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跃崔瑾》 序章 明净的佛堂内,几人正虔诚的祭拜着。 为首一人深目高鼻,高壮魁梧而肥硕,坐在蒲团上,大肚腩几乎撑破了盔甲,宛如一颗圆球,但在佛像的衬托下,显得慈眉善目,仿佛沾染了几分佛气。 咚、咚、咚…… 木鱼一声声和缓的敲着,一高一矮僧人双手合什轻声诵读佛经。 不过,无论诵经声有多温和,始终无法消解这几人身上带着的煞气。 “呵——” 为首之人不耐久坐,吐出一口浊气。 霎时间,整个佛堂都为之一寒,高个僧人为之一颤,声音都变了调。 胖子斜眼扫了一眼,高个僧人更加惊慌,脸皮都在颤抖,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的冷汗。 矮个僧人挥了挥手,高个僧人如蒙大赦,慌慌张张的退到佛堂之外。 “大和尚,何为佛法?”胖子声音低沉,原本的慈眉善目在开口的瞬间全部消散,也可能是羯人天生恶相让人不寒而栗。 矮个僧人双手合什,“不杀,是为佛法。” “大和尚是说朕杀伐过重?”胖子陡然起身,身上的盔甲铿锵作响,仿佛一条巨蟒在拖动鳞片。 而当他站起身时,彻底挡住了佛像前的灯火,将小半个佛堂置于他的阴影下。 身后的亲将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全都手按刀柄。 煞气、杀气,瞬间升腾而起,如有实质。 仿佛只要为首之人点点头,就要将“大和尚”碎尸万段! “天王既然信佛,当知佛法慈悲,不为暴虐,不害无辜。”矮个僧人不为煞气所动。 身材肥硕者正是大赵天王石虎,矮个僧人名佛图澄,从西域而来,入赵数十年,德高望重,自大胡石勒时代便备受崇敬。 永嘉之后,杀戮甚重,中州胡汉皆奉佛,佛门大兴。 佛图澄侍奉两代赵主,弘扬佛法,推行道化,所经州郡,建立佛寺八百九十三所,座下弟子常有数百,前后门徒多达万人,门下高僧辈出。 “吾为天王,岂能不杀生?”石虎趋前一步,压迫感十足。 佛图澄却毫不畏惧,仿佛堂中的佛像一般面不改色,“正是因如此,天王更应戒杀,若暴虐恣意,杀害非罪,即便供奉所有财物,亦不能消弭罪业,灾祸亦不可避免。” “哈哈哈,说得好!”石虎仰头大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黄牙齿。 正笑的不可一世时,佛堂外忽然响起滚滚轰鸣声。 狂风大作,吹动佛堂内的帏幔,烛火亦被吹灭。 石虎转身走到堂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俄而,云层中一道惊雷猛地劈下,整个邺城瞬间被白光笼罩,接着,雷鸣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 “走水了!” 城内喊声大起,黑烟升腾。 石虎面无表情的望着黑烟冒起初,那是他抽调四十万百姓修建的台阁中一座。 无数人为之妻离子散,无数人化作白骨埋在台阁之下…… 云层之中电光还在闪烁。 “此是何征兆?” 凛凛天威之下,“天王”亦觉心惊胆颤。 佛图澄摇摇头,“老朽不知。” 石虎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大和尚一向彻见千里外事,又能预知吉凶,何以不知今日之事?” “天王,此乃上天示警,主赵运将衰,晋人将兴,当让晋人服艰苦的劳役,以抑制他们的气势,晋人终日劳苦,无有他心,则大赵自可国祚万年。”之前退出佛堂的高个僧人跪在众人面前道。 刚才还无比惊恐,现在全变成了谄媚。 石虎仰天大笑起来,洪亮而刺耳,“大和尚,你这徒儿吴进比你强甚!” 佛图澄脸上神色跟身后佛像一样充满了慈悲,望着天空轻声一叹,不再言语。 石虎大手一挥,“令尚书张群再征发各郡男女二十万,车十万辆,运土至邺都,建华林苑、长围!” “阿弥陀佛。”佛图澄双手合什,转身退走。 周围凶神恶煞的护卫没有一人阻拦。 石虎不以为意,目光炯炯的盯着这个名叫吴进的僧人,“大和尚是龟兹人,却劝朕少杀晋人,你是晋人,今日能残害同族,明日就能害朕,留你不得,来人,拖下去,处以大辟之刑!” 吴进当即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谓大辟之刑,有镬烹、抽胁、车裂、囊扑、腰斩等。 石虎生性暴虐,尤喜酷刑。 云层中又是一道硕大的闪电劈下,撕开昏暗的天空。 轰隆—— 仿佛整个天空都在怒吼,暴雨倾盆而下…… 第一章 囚徒 司州荥阳郡,季家坞堡内。 李跃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的捆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周围的一切显然都不属于他生活的时代。 更不清楚自己一个刚刚毕业的外科医学生,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任何来由,眼睛一闭一睁,却已换了人间。 脑海中也涌现出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仿佛漩涡一样旋转着。 而李跃这个名字,也是属于这个身体主人的。 还未来得及多想,身体和脑海中的疼痛让他再次昏睡了过去。 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那些飘散、旋转的记忆忽然与自己融合起来,仿佛一团耀眼的白光,李跃醒了过来,朦胧的太阳正在头顶发着昏昏沉沉的白光。 “你居然还没死!”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书生负手走到面前。 李跃摇了摇脑袋,搜寻着记忆,此人是季家堡的账房先生兼狗头军师,张善。 这具身体的主人正是死在他的拷打之下。 和大多数书生一样,左右唇角留着两撇长须,加重了他阴沉的气质。 李跃盯着他,浓烈的仇恨从记忆里仿佛火苗般窜起,身上的伤口也随之疼痛起来。 “你的命很硬,我已经向坞主建议,明日将你送往邺城作阉奴。”张善扬了扬手中的鞭子,冷峻的目光扫来扫去。 李跃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干的厉害。 全身上下,似乎只有脑子能动。 更多记忆在脑海里苏醒。 自己不是季家堡的人,而是附近黑云山上的流民,陆续两个多月的大雨,淹死了所有庄稼,眼看坐吃山空,只能下山借粮。 昨夜酒桌上说好的,借粮两百石,三个月后,等黑云山上庄稼熟了,熬过去了,连本带利还两百五十石,粮食不够,以山货野物补充。 季家堡的坞主季雍一口答应,还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同是汉人,大家要守望相助,远亲不如近邻等等,还准备收李跃为婿,将季家的明珠,远近闻名的美人季莺儿许配给自己。 哄的这具身体的原主心花怒放,胯下的两道热气直接冲昏大脑,当场叫季雍“岳父”,忍不住多喝了两杯,竹筒倒豆子,将黑云山的虚实全都说了出去。 然后两眼一闭、一睁,形势已变,色字头上一把刀,东床快婿成了阶下囚。 “看在同为、同为汉人的份上,能不能……放我一马?汉人何苦为难汉人?”李跃试图打打感情牌,先别管其他的,活下来再说。 声音沙哑的厉害,但还是能听清楚的。 “哈哈哈……”张善前俯后仰的大笑起来,然后“啪”的一声,鞭子狠狠抽在李跃身上,在葛衣上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一口唾沫也吐到脸上,“呸,谁跟你是汉人?我们季家堡在大赵治下,当然是赵人,你小子命好,长得也还算不错,赶上太子挑选宫人,不然早把你拨皮抽筋了,再说你不过是个山贼,也有脸跟我们季家堡攀关系?” 如果被送入邺城当阉奴,还不如被季家堡拨皮抽筋来的痛快。 “我有两个、师兄弟,各有本事,你害了我,他们会为我报仇……”求饶不成,只能恐吓。 记忆里翻过两张面孔,让李跃心中顿生亲切。 张善笑得越发猥琐起来,“嘿嘿嘿,你黑云山再厉害又能如何?这些年季家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黑云山的贼众愿意下来正好,我们可以一锅端了,拿你们的人头去邺城请功。” “啪、啪”,又是几鞭落下,李跃胸前火辣辣的疼。 不过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也就前几鞭子痛一些,后面的几鞭气力不济,落在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但张善满头大汗一脸兴奋,唇边的胡子也跟着颤抖,忽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乱世之下,似乎每个人都有些不正常了。 “住手。”一道悦耳的女声打断了张善的雅兴。 两人同时向左望去,只见木廊边,一道婀娜曼妙的身影缓缓走来。 梳着扰鹤髻,髻上一支青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盈盈款款间,正好衬托出她的典雅气质,一身鹅黄色的宽袖束腰衬衫裙,腰间系着一条淡红腰带,端庄中多了一丝灵动。 就连左右的两个丫鬟都气质出众。 不过她们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轻蔑之色,“敢对大小姐不敬,当心剜了你那对贼眼。” 来的果然是季莺儿。 以前只听说她是荥阳出类拔萃的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恐怕整个司州都找不出这般俏丽的人儿。 但李跃在后世屏幕上什么美人没见过? 所以很快就恢复过来,反倒是身旁的张善一脸色与魂授,嘴边都快流出口水。 直到季莺儿“咯咯”的笑了起来,张善才尴尬一笑,一脸的道貌岸然,不过小眼珠子依旧在季莺儿婀娜有致的身材上来回扫动。 两个俏丽的丫鬟“哼”了一声。 “老家伙,你还真是人老心不老啊。”李跃嘲讽道,心中一叹,就这种货色,也能在季家堡里混的风生水起,也难怪季家堡要跪舔羯赵了。 这些年江东不稳,连续内乱,羯赵如日中天,石虎南征北战,一统北方大地。 大河以南的坞堡、流民迫于石虎淫威,不得不低头。 “你……”张善在美人面前落了面子,满脸怒容,却又奈何不得。 季莺儿掩嘴而笑,“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儿,不如留在季家当个家仆,吃喝是不愁的。” 张善脸色一变,“小姐,万万不可,此人乃是山贼,贼性不改,他日必为祸我季家。” “哼,你当年不也是山贼的军师?”左边的一圆脸丫鬟鄙夷道。 张善干笑两声,“当年是情非得已,不得不入翠屏山暂避一时。” 同行是冤家,难怪他这么针对自己。 “你愿留在季家吗?”季莺儿睁着一对剪水双瞳,充满了期待。 “对不住,我李跃不与人为奴。” 说的好听是家仆,说的不好听就是家奴。 与其如此,还不如去当山贼土匪。 山贼土匪在这年头算是一个不错的行业,发展潜力巨大,至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受别人的鸟气。 另一方面,有这个张善在,即便李跃屈膝当奴仆,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 “看吧,这小子就是贼性不改。”张先生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 “倒也有几分骨气。”季莺儿眼神忽地有些落寞,也不多说什么,便与丫鬟转身离去了。 张善的一对贼眼怔怔的望着她们的背影。 直到几声嘹亮而悠长的狼啸传来,他才收回了贼兮兮的眼神,似乎对这狼嗥声有些疑惑。 季家堡周围也算是荥阳数一数二的大堡了,光天化日之下,什么狼敢冲到这里? 张善仰起头若有所思,“不用等到明日,今夜就让王驴子把你阉了,看你还笑出来否!” 李跃疲惫的闭上眼,不再言语。 第二章 兄弟 夜里,凉风习习。 狼嗥声忽然多了起来。 一个长着张驴脸的矮子在李跃面前晃来晃去,那目光仿佛在审视即将被他阉割的畜生。 李跃真的有些慌了,命根子开不得玩笑…… 但王驴子已经端了盆水,在磨他的小刀,“小兄弟别怕,你驴兄我的手艺四里八乡远近闻名,咔嚓一下,保管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驴兄,你我前世无仇今生无怨,能否放兄弟一马?他日必有厚报。”李跃咽了咽口水。 不怕死,但真怕这玩意儿…… “小兄弟为何如此不晓事?若放了你,驴哥我就活不了了,要怪就怪你自己,真把这季家堡当佛堂了,也不想想,现如今兵荒马乱的,季家堡能稳如泰山,岂是那么好相与的?再说打季家堡主意的不止你们黑云山一家,你看这么多年,周围的寨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季家堡还不是好端端的?”王驴子打开了话匣子,试了试手中的骟刀。 “季家堡真有这么厉害,就不用向羯奴屈膝了。”李跃想尽量拖延时间。 但王驴子已经捉着骟刀过来了,“那是坞主老爷们的事,你也别怨驴兄我心狠,他日落你手上,我也认。” 说完就去解李跃的下衣。 李跃一个劲的挣扎,但全身被捆的严严实实,根本动弹不得。 眼看裤子都要被扒了,李跃仍不住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啸。 嘹亮的声音让王驴子一怔,不过也激起了他的凶性,“再嚎就把你舌头一起割了!” 说来也怪,李跃这一嗓子嚎出去后,堡外立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啸声。 并且越来越近,惊动了坞堡上的守卫。 火把登时明亮起来,不时向城外射出一两支响箭,想借此驱散狼群。 这世道外面最狠的不是老虎,也不是豹子,而是狼。 成群结队,既凶残又邪性,还记仇。 王驴子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事不宜迟,伸手就来扒李跃的裤子。 但此时忽然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从左边房梁上砸了下来,好巧不巧砸在王驴子的驴脸上。 “谁!”王驴子抄起骟刀,从地上弹起,脸上抹了一把,却发现只是一块泥土。 黑暗中,屋檐上站着一个人。 瘦长的身影向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看不清样貌,但他的双眼却如天上的月亮一般闪烁着淡淡荧光。 “此人你动不得。”声音低沉而温和。 夜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堡外的狼嗥声更加苍凉悲怆,一声又一声。 场面仿佛凝固了一般。 季家堡很大,据说汉末黄巾起义时兴建的,两百年的经营,差不多就是一座小城。 常有附近百姓前来避乱,混进一两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我动了又如何?”王驴子握紧骟刀,舔了舔嘴唇,趋前一步,宛如一头弓背欲扑的豹子,气氛瞬间绷紧。 李跃一看这气势,就知道王驴子必定也是刀尖上打滚的人物。 不过这年头谁不是脑袋别裤裆上玩命? 屋檐上的人道:“那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声音中温和已经没有,只有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眼看形势一触即发时,王驴子却忽然一拱手,“告辞!” 然后一溜烟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李跃在夜风中楞了半天。 “不能放他走,他会喊人!”李跃吼道。 黑影从屋梁上轻轻跃下,稳稳落在地上,正是记忆里的二兄崔瑾,“无妨,他们没空管你。” 李跃回忆着记忆里原主的说话方式,“老二,你来迟了。” “三弟,你也太不知礼数了,怎么说都是二哥我救了你,就不能敬重些?”崔瑾微微一笑,整张脸在月光下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李跃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季莺儿的脸都比不上这张脸精致,“我是庶人出身,比不上你清河崔家出身。” “三弟如此说就不对了。”崔瑾神色落寞起来,拔出腰间长剑,轻轻一挥,干净利索,李跃身上的绳索断开。 李跃站了起来,却感觉全身虚弱,肚子里一阵咕咕叫。 从昨夜到今晚,水米未进,被捆着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脱困了,感觉全身发虚。 粮食…… 今年二月以来,连降大雨,黄河泛滥,半个荥阳已经变成泽国。 饥荒只是刚刚开始,耽误了春耕,会有更多的人饿死…… 老天爷这是不给人活路。 山上的日子也不好过,粮食早就捉襟见肘,从上个月起,每个人每天只能喝两碗稀粥,饿的头昏眼花,要不然也不会下山找季家堡“借粮”。 当然不是真正的借粮,而是李跃在明,崔瑾在暗,探查季家堡的虚实…… 正思索的时候,外面忽然乱了起来,城上的守军疯狂叫嚷:“山贼!山贼袭城了!” 接着到处都是火把光,堡内乱作一团,青壮男女都钻了出来。 “先找些吃的。”李跃不用看就知道是虚张声势,以季家堡之坚固,很难攻破。 难得来一趟,不吃饱喝足就对不起自己受的罪。 青壮们都去守城墙了,坞堡里面反而空虚。 两人搀扶着,挨家挨户的摸索。 这年头粮食比黄金还贵重,粮仓前三四十个披甲壮汉守着,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 一番摸索,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粮食没找到,只找到一把生锈的菜刀。 望着生锈的菜刀,李跃感觉前途跟这把刀一样灰暗,也不知能不能活着离开。 即便活着出了季家堡,没有粮食一样是饿死。 正灰心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 李跃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躺在一旁的崔瑾忽然一屁股坐起,眼中冒出绿光,“三弟,闻到了没有?” “肉!”李跃一股脑从地上翻起,抄起生锈的菜刀,只感觉全身来了力气。 循着气味,摸了过去。 李跃只感觉自己是一头被饥饿控制了思想的野兽,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吃肉。 如果自己是野兽,那么崔瑾更像是一只饿死鬼,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向香味飘来的地方摸去。 一间冒着微弱火光的屋子里,肉汤沸腾时的“咕咕”声清晰传来,香气四溢。 那声音在安静的黑夜中显得诡异。 虽然饿,但理智并没有完全丧失,这么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哪里来的肉汤? 平常人连吃一口糠都难,更别说肉,除非…… 李跃一阵恶心。 崔瑾不管不顾,直接扑了进去。 李跃想阻拦却已是来不及,大喝一声:“当心!” 话音甫落,屋内一道寒光迎面而来。 第三章 吃肉 崔瑾想反抗已经来不及,幸亏李跃早有防备,几年的外科医学生,人也变得胆大心细,前踏一步,挥动菜刀迎了上去。 “咔”的一声,昏暗中爆出一团火星。 李跃只感觉虎口传来一股巨力,几乎拿不住菜刀,但此时此刻若是松手,崔瑾的半个肩膀也就保不住了。 这年头受伤比直接一命呜呼更惨。 李跃咬牙硬撑,对方力气不大,但自己的力气更小。 对方见一刀不中,反手又是一刀劈来,寒风和杀气直冲李跃面门。 招架上一刀已经用了全力,属于超常发挥,此时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这一刀来势极其凶猛,又快又狠,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李跃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暗道我命休矣! 说时迟,那时快。 昏暗中忽然暴起一道寒光,又是“咔”的一声,火星四溅,昏暗中,对方的刀断成两截。 “三弟,可曾受伤?”原来是崔瑾反应了过来。 宝剑果然是宝剑。 “没有,先干掉这厮再说!”李跃又惊又怒,从来都是自己给别人捅刀子,没想到今天有人捅自己。 此人刀刀都下死手,如果不是自己谨慎,只怕早已身首异处。 二对一,对方的刀断了,李跃一把菜刀,崔瑾一把宝剑,对方必死! “别、别动手,原来是小兄弟你啊?”昏暗中,声音有些熟悉。 “这不是王驴子?”李跃猛然想起。 “对咯,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打打杀杀,来来来,这头驴子俺盯了半个多月,今日总算找到机会,来来来,驴兄我也吃不完,大家一起吃。”王驴子异常热情,完全没有刚才刀刀取人性命的凶狠劲儿。 李跃与崔瑾对视一眼,一人提着菜刀,一人提着大宝剑,并未松懈。 这人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却是个狠角色。 这年头为了一口糠,杀人的不在少数,更不用说一釜肉。 再者,此人是季家堡的人,而自己是山贼,两边不对付,坐不到一桌上去。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干掉他,肉还是自己的! 李跃潮崔瑾使了个眼色,崔瑾微微点头。 王驴子似乎发现了气氛不对,连连解释道:“小兄弟莫要多疑,某不是季家堡的人,准备去邺城投奔族人,不料碰上水灾,盘缠耗尽,只能投季家堡混口吃的,这头驴某盯了多日,今日才寻到机会,又恰好遇到两位兄弟,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肉已经烂了。” 李跃咽了咽口水,肚子里面叫的更厉害了。 正在思索王驴子话的可信度,崔瑾已经不管不顾,扑了过去,捞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自己昨夜好歹喝了点酒,吃了几口肉羹,崔瑾却是饿了几天了。 “诶,这就对喽。”王驴子笑着扔掉手中的断刀,也去吃肉了。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的,直往嘴里塞。 “天下最香的便是此物,某走南闯北,就好这一口,可惜啊,现在没酒,不然当与二位浮一大白。”王驴子吃起肉来,仿佛饿死鬼投胎,一根肉骨头三两下就啃光了。 “你俩给我留点!”李跃也不再矜持了。 要砍人,先填饱肚子,有力气再说。 撸起袖子就往釜里面掏。 昏暗的篝火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随着篝火的浮动而摇曳,吃肉啃骨头的声音略有些瘆人。 不过现在谁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饥饿带来的不仅是肚子的空虚,饿到极致,人就不是人。 李跃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这么吃过东西。 肚子里面充实,人跟着充实起来,脑子转了起来。 现在自己跟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此人深知季家堡的内情,若是能得到他的帮助,逃出去的可能大大增加。 “驴兄……”李跃刚一开口,就被王驴子打断了。 “季雍为人谨慎、戒备森严,你们逃不出去的。” “可有地方让我等藏身?”崔瑾也吃饱了。 王驴子笑了一声,拍了一把撑圆的肚皮,惬意的打了个饱嗝,“这坞堡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就被人认出来。” 坞堡不是县城,里面的人,要么是季家的庄户,要么是季家的僮仆,找两个人还是容易的。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李跃心中一沉,现在是子时,还能混一下,一旦天亮,就会有人来搜寻。 也就是说,时间不多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李跃扬了扬手中的菜刀,上面已经被王驴子砍出两个豁口,不过有东西在手上和没东西在手上,感觉是不一样的。 “杀出去?”王驴子眯着眼笑道。 李跃忽然发现,此人年纪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大,长得也不是想象当中的那么丑,只不过一脸风霜和老成掩盖了他的真实年纪。 若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张驴脸挺有特色。 “此乃莽夫所为,我们可以劫持堡中的重要人物,换我们出城。”都混成山贼了,李跃心中也没那么多的礼义廉耻,活着最重要。 “不错。”王驴子点点头。 “那就请驴兄指点一二!”李跃冲王驴子拱了拱手。 无论前世后世,有带路党事半功倍。 王驴子吃了季家堡的驴,季雍肯定不会放过他,这年头一头畜生比人值钱多了,没发大水的时候,一头驴可换两个青壮,现在发了水灾,黄河两岸的流民遍地,人更不值钱了…… 崔瑾泼下一盆冷水,“季雍既然为人谨慎,肯定会有重兵保护家眷,就凭我们三人,只怕近身不得。” 李跃目光转向王驴子,这厮到现在都还没露底,但崔瑾语气显然把他当自己人,这很危险。 忽然心中想到了什么,“驴兄啊驴兄,你既然敢吃季家堡的驴子,难道没为自己留条后路?” 崔瑾也反应过来,手再一次按在剑柄上。 乱世之中最厉害的不是季雍这种地主老财,而是王驴子这种走南闯北吃四方的狠人。 能孤身活到现在,就说明他不是一般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哈哈哈,小兄弟想多了。”王驴子眯着眼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李跃紧握菜刀的手上。 屋中的气氛又僵持起来。 “驴兄也太不爽快了,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李跃笃定他有逃生保命的办法,大不了将他生擒了,慢慢拷问。 一整夜的时间,总能问出点什么。 当然,毕竟是一口釜里面捞过肉的人,李跃不想走到那一步。 第四章 脱困 王驴子是个非常识事务之人,一个人出来闯,能活到现在,没点眼力肯定活不到现在,“小兄弟所言甚是、所言甚是!这季家堡虽然防范森严,却有一条水渠连着城外的护城河,不过二位可会水否?” 崔瑾一拍胸脯道:“我们兄弟能上刀山下火海,区区护城河算得了什么?” 见他这么说,李跃放下心来,虽说自己会几式狗刨,勉强淹不死,但长时间走水路,肯定不太方便。 王驴子现在这么好说话,是因为自己两人随时威胁他的性命,一旦下水,情况就变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二位都是少年英雄!”王驴子拍了个热乎乎的马屁,将剩余的大半扇驴肉剔去骨头分成三份,三人一人拿了一块。 背着三四十斤重的东西,李跃心中更没底。 如果王驴子有什么歹意,下水岂不是作茧自缚? “驴兄,请带路。”李跃让他走在前面。 王驴子背着驴肉走在最前,李跃和崔瑾一左一右。 走水道的确省事,隐蔽性好,有个风吹草动可以直接缩进水里,又是夜里,就算上面的人听到了动静,也看不到水渠里。 连续躲过了两拨巡查的人,三人都轻松起来。 王驴子的话也多了起来,“两位都是少年英雄,只可惜生不逢时,大胡殡天,天下竟无一英雄也。” 大胡说的是石勒。 奴隶出身,几十载征战天下,终成一代帝王。 石勒活着的时候,减租缓刑,开办学校,核定户籍,重新制定度量衡,让伤痕累累的北方大地恢复了些元气。 “听兄台之言,非寻常人也,为何不南下投奔朝廷?”崔瑾正色道。 王驴子停下脚步,反问道:“那两位兄弟为何要啸聚山林,不南下投奔朝廷?”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但也加剧了南北人之间的矛盾。 江左之人给逃乱的北人起了个极具侮辱性的蔑称——伧子,意为鄙陋的庸人。 江左之人鄙视北人也就罢了,连南迁的司马家朝廷都处处防范着北人,前有祖约叛变,后有苏峻之乱,几十年来就没消停过,进一步加大了南北之间的裂痕。 其实东晋不是没有机会收复故土,也不是没有北伐的名将,更不是北地百姓不念旧朝,而是司马家的朝廷,从创立时便有原罪,他们对内斗的兴趣更大,在西晋时斗,衣冠南渡后,内斗越发惨烈。 当年祖逖自募三千人北伐,中流击楫,立誓扫清中原,驱除胡虏,数年间收复黄河以南领土,前后数次击败石虎。 眼见形势一片大好,江左朝廷别说出兵支援,只要别添乱,在后面吼两嗓子,说不定就收复河北了。 但司马家毕竟是司马家,怕祖逖实力壮大,另派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致使祖逖忧愤而亡…… 没有身份家世的普通人南下,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崔瑾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周围只有潺潺的水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驴子听下了脚步,低声道:“到了!” 一道水门挡在三人面前。 城墙上依稀有火把光和零散的脚步声。 王驴子甩了甩手臂,准备一头扎下去,却被李跃一把拉住,“老二,你去水下看看。” 这厮小心思太多,李跃不敢让他去。 崔瑾一脸难色,“三弟啊,为兄……水性不佳……” “你刚才不是说能上刀山下火海的吗?”李跃险些一口老血吐他脸上。 “话是这么说,但水太凉太深……为兄自幼生长在北地……”崔瑾的水性是有,但估计跟自己一样,只会几式狗刨…… “哈哈哈……”王驴子笑的前仰后跌,声音越来越大。 “噤声!”李跃刚感觉不对,王驴子大笑一声,忽然一把挣脱李跃的手,一头扎了下去。 “什么人?”水门上传来守卫的怒喝。 一支火把扔了下来,照亮了水中李跃崔瑾面面相觑的脸。 “水下有人!”喊声伴随着梆子声急促响起。 “这王驴子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李跃破口大骂,跑就跑吧,还故意惊动守卫。 不过仔细一想,若是换作自己,只怕也会这么干,从见面开始,大家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虽然同一口釜中捞肉吃,但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自己防备着王驴子,王驴子也肯定处处防备着自己! 王驴子这名字听起来都不像是真名。 “还愣着干什么?下!”李跃低吼了一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水下应该能逃脱。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水性好不好了,城上十几名护卫正在弯弓搭箭,另外十几人正顺着石阶冲下来。 这一次落到季雍手中,李跃没信心能活下去。 张善那厮必定往死的折磨自己。 两人同时扎了下去,冰凉的河水漫过头顶,头顶上几支利箭贴着头皮飞过。 水下什么都看不到,但还好只有一条路可通过。 李跃伸出手摸索,发现水下门是断的,人可以钻过去。 不过李跃多了个心眼,怕王驴子在前面守株待兔,便把背上的驴肉解开,推了过去。 果然,驴肉刚被放了出去,一道黑影从水门后扑面而来,手中三寸骟刀,疯狂刺下。 李跃惊出一声冷汗,幸亏自己心细,不然这次就真的死在王驴子手上了。 这年头的人还真他娘的心狠手辣。 王驴子刺了十几刀,发现手感不对,飞快的向远处游去,李跃提着菜刀,正准备去追上去,砍死这孙子,却不料自己的脚踝被身后的崔瑾抓住了。 借着水门上的火光,依稀可见崔瑾惊慌失措的脸。 李跃只能回头,一把揽住他,两人同时狗刨,向外逃去。 一口气险些没憋住,才摸过了木门。 王驴子人早就不见了。 身后的季家堡的人穷追不舍,不过他们的水性更差,在河水里扑腾半天,也没见拉近距离。 “终于出来了。”李跃心中狂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顺着水流进入汜水,飘了快一个时辰,身后才没了动静。 寻了个空旷之地上岸,崔瑾已被呛的七荤八素,人也有些不太清醒。 李跃不禁感慨起这具身体的健壮,受了伤,也被饿了一天,挣扎了一夜,到现在居然没多少疲惫之感。 揭开衣服,伤口都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疤,一身的腱子肉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身体是本钱,若是个病秧子,这世道只怕活不过三天。 嗷—— 几声低啸从身后传来,昏暗的旷野中忽然多了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仿佛锥子一般刺来。 李跃一惊,这才看清是狼群。 这年头人饿,畜生也饿。 李跃握紧菜刀,但感觉这玩意太短,就把崔瑾的大宝剑捡起。 长剑出鞘,一抹寒光如秋水般闪烁。 左手菜刀,右手大宝剑,心中顿时安稳不少。 凭手中的家伙对付十几头狼,问题不大。 狼群形成一个半包围,试探了几次,被李跃手中长剑吓阻。 它们仿佛通人性一般,知道这把剑不好惹。 对峙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天色亮了,旷野中传来马蹄声,狼群纷纷抬头南望,头狼一声凄厉的呼啸,群狼一哄而散。 不过听到马蹄声,李跃心中更是惊惶。 附近能骑马的,要么是季家堡的人,要么是荥阳城的人,黑云山穷的都喝西北风了,肯定养不了马。 这年头人都养不活,能养马的不是寻常人。 李跃只能拖着崔瑾,再次躲进水中,高高的水草,完全遮挡了两人的踪迹。 过不多时,骑兵的身影在晨曦中显露。 暗红色的铁甲,长矛、弓箭,驱赶着一群人,从衣服上能看出他们都是汉人,年纪不大,有男有女,形容枯槁,神色麻木。 靠的近了,李跃才看清骑兵都是深目高鼻的羯人,一共二十多骑,人人面色红润,身强体壮,耀武扬威。 而马下的汉儿,仿佛牛羊一般的被驱赶着。 第五章 截杀 李跃忽然想起昨日张善所言,要把自己送去邺城当阉奴。 石勒死后,石虎杀石勒满门,在邺城倒行逆施,刻意残虐汉人,致使整个北方沦为鬼蜮。 有那么一瞬间,李跃想冲上去与羯人拼了,寻个痛快。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如一团烈火般在血管里涌动着。 “徒死无益,不如留着有用之身,以待将来。”身边的崔瑾不知何时醒了,仿佛看穿了李跃的心思,“北方处处都是如此,你能救几人?杀几人?” 胸中热血和愤怒迅速冷却,眼睁睁的看着这群人走远,身影渐渐与苍凉的大地一起朦胧。 一阵腐臭的气味铺天盖地而来。 李跃到处张望,忽见上游河水变成黑红颜色,无数浮尸拥挤在河道上,缓缓向下。 一只只干瘦如柴的手仿佛枯枝一般伸向天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偶尔有一条条鱼从水下窜起,落进浮尸堆里,掀起一阵黑红色的水花…… 一群乌鸦在上面盘旋,落下,琢起一块腐肉,又斜斜飞上天空…… 李跃被崔瑾一把拉起,两人站在岸边,呆呆的看着水中的浮尸。 一张张腐烂的人脸,还残存着生前的痛苦神色,苍白的瞳孔盯着李跃,随着水波起伏不定。 “走吧。”崔瑾叹了一声。 李跃收回自己的目光,跟在崔瑾后面,沉默的向前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空越来越昏沉,一颗颗雨点落下,眨眼间,天地间一片灰朦朦的,一股寒意也随之萦绕在心间。 好不容易看到几棵大树,准备去躲雨,走的近了,树枝上面挂着十几具干尸,明显是一族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是一样的瘦弱,随之风雨摇摇晃晃。 雷声阵阵,风雨愈急,打在脸上,寒意从皮肤渗进心底。 风雨中,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阵打斗声。 李跃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到身边的崔瑾也一脸茫然的望着远方。 隐隐约约可见一群人在厮杀,仿佛笼罩在一层血雾中,周围的雨点水汽也变成了红色,间或传来一两声战马的嘶鸣。 “骑兵,是羯人!”崔瑾脖子伸得老长,瞬间来了精神。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敢截杀羯人就是好样的。 李跃提着菜刀,心中的火焰再度升腾。 只有身处这个时代,才能体会这种愤怒和仇恨! 厮杀似乎快进入尾声。 羯人骑兵装备精良,人人披甲,优势太大了。 围攻他们的人,一看就是乌合之众,穿着单衣,打着赤脚,提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刀断矛,不要命的冲向羯人。 尽管他们奋不顾身,但装备差距太大了,手中的刀矛很难对披着铁甲的羯人造成伤害。 而羯人随手一矛,就能带走一人的性命。 地上还有百多名青年男人,抱着头,缩在泥水里,正是刚才被羯人驱赶的汉儿。 一把菜刀撕开雨幕,准确的劈在一名羯人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从马上倒下。 李跃一个箭步上去,抄起他手中的长矛。 本想剥下他的铁甲,但左边一骑已经反应过来,冲着他顺起了长矛,催动战马,刺来过来。 李跃赶紧长矛杵地,矛锋对着冲来的羯人,全身肌肉几乎本能的做出各种反应。 这名羯人也异常悍勇,不退不避,就这么直愣愣的撞了过来。 “撕拉”一声,战马的脖颈被长矛撕开,露出恐怖的血肉和白骨,借着冲力,李跃手中的长矛也被折断。 危急关头,李跃松开手中的长矛,就地一滚,依旧是身体的本能,躲开了迎面刺来的一矛,松软的泥地卸去了大半力道。 双手一阵巨疼,但还好没有脱臼。 幸亏现在是雨天,羯人骑兵不能冲锋,弓箭也失去了应有的优势。 倘若是狂奔而来的战马,只需一个照面,自己的双臂肯定保不住。 羯人被战马压住了半边身子,正疯狂挣扎着。 李跃顾不得手臂的疼痛,吼了一声,整个人压了过去,拳头雨点般的砸在他脸上,过不多时,他便没了动静。 但李跃不敢掉以轻心,除恶务尽,抽出他身上的环首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从血泥中站起,李跃大口喘着气,却奇怪的没有半点不适之感,就连刚才的厮杀也近乎于本能。 另一边的崔瑾更是大杀四方,别看他在水中是一头病猫,在陆地上却是一头猛虎,手中长剑大开大合,在雨水中肆意挥洒,接连砍翻几骑。 不过他也累的直喘气。 羯人的嚣张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周围人士气大振,三五成群的开始围杀。 “二弟、三弟,原来是你们!”一人从泥水中爬起惊喜道。 “大哥!”崔瑾大喜。 李跃望着雨水中站着的人,身材魁梧,右脸上一条长长的伤疤从眼角划到耳根,平添了几分狰狞,还没开口,他已经快步走来,眼神温和的上上下下打量,关切道:“三弟,可曾受伤?” “险些见不到大哥。” “孟开”这个名字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大善!哈哈哈……”孟开仰天大笑,任由雨水灌进他嘴里。 也许是笑声太大,吸引了一名羯骑的注意,此人身上的铁甲明显比其他人厚重,锋利的长槊平端着,直指孟开刺来。 孟开却像没看到一般,依旧在笑。 “当心!”李跃吼了一声。 然而两人本来就离的近,战马三两步就到了。 就在李跃话音出口时,孟开忽然大喝一声,“滚开!” 如同平地里暴起一声惊雷,声势极为骇人,战马被吓得人立而起,但那羯骑的长矛依旧熟练的刺出…… 却没有刺中孟开的身体,反而被他反手捉住了长槊,然后顺势撞向战马。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居然被他撞的连退了五六步,最终滑倒在泥泞里。 “大哥神力!”一旁的崔瑾抚剑而笑。 李跃也被这个名义上的大哥惊到了,虽然战马没冲起来,但居高临下,连人带马带盔甲,几百斤的重量,被他生生撞开…… “死!”孟开反手一槊,直接刺穿了那名羯骑的铁甲,将人钉在地上。 羯骑一时没死,发出凄厉的惨叫。 孟开却在雨中大笑。 这一手彻底击溃了羯骑的抵抗之心,纷纷向雨中逃窜。 但都被喽啰们围杀了。 此时地上忽然窜起一人,翻身上了一匹空荡的战马,动作一气呵成,所有人都在提前庆祝胜利,完全没想到羯人会撞死,待反应过来,已经逃进雨幕中,还扔下一句话,“黑云山贼酋,他日必来复仇!” “不能让他走!”孟开翻身上马,但马术不行,没跑几步,人和马都滑倒在泥地里,其实就算没摔倒,也很难追上,很多羯人常年在马背上,骑术了得。 崔瑾取来一把弓箭,瞄向雨幕之中隐约的身影,箭还未射出,弓弦却散开了…… 大雨快速吞没了那名羯骑的身影。 孟开从泥地坐起,喘着气道:“他娘的,算这厮命大!” 众人开始打扫战场,羯人身上的一切都被拔了下来,甲胄、弓箭、环首刀、衣服…… 连马尸都没放过。 孟开牵来两头健马,“二弟、三弟,你们一人一匹!” “多谢大哥!”崔瑾拱手一礼。 “谢大哥!”李跃心中感动。 这念头一头驴子能换三个青壮,一匹健马更是宝贵。 “自家兄弟,何必多言!”孟开爽朗的捋了捋头发上的水。 虽然打赢了,但伤亡不小,死在羯人矛下的就有四十多人,受伤的更是不下百人。 很多人胸腹受伤,躺在雨泥中哀嚎。 “死了这么多人,如何向赵广交待?”崔瑾眉头紧蹙。 “交待?赵黑子敢他娘的多嘴,就休怪某手下无情,一个贼鸟寨子,还真当自己是大王了?”孟开露出强人本色,挽了挽手中的刀。 李跃这才记起兄弟三人寄人篱下。 “他们是高力禁卫!”一个喽啰举着块铁牌子道。 第六章 回山 石虎夺位之后,取骁勇善战羯人万余组建禁卫,晋成帝咸康四年(公元338年),赵太子宣帅步骑二万击朔方鲜卑斛摩头,破之,斩首四万余级。晋康帝建元元年(公元343年),也就是前四年,赵太子宣击鲜卑斛提,大破之,斩首三万级。 得罪了高力禁卫,等于得罪了羯赵太子石宣。 孟开自雨中翻身上马,朝着众人笑道:“都快饿死了,还怕他石宣?他若真敢来,可手刃之,以报国仇家恨!” 轻松的语气让众人渐渐放下心来。 这年头熬一天是一天,今天都过不去了,哪还顾得上明日仇人上门? 战场很快就被打扫干净,二十一名羯骑,跑了一人。 其实若不是这场大雨,再多的人也奈何不了他们。 “他们怎么办?”崔瑾指了指泥地上羔羊一般的汉儿。 孟开甩了甩手,“山上也没粮了,让他们自身自灭。” 崔瑾心软一些,“如今遍地豺狼虎豹,他们弱不禁风,只怕很难存活……” “上山就能活下去吗?”孟开笑着反问。 “好歹有条活路。”崔瑾的目光转向李跃。 孟开也望了过来,“老三,你觉得如何?” “水灾不是旱灾,过两月就褪去了,大哥要跟赵广斗,手上总要有自己的人马。”李跃换了个角度劝说。 其实这些少年青年挺过这两月,吃上几顿饱饭,力气就来了。 人多力量大,无论想干什么,人多一些总是好的。 孟开哈哈一笑,“那就听老三的。” 崔瑾大声道:“愿者随我等上山,不愿者自去。” 李跃以为这些人会留下,毕竟有救命之恩,没想到却是一哄而散,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气得孟开破口大骂:“养不熟的狼崽子!” 其实想想也是,这些年宁愿当阉奴也不愿反抗,就知道他们早就没了血性。 有血性的人在司马家和胡人的双重祸害下,早就死的差不多了。 永嘉之乱前,先有的八王之乱,司马家的几个王爷杀来杀去,手段不比胡人仁慈多少,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一个张方,其恶名至今在中原大地上流传,可止小儿夜啼。 最终有七个少年,五个女孩愿意留下。 一问方才得知,他们的家人都被羯奴杀害了,没地方可去…… 尸体连同重伤者就那么丢在雨中,没时间收拾,崔瑾实在看不过去,转头回去,用他的剑给那些重伤者一个痛快。 李跃刚才查看了几人,多是胸腹贯穿伤,失血过多,如今连吃的都没有,药材更是不用想了…… 哀嚎声在雨声中戛然而止。 或许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解脱。 没人觉得残忍,反而称赞崔瑾仁义…… 黑云山属于嵩山,而嵩山属于伏牛山脉的一支,东西横卧,雄峙中原。 其东是八门金锁的洛阳,其北是浩浩黄河,东南则是传统的中原之地。 晋永康二年,八王之乱,赵王司马伦篡权,齐王司马冏等自许昌起兵讨之,司马伦惧,夜使人披羽衣上嵩山,伪称仙人王乔,言有天命在身,却依旧不能挽回军事上的颓势,屡战屡败,最终被拘斩于金墉城。 黑云山并不黑,也没有云,甚至不太险峻,但道路非常崎岖,从青山中蜿蜒而出。 加上大雨,道路泥泞,极难行走,有些地方根本过不去。 孟开只得下令喽啰们抬着十六匹战马上山。 弄得他们怨声载道。 不过这年头战马比人宝贵,受再高的待遇都理所应当。 “孟贤侄别来无恙乎?”山口上忽然转出百来人,簇拥着中间的一个黑脸胖子,披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儒袍,头上戴了个进贤冠,明明作文士打扮,身上套着一副皮甲,将他凹凸有致的身材显现出来。 不用想,此人就是赵广赵黑子。 此人身边站着四个黑塔一般的壮汉,眼神凶悍,全身肌肉虬结,一看就是杀人放火的好手。 赵广能成为一寨之主,管着几千人,肯定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不然早被人取而代之了。 他一出现,原本跟在孟开身边喽啰悄悄的分开距离,生怕被人误会什么。 “哈哈,多亏寨主,小侄旗开得胜,斩杀羯奴二十人。”孟开迎来上去。 “贤侄果然神勇。”赵黑牛分外热络,一团和气,看不出丝毫的隔阂。 两人手拉手,走入山寨,周围喽啰们这才放松下来。 “寨主英明!”马屁声滚滚而来。 李跃有种感觉,赵广和孟开都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两人虽然手牵手,但另一只手都不离自己兵器,仿佛随时会拔刀相向。 “放心吧,赵广不敢动手。”崔瑾在身后低声道。 “这是为何?”李跃不理解,一山不容二虎。 “赵黑牛敢动手,这寨子里的人心也就散了。”崔瑾也不肯多说。 李跃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心中也渐渐明悟,如大多数山寨一样,黑云山上的流民来源复杂,有晋朝的溃兵后代,有不服羯赵的乞活军,还有五湖四海的强人,赵黑牛只是名义上的寨主,对山寨里的人约束力不强,给个面子叫一声大哥,不给面子,分分钟拔刀子。 尤其是乞活军,从并州流窜至冀、豫等地,跟羯赵死磕了几十年,战斗力极其强悍,乞活将王平在梁城击败石虎,陈午与石勒大战于蓬关,还曾助苟晞大破汲桑、石勒。 但因为其内部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袖,也没有什么条理,只为乞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所以渐渐被石勒击败。 一部分人被羯赵收编,因此羯赵军中颇多乞活将。 一部分南下,定居陈留,陈留也成为大河以南乞活军的大本营。 “早些歇息。”崔瑾一脸疲色再也隐藏不住。 李跃点点头,循着原主的记忆,回到自己的住处。 一间矮小的茅屋,在雨水的浸泡下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除了一张草席,居然还有个桌子,上面摆着一摞竹简。 李跃顿时来了兴趣,这年头能读书习武的不是寻常人。 但脑海里关于自己身世的记忆并不多。 随手翻开竹简,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草书,还是狂、草的那种,看了半天,连蒙带猜,才认出是黄帝内经四字。 出于兴趣,中医理论,李跃倒是有所涉及。 技多不压身,这年头随时都有血光之灾,学点医术总是不错的。 历史上汉魏晋时期,是中医大爆发的时期,前有外科圣手华佗,后有医圣张仲景,还有针灸鼻祖皇甫谧等等,中医各种理论也在这一时期形成。 翻了翻竹简,草书实在让人眼花缭乱,还没有标点符号,感觉跟看天书没什么两样,也就扔在一旁,倒头大睡。 第七章 医 草席也不知多久没清理过了,有一股无法忍受的霉味,还有小虫在爬啊爬,睡的也不踏实,感觉刚刚闭眼,就被一阵阵嚎哭声惊醒。 哭声被寒夜渲染的更加凄凉。 李跃骂了一声,也许是这两天经历的事实在太多,被吵醒后,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便起身查看。 旁边的一排茅屋里,伤兵们挤在一起,无人照顾,无人看管,不时传来一两声哀嚎,听着分外瘆人。 能被抬回来的,一般都是外伤。 但因为淋雨,得不到有效治疗和照料,居住环境太差,伤口多被感染。 抗生素,酒精、纱布、手术刀、止血带、橡胶手套……什么东西都没有…… 李跃一拍额头,“烧酒、布条、小刀、开水、盆、针线……” 黑云山上什么都缺,连个帮手也没。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李跃只能让昨日救回的十三个少年帮忙。 好在他们手脚麻利,寻来一些布头、小刀、针线等物,又亲自跑去孟开处,要了些烧酒来。 喽啰们什么都没有,但几大头领手上不缺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在水中煮沸,杀菌消毒。 李跃又给自己的手用皂角洗了又洗。 前世读书时,在学校的附属医院实习过大半年,在导师的威逼利诱下,和几个女同学做过几例包、皮手术,至今还记得女同学们娇羞的脸…… 简单的处理伤口问题不大。 问题在于没有麻醉剂,只能靠伤者的意志强撑。 茅屋内一阵鬼哭狼嚎,大多数人都能忍过去,忍不住的直接昏迷,反而方便李跃下刀。 自己不救,这些人迟早也是个死。 