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三年又三年》 1. 第 1 章 C大校园内,柔软的朝阳日光,被风吹得起皱的湖,行道两边浪漫的梧桐。 镜头一转,文学院内,教学楼的台阶上坐着个长发女孩儿,白色吊带长裙加上长袖外搭,阳光落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柔和安宁。 她的语调轻轻上扬,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文学院等你。” “OKOK,谢谢学姐!” 对面的男生收起设备,朝林以然鞠躬:“仙女下凡辛苦了!” 林以然从台阶上站起来,笑笑说:“我看别的学校招生视频各显神通,但我确实也没什么其他才艺能展示了,只能这样了。” “不需要!学姐气质无敌了,咱们这是四两拨千金!”男生欣赏着刚才录的视频,十分满意,“再说那些交给其他学院,体院都玩出花来了,咱们文学院可不就得以不变应万变。” 男生是学生会宣传部的,他们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林以然带过他们军训,所以说起话来很熟。他找了林以然好几次,让帮录一段,到时候剪进招生视频里,林以然刚开始让他去找本科生录,男生以找不着合适的为由死活央求她,林以然只能同意。 “等剪出来我发给你看。”男生笑嘻嘻地说。 “好,那我就先走了?要是效果不好你就再找个本科生录一个。”林以然说。 “不可能效果不好,”男生又夸张地对林以然鞠一躬,“改天我请学姐吃饭!” 林以然和他摆手:“饭就不用了,忙。” “请你吃饭可太难了姐!” 林以然背着包已经走了,闻言回头笑着说:“没错,难约得很。” “是是是,女神都这样!”男生肯定地说。 这天是周末,林以然原本今天休息,她从宿舍出来是准备去听一场讲座,要拍视频的男生早上发消息给她,林以然便约了他出来,先给他拍完。 讲座是一位外校教授来校做新书分享。这位教授是林以然相当敬仰的一位学者,书她已经买过了,只是还没到手上。 林以然一直挺喜欢听讲座的,听不同的学者站在各自的角度去表达自己的观点,能引发很多思考。 春末初夏时节,室友都结伴出去玩了,觉得听讲座无聊。林以然一直是宿舍里最不爱玩的那个,她从小性格就没那么活泼爱动,到了大学就显得文静过了头,室友有时嫌她闷。 其实倒也算不上闷,该参与的活动都参与,该加的社团也都加了,只是跟同龄人比起来她没那么爱热闹,更喜欢看书,也喜欢写东西。 当时在爱玩爱闹的大一新生里,林以然就显得气质有些不一样,要比同级生更成熟,身上还总有些若有似无的忧郁感。加之长相出众,成绩拔群,因此文学院男生公认的女神一直没换过人。从大一到大四,一直到现在已经研二了,说起要录招生视频,提起文学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讲座安排在一个不大不小的会议厅,教授还没到,几百人的会议厅几乎座无虚席,林以然本打算去后面找个空位,却听见前面有人叫她。 “以然,这里。” 林以然看过去,看到方庭昭站起来朝她招手。 方庭昭跟林以然同届,是经济学院方副院长的儿子,读研跟林以然同专业不同门。方庭昭也算得上学校里一位风云人物,本科时期上过一档诗词类电视节目,在节目里表现突出,当时就圈了不少粉,视频片段在网上流传了好一阵。但他没借着热度开微博或者其他社交平台账号,可能骨子里带着点文人的清高,看不上那些,所以现在网上很少有人提起了,但在校园里仍算是个名人。 林以然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你也来啦?” “今天正好在学校,就来听听。”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身边位置让出来,示意林以然坐,“这还有个位置,你坐。” 周围有认识他们的本科生,暧昧地笑着起哄。 这一对在学院里很有些话题,抛开各自本身的优秀和风头不提,方庭昭追过林以然,这不算什么秘密。 方庭昭硕士第一学期末的同门聚会上,师兄玩笑着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方庭昭当即坦然承认自己倾慕林以然。 他本科不是在本校读的,他第一次见林以然是在硕士开学后的学院楼里,当时林以然头发盘起,穿着一条长长的裙子,在笑着和其他人说话。林以然是在本校保研读上来的,因此和很多人都熟悉。那时她说话间目光扫过方庭昭,便礼貌地和他笑了笑,抬手打了招呼。 都在同专业,接触多了更是深受吸引,到如今方庭昭虽然没有直接向林以然表白过,周围人却都在给两人凑对。 “我让人帮占了座,没事,不麻烦了。”林以然笑着和他说,还大方地跟周围眼熟的学妹打招呼。 方庭昭没再多说,林以然便跟他摆摆手,自顾往后面去了。 来听讲座的大部分都是文学院的学生,导师不在学校的时候林以然代过课,所以本科生很多都认识她。 她走到后排,刚才便朝前面看着的女生挤挤旁边的同伴,朝林以然招手:“学姐,这里!” 林以然和她对上视线,笑了下。 这个女生是林以然代过课的一个班级的班长,今年大三,也想读林以然导师的硕士,因此向林以然问过很多相关的事,两人还加了微信。 林以然坐下后小声和她说谢谢。 “客气什么呀,学姐。”小姑娘坐在她身边显得有些局促,视线又情不自禁落在林以然脸上。 林以然不算传统意义上浓眉大眼的美女,她长得算清秀,皮肤很白,脸上还有星星点点的几颗小痣。目光垂下去的时候睫毛会很有存在感地遮下来,再一抬起时就让人心里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学姐,你可真好看。”旁边的女生情不自禁地说。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也漂亮啊,眼睛这么大,不化妆都灵气。”林以然笑笑说。她说话总是很从容,语速不很快,整个人真诚又很温柔。 讲座氛围很好,教授讲惯了课,加之这毕竟不是学术性讲座,因此整体很轻松,现场时不时被他逗得笑声一片。 林以然低头偶尔记几句话,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旁边的女生会小声和她说话或向她请教,说话间视线总是落在她脸上。 怪不得以然姐从不落神坛,这谁看了不心动啊。女生心里想。 讲座快结束时,林以然手机上收到了条消息,她点开看了会儿,回复了条:好,知道了。 讲座结束后林以然和学妹们笑着道了别,特意收拾了会儿才离开,她走时会议厅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没想到方庭昭还在门口等她。 林以然有些意外,方庭昭问她:“中午有安排吗?一起吃饭?” 林以然朝他晃晃手机,说:“不吃啦,我有点事。” 方庭昭又问:“要出去?” 林以然点点头:“对。” “那我送你?”方庭昭说。 “不用不用,我叫个车就行。”林以然笑笑,“你是大忙人,不麻烦你了。” 方庭昭也不纠缠,只跟林以然一起走了一段,到了路口,林以然回宿舍,方庭昭去停车场。 林以然在学校这些年,似乎就没单独跟男生吃过饭,追求者是不少,然而至今没有一个约成过。 都说林以然是文学院的高岭之花,这几年就连一个暧昧对象都没传过。人虽亲和,对谁都和和气气,可也相当难约。 然而两小时后—— 一间不大不小的两居室内,窗帘通通拉着,把外面的日光遮了大片,房间里只剩下从窗帘缝隙间透过来的一条光线。 林以然被人压在门后,脖颈高高扬起,如天鹅般漂亮瓷白。右耳下方一寸的位置有颗小痣。林以然闭着眼睛,对方灼人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捏着她下巴的是一只很脏的手。周围有她自己身上的香水味,有男人身上的汗味,混卷在一起,勾缠得狼狈不堪。 “邱行——”林以然蹙眉叫他,说,“有点疼。” 身前的人抬眼看着她,眼里掠夺意味明显。 林以然身上的白裙子已经被染得很脏,男人手上满是油污,洁白的裙子被他蹭得污迹一片。 就像眼前的林以然。 所谓的文学院女神,传言中的高岭之花,在外面端得一片清高,却早在几年以前就和眼前的人达成了一场不清不白的约定。 房间里的窗帘遮了整个下午,林以然上午帮录招生视频时的洁白整齐已然不在,头发凌乱,身上裙子皱得更是不能看。脸上的淡妆已经有些花了,眼睛红红的。 屋子里的另外一人在洗澡,水声隔着门传出来。林以然困极累极,却不能就这么邋遢地睡过去。 男人洗过澡只穿了条居家短裤出来,上半身则光着。之前的脏和汗已经洗掉了,短发还有点潮,只手上黑漆漆的污迹像是洗不出来,还留着浅浅的痕迹。 林以然走进去,从镜子后的柜子里拿出卸妆水和化妆棉,轻车熟路。 “明天走吗?”林以然问。 男人从冰箱里拿了罐苏打水,打开仰头喝了口,说:“走。” 林以然看了看他,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帘还挡着,房间里始终有种昏暗的沉闷感,又带着夏日的黏腻,和刚刚洗过澡的潮湿。 林以然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扎了起来,在头顶绑成个团。去掉妆容修饰的脸比之平时虽少了分打眼的惊艳,却也多了些清爽干净,加上发红的眼尾,显得更加脆弱。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林以然又问。 “不想我回来?”邱行靠着门边回手机消息,抬头看了林以然一眼,脸上不带表情。 林以然没看回去,只说:“没有这个意思。” 邱行视线又落回手机上。“不知道。” 林以然便没再开口,关了门准备洗澡。 邱行总是很脏,也总是汗涔涔的。他总是弄脏林以然的裙子,粗鲁,毫不温柔,总让她说疼。 他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早早进了社会,跟学校里那些出口成章风光霁月的男生比起来,邱行全然是个粗人。 林以然和他就像两个世界的人,怎么也不该有交集。 林以然洗完澡出来,身上还是那条脏裙子。她在这边有衣服,只是在卧室的衣柜里,刚刚忘了拿。 邱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斜倚着和人发语音消息,几年下来,林以然还是听不懂他的方言。 这一天林以然没走,晚上留在这边过夜。 衣柜里有她的睡衣,浴室里有她的洗漱用品。邱行出去买了晚饭,林以然吃了几口就说饱了。邱行把剩下的都吃了,接着便一直和人打电话。他像是有挺麻烦的事,说话间始终皱着眉,他一皱眉便显得凶巴巴的。 这让林以然想起最初的他,林以然那时觉得他整天都不高兴。可那时林以然却只能抓紧他,片刻不敢松手。 第二天很早邱行就起来了,昨夜太累了,林以然原本睡得很熟,却还是因邱行的动静而醒了。 她坐起来,身上被子滑落,她穿的是邱行的一件大大的短袖T恤。衣服很旧,脖领处已洗得呈波浪状了。她在夏天有时就这样只套一件邱行的旧衣服睡觉,习惯了便觉得比睡衣舒服。 邱行洗漱过进来找衣服穿,从衣柜里随手抽了件短袖往身上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能这两个月都不回了。” 邱行脱了居家短裤,换了条外穿的短裤,动作间毫不避着林以然,一边还在和她说话:“你要是不想再来了,走之前就收拾收拾东西。” 说到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林以然,林以然原本刚睡醒还有些迷迷糊糊,此刻已彻底清醒了,她睁圆了眼睛看着邱行。 邱行转了回去,蹲在地上,从抽屉里找袜子。 林以然有些迟钝地开口说:“还有几个月,我先不急着收拾。” “怕我回来还找你?”邱行不在意地说,“我就算回来也不找你过来了,别担心,东西都带走吧。” 林以然不再说话,只看着邱行。 邱行临走前,都收拾好了又进来看看她,见林以然还像刚才那样坐着,说:“我走了,有事跟我说。” 林以然看着他的脸,抿了抿唇说:“说好了到九月,九月之前你如果回来了就告诉我,我不欠你。” “不差这几个月,算了。” 邱行说完要走,想想又顿住了,走过来站在床边,手放在林以然头上,不甚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不欠我,这几年算我占你便宜。”邱行低头看着她,“这次从这儿走出去,你跟从前的生活就彻底没关系了,以后去过新日子。” 林以然嘴巴闭紧,没有说话。 “我们小船长大了。”邱行最后用力搓了两下她的头发,眼里带着笑意,此刻难得柔软。 “走了。”邱行转身走了出去。 随着关门声响,林以然的眼泪在同一瞬间落了下来。 她和邱行睡了六年。 从她十九岁到现在的二十五岁,她一面是别人的高岭之花,一面在邱行床上凌乱又狼狈。 就在刚刚,邱行宣告约定期满,她的六年彻底结束了。 林以然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手上。 这是她上不得台面的六年,是狼狈的、混乱的六年。从此她不必再躺在谁的床上,不必明里一套暗里一套。 可这也是她成年后唯一的六年,和邱行的六年,是她人生中最年轻、最好的六年。 为您提供 二八杠 的《小船三年又三年》最快更新 1. 第 1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2. 第 2 章 院外的铁门被砸得咣咣响,林以然把自己锁在房子里,门窗紧闭,六月末的时节房间里热得人窒息。 林以然背靠着房门,缩成一团。砸门的声音像是无休无止,林以然闭紧双眼,浑身是汗。 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还是因为两天没有吃东西身体虚弱,林以然只觉得头越来越沉,视线模糊。 恍惚间她又一次希望自己此刻是沉入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终有一时会醒来。 毕竟这一年的生活对她来说,实在太像一场梦了。 母亲的猝然离世让她失去了妈妈,比起阴晴不定总是让她莫名恐惧的继父,她宁愿回到这处她童年时的住所。这里有一个爱喝酒又不着调的父亲,可那是她的亲爸爸。至少她不必担心浴室总也锁不上的门,也不必在睡觉时也要吊着一根神经。 尽管这里处处破旧,可在这里她至少是安全的。 然而高考前父亲的突然消失,让她连最后这一点点安全都没有了。 父亲只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她好好考试,考得远远的。之后人便不见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枕头底下的一千块钱。 到今天父亲已经失踪了半个月,电话关机,消息通通不回。林以然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 三天前开始有人过来砸门,他们知道家里只有个小姑娘,进来看了一圈就走了。走前让她赶紧联系她爸,说她爸要是再不回来别逼他们做不是人的事。 林以然不知道他们说的“不是人的事”指什么,可她非常非常害怕。 摩托由远及近的声响在夜里显得突兀又刺耳。 到得胡同里停下,像是就停在院门口。林以然蹲在门后,神经紧绷,不知道是不是门口又来了新的人。 她依稀听见门口有说话声,听不清楚。 片刻后,隔壁院门的大锁链声咔哒哒地响起,是隔壁有人回来了。 邱行无视旁边门口堵着的这些人,打开大门,推着摩托车进了院。 他两个多月没回来过了,此刻浑身上下裹满了灰和汗,头发乱糟糟地糊成一团。院子里胡乱堆着一些东西,洗衣盆、塑料凳子、矿泉水瓶,空空荡荡又带着股死败的颓唐。 深夜一点。 邱行在院子的水井边洗脸洗头,一个凳子支在井边,上面放着个盆。院子里没开灯,邱行在月光下洗得不拘小节,扑腾得到处是水。他光着上身,下面还穿着刚才那条脏裤子。脏兮兮的水顺着肩膀滑下去,流过后背,流过手臂,在他身上画出一条条蜿蜒的溪流。 水声一直响,以至于落在院子里的四颗小石头邱行全没有注意到。直到又一颗小石头滚到他脚边,邱行才低头看了眼。 视线从小石头转到院墙边,仅有的月光浅淡昏暗,邱行下意识眯了眯眼,尽管邱行向来胆子大,也被吓了一跳。 邱行看了那边几秒,想到刚才门口的几个人,没有说话,只接着洗完,一盆脏水随手泼在院子里,才甩了甩头上的水,走了过去。 林以然踩着凳子,小心地趴在墙头,求助地看着邱行。 邱行向她走过来时,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又比了个“嘘”。 “说。”邱行脸上不带表情,头上还滴着水。 “你能带我出去吗?”林以然双手死死扒着墙砖,声音低得快听不清,声线发颤。这段时间邱行一直没见过她,问:“你谁?” “林维正是我爸。”林以然汗湿的头发有几缕粘在额边,她拂开头发,让邱行看清她,又提醒说,“林小船。” 邱行挑眉,看起来有些意外,看了她两眼,问:“你爸呢?” 林以然摇摇头,绝望地说:“我不知道……” 门口传来响动,林以然马上蹲了下去,过会儿听见没声音了才又探起来,邱行还在。 “你爸欠钱了?”邱行问。 “应该是,”林以然的声音听起来很慌,看着门口的方向,求助地向邱行说,“他们每天堵在这里,我太害怕了……” 邱行沉默了片刻,说:“过来吧。” 一个还没被纳入城市建设规划范围内的城郊片区,老旧混乱,没有一盏路灯,这里像是被城市遗忘了,也少有人住了。 两扇相邻的破旧大门前,两个男人倚着墙根,抱着胸打盹儿。 林以然费力地爬上院墙,过程中尽量没发出一点声音。这边邱行把她接了下来,让她落地很轻。 她心脏还在剧烈跳着,胸腔鼓动,睁圆着眼睛看邱行。 邱行下巴抬了抬,朝向屋子,示意她进去。 屋子里有股潮湿的霉气,邱行穿着条短裤躺在床上睡觉,他睡得很沉,像是累极了。林以然不敢离开这个房间,她抱着膝盖团在沙发的一角,脸埋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这场混乱的梦境究竟什么时候会醒。 邱行在天没彻底亮起来的时候就醒了,他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林以然一直没睡,邱行一坐起来她马上抬头看着他。 邱行看了她一眼,动作稍一停顿,这才想起来昨晚的事。之后也没再管她,自己端着个盆去院子里洗漱洗头。 昨晚在她过来之后,邱行也没问她任何话。林以然隔着窗户一直盯着他,像是怕他就这么走了。 邱行再进来从衣柜里随便掏了套衣服出来,短袖,短裤,拿着去隔壁房间换。再出来的时候跟林以然说:“等会儿你就在这待着,别出来。” 林以然点头。 邱行动作不轻地打开院门,门口两个男人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邱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还在院子里打了盆水冲了冲摩托车。 天只刚泛白,正是人困的时候,邱行把摩托车推出去像是要走,人转头又进去了,他动静多了那两人甚至不会再睁眼看他。 林以然就是这么被邱行带走的,邱行甚至没遮掩,林以然放轻着脚步走出去先坐上摩托,邱行随后跨上去,走前还把门锁了。 出了巷子,林以然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逃出来。 摩托车速度很快,林以然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身后邱行双手搭着把手,人就有些俯下来,林以然就也不太能抬头。 邱行最后把摩托开进一个大厂院里,脏兮兮的大院里全是货车。有的货车开着门,能看到有人在里面睡觉,脚还搭着车窗伸在外面,呼噜声一道道传出来,伴着院子里的机油味道,在这样的清晨里,显得有种粗糙的和谐。 邱行把摩托停在院子一边的房子前,钥匙从开着的窗户向里随手一扔。 他回头看到仍跟着他的林以然,说:“你走吧,他们这时间应该还没醒。” 林以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这个城市让她觉得不安全,她不知道自己能躲到哪里去,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再找到她。 她无措地看着邱行,邱行问她:“你妈呢?” 林以然回答说:“走了。” “去哪了?”邱行随口一问。 林以然抿着唇,手指朝上指了指。 邱行这次是真的感到意外,眉毛惊讶地扬起来。他看着林以然,一时间没什么话再说。 邱行对当时的林以然来说,就像在水中抱住的一棵浮木,像迷途中碰到的唯一路人。 邱行来来回回地绕着辆货车绑苫布,林以然就在货车一角安静地站着。 “别在这站着了,我等会儿就走了。”邱行和她说。 林以然有几天没睡过觉了,此刻眼睛通红,人也极狼狈,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皮。 邱行把绳子在钩子上绑好,一边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林以然无声地摇头。 邱行显然不是个热心的人,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同学家,老师家,你总有地方能去。” 林以然嘴唇抿得紧紧的,也并没有纠缠的意思,点了点头。 话说完邱行再没管她,他接了个电话,说着林以然听不懂的方言。他打电话的语气像是很不耐烦,林以然唯一能听懂的就是他一直在重复“今晚到”。 有人远远地喊了声“邱行”,邱行抬头看过去,见到老林在招手。 邱行眉头拧成死结,对着电话又吼了句:“说了今晚到!” 他朝老林走过去,冲林以然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林以然看着他离开,清早太阳还没那么毒辣,可这毕竟是烈火般的六月,邱行脖领处已经洇了一圈汗。