈合的快些。”梅逾星顺手摘了他手中的剑递给林语容,这小女孩先愣了一下,倒是想起自己侍剑童子的身份,瘪了瘪嘴伸手接过那剑,放到一边的兵阑上去了。 既然梅逾星摘走了他手中剑,顾无瑾也不再坚持,只追问道:“那弟子现在做什么,回房运功么?” “不必,昨天说了,今天要带你们去织造司订几件衣服,管着那里的是你们清宁师叔,她做衣服的手艺是一顶一的。”梅逾星示意曲明笙与林语容也收功休息,“然后侍剑童子要去百冶峰待上一阵,学学认识铸剑的料子,再学学怎么自己画神行符,我不能每天都送你去清颖那里。”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9. 第九章 天眼识人,狐王托妹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0. 第十章 清宁尚服,满门新衣 林语容刚放了剑回来,又接上曲明笙的剑准备去再放一趟,听见梅逾星这么说便扁了扁嘴,却也没说更多,只做出一副仿若遇见了恶婆婆逆来顺受的小媳妇表情。 梅逾星亦懒得理她这些小心思,只招呼他们回房整理一下自己仪容,收拾好了便来跟上自己。 几个孩子便回房去收拾自己,梅逾星自己则站在原地,眯眼看着西边云层,等李元江来峰上量地,做盖房的准备。 不过一刻时间,浩浩荡荡十几个器修便从百冶峰的方向御剑过来了,为首的赫然是踏着一柄玄铁大剑一身黑袍的李元江,离得老远他便在空中吆喝起来,朝着梅逾星的方向兴奋地挥动手臂,一张嘴咧的老大,看起来颇是开心。 梅逾星看着他那张憨厚的笑脸亦是笑了起来,心情颇好地抬手招呼回去。 片刻后这一众百冶峰弟子便一个个落在了玄阳峰上,李元江咚的一声跃下剑来,那玄铁大剑亦哐的一声插在地上,剑身足有门板般宽,剑脊也有二寸厚,若不是上面镌了一整副五斗星宫图,任谁也想不到这剑竟能是柄道家法剑。 李元江把手往那大剑上一搭,嘿嘿笑道:“大师兄!俺来给你量地盖房了!” “嗯,劳烦清颖师弟和诸位师侄跑这一趟了。”梅逾星先拍拍李元江肩膀,又对旁边那一群器修点点头。 “给清仪上人修剑庐这样的事情,我们可都是抢着来才得了机会的。”一群器修里有一个看来修为高些的白面皮后生对着梅逾星拱手,“不如要说是劳烦您了,若是能看得上我们的活计那是最好。毕竟大家都知道清仪上人不是剑修胜似剑修,能给您修剑庐,也是我们修来的机缘。” 李元江扭头便瞪了那后生一眼:“小子,你莫在那里跟俺师兄套近乎,他耳根子软,今天俺是喊你们来干活的,可不是教你们跟俺师兄这再套点什么东西走的。” 他又扭头对梅逾星笑道:“这小子叫路冲,道名虚嘉,三十年前入门的,俺们平时都喊他小冲,这家伙喜欢耍嘴皮子,师兄要嫌他,俺就赶他回去。” “无妨,小孩子嘴上爱说罢了,也是自然。”梅逾星摆摆手,又看一眼路冲道,“你平日里在百冶峰是做什么的?我看你这身材不像是打铁的那些。” “上人好眼力,我是符修,并非铸造的工匠,平日是负责打理堂内符阵的。”路冲笑了下,看模样倒是爽快人,“师父喊我是为给上人的剑庐结阵,但要先观了上人峰上气象,才好决定结什么阵,结何等大小的阵法,是以我便跟来了。” “那便麻烦了各位。”梅逾星又对路冲点一点头,转头去安置李元江,“我这便带几个孩子去织造司,这峰上的地方,除了现在两房中间这块我要改成演武场给孩子们以外,其他地方随你们量了用。” 几人寒暄完,顾无瑾三人也从房内出来。虽然几个孩子还穿着外门的衣服,但到底已经是内门的人,如今连精气神都有些区别。林语容似乎也整好了心情,脸上那点不开心已经消了去,跟曲明笙肩并肩走着,看起来这姊妹两人之间是没了之前那点嘴上的龃龉。 梅逾星便对曲明笙先点一点头:“明笙,我看你御剑不错,今日便由你带侍剑童子去灵绣峰那边,跟在我后面莫掉了队便好。” 曲明笙被夸了御剑本事自也高兴,满口答应下来,她与顾无瑾都已到开光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融合筑基,如今带一个多少有点修为的小女孩也并不困难,便祭起她那赤虹剑,让林语容踏上去,又安置她等下搂住自己腰背,防止被自己转弯时甩了下去。 梅逾星看这俩孩子关系已经不错,便放下心来,招呼顾无瑾一起跟上,又安置他还是小心那左手,便也祭起化影腾空而起。 一盏茶时间过后,几人已然落在灵绣峰山头上,正面对一座最上头是三重歇山顶的六层楼阁,阁上“织造司”三字赫然在目,一眼看去进进出出的皆是女修,只有寥寥几个男修掺杂其中,看起来似乎也只是来帮手的而已。 那雕凤的红木门里站着一二十多岁模样的女修,看到落在地上的梅逾星便眼前一亮,鞋跟哒哒地朝他跑了过来,开口叫道:“大师伯!大师伯可算来了!” 梅逾星一时没能认出她来,看着这女修眉眼想了片刻,犹豫道:“虚绮?” 这明眸皓齿的女修便笑得灿烂:“太好了,大师伯还认得我,我就说大师伯不会忘了和贞什么样子,师父还不信!” 梅逾星这才确定,这女修便是他六师妹宋筠宋清宁的大弟子宁和贞,道名虚绮的那个小女孩,他入关之时这姑娘才刚过八岁,已经在清宁身边学织绣,如今已经成了个标致可爱的大美人,看外表当是也结丹了。 “看来我真是闭关太久了,虚绮都这么大了。”他也笑起来,“如今修为如何了?我观你模样,是何时结的丹?” “我已经金丹圆满啦,二十八岁的时候结的丹,如今再过上几年大约就能结婴,师父上次还开玩笑,说她要修为再不进一步,就要被我超过了。”宁和贞笑容里带着骄傲,也没忘了招呼几人进门,“昨天师父便同我说师伯出关了,怕是要收徒,就是没想到这就带新弟子来量衣服了。先去给他们带几件预制好了的道袍回去吧,阁里正好做了批刚筹设的新样子,也好给两位师妹找两件漂亮衣服。” “也好,不过你们是何时开始做新样子的衣服的?”梅逾星有些好奇,“我闭关前数百年里,这玄珠门的衣袍样式都未变过,如今外门的衣服也还是那个样子,倒是过来你们这里看到有不少女修穿了新衣服。” “五十年前师父接手了灵绣峰,这织造司的风格便变啦。”宁和贞带他们往楼上走,面上还是笑吟吟的,“师父从来都喜欢研究新衣服,如今打算给每个山头都做一身专门的衣裳,我还笑她不知要做到什么时候呢。我们织造司弟子倒是早就都有了新衣服穿,不过其他山头的弟子好像还是觉得旧衣服穿出去体面,人家都知道这是玄珠门的人。可若是大师伯选了我们做的新样子给师弟师妹们,想来他们也应该愿意试着穿穿新式样的袍服,不然师父都想跟山下城里去开个绣坊卖衣服去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定要看看清宁到底做了什么新东西。”梅逾星便笑道,“不过你师父又不缺钱,去开衣装铺子做什么。” “这是静衍仙子说的。”宁和贞说着摇头晃脑起来,“几十年之前师父去找仙子,问她说门里大家都待她好得很,可自己却处处不开心是为何,仙子说她这是失去了人生目标,要她找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去做,师父便拾起了以前在织造司做衣服的活计,这一做就做到了灵绣峰峰主,如今的玄珠门尚服了——按照仙子的话说,她这是在追求成就感,想去开绣坊也是为了‘这点不值一提又重要得很的成就感’。” “人生目标……成就感。”梅逾星重复了遍,觉得这词颇有些意思,他姑姑嘴里经常就会蹦出些陌生又有意趣的词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哦对了,当时师父带我一起去的,仙子还跟我说,我要是继续这么天天埋头修炼,不跟着师父找点喜欢的事情做,人就要抑郁了。”宁和贞又补了句,“我问了她什么叫抑郁,听那解释,确实有那个可能性,所以我便跟着师父来灵绣峰从绣娘做起来了。如今我也跟着师父给大家筹设衣服呢,虽然稍微落下了修炼,过得倒是比过去开心得多。” “开心就好,虽然修炼是一门苦功,却还是要些爱好在身上才能过得舒坦,不过你要结了婴,有了千年寿命才能安心去做这些,否则就得不偿失了。”梅逾星也揣着手笑道。 一行四人跟在宁和贞后面,说话间已经上到了五楼,正往廊里走去,只透过门缝看到两侧房里挂的都是精致美丽的布匹衣服,地上放的有织机也有绣架花绷,而宁和贞正引着他们往最里面那楼梯去,看来便是上六楼的地方了。 宁和贞一边拾级而上一边道:“六楼是师父住的地方,她要我等你们到了便直接引你们去她房间。” 梅逾星忽然想起之前凌广遥同他说的话,便开口问道:“之前不是听说清宁去万卷阁了?怎的又成了灵绣峰峰主,还住在这里,书阁要怎么办?” 宁和贞一听便笑了:“师父说比起管书她还是更喜欢制衣,如今她上中两旬住在灵绣峰,下旬住去万卷阁,平时则把我虚恒师弟放在阁内做管理,说来如今玄珠门真正的司书当是虚恒师弟了。” 言毕他们已经到了六楼那小厅内,只见厅内是无数的布匹锦缎、绢绸罗纱,一匹匹一条条以如帷幔般挂在房顶墙壁上,或是垂在地上,或是悬于空中,有的绚烂华美,有的淡泊素雅,却都从纹路里便散着淡淡光华,显得流光溢彩,如云如霞,显然都是掺了灵力织就,同五楼那些美则美矣的凡物是全然不同的。 宁和贞拨开一匹薄到透光的绸缎朗声道:“师父,我带师伯和师弟师妹们上来了。” 一道清澈柔美的女声便传了出来:“过来罢,从门口往前直走便好,我这边快粗缝完了,行完这一针便过去接你们。” 宁和贞便引着几人再往里走,过了这些仙家布匹后便是一件件衣物,都是用那些灵布织作,却都是男式袍服,有仙门道衣,有凡家深衣,有在横杆上挂着的大氅与薄薄的禅衣,还有些梅逾星叫不上名字来的衣裳,他看着这衣裳的尺寸有些眼熟,心里琢磨着怕不是清宁喜欢上谁家少爷了才会这样,正想着便看到从这衣衫中间走出个娉娉婷婷的青年模样女修来,一袭白衣,乌发如云,眉目温婉,端庄秀丽,正是静弘门下小师妹,宋筠宋清宁。 “恭喜大师兄合道出关。”宋筠笑得莞尔,对着梅逾星福了福身子。 “昨日刚出关,事情有些多,便没来看你,今日来补上。”梅逾星伸手以灵力托住宋筠肩膀,又细细打量了她脸庞片刻,“百年未见,怎觉得清宁瘦了。” “许是近来织布时灵力用得多些,有些损耗,不碍事。”宋筠直起身来,引着几人往她做活的案几走,“师兄来这边坐,莫要站着说话。这三个孩子可是师兄的首徒?” “这两个开光境的是我首徒,另一个是我峰上侍剑童子。”梅逾星道,“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便是找你差几个人给他们量量衣服,尤其是这两个孩子入门用的绛衣,大概过五日便要使用,先使粗缝的那些给他们改一身便可。” 说着几人已行至桌案前,这桌案对着琉璃窗户,晨起的光线还颇为明亮柔和,窗下还搁着一架乌木织机,一架黄花梨的绣绷,织机上还有半匹未完的绸子,布纹间已经是泛着淡淡流明,绣绷上也有副绣了大半的万玉梅花图,看来都是宋筠的作品。 宋筠先是从桌下拖了一个圆凳给梅逾星,又拖了两个长凳出来给孩子们,自己则是席地平坐在一块软垫上,一头松松挽了下的乌发在脑后绕过一圈,披在背上又垂落在地,听着梅逾星的话便将目光投向顾无瑾与曲明笙。她瞳仁是极浅的蓝,目光却和她人一般柔和,打量这两个孩子时并不让他们不自在,看完他们两个又看了看林语容,便悠悠开了口。 “现在做好的绛衣里便有合这两孩子身材的,只是不知道师兄能否接受清宁改过的新样子。”她一双蓝眼睛挪回梅逾星脸上,“说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反正要象地之四角,便和旧式的一样是对襟型式,不裁袍袖,只是腰上肩上缩了些,加了封腰的腰带,更合身形了而已,若不是专职制衣的人拿走细看,一眼是看不出来的。” 梅逾星听得眼睛闪了闪道:“拿来看看,我再做定夺。” 宋筠点点头,便带着梅逾星朝屋角一处地方走去,那里放着一座木架,架上便挂着件火红的绛衣,衣裳上拿银线绣着一副栩栩如生的雪中白梅图,她挑起那袍袖给梅逾星看,正如所说的那样,这法衣在腰身处被收紧了些,还围了一条玄地金纹的宽腰带,更显得那腰身纤瘦好看,但若是在大殿上做法事行大典,不将袍袖挑起是的确看不出区别的。 如此看了看梅逾星心里便有了数,点点头道:“我觉得当是没什么问题,便带他们先去选一选绛衣罢。还有那侍剑童子,我亦要给她寻几身道袍来穿,但小女孩爱美,你可有比如今制式要好看的袍服给她选了穿?” 林语容远远听见他的话,眼睛便亮了起来,水盈盈的看着这师兄妹二人这边,宋筠亦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笑道:“我有专门给坤道筹设的衣裙,比之前通用的是要好看许多,等下一样让和贞带她去选便好。和贞,你便带着你这师弟师妹先去选下一件绛衣,再让色初色礼她们给他们量身,之后制一身新的给他们送去。那童子也一样,选好童子衣再给她选上一件忏衣,之后量身再做新的。” “也倒不必如此麻烦。”梅逾星听得眼角直跳,“既然有合身的衣服,那给他们穿上便是,没必要再专门量身制作了,你如今清瘦至此,再累下去师尊便要怪我了。” “不碍事,织造司便是做这种事情的,何况我已经给师兄做了一屋的衣裳,也不差给这几个孩子再做一套。”宋筠说着便轻轻放下那绛衣袍袖,浅蓝的眸子看向梅逾星,“师兄可还喜欢这千山雪白梅图?”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0. 第十章 清宁尚服,满门新衣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1. 第十一章 筠妹衲衣,仙鹤传音 梅逾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屋的衣服,他看来眼熟,竟是因为这么多衣裳都是他自己的身量。 也不知宋筠这姑娘到底做了多久。 他看着那白梅图怔了片刻,笑得有些无奈:“当然喜欢,玄珠门第一心灵手巧的便是清宁,当年我带你回来时便看出来了。” 宋筠看了他的笑便低下头去,两眼看着一边地板道:“师兄喜欢便好。等到做完手上这一件,我便让弟子们都给你收拾了送去峰上。” 梅逾星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却看到还未走的宁和贞在她背后对自己挤眉弄眼,心下明白他这师侄大概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又看看宋筠走回去那案几边的步子越发显得落寞,只好于心里叹了口气。 宋筠是他亲手带回玄珠门的。 三百年前他在西境游历,那里广安州郡闹了瘟魔,瘴疠横行,民不聊生,他在那里寻瘟魔而斩之,而宋筠则是当地一个因疫病而死的绣娘留下的孤儿。 这无父无母的女孩那时尚在襁褓之中,周围人只道那绣娘名叫宋九妹,却不知这婴儿的父亲是谁,那绣娘给她取了什么名字,亦没人想要收养这来路不明的小包袱,梅逾星实在看不下这小小婴儿便被扔在路边无人看管,也没想一个道人带着一个婴儿成何体统,便一路照顾着这孩子抱回了玄珠门。 之后他回到山上便被柳下舒训了一顿,大意便是那玄珠门大师兄有个私生女的谣言都传到山上来了,他不该如此草率便带个婴儿回宗门,至少应该先知会门派一声云云。 可最后柳下舒叹气说,山上的竹林今年开花了,却又生了新笋,这孩子便叫宋筠吧。 按照当时梅逾星出窍境的修为,本应是他收宋筠为徒的,但他又对他师尊发了天地大愿,说直到合道方愿出师,若是收了宋筠便破了他的大愿,恐怕梅逾星此生便再难合道。于是那时已经收过关门弟子的柳下舒便破了规矩,将当时尚在襁褓中还什么都看不出的宋筠收了成自己的徒弟。 宋筠长大了些后果然出了问题,她于道门中长大,悟性极佳,只是根骨太差,在柳下舒的教导下到二十三岁才勉强达到筑基融合,结丹更是到了四十余岁,好在她修的是女丹,面貌不致衰老,否则便要成了静弘仙尊座下年纪最小面貌却最老的那个了。 饶是如此,她如今从脸上看来的岁数,也是同已经七百余岁的梅逾星差不多的。 梅逾星当年觉得自己带了这孩子回宗门,便应负起责任,除了平时柳下舒给她的指导,剩下的全是梅逾星一应负责。宋筠便如此小半时间跟着柳下舒,大半时间跟着梅逾星长大,又因为自己根骨不佳而在内门分外自卑,更是日日跟在她大师兄背后,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都怕人看见自己,被梅千言开解过多次后才多少好了些。 也因此她与梅千言关系极好,有了心结都去找这静衍仙子,梅千言倒也不烦,每次都细细同她讲来,把心情帮她一点点整好。 梅逾星亦能看出他这小师妹如今仍有心结,却不好说什么,一是他本能觉察这心结似乎与他自己有关,二是女儿家的心思他也实在摸不透彻。 “虚绮,还不带你师弟师妹去选衣量身。”宋筠却像是看到背后宁和贞在做鬼脸那样忽然说了一句。 宁和贞一下站直了:“是,师父,我这就去。” 然而她领着三个孩子走的时候还没忘了对她大师伯挤挤眼睛。 梅逾星知道他这师侄是想对他说些与宋筠有关的话,可他又怎么不知道这小女孩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不能回应,亦不该回应。 “师兄。”宋筠又忽然开口唤他。 梅逾星正跟在她背后,便嗯了一声:“我在。” “师兄。”她垂着头又重复一次。 “你说。”梅逾星看着她比自己记忆里要清减了许多的背影。 “师兄不必烦恼。”宋筠低声道。 梅逾星眼睛闪了闪:“清宁何出此言。” “清宁知道师兄修无情道,又斩却三尸,早已没有俗世情感。”她走回那案几前,从旁边描花的柜子里拿出一套茶炉一套茶具,随手搓了个决升起火来,一边拿出茶罐一边对梅逾星娓娓诉说,“师兄将我自死地带回,又不抱私心将我养大,清宁无以为报,只能为师兄做一生的衣裳了。” 梅逾星仍是沉默,他没想到是宋筠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说出的却竟是这样的话。 如果她真的于自己有情,那这话说出来,她又该如何肝肠寸断呢。 宋筠也没指望他回应自己,只拿了个乌木茶匙去茶罐里舀出一勺茶叶,细针般的嫩绿春茶配着洁白的茉莉花,只看着便赏心悦目。 “师兄喜欢的碧潭飘雪,每年花季清宁都备上一罐,今年终于用上了。” 她垂着眼笑了,碧蓝的眸子里全是寂寥。 两人相对无言地喝了近一个时辰的茶,直到宁和贞带着顾无瑾曲明笙与林语容三人回来,曲明笙一脸兴奋向梅逾星展示她选的绛衣,这近乎窒息的气氛才松解下来。 这姑娘甚至不肯换上选好的道袍,非要穿着那件袍袖长到地上的绛衣回来这里,她走过那仙衣帷幔,一看到坐在窗边的梅逾星便一路小跑着到他面前,两手一举炫耀般转了一圈。 “师尊,师尊你看我这身,赤衣绣着金龙彩凤,好不好看?” 梅逾星笑得无奈:“好看,你清宁师叔所制的式样,怎么会不好看。只是现在你还是去换了普通道袍好,绛衣可不是在什么场合都能穿的。” 曲明笙便吐了吐舌头,便收了袍袖要宁和贞带她去找个地方换衣服,这两个姑娘倒是一个时辰便混得熟稔,两人小声说着什么窃笑着躲进了远处的帷幔里,看来是从善如流地给曲明笙换衣服去了。 另一边的顾无瑾和林语容如今倒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一人捧着一个宋筠给的小茶盏。 顾无瑾身上已经换了件淡青色藏孔雀暗纹的道服,这衣服不似旧式的肥大,倒是将少年人的劲瘦身材给勾勒得漂亮,饶是如此他外面还是披了件纯白的罗纱长褂,墨发以木簪子束成一把落在背后,愈发显得清润俊雅,只是那眉眼间比起道气更多的是种侠气,还夹着些若不在意便无从察觉的阴鸷。 梅逾星暗叹一声这孩子前路未卜,又去看林语容,她如今倒没有不高兴了,身上穿着件藕色的深衣款式童子道服,只装饰上稍稍有些道门味道,比起道袍更像是寻常人家姑娘的穿着。这深衣同道袍一样的宽裾大袖,裙上又缀了一层层薄薄的罗纱,配上她自己那娇俏的小脸来倒是显得一派仙气,明明人还未入旋照,模样倒是先像个修士了。 “无瑾,你选了什么式样的绛衣?”梅逾星便顺着方才的事情问道。 “弟子选了件深青色滚银边配仙鹤图的绛衣,虚绮师姐先给弟子包起来放在楼下了,说今日便差几个人送去玄阳峰。”顾无瑾老老实实答道,坐在那里亦是眼观鼻鼻观心。 他又看一眼林语容,觉得不用自己操心这童子的衣装,便抬头对正绣着花的宋筠道:“这几日事情多得很,小招也还未结束,指不定过两日师尊又要为我指上一两个徒弟甚的。今日还要送我这侍剑童子去百冶峰学艺,亦要教她如何画神行符,如此我便先走了。” 宋筠手上一震,将食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似乎是被针刺了指尖,停了片刻放下手中绣绷,在沙沙声中站起身来,一身白裙竟如月光流泻。 “那清宁便送师兄出灵绣峰。”她没看梅逾星的眼睛,只低声说了一句。 “那便劳烦师妹。”梅逾星亦不敢看她。 两人背后跟着自己弟子,并着肩却相顾无言,直到走出织造司大门,一步步走下灵绣峰,竟都没有用缩地之术,只一步步慢慢走着,然而一盏茶后他们还是到了灵绣峰山门前,彼此都停住脚步。 梅逾星抬头望向头上青空,阳光万里,刺得他胸口发闷。 “师妹请回吧。” 话毕,他便抬脚往前走去,未再回头。 离了灵绣峰又有一里多地,梅逾星才又祭起化影,一语不发朝玄阳峰方向飞了回去。顾无瑾曲明笙亦跟在他背后不敢作声,任谁也能看出他心情不好,他们作为未入门的弟子自然也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倒是梅逾星先感受到这多少有些窒息的氛围,轻笑了一声。 “你们怕什么,我不过是在想,情劫之事果然是无处不在而已。” 曲明笙跟在他背后,小声嘟囔道:“师尊果然是无情,徒儿看得都不想修无情道了。” 梅逾星有些自嘲地翘了翘嘴角:“你们清宁师叔是我自襁褓里看大的孩子,就算我修的不是无情道,又如何能对她生的起男女之情来。她亦是如此,那姑娘道心本就不稳,如今这些也感情不过是些乳燕依恋亲鸟般的错觉罢了,假以时日她自己定能觉察,你们又如何要让这些事情扰了你们自己的道心。” 从灵绣峰回玄阳峰并没用多少时间,他们在峰上落下的时候脚下已经不再是那一片草地,而是铺了整洁的青石板,他才离了一个多时辰而已,涵月阁与拂云坊之间的那片地面便已经被改成了演武场。 李元江正在一边指挥几个粗使弟子掘剑庐的地基,看到梅逾星回来便颠颠的迎了上来,献宝似的跟他展示这片刚整出来的演武场。 “不错,我便知道交给清颖的东西不会错。”梅逾星笑道,又对他安置林语容的事,“你还是找一个人带我这童子去百冶峰罢,莫要御剑飞去,从地上走着,也带她认认路,我这便教给她画神行符,往后她便每天早上晨钟时分去你那边学习,暮鼓之后再回玄阳峰。” “哎好,俺等会就让小冲带她回去,符也让他教就行,师兄就莫费心了。”李元江嘿嘿笑着搓了搓手,又神神秘秘地接近了梅逾星,“不过俺今天早上去太玄宫上跟师尊请安的时候听人说,玉书从北海上寄了个包裹回来,好像是听说师兄峰上起劫雷的时候就往回送的,想来该是送给师兄的东西。师兄要么,去师尊那里看看?” “寄到师尊手上了?”梅逾星一怔,“我说怎么出关后都未见过他,清敏他上哪里去了?” “北海龙王二十多年前跟咱们玄珠门求援,玉书师弟便被派去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俺不清楚,只知道玉书已经在北海上待了二十年,只回来过两三次。”李元江搔了搔后脑,“师兄也去跟师尊那问问呗,问清楚了回来也给俺讲讲,师尊讲得太复杂了俺听不懂。” “那好,我今日也还未去与师尊请安,便去问一问这事情。”梅逾星便点头应下这事情。 李元江说的玉书便是梅逾星的五师弟,清敏子樊玉书,他入道门是四百年前的事情。樊玉书原本是听雪山庄的少主,却不喜他们一系相传的连山刀法,只醉心于剑法之道,彼时与玄珠门有往来的老庄主便干脆废了他少主之位,送他入了道门。 这事情当年震惊了整个北境凡间江湖,可樊玉书自己倒是高兴,十二岁入门便做了柳下舒的关门弟子,接着十五岁筑基,十七岁结丹,如今四百年过去,听雪山庄换了至少五任庄主,而樊玉书已然成了整个北境的剑术第二人,剑修第一人,修为也同他二师兄凌广遥一样到了分神境大圆满,梅逾星之前总觉得他会先自己一步合道也说不定,如今来看,他还未能跨过合道的最后一道槛。 若问剑术第一人是谁? 自然是梅逾星自己。 世人皆知化影剑主能一剑破开生死路,却不知化影剑主梅逾星并非剑修,只是无论修什么都如此生只修这一样般较劲,否则以他的根骨资质,亦不会修道七百余年才入得了合道,若是他专心只修一样,怕是如今已经成了七曜摩夷天最年轻的大乘境修士。 梅逾星便安置了剩下的事情,让顾无瑾自己回房运功疗伤,又要曲明笙同林语容自己认真练剑,安置完正欲再登上化影往太玄宫而去,却从云间落下一只丹顶仙鹤来,在他面前收了翅膀单脚站立。 这丹顶鹤玄裳缟衣,黑白相间如落纸烟云,只头顶一盏红顶,长嘴开合口吐人言道:“静弘仙尊请清仪上人前去引静阁一叙。” 梅逾星便心知这便是李元江方才所说之事,对这仙鹤颔一颔首道:“有劳了。” 丹顶鹤便发出一声长唳,一振翅便没入云端,只留清响久久不绝。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1. 第十一章 筠妹衲衣,仙鹤传音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2. 第十二章 清敏赠剑,分海断潮 静弘仙尊柳下舒住的引静阁是一处冷阁,设在玄珠门主峰顶上,是座三层三檐四角攒尖的楼阁,不算很大,通体以白玉做成,晶莹剔透。这楼阁周围也种了竹木花朵,柳下舒平日里不去理会,却也在他大乘的灵气滋润之下长得郁郁葱葱。 这处冷阁从山外看去只能见到一片朦朦胧胧,皆因方圆一里之内都下着极严密的禁制,若是柳下舒不许,便无人能搅他清净。只是如今这禁制对梅逾星开了一道门,使得他能御剑登上主峰,他便踏着化影落在引静阁门口,拱手道:“师尊,弟子到了。” 然后引静阁那同样白玉雕琢的大门便悄无声息敞了开来,门口有两个抱着拂尘、童子打扮,却没有面孔的瓷偶朝他鞠了一躬。 柳下舒懒洋洋的声音从冷阁上传下来:“进来罢。” 梅逾星便迈入他师尊的这冷阁内,一进去便觉得从阳春三月到了深秋,虽不致他寒冷,却也是凉意袭人,他转过楼梯上到二楼,柳下舒便趺坐在冷阁中间那寒玉榻上,没穿着平时在大殿上那身月白底带淡金暗纹的掌门法衣,只套了件极简朴的白衣,连腰带也只是虚虚的在腰间缠了一圈。 如此的打扮在冷阁内当是要寒气入体损耗修为的,梅逾星却能看到他脸上还泛着一丝病态的红,心下便明白了一半。 柳下舒是纯阳之体,普通人体内阴阳灵气相济,而他却只有纯阳灵气,只能靠外来的纯阴灵气相辅才好平衡,可他偏偏又与梅逾星那师祖一样修的无情道,若要保持道心,必不能有道侣,自然也不会选择双修这条路。如此一来,当他体内阳气过盛灼热难耐时,便只能以外物压制,这冷阁本身便是一处用来压他热症的大阵,那寒玉榻亦是同样功用的法宝。 “师尊,是热症又犯了么?”他试探着问了句。 “嗯,无妨,左右也总是这样,本座于冷阁中待上几个时辰便无事了。”柳下舒半阖着眼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一指旁边玉案道,“看一看罢,清敏从北海那老龙那里给你讨来的好东西,他还给你写了封信。” 桌上放着个四尺多长的深蓝剑匣,旁边是两张折好了的熟宣信笺,梅逾星便先去拆那信来看,展开信纸上面便是樊玉书那鹄峙鸾翔的字体,百年不见,他的字竟是又好看了些。 只见信纸右上角龙飞凤舞以行书写着六个字:“大师兄,见信好!” 梅逾星微微一笑,仿佛能透过信纸听到樊玉书那金相玉振的声音,便接着看了下去。 “清仪师兄函丈,见信如面。 “一别竟是百年,玉书二十年前领命下山,前往北海,助北海龙王斩一孽龙,彼时大师兄尚在闭关,故未能知会师兄,心中甚是愧疚。如今听说大师兄合道劫雷已至,想来以师兄道心之稳固,修为之扎实,当是能安定无虞,顺利渡劫。玉书认为,合道之后当要有一柄配得起师兄的兵刃才是,化影虽好,亦是师兄本命剑,但到底只是法剑,玉书想要为师兄寻一柄当得上北境第一剑之名的神器,故自北海龙王处取来此剑,赠与师兄。 “此剑名为瀚海孤月,长四尺一寸三分,为北海龙宫镇海剑之一,据北海龙王所说,此剑为洪荒时代便存在的十柄开天神剑之一,这十柄神剑,四海龙王各持一柄,另有六柄如今不知所踪。龙王还说,据敖氏龙族鲛绡帛书记载,此剑认主之后,剑主可借其神力分海断潮,御水如臂,只是如此凶险的神器,需由道行高深之辈驾驭,方可施展其威力,就算负责保管这神剑的敖氏龙族中,也已有三千余年未有能够使瀚海孤月认主之辈。 “玉书初闻之时曾思虑过,我一介凡人何德何能,竟敢觊觎此等神器。然玉书亦知师兄乃天纵奇才,早晚有一日定要冲击大乘,此剑或许能助师兄一臂之力,让师兄在合体境界便能窥见一丝大道痕迹,故而同意老龙王之提议,以此剑赠于师兄。 “除去赠剑,玉书修书于师兄尚有另一件事,北海龙王敖吉将此神剑托付于师兄,一是因为师兄虽非剑修,却是北境第一剑仙,此剑于师兄而言实至名归,二是由于老龙王有一独子,此子极度骄矜自大,视人犹芥,目空一世,眼高于顶,行事飞扬跋扈,被其父骂作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老龙王听说清字辈第一剑仙即将合道出关,便托我与师兄相商,能否将其子敖景送来我玄珠门修行道法,不为其他,只为磨一磨他那性情,望其再过百年能担得起北海龙王之位,不致北海敖氏于龙族之间蒙羞。 “玉书思索大师兄合道便要出师,既然一样都要开坛收徒,不如便接了这小龙来,也好与北海龙族相交更笃,何况以收一孽徒为代价换一神剑,实在太过合算,玉书便替大师兄答应了来,若是大师兄能将此子带回正道,亦是一桩大机缘大功德。 “若大师兄亦无异议,玉书不日将带敖景太子前来玄珠门拜师,届时将会与师兄细说玉书这二十年在北海之上所见所闻,也望师兄同玉书说说,神游三界究竟见了几许奇景。 “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肃此,敬请福安,师弟清敏敬禀。” 梅逾星看完这信满心都是哭笑不得,怎么他才出关一天,这满世界的人就都惦记着让他当这个师尊了? 但樊玉书写的事情他也确实无法拒绝,如今瀚海孤月都送到他手上了,他若是再将这束脩送回北海,那便是狠狠打了北海龙王那张老脸,玄珠门和北海龙族的关系大约也会降至冰点,樊玉书在那里更是无法自处了。就算他这师尊师弟都不在意这件事情,他自己作为玄珠门大师兄,该在意的事情多少还是要在意的。 左右也是要带徒弟,多一个少一个大约没什么太大区别。 念及于此,他又想起来被他拒绝的姬允霄,想着回去便告诉凌广遥,让那姑娘来自己峰上练剑好了。 心里琢磨了片刻,他便伸手去打开那剑匣,这深蓝丝绒面的剑匣只开了一条缝,他便仿佛感受到那股磅礴如海上潮汐的气息,仿佛这匣中所容并非神剑,而是一片无垠的蓝海。 梅逾星心中一动,缓缓揭开匣盖,一柄剑鞘深蓝的长剑便静静躺在匣中,宽约半掌,剑柄深黑,末端嵌着块海蓝的水玉,其中若有水波荡漾,剑格上镶着一排月光般的宝石,隐隐约约放着冷光。 梅逾星伸手抚过那深蓝剑鞘,这剑鞘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似是龙骨,又比普通龙骨剔透晶莹如同水晶,上面镌的纹路本是龙鳞的模样,他却觉得更像是一层层的激浪前赴后继,亦本能感受到那剑鞘里面封了一股了不得的力量,像是将整个北海都凝聚在了这一柄剑里。 不用让瀚海孤月出鞘,他就知道,洪荒神剑之名绝非虚言。 他自剑匣里鲛绡的底面上将这长剑捧起,又转过头去看柳下舒。 柳下舒仍然半阖着眼,脸上红潮已然褪去,也未多作言语,只对着梅逾星点了点头。 “想试便拔剑罢,本座在这里,你怕什么。” 梅逾星便安下心来,一手握住那镶了海蓝水玉的剑柄,缓缓将这传说中的神剑抽出剑鞘。 湛蓝的剑刃一寸寸显现,映在梅逾星眼底,他手中剑柄那海蓝水玉里如有波涛汹涌,仿佛蕴含了整片无垠之海那浩大无匹的潮汐之力,剑身在他手中轻声嗡鸣,梅逾星觉得四周的空气不知不觉间莫名潮湿沉重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而这剑甚至尚未锋芒毕露,那冰海般的凛冽就仿佛剑尖抵住了他心脏。 瀚海孤月海风般的剑气随着被寸寸拔出的剑身自龙骨鞘中流淌而出,引静阁顶上已然积了一层浓厚的黑云,将阳光遮得严实,从远处看去竟仿佛又来了一场雷劫那般,只是那云层中如有龙吟,巨大的龙影伴着海浪的巨响在云间游曳。 瀚海孤月被拔出二尺,豆大的水滴从云中落下,密密麻麻砸在白玉瓦上。 瀚海孤月被拔出三尺,梅逾星感觉自己已不在冷阁之中,他仿佛站在海底,万钧的海水自头顶倾泻而下,巨浪在他身侧咆哮涌动,他未抬头,却以心眼看到一双血色的龙瞳在海平面之下缓缓睁开,远远看着这个胆敢拔出这洪荒神剑的渺小生灵。 那眼睛无悲无喜,寂灭如灰,只是那样远远看着,如同俯视一粒微尘。 梅逾星遍体生寒,手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外拔瀚海孤月,却稳稳握住手中低声咆哮的长剑,他再清楚不过,若是他此时放下手中神剑,或将它回鞘,定会被那无尽的海洋吞没,而那双漠然的龙瞳会再次闭上,记录下再一个败在这柄剑手下的生灵。 “继续。” 柳下舒的声音穿过层层潮汐落在梅逾星耳朵里。 “不过是一道苟延残喘了三千年的龙魂而已,这难不住你。” 听到师尊的声音,梅逾星再次稳住心神,拔剑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瀚海孤月制住了他的动作,这柄洪荒神剑不想出鞘。 它在恐惧。 “你当知道该如何对付它。” 柳下舒的声音依然慵懒而安稳。 他与梅逾星自己都清楚,若是无法让瀚海孤月出鞘,今日的清仪上人必死无疑。 