死马当做活马医,李跃下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前世有过解剖的经验,这一世身体的原主刀法极为利索,一刀下去,稳、准、狠,干净利落…… 也不知道忙了多久,外面的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茅屋中的伤员才被一一救治。 其实能被捡回来,已经把重伤的排除了,剩下的也就清理伤口、切除坏死的腐肉、缝合、包扎等等小事,别说他一个外科医学士,手脚麻利些的护士也能搞定。 仔细检查了一圈,发现茅屋里脏到不忍直视的地步。 这时代的人没什么卫生意识,加上全都是抠脚大汉,可想而知里面能脏成什么样子。 趁着今日没有下雨,李跃带着十三个孩子把茅屋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又开了两扇窗户保持通风。 “多谢三头领!”伤兵们分明将他当成了救命恩人,异常恭敬。 “先别谢早了,能否痊愈,还要看你们。”李跃救人,一半是出于医者本能,另一半则是为了拉拢人心。 之后两日,李跃向孟开要了些马肉,熬成羹,分给伤员和少年们喝。 能活到现在的,身体素质都不错,有了肉食,伤口也在快速恢复,但仍有十七人伤口感染而死。 李跃有些无奈,这种小病在后世根本不算什么,这个时代却是要命的。 伤员恢复之后,口口相传,李跃“神医”的名头在黑云山上传开。 “未想三弟竟有如此医术。”崔瑾盯着李跃,眼神中带着许多疑惑。 李跃心中一紧,生怕被崔瑾看出什么端倪,正想着如何解释,崔瑾却早已自圆其说,“定是那本黄帝内经,三弟温习近十年,早该通晓。” 李跃依稀记得这本黄帝内经不是自己的,只记得幼年时在一个寡言少语的老仆辅佐下读书习字,老仆对岐黄之术颇感兴趣,那本黄帝内经正是他留下来的。 大概是八岁那年,老仆带着自己逃难时被追兵射成重伤,后来没熬过去,撒手人寰,李跃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就成了孑然一身,几乎饿死,后来遇到了崔瑾,被他背回了黑云山,捡了一条命。 所以李跃跟崔瑾更亲密一些。 “略通皮毛而已。”李跃谦虚道。 “救死扶伤亦是大道,山上缺的就是大夫,三弟大有可为。”崔瑾没看出什么,其他人更不可能看出什么。 李跃放下心来,想要活下去,首先要完美的融入自己的角色,先适应当前环境,再适应这个时代。 孟开也来过两次,不过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切磋的,“治病不过是小道,武艺才是立身之本,三弟切不可荒废了!” 一边说,一边挥刀砍来。 崔瑾的剑法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极为潇洒,但孟开的刀法毫无花哨,直来直去,每一刀下去都有一股与敌偕亡的气势,加上他远超常人的力量,往往一两刀之间,就能要了别人的命。 能看得出这套刀法极适合战场,而孟开也非常有猛将的潜质。 尽管穿着铁甲和头盔,但刀锋贴着头顶呼啸而过时,依旧让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跃不敢硬抗,以躲闪为主,偶尔刺出一刀,都是力求精准,攻其要害,逼他不得不回防。 十几个回合下来,李跃气喘吁吁,孟开眼中的战意却越发隆重,仿佛一头被挑起野性的猛兽。 “锵”的一声,李跃手中的刀被孟开磕飞。 到底是孟开的巨力占了优势。 “三弟何以大不如前?”孟开满脸不悦。 以前能斗到五六十回合,现在十几个回合就完事了。 “小弟在季家堡受了拷打,身体一直未恢复。”李跃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其实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在拷打之中…… 一提起季家堡,孟开脸上青筋暴起,左脸的伤疤仿佛一张裂开的怪口,说不出的狰狞和凶恶,“他日必将季家堡鸡犬不留,为三弟报仇雪恨!” “多谢兄长。”看他的样子绝不是说说就算了,杨峥心中一半是感动,另一半则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冤有头债有主,季家堡上下几千号人,鸡犬不留的代价太大了。 当然,现在讨论这些没有意义,攻打季家堡不知道要等到哪天。 季家堡不是泥捏的,山上的头领也意见不一。 孟开郑重其事道:“这段时日你好生休息,莫要操劳,把身子骨养回来,我们兄弟三人好做大事!” 有他的话,李跃不敢偷懒,有伤在身的借口能用一次,不能每次都拿出来用。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年头不会砍人,只怕也活不下去。 闲来无事,李跃凭着记忆练习刀法,又找来伤兵对练。 所谓武艺,无非积累经验打熬力气,适应厮杀。 李跃拿出自己当年高考时的狠劲,玩命训练,想要在这世道里活下来,玩命是必然的。 潜意识中,总有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这黑云山上到处都是坑,而孟开的实力显然支撑不起他的野心,危机说来就来。 身体原主本来就有一定基础,悉心训练,很快就恢复的七七八八。 孟开也非常照顾,隔上一天,就送来马肉、粮食,吃得好,身体恢复的也快,还比以前健壮不少。 第八章 粮食 山上最严峻的不是伤员,而是食物。 大雨没日没夜的下,粮食越来越少。 山上的树皮、野菜、野兽,凡是能吃的都被搜刮一空。 赵广召集各山头的头领议事,上百号人分成了七队,最大一股自然是赵广,别人都是面有菜色,他们却膀大腰圆的,气色红润。 排在第二的是乞活军薄武部,身后的二十几号人懒懒散散,有不少人头发花白,但脸上的挂着淡淡煞气,让人望而却步。 第三才是孟开一伙儿。 第四和第五拨人马是雍州和秦州流民,当年被石虎迁入关东,流散豫州,人数不少,在黑云山话语权却不多,头领分别是周牵和田豹子,周牵此人略通笔墨,田豹子则是坞堡逃出来的农户。 第六是附近盗贼上山,头目名号沙老六,相对独立,和赵广的关系若即若离。 六股人马各有各的小山头和小寨子,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有事一起商量着来。 “尔等也看到了,山上没吃的了,大伙儿都想想办法。”赵广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也凸起一个“川”字,让他的脸显得更黑了。 没有粮食,黑云山就不是散伙这么简单,每个人都会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 这在乱世里已经是常规操作了,发生不止一次。 孟开兴奋道:“季家堡里有粮食、有女人、有金银珠宝,还等什么?上一次我二弟三弟混入堡中,已知其虚实,集中山上的精锐,从水道攻入!” 附近有粮食的,只有荥阳城和大大小小的坞堡,季家堡在里面算是实力最弱小的一个。 荥阳城不用想了,有重兵把守,其他豪强,郑家、王家等,实力太强,连羯赵都对他们无可奈何,更别提区区一个黑云山。 “孟头儿说的是,打破季家堡就什么都有了!”孟开的话自然引起盗贼们的响应,他们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勾当。 但他们没多少分量,众人的目光落在赵广和薄武身上。 薄武微眯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懒洋洋道:“你的二弟三弟从水道逃走,可一不可二,季雍岂会不做防备?” 赵广道:“薄头领可有良策?” 也不知为何,李跃觉得赵广在薄武面前有些谄媚。 “这么多年,我们与坞堡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擅自攻打季家堡,荥阳地面上其他的坞堡会怎么看我们?整个豫州地面上的豪杰会如何看我们?此事断不可为!”薄武几乎一锤定音。 “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迂腐?”孟开瞪着眼,脸上的伤疤更加狰狞。 薄武冷哼了一声,“可以饿死,但规矩不能坏,否则人心就散了!小子,你要守规矩。” 站在后面的李跃,清晰的看到孟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崔瑾赶紧捅了捅孟开的后腰,李跃也低咳了一声,孟开脸上的怒色这才消退。 但这一切都落在赵广眼中,“薄头领……山上的粮食支持不了几日了。” 薄武鼻孔朝天,似乎不怎么看得起赵广,“某已派人去广宗和陈留,向李公和陈将军借粮,尔等稍安勿躁。” “李公!”赵广一脸的恭敬。 不只是他,堂中几乎所有人都一脸敬重之色。 李跃脑中只记得广宗是乞活军的大本营地。 如今的河北大地,早就不是汉家故地了,氐帅苻洪投降石虎,劝说石虎迁徙关中的豪强、氐、羌等部落十万户充实河北。 苻洪率氐人居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五十六里),羌帅姚弋仲帅羌部居于滠头(今河北枣强县)。 石虎虽然残暴,但对这两人优宠有嘉,苻洪被封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西平郡公,其部下有两千多人赐以关内侯爵位,以苻洪为关内领侯将。 姚弋仲被封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 羌人、氐人聚众而居,汉民也聚集在广宗抱团取暖。 不过杨峥对李公没有丝毫印象。 对隔壁陈留的陈将军倒是有些记忆,司马腾死后,乞活军四分五裂,被石勒一口一口蚕食,乞活军大将田禋、李恽、薄盛或战死或投降,陈午一部南下陈留,继续抵抗羯奴。 陈午死时,还劝告部众“勿事胡”,但就像所有的乞活军一样,内部混乱是他们失败的主因,陈午之子陈赤特年幼,大权落入从弟陈川之手,而陈川与祖逖起了龃龉,最终大部分乞活军投降石虎,被迁徙到广宗,小部分在陈午从侄陈端领导下,继续在陈留抵抗羯人,不过此时的乞活军已从当年的七千多户锐减至两千户,八九千人。 陈将军正是陈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陈端只占据一个浚仪,却不是黑云山可比的。 乞活军顾念着香火之情,互相之间多有联络。 有了薄武的粮食,众人心中大定,看向薄武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活命之恩不言谢!” 各大头领纷纷向薄武拱手。 连赵广都客客气气的,仿佛薄武才是黑云山真正的主人。 “诸位说哪里话?如今羯奴猖獗,我等当和衷共济。”薄武明显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乞活军中龙蛇混杂,不只是流民,当年北地的豪强、将领、官吏都加入其中。 唯一闷闷不乐的是孟开,他对季家堡的觊觎,不是一天两天了。 议事散去,兄弟三人回营。 李跃正在想怎么把话题引到乞活军,崔瑾却如有灵犀般的先开口道:“薄头领颇有仁义之风,不亏是乞活大将薄盛之子。” 孟开瞥了他一眼,“二弟莫要忘了,薄家乃乌桓小奴。” 崔瑾摇摇头,“大哥太心急了。” “广宗在河北,旬日之内如何能送来粮食?”李跃将话题往“李公”身上靠。 五胡乱华,是华夏最黑暗的时代之一,史书中将其连同西晋一笔带过,李跃只知道冉闵、慕容恪、慕容垂、苻坚、王猛等区区数人,再往后就是南北朝。 “放心吧,只需李公一句话,粮食就能送来,话说回来,三弟也姓李,说不定跟李公同出一脉。”崔瑾目光在李跃身上来回穿梭。 “这怎么可能?”李跃连连甩手。 “倒是有几分可能,李农姓李,三弟也姓李,说不定是本家。”还是孟开心直口快。 李农! 李跃心中一震,知道冉闵,就不会不知道李农。 此人是北方乞活军的统帅,冉魏的衰败,正是从斩杀李农开始的。 孟开和崔瑾也就随口一说而已,看他们的神色并没有太当真。 第九章 不妙 武艺恢复了,孟开对李跃学医也就没多说什么。 神医的名头还是挺管用的,无论走到哪里,山上的人都客客气气。 连赵广也另眼相看起来,私下派人送来猎物,有时是山鸡,有时是野兔,还有肥鱼,不过看到鱼,李跃就想到当日逃出季家堡时,在汜水河中看到的场景,水灾的鱼多以腐尸为食。 自己不吃,准备扔了,十三个孩子却满眼冒光,一番清洗,熬成了鱼羹…… 这年头能吃到鱼肉,已经相当不错了。 自从上山后,孟开不管他们,赵广更不管他们,如果不是李跃照着,不知道会被山上的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黑云山仿佛野兽丛林,没有秩序,没有规则,谁的力量大谁就是头领。 除了赵广和孟开,山上还有其他几股势力。 这些孩子都是自愿上山,没吃白食,竭尽全力作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挖野菜,摘野果,照顾伤员,打扫庭院等等,乖巧的令人心疼,减轻了李跃的负担,不然他一个人也照顾不了九十多个伤员。 有三个孩子识字,其中一个叫月姬的女孩略通药理,能带着其他人在山上挖些草药回来。 李跃如获至宝。 其实这些孩子都是豫州地界汉家大户的孩子,男女长相都不错,不然也不会被羯奴挑中,能武者有之,能文者亦有之。 神医的名头传开之后,各种病患就找上门来了。 李跃充其量也就是半瓶水,哪儿对付的了这么多的疑难杂症? 就算是外科,也相当庞杂,心肝脾肺肾,眼鼻耳手脚,都算是外科……而且李跃也只是一个毕业的学生,后世想要在这行里面混成主治医生,起码硕士博士打底…… 怕治死人,只能推辞。 但越是推辞,就让人越是觉得深不可测。 常有人深更半夜送来粮食、肉、钱帛等物,让李跃哭笑不得。 这时代的恶病大病没有后世那么多,绝大多数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导致的身体素质和抵抗力下降。 喂些滋补的草药,稍加调理,起到安慰剂的效果,病也就大差不差的好了。 真遇上什么怪病,没有各种仪器检查,也只能望闻问切走个形势,说些安慰的话,多喝热水多休息,回去躺着自生自灭…… 这套流程,李跃在医院实习时滚瓜烂熟。 不过什么事都讲究一个熟能生巧,李跃本身就有一定的底子,加上看的人多了,医术也在突飞猛进。 至少没真的治死人…… 名气起来了,是非也跟着来了。 “哎呀,李郎中,人家心口疼的厉害,你快给人家看看。”小寡妇挺着胸膛,媚眼如丝。 这个焦姓的小寡妇,不止一次来纠缠,关键她患病的地方都是一些隐私之处。 “这位……大姐,看病就看病,你脱衣服作甚?”李跃口干舌燥,这小寡妇三根半夜来访,肯定不是来看病的。 白天什么时候不能看,非要赶在夜里跑来? 原以为古代讲究礼法,女子大多本分一些,却没想到如此开放…… 小寡妇直接往草席上一躺,咯咯的笑了起来,花枝乱颤,“哎呀,小哥还怕奴家吃了你不成?” 十八九岁的年纪,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有些难以把持,干柴烈火独处一室的…… 李跃越发的口干舌燥,“大姐,现在天色已晚……” “奴家都不怕,你怕甚?” 话说回来,这小寡妇还挺有料,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关键人家态度还非常主动,让李跃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此时,木门被人一脚踹飞了,孟开的魁梧身影已经挡在门前,冷冷的望着屋内。 平时他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此时更加凶恶,吓得焦寡妇缩在一角。 屋中暧昧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李跃也有些尴尬,“兄长……” 孟开却看都不看李跃,盯着罗衫半解的焦寡妇道:“是赵黑子派你来的?” 焦寡妇在草席上连连磕头,“不关奴家的事,不关奴家的事……” 李跃一愣,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些弯弯绕绕,赵广对自己使美人计? “某问你是不是赵黑子派来的。”孟开看似一副粗鲁模样,实则心细如发。 “是……” “滚!”孟开冷喝一声,焦寡妇衣服都没穿好,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李跃干笑道:“兄长……” 若裤裆松了,把柄也就被人捏着了。 一个小小的黑云山,没想到这么复杂,人心险恶。 “这等货色配不上三弟,他日下山,为三弟寻个良家女子为妻。”孟开目光闪烁,但最终还是温和下来。 “小弟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两位兄长都未娶亲。”这世道能活几天都不知道,谁还有心思想这些? 孟开颇有包办婚姻的家长作风,“此事就这么定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二哥与我志不在此。” 这话说的有些刺耳,他二人志不在此,难道自己就是个好色之徒? 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还真是如此。 去季家堡借粮时,正是因为被季雍忽悠要将女儿下嫁,原来的那个李跃精虫上脑,被人忽悠晕了。 原主的记忆中,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在山上拈花惹草的事没少干。 赵广这是对症下药…… 李跃一拍额头,也就不解释了,这种事越解释越麻烦。 “这段时日,定要当心,赵黑子心狠手辣,既然找上了你,肯定还会来的。”孟开一脸担忧之色。 “兄长放心,小弟知道轻重!”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这段时日你低调一些。”孟开再一次强调。 从他神色中可以看出似乎要发生什么事,不过他不说,李跃也没心思问。 “兄长,既然黑云山龙蛇混杂,我们兄弟三人何不另寻生路?”李跃其实并不怎么看好孟开,先不用说赵广,就是那个薄武,也是背景深厚,与孟开的关系并不和睦。 与其在山上当孙子,还不如另启炉灶。 “你不懂,这黑云山方圆百里,控扼中原,大有可为也,再者,如今附近的好山头好地界都被人占了,你我兄弟下山,照样是寄人篱下,我与赵黑子知根知底,他不是我们的对手,他日必为我吞并!”孟开眼中闪着光。 “兄长所言甚是。”李跃看他这么有信心,也就不再多说。 孟开道:“好了,你早些休息。” 李跃送到门外,“兄长慢走。” 说话之间,忽然看到远处一道火光冲天,在黑夜中异常刺眼,看方向似乎是乞活军的营地,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感觉。 “难道是赵黑子动手了?”孟开一脸惊讶。 第十章 围山 火光是乞活军的方向。 仿佛捅了马蜂窝一般,半炷香的功夫,整座黑云山沸反盈天,到处都是喝骂声。 孟开一拍大腿,“哈哈,赵黑子与薄秃子咬起来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待他们杀的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利。” “兄长难道没觉得有些奇怪吗?”李跃觉得莫名其妙。 赵广为何要跟薄武动手? 就算要动手,又岂会放过孟开? “有何奇怪,薄秃子手上有粮食,山上谁敢不听他的?赵广心胸狭隘,岂会将经营了十几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李跃瞬间明白了,谁有粮食,谁就是山上所有人的爹。 “赵广为人阴险,只怕还有后手。”李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薄武如果死了,岂不是粮食也没了? 山上的人吃什么? 但转念一想,似乎赵广从未担心过缺粮。 粮食没了,但山上还有人…… 李跃倒抽一口凉气,脑海里并不缺少易子而食拆骨而炊的记忆。 “何必畏首畏尾?我早就想做了他,只恨一直没有机会,才隐忍至今,今日他自寻死路,实乃天助我也!”孟开张着嘴大笑,脸上的刀疤膨胀开。 但笑了一半,却戛然而止,“不对,这火把光怎么冲我们来了?” “堵住孟开,切勿走了一人,杀光他们,为薄头领报仇!” 山下传来呼喊声。 一排排的火把快速移动着。 “薄头领啊,你死的好惨啊,兄弟们定会将孟开一伙儿贼子碎尸万段,为你报仇!” 哭号声连成一片,甚是凄惨。 孟开再也笑不出来了,一脸铁青。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不过李跃觉得这才符合逻辑,赵广既然动手,就不可能放过孟开。 “大哥!”崔瑾集合所有喽啰赶了过来。 两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不好看。 山下的人已经放出话了,鸡犬不留,碎尸万段…… 乞活军一向说到做到,他们打打杀杀了四十多年,经历的磨难让他们变得无比凶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孟开。 危急时刻,孟开反而镇定下来,啐了一口,“锵”的一声,拔除腰间的长刀,“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今日之事,你死我亡而已!随某杀了赵黑子,山上的东西任尔等取之!” 知道无路可退,喽啰们眼中的纷纷燃起小火苗。 能活到现在的,无不是亡命之徒。 “披甲!”崔瑾也拔出他的大宝剑。 十七名精壮汉子披上铁甲,提着长矛挡在前面。 崔瑾又在第二排布置了三十多名弓手,五十多名刀手。 孟开则披甲上马,提着长矛,身后聚集着二十多骑,随时准备居高临下冲杀下去。 这些装备,都是当日从羯人手中夺来的,今日派上了用场。 上山的路,就一条羊肠小道,加上东面的一处险坡,下了几个月的雨,山坡泥泞不堪,根本冲不上来。 但山上的人也下不去,只要堵住了路口,自己这伙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三弟,你不必厮杀,在后救治伤员。”崔瑾指挥若定。 孟开道:“我们若是败了,赵广未必会杀你,会留着你治病。” 赵广在举事之前,特意派小寡妇上来笼络,应该还是想留着自己…… 这年头一个会看病救人的大夫,价值巨大。 “上面的人听着,提孟开、崔瑾人头来献者,赏粮食三石,女人一名!” 山下开始劝降了,要孟开和崔瑾的人头,却没要自己的。 这个时候,李跃怎能后退? 即便将来活下来,也会被人看不起,一辈子抬不起头。 李跃披上铁甲,右手环首刀,左手菜刀,站在阵前,“既然是兄弟,当同生共死,大哥二哥何以小觑我?” 砍人也需要手感,在季家堡时,菜刀用顺手了,可以当小盾牌用,也可以当暗器扔出去,所以回到山上,特意弄了一把。 孟开仰头大笑:“好,不亏兄弟一场!放心,就算我死了,也要让你活着!” 崔瑾眼中也升起一道暖意。 周围的喽啰受到感染,士气大增。 见上面迟迟没有动静,赵广和乞活军没有鲁莽的冲上来,一来孟开素有凶恶之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赵广受不了这个代价,二来黑灯瞎火的,冒然进攻,谁胜谁败还不一定。 所以他们只是守住山口,天一亮,山上的虚实也就出来了。 无论是进攻还是干耗,自己这边都难以支持下去。 没有食物倒是其次,关键没水,整个黑云山只有一条自西向东的小溪,又恰好在路口下面。 小心翼翼的对峙了一夜,喽啰们的士气也在减弱。 天色一亮,下面又有了动静。 晨曦之中,响起了赵广的嚎丧声:“薄头领啊薄头领,你本是忠良之后,却被小人所害,广虽力薄,但今日必为你讨个公道。” 赵广演技过人,俯在薄武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哭了一阵,又令人把尸体抬到山口前,“孟开小贼,你人面兽心,为何加害薄头领?” 这是故意在激怒孟开,让他毁坏尸体,刺激乞活军,同时瓦解山上的士气。 两百多乞活军提着刀盾,满眼血丝悲愤的望着山上,恨不得将山上的人都生吞活剥了。 “孟开,速速受死!”薄武的亲信魏山提刀守在尸体旁怒吼。 山下的乞活军已经全部变成了哀兵,乌泱泱的有七八百号人。 如果只有他们,倒也勉强能守住,但后面还有赵广。 情况不容乐观,原本有些士气的喽啰,见山下这么多人,一个个眼神开始闪动起来,对峙了一夜,他们的体力在快速消耗之中。 “二弟三弟,不能再等了,我引骑兵下去冲杀一番,取赵广人头!”孟开见到赵广,两眼布满血丝。 “何不一鼓作气冲下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崔瑾建议道。 孟开的骑兵太少了,就算他神勇无敌,也经不住这么多人,而且山路并不适合骑兵作战,冲下去容易,想要再冲回来基本不可能。 乞活军中也有不少长矛手和弓箭手,他们常年与胡骑厮杀,有的是对付骑兵的经验。 与其一串串的上,还不如一鼓作气,来个大的。 很明显,崔瑾的兵略要在孟开之上。 “好,我们兄弟三人就大杀一场!”孟开咧嘴大笑。 “等等!”李跃忽然开口道。 第十一章 叛徒 薄武的尸体距离山口只有三十多步,李跃看的很清楚,他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动作幅度非常下,但李跃看的非常清楚。 多年职业培养,让他心细如发。 既然动了,就说明没死。 薄武身高体健,身上又披着一层皮甲,很可能受伤而未致命。 活到现在的人,命一般都比较硬。 “三弟?”孟开和崔瑾同时望了过来。 事实上,李跃觉得就算集合山上的兵力冲杀下去,也很难成功。 就算成功,如何善后? 薄武是薄盛之子,薄盛在乞活军中有非常大的影响力,当年祸害天下的汲桑就是死在薄盛刀下。 乞活军是一张庞大的网,背后还站着李农。 就算孟开吞并了整个黑云山,也无法面对整个关东地界上乞活军的报复。 得罪了羯人,又得罪乞活军,李跃实在想不出以后还有什么出路。 “薄武似乎没死!”李跃低声道。 “什么?”孟开和崔瑾一脸惊讶之色。 如果薄武没死,那么他肯定知道谁是暗害他的真正凶手。 “他没有死!”李跃又看到薄武朝向自己这边的手轻轻动了动。 崔瑾会意,朝山下大吼,“赵广,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害了薄头领,有何证据?” 赵广躲在后面,冷笑道:“要何证据?除了孟开还有谁如此狼心狗肺?孟开一心一意要攻打季家堡,薄头领坏了他的好事,他自然怀恨在心,昨夜暗箭伤人,已经被巡夜的兄弟看到。” 孟开大怒,“放屁,某要杀也只会杀你,怎会动薄头领!山下兄弟们都知道我孟开的脾气,从不暗箭伤人,即便要动手,也会光明正大的来,倒是你赵广,一向阴险,依我看,这种事情,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漂亮! 李跃心中暗赞,自己的这两个兄弟还都挺有头脑,就这么把赵广拉下了水。 果然,乞活军们目光转向赵广。 孟开虽然狂,但还算光明磊落,赵广就不一样了。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乞活军的人不是傻子。 赵广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一向鲁莽的孟开竟然也如此牙尖嘴利条理分明,“诸位兄弟不要听他满口胡言,杀了此獠,为薄头领报仇!” 但他挑拨离间的话,并未引起乞活军们的相应。 李跃又填了一把火,“你让巡夜的人站出来当面对质,若薄头领真是我们所害,我三兄弟自刎谢罪!” 孟开神色动了动,似乎对这句话有些不满,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周围的喽啰们脸上多了几分信任。 要别人玩命,得先让人归心才行。 山下的乞活军明显也怀疑起来,这时代的人普遍比较重视诺言。 “赵寨主,劳烦请出巡夜的兄弟当年对峙!”魏山领着几个乞活将转身望向赵广。 众目睽睽之下,赵广只能喊出四个人来。 而这四个人全都他的亲信,乞活军们眼中的怀疑更大了。 反而是赵广的人有些慌了手脚。 李跃低声对崔瑾说了几句,崔瑾点点头,朝山下道:“尔等可来薄头领身边当面对峙。” 说完便与李跃一起下来。 岂料魏山手按刀柄,“解去身上兵器。” 崔瑾皱起了眉头,他一向跟大宝剑形影不离,此时没有兵器在身,赵广若是突然出手,只怕凶多吉少。 “怎么,不敢还是心虚?”魏山冷笑道。 李跃心一横,扔掉手上的环首刀,但菜刀却挂在身后。 崔瑾只得小心翼翼的将宝剑放在一旁的山石上。 “爽快!”魏山的敌意也去了大半,转头对赵广的四个亲信道:“你们也把兵器去了!” 四人望向赵广,赵广轻轻点头。 崔瑾道:“你们说见到孟头领杀薄头领,在何时何地?” “东山头,昨夜亥时。” “昨夜三更下雨,你们真的看清楚了吗?”李跃盯着四人,声音不大,五十步外的赵广根本听不清楚。 崔瑾目光一闪,知道李跃的用意。 “看、看清楚了,不会错的,孟头领的身材我们绝不会认错!”四人异口同声,死死咬住孟开。 “真的不会错?”李跃见四人上钩,目光转向一旁的魏山。 赵广阴险狡诈,但他的亲信却如蠢驴一般。 魏山反应过来,“哼,昨夜亥时根本没有下雨!” 李跃笑道:“你们连下没下雨都不清楚,怎会看清刺杀薄统领的是孟头领?再说即便要刺杀,孟头领也不会蠢到亲自动手!” “锵”的一声,魏山拔出刀来,死死盯着赵广,“赵头领,可否解释一二?” 所有的乞活军目光转向赵广。 赵广的一张的黑脸更黑了,忽然脸上诡异一笑,竟然鼓起掌了,“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这个时候还如此淡定,肯定还有后手。 “诸位听着,某已归降太子,授讨贼校尉,孟开、崔瑾、李跃三贼,擅杀高力禁卫,得其首级者,封将军,赏田宅!如若不从,请看山下!”赵广手一扬,指向西边。 山下,一排排甲士提着长矛正向山上涌来,不下三千之众。 难怪赵广明知薄武的靠山是李农,也敢动手,原来早已攀上了高枝。 只是这个讨贼校尉,一看就是石宣嘲讽。 石宣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自己杀了他的禁卫,他肯定要来报仇,只是没想到来到这么快。 恐怕在他眼中,所有汉人都是贼寇而已,赵广即便赢了,只怕最终也难逃石宣的一刀。 这人看着挺阴险的,却不知为何如此愚蠢。 山上其他的头领悄悄将脚步挪向赵广一边,乞活军此时也陷入巨大的混乱当中,有人想逃,有人要死战,还有人也向赵广投降了。 羯赵立国多年,成为北方霸主,投降他们的乞活军、士族豪强不知有多少。 赵广仰天大笑起来,“用你们的人头,至少可以换个太守!” 所有不愿投降的人,都向魏山靠了过来,差不多有八九百人。 但跟赵广比起来,相差太大了,更何况山下还有高力禁卫。 魏山咆哮起来,“尔等难道忘了你们的父母妻儿是如何惨死在羯奴手上?” 此言一出,有一两百人停下脚步,加入魏山的阵营。 赵广挥了挥手,部众们围了过了。 有心算无心,还有强援,已经稳操胜券了。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反抗为妙,太子殿下已经说了,最好生擒你三人,他会亲手调教!”赵广腆着肚子走上前来。 李跃右手反握菜刀,默默估算着距离,二十步左右,已经到了菜刀的射程之内。 “如果不是你们三人,太子绝不会如此厚赏。”赵广大笑起来,又向前走了两步,将他的脸暴露出来。 “那你就先去死!”李跃暴吼一声,将手中的菜刀奋力扔了出去。 菜刀在空中快速翻滚着,带着李跃怒火,劈了过去…… 第十二章 杀贼 在菜刀脱手的瞬间,李跃就知道必中无疑! 这是一种神奇的预感,也是自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滚动的菜刀上,时光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菜刀不负众望的砍在赵广胸前,“哎呀”一声,仰面倒下。 “中了!”崔瑾大喜。 周围的乞活军也开始欢呼起来,望向李跃的眼神中也带着敬重。 愿意投降羯奴的乞活军都聚集河北的广宗,南下的一般都跟羯奴有深仇大恨。 赵广投降羯奴,本质上比羯奴更可恨。 不过欢呼仅仅持续了几声便戛然而止,倒在地上的赵广又被人扶了起来,菜刀还嵌在他胸口上,但人的确没死。 儒袍里面,居然还穿了一层皮甲。 “奸贼!”魏山骂了一句。 李跃一把抽出他腰间的环首刀,吼道:“还愣着作甚?杀了他!” 这句话无疑提醒了众人。 赵广自以为胜券在握,从自己亲信中走出,若让他回去,只怕再无这么好机会。 “羯奴可以不杀,但此人必死!”崔瑾怒吼道。 其实李跃隐隐知道,崔瑾正是不满崔家倒向羯赵,愤而离家出走。 但崔瑾吼了一声,却返身回逃……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他捡起自己的大宝剑,又转身杀了回来。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冲向赵广。 乞活军中也冲出几十人,跟在两人之后。 赵广身边有百余亲信,望着狂奔而来的李跃和崔瑾,有人竖起了刀矛,也有人掉头就跑。 几十支长矛晃晃悠悠的挺立在前面,李跃感觉自己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身上虽然穿着铁甲,但这些铁甲只是两裆铠,只护住了胸腹,脑袋和咽喉都露在外面。 每个人都怕死。 但李跃知道,如果不解决赵广,那么他就会跟山上的高力禁卫里应外合,山上所有不愿投降的人都要死,甚至投降了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羯赵立国以来,不知坑杀了多少降族。 青州一战,石虎坑杀广固城降卒三万,只留下七百多人给新上任的青州刺史刘征。 当日被困季家堡,得知自己要成为阉奴时,李跃就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 这也是他能快速适应新身份的原因。 而时时刻刻的生存危机,也不断激发着人的潜力! 李跃提刀迎向刺来的长矛,而这具身体也是热血澎拜。 “杀!”身边一声暴喝,只见一名灰发乞活军高高跃起,先李跃一步跳进长矛丛中! 身上的破烂皮甲显然无法抵挡长矛的攒刺,身体眨眼间就被六支长矛刺穿,温热的血溅了李跃一脸…… 但此人极为强悍,尽管被挑在半空中,依然狂笑者将手中的刀甩了出去,正中一人的额头。 “杀羯奴!”一声大吼,仿佛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吼声中蕴藏的仇恨、愤怒、怨气,让人心惊肉跳。 也不知他此前经历了什么,对羯人仇恨如此疯狂。 这时代的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泪…… 然后他的身体被长矛撕裂,内脏倾洒而出,登时气绝。 如果只是他一人倒也罢了,这时代不缺亡命之人。 几乎冲过来的所有乞活军都视长矛如无物,付出六七人伤亡之后,其他的乞活军顺利杀入矛阵之中。 这些乞活军在隐隐护着李跃。 用他们的命! 忽然之间,李跃很庆幸没与他们走到对立面,否则孟开不一定守得住山口。 周围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赵广亲信的,乞活军的。 不过刀盾手一旦冲入长矛手的内环,受屠杀的就是长矛手了。 乞活军的剽悍血性,也给了赵广亲信巨大冲击。 越来越多的人逃跑。 将赵广渐渐暴露了出来。 李跃死死盯着赵广,争权夺利也就罢了,但联合外族,祸害自己的同胞,这种人实在该死! 赵广虽然受了伤,却一步不退,他很聪明,知道若是自己先跑,他的亲信也会跟着跑,那么乞活军就会乘势掩杀过来,连同后面的大阵也会被冲动。 而后面,赵广的部众如蜂群一般赶来。 比李跃更愤怒的是崔瑾,长剑干劲利落的砍翻四五个亲信。 “死!”李跃提着环首刀刺了过去。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干净利落。 扑哧一声,血花飞溅。 但刺中的不是赵广,而是他一把拉过来的亲信。 此人的盔甲和骨头卡住了环首刀,刀锋无法贯穿。 “可惜,你还是差一些!”赵广苍白的脸近在眼前。 李跃却笑了起来,“蠢货!” 赵广一愣,环视左右,发现亲信们都在后退。 乞活军为了袍泽可以舍生忘死,但赵广为了活命,拉自己的亲信挡刀,两边一对比,高下立判。 亲信们也不傻,都是人,都想活。 而活到现在的人,谁又是傻子? 李跃猜想,赵广投降羯人,引外族杀自己人,绝对不得人心。 永嘉之乱以来,两边的仇恨太深了。 霎那间,赵广成了孤家寡人,他的脸上升起惊恐的表情。 而乞活军们已经围了过来,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 接着,十几把乱刀劈下,赵广发出一声声惨叫,然后被愤怒的乞活军们砍成了一团肉泥…… “李兄弟,好样的!”魏山在后面大喜过望。 与此同时,孟开的率领两百多步骑赶了过来。 赵广虽然伏诛,但危机并没有接触,高力禁卫越来越近,已经走上了半山腰。 李跃已经能看到他们的络腮胡须和高鼻子。 而山上已经乱作一团,赵广的部众如鸟兽散,有人直接向高力禁卫屈膝投降,但如李跃所料的一样,对方根本就没想过留下活口,长矛乱刺,逃下去的人倒下血泊中。 赵广也不想想,一个山贼,凭什么跟羯赵的太子谈条件? 石虎暴虐,石宣也不遑多让。 石虎将石勒全家杀的鸡犬不留,石宣好游猎,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皆无孑遗,士民死伤数万,连他自己的部下都饥冻而死近万人! 见高力禁卫赶尽杀绝,山上的人更混乱了,到处都是哭喊声,四散奔逃。 “此地不可久留,速退!”崔瑾上前来拉李跃。 “山上的老弱妇孺怎么办?”李跃反问道。 无论是乞活军、流民,还是盗贼,都是拖家带口的。 这么短的时间,家眷肯定走不了。 第十三章 小胜 没了黑云山,只怕所有人最终的结局都是死。 山下在发大水,到处闹饥荒,乱军横行,坞堡耸立,能走多远? 季家堡的事告诉李跃一个道理,不要指望别人收留你,也不要指望别人会顾念同胞之情。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变得残忍。 “你意欲何为?”魏山带着人跟了过来。 “二弟、三弟,走!”不远处的孟开也勒住了战马。 一边是人心散乱的乌合之众,一边是装备精良的精锐,胜负一望可知。 李跃望着山下攒动的铁甲,忽然其中一人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还带倒了四五人…… 黑云山并不陡峭,但胜在山路崎岖,而且连着两三个月的大雨,冲毁了山道,高力禁卫们披着几十斤重的铁甲,还带着长矛、环首刀、弓箭、水囊等物,全身重量加在一起,至少五十斤! 带着五十斤的装备,爬至少二十里的泥泞山道,可想而知他们还剩多少力气。 最前面的几名羯人已经在喘着粗气。 “可以一战!”李跃吼了一声。 周围瞬间安静起来,投过来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疯子。 不是李跃疯了,而是深知山下形势更险恶,李跃实在不想再被人抓取当僮仆或者阉奴…… 黑云山再破也是个落脚的地方,山下的流民互相残杀的不在少数。 下了山,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两条腿能跑的过羯人的骑兵? “三弟,我助你一臂之力!”崔瑾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惊讶,但生死存亡之际,也没空多想。 “哈哈,李兄弟果然是豪杰!我们乞活军也愿助你!”魏山豪气干云。 “老二你带矛手和弓手守住山道!魏将军带乞活军策应。”李跃不再客气,发号施令。 “好!”两人也都是干练之人。 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是宝贵的,李跃左手菜刀,右手环首刀,站在三具尸体堆成的小台上振臂而呼:“羯奴赶尽杀绝,你们可以逃,但你们的父母妻儿能逃乎?” 赵广在黑云山上经营了十几年,很多人早就在上面安家了。 很多人停下脚步,望着李跃。 后面的孟开也愣住了,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羯奴也是人,你们也是人,何必畏敌如虎?守住山道,你们还有活路!”李跃甚至怀疑羯人山下已经布置了一支骑兵,等着这些人往刀口上撞。 因为他们本就是冲着赶尽杀绝来的。 羯人最开始也不过上党郡的百姓而已,石勒还当过奴隶。 最危险的时候,粮食没了,前路被挡住,沿途城池坞堡坚壁清野,羯人于是互相攻杀,自己吃自己,一路从淮北吃到了河北,砍翻一众强敌,才有了今日。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魏山也跟着吼了起来,“是好汉的,拿起刀矛,跟羯奴拼了!” “魏兄弟说的对!跟羯奴拼了!”盗贼首领田豹子提着刀吼道。 另一个流民头领周牵也大声附和,“别逃了,逃也是个死,不如一战!” 魏山在山上的威信比李跃强多了,而且乞活军并不全是流民,其中有不少是西晋的将领和官吏,龙蛇混杂,因而战力颇为强悍。 当年乞活军的总头子是持节、宁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的司马腾,后来还被封为东燕王。 正是他率领并州百姓和将士开启了乞活之路。 乞活军们提着刀拦截逃兵,也不废话,不回头的直接一刀砍翻在地。 接连杀了数十人,溃乱之势被遏制住了。 很多人也被李跃的话激其了凶性,掉头冲向山道。 “三弟,我来助你!”孟开带着数百步骑也赶了过来。 “多谢兄长。”李跃知道今日有些越俎代庖了,但这个时候不能不站出来,也不存在谁帮谁的,击败羯人,大家就都能活下去,失败,全都死,没人能置身事外。 很多时候,逃窜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大家都逃了,形成了一股声势,夹在里面的个体不得不被裹挟。 相反,只要有人抵抗,也能形成一股声势。 山道上,崔瑾指挥两百多名甲士提着长矛向下攒刺。 羯人盔甲厚重,倒在长矛之下的并不多,却迟滞了羯人的进攻。 “石头!”李跃站在尸堆上指挥。 没人觉得不妥,就连孟开都领着人去搬石头去了。 山上别的东西不多,石头却遍地都是。 一轮轮的石头砸下去,狭窄的山道上顿时变成一片血红。 但羯人对死伤不管不顾,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后排的羯人弯弓搭箭,一阵箭雨,山上的人倒下一大片。 不过很快就被补充。 崔瑾指挥乞活军提着盾牌压到前阵,挡住了羯人箭雨。 到了这个地步,每个人都知道没了退路。 石头仿佛雨点一般砸下,高力禁卫们再厚重的盔甲也没用。 羯人的攻势终于被遏制住了,开始缓缓后退。 “守住了!” “赢了!” 漫山遍野都是欢呼声。 瞬间,无数道看向李跃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敬意。 “羯奴只是暂时撤退,修养力气,并非退走,诸位不可掉以轻心,抓紧时间吃饭喝水,恢复力气。” 战争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崔瑾的能力再一次显现出来,刚才慌乱之中,编制混乱,因而导致了很多伤亡,现在羯人暂时撤退,他便与魏山、田豹子、周牵等人开始部署,分成四拨人马,轮换休息。 崔瑾还将赵广的人收罗起来,直接交到李跃手上。 瞬间,李跃手上的人马扩充到一千多人,而且全是精悍之人。 老弱病残被分给了其他人。 乱世之中的一大好处就是弱肉强食,大家习以为常,没人觉得这么分不对。 就连这一千人也觉得理所当然,看他们的神色,还颇为欣喜。 赵广对自己的部众不错,他是寨主,当然会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个个孔武有力。 有了部众,李跃心中顿时充实起来。 这跟在孟开手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原本李跃想跟孟开解释一二,免得兄弟之间起了隔阂,但山道上又有了动静。 仿佛是泄愤一般,羯人将其他山头捕获的老人和孩子推到前面,女人则被他们留在了后面。 明晃晃的刀子就贴在他们脖颈上。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爹……娘……” “儿子!” 一声声凄惨的呼喊响起,刚才刀山箭雨中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硬汉们,此时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有几人还突然冲了下去,想要解救自己的父母和孩子。 一阵箭雨落下,这些人全都被钉死在山道上。 然后,白晃晃的刀锋挥动,一颗颗人被斩下,滚落在泥泞里…… 第十四章 狭路 残杀老弱只是一个开始。 接着,羯奴驱赶着女人们,将无头尸体往上面搬,铺在泥路上。 尸体不够,又从后面搬来新砍的树木。 羯人不是蠢材,知道唯一阻碍他们的是泥泞的山道,只要将泥路铺平,凭山上的两三千人根本无法抵挡他们。 现在,羯人休息了快两个时辰,体力恢复,又有破解山道的办法。 山道上,女人们的哭泣声撕心裂肺,山上的男人也跟着哭。 李跃知道乱世之中,家人的意义。 “不能让这些女人再铺路了,不然死无葬身之地,当射杀之!”孟开红着眼道。 周围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有怨恨,有赞叹,有愤怒…… “你的女人你的父母不在下面,你当然不在乎!”盗贼头领田豹子怒道。 “若是连家眷都杀,人心定会崩溃!”魏山的脸色很不好看,乞活军跟孟开的关系一向都不好。 羯人用这种手段,不仅解决山道难题,还瓦解了山上的士气。 李跃当机立断,“不能杀,老二,你带布甲下去救人,兄长在后面支援!” 孟开劝道:“三弟,做大事不可有妇人之仁!” 这话可以私下里做,但不能宣之于口。 如果李跃下令射杀山道上的女人,只怕刚刚累积起来的威望瞬间消散,即便射杀了这些可怜的女人,她们的尸体还是会铺平泥路。 所以做好的办法是救人! “住口!”魏山怒吼一声,提着冷冷的盯着孟开,周围几员乞活将也怒目而视。 李跃登时有些头疼,头领不是这么好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 “兄长稍安勿躁,听三弟的!”崔瑾过来打圆场。 李跃拱手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击退羯奴,小弟再向兄长请罪!” 如果山上再起内讧,不用羯人动手,自己就垮了。 孟开神色动了动,最终还是没由着性子来,退了一步,“三弟言重了,为兄一时着急……” “多谢兄长体谅。”李跃松了口气。 崔瑾赶紧带着二十多名甲士冲了下去,魏山也率十几名精锐刀盾手跟了上去。 不是李跃不想多派人下去,而是山道狭窄,人多了挤在一起,反而碍事。 女人群中,亦冲出三十多名羯人甲士,提着刀矛,一边走,一边笑,仿佛在嘲笑这山贼们不自量力。 虽然都是甲士,但山上的人都是两裆甲,这种盔甲从汉朝时便沿用至今,已经有些跟不上时代了,三国魏晋杀来杀去,锻造技术、武器装备都提升不少。 双马镫早就用于实战之中。 石虎曾下令国中五十万人打造盔甲装备,高力禁卫并不是羯赵最强的军队,石虎身边还有两支精锐,一支名为黑槊龙骧军,由猛将麻秋率领,一支名为龙腾中郎,乃河北雄武之士组成,为石虎亲卫。 黑槊龙骧军,从名字便可得知,人人装备长槊。 眼前的高力禁卫亦是如此,厚重的甲胄覆盖全身,还有面甲,手中的刀矛也比己方精良不少。 但这些都无法阻止崔瑾和魏山脚步。 狭路相逢勇者胜。 魏山一人当先,提着长矛朝着一员羯人刺了过去,虽然刺中了,却并没有洞穿敌人的身体。 一矛不中,立即后退两步,避开羯人的反手一矛。 山道上,两边的长矛疯狂朝着对面攒刺着。 仿佛一头怪物张开了嘴,不断吞噬着血肉,不断有人鲜血淋漓的倒下。 羯人有盔甲优势,但己方居高临下,有地利。 崔瑾的甲士和魏山的乞活军都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手,厮杀经验极其丰富,每一矛下去,总能刺中羯人盔甲的缝隙。 两边一时旗鼓相当。 不过,山上的精锐并不多,死一个少一个。 而山下有至少三千高力禁卫…… “近身!”还是崔瑾脑子灵活,知道这么下去,顶不住羯人的几次进攻。 只见他右手剑左手盾,往泥地里一滚,躲过三把刺来的长矛,长剑一扫,两名羯人膝盖被斩断,倒在地上。 起身、跃起,锋利长剑送入一名羯人的胸膛。 动作一气呵成,瞬间连杀三名甲士。 山上观战的人欢声雷动,士气大振,“好武艺!” “好汉子!” “再干他两个!” 山道上乞活军的士气也随之高涨起来,六七名乞活军弃矛绰刀,也学着崔瑾就地一滚,但他们的身手没有崔瑾灵活,有两人被长矛刺中,登时毙命。 不过剩下的几人终究是冲入敌阵之中,砍倒两人。 羯人盔甲厚重,但也让他们笨拙不堪。 近身之后,长矛施展不开,刀也拔不出来。 “撞他们!”崔瑾吼了一声,将一名羯人甲士撞下山道。 山道的另一侧是十几丈高的峭壁和陡坡,那名羯人发出一长串的惨叫声,摔了下去,肉眼可见的化作一滩血泥。 厚重的盔甲并没有保住他的性命。 即便是从陡坡上滚下去,加上盔甲的重量也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很快,三十多名羯人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人掉头就跑,却在路过女人们时,被绊倒或者按在泥地里。 “哈哈,好婆娘!”山上的人大笑,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高力禁卫带来的恐惧完全消散。 “盾!”赢了一场,崔瑾没有懈怠,让刀盾手护着女人们缓缓后退。 羯人箭雨姗姗来迟,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有几支箭穿过盾牌的缝隙,射倒了几人。 魏山趁着第一波箭雨完结,按住那几名倒霉的羯人,然后当着数千高力禁卫的面,一寸一寸割开他们的喉咙。 七八名羯人,仿佛离了水的鱼一般,在泥地里挣扎、颤抖,直到脖颈里的血流尽……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规则就是这么简单。 这个举动也再次提振了山上的士气。 李跃心情也好了起来,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这世道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就必须有崔瑾这样的兄弟。 