他边走路边抬胳膊擦了擦脑门,刚才干了半天活,手上已经脏兮兮的。 “该收拾的都给你收拾完了,破的那条胎我用旧胎给你倒了一条,上次从小虎车上换下来的,你回头跟他说声,就不收你钱了。虽然胎纹不一样,反正不在车头,对付跑着吧。” 老林给邱行拿了瓶水,又问他:“这次拉什么?” “还拉木头。”邱行拧开水喝了口,说,“下个月给你结账,林哥,这月我剩不下钱。” “你明年给我都行,谁催你了。”老林笑着说他,“你还是管我叫叔吧,听你叫哥我这么不习惯呢,以前都是我管你爸叫哥。” 邱行淡淡地说:“各论各的吧。” 邱行欠了老林不少钱,当初从他这拿了十五万还别人了,拆了东墙补西墙。现在每次回来车也得扔老林这修,跑大车的没有一次能不收拾车。干重活的大家伙,身上零件得常换,就算没毛病也得敲敲打打地检修。 邱行两辆有些年份的破车,全靠老林帮他收拾着才能接着上路。当初欠的加上修车的,邱行一时半会儿也还不清。 “行了,赶紧走吧。”老林把钥匙扔给他。 邱行接过来揣兜里,说:“走了哥。” 早上七点之后货车不让走市区,邱行得在那之前走出去,去周围几个村里把货都装车上,然后拉着几十吨木头开上一千多公里。 几千公里的高速公路开起来就像没有尽头,然而邱行已经这么跑了三年。 可邱行今年也才二十一。 “邱哥,要走了啊?”老林的儿子林昶开着奥迪拐进来,停到邱行旁边,打了声招呼。 他今年十九,刚高中毕业,高考据自己说考得不错,老林乐得当即给买了辆车。 老林是个本分人,儿子却全没随他。高二的时候就搞大了别人的肚子,高三又被另一个女生的家长找到学校,说他整天骚扰人家姑娘。 邱行抬了抬胳膊算打完了招呼。 手机又响,邱行接起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往车上走。 可不等走到近前,邱行眼睛渐渐眯起来,随即拧起眉,大步跑过去。 就在刚才林以然站着的位置,此刻躺了个人。还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毫无生气地瘫软在地,双眼紧闭,脸色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下依然苍白得像纸。 为您提供 二八杠 的《小船三年又三年》最快更新 2. 第 2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3. 第 3 章 林以然是在社区医院的病房里醒过来的。 入眼是陈旧的病房,洗不出来的灰白色的床单,铁架床,挂水的架子,和自己手上打着的针。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无论是老旧的社区医院,还是市中心的三甲医院,都是一股相同的味道。这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令林以然下意识反胃。 妈妈的最后几个月,她几乎是陪着一块在医院里过完的。 林以然陷入了短暂的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有短短那么一会儿,她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妈妈的病房,那时她还有妈妈。她不用因为爸爸欠的债东躲西藏,她马上就要高考了,即将开始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时光。 “哟,醒了?” 有人从外面晃进来,手上拿着手机,见林以然睁开了眼睛,问她。 林以然看过去,这人她不认识,看着和她差不多大。 “邱哥让我在这盯着点儿,看你醒了再走。”林昶说话有点吊儿郎当的,眼神不客气地在林以然身上扫了两圈。 林以然没说话,视线从他身上转开,没再看他。 林以然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这几天没吃东西,加上惊吓过度,刚才一时休克了。来到医院挂上糖水,还打了点营养液,人看着精神多了。 林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发消息给邱行:【邱哥,醒了。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邱行估计在忙,没回他。 接下来林昶就一直坐在旁边,时不时看林以然一会儿。他的眼神很不客气,从上到下地打量一番,视线再回到林以然的脸上。 尽管林以然这些天已经相当狼狈,可这不妨碍她的漂亮。白皙的皮肤因为没有血色而显得更加脆弱,头发不体面地胡乱散在周围,也有种凌乱的好看。 “实验的?”林昶扫了眼她的校服,问。 林以然没吭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想搭理。 他们俩都是刚高考完,年龄也相当,然而一看就不是一路人,一个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另一个一看就是听话的好学生。林以然明显不想跟林昶说话,林昶也没再找话跟她说。病房里开始了一段长长的沉默。 林以然在沉默的时间里,思考的是接下来自己能去哪里。 家肯定是不能回的,继父家也不能再去。外婆家奶奶家都不在本地,如果去的话要去车站坐车,她心里没底,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找到她。而且林以然也并不想去,她的狼狈、妈妈走后她的这些戏剧般的经历,她不想被别人看见。 她有些害怕熟悉的人同情的眼神。好像她没了妈妈,就这么可怜。 林昶又坐了会儿,邱行一直没回他消息,林昶便说:“你醒了我就走了,楼下邱哥交了钱,你等会儿自己多退少补吧。” 林以然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林昶站起身走了。林以然看着另一边空荡荡的病床,脑子里短暂地发着空。 “对了。” 走了的林昶半分钟后又探头进来,看着林以然说:“你跟邱哥什么关系?” 林以然说:“没什么关系。” “啊。”林昶随后笑了,迈步又走了进来,从兜里掏了掏,只有几张一百的纸币,他抽了张,用床尾挂的笔写了串号码,折了两下,塞在林以然校服兜里。 “那你要是跟他没关系的话,你有事可以找我。”林昶笑着的眼神里带着半真半假的逗弄,“咱俩差不多大,你长得好看找我好使,愿意跟我谈一段的话,什么都好说哈。” 这样的人林以然平时都躲着走,看都不看一眼,然而此刻她处在一种僵硬的麻木状态中,对周围的一切感知都迟钝下来。她只木然地盯着另一侧的空床,连回应都懒得。 林昶说完就转着车钥匙走了,走路像是脚跟不落地一样,大摇大摆的。 * 邱行开着半截车窗,风鼓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大半都乱七八糟地竖起来。中间的杂物筐里,笔记本的纸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地作响。 卡车在高速上疾驰,邱行耳朵夹着手机,在风里吼着说:“你信号太差了,我听不清!” 对面也吼回来一声:“是你信号差!我这信号满格!” 邱行喊:“现在能听清吗!” 然而说完这句信号就又断了,手机里只剩下滋滋的信号干扰声。 又喊了几声“喂”,邱行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可手机没个消停,一直在响,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半小时后,车停在服务区的停车区,邱行把薄薄的本子按在方向盘上,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用笔记下对方说的地址和电话。 “姓什么?”邱行问。 “姓陈,陈威胜,你爸以前给他拉了好几年货,后来他让别人撬走了,你爸臭脾气也没再联系,你叫陈伯伯。” 对方说的拐着调的方言,让他叫“陈掰掰”。 “陈掰掰,我知道了。”邱行笑笑,“谢谢了呗,一直照顾我,罗掰掰。” “就口头谢,你跟你爸一样,光会哄。”电话那头笑着骂他一声,又说,“我二厂房又够半车,下车拉我的。” “好,着急吗?着急我让辉哥过去。”邱行说。 “不着急,给你留的,跟货主说了下周到。行了,挂了。” 邱行好好应着,对面挂了电话,他把笔记本扔在一边,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眼短暂地歇了会儿。 几分钟后邱行跳下车,拎着洗漱用具去了洗手间。 再回来时一只手拎着洗漱用具,另一只手拿着面包和水,正边走边吃。他像是习惯了这么赶着吃东西,一大口面包几口就咽下去,眉头还微皱着,像在想事情。他头上脸上的水都还没干,被早晨柔和的阳光一照,反射出零零散散的光点。 手机又在兜里响,邱行把面包往嘴上一咬,掏出手机看了眼,接起来:“说。” “邱哥,那地方在哪来着?我跟辉哥好像走过了,也没找着你说的木头牌子啊。”小全在电话里茫然地问邱行。 邱行问:“你俩从哪走的?” “就你告诉我们的路线啊。”小全说,“从高速下来走小道往南,到土道第三个口拐。” 邱行拧着眉问:“你俩上次不去过了吗?上次找不着这次还找不着?” “我俩来过吗?没有吧。”小全迟疑地说,“我不记得来过啊。” 邱行又问:“导航也用不明白,是吧?” “导航就一直让我俩掉头,可我感觉还没到啊,我没看见第三个口呢,我怕导航是不是搞错了。” 邱行说:“从东边过去是第三个口,西边过去是第一个口,你们从哪去的?” “这是哪边……坏了,我们从西边来的,那找地方掉头吧。” 邱行挂了电话,这样的电话接过太多,早没脾气了。张全和李辉是邱行雇的两个司机,俩人搭伴倒换着开一辆车。李辉人很老实,五十多岁了,干活很能吃苦,就是脑子太笨听不懂话,人又木讷。张全今年刚二十,刚开始看着说话挺机灵,时间长了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心思不在正道。俩人加一块凑不出一个正常脑子,邱行也习惯了。 邱行扔了面包纸,拧开矿泉水喝了半瓶,他拿着剩的半瓶水和洗漱用品回了车上。后面拉的半车铜丝,他不敢离开时间太长,丢一包就够他赔。 拉铜丝挣得多,操心也多。 邱行已经连着开了十几个小时,昨晚一宿几乎没合眼,只中途困急了在服务区睡了四十分钟。 还剩八百多公里的路,今晚就得送到,这意味着邱行还要继续不停歇地开上一个白天。 邱行赶在日落前把车停在卸车的厂里。 铜丝价高,无论装车卸车都得人盯着,司机和货主都要在,双方都得数着,数字一旦对不上就很麻烦。 所以邱行在连续开了那么久的车以后,又站了三个小时盯着卸货。 卸完货现款现结,邱行揣着厚厚一沓现金,裤子口袋塞得满满当当。邱行上了车,把车从厂房院里倒出来,开到林哥修车厂。 “回来了?” 距离邱行走已经五天了,见邱行从车上跳下来,林哥远远地跟他打招呼。 那边林哥一家人支着炉子在烤肉,除了林昶和林哥老婆,还有他们家干活的几个工人。 邱行把车钥匙扔给林哥,林哥招呼他坐下吃。 “没吃呢吧?” 邱行倒也不客气,弯腰拽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从桌上捡了双没人用过的筷子,直接夹了片肉吃了。 “就早上吃了个面包,开车开得人都木了,也感觉不出来饿。”邱行说。 林嫂一迭声地“哎哟哎哟”,说他:“你可不能这么干,身体都糟践坏了,年纪轻轻的你赚钱不要命啦?” 邱行拿了个空盘,夹了片馒头过来咬了一口,抬头跟林嫂说:“没办法啊嫂子,我得挣钱。” “挣钱也没这样的,哪有一个人跑大车的,连个换班的都没有,晚上困了多危险哪!你怎么也得雇个司机,你听嫂子话。” 邱行边吃馒头边点头,林嫂也知道他没听进去。邱行这孩子最犟,不听劝。 旁边的工人小声说了句:“拿命换钱呢,爹都这么折进去了,儿子接上了。” 邱行像是没听见,只低头吃东西。 “哎邱哥,上次那女孩儿谁啊?我问你你也没回我。” 林昶过会儿想起来这事,问他。 “邻居家小孩儿。”邱行答说。 “你家那片还有人住啊?我以为就你还住那了。”林昶想想那破地方,说,“算城中村了吧?” “吃你的得了,嘴那么欠。”林嫂从后面伸手抽了下林昶后脖颈,进屋去拿啤酒。 林昶缩了下脖子,在他妈走了之后小声跟邱行说:“她挺好看的。” 邱行已经不记得林以然长什么样了。 他这几年在高速公路上滚得浑浑噩噩人不人鬼不鬼,脑子里除了配货、路线和挣钱以外记不住什么事。 或者说其他事也根本不往他脑子里进。 晚上回到他那破旧的家时又是半夜,邱行往旁边院子看了眼,见大门敞开着,屋子里倒是没开灯,窗玻璃全都被砸碎了,碎玻璃散了满院子。 邱行像每次一样在院子里用凉水把浑身的土洗下去,换条短裤往床上一躺直接睡过去。 明天不用早起,是个难得的休息天。 而邱行被一声尖叫喊醒的时候天才刚亮不久,铁门砸在墙上震耳闷响随之响起,邱行睁开眼睛,被猝然叫醒让他头疼,眉心拧成一道凶巴巴的结。 林以然其实已经悄悄来看过几次了。院子里一直是空的,也不见有人进出,像是自她那天跑了以后,这伙人在院子里狠狠作了一通,之后就都走了。 她迟早得回来一次,她的东西都在里面,衣服、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部坏了的手机,就算这些都不拿,档案袋她也必须得取,她得去上学。 她得回来一次,把这些都收拾完,之后就不再回来了。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家了。 在屋子里看到有个人在睡觉的瞬间林以然吓得呼吸骤停,她马上停下脚步,立即转身折返。 然而那人已经醒了,看见了她当即跳起来,林以然慌不择路地跑出去。 那人只穿着条内裤,嘴里骂着脏话,光着脚来抓她,这让林以然恐惧得白了脸。 “你还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林以然刚迈出大门就被追上,身后的人扯着她头发用力往旁边一推,林以然尖叫着撞在铁门上,脸即刻被铁门上锈得开裂的铁皮擦破了一片。 “你爸不回来你也别想走,来,我好好跟你聊聊!” 晨起的男人视线放肆地在林以然身上打转,一声“聊聊”说得让人胆寒。 林以然用尽全身力气去挣,也挣不脱一个肥壮的成年男子。那人扯着她头发把她往院子里拖,林以然绝望地尖叫着。 在头发松散得抓不住改抓衣领的空当儿,林以然拉开校服拉链紧接着一矮身躲了过去,转身便跑。 那人被手上的校服绊了一下,林以然已经跑到了院外。 邱行阴沉着一脸没睡好的凶相,刚从隔壁大门出来,林以然直接撞在他身上。邱行条件反射一抬胳膊,林以然抬头看见是他,叫了声躲到他身后。 林以然紧紧抓着邱行的背心,慌乱地攥在手心,哭着说:“救救我救救我——” 前面的人穿着内裤也追了出来,看见邱行有些意外。 邱行背心布料被林以然攥得太紧,衣领都勒到了脖子,他往前扯了扯,沉着脸问前面男人:“你有完没完?” 这男的也蒙了,不知道邱行从哪来的,问他:“你谁?” “她爸欠你钱你们找她爸,跟个小姑娘过不去是不要脸了。”邱行拎起门口一条铁杆,在门上用力一敲,那声音震得人心脏一麻。 “滚,”邱行看着那人说,“你打不过我,找你同伙来。” 为您提供 二八杠 的《小船三年又三年》最快更新 3. 第 3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4. 第 4 章 虽然邱行话说得很硬,架势也够足,可他跟对面比起来实在太瘦,体型上不是很有威慑力。 林以然白着脸,抓着邱行衣服的手不住地抖。 “你肯定带不走她,不干你的事你少管。”对面的男人跟邱行说。 “让我撞上了我还能自己走吗?”邱行侧了侧头,看了眼躲在他身后的林以然,又上下扫了一眼对方只穿着内裤的行头,说,“谁撞着这一出也没法不管,你拍犯罪片呢?” 邱行又回头问林以然:“你又回来干什么?” 林以然带着哭腔回话说:“我想取我的档案,上学要用。” “屋里还有人吗?”邱行问。 “好像没有了……”林以然回答说。 邱行于是一只手拎着杆子,另一只手到身后扯着林以然胳膊把她拽了过来,林以然看着前面的男人,吓得紧紧贴着邱行。 人总归是有羞耻心,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特性之一。 这男的睡着觉跳起来追人,身上就一条内裤,这实在不体面,在外面这么站着不是回事,光天化日之下让人缩手缩脚。 邱行就当着他的面拎着林以然胳膊把她拎进了院子,说:“去拿。” 人进去了总比跑了强,这男人也跟着他们进去了,想去把裤子穿上。邱行也没管他,只让林以然拿东西。 那人穿上衣服裤子后就打着电话出去了,把门从外面挂了锁。林以然向外看了一眼,见那人出了院门,把大门也锁上了。 她看了眼邱行,邱行说:“拿你的。” 林以然以最快的速度拿了档案袋、身份证、银行卡,手机找不到了,可能被拿走了。她还胡乱给自己拿了点衣服,一起塞进书包里。 “别落东西。”邱行提醒了句。 林以然连连点头,背上书包说:“好了。” 邱行压根就没管门锁,从窗户直接跳了出去。窗户都已经碎成这样了,锁不锁这一道门又有什么意义。 他带着林以然来到墙边,上次的凳子已经没了,邱行一弯腰把林以然往上一托,林以然翻上墙头跳了过去。 邱行后退几步再一冲,单手一拄直接翻了上去,跳过来时手上还拿着那根杆子。 这边院门没锁,那人正倚着门看他们。 林以然慌张地回头看邱行,邱行没什么明显表情。 刚才那人没跟邱行动手,是因为没穿衣服没有底气,现在他不可能让林以然就这么走了。 守在家门口要债的必然不是善茬,总不会让邱行放句狠话就吓住了,邱行看着不大,年纪还嫩。而且那人刚才打了电话,估计这时别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这一架不可避免,邱行看起来倒完全不慌。他把兜里两个手机都掏出来给了林以然,林以然紧紧攥在手里,看着邱行拎着铁杆子过去了。 这是林以然第一次看见别人打架,不是电视里面,不是网上视频里面,而是就在她眼前。 那人抡着椅子砸向邱行的时候,林以然尖叫了声,邱行往旁边一躲,只椅子腿砸到了他胳膊。 贴身肉搏的几下林以然连呼吸都快停了,她捡起刚才的铁杆紧紧握在手里,只等着邱行打不过了她再找机会砸下去。 直到对方捂着胸口坐在地上喘粗气没再站起来,邱行朝她走过来,林以然才扔了铁杆,抓着邱行胳膊和他一起跑了。 邱行腿长步子大,林以然背着书包跟得吃力又慌慌张张。 身后其实没人在追,最后那一下邱行踹到他胸口上了,估计要缓上半天。可不知道对方叫的人什么时候会到,所以只能尽快离开这里。 清早的街道,破旧的老城区只有早点铺子开了张,门口的蒸笼在冒着热气。 林以然跟着邱行,始终抓着他的胳膊。她手心里有冰凉的冷汗,邱行的皮肤倒因刚才的打斗而一片滚烫。 林以然时不时回头看看,好在身后一直没有人追过来。 盛夏清晨微凉的风扑在身上,街边垃圾箱腐烂的气味裹缠着树木的清香冲进鼻腔。林以然的眼前有破旧的街道,不刺眼的阳光,以及大步走着头也不回的邱行。 * 哪怕是在最近这段时间梦魇一样的生活里,这一天对林以然来说也极具戏剧性。 夜十点,她坐在卡车的副驾上,路中间隔离带的反光条把车灯的光反射回来,远远看去像连成线的小灯,右侧黑漆漆的田地和原野静远辽阔,眼前的高速公路似乎没有尽头。 暖热的风从车窗吹进来,把林以然的马尾吹得打在她脸上。她抬起手在头顶缠了缠,把头发盘成个髻。额边和鬓角的碎发还在随着风乱飞,林以然抱着她的书包,身体随着行走的车而颠簸着,心里也悠悠荡荡地不安定。 邱行沉默地开着车,目视前方,表情冷漠。 “你在哪下车?”邱行问她。 “我不知道。”林以然先答了句,过了会儿又说,“都行。” 早上林以然跟着邱行到了修车厂,邱行告诉她可以走了,林以然在原地站了半天没走,后来跟邱行说,让他把自己带到别的城市去。 这个城市对林以然来说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了,她所有的行头都装在了书包里。 邱行就没再说话。 他好像话很少,不怎么出声,脸上也总是没个表情,像是对什么事都不耐烦。他不说话林以然就也不说,两个人明显都没有聊天的心情。 卡车疾驰而去,林以然正在迅速又缓慢地离开她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她支离破碎的家,和她成年以前的所有记忆。 其实在那些记忆中,她也有过幸福的片断。在她爸爸还在小学当老师的时候,在她爸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 那时他们一家住在城郊那所房子里,过着平凡又安逸的生活。 在那时她和邱行就认识了。 邱行比她大三岁,是隔壁邱家的小哥哥。他们没怎么在一起玩过,邱行不爱和她玩,嫌她小。 那时的邱行是个很淘气的男孩儿,皮得他爸总是踢他,吼他,让他老实点儿,可一转头他就又跑出去玩了,好好的大门不走,非得跳墙。 那时他很开朗,不像现在这么不爱说话。邱家条件很好,邱叔叔做生意的,因为邱行上学所以住在老房子没有搬走,但在市里也有两套房。 后来林以然父母离婚,她妈妈带着她离开了那里,当时林以然九岁。之后的这么多年没再见过面,再见面已是如今境况。 “沈姨怎么走的?” 邱行开口时林以然还朝着窗外发呆,话音突然一响她不期然被吓了一跳。 林以然转过来看向邱行,回答说:“肝癌。” 邱行便没再说别的,只点了点头。 平坦的高速上卡车开得平稳,偶尔轻微颠簸的节奏伴着后面车架晃动的声音,就像催眠。 到了后半夜,林以然有些困了。她闭上眼睛靠着座椅,邱行把他那侧的窗户关上了。 林以然也伸手在自己这侧的车门上摸索一番,窗户开关还是老式的把手,捏着旋钮一圈圈转,她把自己这侧的也关上,只留了条透气的小缝。 窗户一关,老车陈旧的气味就变得明显,被汗味和机油味浸透了的车厢味道有些呛人,林以然却似毫无所觉,只闭着眼睛麻木地睡着了。 蒙眬间感觉到车停了下来,林以然睁开眼睛,看到邱行把车停在了服务区,开门下去了。 过不久邱行回来,没再点火,而是把车窗摇了下来。他跨过中间,去了座椅后面的横铺,穿着身上的衣服直接躺了下去。 