但只要能让它出鞘,梅逾星就定能搏得这一线生机。 “你能做到。” 柳下舒的声音很低,却比任何汹涌的浪潮都要震耳欲聋。 “拔剑。” 瀚海孤月如被这一句话解放,梅逾星全身灵力汇于一处,却只是挥臂斩出平平无奇的一剑,大巧不工,返璞归真。 湛蓝如海的剑光自龙骨剑鞘中迸出。 海蓝的光芒化作一线亮光,朝那血红龙瞳飞去,仿佛无穷无尽的剑气劈开海潮,撕裂海面,将那双龙瞳自中间斩成两半,暗红的龙血从那瞳孔里海水般涌下,云层中龙影发出暴怒的嘶吼,天地间带着海水咸腥气味的雨点连成了线。 那不是雨水,那是血,从漆黑的云层里落下的不是透明的水滴,而是猩红的血流。 一轮明月自海面升起,瀚海孤月剑格上月光般的宝石光芒大盛,海蓝水玉化作无光深海般的深蓝近黑,却被那明月照透,漆黑的龙影被月光罩住现了原形,那是条通体漆黑数十丈长的巨龙,如今咸腥如海的龙血如瀑布般自它头颅与身体连接处洒落,在空中化作漫天血雨,染透了天穹,月华之下却连海水都未能染红,在半空中便化作星星点点的红光破碎消失。 梅逾星收剑回鞘,抬头自海底去看那半空中挣扎翻滚的黑龙,直到龙魂破碎,化成点点金色星子,散入天地之间。 引静阁天顶的黑云亦仿佛被谁一剑斩开,一线阳光自缝隙中落下,顷刻间云消雨散,天幕碧蓝,被雨水洗过的花草竹木青翠欲滴,白玉冷阁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瀚海孤月欢喜嗡鸣,梅逾星眼中海洋消退,他仍然站在冷阁中那玉案之前,手中握着出鞘的湛蓝宝剑,如同握着匹练似的一道海水,除了水玉化作深蓝,与之前并无太大区别。 孽龙魂断,神剑认主。 梅逾星脸上难掩喜色,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便转向他师尊,张了张嘴,却不知应当说句什么。 “干得不错。” 柳下舒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2. 第十二章 清敏赠剑,分海断潮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3. 第十三章 凌烟阁主,夜访玄阳 认主后的瀚海孤月入手不似先前的沉重凝滞,似是配合着梅逾星的习惯调整了自己的重量,长度亦从显得稍长的四尺多缩到了梅逾星惯用的三尺六寸,同化影变得一致,剑脊上有龙影般的陌生铭文流转,隐约有苍龙踏绛之势,湛蓝的剑刃不显得多么吹毛断发,反而是有些水似的温润细腻在其中,但梅逾星只要稍稍与它灵力共鸣,便能感受到宛若海潮般的剑气涌出,其势仿佛足以破开这世间一切阻碍。 他又将目光移到那游龙般的铭文上,他不认得那文字,但那意义却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乃是一首五言绝句。 ——龙啸动海潮,万顷一线光。孤月明亘古,碧血辟洪荒。 “那是龙文,字里行间皆是龙形龙意,本是他们四海龙族自洪荒便流传下来,用以教授幼龙神通的文字,不过他们如今也只有那些老得要死的龙师才晓得啷个读啷个用了。”柳下舒阖着眼睛,却知道梅逾星想问什么。 梅逾星便了然了一半,又问:“那方才被弟子斩了的龙魂又是如何?” “大约是某条洪荒祖龙留下的一念罢了,许是当年那龙的肉身被它斩了,便把怨念留在了这里面,要成它剑主,要么被那老龙认可,要么就斩了它,看来你是第一个斩了它的。” 柳下舒伸手弹了瀚海孤月剑脊一下,这剑便不情不愿地嗡鸣一声。 “你看,它也认同了。”柳下舒收回手去,托着腮看这如今显得有些可爱的洪荒神剑,“这剑自水而生,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有静,倒是很适合你。” “弟子可没感觉到它这剑气有一丝一毫‘有静’的意思。”梅逾星苦笑,“我若是不能压住它,这神剑怕是片刻就要噬主了。” “你还说它与你不像。静即不争,然则不争非为不能争,水若是发动起来,天下便无人可与之相争。”柳下舒笑道,“你与这剑如此相像,也算是缘分,既然北海那老龙舍得将这剑给你做束脩,你便好好教养他家那小龙,也算对得起这瀚海孤月的分量了。” “那化影该如何?”梅逾星另一手拿起自己本命剑,心里有些为难,“我若不带着这剑,怕它伤了我峰上别人,若是带着这剑,化影与我心意相通,它亦不会高兴。” “你还是闭那个劳什子关把脑袋闭瓜了伐,静衍那幼童模样尚能带着观照洞明双剑,你为何就不能带双剑了?”柳下舒又在梅逾星额头上弹了一记,这次用的不是隔空的灵力,而是那骨节修长的白皙手指,“都带着,化影能压过它是本座铸剑铸的好,化影若压不过,只能说明你祭炼的还不够,回去用心头血再祭它七七四十九日去。” 柳下舒没用力,还是在他徒弟头上弹出一个红痕来,梅逾星捂住额头喏了一声,又问起樊玉书来:“清敏呢,为何不回宗门?他信里同我说当年是去北海斩龙,可怎么一去就去了二十年,到如今还留在那边?” “若是清敏剑到功成,那玄珠门岂不就成了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器具。”柳下舒一脸恨他不开窍的表情,“本座同他说了,要他调查清楚,若是那孽龙罪不至死,只是挡了敖景那小龙王位,便留那龙一命放走,而他就借这理由留在北海,制住那老龙,不然总有一天那北海敖氏要视玄珠门这有斩龙之力的宗门为眼中钉,若是某日他们借个什么理由来山上找麻烦,那才是真的大问题。” “于是您便派了清敏去做这事。”梅逾星渐渐明白过来。 柳下舒又瞥他一眼:“人家当年跟本座要的是你这第一剑仙,不是清敏,他自己要去的,还跟本座说大师兄尚在闭关,不能误了师兄合道大事。” 梅逾星低头摸了摸鼻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若是你去了,怕就没有瀚海孤月的事情了,以你那直肠子的性子,那孽龙若被你一剑斩了,本座还需得想许多办法才能再寻个理由制住北海龙族。”柳下舒闭上了眼,“没事了就走吧,回去看看化影能否压得住这瀚海孤月,清敏大约过几日便要回来,到时候你们兄弟再说说这些旧事不迟。” 梅逾星知道柳下舒热症方压下去,又同他说了这许多,大约应是乏了,便告了声退,离开引静阁,脚踏化影朝玄阳峰而去。 之后几日过得倒也快,化影许是待在梅逾星身边久了,如今那剑势竟与瀚海孤月这刚刚认主的洪荒神剑不相上下,只是瀚海孤月不愿让他使它御剑而行,化影却是极为乐意让他踩在身上,两把剑倒也是相安无事。 梅逾星又同凌广遥安置了让姬允霄来他峰上练剑,没想到这狐狸天天借着要送他徒弟的理由跑来找他说些有的没的,顾无瑾和曲明笙被他封了先天剑意专心磨砺剑法,姬允霄便能和他们打得不相上下,三个弟子在场中打得热火朝天,两个师父在旁边喝茶谈天云淡风轻。 林语容不知在百冶峰遇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干脆待在那个被新提了牌子的铸心院不回来了,倒是李元江还日日过来,一是张罗着他那些弟子们继续盖房,二也是传个信告诉他今日侍剑童子学了什么东西云云。 如此过去三日,是以到了拜师大典的前一日,李元江给筹设的那三座房子都也建了起来,剑庐是栋五檩无廊式的硬山庐,用作书阁的枕峦斋是栋五间带回廊的敞轩,琉璃窗面对着演武场,听雨轩却和涵月阁拂云坊一样都是四层的歇山顶重檐小楼,那两栋屋子用了一日半,剩下时间便都放在了听雨轩上,按李元江的说法,是不能让男娃娃反而觉得自己被苛待了。 房子建好,梅逾星本想直接让顾无瑾住去听雨轩,李元江却说要散散大漆的味儿,要再过个三日才能让顾无瑾往里住,他便每日休息后便叫上两个徒弟在自己廊下喝茶,亦喊上凌广遥带碧潭飘雪来。 叫他喝茶是小事,梅逾星是想多看看这孩子见了凌广遥那反应到底是如何来的。 顾无瑾却没再做出如第一日那样的行为来,他的手在受伤的第三日便好了,如今只是手掌上有些淡淡的红痕,这几日就算见了凌广遥也只是目光一相接便挪去了别处,凌广遥来了他便不声不响地只是喝茶,天色差不多晚了就告退回自己房间,梅逾星一时亦无可奈何。 这一日两个徒弟走了后,凌广遥收拾着小茶桌又说起他那本家小妹的事情来。 “这几日怕是我那本家兄长要来一趟,毕竟抱瑜是他一母同胞的幺妹,他若是问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师兄还多担待着些。” 梅逾星手上还拿着最后一盏茶,懒懒靠在栏杆上看自己师弟忙活:“那姑娘叫凌抱瑜?倒是个好名字。” “名字虽好,却挡不住她如今一百多岁了还像个奶娃娃。”凌广遥叹了口气,“那姑娘大概还要劳烦师兄费心了,我那堂兄也知道唯有你这里还有救她的一丝希望,若是今日明日要来这里,也就是看一看往后抱瑜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罢了,世人皆传清仪上人生性简朴,想来他也听说过,怕幺妹受苦才来看的。” 凌广遥话音未落,从庭中便传来一清朗却柔和的男声,正接上他的话来。 “广遥说得没错,我是要来看看往后小鱼要待的地方能否让她开心的。” 梅逾星并不意外,抬头看去,一个身量有七尺余高的男人站在那白玉树下,伸手捏了片玉叶下来在手中磋磨着。 “如今看来,这地方还算不错。” 男人抬头一笑,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明目皓齿,身似玉树,黑发散在背后拢了一个低低的辫子,端的是有一副天人之姿。 梅逾星也笑起来:“凌烟阁阁主凌氏远峰阁下大驾光临蔽峰,也要先打个招呼为好。” 名为凌远峰的男人便笑着拱了拱手:“那是远峰唐突了,原本想着来悄悄看一圈便走的,不想化影剑主果真名不虚传,我刚至贵峰便被您发现了。” “堂兄。”凌广遥倒是紧张起来,规规矩矩对凌远峰行了一礼。 梅逾星便挥一挥手,把那差点收起来的茶壶又摆了出来:“凌烟阁乃南境吴地九阁之首,又是天狐后裔,阁主亲临,敝峰玄阳之荣幸,不敢言名不虚传。既然都到这里了,便来一起喝一口罢,我这便换水煎茶。阁主喜欢什么茶?” 凌远峰笑了一笑道:“我随意。” “堂兄喜酒不喜茶,待师弟去拿上次没能喝到的化度郁青来。”凌广遥竭力保持着表情,揣着两手便要离开,“师兄等我片刻,师弟去去就回。” 接着不等两人阻拦,紫霆便载着他逃也似的走了,深蓝的夜幕下只留下一道蓝紫的剑光来。 梅逾星看着那紫霆剑拖出的尾光不禁失笑:“我这师弟一向稳得很,怎的今日竟然如此怕阁主,都失了礼数了。” “只是小时候在阁内斗法,广遥从来赢不过鄙人罢了。”凌远峰揣着手在他堂弟方才坐的地方坐下,“那时我们都还只是小狐,不知如何收手,自然就打得狠了些,结果有次我将他尾巴薅秃了,这孩子怕是记恨到现在呢。” “原来还有如此逸闻,难怪他会怕你。”梅逾星笑道,“我说为何小时候他总不让我碰他尾巴,怕是因为这事情有了心病喽。” “这倒是实话。”凌远峰亦是笑起来,“我那时年纪小些,在阁里小辈中修为最高,却也是个混不吝的东西,彼时广遥总不肯听我的,我便有那么一阵见了他就揍,如今他躲着我也是正常。” “如今广遥也是七百岁的人了,这点事情大约早已了了,阁主也不必一直想着。”梅逾星便倒出壶里煎好的碧潭飘雪,给凌远峰放在面前,“他说去去就回,那便片刻就会回来,刚才那模样应该只是骤然见了你,不知说些什么好罢了。” 他看着凌远峰一手擎起茶盏啜了一口,继续道:“不过阁主今日专门来一趟,怕不只是看看我峰上什么样子,怕委屈了阁主幺妹吧。” “是,我来看看化影剑主到底修为几何,能否教得了我这顽劣的小妹。”凌远峰倒也不遮掩,说起自己打算来亦是大大方方的,“如今看来,剑主已有合体期修为,只低我一个小境界,教抱瑜还是够的。” “只是世人都称我化影剑主,我却不是剑修。”梅逾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我若是剑修,怕是阁主也不会选我为抱瑜姑娘补那一魄了。” “看来广遥同你说过小鱼的情况了。”凌远峰颔首,“我家小鱼那灵慧一魄缺失百年,即使勉强补全,恐怕也与常人不甚相同,到时还要剑主费心,多加教养才好。” “无妨,既然广遥牵线,又是阁主开口,我怎有不帮这忙的道理。”梅逾星点一点头,“再说如今静衍仙子不再收徒,四境之内除我以外也无人能暂时帮她补全魂魄,于情于理我都要帮这个忙才好。只是那灵慧魄不同别的魂魄,它主管灵智灵窍,就算我以灵力替她补全,这姑娘怕也修炼不快,到时还要阁主多担待。” “她幼时十分的聪明伶俐,十年便能化形为人,如今却因为这被歹人拘走的一魄痴傻至此,百多岁了还像个小狐,这事情又不足与外人道,说出去我们凌家连自己的嫡女都保护不住,除了遭人笑话便不会有别的回应。”凌远峰说起这事来看脸上似是又恨又悔,最终却只长叹一口气,话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若是被我找到那拘走她魂魄的邪修在哪里,我定要将其千刀万剐,追其魂魄下九垒,将他三魂七魄也全拘起来,炼成法器,让他也尝尝那万箭攒心的痛苦。” “阁主心情我能理解,只是若想找回抱瑜姑娘魂魄,还要她自己循着那三魂七魄之间的联系找去,那邪修当也是瞄准了这一点才拘她灵慧魄,使她修为不得寸进,想断了她寻回魂魄的途径。”梅逾星看他说起这事动怒,便温言劝了一句,“阁主急躁也无用,左右一百多年都过去了,当年那邪修甚至不知还在不在,若是这事情成了心执,只会于阁主修为有害,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还是莫要做出来为好。” “我晓得。”凌远峰冷静了片刻,语气稍缓,“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盏茶饮毕,凌广遥尚未归还,凌远峰却要走了,梅逾星说要他留步,喝一口仙酒再走,他却说酒后再使术法怕出岔子,给拒绝了。 凌远峰便又在廊下对梅逾星拱一拱手道:“那小鱼便托给剑主了,送她来的队伍已经在半路上,再过个三五日当就到了,到时我应当也在队伍当中,只是不一定还是如今这模样,想来剑主能认出凌某人来,还请就当没有看到,将我当做一普通狐子即可。” “那么清仪便不强留阁主了,阁主慢走。”梅逾星也站起来,“我便不送了。” 凌远峰也对他点头,转身化作一条八尾白狐,眨眼便消失于风中,想来是御风而去了。 又过了半刻钟,凌广遥提着一个小酒坛磨磨蹭蹭从空中落下,看着廊下孤零零的一个梅逾星,奇道:“堂兄呢?” “走啦,怕吓着你这秃尾巴狐狸。” 梅逾星笑了起来。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3. 第十三章 凌烟阁主,夜访玄阳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4. 第十四章 拜师大典,罪龙现尾 翌日不到卯时,玄珠门上下便忙碌了起来。 外门小招全部结束,十年一次的拜师大典就在今日,玄阳峰上两个孩子也早就准备好了拜师贴,连林语容都从百冶峰跑回来也准备了一式两份——她还是想当梅逾星的徒弟。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二三十个从此次小招中脱颖而出的外门弟子已经聚集在太玄宫的白玉阶之下,大部分是按自己修习的科目穿的衣服,只有那么五六个穿得比较特别,其中便有顾无瑾、曲明笙同姬允霄三人,他们三人一人深青一人火红,还有一人穿一身素白。除了这三个站在最前面的,剩下还有一名丹修一名符修,最后是本次道修大考中的头名。 梅逾星带着顾无瑾曲明笙路过那绿衣丹修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后生看着眼熟,却如何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能将两个徒弟安排在大殿门口后自己先进了殿中,对中央玉座上的柳下舒躬身行礼,坐到一边的太师椅上去了。 “那丹修后生叫什么?我看着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梅逾星坐下后,便对自己身边的凌广遥传音道。 “那就是之前我跟师兄说过的阮岚,做醒神魄的那孩子。”凌广遥隔着大门看外面站了一排的外门弟子们,“我原本以为他不会入门,如今看来静衍师叔还是爱才,不舍得放手,只不过不知要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大殿上的座位按辈分排序,掌门静弘仙尊柳下舒坐在主位玉座上,旁边侧位上坐着他师妹静衍仙子梅千言,玉座下、台阶上是几个本次没有收徒却按律应当参与大典的长老,其中便有那位端元上人,阶下是清字辈唯二收徒的梅逾星与凌广遥,再往下便是几个虚字辈的小辈,色字辈今年似乎没轮到在大典上收徒,剩下那些刚入内门的弟子应当是来拜一拜作为祖师的掌门柳下舒的。 巳时的钟响过之后,先进入殿内的果真是那些师从色字辈的弟子们,梅逾星一眼扫去发觉没几个能入得了旋照的,心下想着就算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修炼对凡人而言也不是件易事,一边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柳下舒面前行过大礼,而静弘仙尊本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十多个普通弟子拜过祖师,接下来的便是虚字辈收的弟子,这些才是如今玄珠门真正算得上内门弟子的人,也不过区区十人,此时梅逾星却感觉到殿中起了一股莫名的气来,似乎是有人开了什么阵法在殿内,他目光从地面门口扫过,果然看到那里有灵气划出的符阵,每个弟子从那阵法上走过都会被那灵气障壁扫过一遍,看样子他们自己却是毫无感觉的。 不是问心阵,难道是照妖阵? 梅逾星心中一动,目光投向门外剩下那些弟子,在那里面寻找妖气魔气,却始终未果。 在他打量的过程中,这十人也递完了拜师贴,行了入门大礼,其中便有那衣装不同的符修和道修,最后门口只剩下四人,正是他门下的顾无瑾、曲明笙,凌广遥门下姬允霄,还有那不知要如何入门的阮岚。 按辈分自小到大,先是姬允霄来拜凌广遥,梅逾星便盯着阮岚的脸看,心中琢磨着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后生,却不想对上了那双暖棕色的眸子,阮岚看到梅逾星浑身一震,梅逾星却瞬间便把这张不过二十多岁的脸与二百年前一个曾经教过几天的年轻修士重合了起来。 开光境?他二百年前便是这个样子,又怎么可能只有开光境? 梅逾星微微皱起了眉头来。 然而此时姬允霄已然礼毕,凌广遥给了她道号虚惟,如今她便垂手站在凌广遥身边,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的看着门外还未迈进来的顾无瑾与曲明笙。 这两个孩子肩并肩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梅逾星赶紧给顾无瑾使眼色,这孩子还算伶俐,虽然撇了撇嘴,还是让给了曲明笙,这红发姑娘雄赳赳气昂昂走进玉泉殿,先跪到柳下舒玉座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算拜了祖师,接着站起来两三步来到梅逾星面前,也不怕膝盖摔疼就又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两手托着拜师贴,声音朗朗:“弟子曲明笙,今日拜入梅清仪仙师门下,谨遵师命,努力修习,必报答师恩!求师尊为弟子赐道号!” 梅逾星差点就被这姑娘在大殿上给逗笑了,如今带着微笑接过她手上两份拜师贴,又伸手放在她头顶道:“你是我梅清仪此生首徒,又有西境血统的红发红眸,便予你道号虚红,你秉性纯良,一定勤勉苦修,勿忘初心。” “弟子虚红谢师尊赐名!” 曲明笙脸上的高兴是一点都不作假,又是哐哐磕了三个响头,那白皙额头上都起了一片红痕,被梅逾星俯身托了一下才站起来,接过提前便刻了她道号,又代表玄阳峰弟子的白玉令牌后,便穿着那身金龙彩凤的赤红绛衣站到他旁边,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门外还在等着的顾无瑾。 顾无瑾颇为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听到掌教喊他名字便进了大殿,虽然与曲明笙一样的年纪,这一身深青绛衣的男孩子却显得要稳重很多,步伐沉稳,举止端庄,先跪在柳下舒座下虚虚磕了三个头,又来到梅逾星面前一叩头,双手递上两份拜师贴道:“弟子顾无瑾,今日起拜入清仪仙师门下,诚惶诚恐,愿聆听师尊教诲,日后必竭尽所能,侍奉左右。请师尊赐道号。” 梅逾星看他对这一系列的事情并不陌生,心里对他身世疑惑更甚,却也没表现出来,同样接过他的拜师贴,以手抚顶道:“你亦是我首徒,又有大气运加身,为师只望你能云淡风轻,随遇而安,万物不萦于怀,便予你道号虚云。” “谢师尊。” 顾无瑾低着头,梅逾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俯下身去,又是三叩首。 梅逾星亦伸手扶住这少年肩膀:“起来吧,今日起,我便是你师尊。” 站起身来接过另一块白玉令牌的顾无瑾仍然垂着眼睛,面上没什么表情,梅逾星却还是看不到他的眼神,直到顾无瑾站到梅逾星身边,他亦不好再扭头去看,只能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个站在殿外的弟子。 丹修头名,阮岚。 梅逾星已经想起了何时见过这后生,他现在无比确定,二百年之前自己在东境开坛讲道,曾经点拨过阮岚一二道法,那时他尚是散修,却已经有了三百年修为,听梅逾星讲道之后在他住处外跪了三天要拜他为师,那时梅逾星无奈,便说若有一日自己合道,便让他来玄珠门寻他,自然会收他为徒。 却未想到,如今他成了姑姑手下的弟子。 梅逾星一边心里感叹世事无常,一边看阮岚从白玉阶下走上来,不知为何,他看着这后生脸色有些不好,被喊到名字后又停了几息才迈腿往殿内走,他脚步极慢,像是不太敢抬脚,走到殿门口更是面如土色,最后竟然停在了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静衍仙子要收他为徒,他竟停在了大殿门口?” 梅逾星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有人从他背后发出声音,声若洪钟,音吐鸿畅,正是他师叔祖,门派长老端元上人。 “阮岚,你为何停下?” 若是梅逾星能够回头,便能看到这须发皆白的老人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却不是修道之人应有的表情,带着半分狠厉,几丝残忍,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早已料到阮岚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阮岚没做回答,端元又继续道:“你是道心不稳,不敢过我在门口设下的问心阵么?” “……非也。”阮岚终于回答了,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垂着眼睛回答,“弟子这就过这‘问心阵’。” 他第一步迈入阵法,便浑身一颤,随着他身体进入符阵,这丹修后生身上异象渐生,先是手背上长出了苍蓝的鳞片,接着那身青绿绛衣未遮挡的脖颈与脸上也生出了一样的苍蓝鳞片,一头黑发自发尾变得深蓝,额上发间亦生出两只深蓝龙角来,其中一只已经从中间断裂。那双暖棕色的眸子似乎含着极大的痛苦,从瞳孔处开始向外延伸,变成如同鎏金一般灿烂的一双眼睛,连那瞳孔都竖了起来。 等到他整个人都走进那阵法时,所有人都看到,阮岚那青绿绛衣后摆里伸出了一条四五尺长的苍蓝龙尾来,那龙尾上却斑斑驳驳,到处都是鳞片剥落和刀剑斫出的旧伤,还捆着半截深金色的锁链,如今拖在地上,正颤巍巍支撑着它主人的身体。 阮岚已经站立不稳,这个看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能勉强撑住身体站在原地,金色的眸子扫过殿上所有人,最后落在梅逾星脸上。 然后他惨然一笑,两颗獠牙自嘴角露出,比起人更像个妖。 梅逾星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那龙尾与苍蓝的鳞片他都认得,正是来自内景所见的那条入了龙狂的苍蓝巨龙,其上的旧伤也有能与那龙对得上的部分,二百年前他见这后生时便能看出他并非凡人,如今却才明白,自己若是当时未答应待到合道收他为徒,恐怕数百年后真的会有那样一条孽龙横空出世,而如今,他若是不做些什么,恐怕结果亦然。 端元在梅逾星背后哈地笑了一声:“孽龙阮岚,你可知罪?” 渡劫期的威压从梅逾星背后传来,他都有些寒毛竖立,更逞论压迫在如今看来是有旧伤在身的阮岚身上,阮岚却反而拼命挺直了腰背,一双鎏金眸死死盯着端元。 “弟子不知,弟子一心只求医道,因清仪仙师之缘指路来到玄珠门,却不知就算身为龙族,何罪之有。” “嗯?”端元将目光挪到背对着他的梅逾星身上,“梅清仪,这孽龙说他是因你而来的我玄珠门,你可认这一罪责?” 梅逾星眼角一跳,悠悠然站起身来,回头对端元行一礼道:“回禀师叔祖,弟子二百年前于东境嘉荣郡开坛讲道,彼时此子于我门口跪求三日,只为让弟子收他为徒,弟子便许诺他,待到弟子合道便让他来玄珠门寻我,到时自然收他入门,只是那时弟子道行尚浅,并不知他真身竟是某处的罪龙。” “哼。”端元上人自鼻子里出了一声气,“既然如此,那你便代我拘了他,送去北海龙宫,仍交由北海龙王处置,毕竟二十年前是你师弟力有不逮,放走了这孽龙,如今由你补上这一茬罪过,也算你代他受过了。” 梅逾星没动,只是仍鞠着手站在那里,不疾不徐道:“师叔祖,弟子有一事不明,求师叔祖解惑。” “但说无妨。”端元斜睨他一眼。 “弟子不知,开坛讲道,授业解惑,何罪之有。”梅逾星平静道,又转过头去看站在殿中龙相尽显摇摇欲坠的阮岚,“弟子亦不知,这小龙二百年前便行于人间,也算得上悬壶济世,又如何成了北海锁龙渊中的罪龙。师叔祖单说他是孽龙,弟子闭关百年,却不知他如何作孽,亦不知这一心只求医道的小龙何罪之有,只望师叔祖给弟子一个解释。” 停了片刻,不等端元说话,他又接着道:“且弟子观这殿上大阵实为拘龙之阵,若不是师叔祖早知道今日有龙要入我玄珠门内,又如何提前设好这阵?若是师叔祖早已知道阮岚乃北海罪龙,又为何不早做打算,竟让他在外门待了数年之久,都未曾动手?” 梅逾星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竟没有一人敢出一口大气。 端元上人眯起眼睛打量梅逾星良久,忽然仰天一笑:“哈哈哈哈!说得好!静弘,你教的好弟子啊,如今竟敢顶撞师祖了,你看他是否合道便要觉得这门内上下,再无人能制得住他这北境第一剑仙!” “恕弟子失言。”梅逾星微微俯首,模样恭敬至极,语气却也淡漠至极。 “端元,你自己答不上他话来,如何要迁怒于人。”柳下舒还是那副连眼皮都不掀一下的模样,“本座的徒弟,本座自然知道如何教养,清仪又说错了什么话,本座怎的不知道。” “好!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静弘,自你做了掌门以来便愈发跋扈,如今连你师叔都不放在眼里了,我那端永师兄若知晓了你这样,怕是要回来清理门户!”端元一掌拍碎了半个椅子,霍然站起,“那本上人今日便亲自出手杀这罪龙,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话音未落,五柄法剑便自他身周升起,寒光凛冽,剑势中杀机露的无比透彻。 端元上人亦是渡劫期剑修,如今起的这五罡剑阵是他看家本事,这五柄一模一样的法剑乃是一剑分身,五柄中只要有一柄扎实了,便是五柄皆中,这剑阵一起,阮岚今日便难有生路,就算不死,亦是要被拘回北海,到时恐怕尚不如死了干脆。 剑光一闪而没,众人皆尽骇然,再去看时左右欺近的那四柄法剑竟被那通身银白的化影与湛蓝的另一柄长剑格住,最后一柄被梅逾星以一手挡在自己面前三寸,而他正站在阮岚身前,一身白衣被剑气带起的劲风卷起,一头墨发亦被吹乱,只是那双仿若含着寒星的眸子依然平静如水,一定要说,只能见得一丝悲哀。 “师叔祖今日一定要殿上见血么?”梅逾星一手阻着剑阵,低声道。 端元怒目立眉:“梅清仪,你非要护这畜生?” “这小龙因弟子而入玄珠门,弟子自然要负起责任。”梅逾星不再低头,一双点漆似的眼睛直视着端元,“今日本是大典,殿上不应见血,师叔祖也并未真怒,此事亦不该如此处置,弟子在此还请师叔祖撤阵三思。” “这玄珠门还轮不到你这小辈说话!”端元袍袖一挥,那法剑竟往前又进了两寸,离梅逾星手心只有毫厘之差,“你若是执迷不悟,本上人只能带你一起处理了!” 梅逾星闭了闭眼,原本阻着阵心法剑的右手一寸寸落下,只剩灵气还挡着那剑。 “我观你还是个知道好歹的,快从那里让开。”端元语气缓和了些。 梅逾星没回应亦未让开,却撤了护身灵气,那雪亮法剑震颤一下,噗一声刺入梅逾星心口,剑尖自他背后刺出,白衣前后被浸红一片如同雪里红梅,大殿青石地板上洒了一片血迹,那法剑在他身体里嗡鸣着却再难寸进。 还站在梅逾星座椅旁边的两个孩子已经睁圆了双眼,曲明笙那表情似乎若不是身上没有剑,如今已经拔剑去刺端元这祖师长老了,顾无瑾则脸色煞白,两手已经紧紧握住,指节都发了白。 梅逾星仍背着左手,右手似乎有些颤抖,只是脸色渐白。 “此事因弟子而起,今日若是一定要见血,便见弟子的血吧。”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4. 第十四章 拜师大典,罪龙现尾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5. 第十五章 阮岚救师,千言震怒 梅逾星伸手握住胸口剑柄,拔出那柄法剑,伤口处竟未出多少血来,他自己则是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只双手捧着那剑朝端元方向一递。 “你!”端元伸一根手指指着梅逾星,点了几下后亦是无话可说,猛然拂袖转身,冷笑一声,“好!好一个清仪仙师,本上人今日倒是小瞧了你!” 五剑归一,那还带着梅逾星鲜血的剑回了端元鞘内,他冷哼一声,便往殿后走去。 梅逾星缓缓转身,看着那仍然露着龙族本相的阮岚,问道:“你今日本是要拜谁为师?” 阮岚才刚刚回神,看着他胸口伤口,鎏金瞳里尽是震惊:“仙师这伤……” “不碍事。”梅逾星打断了他的话,“你若是还想要拜我静衍师叔为师,便继续这大典罢,她不会因你身为龙族而另眼相待的。” 阮岚一直撑着的膝盖却因为他这一句话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一片片龙鳞都在颤抖似的伏在梅逾星面前。 “阮某本就因仙师才来玄珠门,如今方见到仙师,又怎么能投于他人门下。”阮岚两手撑着地面,声音亦在颤抖,“阮某自方才阶下一见便一直想问仙师,二百年前一别,仙师是否还记得阮某曾做过您几天学生。” 这龙相的青年抬头看着梅逾星笑,笑容里有喜有悲:“如今看来,仙师还记得。” 梅逾星垂着眼睛看他,轻声道:“你要想好,我师叔早已不收徒弟,她虽不是丹修,却掌管整个药鼎峰,你若错过这一个机会,便只能在我峰上做一个医师了,我亦教不了你什么丹药方面的本事,怕是会误了你身上这医仙之相。” “仙师救弟子一命,弟子万死亦无悔。”阮岚在梅逾星面前重重一叩首。 “那我便予你道号虚悬,望你以后继续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梅逾星便说着边挥手,以瀚海孤月之剑势破了地上那拘龙阵,看着阮岚身上龙相渐收,继续道,“你如今便是我玄阳峰上弟子,待我为你篆好了名牌,你便正式入门了。” “虚悬谢过师尊。”阮岚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梅逾星俯身将他扶起,对主座上柳下舒拱一拱手道:“师尊,今日这大典出了如此变故,怕也不好收场了,弟子身上有伤,要回峰上休养一段,剩下事情还烦请师尊收尾。” 然后他扫了一眼旁边那从刚才端元离去后就变得空空如也的座椅,心里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姑姑怕是去找端元上人的麻烦了,便又作了一揖道:“劝住静衍师叔的事情也要劳烦师尊了。” 柳下舒点一点头算是同意,梅逾星便转头离了玉泉殿,阮岚连忙跟上他脚步,另外两人也快走几步跟在他们师尊背后,只看得梅逾星从太玄宫上一路走下去,竟是在白玉阶上洒了一路的血迹,三人心里越看越紧,只觉得这伤势不像他自己所说那样“不碍事”。 梅逾星声音又传进他们耳中,轻得如雪上落梅:“去栖风馆。” 栖风馆是离主峰最近的一处住所,平时主要用作客房,几个人听到梅逾星如此安排,更觉得这伤势怕是不好。 阮岚试探着开口:“师尊,你那伤……” “莫说话。”梅逾星没回头,声音似乎梗着些许,脚下却是越行越快,每一步跨出去都是数丈远,三个徒弟只是勉强能跟得上他背影而已。 一盏茶后几人终于到了栖风馆,守门的童子看到梅逾星胸口一片血红惊得瞪大了双眼,梅逾星却一反常态地未同这童子打招呼,只进到馆中,随手推开一间没人的屋子,三个徒弟跟着进去,阮岚走在最后,看情况不好便赶紧关上了门。 “师尊!”曲明笙在他背后惊叫一声。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得背后“哇”的一声,回身看去那面对大门的屏风上已是喷了一大片血迹,那白衣仙师如同玉山将摧一般倒下,墨玉似的头发散了一地,汩汩的鲜血从梅逾星身下涌出。 “仙师!!”阮岚的疾呼脱口而出。 其他两人已经围上前去,梅逾星一身白衣已经染了大片的红,眼睛虽还微微睁着,喉咙里却已是嗬嗬地喘气,面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苍白一片,阮岚赶紧将他平放在地,又去摸他脖颈脉搏,触手只觉得冰凉一片,脉搏细弱至几不可闻,他一双棕眸又变成鎏金颜色,扫过梅逾星胸口后脸色愈发凝重。 “师尊有血气胸,刚才怕是用灵力强行封了经脉才勉强止住的血,是以不敢御剑而行。”阮岚单膝跪到梅逾星身边,顾无瑾与曲明笙赶紧让开,站在三步开外关注着梅逾星的情况,只听得阮岚在那里一边忙碌一边絮絮叨叨,“贯穿伤本就不该擅自拔出异物,师尊从第一步开始便犯了忌讳,又带伤走了如此远的距离……罢了,现在不该说这些……糟了,我医箱不在手边……” 顾无瑾看了曲明笙一眼,后者明悟,问道:“你医箱在哪里,我去取。” “外门丹修第二区,甲子楼三十四号,一个旧红木箱子,就放在我桌上,整个拿来便好。” 阮岚一边说着一边在左手上化出数片龙鳞,伸手用力拔下一片,龙血四溅间他将那龙鳞化作一柄极薄的小刀,他刀尖一挑切开梅逾星上身衣服,露出那仍在溢血的伤口来。 “师尊,师尊您还能听得到弟子说话么?”阮岚一边将那小刀化作一根空心大针穿进他胸口一侧,一边出声呼唤梅逾星,“若能听到,您就点点头,现在弟子无法给您麻醉,只能先从胸口引流血液,如果您还有意识,就继续运转灵力封住经脉,您不能再出血了,就算如今马上止了血,这出血量也恐怕有性命之虞,弟子会想办法给您输血。” 梅逾星没有点头,却勉强抬起手碰了碰阮岚手臂,阮岚能感觉到他体内灵气再次行起周天来,很快那断面整齐的伤口处就不再出血,只有那大针末端一直随着阮岚灵力操控而往外吐着带泡沫的血流,直到血流稍减,梅逾星呼吸声里也没了那喘鸣音,他表情才缓和些许。 “师尊不愧是第四境的大能,如此伤口莫说放在凡人身上,就算放在金丹修士身上,没有超声刀电刀止血也难救活,在如今这个时代怕是只能等死。”阮岚一边同梅逾星说着话怕他昏死过去,一边又拔下另一片龙鳞化作一枚发丝般的细针,以灵力化线穿在上面,“现在弟子要开始给师尊缝合血管与肌肉皮肤伤口,这是非常细致的手术,师尊莫要乱动。” 梅逾星没说话,眼睫微微颤动几下算是同意,阮岚便用灵力引着那金针探进他胸口,鎏金眸扫过内部细节却发现那血管肌肉竟已蠕动着开始生长,有几条最大的血管已经基本连接在了一起,他心知这是梅逾星正催动自己真元去疗伤,却也无可奈何,若是只靠他如今的医术和这个时代有限的医疗手段,他怕是拉不回他师尊这条命的。 端元再怎么说也是渡劫,梅逾星以合体之身接了渡劫大能杀机毕露的一剑,被直接刺穿膻中大穴,竟然还能撑着走这么远,本身就已经是奇迹。 阮岚想到这些,知道第四境的修士没那么容易死去,便沉下心来,专心一针针缝合着来不及生长而被灵力阻塞止血的细小血管,以灵力控制着金针在梅逾星身体里飞针走线,以求在那一层层肺部组织引流之后的愈合中不让他落下更多暗伤。 阮岚这边紧锣密鼓地救人,另一边长老居住的两仪峰上,端元正在山门处和静衍仙子梅千言对峙。 “端元,你可知道本座为了什么追你到此处。” 梅千言站在半空中,背后透明的观照剑与淡蓝的洞明剑都出了鞘,遥遥指着山门下站着的端元,一双同梅逾星生的一样的点漆凤眸里皆是愤怒。 端元捋着胡子好整以暇看着女童模样的师侄,语气悠然:“静衍,你一个女儿家莫要胡闹,我知道梅清仪乃是你本家侄子,只是他执意包庇罪龙,受一受皮肉之苦也是罪有应得,你如今来找我闹事却是欺师灭祖了。” “胡闹?你为了献媚于那北海老龙,欲在大典上抓走本应归于本座门下的丹修弟子,便不是胡闹了?”梅千言横眉立目,操着她那不知道哪里来的方言破口便骂,“更莫要提你这老东西伤了本座家的逾儿,本座问你,本座若是克扣了你儿傅融玄一分银子,你是不是便要闹上本座的药鼎峰来?你如今出手伤了本座的逾儿,他刚出关几天,身体本就尚未恢复,如今又加上这一重伤,本座来揍你一顿都是便宜了你这龟孙!” “揍我?就凭你这小女童一样的身体?道修的修为?”端元不禁失笑,“你我都是渡劫,但本上人虽是老了,却不是废了,你可知道剑修与道修之间隔着天堑?” 梅千言左手掐了个决,冷笑道:“你也就那张嘴还有本事动一动,你要是真的能打过本座,你现在便动一动那手指试试。” 端元脸上连续色变,他想唤出他本命参合剑,却连手都抬不起来,想要踏出九星罡步,脚下却如同生了根般动不了分毫,想要掐一剑诀,却真的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 “你使了什么术!要打便堂堂正正的打,放开本上人!”他终于有些慌了,保持着那动作对着梅千言怒斥出声。 “告诉你也无妨,本座叫它‘缚道之四,这绳’。”梅千言倒是笑了,那张甜美的鹅蛋脸笑得果真像个孩子,她在空中踏着灵气走下来,接近端元之后伸手在他脸上啪啪拍了两下,留下两个掌印。 端元脸上被打得吃痛,瞪大了眼睛道:“……什么这绳那绳的,什么邪术,本上人从未听过你这道术!” “没听过?没听过就对了,因为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于此方世界。”梅千言笑嘻嘻地直起身来,“名字不是本座发明的,术式倒是本座研究的,虽然原理不一样,放出来的特效也不一样,最后的结果却是差不多的——哦,应该比原版的效果更好些。” “本座自带前世宿慧出生,这是玄珠门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自然时常会搞些你们理解不了的东西出来。”她又抬起一只脚在端元脸上碾着,“本座还有另一招叫‘破道之九十,黑棺’,你若是不信,再试试这个?这一道法能让你陷入无尽黑渊,身受千刀万剐之痛,其实挺适合你这刺伤我侄儿的混账,不过放出来时你还是不是个完整的人形本座可不好保证。” “梅千言,你疯了!”端元听得心惊,想躲开他这师侄的鞋底,却连脖子都动不了一下,“我是你师叔!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们周围这些废物在干什么!快给我把这疯女人押下去!” “本座当然知道,本座在修理一个想要卖了宗门荣誉去献媚于异族的败类,你那些跟屁虫刚才就被本座以‘百步阑干’制住了。”梅千言又用力踹了他脸一脚,鼻骨断裂之声响过,端元惨叫一声,她挪开脚的时候只见端元脸上一片鲜红,鼻子都歪到了一边去,她露出副嫌弃的表情,在端元胸口衣服蹭了蹭鞋底,“你方才还说了什么?道修与剑修之间有天堑?你可知道当今的北境第一剑仙是谁?” 端元痛得脸上扭曲起来,却还撑着嘴硬:“他们说是你那侄儿,难道真正的第一剑仙不还是本上人么?” “非也非也,你明明自己也知道,如今公认的北境第一剑仙乃是个道修,世人称他化影剑主,清仪仙师。”梅千言伸手捏住他鼻梁强行掰直,引得端元一声痛叫,“正是本座的逾儿,今日毫不反抗被你捅了一剑的,刚到合体期的梅清仪。” “那不过是因为本上人不出世罢了!”端元整洁的胡须被血糊满,老脸上狼狈不堪,“他一个区区七百岁的小辈,又如何与一千多年修为的本上人相比!” “如今这世道,修为早已不是一切。”梅千言冷笑一声,“本座不和你说这个,你可知道这第一剑仙的剑术是谁教的?” 端元的瞳孔骤然收缩。 梅千言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是本座教的。” 她说话时,观照洞明已经穿透了端元琵琶骨,血顺着他长老青衣浸出。 她又从头上摘下一根金簪,簪尖明晃晃对着端元左眼,梅千言那小女童清脆悦耳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说,你一颗眼珠能不能赔本座逾儿那法剑穿胸之痛?” 端元又痛又怒,又怕她真的刺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看那金簪颤悠悠又转到他右眼前,梅千言悠悠道:“还是说,两颗才能赔得上呢?” 簪尖划过他眼皮,端元只觉得眼上一凉,目之所见便都蒙上了一层血红,梅千言将他眼皮划了下来,有一片就挑在那金簪尖上。 “本座这辈子没别的爱好,也不喜欢折磨人,但是也不在意偶尔当一次坏人。”梅千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本座倒不在意先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再去你身上穿一百个窟窿,不过想来还是让你看着比较好,那第一个窟窿就穿在和逾儿一样的位置吧。” 她伸手敲敲端元腰间的参合剑,这剑便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抵在端元心口震动不止,像是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刺进他主人身体那般。 “你的剑倒是跟你一样,都是废物。”梅千言从他肩头下来,伸手握住参合剑的剑柄,一点点将剑尖推进他心口皮肉,“来,尝尝本座的逾儿刚才尝过的滋味。” 她语调温柔,灵力清澈,眼神却阴冷狠戾得宛若魔道,端元已闭不上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那剑一寸寸往前,胸口剧痛愈来愈甚。 “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端元再也受不了这一点点持续的折磨,脱口大叫道,“梅千言,你到底想从本上人这里取走什么!” “本座什么也不要。”梅千言轻声道。 “你……”端元双眼猛然睁大。 参合剑穿透了他胸膛,从他背心处捅出一个剑尖,如刚才在殿上他对梅逾星做的一模一样,连位置都丝毫不差。 “本座亦不要你这条贱命,所以不会杀你。本座只要你知道,本座的逾儿不是任何人能动的。”她声音轻柔,却如鬼魔低语。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5. 第十五章 阮岚救师,千言震怒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6. 第十六章 前生因缘,异世相认 端元几乎觉得这看起来像个孩童的恶毒女人就要刺穿他的心脏了。 “静衍。” 柳下舒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玩够了么?” 他从未想过那个坐在掌门主位上、总是不可一世,而他深恶痛绝的声音竟能这么悦耳。 梅千言啧了一声,松开手中的参合剑,以一种有些滑稽的动作在胸前交叉起手臂来。 “从理论上而言,本座还没玩够,从情感上而言,本座也没玩够。” 她看了一眼口中正往外溢血的端元上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山门外不见悲喜的静弘仙尊,以一种古怪且不雅的动作耸了耸肩。 “不过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本座可以玩够了。” 梅千言散了左手的诀,双剑从端元背后拔出,又在他自己的衣服上擦净血污才回鞘。 然后她又踹了端元的脸一脚,她这位渡劫期的师叔,这端字辈的长老便仰面倒了下去,嗬嗬地从喉咙里喘着气。 “带走他吧,别让本座在药鼎峰见到这个晦气东西,不然本座不介意邀诸位同道共赏,看看现在玄珠门唯二的两个端字辈之一是怎么死的。”她又在端元衣袍下摆上蹭了蹭鞋底,“本座现在要去看看本座的逾儿怎么样了。” 柳下舒淡淡道:“清仪不在玄阳峰,在栖风馆。姓阮的小龙在救他。” 梅千言脸上的笑容先是僵住,接着消失不见,最后她整个人霍然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淡紫灵光朝玄珠门主峰去了。 柳下舒目送自己的师妹远去,半晌才低头去看地上抽动的端元,幽幽叹了口气。 “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去惹那梅千言的侄子,惹本座的亲徒。” 端元那闭不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喉咙里迸出不成句的话来:“她……你……都一样……都是……嗬……逆徒……该死……” “原本今天该死的是你。”柳下舒垂着眼睛看他,“可本座看你还死不掉。” 端元眼神里带上了恐惧,却仍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梅千言的灵力在他身体里四处流窜,令他经脉损伤无法恢复,也令他伤口不能自愈,如今吊住自己一条命是没有问题,若想彻底痊愈却得费一番力气了。 “你……早就……知道……”血沫从端元嘴角溢出,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题。 “既然你也觉察,今日之事又落了空,那本座不介意为你解一解惑。”柳下舒抬头去看两仪峰的山门,山上并无人下来接应躺在地上的端元上人,他周围那群随从也没有醒来的意思,“今日此事本就不该与清仪有关。原本据天道所示,他还有四年方能出关,却不知为何数日前天道骤变,清仪出关,令本座没来得及改变筹划。” 他又背起手来,眼角觑着地上的端元:“原本今日你若是拘了那阮氏小龙,真去献给那北海老龙,本座便能以你献媚于异族为借口夺了你长老之位,废了你修为赶出山门。可清仪要用自己的命保下那小龙,又是二百年之前便有一段因缘际会,本座又如何去驳他的好意?” “本座是冇想到,你是真敢捅下去。”这静弘仙尊在路边寻了块青石坐下,那模样竟也像坐在玉座上,“你如今只不过受了伤,却还活着,还保有这一身修为,这都是因为那被你捅了一剑的梅清仪。他救了你一命,你可晓得?” 端元脸上一片青白,喉咙里嗬嗬的声音不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肺里充满了血的感觉如何。”柳下舒那原本就冷彻的银眸里的眼神冷得像冰,“本座的徒儿如今也是这个模样,你说他好受么?” 端元终于从那被血堵满的喉咙里挤出几句不成人声的话来:“……逆徒……静弘……你……端永若知道……!” “本座的师尊若是晓得了这事情,也要赶你出山门的。”柳下舒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什么感情都没露,“你以为端永仙尊就很欢喜你么?你和凡间女子生那傅融玄的时候,他就已经对你失望了。” 他隔空拍了拍端元的脸,拍得血沫四溅。 “比起你这个师弟,他更欢喜他那个乖巧徒孙,梅清仪啊。” 端元瞪圆了双眼,喉咙里发出些含糊的呜咽,却依旧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静衍看在本座的面子上放了你一条命,本座便看在本座师尊的面子上亦放你一条命。”柳下舒从不知哪里掏出一串手串来在手里盘着,“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座便在这里看着你灵力散得差不多,再让那些人来找到你好了。” 梅千言到了栖风馆,又跟着血迹找到梅逾星所在那房间的时候,阮岚已经结束了缝合,梅逾星也被他放在榻上躺着,身上血迹已经擦净,刺在胸口的两根空心大针却未挪去,仍在往外流着带粉红泡沫的稀薄血液。 这女童模样的仙子已经冷静下来,看到房里三人对她施礼,只轻轻点一下头,眼睛直接看向阮岚,开口便是问梅逾星的情况。 “清仪如何了。” “仙师他……师尊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如今只是身体又亏损了不少。”阮岚看到梅千言也不敢看她眼睛,只盯着躺在榻上的梅逾星说话,“原本师尊便是刚刚出关,阮某方才查体发现师尊丹田不满,如今又动了他太阴真元疗伤,怕是要几年才能完全修养过来了。也幸得那一剑刺的不是丹田,否则……” 梅千言没接他话,只看着她那躺在榻上,胸口露着一条狰狞伤痕,只随着呼吸有微微起伏的侄儿,半晌叹口气道: “这个信球货,到底耍啥子帅,居然还把那剑拔出来,那不是要自己的命吗。” 顾无瑾同曲明笙已经从梅逾星那里听过不少门内逸闻,知道静衍仙子时不时会冒出几句奇言怪语来,并没把她这一句怪腔怪调的话当做事情,阮岚听见她这一句不知哪里来的方言却是全身一颤,一双棕眸里全是震惊。 然后梅千言又扭脸细细打量起阮岚来:“本座之前只道你制丹炼药是一把好手,如今却观你这疗伤手法眼熟,引流,扩创,清理,缝合……你怕不也是个有‘前世宿慧’的。” “前世宿慧”那四个字她咬的极重,似乎别有所指。 阮岚却是从她嘴里听到了数百年来都未听到过的几个词,眼里震撼更甚,便试探问了一句:“敢问静衍仙子,您的‘前世宿慧’来自……” “嘘。天道所锢,不可说。”梅千言竖起一根笋尖似的白嫩指头放在自己唇上,“本座只问你一句,宫廷玉液酒?” 阮岚怔了一下:“……一百八一杯?” 梅千言眼睛亮了:“这酒怎么样?” “呃,听我给你吹?”阮岚似乎蒙了。 “卧槽!卧槽!终于啊!”然后这静衍仙子便嗷的一声叫了起来,整个人扑到阮岚身上紧紧抱住,“亲人呐!!本座终于见到亲人了啊!!一千多年了啊!!!” 还站在旁边的曲明笙瞠目结舌:“什么,什么玩意,静衍师叔祖在和那龙说什么?” 顾无瑾脸上的表情也没比她好多少:“我也不知道啊,咱也不敢问啊……” 另一边的阮岚脸上神情则是比他们两个都要惊骇,他没想过自己这藏了几百年的秘密会被另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乡给发现,不如说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在此方世界遇见另一个穿越者,更逞论现在身上还扒着个一千多岁哭得涕泗横流的渡劫期大能,而这位大能听起来比自己穿越过来的时间点要早了几百年,两个人原本却应该是差不多的同龄人才对。 他只能一边拍梅千言后背一边小声提醒她:“仙子,仙子你冷静点,就算咱俩是老乡也先别这样,你看我那俩同门都看着你呢……” 梅千言才反应过来,一松手从他身上落下来,拿袖子蹭蹭脸:“嗯?哦,哦。那本座先不哭了。主要是一千多年了,没见过从那边来的人……你是医学生?” 阮岚眼睛暗了暗:“是,做到心脏外科的副主任。” 梅千言坐到一边的椅子上,从袖口里掏出块巾帕抹着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阮岚的神情:“……医闹?” “是。”他眼神更黯淡了。 梅千言擤了下鼻子,眼神里带上了怜惜:“……那你到这边来,还选治病救人这条路,真不容易。” “阮某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甚至醒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没什么特别之处,亦无贵人相助,非要说,师尊算是阮某的贵人。”阮岚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寂寞,“再说了,阮某也在这边活了快四百年了,再有什么事情也都该释怀了。” “……你已经完全活成了这边人的模样了啊。”梅千言摇摇头,“平时是不是不看小说?” 阮岚挠挠额角:“……平时比较忙,论文看得比闲书多。” “你都看什么闲书?”梅千言追问一句。 阮岚似乎回忆了片刻:“呃,阮某死前应该是在看《红与黑》……” 梅千言被噎住似的顿了下:“……懂了,你这身份,也就是你,只想着继续行医,换个别人估计就要恭迎龙王回归了。” “阮某一条半死的罪龙,怎么和北海龙宫那么多兵强马壮的水族作对?”阮岚微笑着摇摇头,“睁开眼睛的时候阮某就知道,摆脱锁龙渊就是阮某这辈子唯一的目标,至于治病救人,就当给自己积德了吧,毕竟阮某除了这双手上的手术功夫,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你倒是挺豁达的,换个人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进去,然后手刃个把仇人登临龙王宝座什么的,你却只一心想着怎么逃出来。”梅千言摇摇头,“这心性着实叫人佩服。” “龙族寿命比起凡人过于悠长,阮某若是心里只想着那些东西,怕是早就疯在了锁龙渊里,如今也没有能入得了玄珠门的阮某。”阮岚笑笑,眼睛又回到了躺在榻上的梅逾星身上,“所以阮某才说,师尊于阮某而言是难得的贵人。” 梅千言也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点点头道:“嗯,也是,如今知道有这一层关系,也确实不好再让你做本座的徒弟,不合适。你便留在逾儿身边照顾好他,这孩子从小就轴,轴哩要命,跟个信球一样,你看他今天在玉泉殿上处理事情的方式便就清楚了,他本不用受如此重的伤的。” “要阮某来照顾师尊,这更不合适吧,阮某两世加起来也没有师尊活得长,在玄阳峰上一定是师尊照顾阮某才是。”阮岚笑得无奈,“不过看顾好师尊的身体这点阮某还是能做到的,毕竟脑袋里这些知识是阮某唯一带来的东西了。” 梅千言便从椅子上跳下来,两手叉着腰,黑眼睛里神情认真的很:“好,你若是有事情便来找本座,药鼎峰和丹鼎堂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其实阮某有一事相求。”阮岚又想起刚才的为难来,“阮某听说静衍仙子知晓这一方天宇所有的术法,不知有没有可以与电刀或超声刀相比的术法,能在出血点精确止血的方法在此方世界实在是太重要了。” 梅千言闻言皱起眉头,思索一阵道:“和本座说说对温度有什么要求,原理是什么。” 两人这边絮絮叨叨地开始研究术法,另一边顾无瑾与曲明笙二人面面相觑,从“宫廷玉液酒”开始他们就听不懂这按年龄来说是他们前辈,按入门来说却应该算是他们师弟的龙族后裔到底在和他们静衍师叔祖说些什么,最后只好各自寻了个地方坐下。顾无瑾还能勉强听明白点梅千言在说的术法常识,曲明笙这肌肉比脑袋大的姑娘却听了一刻钟就开始昏昏欲睡,等到她蓦然惊醒,擦着口水再往榻上看的时候,却看到阮岚正扶梅逾星起来,而梅千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师尊!”她从椅子上蹦起来扑到榻前,“你醒了!” 梅逾星胸口那两根金针已经撤了去,如今只在肋骨间留了两个不甚明显的伤痕,他气色尚不大好,脸上是失血过多的苍白,那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是因为胸口还痛,看到刚醒来的曲明笙和站在旁边的顾无瑾时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来。 “辛苦你们了。”他声音很低,却也很清晰,“你们静衍师叔祖可是来过了?我闻到她红袖篆的味道了。” “是,她一盏茶前刚走。”顾无瑾亦是低声回答,“师尊可觉得好些了?” “还是多亏了阮岚救我,否则以我今日之伤,怕是活不到姑姑来找到我。”梅逾星低笑道,又咳了两声,还是从嘴角迸出些血沫来,便苦笑着用拇指拭去,“以合体之身接渡劫一剑,到底还是托大了,没想到你们端元师祖下手是真的想杀我。” 他又转眼看到放在旁边桌上的两片苍蓝龙鳞,视线移到阮岚已经结了血痂的手背上,又轻叹一声道:“也辛苦你了。” “师尊救了阮某一命,区区两片龙鳞又算什么。”阮岚藏了藏手臂,又道,“就算师尊哪天需要阮某的龙珠,也要吐出来给师尊的。” “都好几百岁了,还净是些小孩子说笑,龙珠这东西哪能给人。”梅逾星似乎是很疲惫,又闭上了眼,“明早待我恢复过来,我们便回玄阳峰,这伤还是要在洞府里养着才安宁。” “师尊如今最好尚不要动弹,静衍师叔祖说明早她送些丹药过来,给师尊护住心脉修复内伤用。”阮岚声音亦是不大,却笃定得紧,“如今师尊不能进食进水,是怕您体内会感染,往后一二日里可能会发热,虚红姑娘已经从我外门住处将医箱取来,之前已经给师尊喂了消炎的丹药,若是再发热便叫阮某,用注射来补药。但关键仍在于师尊自己将体内外来灵气炼化或驱逐掉,否则靠它们自己散掉怕是要过上好一阵子了。” “好,既然虚悬是医士,便听你的。”梅逾星闭着眼笑了一下,“让两个孩子先回峰罢,这年纪的孩子不能缺了觉,若是童子也在便说我被掌门差去做事了,过几日再回峰。” 曲明笙倔脾气便上来了:“不,我要陪着师尊。”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6. 第十六章 前生因缘,异世相认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7. 第十七章 衾里白梅,醒时折花 第二日早上的时候,梅逾星还是回玄阳峰去了。 无他,只是因为柳下舒来了,伸手便连被子带人全卷了起来,三五步便走到了玄阳峰涵月阁把他徒弟放了进去,途中甚至还捎带上了到底一夜没走的三个徒孙,给他们扔在院外便带着徒弟回了房间,搞得连阮岚都不怎么敢进去。 梅千言也跟着他来了,却没有她师兄走得快,进屋的时候只看见这静弘仙尊正给他还睡着的徒弟掖被子,便撇撇嘴把药箱放在一边桌子上,小声嘀咕一句:“你这老东西现在看着倒是慈祥,昨天又干甚去了。” 柳下舒掖完被角便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两眼半阖着揶揄他师妹:“本座还能做啥子,还不是给你们俩个揩勾子去嘹。” “本座有啥勾子要你去揩。”梅千言从鼻子出了一声气。 “他挨了一剑,你还了一剑,你们俩个倒是撇脱了,本座可是闯到鬼了。”柳下舒掀了下眼皮,方言跟蹦豆子一样吐出来,“这娃子哈戳戳的挨了一剑就走了,大典得有个撒过伐?你嘿人巴煞哩去逮到端元那个烂屁娃儿,哐哐给他两坨子,你安逸得板,是,本座也墨斗铲他两耳屎,别个要爪子看?静字辈哩同端字辈哩扯筋,那群喳喳哇哇的东西又要来讲,到时本座又吃的麻花搅搅害,不去给他揣到起能行伐?” “那行吧,是本座思虑不周了,给师兄赔个不是咯。”梅千言嘟嘟囔囔地摆弄着药箱里的瓶子,捡出一瓶补气丹一瓶培元丸来,想了想也没再拿更多丹药出来,“算了,不拿了,吃多了也不好,是药三分毒的。” “罢了罢了,事都过去了,还能怎么着,本座捞着这个掌门位子,不就得做点事情伐。”柳下舒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丹修,莫给他瞎戳戳吃药,喊那小龙给他看着点。” 梅千言也知道他心里憋闷,平时柳下舒在徒弟和几个亲近的师弟师妹面前便放松得很,如今这一通方言糙话说出来却也只因为是在这梅氏二人面前,若是有旁人在,他定不会说成这样子的。之前他放任端元在大典上做手脚定是也有他的安排,只是这安排看起来是被梅逾星给坏了事的,可他徒弟的行为有理有据,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比起自己认个错,梅千言更不想去怨自己侄子。 “再怎么说,这次受创最重的还是他。”她把那一箱子丹药推到一边,“你把那梦诀散了吧,他也该差不多睡够了。不过莫跟他说本座去找端元麻烦,他若知道了又要说本座任性,每次都被自己侄子教育可不是什么体面事情。” “你自己跟逾星解释罢,他早个便醒了。”柳下舒拿下巴指了指床上的梅逾星,“莫装睡了,如今连本座的梦诀都制不住你,你倒是和端元那厮说的一样,是真的长本事了。” 梅逾星听见他师尊这么揭穿他,也不好再装睡,便乖乖睁眼,不知是尴尬还是不适地轻咳两声:“劳烦师尊和姑姑挂念了。” “你啊……”梅千言也叹一口气,坐到梅逾星榻边去,“你也是,何必呢?非要出手去救那小龙,那到底是本座看上的徒弟,还能真让人给掳了去不成?” “他和我也算有一段因缘,我既然和他说过要收他为徒,如果在那里不出手救他,侄儿自己心里都过不去。”梅逾星到底隐去了自己在内景中所见,没说出若是他无所作为,阮岚终会身陷龙狂之事,他怕柳下舒他们知道此事,便要提前除掉这已经很是可怜的小龙,“我还未来得及问他更多事情,不过看他那性子,总是会慢慢对我说了来的,到时我再和师尊姑姑好好说,他到底从何而来,身世几何,我都会一句一句问清楚。” 梅千言眼睛闪了闪,没说旁的,看着她侄儿苍白的脸,只问了一句:“胸口那伤,还疼么?” “好多了。”梅逾星答得口是心非,没看他姑姑的眼睛。 只有他自己知道渡劫期剑修那带着罡气的一剑究竟有多痛,痛得他当时便生出了后悔的心思,又用了毕生的毅力才忍到栖风馆方破了功,就算到了现在胸口也透着阵阵蚀骨的灼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剖成两半。他刚刚合道,尚不能称为人仙,到底还是□□凡躯,如今虽然修复了身体,九幽玉骨亦替他挡下多数剑伤,可内里的经脉却需要很久的时间来温养才能痊愈,而且即使表面痊愈,也要经年累月才能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梅逾星原本以为自己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如今想到三百年之期,却焦急得恨不能现在便直接站起来,去寻那芥子城,推迟天地大劫去。 梅千言扫他露着薄汗的额头一眼,从药箱里隔空取出瓶镇痛的丹药来放到他枕边,淡淡道:“别跟本座面前逞那个强,伤口还疼就吃了,多少能好点。” 梅逾星只好讪讪笑了两声,手撑着榻便要坐起来吃药,正痛得攒眉蹙额,背后却被一只大手托住,有两缕银白的长发落在他眼前。 梅逾星这一休养便是整整五天,期间同门的几个师弟师妹都来看过他,却被有空便待在涵月阁的柳下舒赶走了,说梅逾星需得静养,不能见人,阮岚也不敢在师祖面前说个不字,何况梅逾星确实是需要静养。 只是急得凌广遥和李元江这两个师弟天天没事就来玄阳峰上转一圈,进涵月阁里去看看,每次都被他们师尊赶走,每次都悬悬而望地待在涵月阁院子外面等着,这一天终于是等到梅逾星被阮岚推着出来晒太阳了。 阮岚说梅逾星那刚刚愈合的伤口还脆弱得很,却又不能一直待在室内不见阳光,便从梅千言那里讨来了木轮椅,非要推着他这新晋师尊出去晒晒玄阳峰上中午的太阳,而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苦笑着和这小龙辩着什么事情。 “我都说过,我在洞府里坐了近百年也没事情,如今左右不过是躺了五天,期间也从未断了运功,远到不了你说的那什么肌肉萎缩身生恶疮的地步。再说我这一身九幽玉骨修的时间估计比你活得还长,莫要把我想成个琉璃人了。” 凌广遥来到玄阳峰上的时候梅逾星正笑着说阮岚多此一举,阮岚不说话,却只是笑眯眯地将他推到庭中去,就停在那玉树华盖下面,穿过玉枝玉叶的阳光稀稀落落照着他未曾束起的一头墨发,那长发流水般泻在他肩头椅背上,旁边还走来一只白鹿,就在他轮椅旁边卧下,眯着眼去嚼地上落着的玉叶,冰姿自有仙风,恰似人入画中。 凌广遥赶忙三两步走上去:“师兄,大典之后我来找过你几次,只是每次都被师尊给我赶出来,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梅逾星抬头看他,微微笑道:“怎么,你又有什么事来找我?我不过就歇了几日,你怎么连一峰之主的那点沉稳都没有了。” “……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师兄么?” 凌广遥看着他师兄那血色淡得吓人的嘴唇,不知为何心里就起了火气,又同时委屈得很,细长的琥珀色眸子眼周竟急的微微发红:“殿上那一剑,就算是不知道端元那人下手毫无余地的,都要避一避那锋芒,你可是见过他当年如何屠杀邪修门派的,更别说你当时还远不是完满的状态,为什么就敢用肉身接下他那一剑?” “那样的情况下,若是没有个人见血,端元师叔祖哪能下得来台,若是他下不来台,往后还不知要找这小龙多少麻烦。”梅逾星瞟了一眼身边青年,无奈笑笑,“若是我受点罪,能让各自往后日子都好过些,那便让我受着好了。” “师兄!梅逾星!”凌广遥急的冲口而出,“你到底为什么——” 梅逾星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我答应过他,要做他师尊,我便要负起这责任来。” 凌广遥被他一句话噎住,最后只能压下声音里的那丝颤抖:“师兄,你就算是为了救人,也应当保全自己,你这样早晚有一天会死的。” 梅逾星却露出个见他以来最真心的笑来:“若是我不想死,不说这三界二十八天,整个七曜摩夷天又有几个人能要我的命的?” 凌广遥微微一怔。 有一片玉叶落在梅逾星肩膀上,他随手捏了起来喂给白鹿,笑意不减:“放心吧,广遥,你师兄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别忘了,如今我也是能自称本座的人了啊。” 