凭一个人单打独斗,最终也只能淹没在历史黑暗的浪潮之中。 崔瑾建功,其实也等于李跃立功。 无论是盗贼还是流民,或者乞活军,目光中的敬重再一次加深了。 李跃扫了一眼,忽然看到孟开的身影有些落寞起来。 不过眼下不是去除心结的时候,羯人实力还在,只不过被山道堵住了,不得寸进。 给了崔瑾发挥的机会。 如果在平地上,只怕黑云山上的人撑不过一个时辰。 第十五章 料敌 黑云山,东侧山脚下,一杆“赵”字大旗簌簌抖动着。 一支五百左右的骑兵静候多时,人马俱披着甲胄,人高马大,既有深目高鼻的羯人,也有颧腮饱满的汉人,全都威武雄壮,肃立在冷风之中。 黑色的盔甲让他们无形之中带着一股凶煞之气,仿佛一群渴望厮杀渴望血肉的野兽。 骑兵之侧,还有六七百名步甲。 天空中几只秃鹰仿佛嗅到了血腥气,不断盘桓。 一名五十多岁的羯将抬头望着天空,前方战事不利,让他觉得甚是烦躁,弯弓搭箭,瞄向天空,“咻”的一声,羽箭划破阴沉的天空。 却并没有射中。 那几只秃鹰仿佛感受到来自地面的敌意,竟然压低了翅膀,俯冲下来,又嘲讽一般的升起,留下一阵阵的鸣叫声。 “扁毛畜生!”羯将面色发红,怒骂了一声,但也无可奈何。 “咻”的一声,身边一箭射出,正中一只最大的秃鹰。 黑色的身躯从空中哀鸣着落下。 周围赵军眼神崇敬的望着举弓之人,此人五短身材,却异常健壮,全身的肌肉彷佛要撑爆盔甲一样。 “梁犊啊,你又输了,看来你们汉人不行,高力督的位置不适合你坐。”羯将冷笑道,满脸络腮胡子随着笑声张牙舞爪。 原本计划好的,三千高力禁卫从西面进攻,骑兵埋伏在山下,等待漏网之鱼。 太子已经颁下严令,无比剿灭黑云山贼寇,鸡犬不留,以震慑豫州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势力。 为此,还请动了龙骧将军孙伏都和他的五百名龙腾中郎。 实际上也是监督,汉将不可单独领兵。 但山上的贼寇却非常狡猾,利用山道殊死抵抗,三千精锐竟然就这么被堵住了。 孙伏都的龙骧中郎没有用武之地。 旁边的汉将面色铁青,“我还没有败!还有机会。” “呸,狡辩!”孙伏都抄起马鞭,狠狠抽在梁犊脸上,立刻带起一道血痕。 梁犊却低下头,以掩饰眼中的怒火。 没办法,打狗也要看主人。 孙伏都的主人,是羯赵天王石虎,而梁犊的主人是太子石宣。 关键孙伏是追随石勒起兵的老臣,还是羯人,而梁犊虽是高力督,却是个汉人。 后赵立国之初,石勒便以羯人为“国人”,曾经在汉人豪强手下为奴为婢的羯人地位猛然抬高,便开始变本加厉的欺压汉民。 羯人可以抢劫汉人财物、田地、妻女,而石勒只是赔偿汉人的损失,却并不惩罚抢掠的羯人,等于是在公开纵容。 石勒活着的时候,石虎便敢公然待人冲入程遐府中,凌辱其妻女,洗劫府中金银珠宝,然后大摇大摆的打道回府。 程遐不是寻常汉人,是张宾之后,石勒最倚重的汉臣,总揽后赵朝政多年,依旧免不了被欺压凌辱,敢怒不敢言,更不用说其他的汉民。 马蹄之下,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山贼,满脸谄媚道:“孙将军,上山的路不止一条,从南面也可以绕上去。” “你还在等什么?”孙伏都盯着梁犊。 沉默。 仿佛两头野兽之间的对峙。 但最终梁犊身上累积起来的气势还是垮了下去,闷声闷气道:“属下遵令。” 士卒眼神的敬意也渐渐变成轻蔑。 孙伏都很满意自己的手段,轻笑了两声。 山上。 羯人一连攻了三次,全都被赶了回去。 厚重的盔甲在此地完全无法发挥优势。 仿佛泄愤一般,将捕获的老弱妇孺赶到前面一一斩首,泥泞的山道被染成血红色。 有人在死前还在痛苦的高呼:“报仇!” 但如此一来,让山上的人同仇敌忾起来。 “爹娘,孩儿不孝,只能多杀羯奴为你们报仇!” “孩子……爹无能!这辈子只能跟羯奴拼了。” 李跃望着昏沉的天空,只觉得一阵凄凉,只可惜自己的力量太弱小了,不仅没办法救更多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几时。 不过,只要活着,就要沿着这条血路走下去…… “羯奴进攻不利,又不退走,必有其他图谋,李头领务必当心。”流民头领周牵提醒道。 此人略通文墨,在山上一向低调。 懂得低调隐忍的人,往往非常有见识。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李跃,从羯人的种种行径来看,对方并不是蠢材,强攻不成,改为驱赶俘虏铺平山道,打击山上的士气。 进攻不利之后,对方并没有一股脑的冲上来,而是原地休整。 兵法讲究一个料敌制胜。 “周头领以为羯奴还有何手段?” “自古欲破坚城,无非三法,以人命堆,里应外合,久困之,待山上粮尽。”周牵思索了一阵后道。 黑云山跟坚城也差不了多少。 周牵逻辑缜密,是一个人才,能率领流民从雍州一路流窜至荥阳,没点头脑还真办不到。 东汉时代,羌氐崛起,汉人的势力便在萎缩之中。 曹魏又从汉中迁徙大量羌地填充关中,加上凉州羌胡的东迁,汉人的生存区域越来越小。 司马炎时代,雍凉地区便掀起此起彼伏的叛乱,先是羌人,后是氐人,再后来是鲜卑人秃发树机能…… 石勒和石虎有意将雍凉的人口迁徙到河北,一则放在眼皮子下,便于控制,防止他们割据关中,二来,可以加强国都邺城的实力,动辄数十万大军南征北战。 现在的关中已经遍地胡族,汉人豪强缩在坞堡之中。 而寻常百姓,一部分当年趁着大乱,跟随氐人李特兄弟南下蜀中,创建成汉国,一部分东迁,试图南下江东,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江东。 李跃思索了一阵,羯人用人命肯定堆不上来,山道比城池更险固,加上道路泥泞,更难走。 赵广死了,里应外合也不可能,山上的人已经知道羯人是来赶尽杀绝的,投降也是个死。 剩下就是围困了。 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但羯人未必有这个耐心,真到了山穷水尽,有什么就吃什么! 入乡随俗,李跃狠下心来。 “不对,羯奴还有第四种办法。”望着茫茫群山,李跃脑中灵光一闪。 黑云山毕竟不是城池,有很多隐蔽的小路。 大战来临之前,就有很多人准备从南面的小路逃走。 如果此时有一支人马从南面山路上摸上来,岂不是被两路夹击? 周牵一脸钦佩,“李头领智略过人,在下佩服。” 其实也不是李跃有多聪明,只是一个简单排除法而已,外科医学生,培养的就是一个思维缜密。 第十六章 心思 听着周牵的恭维,李跃心中多少有几分得意。 抬头时,忽然瞥见周牵眼神异常深邃,心中一动,周牵既然想到了前三种攻山的办法,自然不会想不到羯人有可能从小路进攻。 自己能想到,别人当然也能。 这并没有多难。 所以他是在藏拙,故意抛出其他可能,抛砖引玉,引导自己,又或许是在试探自己。 其城府有些深了。 比起喜怒都显露在脸上的孟开,这样的人才真正可怕。 甚至赵广都比不上,让别人知道自己的阴险,本身就是一种失败,所以他死的最快。 黑云山上没一个是简单人物,这年头当山贼也要点水平…… 幸亏此人没什么敌意,也幸亏孟开昨夜没有莽撞的跟赵广火并,不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两世为人,加上原主的记忆,李跃自然也会有些城府。 李跃拱手一礼,神态恭敬,“多谢周头领提醒。” “李头领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周牵一个马屁接着一个马屁的拍过来。 但李跃早已警觉,没有被拍晕,“周头领谬赞了。” 随即召来孟开、崔瑾、魏山、田豹子等人商议。 “羯奴一向狡诈凶残,此事错不了,李头领神机妙算!”魏山一脸钦佩,将功劳算在李跃头上。 其实当年石勒的势力并不是最强的,最开始依附汲桑,吞并王弥、王浚并不是只靠武力,而是狡诈和演技。 李跃望向周牵,周牵却一脸淡然的微笑。 “羯奴来的正好,正可设伏待之!”魏山仿佛不知疲倦。 崔瑾要防守西面山道,田豹子的盗贼最弱,装备也不行,能担当大任的只有孟开和魏山。 但孟开并不积极,李跃也不好直接命令他。 魏山经验丰富,乞活军勇猛善战,也是对付羯人最积极的,他们去最好。 当然,李跃也可以去,不过一来,手下的一千人还不熟悉,万一他们见羯人精锐,一哄而散,可见坏了大事,二来,西山道上还有三千高力禁卫,崔瑾需要支援。 “有劳魏将军!”李跃拱手。 乞活军中有很多晋军将领,魏山之父当年正是黎阳大营的校尉。 黎阳大营是汉光武皇帝设置的河北驻军,一直延续到袁绍时代,直到曹魏一统北方,黎阳大营的作用开始下降,但仍保留了一定的兵力。 很多人世代为将。 冉闵的祖父便是黎阳大营的骑都尉,起家族世代为牙门将,经历跟魏山相似,八王之乱,永嘉之祸,北方乱作一团,冉闵的父亲冉良加入陈午的乞活军,在河内郡蓬关与石勒大战,十二岁的冉良被石勒俘虏,因喜爱其骁勇,令石虎收为养子。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魏山提着刀就去了,怎么设伏,怎么退敌,魏山绝对更专业。 乞活军们紧随其后,很多人都已经头发花白了。 如果没有魏山的支持,山上的人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团结在李跃身边。 趁着无事,李跃赶紧查看薄武的伤势。 后背心口上中了粮刀,一刀自上而下斜刺,被贴身的皮甲卸去一部分的力道,划开了皮甲和肌肉,鲜血淋漓。 另一刀肋骨恰好被挡住了,没有洞穿心脏。 不过薄武的身体素质不错,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有呼吸。 李跃松了口气,还好是背后偷袭,伤在背上。 如果是胸腹内脏受伤,以山上的状况,薄武必死无疑。 看着受伤昏迷的薄武,李跃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腹黑的想法。 赵广死了,如果薄武也死了,那么山上威望最高之人肯定是自己,只需运作一番,黑云山就是自己的了…… 在这乱世之中,自己也算有了一块安身之地。 利益面前,没人能泰然处之,李跃不是圣人。 不是圣人,没必要当小人。 李跃很快否定这个想法。 薄武人不坏,当初山上缺粮,赵广想着投降羯人,用山上所有人换他一人的荣华富贵。 孟开一心要攻打季家堡,其实也是为了私心。 只有薄武力排众议,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从他的话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讲规矩顾全大局的人。 此外,黑云山想要发展,就必须攀上高枝。 司马家的江东朝廷是不可能的了,历史上,他们的特长是内斗,忙着自己人砍自己人,北方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 再说一个小小的黑云山,人家根本看不上。 投降羯赵,更不可能,山上的人跟羯人有血仇,赵广就是前车之鉴,当时的状况,就算自己不动手,赵广只怕最终会死在石宣手上。 所以唯一的大腿只能是乞活军! 黄河南北,遍地是乞活军。 只有跟他们连上线,黑云山才能走下去。 做人不能只看眼前利益,目光要长远一些。 无论是利益考量还是个人喜好,李跃都不想如此下作和短视。 这时代已经够黑暗的了,所以对自己人,自己族群,还是不要太腹黑了……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司马家这么稀烂,就是从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三人开始的,这个朝代几乎将所用的精力和心思都放在窝里斗上了,北边斗了南边继续斗……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手上却没有闲着,让月姬等人寻来花椒粉、烧酒、针线、布头等物。 其实缝合伤口的治疗手段在汉末已经出现,华佗的麻沸散、花椒止血早已应用。 解开薄武的衣服和皮甲,两道血肉淋漓的伤口暴露在眼前。 伤口凝结的血块必须清洗干净,不然会导致化脓和发炎。 很多人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伤口的感染和发炎。 月姬的手更巧,手法更细腻,以烧酒一遍一遍的冲洗,将里面的污血清理出来。 月姬其实不叫月姬,真名叫张月光,月光月光,月月光,兆头不好,所以李跃干脆改成张月姬。 李跃仔细检查了伤口,伤口异常干净,洒上花椒粉之后,便开始缝合。 针线早就被煮过。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粗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将烧红的铁直接烫在伤口上。 但薄武伤口太大,大面积的烫伤薄武肯定受不了,而且感染的风险更大。 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伤口缝好。 期间薄武似乎清醒过一次,大概是疼的,但很快又昏迷过去了。 月姬为其缠上绷带。 “将薄头领带上山,趴俯在床,多喂些水和粥,,每过两个时辰,用温水为其擦拭身体,好生照顾。”李跃对几个孩子吩咐道。 第十七章 众志 虽然为薄武治疗了,但能不能活下去,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李跃自信手法没多少问题,但器械过于简陋,又没有抗生素,一起都听天由命,心中寻思着,若是以后能知晓华佗的麻沸散就好了。 传说华佗有一本《青囊秘术》,汉末至今经历如此多的战火洗礼,也不知是否还存于世间…… 李跃不敢碰的胸腹手术,华佗早就会了,曾治好遍体鳞伤的周泰,还为关羽刮骨疗毒,最牛的是脑科手术也敢弄,要为魏武帝曹操的脑袋开刀…… 李跃记得外科手术中缝合伤口的桑皮线,其实就是华佗发明的。 伤口愈合后,桑皮线自动脱落,不用再为伤口拆线。 后世中医没落,一方面是因为污染严重,滥用化肥农药,很多土地产出的药材,批量种植的药材已经没有当年的药力。 另一方面,好的中药材都被出口给小日子和棒子,做成了汉方药,在全世界大卖。 而中医似是而非的理论,也成为骗子的集中地…… “多谢李头领!”十几个头发花白的乞活军无比感激的冲李跃拱手。 “薄头领并没脱离危险,三日之内若是无事,便安然无恙。”有些话还是说在前面,万一薄武有个三长两短,别人怪上自己就不妙了。 “李头领辛苦,薄头领吉人自有天相。”乞活军们早已看淡了生死。 有他们的话,李跃就放心了。 喝了一口跟清水差不多的稀粥,看着上面飘的白花花的肥肉,李跃忽然感觉恶心,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这年头人瘦,动物也瘦,肥肉是好东西,明显是有人特意给自己留的。 为了补充体力,李跃忍住恶心,嚼都不嚼,一口吞下…… 西山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吼:“羯奴攻山了!” 崔瑾已经顶了上去。 但此次羯人进攻跟前两次不同,已经不计伤亡代价,扛着盾牌,拼命向前。 很多人被挤下峭壁,发出一连串的惨叫。 还有人被石头砸翻在地,但只要没死,就立即站了起来。 效果十分明显,崔瑾的甲士毕竟少,面对蜂拥而上的羯人,压力陡增。 羯人们以刀拍击盾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嚯、嚯、嚯……” 数千人发出呼啸声,震动山野,惊动无数飞鸟,从密林间如箭一般的窜向昏沉的天空…… “定是在呼应南山的羯奴!”周牵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藏拙了,低声提醒李跃。 果然,南山小道上也传来喊杀声。 羯人还未攻上来,声势已然动天。 山上的人都被这声势惊住了,一个个面露恐惧之色。 石虎上位之后,残暴无比,动辄屠城,坑杀降卒,但也让羯人凶名赫赫,羯赵大军攻打盘踞代郡的拓跋鲜卑,号称上马控弦之士二十万的拓跋纥那提着裤子就跑,连老家都不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跃身上,连孟开都是如此。 不知不觉间,李跃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南山道路艰险,魏将军足以挡之,西山之贼迫在眉睫!”李跃吼了一声。 田豹子、周牵等其他大小头领再无藏私,提着刀冲了上去。 其他人则搬石头往山下砸。 但羯人早以竖起盾牌,百多名壮卒死死挡住滚落的石头,山道是盘旋状的,上下不过三丈,羯人有重甲和大盾,被石头砸死的并不多,大多数只是受伤而已。 这百多名羯人盾牌被砸裂,盔甲被砸的凹了进去,口鼻间有鲜血溢出,却依旧咬牙强撑。 后边的羯人甲士快速通过,惨烈的搏杀再度开始。 即便以崔瑾之能,也无法挡住羯人潮水一般的疯狂进攻,手中长剑也黯淡了许多。 羯人开始推进,己方步步后退。 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将泥道铺平,加快的后方羯人的脚步。 整个山道已经变成了血肉磨盘,无数躯体倒下,被践踏…… 巨大的血腥气直冲云霄,昏沉的天空中,秃鹰来回盘旋,远处山林中狼嚎一声接着一声…… 李跃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部众,山道就这么大,填再多的人上去也是徒劳。 恐怕羯人也希望如此。 毕竟他们有装备和兵力优势,耗下去,他们的胜算更大一些。 “三弟!”孟开眉头紧蹙。 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后方厮杀声越来越大,似乎魏山也顶不住了。 不过越是危机关头,越是要沉住气。 山上的石头如雨点一样落下,已经在山道上堆积,严重影响了羯人后方兵力投入,有人还脚下一滑,从山道上摔了下去。 李跃临机一动,如果用石头把山道堵住,那么前面的羯人岂不是瓮中之鳖? “砸,所有人搬石头,不求砸中人,只求把山道堵住!”李跃第一个冲到后面去搬石头。 众人早就习惯性的听命于李跃,纷纷去搬石头。 没有石头就砍树挖土往下倾洒。 但羯人将领很快就发现了李跃的企图,派人快速清理。 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不过前阵的压力大大减小,羯人推进的步伐被遏制住了。 此时崔瑾已经身披数创,盔甲早就被羯人的刀矛戳烂,全身染血。 李跃赶紧让田豹子把他换下来。 田豹子身为盗贼,也是硬汉,二话不说,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山贼,提着斧头、铁锤等物上去砍砸。 虽然混乱,却比崔瑾的刀矛管用。 “三弟!”孟开骑在马上,跃跃欲试,惨烈的厮杀,早就让他饥渴难耐。 不过他这支人马,是作为最后的生力军用的。 眼下还没到最后一刻。 “兄长为镇山之人,不可轻动。”李跃暗搓搓的拍了个马屁。 孟开目光闪烁,但还是有掩饰不住的喜色,“三弟所言甚是。” 想要封住山道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堵住一两段没用,羯人很快就清理出来。 而山上人的体力在快速消耗之中。 眼看落下的石头、树木、泥土越来越稀薄,忽然后山上一阵嘈杂。 原来是月姬那帮孩子说动了山上的家眷,老弱妇孺一齐出动,连木车都带来了,一车一车的向前面送石头木头。 连五六岁的稚童都抱着石头步履蹒跚的往前面送,一个瘦弱老妇推着沉重的木车摔倒,又从泥泞中爬起,继续推车…… 李跃看的又感动,又心酸…… 华夏沉沦,最惨的就是他们。 士族豪强王子公孙们衣冠南渡,继续在江东争权夺利荣华富贵,而这些北方百姓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失去了祖祖辈辈繁衍的土地,失去了自己亲人…… 忽然之间,李跃隐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个人荣辱、利益,在这黑沉沉的世道前又算得了什么? 匈奴、羯人、鲜卑,都是背靠自己的族群才能兴盛起来,如果司马家不内斗,没有八王之乱,这些胡虏怎会有半点机会? “努力,羯奴扛不住了!”李跃振臂而呼。 这场战争不是李跃一个人的,如果羯人攻上山,两边这么大的仇恨,只怕所有人想痛快的死都没那么容易。 第十八章 接战 有了他们的援手,山上的石头、树木、泥土暴雨一般落下,连清理山道的羯人都被直接掩埋。 山道终于被阻塞住了。 前面的羯人被田豹子、周牵合力解决。 西山道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南山小道却崩溃了。 身上插着几支羽箭的魏山被乞活军们抬回。 “杀贼!”魏山人还清醒着,发出一声怒吼。 “南山羯奴极为凶猛,识破了我们的埋伏,攻了上来!”一个血染全身的乞活军禀报道。 去的时候七八百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三百人,减员超过三分之二,而且人人身上都有伤,可以看出他们尽力了。 “李……头领,魏山……无能!”魏山一身是血,满脸羞愧难当。 李跃安慰道:“魏将军安心养伤,其他的交给在下!月姬、月姬,带将军下去疗伤。” 魏山的伤不重,之所以倒下,是因为力竭。 不知不觉间,月姬已经成为左右手。 月姬带着几人上前,将要抬走魏山的时候,魏山忽然一把抓住李跃的手,“李……兄弟,定要……守住黑云山,守住……这些活口!” “好!”不说为了他们,就算是为了自己,也要守住黑云山。 魏山的武力李跃知道,其实跟崔瑾差不多,崔瑾因为宝剑之利,加上头脑敏锐,所以才势不可挡,但魏山骁勇善战,经验丰富。 如果他的七八百乞活军占据地利、先机都抵挡不住敌人,说明南山小道上的羯人非比寻常。 “兄长!”李跃喊了一声。 孟开举起从羯人手中抢来的长槊,“等候多时矣!” 不过他身边的三四百步骑,略有些单薄。 李跃回望了一眼正在喝粥的崔瑾,崔瑾如有灵犀一般道:“兄长、三弟且去,西面有我在,断不会失手!” “杀敌!”李跃左手菜刀,右手环首刀,大踏步向前。 一千部曲跟在后面。 赵广的部众装备不错,有四五百人披着皮甲,还有五十多名铁甲,虽然很多人都是东拼西凑而来的,挂在身上,仿佛一块块补丁,但有东西和没东西在身上,是不一样的。 南山空地上静的出奇,长草和灌木高及胸口。 天空昏沉而低暗,仿佛要压在黑云山上一般。 前方草木之中,几百道凶残的目光扑闪着,看到李跃、孟开率兵前来,“轰”的一声,从草木中站起。 仿佛无数毒蛇从草里昂起身躯,吐着信子,瞬间刮起了一道腥风。 为首一将,身躯不高,却极其强壮,有如铁塔。 一看这阵势,李跃就知道棘手。 因为对方在击败魏山的乞活军后,没有无脑的冲上,而是躲在此地恢复力气,以逸待劳…… 山道被他们攻破,黑云山的地利已经没有了,面前只有一片平地。 身后部众面有惧色。 他们跟随赵广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不错,反而没有乞活军们的亡命之气,甚至连田豹子的盗贼都比不上。 对面的敌将已经举起了刀,朝着己方,给人的感觉如同一个屠夫,眼神轻蔑无比,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整齐的脚步声轰鸣而起,盔甲铿锵,仿佛催命符咒一般。 如此声势,竟然逼的部众们后退起来,将李跃暴露在最前面…… 所有人都可以退,唯独他不能退。 一退,人心就散了。 “咻”的一声,一支羽箭从两百步外射出,被冷风吹偏,贴着李跃的脸飞过。 李跃心中暗骂一声他娘的,嘴上却吼道:“不胜则死!尔等还有何退路?” 有两百多人踏前一步,挺起长矛,摆出了阵势。 但更多的人只是观望,甚至后阵已经有人逃走…… 不过逃走的人很快发出惨叫,身体被一支长槊挑起,孟开寒着脸,杀气腾腾的望着众人,“后退者死!” 说完,将尸体扔在地上。 其他逃卒也被孟开的部众砍翻在地。 部众们的士气终于被逼了上来,重新走到前阵,竖起长矛。 这支赵军给李跃感觉有些不一样,虽然只有数百人,但展现出来的气势,甚至超过了西山那边的三千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南山小道极其难走,对方没有战马。 而孟开这边有一支四十多人的骑兵。 安全起见,李跃派人回去,让崔瑾、田豹子、周牵等人随时支援。 轰、轰、轰…… 赵军一步一步的走进,行走之间,一支支羽箭飞出,有数支箭极其精准的命中己方的咽喉或者眼眶。 众人又是一阵惊恐。 “想想你们在山上的父母、妻儿!今日之事,有死无生,何惧之有!”其实李跃心中也有惧意,一小半来自气焰嚣张的羯人,一大半则是来自身边不靠谱的部众。 还好这些部众并非无可救药,他们也许不在乎这场战争的胜败,但一定在乎自己父母妻儿的性命。 生死存亡之际,很多人还是咬牙挺着刀矛冲了上去。 站着不动只会被对方精准射杀。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李跃不知道对方有多厉害,却知道如果不将对方干掉或者击退,那么山上所有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阵列,也没有指挥,仿佛潮水一样撞了过去。 一看就知道赵广平日根本没有训练,全凭个人悍勇。 阵阵血浪在阵前爆开。 如果己方部众是潮水,那么对方就是磐石,潮水虽然凶猛,却终究无法撼动磐石。 在羯人井然有序的刀矛面前,部众们前仆后继的倒下。 有人被近两丈的长矛提起,挂在半空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却引来对方的狞笑声。 有人被一刀劈下头颅,脖颈中的血喷的老高…… 这六七百的羯人,呈偃月之形,任何一点受到攻击,都会召来左右三四人的攻击。 仿佛一把刃口向外的镰刀,收割着己方部众的性命。 虽然对方也有伤亡,但往往三四个人才能换一个羯人。 装备、训练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尤其是对方的将领, 眼看己方又要崩溃,李跃咬牙,准备率身边的两百人冲上去,但孟开却先一步发动。 吁—— 战马发出一声声的咆哮,孟开一手夹住一支长槊,踏着茂盛的野草冲了过去,嘴中爆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杀羯奴!” 第十九章 援兵 无论孟开之前有多少私心,但在战场上,却无疑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 两杆长槊宛如毒龙一般,从李跃部众身后忽然杀出,长槊本就为破甲之用,左手直接刺死一名羯人,右手将一名甲士挑了起来。 一名羯人,加上厚重盔甲,近两百斤,孟开一只手就挑了起来! 虽然借助了战马冲锋之力,但没有强大的膂力根本做不到。 看来平时与自己切磋时,孟开根本没用全力。 战场上瞬间安静下来,羯人目光里终于出现了惊骇神色,而己方却是一阵欢呼。 刚才低靡的士气瞬间暴涨起来。 此消则彼长,羯人再凶残也是人,遇上更凶残的孟开,胆气为之一夺。 “杀!” 四十多名骑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如他一般,悍勇而疯狂,冲击着羯人的偃月阵。 磐石也经不住他们的雷霆一击。 山上所有人都奋战了四五个时辰,唯独他们养精蓄锐,一直到现在。 孟开起手刺死了两人,长槊扫动,又接连抽翻了三人,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入羯人阵列之中,羯人精心准备的阵列被冲的四零八落。 没有阵列,羯人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混战之中,羯人的优势渐渐被抵消,两边逐渐均势。 李跃送了口气,只要抵挡住了这群羯人的第一波攻势,撑到崔瑾、田豹子、周牵等人来支援,就会赢得最终的胜负。 这群羯人虽然精锐,但兵力并不多。 蚁多咬死象,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呔,兀那贼将,可敢一战乎!”战场上忽然响起一声暴喝,敌方将领终于按捺不住了,手提一杆长矛越众而出。 别人的长矛大多两人高,但他身材较矮,衬的长矛更长。 听到喊声,李跃暗叫不好。 此时只要拖着,等着后方支援,就能消灭这群羯人。 孟开已经是己方的精神寄托,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刚刚稳定下来的战场,又会生出变故。 但孟开毕竟是孟开,受到挑战,红着眼勒转战马,狞笑着向敌将发起冲锋。 两人之间并不是一马平川,两边百余人在厮杀。 敌将身边还有三十多名亲卫,也端起了长矛。 孟开不管不顾,直接带着二十名骑兵冲了过去…… 其实一看到那员黑塔一般的敌将后,李跃心中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人看似粗猛,实则猴精。 能突破魏山的埋伏,击溃占据地利和先手的乞活军,又怎会是庸手。 而且他挑战孟开充满了算计。 其一,孟开战马冲杀小半个时辰,速度和锐气已不复当初。 其二,说是单挑,但他身边还有三十多名甲士列好了阵势以逸待劳,就等着孟开撞上去…… 整个战场就靠孟开的骑兵建立起微弱的优势,孟开若是被敌将牵制住,靠赵广的部众只怕难以撑到援兵。 以孟开的性格,只适合冲锋陷阵,而不能统筹全局。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时西山那边又传来的喊杀声,应该是羯人休息了一阵,恢复体力后,又发动了进攻。 李跃心中一惊,如果西山那边又打了起来,岂不是说明没有援兵了? “所有人,进攻!”李跃举起刀,下达了进攻命令。 身边的两百多部众和孟开的三百多步卒举起了刀,冲向战场。 轰隆一声,阴沉的天空忽然爆出一声雷鸣。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整个战场。 也淹没了百步之外向敌将发起冲锋孟开的身影…… 暴雨没能冲刷掉战场的血性,反而让战争变得更加残酷。 昏沉之中,谁也不知道雨幕之中,什么时候什么角度会有一把长矛忽然刺出。 朦胧的战场上步步杀机。 高度紧张之下,不仅要防备敌人,还有防着自己人。 就在五步之外,李跃亲眼看到一名黑云山部众被雨幕中忽然挥出的刀砍断了脖颈,但挥刀之人并不是羯人,而是黑云山袍泽。 他迷茫的看着袍泽的尸体,旋即被右侧刺出的长矛洞穿了身体,惨叫一声,倒在失去头颅的袍泽身上。 反观羯人,他们因为训练有素,往往四五人一伙,呼喊着什么。 以声音确认其他羯人。 这让李跃认识到正规军和山贼流寇之间的差距。 羯人纵横中原三四十载,能从一众对手中脱颖而出,绝非侥幸。 黑云山部众不缺勇武,但缺少训练。 战争不是一个人冲锋陷阵,而是一个群体协同作战。 越来越多黑云山部众倒在血泊里,大雨迅速砸在他们的脸上,冲刷着他们身上的鲜血,看到同伴的惨状,有人直接逃进大雨中…… 李跃忧心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唯一的优势是孟开的骑兵,但这场大雨,让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也不知道孟开是生是死。 周围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间或穿插一两声惨叫。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让李跃清醒了许多,这么杀下去,败的肯定是自己,朦胧之中,前方忽然出现两个身影。 李跃一惊,正准备一刀砍过去,却见两人一动不动。 走进一看,原来是一个羯人和一个黑云山部众,直立的羯人从上往下长刀从背部刺入,透胸而出。 但矮身的部众的刀却从下往上,从胯下刺入其腹。 两人就维持着死前搏杀的动作。 羯人一大优势就是厚重的盔甲,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望着两人,李跃心中一动,“趴下,从草中进攻,凡穿胫甲、皮靴者,依此法偷袭之!” 黑云山穷的都快喝西北风了,别说胫甲、皮靴,能有一双草鞋就不错了,大部分人都是赤着脚…… 即便是所谓的甲士,也不过是上半身。 至于下半身,怎么凉快怎么来…… 李跃第一个趴在草丛中,匍匐向前,没几步,就看到前方出现三双穿着胫甲的脚。 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同时暴起,长刀自下而上刺出。 羯人没想到还有人从地上攻击,加上大雨和草木的遮掩,完全没有防备。 三名羯人甲士立即毙命。 如果是正面,要杀三名甲士,绝不会这么轻松。 一击得手,周围人都兴奋起来,遇到同伴,也让他们趴下,躲在草木之中。 大雨滂沱,鲜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一起缓缓流淌着。 没过多久,羯人似乎预感到了不对,“结阵、结阵!” “拔西利、拔西利!” 结阵,李跃听得懂,但后面的话就一头雾水了。 羯人其实就是匈奴的一支,汉时称羌渠,从葱岭迁徙而来,安置在上党一代,虽然早已汉化,但石虎上位之后,其父子有意胡化,因此北地再度出现匈奴语。 大雨之中到处他们的呼喊声。 羯人的长矛时不时的刺向周围的草木之中,有好几人中了招。 再想靠近他们就没那么简单了。 忽然之间,喧嚣的战场再度沉寂起来。 只有稀里哗啦的雨声。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后方的援兵还没来,说明西山的情况也不乐观。 李跃心中一叹,自己已经尽力了…… 昏沉的天空中,偶尔划过一道电光,雷声地动山摇,仿佛要将整个黑云山翻倒过来。 一道闪电落在左前方三十步外的大树上。 将大树劈成了两半,火光阵阵,照亮了雨幕之中羯人的铁甲。 大火没烧几下,就被大雨浇灭了。 一切又恢复到寂静之中,只有沉闷的雨声。 忽然,西面、北面、东面传来巨大吼声,仿佛雷鸣一般,“杀羯奴!” “杀羯奴!” 地面也被踏的山响,完全淹没了雨声。 声势极为惊人,仿佛漫山遍野都是黑云山部众。 援兵终于来了! 第二十章 退 一道道闪电划破暗沉的天空,雷声与呼喊声隐隐重叠,仿佛有人在天上怒吼。 梁犊剧烈的喘着粗气,穿着笨重的盔甲在暴雨中大战,对体力的消耗极大。 而他的胸前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狭长伤口,血肉连同盔甲一起被撕开,血流如注,但很快被雨水冲刷。 这是刚才那名贼将带给他的。 此人的骁勇实在令人震惊,梁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遇到如此强悍的对手了。 不过,在他刺中自己时,也被身边的甲士刺中。 战马当场殒命,将贼将甩出去,也不知是生是死。 雷声、吼声,让梁犊心中不安起来。 “退吧!”孙伏都望着昏沉的天幕,心中也是一片惊惧,漫山遍野的呼喊声,证明黑云山还有战力,再打下去,剩下的几百人只怕要全部交待在这里了。 小小的黑云山,居然让高力禁卫损失两百多人,龙腾中郎也阵亡三十多人,西山那边进攻也不利,只怕伤亡更大。 孙伏都都不知道怎么向石虎交代。 目光斜向梁犊,心中很快就有了主意。 此人是最好的替罪羊,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 “属下还能再战!或许贼人是在虚张声势而已!”梁犊愤怒的抬起脸。 “如果不是呢?”孙伏都望着他。 黑云山众贼表现出来的战力让他心惊不已,恍惚之间,他想起永嘉五年(311年)十月,随石勒率步骑四万攻打荥阳时的场景,当时也是惨败而归,而且还是拜在数千流民军手上。 荥阳…… 孙伏都望着莽莽群山,当年那人的后代应该还活着。 羯人之所以残暴,是因为恐惧。 数万羯人处于汉人的汪洋大海中,又岂能睡的安稳? 石虎不断迁徙诸胡至河北,其实也是为了壮胆,借羌人、氐人、匈奴人的力量压制河北汉人。 孙伏都心中的恐惧完全被唤醒。 “属下冲杀一阵,便可知其虚实!”梁犊却不愿放弃。 太子石宣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倘若一支贼众抄掠南山小道,你我俱为瓮中之鳖,到时候想退也退不了了,你若愿留,就留下吧,本将先走一步!”孙伏都一刻都不想多留。 暴雨、雷电、贼寇,还有越来越近的夜色,一切都在加重孙伏都的心中的恐惧。 即便是龙腾中郎们,到了此刻,早已筋疲力尽。 孙伏都还不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葬送在这里,丢下这句话,转头就走,龙腾中郎们紧随其后,仿佛一刻都不愿在此地多留。 雨水从梁犊头顶滑落,顺着脸,流入嘴中,竟然有些苦涩。 孙伏都的心思他何尝不知? 石虎虽然素有残暴之名,但他的残暴只争对汉人,对羯人通常比较宽容。 当年石虎杀石弘自立,老羌姚弋仲称疾不贺。 石虎累召之,乃赴,直接当面叱责石虎的篡权夺位之举,“奈何把臂受托而反夺之乎!” 石虎不仅不怪罪,还加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 如果是汉人敢这么说,只怕早就被碎尸万段了。 现在孙伏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退走,身边的高力禁卫们士气全无,他们鏖战多时,纵然是铁打的,也撑不住了。 梁犊望着呼喊声传来的放心,心中有六分把握确定敌人是在虚张声势,然而,此时此刻,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周围甲士们纷纷望来,眼神中再无之前的嗜血和凶残。 “退!”梁犊嘴中艰难吐出这个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先活着回去吧,太子还有用得自己的地方,应该不会赶尽杀绝…… 一道道闪电划过天幕,轰隆隆的雷声在雨幕中炸裂。 夜幕快速笼罩大地,更看不清战场情况。 冰冷的暴雨的中体力在快速消耗着,寒意浸透皮肤,在身体里乱窜。 直到崔瑾带着人寻了上来,“三弟,羯奴退了!” “为何不追杀?”李跃打了一个喷嚏,全身发寒。 这股羯奴战力强大,多杀一个,都是对北方百姓的一次复仇。 崔瑾也不说话,然后苦笑一声。 李跃一愣,这才看清他身边的白发老妇和孩童,瞬间就明白过来,“疑兵之计?” 黑云山有多少人,自己是知道的。 就算把所有男丁都凑出来,也不可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更何况南山还要抵挡羯人的进攻,不可能把兵力都调过来。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崔瑾在虚张声势。 崔瑾点点头,“你走之后,西山羯奴再度发动猛攻,已经没有人手支援南山……我想出此计,月姬姑娘发动山上所有老弱妇孺,连伤兵都一起来了,终是吓走了羯奴……” 李跃才知道原来形势已经危险到了这种地步,“西山如何了?” 大雨滂沱,雨声掩盖了一切,看不到也听不到那边的动静。 崔瑾道:“原本形势危急,幸亏这场暴雨,冲毁山道,羯奴上不来,只能退走。” 黑云山终究还是守住了,尽管伤亡巨大…… “对了,兄长……快去寻找兄长!”李跃一拍额头,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南山之所以能抵挡住这支精锐羯人,多亏了孟开在最危险的时候率骑兵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 虽然孟开阵亡了最符合李跃的利益,但兄弟的情分是货真价实的。 同样,如果危急之时,孟开不出手,那么陷入危机的肯定就是自己…… 做人如果做到打自己兄弟的主意,实在太失败了。 崔瑾有智将的天赋,而孟开无疑是猛,将来都是自己的助力。 崔瑾连忙带着几十人前去寻找。 南山的空地就这么大,也许是因为天黑,也许是因为众人精疲力尽,始终没找到孟开。 “难道被羯奴抓去了?”李跃心中有些难受。 仔细想想,孟开虽然对外人凶残,但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各种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三年之前,旱灾,豫州为之赤,黑云山饿死一半的人,是孟开一人一把刀下山,从季家堡抢到了半袋粮食,将崔瑾和自己喂活过来。 为何他对季家堡有如此大的执念? 因为季家堡附近土地肥沃,不愁吃喝…… 比山上的环境好太多。 “兄长!”李跃在大雨中呼喊着。 但黑夜已经淹没了一切…… 第二十一章 战损 回到山寨,李跃全身发寒,头脑昏沉。 连场剧斗,又淋了近两个时辰的暴雨,五月的暴雨,犹带着寒意,如果不是身体强壮,早就一病不起了。 昏沉中,感觉有一双柔软的小手在为自己擦拭身体。 又喂了热汤。 照顾了一夜,第二日晌午李跃出了一身大汗,人才好转了一些。 睁开眼就看到月姬累的伏在床沿边睡着了。 不用想就知道昨夜她照顾了自己一宿。 扫视屋子,李跃一愣,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明净的窗扉,一尘不染的竹地板上还铺着地毯,两张画着仕女的屏风立在左右,屋子正中一尊螭纹铜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幽香扑鼻。 几个木案上整齐的堆满了竹简,有半个屋子之多,其中一个木案上居然放着泛黄的纸书。 墙壁上还贴着一副书法,各种奢华之物济济一堂…… 屋子不仅奢华,还宽敞的有些过分了,住上四五十人都没问题。 此屋自然是赵广的,虽是个土匪头子,却极爱附庸风雅,平时就喜欢儒生打扮,一身儒袍,常带着一顶不伦不类的进贤冠,以显示自己的身份。 也不知道已经成了死鬼的赵广识不识字。 生活作风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山上这么多人啼饥号寒,赵广却抓住一切机会享受,难怪要投降羯人换取荣华富贵了。 李跃略扫了一眼,没兴趣在这些东西上花费时间。 轻脚走到屋外,两个人高马大的部众提刀守护在门前,见到李跃,目光崇敬。 暴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依旧昏沉沉的,到处都是潮湿的水汽。 “找到孟头领没有?”没有孟开的消息,李跃的心总感觉悬着。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显然这些事情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不、我等不知。” 正在此时,周牵赶来,“可喜可贺,李头领安然无恙。” “寻到我兄长否?” 周牵拱手道:“崔头领昨夜带人在南山搜寻,到现在还未归!” 都过去一夜加一个上午了,还没找到,希望不大。 李跃心中一阵难受。 周牵安慰道:“孟头领吉人自有天相,没找到尸体,就说明人还活着。” 也只能这么想了。 羯人俘虏他的几率不大,以当时战场的环境,羯人若是抓住了他,肯定直接报复。 孟开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带回去的价值。 既然没被羯人俘虏,又没发现尸体,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孟开自己走了…… 留在山上,与自己的矛盾只会加剧,因为他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跟乞活军的关系不好,而自己救了薄武,又击退了羯人,声望大涨,他夹在中间,自然难受。 李跃心中一叹,回想起战前孟开落寞的背影,可能那个时候,他就有了去意。 “山上伤亡几何?” 只要孟开还活着,一切就都还好,总会有再见的时日。 周牵赶来,正是为了禀报此事,“各部阵亡七百七十三人,轻重伤一千六百人,杀敌六百一十九人,俘虏五十七人,缴获盔甲刀矛弓箭盾牌等共三千余件。” 整个黑云山加起来也就三千不到的部众,阵亡近八百,伤了近两千,基本就是人人带伤了…… 这还是在有天时地利的情况下…… 李跃一阵心痛,这代价未免有些惨重了,重伤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山寨事务,就有劳周头领了,在下赶紧抢治伤卒。” 周牵如下属般拱手一礼,“头领放心。” 这么短的时间,能把数据统计到个位数,而且熟记于心,已经说明了他的能力。 这年头不缺提刀的莽夫,却非常缺周牵这种干才。 后世常说治天下,一个县的人才就够了,黑云山上也是藏龙卧虎。 李跃带着人赶到伤兵屋舍。 房屋依旧脏乱,一进里面,就嗅到了一股霉味和腐臭气味。 很多人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就那么躺在潮湿的地上,眼神麻木,仿佛他们自己放弃了自己。 直到看到李跃赶来,众人的眼神才有了一丝温度和光彩。 “头领!” “寨主!” 伤兵们惊喜的喊道,有些人眼中泪光闪闪。 这些人在战场上面对装备精良且凶残的羯奴不皱一下眉头,却在这个时候流下眼泪。 李跃一时大为感触,“有我李跃在,就不会不管你们!” 伤兵们大喜,纷纷感恩戴德起来。 “将赵广的屋舍清理出来,作为病舍,再熬些肉粥,烧些热水。” 赵广屋子李跃实在住不惯。 一来是死人的东西太晦气,二来太奢华容易腐蚀斗志。 人享受多了,就不愿玩命了…… 现在的李跃一言既出,有的是人效力。 屋舍很快就清理出来,伤病们也在家眷的抬扶下,换到了赵广的屋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赵广屋子周边的几间屋舍都不错,全部作为病房用。 里面的东西都被清理出来,竹地板上早已铺上了草席,地毯当成了被褥,赵广的大床,在李跃的建议下,分给受伤最重的薄武。 从赵广屋舍、地窖里面弄出来不少东西。 钱帛、金银、盐、酒等,最过分的居然有一千多石粟和豆,难怪他的手下一个个都面色红润,原来是藏了私货。 有些这些东西,山上缺粮的燃眉之急算是解除了一半。 能用的都拿去用了,书籍李跃自己留着,乱世中,这东西金贵,有时间还是要翻一翻的。 “可惜……”月姬在身后嘟哝了一句,眼神甚是不舍。 她能识文断字,还通医术,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女。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没到享受的时候。”李跃可不想步死鬼赵广的后尘。 用他的东西收买人心,不是更好? 月姬温柔道:“头领所言甚是。” 伤员有一千多人,能站起来的早就站起来了。 不过仍有七八百人,这么多人靠李跃和月姬两人显然忙不过来。 所以干脆从家眷里面挑手脚麻利的年轻女子,分成两组,李跃一组,月姬一组,边看边学。 轻伤的,清洗之后直接以烙铁烙了。 重伤的才缝制伤口。 有些伤到了内脏,没有麻沸散,疼也能把人疼死。 而且人在剧疼的时候回挣扎颤抖,手术根本没法做。 李跃心中一叹,只能简单包扎,听天由命。 不过这些伤员全都心里有数,早已看淡了生死,只求李跃能照顾好他们的父母和孩子。 “诸位放心,从今往后,你们的父母子女,不会再挨饿受冻。”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并无多少底气。 这世道上的事,谁又能说的清? 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不过,在李跃说出这番话时,一直昏睡在床的薄武的眼皮动了动…… 第二十二章 内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像极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薄武身边聚集了十几个头发花白的乞活军。 屏风将薄武的床榻隔成了一个小间,外面的人因伤病早已熟睡。 几个老卒茫然的摇摇头。 薄武翻身坐在床檐上,目光锐利如刀,其实他人早就醒了,只不过山上这两天太过混乱,也就被人忽视了。 “嗯,许是我多想了。”薄武摇摇头。 其中一个白发乞活军道:“此子智勇双全,若非他力挽狂澜,只怕黑云山此次抵挡不住羯奴的进攻,山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也等不来广宗和陈留的援兵。” 赵广要投降羯奴,其实乞活军们早就得到了风声。 薄武第一时间向广宗和陈留求援,名为借粮,实则是求援兵。 但此举让赵广警觉,先下手为强,从而爆发火并,并引来羯人攻山。 “虽是如此,但此子野心亦不可小觑。”另一个乞活军低声道。 他们转战南北几十年,经历的风浪多了,什么人什么性子,一望便知。 一人感叹道:“野心?若非他救治,我们多少老弟兄都活不过昨日。” “说的也是,无论如何,我们乞活军都欠他一个人情。” “头领如何处置此子?孟开那厮一向不怀好意,我们早就要动手除掉他,幸亏这厮聪明,提前跑了。” “嗯,孟开是孟开,他是他,不可混为一谈,他救了老夫一命,自然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至于野心,谁人没有?快三十年了,我们汉家未出一个英雄……”薄武幽幽一叹。 永嘉之祸后,大河南北曾有无数汉家英雄。 单是乞活军中就有不少英雄豪杰,前有田禋、李恽、薄盛,后有陈午、王平、刘瑞,与石勒石虎互有胜负,鏖战多年。 流民军中亦有祖逖、刘琨、李矩、邵续、魏该、苏峻等豪杰。 一个祖逖险些收复整个北方,一个苏峻就能搅的江左天翻地覆。 而现在,羯赵崛起,整个北方竟然万马齐喑,北方遍地胡尘,竟无一人举起大旗反抗羯赵…… “头领是说,此子乃英雄也?” “至少他救了你我的性命。”薄武不胜唏嘘道:“当年我等奉命南下荥阳,为的不是小小一座黑云山,而是蛰伏在此,吸纳中原豪杰,为收复洛阳做准备,只可惜……我们乞活军一代不如一代了……也不知何日能复我汉家江山。” 众人沉默起来。 即便是乞活军的首领李农,在石虎的恩遇下,也没有当年的斗志。 “派人请广宗和陈留的兄弟们回去,送些粮食来即可。”说了一阵话,薄武感觉疲惫,毕竟有伤在身,翻身躺下。 众人为其盖好被褥,识趣的退下了…… 花了三天时间,才将伤员处理完。 女人们平时没事就穿针引线的,很快就适应了。 其中几个手脚麻利做事勤快的,李跃让月姬记下名字,以后专门负责伤员的护理。 剩下的护理事宜,交给月姬即可。 