车厢里有些闷热,林以然也将窗户又摇下来一半。两侧窗户都开着,偶然便能有一丝夜风穿过。 邱行像是很累,他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呼吸重重的。林以然回头看了看,邱行已经睡得很熟,连睡着了眉头也有些皱着。 蚊子从窗外飞进来,邱行那狭窄的小铺位的空间里,几只蚊子一直嗡嗡着,时不时再飞到林以然这边。 耳边是蚊子飞转的声音和邱行睡着的呼吸声,外面是夜行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的声音,然而一切又仿佛都是入了夜该有的安静。 月光均匀地洒满人间,舒缓地释放着人类的一切情绪,幸福、忧愁和痛苦。 林以然脱了鞋,屈腿踩着座椅,抱着自己的膝盖,很快也睡着了。 * 似睡非睡的一夜,邱行平稳的呼吸和翻身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车厢里难闻的味道、屈腿坐着的姿势,这些原本都该让人觉得不安。可或许是因为太累,也可能是因为离开了那座城市而感到安全,这一夜林以然睡得虽然不熟,却不觉得难受。 到得天亮,邱行醒了,跳下车关上车门的声音让林以然也跟着清醒过来。 窗户还开着半截,邱行见她醒了,指了一个方向,抬头和她说:“厕所在那边,超市在对面。” “好的。” 林以然穿上鞋,也开门跳了下来。 邱行已经走得挺远了,听到身后喊他:“邱行。” 邱行回头,见林以然拎着书包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回头,问他:“我用不用等你回来再去?车要锁吗?” 邱行说:“不用,去吧。” 林以然便走了过来,邱行却没接着走,站在超市门口等她。 邱行看了她一眼,问:“你有钱吗?” 林以然忙说:“我有,有的。” 邱行点点头,自己走了。 林以然去超市买了东西,付款的时候给的正是写了林昶电话号码的那一张。 等林以然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校服外套昨天和那个男人拉扯时被扔在院子里,之前她身上穿着的是件长袖衬衫和校服裤子。这时衬衫和裤子换成了灰色短袖和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很多。 邱行早就收拾完了,林以然出来时他正站在离得不远的位置打电话,把手上拿的一袋早餐递给她。 林以然接过,道了谢。 邱行转身走了,口中说着林以然听不懂的方言。 林以然回到车上,把书包放在脚下,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早餐。邱行给她买了豆浆和豆沙包,还有一个鸡蛋。 她边吃东西边看着坐在栏杆上打电话的邱行,他像是有点生气,眉头皱着,语气也不好。 林以然想到了小时候的他,那时虽然邱行也没怎么和她说过话,但两家离得近,还是很熟悉的。林以然总是没法将现在的他和以前那个淘气的男孩儿联系到一起,他们就像两个人。 邱行打完电话回来,坐到驾驶座上,拧开钥匙。 卡车起火时的轰响让林以然虽然有防备也还是吓了一跳,邱行看了她一眼,说:“下午才能到,你要坐累了就去后面躺着。” “好的。”林以然转头看着邱行,轻声说,“谢谢。” 林以然欠了邱行好几次“谢谢”。不管是那天晚上让她过来他的院子,第二天将她带出去,还是送她去医院并交了钱,以及昨天早上打架救她,还带她离开了那座城市。 和这些比起来,刚才的早餐倒不值一提了。 邱行没说不用谢。沉默了会儿,问她:“你还记得我叫邱行?” “记得。”林以然点点头,看他一眼说,“我记得邱叔叔,也记得你,记得方姨。” 邱行今天不像昨天那么沉默了,过了几分钟又说:“你挺小就搬走了吧?” “对,我搬走的时候九岁。”林以然回答说。 林以然还记得那年邱行刚上初中,学习很好,邱叔叔给他买了游戏机和滑板,邱行喜欢踢球,经常抱着足球回来。 按照这样的成长轨迹,邱行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林以然看着他,小心地问:“邱叔叔还好吗?” 邱行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死了。” 林以然惊讶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又轻声问:“那……方姨呢?” 邱行胳膊搭在车窗边沿,看着前面说:“疯了。” 为您提供 二八杠 的《小船三年又三年》最快更新 4. 第 4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5. 第 5 章 林以然当然不敢再问。 在这之前只觉得这一年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很魔幻,此刻听完邱行这简单的四个字,发现原来这世界上的悲剧玩笑并不止开在她身上。 从妈妈去世以后林以然对周遭一直有一种割裂感,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以往的安定生活被打破,从前的一切都不再有。 而当下她看着邱行,这个十年没见过的邻居,两人的际遇突然令林以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同病相怜的滑稽熟悉感。像是邱行不再属于“周围的一切”,而是两个人一起被周遭隔离,四周是运行如常的行人和车流,被围起来的广场中央,只有她和邱行。 越往南走,云层变得越厚,天越阴。 眼前的世界像蒙了一层灰,抬头看不到太阳。到了中午之前,车开进一片云彩的遮盖范围,像是一道结界,跨过的瞬间,雨点噼啪砸下来。 路旁的河流被密集的雨点砸出一个个小坑,雨刮器在前面不间断地摆动,高速上的车都开得慢了下来,连邱行也减了速。 距离邱行要去的城市还有一百多公里,到了那里林以然就该下车了。 前面的车大部分拐进了服务区,邱行赶时间,因此没有停下来。 一直到拐进了城市收费站的匝道,雨也没有停下来。 邱行的电话一直不停,有和货主联络的,有小全打过来问哪里的收费站走哪个口的,还有打错电话的。 林以然没有任何存在感地坐在一边,看着邱行把车开进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城市,又继续开了一个半小时,沿着外环从城市的北边到了南边,最后拐进了一个什么厂。 有人见到他,穿着雨衣走过来,邱行也不在意外面雨下得大,开门直接跳了下去。 邱行和人沟通了几句,又回到车上。林以然抱着自己的书包,说:“邱行,我走啦。” 邱行身上浇湿了一些,低着头在翻手机通讯录,像是没听见,头也没抬。 林以然又说:“这几天谢谢了。” 邱行依然没出声。 林以然开了门,雨点马上落在她胳膊上,邱行听见开门才抬头,问了句:“干什么去?” 之前说好的在这个城市下车,林以然说:“我在这下就可以。” 邱行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看了眼外面说:“下雨你等等吧,现在怎么走。” 林以然便又关上车门,邱行打了两个电话,之后两个人坐在车里,彼此没说话。等到刚才那人又穿着雨衣过来喊他,邱行把车打了火,开到了仓库的一个门口。 几个工人穿着雨衣出来,邱行熄了火跳下车,解开货箱的绳子和钩子,沿着侧面的栏杆爬到车顶,卷起苫布。 下面的工人喊着让他慢点,雨天小心滑。 过会儿邱行跳了下来,两只手蹭得黑黢黢的,还沾着泥水。邱行拉开后车厢门,工人开始卸货。邱行进了楼里,过几分钟洗了手出来,还拎了两盒饭。 邱行浑身都是水,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他把拎的袋子递给林以然,说:“里面有筷子。” 林以然从袋子里拿了饭盒和筷子,然后放在一边。她从抱着的书包里拿出早上在服务区超市买的毛巾,递给邱行。 “你先擦擦吧,湿透了。”林以然说。 邱行看了眼林以然递过来的毛巾,没接,说:“不用,手脏。” “没关系。”林以然又说。 邱行接了过去,擦了头发脸和脖子,胳膊也带了两把。擦过的毛巾湿漉漉的,林以然接回来,搭在了她旁边车顶的把手上。 接下来这条毛巾在这个下午来来回回用了好几次。 邱行每一次下车再上来林以然都递过去,邱行用完她再搭起来。两个人之间并不说话,林以然除了递毛巾以外几乎没有存在感。 直到工人卸完货,邱行又等了会儿,雨不减反增,天黑之前邱行要去另一个县城卸剩下的半车。 于是邱行顶着雨把车开了出来,再次上了高速。 因为这场雨,林以然在邱行的车上没有下去,反正她在哪里下都是同样陌生的地方。 在县城卸了半车又装上,这是座落后又破旧的小县城,邱行没让她下去。接下来邱行要去更往南的地方,离一个很漂亮的城市不远,林以然想在那里下车。 林以然又在邱行的车上过了一夜。 邱行换了身衣服,白天那套浇湿了又被他用体温烘干的衣服卷成一团塞到上铺,邱行躺在下铺,又是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林以然睡睡醒醒,醒过来时会回头看看邱行,邱行睡得很沉,他看起来实在很累。 邱行不常用的那个手机在天刚亮的时候振动起来,手机放在中间的杂物箱里,震动声不大。 林以然回头看,邱行还在睡着。她犹豫了几秒,开口叫他。 “邱行?” 见他没反应,林以然声音又大了些:“邱行。” 邱行睁开眼看她,林以然指指他的手机说:“你有电话。” 邱行伸手过去摸,拿到眼前看了眼,接了起来。 “妈?” 邱行清清喉咙,问:“怎么了?” 听筒传出来的声音不小,林以然坐在前面也能听得清楚:“你在做什么呢?” “我睡觉呢妈。”邱行说。 “几点了你还睡觉,逃课了?” 邱行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三点四十,无奈地说:“现在是早上三点多,不是下午三点多,上什么课?” “哦哦,早上啊,我以为下午了,哈哈。”电话里的声音轻快地响起来,又说,“那你再睡会儿,五点半妈妈再叫你。” 邱行“嗯”了声,过会儿说:“我订闹钟了,自己起就行,你睡吧。” “妈叫你,一会儿起来给你做早饭,你来吃。” 邱行没有多说,只说了声“行”。 电话挂断,邱行随手把手机扔回杂物箱里。抽回来的胳膊挡着额头和眼睛,不知道他又睡着了没有。 林以然看看他,又看看被他扔回来的手机,然后无言地看向窗外。 外面停在这里过夜的车陆续有走的,司机们大多是中年男性,都是一副人在途中不拘小节的邋遢样子,脸上挂着疲态。 林以然又坐了会儿,然后趁邱行还在躺着,背着书包去了洗手间。 她再回来时头发湿着,用毛巾缠起来。毛巾还是昨天邱行用的那条,被她搓得很干净了。 林以然还买了早餐,见邱行醒着递过去给他。 “我等会儿。”邱行说。 林以然把书包放回脚边,用毛巾擦头发。她头发挺长,这样披下来能盖住半截后背。 邱行还在原处躺着,林以然侧着头擦头发,偶尔有小水珠顺着发梢甩到邱行胳膊上,邱行看了眼,不在意地往旁边蹭掉了。 五点半,电话准时打了过来。邱行已经在开车了,电话接起来,放耳边夹着。 “妈。” “起床了儿子,上学了。”方雅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母亲对孩子说话时的温柔。 “知道了。”邱行应着。 “是不是快考试了?”方雅轻声问,“考完试来看妈妈?” “好,考完试看你。”邱行说。 “那我挂了?”方雅笑笑说,“我也要上班去。” 邱行“嗯”了声说:“去吧。” 电话那边又重复说了几句什么,邱行都答应了,之后才挂了电话。 邱行和她打电话时的语气比起平时也显得有了些温度,语气慢慢的,哪怕是些前后不搭的话,也耐心地应和。 林以然印象里的方雅说话总是慢声细语,人有些内向,但是个很温柔的阿姨。那时邱行再淘气也是邱叔叔管他,方阿姨很少大声说话。 “方姨现在住在哪里?”林以然轻声问。 邱行说:“安宁医院。” 安宁医院,离他们老房子不远,小时候这对于他们那片的小孩儿来说是个很有震慑力的词。“再不听话就被安宁医院抓走了”,这是比“拐小孩儿的”都吓人的话。 安宁医院是所精神病医院,里面长期住着的都是精神病人。 林以然隔了几分钟才问:“方姨……病得很重?” “还行。”邱行说,“半明白半糊涂。” 林以然又问:“你经常去看她吗?” 邱行说:“不经常去。” 林以然转头看着他:“没时间?” 邱行淡淡地说:“我去了刺激她。她觉得我还在上高中,不应该长这么大了。” “她看到你会想起来吗?” “会,所以不能接受。” 邱行停顿片刻又说:“我也不愿意她想起来,就让她一直活在我高中那几年,挺好。” 邱行的语气总是麻木又平淡,可林以然在此刻突然感到有些难过。她屈膝踩着座椅,抱起膝盖。 温柔的方姨,亲切的邱叔。还有她的妈妈,她的爸爸。她和邱行。 当初那两户和谐的小家如今走的走,散的散。 小时候的回忆像一场老电影,电影开头日光散漫,时光悠长,然而冗长的片断一一演过,结局破碎灰暗,了无生机。 房子破旧,亲人离散。只剩下这么一辆晃晃悠悠的破车,载着当年的两个孩子逃亡一样赶在路上。 “邱行。”林以然沉默了片刻,叫他。 邱行转过来看她。 林以然抱着自己的膝盖,垂着视线:“我总觉得我在做一场梦。” 邱行没吭声,林以然轻轻地问:“我们还会醒过来吗?” 为您提供 二八杠 的《小船三年又三年》最快更新 5. 第 5 章 免费阅读 [www.aishu55.cc] 6. 第 6 章 对于林以然的问题,邱行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转了回去。 前方是和天接在一起的没有尽头的路,遥遥指向远方。高速公路只有一个方向,就是一直向前,不能回头。 高考成绩发布那天,两人正在服务区的餐厅吃饭。一人一个餐盘,上面两荤两素,还有一份汤。菜的味道难得很不错,林以然从前吃饭慢慢的,和邱行待的这几天让她学会了快速吃饭。 邱行看起来不赶时间,和她说:“没那么急。” 林以然点点头,喝了口汤,放慢了速度。 旁边桌看起来也是两个货车司机,两人说话带着口音,但能听得清楚。 一人问另一个:“高考是不是出分了?” 另一人回答:“出了,一早上新闻都在说这事。噫今年分数线高得很,也不知道俺侄儿考得上重点不能。” 邱行等快吃完饭才反应过来,看着林以然问:“出分了?” 林以然也是刚才听旁边桌才知道的,她说:“本来说是明天。” “查查。”邱行说。 林以然拉开随身抱着的书包,从里面找出准考证号,背面写着账号,邱行把手机递过去,林以然拿起来点开了浏览器。 邱行在对面继续吃着饭,过会儿问:“查到了?” “还没,登不上去。”林以然把手机递回来,说,“现在可能都在查,等等吧。” 林以然拿起她的筷子,继续吃东西。 除了最初在老房子邱行遇到她的两次,自从上了邱行的车,林以然好像就没有特别慌过,也总是比较从容。 她话不多,也不抱怨,自己很爱干净,但无论邱行的车多旧、车上味道多难闻、某个服务区的厕所多脏,她都没表现出嫌弃来。她总是怕麻烦邱行,所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看得出来,尽管从小父母就离婚了,可她妈妈把她养得很好。是个平静从容、大大方方的小姑娘。 回到车上再次出发之后,邱行把手机一直放在林以然那里,让她查分。林以然隔十分钟左右刷新看看,路上信号不好,过了很久才把网站刷了出来。 “查到了。”林以然说。 邱行问:“多少?” 林以然说了个数字,邱行看她一眼,问:“你文科理科?” 林以然答:“我是文科。” 邱行又问:“分数线多少?” 林以然先说“我看下”,过半分钟说:“一本线省内523。” 她慢声细语,语气很平静,邱行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说:“你学习这么好啊?” 省内排名七十多,这个成绩对林以然来说没有特别好也不特别差,算是在她预料范围内。倒是这几天以来邱行第一次露出除了平淡和麻木以外的其他情绪,他刚才惊讶地看过来那一眼使得林以然笑了下,说:“还行。” 无论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境况,高考都是大事。 哪怕是在这个一贯沉默并沉重的车厢里,也因为高考而产生了话题。邱行不像平时冷漠,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持续了好一会儿。 邱行问林以然想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林以然只说想报文学相关专业,学校她没有什么想法。 邱行又问她喜欢南方还是北方,喜欢哪座城市。 林以然想了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林以然对这些感到茫然,她去过的城市不多,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只要能够离开她生活的城市,不再有人追债,没人找她,就都可以。 邱行并不是随便聊聊,他给林以然说出了几个选择。他对很多城市都了解这不奇怪,倒是他能从北往南把差不多的学校基本都说出来,适合林以然读的、城市环境舒服的、某个专业特别好的,这让林以然觉得有些意外。 邱行平时的颓唐和行走在路上的狼狈,让他现在说的话题和他这个人有着明显的割裂感。 林以然侧着头看邱行,邱行一边开车一边和她说话,林以然时不时答一声表示在听。 邱行迎着她的目光看过来,问:“什么时候填志愿?” 林以然说:“系统开了就可以,明天或者后天。” 邱行又问她:“你书带了吗?报考指南。” 林以然摇头:“要去学校取,我没有。” 邱行又扫她一眼:“那你怎么报,代码你知道?” 林以然老实地回答:“我想等下车之后找个网吧。” 不等邱行再说话,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林以然递过去,邱行接电话,之后他们就没再接着聊。 当天晚上,邱行把车停在一个仓库院子里。前面有辆车在卸货,要等上一辆车卸完,工人才能过来装邱行的车。 天气闷热,本就没什么风,仓库四周的高墙又把风都挡在外面,一丝都吹不进来。邱行在车下坐着,屁股下面垫了个压扁的纸箱。 林以然原本在车上,趴在车窗边,后来热得待不住,也跳了下来。 邱行没抬头,只抬起身把屁股底下的纸箱撕成两片,一片坐回去,另外一片随手放在旁边石头上,示意林以然坐。 林以然又把上面的一截撕了下来,坐在石头上,用那一小截纸壳扇风。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邱行低头摆弄手机,林以然则看着前方的工人来来回回地卸货。 她脸边的碎头发随着那一点点风有节奏地跟着摆动,微凉的风隔着一点距离吹到邱行身上。 隔了会儿,邱行把手机递了过来。 林以然看看他,接过来问:“怎么了?” 邱行没回答,下巴朝手机点了点,让她自己看。他胳膊支在屈着的膝盖上,沉默地转回头看着前面。他总是这副样子,既像漠然,也像不耐烦。 林以然已经习惯了他不爱说话,低头看了他的手机,接着非常意外地又抬起头去看邱行。 手机上是微信聊天框,里面是别人发过来的照片。拍的几十张的报考指南书页。 消息记录滑到最上方,是邱行发给对方的消息:【报考指南文科一本那几页拍照发我。】 林昶:【你干吗用啊邱哥?谁用?】 邱行:【两本都拍。】 接着就是对方连续发来的几十张图。 林以然看看手机,又看看邱行。邱行依然是那副模样,可林以然此刻却有些发愣。 她应该说“谢谢”。 她和邱行根本算不上熟,可这几天下来,到了如今,甚至连跟邱行说声“谢谢”都会觉得有些苍白。 “好好琢磨,别乱报,读上了后悔。”邱行说。 林以然点了头,觉得他看不见,又说:“好的。” “有看不清的直接给他打字,让他再拍。”邱行淡淡地说。 “好。”林以然看着邱行,还是轻声说,“谢谢。” 邱行没再说话,往后靠在身后的院墙,头倚着墙,闭上眼睛歇着。他手上、胳膊上还蹭着刚才去车顶掀篷布染上的黑,因为装完车还要再扣上,所以他没去洗手。 他总是这么不修边幅,跟路上见到了那些货车司机也没什么两样,只是穿得更利索点,人更年轻点。 邱行的手机也总是脏兮兮的,还因为经常随手放和从兜里滑落,手机后盖坑坑洼洼,边边角角也都磕花了。 林以然拿着他的手机回了车上,用邱行的纸和笔把几所重点关注的学校信息都记了下来。 中间林昶又给邱行发了消息,问他:【邱哥你哪天回来啊?我把书给你送去得了呗。】 隔了会儿又发:【哥你下次出门带上我呗?我跟你出去转转。】 工人在后面装车,有些重量的货成捆地砸上来,林以然能感受到每一捆货物装上车时车身的轻微颤动。 邱行从车下走过,路过林以然这侧车门的时候抬手递给她一瓶冰水。 林以然伸手接了过来,邱行就又走了。 等到邱行再上车已经又过了快两个小时,天早已黑透,邱行把车开上公路,林以然在他上车时就关了车里的灯,以免影响他视线。 邱行问她:“都看好了?” 林以然“嗯”了声说:“差不多了。” “都哪个?” 林以然把纸上写了的几个都念了下,几乎都是昨天邱行提到过的。 邱行又问:“就这个顺序是吧?” 林以然点头:“对。” “嗯,”邱行说,“你自己看好了就行。” 刚才邱行给的那瓶水放在车门边,瓶身上挂着一层小水珠。林以然抽了两张纸把瓶子擦干,又将这两张潮湿的纸折了折。 她将邱行的两个手机都拿了过来,低着头开始安静地擦。 邱行视线都没转一下,对她拿手机的动作毫不在意。 林以然把邱行两个手机都擦得干干净净后放了回去,把用过的纸团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刚才林以然在车上坐了挺久,车里始终闷热,她热得出了汗,脸泛着胀热的红。这会儿车开起来,风从车窗外抽过来,林以然把脖子后的碎发整理了一下,重新绑了头发。 “累了吧?”邱行出声问她。 “没。”林以然回答说,“就是有点热。” “今晚还得在路上睡。” 林以然刚要说“没关系”,邱行就继续说了下去。 “明天下午能到花城,离霖州高铁一小时。”邱行看着前方,又说,“到了花城你就可以下车了。” 7. 