在凌广遥眼里,这一刻的梅逾星仿佛变了个人,凤眼微挑,神采飞扬,明明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一副重伤未愈消瘦单薄的身子,却总叫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耀眼。 他记忆里的师兄向来是清冷如雪里白梅的,平时脸上虽然总是挂着一幅温雅柔和的浅笑,可是眼里却总是没什么波澜,就像是冬雪覆盖后的湖泊,明镜一般却永远没有什么波动,如今虽还是那一副同他们师尊如出一辙古井无波的眼神,那身上的气势却与过去的他截然不同,连他这做师弟的都能感觉出来。 那是种睥睨天下的傲然与孤独。 若是这如今看来如霜雪梅花般的人面对的是敌人,他难以想象他师兄露出的又会是怎样的神情,或许对于如今的梅逾星而言,真的会有人死在化影剑下。 他大师兄是个连蚊子都不会去打的人,那双手又怎么忍心沾血呢。 但那股气势亦只出现了一瞬,仿佛只是凌广遥的恍惚,一瞬之后他还是那个清冷无情却又温柔敦厚的梅逾星,正伸出一只手去摩挲着白鹿的头颅。 “不过如今师尊与姑姑都还在,玄珠门能自称本座的也只有他们二人,若是师祖还未飞升,便要加一个师祖。”他笑道,“我到底是还没有那个胆子去妄称本座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如今尚死不得,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哪一天会死,什么伤受得,什么受不得,我自有分寸。” 凌广遥知道他再怎么说也说不过梅逾星,便同他招呼一声,从一楼搬了个凳子来坐到他身边去陪他晒太阳。 师兄弟二人说了好久的话,凌广遥才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却被梅逾星叫住。 “什么事?”他疑惑回头。 梅逾星看了眼阮岚,这小龙倒是心领神会地进屋回避了,他才又转去对凌广遥开口:“又有你们凌烟阁的狐狸来了,这次倒是有礼貌了,还知道先拜拜山门。你且去接那小狐上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凌广遥听了这话,点一点头便御剑走了,没过半柱香时间,便带着一个青衣狐仙回来了,这男狐仙一头发丝亦是淡青色,背后同色的尾巴云烟一般摆动,看来亦是个修风遁的,如今规规矩矩对梅逾星行一礼道:“小狐凌晓,拜见化影剑主,凌烟阁送小小姐的队伍已经到了外门,还请剑主前去接应。” 凌广遥眉头便皱了起来:“你没看到清仪仙师身子不舒坦,如今都不能自己行动?怎的还敢说出这种话来。” 他虽是凌烟阁旁系,却到底是上上代老阁主的亲孙,凌氏里能以三个字取名的狐狸都不是凡物,自然在这些不知到底是不是凌氏血脉、二字名的普通狐狸面前要张扬得多。 “无妨,我同师尊说一声,让他去接你们。”梅逾星抬手阻住凌广遥下面的话,“只是一个小小的信使罢了,你们带队的人如此说的,你便如此将话带来了罢?” 凌晓埋一埋头道:“剑主亦可拒绝。” “我若直接拒绝了你,怕是你往后会不好受。”梅逾星笑了下,回头朝楼上朗声道,“师尊,您看,凌烟阁送他们小狐狸的队伍,是您去接一下,还是我让广遥去接他们?” 片刻,柳下舒那冷冷的声音便从涵月阁传出来:“整个门内也就只有你这小子敢指挥本座去做事。你便等着,本座自会差人接他们上山。” 梅逾星便回头对着两只狐狸笑着,眉眼里都松快起来:“走吧,我们去山门处接人,劳烦广遥推着我了。”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7. 第十七章 衾里白梅,醒时折花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8. 第十八章 天狐露相,真龙有怨 从山腰涵月阁到玄阳峰山门倒是走得快,不过一盏茶功夫三人便站在山门外等着柳下舒安排的接引人了。 梅逾星原本觉得,这妖修入门不应有太大阵仗才是,毕竟当年凌广遥入门,亦只有他母亲一人送他上山,却未曾想过,他站在山门上看到的竟是远处祥云翻卷,彩霞漫天,一艘通体火红,饰着繁复狐书纹路的仙舟不疾不徐地从云中探出头来,周围游曳着现出原身的狐仙,多是二尾三尾的狐狸,还有四只修成了狐化龙的,狐首龙身,红的白的黄的青的,皆是皮毛细腻,在各色灵光缭绕中摇曳生姿,踏着祥云便与仙舟一道,缓缓落在了梅逾星面前。 这仙舟不小,船头足有一丈半高度,梅逾星若是坐在它脚下都看不太到它甲板上的模样,好在它落地的地方离他不近,还算能让他看个完全。 待到仙舟完全停稳,一个裹着赤色衣裙的美艳妇人缓步从船舱中走出来,她生的高挑丰腴,面目姣好,身后五条赤色的尾巴随风摇摆,乌黑的长发绾成流云髻,只在鬓角插了一支金镶碧玺的簪子,耳朵上坠着细小的银链,却也在美目流转间显得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尽显狐媚之态,端的是人间绝色。 这怕便是凌晓这小狐狸的上司了,梅逾星自忖。 那狐仙看到山门中间坐着的梅逾星,先是在他身边两只狐狸脸上扫了一遍,一双绰然美目中先掠过一丝不屑,又掬起笑容,踏着那五色祥云从仙舟上一步步走了下去,一直走到梅逾星面前,施施然行了个万福。 “奴家乃凌烟阁紫仙之首凌照姬,在这儿见过化影剑主了。奴家的主子,凌烟阁阁主托奴家送小小姐来贵派,说是剑主答应了治好小小姐的痴症。” 这名为凌照姬的紫仙虽然动作恭敬,语气也客客气气,却还是被梅逾星瞥见她看到凌广遥时眼里一闪而逝的那一丝轻视。 饶是断了贪嗔痴的梅逾星,也生出一丝不快来。 狐狸与狐狸,也断然是不同的。 狐狸分四类,狐媚、学狐、狐仙、天狐,最低的便是野狐修来的狐媚,其次便是饱读诗书灵慧秀通的学狐,再者是被天仙玉女,碧霞元君遴选过,历经天劫修出狐丹的狐仙,最高一类便是天狐,如今三界能算得上天狐的,皆是天宫三万八千天狐后裔,例如凌氏嫡出的一族,便是如此血脉。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途,狐则在仙妖之间。 而紫仙又是何物? 在梅逾星看来,紫仙无非是名号好听,说到底不过就是采人菁气,借凡人爱恋修行的狐媚罢了,再好也不过是借着夙缘之说,久而相安,然而紫仙的夙缘总是一桩接着一桩,又有几个紫仙是会真心对人的? 这些阿紫狐媚,不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只是怕天律惩治,怕不能成仙还送掉了性命,少有是真的不忍伤人才不做这种修炼的狐媚。 梅逾星如今观这从仙舟上下来的赤狐,媚骨天成,风情万种,断然不是那云心月性的天狐一脉,倒像是野狐得了机缘,攀上了吴地九阁之首,才得了凌姓的那种旁支。 如今看不起凌广遥,无非是因为他是人狐混血,嫌他非仙非妖,不人不狐罢了。 “没想到送抱瑜来的竟是凌照姑姑,这可真是多年不见了。”梅逾星开口前,却是凌广遥先冷冷地打了个招呼。 凌照姬听见他这话便露出个柔媚的笑来:“这可不是奴家要来的,小小姐喜欢缠着我,若不是奴家相送便要哭闹,阁主便给了奴家一个姬字做了全名,如今已不叫凌照了,若是表少爷愿意,便叫奴家照姬姑姑罢。” “既是阁主决意送凌家嫡女来我玄珠门修道,又指名要投于我门下,我自然要负责治好她的病。”梅逾星顺着凌照姬的话说了下去,他知道这紫仙怕是并不清楚凌抱瑜魂魄被拘一事,心里也了然她并非是凌远峰多么信任的人,恐怕真的如她自己所说,是凌抱瑜任性,非要她陪着才让这紫仙来的,“是谁引各位进的护山大阵?不如一起来我峰上喝杯茶再走。” 他话音刚落,便从那火红仙舟上又跃下一个人来,笑声朗朗:“大师兄,二师兄,是玉书接他们进来的,我回来了。” 梅逾星循着声音看去,便看到一个腰间挎着黑鞘长剑的玉面郎君,这少年般的剑修面上年龄不过二十一二岁,端的是生得丰神如玉,倜傥出尘,一双桃花眼里原本含着能盖过那紫仙凌照姬的风流,如今却笑得干净又灿烂,像是能融化霜雪的炽烈阳光,连眼睛里都泛出粼粼的波光来。 “玉书!你何时回来的!”梅逾星一时间又惊又喜。 来人正是他五师弟,清敏子樊玉书,听雪山庄的旧少主,如今的北境第一剑修。 樊玉书看清楚他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笑容却骤然怔住了,也不回答梅逾星的话,只紧走两步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在他面前平视梅逾星的眼睛:“师兄,你受伤了?可是雷劫之伤?还是说你……没能合道?” 梅逾星看着樊玉书脸上绝不作假的担忧,心里一暖。 这孩子还是这样,从他四百年前入门便是如此性情,走到哪里都像一轮太阳,热情,温暖,光芒夺目,天然纯澈,明媚得耀人眼睛,仿佛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的一切都会随着他明亮起来一般。 与他相比,梅逾星自己最多能做一轮月亮,无论怎么去改变,他终究还是性子太冷,就算想了办法去对身边的人好,却也总不是那个滋味,就像月亮,能照彻万物,却总是冷的,远的,冰寒的,是只能隔着一扇窗户,烤着火盆看才舒服的。 他抬手将樊玉书扶起来,拍了拍他膝上尘土道:“放心吧,我已经合道了,这也并非雷劫之伤,你别担心。若是非想知道,等到私下里再同你说。” 樊玉书也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一点头道:“我今日刚从北海回来,还带了敖景太子来,没想到刚进外门便被师尊喊去接凌烟阁的贵客,便乘他们的仙舟一同来师兄峰上了。” “原来如此。那位北海太子也在舟上?”梅逾星又拍拍樊玉书手背,眼睛转向旁边的紫仙,“那么便将抱瑜姑娘同敖景太子一同请出来吧,我这峰上地方狭窄,放不下如此大的一艘仙舟,还要委屈各位走上去了。” 其实玄阳峰上并不是放不下这艘仙舟,只是人家的下马威已然到了面前来,梅逾星若是不能投桃报李,反而显得落了下风。可又不能真的针锋相对,毕竟玄珠门与凌烟阁也是交好的门派,只是不知道今日来的这紫仙在犯什么病,竟想在他们面前摆一摆威风。 一万多年的玄珠门,岂能容一个小小紫仙在此放肆? 凌照姬倒也未说什么,只是笑眯眯拍一拍手,便又有几个方才还是本相的狐狸化作了人形,亦是都生得秀丽俊俏,他们便去打开仙舟內舱的门,里面却没有人,只传出年轻人的怒骂和小女孩咯咯的清脆笑声。 “你这不知礼数的野狐!从本太子尾巴上下去!!不准拽本殿的尾巴尖!住手,不对,松嘴!!” 梅逾星还没听明白,只看见凌照姬脸上连续色变,樊玉书在一边捂住嘴噗嗤笑了出来,这紫仙腾空而起便进到內舱里去,接着梅逾星便听到她的尖叫:“小小姐,您不能这样!快从太子身上下来!出来之前不是教过您礼数了吗!” 樊玉书拍了拍梅逾星肩膀,忍着笑也跃上仙舟甲板去,探头对着內舱叫道:“敖景太子,您就带着她出来吧,左右不过是见见您的师尊而已,也不能算丢人的。” 梅逾星愈发好奇了,忍不住探着头去看那舱门,腰背一动弹却牵动了还未痊愈的伤口,痛得一皱眉,好在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模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那仙舟上的混乱中。 片刻之后凌照姬便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从舱门里走了出来,美艳的脸庞上一阵青一阵红,她背后则跟着个长发及腰额生龙角的青年,一张生了些许淡蓝鳞片的脸俊美无双,烁金眸子里全是忍不住的怒意,如果不是他怀里抱着自己的淡蓝龙尾,那么这怒意看起来大概还会有些震慑力,只是如今配上他的动作,这怒气就只剩了滑稽。 梅逾星用拳头挡住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凌照姬怀里那小狐狸耳朵短短的,正看起来颇开心地动来动去,毛茸茸的一大堆尾巴更是短得厉害,身体却圆滚滚的像个雪团子,一双深紫色的圆眼睛滴溜溜转动,看上去分外的灵动活泼,至少梅逾星从那眼神里怎么也看不出所谓痴症来。 凌照姬一双美目简直快要哭出来:“小小姐,奴家不是同您说过了么,见化影剑主当以人形去见,您这是成何体统啊……” “这个新玩具不让鱼鱼玩,这个样子比较方便爬。” 小狐狸口吐人言,正是刚才梅逾星听到那娇滴滴的女娃娃声音,她在凌照姬怀里挣扎了两下便跳了出来,落在甲板上变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看模样至多五岁,上身是件斜襟小白衫,下身着一件大红的襦裙,襦裙上绣着莲花锦鲤,裙下伸出两只小小的大红绣花鞋来,一头黑发扎成两个冲天的丫丫,圆溜溜的眼睛四下里打量,看到梅逾星脸上未消的笑容便啪嗒啪嗒跑到船头,趴在船舷上一边对他挥手一边咿咿呀呀喊道: “你好漂亮呀!你是谁啊?你为什么坐在那里啊?” 梅逾星被她喊得一愣,凌照姬则是脸都白了,赶忙过去一把抱起这个小女孩来,也来不及再化那祥云出来,只是有些狼狈地落在梅逾星面前,不住对他道着不是:“剑主莫怪,小小姐她,她有痴症,不知道礼数,也不知道话该怎么讲,还请剑主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不打紧,不打紧,我再怎么说也不会同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计较。”梅逾星又笑了,示意让凌照姬放这女娃娃下来,细细打量着那粉面朱唇的孩子,“这便是凌烟阁的小小姐凌抱瑜?看来倒不像是什么痴症,只是天然纯真罢了。” “您不要看小小姐这个模样,她已经一百多岁了,却还是日日以幼童模样或本相示人,这不是痴症又是什么?”凌照姬也不敢隐瞒,面上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却还是牵着凌抱瑜的手让她来见梅逾星,“小小姐,这是您往后的师尊,您可千万不能对剑主不敬啊。” “师尊?就是哥哥说的,会教鱼鱼画画和变戏法的人?”凌抱瑜睁大了眼睛打量回去,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对,这不是师尊,师尊都是老头子,鱼鱼听过话本子,师尊都长着一把长胡子,说些鱼鱼听不懂的话。” “小小姐……”凌照姬急得汗都出来了。 梅逾星抬手示意让这紫仙不要说话,微笑着摸摸凌抱瑜的发顶,问她:“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凌抱瑜侧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你说话鱼鱼听得懂,你又好看,你是神仙哥哥。” 梅逾星七百多年从来没听过谁对他说这种话,所有人都尊重他敬爱他,却绝不会有人用容貌去评价清仪上人,可这又偏偏是小女孩的真心话,如今连梅逾星都一时语塞,倒是一边的凌广遥噗地笑出了声。 “那好,那我现在跟你说,我确实是你师尊。”梅逾星笑得无奈,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个风华绝代的紫仙凌照姬竟然能在这小小的九尾天狐面前急出汗来了,“师尊呢,就是会照顾你生活,教给你本事,告诉你怎么做人的人。” 凌抱瑜又盯着他看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开口:“神仙哥哥……是师尊?” “对,我是你师尊。”梅逾星点点头。 “不是老头子?” “嗯,不是老头子。”梅逾星又想了想自己的岁数,“或者,也可以说是个老头子了。” 凌抱瑜猛摇头,头上花翠摇得叮当作响:“师尊是神仙哥哥,不是老头子。” “好,那便不是老头子。”梅逾星又拍拍她头顶,任这小女孩趴在自己膝上,抬头去看旁边的凌照姬,“莫担心了,这是个好孩子,我会治好她的。” 凌照姬看着梅逾星三言两语便把这个棘手的小姑娘给哄乖了,面上全是震惊,这次再福身子便是真心实意的,低着头道:“剑主着实心善,奴家之前唯恐玄珠门人会欺小小姐有痴症,便做得过了些,求剑主恕罪。” “无妨,若不是真的喜欢这姑娘,又如何从南境吴地一路走到这里来呢。”梅逾星又将眼神投向后面站着等待的樊玉书和那龙角青年,“抱瑜亦不是那个最费心的孩子,要费心的还在后面呢。” 那淡蓝龙角烁金瞳孔的青年正站在仙舟之下,双手抱胸,神情倨傲,看人竟都是抬着下巴的,看梅逾星哄凌抱瑜时眼神里更是充满了嫌恶。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也能称为北境第一剑仙?”他声音不大,梅逾星却听得真切。 樊玉书先不干了,锃一声从黑鞘里推出一截剑身来:“敖景太子,注意你的措辞。” 名叫敖景的北海太子竟被这一声剑响吓得浑身一抖,缩着脖子往旁边退了几步,但随即又挺起了腰杆子,冷哼了一声,显然对樊玉书很不服气。 梅逾星看这样子便知道这小龙是在樊玉书手下吃过大亏的,也不多说什么,只远远看着他,冷声道:“你便是北海太子,敖景?” 敖景虽然惧怕樊玉书,但毕竟在平时跋扈惯了,闻言便仰着下巴道:“没错,正是本殿,北海水君通生龙王敖吉之子,未来的北海水君。”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8. 第十八章 天狐露相,真龙有怨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19. 第十九章 此子跋扈,冥顽不灵 梅逾星又看了这小龙一会,方才面对凌抱瑜的那些温情已经从脸上消退了个干净,一双凤眼里寒星熠熠,没了那平时总含着的柔和之后竟显得有些凉薄,再加上他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仿佛一个冰雪雕出来的人。 “你父亲托清敏修书于我,说你骄矜自大,视人犹芥,目空一世,眼高于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他一字一句地将敖吉给他儿子的批文念了出来,“如今看来,也并非妄言。” 敖景也知道那都不是什么好词,听梅逾星说着正想反驳,却看到他怀里的两柄长剑,烁金眸子顿时便瞪大了:“我北海的镇海剑为何在你那里!” “你说瀚海孤月?”梅逾星低头去看那湛蓝水剑,不紧不慢用手指一寸寸抚过那黑水晶般的剑鞘,“它便是你父亲给我的束脩,如今已经认主,便是我的剑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盯着那双龙瞳:“你这种徒弟,我本是不会收的,只是看在老龙王爱子心切,竟然能做到用镇海神剑来换一个合格的北海太子的地步,才答应收下你这顽皮赖骨的东西,但我这玄阳峰上不养闲人,亦不养纨绔,你既自认是北海太子,就该肩负起太子该负的责任来,否则我定严惩不贷。” “束,束脩……”敖景那双竖瞳放大了些许,接着便扭头去拽樊玉书的领子,被樊玉书轻轻一闪便躲开了,敖景便扑了个空,往前趔趄两步,怒意化作雷电肉眼可见地在他发间升腾起来。 “你,那老东西,龟将军,还有那贱婢……你们,你们……” 生变的不仅仅是敖景那头整齐后梳的泛蓝银发,他露在那身华贵蓝衣广袖外面的双手上也覆上了一层淡蓝近白的龙鳞,十根手指渐渐变成龙爪形状,电蛇在他指间滋滋盘绕,原本秀丽俊俏的五官也因为这暴戾之气扭曲起来。 “你们这帮家伙竟敢骗本殿!!” 敖景喉咙里发出来的怒吼已然带上了龙啸。 凌抱瑜被他这一吼吓得缩头闭眼,变成小狐狸扎进了梅逾星怀里。 “老东西跟本殿说这次是来玄珠门做客的!是你们请本殿来的!”敖景一头银蓝长发无风自动,金眸里全是狂躁的愤怒,对着樊玉书以龙吼张口咆哮,“你们却把本殿卖了!卖到这穷乡僻壤,还要逼着本殿认什么师父!龙师都说他们教不了本殿什么,你们这区区凡人又是哪来的胆子,胆敢让本殿叫这站都站不起来的病秧子是师尊!” 樊玉书动了。 周围站着的所有人听了敖景这暴言都脸上色变,樊玉书却是第一个动的。 在场没有任何人能看得清楚他的动作,包括梅逾星在内,只看见剑光一闪,敖景用来束发的鲛绡发带已经断作了两截,一头银发瀑布泻地般落下来,一同断掉的还有他额前的银链。 这小龙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挡樊玉书的这一剑,胸口便多了一道伤口,皮肉翻卷,碎鳞飞溅,但未伤及筋骨,以他真龙的体格亦用不了多久便能愈合,对于这娇生惯养的北海太子却是重创,更是奇耻大辱。 樊玉书站在敖景背后,雪亮的追风剑已然出鞘,就放在这小龙的脖颈旁边,剑刃已经切进了他那一层层的龙鳞去。 敖景往下看去才意识到自己胸口被人劈开了一道伤口,变调的痛呼声中挟着又怕又气的怒吼:“你,你竟敢对本殿下手……!你真的敢!!” “你敢对我师兄出言不逊,我为何不敢对你出手。” 樊玉书背着左手,右手执剑,语气依然平静,桃花眼里却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肃杀。 谁都知道,清敏子樊玉书现在正处在盛怒之中。 “我师兄就算有伤在身,想捏死你这条小泥鳅也用不了一合。”樊玉书微微侧头,午后的阳光照得他一张脸如金雕玉琢,“你信,还是不信?” 敖景的嘴唇哆嗦了半晌,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够了,玉书。”梅逾星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 樊玉书冷哼一声撤了剑,追风之上竟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敖景捂着胸口委顿在地,只有一双黄金瞳还从披散的发间狠狠瞪出去:“……本殿乃堂堂北海太子,你敢这样对我,难道不怕本殿的父王怪罪下来吗?” “上了玄阳峰,你便只是清仪上人梅逾星门下一不肖弟子而已,这峰上没有什么公子小姐,更没有什么太子公主。”樊玉书剑尖斜斜点着地面,又看向梅逾星,“如今看来,师兄,你便褫夺了他名字,封了他龙身,若不能真心改悔,便让他当一辈子的泥鳅罢。” 敖景已经浑身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痛的,嘴却还硬着:“你,你敢!本殿的名字是,是水德星君亲赐,你们又有什么本事夺走本殿的名字!” “这倒是个好主意。”梅逾星微微翘起了嘴角,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左手抱着现出狐狸本相的凌抱瑜,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鲜血,就那么在虚空中以血作契,借灵力飞快地绘起了符篆。 那符篆极为复杂,百转千回,每一笔都勾勒出繁复的脉络,最后一笔落下后更显古朴晦涩,浮在梅逾星那玉竹般的指尖,闪着不祥的红光。 敖景便看到那苍白的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振聋发聩。 “于此褫夺白龙敖景之龙名,替以道名虚泽,封其龙相,化为泥中鳅鱼,镇于玄阳峰,其真心悔过之日方能解脱,否则,永囚至死。” 敖景终于感受到了恐惧,却已经来不及了。 “不,不不,我不要做泥鳅,我——” 他话未说完,那道符篆便化作一道红光从梅逾星指尖打进他眉间,化作一道竖眼般的红纹,他额上龙角便越变越小,最终缩进了两边额角去,龙尾早已消失无踪,脸上颈上的淡蓝鳞片也缩小消散,双手的龙形也变回了原本那双晶莹白嫩还沾着血痕的人手。 如今瘫在地上的已经不是那个龙相的北海太子,而只是个除了发色容貌之外无甚特别的普通青年了。 樊玉书看着他冷笑一声:“师兄还是心软了,竟还给你留了个人形。” 梅逾星却没说旁的,只抬了抬下巴道:“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 “本……本……本……”敖景还想嘴硬,本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后终于低下头,口中喃喃,“……虚泽。” “不错。”梅逾星点一点头,“你又该称我什么?” 虚泽嘴唇翕动半天,低着头似乎是想骂又不敢骂,末了憋出来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师尊。” “嗯,不错,有长进。”梅逾星点点头,“既然你叫了师尊,我亦收了束脩,你便待在我峰上好了。如今你是条公泥鳅,便住在听雨轩后院那池塘里得了,区区一条小泥鳅,又用不了多大的地方。” 虚泽闻言瞪大了烁金的眸子:“……我如今是人身!我要睡在榻上!我要住房子!淹在池塘里会要命的!” “那你便变回你泥鳅本相,自然不会出问题。”梅逾星懒懒地阖着眼睛,竟然有了几分柳下舒的气质在脸上,“泥鳅若能淹死在水里,还可真是让我涨了见识。” “……我宁愿一辈子都是人身也绝不会变成泥鳅!”虚泽气得想站起来冲过去,还没把自己撑起来就被胸口的伤痛到趴回地上,“我还有伤!你不能这么对我!” “嗯,我峰上倒不是没有丹修,而且这丹修恐怕还和你有渊源。”梅逾星笑笑,“那便等他等下将你那点小伤治好,你且就滚去池子里趴着吧。何时知道自己今日之错,何时再与其他弟子一同住普通房间。” 虚泽咬了半天的牙,勉勉强强俯下身去,趴在地上道:“……弟子,弟子知错了。” “你有错?”梅逾星瞥他一眼,“那错在何处?” “不该,不该口出狂言,顶撞师尊……” “继续。” “……不该,不该对樊……对清敏师叔无礼,不该狂妄自大……”虚泽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却趴得更低了,变成泥鳅和认错服软,到底哪个更是奇耻大辱,他还是分得清的。 “你既知道,为何不真心悔改。”梅逾星半睁着眼睛觑他的脸,“你若是能真心悔改,现在就能恢复龙相,如今却没有,足以证明你认错并非真心。” “我……弟子……弟子……”虚泽十根手指深深抓进地上泥土里,全身发着抖,不知是痛还是气,那颀长精瘦的腰背已然绷成了一张弓。 梅逾星还想磨上一阵这小龙的锐气,却感觉有人拽了拽自己袖子,低头看去发现凌抱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回了人身,一双深紫色的圆眼睛正清泠泠地看着自己。 小女孩似乎有点怕这个模样的梅逾星,说起话来都有点怯怯的:“师尊,你就饶了尾巴哥哥吧,他都认错了。” “尾巴哥哥?”梅逾星不禁失笑。 小姑娘点了点头,小声嘀咕:“……尾巴,尾巴很漂亮。”然后她又垂下睫毛,“尾巴哥哥给鱼鱼玩尾巴,所以师尊不要罚他了。” 梅逾星脸上的冰霜这才微微消了下去,重新将依然平静却已经不那么薄情的目光投向趴在地上的青年。 “起来吧,你师姐替你求情了,今天你可以住在听雨轩里。” 虚泽听见他的话便抬头,先是一喜,接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师姐?这个……” 后面半句“小丫头片子”被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他怕自己再失言一次,会被真的赶到池塘里泡着。 “她比你早了半刻钟入门,自然是你师姐。”梅逾星一脸的理所当然,“怎么,你不乐意?” 虚泽喉头滚动了半天,最后带着一脸屈辱又趴了下去:“……弟子不敢。” 好好杀了一杀这小龙的威风后,一行人才又缓缓地往峰上行去,梅逾星把凌抱瑜交还给了凌照姬抱着,樊玉书从凌广遥手里抢过了推轮椅的工作,他便靠在椅背上阖着眼睛休息。 若说梅逾星不累是假的,这封龙印要以他精血为引,耗费大量灵力才能画得出来,他又不是专门的符修,敖景还是如假包换的北海真龙血脉,就算他是完满的状态也要费上一番力气才能真的封住他龙身,刚才那声势浩大的一番下来,褫夺名字倒是真的,不过只是封了他龙相龙气而已,若这小龙确实有真龙的本事,又执意要挣破这术法,梅逾星恐怕也阻他不住,到时敖景要受伤,他自己亦会受封龙印反噬。 而如果敖景学的多一些,便会知道,中了封龙印的龙是会吐出龙珠的,而他的龙珠如今还好端端地在他喉间待着。 好在这小龙是真的不学无术,外强中干,虽是骄矜自大,却又极其的胆小怕事,梅逾星才能靠这点手段镇住他,否则他要是个稍有骨气的,只怕就要拼死一搏了。 可这亦然是好事也是坏事,若敖景真的是个腰杆子太软的家伙,怕是往后调教也调教不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北海龙王来,梅逾星甚至思忖起来,要不要试着把阮岚去扶上北海王位去。 左右都是北海出来的龙,想来血脉多少也是有相似之处的,更何况那丹修小龙的心性可比这个跟在他背后垂头丧气的纨绔强了不知多少。 ……但阮岚心思都放在了治病救人上,心肠又太软,若是做了北海龙王更不知会如何,这种念头还是暂且打消了罢。 这厢梅逾星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得入神,另外一边几人很快便到了涵月阁外的校场上,青石板铺的广场上一青一红一白的三道影子正战至酣处,赫然便是顾无瑾、曲明笙与姬允霄三个人正在切磋,凌照姬看着这三个十多岁的孩子微微愣神,半晌樱唇微启道:“如今人间的孩子都有如此身手了么?” “这三个孩子,两个是我亲传首徒,另一个是广遥的亲传,在我这里练剑的。”梅逾星掀开眼皮望着那三个孩子,“他们都是这一代外门中的佼佼者,自然和你平时所见不同。” 凌照姬便点一点头,声音低下来:“未曾想过,当年那饭都抢不过别人的小狐,如今也能收徒了,还收得如此厉害的徒弟。” 凌广遥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传了过来:“凌照姑姑,我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还是莫要再以七百年前的眼光看人的好。” 梅逾星往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开口赶人:“广遥去找来阮岚吧,给虚泽治一治伤,他如今被我封了龙身,玉书给他留的那伤不能算轻,还要早做打算。” 原本在后面埋着头的虚泽倒是耳朵还尖,听见梅逾星的话一双烁金的杏核眼都睁大了。 他这个凶神恶煞的师尊原来会在乎他的命?这牛鼻子不是对自己不屑一顾的么? 思及于此,他又觉得梅逾星可能也不是那么凶的人,便试探着开口:“师尊……” 梅逾星头也没回:“修道先修心,养好了你的伤,便来我书斋读书,何时把我给你拿出的书都背完了,何时我放你去学术法。你父亲还安置我要教你行云布雨……真是可笑,一条龙,要一个凡人教你如何行云布雨,丢人。” 一句丢人砸得虚泽老老实实闭了嘴,被梅逾星夺走自己之前狂妄的资本后,他总算能稍微看清楚一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丢人。 敖景自己骂了自己一句。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19. 第十九章 此子跋扈,冥顽不灵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20. 第二十章 北海龙子,师门相会 阮岚听说有人受伤,来得倒是勤快,不过半刻便提着医箱到了听雨轩。 如今梅逾星门下两个男修弟子都已经住进了这栋小楼里,今日再加一个虚泽,听雨轩也算有了些人气,虚泽自己选了个朝北的房间,说是从这里窗户能看见北海的方向,梅逾星虽然还板着脸,亦是觉得这些小事无伤大雅,也就由他去了。 阮岚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一个胸口鲜血淋淋的银发青年正垂手低头站在那里,他先看到的不是人脸,而是伤口,心里便是一紧,心想怎么这玄阳峰上总是有人受伤,便顺口问了一句:“这伤看着是剑伤,怎么弄的?” 梅逾星便答了一句:“这逆徒出言不逊,被你清敏师叔教训了,就是我旁边这位。” 虚泽听见阮岚的声音猛然抬头,烁金眸子里方才的颓唐还未消融,如今又多了一层震惊。 他听过这声音,就在二十年前,不,仿佛就在昨日,那一条苍蓝孽龙在龙宫之上,用一双鎏金般的眸子看着他,用这个声音说,敖景,你这废物,你不配当这太子之位,更配不上你那一身太昊之女的血脉,北海龙族传承将绝于你身,这是你们北海敖氏当付出的代价。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恐惧,彼时北海龙王敖吉正在龙座之上,以喉间龙珠为引调动北海大阵,而他要做的只是以他太子身分,带着千万水兵守住那道宫门,等待他父王将北海那万钧海水化作万千斧戟刀兵砸在这孽龙身上,仅此而已。 而就这点事情他也没做好,孽龙搅动整个北海,龙宫动荡不止,北海大阵亦无法安然生效,眼看一切计划就要因为他敖景的无能而付之东流。 那时候樊玉书从他背后走出,这个从玄珠门来的剑修原本应是在龙宫之内保护他父王的,却代他这个北海太子站在了龙宫之前,手持龙符,调兵遣将,硬生生将那孽龙的威势压了回去。 然后樊玉书便一人一剑,数合之内将那孽龙斩至重伤,北海大阵也终于运转起来,孽龙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做到在大阵启动之前逃走,而樊玉书则直直地从那半空海水之中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龟裂。 