崔瑾搜遍了整个南山,都没有找到孟开的踪迹,还下山追着羯人打探,没见他们带着俘虏。 “兄长定是走了。”崔瑾垂头丧气道。 孟开的离去,跟他也有些关系,当初是他将赵广的部众分给自己,以表支持,迅速稳定了人心,但也可能伤了孟开的心。 “不就是一个黑云山吗?我们兄弟齐心,到哪里不能打出一番天地?”崔瑾仍在叹气。 人的性格决定命运。 其实仔细想来,孟开的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留在山上,有可能加剧互相之间的隔阂,乞活军、流民等跟他都不对付。 只有田豹子的盗贼跟他关系不错。 “放心吧,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这并不全是李跃的安慰,以孟开的武力,在这世道到处都有用武之地,无论他想再立山头,还是投奔某个势力,总会有消息的。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现在不是想孟开的前程,而是黑云山的前程。 虽然击退了羯人,但各种危机仍没有解除。 粮食、羯奴、内部…… 有赵广私藏的粮食,可以支撑一两个月。 羯人吃了个大亏,伤亡不可谓不大,即便想要报仇,也要等些时日。 所以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内部。 此次大战也暴露出很多问题,也不是黑云山部众没有战斗力,而是山头太多,良莠不齐,都有自己的心思。 被羯人逼的没办法,生死存亡之际,才不得不团结起来。 这样的队伍肯定没有战斗力。 黑云山想要壮大,首先要确立一个寨主,然后整合各大山头。 如今山上,最强的一股势力自然乞活军,薄武成了绕不过的坎儿,没有他点头,黑云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想到此处,李跃又回到了病房,为薄武检查伤口,擦拭身体,重新缠上绷带。 悉心照料,薄武终于醒了,“有劳……小兄弟了!” “薄头领身体强健,伤口愈合较快,再过三五日,便可下地行走。”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想要整合黑云山这一方小江湖,首先就要跟薄武搞好关系。 “嗯,李兄弟医术了得,不知师承哪位圣手?”薄武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一声兄弟实在让李跃有些汗颜。 “不敢当,小侄自幼跟随老仆学了几手,上山之后闲来无事,多有研习。”李跃回答的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薄武适可而止,没有刨根问底。 见薄武面有疲色,李跃拱手道:“头领病体新愈,多多休息,小侄告退。” 薄武微微点头,算是认了两人的辈分。 接下来几天,李跃每天都来病房,检查其他伤员的伤势,然后跟薄武闲谈几句。 薄武为人豪迈,有长者之风,不难相处,加上魏山在其中撮合,两边的关系突飞猛进。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李跃开口道:“黑云山不可一日无主,羯奴虽败,他日必定去而复返,小侄恳请头领主持大局!” 虽然对寨主之位有想法,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黑云山上,无论是人望、实力、背景,都是薄武为大。 这几天李跃不仅跟薄武关系处的不错,跟其他乞活军也谈得来。 薄武当寨主,自己当个谋士也不错。 李跃觉得,只要能让黑云山继续走下去,谁当寨主无所谓。 这年头活下去最重要。 薄武目光一闪,“你说的不错,黑云山不可一日无主,来人,召集山上所有头领前来议事。” 第二十三章 寨主 过不多时,山上的头领都来了。 病房也被看热闹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黑云山经过一连串的变故后,乞活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赵广勾结羯人,已经伏诛,现在该选一个新的寨主,大伙儿都说说,选谁?”薄武也不废话。 “黑云山除了薄头领你老人家,还有谁能担当此任?”乞活军们心领神会。 薄武在山上近十年人缘不错。 田豹子和其他首领也跟着起哄,“还用选?当然是薄头领。” 李跃站在薄武背后,忽然感觉周牵向自己瞥了一眼,隐隐有失望之色,但很快又低下头,默不作声。 而崔瑾则一脸疑惑的望了过来。 李跃轻轻点头,他也沉默起来。 黑云山经不起再一次内讧,薄武当寨主是最好的选择,能加强黑云山与周围乞活军的关系,粮食、援兵肯定少不了。 李跃高声道:“薄头领德高望重,寨主之位,非他莫属!” 李跃都支持了,再无反对的声音。 一切都水到渠成。 薄武双手虚按,众人沸腾的声音低了下去,“难得大伙儿抬举我这把老骨头,若是再年轻个六七岁,不用诸位推举,我自己都会来抢,只可惜岁月不饶人,挨了赵广的黑手,身体大不如前了说不定就落下病根,我还想多活几年,魏山,你说说,此次击败羯奴,保全黑云山,谁功劳最大?”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李跃也没想到薄武会来这么一出,无数道目光转向自己,有钦佩的,有敬重的,有希冀…… 原本低下头的周牵和崔瑾也惊喜的抬起头。 魏山大声道:“还能有谁,当然是李兄弟,没有他,黑云山早就被羯奴屠了!” 薄武笑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个时候,李跃不能不表下态,“薄头领,小侄只是因缘际会而已,多亏魏将军、周头领、田头领和在下的两位兄长,还有山上的兄弟血战,方能击退羯人。” 此言一出,田豹子一脸喜色,周牵眼神中也多了一重感激之色。 魏山哈哈大笑,“李兄弟过谦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薄武道:“不错,李头领智勇双全,医术高明,受伤的兄弟都被他治好了,你们说说,还有谁更胜任寨主之位?” “黑云山寨主若不是李兄弟,我魏山第一个不答应!” 两人就像唱双簧一样,将气氛拉了上来。 乞活军面色有些不好看,不过薄武和魏山两人发话了,其他人不敢不从。 田豹子基本就是个墙头草,谁当寨主他都支持。 周牵跟自己颇为投缘。 崔瑾不用多说。 “寨主之位合该李头领来当!” “李头领智勇双全,定能让黑云山兴旺发达!” 恭维的话一浪接着一浪。 薄武病倒期间,基本也是李跃主持大局,将赵广的宅邸改成病房,将私藏的粮食均分给所有人…… 这年头,有几人会这么干? 山上的头领,除了李跃、崔瑾、孟开三兄弟,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吃香的喝辣的? 就连薄武也是“锦衣玉食”,顿顿有酒有肉。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就不必多言,李兄弟众望所归,从今日起,为黑云山寨主!”薄武大手一挥。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连乞活军的人都手舞足蹈。 李跃没想到自己声望会这么高。 这个时候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了,更何况李跃本来就对寨主之位起了心思,“既然诸位不弃,在下却之不恭,勉强为之!” 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糙汉,三请三让反而做作,不合他们的脾性。 “万胜!”人群沸腾起来。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拜见寨主!”薄武第一个拱手。 接着病房内外,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拱手,“拜见寨主!” 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屋顶掀开似的。 李跃心潮澎湃,自己没有辜负他们,而他们也没辜负自己。 “从今往后,寨主之令就是皇帝老儿的诏令,谁若是敢违抗,就休怪我这把老骨头不讲情面!”薄武给了李跃最大的支持。 李跃忽然感觉,薄武似乎对自己有某种巨大期待,心中不由警醒起来,享受权利,就要承担责任。 从今往后,自己的肩膀就要扛起整个黑云山了。 “我等谨遵寨主之令!”众人的神色顿时严肃了几分。 “带上来!”魏山朝几个部众挥挥手。 五十七名俘虏被一一押到病房前,人群自动让开一块空地。 魏山道:“敢问寨主,如何处置这些羯奴!” 众人的目光再次看向李跃。 若是按照李跃以前的心意,当然会将这些身强体壮的羯人留下,充当奴隶,当牛马使唤。 但经历此战之后,已经清晰的感受到双方刻骨的仇恨。 山上不少人是是并、冀、雍三州过来的,他们的亲人死在羯人、匈奴人的屠刀之下,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被羯人强占,他们的土地被羯人掠夺…… 这种仇恨,又岂能因为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站在族群的角度,石虎即位以来,有意识的残害汉民,不断迁徙其他胡族进入冀州。 冀州是什么地方? 九州之内,名曰赤县。赤县之畿,从冀州而起。 冀州者,天下之中州,自唐虞及夏殷皆都焉,则冀州是天子之常居。 华夏天子常居之地,尽为胡尘! 在场之人,谁不是心狠手辣之辈? 仁义在这个时代不过是笑话而已,狼群中的头狼,一定是最凶最狠的那头! 李跃提起刀,走到屋外。 被按在地上的羯人瑟瑟发抖,不过他们的眼神里却并没有乞求,也是仇恨。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众目睽睽之下,一刀斩下一名羯人的头颅。 “彩!” 人群一阵欢呼,连老人孩子都兴奋的拍手。 李跃没有停下,第二颗、第三颗…… 必须用这种残忍手段,向山上所有人宣示自己的狠决,这其实也是一种强大。 石虎到处屠戮,置整个北方于腥风血雨之中,谁人反抗? 这本来就是一个杀戮的时代。 易地而处,如果自己输了,只怕黑云山上所有人,都会被屠戮…… 薄武和魏山也没想到李跃竟然如此狠决,眼神中不由多了一丝敬畏。 空地上,失去头颅的尸体鲜血汩汩向外流淌。 刀断了四把,刃口缺了七把。 数千人鸦雀无声,似乎没想到平时治病救人的李跃会如此心狠手辣,但他们眼中的敬畏却越发浓重。 李跃站在鲜血之中,毫不介意自己的草鞋染成了红色,举起带血的环首刀,“从今往后,我不止要带你们活下去,还要打回去,拿回我们失去的土地,夺回我们失去的家园!” 要整合黑云山,一定要有个共同的目标,让所有人都团结在这个目标之下。 所以口号不妨喊的大一些! 狂妄也好,不自量力也罢,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夺回家园土地!” 也许是被压抑了太久,人群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没什么比这句话更能激励人心…… 第二十四章 议事 “多谢叔父提拔。”众人散去之后,李跃单独见薄武。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坐不坐的上寨主之位很重要,可以说,薄武给了自己一块基业。 因此李跃在称谓上又进了一步。 薄武让位于自己,两人已经在一条船上,休戚与共。 “昨夜我还在犹豫,但今日听你之言,方觉没挑错人,黑云山虽小,却大有可为,右挟洛阳,左接陈留,上抵邺都,下临许昌,此英雄用武之地也!”薄武一脸欣慰。 “叔父如此说,倒叫侄儿惶恐。” 刚才口放豪言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冷风一吹,人也清醒了许多。 “有何惶恐?按你说的做!我们汉家儿郎就该有这般的雄心壮志!有任何难处,可以明说,我这张老脸在广宗和陈留还有几分人情在。” 如果没记错,薄武是乌桓后裔,现在反倒口口声声“我们汉家儿郎”…… “谢叔父!”李跃心中感动。 “自家人何必谢来谢去的?你且记住,不是我提拔的你,而是咱们北地汉家需要你!早几年,我也有你这般豪气,但现在不行了,一个赵广就险些要了老命,人啊,就要服老!”薄武大笑,不过笑的太猛,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大笑变成了呲牙。 李跃知道今日算是抱上乞活军的大腿了。 今日的薄武明显比前些时日热情不少。 得到薄武的认同,还有魏山、崔瑾、周牵的支持,山上的事情就好办了。 李跃总结了一下,之所以此次打的这么艰难,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消息太过闭塞,羯人都冲到半山腰了,山上才反应过来。 虽然有赵广的里应外合,但也说明山上太过松懈。 此外,不能总缩在黑云山,要看看周围发生的事,不能当聋子和瞎子。 “我欲组建斥候营,打探周边的消息,诸位意下如何?”李跃的第一次议事连夜召开。 薄武有伤在身,加上他地位超然,自然不需前来。 他不在,几个年轻人反而好说话一些。 “寨主此策甚好,此战若能提前探知羯人攻山,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牺牲这么多兄弟。”周牵第一个附和。 魏山大咧咧道:“寨主怎么说就怎么做!” 崔瑾点头道:“组建斥候营的确是当务之急!” 这三人发话了,其他人也就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就挑选各部精锐,还望各位通力配合。”刚当上寨主,李跃不好独断专行,大家商量着来。 当然,组建斥候营还有另外一个意图,那就是收拢一些兵权,掌握斥候营就是掌握了山上最强武力。 这是整合黑云山的第一步。 田豹子眉头一皱,明显是知道李跃的用意,目光转向一旁的魏山。 能在这乱世里当上头领,没一个是蠢材。 魏山还未说话,周牵拱手道:“我部有健士一百三十七人,自雍州一路跋山涉水而来,极善奔走、搏杀,明日便令他们加入斥候营。” 崔瑾道:“我麾下有精锐一百三十五人,明日也入斥候营。” 魏山哈哈一笑,“只要是为山上好,寨主怎么想就怎么来,我乞活军有善奔走者两百零七人,明日亦来!” 田豹子也只能随大流,“我部……有二十一人,明日……” 魏山一听不乐意了,“田豹子,你这厮也忒吝啬了,你部都是盗贼,最擅长刺探军情,打探消息,都一起挨过刀的兄弟了,别藏着掖着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薄武性情豪爽,魏山自然也不例外。 田豹子干笑两声,“魏将军说的是,说的是,我部出五十人……” “一百,是爷们就爽快些,给斥候营凑个整!”魏山伸出两根指头。 乞活军的人有个共性,那就是跟他们打成一片之后,他们就拿你当亲兄弟看。 这或许是乞活军能延续四十多年的原因。 历史上,到了宋武帝刘裕时期,竟然还有一支乞活军在江淮流窜,可见他们生命力的顽强。 乞活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一个统一领袖,各有想法,各自为战,最终被石勒蚕食。 田豹子一脸肉疼,咬牙道:“那就一百!” 李跃冲众人拱手,“多谢!” 魏山当即回礼,“寨主言重了。” “诸位若是对山寨有什么想法,可畅所欲言。”既然是议事,不能李跃一个人来。 几人互看了一眼,崔瑾拱手道:“此次虽然击退羯人,却是得暴雨之助,应在西山道、南山小道险要之处建关隘、箭楼,另外北山最天柱峰上备烽燧,一旦发现敌踪,可烽烟示警。” 黑云山的几座高峰上原本都有堡楼,不知何人修建,年久失修,赵广没兴趣投入在这些二上面,也就荒废了。 “不止北山,东西南全部都要立起箭楼、望楼。”魏山心情不错。 赵广死了,羯人跑了,黑云山已是一番新气象,隐隐焕发着生机。 周牵道:“山上虽然有了些粮食,但未雨绸缪,为长远计,当开田耕种,黑云山承伏牛山余脉,纵横八百里,物产丰足,男人可渔猎,女人可采摘!” 见众人发言,田豹子也不甘示弱,“咱们黑云山地处中原腹地,到处是坞堡,肥的流油,也敢动动他们的心思了。” 坞堡都处在肥沃的平原之上,经营几十年,不仅有钱有粮食,还有人有装备。 魏山嘲讽道:“胡言乱语,这些坞堡哪一个好惹?荥阳的郑家、王家,颍川荀、陈、钟、辛,陈留的谢、袁、曹、虞,你敢动谁?” 一个坞堡往往聚集着一个宗族。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凝聚力极强,战斗力也不弱。 实际上,羯赵控制的核心区域只有冀州,对大河之南采取放任态度。 只要不公然举兵造反,每年交些钱粮,石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凑活着过。 大河之南很多州郡,既臣服与羯赵,暗中又跟江左小朝廷眉来眼去的…… “魏将军不知其中诀窍,大姓咱们碰不了,但铁了心投降羯奴的,咱们为何不能碰?比如这季家堡,堵在咱们的门口,占了黑云山和汜水附近的肥田,周头领想开田,他们乐意否?”田豹子一脸油滑。 第二十五章 斥候 魏山冲锋陷阵一把好手,耍嘴皮子就是田豹子的对手了,顿时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嗯,此事还是去问问薄统领,咱们若是动了季家堡,引起其他大姓的反感就不妙了,至于粮食,已经在路上。” 当初孟开也是一心要打季家堡,被薄武当面呵斥,从而引发了双方的不愉快。 李跃进去过季家堡,里面防备森严。 一有外敌,男女老少提刀上城墙,兵多粮足。 “山上刚刚经历大战,兄弟们甚是疲惫,伤残较多,暂时不宜跟季家堡硬碰硬,还是按周头领的来,开垦山上的平地,补种豆菽黍稷、蔬菜,男人渔猎,女人采摘,先吃饱,有了力气再说!” 虽然李跃跟季家堡有仇,但现阶段,实在没有攻打它的实力。 山上的问题一大堆,衣食住行都是问题。 “是。”众人点头应允。 又商议了许多琐碎之事,几人才散去。 黑云山百废待兴,千头万绪,还要考虑各头领们的心思,其难度不下于跟羯人搏杀。 揉了揉额头,正思索着把所有事归纳一下,忽听厢房里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月姬递来一张黄麻纸。 汉时,纸张就问世了,不过竹简被使用了一千多年,想改变人的习惯并不简单,知道西晋,天下稍稍安定,纸张才渐渐取代竹简。 黄檗捣烂熬取汁液,浸染纸张,呈天然黄色,可以防虫蛀,故被称为黄麻纸、黄纸,多用作抄写经书和官府文书。 李跃扫了一眼,惊喜发现居然是刚才议事时的纪要,已经归纳总结,谁在前,谁在后,条理分明。 “这是你所写?” “是我口述,小环抄录。”月姬昂起头,等待着李跃的表扬。 一个多月的相处,跟他们的关系也融洽起来,视李跃为父兄。 “大善!”李跃大喜,这年头能识文断字的本来就少,绝大多数人都是纯文盲,连十个数都数不全。 月姬不是第一次帮自己。 羯人攻山时,也是她在后面股东老弱妇孺搬石头,才遏制住了羯人的进攻。 李跃鼓励道:“以后议事,你们都跟今日一样。” 月姬欠身一礼,便下去了。 第二日,整个黑云山都开始忙碌起来。 周牵将男人女人分成了三十多队,打猎、捕鱼、采摘、开垦,井然有序。 似乎这才是他的才能。 以前在赵广手下,大家的心思都在尔虞我诈上,没人做实事。 黑云山连接着伏牛山系,而伏牛山是秦岭余脉,纵横八百里,这时代人烟稀少,山中遍地是野兽和野菜,山上蜿蜒而下的河流中,颇多肥鱼。 崔瑾忙着修建关隘、箭楼、望楼,还将雨水引入西山的凹地,形成一片沼泽,沼泽上建有仅供两人通行的栈道,让上山的路更为艰险,沼泽里则养上鱼苗。 魏山、田豹子说到做到,承诺的人全部送来。 一共八百七十五人。 不得不说,经过一场血战,这些人终于有了些精锐的样子。 不过人都是有私心的,魏山是响当当的汉子,一口唾沫一口钉,说是精锐,就绝不打折扣,送来的也是龙精虎猛之辈,一看就是杀人放火的好手,虽然略显瘦弱,但精气神却不错。 崔瑾、周牵是自己人,不消多说。 田豹子和其他头领送来的就有些一言难尽了,懒懒散散,弱不经风的,有几个还是皮包骨,李跃感觉他们随时要被风吹走…… 斥候关系到山上的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疏忽。 李跃宁缺毋滥,让他们和自己原有部众围着黑云山来回跑,能在黑云山往返两趟,体力绝对不弱。 饶是李跃身体素质不错,也累的不行。 两趟下来,掉队四百多人。 一清点,跑了三十多,逃兵无处不在。 还有三人被老虎、野狼还是别的什么野兽咬死了,残肢断臂,血肉淋漓…… 生死有命,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天下大乱,人口锐减,野兽遍地。 当年石虎欲从海路进攻燕国慕容家,征十几万百姓打造渡船,但十几万人赶往青州,粮草不济,饿死、被野兽啃食的竟然占到一半以上…… 剩下一千二百七十多人,人人眼神坚定。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袍泽!”李跃大声道。 “生死与共!”众人举起手臂。 这年头的人比较淳朴,乱世之中,自然崇拜强者。 李跃先杀赵广,再力挽狂澜守住黑云山,还亲手砍下五十七颗羯人头颅,落在他们眼中,自然是强者。 而李跃做的不仅这些,还治病救人,平分粮食,将自己的住处贡献出来,作为病舍,人人看在眼中。 这样的首领,他们如何能不拥护? “抬上来!”李跃前世就最讨厌假大空的废话,直接上干货。 几个部众抬着剥好的野狼野羊野猪等等猎物,烧火、煮水、下肉。 不多时,一阵阵肉香升腾。 “斥候营是山上的精锐,就该吃最好的,喝最好的!”除了肉还有酒,李跃挥挥手,众人欢声雷动,扑向正在沸腾的大釜,也不管烫不烫熟没熟,捞起来就往嘴里送。 “以后我何老三这条命就是寨主的!”一个乞活军吃的满嘴流油。 “跟着寨主就是痛快!”另一人附和道。 “以后杀羯奴,记住今日的势头。”李跃哈哈大笑,跟这些人交流就要用他们的方式,没什么比一顿酒肉更管用。 弄到这些东西不容易。 猎物是周牵的劳动成果,酒是赵广私藏的,七十多坛,留了一半以后救治伤员,剩下的三十多坛每人一口也就差不多了。 东西多少无所谓,关键是气氛弄起来了。 “谨遵寨主之令!”有人甚至半跪行礼。 有这一千两百人,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无规矩不成方圆,撑着喝酒吃肉,李跃高声念着军纪,“斥候营军法只有一条,不遵上令者斩!” 简明扼要。 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说多了未必记得住。 想把他们弄成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无异于痴心妄想。 先把队伍带起来,然后再想其他的。 稍后,李跃又将前些时日作战勇猛的有功之人提拔为军官,伍长、什长、屯长,承袭魏晋。 有了建制,才有了军队的感觉。 高级军官当然是要由亲信担任,暂时空缺。 斥候原本就是分散的小队,到屯长一级就够用了。 将来大战,临时指派崔瑾、周牵率领也是一样。 第二十六章 邺城 如今天下最繁华的所在不是长安洛阳,也不是许昌,更不是健康。 而是邺城。 当衣冠南渡的晋室君臣,还在以竹篱为健康城垣时,邺城早已车水马龙,街市鳞次栉比,人群摩肩擦踵,宫楼耸立入云。 西面有连绵苍翠的群山点缀背景,自山麓间蜿蜒而下的清河、涤河、洹水、漳水、沽水宛如五条长蛇一般缠绕邺城。 日夜川流不息的黄河则如一条神龙般从邺城南面而出。 魏王曹操当年攻打袁氏兄弟,以邺城为基,修凿白沟、利漕渠,邺城遂成水陆交会之地,,泄船从邺城由漳水经利漕渠入白沟,向北可达河北平原的北端,向南可由黄河抵达江淮。 谁坐拥邺城,谁就掌握了河北与中原,乃至江淮! 羯赵的国都原本是襄国,但鉴于邺城的地缘优势,石勒用程遐之谋,营建邺地宫室,以世子石弘镇之,配禁兵万人,屯兵五十四营,并重修铜雀、金凤、冰井三台。 建武二年(336年),石虎营建东、西二宫,台基高二丈八尺,长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极为巍峨。 宫殿美轮美奂,屋瓦墙壁皆以明漆图之,瓦当饰金,楹柱饰银,珠帘玉壁,巧夺天工。 不过繁华的邺城中,到处都是头戴藤帽,身穿窄袖左直襟胡服深目高鼻的“国人”,汉人则衣衫褴褛,面有愁苦饥黄之色。 此时的太子东宫刑房内。 太子石宣正一脸陶醉之色的看着梁犊被刑具折磨,“事情没做好,就要受到惩罚,你可有怨言?” 梁犊满头大汗,赤着全身,虬结的肌肉在不停的颤抖,“属、属下认罚!” 撤退之时,梁犊掳掠了十几名绝色男女进献给石宣,这才保住了性命。 至于天王石虎,根本没心思关注这场小小败仗。 去年凉州刺史、羯族大将麻秋攻打凉州,为名将谢艾所败,斩其部将杜勋、汲鱼,获首虏一万三千级,麻秋单马逃奔大夏。 今年重振旗鼓,派大将石宁举司、并二州之军支援,麻秋声势复振,拥兵十万,与谢艾隔河对峙。 整个后赵朝野的目光都聚集在凉州。 为了确保此战万无一失,石虎再派孙伏都、刘浑率两万精锐中军驰援麻秋。 赵军总兵力达到十二万,而谢艾只有步骑两万。 与凉州之战相比,一个小小的黑云山自然不配入他们的眼,而且太子石宣有意遮拦,封锁消息,朝堂上更是没人敢提起此事。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次无妨,但不能如麻秋那老儿一般接二连三的输,你可知否?”石宣拿起一块烧红的络铁,微笑着走到梁犊面前。 梁犊还未回答,就听见“呲”的一声,接着一股焦臭之气。 周围护卫们看的都牙关发颤。 但梁犊却咬牙,一声惨叫都没发出,额头上的冷汗如雨点般落下,“属下知晓!” 西征之前,石宣向石虎提醒过,凉州虽小,却出强兵,麻秋屡败之将,锐气已丧,不可为大将,最好石虎或者他统中外诸军二十万,一击毙命。 然而如今的石虎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咸康四年(338年),石虎亲率数十万赵军四面进攻燕国,辽东三十六城望风而降,都城棘城被围,慕容皝准备弃城而逃。 但在相国封奕等人的劝谏下坚持了下来。 赵军连续猛攻十余日,不克,士气受挫,军卒疲惫,慕容恪率两千精骑突击之,所向无前,羯赵诸军惊扰,弃甲而遁,全线溃败。 慕容恪乘胜追之,斩获三万余级。 这一战打掉了石虎的气焰,自此之后,石虎不再领兵出战,而是缩在邺城之中,如当年的董卓入郿坞一样,开始享受人生…… 如日中天的羯赵,国运开始下滑。 而麻秋正是所有败仗的参与者,密云山受降段辽,麻秋十万大军中慕容恪埋伏,大败而归,司马阳裕、大将鲜于亮被俘,段辽部众尽归燕国。 如今的凉州之战,麻秋也是一败再败…… 石宣向石虎谏言,实则是想自己统兵,拿到兵权。 羯赵太子之位并不稳妥,石虎荒耽酒色,喜怒无常,威刑失度,猜忌之心越来越重,上一任太子石邃动辄因小事被石虎鞭笞仗击,一月数次,石邃之残暴不在其父之下,喜食美貌女子,与牛羊肉同煮之,分赐部众食用。 石邃忿恨不已,私下对属官发怨言: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卿从我乎? 事泄,全家被石虎残杀,男女妇孺二十六口被砍成碎片,塞在一口棺材之中…… 石宣全程目睹此事。 另一个亲历者则是石韬。 当初石邃与石宣、石韬水火不容,现在石宣与石韬同样如此。 石虎明显更宠爱石韬,立了石宣之后,石虎经常后悔,不过废长立幼的教训,让石虎犹豫不决。 一次石宣没违了石虎的心意,石虎公然当着众臣的面道:“悔不立石韬。” 这句话让石宣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石韬更加骄横,不断挑衅石宣。 所以石宣陷入深深的不安之中,一旦从太子之位上跌落,兄长石邃满门惨死的教训近在眼前。 “如今大赵,如孤这般仁慈之人不多了,下一次勿要再令孤失望。”石宣放下络铁,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梁犊的胸口多了一块烫疤,“多……谢殿下,此次只消两千高力禁卫,属下定然屠尽黑云山诸贼!” 自始至终他都没哼一声,因为他知道,自己叫的越惨,石宣就越兴奋…… “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石宣伸手在梁犊猩红的烫疤上拧着。 碎肉和鲜血一起掉落在地上。 梁犊疼的牙齿咔咔作响,却还是忍住没有发出惨叫。 周围的护卫都暗自佩服。 “动动你的猪脑子,你里应外合都没拿下黑云山,这一次两千人就能拿下?中原之地多有雄杰,先不要招惹他们,他日孤登基后,再来理会不迟!” “殿下……英明。”梁犊恭维了一句。 石宣仿佛忘记了刚才对梁犊的折磨,拍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努力,他日与汝共富贵!” 第二十七章 山 既然是斥候,就用不到重甲。 李跃将缴获的一千多套重甲分成三份儿,魏山五百套,崔瑾两百套,田豹子和其他首领两百,自己留一百多套。 周牵专心于山上的事务,对上阵厮杀没多少兴趣。 弓箭、长短刀、皮甲等物都留了下来。 每名斥候,一副弓箭,一把长刀,一把短刀,再配一副皮甲,一个装水的羊皮囊子。 孟开虽然走了,但他的三十多匹战马却留了下来,被当成宝贝一样在山上供着。 斥候的训练就免了,山上也没那么多地盘。 能在厮杀中活下来的,都有一股亡命之气,不需要什么训练。 李跃直接指派任务,五人一伙儿,一边打猎,一边摸清周围的山势。 伏牛山脉当然不止黑云山一座,东南有嵩山,西面老君山、石人山,北面有邙山、熊耳山、外方山等等,是黄河、长江、淮河的分水岭。 地域极其广大,山中不知隐藏了多少盗贼和流民。 每天早上,李跃为他们准备好干粮、水,斥候们也磨好了弓刀。 大山就是最好的试炼场,山里面豺狼虎豹多不胜数。 但没想到第一天就拉跨了。 李跃错误的低估了大山的艰险程度,道路崎岖,五月的天气,山里面到处都是毒蛇虫蚁。 连续的暴雨,山中越发潮湿,这些东西泛滥成灾。 尤其是蚊虫,能把一个人吸干。 有两人被毒蛇咬死,三人被虎豹叼走。 有一队斥候还遭到狼群围攻…… 几乎三分之一的人受了伤,有人走多了山路,腿肿的像馒头。 有人一裤腿的山蚂蝗,钻进肉里,要用小刀挑出…… 不过即便是如此恶劣的环境,还是有人满载而归,五个人拖着三四百斤的野猪回来。 狼和豹也猎了十多头。 最多的是野兔、野雉、狐狸,足有一百多只。 靠水吃水,靠山吃山,想要吃肉,只能向大山索取。 李跃一边疗伤,一边与斥候们闲谈。 大多数人比较乐观,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再凶残毒辣,也比不上羯人,他们早就看淡了生死,最大的心愿是每天能吃上一口撒了盐的肉。 李跃总结了一下,豺狼虎豹还好,一伍斥候足以应对。 关键是山蚂蝗、毒蛇、蚊虫,躲在树叶下,人一碰到,就粘上了身。 蚊虫好对付,山上有不少菖蒲和艾草,烧成灰,涂满全身,可防蚊虫叮咬。 山蚂蝗和毒蛇不好对付,它们盘踞在枝叶上,有伪装色,从旁边路过,腿脚直接中招。 望着他们空荡荡的裤腿,李跃心中一动,为他们打上绑腿,用布条从脚踝处一圈一圈往上绑,一直将整个小腿给绑完。 能防蛇虫往裤腿里面钻,防荆棘树枝刺扎,还能能有效减缓长途跋涉的小腿酸痛。 后世的子弟兵就是靠这一手爬雪山过草地。 李跃随后教了几手被毒蛇咬了的急救措施,主要是捆住伤口上端,然后放血,接着赶紧送回山寨。 第二日效果就出来了。 伤亡大大降低,只有两人被山豹子偷袭,受了点伤,而且斥候走的更远,带回的猎物比昨日多了几乎一倍,已经能满足斥候营的肉食供应。 不到五天,斥候们经验渐渐丰富,适应了山林,探索区域越来越大。 山中的猎物多不胜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遍地都是。 肉食不仅能供应自己,还能匀给魏山、崔瑾。 人吃了肉,就有力气,斥候们的身体也壮实起来,箭术、刀法、配合都有明显长进。 第九天,一名斥候终于找到了一处流民营地,男女老少五百多人挤在一起,都是躲避战乱的中原豫州百姓,在山中且耕且猎,还建了一座小型坞堡。 日子过得不错,斥候还看到了牛和骡子。 逃进深山的一大好处是不用再承担繁重的赋税徭役,人人都能自力更生。 西晋税赋,无牛者,官八民二,有牛者,官七民三…… 也就是种地所得,七八成归官府,两三成才是自己的,田赋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徭役,累死累活,还要自备粮食…… “还等什么,直接把他们吞了!”田豹子对打家劫舍情有独钟。 李跃以为周牵、崔瑾二人读过点书,会心慈手软一些,没想到他们也点头赞同,“此事宜速不宜迟!” 乱世里面,只有刀子的效率最高,迂腐之人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黑云山想要壮大,必须吸纳人口。 山下面被豪强大姓们的坞堡占据,李跃没机会,就只能盯着山上。 众人一致通过,以魏山率八百战兵两百斥候前去偷袭。 毕竟是与羯人精锐厮杀过的,黑云山部众无论是装备、士气都比别人强。 来回四天,就押回四百多人,还有三头牛五头骡子,七十多石粟黍。 周牵熬了些粥分给他们,一碗热粥下肚,四百多人眼中的恨意和怨气顷刻消散,还为他们分了屋舍,嘘寒问暖,迅速消除隔阂。 随着斥候探索的区域扩大,周围越来越多的流民盗贼据点被发现。 带兵的将领只有魏山和崔瑾。 田豹子虽然也作战骁勇,但这人是盗贼出身,手上没个分寸,喜欢劫掠,多伤及无辜,李跃斥责了他几次,但依旧如此,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的部下都是这德性,这么多年散漫惯了,想管也不不管不了。 田豹子若是说多了,盗贼要么直接拔刀子当面顶撞,要么半夜跑路…… 李跃只能让他们退居二线。 黑云山势力不断壮大,士卒也越打越精锐。 “禀寨主,西南轩辕山,发现大据点,估摸至少七千人!”候惊喜来报。 众头领全都站起,眼中皆露出激动之色。 七千人,差不多一个小县的人口规模。 饶是最近接连吞并附近的流民盗贼,黑云山也就五六千人。 轩辕山是嵩山的一支,在黑云山西南,靠近纶氏县,属河南郡。 若能吃下这股人马,黑云山直接壮大一倍有余! “对方什么背景?多少实力?”李跃没有鲁莽。 能在这世道立足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天下大乱,中原屡遭摧残,豫州首当其冲,从汉末以来就杀来杀去的,不知诞生了多少狠人。 斥候屯长王大耳道:“我们的人扮作货郎进去过,此山比我们黑云山更为险峻,男女老少,都会刀矛弓箭,不过他们的装备不及我们,属下的人没看到铁甲,皮甲也不多,刀矛多生锈。” 生锈的刀矛杀伤力更大,擦上一点就是破伤风…… “他们的头领打探清楚没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打探清楚了,这些人是当年李都督的部众后裔。” 第二十八章 英雄 “李都督?”李跃脑海中闪过各种记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二十年前的旧事。 豫州地界上一直流传着这位李都督的传说,而荥阳就是其大本营。 李都督名李矩,代郡平阳人,初为县中小吏,西晋元康年间,伐氐齐万年有大功,封东明亭侯。还为本郡督护。 平阳太守宋胄欲以亲属吴畿代之,李矩主动称病归隐。 但吴畿怕他回来,派人刺杀,没有成功。 永嘉之乱,并州为祸起之源,刘渊攻平阳,李矩平素受百姓爱戴,智勇过人,被推举为坞主,东下屯兵荥阳,随后招抚流民,平定豫州境内流寇。 初战,石勒亲率四万步骑南下,李矩令老弱妇孺入山避乱,以牛马阻于道,伏兵于山谷之中,大破石勒,杀伤甚重。 再战,以千人击败前赵宗室大将刘畅三万步骑,刘畅仅以身免。 三战,统帅司豫流民诸部,与刘聪、刘粲十万步骑战于洛、汭,苦战二十余日,大破前赵太子刘粲,以骁骑千人夜袭汉赵大营,烧其营寨,焚其辎重,全军而还,刘聪追杀不及,怒而攻心,发病而死。 李矩因此被晋元帝一路升为安西将军、荥阳太守、司州刺史,都督司州诸军事。 北联刘琨,东结祖逖,数次抵挡前赵、后赵的进攻,使黄河以南免受胡骑践踏,保全了南下的雍并冀司百姓,这才有了东晋的衣冠南渡。 然而好景不长。 司马家刚刚在江左站住脚,就开始疑神疑鬼,猜忌北面诸将。 晋元帝司马睿委派亲信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 李矩的司州刺史被剥夺。 不过他心胸宽广,并不在意,任劳任怨。 但祖逖则因此事忧愤交加,再加上预感朝廷即将内乱,北伐功业不成,忧愤而死。 流民军山头复杂,全靠李矩的人格魅力维系,之所以抵抗胡人,一半是国仇家恨,一半是为了升官发财。 现在连李矩的官职都不保,其他人更看不到希望。 加上此时石勒在河北崛起,轻徭薄赋,其定下的赋税比当初西晋时还低。 又设君子营,吸纳士人,善待士民,大兴儒教,短短数年,居然让河北一片生机勃勃,胡汉百姓悉归之。 石勒派三员大将石生、石匆、石良屯兵洛阳,不与李矩正面交战,而是实行焦土战术,抄掠司豫二州,掳杀百姓,断李矩根基。 此时刘琨早已覆灭,祖逖被活活气死,其弟祖约私心颇重。 南方的司马小朝廷陷入王敦之乱,戴渊虽是名士,在军略上并无所长…… 李矩孤立无援,粮草匮乏,渐渐不支,部下又被司马家一系列骚操作伤透了心。 但牛人永远是牛人,发起一场阳谋,投降前赵,夹击石勒。 刘曜派堂弟中山王刘岳屯兵河阴,准备围攻洛阳。 石勒出重兵支援。 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关键时刻,李矩部下郭默不敌石匆,率部南逃,致使李矩功亏一篑。 部下密谋投降石勒,李矩无力镇压,率部南下投奔建康,部下一哄而散,只有大将郭诵、参军郭方、功曹张景、主簿苟远、将军骞韬、江霸、梁志、司马尚、季弘、李瑰、段秀等一百多人放弃家跟随。 然而命运再次捉弄李矩,走到鲁阳(今平顶山)时坠崖而死…… 一代名将黯然而逝…… 留在轩辕山的一支,正是当年李矩部下的家眷。 李跃听的心潮澎湃。 这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只可惜后世只记得刘琨、祖逖、桓温、冉闵等等,却遗忘了真正挺身而出的人。 比起刘琨,他更有兵略。 比起祖逖,他更有胸襟。 比起桓温,他没有半点私心…… 然而,司马家的朝廷却配不上这些英雄,从未开国时的邓艾,到后来的卫瓘、文鸯,以及二十年前的祖逖、李矩等等。 这个朝廷带着原生的畸形,代代有权臣、内乱…… “若是李都督旧部,我们还是不要轻动了。”魏山一脸唏嘘之色。 崔瑾道:“轩辕山防备森严,又是忠良之后,若无必要,还是不要招惹。” 轩辕山实力不在黑云山之下,加上山势险要,难以攻破。 上次高力禁卫攻打黑云山就是前车之鉴。 “既然不吞并他们,何不结为盟友?”周牵向众人拱手。 李跃心中一动,“不,我们先派些斥候假意投奔,看看山上的虚实再说。” 李矩是李矩,轩辕山是轩辕山。 隔了二十年,谁知道现在的他们是什么货色? 就像祖逖一样,中流击楫,发誓驱除胡虏,收复河山,然而他的亲弟弟却率部众投奔了石勒。 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 李跃不惦记他们,万一他们惦记黑云山就不妙了…… 这年头各方势力主打的就是一个黑吃黑,能生存下来的,谁也不是白莲花。 “寨主思虑深远,牵远不及也!”周牵什么都好,治理能力出众,但就是动不动送两个马屁上来。 田豹子斜了他一眼。 “我明日带二十精锐斥候投奔轩辕山!”崔瑾直接请命。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真有事儿,还是兄弟靠谱。 而且崔瑾也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魏山大大咧咧,不适合搞潜伏,周牵唯唯诺诺,城府较深,未必肯冒这个险。 田豹子草寇一个,派他去,弄不好把黑云山卖了。 李跃实在有些担心他的安全。 虽然成了寨主,但山上派系复杂,没有崔瑾在背后撑着,暗中配合,很多事情都难以推行。 崔瑾郑重道:“没时间考虑,羯奴惨败,必然复仇,黑云山当抓住所有机会壮大!轩辕山若能为盟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他日寨主引兵来攻,我可为内应!” 见他去意坚决,李跃只能点头,“兄长定要注意安危,轩辕山不要也罢,但兄长不可有失!” 崔瑾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寨主放心。” 魏山道:“真若有事,报上我们乞活军的名号,谅他轩辕山不敢胡来!” 第二十九章 整合 商议已定,崔瑾挑选了二十名精干斥候。 有二十多岁的壮汉,有身材矮小的少年,还有一脸油滑气的老卒…… 这些人站在一起,神态各异。 “兄长再挑些勇猛之人,多备些甲胄。”李跃还是不放心。 孟开走了,只剩下崔瑾。 魏山、周牵虽然不错,但缺了兄弟间的默契,而且他们各有立场,一个是乞活将,一个流民帅,只有崔瑾与自己是完完全全的一条心。 “三弟,我这是去当细作,不是去攻山,带甲士前去,别人不会怀疑么?”没外人在场,崔瑾说话也放开了许多,“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山上龙蛇混杂,你也当心些,寻常外出,定要在里面穿铁甲。” “好。”李跃点头答应了。 崔瑾穿了一身破烂衣服,又在脸上涂了些血和泥,意味深长道:“三弟既然胸有大志,不可为情义所累。” 没等李跃回答,便转身而去。 李跃却愣在原地,也不知最后这句是说他,还是说山上。 黑云山这种模式很难发展壮大。 山头太多,各怀心思。 其实当年李矩走的差不多是同样的路数,吞并、联合,却没有融合,麾下诸将各有部众,弄到最后部下要投仇敌石勒,他完全控制不住。 而他的失败,也是因为麾下将领擅自进攻,又擅自撤退,破坏了李矩的布置。 如果连他都走不通这条路,那么李跃就要好好思索一下黑云山的未来模式了。 望着崔瑾下山的背影渐渐消失,李跃回山去找薄武。 他跟李矩是同时代的人,或许知道更多的事情。 自从李跃当上寨主之后,薄武将乞活军大事小事扔给魏山,在山上过起了快活日子,收了三个小寡妇,每天有酒有肉,喝的晕乎乎的,居然长胖了不少。 不过李跃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一辈子打打杀杀,到了这把年纪,一卸下担子,别无所求了。 “李矩啊……可惜了。”薄武双颊带着些许酡红,两眼微醺。 但李跃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此等英雄豪杰,若不是江左小朝廷掣肘,未必会败给大胡。”薄武叉起一块肥肉送进嘴里。 “轩辕山会与我们结盟否?” “结盟?为何要结盟?”薄武咽下嘴里的东西,反问道。 这一问让李跃不知如何回答。 人家吃饱喝饱,又不是抵挡羯人的第一线,周围最大的隐患就是黑云山,为何要结盟? 就算结盟,也会时时刻刻防着黑云山这边…… 眼下的中原夹在羯赵和东晋之间,宛如一片黑暗丛林,乱世早就没了什么道义信誉。 “嗯,你先派细作过去,颇为高明,我还有一计,不知你愿不愿听?”薄武眯着的眼睛精光一闪。 这表情让李跃分不清他是醉了还是醒,“请叔父赐教。” 薄武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你姓李,李都督也姓李,轩辕山既然是李都督部众的后裔,干脆你冒充李都督之子,试一试轩辕山的反应,将来亦能以此号召司豫并三州,必有豪杰相应。” 李跃道:“李都督的家眷不是南下投奔建康了吗?” “你有所不知,据我们乞活军得来的消息,李都督有三子,长子次子南下,三子当时正在腹中,怀胎六甲,不便南下,江左亦非安稳之地,遂留在荥阳,准备南下安稳之后,再派人来接,然李都督于鲁阳坠崖而死,这对母子也就遗落在荥阳,轩辕山的旧部曾托我们乞活军代为寻找,只可惜正值石虎即位,兵荒马乱,大河南北尸山血海……” 薄武的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详细。 李跃思索了一阵,觉得倒也可行,“还是先探一探轩辕山的底再说。” 薄武笑道:“你倒谨慎。” 能不谨慎吗?都过去二十年了,寨主都不知道换了几茬了,还不知道人家认不认。 其二,李矩与羯赵有大仇,万一传入石虎耳中,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李矩的名头可以用,但不是现在。 需要一个时机。 辞别薄武,李跃回到住处。 斥候营走上正轨之后,已经不需李跃操心,天天跟山中野兽搏杀,战斗力也在飞速增长,在山林间如履平地,捕获的猎物越来越多。 除了供应斥候营和魏山、崔瑾的战兵,还能匀给孩童一些。 李跃遂将心思放在民务上。 山上一大半都是老弱妇孺,挤在矮小潮湿的房间里,蛇虫鼠蚁遍地爬,不少人都生病了。 李跃干脆集合青壮男女,伐木凿石造屋。 此举立即得到所有人的赞同,男女老少一起动手,在当初南山的战场上忙碌起来。 黑云山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山上有铁匠,也有木匠。 这年头的木匠铁匠就是后世的中科院院士…… 李跃直接将他们提为工头,各自领着六七百号人,分工明确。 四五千双手,伐木的伐木,凿石的凿石,旬日之间屋舍便拔地而起。 宽敞明亮通风,每间屋子都以碎石细土铺地,再盖上一层木板竹板,防止蛇虫爬入。 以前大家都直接睡地上,晚上蛇、蜈蚣能钻进草席里…… 李跃在每个房间里都做了木床,铺上艾草、蓬草,垫上草席,比窝在地上不知舒服多少倍。 又从西山引来一条小溪,做饮水和洗涤之用。 还修建了公共厕所。 按照李跃的意思,将来还要修建澡堂、公共食堂,不过现在先弄好睡觉的地方。 南山作为民居,西山则作为军营,北山则让樊木匠修建了十几座独门独院的屋舍。 薄武跟他的女人们天天住在病房里面,也不避讳外人,影响不好。 伤兵们反倒被挤了出去。 所以李跃寻思着弄个地方把他们供起来。 军营比民舍简单,一排大通铺就解决了。 当然,一切都是草创阶段,仓促之间,屋舍难免粗糙,很多东西都不齐备,但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了,卫生状况大大提升。 看着住进新房的老人孩子脸上满足的笑容,李跃觉得这十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多谢寨主!” 无论是乞活军还是流民、盗贼,对李跃感激涕零。 要瓦解黑云山上的山头,从上往下行不通,除了崔瑾,没有那个头领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强行融合,弄不好引起火并。 但从下往上,或许可行。 下面的人没多少心思,只要让他们吃饱饭,活下去,他们就会衷心的拥戴。 军营建好了,李跃趁热打铁,提出所有战兵打散,住在一起。 头领们去北山独门独户的小院,与部众们分开。 崔瑾去了轩辕山,他的部众就是李跃的部众,自然没什么一件。 周牵一向唯李跃马首是瞻,也点头同意了。 乞活军有些难办,父子叔侄俱在军中,不愿分别,魏山的态度也有些模棱两可。 “黑云山想要壮大,就必须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块儿去!”李跃毫不退让。 “话虽是这么说,但乞活军有乞活军的难处。”魏山自然能看出李跃想干什么。 “有难处就说出来,我会解决,此事就这么定了!”李跃拿出寨主的威严。 魏山毕竟性情豪爽,稍微犹豫了一阵,请示了薄武之后,也就点头同意了。 李跃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出幺蛾子了。 盗贼们一听说此事,当场散伙,与田豹子下山去了。 这帮人平时松散惯了,有时私自下山劫掠过往路人,以前李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但现在肯定不能一直这么持续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盟,大家好聚好散!”李跃咬牙道。 整合黑云山势在必行。 田豹子在战场上也是一条硬汉,只可惜终究不是一路人。 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终究是一大威胁。 第三十章 挑衅 田豹子也是个体面人,临走时,将分给他的铁甲长矛都留了下来。 李跃只能一声长叹,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除了盗贼们,陆陆续续有七八百人逃离黑云山,只是第一步就遇到这么大的阻力。 李跃没有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要走的人终究要走,他们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在黑云山,只不过没有更好的去处,暂时栖身在此罢了。 留下来的人反而更齐心一些。 李跃也搬进军营中,与战兵一起睡大通铺。 一来,时时了解他们在想什么。 二来,加强与他们的感情。 好不容易将大小头领弄上北山了,这个时候不挖墙角更待何时? 不仅睡在一起,战兵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这一点薄武做不到,魏山也做不到。 不过李跃并没完全跟战兵们混的太熟,上位者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威严,不然脾性被人摸透,也就不好掌控了。 以前山上的部众,建制非常混乱,大头领带着小头领,小头领带着亲信,厮杀时一拥而上,全凭血气之勇,要么弄死敌人,要么被敌人弄死。 南山之战,这个弱点暴露无遗。 如果不是大雨,加上崔瑾的疑兵之计,谁胜谁败,犹未可知。 李跃也不客气,既然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不妨迈大一些。 提拔一些面相忠厚、正面有伤之人为伍长、什长、都伯、屯将。 两伍一什,五什一队,两队一屯,五屯一曲。 晋承魏制,前赵和后赵用的都是魏晋中军加外镇的模式,不说有多先进,但既然存在了两百多年,说明有一定的合理性,是适应战场发展的。 到了曲长这一级,下辖五百人,属于中层军官,除了武力,还需要一定的头脑。 山上战兵总共没到三千,曲长的权力太大,李跃暂时搁置,等待以后培养出亲信再说。 李跃自称将军,掌山上军权,魏山提为左司马,崔瑾为右司马,周牵为长史。 最不好安置的是薄武,思来想去,给了弄了个模棱两可的统领。 