第 7 章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林以然在花城下车,然后去霖州待完她剩下的假期。等到开学她就可以有新的生活。 “好的。”林以然点点头说。 林以然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风吹得她只能眯起眼睛。 高速公路本应乏味,可这几天林以然看下来,发现其实每个省份的风景都不太一样。有的多山,有的种玉米,有的是水。天黑了以后,小村庄里的点点灯光让人觉得温暖。 明明是连续不断的公路,却又每隔一段路就有新的风景。 在这段颠簸辗转的路途中,林以然并没有觉得辛苦。 她只觉得自由,觉得安全。 在林以然下车之前,她把驾驶室又简单收拾了下。这两天她已经收拾了不少,脏的地方擦了,特别乱的收纳箱也整理了,车前面放了盒空气清新剂。空气清新剂是前天在服务区超市买的,味道不重,虽然算不上好闻,但好过原本车上的陈旧味道。 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邱行通常注意不到,邱行常常并不在意周围的环境,有时也听不见别人说话。他对周围的事总不关注,不开车、不和人交流的时候,他经常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 早上邱行换下来昨天穿的短袖,随手放在中间的收纳箱上。林以然去洗漱的时候直接带去洗了,回来搭在上层的栏杆上。 于是车厢里在空气清新剂以外,这天上午又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洗衣皂味道。说不上香,是一种清淡的、干净的味道。 “上面有个箱子。”邱行开着车,跟林以然说道。 林以然没明白:“嗯?” “你上去找找。”邱行说。 林以然于是跪在椅座上,抬手去摸,摸到一个收纳箱。她两只手托着把箱子拿下来,问邱行:“要拿什么?” 邱行说:“里边应该有个旧手机。” 林以然坐回去,箱子放在腿上,里面有很多杂物。 “我以前用的,就是打电话信号不太好了,你可以先用,但是你得自己办个卡。”邱行目视前方,平淡地说着话。 手机很旧,邱行身上好像就没有什么新东西,所有的都是旧的。林以然并没有推拒,她只说了“谢谢”。她能对邱行说的,好像也只有“谢谢”。 “你把我号存上,有事给我打电话。”邱行又说。 “好。”林以然点头。 这一天是个晴天,阳光透过前挡玻璃洒进车厢,车里里变得有点热。 这辆破旧的卡车把她从那座令人绝望的城市里带了出来,一路带她向前,现在林以然要从这辆车上离开了。 邱行把她带到花城,林以然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她来去也就只有这一个包。 在她下车之前,邱行给了她一沓现金,看着有三千块钱。 林以然连忙摆手,说:“这个不用。” “够你住两个月短租房。”邱行淡淡地说,“就这么多,我也没有多的给你。” 林以然说:“真的不用,我不能要你钱。” 邱行挑眉:“你有钱?” 林以然点点头:“我还有,够用了。” 邱行也不坚持,只又说了一次:“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林以然看着邱行,真诚地说,“谢谢你,邱行。” “不用谢我。”邱行说。 “要谢的,谢谢。”林以然很轻地笑了笑,对邱行说,“你把我从那个家里带出来,我还能带着我的档案,还看到了这么多我没看到过的风景……你让我觉得没那么绝望了。” 邱行没回应她的谢谢,林以然也不在意,只继续说:“希望你也能早一点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不要这么累了。” 邱行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风这时吹起林以然鬓边的散发,让她看起来要比平时多了分活泼和轻盈。林以然微勾了勾嘴角,说:“等所有不容易的日子都过去了,希望我们都能开心一些。” 邱行沉默着转了回去,林以然把邱行给她的手机装在书包里,邱行问她:“什么时候去霖州?” 林以然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今天先找地方报考,明天再说吧。” 邱行“嗯”了声,说:“下车了先去办卡。” “好,知道了。”林以然说。 进了市区,邱行把车停在路边,林以然背着书包跳下了车。 她关了车门,走开几步让邱行能在车窗里看见她,朝邱行摆了摆手。 邱行说:“走了。” 林以然说:“一路平安,邱行。不对,一直平安。” 邱行朝她晃了晃手机。 林以然点点头。 邱行挂了挡,准备走了。 等邱行走了之后,她就断了和过去的最后一点关联,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车开走之前,林以然突然跑着绕过车头,绕到邱行这边车窗下面。 邱行低头看着她,扬了扬眉。 林以然抿了抿唇,仰头看着邱行,问他:“等我去上学了,如果你路过,我们能见面吗?” 邱行有些意外,林以然一直仰着头,等他回答。 “行,我给你打电话。”邱行答应了。 林以然说了声“好的”,然后退开,再次朝邱行摆摆手。 邱行开车走了。 卡车又旧又脏,车尾挂厢门上的车牌都被灰色糊住了,看不清数字。林以然看着车越走越远,双手攥着书包带,一直看了挺久。 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在高考假期里原本应该跟着同学或者家长出门旅游,第一次去染头发,买新手机,买漂亮的裙子,去迎接自己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而林以然只能这样站在一个离家很远的陌生城市的路边,看着一辆破卡车慢慢甩开她。头顶太阳放肆地晒着她,显得她更加孤单和单薄。 邱行往倒车镜上看了一眼,林以然在倒车镜里变得小小的,她一直安静地站着。 邱行移开视线,目视前方,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 * 霖州是一座很漂亮的小城市,并不很大,但古香古色。青石板路铺着一条条小巷,这里人说话有着一点点当地口音,但能听得懂。 林以然背着包,手上拖着个买菜用的手拉车。 手拉车是房东借给她的,房东是一对中年夫妻,很好说话。 林以然住在他们的民宿里,一个月整租下来,只要她1200,水电费另算。林以然说身上暂时没有那么多,房东也同意她先付半个月。这么便宜的价格当然条件算不上好,老旧的房子,房间里甚至有股下水道反上来的味道,屋子里很潮。 林以然从市场买回来不少东西,都是些日常用品,床单和水盆之类的。房东给她带了套床具,但她总觉得不干净,这几天都是穿着衣服裤子睡的。 “阿姨,车我放在这里了。”林以然跟房东阿姨打了招呼,把手拉车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车靠墙放回原来的位置。 “好好,放那里就可以。”房东阿姨回应她,看了眼她买的东西,笑着说,“买了这么多哦?” “嗯。”林以然笑笑。 “还缺什么就跟我说,我看看有没有闲的拿来给你用。” “好的,谢谢阿姨。”林以然笑着说完,拿着东西上楼了。 她住在四楼,是这座小楼的最顶层。她的窗户外面是旁边三层楼的屋顶,从她的窗户能直接走到外面去。屋顶上有一些旁边房东晒的干菜,还有几个空花盆和一些杂物。 林以然几乎不拉开窗帘,窗户也锁得死死的。 这几天她其实睡得并不好,不敢睡实,睡前要一次次确认门窗都锁好没有。 旁边房间和走廊里传来的声音也总是让她不安,有人从房门口走过的时候,林以然会马上醒过来,睁着眼睛看着门口,直到声音再没有了。 她也时刻都带着她的包,哪怕只是下楼买个东西,背包从不离身。 毕竟现在背包就是她的全部了,她没有家,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完全地放下戒备。 除了这个包,再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白天林以然给自己买了条睡裙,花了29,她已经洗干净了。 可是等到第二天晚上,她洗完澡之后依然还是穿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裤子,甚至连袜子都穿上了。 她撩开窗帘检查了一遍窗户,又把窗帘拉好。 房门除了锁好以外,门口还挡了把椅子。虽然它并不管什么用,也聊胜于无。 林以然关了房间的顶灯,但是留着床头灯。她和衣侧躺着,面朝着窗户,时不时朝窗户望望。 手机被她攥在手里。 她其实没什么人想要联系,因为这个世界上,也并没有谁真正挂念她。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没有补以前的号码,而是办了张新的。 手机里唯一一个存了号码的联系人只有邱行。 通讯录里有两个号码,一个是“邱行1”,一个是“邱行2”。分别是邱行的两个手机号。 短信里也只有几条发过的信息。 林以然:【邱行,我办好电话卡了,这是我的号码。——林小船】 这是林以然从邱行车上下来的当天下午。 邱行晚上回复:【报考了?】 林以然:【报好了。】 邱行:【住哪里。】 林以然:【住在一个宾馆。】 然后是第二天下午: 林以然:【我到霖州了。】 邱行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有事打电话。】 林以然:【好的。】 这就是林以然用这个手机和别人的所有联络。她甚至连微信都没登录,当然她也登不上去。 她在每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把手机紧紧握着,保持电量充足。 就像门口那把椅子,她也不知道能有什么用,可这样握着手机还是能让林以然感到一点点安全。 这部旧手机就像她最后一道贴身的武器。看着磨花了的后盖和磕得坑坑点点的屏幕,林以然总能想到同样不修篇幅的邱行。 每当想到邱行说了几次的让她有事打电话,林以然就会觉得自己并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放弃。 8. 第 8 章 清早六点,邱行已经在高速上了。 他仍然在往南,再去最后一个地方卸下半车,再装满全车,接着就能直接一路开回去,中间不用再倒货。 邱行从来没有空车的时候,也不用像别的货车司机那样等货站给配货,有的十天半个月才能跑个短途。邱行并不缺货,他有几个固定的货主,也有几条固定的路线,变动不大。 这也是邱行留着最破的两辆车没卖的原因,他自己开一辆,雇两个司机跑另外一辆。 这是他爸以前最好的几条货线,当初他爸靠着这几条货线白手起家,从一辆货车到两辆、三辆、十辆,再到有了运输公司,再到开了工厂。 当最后他爸挣来的一切都没有了,邱行什么都没留,只留了最不值钱的两辆报废车。 手机在旁边响起来,邱行看了眼,是另外一辆车上的司机张全。 邱行接起来:“喂,小全?” 张全在手机那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伴着风声,邱行没听清。 “说什么?”邱行问。 张全提了点声音:“邱哥,油丢了。” 邱行声音倒挺平静,只问:“什么时候?” “早上我俩要打火,看见没油了。”张全有点心虚地解释,“昨天辉哥开的多,我想着让他歇歇,昨晚我就让他在服务区住的。但我没去!我就在车上睡的,半夜我还下去一趟看了,可能快天亮的时候我就睡沉了,太累了,邱哥。” 邱行不想多说,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邱哥你别生气啊,以后我肯定再上点儿心,我就是睡觉沉,真对不起邱哥。”张全在电话那头跟邱行保证,“保证再没这事了。” 邱行嘲讽地无声笑了下,说:“你的保证屁用没有。” 张全又说:“实在不好意思了邱哥。” 邱行问:“还在服务区?” “嗯,想问问你,我们在这加油吗?”张全问。 “不加你怎么走?”邱行说,“服务区加五百,够你开到霸州,到了霸州去小田那加,我给他打电话让他给你留油。” “知道了,好嘞邱哥。”张全连连答应着。 邱行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 跑长途是个熬人的活,这也是为什么别人都说邱行在拿命换钱。路上偷油的偷电瓶的偷货的“耗子”有很多,这也是邱行为什么把车停在服务区却从来不在服务区里开房间睡觉。 车上不能完全没人,有声音就得马上下去看,不然丢什么都有可能。 邱行在车上住了三年,没睡过整觉,有声音就得下去看看,他一次都没丢过东西。 另外一辆车司机换过好几茬,隔三岔五就得丢一回。邱行说过路上丢什么就从工资里扣,但说是这么说,半箱油一千多,真扣了司机也就不干了。 邱行的车难开,活太多,几乎没什么在家闲着的时间,司机都不愿意在他车上干。所以就算邱行脾气不好,也没能耐想扣就扣,想辞就辞。 * 林以然在她的房间里醒过来,她是快天亮才睡沉的,前半夜几乎是隔一会儿就醒过来一次。 醒了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又闭眼躺了会儿。 又是新的一天。 距离她去上学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洗漱过后,林以然背着包下了楼,她准备去不远的面包房买点面包,然后去书店看书。 房东叔叔在楼下吃面,见她下来问她:“出去啊,小姑娘?” “早上好,叔叔,”林以然礼貌地笑笑,“我出去转转。” “今天要下雨的,你最好带把伞。”房东说。 “好的,谢谢叔叔。”林以然跟房东道了别,出了民宿的门。 去书店要坐公交,林以然之前去市场特意换了零钱,方便坐公交用。 这条线路上没有学校,清早的公交车上人并不多。林以然坐在后排,随着车前行的节奏跟着晃晃悠悠。 公交车路过穿城而过的一条河,雨季河水丰盈,缓缓流动,给这座古城带来涌动的生命力。 林以然拿出旧手机来拍了照片,觉得这座城市安静、安稳。 * 还算安稳的日子过了几天,林以然白天去书店看书,晚上回她的小房间睡觉。黑夜比白天难熬,白天她在人群里,入眼处处都安全,到了晚上却哪里都不会让她觉得安全。 这一天晚上窗外平台上有人家摆了炉子烧烤,一家人吃吃喝喝,晚上还扯了灯。 窗外总有人影在晃,林以然一直没开房间里的灯,保持着房间从外面看是黑暗的,直到外面聚会散了才去洗手间洗澡,出来还是穿得很整齐。她总要保证自己随时能离开任何地方。 穿好衣服才回洗手间吹头发,吹风机是她在杂货店买的最便宜的,打开时声音很大,风却很小,而且吹时间久了会有一点烧焦的糊味儿。 林以然头发长且多,吹头发要花挺长时间,但她总担心吹风机温度过高,所以只能吹到半干。 收起吹风机从洗手间出来,林以然走路的脚步倏然定住了。她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刚开那家人烧烤扯的灯还没收起来,外面还有光,此刻窗户那里有个人形的影子,而且离得窗户很近。 林以然站在洗手间门口,一时间停了所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失去了。 她惊慌地看着窗户,看着那个人影轻轻晃着,在动来动去。 林以然整个人都在抖,手机在床边,背包在门口椅子上。 她深吸了几口气,放轻脚步,贴着墙一步一步走过去。等到离窗户很近了,她才快走一步,一把猛地扯开窗帘,老式的窗帘杆和窗帘的铁环迅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刷拉”声——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可在拉开窗帘的一瞬间真的看到有人,还是让林以然的心脏猛地一颤,接着拼命地跳动起来。 外面的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啊!”地喊了一声,后退了两大步。 是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胖男孩儿,留着短短的平头,林以然拉开帘子前他正微弯着身子从窗帘窄窄的缝里朝里望。 他像是没想到房间里有人,看见林以然之后愣了几秒,之后转身大步跑了,走前还收走了刚才那家人扯起来的灯。 尽管只是隔壁人家的男孩儿,或许他并没有恶意,只是出于小孩子对未知住客的好奇,可这仍然让林以然在接下来的一夜里完全没敢合眼。 她一直瞪着窗户的方向,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神经紧绷。 这个简陋而陈旧的小房间足以让她容身,可也仅仅这样了。林以然在黑夜里眼睛干涩地看着被窗帘挡得彻底的窗户,心跳一直没有恢复平稳。 因为整夜没有睡过,第二天林以然没有去书店看书,也没有出门。她选择在白天睡觉,甚至没有吃东西。 紧张的神经一直没有得到缓解,浅浅睡着的林以然一段一段地做了很多梦。梦里她一直很慌张,总是在躲着,或者拼命地奔跑。 她一整天没有出去,只用被子包裹着自己,睡一时醒一时。 天黑以后她昏昏沉沉地做着梦,短促的短信铃声把林以然从噩梦里叫醒,她猛地睁开眼睛。 梦里的惶恐还没有散去,林以然睁着眼睛缓了半天才伸手去拿手机。本以为是垃圾短信,打开却发现并不是。 【在霖州是吧?】 刚醒过来她的思路不是很清晰,知道她号码的人只有邱行,所以林以然在前面十几秒钟的时间里以为这是邱行。 手指放在键盘上,已经要回复了,却在清醒了点之后停了动作。 这不是邱行的号码,邱行也不会这样问她。 这时对面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林以然突然觉得自己在上一段噩梦里并没有真正醒来,而是直接切换到了下一个噩梦里。 ——信息上写着的是她现在的地址。 精确到这条街道上这家民宿的名字。 林以然脸色变得苍白,拿着手机的手指在发着抖。 恐惧席卷着她,让她僵硬着侧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就像一具尸体。 陈旧的小房间逼仄拥挤,却又空空荡荡。林以然觉得自己既像尸体,也像老鼠躲在洞里。 如果看见的这条信息是真的,此刻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这不是梦。 那么她既怕天黑,也怕天亮。 * 邱行在天黑之后到了货站,正在跟货主说话。 货主是他爸爸的旧友,对邱行一直不错。邱行跟他们说话时总是笑着的,和平时的他很不一样,显得人也很机灵,也就这时候才有点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些叔叔伯伯总说他比他爸聪明,他爸年轻时又轴又犟,脾气上来了说话也不好听。 不像邱行这么招人喜欢。 “德叔,上次你拐我六吨,你别当我不知道。”邱行叼着刚才货主给的烟,没点燃,对方递过来,他只接过叼着。 “谁拐你了!”对方摇头否认。 “我有吨数的,叔,你还瞒我。我在高速上差点挨罚,我过了三遍秤才挑轻两吨半。”邱行话里还挺委屈,“你是我叔,你拐我就拐我的,你告诉我一声啊,这我没防备,真罚款了我这得白跑好几天。” “不可能,绝对没有。”货主吐了口烟,笑着说。 “还不承认呢?”邱行也笑,撞撞对方肩膀,“我当时没给你打电话,你还真当侄子不知道啊?你侄子过秤有数没数你还不知道?” 对方不再说话,只哧哧地笑。 邱行问他:“这次多少?” “三十三吨半。”对方说。 “实数?别我一过秤四十了。”邱行说。 货主笑着点头:“实数。” 邱行又撞撞他,说:“我不信你,肯定还有水分,你给我算三十五。” “我说实数就是实数,这次没水分。” 邱行上来耍赖的劲,说:“那你上次坑我六吨,你这家大业大还拐你侄子的啊?三十五三十五。” 对方咬着烟不吭声,只笑。 邱行回头朝另一边遥遥地喊:“王会计,三十五吨!你给我还是那边货主给我?” 王会计喊着回:“我给!” 邱行强调:“三十五吨啊!” 王会计又喊了声,表示听见了。 德叔在这边笑着骂他:“兔崽子,丁点不带吃亏的!”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当时邱行还在嬉皮笑脸地和德叔说话。他从兜里掏出来随意地看了眼。 林小船:【邱行,这是你吗?】 后面还有一串号码。 邱行回复:【不是。】 林以然没再回复,邱行随手拿着手机,接着和德叔说话。 德叔问他还欠多少,邱行说没多少了。 德叔说:“叔坑你点归坑你点,但你要真有难处也跟叔说,叔给你拿。欠谁的都是欠,欠我的我慢慢拿运费扣你。” “谢谢叔。”邱行笑了下,说,“快还完了,先不用,等我真撑不住了跟你说。” “我当初困难得求爷爷告奶奶的,你爸给我拿了三十个。”德叔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说,“这三十让我缓过来,要不我说不定当时就把厂子卖了。” 这事邱行知道。因为这事,所以这么多年里,不管是邱行他爸的运输公司还是如今的邱行,德叔给的运费一直比正常价高不少,给钱也从来不卡壳。跑一趟货下来用邱行的车比用别人的贵,德叔还是给他留着货。反正用邱行也放心,毕竟几十万的货,不是谁的车都敢用。 德叔留邱行在家里吃饭,晚上在家里住一宿,明早再走。邱行也没拒绝,说早饿了。 等德叔去让德婶准备饭了,邱行想起来,给林以然又发了一条。 邱行:【怎么了?】 9. 第 9 章 从这一天开始,林以然总是能收到陌生号码给她打的电话。 林以然一个都不敢接,却也不敢关机。她怕漏收到消息,收到消息虽然恐怖,却也能让她知道对方在盯着她。 如果关了机,林以然只会更加感到恐惧。 她在第二天白天买了去隔壁城市的火车票,也真的坐火车去了。 在那里她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三天的便宜宾馆,然后当天又去车站拼了黑车,回了霖城。 