彼时孽龙龙毒已行遍他全身,樊玉书连嘴唇都发了黑,即便如此这血染衣衫的剑修亦是面不改色,继续指挥虾兵蟹将追捕善后,最终将孽龙逐出北海,他才放心倒下,之后更是在龙宫内将养了半年,敖吉用了无数奇珍异宝,方才让他缓过命来。 那亦是敖景平生第一次佩服一个人,樊玉书只是敖吉请来的援手,并非龙族,原本与他们北海的那些个陈年旧事毫无关系,但就是这样的一个第三境修士,竟敢以凡躯对抗从他们北海锁龙渊逃出的孽龙,甚至差一点便豁出了命去。 他问过樊玉书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这人却只说,自小他师兄就如此教养他,责任在身,便要负担到底,他奉他师尊之命来到北海,便不能丢了玄珠门的面子。 那时候樊玉书没反问他,你的责任又在哪里,他自己亦没这么想过。 直到今天梅逾星说他,既自认是北海太子,就该负起该负的责任,他当时满心愤怒,如今再次听到孽龙声音,却想起了当年樊玉书对他说的话。 原来这个人早就试过提点自己,而当年的敖景确实只是个冥顽不灵的废物。 虚泽原本以为抬头又会看到那双鎏金龙瞳,而映入他烁金眸子里的却只是个墨发棕瞳的青年,身上一件青绿道袍,一手提着医箱,一双暖棕色眸子里全是对他身上那伤口的担忧,没有一丝龙相。 而那声音,却毫无疑问地是那条孽龙,虽然没了龙啸,亦无迫力,甚至还透着一种深到了骨子里的温柔,虚泽却能确认,他这辈子绝不会认错这个声音。 阮岚看他抬头,亦是愣了一下,他曾见过这张脸,虽然没了龙角,没了龙鳞,狼狈地溅上了血和泥,他却还是能认出来,这是当年他所见过的北海太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如今却落到了这副模样。 他心里一动。 “太子殿下?” “孽龙!”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梅逾星在一边皱起了眉头来:“虚泽,你如何对你师兄说话的。” 虚泽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来指着阮岚,一脸的难以置信,“师尊!他是二十年前差点毁了北海的孽龙啊!他为何会在你门下!” “你第一次见他,又如何空口无凭说他是孽龙?” 梅逾星眉头皱的更深,一根手指敲着木轮椅的扶手,之前端元上人也是如此称呼阮岚的,若是说那老东西是有所图,这句话放到这胸无点墨的小龙身上,他却看不出他能有什么企图。 他目光又挪到阮岚脸上,这次那双暖棕的眸子没敢与他对视,而是挪到了一边去。 梅逾星心里便有了些判断,又开口安排阮岚快些干活。 “先不要管孽龙与否了,虚悬,你先看看虚泽的伤。” 阮岚便喏了一声,打开医箱拿了几个瓷瓶和几朵棉花,还从里面拿出个木盒来打开,又拿出一双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手套戴上,又罩上捂了下半张脸的面罩,走近虚泽便要上手脱他上衣。 “你,你,你,你这孽龙,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虚泽脸上警惕得要命,看见阮岚手里那些刑具般的钳子夹子连声音都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往后退,退到榻前再走不动,往后一摸便失了平衡,仰着倒了下去,牵动胸前伤口痛得他啊一声叫了出来。 阮岚倒是不紧不慢,吓人他最擅长。 “太子殿下若是不脱了衣服,阮某没办法给你清创,若是不清创,等到这伤自然恢复,就会在太子胸口留下一道伤疤,不仅是不好看,还会发痒,发痛,太子上半身一动便会牵连皮肉,到时候痛不欲生的可不是阮某,而是太子殿下。” 虚泽脸上连续色变,最后走投无路,求救的目光竟投向了梅逾星。 梅逾星也乐意吓唬一下这不知好歹的小龙,便点一点头道:“虚悬是这一届外门的丹修头名,药鼎峰都想要的佼佼者,他说的当是没有错的。” 虚泽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看梅逾星,看看樊玉书,又看看阮岚,知道这一劫自己是逃不过去了,便颤巍巍抬手阻住阮岚要过来的动作。 “……那,那你先别过来,我自己脱。” 然后他便开始解自己腰带,解了一半看见旁边站着的凌照姬和她怀里的凌抱瑜,一瞪眼道:“那两个狐狸精给我出去!男女有别!” 凌照姬呵呵一笑,对着这小泥鳅抛了个媚眼便一扭身出去了,趴在她肩上的凌抱瑜倒是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一直看到大门关上,然后所有人都听到门外传来这小女孩脆生生的问话。 “照姬姑姑,什么叫男女有别呀?” 留下的一屋子男人,除了虚泽全忍不住笑出来了。 这小龙还是瞪着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一个琼枝玉叶,岂是随随便便哪个女子都看得的?更别提这两个连龙族都不是,那是两只狐狸!是狐狸!就算如今被师尊封了龙身,我北海太子的身子岂是能让狐狸精肖想的?” 众人便笑得更厉害了,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虚泽越说越被人笑话,心里气闷,索性也懒得理这帮笑成一团的人,一咬牙将腰带扯下扔到桌上,然后敞开自己衣襟露出胸膛,往榻上一躺眼睛一闭。 “要杀要剐都赶紧的,我也就这龙命一条了,你这孽龙还能图我什么?” 阮岚也不和他打趣了,低头去检查他胸口的剑伤。 樊玉书那一剑声张势厉,却并没有伤及虚泽的根本,如今阮岚去看时,伤口末端依靠他龙身强悍的恢复力已然开始收敛,只是由于他之前趴在地上,伤口中混进了泥沙,如今阮岚要把那已经收敛的口子挑开,再把里面的脏污清出来才行。 虚泽看见他亮出刀子便吓出了一头汗,噌噌噌手脚并用往后退了一二尺:“你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给太子清创。”阮岚两手举在胸前,左手用镊子夹着棉花,右手柳叶刀闪闪发亮。 “我是说你拿刀干什么!!”虚泽几乎在尖叫了。 阮岚一脸无辜地扭头去看梅逾星:“师尊,他好聒噪,阮某能把他打晕吗。” 你特么都被人砍成这样事儿了还搁那瞎矫情什么啊,他心想。 梅逾星微微一颔首:“可以。” 虚泽还来不及拒绝就被阮岚劈了一手刀,正中下颌与颈侧连接的地方,这前心外主任找的位置无比准确,一掌下去这小龙就翻着白眼软软地倒了下去,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阮岚终于能专心开始做他的清创手术,房间里除了手术器具碰撞的叮当声和虚泽时不时发出的模糊痛呼以外没了旁的声音,偌大的一条伤口用了一刻钟便清理完全,又用了一刻钟便缝合完成,最后敷上消炎生肌的药膏,用那薄纱覆住,再用绷带捆上,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梅逾星在旁边看着也大概明白了,之前阮岚是如何给他动手术的。 这的确不是任何一种他曾经见过的疗伤方式。 “太子殿下应该还要睡上半个时辰,醒了以后不要让他乱动,阮某给他上了冰玉生肌膏,和他自己的白龙之身比较契合,大概三日可愈。”阮岚摘了手套,又去了口罩,高挺的鼻梁上被闷出一层细细的汗来,一双眼睛望向梅逾星,“师尊若想问些什么,阮某现在可以答了。” 梅逾星看了一眼阮岚,又看看榻上皱眉昏睡的虚泽,摇摇头道:“你何时自己想说,再同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我只问你,北海孽龙之事,究竟有几分真实。” 阮岚抿了抿嘴唇,目光投向凌广遥,这金毛狐狸看了梅逾星一眼,见他师兄挥挥手让他回避,便也走了出去。 然后阮岚扑通一声跪在了梅逾星脚前,认罪似的低着头。 “……弟子的确是那北海孽龙,太子所说,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梅逾星长叹一口气,伸手拍拍樊玉书放在椅背握把上的手。 “玉书,推我去虚悬房间,我想和他好好谈谈。” 阮岚房间里陈设很简朴,比梅逾星房里还要简朴,亦是很整洁,整洁到有些缺乏人气的地步。 一桌,一榻,一椅,一柜,仅此而已。 阮岚将医箱放在桌上,请樊玉书坐在那张椅子上,他自己则仍是跪在梅逾星脚前,一副我既认错任君宰割的模样。 梅逾星伸手去扶他肩膀:“你这是何苦,坐到那榻上去,我今天是来与你聊天的,又不是来问罪的。” 阮岚不起,就那么直挺挺跪在那里,垂着头道:“弟子自知造孽,不该连累师尊,连累玄珠门,却还是来到这里,已经铸了大错,又隐瞒所行之事,是以该罚。”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如此执拗,同二百年前没有一丝区别。”梅逾星叹道,最终也只能垂着眼睛看这小龙,“那你便同我说说孽龙之事,当年究竟是何事,才让你成了锁龙渊中的罪龙。” 听他提起锁龙渊三字,阮岚的神色变得沉凝下来,眼眸中掠过一抹痛楚。 “弟子自龙卵中出生,便被缚于锁龙渊内,从睁眼开始,见到的便是暗无天日的万丈海渊,还有捆在身上的缚龙锁。”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沉,口中嚼着一段怎么也化不开的最苦涩的记忆。 “那时弟子什么也不知道,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不知年岁几何,不知家乡何处,不知爹娘亲人,不知世间万物,甚至连锁龙渊三个字都毫不知晓,唯独只有那一片漆黑海水,永远没有尽头那样在弟子眼前蔓延。” 自己那样过了多久呢?一百年,二百年,还是更多时间? 阮岚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锁龙渊的日子里并没有时间的概念,他只知道他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同他说话,没有人给他食物,他饿了便睡,醒了便发愣,愣到饿了便继续化作龙身睡去,就这么渡过一天又一天,他甚至觉得自己大约是已经死了,被拘在了地狱里,这便是自己的惩罚。 然后有一日,一个苍老却雄浑的声音对他说,你不该在这里,你当是北海的新帝,去将那白龙自龙座上赶下来,你才是太昊血脉,你要做这四海之主。 “弟子那时并不知什么是四海,只问那声音,能否让我从这里出去。”阮岚声音有些颤抖,“那声音答应了,但它要求用我的身体,他说……他要北海血债血偿。” 梅逾星静静地开口:“于是你便也答应了。” “是的,这便是弟子这辈子做出的第一件错事。”阮岚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他用弟子的龙身,打破了锁龙渊的封印,挣断了身上的缚龙锁,直奔北海龙宫而去。”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20. 第二十章 北海龙子,师门相会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21. 第二十一章 无归之乡,朔日龙狂 梅逾星知道这件事。 二百五十年前,北海孽龙冲破锁龙渊,血洗北海龙宫,龙后芸珠亦殒命其中,四境八方三百岁以上的修士,没有不知道这件事情的。 又过了五十年,他在东境嘉荣郡遇见了这个暖棕眸子的年轻人,彼时他一身青衣,提着药箱在路边给人义诊,梅逾星还在心里感叹一句少见这样的好心医修,却没想到五天后他开坛之时又在台下看到这个年轻人,那一双棕眼睛闪闪发光,神情专注至极,他讲完之后这年轻人就跪在他当时暂居的院子外面,求梅逾星收他为徒,梅逾星不应,他便跪了三天。 梅逾星记得那时是寒冬腊月,院子里一棵腊梅花开得金黄馥郁,第一日他没管他,第二日开始落了雪,他便同阮岚说你不要跪着了,你还没有那么好的修为,要得病的,这年轻人却只问,仙师,您的道便是阮某的道,您愿意收阮某为徒吗。 梅逾星没法答他,他尚未合道,却已发了大愿,合道方能出师,若是他如今收了这年轻人,便破了大愿,要受什么反噬他是不敢去想的。 可他要是答应往后收他,他亦不知道自己此生能否合道,如果不能合道,他便耽误了如此一个心系天下苍生的好苗子。 可无论往后要怎么做,他若是不应,这年轻人在雪里跪上一天一夜,他怕出了人命。 他便对这暖棕眸子的青年说,你且先起来,回去暖暖身子,明日再来我这里,我定给你一个答复。 那一日阮岚对他长叩三次,起身走了。 第二日清晨梅逾星起来练剑,却看到这青年仍然跪在自己门外,肩上厚厚的落了一层雪。 他大惊,问阮岚什么时候来的,阮岚说,仙师未说第二日什么时候来,他便子时就到了,一直等到这卯时末。 那时梅逾星仰天长叹,说,我可以收你,但要等我合道,到了那时你且来玄珠门寻我,我自当收你入门。 阮岚便再次长叩,梅逾星在嘉荣郡的日子里他便以弟子之礼侍于他身旁,直到他动身前往南境,阮岚说这里有人的病还没好,他不能走,便只能目送仙师一程了。 那时候的梅逾星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志在仁心济世的年轻人就是血洗北海的那条孽龙。 他亦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真的让阮岚记了二百年。 如今再看看跪在自己脚前的这个青年,梅逾星还是无法把那条横空出世的孽龙,与这个刚刚才给北海太子疗过伤的阮虚悬重合起来。 “……所以,屠尽北海龙宫的,不是你。”梅逾星说得坚定,但声音发抖。 “……弟子想说,不是弟子做的。”阮岚低着头,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也在颤抖,“但让那声音……允许那龙魂占了身体的,也是我。” “我那时候太想出去了,那声音告诉我,这世界不是只有锁龙渊,我亦不是天生就应被锁在这里面,他说我是纯正的太昊血脉,比起现在龙宫里的那条白龙,我这条苍龙才该是真正的北海之主,不,他说我应是四海之主,是这一方天宇的水君,我应当上四梵天去,那才是我真正的家乡。” “可弟子自己知道,四梵天亦不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 阮岚抬起手来,捂住了脸。 “回不去了。” “四百年了,我才知道,回不去了。” “我原本以为,出了锁龙渊,便能找到回家的路。”这个在拘龙大阵里都没有流泪的小龙,如今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我出来了,我发现没有可能,我没有可能再回到过去的那个世界了。” “当年北海龙宫的人,白死了。那么多水族的命,从一开始就换不回我回家的路。从一开始我所想的就不存在,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阮岚的腰不再挺得笔直,他躬下身去,两手捂着脸抽泣。 “我二百五十年在凡间治病救人,也只不过是为了赎罪……可我又赎回了什么呢。” 梅逾星阖着眼睛,又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叹的气,比起之前七百余年都要多。 最后他只能轻轻对他师弟一句:“玉书,出去。” 樊玉书知道这些话他自己并不适合听,便一语不发地合上门走了出去。 “所以你果然不属于这方天宇,同我姑姑一样。”等樊玉书的脚步声消失,梅逾星才将眸子睁开,目光幽幽地投向他。 “……仙师果然早就知道。”阮岚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说话带了些鼻音。 “多少有些感觉,在我灵寂境的时候我便能意识到,那带我入玄珠门的姑姑,静衍仙子绝不是此方天宇的人。”梅逾星不想让阮岚再哭,便搜罗些没影子的事情来说些旁的,好在樊玉书早已被他赶了出去,他也并不用顾虑什么,“她在这里待了快两千年了,怕是早就找过了回‘家’的方法,但她如今还待在这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静衍仙子有玄珠门,有仙师您,还有她师兄,她的弟子。”阮岚放下一只手来,极为苦涩的笑了一下,“而我呢,我只有那一道随时想要吞噬我的龙魂,还有……” 他将另一只手也放了下来,一双鎏金眸子通亮,有稀稀落落的鳞片从他脸颊上生了出来。 “仙师,您可知道为什么二十年前我会又回到北海去?” 梅逾星摇摇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因为那龙魂还在这里。”阮岚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它盘踞在我灵台里,每到无月的朔日就会以龙狂折磨我,我唯有把自己全身以缚龙锁缚住方能不去伤人,这也是为什么,您会在大典上看到我虽然已经逃离锁龙渊,身上却仍有缚龙锁。” “这龙魂怕的只有月华,只有最明净的月光方能控制住它对我的侵蚀。” “而二十年前那天,是月蚀之日。是我逃离锁龙渊二百三十年来第一次月蚀。” “我眼睁睁看着它占了我的身体,一路翻江倒海,无数江河决堤,然后它用了两个时辰从西境飞到了北海,一头扎进了北海龙宫,对站在宫外的敖景太子说,它要他们付出代价。” “那是我第二次……不,第三次见到太子,第一次是在锁龙渊,我记得有个很美的龙女带着他,那龙女给我送了吃的。”阮岚又笑了一下,“那是我在锁龙渊里吃过的唯一一顿饭,而我甚至不记得那是什么味道。” “那个龙女对太子说,他应当叫我哥哥,那时候这小白龙说,他没有在锁龙渊里的哥哥。” “第二次是在我看着那龙魂血洗北海龙宫,它最后一个杀的人便是那个龙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龙后芸珠,她用自己的龙身挡住了敖景太子,她也有苍蓝的龙尾,我和她一样……” “那时候我对龙魂说,够了,不要再杀人了,我只想逃走而已。” “而它说,当年整个北海都要杀它,此事由不得我。” “然后有人引来了月华,那么明亮那么耀眼的月光,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月光,于是它便嗥叫着在我脑海中消失了。” “我拼了命地从海底往上游,我甚至没有用过这具龙身,我只知道如果我停下,我不仅逃不出去,还要死在这片又黑又深的海里。” “我不想死在那里,就算死,我也想死在有光的地方,死也要死在那片月光里……” “我冲破海面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么大那么圆的一轮月亮。” 阮岚又低下了头。 “这就是二百五十年前北海孽龙的真相。” “一道龙魂,一条小龙而已,一条糊涂得要命的小龙,和一道陷于龙狂只留恨意的龙魂。” “二十年前,那道龙魂借着月蚀再次占了我的身体,要去报当年未完的仇。” “而我只能看着,我看着它又杀了那么多水族,甚至快要杀掉太子,那时候我已经绝望了,我只想来个人阻止它,谁都好,阻止它,只要能阻止这道疯掉的龙魂,杀了我也没关系。” “然后我就看到了……清敏仙师的剑。” “他舞剑的姿势好熟悉啊,我那时混乱得要命,我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但就是觉得熟悉。后来他竟然放了我一命,让我逃离了北海,我便落在一片大湖里,借着刚出来的月光压住龙狂,之后我才想起来,那是仙师您曾经舞过的剑法。” “仙师,您的剑法真的和您的人不一样,那么锋芒毕露,那么……凶狠。”阮岚轻轻笑了一下,“后来我竟然活了下来,我自己都不知我是如何活下来的。” “那时候我发现我落在了玄珠门附近的问天湖里,我想起仙师对我说过的话,觉得天无绝人之路,便借着二十年前的大招进了玄珠门当一名丹修,那也是我二百多年里渡过的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我同他们打听您的消息,我说可有一位姓梅的道长,他们说清仪上人已经闭关七十余年,还未有要突破境界的动静,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说得很轻,话音里却带着一丝庆幸,“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仙师了,没想到二十年后能看到玄阳峰异象,听他们说仙师合道出关,可那时静衍仙子已经找了人对我说要我做她徒儿,我想找个机会告诉仙师,没想到最后却是在大典上见到了仙师,还是……以那样的姿态。” 阮岚一口气说了太多,似乎有些累,顿了一下:“所以端元上人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孽龙,我亦沾了人血,我应当知罪才对。” “可是我不甘心,我不想替那龙魂去死,若是要杀我,也要等我将那龙魂磨灭,不让第二个人陷入龙狂,然后我再去赴死。” “那龙魂对太昊血脉分外在意,他说我是纯正的太昊血脉,而太子同样有太昊血脉。龙后说敖景是我的弟弟,那我就不能让我死之后,这道龙魂会去找敖景。我原本就是锁龙渊的罪龙,他不一样,他是众星捧月的北海太子,是龙后用命保下来的孩子。” “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没能报得了龙后的恩,只能保护太子了。” “而仙师的恩,阮某当以命相报,如果仙师不嫌我这条命太脏的话。” 这个半露龙相的青年又一拜而下,这次他没再起来,只是伏在地上喃喃。 “仙师听了阮某说这些,还承认阮某这个弟子吗。” 梅逾星低头看着他深蓝近黑的发尾,忽然觉得众生皆苦,那些苦涩里也有这孩子的一份。 “二百年前我便承认你是我弟子了,如今又有什么好变的。” 最终他只这么说了一句。 “你如今可还被那龙狂纠缠?” 阮岚没起来,声音闷闷的:“是的。上个朔日刚过。阮某试过了,无药可医。” 他顿了一下,又道:“如果仙师觉得阮某危险,那阮某马上便离开玄珠门。做了师尊五天弟子,阮某已经心满意足。” “你急什么。”梅逾星俯下身去摸他头,“既然你随时可能陷入龙狂,那就更应当留在我身边了。” 阮岚怔怔地抬起身来,鎏金瞳眸里竟有些水光:“仙师……” “叫师尊。”梅逾星觉得自己应当笑一笑,便翘起了嘴角来,“如今这方天宇有斩龙之能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我姑且算是其中一个,你若会暴起伤人,我便阻止你,你如永陷龙狂,我便斩你,你若是留在玄珠门,留在玄阳峰,你便永远是我梅清仪座下弟子,你的一切所作所为,我这个做师尊的来负责。” 他语气平常,阮岚却从他嘴角的笑里看出悲哀,从那双寒星熠熠的眸子里看出担忧,或许还有一点点的痛惜。 梅逾星放了手,重新靠回轮椅里:“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时候会受龙狂折磨?” “弟子情绪过于激动时,也会控制不住龙相,平日里也会听到那龙魂日日蛊惑弟子,要弟子去寻仇,要弟子登临四海帝位。”阮岚垂下眼睛,“‘岚’亦是它给弟子取的名字,就在弟子逃出锁龙渊之后。而阮这个姓,是弟子从前世带来的。平时弟子都用药物压制着情感,所以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师尊不用担心这个。” “嗯。”梅逾星又思考一下,“你现在修为究竟如何?我不信你只有开光境。” “……弟子已经结丹,却迟迟不得结婴之法。”阮岚实话实说,“结丹之后,弟子能明显感觉到捱过龙狂没有那么难熬了,朔日之后亦能清醒得快些。” “那便可以推定,你修为愈高,这龙魂的龙狂将愈不那么容易影响你。”梅逾星露出了然的表情,“这样的话,之后日子我便设法助你结婴,你若能修出元婴,也许就有与那龙魂对峙的机会,到那时我便入你内景,借你瀚海孤月,助你斩那龙魂。” “……瀚海孤月?”阮岚有些迷惑地重复了一遍。 “北海的镇海神剑,这里面也有一道龙魂。”梅逾星将瀚海孤月横在膝上给他看。 “……师尊一定要小心龙魂,唯有执念极重且凶暴不堪的龙才会留下龙魂,而且大多深陷龙狂不能自拔。”阮岚不自觉流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来。 “无妨。”梅逾星微微一笑,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它已经被我斩了。”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21. 第二十一章 无归之乡,朔日龙狂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阮岚大骇。 他知道这世间有可斩龙之人,却未曾见过能斩龙魂之人。 龙魂看不见,摸不着,唯有在内景能化作实体,一个人的剑意要修炼到什么地步,才能在自己内景中斩龙?又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在他人内景中斩龙? 梅逾星伸手扶他起来:“可放心了?我从不应下我做不到之事,二百年前如是,如今亦如是。” 阮岚又想跪,却没跪下去,只是躬着身子道:“弟子纵然身死,亦无法报师尊大恩大德。” “你怎么活得比二百年前还要谨小慎微了。”梅逾星托着他肩膀,让他站直,“我还是喜欢当年那个敢在我门外跪三天的年轻人。” “孽龙之身,若不谨小慎微些,怕是活不到今天。”阮岚苦笑一下。 梅逾星看着这站起身来比坐着的自己高了近一半的青年,拍拍他手臂道:“走吧,我们去看看虚泽,你们兄弟二人也当说说话才是——我想他现在应当有心听你说话了。” 阮岚推着梅逾星回到虚泽房间的时候,这小白龙——不,小白泥鳅——已经醒来了,正仰躺在榻上把眉头皱成麻花,一张俊俏小脸痛得煞白,看见阮岚进来就一脸后怕地往那床榻里侧缩了缩,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来指着他这个同族。 “我,我警告你啊,别想再对我做什么,我已经被你弄没了半条命了,你你你你还要干什么……” “虚泽,对师兄要以礼相待。”梅逾星隔空一巴掌把他的手给打了下去。 虚泽吃痛缩手,一双烁金眸子里盈满了委屈,带着哭腔嘟囔:“疼啊……” 阮岚没说什么,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瓷瓶走了过去:“疼就吃一粒这个。” “……这什么?”虚泽颇为警惕地扭头去看。 “止痛的丹药,不能多吃,四个时辰可以吃一粒。”阮岚打开瓶塞,倒出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在手里给他看,“放了元胡,延胡索,麝香,蟾酥,蜈蚣之类的药材在里面,还有雪上一枝蒿和一些特殊的蛇毒,很多材料都药性霸道,有毒。” “区区蜈蚣长虫而已,河豚我都不怕,都敢吃鱼生,还会怕这些。” 虚泽嘟囔了一句,捏起那药丸来塞进嘴里,被苦得脸都皱成一团,但到底忍住了没吐出来,咽下去以后龇牙咧嘴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搞得明明是吃了个药,脸色却更难看了。 “这玩意这么苦,到底能管多久的用啊?”他声音里还是带着哭腔。 阮岚回忆了一下:“……这是我用来给病人做临终关怀用的药,平均半个时辰起效,能镇痛两个多时辰,你觉得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应该就能吃下一粒了。” 虚泽听见临终关怀几个字,杏核眼瞪得溜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虚悬,你别逗他了。”梅逾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性情迥异的兄弟二人,只得打断他们俩越来越离谱的对话,“你们两个好好聊聊,你把当年的事情都跟虚泽说清楚,他到底是你弟弟,事情说开了,总比闷着要好。” “弟弟?我可没认过哥!”虚泽的眼瞪得更圆了。 阮岚有点幽怨地看了梅逾星一眼:“……师尊,别这么快和他说。” “这有什么好瞒的?早晚都要解释。”梅逾星流露一丝不解,“这种关系,本就不必藏着掖着。何况你不也有事情要问这太子殿下。” “……是,师尊,你快去歇着吧,今天你做的事够多了。”阮岚仿佛泄了气,“你自己的伤都没好,回去还要吃药的,玉骨断续膏还要冲两勺喝,化血丹要吃一粒,胸口背后都要换玉精生肌散,这些哪个不得我来做?师祖他能做来这种事吗?” “……你怎么在外面说这些?”梅逾星被他说得有些尴尬,强行板起脸来,“不知道的人要以为我是受了多重的伤,快死了还在外面四处折腾。” “您难道不是吗?”阮岚幽幽地回了他一句。 梅逾星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袖子一甩转动轮椅轮子离开了:“……罢了,我便先走,你们两个好好聊聊。” 等到大门合上,又听到樊玉书叫师兄的声音,然后轮椅骨碌碌的声音走远,走廊上又寂静下来的时候,虚泽才一脸没好气地拿下巴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离我远点,能让你这孽龙和我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阮岚闻言笑了一下,依言坐在离他三尺多远的地方,却沉默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虚泽待了半晌似乎觉得空气有些沉闷,自己脸朝着里闷闷地开了口:“……你还真敢那么跟他说话。” “跟谁说话。”阮岚明知故问。 “跟那个牛鼻子啊。”小白龙说话有点鼻音,“他那么凶。” “其实师尊不凶,他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阮岚手里摩挲着自己的袍袖,似乎仍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是……比较严格,尤其在道德品质这方面。” “……我道德品质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冰清玉洁的一条龙,不偷不抢,活了二百多年也问心无愧,他怎么就对我那么凶。”虚泽声音里带着气,把脸埋在一床薄被里哼哼唧唧。 “师尊不喜欢跋扈的人。”阮岚又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寻出茶杯茶壶,先捏了个造水术法,又捏了个点火术法,给他煮上一壶热水,“太子自小桀骜自恃惯了,来了这里定是会被师尊教训的,也不奇怪。” 虚泽的鼻音越来越重:“你又怎么知道我跋扈了,而且我又怎么跋扈了,我生为北海太子,本来就高人一等,本来就,本来就和庶民有别,都是应该的,本来就……我本来就,我……” 然后他不说话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是哭了。 阮岚叹了口气,去拍他肩膀,被这小白龙伸手一扒拉挥开了。 “别碰我。”虚泽声音里果然带着哭腔。 “二百多岁的男儿了,还动不动就哭。”阮岚无奈,转而拍了拍他头,回身去倒水,“莫哭了,也不怕人笑话。你想想,若是龙后知道了,她要怎么说你?” “母后早就不在了,她若是还在,怎么都不会说我,她最爱我了。”虚泽吸了吸鼻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就是你干的事情。” “……那不是我。”阮岚垂下眼睛去,一双比虚泽稍长的杏核眼里盛满了这小白龙看不到的悲伤,“你可能不信,但那真的不是我……至少芯子里,不是我。” “我信不信又有什么用呢,母后早就死了。”虚泽用被子蒙着脸,低泣着喃喃,“本来我还有父王,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父王不管我了,龙宫不要我了,我现在身份没有了,龙身没有了,连名字都没有了。” 阮岚神色暗了又暗:“……太子殿下,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二百五十年前那场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母后能回来么,我乳母能回来么,还是翌明能回来,还是佑卿能回来?他们谁都回不来了!”虚泽带着哭腔的声音大了起来,“你能不能别缠着我了,你能不能滚啊,你能不能去死啊,我都什么都没有了,你这条孽龙却什么都有,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能还活着?你凭什么还活着?!你——” “我有什么!” 阮岚闭着眼睛吼了出来。 “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 “你至少有过!你见到过!你享受过!我呢!