其他的一些小头领,有能力的为屯长,没能力的退居二线,跟着周牵处理山上的民务。 头领们满不满意,李跃不知道,但在这些被提拔上来的伍长。什长、都伯异常感激。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改编刚刚完成,就有人兴风作浪了。 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当然不满意。 以前他们好歹是个头头,吃香的喝辣的,现在部众被剥夺,成了中下级军官,当然不满。 十几人在军营里面打砸,还破口大骂,“天杀的,我马春在黑云山八年,鞍前马后,凭什么只是一个都伯?” “他娘的李跃毛都没长齐,也敢在你大父我头上动土?” 一声声越骂越带劲儿。 马春此人李跃知道,是魏山的部下,乞活军的老人,不仅作战悍勇,为人也是出了名的剽悍。 他出来闹事,李跃就不得不思考是不是魏山或者薄武在背后指使。 往深处想,又似乎不可能。 如果是薄武在暗中拆台,当日就没必要将寨主之位让给自己。 如果是魏山,大概不会躲在暗处指使别人,会亲自出来挑事。 “是爷们的就出来,别躲在后面。”马春提刀指着李跃的营房。 其实战兵一看是马春闹事,都缩着脖子看热闹。 李跃改编时,就知道不会顺利,心中早有准备。 没人闹事才是怪事。 李跃带着十几个亲兵走出营房,冷冷的盯着马春。 马春直接一口唾沫吐到李跃脚前,“薄头儿抬举,才将寨主让给你,但他老人家让了,可并没有问过我等的心意,今天就一句话,凭什么?” 这不是在质疑改编,而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了。 李跃被气乐了,薄武干什么还要问他的心意?也难怪当年席卷河北的乞活军会被石勒一口一口吃掉。 黑云山上有山头,乞活军内部也有山头,并非所有人都服薄武。 李跃忽然明白薄武为何要让位给自己了,“马都伯,本将军再给你一个机会,领五十军棍,这事就过去了如何?” 这厮连薄武都不鸟,又怎会被他指使? “呸!”马春一口浓痰吐到李跃的草鞋上,“将军个鸟,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草寇流贼而已!” 身边十几人哈哈大笑。 ”放肆!“李跃身边的护卫大怒,纷纷拔刀。 李跃一阵恶心,但还是挥了挥手,让护卫们稍安勿躁,“马都伯,你不服上令,已经犯了军法,按律当斩!” 如果不能办了这厮,这次改编就完全失败了。 大家有样学样,刺头越来越多。 想要当上狼王,自己必须是最凶最狠的那只。 马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嘿嘿笑道:“小子,山上敢冲你大父我拔刀子的不多,现在你兄弟孟开、崔瑾不在,今日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马春不服上令,你们说该当如何?”李跃高声道。 寨主也罢,将军也罢,自己都是名正言顺的黑云山之主。 而山上的人或多或少受过自己的恩惠。 李跃不信他们全都跟马春一条心,要来造自己的反。 “当斩!”营房中涌出越来越多的人,纷纷吼道。 这些人是斥候营和崔瑾的部众,每人手上提着明晃晃的刀子。 李跃目光扫过场中的战兵,提刀指着他们,“马春不服上令,该当如何?” “当……当、斩。” 战兵们神色间有些犹豫。 “大声些,该当如何?”李跃吼道。 “当斩!”声音终于大了些。 “我听不到!”李跃一脸杀气,当日杀赵广、战羯人时的决然气势汹涌而出。 众军为李跃气势所慑,情不自禁的大吼起来,“当斩!” “当斩!” 所有人跟着一起吼,仿佛整个黑云山都为之一颤。 薄武和魏山这才姗姗来迟,魏山想要入场规劝,却被薄武拦住。 李跃目光重新投在马春身上,“你可听清楚了?” 马春脸色煞白,完全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你……你……” 握刀的手也在颤抖,而他身边一起闹事的人,却在悄悄挪动脚步,将他暴露在更前面。 第三十一章 立威 李跃不仅要杀他的人,还要让他堂堂正正的死。 换个角度,马春这人挺会来事的。 刚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场改编,没点鲜血点缀还真不行,总感觉缺点分量。 李跃右手提着环首刀,左手掏出菜刀,冷冷的看着他,“你可知罪?” 马春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瞳孔猛地收缩,直接一刀刺来,“我就不服!” 单挑跟打仗一样,首先讲究一个气势。 李跃以黑云山之主的压他,牢牢站着道义和名义,马春的气势弱了一般。 虽然这一刀又快又狠,却完全没了往日与敌偕亡的凶性。 没有凶性,也就没有杀气,落在李跃眼中,只觉得慢的出奇,毫无威胁。 “死!”李跃暴喝一声,不躲不避,侧着身子撞了过去,长刀横在右臂之上,借助整条手臂的力量格开了这失了势的一刀。 左手菜刀早已蓄势完毕,猛然挥出…… 马春出手畏畏缩缩,但李跃一往无前。 在那一瞬间,李跃看到马春眼中绝望的神情。 但心中却没有丝毫怜悯,手上菜刀越发用力的砍了过去。 “噗”一声,那是刀口砍开颅骨的声音,马春额头正中一刀,鲜血激飞,温热的血喷了李跃一脸。 然后马春软软倒下。 军营里一片寂静。 若论武力,马春在黑云山上也是排得上号的,却被一个回合砍翻在地。 当然,若换个环境,没有这么多人的声势助威,今日只怕是一场死战。 但为将者,当借天时地利人心为己用,所以马春败的并不冤枉。 一片寂静之中,李跃目光扫过所有人,一瞬间,李跃的气势拔地而起,凌驾在所有人之上,连薄武都相形见绌,“马春不遵上令,今日斩之!协从者,亦斩!” 跟随马春作乱的十几人被推了出来。 一个个哭哭啼啼的。 李跃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可惜他们没当回事。 军法如山,容不得半点怜悯,威信需要血来浇灌。 十几个人被正了军法。 杀人不是目的,而是为了立威。 “将军威武!” 身后的部众大声欢呼起来。 接着军营中所有人也跟着大喊:“将军威武!” 李跃一脚踩在马春尸体之上,“从今往后,尔等当谨遵军法,不可违逆!” “遵令!”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附和着。 以前的军法只是一句口号,当真的人并不多,现在见了血,也就有了威信。 这是强军的第一步。 此事之后,李跃明显感到众人对自己的敬畏又加重了几分,再没人敢对改编有异议,所有命令都被不打折扣的执行下去。 军营之中,再也没了乞活军、流民军、部众之类的,所有人全成了战兵。 服服帖帖,李跃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连魏山都客气了几分,开始称呼李跃为“将军”。 听着比以前的寨主悦耳多了。 整个黑云山也开始真正的融合。 整合之后,李跃开始裁汰军中老弱。 黑云山总共才五六千人,斥候营加战兵就将近三千,这个比例明显不对,再说山上的装备就这么多,有人装备了长矛,就不能披甲,有人装备了弓箭,就没有刀。 更多的人提了根棍子,上面缠着一块铁片就是所谓的长矛了。 灰发老者和半大孩子提着棍子都是兵,上一次与羯人血战,阵亡最多的也是他们。 兵贵精而不贵多。 让这些人上阵去跟装备精良的羯人厮杀,李跃实在过意不去。 五十以上、十五以下全被裁掉。 这年头十岁的孩子都提刀上阵砍人了,十五岁不算小了,很多十五岁的男丁娃都生了。 若是以前,肯定又是一番周折,但军营立威之后,无人反对。 战兵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千一百多人。 但每人都能披甲,一大半是铁甲。 每人一把长矛,一把环首刀,小半的人装备弓箭。 那些被提为伍长、什长、都伯的人并未被降职,而是作为储备军官严格训练。 整个军营开始热火朝天起来。 战兵们一身披挂五十多斤,整日挥刀、刺矛。 李跃白天检阅士卒,晚上还召集军官,总结一天的训练所得,然后谈天说地,从秦灭六国、汉匈之战到赤官渡之战、赤壁之战。 李跃在后世也算一个伪军迷,尤喜古代战争,看了那么多的帖子和文章,自然有些水平,至少能说清每一场战争的前因后果。 与普通士卒需要保持一定距离,但也需要拉近与军官之间的关系。 这些人才是李跃真正的本钱。 “军中若有困难,都一并说出来。”李跃鼓励道。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拱手道:“启禀将军,但凡练兵,皆需旗号、金鼓,士卒看旗号辨位,闻金鼓进退,如今……山上什么都缺……” 正规军和乌合之众的区别就在这些东西上。 成千上万人的战场,不能什么都靠吼。 李跃记得这人名徐成,年纪比自己小两岁,二十不到的样子,是跟随周牵的雍州流民,守山之战中,斩杀三名羯人甲士,自己也中了箭,被李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过他身高不足六尺,长的却异常丑,翻天鼻,大嘴,斜眼,那张脸仿佛在娘胎是被人捏了一把。 正是因为他长得丑,李跃印象深刻。 这年头能杀羯人的都是好汉,也没人太在乎长相,徐成长得丑,其他人也没多好看,也就崔瑾相貌堂堂。 也不知道他在轩辕山如何了,都七八天了,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不过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说的不错,金鼓现在没有,但旗号可以先立起来,建议非常有用,记你一功!” 徐成满脸红光,“多、多谢将军!” 他能说出这些,说明对军旅之事颇为熟悉。 李跃暗中记下此人,将来作为亲信培养。 有了徐成的开头,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很多问题,比如体力消耗太大,肉食不够,粮食不足,关键还缺盐…… 没有盐分,就没有体力。 中原一不靠海,二不靠沙漠,自古缺盐,历史上的私盐贩子,多出身兖豫一代便是这个原因。 粮食也是一大问题。 虽然缴获了赵广私藏的粮食,但也就一千石,山上的人不断增长,地里补种的庄稼刚刚拔苗。 陈留乞活军的粮食送来了,但也就四百多石。 也不知为何,广宗的一千石粮食一直没送来。 广宗在河北,羯人的腹心之地,自然不可能公然向黑云山送粮食,但都过去快一个月了,还没来,李跃感觉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问题我都记下了,训练不可松懈,其他的东西我会一一解决。” 第三十二章 兵书 北山最大的一处院落内,三十多名乞活军大小头领聚集在一起。 “薄头儿,那狼崽子一口一口,都快把咱们兄弟吃没了!” “是啊,今日敢杀马春,他明日就敢杀你!” “自他当上寨主以来,兄弟们散的散,死的死,假以时日,黑云山就没咱乞活军的地了!” 众人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只有魏山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那你们说怎么办?”薄武这几天眼皮子一直在跳,总感觉有事发生,所以今天没有饮酒。 几人交换眼神,伸手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薄武眼皮子剧烈跳动起来,“当年一个赵广你们都解决不了,更何况是李跃?” “当年是当年,赵广又没动咱们的东西,犯不着跟他拼命,但如今不一样。” “所以你们就推马春出去挑衅他?”薄武目光一闪,这件事,连他都被排除在外。 几人干笑道:“我等只是想寻他些晦气,没想到那狼崽子出手如此狠辣!” 薄武负手踱了几步,当初把寨主之位让给他,一是山上形势复杂,他没多少信心拿捏住,他也不想去操那个心,二是欣赏李跃智勇双全,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我明白了,你们想做寨主。” 几人眼神中流露出贪婪之色。 乞活军势力最大,还有外援,薄武既然志不在此,就应该肥水不流外人田。 更何况现在李跃咄咄逼人,夺去了他们的部众,将他们高高捧着,却没任何实权。 “换你们上去,能挡住羯奴攻山否?能斩杀赵广否?”薄武一连抛出两个问题。 众人一愣,纷纷低下头。 一个赵广他们都处理不了,更不用说羯奴。 魏山冷哼一声,他也被这些人排除在外,毫不知情。 薄武仰天一叹,“我早就说过,有野心没什么不对,但你们没这个能力,也斗不过他,我们流落中原已经十几年了,到现在也还是一伙儿山贼,既然我们不行,就换别人来!” 众人眼神暗中来回交替。 “别说你们,就算是我,现在也未必斗得过他,山上之人皆以归心于他,你们还能召集几人?一旦杀了他,黑云山立即分崩离析,你们现在年纪也大了,难得现在黑云山有了起色,过几年安乐日子吧,别折腾了,我的话你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薄武太了解这群人了。 然而他早已感觉到,黑云山已经不是以前的黑云山了。 可惜这群人还在白日做梦。 几人见说不通,也就告辞离去。 屋中只留下魏山。 “我没看错人,好生跟随他吧,或许几年之后,黑云山就不仅是黑云山了。”薄武眼神深邃起来。 李跃快刀斩乱麻,既让他感觉一丝惊恐,也让他欣慰。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乱世中做下一番大事。 “是!”魏山对李跃也比较认同,毕竟李跃为他疗伤,救过他的命。 攻山之战,他没能挡住羯人从南山进攻,而李跃挡住了,心中对他只有敬重…… 军营之中。 “这是你找来的?”李跃看着面前堆积如小山的竹简一愣。 月姬一脸得意,“这是我花了几个月在山上搜集整理而来,有尉缭子、吴子兵法、司马法遗篇,还有一卷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 混熟了之后,她也就没个尊卑,没外人在场,说话也大大咧咧的。 见李跃在练兵,她也没闲着。 李跃苦笑道:“你是嫌我还不够忙吗?” 赵广这厮藏这么多书,若是能看几本,也不至于死在自己刀下。 不过书在这时代本身就是财富。 月姬摇头晃脑道:“君子曰:学不可以已。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李跃随意翻看了一本尉缭子,竹简看着多,其实也没多少,一本书不过几千字。 华夏典籍讲究的就是一个精简。 孔子的煌煌巨作《春秋》也才一万八千字。 “为将忘家,踰跟忘亲,指敌忘身,必死则生,急胜为下,百人被刃,陷行乱陈;千人被刃,擒敌杀将;万人被刃,横行天下!”李跃轻念几句,忍不住击节而叹。 这些兵书浓缩了古人的智慧,即便在后世也不过时,更不用说现在。 有些人是天生名将,不读兵书一样能纵横天下。 如卫青、霍去病等等,但还有一种人,本身就有天赋,又苦学多年,如孙膑、韩信等,霸王项羽也曾学过万人敌之术。 关羽喜读春秋,其实春秋也是半部兵书。 当然,李跃不敢跟这些牛人比,但连韩信、项羽、关羽这些牛人都读兵书,自己多读一些兵书肯定没错。 实战加理论学习,怎么着也不会太差。 其中的司马法、吴子等,还有具体的练兵方法。 “凡战之法,昼以旌旗幡麾为节,夜以金鼓笳笛为节。麾左而左,麾右而右。鼓之则进,金之则止。一吹而行,再吹而聚。不从令者诛。三军服威,士卒用命,则战无强敌,攻无坚陈矣。” 吴子里的这句话,基本就概括了古代行军打仗的模式。 白天以幡麾号令,晚上则为金鼓。 出了行军打仗,吴子里面居然还有魏武卒的训练方法…… “大善!”李跃大喜,凭自己的半瓢水,不知道摸索到什么时候去了…… 有了这些兵书,能大大加快成军的时间。 说实话,以前的黑云山部众在李跃眼中根本就不是兵,而是草寇,遇到强敌,第一反应是跑,即便勉强一战,也没什么阵法,一拥而上,不搞死敌人,就搞死自己…… 月姬得到赞善,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完之后,负手作先生状,“嗯,兄长不可懈怠!” 李跃却看的入神,没听见她的话。 练兵过程中其实遇到过很多难处,现在书中全部有了答案。 这些兵书里面表面说的是为将之道,其实也涵盖了为君治国之术。 《吴子》中有言:昔之图国家者,必先教百姓而亲万民。 只花了一个下午时间,李跃艰难的读完尉缭子,粗略的翻了一下其他兵书,没办法,古文生僻字太多,还没标点符号,看的有些吃力。 看完之后,受到的启发极大,忽然知道黑云山差什么了。 第三十三章 誓 当年祖逖率部北伐,北渡长江,中流击楫,“祖逖此去,若不能平定中原,驱逐敌寇,则如这涛涛江水,一去不返!” 七年间,智计百出,屡战屡胜,压的石勒喘不过气来,在陈留大破石虎五万大军,黄河以南基本收复,河北石勒亦岌岌可危。 李矩在政治才能上比祖逖逊色几分。 如果不是晋元帝在背后捅刀子,羯赵未必能有今日。 军队跟人一样,要有魂魄。 历史上但凡有魂魄、知道为何而战的军队都出奇能打。 《尉缭子》中有言: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败矣。 武力为表象,政治是本质,基本也就是战争是政治延续的意思。 如今华夏沉沦,江东一蹶不振,沉迷内斗,无力也没那个心思收复河山。 还是王导的一句“克复中原”,勉强撑着台面,凝聚人心。 一句合适的政、治口号,既能凝聚内部,也能团结北地所有不屈服羯人的势力。 李跃寻来周牵商议一阵,决定将口号定为“驱除羯奴,复我河山!” 冤有头债有主,并非所有夷族都如羯人一般残害汉民。 羌氐鲜卑匈奴乌桓等族对华夏的认同度颇高。 刘琨在并州联合抵抗刘渊,拓跋猗卢出人出力。 王浚在幽州借段氏鲜卑之力抵抗石勒。 当年石虎攻段氏鲜卑,劝降段匹磾段文鸯兄弟,“兄与我俱夷狄,久欲与兄同为一家。今天不违愿,于此得相见,何为复战!请释仗。” 段文鸯怒骂:“汝为寇贼,当死日久,吾兄不用吾策,故令汝得至此。我宁斗死,不为汝屈!”率数十骑力战不降,战马力竭,下马苦战,长槊折断,执刀再战,终因力竭被俘。 战败之后,段匹磾在石赵境内常身著晋服,持晋节,游说豪强以及旧部反抗羯胡。 事泄,段匹磾被杀,段文鸯亦被毒杀。 其实司马家但凡争气些,有个秦汉皇帝的平均水平,历史上就不会有什么五胡,早就都成了汉人。 黑云山上,薄武本人就是乌桓人,乞活军中也有不少乌桓,所以目标只争对羯人最好。 羌氐乌桓鲜卑都在团结的范围之类。 石虎即位之后,从西域迁来几十万白种羯人。 所以李跃一直觉得,羯赵跟前燕、前秦、北魏有本质区别,其他王朝都是主动汉化,而羯赵却在主导胡化。 当然,羌氐鲜卑未必是什么好鸟,在五胡乱华时,手上也没少沾汉民的血,但现在最大的敌人是羯赵。 至于“复我河山”,复的不是司马家的江山,而是“我”的! “黑云山力薄,此号令不可外泄,以免招致羯奴攻打!石虎暴虐无道,天下生厌,今已年迈,败亡之日不远矣,将军应韬光养晦,以待天时!”周牵越来越像一个谋士。 李跃原本还想起个军名的,什么天策军、龙骧军之类的。 但他这么说,也就去了这个念头。 一来,容易吸引羯奴报复,二来,引起江东忌惮,豫州夹在羯赵东晋之间,不能两边都得罪了,三来,以后还要借乞活军的势,现在弄出一个独立军号,标新立异,跟他们就脱轨了。 李跃这么捧着薄武,就是为了搭上乞活军的线。 毫无疑问,北方最强大的汉人势力正是乞活军。 自己对天下形势一知半解,但周牵却了如指掌,为李跃一一道来。 东北的燕国已经崛起,莫容恪、慕容霸都出来了。 北面草原上,代王拓跋什翼犍强势崛起,设置百官,分掌众职。东自濊貊,西至破落那,南距阴山,北达沙漠,全部归服,拥众数十万。 从去年开始,桓温提兵攻打成汉。 羯赵内部问题也非常严重,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汉人的仇恨与日俱增。 此外,聚集枋头的氐人,和聚集在滠头的羌人,都有尾大不掉之势。 北国虽然万马其喑,但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石虎似乎就在这几年死的。 李跃正在和周牵谈论天下形势的时候,斥候前来汇报,“十七名黑云山头领带着家眷下山,投陈留而去。” “知道了。”李跃并不感到奇怪。 马春这么狂,背后肯定有人。 这些人走了也好,免得在山上搅风搅雨的。 如今整个黑云山都在自己的掌控中,斥候为耳目,战兵为爪牙,乞活军已经没有翻脸的实力了。 斥候和战兵中的乞活军未必会听他们的鼓动。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近些时日山上发生的变化。 李跃很忙,黑云山百废待兴,没有功夫跟他们尔虞我诈,窝里斗。 周牵随后制了两面大旗,皆为赤红之色,一面上写着“驱除羯奴”,另一面上写着“复我河山”。 笔走龙蛇,如刀如剑。 可以看出周牵在写这八个大字时的心情。 两千余斥候、战兵聚集在一起。 “你们从并州、雍州、冀州逃难,眼睁睁看着故土被羯奴践踏,父母任由羯奴残杀,妻女任由羯奴侮辱,七尺男儿,有何颜面利于天地之间!” 身处这个时代,李跃早已将自己融入其中。 瞬间,斥候、战兵们眼睛红了起来。 流落至此的人,哪一家没有血泪没有仇恨? 油滑之人早被李跃淘汰了,只剩下血性汉子。 有几个稍微年长之人泪流满面,大概是孩提时,亲身经历过天地变色。 没见过的人,也一定听自己的父母长辈讲过。 “你们是愿意一辈子在羯奴胯下乞活,还是愿意跟着我驱除羯奴、复我河山?”李跃目光扫过所有人。 “将军真能带我们收复家乡?”一个忠厚汉子高声吼道。 所有目光都转向李跃,绝大多数是希冀。 仿佛一盆盆滚烫的热水浇来,全身的血都跟着热了起来。 汉人自古就有乡土情节,落叶归根,流落在外的是孤魂野鬼,所以历代王朝特别容易兴起宗族势力,然后进化为豪强、士族。 “我不能保证!但我却能矢志不渝,与你们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斥候、战兵虽然淳朴,却不是傻子,任何欺骗都能引起他们的不安。 如果现在李跃说自己能推翻羯赵,收复故土,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黑云山就这么大的一块地方,五六千人,而羯人拥有整个河北,数百万之众,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人总要有点志向不是? 越是黑暗,就越是渴望黎明。 “有将军此言,我等愿粉身碎骨,与羯奴拼了!”一名年轻斥候吼道。 “我父母妻儿,一家五十余口,惨死羯奴手上,将军若能率我们杀回去,我此生愿做牛做马!”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双膝跪地,冲李跃不住地磕头,额头破了,血流在脸上,依旧不停。 似乎他们并不在乎能不能实现,却更在意能不能报仇…… “请将军带我们报仇雪恨!”又有百多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报仇!”人群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犹如血泣。 仇恨如同记忆,在所有人身上苏醒。 李跃也感受到了来自一个族群的巨大仇恨,仿佛有什么东西灌入胸膛,猛地拔出长刀,一刀劈向身边的大石,石头没事,刀却断了,“李跃若不能率诸位驱除羯奴、复我河山,有如此刀!” 第三十四章 操练 信念的力量是强大的,战兵们充满了斗志,一个个咬牙严格训练。 有人穿着四五十斤的盔甲山上上下来回跑。 有人睡觉都抱着弓刀。 几乎所有人手上都磨出了老茧。 训练用的草人木桩被他们砍刺的稀烂,根本不用李跃监督。 两晋时代,达官贵人们怯懦如鸡,腐朽如蛆,但来自底层的力量从未腐朽,从未惧怕过胡虏。 历史上的北府军,正是北方流民组建的。 在淝水之畔打出逆天的战绩,后追随宋武帝北伐,以数千兵力摆出却月阵,大破北魏三万骑,前后灭五国,杀六帝。 所以不是北人不行,而是司马家的朝廷不行。 汉人从未失去过勇武,他们缺的只是一个领路人! 李跃忽然知道薄武为何要让位给自己。 喊出口号之后,李跃感觉自己身上也充满了斗志,白日处理民务、军务。 有时穿着四五十斤重的盔甲,与寻常士卒一样巡山。 五六月的天气,偶尔大雨,闷热不堪,出行一次,全身汗如雨下,脚板上全是水泡子。 士卒们没有抱怨,李跃更没有。 傍晚与将士们追慕秦汉旧事,项羽、刘邦、韩星、张良、卫青、霍去病、班超、张骞、傅介子、曹操、诸葛亮、关羽、张辽等等,一个个代表华夏精神的名字和事迹,从李跃嘴中说出。 士卒们越听,眼神越是明亮。 “先人如此神勇,我辈却坐视故土沦丧,当死也!”徐成满脸羞愧。 知耻近乎勇。 士卒们除了羞耻,还多了几分民族自信,和对华夏的认同。 石虎在北方把汉人踩到泥里,用各种手段压迫、残害,致使黄河以北的胡人数量与汉人相差无几。 可以说华夏从古至今未有如此危险的时候。 以羯人为首的胡族,有充足的人口完全取代汉人! 加上司马家的一系列骚操作,双重打击着汉人的民族自信。 这个伟大而辉煌的民族,面临最危险的时刻。 晚上,士卒们睡了,李跃还要在斑驳的灯火下研习兵法。 读着先贤们的兵法,仿佛在于他们交谈。 尉缭子诞生的时代是嬴政时期,里面不仅有治军的手段,还有各种治民,治国的办法。 颇有当时的时代特点,杀伐之气几乎要冲破竹简的限制,跟其他兵法主张的”仁义“大有区别。 如: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十一者,令行士卒! 简单粗暴。 仔细想来未尝没有道理,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让最后一个有势力与秦国分庭抗礼的国家从此虚弱下去,奠定了秦国统一天下的基础。 复盘石勒石虎的崛起,正是如此。 北方势力,即便投降,也免不了被坑杀的凄惨命运。 但正是这残暴手段,让北方无人敢反。 如此危亡之世,不正需要白起这样的杀将? 其他的司马法、吴子李跃也很快就研习完了,却没有尉缭子带来的震撼强烈。 司马法和吴子都侧重与练兵,以及战场形势国势的分析。 对李跃的帮助也很大。 后世人总以为站队、走正步等等是现代军队的专利,实则商周时,华夏的军队就这么玩了。 《尚书》牧誓篇: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 意思是走六步七步,停下之后,阵列要整齐。 操练中的“操”字,就是阵列训练。 其复杂程度其实还在后世之上,不仅要掌握进退、左右、纵横、分合、起、坐、跪、伏等基本动作,还要明旗号、知金鼓。 绝不是简单的闻鼓而进,闻金而退。 旗号和金鼓代表的意思很多。 掌握了这些,才刚刚合格而已,接下来是操练的练,《六韬》中记载的武车士,四十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跑起来能追上飞奔的马,能跳上急速行驶的战车,还要能够拉满八石弩…… 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 比后世特种兵的要求还高。 所以训练一支精锐绝不简单,很多势力和王朝精锐打光了之后,十几年都喘不过气来,然后就是亡国的命运。 练,不需要李跃操心,穿着盔甲山上山下来几圈,射几只野兔,素质就山来了。 即便号称精锐的高力禁卫,也载在黑云山崎岖的山路上。 难的是阵型的操练。 就拿后世来说,高中生、大学生的素质高吧?在军训时依旧洋相百出。 左右都分不清楚…… 这东西没办法,只能靠日复一日的训练,让士卒们形成条件反射。 李跃弄了二十三面两丈高的小旗,一面三丈高的牙旗。 牙旗动,则全军动,牙旗向左,全军向左,向右,全军向右,向前挥动两下,则冲击敌阵,挥动一下,原地结阵,准备迎接敌人的冲击。 不仅能指挥阵列,还能指挥兵种。 弓箭手、长矛手、骑兵等等,都能通过牙旗旁边的小旗号令。 其复杂程度让李跃大开眼界。 其实想想也是,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喧嚣战场,靠嗓门根本喊不过来,传令兵也来不及。 当然,现在黑云山战兵加上斥候一共也才两千余人。 用不到这么复杂的东西。 军中也没有骑兵,所以李跃将其大大简化,也不求所有人短期内学会,但军官们一定要快速掌握。 军官都是李跃提拔起来的,对他的话奉若纶音。 晚上李跃读着兵法,外面军官们也在背诵各种条令和旗语,互相提醒。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黑云山上下一心,让所有人都积极上进起来。 军官们学会了,事情就轻松多了,由他们纠正士卒。 没几天功夫,军营里有了几分肃杀之气。 “刺!”两千多支长矛刺出,杀气腾腾。 仿佛仇人就在眼前。 仇恨,在这时代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能快速凝结人心。 就连儒家也有“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论调。 第三十五章 消息 轩辕山的消息终于来了。 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崔瑾就得到了山主郭实的看重。 崔瑾不仅能力强,文武双全,关键相貌出众,一上山就被郭实的女儿郭芙蓉看中。 来信中郭实有意召崔瑾为婿。 魏晋以来的风尚,极重风仪,也就是颜值、气度,卫瓘之孙卫玠南渡之后,入建康,吸引全城人来瞻仰他的风仪,活生生把他看死了,留下“看杀卫玠”的典故。 长得好看的人,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吃的开。 只要郭实不瞎,崔瑾就一定会被重用。 如果崔瑾成为轩辕山的女婿,那么两边结盟问题就不大了。 “崔司马还说,轩辕山战力颇强,有悍将数人,不可强取,让将军稍待些时日。”亲信拱手道。 “取不取无所谓,回禀我兄长,他的安危为上,若事不可为,当速回。” “小人定转达将军心意。” 黑云山正在训练之中,不宜跟强敌硬碰。 当年李矩能跟刘聪、石勒打的有来有回,其部众后裔肯定有几分本事。 任何事都要沉住气。 黑云山只要输一次,刚刚累积起来的人心就烟消云散了。 既然不能向南面轩辕山扩张,李跃只能向西挺进伏牛山中。 一边掳掠人口、粮食,一边实战练兵。 训练只是基础,真正形成战力,还是要靠实战。 黑云山兵力虽然缩减了,战斗力却大大提升,以前一个千人规模的寨子,需要动用一千五百人去突袭,现在五百人就能拿下了。 斥候们的经验也越来越丰富,战兵正面进攻,他们从小道突袭,两面夹击,还留下百余人埋伏在山口,布置陷阱,专等逃跑之人。 于是斥候营中除了斥候、细作,又多了个捉生军。 专门捕捉逃窜之人。 以前出动一次,一千人的寨子,往往只能俘虏两三百人,还是跑不动的老弱。 人不是牲口,有腿脚还有脑子,往大山里面一钻,根本找不到。 有了捉生军,效率大大提升,一次能俘虏五六百人,青壮的比例也在增加。 黑云山的人口增长到八千人。 但一个严峻的问题也摆在面前,粮食不够了,即便地里面补种的庄稼,也难以支撑这么多人。 山里面的野兽们在斥候们的扫荡下,也变得聪明警觉起来,远离黑云山一带,往深山里面跑。 斥候们带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少,练训练的战兵都很难吃到一口肉了。 李跃只能去找薄武。 “何以广宗的粮食到现在还没来?” 都过去两个月了,就算是爬也爬来了。 广宗离荥阳并不远,也就隔着一条黄河,三百里地。 薄武照例喝的晕乎乎的,“此事我也甚为疑惑,前几日已经派人去广宗询问了,今日应该有回音。” 李跃要的是粮食,不是回音,没有粮食,战兵的训练和斥候的巡查都要停下了。 “会不会半路被人劫了?” 黄河两岸并不太平,羯人带头抢,氐人羌人跟着抢,大河之南,也是盗贼蜂拥,田豹子干拦路杀人的勾当,那些坞堡同样也这么干。 一千石粮食,在这世道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薄武的回音没有来,李跃的斥候先打探到了消息。 他们在黎阳郡一带的黄河边发现了蛛丝马迹。 三十多具尸体被找到,每一部乞活军身上都带着表明身份的暗记,或是木牌,或是统一的疤痕。 斥候中本来就有乞活军的人,所以才发现了踪迹。 魏山怒不可遏,“好大胆子,连乞活军的粮食也敢抢!” 李跃看着地图上斥候标注的发现尸体位置,对面就是枋头。 枋头是重要渡口,扼守大河以北,俯视大河之南。 汉建安九年,魏武王于水口,下大枋木为巨堰,遂有枋头之名。 黄河、淇水、白沟、清河于此交汇,从此地往北到邺城,路程不长,再无水道,要进攻邺城,首先就要夺下枋头。 时有流言枋头有魏武之王气。 如今扼守枋头的正是氐王苻洪,氐人盘踞于此已经十四年,实力强大,常规劝石虎停止暴行,以怀柔之策治理国家,石虎深为忌惮,只敢暗中加害他兄弟子嗣,却不敢动他。 苻家原本不过氐人中的小帅,永嘉之乱,给了氐人机会,加上苻洪能力出众,智勇双全,常散家财帮助他人,名声极好,关中诸族多归之,很快就脱颖而出,迁徙至枋头之后,被石虎加封流民都督、西平郡公。 西迁至枋头的氐人也就名正言顺的统一在苻洪大旗之下。 如果是他出手,事情就难办了。 黑云山肯定动不了他们,除非所有乞活军联合起来,方有一战之力。 但如此一来就是大战了,邺城眼皮子底下,两股人马火并,石虎会怎么想? “此事未必是苻洪所为,老氐为人不错,乐善好施,颇有谋略,不会为了区区一千石粮食跟乞活军翻脸,此外,苻洪跟李公关系甚佳,绝不会截杀我们的人。” 姜还是老的辣,薄武虽然晕乎乎的,但眼神里却无多少醉意。 “会不会是他手下的人背着他干的?”李跃提出另一种可能。 苻洪看不上,他手下的人未必看不上。 薄武思索了一阵后道:“我派几个老兄弟以乞活军的名义直接去询问,苻洪定会给我们答复!” 李跃恭敬道:“有劳叔父。” 薄武手一挥,“如今山上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了。” 这话表面听着没问题,但往深层想,似乎有些弦外之音。 李跃整合了黑云山,却一直没有向薄武通气,这等于吃了别人的好处,抹抹嘴,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别人不做声,是别人肚量大。 但自己不打招呼,就是不知礼数了。 有时候一言一行没到位,隔阂就来了。 上一次马春闹事,如果薄武也掺和进来,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没有薄武的暗中支持,黑云山能这么轻易的整合? “近日山上事务繁多,没向叔父请示,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叔父多多包涵。”李跃也话中有话道。 薄武当然能听懂,眼神和表情温和了许多,“哈哈,言重了,自你接任寨主以来,山上气象为之一新,老夫心中有数,你不必畏手畏脚,老夫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多谢叔父!”李跃忽然感受到一种来自长辈的关爱。 薄武能成为乞活军头领,无疑是个极具个人魅力之人。 五日之后,不仅消息回来了,苻洪还转送了七百石粮食。 “些许粮食,聊表我家将军心意,贵部与枋头被害,虽非我家所为,然亦有失察之罪。”一个书生打扮的汉子拱手道。 第三十六章 联手 难怪苻洪能混的风生水起,为人处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让李跃大生好感。 还有这个使者,说话颇有水平。 既点明劫杀乞活军的不是他们,还让黑云山欠了一个人情给他们。 “黑云山上下多谢苻将军!”李跃拱手道。 人家的将军是货真价实的,自己是自称的。 “李寨主年轻有为,不可限量,日后可多来枋头走动走动,我雷弱儿最喜结交天下豪杰。”使者的目光在李跃身上来回打量。 一听这名字,要么是平民百姓,要么是氐人。 观其气度谈吐,绝非泛泛之辈,必是氐人中的豪酋。 枋头就在荥阳的头顶上,两边也算是近邻了。 所以高力禁卫在黑云山铩羽而归之事,自然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他日得闲,定登门拜谢!” 多个朋友多条路。 “哈哈,好,就这么说定了!”雷弱儿抚掌而笑。 “既然在枋头眼皮之下出事,还望指点一二。” 一事不烦二主,不是氐人做的,不代表人家没线索,一千石粮食从枋头舟车南下,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 雷弱儿顾左右而言他起来,“近日季家堡坞主季雍将女儿送与太子,不知寨主可知此事?” 李跃一愣,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个明艳女子起来。 这么一朵鲜花,就这么被亲生父亲推进火坑了? 石虎和他几个儿子哪一个不是禽兽? 心中顿时有些惋惜起来,但如此乱世,越是有姿色的女子,命运越是凄惨。 这时代的女人不是人,自张方开始,女人就是粮食和泄欲的工具。 绕来绕去,竟然绕到老冤家头上。 李跃没忘记当初困在季家堡,张善说过的话,季家堡早就投降羯人,有吞并黑云山之心。 几千人口,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一块肥肉。 季雍既然攀上石宣这条线,说明他的野心不小。 “今日之恩,李跃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何足言恩?季雍阴狠毒辣,若纵容他坐大,必是黑云山与枋头之敌!”雷弱儿也不是弯弯绕绕,直接说出了他的真实来意。 季家堡夹在汜水与索水之间,扼守南北,这么一股听命于羯人的势力在河南崛起,对黑云山自不必说,对枋头威胁极大。 “我家将军愿出刀矛弓甲一千副,只是不知李寨主可有攻打季家堡的胆量?” 这明显是在激将了。 不过季家堡压在东面,将黑云山堵在茫茫群山之中。 以前四五千人,在山上挤挤,勉强能过下去,现在都八千多人了,生存压力极大,没有平原上的耕地,难以养活这么多人。 如今的形势,黑云山、季家堡早已势成水火。 而季雍截杀粮食,就是要饿死黑云山。 李跃目光一闪,“黑云山势单力薄,可战之卒不足两千,我虽有攻堡之意,但恐无功,坏了大事,不知贵部可愿一同出兵?” 若是野战,李跃有六成把握,但攻打坞堡,心中却没多少底气,就算打下来,估计自己训练的战兵和斥候也伤亡殆尽了。 从雷弱儿的话中,李跃明显感觉到他们比自己更迫切。 雷弱儿脸上浮起赞赏之色,爽快道:“既然如此,我们再助八百精锐。” 八百人有些少,不过既然精锐,应该战力不会差。 再者,枋头在邺城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攻城略地,所以借助黑云山的名头最好。 黑云山击败了高力禁卫,与羯人势不两立,在他们眼中,有拉拢和利用的价值。 商谈妥当,约定攻堡时间之后,雷弱儿便告辞离去了。 李跃回到北山,跟薄武商议此事。 “差不了,定是季家堡所为,河南坞堡、豪强虽然不睦,但都守着规矩,不会动我们乞活军的粮食,只有季雍心思最大,我们不动他,他必动我们,近日山上动静不小,只怕他们早有耳闻,当速除之!我这就知会周围的坞主豪族一声,让他们稍安勿躁。”薄武目中露出一抹杀气。 季雍攀附石宣,已经坏了规矩,成了骇群之马。 魏山建议道:“不如召荥阳豪强同攻之!” 李跃摇摇头,“枋头绝不希望此事被太多人知晓,狼多了,分到的肉就少了,联军太多,反而束手束脚,不如我们一鼓作气,快刀斩乱麻!” 人多了,战力参差不齐,心思也多,都指望坐收渔利。 一群不齐心的盟友,有时候比敌人更可怕。 联合他们,到时候又是一堆的破事,粮草谁供应、谁第一个进攻、战利品怎么分、地盘怎么分等等,非但不能增加攻城的胜算,反而束手束脚…… 魏山恍然大悟,“将军所言甚是。” 薄武半眯着眼,“你能想这么远,我就放心了。” 大战的气息迅速在山上弥漫起来。 攻打坞堡,不同于攻打山上的据点。 季家堡一半的人都姓季,来自同一宗族,凝聚力极强。 石虎如此暴虐好战之人,对大河之南的坞堡也头疼不已。 当李跃把季家堡抢粮杀人、投靠羯人的事说出来,战兵们一个个恨的牙痒,在他们眼中,这种屈膝投降之人,比羯奴更为可恨。 李跃一向的原则,要让士卒知道为何而战。 军心凝聚在一起,战斗力才会强大。 黑云山实则到了一个关键时期。 随着山上人口的增多,必须向往扩张,有一块稳定的耕地。 山上很多地方都是原始森林,平地非常少,无法提供稳定的粮食来源,更无法发展,如果只想当山贼也就罢了,窝在山上,自生自灭,得过且过。 但如果想壮大,参与进天下风云当中,就必须下山! 攻下季家堡,耕地有了,粮食有了,坞堡也有了。 “杀贼!”战兵们举起了刀矛,吼声穿梭在山林里,惊动一群飞鸟。 士气可用,李跃感觉这些时日没有浪费。 战兵和斥候们苦练多日,身体强壮了不少,气质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虽然也生猛剽悍,但给人的感觉只是一股亡命之徒,现在,终于像一支军队了。 整齐的队列,精良的兵器。 他们也渴望厮杀! 第三十七章 夜 在山上训练了两日攻城战后,到了约定的时间。 李跃让周牵率两百余人镇守山寨,与魏山率一千八百余众上午下山,赶到季家堡,应该是黄昏时分,然后修正三四个个时辰,拂晓进攻。 正面强攻,肯定损失巨大,所以只能夜袭。 一路上,士卒们斗志极其高昂。 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暗骂季家身为汉人,却暗中投降羯奴,数典忘祖。 既然上了黑云山,肯定都是不愿臣服羯赵之人。 李跃连着一个月讲秦汉旧事,也勾起了他们家国情怀。 “噤声!”军官们低声斥责。 士卒低下头去,一心赶路。 百多名斥候向四面八方散去,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小跑。 山上的三十多匹马只吃草,没有精饲,日渐消瘦,没有下山上山的力气。 这也是李跃毫不犹豫答应雷弱儿攻打季家堡的原因。 黑云山上物资太匮乏了,什么都没有,连盐都快吃完了。 野兽比人还精,逃入深山,周围百里内能吞并的据点都吞并了,再远就超过黑云山的力量辐射范围。 黑云山已经发展到了瓶颈阶段。 所以迫切需要一块耕地,提供稳定的粮食来源,不能总等着广宗、陈留接济。 这世道说变就变,粮食说没有就没有。 放眼周边,只有季家堡最欠揍,一山不容二虎,新仇连着旧恨。 即便他们不劫粮,李跃也准备训练两个多月后下山干掉他们。 而季家堡先动手,说明他们早就惦记着山上。 下了黑云山,不到三十里就是季家堡地界,两边离的这么近,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也算不容易了。 汜水两岸有不少季家堡设的望楼,常年有人戍守,防备野兽和敌人。 李跃下令在山脚的树林中休息,派出三百多名斥候,趁着夜色来临的时候,将这些望楼一一解决。 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卒倒头就睡。 而年轻士卒则不断擦拭刀盾弓箭,满脸亢奋。 李跃听着荒野间“布谷布谷”的声音,加上凉爽的夏风一吹,也渐渐睡着了。 睡了一个时辰,被斥候唤醒,“将军,枋头的人来了!” 斥候一指身后。 伸手不见五指,天上连颗星辰都没有,李跃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却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走的近了,才看到前面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后面数十人手中提着白晃晃的刀子。 李跃身边的人也警觉起来,提着刀盾护在前面。 还是斥候们经验不足,竟然让人冲到面前了。 如果对方有歹意,此时忽然出手,自己这边必定措手不及。 以后定要做些防范。 黑暗中传来雄厚的嗓音,“枋头吕婆楼、强汪,敢问阁下可是李寨主。” “正是!” 苻洪在枋头经营十四年,手下人物极多,也难怪时人评价枋头有王气。 王气就是人气。 石勒崛起时,身边跟着十八胡骑,极为骁勇,南征北战,矢志不渝,是羯赵日后的中坚力量。 可惜黑云山的底子太薄了。 有两个兄弟还跑了一个…… “时辰差不多了,不如速攻如何?”高个声音温和道。 李跃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古代的夜是真的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连远方的季家堡也隐没在黑夜之中。 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还没到拂晓人最疲惫的时候。 而且沿路也不知道季家堡有没有布置暗哨。 “两位远来劳顿,士众疲惫,不如休整一番,待敌人困顿之时,再攻不迟。”李跃也算跟季雍打过交道,为人比较阴险狡诈。 季家堡连个火把都不打,必是有所防备。 另一个矮个声音瓮声瓮气道:“哼,山寇就是山寇,胆怯如鼠,区区一座坞堡而已,何必畏首畏尾,你若不去,我们八百儿郎一样能拿下来,到时堡里面的东西,一分都没你们的!” 李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自己一番好意,却换来了对方的嘲讽。 周围的战兵们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魏山缓缓拔出刀子,目视李跃。 李跃摇摇头。 任何时候都凭实力说话,黑云山在枋头面前完全不够看,别人有十数万之众,雷弱儿客客气气,不代表其他枋头豪酋会客气。 高个声音斥责道:“强汪,休要忘了雷司马敦促之言!” “一座坞堡而已,何必借这伙儿山贼之力?传出去必为河北豪杰耻笑,你若怕了,就留在这里休息,我自带部众前去!” 接着便是离开的脚步声。 另一人也不多言,带着部众跟了上去。 李跃按下心头恶气,心中对苻家累积起来的好感去了一半,没实力就不会有人尊重。 魏山感慨道:“幸亏将军有先见之明,没有召集荥阳地面上的豪强,不然比如今更乱!” “季家堡若为他们攻陷,我们岂非什么都没有?”身边的屯长徐成担忧道。 李跃看了看黑暗中季家堡的方向,会想起当初在季家堡里面的遭遇,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季雍若没点本事,如何能在兵荒马乱的荥阳稳如泰山? 苻家的确有实力,但不代表别人没实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愿意作螳螂,我们求之不得,传令,继续休息!”李跃横下心来。 即便他们攻破了季家堡拿走了所有东西也无所谓,自己只要地盘和坞堡,不算亏。 苻洪在石虎眼皮子底下,随意攻打坞堡,被其得知,只会让石虎更猜忌,所以绝不会占着季家堡不走。 季雍的背后是石宣,石宣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遵令!”众人低声道,又回到树林之中。 周围鼾声渐起,与虫鸣蛙鸣融合在一起。 这原本是一个还算祥和的夏夜。 不过眨眼之间,一道道电光划破夜空,雷声轰鸣,将远处平原上的氐人暴露出来。 雷电仿佛就劈在他们头顶上,这怕这雷声也吵醒了季家堡的守军。 雨水将所有士卒都浇醒了。 今年以来,动辄大雨,大河南北水灾都发了十几次,不知多少人被洪水吞没。 魏山道:“如此大雨,只怕攻城不利,不如隔日再来?” 周围士卒也看着李跃。 天边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们的脸,大雨并未浇灭他们眼中的战意。 第三十八章 围 在截杀运粮的乞活军时,季雍就想到了黑云山的报复。 所以一直准备着这一战。 黑云山想攻破坞堡难度很大,但同样季家堡想要攻破黑云山也不容易。 以高力禁卫之精锐尚且不能攻下黑云山,更不用区区季家堡,但如果黑云山的贼众下山,那就另当别论了。 季家祖祖辈辈生活在汜水之畔,宗族力量强大,从汉末开始建坞,一直延续到现在,顶住了不知道多少次胡人的进攻。 这么多年过去了,季雍已经对东晋朝廷私心了,他们绝不会出兵北伐收复故土。 季家堡想要发展,就要攀上一根高枝。 如今石虎垂垂老矣,太子石宣就是最好的投靠对象。 为此,他将掌上明珠送了上去。 剿灭黑云山,则能向石宣证明自己的价值,拿到觊觎已久的荥阳太守。 几年之后,石虎驾崩,太子即位,季家暴会更进一步。 季雍为人谨慎,汜水两岸不仅有望楼,还有二十多处暗哨。 “坞主,贼众已入我们的埋伏!”暗哨前来禀报。 “来了多少人?”大雨淅淅沥沥,却无法浇灭季雍心中的那团火焰。 季家堡积累了几十年,等的就是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七八百之众!” “只有这么些?”季雍眉头一皱。 “不会有错,他们出兵之前,还派了不少斥候,神出鬼没,杀了我们不少兄弟!”暗哨一脸的心有余悸。 季雍却仍在沉吟,黑云山上的匪众至少三千人。 那么这八百人无疑就是前锋了。 “令西面的伏兵围杀他们,东面暂且不动。”季雍快速做出决断。 “遵令!”暗哨飞奔而去。 西面有一千五百青壮,其中有五百老卒,埋伏在暗处,足以对付黑云山的七八百先锋了。 季雍闭上眼睛,斜躺在软榻上,继续养精蓄锐。 左右两名俏婢为他垂肩揉腿。 大雨和黑夜中隐有厮杀声传来。 片刻之后,暗哨惊惶来报,“坞主,贼众甚是勇悍,已击破西面伏兵!” “什么?”季雍大惊,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黑云山有多少战力,他自然比谁都清楚,绝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击破了他的一千五百伏兵。 “所有伏兵尽出,务必全歼贼众!”季雍当机立断。 这群人必是黑云山精锐,吃掉他们,黑云山也就剩下一副空架子了! “堡中老卒,与吾速速剿灭这股贼众,不留俘虏!季雍一把抓起兰锜上的长槊,决定不给城外的“贼众”任何机会…… 只是一场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一阵电闪雷鸣之后,大地又被滚滚黑暗淹没,只有远处的厮杀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报将军,枋头的人陷入重围之中,正在苦战!”斥候风风火火的赶回。 周围望向李跃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们不知道季雍是什么人,吃过苦头的李跃岂会不知? 李跃道:“季家堡多少人,他们能撑多久?” 斥候老老实实回答:“黑夜之中无法得知,预计三千人上下,枋头的人数次突围不得出,有被全歼之的可能!” 