她仍然回到原来的民宿,房东阿姨还问她吃过饭没有,林以然听到有人和她说话都下意识吓了一跳,然后才说:“我吃过了,阿姨。” “怎么脸色不好?”房东阿姨关心地说,“白天出去可不要中暑了。” 林以然勉强笑了笑,说:“谢谢阿姨。”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这一天她一直很紧张,总是小心地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也不敢离别人太近。 当天晚上她就收到对方的消息:【去临阳了?没用的,小姑娘,躲不是办法,咱们好好聊一聊,我们只想找你爸,也不会逼你。】 林以然打开短信之前先深吸了两口气,看完后闭上眼睛,抱着自己的膝盖。 恐惧像一张巨网,把林以然捆得毫无力气,连呼吸都颤抖。 她涉世未深,也太年轻了。 这一年里经历的一切对她来说太过艰难,也太难熬了。 林以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再敢出去。 她就像不能见光的什么东西,不敢被任何人看见。外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充满危险。 她不知道哪一个人的眼睛是在盯着她,她怕出去了就被别人发现她并没有真的在临阳。 手机铃声每一次响起都让她恐惧,于是她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 振动声隔一阵子便传过来,林以然不再把它握在手里,而是放在一边。陌生号码换了几个,中间还穿插着短信。 信息里并没有脏话和直白的恐吓,甚至态度很好,只说想和她谈谈。林以然想过报警,可她并不能永远住在警察局。 天黑以后她也不敢开灯,只抱着自己的背包坐在床边。 邱行说让她先躲着,可林以然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在这间黑暗的小屋里,林以然脑子里想的是自己被困在家里的那几天,外面都是追债的人,他们时不时进来吓一吓她,然后再出去。 还有她被邱行带出来的那天早上,家里那个只穿着内裤的中年男人。林以然记得他的眼神,赤.裸的、猥琐的打量扫过她全身。 林以然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被抓住了,周围都是些男人,她恐惧得想吐。 其实她很少想起她爸爸,更多的时间里,她只在想念妈妈。 可这时的林以然突然很好奇,她的爸爸知道她现在面对的这些吗?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时候,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无论他的原因是怎么样的,此刻林以然前所未有地恨他。 新的一条短信发来—— 【小姑娘,你没在临阳,还在霖城,对吧?你接电话。】 林以然一瞬间扔开手机,把脸埋在胸前,额头紧贴着膝盖。 她果然无处可逃。 * 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林以然抬起头,她死死盯着房门,神经绷得像是要断了。 当脚步声停在门口,房门被敲响的瞬间,林以然拎起书包跳起来,扯开窗帘推开了窗户。 “谁?” 林以然的声音倒还算镇定,只是细听的话,能听出气息的颤抖。 她已经背好了包,手扶在窗边,随时准备跳出去。 门外的人声音平静冷淡,和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很是矛盾:“开门。” 林以然眼睫微颤,听见门外的人又说:“我,邱行。” 林以然有一瞬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大步跑过去开了门。 邱行站在门口,用着和他以往毫无二致的平淡视线看着她。 这是第三次,在林以然极度惊惶绝望的时刻,邱行出现在她眼前,就这么冷静地看着她,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脸。然后再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把她随手从绝境里带出去。他是林以然的施救者,不管他看起来多么冷漠。 林以然胸腔剧烈鼓动,鼻子发酸,眼泪倏然砸下来。 她上前用冰凉的两只手无措地紧紧攥住邱行的一只胳膊,仰头看着他说:“邱行,你带我走吧。” 邱行没甩开她,只朝屋里抬了抬下巴,说:“收拾你东西。” 林以然说:“已经收拾好了,都在书包里。” 借着走廊的灯,邱行扫了眼房间里头,问:“衣服不要了?” 林以然回头看了眼之前洗的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衣服,手还攥着邱行的胳膊没有松开,回过身慌张地摇摇头。 邱行用另一只手拍开房门边墙壁上的灯,屋子里骤然亮了起来。 “要用的东西都带着,我在这等你。”邱行说。 林以然跟在邱行后面下了楼,楼下房东阿姨见她像哭过,笑着问她:“看到男朋友喜极而泣啦?” 林以然弯弯嘴角,牵强地笑了下,没有多说。 “刚才他问你住哪间,说打你电话不接,我就猜是吵架了。”房东阿姨笑眯眯地接着说,“男朋友还怪帅的咧。” 林以然没接话,之后抱歉地过去跟她说不再继续住了。 她当时交了半个月的房钱,现在还没住满。虽然最初按照整月租才给她的价格,但林以然提出剩下的房费也不用退了,房东阿姨就没有说太多,而且没有和她另算水电费。 交过钥匙,和房东阿姨说了再见,林以然便跟着邱行出了民宿的门。 她落后一步走在邱行身后,尽管此刻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可她却不觉得那么害怕了,也不再怕被别人看到自己。 她背着个包,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她新添置的用品,就连床单枕套被罩也叠好带走了。 邱行走路头也不回,两手空空。路旁坐着闲聊的老人追随着他们俩的脚步跟着望过来,这画面其实是有些滑稽的。 路人看来他们确实像吵了架的男女朋友,男孩子挺高的个子什么也不拿,女孩子却大包小包跟在后头。 手机依然在兜里振动着,对林以然来说,它却不再如魔铃一般令人恐惧。 善良热情的房东夫妇不会让她觉得安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是让她觉得危险。 然而邱行可以。 尽管他只有一个人,过着狼狈得如同流浪一般的生活。可当他在视线里的时候,林以然感到自己是安全的。 10. 第 10 章 邱行是打车过来的,霖州市区里没有通行证不让进货车。他的车停在高速口,停在了一辆交警车旁边,这样不担心丢东西。 林以然自觉地爬上了车。 车上还跟她下车前一样,只是比她那时刚收拾过的要乱一些。邱行拿什么东西总是随拿随放,也不怎么收拾,所以车里总是很乱。 前面摆的空气清新剂几乎已经蒸发没了,每天在前面晒着干得很快,里面只剩下几团干了的结块,发出一点点并不强烈的劣质香味儿。 林以然把她的书包像以前一样放在脚边,这次多了个袋子,要比之前更挤一些。 邱行从驾驶座上了车,打火把车开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段时间,邱行是原本就话少,林以然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开口也只能对邱行说“谢谢”,可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当晚他们依然停在服务区,林以然拿着洗漱用具去洗手间的时候,邱行留在车里,林以然就没再背她的包。 回到邱行的车上就失去了每天洗澡的条件,只能在服务区的洗手间尽可能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可林以然还是觉得很好,比她租的小房间好很多。 回到车上时林以然发现车上有了点变化,原本上层铺散开堆着的杂物被塞在了箱子里放到一边,塞不下的邱行的衣服装了一个纸袋挤在下层角落。 “你睡下面,我上去睡。”邱行和她说。 林以然想说不用,想说自己像之前那样坐着睡就可以。她之前就很怕麻烦邱行,可都麻烦了这么多次,如今再说类似“不用麻烦了”的话倒显得多余。 林以然便轻声应:“好的。”又说:“你在上面是不是不方便?我去上面也可以。” 邱行问:“你上得去吗?” 林以然仰头看了看,说:“能。” “那你上去吧,我半夜得起来。”邱行说完便拿着他的洗漱包下了车。 邱行把原本他下层的那条薄被塞到上面来,常年在车上放着的被子自然有股这辆车上并不好闻的味道。 林以然站在中间平台上,弯着身子把被子铺平整,然后拿了自己带出来的床单,折得窄窄的,铺在上面。 车上只有一个枕头,林以然从自己书包里拿了几件衣服,卷起来当作枕头。 邱行回来时她已经躺上去了,也点好了蚊香。邱行把车从里面上了锁,只留了前座两侧的半扇窗户。 下铺两侧有打不开的一小扇窗户,上面挂着帘子可以遮上,邱行从来不遮。 旁边刚停了一辆车,离得他们有点近。林以然的上层没有窗户,所以外面看不到。这窄窄的小横铺只容得下一个人,睁眼就是车厢棚顶。在这露天席地的一辆卡车里,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林以然被一种强烈的安全感包裹着,感到自己踩在地上,沉甸甸地踏实。很快便觉得自己困了。 “你就在我车上吧,到你开学之前。你身份证先别用了。”邱行躺在下面,开口说话时林以然已经快要睡着了。 林以然睁开眼睛,抿了抿嘴唇,很抱歉地说:“我知道带着我会有点麻烦,可我确实……” 她有些难为情地说下去:“我确实不敢一个人。我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对不起,邱行。” 邱行的声音还是冷冷淡淡:“我顾不上你,有事你自己说。不方便的地方你自己克服,或者想下车就跟我说。” “好的,”林以然又说了一次,“谢谢。” 邱行说完就睡了,林以然躺在那里放空了片刻,接着也很快睡着了。 她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沉的一觉,夜里邱行下车上车的声音她隐约听见了,但没有醒来。 她一夜无梦地睡到第二天一早,睁眼时车已经开在路上了。 装满货沉重的卡车轰轰隆隆地响,林以然震惊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 她这个角度看见的是邱行的头顶。或许是一直坐在车上太累了,邱行开车时坐得没那么直,是相对放松的姿势,背有一点点微弯。左手肘屈起来搭着车窗沿,右手放在方向盘上。 尽管看不见他的脸,也能够想象到他的表情和眼神,一定是平静地看着前方。 林以然醒来时是朝前侧着的姿势,微微蜷缩起来。她保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没动,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前面。 从这里往前方望去,跟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视角不一样。 天空大朵大朵的云彩连成片,绵绵延延地遮着他们的头顶。云彩遮不住的地方,是澄澈的蓝色。天空蓝有了实质,既蓝得纯粹,又觉得它透明。 刚睡醒这样直视着明亮的天空会有点睁不开眼睛,林以然眯了眯眼睛,看着没有尽头的公路和天空。 真漂亮。她心里想。 她的手机昨晚她没有拿上来,放在前面收纳箱里了。卡车行驶时的声音能掩过手机的振动声,所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被邱行看见时上面已经有四通未接来电了。 邱行换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把电话拿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他直接接了起来。 “说话。” 林以然屏息向下看着,听见邱行又说:“你管呢。” “该找谁找谁去啊,你们找她有用?她也没钱还。” 邱行嘲讽地笑了声:“她爸要能管她还至于到现在?做梦呢。” 电话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邱行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了句:“那你们就找,什么时候找着什么时候算。” 说完这句他就挂了电话,同时关了手机,把手机往收纳箱里随手一扔。 接着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林以然完整地听完了邱行接她的电话。 邱行的语气显得十分无所谓,既不像她自己面对时那样害怕,也毫不见针锋相对的气急败坏。 他听起来像是并没有拿对方当回事。在他的语气下,林以然仿佛也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林以然从上面踩了下来,静悄悄地挪到副驾驶座坐下了。 邱行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林以然刚下来还没有绑头发,头发披在背上,车窗抽进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大半,邱行看过来时林以然本来也想看着他回话,然而头发糊了她一脸,邱行只看到黑乎乎一颗头。 林以然连忙把头发拨开,迅速在后面抓了抓绑了起来。 “醒了,”林以然有点尴尬地连忙回答,“醒了。” 邱行先是没防备被乱飞的头发吓了一跳,愣了片刻,之后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点笑意。 “头发太长了,”林以然把耳朵边乱七八糟的碎头发也掖到耳朵后面去,见邱行笑了她也有点想笑,“对不起。” “吓我一跳。”邱行说。 林以然不好意思地说:“你早上开出来我都不知道,我睡得太沉了。” 邱行转回去,说:“你不掉下来就行。” 上层几乎没有遮挡,短短的金属栏杆只能用来挂衣架,挡不住人。林以然睡觉很老实,不会翻来覆去地乱动,只要不是剧烈颠簸就没有问题。 从这一天开始,林以然正式在邱行的车上住了下来。 她在这辆破旧的卡车里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床位。 这一天林以然上上下下地在后面折腾,站在中间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去。邱行也不在意,只顾开车,随她在后面像老鼠搬家一样安静地倒腾车里的东西。 她用自己从出租房带出来的床单把邱行的脏床单替换了下来,枕头也套上了同色系的枕套。 而上铺那条昨晚被她铺在身下的薄被,也被她用干净的被罩套上了。 邱行那一袋皱巴巴的衣服被她一件件叠整齐装起来,杂乱无章堆在箱子里的东西也都被她摆整齐,箱子都放在下铺和副驾的夹空里。 邱行的驾驶座车门里塞着一条旧毛巾,是邱行手很脏时擦手用的,已经看不出本色了。 林以然要了过来,中途停车休息时还去服务区买了个小水盆。 于是到了晚上,原本脏乱的车里,几乎已经变了个模样。 上下两层铺着林以然粉色的床单枕套,一眼扫过去看不到杂物,林以然的书包摆在上铺,旁边是她当作枕头的一叠衣服。 中控台上也整整齐齐,该擦的灰尘都擦掉了,两三件刚洗过的衣服挂在上铺的小栏杆上,半挡着邱行的下铺,就像半截门帘。 车里混合着洗衣液、肥皂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是香香的。 邱行白天停在服务区的时候帮她换过两次水,其他时间都在开车,所以都是林以然自己在收拾。 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邱行回到车上时说:“这车从生产出来那天再就没这么干净过。” 林以然笑了下说:“下次再停在城市里,时间够的话我想去买点东西。” “行。”邱行说。 晚上邱行被若有似无的香味儿给围起来了。 枕头上、床单上、旁边挂着的衣服上。都是一股隐隐约约的洗衣液香味儿。 味道不重,但存在感强。是一种不难闻的,还挺舒服的味道。 邱行每天都很累,脑子里也塞着很多东西,没有空闲时间想其他。 可或许是因为人的大脑中有着独属于味道的记忆区,这一晚在闭上眼睛到睡着之间这段蒙蒙眬眬的时间里,邱行倒想起来很多遥远的画面。 想起他家的小院,他爸买了梭子蟹回来,肩上还扛着个巨大的冬瓜。他妈坐在院子里洗他的校服。院子中间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他两件白色的短袖,和他深蓝色的足球队服,随着风飘来荡去。 当然这段时间并没有太长,邱行的时间有限,他睡得很快。 毕竟睡眠多奢侈,他哪怕睡着了也得留着神经听外面的动静。 但这股算得上温柔的浅浅香味让邱行的睡眠变得挺轻松,连时常皱着的眉心都舒展了很多。 11. 第 11 章 这么一方小空间里,他们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 邱行脸冷,但和他独处并不难,可以说得上轻松。邱行多半时间都在开车,和他说话要反复多叫他两次,不然他可能注意不到。和他说话也要直接,省去不必要的客气,他对那些礼貌的客套话基本不会回应,他习惯有话直说。如果适应了他这些,会发现其实他也仅仅只是脸冷,实际上很好相处。 林以然又是个事不多的人,没多娇气,适应性很强,不到不得已不会麻烦别人。 这使得他们俩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相处得意外地和谐。 “邱行。”林以然本来蜷着腿坐在副驾上从车窗看外面,转回来看了邱行两眼,叫他。 邱行没反应,林以然便又喊了他一声。 见邱行还是没出声,林以然探身过去,轻轻地碰了碰他胳膊。 邱行转过头:“怎么了?” 林以然问他:“你是不是困了?” 邱行说:“没有。” “你要不歇会儿吧?”林以然看着他说,“我看你像是困了。” “没困,”邱行晃了晃头,说,“累了。” 林以然回身从后面拿了瓶水,拧开递给邱行:“等下到服务区了休息一下吧。” 邱行接过来喝了口,说:“嗯。” 瓶盖还在林以然手上,邱行喝完她便伸手接过来盖上。 “开多久了?”邱行问。 林以然看了眼邱行手机上的时间,回答说:“三个多小时了。” 邱行又“嗯”了声,之后便没再说话。 如果今天赶一赶,邱行就能赶在晚上回家,就不用在路上过夜,所以他今天开得比较急。 林以然在旁边隔一会儿和他说几句话,怕他愣神,也怕他困。 像邱行这么玩命一个人在路上跑长途的很少,疲劳驾驶相当危险,高速上一个打盹儿可能命都没了。邱行也就是年轻,耗自己身体,为了以最快速度还债。 债压得他直不起腰,一天还不完他就一天站不直。邱行腰板又硬,人又犟,所以他只能咬着牙闷头干。 当初都以为邱行他爸完了就是完了,该赔的钱、背的官司都一把火烧没了,谁也没想到他儿子能顶上。 那时无论谁来找,邱行都点头,都认,说:“他欠的我肯定还。” 拿命顶着在路上奔了三年,到现在邱行终于快要见亮了。 晚上进市里已经快一点了。 林以然当初坐着邱行的车从这走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她就又回了这里。 可因为身边有邱行,她竟然没觉得多害怕。 邱行把车停进林哥的修配厂,打更的老头穿着背心和短裤出来给他开大门,问他:“这么晚回来了?” 邱行从车窗探头出去招呼了声,给老头递了盒烟。 老头接过来,问他:“明天不走吧?” “走不了,车得收拾。摩托在这吗?”邱行说。 “好像在呢,没看人开走。”老头说。 邱行挥了下手,把车开了进去。老头在身后锁了大门,恍惚间见邱行车上还有个人,抻着脖子又瞧了瞧,没瞧清,回屋睡觉去了。 车已经在隔壁城市卸完了,卸车时邱行和林以然都坐在车上睡了会儿,可从清早到现在,下了车林以然还是觉得很累,更别提一直开车的邱行。 卸货前邱行爬到后面挂厢上掀篷布,把它打成捆,这让他浑身都脏得黑黢黢的。 林以然背着她的书包,邱行去院子另一边取了摩托,林以然跨坐上去,在身后问邱行:“我们去哪里?” 邱行说:“我家。” 林以然隐隐感到担忧,问:“他们会在吗?” 邱行把摩托从小门开了出去,说:“无所谓。” 摩托车在深夜里轰响,老城区依然破败荒凉,挨在一起的两个院子破得相似。只是邱行家这边门窗依然是完整的,房子里也没有被砸过的痕迹。 邱行把摩托停在院子里,林以然一步也不敢离开他,紧紧跟着邱行。 林以然在院子里洗漱的时候,邱行坐在台阶上垂头坐着,手肘搭着膝盖,一个很散漫的姿势,看得出来他非常累。 等到林以然洗漱过后,邱行说:“你进去随便找地方睡,我洗个澡。” “好。”林以然答完,又怕邱行要走,便问,“你去哪里洗?” 邱行指了指院里,说:“这儿。” 林以然有点愣地点了点头。 邱行声音里透着疲惫,保持刚才低着头的姿势,又说了句:“我就在这儿洗,所以你别出来。” “好的。”林以然连忙说,“我不出来。” 邱行直接打井水洗澡,井水哪怕在夏天也是透心凉,可邱行并不在意。 水声持续地在外面响起,邱行洗得粗鲁又大刀阔斧,林以然听着水声,并没有多么脸红。 她和邱行白天黑夜地待在一起,有限的空间里长久地相处使得他们似乎又陌生又亲密。 或者说是根本顾不上在意很多,条件也不允许。 那点男女界限在生存和安全面前显得单薄没用,林以然只知道在邱行身边的她安定又安稳。 邱行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气进来,穿着大短裤,上半身光着。 林以然蜷在沙发上已经躺好了。 邱行直接躺在床上,扯了件干净的短袖往脸上一盖,似乎没有过渡时间,躺下就睡得死沉。 