我有什么!我有锁龙渊吗!我有缚龙锁吗!我有那发狂的龙魂在我脑袋里吗!这些给你,都给你,全都给你,你要不要,你要不要!” 他咬着牙发狠,劈手把虚泽从榻上提起来,一双眸子鎏金一般,眼眶一片通红。 “我问你,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你要不要!” “我,我……” 虚泽被他吓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往下落着。 两双黄金龙瞳对视着,都是漂亮的杏核眼,都红了眼圈,眼睫上都湿漉漉地沾着泪,顺着两张神似的脸庞流下来,落进衣领里,虚泽胸前伤口便被泪水扎了,痛得一眯眼。 阮岚嘴唇翕动了半天,松手让虚泽落回榻上,颓然坐回背后椅子上,两手扶着头。 “……对不起。” 他声音有些哑,似是刚才喊得过了,劈了嗓子。 “对不起,太子殿下。” 他深呼吸几次,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平常,只眼角还残余一丝红痕。 “是我入了嗔执,对不起。” 虚泽坐在榻上缩了起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终究是摇了摇头:“我不要。” “你就算想要,我也给不了你。”阮岚去拿茶壶,手却在抖,拿了几下还是没能拿起来,“这是我的命,那是你的命,谁也替不了谁。” 虚泽缩在床榻里侧,七尺多高的男儿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鼻尖眼眶都红通通的。 阮岚两只手稳住水壶,低着头往茶杯里倒水,一边低声道:“你知道么,刚才那疯东西在我脑袋里对我说,你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我应该现在把你杀了,然后再去北海杀了敖吉,这样北海的王位就是我的了。” “那你为什么没杀我。”虚泽仍然哽咽着,“我现在和死了也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我跟它说滚。”阮岚终于还是把水泼到了桌上,砰一声把茶壶放下了,“我对我自己说,我已经辜负了龙后给我的那一丝温度,如今不能再辜负师尊给我的信任,不能再做出更多错事了。” “母后她……给了你什么?”虚泽擦着自己脸颊,问话还是鼻音很重。 “一饭之恩。”阮岚用侧面对着他,没看这小白龙,“她给了我在锁龙渊里吃到过的唯一的食物。” “……那件事我记得。”虚泽揉了揉鼻子,“母后带我去见你的时候,你和现在不一样。” “我都不记得当年我是什么样子了。”阮岚从喉咙里笑了一声,却没有任何笑意,“你倒是一点也没变,当年那条小白龙是什么模样,如今还是什么模样,只不过长大了些。” “你当年……看起来很瘦,很孤单,很可怜。”虚泽回忆着嗫嚅,“我记得你有深蓝色的头发,深蓝色的角,深蓝色的鳞片,和锁龙渊海水的颜色一样。眼睛……眼睛没变,还是那个金色。然后你被锁链捆着,动弹不得,母后就喂你吃饭……母后还说,你是我哥。” “你记性倒是好。”阮岚一手扶着额头,笑容苦涩,“那你可还记得你说了什么。” 虚泽沉默了半晌,点点头:“一些混账话。我不想再说一次了。” 阮岚眼圈又红了:“如今你又认了。” “母后后来跟我说,你在卵中的时候就被关进了锁龙渊,你应该是她的大儿子,她说她对不住你。”虚泽声音很低,“后来母后没了,我长大了,我逼问过龙师,为什么要这么做,母后明明那么在乎你。” 阮岚用一只手遮住了眼:“我也想知道。所以你问出来了么?” “问出来了,在龙宫里,我想知道的事情没人能不说。”虚泽点点头,“他们说,因为你被洪荒龙魂夺了舍,正合了一百年前龙巫的卜筮,他们上书父王,要求将尚在卵中的……太子,关进锁龙渊,以避免卜筮中所说的血染北海之事。” “可笑的是,就是因为我在锁龙渊里,这件事才发生了。”阮岚捂着半张脸笑,“如果我不在锁龙渊里,对自由不是那么绝望,或者哪怕有人告诉我为什么,都不会发生二百五十年前的事情,龙后她……也不会死。” “母后那时候和我说,要我不要怪你,她说这是她该经的劫,如果她没有同意龙师,没有同意父王,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放进锁龙渊,如果你能被她爱着,她说,”虚泽抽了抽鼻子,“她说这一天,可能来得会晚一些。” 阮岚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一点点抽紧了。 虚泽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永远忘不了,你在锁龙渊里对她说的谢谢。” “去锁龙渊那天,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母后流泪。” 阮岚沉默了半晌,哽着声音问:“龙后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母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恨你哥。”虚泽的声音颤抖起来,“但那不是母后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给你的。” 阮岚猛地抬起脸来,金色的竖瞳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小白龙,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正从那双烁金的眸子里流出来。 “母后说,凌儿,娘对不住你……” “……你叫敖凌,她给了你名字的……” 敖景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娘亲啊,儿好想你啊……”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邪术拘魄,秘法补魂 留阮岚同那北海太子说话,若说梅逾星完全放心,也是假的。 他不知道当年北海之事中到底有何等内情,亦不能确定那龙狂是不是会忽然占据他的神智,走时便在阮岚身上留了一道神念,准备着一旦出现异状,便立刻赶去护住那小龙,不让阮岚再做一次错事。 好在他担心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阮岚情绪虽然有些失控,但心志足够坚定,始终牢牢守住本心保持清醒,并未被龙魂蛊惑。 直到虚泽哭累了,被他哥哄睡了,梅逾星才松一口气,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面前的书上。 他如今坐在新建起来没有几日的枕峦斋里,凌抱瑜在外面和其他三个剑修玩耍,那三个孩子也乐得逗弄这么个好看的小娃娃,梅逾星在屋里时不时便能听见凌抱瑜和曲明笙的笑声,便伸手起了个消音的术法,房间里又归于寂静。 若只论环境,这间书斋的确比起他以前在那小院子里面读书要舒服些,只是他总觉得这样缺了些与天地万物为伴的道中意趣,最后仍是让李元江建房的时候在屋里留了一片天井,一丈见方的空地用白石铺上,又以法阵撑了一个避寒的结界起来,中间栽了一棵白梅花树,如今正舒展着嫩绿的叶子,漆黑嶙峋的枝干正是梅逾星喜欢的模样。 他便坐在这天井旁边,赤着脚踩在细碎的白石头上,身边起了一个茶炉煎着碧潭飘雪,膝上放着一册泛黄的帛书,书卷上字迹古雅,抬眼看去讲的皆是三魂七魄之事,淡黄色的封皮上写了“灵魄海辞”几个字。 凌广遥和他提过要送凌抱瑜来玄珠门的第二天,他便抽空去万卷阁找了这本书来,果真如他所记得的一样,那补魂的秘法正是写在这本书里。 和百年前不同,如今他再去借这书,却发现它被放在了邪法禁术的区域。不仅是这本书,他去看的时候,发现一切与魂魄之法有关的书,不在峰主以上的位子便不能借阅,清宁那新收的徒弟不认得梅逾星,还拿了他令牌去问了人,才放心放他进去,最后还几番确认他的确只拿走了《灵魄海辞》这一本书,方才放他出了万卷阁。 他那时候还想,若还是姑姑在这里,定没有这么麻烦。 他亦问了他们为何改了藏书的规矩,那后生却只摇着头避而不谈,最后说了一句,上人若是想知道,便去问掌门仙尊罢。 他想过去问柳下舒,可他师尊那之后又闭了几天的关,直到大典前一日才出关,之后又发生那些事情,他便忘了去问这件事,如今再拿起这本书来才想起这件事,心里便牢牢记住了这一件事,若是回到卧房里柳下舒还在,便要问问他这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数百年未怎么变过的万卷阁都改了借书的规矩。 他快速翻过前面讲三魂与肉身的部分,一直翻到七魄一卷,才开始细细往下读。 凌抱瑜胎光、爽灵、幽精三魂无恙,若是仅仅缺了灵慧一魄,那么只要补全这一魄便能让她多少恢复些智识,今日看了这小女孩模样,又以心眼判了她魂魄,果然是眉心色泽黯淡,连带头顶的天冲魄与喉间气魄也有些许损伤,这大约便是她修为倒退、甚至无法长时间化为人形的原因了。 他不仅需要补全灵慧魄,还需要修复她的天冲与气魄,同时将她这三处关窍所受损伤也温养起来才行,好在他是太阴命格,修习的亦是柔和的太阴法,太阴灵力用来给这样一个脆弱的孩子修补魂魄再合适不过。 读着读着他便以灵力从案几上拿来了笔墨宣纸,在上面绘起符篆来,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极其谨慎仔细,生怕有丝毫纰漏,绘了一炷香时间才完成大概,又在旁边写起批注。 和数百年前那囫囵吞枣的看法不同,他如今再来看《灵魄海辞》,便能明白它为何被放在了禁术里面。 这书记载的是炼魂之法,此种功法可正可邪,正用能像梅逾星如今这样给人补魂修魄,而邪用则能毁人魂灵,甚至断了受术之人转世投胎的路子。 这本书若只是单单讲七魄还算好些,毕竟身死魄消,会留在三界的唯有三魂,胎光归天道,爽灵归地府,幽精则留在尸骸之中,徘徊于墓地之间。但它偏偏又细讲了三魂,甚至那三魂讲得比后面七魄还多,再看它对七魄之事讲得如此详细清楚,梅逾星便知晓,若是有心之人定能从这里面总结出控魂的方法来,一旦控了魂,那此人必定会成为施术者的活傀儡,而施术者若是有心,直接让被控制的人魂飞魄散亦不是难事。 他越是看,越是记录,心便愈往下沉,最终循着书里的讲解完成那修补魂魄的术法时,攥着帛书的手指已经发白,额角更是沁出一层薄汗。 待他停下笔来,才发现自己竟已是浑身冰凉。 ——这等书籍,那么多年竟然就普普通通的放在万卷阁的书架上,为何姑姑没有早些把它放进禁术区域? 她那么通透聪慧的一个人,不该想不到的。 梅逾星擎着竹节笔怔愣片刻,听到窗外有些响动,便隔着琉璃的窗子看了出去。 外面夕阳正好,有两张小脸从窗下探出来,正是曲明笙抱着凌抱瑜。曲明笙冷不丁和梅逾星对上了眼,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下缩到了窗户下面去,唯有一双玉藕般的小手扒着窗棂,然后又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抓了下去。 他这才从那歹毒的可能性中脱出了思绪,收起帛书,挥挥手散了屏声的术法,对外面朗声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们,进来罢。” 门外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最后吱扭一声是凌抱瑜推开了书斋的门,头两步还是小女孩模样,再走了两步便就地一滚,变成了那只雪团子般的小狐狸,同手同脚地跑过来到他身边,四脚一跳便蹦到他手臂上扒着了。 “怎么变成狐狸了?” 梅逾星笑着问了一句,顺手把这小狐狸从手臂上摘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后面跟着进来的便是有点拘束的曲明笙,她先是在门外廊下蹭了蹭脚,才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虚红见过师尊……抱瑜师妹呢?” 梅逾星回身举起手中的狐狸:“你的九尾天狐师妹在这儿呢。” 曲明笙顿时瞪大了眼睛,凌抱瑜在梅逾星手上蜷起四肢,一堆尾巴垂落下来,眼睛里全是无所适从,那动作像只被路边贩子举起来的小狗。 “抱瑜师妹,是,是狐狸?”曲明笙差点喊出来,最后结巴了两句,把声音给压了下来。 “是,我刚还在问她怎么又不用人身了。”梅逾星把凌抱瑜放回地上,这件事他其实心里有数,但还是要从凌抱瑜嘴里得到确认才行。 “因为变成人身很累啊。” 小狐狸往他身边凑了凑,贴着他大腿趴了下来,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尖嘴里发出的声音奶声奶气。 “怎么个累法?” 梅逾星一边示意曲明笙坐下,一边一手捞着这小狐狸从天井里站起了身。 “说不好,感觉脑袋晕晕的,痛痛的,总是没力气。”小狐狸摇晃着脑袋。 他怕牵拉到伤口,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曲明笙便没坐,而是走过来一手接过凌抱瑜林另一手搀住他,待他从天井里出来,又给他把鞋子拿上,最后反倒是扶着他坐下了以后,自己才随便找了个蒲团盘坐到那里。 “灵力呢?感觉怎么样?”梅逾星想了想,又用了另个方式去描述一遍,“就是那股在你身体里流动的气。” “哥哥说那是水。”凌抱瑜趴在酸枝木的桌案上,眯了眯眼睛,“不过鱼鱼不喜欢让它动,因为从脑袋和喉咙过的时候都会痛。鱼鱼不喜欢痛。” 梅逾星刚才看她的时候便已经运起了心眼,仍然在她额头该明亮的地方只能看到黯淡的光,只是同她人身时不同,如今有丝丝缕缕的光亮从她头顶喉间朝着额头涌动,看起来这么多年来,她都是靠本能,在狐身的状态下用天冲与气这两魄补上了灵慧魄的功用,才只是心智倒退,没有完全痴傻。 而狐仙的三魂七魄同凡人不同,就算如凌抱瑜这样有传承,也是要自己修来的,没有传承的野狐更是要上人间去讨封方能被天道认可,生出三魂七魄来,所以他们的三魂七魄之间比凡人联系更紧,凌抱瑜如今这样被人活生生撕去了一魄,也不知当年那个小狐狸是如何熬过去的。 这样一看,也难免凌抱瑜运行周天会痛,毕竟她有三处灵窍都破了,灵力行经此处必定刺激窍穴,甚至溢出经脉,而不受控制地流入筋骨之中的灵力有多么暴虐,修行之人都体会过的,梅逾星前几天才刚刚又体会过一次。 “师尊,照姬姑姑总是说鱼鱼有痴症。”凌抱瑜侧过来头,一双深紫色的圆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梅逾星,“师尊,什么是痴症啊,是很不好的东西吗?” 梅逾星看了看旁边的曲明笙,斟酌一阵,慢慢同这小狐说起她自己的情况来。 “……抱瑜,你不是痴症,你是受伤了。” 凌抱瑜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你的伤不在身上,有人伤了你的魂魄。”他说得很慢,怕这孩子听不懂,听不清,“魂魄呢,就是生灵的神智所在,你失去了一部分的魂魄,他们就说你有了痴症。” 凌抱瑜显然还是没很听懂,大眼睛迷迷茫茫看着梅逾星。 他也知道同这痴痴傻傻的小狐说再多亦是无用,心里有种钝钝的痛,只一下下地捋着小狐狸头顶,就像小时候哄睡着的凌广遥一样。 “不过没关系了,明天师尊便给你补魂,等到补全了,你便不会再痛,可以同你师兄师姐一样修炼了。” 小狐狸眨眨眼:“那鱼鱼就能长大了吗?能长得和虚红师姐一样漂亮吗?” 梅逾星手便顿了一下。 “嗯,和你师兄姊一样长大,长得一样漂亮。” 梅逾星又和这两个孩子坐了些时候,等到阮岚来找他回去换药,又因为他不在轮椅上坐着反而到处乱走,还在房里光着脚,板起脸来怨了他一顿,梅逾星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知道那兄弟二人应该是说开了,只是笑笑,便接下了他这丹修徒弟色厉内荏的一顿训斥。 他又安置曲明笙带凌抱瑜与凌照姬去拂云坊,让她们自己选个房间先住下。离开书斋时,梅逾星把那张写了符篆与术法的纸揣在了身上,想着晚上再将它试验一遍,看看能不能捏出个魂魄的模样来,也好给明天要做的事情打个底。 他回到房里时柳下舒已经走了,阮岚便张罗着给他倒水换药,还往药里加了勺蜜。 “你这倒也不必,我又不怕苦味。”梅逾星靠在榻上看他忙碌,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 “药若是太苦了,在嘴里到底味道不好,苦得过头还会让人呕吐,这对哪个年纪的人都是一样的。” 阮岚低声道,亦只是低头忙活,不一会便端了一碗泛着微微幽蓝的药汤来给他喝,另一手还拿了一颗暗红的药丸,梅逾星接过便喝了,这几日来他也习惯了这两样药苦涩的味道,不再像第一日那样皱眉。 他放下碗,正看到阮岚手里拿着瓷瓶和纱布转身,便自己解开上衣,露出胸口裹得严实的绷带。阮岚把手上东西放到床头小桌上,从他腋下一拽便把绷带解了,一层层打开后是叠了好几层的纱布,正往外渗着泛黄泛红的液体。 阮岚一看便皱起了眉:“说了不能动,如今伤口又裂开了,师尊且再多躺几日罢。” 梅逾星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睛,也不好说什么,今天一下午他确实做的事情不少,逼出那一滴精血封虚泽龙相的时候他便觉得这伤裂开了,只是在那么个小纨绔面前,他断然不能露怯,后来痛觉都麻木了,他便没再当回事,想来如果当时早些让阮岚来处理,应该不会变成现在这血迹斑斑的样子。 阮岚揭开纱布,那以他灵力维系着的伤口倒是还闭合着,只是血痂上裂开一道口子,有泛着红色的淡黄液体从裂口里慢慢涌出。他便拿着镊子与棉花擦去那些血液,用力压迫下去止血的时候梅逾星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甚至没同柳下舒说过,清仪上人其实挺怕痛的,整个玄珠门大约也只有梅千言见过他小时候摔一跤便嚎啕大哭的模样。 可几百年来他一直是现在这样无血无泪的模样,如今连他姑姑大约也记不清楚当年的小男孩有多么怕痛了。 休息一阵再去看那补魂秘法吧,他如此对自己说。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邪术拘魄,秘法补魂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天道轮转,梦魇再至 可老天仿佛就是不让他休息,阮岚换完药前脚刚走,后脚凌广遥便进来了,还带着樊玉书一起。 他们进来的时候梅逾星尚靠在榻上,还没穿好上衣,樊玉书看见他胸口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比起中午更加苍白,顿时变了脸色,几步走上前去,想要扳着他肩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却又不敢动他,两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凌广遥拽了他手臂一把,这北境剑修第一人才抖着声音开口:“……大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情已经过去了。”梅逾星有些疲劳地闭上眼。 凌广遥按住微微颤抖的樊玉书,摇头道:“端元干的。” “他?他一个做长老的,怎么敢,怎么能伤师兄?师兄是玄阳峰主啊!”樊玉书连声音都变调了,“他难道不至少看一看师尊的面子么!” 凌广遥看梅逾星不想说话,便把大典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说到梅逾星替阮岚挡剑时更是又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一次他师兄,梅逾星听着也知道他没有添油加醋,便由他去了。 他心里清楚,只要没有人告诉樊玉书在栖风馆里发生了什么,他这五师弟便不会去和人发疯。 凌广遥说了半晌,最后道:“……事情大约便是这样,师兄已经躺了五天了,师尊和他门下那丹修一直在照顾他。” “所以我都说过去了,不过是受了一次伤而已,又死不掉。”梅逾星接上了他的话头,“我觉得再过一段便能大好,阮岚那小龙总让我在这里待着,这几日躺得我骨头缝都紧了,总是想起来练剑,那几个孩子入门以来我都没教他们什么。” “……那可是穿胸的伤!”樊玉书失声叫道,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凌广遥按住肩膀摇了摇头,便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只是坐在榻边握住梅逾星的手。 凌广遥又看了一圈,看到梅逾星放在桌上的笔记,凑近去看,却越看越是眉头紧皱,最后试探般问了一句:“师兄,这可是之前提过的补魂秘法?” 梅逾星掀起眼皮看了眼,点点头,又将眼睛闭上:“没错。” 凌广遥的手在桌上攥紧了:“……你知道这秘法要的是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梅逾星叹了一声。 凌广遥砰一声将拳头砸在了桌上。 “我要早知道那所谓秘法要的是这些,我怎么都不会答应凌远峰那厮让他送抱瑜来玄珠门找你补魂的!” 樊玉书闻言也站起来去看那符篆笔记,但他不精此道,最后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转头去问凌广遥:“二师兄,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这补魂秘法要的是什么?” 凌广遥口唇发了片刻的抖,一双琥珀色的细长眸子带着悲凉和愤怒看向榻上躺着的梅逾星:“你问他自己。” 梅逾星仍阖着眼,不看他这两个师弟。 樊玉书又如四百年前他小时候那样握住他大师兄的手:“……师兄,告诉我,是什么。” 房间里回荡着梅逾星幽幽的长叹。 直到晶莹的烛泪落了又落,原本明亮的灯花变得有些昏暗,灯影憧憧地映在窗户纸上,他才开口。 “是我的寿元。” “师兄!!” 樊玉书失声叫了出来,一双桃花眼几乎目眦尽裂,双手抓得梅逾星腕子上一片鲜红,竟有些隐隐作痛。 “师兄你糊涂啊!唯有这事情是万万不行啊!” 梅逾星不言不语,只任由他这五师弟抓着自己右手咆哮。 “那小狐狸又不是你什么人,你何至于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她哪里值得师兄付出性命代价来救她!她就算真的能用这秘法恢复神智,也绝对承担不了这份因果!!” 梅逾星抬起左手去拍拍他手背,轻声道:“她值得。她是九尾天狐,是能入天宫,入大罗天的狐仙。再说也只是折损百多年寿数,并不是让我即刻身亡,能不能受得起这代价,我还是能分清的。你倒是和广遥一样,一个二个都把我想得太容易死了。” “九尾天狐又如何?”凌广遥怒声道,“一百条九尾天狐也换不回我一个大师兄!” “你在说什么妄语!”梅逾星睁了眼睛瞪着凌广遥,“你可知道一个能入大罗天的人对这三界如今有多重要么!比起一个能入大罗天的修士,区区百年寿数简直就像草芥!” 凌广遥对上他师兄那双凤眼里凌厉起来的光芒,不自觉便矮了半头,又觉得心里委屈,忍不住便红了眼眶:“……师兄,那你可知道你对我,对我们,对师尊,又有多重要么。” 梅逾星一怔,目光从凌广遥脸上挪到樊玉书脸上,看着两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刚起来的气势也落了,声音亦降了下来:“这整个世间也只剩三百年寿数,三百年之内我必要飞升至大罗天以保全三界,我要这千多年的寿元又有何用,不如换给这姑娘,还让保这三界的人多了一个。” 樊玉书声音颤抖:“那师兄这事,为何不与师尊商量,师尊……师尊他当有更好的办法。” “……我跟着师尊最久,我太清楚他会怎么选择。”梅逾星又闭上了眼睛。 “师尊会怎么选择?”樊玉书反问。 梅逾星声音很低:“他会让我取他的寿元为九尾天狐补魂。” 一时间房内寂若无人,只有蜡油被烧灼的细微噼啪声。 梅逾星又长叹一声:“师尊于我亦师亦父,我做不到。” “此事我未告诉任何人,因为我知道你们谁知道了都会来劝阻我,甚至妨碍我,就像现在这样。” “我又能说什么?你们挡的亦不是不对,我与她也只有广遥这一层关系,如今我尚且没给她道名,都不能算是正式入了门,如果不是因为这三界,我也不一定能下了决心去用自己寿元给她补魂。” “我今日观了她魂魄,发现她不仅灵慧魄缺失,天冲魄与气魄的灵窍亦有损伤,而如今只有补魂这一条路能让她正常修炼,就算师尊也不会有别的办法。玄珠门内又属我的太阴灵力最适合做这件事情,我若不做,难道让我姑姑去做么?” 樊玉书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梅逾星垂着眼睛看樊玉书缓缓松开的手,轻声道:“所以你们莫阻我,也莫怪我,这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是为了天下苍生。” “师兄一直都只为天下苍生计,何时也在意一下我们。”凌广遥抹了把眼睛,“……大劫之事,当真?” 梅逾星只点一点头:“天道所示。” 凌广遥声音有些哽:“……那师兄打算,几时飞升?如今你可才刚刚合道。” “……若是以最坏的可能性去计算,二百五十年。”梅逾星说出心中早已算好的数字,“我如今已经开始参悟大道,若是三界的情况好,可能会推后些,但不会太久,毕竟我不知我要过多久才能从四梵天去三清天,又要用多久,才能从三清天升上大罗天。” 他顿了顿,又道:“在我飞升之前,师尊与姑姑他们已经与我约定亦会飞升,而若我飞升成功,便要去找寻天道指引给我的那一线希望——那时候,玄珠门便交予你们了。” 房里一片静默。 良久沉默过后,樊玉书笑了一声。 “好吧。” 他松开梅逾星的手,又露出他那阳光般的笑容来,对着凌广遥道:“那我们便陪着师兄走过这二百五十年好了。” 夜深。 这一边涵月阁里烛花簌簌,梅逾星两个师弟已经离开,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他心知肚明,却也不能说出什么,只是展开那一叠宣纸,去继续完善补魂秘法。 另一边听雨轩内,住在二楼的顾无瑾却睡不安稳,十四岁的少年在榻上辗转反侧,明明是睡着的模样,眉头却紧皱着,睫毛不停颤动,额角青筋暴跳,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似乎又回到了前世那方擂台上,看着面前红发的秀美少女口中溢血缓缓倒下,她胸腔被剑意贯穿了,那一道巨大的伤口往外涌着和她头发一样颜色的液体,那双秋水般的深红眼睛渐渐失去光芒,最后仍是带着不甘与怨恨,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不是他现在的脸,那张脸英俊勇武,显然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再去看,躺在那里的已经不是曲明笙,而是胸口插着紫霆剑的莫双莺。 那是莫双莺,他的伴侣,他的爱人,他的太阳,他的月亮,他的……一切。 “今天开始,我便是你师尊。” 有人在他背后这么说,他悚然转头,以为会在梦中看到梅逾星,谁知看到的却是那细眉细眼的金发道人。 紫霆剑主,凌烟阁狐仙,凌广遥。 夺走了他的太阳,他的月亮,夺走了他的一切,最后又夺了他命的那个凌广遥。 而这个人对他笑着,说,无瑾,你是个优秀的孩子,来我峰上吧,我和那些教习不一样,我不罚你,这事不能怨你。 他想抬手寻自己的磐云剑,直接将这人胸口穿个透明窟窿,手却摸了个空。 是了,磐云剑是上一世这只狐狸为他铸的筑基剑,这一世他自然没有。 凌广遥琥珀色的眸子里亦倒映着他的模样,那是前世十四岁的他,眼神慌乱,满是恐惧。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谢师尊搭救。 顾无瑾在梦里笑了。 他没得选,从一开始他便没得选。 他只能抓住那只伸向他的手,哪怕那双手将会亲手推他下九垒。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如果他没有错手杀了曲明笙,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撑着灵气逆流的身体上擂台,如果他不是一心要赢,如果他没有放出先天剑意—— 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曲明笙不会死,莫双莺不会死,自己也不会死。 他又回过头去看自己背后,那里没了曲明笙,也没了莫双莺,那里站着另一个凌广遥,眉眼间肃杀凌厉,他提着紫霆剑指着自己。 “顾无瑾,你是玄珠门人,我们是清白大派,你为何要与魔修搅在一处!” 他听到自己的辩解。 “师尊,她生于魔域,身边之人皆以心魔入道,她不修魔,又修什么!” “那不叫入道,那叫入魔!” 凌广遥叱道。 “双莺她心地善良,从未伤过任何一人性命,亦不曾以鲜血炼法,仅仅是锢于心魔,又怎么能称为魔修!” “我与她朝夕相对数十载,她从不曾害我半分,即使心魔来时心绪烦闷灵气逆流,也从来不愿出手伤人去发泄!” 他听见自己嘶哑地喊。 “师尊,为什么你要如此偏执,非要毁掉她,连一丝机会也不肯留给她?” “师尊,我求你,放我们走……”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了哽咽。 “或者,至少,放她走……”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在这只没有人心的狐狸面前落泪! 他恨不能穿过梦境,穿过时空,去狠狠地一拳揍在那时的自己脸上。 走啊,带着莫双莺走,走到没人能找到你们的地方,她不会一人独活,留你在玄珠门受审,她会来救你,她用她魔丹救你性命,而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没能护住她! “好,我可以放她走,但你一定要与她一刀两断,万万不能再与魔修来往,否则,连为师都保不住你了。” 他看到凌广遥放下手中的剑,而自己一拜到地。 “……谢师尊成全。” 他再抬起头,却是自己被捆在刑架之上,灭灵鞭抽在身上的感觉还是那样清晰,他看到凌广遥坐在监刑席上,闭着双眼。 他闭着眼。 他甚至不愿看一眼这个曾经被他一力保下的徒儿。 ——他甚至,不愿意,看一眼他。 他们说他通敌,是仙门的叛徒,要剖他金丹,取他元婴,废他修为,再断了筋脉,逐出山门去。 剖丹的利刃刺进他丹田,那痛觉隔着一重时空已经变得不那么真切。 他眼睛已经模糊,却看到红发红眸的秀美姑娘挥着阵刀从天而降,行刑者被利刃砍去头颅,腔子里迸出的血那么高那么多,有人高呼“红发魔女”,他一时却认不出那到底是谁。 “你……原谅我了么?” 他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 顾无瑾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当时的那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是莫双莺,还是曲明笙。 可你傻不傻啊,她一生都那么干净,手上第一次沾了正道之血,却是因为你。 ——可他们是正道吗?你说他们是正道吗! 另一个他如此喊着。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便到了他永远忘不了的地方,魔域支离崖。 莫双莺将自己的内丹给了他,那是魔丹,在他体内却那么合适,就像一开始修魔的就应当是他自己一样。 可他没能护住她。 福睿峰,玄阳峰,玄珠门两座主峰弟子峰主皆来围剿他,他看到那有个修枪的修士朝他刺来一枪,他没防住。 莫双莺用身体替他防住了。 她摸着他的脸说,小郎君,你要好好的。 那枪银白,穿透了她的心脏,枪尖滴着她鲜红的血。 ——明明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心,一样的人。 为什么她一定要死。 他眼前模糊,只能看到玄珠门弟子那玄衣人群中有两条缟素身影。 其中一条对他说,今日我便要清理门户,我玄珠门之人绝不可与魔道之人搅在一处。 而另一条对他说,我见一明星陨落,心中只有扼腕。 泪水滑落时,他眼中所见是千万法剑所成的剑阵,还有穿透自己左胸、挟着蓝紫光芒的紫霆剑。 有一条缟素朝他冲来。 往常他会看到凌广遥那张伪善的脸,而这一次他看到的却是另一条缟素,那个人没有动,那双凤目里仿佛含着对全世界的悲悯,又好像只是在感叹什么。 那人闭了眼睛,似乎不忍再看。 而那人他如今也认得了。 那是梅逾星。 而后一个熟悉却又冰冷的声音对他说,我许你重生一世,你要改这天道轮转。 顾无瑾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冷汗湿透了里衣。 这个梦,他做了很多次;而这句话,他是第一次听到。