三千人围攻八百,又设下埋伏,即便吕婆楼、强汪是精锐,这一次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中原百战之地,苻洪的人马固然精锐,但坞堡的豪强们也不是好招惹的。 氐人这几年在枋头风调雨顺,两眼盯着河北,有些小觑大河之南的势力了。 他们看不起黑云山,自然也看不起季家堡。 自古骄兵必败。 魏山恨声道:“好!让这帮蠢货狗眼看人低!” 徐成哈哈笑道:“活该!” 李跃心中也涌起莫名的快感,之所以改成将军、统领、司马,就是为了不想沾上这个“贼”字,而对方一开口就是“山贼山寇”的,还讥讽自己胆小如鼠…… 不过其他人可以快意恩仇,李跃却要顾全大局。 黑云山势小力薄,既不能得罪乞活军,也不能太得罪氐人,至少现在不能得罪他们。 这伙人全死在季家堡,黑云山也没法向枋头交代。 再说雷弱儿对自己不错,人家还雪中送炭,运来七百石粮食,没必要把关系搞的太僵。 “全军尽出,攻灭季家堡!”李跃拔出刀吼道。 众人眼神一阵疑惑,但还是习惯性的听从了。 连魏山也拔出长刀吼道:“杀!” 带着五百甲士冲在最前。 只有徐成在身边低声道:“既然敌人主力被拖住,将军何不乘机攻堡?” “季家堡进出两道门,都有重兵防守,我们若是攻堡,堡外之敌必扔下氐人,反扑我们,内外夹击,反而危险!”李跃去过季家堡,对他们的铁门记忆深刻。 虽然徐成的建议的确有成功的可能,却风险极大。 最稳妥的办法是集中兵力,突然一击,击破城外之敌,城内必然胆寒,然后趁其大乱攻堡。 第一战,还是稳妥一些为妙。 季家堡不是伏牛山中的流民。 连日的苦练没有白费。 士卒们没有如往常一样一窝蜂的向前冲,而是在什长们的指挥下,互相配合,互相警戒。 仿佛一张张开的大网,洒向汜水平原上。 李跃率后军紧随其后,斥候们一寸寸的搜索,将埋伏着的暗哨一一拔除。 厮杀声越来越近。 “未想我吕婆楼……一世,竟……此地,不能……大业!”一人高呼声断断续续传来,在沉沉黑夜中显得无比苍凉。 但声音很快就被惨烈的厮杀淹没了。 寥落的火把光下,刀矛剧烈攒动着,遍地尸体。 氐人被围在垓心,季家堡的人四面围杀,长矛、乱箭,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如果李跃再晚来片刻,只怕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当然,季家堡的伤亡也不小,要困住这股氐人并不简单,即便穷途末路,垓心之中也会忽然射出一箭,正中季家人的燕窝。 还有人发了狠,迎着如芦苇一般的长矛撞了过来,身中六七矛,连内脏都流出来了,却在倒下时,砍翻一个敌人。 “尔等不是黑云山的贼众!”乱刀乱矛之中,一人骑在马上大声道。 接着微弱的火把光,李跃隐隐认出是季雍。 心中顿时兴奋起来,若是将其斩于堡外,季家堡也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季雍脸色陡变,意识到什么,“季骋、季匡速速杀了他们,老卒们快随我回堡!” 说完就调转了马头。 第三十九章 气势 两边间隔不到一百步。 如果不是季雍忽然发现不对,李跃还可继续靠近,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杀!”荒草之中,李跃一跃而起。 “杀、杀、杀!”黑云山战兵们爆出一阵阵怒吼。 每个黑云山的士卒都知道为何而战。 所以这不是李跃一个人的战争,而是所有人的。 两边间隔不到一百五十步,草木之中,黑云山的战兵们猛地站起,仿佛蛰伏许久的猛兽向猎物亮出了爪牙。 暗沉的铁甲连成一片,如铁墙般向前推进着。 长矛和环首刀昂起,朝向敌人。 沉稳的步伐整齐的践踏着地面,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 人未至,气势已然汹涌而出。 对面的敌军全都愣住了。 两边的人同在这方水土生活了十几年,早就知根知底,但绝不会想到,短短数月里,黑云山的“贼众”已然脱胎换骨。 就连勒转马头的季雍也呆住了。 这等气势,不亚于当日的高力禁卫。 困在垓心之中的氐人也目光复杂起来,在他们眼中,黑云山只不过是一群山贼而已。 两边的人马都陷入惊讶之中。 季家堡很多人身上贴着两片牛皮、绑上两块木板就算甲胄了,只有季雍身上穿着一套盆领铠,身边的亲卫也才皮甲而已…… 枋头的人马中也有披铁甲者,但不多,仅有百人左右,正是这些甲士让他们撑到了现在。 而黑云山部众,一出场,全员铁甲,还是那种遮蔽全身的重甲,如何不让他们惊讶? 一百步的距离眨眼就到了。 季雍再次勒转马头,大声呼喊,“放箭!放箭!” 弓箭手们连忙弯弓搭箭,一部分人调转矛头。 “盾!”前阵的伍长、什长指挥士卒竖起盾牌。 虽然略有些杂乱,但盾牌是竖起了。 这些人吃住训练都在一起,打猎也在一起,早就形成了默契。 对面的箭雨杂乱落下。 砸在盾牌和铁甲上,发出“叮叮”的清脆声。 暴雨虽然去了,但周围的水汽没有那么快消散,加上这几个月连续的暴雨,空气潮湿,弓弦都被泡软了,力道远没有从前那么大,无法洞穿重铁甲。 十几名甲士受伤,却并不影响他们继续一步步向前推进。 两边长矛疯狂攒刺起来,却依然无法阻止黑云山甲士向前的步伐。 季家堡的人围困吕婆楼和强汪,已经耗费不少精力,此时面对如山一般的铁甲,顿时陷入绝望之中。 他们的长矛穿不透铁甲,而对方的长矛却轻易刺穿自己的袍泽。 甲士们一往无前的气势,更令他们心惊胆寒。 一步、两步、三步…… 每前进一步,就要倒下十几具尸体,还有更多被刺伤的人。 鲜血与地上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在地上缓缓流淌。 季家堡的人一步一步的后退。 不是他们不用命,不勇敢,而是装备、士气的差距太大。 黑云山上的人早已蜕变,不再是一群乌合之众亡命之徒,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上下同欲者胜! 而今日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 季雍瞳孔猛地收缩,也不言语,转身带着亲兵们向坞堡缓缓撤退,将大部分部众舍弃在堡外。 李跃让身边的人高呼:“季雍已逃,降者不杀!” 被抛弃的季家堡部众回头望向坞堡,果然,坞堡的闸门已经合上了。 “降者不杀!” 胜负已然分晓。 季家堡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犹犹豫豫。 魏山提刀踏前,一刀劈翻一个小头领,“不降者,皆如此人!” “不降者杀!”百余甲士向前一步,锋利的长矛对着他们的脸。 能活着没人想死。 更何况他们已经被季雍舍弃了,羯人这十几年来犯下累累血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季雍投降。 “啪”的一声,一人的环首刀掉落在泥水中。 接着,更多的人放下了兵器。 让李跃欣慰的是,即便是投降,他们也没跪在地上,说明还有几分骨气。 “杀了你们这帮贼子!”被围的氐人却忽然在此时发难,一个矮壮的身影提刀冲出,乱刀挥向手无寸铁的季家堡部众。 引起了一阵骚乱,刚刚放下武器的人,又捡起了兵器。 “住手!”李跃一阵窝火,带着护卫上前,果然不出所料,是那个看不起自己的氐人豪酋强汪。 但他仿佛没听到一般,将长刀刺入一人的胸膛。 李跃一脚踹了过去。 对方想要格挡,但长刀未及拔出,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被踢飞出去,狗啃泥一般摔在血泥里。 李跃含怒出手,力道极大,强汪过了好半天才从血泥里挣扎起来,怒不可遏,抓起地上的一支长矛就要刺来。 左右的甲士竖起长矛,指着强汪。 李跃冷眼盯着他,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刚才让着他,是看在雷弱儿送粮食的份上。 若不是自己前来支援,恐怕这八百人都交代在此了。 此人非但不感激,反而来坏自己的事,是可忍熟不可忍! 即便现在杀了他,枋头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强汪骑在脑袋上欺负,李跃以后也就别想在黑云山混了。 该翻脸时就要果断翻脸! 这一战也让李跃看清枋头的战力,所谓精锐不过如此。 强汪怒吼着冲来,就在李跃觉得他要撞在长矛上时,忽然脚下一滑,人又摔倒在血泥里,完美的避过了近在眼前的长矛。 李跃冷笑一声,这人倒也不傻。 再次站起时,吕婆楼等一众羌人赶来,拉住他,连连向李跃拱手,找了个台阶下,“多谢李寨主援手之恩,强汪一时眼拙,黑夜之中难以分辨敌我,还望寨主不要见外。” “一时眼拙,莫非耳朵也一时聋了?”魏山带着甲士围了过了。 氐人们脸色一个个难看起来。 反而扔下武器的季家堡部众神色和缓起来。 强汪脸色血红,却低着头,不发一言。 吕婆楼道:“今日之事,皆我等不是,回去自会禀明我家将军,届时再向寨主请罪。” 既然已经低头了,还把苻洪抬出来,李跃不再纠缠,毕竟季家堡才是正事,“言重了,此事就此作罢。” “寨主活命之恩,婆楼铭记于心,今日我部伤亡颇重,已无力助寨主攻堡,容在下等先行告退。”吕婆楼比强汪明事理多了。 “吕将军请!”李跃也没客气。 没有他们,自己这边反而能放开手脚。 吕婆楼深深一拱手,然后让部下扛着尸体退走了。 李跃望向季家堡,忽然有种旧地重游之感,对着坞堡上攒动的人头霸气道:“季雍,你死期到了,此堡护不了你!” 第四十章 人心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撕开昏沉沉的天际,黑夜迅速褪去。 季家堡上的人畏畏缩缩看着城下列阵的甲士。 “季雍投靠羯奴,尔等难道要助纣为虐吗?”百余甲士抵近城墙一射之地,大声呼喊着。 城上守军畏畏缩缩,眼神躲闪。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城上听的,也说给城下的俘虏们听。 李跃在甲士的簇拥下,巡视俘虏,他们既然不肯屈膝,说明还有几分血性,李跃不相信他们甘愿投降羯人。 石勒即位时,轻徭薄赋,大兴儒教,投奔他可以理解。 但石虎是什么人? 上位十六年来,不知犯下多少杀孽。 大河南北哪一家汉民没有血债? 李跃高声到:“你们都是血性汉子,难道甘愿以后屈膝在羯奴胯下?” 一半的人眼中闪烁着怒火,一半的人低着头。 话不需要说太多,有心之人心中自然有数,无心之人说再多也没用。 “城破之后,一切照旧,只诛首恶,不伤你们家眷,有功之人,重重有赏,决不食言!” 听闻此话,那些低着头的人也缓缓抬头,眼中露出贪婪的光。 民族大义,加重赏,李跃能给的就这么多了,“徐成!” “属下在!”徐成兴奋的带着一百多名甲士过来。 这些人都是经历过南山血战的勇士,也是黑云山最生猛的一批人。 孟开不辞而别,崔瑾去了轩辕山,李跃身边乏人可用,就剩一个乞活将魏山,所以需要培养亲信。 “攻城!”李跃大手一挥。 徐成和百余甲士混入俘虏之中,扛着简易长梯向坞堡挺进。 魏山率五百矛手在后督战,长矛几乎顶着俘虏们的背心。 慈不掌兵。 在牺牲俘虏和牺牲部下之间,李跃果断选择前者。 “不要放箭、不要放箭!”徐成胁迫俘虏们呼喊,城上,有他们的兄弟故友。 坞堡上一阵混乱,城下,是他们的左乡右邻。 季家堡形成的根本是宗族。 父子叔伯皆在军中,因此战力极强。 这也是自秦汉以来的传统。 尉缭子中就提倡军中多招收父子兄弟,一旦遇上恶战,父不会舍子,兄不会弃弟,互相之间有了羁绊,就会奋勇向前。 尉缭子的特殊之处在于,没有其他兵书那么过度的显扬仁义礼智信。 主张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 这也跟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 孙子兵法是给天才看的,更多的是在讲战略。 现在的李跃还没到这一层。 坞堡上犹豫起来。 对付敌人,他们一定舍生忘死,但面对自己的亲人,他们如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他们犹豫,徐成没有犹豫,竖起长梯,驱赶俘虏攀爬。 “将军有令,只诛投降羯奴之人,余者不犯!” 甲士们在人群中呼喊着,让城上的守军更加犹豫。 “放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城破之后,这群贼寇定会讲我们屠尽!他们是贼,言而无信的贼!”季雍在城墙上歇斯底里的呼喊着。 从他嘴中说出的“贼”字异常刺耳。 “投靠羯人,你们还能活下去,但贼子们攻破坞堡,你们的父母妻儿必不得活!”季雍一声一声的吼着,嗓子都沙哑起来。 “蠢货!”李跃大喜。 季雍这么说,等于坐实了投靠羯人。 这人平时也挺精明的,但今日连遭挫折,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投降羯人,季雍有可能飞黄腾达,但季家堡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道理很简单,以前只需要伺候好季雍一家就行了,以后还要伺候羯人…… 石勒的轻徭薄赋,早就被石虎全盘推翻了。 建武六年(340年),石虎欲伐燕国,下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五丁抽三、四丁取二,为慕容霸所拒,不了了之…… 建武八年(342年)十二月,石虎准备从海路进攻燕国,带甲之士五十余万,船夫十七万人,溺水而死、被虎狼所噬者占三分之一,公侯、牧宰、豪强竞相谋取私利,汉民死伤殆尽…… 建武九年,青州出现“祥瑞”,群臣一百零七人上《皇德颂》歌功颂德,石虎大喜,下令被征调的士卒每五人出车一辆,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不备者斩首。 百姓典卖儿女,仍旧无法供给军需,挂树自尽者远近相望…… 这还不算石虎大兴土木时,害死的百姓。 石虎的儿子们也有样学样,石宣、石鉴、石苞、石韬等等,通过各种手段,压迫、残害汉民,致使雍、并、幽、冀等汉家核心之地汉人数量锐减。 而从石勒时代起,投降羯赵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晋将梁巨投降,石勒不允,活埋士卒万人。 泰山徐龛投降后,被石勒装进皮囊中,从城上扔下摔死,然后让羯人分食其心…… 至于石虎,比石勒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雍话一出口,城上的守军纷纷望着他。 猛然醒悟,但为时已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城墙上已经有人放下兵器,转头回到城中。 季雍恼羞成怒,一槊刺死身边的一个逃军,“敢不尽心御敌者,死!” 而这也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此时此刻,谁还会怕一个“死”字? 真若怕死,早就逃去江东了。 越来越多的守军扔下兵器,城上一片混乱。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矮小的身影快速爬上长梯,迅敏如猴,一跃而起,纵身跳上坞堡,乱刀劈翻一人。 身材矮小有矮小的好处,极其灵活,在乱刀中东躲西窜,十几名守军居然一时奈何不了他。 四五名甲士也快速爬上。 互相配合,牢牢占据城上一块空地,压制住周围十几名守军的反扑。 更多的甲士攀上城墙。 “徐成兄弟,我助你一臂之力!”魏山也领着甲士攀爬。 若是寻常时候,一座坞堡绝不会这么轻易被攻上去。 一来,季雍在城外战败一次,守军士气低靡。 二来,季雍投靠羯人,不得人心,士气涣散。 羯人带着羌氐鲜卑压迫汉民,早已仇深似海。 上下同欲者胜,上下不同欲,则只会一地鸡毛。 季雍还带着亲信在城墙上抵抗,但坞堡的闸门却在此时被人打开了。 第四十一章 府库 李跃带着甲士从大门走入季家堡。 往事一一在心头浮起,“速速捉拿张善!” 这厮当年要阉了自己,现在风水轮流转,李跃当然不会放了他。 魏山、徐成快速清理坞堡。 其实也用不着清理,坞堡中的人大部分主动放弃了抵抗。 季雍被徐成押到李跃面前,满脸血污,狼狈之极。 “将军,张善已于五日之前,送季雍之女入邺。”斥候前来禀报道。 李跃脑海中浮现那张清秀的脸,心中多了几分失落。 这般的人儿,就被亲生父亲送给禽兽了? “季坞主,如今还有何话可说?”李跃盯着季雍。 季雍睁开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能死、不能死!” 周围一片哄笑之声。 “你为何不能死?”李跃也不想戏弄他,但为了让季家堡的人看清他们的坞主是个什么货色,只能忍住心中的恶心。 “太子答应我为荥阳太守,他日登基之后,我就是国丈,寻个豫州刺史不难!”季雍眼中忽然冒出了光。 仿佛一个不愿认清现实的赌徒。 有野心没有错,永嘉之乱以来,不知有多少野心勃勃之辈。 前有王浚、王弥,后有苏峻、王敦等等。 乱世本就是一个大舞台。 然而想靠裙带关系爬上去,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季雍目光忽然亮了起来,落在李跃身上,“我深谋远虑,你英勇善战,此乃天作之合也,不如你拜我为义父,我们父子齐心,假以时日,司豫二州皆入我父子手中,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大事可期也!” 周围一片安静,全都惊呆了。 都知道季雍有野心,没想到居然这么狂野,胃口如此之大。 李跃也被他疯狂的脑回路搞得有些晕,自己费尽心机的攻打季家堡,只是为了找个“爹”? “此战到底谁赢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在乎区区名声?”季雍口若悬河。 周围忽然一阵哄笑。 季家堡的人眼神中带着无比的沮丧。 一个人竟然可以没下限到这个地步,现在想想,一个女儿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乱世在扭曲每一个人…… 前世的自己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杀人不眨眼…… 李跃心中一阵感慨,“拉下去。” 两名甲士上前提人,季雍剧烈的挣扎起来,“我不能死……不能!你若不弃,愿拜你为义父……” “扑哧”一声,李跃的刀刺进他的嘴中。 终于,周围安静下来。 这厮穿着盆领铠,无法斩首。 “以后但有敢投降羯奴者,皆如此人!”李跃振臂而呼。 仇恨最能凝聚人心,虽然是把双刃剑,但此事不得不用之。 俘虏们看李跃的眼神亲近了许多。 将兵器盔甲收缴上来之后,就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了。 魏山接手城防,徐成轻点府库。 这个时候,李跃手下乏人可用的缺点暴露出来。 不仅缺部将,还缺通文事之人。 黑云山想要做大做强,不能只会冲锋陷阵。 好在如今终于有了一块基业了,季家堡挨着汜水平原,可开垦的土地极多。 守了一夜,也思索了一夜,关于黑云山的未来。 石虎死后,北国大乱,更惨烈的杀戮即将到来,黄河两岸无有宁土,随势而起的野心家更多。 虽说荥阳是个好地方,离洛阳近,但离邺城也近。 别看黑云山现在风生水起的,那是因为人家根本没看上眼。 实力真壮大到一定地步,邺城羯人的铁蹄就来了。 雍州、并州早就不是汉人的地盘了。 曹魏时期,就从陇右迁徙了大量羌氐进来,永嘉之乱后,最大的两股流民起于雍州和并州。 并州流民涌入冀州,形成乞活军,雍州流民跟随李特兄弟南下蜀中,建立成汉,关中汉民所剩无几。 李跃想率众流窜进关中和并州,几乎是痴人说梦了。 拜石虎所赐,民、族矛盾空前尖锐,想要立足,必须倚靠本族群,然后吸纳其他族群。 本族群不强大,即便日后崛起,也会被别人摘了果子,或者,根本就没崛起的可能。 当然,关中并非没有汉民,却都被豪强控制。 指望他们支援没有名分的自己? 痴人说梦。 历史上桓温即便攻入关中,屯兵灞上,但这些豪强全都无动于衷,只有些许百姓响应。 以黑云山现在的体量,还能苟下去,若继续壮大,则必然会吸引邺城的注意了。 其实河北那边已经有人注意自己了。 此战还是枋头的氐人挑起的。 想多了,就有些头疼,李跃有种如履薄冰之感。 无论是寨主,还是流民帅,都不是那么好当的。 从走下黑云山的那一刻开始,就卷进着时代的洪流之中。 要么逆流而上,要么被吞没。 刘琨、祖逖、李矩、郭默、苏峻等等不都是如此吗? 说到底,李跃现在走的还是他们的老路,他们的失败,绝不是能力不行…… 想了一夜,到了早上,微微头疼,这世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现在的黑云山不能太招摇。 一夜平安过去了,黑云山与季家堡渐渐信任。 晌午时分,李跃令士卒熬粥,分给季家堡的人,无论以前如何,现在他们都是自己的族人、袍泽。 到了中午,徐成终于清点完府库,脸上乐开了花,“大喜,府库中有豆、粟整整了五万七千石!金银钱帛堆满府库,不可胜数,另外还有七千斤铁,三百斤盐!” 难怪季雍野心这么大,家底如此丰厚。 乱世遭殃的是寻常百姓,而不是这些豪强。 一个季家都如此丰厚,更不用提郑家、王家这些几百年的士家了。 所以薄武先跟荥阳地界的豪族们通气,无疑是明智之举。 不然即便自己攻下季家堡,也过不了他们这一关。 有了粮食,李跃感觉压在头顶的巨石落下,“人口,人口清点出来没有?” 麾下四十三名屯长,也就识字的人不多。 识字且头脑灵光的也就徐成一个。 “属、属下人手不足,只清点完府库。”徐成一脸惭愧。 李跃倒没有见怪,这年头能从一数到二十就不错了,更不用说几千几万的大数字了,“把山上的月姬等十三人请下来。” 旁边的亲兵领命而去。 李跃思索了一番,“将府库中的金银钱帛分成六份,枋头、广宗、陈留各去一份,两外三份送给薄统领、郑家、王家。” 徐成一脸肉疼,“将军自己不留一份儿?” “我要这些东西何用?”李跃反问。 金银钱帛花出去,才有价值,藏在库中,连废铁都不如。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仗。 黑云山最艰难的时候,是广宗、陈留接济自己。 枋头虽说有利用自己的心思,不过结个善缘也不错。 多个朋友多条路,将来自己混不下去了,投奔苻家也不错…… 第四十二章 捆绑 有重甲在身,伤亡不是很重。 除了十几个被戳中面门当场阵亡的,其他人大多只是轻伤,不过俘虏伤亡颇多。 李跃一个人处理不来。 到了下午,月姬带着人下山了,除了他们十三人,还有山上手巧的妇人。 一同下山的还有周牵。 没等李跃吩咐,就各忙各的了。 月姬带人治疗伤员,周牵清点人口、田地,李跃安抚城中。 周牵效率最快,带着百来号人,两个时辰便清点完毕。 “季家堡丁口八千七百余,田地两万三千亩,田里的庄稼已长成,牛、骡、驴共四十五头,羊四百三十一只,犬豕共二十二头,其余鸡鸭鹅一千三百余只,另外还有铁甲八套,皮甲一千三百余套,长矛两千条,环首刀一千七百口,弓箭最多,三千四百张弓,近五万支箭。” 详细到这个份上,也是令人惊叹了。 周牵补充道:“人口和田地都是户籍上的,属下还未出城具体丈量。” “已经够用了。”李跃十分满意他的效率,不愧是曾今的县吏。 周牵提醒道:“将军把金银钱帛送了上去,士卒如何封赏?军中颇有怨言。” 不准屠城,又不准劫掠,还不准碰女人,赏赐又没有,士卒当然会有意见。 这年头的士卒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一句“驱除羯奴,复我河山”远远不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崇高,很多人就是为了烧杀淫掠而来。 人性有上限也有下限,不顺着人性来,别人怎么肯卖命? 这个问题在昨夜李跃已经想清楚了。 最稳固的关系是利益捆绑。 而利益也分短期利益与长期利益,赏他们金银钱帛是短期利益,而且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以后城外野战恶战,没有这么多钱帛赏赐怎么办? 为钱打仗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其他人开出更高的价码,士卒岂不立即倒戈? 再说这年头金银钱帛有何用? 即便能买到东西,也贵的吓人,受水灾影响,河北一升粮食涨到二两黄金! 所以最直接的财富是土地! 无恒产者无恒心,为了守护自己到手的土地,他们会跟羯人杀到天昏地暗。 “分田!”李跃手上能拿出来的只有土地。 季家堡的田地,八成属于季雍个人,剩下的两成属于季氏宗族,外姓之人基本就是农奴了,能拿到一成收成就不错了。 “将军雄才大略!”不同于以往的阿谀奉承,这一次周牵眼中的崇敬异常真实。 其实这些也不是什么创新,吴起分田舍于魏武卒,秦国耕战立国,都是这么玩的,“黑云山战兵、斥候,每人十亩,田赋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周牵皱起了眉头。 李跃还以为自己收多了,每个士卒收成的一半上缴,已经是重税了。 周牵拱手道:“太高了,属下以为三七为宜。” 这方面周牵无疑是行家,“三七就三七吧,每年我们收三成田赋,够用了。” 李跃、崔瑾、魏山、周牵,头领一共也就四位,再加上一个薄武,黑云山负担不大。 岂料周牵眼神怪异起来,“属下意思是民三官七。” 李跃呆呆的望着他,这未免有些狠了。 周牵解释道:“天下大乱,慕容廆崛起于辽东,置侨郡,定官八民二赋税,河北百姓皆弃王浚、崔毖之流,而投慕容鲜卑,慕容由此壮大。石勒灭王浚,下令阅实州郡,定每户每年交绢二匹,租二斛,亦才民三官七而已,比之晋室年输租四斛、绢三匹、绵三斤大为减轻,由是河北人心尽附。今将军地不过百里,丁口万余,轻徭薄赋虽能收服人心,却积累太慢,大不利也,荥阳百战之地,当多为战备,以备不测之事,况且将军三七赋税,已为天下之最,不可再减。” 李跃确实把问题想简单了,山上不仅仅只有这些战兵和斥候,还有老弱妇孺,“多谢长史教我。” 心中对周牵的评价再上一个台阶,虽不是运筹帷幄的谋主,但极擅实务,山上山下被他打理的有条不紊。 周牵还礼,“此乃属下本分。” 分田的消息一放出去,战兵和斥候们全都兴奋起来。 在黑云山上饥一顿饱一顿的,别说田,连衣服都没得穿,是真正的赤贫。 连他们的人以前都是头领们的,被随意驱使,与牛马无异。 现在有了土地,就有了家,有了更强的凝聚力。 李跃实际上用田地将人捆绑住了。 “将军乃我等再生父母!”十几个老卒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年轻士卒眼中也泪光闪闪。 喊一万句口号,都比不上这十亩薄田管用。 而现在,他们也知道谁真正对他们好。 “没出息,才十亩田地而已,以后我们收复故土,还会分到更多。”李跃望着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心中感慨万千,翻开厚厚的史书,我们的族人似乎永远处在饥寒交迫之中。 能吃饱穿暖的朝代寥寥无几…… 十亩田,上缴七成的田赋。 魏晋时期,一亩好田年产豆粟两百六十斤左右,一年下来落在他们手中的粮食也才六七百斤,一个壮丁没有肉、鱼等高热量的辅食,一天至少消耗两到三斤的粮食…… 也就是说,一年到头,要捏紧裤腰带过日子。 田地虽少,但对他们的冲击却是前所未有的。 士卒们眼睛红了起来,“驱除羯奴,复我河山!” “驱除羯奴,复我河山!” 整座坞堡都在疯狂呼喊着,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情真意切。 他们现在真正明白了这八个字背后的意义。 无论是打仗还是种田,都要激发人的积极性,也就是解放生产力。 现在田是他们,战争也是他们的,自然人人用命。 李跃好歹读过几年书,也知道任何势力想要崛起,都必须在土地上做文章。 “我等也愿追随将军驱除羯奴、复我河山!”季家堡的人闻着味也来了,两眼放光。 “去去去,你们这些怂人也配!”黑云山老卒们鄙夷道。 “谁说我们怂?若非我等不愿跟着季雍投敌,你们能进得来季家堡?” “我呸!” 两边的很快对上了,季家堡的人赤手空拳,黑云山部众提着刀。 其实李跃对季家堡的人相当满意,差点全歼枋头的八百氐人精锐,虽然是埋伏,但战斗力亦不可小觑。 最让李跃欣赏的是他们有血性。 第四十三章 开垦 “想当本将军的兵,可没那么容易,到时候可是要跟羯奴拼命的!”李跃望着闹事的几十人道。 他们虽然面黄肌瘦的,但精神气十足。 为首一人吼道:“季雍是软蛋,我们不是,七年前,我们也是从冀州南下的,与羯奴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日杀羯奴绝不手软!” 李跃见他虽然瘦弱,但身材高高大大,想必也是一条威武汉子,“好,他日大战,勿忘今日之言!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曹堪,邺城人!” 李跃忽然想起曹魏,邺城曾是其都城,不过这乱世,曹魏的雄风早已远去,“今日起,入本将军麾下!” “谢将军!”曹堪大喜。 有他带头,当场就有三四百人愿意加入黑云山。 更多的人从家中赶来。 李跃干脆亲自带着人挑选,白发灰发的不要,拖着鼻涕的半大孩童不要,伤残的不要,背后有伤的不要,其中居然还二十多个悍妇,被亲卫们摸了出来…… 忙到晚上,选出一千三百人,编入战兵之中。 吞并季家堡后,黑云山人口超过一万,兵力扩张到三千余。 七千人养三千兵肯定不可能。 只能走秦国的路子,且耕且战。 周牵建议道:“季家堡虽然坚固,但不可抵御大兵,属下建议此堡只作屯兵之所,丁口迁至山下,一旦遇敌,可避入山中,此外将人口隐藏至山中,也可避人耳目。” 当初高力禁卫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黑云山崎岖泥泞的山路,在平原上,哪怕有坞堡,李跃觉得胜算也不大。 被羯奴攻陷的城池坞堡不知有多少,还是黑云山安全。 “此事当尽快施行。”李跃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自己两天两夜没睡觉了,不过精神还是那么亢奋。 任何时代,第一桶金总是最难的。 黑云山加上季家堡,一个完整的板块已经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牢牢扼住汜水中下游和黑云山。 送走周牵,李跃才困意上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还是亮的。 却已经是新的一天,头脑也清晰了许多。 周牵正在动员堡民,很多人都不情不愿,不过在曹堪的劝谏下,还是开始搬迁。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李跃想到一个问题,士卒的田地解决了,他们的却没有。 “斥候何在?” 过不多时,十几个斥候都伯赶来。 “将季家堡周围两百里的地形、势力摸清楚,尤其注意何处适合耕种,做成沙盘。” 沙盘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两百多年前的马援已经弄出来过,没什么技术门槛,李跃用泥巴捏出黑云山的地貌,斥堠们头脑灵活,一看就学会了。 “遵令!”斥候们听令而去。 中原百战之地,人口凋敝,重现了汉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惨象,一个小小的季家堡,周围就有大量的无人区。 加上今年持续的暴雨,荒草漫天,更显荒凉。 每人十亩田地自然不够。 隋唐之际,每个府兵直接分百亩土地,从而奠定了府兵的强大战斗力。 府兵均田其实就是延续秦朝的耕战和汉朝的屯边之策。 如今人口超过一万,李跃自然要为他们寻一条活路。 中原自古就是钱粮重地,如今雨水充足,土地也跟着肥沃,守着这么多的无主之地,当然要开垦。 斥候效率颇高,加上之前足迹就遍及周边,不到两天,沙盘就制作出来。 放在更大的地缘背景里,李跃才认出黑云山的前世今生。 此山是嵩山的延续,当年游嵩山时,曾仔细看过景区的地图,依稀记得此地名为浮戏山、阳城山。 隋末以来历代农民起义军,皆啸聚与此,元朝时,义军抗元而在此修筑山寨,坞堡林立,最出名的有黑风寨、八峰障寨、将军寨等等。 还有众多的道观,也算是道家圣地。 毕竟老子的归隐之地老君山就在这伏牛山系。 黑云山南接登封,东连荥阳,中有山峰一百余座。 周围有密县、京县、巩县、荥阳、登封、费县等城池,正北面就是大名鼎鼎的虎牢关,也叫汜水关,与黑云山的山势相连。 西北就是汉家故都洛阳。 难怪薄武说此地是英雄用武之地,从地缘上看的确如此。 不过若是天下大乱,军阀混战,此地倒是风水宝地。 现在北面是羯赵,南面是重振旗鼓的东晋,司豫二州夹在中间,荥阳又在石虎的眼皮子底下,稍有动作就会引来羯赵大军的报复。 世道越乱,粮食越贵。 粮食才是真正的刚需,没金银钱帛,人还能活,若没有粮食,人就不是人了…… 望着沙盘,李跃选了两块地,一块是黑云山与季家堡之间的三十里荒地,以前是“战略缓冲地”,季雍当然不会在这里耕种。 另一块则是汜水下游的洧水流域,夹在登封与密县之间的一块河川,因时常有猛虎出没,被当地成为虎踞川。 洧水正是从黑云山所出。 土地在这年头不是稀缺资源,人口才是。 选定地方,李跃亲自带人先开垦汜水平原。 此地原本就是上等田地,因战乱而荒废,长满了杂草灌木,不过底子还在,水渠、阡陌依稀可见。 耕田绝不是伸手就来,第一年开垦,第二年养地,第三年才会有收成。 有底子在,可以免去养地的时间,只需开垦,烧了草木灰施肥之后,便可耕种。 黑云山上的男女老少全都下山。 他们的积极性远超李跃的想象,季家堡的人争取表现,也极为卖力。 兵荒马乱的年代,种田也是一种奢望。 为了刺激他们的积极性,李跃下令日后此处为屯田,官八民二,与慕容家齐平。 即便如此高昂的田租,他们依旧欣喜若狂,勤快的有些极端。 每天天没亮他们就起床,埋头在荒地之间,季雍不是豪爽之人,整座坞堡,铁制农具不到五十件,其他的都是木制的。 靠简易的木制农具,他们一直忙到深夜…… 李跃心中有些五味杂陈,这或许是华夏文明能在黑暗历史长河中延续下来的真正原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既然府库中有铁,放着也是放着,铁匠也是现成的,李跃下令打造农具,将堡中的牛驴骡子等牲畜也拉了出来加入开垦大军中。 第四十四章 人情 除了一千斥候,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劳作之中。 有了铁制农具和牲畜,效率大大增加,十余天的功夫,汜水平原就开垦的七七八八,李跃账下又多了九千七百亩上等田地。 忙完汜水平原之后,李跃带着斥候开始清理虎踞川。 人少了,野兽就多了,林川也更有原始特色。 老虎没见到,野鹿、野羊倒是见了不少,一群一群的,往深处探寻,居然还有一群千匹规模的野驴群。 望着川中遍地的野兽,李跃心中一动,“此处不必开垦,作为我们牧场!” 季家堡的北面,汜水上游还有很多荒地,往那边开垦也是一样的。 没有油水,对粮食的消耗太大了。 难得黑云山附近还有这么一块宝地,全部推平改成耕田,有些暴殄天物。 黑云山附近原本也有很多野兽,但捕猎过度,全都逃进深山。 李跃吸取教训,细水长流。 “将军,枋头送来一千副刀矛弓箭,陈留送来利刃十口,郑、王两家各送五甲、十马回谢。”斥候从北而来。 李跃问道:“广宗没有回应?” “未有。” 人情往来,有来有回。 李跃本意就是攀上乞活军这条线,但广宗没有动静,让李跃有些拿不稳他们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只能去请教薄武。 李跃遂带着人步行回堡。 感觉没马实在有些不便,来回麻烦,斥候传递消息也受影响,现在有了季家堡的粮食,养几十匹马问题不大,不过几十匹马满足不了要求。 想起虎踞川中的野驴群,李跃心中一动,把它们驯化了,也能勉强一用。 跟马比,驴子的优势太多了,没那么娇贵,出生后五十天后开始吃草,好养活,还能跟马交配生出骡子。 这么一想,弄出一支骡驴骑兵凑活着用,也不是不行…… 中原地处平原,需要一支机动的骑兵。 回到黑云山,李跃的草鞋都踩烂了,换了一身衣服才去找薄武。 此地在后世是风景名区,适合养老,李跃在山下打生打死忙里忙外的,薄武却悠哉游哉,胖了不少。 “按说李公不会在意我们。”薄武摸着双下巴道。 李跃思索了一阵道:“会不会我们攻打季家堡,动静太大,让广宗那边不满?为了避嫌,所以躲我们远远的?” 虽然同是乞活军,但风格却大为不同。 黄河以北早就臣服于羯赵,是真正的乞活,黄河以南是当年不肯屈服之人从河北逃窜过来的。 陈留乞活帅陈午在河内被石勒击败后,流窜至陈留,临死前曾留下“勿事胡”的遗言。 薄武道:“除了动静太大,还跟氐人走的太近了。” 李跃一愣,当初不是说苻洪跟李农关系不错吗? 薄武悠悠道:“苻洪深受石虎猜忌,其子侄以各种罪名被残杀,氐人人人自危,朝中为了不被牵连,自然远离他们,以免也被石虎猜忌,枋头拉我们打季家堡,也没安什么好心,意在挑拨石宣与李公,将浑水破向我们汉人。” 打季家堡原本是乞活军内部的事,现在枋头的人掺和进来,性质就变了。 只是攻打一座坞堡,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也难怪枋头的人对自己如此客气,原来一直是在利用。 “叔父为何不早提醒小侄?”李跃有些郁闷。 薄武打了个酒嗝,“老夫提醒了你,难道就不打季家堡吗?” 的确,季家堡与黑云山势成水火。 站在黑云山的角度,枋头主动抛来橄榄枝,难道自己不接吗? 广宗有广宗的立场,黑云山有黑云山的利益。 “此乃老夫猜测而已,广宗那边怎么想,谁也不知,不必太在意,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他日石虎真打来,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薄武眯起了眼睛。 人虽然醉了,心却没有。 石虎活着,乞活军不可能走到一起。 “侄儿明白了。” 寒暄了一阵儿,李跃才拱手告退。 正如薄武所言,广宗怎么想是广宗的事,两边立场不同,虽有香火之情,不必什么事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远亲不如近邻,枋头近在眼前,人家主动找上门来,难道置之不理? 虽是利用,却也是双赢之举。 汜水平原开垦完毕之后,周牵又带人补种了豆菽等短期庄稼,然后带人开垦汜水北面的荒地。 辛勤劳作,让季家堡的人快速融入黑云山。 季家堡已成过眼烟云,李跃干脆改名汜水堡。 除了开垦,黑云山上也建起了四座小型坞堡,两座在西山,一座在南山,一座在东山,全都扼守险要。 北山悬崖峭壁,除非生了翅膀,否则根本上不来,而且北山有烽燧和瞭望台,日夜有人把守。 沿着山上的各条小溪,还种起了各种蔬菜。 几乎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的生存着,没有任何怨言。 连李跃都晒得黧黑,上午耕作,下午打猎,傍晚骑着马巡视各明哨暗哨,晚上给战兵们讲秦汉三国旧事,重塑他们的民族自信。 同时也没忘记掺些私货,从高平陵之变到当街弑君,从八王之乱到永嘉之祸,将司马家的丑事一件件的说给士卒们听。 士卒们恨的牙痒,“俺算是明白天下为何这么乱!” “司马家无能,才让我们沦落至厮!” “这天下间还有比司马家更无耻的家族吗?” “就是,不求他们跟秦汉皇帝一样英明神武,至少要比的上曹魏的皇帝呀……” 士卒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历史上的大王朝,基本都有眼中外患,秦汉的匈奴,北魏的柔然,隋唐的突厥等等,唯独晋朝面对的是分崩离析的鲜卑,已经汉化的匈奴,甘愿当打手的乌桓,以及老实种田交租的羌氐。 但凡司马家有点人样,也不至于被弄得这么惨。 司马家自己惨就算了,关键还把整个北方的百姓一起拉下水…… 给士卒们讲完故事,李跃还要研习兵书到深夜。 尉缭子、司马法、吴子,每读一遍,都能深刻感受到前人的智慧。 基本上黑云山现在遇到的困难都能在书中找到解决办法。 李跃自知不是用兵的天才,所以分外刻苦。 日子虽然忙碌,但也无比充实。 偶尔埋头竹简之中时,也会抬头看着墙壁上两面大旗:驱除羯奴,复我河山。 但越来越多人的人凝聚这两面旗下的时候,它就不仅仅是口号,而是很多人的信念。 第四十五章 重兵 一个多月,黑云山周围生机焕发。 今年雨水过分充足,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沉甸甸的低着头,人们脸上的愁苦之色渐去。 耕战耕战,只会耕田不行,到处兵荒马乱,野兽肆虐,必须掌握一定的军事技能。 黑云山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二人,除去两千三百多老弱,还有一万两千四百余人能拿刀抗矛。 全民皆兵是必须的。 既然扛起驱除羯奴、复我河山的大旗,以后肯定会跟羯人再战。 黑云山也不可能永远屈居在荥阳方寸之地。 农闲的时候,李跃和周牵将山众分成二十部,每部五百到七百人不等。 后备军官们全都撒了下去,组织他们训练。 长矛、环首刀、弓箭、盾牌…… 这年头只要是人就会耍这些。 连女人和半大的孩子都能提着刀冲杀,一些断手断脚的残卒更是卖力。 李跃干脆把武库中的弓拿出来,削些木条当箭给他们练。 每天两顿饭也尽量吃干的,斥候从虎踞川捕来野羊、野猪、野鹿,肉优先满足战兵,但骨头和内脏熬成汤分给他们,也能沾上些油水。 人吃饱了,就有力气。 一些悍妇能赤着脚围着黑云山跑两圈,回来时还不喘气。 李跃当即组织起一支两百人的女营,交给月姬带着,平时巡巡山打打猎,维护山上治安,调解纠纷完全不在话下。 这并非李跃首创。 石虎先后数次下令强召民女数万人入邺,设宫中女官,分置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七十多个羯人公侯封国分九等。 太子石宣、各羯人王公私令征选的美女又近万人。 石虎选千女为卤簿,设女营,皆穿紫纶巾、熟锦裤、金银镂带、五文织成靴,不过她们存在的意义,只是陪同石虎淫乐…… 忙碌起来,日子过得飞快。 半个月不到,民兵就有模有样,谈不上多精锐,但协助守山问题不大。 望着他们的兵器,李跃忽然心有所感。 羯人都是重甲,寻常刀矛无法伤到他们,山上刀矛的质量实在堪忧,练块石头都劈不开,动不动折断。 破甲之物,要么长槊,要么重物砸击。 长槊不用想,打造不易,训练更不容易,所以只能考虑重物。 石头成了他们没日必备的训练,一块十五六斤重的石头,从半山腰搬到山上。 木匠们还制作了四五辆简易投石车,笨重粗糙,射程短,动不动就出问题,山上本来就不开阔,放置它们,就挡住人,还不如人搬石头投下去管用。 李跃也就不考虑了,让山民在坞堡、几个路口上多堆积石头。 山民练到这个份上也不多了,总不能指望他们下山列阵去跟装备精良的羯人血战吧? 所以最需要改良兵器的是战兵。 这自然难不倒作为穿越者的李跃。 骨朵、手锤、狼牙棒应运而生。 骨朵、手锤算是传统兵器,商周时代便已经存在,汉魏沦为仪仗器具,也曾作为杀牛工具,打造起来也简单,不用长槊那么麻烦。 轻一些的七八斤,重一些的十五六斤。 骨朵其实就是长柄锤子,也叫金瓜。 最凶悍的是狼牙棒,棒头通体以铁铸成,以木柄贯之,可长可短。 汜水堡中有七千斤铁,锻造农具用了一千五百多斤,还剩下五千多斤,加上战场上收集的断刀片子,断矛等等,可以全部回炉熔炼。 无论是骨朵、锤、狼牙棒,对铁的质量要求不高,锻造技术更是用不着,也不用在意外型,傻大黑粗就行。 两天功夫,三个铁匠就弄出七把样品。 李跃拿起一把狼牙棒,找了个石头一棒子下去,石屑纷飞。 魏山和徐成立即看出这东西在战场上的价值,简直是为羯人量身定做的,魏山没少在羯人的甲士面前吃亏,“当日若有此物,何容羯奴猖獗!山上也不用损失这么多兄弟。” 徐成道:“能在战场上使得动此物的,非力士不可。” 李跃道:“那就挑选力士,严加训练!” 战兵们吃好喝好,两个月下来,身体强壮不少。 其实汉人的身体素质一向不错,汉魏时,动不动就身长八尺,李跃以为只是文人们的吹嘘,但来到这世上,才发现并非如此。 很多人身高不亚于后世,只是营养不良,所以才显得瘦弱。 一汉敌五胡,除了装备优势,身体优势也是不可忽视的原因。 李跃见过了羯、氐、羌、乌桓等族,平均比汉人矮了一头。 当然,这几十年来,羯人骑在汉人头上,吃香的喝辣的,身体素质追上了一些。 六千多斤铁,一共熔出四百把重兵器,剩下的铁,按照李跃的要求,打造三棱形的破甲箭。 李跃记得伏牛山系中原本就有铁矿,战国七雄中的韩国弹丸之地,正是凭借宜阳铁山打造劲弩,而被称为劲韩。 苏秦有言:“韩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强弓、劲弩、利剑皆从韩出。” 宜阳在洛阳之西,李跃够不着,但荥阳之南的鲁阳,也就是李矩坠崖之地,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平顶山,不仅有铁,还有煤! 无论古今战争,打的都是钢铁。 羯赵横行天下,也是靠坚甲利刃。 不过现在想拿下鲁阳难度有些大,南边的密县、新郑、崇高(登封)拦住去路,西南还有许昌虎视眈眈。 羯赵的豫州刺史就设在许昌,屯有重兵。 现阶段根本不用想。 李跃只能派斥候去伏牛山中寻找,也不用多大,一座小型铁矿就够用了。 黑云山一万多人,找三百力士不难,周牵寻来七百人。 李跃只能追加一条,要跟羯人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即便如此,还有五百人。 “话说在前面,以后尔等逢战在前,九死一生,定要想清楚!” 五百人每一个后退的。 曹堪怒吼道:“我等早就当自己是死人了,只求多杀羯奴,为死去的爹娘报仇!” 他身材原本就高大,现在能吃上饭和肉,很快就壮实起来。 这段时间,李跃其实也让斥候在暗中观察他,还算是个可用之人,颇有勇力,积极配合李跃的各种命令,无论训练还是开垦都比较卖力。 身边实在乏人可用,也就没功夫挑挑拣拣,直接提拔为百人将。 两外的两个百人将从替补军官中选拨。 一支直属于李跃的重甲士也就成型了。 每人身上四十多斤重的铁甲,再提着十几斤的骨朵、锤、狼牙棒,仿佛人性铁兽一般。 没有重兵器的,先拿根石头棒子或者木棒跟着练,以后再补上。 第四十六章 骑兵 重甲兵每天砸树开石,就当是训练。 砸的树当柴烧,开的石可以建坞堡,也可以当擂石储备着。 重甲兵有了,骑兵也要跟上。 加上郑王两家送来的战马,山上一共五十三匹战马,骡子、驴加起来倒是有一百七十多匹。 李跃拨出二十匹战马,给最精锐的十名斥候。 剩下的跟骡子、驴凑在一起,弄出一支两百人的骑兵。 万事开头难,有骑兵和没骑兵完全是两个概念。 就跟后世的蒙古海军一样,先把名号挂着再说。 当年石勒纠集了十八胡骑投靠汲桑,又跟汲桑带着两百多骑兵投靠公师藩,然后才渐渐起家。 中原的战马跟驴子骡子也强不了多少。 优质战马在拓跋家、慕容家手中,中原被折腾了这么多年,人都活不下去了,自然也养不起战马。 野驴的耐力还行,好养活,战斗力彪悍,民间有一驴敌三狼之说,唯一的缺点就是倔,脾气上来,不怎么听人使唤。 如今也只有这条件了,人穷就要多动脑子,凑活着来,实在不行,以后当机动步卒也行,总比两条腿在战场上穿插强。 一些斥候觉得野驴好养活,省事,丢了也不可惜,主动要求配备野驴,李跃也就由着他们。 训练基本不用李跃操心,与野兽们搏杀就可。 虎踞川之南,嵩山地界,森林广袤,野兽遍地。 野羊满山跑,野猪野兔遍地拱。 这些东西繁殖能力极强,人少了,它们就多了。 有了坐骑,斥候们的脚程就远了,每次出巡,总会带些猎物回来。 时间长了,骑兵和野驴们渐渐适应了彼此。 只要顺着它们的脾气来,效果也还不错。 驴脾气也不全是坏事,刀山火海也敢往里冲,比战马胆大,战马见了狼豹,双腿打哆嗦,但野驴不怕它们,惹急了,冲上去对着咬。 至于装备,垫上几层草席当鞍,劈几个树杈子当镫。 枋头送来的皮甲质量不高,明显是淘汰下来的东西,但缝缝补补,还是能用的。 骑兵们穿着皮甲,提着短矛,骑在上面,也像那么一回事儿。 反正李跃个人觉得一支军队装备很重要,但也不是决定性的。 富有富的打法,穷有穷的搞法。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穷一点也好,光脚不怕穿鞋的,敢打敢杀。 装备精良又如何? 苦县之战,东海王司马越率众二十余万伐石勒,忽然一命呜呼,众军推举大名士王衍为帅,十余万晋军被石勒两万轻骑如野兽一般围猎追杀,晋军自相践踏,死者如山,无一得免…… 晋军的装备不如石勒?兵力不如石勒? 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王衍为帅,手握重兵,却害怕承担责任,不敢出战,只想逃避,抬着司马越的灵柩去东海国安葬,似乎在他眼里,一个死了的司马越比十几万的将士重要,比北国江山重要,也比千千万万的百姓重要。 最终,汉人恢复河山的希望湮灭,十余万大军为之陪葬…… 五胡乱华,石勒并非百战百胜,其武略也不过中上之资而已,之所以能成事全靠同行衬托,天下士族之首的王氏也居功甚伟,王弥、王浚、王衍想方设法的将其一口一口喂大…… 再好的装备也撑不起一具没有血性的身体。 李跃个人觉得晋朝之败,先败在精神上,所谓的魏晋风流,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将军,山上的盐不多了,需提前想办法。”周牵一脸忧愁道。 粮食与金银等价,而中原的盐比金银还贵,尤其在这乱世里,盐代表力气,不仅人要吃,战马每隔一段时间也要喂些。 山上已经非常节省了。 一鼎粟米粥,才撒上一星点盐,沾个咸味。 其他的都可以凑活,盐却凑活不来。 李跃望着沙盘,荥阳周围有铁有煤,有山有水,唯独没有盐,“先去周围县用粮食换一些。” 周牵摇头道:“据属下所知,附近郡县也缺盐。” 天下大乱几十年,石虎横征暴敛,自汉魏以来的商业体系早被破坏。 连人都没有,自然不会有盐。 “那就只能向郑王两家借一些。”李跃揉了揉额头。 当个寨主不容易,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都要提前想好,不然就是一场灾难。 上一次人情往来,郑王两家拿了自己的钱帛,这个面子应该会给。 都在荥阳地界,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牵道:“此亦非长久之计。” “你可有良策?”李跃没辙了,荥阳一不靠海,二不靠盐湖,很难找到盐。 “属下逃难时经过河东郡,解县地界有大盐池,我等可向东进入洛川,北入邙山,渡过大河,进王屋山、雷首山(中条山),取其盐,回程时,有山走山,有水走水。” 这个计划相当胆大,李跃一时有些踌躇。 周牵拱手道:“运回的盐可解内部之忧,还可贩卖至许昌、南阳、荆襄等地,以盐养黑云山兵民!” 