这样能够彻底沉睡的夜晚对邱行来说极难得,这样的睡眠如果被吵醒会让他发火。 林以然很早醒了,收拾好自己后回到邱行的房间,再不出去。她安静地在沙发一角坐着,见阳光越来越亮,放轻脚步走过去拉上了窗帘,替邱行挡住了漫进来的日光。窗帘有条拉不上的缝,一条光线从中间闯进来,落在床边地面。 邱行太累了。 他甚至睡得轻微打呼,这在平时几乎没有的。 邱行眉眼间长得很像他妈妈,只不过又加了些他爸爸的硬朗和英气。 睡得这么沉的时候表情变得比以往平和,看起来也年轻了很多,有了点这个年纪男生的样子。 等到邱行彻底睡醒睁眼时,已经又过了很久。 林以然正背靠着窗户在窗边站着。邱行睁眼看见她,又闭上眼睛回了会儿神,清醒了点才迷迷糊糊地问她:“站这干什么?” 林以然稍侧了侧身,身后那条挡不住的光便一下子刺进来,正晃着邱行眼睛的位置。 邱行一下子被晃得拧起眉,眯上眼睛。 林以然便笑了下,站了回来挡住那条缝,说:“你一直皱着眉。” 邱行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昨天累得半死不活,一夜睡过去就又活了。 他坐了起来,把昨晚挡脸那条短袖扯过来套在身上,边穿边说:“那你就这么站着?这么实诚呢。” 林以然只笑了下,邱行穿上衣服出去,林以然没跟着。 邱行走出去了问她:“去你家看过没有?” 林以然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洒进来,林以然隔着窗户说:“我不敢。” 邱行朝她家房子那边看了眼,说:“一会儿去。” 房子彻底空了。 自从上次邱行把林以然带跑了以后,这边可能就再没人盯着了,他们也知道林以然不会再回来了。 林以然又装了点自己的衣服,还拿了几本书,另外拿了一套床具和一只枕头、一条褥子。 邱行在门口倚着等她,脸朝着门外打电话。 这次时间非常从容,不慌不忙,林以然慢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甚至把洗发水都带走了。 邱行骑着摩托,车上载着林以然和她的行李卷。开去修配厂的路上,总有人侧目看他们。 摩托在老城区的旧街道上穿行,林以然却只看着眼前邱行的后背。他的衣服穿得实在旧了,褪了色的T恤上有些泛白,这样微弯着背的时候,隔着薄薄的衣料能看清肌肉和骨骼的形状。 如果放到两个月以前,林以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高考后的这个假期,会如此这般地抱着自己的枕头被褥坐在一个男人的摩托车后座。 这显得荒唐而又离经叛道。 可在此刻,眼前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得令她心生感激。 * 白天的修配厂里人很多,门口围着一圈人席地而坐地闲聊,都是各个车上的司机。林哥也在,他儿子林昶也在。 见邱行载着个小姑娘过来,司机们故意打趣他,开他玩笑。 邱行没停,直接把摩托开到他自己的车旁边,林以然下了车,邱行才又开了回去。 “我去,这还是上次那女生吧?”林昶从地上跳起来,腿一迈跨上邱行的后座,搭着他肩膀说,“邱哥还是你行啊!闷声干大事你这是。” 邱行甩开他手,下了车,把钥匙拔了扔给他。 “你这就给拐出来了?跟你车走?”林昶还跨在摩托上,吼着问邱行,“我说我要跟你车你不回我呢!” 邱行不搭他话,别的司机跟他开黄腔玩笑,邱行也没搭茬,不太想搭理地说了句:“不是那回事。” “那是哪回事啊?人你都带上车了!”林昶跟了过来,撞撞邱行肩膀,“邱哥我就说她漂亮吧?上回我说你还跟我装,转头你就搞上了。” 邱行烦他,对他没好脸色,只过去跟林哥说修车的事。 林昶遥遥地往车上看,林以然在车上铺她的行李,她猜测外面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刚才在门口那些暧昧的玩笑她听见了。 但她无条件地相信邱行不会参与进那些黄色玩笑里。 邱行在门口说话的时间林以然一直没下车,之后邱行远远地走过来,站在车门旁边。 “我吃饭去,你跟我去还是等我带回来。”邱行抬头和她说话。 “跟你去。”林以然马上说。 “那下来。”邱行说完又提醒,“包背着。” “背着了。”林以然推开车门跳下来,问邱行,“车钥匙没拿,要拿吗?” “不用,放着就行。” 邱行走在前面,林以然背着包跟在后面。 修配厂里的工人和司机有认识邱行的会和他笑两声,或者调侃地打声招呼,邱行也不搭腔。 “你在我车上,别人说不出好听的话,当没听见就得了。”邱行说。 “好的。”林以然说。 “不用跟他们说话,跟你说话也用不着吭声。”邱行又说。 “知道了。”林以然在后头乖乖地回答。 “出去啊,邱哥?”走到门口时林昶问他。 不等邱行说话,他就自己凑了上来,说:“我也去。” 他故意落后邱行一步,这样几乎是挨着林以然,视线放肆地在她脸上扫。 林以然不去看他,只当没有这个人。 邱行用手肘顶了林昶一下,让他别贱。同时伸手向后拎着胳膊把林以然往前带了带,之后手虚搭着她书包,让她走自己前面。 “走我前边。”邱行说。 12. 第 12 章 邱行本来在这里就是话题中心,从他爸出事到现在,唏嘘的、同情的、看笑话的、眼红的,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邱行。 邱行并不完全像他爸,跟周围这些养大车的车主或者司机就更是不同。他原本就是个算得上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就像现在的林昶一样,是老林不听话的臭小子,高中毕业就能每天开着奥迪到处转悠。 只不过不同的是,邱行是邱养正整天挂在嘴上显摆的儿子,邱养正每次提起自己那个争气的儿子,嘴都乐得闭不上,话里话外明着嫌弃暗着炫耀,听着别人夸他儿子就装模作样地说“也就那么回事吧”。 恭维着跟着夸的邱养正的争气儿子,如今落得和他们一样,土里来泥里去,在高速公路上没日没夜地混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事本身就是话题。 现在车上还带了个漂亮小姑娘,这更是给原本就故事感十足的话题增加了点颜色趣味。 到底是年轻呗,耐不住在高速上干熬,给自己找点乐子。 * 邱行把兜里的现金掏出来,搁在桌上,又转身去另一边的柜子里拿了验钞机出来插上电源。 他用脚勾了个塑料凳子过来跨坐上去,等验钞机启动了开始过他的现金。验钞机过钞的声音响起来,林哥倚着床头咬着烟在手机上玩扑克。 “别玩了,过来结账了。”邱行叫他。 “自己结吧,一会儿给我个数。”林哥说。 “别,你过来看着点。”邱行说。 “没那份闲心。”林哥头都不抬,视线专注在扑克上。 邱行就不再叫他,现金过了两遍,微信又转了五千过去,说:“收款了哥,剩下的下次结。” “看见了,等会儿收。”林哥抬眼皮扫他一眼,“手上还有钱吗?你知道我不着急,那车上的俩司机别欠他们工资,到日子就给钱,别不好好干活。” “有,我留了。”邱行站起来去洗手,“从来不拖司机的,我可不敢。” “雇人干活就这么回事,你爸以前天天让司机气得破马张飞的。” “我也快了,”邱行自嘲一笑,“又丢了一千多的油。” 林哥也笑了声:“扣钱就不丢了。” 邱行洗完手也没东西擦,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回来说:“扣完我还得再找人,找不着。将就吧,到年底我差不多能还完,那车我就卖了。” “你开的这个呢?”林哥问他。 邱行说:“我再开一段时间,我得攒点钱。” “你差不多就别干了。”林哥劝他,“别给自己攒一身病,再过几年都找回来。” 邱行点头说:“我有数。” 邱行和人在房间里说话,林以然没跟进去,而是在外面客厅靠墙站着。 林嫂给她端了水果出来,林以然连忙道了谢。 “过来坐呀,怎么站着。”林嫂朝她招手,拉她去坐。 林以然便过去坐下,林嫂人很亲和,一直往林以然手里塞水果让她吃,一边和她聊天。 林嫂夸她长得漂亮,说她秀气,还白,水灵灵的。 林以然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林嫂,按年纪她得叫“阿姨”,但是邱行叫“嫂子”,林以然怎么叫都不太对。 “你多大了?”林嫂问她。 “我十九。”林以然答说。 “看着就小,比我儿子还小一岁呢。”林嫂没接着问她上不上学,转开话题聊别的去了。 小姑娘家家,小小年纪就跟着男生谈恋爱住在车上,这听起来就不像家教严格的人家的女孩儿,多半可能就是跟邱行一样不上学了。 邱行说完话出来,像是要走。 林以然便马上站起来,跟林嫂道别,林嫂让她下次再来玩。 * 这次邱行在家待了两天,走前林昶又和他说要跟他车走一趟。 邱行说:“不方便。” “你领个小姑娘出门你不说不方便,到我这说不方便了。”林昶说,“我又不耽误你事。” “没地方,”邱行把他往旁边推推,“别烦我。” “我收拾东西去了啊,等会儿放你车上,晚上带着我。”林昶说完真开车走了,说要回家带点衣服。 林以然在后面听得微微睁圆了眼睛看着邱行。 邱行走开和司机打电话去了,林以然心里就一直忐忑。 她自己本来就是一个赖着邱行不走的人,车上再多一个人她也愿意腾地方,有个位置让她坐着就行。 可如果车上不再只有她和邱行两个人,这个空间对她来说就不是绝对安全的。 她的无条件信任只针对邱行。 林以然抱着自己的包和邱行的几件衣服站在车门边,等邱行过来。 邱行打完电话回来还拎了袋林嫂给装的水果,朝林以然抬抬下巴,示意她上车。 林以然爬上去,看着邱行,欲言又止。 邱行看过来,挑了下眉:“怎么了?” 林以然朝外面指了指,顿了下问:“要等他吗……” “谁?林昶?”邱行说,“不等。” 林以然的忐忑其实写在她的眼神里,她自己不知道。在邱行看来就有点小心翼翼还眼巴巴的。 她犹豫地说:“那他回去取衣服了。” 邱行打了火,启动了车:“谁管他。” 于是这辆旧卡车的驾驶室就依然是林以然安全的避风港,是她能够放下一切顾虑和警惕,不管停在哪里都睡得着的庇护所。 车里陈腐的旧车味道越来越淡了,渐渐漫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淡香。她衣服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包茉莉味儿很重的干花香包的味道。 邱行原本的枕头和被褥都被她换掉了,换成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套,从里到外都是香的、柔软的。就连下层铺位两边挂着的看不出本色的脏窗帘,也被她摘下来洗过了。 这辆邱行借以疲于奔命的车,在林以然今天一点明天一点的倒腾下,变得不再那么让人麻木,它几乎是舒适的。 就连邱行在晚上睡觉时似乎都没那么多地皱眉了。它让邱行看起来更有人气,而不是浑浑噩噩度日。 邱行在车上睡眠浅,有点声音就醒。 林以然睡觉老实,也不怎么动。 这天外面一直下着雨,前面窗户开着半截,微凉的风吹进来,是很舒服的温度。白噪音更是催眠,这本来是个能睡得很好的晚上。 “林小船。”邱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叫她。 林以然没想到他醒着,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深吸了口气才问:“你醒了?怎么了?” 邱行问她:“你怎么了?” 林以然蜷着侧躺在那里,身上裹着毯子,惊讶地顿了顿,才小声回答:“没怎么啊……” 邱行又问:“你不睡觉翻来翻去的干什么?” “啊……”林以然抱歉地说,“吵醒你了吗?” “怎么了,”邱行坐了起来,“说。” 林以然把半张脸掩在毯子下,就算再不计较和邱行的性别界限,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儿。 邱行再问就该不耐烦了,林以然尽管难为情,还是咬了咬嘴唇,闷声说:“我没怎么……我就是不太舒服,你睡觉吧。” 邱行看看外面下着的雨,以为她吹感冒了,问:“我把窗户关了?” “不是,”林以然难堪地闭上眼睛,“我肚子疼。” 林以然说话从来不支支吾吾的,现在说得这么费劲,邱行听她说肚子疼也就明白了。 车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变得有些尴尬。 邱行过会儿问她:“要买东西吗?去超市?” 他声音还是跟平常一样不带情绪的,像在说普普通通的话。 林以然把整张脸都缩进毯子里,说:“不不,不用,你睡吧。” 邱行便又躺了回去:“那我睡了。” “好的。”林以然紧闭着眼睛,马上回答。 邱行也不客气,说睡就睡了。 林以然自己缓了半天,才把自己从毯子里放出来,这时邱行早已经睡着了。再之后林以然不敢乱动,翻身也很小心。 然而第二天。 邱行几乎每个服务区都停一次,跳下去歇会儿,随便转转。林以然不明所以,正好去洗手间。 中间有两个服务区离得很近,相隔不到一小时。 邱行又一次把车停了,林以然没下去,只等邱行自己下去歇会儿再回来。邱行也没下车,俩人干坐了会儿,邱行问她:“不下车?” 林以然摇了摇头。 邱行又问:“那我开走了?” 林以然又茫然地点点头。 邱行于是点火开走了。 林以然是到了下一个服务区,邱行把车直接停在洗手间门口,她才猛然明白今天邱行是怎么回事。 邱行拿了瓶水下去了,喝了两口,然后站在一边发消息。 林以然倏然有些脸热,但同时也觉得抱歉。邱行开车向来赶时间,今天不得不停了许多次。 等两个人再次回到车上,林以然和他说:“你不用每次都停……我要下车的话提前告诉你。” 邱行面无表情:“知道了。” 林以然现在知道他的面无表情之下并不代表他不耐烦,小声说了句“谢谢”。 邱行看她一眼,一如既往地没回应她的谢谢。 13. 第 13 章 装满货的卡车行驶在乡道上,颠簸的土路把林以然晃得头晕。乡道两边是分隔成一格一格的池塘,在无风的傍晚,水面平静地倒映着天空。 如果把镜头拉长,就整个画面都是静的,卡车从画面一角驶进来,轰隆隆地穿过,并没有带走这里的安宁和凝在庄稼和池塘中的生活气。 长长的柏油路乡道之后,是一个有着很多家庭式工厂的村子。 邱行把车开到货站,让林以然在车上坐着,没让她下车。这地方邱行来得不多,和这里的人也没那么熟。林以然身体不舒服,就没跟着他。 这里乍一看和林哥的修配厂相似,只是停的车要更多一些,司机穿着汗衫或是光着上身,下面穿着大短裤,说的多数都是方言。 有人叼着烟路过是往车上看,看见副驾驶上坐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会直勾勾地盯着多看几眼,眼神毫不克制。 林以然不知道邱行去哪了,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他。她把关机多日的手机打开了,然后拿着手机去后面坐,坐在邱行的铺位上,这样外面路过的人就看不见她。 邱行离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车里的光线变得很暗,林以然靠在后面缩着,头顶着车壁。身体的不舒服并不尖锐,但是持续不断,这让她在原本闷热的夏夜里一阵阵发冷。 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最近的一条消息也是几天前发过来的,她一直不开机,对方也就不再联系她。林以然看着这些消息依然感到隐隐的不安,却不会特别惊惶,尽管她知道自己并不能永远跟着邱行,假期结束她会一个人去上学,到时候她依然要面对这些。 可此刻的林以然选择不去想它。 “林小船。” 她听见邱行在车下喊她。 “哎。”林以然马上应声。 “带着你东西下来。”邱行说。 “好。”林以然应完就去拿自己的包。 邱行又说:“把我的也拿下来。” 林以然已经挪到副驾这边,探头出去问他:“都拿什么?” “洗漱的,”邱行还要说什么,停顿了下又说,“你下来吧,我自己拿。” 林以然抱着她的包,邱行拎着他要换的衣服和洗漱用具,两个人穿过这片停车场。 停车场里的人不像刚才那么多了,只有零星几个。林以然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是不加掩饰的打量。 不是林以然多招摇,而是在这种地方出现个女人都奇怪,更何况是个年轻女孩儿。她和这里格格不入,谁都得看上几眼。 走过停车场,穿过两栋小楼,伴着狗叫声,邱行带着她走到一个巨大的院子里。 两条大黑狗朝这边狂吠,林以然让那叫声吓了一跳。其中一条狗边叫边朝他们走过来,林以然眼睛都闭了起来,紧紧贴着邱行。 邱行没理会,那狗离得他们几步远就不再往前走了,只站在那里叫。 院子里是几排房屋,有的亮着灯,有的窗户黑黢黢的。 院子里人很多,刚才那些司机大部分都在这儿。有坐在一起抽烟的,也有摆了小桌喝酒的。 邱行没和谁打招呼,带着林以然径直开了其中一间房门,开了灯。 房间十分简陋,里面靠两侧墙壁摆着两张单人床,里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台不知道年头的液晶电视。除此之外就只有桌子底下塞着的一把塑料凳子,和墙上分别挂着的两把电风扇。 邱行把门窗都开着,风扇也打开,跟林以然说:“你跟我住。” 林以然连连点头,在这样的地方让她自己住她也不敢。 她把自己的包放在床上,床单至少看起来还挺干净的,没有明显的脏污痕迹。 晚上车得停在外面排着等卸货,等会儿就有货站的人过来把车开过去,别的车卸货的声音会一直哐哐地持续,卸完货明天四点钟就得走。 所以今晚只能睡在这里,林以然什么也不问,无论条件多差,她从来没表现出不情愿或半点为难。 “厕所和浴室都在外面,我带你去。”邱行说。 在这种地方林以然本来不想洗澡,可她犹豫了下还是带上了洗澡的东西,今天实在不舒服。 浴室是单独的隔间,可以从里面上锁,倒是不脏,只是很旧。 林以然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眼邱行,邱行朝她抬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他们俩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已经让林以然和邱行产生了一些默契,比如现在尽管邱行没说话,她也能够明白邱行的意思是说自己在这等她。 邱行的一个眼神就能让林以然踏实下来,她知道邱行不会把她自己留在这里。 林以然洗完邱行让她在里面等会儿,他去另外一间迅速冲了一遍,顺便换了身衣服。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邱行自顾走在前面,林以然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但衣服穿得严严实实。 两只大黑狗依然在院子里狂吠,林以然贴着邱行,邱行一开门她就钻了进去。 尽管平时和邱行同住在车上,距离甚至要更近一些,可这样开一间房两个人一起住,还是有点不一样。 不过他们都不计较,邱行是本来就无所谓,林以然是没有条件在意这些。 她没用床上的枕头,也没盖床上的被子。 她把邱行换下来的脏衣服套在外面,枕着自己的书包。 邱行躺在另一边的床上,说:“有事叫我。” 林以然轻轻地应了一声,邱行就闭上眼睛睡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会有人从他们门口不远的地方路过。在这样的地方林以然睡不着,她直直地躺在单人床上,闭着眼睛听邱行的呼吸。 这里不如车上让她觉得踏实。 她放轻动作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面,蜷缩起来,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边,攥着身上邱行的衣服。 深夜,林以然蒙蒙眬眬地睡了会儿,也没有睡实。 半梦半醒间她倏然睁开眼睛,微微抬起头朝窗户看。 那一瞬间林以然心脏骤然一缩。 窗户那里有个人在朝里看,黑暗中林以然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看到人的形状。 林以然立即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门口那人见她醒了,转身走了,动作慢悠悠的,没当回事的样子。 这跟在出租屋时的场景那么相似,林以然在之后很久呼吸还依然很快,心脏扑腾扑腾地跳着。 她不敢再闭上眼睛,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恐惧在黑暗中包裹着她,唯一能让她安定下来的只有邱行的呼吸。 林以然穿上鞋,静静地走到邱行床边,在床脚坐了下来。 林以然是个坚强的姑娘,当生活中的变故来临,灾难一环扣一环地砸在她头上,失去了母亲,又被自己的父亲推到如此境地,她在经历的这些对于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孩子来说太艰难了。 但尽管如此,她依然算得上是平静的。除了那几次惊慌失措地向邱行求救,以外的时间她都是安静地待在邱行身边,在这么难堪狼狈的境地里,她让自己最大限度地看起来从容。 她悲哀而难过地接受了这一切,不自怨自艾,也不在平时流眼泪。 可这天夜里,虽然她把自己的呼吸声压得尽量低,邱行还是听见了。 可能是因为不舒服,可能是因为吓了一跳,也可能是这段时间的一切终于摧得她暂时地放纵自己的情绪。 邱行睁开眼睛,看见她后背绷得很直,坐在自己腿边,在无声地抹眼泪。 她本来就偏瘦,这段时间跟在邱行车上这么熬,更是让她瘦了很多。 她现在套着邱行的T恤,哪怕里面还有自己的一件,还是显得空荡荡的。肩膀后背那么薄,脖子很细,这时微低着头,弧度看起来单薄而脆弱。 她不知道邱行醒了,努力想让自己呼吸得平稳小声。 邱行让她这样静静地哭了会儿,才出声问她:“坐这干什么?” 林以然明显地又挺直了些,回头朝向邱行,这次没有道歉,只低声说:“邱行,我害怕。” 