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天道轮转,梦魇再至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灵血成魄,虚华化体 翌日晨起,梅逾星便开始张罗着为凌抱瑜准备补魂之阵所用的材料与晶石来。 阮岚自然不会让他自己去做这些事,然而玄阳峰上真正的好东西都放在澄谨洞里,也只有梅逾星能准确找到位置在哪,原本他想要自己御剑去洞府里找的,在阮岚“你若敢这么做我就把你捆到榻上去”的眼神里最终勉强答应让几个师弟去找,但他自己得在旁边指示着他们用哪个才行。 樊玉书和凌广遥也早早地来了,樊玉书就坐在那听梅逾星絮絮叨叨跟他重复,什么昆吾玉是养神的,要拿来三寸一分大小的那几块,定海石要用青蓝色的那几块,深了浅了都不好,青金晶要用那盒成色最好的碎石,绿松石要用五颗最大的珠子云云,听得他这听雪山庄的旧少主都有些咋舌,梅逾星所说这些东西都是有市无价的,这一套安置下来,就算用不了几千两黄金也差不太多了。 凌广遥听得头蒙,最后道:“师兄,你说了那么多,都选最好的不就行了?” “不是最好的,是最合适的。”梅逾星纠正他,“之前让你给允霄那姑娘选剑的时候就和你说过,选择要选最合适的,最好最昂贵的不一定适合。比如昆吾玉,我还有五寸大小的,定海石亦有深蓝色的几块,青金晶也有完整的,但那些不适合抱瑜。她元神薄弱,如果晶石材料的灵性过重,恐怕会冲了她灵台,到时候事倍功半,又要怎么办?” 凌广遥知道自己**病又犯了,师兄这带了几百年孩子带出来的为人师的**病也犯了,便点头称是,又给樊玉书使眼色让他把话题岔开。 樊玉书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便继续问下去:“师兄,朱砂取什么样的?” 梅逾星想了想道:“便取来西境产的那一盒宜苏朱砂罢,那里的朱砂性温,和我的血能融合的比较好。” 阮岚一开始就怕梅逾星再乱来,便一直在一边看着,听见这一句话便皱了眉:“师尊,你又要放血?” “今天要起的是补魂之阵,如果不以我鲜血为引,那出来的阵便无用。”梅逾星挑起一边眉毛,说得理所当然,“再说,大多阵法都要修士鲜血为引,只不过多少不同罢了。” “那这补魂之阵,要师尊多少鲜血?”阮岚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梅逾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侧头想了想,指指桌上一个茶杯:“若是有这么粗细一个瓶,需要三寸六分。” 阮岚掐指算了算,脸色稍微缓和下来:“没过二百毫升,还行。” “二百什么?”这次轮到梅逾星皱眉了。 “阮某有自己的计算方式,师尊不必在意。”阮岚移开眼睛,“这血可以取,但是阮某有一个要求,让阮某为师尊取血,不能师尊自己随便开个口子取血。” 梅逾星本想问一句为何,想了想他这徒弟是医修,那说的定是有他的道理,自己又不通医术,人家同自己说了大约也听不大懂,便点点头同意了他这要求。 安置了一通之后他还是觉得不放心,便要他师弟推着他一起去洞府取东西,阮岚跟他讲了半天不要他动也拗不过他,便由着他了,只是将推轮椅的活计揽了过来。 走至玄阳峰顶澄谨洞时已经天光大亮,那扇门似是知道主人来了,隔着远远地自己便敞了开来。 澄谨洞里有四五个小间,只有最里面那个是梅逾星闭关用的,其他多是存一些材料宝物所用,还有一间是专门用来存剑的,梅逾星若是不让进,便谁也进不去。 在洞府里忙活一阵之后几人收拾出了一大箱东西,樊玉书在一边忍不住感叹一句道:“这补魂之阵竟然如此麻烦,又让大师兄用了这么多的宝贝,早知道该让凌烟阁付报酬的。” “你怎就知道凌烟阁没付报酬?”凌广遥笑道,“我去问过凌照了,那仙舟和舟中物品都是给师兄的,她倒是应得痛快,说那本就是给我们化影剑主准备的东西,只是老阁主安置了要等到治好痴症再给,想来是我堂兄也不好驳他母亲的面子,就这么默认了。” “连你也用化影剑主这称呼来揶揄我。”梅逾星有些佯怒地瞪他一眼。 “师兄说的这话,好像我们梅大剑仙不是化影剑主似的。”凌广遥嬉皮笑脸,“既然大家都这么叫你了,你就认下这个称呼吧。” 梅逾星无奈,只好挥挥手道:“你可别贫嘴了,去山下接抱瑜上来,我就在我闭关静室里给她补魂,那里灵气最充足,我行起术法来更省力些。阮岚,你来与我取血。” 两人各自应了一声,凌广遥便出了洞府去,阮岚则拔了自己一片龙鳞化作一个奇形怪状的管子,最前端是根空心的针,后面则有茶杯底那样粗细,他一手捏着这管子问道:“师尊,这个针管的大小可合适?取三寸六分便可么?” “针管?倒是很形象的名字。”梅逾星端详那奇怪的器具,“这大小倒是合用,但要取三寸七分。我要怎么做?” 阮岚便将那针管内空气排净,一边道:“还要请师尊捋起袖子来,握住拳头,清敏师叔帮忙找一根带子捆住师尊上臂,阮某从师尊臂弯处取血。” 两人便依言照做,梅逾星捋起那宽大的袖子,樊玉书则解了自己发带给梅逾星捆上,青色的血管便在他白玉般的手臂上显露出来,阮岚手中金色的针头没入他皮肤时他忍不住微微皱一下眉。 阮岚抽动针管末端的塞子,深红的血液便缓缓流入针管,液体中闪烁着点点细微的银光,就像有星光月色掺入了那一管血液中那般。 那是梅逾星的灵力。 三寸七分的血液取得很快,取满时阮岚便将那能动的塞子化成了一个瓶塞,前端针头从梅逾星手臂里**后也消失无踪,这龙鳞化作的小瓶便装满了梅逾星的血液。 梅逾星没去看那瓶血液,只是端详着自己手臂上几不可见的小孔,一脸思忖的表情。 “师尊在想什么?”阮岚便将那瓶带了灵力的血放进他手里。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这东西能传遍整个七曜摩夷天,大概能有更多人自疾病中得救。”梅逾星看着那已经开始自己愈合的小孔,“如此取血确实比我从手腕划一伤口要方便多了。” “只可惜,如此精确的东西,如今这时代还做不出来,只能这样以龙鳞为底去化形。”阮岚笑了笑,“但遇见必须用这种方式救的人,阮某都会取自己的鳞片给他们治疗,也勉强算作不失本心罢。” “下次若还要你拔了鳞才能这样取血,那还不如我自己以灵力划上一道。”梅逾星板起脸来,“你太不知道保护自己,而且你可知龙鳞是多珍贵的东西?” “师尊没这个立场说弟子不保护自己。”阮岚连眼睛都没抬。 梅逾星又被他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 “罢了,你便在这里等着广遥带抱瑜来吧。”最后他挥挥手,“玉书,帮我把那一箱东西搬进静室里去,我要起阵了。” 凌广遥带着凌抱瑜来到澄谨洞时,梅逾星已经画好了阵法,正指挥樊玉书将那些晶石一点点摆放到位,这八卦为底的生魄阵用混了梅逾星鲜血的朱砂画成,不像刚才那管血液般暗红,反而有些热烈的鲜红,朱砂间仍然掺着那一点一滴星光般的银色,看起来格外妖异,却又偏生透着几许安祥平和的气息。 凌抱瑜又变回了狐狸样子,梅逾星坐在玉榻上便用灵力引着这小狐狸飘到阵法中心,落在地上之后又以灵力引着朱砂在她一身雪白皮**上绘起阵法。 小狐狸有些不安地摇摇脑袋,一双紫眼睛怯怯地看向梅逾星:“师尊,鱼鱼有点怕。” “不用怕,今天之后你就是个正常的孩子了。” 梅逾星一边出言安慰她,一边继续在她身上绘符阵,从她尾巴绘到后背,又从两侧绘到头顶,最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变了形的“魄”字,又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控着那血珠颤悠悠飞过去,融入了那字里。 凌抱瑜似乎也知道这是极重要的事情,乖乖的一动不动,等他画完才眨了眨眼,小声开口: “师尊,会痛吗?” 梅逾星收回手指,看着这小狐狸道:“我也不知,也许会痛,但你要忍住。我祭阵过程中,你不可以动,这很重要。” 他顿了一顿,声音柔和了些:“好孩子,要乖。” 小狐狸便点点头。 “照姬姑姑说,鱼鱼要听师尊的。鱼鱼就听师尊的。” 梅逾星便抬起两手来:“闭眼睡一觉,等你醒来,你的伤就好了。” 小狐狸听话地闭上了眼。 凌广遥与樊玉书亦站在一边,凌广遥道:“师兄,你且祭阵,我们为你**。” 梅逾星便点一点头,将自己魂魄灵力与那阵法连了起来。 凌抱瑜身周朱砂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银光如月华在符阵中飞溅流淌,磅礴的灵力从梅逾星身上涌向这一丈见方的符阵,甚至汇成了肉眼可见的银色灵流,阵中各种晶石也被丝丝缕缕的灵力所缠绕,渐渐化作似液非液的模样,被那不可胜计的太阴灵力引到一起,渐渐捏成了一个小人儿的形状。 那青色的小人儿一开始面目模糊,只能从身段上看出是个姑娘,之后小脸却一点点的清晰起来,起初是个娃娃模样,圆眼睛小嘴巴,慢慢地便长开了,眼角一点点翘起来像个狐狸,明明还是那双圆眼,却又有些丹凤,正懵懵懂懂地看着周围,樱桃小口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又闭了回去。 梅逾星以灵力裹着那小人儿越缩越小,最终缩到了只有凌抱瑜眉心那魄字大小,飘飘忽忽悬在空中,已经快看不清楚的小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惊惶。 “灵慧,去。” 梅逾星舌绽春雷,口中发出一声含着灵力的清叱。 小人儿便也融进了那魄字去,凌抱瑜额上便绽出一道光华,引着周围银光一齐朝她额头投去,小狐狸身上符阵便也泛出莹润的月华般的银光,随着周围光芒黯淡下去而愈发的明亮。 天冲、灵慧、气魄三魄在她身上一同现出,这三处受损已久的灵窍几乎是本能地吞噬着梅逾星放出的灵力,梅逾星便任她吞噬吸收,甚至放了更多的灵力出来,觉得她能容下的越多便越好。 小狐狸被银光裹着,渐渐从地面上浮了起来,浮到四五尺高的半空中,那九条尾巴在光影里越变越长,云烟一般摆动,她的狐狸身子也不似原本的圆润,而是渐渐长开了,显得修长优雅,四条长腿不再躲在肚皮下面,而是伸展开来,原本的圆眼睛亦变得细长柔媚,两只短耳朵也支了起来,在灵力震颤下微微抖动着。 “收阵。” 梅逾星轻声道,断了与阵法之间的联系。 他为凌抱瑜补魂时,两人的灵魂是相连的,他又修了鸿蒙仙魂,对灵力的掌控和感知已经炉火纯青,自然能知道这孩子能承受到什么地步。 如今他为凌抱瑜捏出的灵慧一魄已经好好地居于她额间一窍,三处灵窍又都被他太阴灵力盈满,等到她将这些灵力炼化,这三窍破损处便能被补好,灵慧魄亦能稳固,他便也放下了心来,看着这只已经长大的狐狸从半空中被灵力托着缓缓落地。 等到银光彻底散尽,距离梅逾星开始祭阵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如今躺在那失了色彩的阵法正中的是一只极美的九尾白狐,除去毛发和尾巴,已经全然看不出原先那个小狐狸的模样。 梅逾星又仔细看了一下她的状态,发觉是在深眠之中,便开口想唤凌广遥去做事:“广遥……” 乍一开口他才发觉,自己声音竟嘶哑至极,喉间一阵腥甜涌上,他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又有星星点点的血溅在地上,再加上灵力透支的疲惫,他就算坐在榻上都晃了几晃。 “师兄!” 旁边两人失声叫了出来,也顾不得地上那法阵,一步便跨过来扶住梅逾星。 樊玉书扶住他肩膀,声音急的发颤:“师兄,你怎么样?” 梅逾星喘了片刻,只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嘶哑着声音道:“我无碍,调息片刻便……你们,你们去叫那紫仙来,接她回拂云坊。” “我叫那小龙去。”凌广遥说了一句便急匆匆出了静室,不一时却又回来了,身后跟着满脸焦急的阮岚。 “怎么我就不在一个时辰,师尊就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他声音里这次显然是带了怒气的,梅逾星却抬不起头来去反驳他,只能摇摇手示意他别急。 阮岚就一把在半空中抓住他手腕给他号脉,片刻脸阴得更沉了:“寸脉浮数,尺脉沉细,乍疏乍数,死脉。” 梅逾星想反驳一句,却更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更多的鲜血,甚至染上了面前几人的衣襟。 半晌他缓过劲来,哑着嗓子道:“……灵力耗尽罢了,什么死脉,净会胡说。” “若是凡人,这种脉象必死无疑。”阮岚放下他手来,“师尊不是凡人,但这也不是好兆头。” 梅逾星摇摇头,总算缓过些力气抬起头来:“我在这里调息便好,你们让那紫仙带抱瑜回房休息,她这次怕是要睡上好多天。” “我这便去。”凌广遥点点头。 阮岚则是化出一根龙爪对准自己手腕,毫不犹豫地切开自己血管,捏开梅逾星的嘴便将自己血液灌了进去,头也不回地安置他两个师叔道: “你们谁要下山便带我医箱来,我如今先用龙血吊住师尊的命,再以浑元宝丹修他气海丹田,最后施针通他窍脉,否则以这关格之脉,他撑不了多久。” 梅逾星只觉得眼前发黑,已听不清其他人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人抬起他下巴来,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流下,延伸到他心脉肺脉之中,而他竟没有任何一点力气能够睁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只有耳边如擂鼓般巨响,又像夏日蝉鸣不停,那手放了他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就那么侧着倒在玉榻上,再没了更多意识。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灵血成魄,虚华化体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澄谨洞主,亦曾为人 “他…… 玄阳峰上两个首徒只知道他们师尊去洞府给二师妹起了个符阵,之后便又闭关了,而他们那个比他们大了二三百岁的丹修二师弟,跟着师尊一起闭关去了。 梅逾星两个师弟却知道是怎么回事,梅逾星本就重伤未愈,给凌抱瑜补魂的秘法又是几乎要损他根基的暴烈,他为了修复这姑娘的魂魄,几乎把自己出关之后恢复过来的那些灵力都渡给了凌抱瑜,自然灵力亏损过度,又消耗那么多心神,他那样的身体不昏厥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凌广遥还去研究了枕峦斋里那本《灵魄海辞》,发觉梅逾星还用了自己仙魂做引,相当于从自己仙魂上生生撕下了一块给凌抱瑜捏成了灵慧魄,更是心痛到咬牙切齿,恨不能去拽着凌远峰的领子告诉他,他这一个请求,到底让这个全天下心最软的人付出了什么。 不过凌广遥也知晓此事怨不得凌远峰,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幺妹,而凌抱瑜小时候又是个那么聪颖乖巧的姑娘,他舍不得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就这样痴傻一生,又听说玄珠门有天下唯一的补魂之法,才把她送来这里。 他若是知道这术法要梅逾星将寿元灵魂都分出来给凌抱瑜,也断然不会送她来这里的。 凌广遥只能每日来玄阳峰上等着,仿佛又回到了梅逾星之前受伤的那几天。 柳下舒听了这件事亦是大怒,说他大徒弟是个“瓜兮兮哈戳戳的胎神”,要知道,向来少有什么事是能让这位西境仙尊在他二徒弟面前骂出家乡话的。 可他还是去拂云坊看了仍然在沉睡中的凌抱瑜,观了她魂魄之后哼了一声便走了。 于是凌广遥便放下了心来,看起来他师兄豁出命去的补魂之法是成功了。 梅逾星则是在洞府里躺了十天才醒过来,这期间阮岚日日放自己的龙血给他滋养,又用了无数的仙药,几乎掏空了阮岚这几十年的家底,总算是将他几乎枯竭的气海丹田给稍微续上了些,但也只是续上而已,就算在玄阳峰灵气最充足的这洞府里,他也要再多修养上半月多才能真正缓过劲来。 他醒来的时候只能看见榻旁坐着一道隐隐绰绰的影子,他眼前模糊得紧,竟一时看不出来是谁坐在那里。 梅逾星张一张嘴想问是谁,只觉得喉咙干渴得要命,还透着一股不知何来的腥甜气味,最后也没说出话来,只是咳嗽几声,本能般从喉间溢出一个字来:“水……” “师尊,你醒了!” 那影子似乎蓦然惊醒,猛然站起间椅子咣当一声翻在地上,随即扑也似的跪到他榻边,两手紧紧抓住他左手,握得他有些麻木的痛感。 梅逾星眨眨眼睛,却还是看不清楚,只觉得眼前恍恍惚惚,隐约能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只能靠声音勉强辨认道:“……虚……悬?” “是,是阮某,是弟子。”跪在榻边的阮岚手有些抖,他又去摸梅逾星的脉搏,依旧弦而细,但有了胃气,不再是死脉。 他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生起气来。 “师尊,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梅逾星又闭上眼睛,觉得灵台一片混混沌沌,只轻轻哑着声音道:“……我给虚华……补了魂……” “虚华?啊,是师尊给抱瑜姑娘取的道名么。”阮岚叹口气,起身去旁边石桌上取水,“师尊为了给抱瑜姑娘补魂,把自己灵力掏空了,还耗了自己仙魂,若不是阮某用烈性的药激了师尊身体,如今师尊怕是已经陨落了。” 梅逾星感受一下自己身体里的亏空,听着旁边似乎很远的水声叹气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怎么还敢这样折腾。” 阮岚声音里也透着一股无奈。 梅逾星听到他脚步声靠近,便有一只手把他从榻上托了起来,冰凉的杯沿送到他唇边,一股温凉的水便流进他嘴里,稍微缓解了他干渴到有些烧灼感的喉咙。 一杯喝完,他才勉强找回了神智,眼前也稍微清晰了些,只是手脚还浑然无力,只好又躺了下去,半晌喃喃问道:“我躺了多久?” “已经十天了。”阮岚收起杯子来,梅逾星听到瓷杯与石桌碰撞的清响,接着又是一段水响,“好在师尊周天已经能自行运行,这几日来还算攒了些灵力在体内,不然怕是还要多昏迷上一段日子。还要喝一杯么?” 梅逾星摇摇头,低声问:“这几日,峰上可都还好?” “阮某不知,阮某这几日一直和师尊待在一起,怕一眼看不到再出什么事情。”阮岚声音里带着些气,“之前清璃师叔说会代管峰上事务,想来该是没事。” “……还是麻烦了你们。”梅逾星长长叹了一声。 “阮某不怕自己麻烦,怕的是师尊出了麻烦。”阮岚扶起那椅子来坐回去,“师尊这已经是短短数日内第二次差点把自己性命送掉了,这两次都是若没有阮某在,便要出大事的情况,第一次勉强可说是情势如此不得不做,但这一次又是到底为何?那魂便非补不行么?” “这事情我和你清璃师叔他们说过。”梅逾星说起话来尚有些吃力,便不想同他再多说,“你只要知道这是为了天下人便可以了,并非是因为凌抱瑜一人。” “师尊不想说,那便不说了。”阮岚抬手想擦他嘴边的水痕,犹豫片刻却又放下了手去,“只是以后若再遇到类似的事情,阮某难保还能护得住师尊。这次的事情定然对师尊寿元有损,往后还要好生养起来,否则……” 阮岚不说话了,就算梅逾星状态能够恢复,根基却仍然被损,原本第四境的修士就算做不到与天地同寿,活个两千岁也是绰绰有余,而他如今能否活过第一个千年已经是个问题。 梅逾星沉默半晌,轻声道:“……让你们费心了,对不住啊。” “……师尊不要说这种话,师尊这辈子都不需要对阮某说对不起。”阮岚的声音更轻,在静室中都显得几不可闻。 “……我之前便想问了,”梅逾星微微颦着眉头,“不过是听过我一节课,你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修士,最多是修为高些,所学也只是些道术剑法,甚至教不了你丹术……” “师尊的大道是心怀苍生,阮某是个大夫,天职便是救死扶伤,也算得上能跟随师尊的大道,”阮岚袍袖下的手不自觉握到了一起,捏得骨节发痛,“而且,师尊是第一个会挡在阮某面前的人。” 梅逾星听着他说,不言不语,只是沉默。 “阮某只一凡夫俗子,本就一无所有,哪怕是这一身龙血龙骨,全部拆碎了也拿不出什么来,无非一团血肉皮囊,就算都给了师尊,也抵不过殿上师尊为阮某挡下的那一剑。” “师尊是阮某的恩人。” “如今师尊真的成了师尊,那便亦是阮某的亲人,阮某不能不用整颗心去对自己的亲人,对自己的恩师。” 他缓缓抬起眼来,看向榻上躺着的人,梅逾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也正看着他,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不见了寒星,不似平时那样炯然有神,含着疲惫和虚弱,更多的却是一种了然,还有股柔和的暖意。 “那我便知道,我救的人,是个值得救的人。”梅逾星微微笑起来。 阮岚反而不敢他的眼睛,又低头垂下眼睛:“阮某希望自己有一日也能同师尊一样,敢将自己的命豁出去,只为求苍生平安。” 梅逾星轻笑一声,又闭上眼睛:“你这倒是好志气,当得上我的徒儿。” 阮岚也笑:“是师尊教导有方。” 梅逾星虽是醒了,却远远未到能从洞府出去活动的程度,之前他受穿胸一剑还仅是皮肉,如今这次伤到的却是经脉同仙魂,阮岚写了信说梅逾星醒了,又详细说了他身体情况,让仙鹤给梅千言送了去,那静衍仙子半个时辰后便带着药箱来了玄阳峰,砰砰敲打起澄谨洞的门。 “蓝龙小子,开门!本座带药来了!” 几息过去,洞门从里侧被缓缓推开,露出阮岚那张带着无奈神色的脸来。 “仙子叫门便叫门,喊阮某这么难听的绰号做什么。” 梅千言哼了一声,挎着那个有她大腿高的药箱进了洞府:“那怎么喊你,阮主任?” “……您就不能喊阮某名字吗。”阮岚更无语了。 梅千言没理他那么多,一进洞府便直奔最里侧的打坐静室而去,鞋跟哒哒哒地在地上敲得清脆,进门看见梅逾星躺在榻上正睡着却收了声势,竟有些蹑手蹑脚地走到石桌边上,将药箱抬高放上去,又示意阮岚把箱盖打开。 “第一层左边是紫阳金丹,一共十瓶,补充灵力用的。”她小声跟阮岚安置着,“右边是天府丹,也是十瓶,修丹田气海用的。第二层是十枚太阴两仪丸,理他经脉用的。最底下是梅子露,酸甜的,一共三十支,他从小怕药苦,每次吃完药给他喝一支,剩下的让他自己留着当零食。” 阮岚听了最后一句有些惊讶:“可师尊和阮某说他不怕苦味。” “不在乎苦和不怕苦是两码事,他总是混为一谈。”梅千言走近了玉榻去看她侄儿,“你别看他这模样,从还没这榻高开始他就是个娇气孩子,摔倒了要大哭,没人哄便不起来,生病得闹着吃一串糖葫芦才吃药,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说完便沉默了,阮岚也沉默。 半刻过去她又说:“他也曾经是个人啊。” 梅逾星这次不再是装睡,他着实还虚弱疲累得紧,刚才和阮岚说了那些话便耗尽了他精神,如今睡得正沉,夜明珠的微光中,那双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道微微颤抖的阴影,胸口在一床薄衾下随呼吸稍微起伏,脸色仍然憔悴死白一片。 梅千言站了半晌,最后咕哝一句:“……这傻小子,这事情让本座来做不是更好么。” 她坐至榻边,伸手覆上梅逾星手心,同出一源的太阴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侄儿经脉里,温暖柔和却又如清明春雨绵绵不绝,渡气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将他干瘪的灵脉撑起,她才放了手。 她又叹口气:“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傻孩子。” 阮岚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尝试闭目塞听,自从这静衍仙子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是穿越来的开始,在他面前就愈发口无遮拦,今天又和他说了这么多他师尊小时候的事情,若是梅逾星知道了会不会发火,他也不敢肯定。 不过梅逾星那么好的脾气,应该是不会发火的。 又站了片刻,梅千言转过身来,一双黑眼睛定定看着阮岚道:“阮医生,逾星就交给你照顾了,需要什么药便找本座拿,玄珠门没有的本座也会找出来,一定要让他恢复好,不要留什么后遗症。” 阮岚勉强笑一笑:“好久没有人叫我阮医生了。但师尊本就有伤,之前又不是全盛状态,如今更是透支过度,阮某也只能尽力让他活下来。” “你有医仙之相,定能治好他,本座信你。”梅千言从他身边过,踮脚拍了拍他肩膀,“本座走了,蓝龙小子,照顾好你师尊。” “有事阮医生,无事蓝龙小子,仙子可真是会拿阮某寻开心。”阮岚低头,在梅千言背后拱起手来,“虚悬恭送静衍师叔祖。” “医院的墙壁总是比教堂听了更多的祈祷。”梅千言站在洞口朝身后挥一挥手,“你也一样。” 然后她化为一道淡紫灵光,须臾间便消失在群山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继续改文,写论文,上课……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澄谨洞主,亦曾为人 “他……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虚云融魂,天下茫茫 “谁…… 澄谨洞此次封闭持续了整整一月,等到玄珠门山头上的桃花都开得正艳了,梅逾星才得以从洞府中出来。 他入洞府的时候风里还有些春寒,如今外面却已经风和日暖,之前被劫雷削去一层的山头都又长出了新草来,凌广遥同上次一样等在洞府门口,只是身边多了一个樊玉书。 梅逾星亦不是一个人从洞府里出来,他身后半步远还跟着一个手中提了两个药箱的阮岚。凌广遥看到这次从洞府里出来的师兄面色红润,两眼炯然有神,心里便先放下了一大半心来。 “师兄,你终于出关了。”他三两步迎上前去,伸手托起梅逾星手臂,“如今师兄感觉还好么?” 樊玉书也跟上来,本想托起他另一条手臂,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奇怪,便揣了手跟在旁边:“之前状况实在太过凶险,你门下丹修不让我们影响他为你疗伤,我们便都没敢进去过,这一月都是如坐针毡啊。” “你们两个倒也不必如此,我之前不是都说过可能发生的事情么,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应当有些准备才对。”梅逾星左右看着这两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师弟满心无奈,不想让他们再继续就这事情纠缠下去,便转了话题,“和我说说这一月峰上都有什么事情,抱瑜醒了么?” “抱瑜姑娘还没醒,但有另一件好事发生了。”樊玉书嘴快,抢过了话头,“大师兄收下的那个先天剑体的后生今日已经是闭关的第五天,看来是要入融合境界了。” 听雨轩内,顾无瑾剑眉紧锁,双眸微闭,从他微微睁开的眼缝里能看到金红的神光萦绕,灵气自他浑身灵窍溢出又收回,除去体内周天,在体外亦形成了奇妙的周天循环。 只是这循环尚未完成,在灵力流淌的同时又有大半都逸散出去,四散的纯阳灵气吓得住在顶楼的虚泽都跑了出来,坐在枕峦斋外面的廊下一脸后怕。 他属白龙,司掌冰雪,体内灵力自然属阴,顾无瑾的这股阳性灵气对他而言就像用火把去烤冬日的冰凌,不给他烤化了是不可能的,再说他如今又没了龙身,更没有护住自己的本钱,只能离得越远越好了。 在廊下百无聊赖坐了半天后,他却看到四个人从山顶上御剑下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封了他龙相龙身的梅逾星,他落地时本还面有喜色,看了一眼听雨轩后却骤然变了表情,缩地成寸进了那小楼里去。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小白龙坐在廊下晃着脚,不解地咕哝一声。 另一边的梅逾星原本知道自己徒弟修为有进,心里高兴,一路上都在想着要怎么帮他融合那三魂七魄成仙魂雏形,落地时却看到听雨轩里溢出那暴烈到吓人的纯阳灵气,他瞬间便想到了六百年前他师尊柳下舒登渡劫时所遇之事。 柳下舒原本便为纯阳之体,若他是个凡人只怕活不过三十五岁,那时能够修炼至第四境已经是因为天资卓绝,更不要说他那时是由于邪修逼山,而师祖端永仙尊还逗留在魔域未归,才强行冲击渡劫,要去为玄珠门搏一条命出来。 那时梅逾星只是个元婴修士,他与其他留在门内的弟子一同借护山大阵抵挡邪修进攻,到现在他也忘不了那山头上升起的第二轮金乌,那时候不仅是玄阳峰被从山头烧至山脚,主峰连绵不绝失火,连太玄宫亦被他师尊那暴烈至极的纯阳灵气烧融了玉瓦。 那便是他师尊登临渡劫境界的异象。 普通人渡劫多是天雷劫,而柳下舒不同,他渡的是地火劫。 当年整个玄珠门都陷入了一片火海,熔岩自地底如泉水喷涌而出,方圆百里内树木枯朽,万物皆焚,连山川都被那劫火烧裂,直到如今玄珠门主峰上还有当年被烧出的裂口,那裂口中至今仍有不熄的纯阳劫火,百冶峰有一炉便是用的那里取来的火种。 他亦记得当年地鸣中自劫火中升起的柳下舒炳如日星,威压惊世骇俗,仿佛是真的有一颗大日落在玄珠门山门之前,他手中三尺青锋被劫火烧至白炽,口中眼中亦是火光吞吐,整个人仿佛浴火的仙神,只有一头黑发尽皆雪白。 那是一场惨胜,最终柳下舒燃命斩了那自称戮仙帝君的邪修之首,可那山门内外的惨相却是成了梅逾星一生的噩梦。 然而那时柳下舒是强行冲击境界,顾无瑾却是水到渠成,而且仅仅只是突破至融合境界,可那几乎如出一辙的暴烈灵气,为何竟会让他想起当年柳下舒登临渡劫之事? 越接近顾无瑾的房间,这种感觉便越发的强烈,他几乎能从那纯阳灵气中感受到滚热如夏阳的温度,甚至要用自己太阴灵气护体才能入得了他徒儿修炼的地方。 他进入那不到两丈见方的房间时,就见到顾无瑾坐在蒲团上,七窍中都向外流淌着金红神光,他皮下血管内亦有光芒掠过,像金红的火网罩在他肉身上。 这十四岁的少年已然大汗淋漓,水珠顺着他下颌滴下还未落地便被纯阳灵气蒸发,连那身薄薄的青色道袍亦是湿透又被蒸干,使他整个人周围都笼罩着一圈朦胧的蒸汽。 梅逾星已然开了心眼,一眼便看到顾无瑾三魂七魄都燃着同样的金红光芒,灵台丹田两处光芒尤甚,那是他胎光与幽精两魂所在之处,这些魂魄之间都连着细细的红线,正如鲜血般缓缓流淌。 这便是融合的征兆了。 融合之境,便是将三魂七魄融为一体,是修士正式迈入仙人行列的一步。普通人死后两魂上天入地,一魂留于墓地,而七魄则自己散去,但融合后的修士不同,融合修士的魂魄已经能算作仙魂,入得了这一步,修士就算陨落,也能借仙魂转世重修。 而这也是为何融合一步极为重要,在这一步修士未来的仙魂将初成雏形,可以说修士未来要走哪一条路,修哪一门功法,冲哪一个仙位,都是与融合之时的结果有关的。 而他不想让自己的徒弟走上他们师祖那条燃命突破的老路。 梅逾星便与顾无瑾面对面席地趺坐,用自己太阴灵力裹住顾无瑾逸散在外的纯阳灵力,引导那些不受少年控制的灵力朝顾无瑾自己丹田涌去,又控制着流势与速度,不让那灵力在他身体里充塞过多,而是归入丹田气海的同时又朝他奇经八脉流动。 此时凌广遥亦是发现了灵气的暴走,急匆匆推门进来,张口便唤:“师兄……” “闭嘴,护法。”梅逾星头也不回地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凌广遥脸色一正,这修太阴法的狐狸伸手便张开一张无形的太阴结界,瞬间柔和的月光充满整个房间,连顾无瑾那透着暴戾的灵气都被压制了些许。 梅逾星没管他做了什么,只专心引导顾无瑾体内灵气在他经脉内一遍遍运行,将灵脉一点点拓宽补强,又用梅逾星自己的太阴灵气将灵脉中不可避免受伤的部分修复。 修士进入融合境界,亦是一次彻底的洗髓伐经,这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会痛苦难耐,却是往后修炼仙体要不得不走的第一步。 如今顾无瑾不仅经脉中充满了原先逸散的灵气,连骨骼里也在丝丝缕缕地被灵气渗透,梅逾星察觉到这一点便引着那纯阳灵气去为他锤炼仙骨,他记得柳下舒的仙骨被称为万劫仙骨,如今顾无瑾亦有如此倾向,便先让他渡了万劫的第一劫再说。 顾无瑾脸上神情愈发痛苦,七窍中神光却不再四溢,如今皮肤下快要撑爆他身体的灵气也被控制了下来,他只要咬紧牙关渡过这洗髓伐经的一关,便能柳暗花明。 而实际上他并感受不到自己周围到底如何,只能看得见自己内景中那一片血海,看着天上落下的火雨,火雨中纯白的自己,与血海中那金红色的青年魂魄。 那是另一个顾无瑾,曾经那个活到六百岁,分神期修为的顾无瑾。 那个人手中提着那柄他再熟悉不过的磐云剑,剑身上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流淌,他丹田处镶着一颗魔丹,丝丝缕缕黑红的魔气缠绕在身上,有血泪从那青年的眼角滑落,他缓缓转身,一双金红色的眼睛紧紧锁住十四岁的自己。 “你不能忘。” 那青年这么说,手中磐云剑举起,遥遥指向少年的鼻尖。 “你不能忘了她。” 顾无瑾想要摸自己的剑,却摸了个空。 “不,我没有忘了她,我从来没有忘了她。” 那青年自血海里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带起深红的浪花。 “她早就与你融为一体,你就算转世重生,也逃不开成魔的这条路。” “你以为你又入了这仙门,便能成仙?” “你以为你这次换了师尊,便能活命?” “你以为你从支离崖逃过一劫,便能改变未来?” “你只是个没用的懦夫,你自己知道,你比双莺更适合修魔,她应当生在人界,入道门,而你才是那个该生在魔域,修魔功的人。” “可你又来了这里,你甚至没有试着去找她。” 顾无瑾看着他一步步逼近自己,不自觉向后退去,几步之后却不能再走。 他身后便是支离崖,一步踏空,便要粉身碎骨。 他试图对着自己分辨。 “这不是我的错!” 这不是我的错。 “我若是要去魔域找她,只能在玄珠门修道才能……” 他说不下去了。 才能什么? 才能入道?才能修炼? “你明明入魔就可以了。” 金红色的青年步步逼近,磐云剑的锋刃离他愈来愈近。 “是,你有阳明元婴,然而你也有魔丹,双莺为了救你的命,换给你的魔丹。” “说不出话了?当然,你原本就无话可说。” “你带着我的记忆出生,却没有我的灵魂。” “你不是真正的顾无瑾,你是顾虚云,你是个新生的灵魂,你很干净,干净得令我嫉妒。” “所以你不知道那仇恨到底有多深,你不知道为何你的内景会是一片血海。” “否则你早就会杀了那只狐狸,然后将当年支离崖上那些人一个个全部杀光,包括你现在的师尊。” 磐云的剑尖抵住了少年的左胸,以极慢的速度向那纯白的魂体里没入。 “师尊,呵,师尊。” 六百岁的顾无瑾冷笑,却有又一滴血泪顺着他脸颊滑落。 “他救不了你。” “谁也救不了你。” “谁也救不了我们。” “请你为了我们,消失吧。” 于是十四岁的顾无瑾闭上了眼睛。 “该消失的是你。” 男性的声音清朗却冰冷,银白的剑气从背后穿透了金红色的魂魄。 大约半刻之前,梅逾星顺着顾无瑾的灵台进入了他的内景。 他一开始疑惑是因为,他明明已经将顾无瑾全身灵力理顺,经脉也全部洗过,甚至连仙骨的第一劫都已经过得差不太多,这孩子却还没有任何从内景中醒来的意思。 一般情况下,只有初入旋照境的修士才会沉溺于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导致迷失于自己内景之中,顾无瑾既然能来到融合这一步,便定然是不会沉迷内景的人,如今灵智陷于内景不能自拔,就只能是心魔的原因了。 梅逾星早就料到顾无瑾有心魔,从这少年在涵月阁廊下捏碎那个茶杯开始他便想过某一天要助他消去心魔,却没有想到在融合这一步他便为此所困,便决定冒险以自己灵神入他灵台,看他内景,就算不能帮他解决这心魔的问题,至少也先压制一段时间。 进入他内景时梅逾星着实吃了一惊,他不是没有进过别人的内景,但那些世界多是山清水秀,或是与修士修行的术法有关,抑或是与修士自己的心境有关,但如此一片尸山血海,天空火雨如注的内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以灵神顺着灵力聚集的地方飞去时,便看到远处一座山崖上有一红一白两个魂体,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随着灵力传入梅逾星灵神之中,他只听到“……入魔……新生……师尊”几个词,却在最后听到一句清晰的话。 “消失吧。” 那声音来自一个成年的男性。 那不是他的徒儿。 梅逾星灵体骤然加速,化影在他手中以灵神成型,他未想更多,便将化影从那红影背后送进了他胸膛。 “该消失的是你。” 银白的剑气在那红影当胸一扫,那魂体被斜斜切做两段,化影收回后那半截魂体才顺着切口滑落下来,缠绕着黑红魔气的剑在纯白的顾无瑾身上留下一道伤痕,白色的少年魂体再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两手撑地剧烈地呼吸起来。 梅逾星没去管那渐渐崩落的金红魂体,他以自己灵神延伸出去,先稳住了顾无瑾自己的灵神,接着沉声念起静心咒来:“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随着他的声音,那翻腾的血海渐渐平静下来,天空中火雨亦开始变得稀疏些许。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在梅逾星灵神庇护下的顾无瑾渐渐闭上了眼睛,那灼热的火雨仿佛一时间远离了他,他又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了,灵力比任何时候都要畅快地游走在他灵脉之中,他能看到九团金红色的光芒正在朝一处融去。 那是他自己的魂魄,如今便是融合的最后一步,融魂。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最后一句咒文出口,白色的魂体渐渐散去,顾无瑾已经脱出了内景。 那万里血海上如今结了一层镜面般的冰凌,天空中的火雨亦化作纷纷扬扬的雪花,梅逾星这才低头去看自己脚边那仍在逐渐崩解的金红魂体。 他认得那张脸,剑眉星目,玉树临风,正是天道所示那些场景中的青年顾无瑾。 梅逾星垂着眼睛看他,开口问话。 “你到底是什么?心魔,记忆,还是残魂?” 这魂体的上半身已经崩解至喉咙,他扭曲着脸露出一个笑来。 “我才是顾无瑾,真正的顾无瑾,你刚才救下的不过是个怯懦的、弱小的新生灵魂,他甚至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战胜,他什么都做不到。” “那你便不过是一丝残魂,竟能成了我弟子的心魔。”梅逾星散去了手中的化影。 “你那徒弟,顾虚云的力量全都来自我,来自过去的他自己。”魂体笑道,“他忍不住的,他总是会使用我的力量,我的经验,我的记忆。” “他使用一次那些力量,便离我又近了一步,他终究会成为我。” “你杀不了我,顾虚云不死,顾无瑾便永存。” 青年的魂体轻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便在笑声中彻底消散了,混入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 “看看这白茫茫一片,可真干净啊。” 青年最后叹道。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虚云融魂,天下茫茫 “谁……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虚华醒神,银雪垂成 “赴汤…… 灵神离开顾无瑾内景后,梅逾星睁眼看到的便是少年人已经放松下来的脸。 在他心眼之中,一团金红色的光芒正在顾无瑾胸口位置盘旋,随着少年的呼吸和灵气周天律动起伏,其余的三魂七魄已经不见,唯有这团温暖煊赫的光辉渐渐下沉,融入他丹田气海之中。 梅逾星便知道,顾无瑾魂魄如今已然融合一体,仙魂雏形算是成了。 他长出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将自己引导徒弟灵气运行的灵力收了回来,又示意凌广遥收了太阴结界,房间内那朦胧的月光便淡了,只有丝丝缕缕的月华还维持着室内的静谧。 两人坐到一边沏了壶茶,等待顾无瑾从入定中醒转。 顾无瑾并没有入定太久,半个时辰之后他便缓缓睁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金红神光一闪而没,瞳孔如今通透无暇。 他还尚有些茫然,抬头看向一边坐着的两个长辈,眼中怔怔地映出这两条影子,梅逾星的身影便与他在内景中所见那持剑的雪白影子重合起来。 他终于明白过来,翕动嘴唇嗫嚅出声:“师尊……” 梅逾星看着他微笑起来:“区区心魔,还伤不了我的徒儿。” 凌广遥以天眼观他状态,亦面露赞赏之色,于是最后一丝月华也被他撤去,橙红的夕阳从窗外投射进来。 顾无瑾竟然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 上一世他融合之时,是凌广遥替他护法,而他自己则修三清法,醒来时是柔和的月色笼罩着他。 而这一次,他带着早已修成的阳明灵气与留在魂魄中的魔丹冲击融合境界,更逞论内景中还有一个心魔,比起上次要凶险百倍,却有梅逾星直接进他内景护他周全。 而他师尊也并没有问,那心魔到底是何许人也。 ……可他在上一世的最后,为什么不记得了? 梅逾星递了一杯热茶过去给他,顾无瑾双手接了,他融合这五日滴水未进,也着实渴的要命,便捧着杯子一气喝下去。 “继续运行周天吧,你境界方才突破,需要巩固状态,来日方长,有话之后再说。” 顾无瑾正待点头,却有人敲响了他房间的门,曲明笙脆生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带着满腔的喜气洋洋:“师尊,你在顾师弟房里吗?” 梅逾星看了一眼顾无瑾,后者点点头,他便朗声道:“我在,虚云方才突破,如今已经无事了,你进来便是。” 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红发红眸的少女穿着一身滚了黑边的纯白道袍,秀美俏脸上满是兴奋:“师尊,我好像也要突破了!” 这倒是出乎了梅逾星的意料,他有些惊讶地与凌广遥对视一眼,脸上笑意更甚:“那这当是双喜临门,你便和我说说,到底是什么征兆让你感觉要突破?” “我感觉自己三魂七魄能够相互呼应,丹田中仿佛有一团暖火盘旋,灵力也充盈得很。”曲明笙语速很快,“师尊知道我是打算修三昧真火的,最近我已经能随心以先天一炁燃起火焰,控制温度外形,刚才又在顾师弟外泄的灵气里重新梳理了灵脉,就忽然有种随时都能突破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感觉到底是还不是,但我不想错过机会!” 梅逾星心中又惊又喜,他带曲明笙这几日,已经知道这姑娘心思纯真,一腔赤诚,比起顾无瑾这心思深沉到远超年纪的少年而言,她更加适合修道。 且她虽然带了一身的杀伐之气,性格却如同璞玉浑金,修炼起来反而比顾无瑾更容易入静,对自己的状态也更加了如指掌。 如今她说自己即将突破,那便是十有八九成功的事情。 梅逾星当即便拍板下来:“走,跟我去澄谨洞,虚云闭关时我没能让他在最好状态下突破,你便不要再走这一遭弯路了。虚云也跟我来,你也在我洞府稳定状态更好一些。” “真的?谢谢师尊!”曲明笙一张鹅蛋脸上全是掩盖不住的喜色。 顾无瑾抿了抿嘴,也低头道:“谢师尊。” 曲明笙入关的第三天,顾无瑾的融合境界终于稳定了下来,梅逾星便张罗着待到曲明笙融合出关,两人境界都巩固,便让他们一同去渡百日筑基之劫,他自己则开始为两个首徒铸造筑基剑。 百日筑基,是每个修士修炼以来要渡的第一劫。此劫非天劫,而是来源于自己的劫数,称为迷障劫,这百日间修士将入定完成三千五百座,以灵力填满全身窍穴,最终在内景中与自己的真炁化身相对,最终将一口先天真炁融于自身,如此便达到了融合圆满,称为筑基。 这一过程中最危险的便是被外界环境所打扰,极易使得深度入定的修士走火入魔,所以要尽量为他们提供完全安静的环境,正所谓“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无视无听,抱神以静,慎内闭外,多知为败”。 如此来看,在玄阳峰上,澄谨洞便是最好的去处了。 他这厢忙着准备两人再次入关所需的东西,另一边却又有一只玄狐来找了梅逾星,原来这一群狐狸一整月都未离开玄珠门,凌抱瑜尚未醒转,凌照姬不走,他们便也不能走。 这黑衣狐仙面对梅逾星似乎有些紧张,规规矩矩行礼的时候连尾巴尖都在颤抖,狐狸耳朵亦露了出来,这小仙颤颤巍巍结结巴巴地面对梅逾星开口:“剑,剑主,照姬姑姑说,说小小姐醒来了,请您去,去看一看。” 梅逾星看这玄狐的紧张心里有些好笑,心想为什么这些低阶的修士小仙面对他总是如此的如履薄冰,他又没有什么恶名在外,口上却也只能应道:“好,我这便过去。” 这玄狐又作一躬身拱手,便逃也似的土遁走了。 收拾好手上事情,又安排仍然待在玄阳峰上的樊玉书替自己给曲明笙护法,他便御起化影下山,须臾便落在了拂云坊庭中。 落下时他便看到玉树华盖下站着一个淡绿罗裳鹅黄襦裙的亭亭少女,正背对着门口怔怔看着天空,她一头深蓝长发没有挽起,瀑布般落下直到膝窝,只不过背后裙下却鼓鼓囊囊地露出来一大堆雪白的尾巴,尾尖正不安分地抖动着。 他一时有些错愕,从化影上下来时脚步顿了一下,踩得那银白长剑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 少女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一双微微上挑的深紫圆眼里一片迷茫,似乎是尚在梦中,看到梅逾星之后眼睛亮了亮,樱唇轻启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师尊”。 梅逾星心中便明了了些许,试探着唤了一声:“……抱瑜?” “……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在做梦?”少女声音仍然很轻,眼里却渐渐闪烁起泪光,“还是,这又是另一个梦……” “……是真的,别怕。”梅逾星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希冀,却又有一种惶恐,心中亦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 “师尊,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有一百年那么长的梦……”凌抱瑜声音如同梦呓,“梦里面世界变得很大,我听不懂别人的话,总是昏昏沉沉的,很累,很痛……但是我记得哥哥,记得照姬姑姑,记得师尊……”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半边脸:“现在这个梦醒了,是真的醒了么?” “那也不是梦。”梅逾星轻声道,“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受伤了,伤在魂魄上,如今我帮你治好了,你自然便觉得自己是醒了。” 凌抱瑜喃喃自语:“我记得,师尊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我听不明白……” “小小姐!” 另一道女声从廊下传来,是手里拿了发簪梳子的凌照姬,她一看到梅逾星一双美目里便染上紧张的神色,快步走来拉着凌抱瑜就要往地上拜。 “还不快谢谢剑主的大恩大德,您就这么在这里呆站着么?” 梅逾星忙阻住她的动作:“不必如此大礼,抱瑜是我的徒儿,如今我也要给她道名了,更是要正式入门,我既为人师,又怎么能不给她治好伤病?” “就算如此,这也是如山的重恩,怎么是一次大礼能够抵得上的。”凌照姬声音亦有些颤抖,“遥少爷同我说了,剑主您这一月……” “当真不必。”梅逾星抬手不让她继续往下说,“我如今予她道名虚华,往后便是我正式的弟子,非要报答我,便让她用功修炼,早日飞升成大罗金仙,庇佑天下苍生,这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凌照姬这紫仙又是何等聪明,顿时便明白了梅逾星的意思,转身握住尚在迷茫中的凌抱瑜两条手臂:“小小姐,您可听到了,一定要好好跟随剑主修炼,如此才能对得起剑主对您的一片苦心啊。” 凌抱瑜静静地站了片刻,手臂从凌照姬手中脱出来,自己缓缓跪在地上,在梅逾星拦住她之前便一拜到地,蓝发随着动作散了一地。 “虚华谢过师尊,师尊大恩大德,虚华此生无以为报,惟愿能永远跟随师尊左右,师尊之愿便是虚华之愿,师尊要虚华做的,虚华定然不辱师命。” 凌抱瑜稳下这梅逾星造出的灵慧魄用了一个月,如今刚刚醒来,精神并不是很足,很快又被凌照姬带回了房内,不久后这红衣紫仙便又回来,手中多了一卷帛书,一块玉佩。 她将这两样东西送到梅逾星面前,语气恭敬:“剑主请清点一下,这些是阁主安排了奴家送来给剑主的礼品,以仙舟一艘做椟呈送,这便是仙舟的符令。” 梅逾星没看那帛书,随手将它收进了袖内,倒是那狐狸形状的玉佩让他有些兴趣,这玉佩用上好的蓝花翠雕成,剔透如冰,触手却温润柔和,内里含着一道他不甚熟悉的神通。 他试探着将自己灵力注入进去,便感受到它连接着那艘火红的狐书仙舟,只要他神念一动,随时可让那仙舟放大缩小,或是起飞落地。 “如今这仙舟便是剑主之物,随剑主使用了。”凌照姬又道。 梅逾星却有些为难:“那你们要如何回到南境?” “我们狐狸修炼,第一步便要修遁术。”凌照姬笑道,“奴家原为赤狐,便是修了火遁,其他狐仙也各有本事,赶路于我们而言并非难事。此次带了仙舟前来,也是因为小小姐没有修为,否则以我们的本事,二三日便能从南境赶来了。” 这样一听他便放下心来,将这仙舟也一并笑纳了。 一是不好拂掉凌远峰的面子,二来,他这一次付出的也实在太多,若没有些补充进来,就算他自己不在乎,往后若是要都这样,又怎么养起来这一峰的小徒弟。 第二日,凌照姬便告辞离开了,跟随她来的那几只狐狸也都一一同他告了别,梅逾星亦是送他们到了山门才回。 他回到涵月阁时,却看到那青衣的狐仙凌晓跪坐在他庭中。 凌晓看到他,便跪在那里双手伏地,以额触之,竟是行了一个最大的大礼。 “化影剑主大恩大德,凌某无以为报。”凌晓开口,却是凌远峰的声音。 “凌某于此立誓,若是剑主需要帮助,凌烟阁下一万六千狐仙,随时任由剑主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话说完,未等梅逾星回答,凌晓——凌远峰的身影便随着一缕微风消失了,唯留一个化影剑主站在那玉树华盖之下,寂然无言。 又过一日,曲明笙仍然没有要突破的意思,倒是李元江来到峰上找梅逾星,这老实汉子面上看着有些为难,挠了半天头才说清楚,是他那侍剑童子又出了些岔子。 “俺给师兄铸的那剑不是快成了么,那小女娃娃非要自己给剑淬火。”李元江颇有些愁眉苦脸的模样,“那可是青古银啊,那小娃娃才在峰上待了几天,俺又怎么敢让她随便去弄?她说让俺跟师兄说,说师兄肯定理解她,俺拗不过她,就来了。” “你觉得如何合适,便如何做不就行了,怎么会让一个小女孩左右了主意。”梅逾星有些奇怪,“我现在走不开,要为我徒儿护法,你且让她等着。” “俺是能等得,那剑可等不得啊。”李元江仍然苦着脸,“错了最好的出炉时间,便要重打一遍,到时候材性都变了,就怕是做不成最好的剑给师兄了。” 梅逾星叹口气,再次感觉自己似乎自从收了这些徒弟开始,就变得每日不得清净了。 他又朗声朝洞外叫了一声:“玉书,你还替虚红护法,我去百冶峰上瞧瞧。” 一阵剑风之后樊玉书出现在澄谨洞口,头上还沾着两片竹叶,一边摘掉一边进门:“师兄且去,不必担心虚红师侄,交给我便好。” “……你哪里去了?”梅逾星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挑一挑眉毛。 樊玉书嘿嘿一笑,背在背后的手拿出来,竟是一手里握着一颗春笋。 “给师兄挖两颗笋,晚上炒个菜下酒。”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虚华醒神,银雪垂成 “赴汤……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银花零落,芸姑独行 “你只…… 林语容在打铁。 通红的炉火照着她的脸,那张白皙柔弱的脸上全是汗珠,她手中的匕首是软的,白的,烫的,灼目的光亮使那火种显得更红。 小锤敲过匕首的边缘,便有青色的铁屑爆起,她往后撤一步,旁边伙计手中的大锤便从匕首上面落下来,砸在铁砧上发出沉闷得有点发腻的声响。 她已经有十一年没干过这种重活了,她自己也没想到这双手做起活来还是这么熟练。 林语容知晓,自己原不叫林语容的。 她曾经叫郝银花。 那一辈子很短,短得她几乎记不清楚。 她只记得自己有个姐姐,有个弟弟,姐姐早就嫁出去了,换了给弟弟的学费。 妈说她读完小学也该出去打工,字嘛,认识几个就够了,书上的字有那么多,全认了又有什么用呢,婆家给彩礼又不看你认识几个字。 “女娃子嘛,总是要嫁人哩。” 妈这么说,爹也这么说。 于是郝银花也这么认为了。 可是有一天,天塌了。 那年她才十一,那天她没去学校,因为家里的苞米打下来了,她要把那些苞米粒掰下来,在院子里铺好,晒干了以后再送去村口的大房子里磨成粉,这样能多卖几个钱,好给弟弟置办身新衣服。 爹妈太忙,他们还要打别的工,供自己读完小学,供弟弟以后上高中上大学。 郝银花觉得爹妈对自己挺好的,村里好多女娃子连小学都上不完的。 外面太晒,她便抱了苞米放在屋里掰棒子,弟弟在她旁边和泥巴玩,她还训了弟弟两句,要是泥混到苞米里面,等去磨粉就要多付钱,泥巴多沉啊,比苞米沉多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饭她煮了锅面条,弟弟挖走了一大半,吃得唏哩呼噜,她就着盐煮菜吃完了剩下那些,便又抱着苞米去剥了。 等太阳往西边转了一点的时候,她听到外面有轰隆隆的声音过来,以为是谁家的拖拉机开进了村里,还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天就塌了。 地上忽然就晃得厉害,她听见自己弟弟在旁边尖着嗓子喊银花,她坐不稳当从凳子上摔了下去,有东西砸中了她的头,再醒来时她听见妈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 妈在喊,救香妹儿,救香妹儿。 香妹儿是她弟弟的小名,妈说,男娃取个女娃子名儿,好养活。 然后有个男人喊,女娃子快不行了,救女娃子,男娃子还等得。 妈尖声喊,女娃子不值钱,先救俺家香妹儿。 后面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的是淡红色的罗纱软帐,有柔软的布料裹住自己的身体,有个女人带着喜气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漂亮的小郡主。 有一个妇人伸手将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声说,便叫她芸姑吧。 于是她就带着林芸姑这个名字长到了五岁。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美妇人便是她这一辈子的娘,娘是定海杨氏的嫡女,旁人叫她林杨氏,而爹唤她芳瑶。 爹则是定海府的巡察使,别人见他都叫他林大人,林芸姑一开始不知道巡察使是什么,只知道爹应该是很厉害的人,自己应该不会再受欺负了。 旁人都说定海林氏小小姐聪颖,四月便能开口唤人,六月便会连词成句,三岁看书便能识文断字,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原来她就会的。 但是爹娘都喜欢得紧,她就多表现,给他们看,自己是招人喜欢的。 她怕现在的爹娘和上辈子一样,要弟弟,不要她。 但娘没有再生弟弟,她是最小的那个,她便渐渐放下了心来。 五岁的时候,爹给了她新的闺名,叫语容。 爹还说,这次出去巡海,遇见个道长和他说了,他小女儿应该叫语容,是个有仙缘的孩子,等到九岁便应该送上山去,去修道成仙才对。 林语容不认识的人们围着她,他们对她道喜,说她是仙子,以后会成仙,会长生不老。 林语容便慌了,她不知道什么修道成仙,只知道爹娘又要把她送走,他们又不要她了。 她又想起五年前妈的尖叫,救香妹儿。 她一直不哭的,但是那天她哭了,她抓着杨氏的衣服,说不要送她走,她不想走,她想一直做阿娘的芸姑。 娘没说话,把她抱在怀里,爹却恼了,说她哭的晦气,说入道门做仙人是天大的福气,那道长是真的仙人,会腾云驾雾,人家说她有仙缘,这是多少人想修都修不到的福分,她是个傻的,这么好的事情,哭什么哭。 她便不敢哭了,后来她还是问娘,自己能不能不离开家。 娘摸着她头说,你若是不去修道,那往后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到时候她就变成了林氏,不是语容,也不是芸姑了。 “你只有去修了道,成了仙,才能真的变成你自己。” 总是要嫁人的。 妈这么说,娘也这么说。 后来,娘便开始教她剑法。 她这才知道,娘原来是定海杨氏剑法最好的女儿,可她外公外婆亦觉得女儿总是要嫁人的,她便没去考武举,而是嫁了定海府的巡察使,也就是她爹。 娘说,学好了杨氏剑法,她便能打过那些修士,就能在外门出人头地,等到她找到一个好师尊,娘也就放心了。 她便在家学了四年剑法。 林语容学的很认真,她想让爹娘看看自己有用。 她一直以为自己学好了剑法,爹娘就会留下她来,谁知九岁一到,她到底还是被送进了玄珠门。 爹娘到底是不要她了。 爹从京城给她求了柄碧玉剑来,她便成了剑修,又在门内学了两年的剑,便到了小招。 这一年,她又要十一岁了。 她看见那个白衣仙长的时候,觉得仙人就应该是那样的,她也知道如果不争不抢,就什么都没有她的份,她就用了浑身解数去讨好,想让那叫清仪上人的仙长收她做徒弟。 她又失败了,就像上辈子她想让妈救她,六年前她想让爹留下她,两年前她不想来玄珠门一样。 但仙长心善,到底是带走了她,还让她做侍剑童子,并且还让人教她认识那些宝物,教她怎么铸剑。 可仙长把她扔在百冶峰上已经一个多月,甚至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她害怕,她怕连清仪上人都不要她了。 毕竟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如果连那样的人都不要她,那错的真的就是她林语容,而不是那位仙长了。 她想去求他,但是又担忧,怕自己去求他,他会生气。 她第一次握住打铁的小锤时,脑袋里便多了一样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东西给了她很多知识,如何打铁,如何铸剑,如何开刃,它还要求她铸成一柄仙剑,剑成之时她便能入道,不用经过长久的打坐运功就能旋照。 如果她能入了旋照,清仪仙长就不会赶她走了,他这么说过的。 今晨她在那里敲打这练手用的匕首时,听见那位清颖仙长说,给清仪仙长的剑要好了。 她问那东西,如果她能完成这柄剑,算不算完成它给的任务。 那东西说,符合定义,可以接受。 她便求清颖仙长,让她为这剑淬火,完成最后一步。 这样她就不会被赶走了。 可清颖仙长不许,他说她没做过这种活,这剑太重要,不能让她来做,她会毁了这柄剑。 她说,那让清仪上人来拒绝她,让他亲口跟她说,这柄剑,他的侍剑童子碰不得。 这话鼓起了她二十二年的勇气,她从没有说出过这么斩钉截铁的话来。 她知道清颖仙长也心善,如果她这么说,他不会再拒绝她。 他便真的去玄阳峰了。 清颖仙长走了,林语容便继续打那柄匕首,全心全意都放在这一块铁上,直到那匕首扁了,薄了,透了,青色的铁透着白亮的光,她便用旁边的长钳子将那匕首夹起来,哧一声浸到旁边的水里去。 那水也是青的,同浸进去的铁一样,如今亦发着光,有袅袅的白气蒸了出来,那透着青色的炽白匕首就在里面变成银色,又转了暗,最后银亮中透着暗青,林语容便知道,这匕首成了。 林语容跟着百冶峰的女伙计去打过一次这淬火用的水,它从峰顶的那口泉眼里出来,水质极硬,人用来喝是有毒的,用来给兵器淬火却是上佳,以它淬出的武器,无不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她又用那钳子把匕首从水里捞出来,放到拿来开锋的石台上,准备一鼓作气,将这最后一步也做了,这样等到清仪仙师来了,她便不再是一柄剑都没有铸过的生手,就有东西可以拿给他看,让他同意自己去为他铸剑了。 她刚准备下手,却听到门口传来说话声,那一月多未曾听到过的清冷又温和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 “我这一月闭关,一直都没能来看看她,也是苦了这童子了。她在这里待得如何,可学到了东西?” “学倒是学到了,只是怕学的不是师兄想让她学的。”后面传来的是清颖仙长的声音。 她忽然又有些无措了,匕首尚未完成,她没有东西拿给清仪仙长看。 她又要把事情搞砸了。 梅逾星走过百炼坊的大厅,转进后面铸剑堂的时候就看见自己那个侍剑童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小褂,正站在灰黑的磨刀石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把锉刀,这个之前还因为道袍不好看而怄气的小女孩现在穿的同百冶峰的伙计没有什么区别,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惊惶地转过头来,露出花猫般的一张小脸。 那张脸上满是锻炉里烧出的灰,被汗水冲出一条条的沟来,只有一双淡棕眸子仍烁亮着,在花得有些滑稽的小脸上更显得黑白分明。 他愣了一下,回头问李元江:“我不是说让她学学材料便好了么,她怎么学起打铁来了?” 李元江苦了一张脸:“师兄有所不知,她看到有女伙计打铁,便说自己也想试试,结果这一试便一发不可收拾,往后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打铁,俺拦都拦不住啊。” 梅逾星没回他的话,快步走过去拿掉林语容手中的锉刀,又捏起她的右手去看,那只原本细嫩的小手上已经磨出了一点薄茧,还有几处水泡破了又愈合的血痂,他看着看着眉头便皱了起来,回头问道: “你们竟就连双手套也不给她么?” 李元江听了这话也一愣,百冶峰弟子无论男女,所有人都是一身肌肉一手老茧,所以他亦从未想过要给这小女孩护着双手,盖因所有人都是如此过来的,他自己也一样。 铸剑之人,最初入门便要学打铁,锤子握久了自然会磨一手水泡,水泡破了便磨成茧子,日久天长过去,手上覆了足够厚的茧子,便不再怕冷热磨损,若是只铸剑不炼器,便不用再去想法子消去老茧,而专修炼器的人一般又是不会去打铁的,李元江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 如今被梅逾星一说,他才意识到,这女孩虽然有铸剑的天分,却并不是天生便要做这行的,之前梅逾星又和他说过这女孩是皇族贵女,如今在他峰上却受了这种委屈,急得这老实汉子当下便出了一头大汗,支支吾吾的想跟师兄解释。 “这,这这,俺没想到,俺不是故意的……” 梅逾星叹口气,放下林语容的手道:“还好,这手应当不用受太多罪便能养回来。她才十一岁,你们这么多大人,便就由着这么小的孩子乱来么?” 林语容听着他的话,下意识想把手往衣服下摆里藏。 她又做错了,清仪仙长一开始让她来就是让她认认材料,没让她铸剑,是她自己要铸的,她没听仙长的话,仙长生气了。 “她若是入不了旋照,是要还俗回家的,到时候如果这姑娘磨了一手的茧子,你们要她如何婚配成亲?”梅逾星又说。 又是嫁人,又是嫁人。 走到哪里都是这句话,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她被这句话的阴影笼罩了二十二年,妈这么说,娘这么说,如今这仙长也这么说。 娘还说,只有做了仙人,她才能做她自己。 娘是对她最好的人,她最信娘的话。 她不想嫁人,她想做她自己。 “我能!”她冲口而出。 梅逾星耳边忽然炸了脆生生一个响雷,他低头去看这小童子,眼中有些惊诧。 “我能入旋照,我只要铸好一柄剑,我就能入旋照……”她一开始声音还大,只是看着梅逾星的脸便一点点低了下去,说着又一点点扬起来,“我,我能做到,我想,我想给师……给仙长铸剑,我是侍剑童子,仙长的剑应当由我来铸!” 她头又一点点低下去:“……我不要嫁人,我想修道成仙,我想做我自己。” “我有用,我能铸剑,所以仙长别……赶我走。” 林语容的眼泪落了下来。 妈不要她,爹不要她,娘送走她。 如今这心善的仙长也说她会还俗回家,也许当年爹就是受骗了,她没什么仙缘,也没什么天分,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了。 上辈子她便放弃了,这辈子她不想再放弃一次。 “谁同你说,婚配便不能做自己了。”仙长的声音又从她头上传下来,清寒但温和。 “做不做自己,不是谁说了便算是的,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谁也管不来。”梅逾星轻轻摩着她头顶道。 他又拿起开锋台上那柄未开刃的匕首来,细细看过那青色的铁,银色的刃。 “倒是好刀,这是你铸的?” 林语容点点头,不敢抬脸去看梅逾星。 “是把好苗子。”他点点头,看向李元江,“不怪你,她确实适合做这一行,比起修剑,更适合修器。” 梅逾星放下那柄匕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若是铸剑方能让你觉得你是自己,那你便铸罢。” “银雪剑由你来淬火,我允了。” 为您提供 天罗岫烟 的《三界收徒指南》最快更新 银花零落,芸姑独行 “你只……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