沙盘上,黑云山距离河东的直线距离其实并不远。 当年李矩就是从平阳退守荥阳的。 这年头千里无人烟,而羯赵的管理非常粗犷,其统治仅限于城池之中,根本管不了城外发生了什么。 所以周牵计划的可行性非常高,而且他是从关中带着一千号人逃难过来的,熟识路径。 黑云山自力更生是好事,但太慢了。 李跃只记得石虎一死,黄河两岸便杀声震天天下沸腾。 老老实实种田能积累多少? “其他郡县的盐从何而来?”李跃疑惑道。 “亦是私盐!” “既然如此,我们也弄!”李跃横下心来。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原始积累阶段,当然要无所不用其极。 董卓起家,从凉州一路挖到洛阳,一路之上所过之处“先帝山陵悉行发之”,汉武帝的陵寝就是他挖的。 魏武发家时,设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 孙权在江东明火执仗地挖长沙王吴芮的墓,又几次搜寻南越王赵佗的陵寝,没找到,将第三代南越王赵婴齐的墓挖了…… 比起他们,李跃做点买卖不算什么。 “属下愿带一百旧部前去。”周牵主动请缨。 李跃知道他也是穷疯了。 黑云山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归他负责,所以他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一百人不够,我派曹堪率三百重甲士与你同行,把山上的骡子驴子带着,若是不能悄无声息的挖盐,那就直接明抢!”李跃一拍大腿道。 “属下领命。”周牵一脸古怪的微笑。 第四十七章 养战 四百多人装备堪称豪华。 每人一把环首刀,一张弓,一支骨朵或狼牙棒,还有一百多头骡驴为他们驮着铁甲。 为了保证此行的成功率,李跃还调来三百多名斥候,为他们提前探路,避开羯人的骑兵。 在山上训练的再刻苦都没用,必须实战,尝过血才能称得上精锐。 这么一支人马,别说去弄私盐,就是去抢也差不多够了。 望着着精神焕发的四百人,李跃也不知说些什么,“黑云山不可无盐,诸君努力!” “万胜!”几百把环首刀、骨朵、狼牙棒同时举起。 仿佛他们不是去取盐的,而是去杀人放火。 李跃这才想起他们人人跟羯人有血仇,万一收不住手,到时候就不好办了,连忙将曹堪和其他军官喊来,仔细叮嘱,“此行只为取盐,不可恋战,报仇雪恨,来日方长!” “将军放心,属下省得。”军官们拱手。 李跃这才稍稍放心。 按说以周牵的谨慎,又知道路径,问题应该不大。 羯赵能把城池控制住就不错了。 大河之南很多势力明面上臣服石虎,暗地里跟江东眉来眼去。 想要壮大,埋头在黑云山种田肯定不行。 时代的巨浪翻滚而来,根本不会给这个机会,要么站在风口浪尖,成为弄潮儿,要么被巨浪拍下去,彻底淹没。 周牵走了,李跃肩膀上的担子更大了。 山上上下所有事都压过来,已经没时间去开坑田地和训练士卒。 李跃只能利用身边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将月姬和其他十二个孩子调回身边,充当文吏。 说他们是孩子并不恰当,最小的也有十二岁了,这年头很多十二岁的人娶妻,或是走向战场。 身逢乱世,每个人都竭尽所能的活着,适应不了乱世的人只能被淘汰。 来黑云山的几个月,他们脸上早就褪去了童稚之色。 将民务全部压给周牵非长久之计。 一万四千多人口,已经算的上一个大县。 该有的东西都要有。 “交给你们第一项任务,编户,每户多少男丁,多少田地,住在何处,全部记录清楚。”李跃望着他们,想起前世的自己,这个年纪还不知道在干什么。 “遵令!”少年们没有任何异议。 “若是有困难,可直接禀告我,要什么东西,需要多少人手,可以直接找我。”李跃没规定多长时间完成,先让他们试试,然后提拔有才能的。 周牵在时,编户事宜已经开展。 “是。”除了月姬,其他人对自己似乎有些畏惧。 不过畏惧未尝不是件好事。 黑云山上龙蛇混杂,一个不被人畏惧的寨主,绝不是一件好事。 眼看收割在即,幺蛾子又飞出来了。 斥候回报,有几伙儿人马鬼鬼祟祟的探视汜水堡周边,毫无疑问,就是奔着田里成熟的庄稼来的。 这年头想安安心心种个田也不容易。 “查清楚是哪里的人马?” “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有四支人马,东边的京县两支,东南的密县一支,南边的轩辕山一支!”斥候屯长张生野道。 “轩辕山?” 这段时日忙的脚不沾地,差点把他们忘了。 其中任何一路来,李跃都有把握抵挡住,但如果四路人马持续骚扰,后果难料。 山下成熟的粮食肯定保不住。 魏山收到消息,怒气冲冲的赶来,“好大的贼胆,莫非不知我黑云山威名?” 李跃笑道:“财帛动人心啊,咱们地里种的不是庄稼,而是黄金!” 黑云山吞了季家堡,周围的恶狼们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们若是敢来,定杀的他们片甲不回!”魏山一拳砸在空气中。 有信心的不止他一人,黑云山上下时时刻刻都在备战,眼睛瞄着羯人,自然没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李跃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让斥候先探探他们的底细。” “遵令!”张生野拱手道。 第二天下午,斥候的消息陆陆续续回来了。 黑云山和汜水堡地势较高,受水灾的影响不大,但京县地处平原腹地,一半庄稼被大水冲毁,无以为生,聚集在然水之侧,见汜水堡生机勃勃,顺理成章的起了心思。 不过他们惦记黑云山的粮食,李跃惦记他们的人。 想要驱除羯奴复我河山,一万多人肯定不够。 轩辕山、密县的两伙人马,则跟黑云山一样,是流民聚集之地,存着黑吃黑的心思。 李跃觊觎轩辕山,而随着自己的扩张,轩辕山也在窥伺黑云山。 “属下已经让战兵们时刻准备,就等贼人上门!”徐成自信道。 这话让李跃脑中灵光一闪,“为何要等别人上门?” 双拳难敌四手。 黑云山刚刚有了起色,若同时跟四个对手打,就算赢了,损失也大。 被动防守,等于将主动权让给别人。 此外,黑云山附近总是打来打去的,必然会吸引羯人的目光。 魏山两眼一亮,“将军是说……” “主动出击,杀一儆百!”李跃指了指沙盘上京县的位置。 京县离汜水堡最近。 别的势力可能会被吓退,但京县糟了水灾,流民无以为生,不会轻易放弃的。 “将军妙计!”徐成钦佩道。 魏山道:“那么此战就由属下代劳!” 李跃原本想自己亲自去的,不过一想到自己走了,周牵又不在,山上容易出事,也就打消了此念,“此战必须打出我们黑云山的威风,另外,多留活口,将俘虏带回山。” “领命!”魏山抱拳道。 “轩辕山也要防备,斥候联系崔头领。” 崔瑾都去了两三个月了,这段时间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年头什么事都不好说。 实在不行,李跃想让崔瑾回来,黑云山实在太缺人手了,这年头找个识字的人难如登天。 翌日,魏山带着两百多名驴骡骑兵和三百甲兵出发。 望着乱哄哄的驴子骡子组成的骑兵队伍,李跃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实战是检验一切的标准,行不行就看此战如何了。 以战养战,以战练兵。 他们的士气倒是非常高昂,很多人学着驴子大吼大叫,比驴子还要欢快,逐渐消失在远方的荒野中。 第四十八章 捷 魏山不亏是乞活将出身,仅仅两天,京县的捷报就传回了。 流民们正在商议如何抢掠汜水堡周围的庄稼时,一群驴子骡子从天而降,乘着夜色冲入营寨之中,他们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骑兵…… 黑云山战兵经过思想改造,又艰苦训练几个月,早就不是当年赵广旗下的山贼。 人人奋勇争先,杀的流民们全无反击之力。 知道不是对手,准备弃营而逃,岂料捉生军早已在营外挖了陷阱,逃出营寨的人一个不落,全被生擒活捉。 魏山的甲士提着刀盾列好阵势向前,山寨里面的人早已跪地求饶。 “没意思,一个有血性的都没有。”魏山带回十几个大小头领,按在李跃面前。 柿子挑软的捏。 轩辕山的人马不好惹,而密县的人马其实就是当地官府…… 两边不好惹,只能挑京县的乱民。 一场突袭,带回三千五百多俘虏和他们的家眷,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成了俘虏。 魏山正准备带人突袭另一股流民时,对方似乎得到了消息,连夜逃得连影儿都没了。 “我们只是派人来看看,你们就直接灭了我们的寨子!” “疯子!你们黑云山的人都是疯子!”一人猛地窜起,歇斯底里的吼叫着,旋即又被护卫按了回去。 其他人面色也异常难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头领咳嗽两声道:“李寨主,看在我等同为晋人的份上,可否饶过此次?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李跃斜眼看着他们,这话太耳熟了,“井水不犯河水?万一河水想犯井水呢?” 虎有伤人意,人亦有伤虎心! “你……”白发头领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忽而叹息起来,“我明白了,我们本就不该招惹你们。” 他两眼深深的盯着李跃,“难怪黑云山能吃下季家堡,原来出了一位人物!” 识相的人,总能引起别人的好感。 李跃笑道:“以后就留在黑云山吧,不缺一口吃的。” “多谢李寨主,辛粲愿降!”白发头领松了一口气。 辛氏?李跃心中一动,当年赫赫有名的颍川士族,其中就有辛氏。 荥阳离颍川不远,散落一两个颍川士族也是常事。 打量此人气质,略显文弱,说话又文质彬彬,肚子里面应该有些墨水。 黑云山太缺这样的人了,李跃几乎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你等可心服?”李跃望向其他人。 几人互相传递眼神,有三人站在辛粲一边,其他的九人一动不动,虽然低着头,但偶尔露出或桀骜或怨愤的眼神。 他们的家在京县,很可能也是当地的豪强和地头蛇,自然不服。 不是所有人都有辛粲的眼光。 即便勉强留下,日后也会带来数不清的麻烦,易地而处,如果李跃落到他们手上,只怕下场会更难看。 羯人残害汉人,汉人豪族们也没少残害汉人,第一个丧心病狂之人,恰恰是汉人大将张方,此后数十年中,匈奴、羯赵争相效仿。 石虎掳掠如此多的汉女在邺城,用心险恶歹毒。 初来乍到时,李跃险些就被张善阉了送到邺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拉下去,斩了!” 原本就是为了震慑周边势力,总要借几颗头颅用用。 机会给了,但总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人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喊的撕心裂肺,“寨主饶命啊!” 但为时已晚,被亲卫们拖了出去,稍顷,哭喊声戛然而止。 而他们的人头也被挂在俘虏营中。 这一夜出奇的安静,到了第二日,俘虏们也出奇的顺从。 “就这群人也敢打我们黑云山的主意?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把京县也打下来!”魏山愤愤不平。 李跃其实早就考虑过此事,“不可,京县受灾严重,我们黑云山有这么多粮食救济难民否?再则,我们在山野里小打小闹,羯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攻打郡县,大军转眼即来!” 一旁的徐成道:“将军所言甚是,京县平坦开阔,无以为守,犹如鸡肋!” 这话让李跃大为欣慰,每天傍晚没白给他们讲故事。 军官们的视野大为开阔。 黑云山即便要扩张,也不应该向平原,而是南面的轩辕山和密县,两处都依托山势,易守难攻,而两地的背后,是李跃心心念念的鲁阳铁山煤山。 扩张不能盲目,只要失败一次,李跃累积起来的人心就会瞬间崩溃。 黑云山的力量实在太弱了,崛起的时间太短。 魏山吐了一口气,“将军怎么说,我魏山怎么做!” 一连串的胜利,让李跃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大增。 “那就再辛苦魏将军一遭,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协助京县清理了匪患,京县官府怎么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收点保护费。 就算要不回来,探一探他们的底,威慑他们一下也是好的。 魏山大笑,“我今日算是明白,为何薄头儿要退位让贤了!” 徐成举一反三道:“不止京县,附近的密、崇高、郐、滑等县亦可去试试!” 人才遍地都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即便不是人才,跟着自己走下去,不断历练,也会成为人才。 李跃心情大好,“不错,周围郡县咱们全都勒索……不,拜访一遍,把山上最精良的盔甲刀矛都带上,让人家过过眼!” “好!”魏山一拍大腿。 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再说。 眼下正是秋收时节,他们不给就自己取。 刚入伙的辛粲道:“寨主……如此作为,只怕有损名声……” 其实这里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看在他一把年纪上,也没人怪他。 “名声?”李跃冷笑,“石虎父子征发民女,是何人助纣为虐?他们害了多少良善人家?” 石虎在上面作恶,这些官吏们在地方上欺下魅上,杀人夫而夺人妻就是出自他们之手。 这年头有几人是干净的?迂腐的人,什么都不用干,坐在家里等死就可以。 至于名声,在这年头算得了什么? 魏武起家陈留,为吕布所攻,危在旦夕,士众乏粮食,程昱献“粮肉”才让曹操重振旗鼓,度过危机。 石勒屠杀了不知多少士族王公、汉人百姓,连同族的羯人都骗去河北卖,成势之后,河北士众还不是争相依附? 第四十九章 等级 快速击败京县流民,给周围势力极大的震慑。 之前还在汜水堡外鬼鬼祟祟的人,现在全没影了。 魏山领着骨朵甲士和驴骡骑兵出现在县城之外,虽只有一千多人,却吓得全城戒严。 知道来意后,京县乖乖送出二十多头猪、十多头骡子犒赏“义军”。 魏山也不嫌弃东西少,一面让人送回,一面武装“拜访”周围郡县。 收获颇丰,不管大县小县多少给点,不然地里成熟的庄稼就要遭殃。 驴骡猪养,破衣烂衫,魏山也不挑,什么都要,全都带回黑云山。 而且黑云山也不白拿,出兵帮他们扫平了周围的山贼水匪,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荥阳地界上一片和谐景象。 黑云山纪律还算严明,李跃严令不得践踏庄稼,不得侵害百姓,违令者,全家军法连坐之。 没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士卒们专心缴费,成果斐然。 而荥阳地界上的百姓交口称赞。 唯一不和谐的地方,便是南边的密县、崇高二地不太给面子。 居然无视魏山。 崇高就是轩辕山所在的县。 人口较多,实力较强,一千人马威胁不到他们。 密县地处豫西浅山丘陵区,南、北、西三面环山,丘谷交错,有大小山峰、岗岭八百余座,是淮西北进中原的门户,地缘环境比黑云山还要优渥。 山多,刁民也多,人也比较剽悍。 魏山的一千“步骑”被拒之门外,无功而返。 前后十五天,收到各县、各坞堡“犒赏”的牲畜四百多头,多为驴、骡,不过比起从山贼水匪手中缴获的东西,就显得异常小气了。 一共弄来五百五十多头驴骡,五十七匹马,三千多石粮食,四千多口人。 这让黑云山的“骑兵”扩张至六百骑。 还有破刀锈矛烂甲一千多件,李跃让铁匠全都回炉重铸,弄成骨朵和狼牙棒。 山上的人口激增至一万七千余众。 而且大部分都是青壮,老弱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被淘汰了。 “新来之人不可全为将军子民,不然黑云山旧众心生不满,人心涣散。”辛粲主动建议道。 人越老,越洞悉人性,肚子里的坏水也越多。 “辛老可有良策?”李跃怀疑京县流民攻打自己,很可能就是出自他的鼓动。 “可设三等民制,尽其力,察其心,观其心,一等为子民,二等为庶民,三等为僮民。”辛粲摇头晃脑,干瘦的身形,花白的头发,太像一个狗头军师。 “有何区别?” “子民者,为将军之嫡系、本部,可从军从政,读书习武,田赋收其七成,庶民者,为主动投效将军之人,可以从军征战,但不可为将为官,田赋收其八成,僮民者,为俘虏、山贼、水贼、流贼之众,这些人龙蛇混杂,贸然吸纳,恐有祸患。”辛粲年纪大,但口齿伶俐。 这些话的确道出了黑云山如今的弊病。 就像当初的赵广一样,吸纳了这么多人,但真正服从他命令的又有几人? 而且这套等级制度并非他首创。 早在石勒时期,便有“国人”制度,内迁羌氐匈奴鲜卑乌桓“六夷”为爪牙,而汉民处在“国人”“六夷”之下,成为被压迫被掠夺的对象…… “大善!”李跃略一思索,便知道其中的好处。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会珍惜。 而新吸纳的流民、山贼等,不乏包藏祸心之人,不加辨别的吸纳,将来必成祸患。 辛粲见李跃如此从善如流,也是知无不言,“僮民十年为庶民,庶民十年为子民,其中佼佼有功者可提前升为子民。” 没有等级,就没有凝聚力,无法体现出优越感,凭什么这些敌人战败之后,直接跟黑云山旧部们一个待遇? 这套办法不仅适用于眼下,也适用于将来。 北地的匈奴、羌氐、鲜卑等,将来可直接成为僮民。 僮民其实就是奴隶。 李跃当即又跟辛粲商议了一番具体细节,辛粲肚子里的东西比周牵还多。 周牵的长处在实干,而辛粲所长在规划,尤其是治理上,颇多良策,一番交谈,李跃受益匪浅。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规则和秩序,后世的东西未必适应这个时代。 而辛粲洞悉这个时代的规则,虽不是荀彧、诸葛武侯级别的王佐之才,却也是一个合格的辅佐型人才。 可惜就是年纪大了点。 但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经验丰富。 公事上,李跃没什么架子,悉心听取荀粲的意见,两边相谈甚欢。 “石虎父子残暴不仁,其国必不能长久,十年之内,必祸起萧墙之内,荥阳居东西南北之要冲,乃用武之地也,将军神武,大有可为,他日必可收拾大河以南疆土,迎奉晋室,则将军必将青史留名矣!”辛粲摇头晃脑道。 不过这话让李跃怎么听怎么觉得膈应。 司马家还扶的起来吗? 有祖逖和苏峻的教训在,李跃也不敢投靠东晋,就算投靠,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当然,辛粲作为老牌士族出身,可以理解,以他的年纪,做了大半辈子的晋人,想法早已定型。 毕竟东晋占着正统和大义,慕容皝称燕王,还要一再请求江东的册封。 直到击败了石虎,才让江东君臣们高看一眼,发觉他们的利用价值,册封为燕王,授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 “辛老所言甚是,他日某必定驱除羯奴、恢复河山!”李跃也不想跟他争辩。 有多大的实力,生多大的野心。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黑云山走向何方,谁又能说得清楚? 有了荀粲分担山上的民务,李跃松了口气。 仿佛为报答知遇之恩一般,荀粲极为卖力,山上的各种事务被他处理的井井有条,除了月姬等五个女孩儿,其他七个少年被他当作弟子,言传身教。 三等民制很快就推行下去。 黑云山旧部和少数分季家堡的人为子民,大部分季家堡的人为庶民,俘虏的流民、山贼为僮民。 施行之后,凝聚力果然大增。 首先就团结了黑云山和季家堡的人,至于流民和山贼初来乍到,自然不敢有意见。 李跃查访了一番,发现绝大多数人在乎的并不是等级,而是一套安稳的秩序。 天下乱了这么多年,他们渴望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无论是在羯赵治下,还是慕容鲜卑治下,亦或李跃治下。 这是华夏的大幸,也是华夏的不幸…… 第五十章 对峙 原本李跃对轩辕山存着几分敬意,他们却对黑云山不怀好意。 崔瑾两个月前最后一次消息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并且旁敲侧击的向郭实表达黑云山的善意。 不知为何轩辕山会派人来窥探自己。 难道崔瑾被郭实识破了? 仔细一想,可能性不大,郭实若是发现端倪,最好的办法是装作不知,假意结盟,然后将黑云山一锅端了,没必要过早的暴露敌意。 李跃只能继续等待斥候的消息。 轩辕山关系到黑云山下一步的发展。 北边和东边不用想了,在邺城眼皮子底下,全是羯人控制的军事重镇,向北扩张,无异于以卵击石。 西边是洛川,也是羯赵经营的重点地区,所以只能南下。 崇高、密县二地与黑云山一脉相连,又都是山区,发展潜力巨大。 疏通了这两地,就打通了南下鲁阳铁山的通途。 到时候铁有了,煤有了,人也有了,黑云山就能一跃而起。 但现在轩辕山生了变故,计划只能中断。 秋收临近,南面的两股人马蠢蠢欲动起来,派出小股兵力渡过洧水,劫掠汜水堡以南的粮食,一些在田间忙碌的青壮也被他们掠走。 直到斥候营集结,一日之间,十一场小战,杀了他们一百多人,斥候阵亡四十多人,才将他们赶回洧水之南。 但对方没有收敛,反而集结大股兵力,向汜水堡杀来。 大战的气息弥漫开来。 李跃亲自带兵下山,对峙于洧水两岸。 北岸赤旗如血,矛如苇列,阵列森严。 南岸一东一西两股人马,西面足有两千之众,却衣衫褴褛,无精打采,一些人还佝偻着腰,不断咳嗽,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军队,而是一群提着棍子到处要饭的乞丐。 轩辕山困守孤山近二十年,从不主动扩张,以至于成了今日的惨状。 而黑云山自吞并季家堡之后,从无一日停歇,疯狂吞并着周围的势力,这也造成黑云山上上下下进取心极为旺盛。 东面倒有几分气势,步骑相杂,前排顺起一百多面盾牌架着长矛,中间一众弓箭手,两侧各有百余名骑兵。 是真正的骑兵,人人骑在战马上来回奔动,仿佛在寻找己方的弱点,还偶尔射出一箭,试试北岸的反应。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李跃不敢渡河,对面也不敢过来。 “请郭寨主出来一叙!”李跃令人朝对面齐声喊叫,却没有任何回应。 沉闷的对峙了一天一夜。 战兵不动,斥候们激烈绞杀。 黑云山的斥候不是单纯的斥候,箭无虚发,斗志顽强,但对面有马,来去如风,驴、骡在战马面前还是差了点,勉强斗的旗鼓相当。 李跃火气上来了,让人喊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魏山怒道:“他娘的,还真以为我们怕他!愿率三百战兵,渡河一战!” 李跃眺望南岸,东面密县人马也有些扛不住了,毕竟一天一夜不合眼。 西面轩辕山的人更是垂头丧气,连阵脚都向后挪了几十步,似乎并不愿顶在第一线。 仅这一个小动作,李跃便知道他们并不齐心。 回望本阵,战兵们两眼血红,只等杀过岸去。 这段时日的高强度训练没有白费,而且士卒都是五十以下十五以上真正的青壮,熬一夜不算什么。 军官们不断激励士气。 徐成道:“他们既来劫掠,为利而来,今与我军相抵,无利可图,却又不走,必然有诈!” 这场对峙本来就充满了诡异。 魏山惊道:“莫非是声东击西?” 这种可能性很大,洧水不能走,他们可以从西边的京县绕过去,京县与汜水堡处在同一块平原上,可以直接攻打空虚的汜水堡。 如此看来,对方根本就不是冲田里的粮食而来,而是为了攻灭黑云山! “传令,斥候加强京县附近的哨探。” “遵令!”张生野带着百多名斥候骑着驴子向东北而去。 “擂鼓,呐喊,徐成引三百会水的战兵渡河猛击西岸轩辕山贼众!”李跃决定打破僵局,总感觉对面这次前来没那么简单。 继续拖着,形势会更加不利。 “得令!”徐成提起长刀,便带着三百刀盾手下河。 鼓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此处河水并不深,最多淹没脖颈处,穿上重甲不易被河水冲走。 见黑云山三百人马雄赳赳气昂昂的杀来,对面显然有些不可思议,稍一愣神的功夫,徐成就带人杀上了岸。 “可来决死!”徐成提刀,与甲士一齐怒吼。 别看他身材矮小,却极其生猛,大步流星,左手盾,右手刀,走在最前。 李跃在北岸时刻关注着密县人马的动静,只要他们敢动,李跃立即让全军猛攻。 不过密县人马却一动不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都想做渔翁,而不想成为鹬蚌。 就在徐成杀气腾腾冲过去时,轩辕山人马忽然一哄而散,掉头就跑…… 李跃记得崔瑾说过,轩辕山颇有战力,却没想到如此稀烂,更加让李跃确定轩辕山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好机会!”李跃让旗手向西面晃动牙旗。 徐成追了一阵,调转方向,杀向密县人马。 “渡河!”李跃拔刀,第一个跳入河中,魏山第二个。 士卒争相下水,水花飞溅。 这群人是来抢他们的粮食毁他们的田,此仇不共戴天。 为自己而战,当然人人奋勇,大吼大叫的杀向东边密县人马。 “决死!决死!”士卒们一遍一遍呼喊着。 一阵箭雨落下,士卒们蹲在水中,轻易避过了箭雨,都是九死一生的人,厮杀了多年,经验极其丰富,很多李跃没想到的,他们早以形成了习惯。 “吁……” 当战兵从河水中走出时,战马为杀气所激,不住的后退,任由骑兵如何抽打,都不敢向前。 这年头比的就是谁不要命。 为将忘家,逾垠忘亲,指敌忘身,必死则生。百人被刃,陷行乱阵,千人被刃,擒敌杀将,万人被刃,横行天下! 李跃现在才算明白这句兵法的精髓所在,一万人舍生忘死,便可以纵横天下。 第五十一章 贼 对面的骑兵一退,步卒为声势所慑也在缓缓后退。 “杀!”隔得老远,徐成怒吼连连,率众从东面杀来。 这也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密县人马转身就逃。 魏山大吼道:“机不可失,攻破密城就在今日!” 李跃怎肯放过他们?心头火热,若是能直接杀入密县,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但追了一阵,感觉有些不对,别看对方乱糟糟的,跑起路来极快,专挑崎岖小路,每次眼看就在眼前,却怎么都追不上。 进入山区之后,也许是体力下降,对方才慢了下来。 但己方体力下降的也快。 望着四周纵横的丘壑,李跃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很不好的预感。 对方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却掉头就跑。 一般而言,溃逃的一方会丢盔弃甲,但他们逃跑时,一直牢牢握着武器。 “将军,当心诱敌之计!”徐成从后气喘吁吁的赶来。 “停!”李跃连忙下令。 身边的牙旗伏下,亲兵们大声呼喊起来:“停!” 士卒们茫然的回头,虽然不解,但终究还是停下了。 密县的人已经消失在山丘密林之中。 周围静悄悄的,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有些闷热。 李跃额头上渗出冷汗,这几个月黑云山发展太顺了,吃下季家堡,吞并流民、山贼,比赵广时代的黑云山扩大了三倍。 但这并不意味着周围都这么弱。 仔细想来,季家堡的实力并不差,险些将枋头的八百精锐全灭,如果不是季雍公开宣扬投降羯奴,失了人心,只怕要花更多的代价才能攻破坞堡。 “退!”李跃当机立断。 一次败仗就能让黑云山输的底朝天,自己也将万劫不复。 牙旗立起,向后连连晃动,士卒们一步一步后退。 丘林间依旧静悄悄的。 不过李跃还是听到了“嗡嗡”声,仿佛蜂群在扇动翅膀。 那是无数弓弦拉动的声音。 接着,树林间冒出无数人影,居然也是男女老少一起上阵,成半包围之势。 幸亏李跃及时发现不对,再上前三十多步,就彻底进入他们的埋伏圈之中。 “黑云山的贼寇们听着,奉张刺史之命,剿灭尔等,束手投降,只诛首恶李跃、薄武,如若反抗,黑云山上下鸡犬不留!”林中一人大喝。 声音随着秋风传来。 刺史?李跃心中一惊,司州是晋人的叫法,魏晋定都洛阳,洛阳附近的司隶校尉府提为司州。 石勒立国,洛阳不是国都,改为洛州。 不过大河之南的人心仍在江东朝廷身上,依旧习惯性的将洛阳周围称为司州。 轩辕山、密县附近的刺史只能有一个——豫州刺史张遇! 黑云山的扩张没引起邺城的注意,却引起了许昌张遇的警觉。 如果他盯上黑云山,那么南下扩张的战略也就破产了。 李跃再狂妄,也不可能跟一个大州对抗。 至少现在不能。 这么一想,所有的事情就都说的通了,为何会有四支人马同时围攻自己,为何轩辕山会忽然敌视黑云山,背后的推手就是这位豫州刺史张遇。 现在看来,轩辕山弄了一支乌合之众上来,其实是敷衍了事。 黑云山吞并季家堡,说小也小,不会引起邺城的注意,但说大也大,一定会引起豫州的警觉。 各种念头在李跃脑海中乱窜,不过战兵们情绪稳定,一步一步后退,阵型丝毫不乱。 霎时间,林中“嗡”的一声,无数利箭如飞蝗般从林中掠起,黑压压的撕破湛蓝苍穹。 然后密密麻麻的落下。 叮叮当当,盾牌铁甲挡下一大部分,但中阵穿着皮甲和无甲的人却遭了殃,一阵阵惨叫发出,当场被射死二十多人,还有更多的人受伤,一声不吭。 好在弓箭的射程也只够这一次了。 山丘上,敌人密密麻麻的涌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全都有,不下万人,提着叉子、锄头,有人手上还拿着菜刀。 人群之中还夹杂着士卒。 很明显这些百姓被当成了战争的消耗品。 “杀贼!”人人脸上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势。 李跃心中一沉,倒不是惧怕他们的声势,而是一声声的“杀贼”颇为刺耳…… 或许无论是羯赵还是江东,黑云山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伙儿贼寇而已。 “不是张遇亲至,可以一战!”魏山挽起长刀,眼中杀气腾腾。 劝降那人说过,“奉张刺史之命”,说明张遇没来,他来了,就不是这些老弱妇孺上阵了。 “张遇没来也在半路上,此地不可久留,退吧。” 这种没有利益的苦战不能打。 密县是许昌的西北门户,张遇也不可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一旦陷入与张遇拉锯之中,凭一个个小小黑云山怎么可能耗的过整个豫州? 对方声势大,却也不敢真的来攻,送黑云山部众退回洧水,也就退走了。 你来我往的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双方伤亡都不大。 仿佛只是互相配合着,演了一场戏。 轩辕山的人在演,密县的人似乎也没有血战的决心。 不过这样挺好,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都是汉人,何必为羯人拼命? 李跃望着奔涌而过的洧水,大笑起来,让周围的亲卫们莫名其妙,“在此地深沟高垒,建一洧水堡。” 短期内向南扩张是不可能了。 李跃现在只指望张遇别打过来就行,深沟高垒,就是告诉他,自己只想守住黑云山汜水堡的地盘。 今日之事,也让李跃清醒了不少,知道自己缺什么。 敌人除了羯人,还有附近大大小小的各种势力。 自己头顶上还架着一个荥阳太守。 名不正则言不顺,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光有口号没有名分,很难混起来,即便有了一定的实力,在中原百姓眼中也不过是“贼寇”而已。 这便是现实,也是这时代的规则。 祖逖、李矩掀起如此大的声势,还不是一样受江东节制? 《尉缭子》有言: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败矣。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蛮干肯定不行,即便黑云山的血流干,也很难打开局面。 李跃寻思着要不要派人去一趟江东,得到司马家的任命。 但转念一想,自己什么身份? 江东朝廷会看得上自己? 即便取得江东的任命,只怕邺城的羯人转眼就来。 目前看来,这似乎是一个死局。 第五十二章 流民帅 在洧水北岸还没休整了一个时辰,夕阳西下,南岸烟尘大起,丘林中无数飞鸟窜向天空。 一杆高高的“豫州刺史张”牙旗耸立的丘林之中,脚步声与盔甲声一起轰鸣。 黑色甲胄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数百支旌旗随着晚风飘荡。 来的兵力并不多,三四千左右,但军容之盛,远超黑云山部众。 尤其在夕阳的衬托下,黑甲与山影树影融合,仿佛漫山遍野都被染成了黑色。 李跃暗暗心惊,若是没退回,被密县的人拖住,然后张遇的援兵赶来,纵然不死也要脱层皮,忙吩咐身边的亲兵,“速回山寨、黑云山让薄统领率青壮来援!” “领命!”两名斥候骑着野驴“飞奔”而去。 匈奴刘渊的汉国承袭刘氏法统,刘曜的前赵供奉冒顿单于牌位,强行拉回草原血统,以获得匈奴、鲜卑、乌桓等夷狄的认同。 石勒攻灭前赵,又将法统与西晋联系起来,试图获得北地汉人的认同,是以继承西晋的金德,金生水,为水德,尚玄色。 玄色即为黑色。 无论匈奴也好,羯赵也罢,乃至慕容鲜卑,都会寻求法统,以寻求入主汉土的正统性。 有了正统名分,才会有人主动投附。 阵阵晚风袭来,李跃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贼”肯定是走不远的,自起炉灶也不是不行。 一来太慢了,李跃感觉羯赵没几年了,麻秋在凉州一败再败,第三场大战,李跃记得依旧大败于名将谢艾之手。 二来,一旦自己壮大,很有可能引来羯赵的疯狂报复。 荥阳离洛阳、邺城太近了。 石虎不肯能允许眼皮子地上长出一根刺来。 这不是八王之乱后诸侯割据的格局,而是汉夷两种思潮剧烈碰撞的时代,是各种仇恨悄然滋长的时代。 要么北,要么南,夹在中间,必死无疑! “逆贼何不降焉!”南岸呼声大起。 “降你祖宗!有种过来受死!”魏山破口大骂。 乞活将的彪悍完全展露出来。 战兵们也纷纷骂了起来,“没卵的东西,你大父我宁死也不降羯狗!” 粗俗却也颇有力量,直入人心。 战兵们对屈膝投降者的愤恨还在羯人之上,一阵阵的怒骂,居然生生将对面的气势压了下去,对面的声音小了许多。 暮色四合,此时后方一阵喧哗,火把光宛如漫天繁星,向洧水涌来。 喝骂之音,一声比一声高昂。 李跃直接听到了薄武老气横秋的声音,“张遇小儿,可识得你薄大父乎?来来来,当年没砍下汝之狗头,今日不算迟!” 北岸沸反盈天,男女老少倾巢而出,棍子、石棒、菜刀齐齐登场。 “速来受死!”男女老少们挽起袖子,喊声一浪接着一浪。 看他们的样子,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要去拼命。 黑云山虽然不大,但对他们而言,也算是块栖身之地。 原本正在准备渡河的敌军,动作忽然迟缓起来。 洧水并不深,很多人却一咕咚沉了下去,然后从水中挣扎而起,逃回南岸。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这么弄,肯定会被军法处置,但下水的千余人,一半都是如此…… 由此可见,他们似乎也不想打这一战。 黑云山击败高力禁卫,攻破季家堡,勒索周边郡县之事早就传开,也算“凶名赫赫”,加上夜色之中,北山声势如此之大,对方风尘仆仆的赶来,气力不济。 几声锣响,南岸不出所料的后撤了。 北岸立即欢声震天。 薄武望着洧水哈哈大笑,“看来老夫颇有几分当年之勇!” 见李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摇头道:“此乃小人尔,反复无常,必不敢血战,别看这厮当了羯奴的豫州刺史,豫州豪强没几个服他,此战若是损耗太多,只怕他这个鸟豫州刺史当不下去。” 李跃好奇问道:“叔父认识此人?” “豫州流民帅,先投晋室,吸纳北地流民,壮大之后,目睹朝廷对待祖逖、苏峻等人,转投石虎,方有今日。” 这世道有太多这样的人了。 李跃觉得也不全是张遇的错。 祖逖姑且不论,最开始的时候,苏峻和祖约等流民帅都是有功于司马家的,苏峻还平定了王敦之乱,让司马家重新坐上皇位。 功劳太大,引起了外戚大名士庾亮的忌惮,加上苏峻也不是什么善茬,两边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了…… 祖约也是如此,祖逖死后,祖约接过大旗,但石勒抓住时机,大军猛攻黄河以南,祖约节节败退,屡次向江东求援,江东置若罔闻,祖约退守寿春,被羯赵数万大军围困,双方血战数日。 江东不救祖约也就算了,还命人在寿春后方修筑防御工事,将祖约挡在外面…… 祖逖、祖约兄弟奋不顾身的为司马家血战过,江东这么对他们,人家能不心寒吗? 说白了,江东从来没正眼瞧过北人,只是让他们充当炮灰,挡住胡人南下而已。 流民帅中,只有一个郗鉴审时度势,坚决辞去卫将军之职,出镇广陵,才得了善终…… 李跃令人连夜挖掘堑壕,堆叠土垒,布置营盘。 人多力量大,每个人都知道黑云山被攻破的下场。 到了早上,洧水之北,连绵四五里,堑壕土垒纵横。 李跃还在土垒上多置旌旗,以迷惑敌人。 正如薄武所言,张遇没决心渡河一战,在南岸踌躇了一阵,见北岸旌旗招展,士气颇高,对峙了一个上午,犹犹豫豫,最终还是退走了。 一场大战就此消弭,山民们欢呼雀跃。 薄武伸了个懒腰,“此间事了,老夫要回去小酌一杯,凡事欲速则不达,不可太心切了。” 李跃一愣神的功夫,薄武挥动鞭子,骑着驴晃晃悠悠的回去了。 的确有些心急了,李跃暗自检讨,周围都是发展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势力,短期内想吞并他们难度太大。 荒山野林中不知藏了多少豪杰。 不过仔细想来,虽然南下的战略暂时破灭,却也挫败了豫州对黑云山的围剿,而且山上比以前更齐心了,曾经的乞活军、流民不分彼此,团结在自己周围。 第五十三章 瘟起 不能向外扩张,就只能加强内部战力。 李跃遂开始积极备战,扩招战兵。 很多流民、山贼一辈子除了砍人,基本不会干别的。 让他们老老实实种田,他们反而不习惯。 不过这些人成分复杂,并未完全归心,贸然吸收进战兵中,多少有些不妥。 李跃需要的是一支完全忠诚于自己的军队,不容掺沙子进来。 思索许久之后,决定设立敢死营。 不管什么成分,什么族群,也不管他们是否忠心,只要身体强健,剽悍善战,一律强行编入敢死营中。 凡是恶战血战,都让这伙人上。 战兵提刀在后督战。 想要别人玩命,待遇自然要配得上。 敢死营每天必有一顿荤的,一颗敌人脑袋换一升粮食,三颗脑袋换一亩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征战五年之后,可以选择退役,或者转为军官,也可进入战兵。 斩将夺旗,先登破阵者,连生三级,赏田百亩。 跟三等民的设置一样,尽量让每个阶级都有奔头,看得到希望,即便阵亡,获得的东西一分不少由家眷继承。 待遇一公布出来之后,原本有些抵触情绪的俘虏们立即顺从起来,询问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就连战兵中的人也想转为敢死营。 一是为了看得见的待遇,二则纯粹是为了在第一线厮杀。 来的人实在太多,远远超过了八百人的编制,李跃不得不择优录用,裁掉一些厌战之人。 敢死营的质量大为提升,军官则由战兵转过来的人担任。 至此,李跃手上有三支人马,斥候营、战兵营、敢死营,兵力达到四千之众。 秋收开始时,轩辕山的斥候终于回来了。 “禀将军……属下一上山就被他们识破,抓了起来,关了半个月,每天有吃有喝,什么都问,又放了出来。”斥候老老实实道。 “你小子没漏风吧?”魏山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斥候一脸坦荡,“属下绝没透漏半点东西出去。” 李跃打量斥候,身上没有被拷打的伤痕,还长胖了不少,他的一家老小都在山上,没胆子骗自己。 魏山疑惑的眼神望过来。 李跃点点头,“郭实很可能识破了二兄的身份。” 这年头没有省油的灯,一个个精明似鬼。 “既然如此,他留下崔头领何意?” “暗中结盟!”李跃差不多明白郭实的意思。 此次围剿黑云山,如果轩辕山真的出力,黑云山很难抵抗。 而如果黑云山灭了,张遇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轩辕山? 站在郭实的立场,三角关系最为稳定。 他们是李矩的遗部,而张遇是羯赵的豫州刺史,天生就不对付。 很可能张遇退兵,也是考虑到轩辕山在背后掣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黑云山与张遇火并,便宜的是张遇和豫州境内其他势力。 这年头遍地豺狼虎豹,但凡有点势力者,无不野心勃勃。 羯赵的核心控制区在河北,以河北压制中原和关中,很多坞堡也只是表面臣服羯赵而已。 “结盟就结盟,何必弄得鬼鬼祟祟的。”魏山撇嘴道,显然有些无法理解。 “郭实不愿得罪我们,更不愿得罪张遇,他这是要建立一种默契,无论如何,此次我们欠他们一个人情。” 李跃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名言,形容现在的局势最为恰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魏山赞道:“将军年纪轻轻,居然懂得如此之多,实乃天纵之才也!” 李跃干笑两声,好歹两世为人,自然要比常人多些领悟。 既然崔瑾在轩辕山没什么威胁,李跃也就不那么着急了,郭实连一个斥候都不杀,更不可能动崔瑾。 秋收很快就结束。 一共收了三万五千石粮,短期内,黑云山不用再为粮食担忧。 不过山上的盐见底了。 没有盐,就算吃肉没什么味道,士卒的体力大大下降,驴子、骡子想跑得远,也要定期喂些盐。 郑王两家支援的三百斤盐杯水车薪。 就算度过了眼前,以后也是个大问题。 周牵和曹堪走了快一个月,也不知什么情况,李跃派出斥候,尝试去接应他们。 人没接应到,却带回一个坏消息。 洛阳、河内、荥阳等黄河两岸郡县出现了大面积的瘟疫! “洛阳、河内诸县死伤惨重,很多村落坞堡死绝……” 大旱必出大蝗,大涝必起瘟疫。 尸体泡在水中,无人收敛,经过一个闷热的夏天,滋生出各种病菌。 然后被河水带向中原各地。 汉灵帝时,华夏人口一度高达五六千万,但经过黄巾起义和三国混战之后,人口急剧凋零至两千万。 绝大多数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瘟疫。 汉末的大瘟疫持续了大半个世纪,建安七子中,竟然有五人死在瘟疫上。 李跃当初从季家堡逃出的时候,就曾看到汜水上漂浮着的大片腐尸。 一场水灾,淹死不知多少百姓。 尸体没人收敛,爆发瘟疫再寻常不过了。 李跃顿时警觉起来,下令斥候封锁黑云山周边,严禁人员随意出入。 在山上开始全面的大扫除,所有房屋都用艾草熏一遍,所以衣物都用开水泡洗一边,严禁人员聚集,无事不得外出。 又在山中建造了大量简易木屋,分散人员,避免聚集。 黑云山卫生条件尚可,绝少与外界接触,还没出现病患。 但任何事都要防患于未然,这玩意儿一起来,就会鸡犬不留。 斥候的活动范围减小,每次下山,李跃都让给他们做好各种防范,口鼻裹上两层麻布,出门从头到脚用艾草熏一边,回来热水冲澡,然后在单独的房间隔离两日。 月姬带着女营上山采药。 为了安全,李跃分给她三百斥候。 李跃没闲着,想起书房里有不少医术,其中就有一本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张仲景所处的时代,正是瘟疫大爆发的时代,家家有伏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声,或合门而亡,或举族而丧者,不可胜数。 不过李跃忽然发现《伤寒杂病论》也是残篇,还是月姬默写出来的…… 有东西总比没东西强,配合着《黄帝内经》还能将就一下。 按照张仲景的理论,瘟疫也分很多种,需要辩证的看,辩证的治疗,因人而异,如发热、恶寒、头项强痛,脉浮,属表证,为太阳病,但太阳病又分有汗无汗。 就跟后世的肾虚分阴虚、阳虚、阴阳两虚一样,极为繁琐,需要大量的临床经验,不是李跃这种半瓢水能掌握的。 想要一副药治所有瘟疫,根本不可能。 此外,用药也需掌握火候,重要将就君臣佐使,用对了,毒药也能治病,用错了,反而加重病情。 李跃啃了两三天,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有一个师父言传身教,几年的积累,靠个人摸索,难如登天。 “将军,洛阳、荥阳方向涌来大量难民,寻求黑云山收留!”斥候慌张来报。 第五十四章 败 八月本该是丰收喜悦的季节。 但邺城上上下下蒙上了一层阴影,并不是因为黄河两岸的瘟疫,死再多的人,对羯赵而言都无所谓,更何况死的还是晋人。 凉州传回消息,麻秋、石宁、孙伏都、刘浑十二万兵力,先后被谢艾两万步骑击败,阵斩万余众,赵军大溃,麻秋逃回金城,无力攻打凉州。 自从围攻燕国都城棘城失败以来,这十年间羯赵便在慕容家手上屡屡受挫。 石虎原本想吞并凉州,回一口气,提振一下军心,扫一扫身上的晦气,却没料到再次踢到了铁板上。 谢艾一介书生,坐木车上阵,羽扇白纶,击鼓而进,以弱制强,于广武、临河、神鸟三次会战中击败后赵一众大将,保卫了晋人在北方的最后净土。 据说谢艾神鸟大战之后,回师途中,扫灭叛虏斯骨真等万余众,斩首千余,俘虏二千八百人,夺得牛羊十万余头。 铜雀台中,千余文武济济一堂,却全都噤若寒蝉。 就连一向以耿直闻名的姚弋仲和蒲洪都默不作声。 皇榻之上,身体膨胀如圆球一般的石虎盘腿而坐,一双黄眼寒光闪闪扫视着他的臣子们。 从左首的司空李农,扫到右首的石韬、蒲洪身上。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石虎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拜佛时,佛图澄弟子吴进说过的一句话:晋人气运将兴,胡运将竭…… 神鸟大败,正好印证此言。 羯人本就不是一个原生族群,跟段氏鲜卑一样,融合了不少其他胡族,生生弄出了一个羯族。 羯赵大败,但东晋却迎来了一场大胜,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桓温溯江而上,三战三胜,攻破成都,灭亡成汉。 石虎如何能不忧心。 而最近几年,大河南北流传着一句谶语:“继赵李”。 建武八年(342年),也就是五年之前,贝丘人李弘以此谶语,在清河起兵,但事情泄露,清河距邺城太近,羯赵大军转眼既至,李弘兵败身死,连坐者数千家。 如今随着麻秋的战败,大河之南又蠢蠢欲动起来。 据说连眼皮子下荥阳都崛起了一伙儿贼寇,攻破坞堡,到处勒索郡县…… 当然,这种苍蝇一般的势力引不起石虎的兴趣。 “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罕,彼有人焉,未可图也!”石虎肥硕,不耐久坐,挪动身体,斜躺在软榻上,一脸沮丧。 这两年他已明显感觉身体大不如前。 连对女人的兴趣也在衰弱,外出游猎,连马都上不去。 太子石宣咳嗽一声,正准备出言,却另有一人先道:“区区小败,无足挂齿,张重华暗弱,凉州素无雄心,区区一个谢艾,又能如何?儿臣料定关右无碍。” 此言一出,殿中的寒气顿时淡了几分。 就连石虎的眼神也温和起来。 说话之人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石韬。 石宣是太子,而石韬地位也不差,封秦公、任太尉,和石宣同领尚书台,轮流日常省事,这些年因为石虎的偏爱,掌握生杀拜除之权,依附者日众,权势隐隐还在石宣之上。 “我儿所言甚是!”石虎一看到这个儿子,就想到年轻时的自己。 石韬洋洋得意起来,“凉州不足为虑,慕容氏方是心腹大患,眼下我军不利,不宜再攻凉州、江东,当集中国力,联合拓跋氏、高句丽再伐辽东!” 慕容氏击败石虎后,将都城从偏远的棘城迁至龙城。 龙城即为汉之柳城,地处辽西郡,与右北平相临,对幽冀虎视眈眈,入主中原之心昭然若揭。 羯赵与燕国已成不死不休之局,就算慕容家无进取之心,其治下的晋人也会推着慕容家重返故土。 此番神鸟大败,对羯赵士气无疑又是一次重挫。 然而即便羯赵战败,凭借手上的十州之地,依旧是天下霸主。 羯赵虽然灭不了燕国,但燕国想吞并中原,无疑于痴人说梦了。 不过如今的石虎显然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石虎,石勒留下的根底早被他挥霍一空,当年的羯族大将不是病亡,就是因为支持石弘而被石虎斩杀。 只剩下一个麻秋顶着台面。 所以即便麻秋一败再败,石虎不得不用他,羯赵手上大将正处于青黄不接之时。 当然,羯赵也并非无人可用,枋头的蒲洪、滠头的姚弋仲都是当世悍将。 但石虎却不敢用他们。 “我军新败,不宜再战,当抚恤士卒,继续粮草,数年之后,方可与慕容氏一战。”石宣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插嘴的机会。 尽管他与石韬水火不容,但在对付燕国上,却是一致的。 毕竟不管将来谁上位,慕容家都是大敌。 石韬自然不会放弃任何打压石宣的机会,“太子殿下何以如此畏惧慕容氏?”石韬冷笑道,“区区辽东一隅之地,安能与我大赵相抗?万万不可令其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当日夜袭扰,掠其人口,毁其田宅,只需一败,便可灭其国、夷其种!” 石宣毫不气馁,目光一闪,“哈哈,五弟妙计,儿臣建议由五弟领军,不出半年,必能扫平辽东,夷灭慕容氏!” 石虎的几个儿子,既继承了他的残暴荒淫,也继承了他勇猛善战。 第一任太子石邃当年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将。 石宣亦率高力禁卫,几次击败河套的鲜卑部落。 石韬当年与章武王石斌于北地、冯翊连续击败北羌王薄句大。 不过河套的鲜卑、羌人部落,显然不能跟慕容家比,慕容恪、慕容霸厉害,羯赵上上下下都领教过了。 石宣把石韬推上去,自然没安什么好心,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露怯,无疑大损颜面。 殿中之人目光都转了过来,石韬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几滴冷汗。 