邱行“嗯”了声,平静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莫名有些温和:“怕什么?” 林以然声音里还是能听出来哭过,有一点点哑:“刚才窗户那里有个人。” “吓哭了?” 林以然摇头说:“没有。” 邱行往里面挪了挪,身前挪出了更大的空。 林以然朝那边看了看,然后无声地坐了过来。 这里是刚才邱行躺过的地方,还带着他的体温。这里离邱行更近,她身后就是邱行的胳膊。 邱行平躺着,闭上眼睛说:“我再睡会儿,困,等会儿走。” 林以然“嗯”了声,说:“你睡。” 邱行总是沉默的,却总能在身边给她圈出小小一片安全的空地,地方不大,刚好让她容身。 只要有这么块地方,林以然就能在任何环境里平静地待着,等着邱行忙完带她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随着邱行去了更多的地方,见了更多的陌生人,也见到了更多样的邱行。 邱行并不只有平时看到他的这一副模样,他也有笑嘻嘻地跟那些叔叔伯伯耍贫的时候,咬着根不点燃的烟,说话嘴甜。 这种时候的邱行其实更符合林以然小时候对他的印象,皮皮的男孩儿。 而邱行无论去任何地方都会给林以然留着那片小空间,不会特意交代她什么,也不会时刻都注意着她,只时不时往身后扫一眼。 林以然就一直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视线一直跟着他。无论邱行什么时候回头都能和她对视上,被她柔和而持续的眼神接住。 时间久了,别人都知道邱行有个小女朋友,邱行一直带着,还护得厉害。小女朋友不怎么爱说话,长得很漂亮。 邱行并不多解释,懒得。 他们的相处也和刚开始有了点变化,变得更默契,更多眼神交流,林以然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客客气气。 在这种日渐加深的默契中,他们也不可避免地越来越亲密,只是他们都不觉得。 * 邱行从车下走过,副驾这边车轮已经有半边悬空,路旁边是个斜坡,下面是水沟。 两辆货车停在道边,货厢里各自有几个工人,正把一辆车上的货直接倒到另一辆,这样两边可以直接递,省去了中间的路程。 林以然没下车,邱行从副驾边走过,站在斜坡上,抬手把厚厚一沓现金递上去给林以然。 林以然探身出去接过来,小声问他:“要数吗?” 邱行说:“数。” 林以然说“好”。 林以然数完给邱行发了条消息,把数字告诉他。她用的是邱行的手机,邱行只把工作常用的那个揣了下去,不常用的这个留在车上。 邱行回:【知道了。】 都是熟人常来常往,结货款时邱行不能数,直接揣起来,但也真有现金数字对不上的时候。 他现金经常往车上一扔,林以然再收起来,塞在车上放钱的位置。 林以然的录取通知书已经从学校取了回来,和她的档案、身份证、银行卡一起藏在车里,不再连上厕所都要带着。 邱行默许她的一切行为,在这辆车上,林以然无论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他们已经停在这条废弃的路上倒了快三小时的货,才刚一半。 林以然这边开门是水沟的斜坡,她顺着惯性根本站不稳,能一脚摔进沟里。另一边主驾驶的车门已经被旁边的车挡住打不开了,刚才邱行就是从副驾跳下去的,就连邱行也是迅速迈了两步才踩稳。 林以然根本下不去,她只能坐在车上。 过会儿邱行走过来,在下面问她:“去不去厕所?” 林以然趴在窗边眼巴巴地看着邱行,用力点点头。 邱行不明显地笑了下,说:“下来吧。” 林以然指指下面的水沟:“下不去。” 邱行让她把车门开了,自己又往下面迈了点,林以然踩在第一阶脚踏上,无措地到处看看,不知道往哪落脚。 邱行抬了抬手,示意她,说:“下来。” 林以然看懂了,只略犹豫了一秒,就弯下.身子,身体微微前倾。 邱行单手兜着她腿,把她兜了下来往旁边一放。 双脚腾空的片刻之间林以然是闭着眼睛的,落地之后怕她在斜坡上踩不稳,邱行还在她背上虚托了下。 林以然背对着邱行,垂着眼睫,心跳微微快。 洗手间得去厂里,离得有些远,邱行带她过去,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女朋友啊,小邱?” 被问得多了,邱行也不答,只笑笑。 林以然身上穿的是件白色的纯色T恤,是在之前路过的一个村庄集市上三十块买的。当时她和邱行去吃饭,走到集市的时候林以然觉得新鲜和热闹,邱行就跟她从里面走了一圈,买了两条毛巾和两件T恤。邱行那件是黑的,他说他穿不起白色。 林以然还给自己买了双人字拖,她现在就是大T恤加上人字拖的装扮,看着放松又随意,不再像最初时总捂得很严实。 可尽管是这样,她身上那种文静的好学生的气息依然抹不掉,别人眼里看着还是很乖。 她就像一个被邱行带坏了的乖女孩儿,不顾家里反对被男朋友带出来,过苦日子还当成浪漫。 可林以然哪有家呢,她也不是被男朋友带出来的。 不但不是被人带出来的,还是她主动赖在人家身边,硬是在别人车上赖着不走。 满打满算,她还能在邱行车上待一个月。 林以然当然想去上学,那是她一直期待的,充满希望的崭新的日子。 可那也代表着她要再次开始面对那些暂时被她遗忘的事情。 没有邱行。 * 邱行多数时间依然是那副冷淡样子,情绪外露的时候并不多。 他就像个赚钱的机器,把自己不当人,像是不知道困、不知道累,他勤奋而强大,冷漠而麻木。 只有和他离得最近的林以然看得到他偶尔出现的柔和,像是从风化了的硬壳里裂了道缝。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邱行肩膀夹着手机,笑着在讲电话。 “哪有的事啊,我都忙飞了,我还出去玩呢,做梦玩吧。”邱行自嘲地说。 “你想我啊,那我过几天去看你。” 听到邱行这个语气打电话,林以然就知道对面是方姨,邱行的妈妈。 “我爸?我爸也忙呗。”邱行说,“你想给我做什么?” 邱行“嗯”了声,又说:“炖个汤吧。” 邱行聊了几分钟的电话,挂断之前保证了好几次,过几天一定去看她。 林以然问:“要去看方姨吗?” 邱行说:“不一定,再说吧。” 林以然看向他,说:“你答应她了。” 邱行放下手机,淡淡地说:“她不记得。” 林以然沉默下来,觉得有些难过。 邱行说过,去看她的时候会刺激到她,她不能接受现在的邱行,不能看到他已经长大了。 林以然轻声问:“你想她吗?” 邱行说:“想啊。” 他回答得平静又理所当然,跟林以然说:“我也觉得我心狠,把她放那不管了。” 林以然立刻摇头说“没有”。 邱行说:“我没有办法。” 林以然没有说话,邱行过了会儿才又开口,说了句:“我也想她。” 晚上的这个电话,让邱行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 他心情不好,林以然能感觉得到。 他沉默地停了车,去洗漱,然后沉默地回来睡觉。 林以然睡不着,没有上去。现在她经常会在晚上在前面坐着,这样如果外面有声音她可以听得到,也能拿着手电往后扫一扫,这样就不用邱行每次都下去看,邱行就能睡得更安稳一些。 这天晚上邱行做了梦。 他平时睡觉很安静,他累得连做梦都奢侈。这是林以然第一次见他被困在噩梦里。 邱行呼吸的节奏变得很快,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困顿的咕哝声,眉头死死皱着,看起来很痛苦。 林以然回头叫他:“邱行。” 叫了几声,没能把他叫醒。林以然便跨过来,半跪在前面的平台上,晃邱行的手:“邱行……” 邱行捏紧了林以然的手,他手心里都是冷汗。 在睁眼的瞬间,邱行短促地叫了声“爸”。 “做梦了。”林以然的手被邱行捏得很疼,但她没有抽出来。 邱行像是还没彻底清醒,只“嗯”了声。 “没事了,”林以然轻声安慰她,晃晃邱行攥着她的手,“别害怕。” 她声音轻缓而温柔。邱行又“嗯”了声,又过了半分钟,才松开了手。 邱行的眼睛有些发愣,显然还没从梦里回过神。他呼吸还有些快,额头上都是汗。 林以然抽了张纸,给邱行擦了额头上的汗。 邱行看着她,眼神发空,林以然第一次从他眼神里看到如此直接的茫然。带着没褪干净的从梦里带出来的隐隐的脆弱。 林以然心里沉沉地坠着。 “别难过。”林以然轻轻地说,“都过去了。” 邱行只愣愣地看着她。 林以然摸摸他的额头,拇指慢慢扫过他的眉心,说:“别难过。” 14. 第 14 章 在这个邱行掩不住难过的夜里,他的眼神就像个无措的孩子。后来他坐了起来,林以然就也钻到后面去,和邱行一起坐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林以然抱着膝盖,静静地陪着他。 “你困不困?”邱行问。 “我不困。”林以然回答说。 邱行突然钻了出去,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那个晚上是夏天中一个很平凡的夜,普通又不普通。 邱行把车驶出了高速,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个没建完的公路上。路已经铺得很平整,两旁没有栏杆。路的旁边是一片空旷的草场,贫瘠的盐碱地连草都长得稀。 邱行躺在草地上,平躺看着天。 天上有着不多的几颗星星,云层是透明的。 林以然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挥手赶走蚊子。 他们都不说话,彼此却是这天地间自己唯一的陪伴者。他们都是被生活戏弄的人,正在演着自己不知道走向的戏。 在这个夜里,林以然直观地感受到她和邱行的贴近。除了对方,世界上再没有比对方离自己更近的了。 他们被命运驱赶着奔逃,没有尽头地流浪。 * 邱行在下一次回去的时候,还是去看了他妈妈。 林以然也去了,那天方姨状态很不错,一直拉着林以然的手说话。 她比林以然记忆中瘦了,憔悴了很多,可依然温柔,说话慢声细语。 她听到林以然的妈妈去世了,抚着林以然的脸,眼里装满怜爱,心疼地安慰着这个邻居家的小女孩儿。 这样的时候她看起来明明很正常,林以然抱着她,心里非常难过。 “你想妈妈的时候,你就过来看看方姨,方姨和你聊聊天,你就不难受了。”她给林以然顺顺头发,是一个宽厚慈悲的长辈。 林以然红着眼睛点头,和她说:“我会常常来。” “好,小船长大了呀。”她笑着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边有一道道浅纹,又说,“连小船都这么大了。” 可能因为林以然的关系,方姨那天并没有太过纠结邱行,注意力多半都在林以然身上。 邱行出去和护士说话,再回来时拿了两个苹果,说是护士给的,他去洗了,给她俩一人一个。 方姨想到什么,笑起来:“对了,上次小齐说你长得帅呢。” “什么小齐?”邱行随口一问。 “就是那个大眼睛的姑娘,上次我说等你来了介绍你给她认识。”方姨转过头和林以然说,“我差点忘了,我得找小齐过来。” “你快坐着吧。”邱行按着她肩膀不让她站起来。 她大脑里是乱的,真真假假,都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小齐。 邱行和林以然陪了她半个下午,后来她说自己要休息一会儿,邱行和林以然才走了。林以然恋恋不舍地和她道别,她让林以然要照顾好自己,要坚强一点。 林以然点头,听到她说:“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都能过得去。” 邱行接了句:“要是过不去呢?” “过不去就会生病。”她接得也很顺畅,又说,“像我一样。” 邱行不客气地说:“你知道啊?” 林以然手肘碰碰邱行,邱行垂眼看她,林以然用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方姨温和地笑着:“我怎么不知道?我病了,我知道,不然我住这里干什么呢?”她跟邱行说:“你照顾好小船。” 安宁医院和林以然以为的不一样,也并没有小时候大家传得那么恐怖。这里患者很多,可也不是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出异常,多数都跟常人无异。 医院里很干净,绿化很多,也很漂亮。 “你来啦?”有人和邱行打招呼,摆摆手和他说话。 林以然一瞬间就知道这位姑娘就是“小齐”,眼睛果然又大又漂亮。 “带女朋友来看方姨了?”小护士看到林以然,暧昧地朝邱行眨眨眼。 邱行笑笑,“啊”了声。 “方姨最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小护士跟邱行说。 邱行说:“多谢你们照顾。” 他们俩看说话的状态挺熟了,最后分别的时候小护士说:“行了你快走吧,方姨有什么事我就给你打电话。” 等到只剩他们俩了,林以然才问:“这是方姨要介绍给你的小齐吗?” 邱行说:“不知道,应该是。但是她姓张。” 林以然意外地眨了眨眼睛,邱行又说:“而且结婚了。” 林以然哭笑不得,刚才方姨的意思像是要给邱行介绍个女朋友。邱行说:“我妈想到什么说什么。” 方姨说话确实有时听起来糊涂,可林以然还是觉得非常亲切,给她很温暖的感觉。 从这天开始,偶尔他妈妈打电话过来,邱行会让林以然接。 方姨通常都记得她,但是对于她为什么和邱行在一块儿,就不一定记得。有时会认为他们是在一起上学,还跟林以然说:“你如果遇到不会的题就问邱行,让他给你讲。” 林以然“嗯嗯”地答应着,顺着方姨说:“我会问他的。” “他如果不好好给你讲,你就告诉方姨。” “他不会的。”林以然笑了下,侧过头看了眼邱行。 “他倔脾气,没耐心。”方姨不客气地说自己的儿子。 林以然笑着说:“他很好的。” “他人是不怎么样。”方姨的语气里有一点嫌弃,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疼爱和骄傲,“可是成绩很不错的,好聪明。” 林以然轻轻地眨了下眼睛,邱行从小就学习好,这她是知道的。至于邱行为什么如今在开货车没有在上学,林以然不敢多问。其实也不用问,现实就摆在眼前。 邱行对于自己的现状并没有那么尖锐和敏感,也不是不能提,不至于聊到了也避而不谈。他只是懒得提,加上林以然有意地从不去聊这个。 她越来越不愿意触碰那些有可能会勾起邱行负面情绪的内容,那晚邱行从梦里惊醒茫然而痛苦地看着她的眼神,林以然总是能想起。 她不想让邱行再那么难过地看着她。让邱行笑起来很难,像平时一样冷静地生活也很好。 * 邱行每次封车都会把自己搞得很脏,苫布就是脏的,绑苫布的绳子上也都是灰。封车需要他绕着车把一条条绳子两边的挂钩都钩在车上,来来回回要绕很多次。 后来林以然就主动下去帮他,邱行把绳子甩过来,林以然力气不够钩不上,但是她帮邱行扯着,邱行就能先在另一头都钩好,再过来这边,不用两边一次次绕。 这样他俩就脏一块儿去了,林以然的手上也黑,谁也没比谁干净。 “下回你别伸手,脏。”上车之后邱行和她说。 林以然端着一双小黑手不敢乱动,但又觉得有点想笑,说:“擦擦就干净了。” 她这段时间晒黑了点,没最开始白了,邱行见她头发随意绑着,穿着大T恤,跟他混得越来越糙,邱行说了她一句:“你少干活。” 林以然问:“为什么?” 邱行说:“脏惯了洗不出来,过段时间你得上学了。” 他说话时总是不带情绪的,听起来语气平平,加上冷淡的脸,显得毫无感情。 林以然沉默着找湿巾擦手,还给邱行抽了两张递过去。邱行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睛,接过湿巾也不说了。 林以然过了会儿才又开口,说:“手脏也不影响上学。” 邱行说:“别人以为你在家受气干活。” 林以然抬起脸看他,说:“我没有家。” “你可以没有,”邱行看着前面开车,和她说,“但你不能让人知道。” 林以然看着邱行,听他又说:“别和别人说你没家。” 邱行这时的语气有些严肃,林以然没有问为什么,她默契地明白了邱行的意思。 邱行说了不让林以然伸手,下一次她就没有下去,老实地在副驾坐着。 然而这次的货装得高,把车厢高高地支起来,绳子比平时更难钩。邱行来回绕了两次,探头往倒车镜上看了眼。林以然正低头坐着,安安静静的。 “林小船。”邱行叫他。 林以然从窗户探出头来:“嗯?” “过来帮我扯着。”邱行说。 林以然没掩饰自己的笑意,笑邱行出尔反尔,她开门跳下来,说:“来了。” 邱行把手里的挂钩给她,说:“别松手,你松手就得砸着我。” “好的。”林以然说。 车架得高绳子就不够长,需要邱行用力拽才钩得上。他在另外一边把一端的挂钩甩过来,林以然帮他拉着,他才能钩上一边再去另一边。 挂钩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用挺粗的钢筋弯的,不然扛不住劲。 林以然怕自己扯不住脱手了砸着邱行,两只手紧紧地拽着。 还剩最后两节,林以然手上都勒出了印子,只怕自己力气不够。 绳子从另一边甩过来时,林以然抬头见方向不太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下。金属钩子砸到肩膀的一刻林以然闭上了眼睛,敲在骨头上的剧烈疼痛让她几乎是瞬间就控制不住地流了眼泪。 邱行刚才扔过去时两根绳子钩在了一起,另外一根是顺着惯性甩出去的。 他没听见金属落地的一声,于是喊了声:“有事没?” 林以然疼麻了,尖锐的疼让她眼前甚至一阵阵发晕,她闭着眼深吸了口气,才喊了声“没事”。 邱行说:“那你扔给我。” 林以然用没砸到的那边捡起来,鼓了会儿劲,才用力扔了过去。她这点力气勉强够用,她用手背揉着被砸到的肩膀和锁骨,一碰就连连吸着气。 邱行挂完了他那边,绕过来时一眼就看见了林以然领子外面露出来的一片红,衣服也明显脏了一块。 邱行立即问:“砸着你了?” 林以然脸上已经看不出来,摇头说:“没有啊。” 邱行直接走过来,指了指她红着的那处,没碰着她,说:“掀开点我看看。” 林以然小声说:“不用,没怎么样。” 邱行拧了下眉,没再跟她啰嗦,也没管手脏,直接把她衣领往旁边拨开一小块儿。 被砸到的那处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中间泛着一点点青紫,可以想见之后还会紫得更厉害。 邱行说:“差点砸着头。” 林以然刚才要不是躲那一下就真砸头上了。她摇头说:“没事,就砸的一下疼,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邱行眉头还是皱着,说:“车上有酒精,等会儿擦一下。” “好。”林以然点点头。 邱行主动叫人下来帮忙,还让人别松手砸着他,转头把人家肩膀给砸得紫了一大片。 林以然穿着吊带背心,坐在中间,侧对着邱行。邱行坐在驾驶座上,手上拿着医用棉签和酒精,在帮她擦肩膀。 林以然把T恤脱了,不然扯着脖领更不好看。 她皮肤很白,耳后线条以一个漂亮的弧线延续下来,脖颈很细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显得偏瘦。 邱行心无杂念,眉头一直拧着,表情很凶。 “对不起啊。”邱行说。 两人这时离得挺近,邱行神经粗,林以然是女孩儿,没他那么粗。 这时林以然微微有些拘谨,没有抬眼,长长的睫毛向下遮着眼睛,只说:“真不用……” “赖我。”邱行说。 林以然不愿意听他道歉,摇了摇头。 “别动。”邱行皱了下眉说。 他说话时气息碰到了林以然耳边的头发,碎碎的头发刮在脖子上,林以然微微地缩了下肩膀。 邱行手上动作停顿了下,这时才发现距离有些近了,接着往后让了让,拉开距离。 “行了。”邱行说。 “好,”林以然眼睫轻颤,低声说,“谢谢。” 邱行推门跳下了车,去扔垃圾。林以然用这个时间找了件干净衣服套上,穿好了邱行才上来。 15. 第 15 章 当天晚上,林以然的肩膀高高地肿了起来,最中心泛紫,在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看着更严重了。这一夜林以然都不敢压着伤的那侧躺着,不过倒没有影响睡眠,不碰到的话不疼。 她醒了一下来邱行就问她:“怎么样了?” 林以然拨开领子给他看了一眼,这看起来比邱行以为的更重。邱行皱着眉:“你确定骨头没事,是吧?” “嗯嗯,确定。”林以然放开衣服,说。 她刚睡醒头发还是散着的,她拢了拢头发,头发大多归顺地披在背上,却也有少数稍显毛躁,让她看起来像带着毛边,给人一种温暖而干燥的柔软感觉。 “只是看起来严重,其实不疼了。”林以然说。 这件事很快过去了,毕竟本来也没太严重,一点皮外伤。 然而涂酒精那片刻微妙,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这个车厢里原本没有太重的性别界限,平时他们相处邱行也不是很计较林以然是个女生,一些肢体接触不可避免,两个人都不介意。 可自涂酒精之后,距离似乎逐渐拉开了。 这一点更多体现在邱行身上,他像是突然记起了林以然是个女孩儿。比如之前他有时短袖脏了就当着林以然面换了,现在会在换衣服之前先说一句:“我换件衣服。” 林以然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愣了下,之后背过身去,说:“好的。” 再比如林以然下车没处落脚时邱行也不再搭手了,毕竟像之前那样托着腿把她兜下来,也可以算是抱了。现在邱行最多能伸手让她借个力。 类似这样刻意避着的时候不少,加上邱行多数时候的冷淡语气和没有表情的脸,就让他看起来更冷漠,有时避开的动作明显,甚至会显得有些嫌弃。 出于当时邱行的气息扑在耳边带来的异样感,刚开始林以然默契而平静地接受了邱行拉开的距离。可几天下来,当邱行表现得越来越明显,林以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了令邱行不高兴的事。 在这种莫名的气氛里,两个人相比之前的熟悉和不自觉的亲密,变得疏远了一些。 * 今年雨水很大,路上经常在下雨。这也是为什么邱行每次都要费劲把车用苫布盖好,如果一直是晴天的话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下雨了会让车变沉,过秤可能会超重。 这天中午他们停下来吃饭,再打火时车怎么也打不着火了。停的这个服务区又是个小服务区,没有修车点。 