连石虎都败了,他石邃又能如何? 心中对石宣的愤恨加重几分。 “进伐辽东,非一朝一夕之事,当慎之又慎,他日再议,退朝。”还是石虎为他解了围。 “天王英明。”众臣全都松了一口气。 石韬斜眼盯着石宣。 石宣却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五弟。 第五十五章 养孙 众人退下,石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大殿。 殿外早有人等候多时。 “是棘奴啊,你有何事?”见到此人,石虎语气亲近许多。 一黑甲红袍年轻将领站出,身高八尺,英武不凡,一双黑色眸子闭合间隐有精光流动,“我军大败,燕人必蠢蠢欲动,当多加防范。” “有何良策?”石虎盯着将领,心中却有些失落,可惜不是自己的亲孙子,终究是个养孙,还是个晋人。 此人正是羯赵建节将军石闵。 石虎待之如亲生,常带在左右。 当年数十万大军攻打棘城,诸军皆败,唯独此子全军而还,石虎对其刮目相看。 “蒲洪雄俊,得将士死力,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强兵五万,屯据近畿,天王不妨令其转攻燕人,孙儿亲领大军在后,必破燕人。” 这不是石闵第一次建议石虎除去蒲洪。 以前石虎总想借蒲洪之力扫平江南、蜀中,所以一直迟疑,只是残害蒲洪的子侄,削弱其势力,“麻秋新败,国中犹疑,不可轻动。” 真把蒲洪逼急了,五万大军数日间便可从枋头直扑邺城。 石闵还要再劝,石虎挥了挥手,“不必多言,蒲洪、姚弋仲虽强,却还在朕指掌之间,绝不敢叛朕!” 这点自信石虎还是有的。 邺城周边驻扎数十万大军,枋头、滠头实际上都在严密控制之下。 石闵屡次劝谏都不被采纳,有些沮丧。 石虎一把抓起他的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秋高气爽,正是出游大好时机,棘奴且陪朕游猎。” “孙儿领命!” 石闵之父冉良十二岁便被石虎收为养子,光初十一年(328年)七月,石虎率四万步骑攻前赵,进逼蒲阪,刘曜亲率十万大军来援,石虎大惧,率军退走,在高候被刘曜追上,石虎大败,尸体枕籍达二百多里,冉良率军断后战死,方才让石虎逃脱。 石闵出生之日便被养在石虎家,两人的关系自然无比亲近…… 黑云山上。 “为何难民会到处流窜?”李跃奇道。 华夏自古安土重迁,一般是不会背离家乡的,瘟疫不是兵灾、水灾、旱灾,不会毁坏他们的家园。 通常情况下,一旦发现瘟疫,当地官府会关闭城门,禁止出入,以避免瘟疫扩大。 斥候道:“羯赵洛州刺史刘国驱赶百姓南下!” 刘国乃匈奴人,跟石虎穿一条裤子,不然也不会被派来戍守洛阳。 他这么干,一是为了减轻负担,二是为了让中原、长江两岸也感染瘟疫,削弱晋人的实力。 若是以往有人主动来投,李跃欢迎都来不及。 但现在收留难民就意味着风险。 隔行如隔山,中医与西医差别巨大,外科和内科也有巨大鸿沟。 黑云山没这么大的物力,每多一个人口,意味着多一分负担。 辛粲大致算了一下,今年收上来的粮食,加上从季家缴获的,省吃俭用,勉强能撑到明年夏天。 如果收留难民,粮食就又是一个重大危机。 此外,黑云山想要壮大,就需要更多的本族人口。 “来了多少人?” 斥候道:“聚集在北山之下的有三千余人,但更多的人从后面赶来。” 李跃召来众人商议。 魏山叹了一口气,“收留下来难,不收亦难,全凭将军定夺。” 辛粲道:“瘟疫非同小可,羯奴包藏祸心,一旦染病,只怕黑云山寸草不生。” 以他的年纪,应该经历过汉末持续到魏晋的大瘟疫。 李跃目光转向徐成,徐成道:“将军筚路蓝缕,黑云山方有今日一线生机,若是收纳难民,只怕……” 黑云山加上季家堡,不过百里之地,一万七千众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南下扩张之路被堵住了,黑云山养不活更多的人了。 另外,人多了,一定会引起邺城的注意。 黑云山韬光养晦可以,但明火执仗的收容难民,邺城会无动于衷? 李跃一时无语,匆匆散会,带着两个亲卫在山上散心。 黑云山又到了决断的时候,关键自己实在没把握搞定瘟疫。 走到山口,正遇见采药归来月姬等人。 隔得老远,月姬就一路小跑而来,“兄长,今日收获颇丰,在香炉峰采了两百多斤各种草药,兄长快看。” 她献宝似的从背篓中掏出一大块灵芝看,观其大小,至少有百年。 人口凋敝,山上的野物反而多了。 “灵芝归心、肺、肝、肾经,有补气安神、止咳平喘之效,正宜兄长,此次上山,我还结识了几个道人,在山中发现一溶洞,里面极大……” 从见面开始,她就叽叽喳喳个不停。 李跃忽然道:“月姬,你说山下的难民咱们救不救?” 月姬簇起秀眉,目光清澈如水,“兄长发问,心中早有决断。” 李跃一愣,忽而笑了起来,“月姬所言极是。” 问这么多人干什么,天下间的事,何必处处瞻前顾后? 天下板荡,民族危亡,能救一人就是一人,没有大魄力、大决心,焉能在这乱世中崛起? “兄长,那几个道人都是仙人般的人物,日后得闲,不妨拜访一二。”月姬特意提醒道。 黑云山连着嵩山,嵩山连着伏牛山,自古便是道教圣地,有一两个道士存在太正常不过了。 李跃现在哪有这闲功夫?随意敷衍了一句,“他日必定寻访。” 这年头的道人和尚可不是什么好人。 汉末的张角掀起黄巾起义,张鲁割据一方,还有在江东被孙策所杀的于吉等等。 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李跃直接去北山找薄武。 经历一连串的事后,李跃发现薄武在山上拥有的人望不在自己之下。 真出了什么大事,都是他在后面兜底。 李跃是行空的天马,他就是定海的神针。 “如此说来,你要收容流民?”薄武眯着醉眼道。 “是!”李跃点头。 薄武灌下一樽酒,身边的两个姬妾立即为他斟满,“你可想清楚了?” “侄儿想清楚了。”李跃再次点头。 薄武吐了一口酒气,“那就去做吧,大丈夫行事,何必瞻前顾后?成也罢,不成也罢,不试试如何知道?差什么,老夫这张老脸到时候去为你求些来。” 李跃心中感动,嘴上却没多说,说多了反而显得虚伪,扫了他身边的两个侍妾一眼,“叔父气色虚浮,为酒色所伤,当多多保重身体。” 薄武哈哈大笑,大袖一挥,“老夫征战一生,难道就不能快活快活,去吧。” 第五十六章 治 北山下,两排简易草庐拔地而起。 李跃不知道怎么治瘟疫,却知道怎么有效遏制。 “每天的衣物必须清洗,所有人面纱不可摘下,不与流民正面说话,居住了房子,两日熏一遍艾草……”李跃事无巨细。 几十年的乱世,让所有人更渴望秩序。 男人如此,女人更是如此。 女营的妇人们比战兵和斥候更听话,严格执行着李跃的各种防范措施。 流民们能喝上一口粥,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就满足了。 能走到黑云山的,基本就只剩下青壮了,老弱妇孺已经死在半路上。 伤害他们的不只有瘟疫。 望着一道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无力的躺在草庐中,眼神空洞而麻木,有人身上带着刀剑留下的溃烂伤口,还有人手脚上有触目惊心的野兽咬痕…… 每天都有人死去,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死于伤口的感染。 月姬要带人去救治他们,被李跃拦住,“不可,必须隔离五日!” 心肠该硬的时候必须硬。 如果瘟疫扩散,对黑云山就是灭顶之灾。 没人敢违抗李跃的命令。 这套隔离的办法早已有之,《周礼·天官》记载:凡民之有疾病者,分而治之。死终则各书其所以,而如于医师。 秦汉时期,还有专门收容病患的“疠所”,每逢大疫,朝廷会派太医去诊治疗。 从第三日开始,陆陆续续有十多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连续两日,人也就没了。 还有六七人没任何症状,活蹦乱跳的,然后一口黑血喷出,突然栽倒,再也没起来。 瘟疫来的极为猛烈。 李跃预想的各种治疗手段根本没用。 《伤寒杂病论》中倒是有几张方子,但需要的草药太多,黑云山根本配不齐。 李跃暂时管不了感染着,只能管活着的人。 尸体在土坑中焚烧后,方才掩埋。 没症状者,迁到第二排草庐中,继续隔离。 李跃这才允许月姬带人为他们治疗伤口,不过有伤之人也早已病入膏肓,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这期间,李跃按照《伤寒杂病论》的药方,尝试用现有的同药性的草药替代,药熬出来,喂给病患喝下,却没有任何效果。 浮在表面上照本宣科自然没用。 李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苦读《皇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凡是不明白之处,都与月姬商量着来。 月姬在医术上的造诣远高于自己。 很多似是而非似懂非懂的理论在她的讲解下,变得异常清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加上李跃原本就有些底子在,感觉渐渐摸到门槛。 中医讲究对症下药,根据阴阳、表里、寒热、虚实辩证的来治病,同一种病在不同人身上的症状是不同的。 李跃和月姬用山上不多的草药,凑活弄出一锅大青龙汤。 喂给三名无汗、脉紧的病患喝下,连续三日,其中两人居然奇迹般的减轻病症。 这无疑增强了李跃的信心。 摸索着又弄出桂枝汤、麻黄汤,根据脉象和表症,喂给不同的病患服下。 虽然每天依旧有人死去,但被救活的人也在渐渐增多。 李跃每两天,为他们熬一锅骨头汤,撒上野菜,增强体力,喝不下去的强行灌…… 加上女营的悉心照顾、隔离等等措施,半个月下来,死者四百七十二人。 一支三千人规模的流民,直接减员七分之一,好在绝大多数的人活了下来。 李跃也有了些治疗疫病的心得体会。 瘟疫分为疫、时行、时病、瘴、注、疠、伤寒等,南方多疟疾,北方多伤寒。 别看伤寒两个字不吓人,实则致死率极高,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有记载: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祸至,而方震栗...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 荥阳是北方,李跃自然全按伤寒来治,至于其他的怪病,李跃就没办法了…… “生我者父母,活我者将军!”流民们跪在李跃面前,泪流满面。 这年头只要一听说感染瘟疫,人人避而远之,留下感染者自身自灭。 李跃的努力他们全都看在眼里,“我黑云山但凡有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多谢将军!” 人群嘤嘤哭泣起来,双眼多了几分生气。 从收容他们的那刻起,他们就成了李跃的忠实拥笃者。 “如今天下糜烂,百姓艰难,兄长是大英雄大豪杰,当救更多人。”月姬崇拜的望着李跃。 “你这丫头,知道什么是英雄?”李跃脑海中忽然飘过一句话,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如兄长者便是英雄!”月姬一脸笃定。 “胡言乱语。”李跃挥了挥手。 其实她不说,李跃也打算这么做。 其一,想要崛起,凭黑云山的万余人肯定不够,需要更多的本族群人口。 其二,物伤其类,终究是自己的族人,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能多救一人便多救一人。 一个势力的崛起,不能全靠权术、兵力,还应该有些精神层面的东西。 蜀主刘备一身飘零,到了五十岁才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汉魏晋鼎革之际,国小力微的蜀国反而成了一抹亮光,刘备若是精致利己主义者,诸葛亮、关羽、张飞这些人会那么死心塌地的追随他? 乱世之中,没那么多的矫情。 李跃也不客气,收容的难民全都动员起来,搭建木屋,开坑荒地,收割茅草,编草鞋、草席,挖野菜,打猎、捕鱼…… 每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人,都必须竭尽全力。 李跃厚着脸皮,派人去枋头求取药材、粮食。 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脸皮。 薄武派人去陈留和广宗,能要来什么是什么。 “禀报将军,有大量流民自西北而来。”斥候慌慌张张来禀报。 “大量是多少?尔等为斥候,定要详细些。”李跃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斥候一脸惭色,“预、预计万余上下。” 若是几千人,黑云山倒是可以消化,但一万多人,只怕黑云山吃不下去。 粮食、草药倒还是其次,连盐都见底了。 也不知道周牵、曹堪怎么样了,去了这么长时日,半点消息也没有…… 第五十七章 乞活 凡事开头难。 但既然开了头,也就无所谓难不难了。 无非就是扩大规模而已。 李跃扩充女营,又增设医营,不限定年纪,年纪大的人有年纪大的好处,见多识广,会照顾人。 哪怕给茅屋打扫卫生也是好事。 李跃一声令下,整个黑云山如临大敌,男女老少全都动员起来。 “禀将军,这股流民不是万人,而是两万三千余众!其中有三千披皮甲持兵刃者!”还是昨日的那名斥候。 两万? 李跃心中一震,脸上却云淡风轻,“传令,战兵营、敢死营、斥候营全部戒备!” 这么多人,黑云山肯定吃不下。 这已经不是流民了,而是流贼…… 到了下午,又有斥候前来禀报,“将军,这股流民直奔黑云山而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跃揉了揉额头,你想治病救人,但前提是别人愿意你救才行。 三营人马集结,跟着李跃下山。 山上的百姓不知道形势之严峻,看到这么大阵仗,居然欢呼起来,“将军旗开得胜!” 仿佛不是下山厮杀的,而是去收割庄稼。 几十个孩童蹦蹦跳跳的追着战兵,“将军万胜!” 红扑扑的小脸袋上还带着鼻涕…… 北山下早已严阵以待,依靠山势,堑壕、土垒井然有序。 大片的芦苇和荒草一支绵延到汜水河边,荒凉中有种原生的独特韵味。 到了傍晚,北面烟尘滚滚,人声鼎沸。 隔得老远,就听到男人的狞笑声,女人凄惨的呼喊声。 司马家把华夏玩崩了,崩的不仅仅是江山,还有人性,不知有多少人沦为野兽。 斥候沿途观察过,这群人为了活下去,也就不管什么人伦道德,什么能吃就吃什么…… 这也导致其中迅速崛起了一股势力,奴役其他流民。 人性之险恶,被这乱世无限放大。 几十个彪形大汉提着斧头堵在山口,“休要多言,快快将山上的粮食、兵器、牲畜、女人、孩童送下来,大父们还要南下投奔朝廷!” 李跃眉头一蹙,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人家根本就没看上黑云山,而是要南下投奔司马家。 要粮食、兵器、牲畜、女人可以理解,连孩童都不放过。 “真他娘的一群禽兽!”李跃骂道。 暗忖这伙人怎么一点瘟疫的征兆都没有。 转念一想,以他们的作风,只怕出现症状之人早就被抛弃了。 徐成冲山下喊道:“既然不愿留在黑云山,自去。” “尔等是聋了还是哑了?东西全部送来,若敢说半个不字,屠了你这鸟寨,灭了你这伙儿蟊贼!”对方的气焰越发嚣张。 退一步换来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得寸进尺。 攻下季家堡之后,李跃将人口迁到山上居住,因此周围势力并不清楚黑云山的实力。 寻常山贼能用六千人就算大寨子。 这伙人有两万之众,自然不把一群“山贼”放在眼里。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跃感觉自己被这伙人鄙视了。 这群人中肯定有感染瘟疫者。 李跃并不想与他们厮杀,最好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自己走自己的独木桥。 但黑云山放过他们,他们却并不想放过黑云山。 一旦厮杀起来,迁延日久,瘟疫迟早还会蔓延到山上,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此外,若是此战拖延时间太长,难免会引起洛州刘国和豫州张遇的注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才是悬在黑云山头顶的利剑。 “攻!”李跃拔出腰间环首刀。 身后赤旗招展,一支四百人规模的驴骡骑兵忽然从芦苇荒草丛中杀出。 黄昏之中,驴子骡子们欢快的鸣叫着,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魏山骑在一头大青骡上,提着长槊,“恭候多时了!” 徐成拔出长刀,“敢死营,出击!” “杀!”敢死营披着破烂的皮甲,提着生锈的刀矛兴奋的从山上冲下。 那几十个彪形大汉愣在当地,仿佛还没明白过来。 他们楞了,敢死营的人却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养了许久的狗,忽然嗅到了荤腥,急吼吼的扑上去,刀光矛影,那几十个大汉瞬间被撕碎,血流满地。 场面极其血性,李跃也忍不住佩服敢死营的战力。 对方人数虽多,虽然悍不畏死,但不过是一群流贼而已。 没有阵列,没有协同,只有混战。 在成建制的战兵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魏山率“骑兵”一拥而入,宛如长矛一般刺入其阵中。 过不多时,几颗肥硕的人头被挂在旗杆上,“贼首已诛,投降不杀。” 流贼们你看我我看你,却并无惧色,眼中爆出血丝。 他们一路赶来,九死一生,早就不把性命当成一回事了,极为凶悍,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了,自然不会因为首领被杀而投降。 大头领被杀了,还有小头领。 几百人互相聚在一起,裹挟其他青壮,试图负隅顽抗。 “黑云山可以让你们活下去!”几名年轻的斥候大声疾呼。 但换来的只是流贼们的冷笑。 “无可救药!”魏山毕竟人少,驴子和骡子的冲击力有限。 刚要用旗语向山上求援,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几声怒吼,只见几个衣衫破烂的女人一跃而起,扑向身边的流贼,一口咬在他的脸上,凄厉的惨叫一声声响起。 即便被刀刺穿身体,这些女人们也不管不顾,用最后一丝力气疯狂撕咬着流贼。 霎时间,那些如绵羊一般观望之人忽然暴起,扑向最近的流贼。 两人、三人、四人…… 一个流贼身上扑着四五个青壮,惨叫声越发凄厉起来。 饶是久经战阵的魏山脸上也忍不住浮起畏惧之色,也不知道这些百姓经历了什么,仇恨如此浓烈。 如野兽一般的敢死营也愣在当场…… 不用黑云山的人出手,那些流贼就被愤怒的人群一一清理。 暮色四合,凉风习习,夜色之中,嗅到血腥气的野兽们发出一声声的嚎叫。 而那些身上沾着血人,在山口跪成一片,“乞活!” 第五十八章 穷困 乞活…… 两个简单字,却充满了无限的心酸,让夜色更显荒凉。 “跟随我,我让你们活下去!”李跃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下面跪着的人,是自己的同胞,是自己的族人,流着相同的血,说着相同的语言。 他们是这世间最勤奋、最勇敢的族群,却在这黑暗的时代,被随意践踏、欺凌、残害。 这一刻,李跃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就算是野兽,也能感受到来自同类的悲鸣! “跟随我,我让你们活下去,还要带你们收复家园!”李跃热血喷张,却又热泪盈眶。 以前是野心,现在则成了责任…… 黑暗中,传来一阵阵嘤嘤的哭泣之声。 仿佛孤魂野鬼们在啜泣,令人毛骨悚然。 李跃知道这一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欺骗与血泪,很难再相信别人,所以他们的愿望只剩下——乞活! 不经历这个时代就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震撼。 一个高贵的民族,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从强盛的秦汉至今,也才多少年? 辛粲带人连夜从山上送下粮食。 李跃令人当场支起釜鼎,熬起粥来。 一团团温暖的火焰在深秋的夜里面升腾,将眼前如同鬼蜮的战场拉回了人间,粟米煮熟时发出的香气冲淡了周围的血腥味。 借着火光,李跃看到了一张张无比疲惫的脸。 未等粟米粥凉透,很多人直接双手掬起一捧送入嘴中。 “慢些吃、慢些吃。”斥堠们不顾瘟疫的危险,穿梭在流民之间。 李跃就这么在山口坐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又下起了缠绵秋雨,淅淅沥沥的,甚是寒凉。 斥候分批带着他们回到早已准备好的草庐之中。 人群沉默的跟在斥候身后。 两万多人,到了早上,只剩下八九千人,除了地上的三千多具尸体,还有近万人趁着夜色逃走了。 李跃心中一阵苦笑,也许是自己的饼子画的太大。 一个小小的山贼头子,也敢口出狂言收复河山…… 如果此时自己身上挂着豫州刺史,或者荥阳太守的名头,哪怕只是一个县令,也许会有更多的人选择留下。 “走了也罢,我们容不下这么多人。”辛粲叹息一声。 “既然来了,岂能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李跃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起身望着茫茫荒野,细雨之中,隐有野兽穿梭的身影。 辛粲愕然,“将军?” “不能如此便宜了他们,所有斥候全都下山,能追回一人是一人!” 既然是乱世,不妨果断一些,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能逃走的,大半是身强力壮之人,到嘴边的肉不吃,就是自己矫情了。 而且他们很难活着走到长江流域,即便到了,江东怎么对待他们,还很难说。 这几年江东渐渐稳定,并没有一扫西晋之颓气,反而故态萌苏,淮南诸将动辄劫掠南下流民、抢人妻女,江东小朝廷不闻不问。 “领命!”斥候们不顾疲惫,走向雨幕之中。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可拘于小节!”李跃将昨日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无论今后成功与否,自己总要试试。 “将军之言是也!”辛粲拱手。 人一忙起来,也就没心思想那么多。 流民们一路坎坷,一场秋雨,让很多人发起烧来,增加了区分瘟疫的难度。 李跃发现比瘟疫更迫切的是缺少御寒衣物。 很多人男人都是光着屁股,女人身上的衣服也少的可怜,靠叶子遮遮掩掩。 深秋一过,没几天,就会下雪。 到时候别说瘟疫,一场大雪就能冻死不少人。 李跃揉了揉额头,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全都成了难题。 多一个人,绝不仅仅多喝一口粥的问题。 原本管山上的一万多人就够劳心劳力的了,现在多了这么多人,资源更加紧缺。 斥候不断押回一队队的俘虏。 仅两天功夫,黑云山又增加了三千多人…… 好在这时候陈留和枋头的东西送来了。 陈留的乞活军日子过的也不怎么样,上一次送来四百石粮,已经尽力了,这次只有两百石粮食。 不过枋头出手阔绰,五百石粮,八百斤盐,还有各种黑云山稀缺的药材,装了三牛车。 枋头原本就是魏武帝修建的运河枢纽,也是粮食运转中心,氐人在此深耕十几年,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还有人。 比起石勒,石虎的政治眼光差了不止一筹。 这么一块风水宝地拱手让给氐人。 原本蒲洪在关中氐族中并非最强盛的一支,迁到枋头之后,关中诸族都团结在蒲洪身边,让石虎深为忌惮。 广宗的乞活军依旧没有动静。 自从攻下季家堡之后,广宗就开始与黑云山疏远起来。 枋头送来的东西虽多,但对人口近三万的黑云山来说,仍旧杯水车薪。 而且这次过去了,下一次难道还要再伸手?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总感觉被人卡着脖子。 辛粲道:“昔者汉高得吕氏之助,刘玄德有糜氏之资,黑云山虽险固,难以自生,将军当寻一靠山。” 刚来的时候,他干劲十足,忙上忙下,接手一段时间后,也焦头烂额起来。 “辛老是说姻亲?” 以李跃的年纪早该娶亲了。 辛粲颔首道:“正是。” 荥阳地界能助力黑云山的只有郑、王两家,荥阳郑氏一度挤进魏晋大士族的行列。 不过他们家大业大的,能看得上自己? 石勒活着的时候,曾下令不得侮易衣冠华族,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石虎再残暴,也需要士人为他打理江山。 虽然屈辱了些,但到底还是能过下去了,比底层百姓强多了。 “事到如今,唯有如此了,然郑王两家看得上我等?”李跃跟士族交流不多,摸不准他们的脾气。 “将军英明神武,唯缺运势,荥阳地处南北之交,洛阳、邺城、许昌环绕周侧,他日朝廷北伐,将军可为前驱,必能成当年祖车骑、李都督之功业!郑王两家百年士族,目光长远,此事粲有七成把握。” 辛粲非常积极的拉黑云山当司马家的炮灰。 不过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度过眼下难关才是正事。 “那就麻烦辛老走一遭。” 谁提出来的,就由谁去办。 辛粲出身士族,也能跟郑王两家聊到一块去。 “事不宜迟,粲现在就动身。” 第五十九章 靠山 辛粲带了些钱帛去了。 李跃将所有精力投入治疗瘟疫之中。 山上的人都被动员起来,在后方砍柴的砍柴,烧水的烧水,熬粥的熬粥,搭房的搭房,尽量不与流民接触。 参战的敢死营和骑兵也全都隔离起来。 不出意料,瘟疫在两天之后开始爆发,上吐下泻,突然发热。 人太多,也就没办法一个一个的望闻问切,时间也来不及。 病入膏肓的人直接放弃。 山上的物资容不得浪费。 李跃喝月姬带着女营和医营的人,亲自教授如何把脉。 有汗、脉象浮缓者服用桂枝汤,无汗、脉象紧促者服用麻黄汤,无汗、脉象紧促而烦躁者,服用大青龙汤。 这么多的病例,让女营和医营的经营飞速增长。 中医说穿了就是经验二字。 刚开始还有不少误诊者,但随着时日的推进,越来越准,救下的人越来越多。 以至于后来,基本不用李跃出手,他们就能搞定。 不过除了伤害,不少人还有患有其他的怪病。 起初是咳嗽、胸痛,面色惨白,痰中带血丝。 过了几天,人瘦的像皮包骨,肚皮却像皮囊一般肿胀起来,最终吐出几口黑血,人也就去了。 “当是虫疫!”月姬一眼就断定。 虫疫也是瘟疫的一种,水源被尸体污染,人一旦饮下,肚中就会生虫。 不过这种病没有伤寒杀伤性强,有一定的潜伏期,只要保持卫生,就能杜绝大规模的感染。 艾草就有驱虫驱疫之效,能治疗初时的症状,是以古人常将晒干的艾草泡澡、熏蒸。 《孟子·离娄上》中有记载: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 越是陈年之艾,越有奇效。 黑云山别的没有,艾草却遍地都是。 该做的李跃尽力去做,每天都有人无声的死去,但每天也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就在李跃松了一口气时,女营的人忽然来报:“将、将军,大、大事不好,月姬姑娘病倒了!” “什么?”李跃大惊失色。 其实这么多天最忙碌的不是自己,而是月姬。 柔弱的身躯动不动就几天不合眼,为流民诊脉。 如果只是累倒了还好说,若是感染了什么怪病…… 李跃赶紧去看望,月姬躺在一张草席上,脸色惨白,身边两个妇人照顾,见了李跃,全都退了出去。 为其把脉,脉象下沉,虚弱无力,脸上无汗,又没有发烧,不太像是伤寒。 李跃最怕得了其他的怪病,只能守在她身边。 孟开不知所踪,崔瑾留在轩辕山,身边的亲人也就月姬一个。 一夜没合眼,到了第二日,月姬醒了,挣扎着要起来,“兄长,月姬无事,最近劳累过度而已。” 李跃轻轻按下她的肩膀,“劳累了就多休息几日,瘟疫已被遏制,你无需担心。” 见李跃脸色不好,关切道:“兄长也要保重身体,黑云山可以无月姬,不能无兄长。” “都什么时候,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少学他们阿谀奉承。”李跃一脸正色。 月姬吐了吐舌头,躺下闭上眼睛。 李跃寸步不离守着她,为她熬了一小罐肉羹,亲自喂她喝下。 刚喝到一半,辛粲急匆匆的赶来,守着礼数,站在草庐外,并不入内。 他不进来,李跃只能出去。 辛粲这才开口,不过脸色有些古怪,“郑家答应了,不过有一条件。” “说。” 天上不会掉馅饼,黑云山的选择不多,但人家士族的选择却有很多。 “郑家需将军入赘,改姓郑氏,郑氏子弟会协助将军管理黑云山……” “哐当”一声,草庐中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这年头赘婿跟阉奴也相差无几了,被人鄙视。 “辛老意下如何?”李跃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的火气。 接受郑家的条件,等于黑云山的一切都拱手送上。 这年头还真是遍地虎狼,你不想吃别人,别人早就惦记着你。 辛粲也有些难以启齿,“属下觉得……觉得可假意接受,度过眼下难关再说……” 李跃忽然感觉辛粲的立场有问题,他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黑云山将来成为江东小朝廷反攻羯赵的前锋。 自己若答应如此苛刻的条件,还能坐在黑云山寨主的位子上吗? 刚刚累积起来的威信会全部消散,黑云山并不全是李跃一个人的。 “哼,难道没有郑家,黑云山就活不下去了吗?此事休要再提。”李跃断然拒绝。 说穿了,郑家提出这么苛刻的条件,根本就没看上自己这个山贼头子。 哪怕黑云山击退高力禁卫,吞并季家堡,在这些大士族眼中,仍是一介草寇。 山河沦丧,并不影响他们高高在上。 以至于演变为庶民看一眼高门就有罪…… “将军稍安勿躁,此事未必没有转机,属下再去谈谈。” “不必再谈了,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我自有良策!”李跃一脸杀气,现在还能支撑,所以讲些脸面,不把事情做绝,真到了最后一步,也就不用顾及那么多了。 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 辛粲拱手而退。 李跃整理了一下心情,回到草庐之中。 月姬一双月牙眼早已骨碌碌的转了起来,“兄长可知石虎的皇后郑樱桃,出自郑氏?” 李跃一愣,“还有此事?” “郑樱桃虽不是郑家嫡出,却也是郑家养大的舞姬,极得石虎宠幸,郑家有郑樱桃这层靠山,当然看不上兄长。”月姬脸上浮起古怪的笑意。 “你这话说的就像为兄没人要一样。”李跃心情好了不少。 月姬“咯咯”的笑了起来。 见到她笑,李跃心情好了不少,“郑家既然有郑樱桃这层关系,为何之前还对我们如此客气?” “远亲不如近邻呗,石虎荒淫无道,郑樱桃能得宠几时?郑家对江东朝廷并未死心,所以也不敢过于亲近羯赵。” “你为何知晓这么多?”李跃好奇起来,只记得她姓张。 精通医术,又知道天下大事,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月姬低下头幽幽一叹,不再言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痛,她不说,李跃也就不问了。 “将军,大喜,斥候在外方山寻到铁矿和煤矿!”斥候欣喜的在外禀报。 第六十章 自力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年头抄近路是不可能的了,士族极其看重出身门第,根本不会跟普通人通婚。 更何况李跃还是一个山贼头子。 所以只能自力更生,找到煤矿和铁矿,为李跃带来了一丝信心。 天无绝人之路,山穷水尽的时候,总会有一条活路。 有了铁,山上就可以大规模扩军,增强战争能力,士卒们不用再提着棍子、叉子当武器,简易的盔甲也能打造出来。 有了煤,这个冬天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豫州与并州都是资源丰足之地,能找到这两座矿藏并不让人意外。 李跃赶紧带人前去查看,隐藏在山沟里面,被厚厚的落叶覆盖。 其中铁矿被人开采过,有一条浅浅的矿洞,斜向下二十余丈,石壁上挂满了青苔和藤蔓,缠满了地上的十几具枯骨。 李跃查看骨头腐化程度,年代比较久远。 铁矿规模都不大,黑云山而言绝对足够了,还伴生一些其他矿产,暗黄颜色,似乎铜或者金。 虽然不多,但对黑云山而言也是一比不小的财富。 这年代的到处都是原始森林,一棵棵大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密密麻麻如墙一般,灌木荆棘丛生,空手行走都很难,更别说运出去。 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此地离轩辕山近,离黑云山远。 动静太大,一旦被轩辕山发觉,他们会无动于衷吗? 这年头穷疯的不止黑云山。 当日洧水对峙,李跃感觉轩辕山比黑云山还要穷…… 虽然两边有盟友的默契,却并非真正的盟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便是真正的盟友又能如何? 轩辕山有一次走到李跃面前。 仿佛一道坎儿,越过去,天高海阔,越不过去,只能被锁死在黑云山附近的百里之地。 李跃望着南面,隐隐可见青翠山影。 祖逖率部曲百余家北上,扩充至两千人规模后,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为谯城张平、樊雅所阻,军中大饥,进驻太丘。 不过祖逖头上顶着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的名头,施以离间计,除掉张平,劝樊雅,方才有了一块容身之地。 “先于此地建一坞寨,这些时日斥候营盯紧轩辕山。”李跃决定试试轩辕山的反应。 不怕轩辕山野战,就怕他们持续不断的袭扰。 “遵令。”张生野拱手。 煤矿离黑云山很近,用不着担心周围的势力。 李跃遂带人开采,豫州地界的煤质量还算上乘,完全能满足取暖的需要。 汉武帝盐铁专营,使得冶炼技术大大提升,煤大规模应用于冶炼之中。 荥阳城中就有一座汉时遗留下来的高炉,时至今日,还在为羯赵源源不断的打造兵器和盔甲。 魏晋士族们弄出一种香煤饼,将煤炭捣成粉末,用轻纨细细筛之,掺以梨、枣汁等香料,制成梅花、凤鸟等各种形状,放在香炉中,燃用时能发出阵阵清香。 奇香分细雾,石炭捣轻纨。 石炭正是煤。 煤饼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之物。 一车车的煤拉回黑云山,加些黄泥,制成煤饼,放在土坑中,可以缓缓燃烧一整晚,整间屋子都是暖的。 唯一的隐患就是中毒,李跃严令每间屋子必须通风,还让女营日夜巡查,发现关门烧煤者,一律当众鞭笞二十。 黑云山取暖问题算是解决了。 山上动脑筋的不是李跃一个,心灵手巧的妇人们用晒干秋草编出一种草衣。 李跃试了一下,美观什么的就不用考虑了,能满足日常出行,也能保暖,还能防雨,但有些扎人,穿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不过山上就这条件,穷有穷的办法,很多新加入的难民都还光着屁股和脚丫子。 他们分到草衣草鞋之后,立马喜笑颜开。 除了草衣,还有皮衣,兽皮、鸟羽、鸡鸭鹅毛全都被收集起来,做成衣服。 李跃就分到一件豹皮裘,和一件狼皮袴。 魏晋时期的冬天,远比后世寒冷,秋收之后,北风席卷大地,一天比一天寒冷。 山上孩童光着腿,拖着鼻涕能漫山遍野的跑。 六七岁就能追兔捉鸟,下地干活,十一二岁弯弓搭箭,提刀握矛…… 严酷的生存环境让每个人的意志都变得坚强。 就连李跃也感觉自己变得坚韧不拔。 整个黑云山仿佛一座山城般,木屋和石屋从半山腰一直绵延到山顶,所有人都在竭尽所能的劳作着。 劳作也让流民们的心定下来。 百姓的智慧是无限的,百姓的力量是无穷的。 只要给他们提供一个安定的环境,天大的困难也难不住他们。 新的流民断断续续南下,跟上一次两万人大规模不同,来的都是三五百人。 黑云山早就形成一套流程,挑选、隔离、清洗、熬药、煮粥…… 不需要李跃出手,女营和医营的人就会处理妥当。 五百多人的队伍,能活下三四百人,很多人已经在南下的途中油尽灯枯,即便没有瘟疫,人也早不行了。 受感染的不仅仅黑云山,旁边的京县也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斥候来报,每天被扔进护城河的尸体就有四五百多具。 北面首当其冲的巩县人全都死绝了。 西面的缑氏早早关闭城门,躲过了这一劫。 “将军,京县大疫,县令韩绪派人来求救。”辛粲拱手道。 黑云山归京县管辖,自然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李跃对京县印象不错,该交的“保护费”一分没少。 “还救援作甚,何不趁此良机拿下京县?”魏山瞪大眼睛。 山上人口暴增,汜水堡周围的耕田不够用了,北面倒是还有很多田地,但都被黄河水冲毁了,另外,北面距离荥阳城太近,李跃暂时不敢往那边发展。 “君子岂能趁人之危?”辛粲膛目结舌。 魏山冷笑道:“谁说我等是君子?我等是山贼、流民!吃的就是这碗饭,为何要吃力不讨好的救京县?黑云山没那么多的家当!” 其他将领也大部分赞成吃下京县。 好歹是个容身之地。 辛粲本来就是京县的人,自然挂念故土,向李跃拱手,乞求道:“将军……” 第六十一章 京县 其实要吞并京县,上一次流民暴乱时就可以动手了。 还是那个问题,京县地处平原腹地,一座空荡荡的县城能抵挡荥阳、洛阳、许昌方向的围攻吗? 显然不可能。 躲在山上,只是一伙儿山贼,羯赵嫌麻烦,眼皮都懒得夹一下,但若是下山攻打县城,那就另当别论了。 以一个县跟整个羯赵对抗,李跃还没狂到这个份上。 另外,此事也并非吃力不讨好。 黑云山想要崛起,不能只有武力,还应该有声望。 张角如何崛起的?靠符水治病救人! “京县百姓皆为我等族类,岂能见死不救?”李跃一锤定音。 辛粲擦了擦脸上的汗,“将军仁义!” 魏山盯着辛粲,咧着嘴笑道:“将军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事不宜迟,医营、斥候营的随我同去,魏将军率战兵营待命,若有不测之事,随时驰援。” “遵令。” “辛某先去联络韩县令。”辛粲火急火燎道。 李跃点点头,京县连遭两次大劫,早就没有抵抗黑云山的实力,不怕他吃里爬外。 京县令韩绪能找自己救命,颇有几分头脑。 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带上必备的东西,李跃率三百医营、七百斥候营下山,连夜赶到京县。 城门已经大开,县令韩绪带着两人出来迎接,一边咳嗽一边道:“多谢李寨主!” 不仅场面寒酸,连他们的人也寒酸,衣服上打着补丁,蓬头垢面的,眼中布满血丝。 李跃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也感染了,“闲话休叙,请韩县令多备桂枝、麻黄、甘草、艾草、杏仁等药物,另外清理出一片民间,用作疠所,城中所有人一一甄别。” “京县上下所有人,任凭寨主差遣。”韩绪态度不错,没有士族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颍川士族中就有韩氏一门。 不过曾经的荣华富贵,都已化作过眼云烟。 “救人如救火,恕在下冒昧了。”李跃一挥手,一百斥候控制城门,两百斥候骑着野驴、骡子沿街巡视。 一切无恙之后,李跃才跟韩绪一起入城。 “合该如此。”韩绪情绪非常低落,眼神中偶尔闪过一抹忧色,但还是隐忍下来。 一入城,腐烂和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巷墙根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无人打理。 没走几步,正街上倒着一头大牛。 身上爬满了蛆虫和苍蝇,牛眼呈一种诡异的暗黄色。 一阵乱风扑面而来,地上草灰随之扬起,苍蝇乱飞,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呻吟声隐隐约约传来,让人感觉走进了鬼蜮。 明明秋日高悬,还是有一道凉气从背上窜起。 也不知道自己熏了艾草的麻布能不能挡住瘟疫,赶紧让医营的人接手城中药铺,自己则带着斥候赶往府库。 好歹是个大县,府库中还有些存货,全都取了出来。 李跃第一时间烧了开水,泡上秋艾,给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韩绪令人召来城中的青壮和吏卒,在屋外静候。 “城中所有尸首,人尸、兽尸全部焚烧后掩埋,用艾草将全城熏一遍染病者住东城,未染者住西城,按照我们的人熬制汤药,从今日起,所有人必须喝烧开过的人,严禁饮用生水……” 李跃在屋中发出各种命令,却并不敢出去。 瘟疫在城中的杀伤力远大于荒郊野外。 城里面的耗子、苍蝇等等,都是感染源,最大的问题还是水。 黑云山的水是流动的,而城里面的水却不动。 韩绪极为干练,没有计较上下之分,严格执行李跃的各种命令,辛粲也忙前忙后。 亡羊补牢尤未晚也。 医营的人早就身经百战,斥候也能帮上手。 顷刻间,城中燃起大火,原来是韩绪直接将东南角的房屋一把火烧了。 火光之中,李跃隐隐听到人的惨叫…… 想来应该是病入膏肓者,瘟疫感染到一定地步,就算对症下药也很难救活,更不用说还要花费巨大的人力和物力。 让更多轻症状者活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凄厉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引起其他人的哭泣,被夜色渲染,令人有种不在人间的错觉。 不过这世道,跟鬼蜮又有何区别? 水灾、瘟疫、兵灾……一轮接着一轮。 也难怪衣冠贵人们要偏安江左醉生梦死。 李跃心中暗暗佩服韩绪的果断,能在这世道上活下来的人,没一个是泛泛之辈。 拜他的果决所赐,城中的人被快速清理、隔离。 省了李跃很多麻烦。 第一日就这么惊心动魄的过去了,第二日,很多原本症状不明显的人开始上吐下泻,连韩绪都倒下了。 外面的人有医营和斥候营处理。 京县的瘟疫远比黑云山严重,异常凶恶,很多医营的人也倒下了,即便斥候身强力壮,也病倒了二十多人。 李跃亲自为这些人诊治。 最好的药,最好的食物。 《伤寒杂病论》上有种针灸之术,搭配药浴,可以治疗重症者,不过月姬只是记了一笔,并没有详叙。 韩绪的病情最严重,面色惨白,脉象极其微弱,昨日见他只是咳嗽,没想到今日如此沉重。 其他的人陆陆续续好转,只有韩绪不见起色。 “李……寨主,绪怕是……不行了,城中……百姓,还望寨主施以仁手,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在挂念百姓…… 李跃为他盖上草席,“实不相瞒,韩县令若是去了,黑云山会直接掳走城中青壮、财物,老弱妇孺自生自灭,谁的百姓谁自己管,我乃山贼,没有这等闲情雅致。” “你!”韩绪一把坐了起来。 李跃端起一碗悉心熬制的大青龙汤,韩绪一把夺过,“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李跃又端来一碗细粥,他想也不想,还是一口灌下。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 想死的人怎么都救不活,不想死的人总会有一线生机,不是人压倒瘟疫,就是瘟疫压倒了人。 更何况韩绪的病还没到那一步,一大半是操劳过度所至。 劳累过度也会造成脉象微弱,与瘟疫叠加,所以才造成病入膏肓的假象。 韩绪年纪不大,三十四五的年纪,正是壮年,不是这么容易病倒的。 服了药,又喝了粥,李跃又为他药浴。 见他闭上眼睛,脉象又渐渐沉稳起来,李跃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医术又有所增长。 “李……寨主大恩大德,韩绪……铭记五内……”韩绪闭着眼睛幽幽道。 第六十二章 名声 瘟疫来的快,去的也快,压住了,伤亡就降下去了。 京县虽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家家户户都有哭丧之声, 韩绪经过李跃治疗和调理,身体快速恢复,两天功夫便可下地行走,坚持要去安抚百姓。 这人就是劳碌命,李跃苦劝不听,只能由着他。 不过在他的协调下,好转的人越来越多。 李跃感觉差不多了,就向韩绪告辞,“瘟疫虽被压下去了,却并未根除,韩县令不可掉以轻心,定要严格执行隔离之策,人员不可聚集,山上诸事繁杂,就不搅扰县令了。” “李寨主这就要走?”韩绪目光闪烁起来。 “莫非韩县令要留在下?” 韩绪拱手道:“李寨主若是愿意留下,绪愿牵马执镫。” 话说的虽然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而已。 更多是在以退为进,京县先是水灾,又起瘟疫,流民作乱,正是最空虚之时,如果黑云山有意,京县根本无法抵挡。 不过京县连遭天灾人祸,人口凋零,府库空虚,宛如鸡肋,食之无味。 李跃没有接受,也没拒绝,而是意味深长道:“李寨主之才,焉能牵马执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可期!” 韩绪一愣,似乎在品咂最后几句话。 李跃已经翻身上驴,带着斥候和医营离去。 岂料刚走到城门口便被拦住了。 “黑云山救命之恩,我京县永世不忘!”三名耆老带着百余青壮弯腰拱手。 青壮男女们将仅有的鸡蛋、麦饼、粟饭送上。 斥候营没有一人伸手,医营的人想伸手,但被斥候军官们低声呵斥,又缩回了手。 李跃在驴上朝众人拱手,“黑云山与京县同在一方水土,诸位便是我等父老乡亲,何来救命之恩?何来永世不忘?诸位之言未免太生分了。” “好!”青壮们欢呼起来。 不过耆老的眼神有些复杂,人活的太长,心思也会变深。 人心隔肚皮,大恩如大仇。 黑云山终究顶着“流贼”的名头,跟他们这些羯赵治下的百姓有本质区别。 留在这里,他们难受,李跃也感觉难受。 “告辞。”李跃没功夫猜耆老们心思,带着人出城而去。 比起一座鸡肋般的县城,名声更重要一些。 刚到索水河,就撞上魏山接应的人马,见李跃无事,长舒一口气,“你们都走了,山上一团乱麻,让我魏山冲锋陷阵可以,但管着几万号人的吃喝,比死还难受。” 李跃哈哈大笑,“有劳了。” 魏山打量了一下队伍,骂道:“京县竟如此小气,让将军空手而回。” “京县受灾严重,自身难保,哪有心思招待我们,再说我们下山是去救人的。” “还是将军心胸宽广。” 一路闲聊着回到黑云山。 山上的人一见李跃的旗号,纷纷出来迎接,“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山路上顿时被围的水泄不通,男女老少一脸诚挚笑容。 不知不觉间,李跃在他们心目中地位已经如此之高。 “将军累了,你们快些让开。”张生野喊道。 “对对对、莫要堵着路。” 众人目送李跃上山。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黑云山穷一点、破一点,但好歹让这么多人活下来。 李跃不仅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心中也充满了动力。 就算为了山上这些人,也要坚定的走下去…… 黑云山帮助京县平息瘟疫,渐渐在荥阳周边传开。 没几天的功夫,荥阳地界的大小坞堡纷纷请求救治。 李跃没有推辞,将医营和斥候混在一起,分作十二队,还弄了一百七十多辆驴车,赶赴各大坞堡。 医营连续几次高强度的救治,已经彻底成长起来,不敢说医术有多高明,治瘟疫却颇有几分心得。 他们下去后,荥阳地面山的瘟疫被有效遏制住。 县城没有多少油水,这些坞堡却富得流油,医营回返时,带回东西不少,衣服、盐、酒、肉、粮食、针线等等。 除了盐和针线上交,其他的东西平分给他们,算是一种激励。 “谢将军!”医营的人异常积极。 下山一趟,人胖了一圈,想来是受到豪强们的热情招待。 李跃“神医”的名头不胫而走,名声越来越响,只要打着黑云山的名头,荥阳地界上的官府、豪强都会给些面子。 荥阳太守郑笃大张旗鼓的派人来征辟李跃为医曹吏。 “不安好心,将军若是去了,黑云山立刻分崩离析,郑笃不费吹灰之力除去黑云山!”辛粲上一次说媒,被拒绝后,扫了面子,一直对郑家颇有微词。 李跃自然没傻到自投罗网。 行医只是副业,主业是造反,不能本末倒置。 去荥阳城当了医曹吏,等于老虎拔了牙齿。 李跃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医曹吏是别人的施舍,从荥阳太守的姓氏就可以看出他的出身,“那就有劳辛老去信一封婉拒之。” “属下责无旁贷。” 信送出去了,没过几天,郑家的人主动派人来说媒。 这一次的条件比上一次“优渥”了许多,没提入赘之事,只要求黑云山的兵权交由郑家,相应的,郑家每年会给黑云山输送一万石粮食,李跃则提拔为郡都尉。 “李寨主,我们郑家自前朝始,便是数一数二的士族,不知多少人挤破头,此番联姻,郑家已经退了一步,寨主定要仔细思量。”使者一身绫罗,鹤立于黑云山众人之间。 虽然竭尽所能的做出一种礼贤下士的风范,但仍无法掩盖他脸上的傲气。 李跃忽然明白过来,郑家不是看上自己,而是看上黑云山,近三万人的规模,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一山不容二虎,黑云山的壮大,自然威胁到荥阳最大的地头蛇——郑家。 “如此说来,在下岂非要感恩戴德?”李跃皮笑肉不笑。 兵权是自己立身的根本,绝不容任何人插手。 使者完全没听出李跃语气的中嘲讽,“感恩戴德就不必了,日后寨主好生辅佐我郑家,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阁下怎知我求的是荣华富贵?”李跃盯着他的眼睛道。 使者一愣,这才觉察出气氛不对。 堂中之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一看就知道不是良善之辈。 “你……” “阁下慢走,恕不远送!”李跃直接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