邱行这辆破车经常在路上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加上平时在林哥那修修补补,邱行脑子聪明,什么都过一遍就记得住,基本的问题邱行都懂。 邱行拿了工具箱下去,一边和林哥打电话一边动手敲敲打打地拆卸。 林以然在旁边给他递工具,邱行指什么她就递过去什么。 “嗯,不是后桥的事,后桥的事我能打着火,我现在就是一点也打不着。”邱行跟电话里说。 “也不是中桥,还是油路故障。”邱行弯腰看着,琢磨了会儿说,“我知道上次给我换了,但它应该还是油路的事,节气门堵了?换节气门了吗哥?” 邱行打了会儿电话,说等会儿他自己研究着看看,尽量把它开走。他这点工具不够用,如果要换配件他也没有,实在不行就得叫修车救援。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邱行笑了下说:“那不也没办法,有活儿我得跑啊,不跑长途我在家附近转,我也挣不着钱啊。” 邱行挂了电话,手机递给林以然,开始修车。 平时邱行看着脾气不好,总绷着脸皱眉,可真遇到麻烦难解决的时候,他又往往很平和,不会发火,看着也没那么着急,总是很从容。 服务区里货车不少,有别的司机过来搭话,常年在路上跑的都是半个修车专家。一看邱行这么年轻,觉得他肯定什么也不懂,几个人开始上手帮忙。 后来外面开始下了雨,好在车还真修了个差不多,至少能开走了。 邱行跟林以然对视了一眼,想让她去买烟,结果见林以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了两条回来,跟着邱行这段时间她已经了解了邱行的行事习惯。 她正蹲在离得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邱行,怕自己在附近碍事。衣服和头发都浇得半湿,脸上也挂着水滴,蹲在那单薄又小小一团。 林以然朝他微睁眼睛,在问他什么事。 邱行看她那么蹲着看自己,对她很淡地笑了下,指指她手里的烟。 林以然便拆开了,给帮忙的司机分了,跟人家说谢谢。 邱行手上全是黑油,没参与,等到林以然都分完了,别人也走了,邱行跟她说自己去洗手。 林以然看了眼他衣服上蹭的油污,说:“你顺便换件衣服吧?湿着穿也不舒服。” 邱行不在意地转身,说:“回来换。” 林以然接了句:“你在车上换不是不自在吗?” 她说得很自然,邱行回头看她,接着转身又走了。 手上的机油洗不干净,邱行的手已经脏惯了,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蹭得黢黑。邱行回来上车,林以然把毛巾递给他,邱行看她浅色的干净毛巾,没接。 “不用。”邱行说。 林以然也没坚持,就收了起来,又抽了两张纸给他。 邱行接过随便擦了擦,把车开走了。 车坏在路上是挺麻烦的事,好在将就着上路了,不然修车救援开过来,没个大几千下不来。 这事让邱行接下来把车开得很小心,得让它坚持着开到地方,邱行有熟悉的修理厂,否则外地修车处处是坑。 然而他心情似乎还不错,跟林以然聊天。 “前年冬天,我跑大庆。” 他突然开始了话题,林以然看向他,邱行继续说:“半夜下雪了,我车坏半路上,一辆路过的车也没有。” 林以然专注地听着,问:“然后呢?” “零下三十八度,车里打不着火,车里外面一样冷,有一个手机冻得开不了机,我下去两趟,手冻得快没知觉了。” 林以然听得很揪心,看着邱行。邱行很少这么主动聊天,还是讲他自己的事。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半路车坏了这样的糟心事,他反倒还有了分享欲。 “当时我心想,我能不能就这么冻死了。” 林以然听得蹙眉,问:“后来呢?” “后来我想我不能真冻死,我钱还没还完。”邱行说,“我爸烧死了,我再冻死了,我妈也别活了。” 邱行的话像刀尖那么锋利,林以然骤然听到,呼吸滞了一瞬,连眼睛都闭紧了。 邱行没说过他爸是怎么去世的,林以然也没问过。 现在这么猝不及防地得知,林以然心脏下坠,邱行以如此不经意的语气提及,却更让她喘不过气。 “万不得已我只能打110,跟警察报了位置。”邱行笑了下接着说,“最后麻烦警察叔叔半夜出警把我带了回去,幸好还有个不怕冻的手机。” 林以然笑不出来,她眼睛已经红了。 她一直没吭声,邱行转头看她,见她鼻子眼睛都红着,一副很难过的模样。 邱行看了她几秒,才转了回去,开口说:“所以你好好上学。” 林以然不明白他说的那些和让她好好上学之间为什么有了一个“所以”的关系,可她还是认真在听邱行说话。 邱行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平静的语气,说:“你要让你的人生顺着原路走,不要掉下来。” 什么是原路呢?林以然想。 好好地成长,去上学,在一个相对高的社会阶层里做一个优秀的人,找一个合适的人谈恋爱,有幸福的家庭。 她沉默地想了会儿邱行的话,邱行没再继续说。 过了许久,林以然转头轻声问:“邱行,我上学了你还会管我吗?” “当然管你。”邱行回答。 “你就像还没掉下来的我,”邱行看着前方说,“我不会让你掉下来。” 16. 第 16 章 或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邱行一路托着林以然,把她从一个个困境里带出来,让她如今还能好好地坐在他的车上,再过不久,去学校开始她新的人生。 邱行已经从他的轨道里掉了下来,再也回不去了。 林以然在最无助的时候遇见他。他会一直把林以然送回她的人生里,在此之前,一直托着她。 * 邱行的这些话,无形中把他和林以然的距离再次拉开。林以然从他的话里听出言外之意,邱行在拒绝她的接近。他们都是悬在绳索上的人,邱行想让林以然去过另一种人生,而不是像他这样,吊在绳上生活。 邱行像是冷漠的,他把和林以然之间隐隐的亲密推开了,可他又是柔软的。 他的冷硬和他的柔软,林以然全部接收到了。 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们彼此保持距离,林以然对他又重新礼貌和客气起来。她会对邱行说“谢谢”,也不再表现出他对邱行的依赖。 按照这样发展,过了最后这段日子,等到林以然去上学,他们就不再拧在一起,并且会离得越来越远。 这个夏天终会变成一段记忆,每当想起来,都会让林以然觉得温柔和感激。 可不是所有事都能受人控制,人的情绪和情感最难自控。 林以然这一整个夏天的痛苦、恐惧和动荡,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儿来说,这段日子深刻而不可抹除。而在这些一辈子忘不掉的日子里,邱行一直稳稳地在这里,和他的这辆车一样,让林以然能躲在里面,偷一点安稳。 邱行是她所有正面情绪的落点。因为邱行,林以然甚至会觉得以后想起这段日子,她最先想到的不会是她噩梦一样的处境,而是自由和辽阔,是邱行带给她的一切。 而邱行,他再理智冷静,被生活操练得再麻木——他毕竟年轻。 * 林以然把挂着的邱行的衣服叠起来,放在一边。这段时间一直下雨,衣服干得没那么快。 邱行已经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林以然把邱行一套还没洗的衣服裤子卷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卷,递给他。 邱行看了一眼,接过来垫在腰后面。 这么久坐开车,有时开得久了邱行难免腰疼背疼,林以然用邱行的手机买了个托着背的靠垫,寄到了林哥的厂里,还没有去拿。 林以然坐回副驾,说:“你记得去取,下次要带着。” 邱行“嗯”了声。 林以然最后还能跟他回去一次,再去看看方姨,之后邱行把她放在一个离学校近的城市,这次林以然就真的下车了。 林以然的假期快要结束了,她的这段逃亡也即将到了终点。 邱行清了下嗓子,开了口:“你学费卡。” 林以然马上说:“不不,不用。” 邱行被她的反应逗得笑了,说:“你不什么啊?我说什么了?” 林以然说:“不用给我钱,邱行。” 邱行脸上的笑意还没收起来,和她说:“往你学费卡里存了钱,学费应该已经划走了,剩下的你留着吧。” 林以然眉头一下子拧个小结,问:“什么时候啊?” “前几天。”邱行说。 学费卡和其他东西一起藏在车里,和邱行的现金放一块。 林以然又问:“存了多少?” 邱行说一万。 林以然摇头说:“不要你钱。” “你身份证和银行卡先不要用,上学之前。”邱行和她说,“买了票下车直接去学校,尽量不要出来,平时别一个人,和你室友或者同学一起。” 平时邱行和她说话,林以然一定会点头说“好的”,这次却没有出声。 邱行转过头看她一眼,问她:“知道了?” 林以然才抿了抿唇说:“知道了。” 林以然向来听邱行的话,可这次却表现出倔来。 过了两天,邱行停在厂里装车的时间,林以然出去了一会儿。当天晚上,邱行发现车里多了沓现金。 邱行停下动作,挑起眉,回头看了林以然一眼。 林以然侧着头看车窗外面,邱行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下颌线。 “什么意思?”邱行问。 林以然低声说:“不要你的钱。” 邱行看着她,表情很严肃:“我说没说过,先不要用你身份证和银行卡?” 他此刻有点凶,林以然不和他对视,却也不顶嘴。 邱行明显生气了,侧脸绷成一条冷硬的线条,车里陷入沉闷的低气压。邱行把车开走,不再问她。 两个人都沉默着,过了会儿,林以然才小声地和他解释:“因为我们马上就会离开那里,我才取了钱。” 邱行不吭声,也不看她,不知道听见没有。 林以然又说:“我妈妈给我留了一些,够我上学用。我不能拿这些钱给我爸还债,我不知道他欠了多少,我怕这次我还了,就还有下一次。他知道我妈妈留了钱,不然也不会这样走了。” 尽管邱行不回应,林以然还是小声而持续地和他解释着:“他甚至没有问问我,就直接把我扔给了催债的人。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替他还。” 林以然的妈妈临走之前,仔细地跟林以然交代了好多。是一个母亲实在放心不下女儿,却又没有一点办法。生命临终前,多留一天都牵强。这笔钱是临终的母亲仅有的一点指望和安慰,至少自己还给女儿留了点东西,让她能够从容地再长大一点。 妈妈当时牵着她的手,让她用这笔钱好好上学,如果想要出国的话可能不够,到时让爸爸再拿一点。 林以然那时说不出话,把脸埋在妈妈胸前,眼泪流得眼睛很痛。 “妈妈的钱我也没想用,我想以后赚了钱再添上一些,用它买个小小的房子,这是我能想到的让这笔钱留下得最长久的方式,我住在里面,是我妈妈在保护我。”林以然低着头,语气平静而轻轻的,右手无意识地搓着左手的虎口。 邱行说了声“嗯”。他看了林以然一眼,终于出声可能是怕她哭了。 林以然却没哭,只是很失落,看起来很孤单。 “所以我是有钱的,不要你的钱。”林以然抬头看着邱行,说,“我已经麻烦你很多很多,这两个月我一直跟着你,其实也花了你的钱。” 邱行打断她,说:“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如果再拿你的钱,就真成了……”林以然顿了下,继续说了下去,“就真的是没脸没皮地赖着你。” 邱行听到“没脸没皮”,当即皱了眉。 “那算什么啊……”林以然认真地对邱行说,“你帮我的已经足够多了,除了我妈妈,我最……” 最怎么样,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她看了邱行几秒钟,视线带着柔柔的温度,之后转了过去,看着车窗外面。 * 那一沓钱就一直放在车里,邱行没碰它,也没再跟林以然提这事。 邱行似乎还是有点生气,林以然却也不确定。邱行平常也没什么笑脸,让人判断不清他是不是不高兴。 他们也仍然不怎么说话,在一种略沉闷的气氛里,两个人之间有点尴尬和疏离。 如果他们相处的最终,是以这样的状态作结,那也的确遗憾。 可这个把满地狼藉的逃亡和追云逐月的自由结合在一起的假期,这个时而高温时而暴雨的夏天,注定不会这样结束。 卡车的驾驶室算得上宽敞,可跟广袤的田野和没有尽头的天际比起来,它又实在逼仄。 它轰隆隆地驶过田地,驶过原野,驶过山间隧道,驶过海边。它在白天载着满车货物驶向远方,又在夜晚包裹着两个人的梦。 它破旧却安全,粗犷又浪漫。 一条条高速公路像大地的血管,像世界的脉络。卡车驰骋在路上,承接着大地的脉搏,它鼓动着人的神经,冲破锁链和桎梏。 天地允许冲动,包容一切原始的本心、爱欲和向往。 17. 第 17 章 这天邱行要来卸货的地方是他第一次来,之前没来过。邱行不怕去陌生地方,三年前他刚上车时去任何地方都是陌生的,最开始车上还有个司机,只让那司机带了他两个月,之后就一直是自己到处闯,反正活人总不至于走丢了。 导航在城市里很准,在乡下有时误差很大,还没有明显标志物,打电话也交代不清楚。 这边天气很差,天阴得像在憋一场大雨,信号也断断续续。 邱行在附近兜了几圈,一直没找到对方说的那个路口。邱行把车停在路边,和对方打电话,对方语气很冲,也可能是方言的关系,听着非常不客气。 邱行不跟对方呛,不管对方什么态度,他都一副毫无波澜的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态度。 挂了电话之后,邱行接着找路,林以然担忧地看着黑压压的天,按照天气预报,现在就应该已经在下雨了。 车厢里的气压也没比外面高多少,两个人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车里一直弥漫着分别之前的冷清,和一些刻意的疏离。 林以然弄好了微信,第一件事就是搜索邱行的手机号,添加了他。 她的微信就像这只手机的通讯录一样,邱行是里面第一个联系人,目前也是唯一一个。 邱行的头像竟然是卡通人物足球小将,这跟邱行实在违和。 可再一想,就该是这样的。邱行刚开始用微信应该在高中,他又是一个从小爱踢足球的男孩儿,阳光开朗。 等到这个头像和他已经不匹配了的时候,邱行也就顾不上什么头像了。 他微信名字就是“邱行”,林以然还是特意给他设置了备注。 在输入框里停顿半天,最后只认认真真地敲下了“邱行”。 “下雨了。”林以然看着落在侧窗上的雨点,和邱行说。 邱行“嗯”了声。 邱行之前就要赶在下雨之前把货卸完离开,这边土路下了几天雨本来已经特别泞,如果雨再下来,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现在的路面坑坑洼洼,轿车已经不能走了,大货车勉强通行。 有特别大的坑里面垫了些大大小小的碎石头,也已经被车压了出来。一路上开得着实艰难,林以然几次头都磕在玻璃上。 最后找到的木材厂的位置,离导航位置偏了二十多公里。 车上装的是一车板皮,拉到这边再加工压板,之后做地板用。 工厂老板不想顶雨卸货,工人顶雨卸货要加钱,老板想等雨停了再卸车。但天气预报上这场雨要下到半夜,邱行不想等。 老板用方言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什么,邱行还是那副不冷不热油盐不进的模样,最后老板也不管邱行,去棚底下避雨去了。 老板和工人都不在,没人卸车。要等雨停再开始,这边地势低,一旦存了水,邱行和林以然今天就从这走不出去了。 雨势越来越大,邱行在车上坐了几分钟,突然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林以然心里一惊,见邱行顺着车一侧,抬手一个个把钩子都解开,绕着车侧走一圈,把绳子都抽了下来。 邱行跳上车后厢,踩着围栏上到车顶,开始卷苫布。 里里外外扣了两层苫布,就是因为板皮怕雨,木板都是经过晒干的,是干材。被雨一泡就容易发霉,用不了了。 从北方拉过来的这一车一级板皮二十几万,这么在暴雨底下浇着,老板眼皮都跳了。 他披着雨衣过来车下喊邱行,让他把后厢甩到棚子底下,说:“你倒进来,现在就卸,现在就卸!” 老板在用方言骂人,邱行也不管他,卷完苫布收完绳子,邱行从车上跳下来,把后车厢倒了进去。 老板喊来工人,骂骂咧咧地一直在说着什么,邱行在车里坐着,当听不见。打成捆的板皮卸起来很快,传输带一架上,两个小时就能卸完。 林以然虽然不能完全听清,可也知道老板在骂邱行,而且骂得挺脏。邱行无所谓,林以然看起来却很不高兴,绷着脸。 邱行已经换了干衣服,靠在椅背上倚着休息,他坐得比林以然靠后,他枕着椅背从后面看她,林以然感觉不到。 邱行看着林以然瞪着那老板的方向,眉心蹙着,愤怒之下眼睛都比平时亮一点。 邱行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接着转过头去,闭眼像是睡了。 邱行不用跟这边老板结账,最后一捆货从车上卸下去,邱行一分钟都没等,直接把车开走了,甚至后车厢的围栏和厢门都没关。 雨已经下得非常大,越晚走就越可能出不去。 明明还是下午,天色却像已经到了晚上。有的路上已经开始积水,邱行的车只能画着曲线走,得避开土路上的坑。 空车要比刚才满车时好开很多,没那么沉。 一个巨大的坑陷进去,车身一晃,林以然低呼:“小心。” 邱行反复倒了两次才从这个坑里出来,车轮在泥坑里打滑,邱行说了句:“再这么下咱俩真走不了了。” 林以然说:“要下好久。” 邱行说:“停了也走不了。” 林以然看着他,邱行还有闲心开了半个玩笑,说:“得等泥晒干。” 然而邱行刚说完这话没几分钟,一个躲不开的圆坑,车轮沉沉地陷了下去。 邱行倒了几次,车冲不出来,车轮一直打空转,只能甩出泥来。 邱行下去看了看,林以然也跟着下去了。 泥已经埋了半个车轮,这样前面没有个车牵引的话,无论如何是出不来了。 两个人都浇得半湿,林以然问:“我们有什么能垫一下吗?” 邱行弯腰看着那个坑,说:“没用。” “被子呢?你倒回去一点,被子垫在车轮前面,能防滑吗?”林以然问。 邱行说不能。 林以然全不在意落在身上的雨,和邱行一起弯腰站着,邱行说:“上车吧,我再试试。” 林以然没上车,往后退了些,看邱行倒车再朝前开。每次也就只差一点点,有个硬东西在前面稍微垫一下就能出得去。 “邱行,”林以然抬头喊他,朝刚才过来的方向指了指,“你接着开试试,我去找点石头,刚才我看见有。” “别去,”邱行不让她动,“上来。” 林以然转身已经大步走了,邱行沉着声喊她名字,等邱行黑着脸熄了火,林以然已经跑远了。 雨越来越急,他们现在的这条路有点倾斜的坡度,越往前越高。水流明显在向后流,这个村子之前淹过水,后来路面垫高了些。 林以然不知道跑哪去了,邱行走去路口,两边都看不见她。 黑黄的水流卷着泥沙裹挟而过,如果按照这个泼雨的速度,那么他们就不再是误车这么简单。 这是个发过水的地方,虽然卡车足够高,可照着这个雨势下到半夜,四周的水都流过来,那就不好说了。 邱行必须得把车开走,尽快。 他爬到车上去,把苫布迅速打成捆,扔到地上。 林以然依然不见人影。 手机都在车上放着,她什么都没带。邱行倒了车,又跳下来把苫布垫在车轮前。 他现在应该先把车开走,无论如何不能让它继续困在这里。雨虽然急,却也不至于在这几分钟之间发生什么,林以然又聪明,这么短的路她发生不了什么危险。 邱行把苫布砸过去之后,应该再去车上找点什么一起垫着。可他弯着腰停了几秒,却没再继续,而是站直了,转身要走—— 邱行转身的这时,林以然抱着两块对她来说巨大的石头,从来路吃力地走了过来。 她身上衣服全脏了,也都湿透了,两条细瘦的胳膊不知道怎么托起这两块石头的,勉强在用手腕和小臂挡着不让它们掉下去。 邱行朝她走过去,一言不发,从她手上接过来,转身回去扔到车轮前,砸得咚咚两声。 “上去。”邱行背着身跟林以然说。 他声音从没这么沉过,冷冷地朝林以然抛过来。林以然微歪了歪头,想看看邱行的脸。 邱行不回头,林以然看不清他,于是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邱行把车开了出来,又下去收拾苫布扔到后面,再上车时跟林以然说:“去后面坐着。” 林以然十分听话地立即挪了进去,也没管浑身的水。 “衣服换了。”邱行又说。 林以然浑身湿透了,看看被雨模糊了的窗户,又看看邱行。 林以然挂了两件衣服在中间,把小小的下铺挡了起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音如此暧昧,可此刻的车厢里却全无半点旖旎氛围。 邱行沉着脸只顾开车,林以然迅速把衣服换好,轻声说:“好了。” 暴雨依然汹涌而持续地砸在车顶,雨刷器以最快的速度来回摆动,让人的心浮躁而不安宁。 颠簸的路开了二十分钟,邱行终于把车驶离了村道,开上了油漆路。 窄窄的乡道勉强容得下两排车道,道路两旁被树木遮挡得密密实实,树干和枝叶遮天蔽日,一条算不上笔直的小路柔和地指向前方,这种天气下空无一人。 邱行把车停了下来,熄了火。 车里光线黯淡,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经被雨水淹没了。可在此刻,林以然却再一次感到无比地踏实。 就像狂风天里一个小小的地下室,像大雪天里烧着煤炉的木屋。外面世界越动荡危险,越显得身处某个小空间的她舒适而安全。 美中不足的是低气压的邱行。 林以然瞄他一眼,邱行衣服裤子都被水浸透了,胳膊和手都脏。林以然把邱行的毛巾拿出来,用毛巾碰碰邱行胳膊。 邱行没接毛巾。 当他突然俯身过来的时候,林以然并没有向后躲。她可能是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有一点错愕。 她只是微微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邱行。 邱行没有离得她很近,有一只手拄在她腿边,林以然被他困在这个逼仄而狭小的四方空间里,她能感觉到邱行身上的潮湿,也隐约能够感知到他的体温。 邱行表情凶极了,是在他这张懒得表现喜怒的脸上难得见到的直观情绪,他眼睛很黑,瞪着林以然:“你脑子进水了?” 林以然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让邱行给凶的,两只胳膊微微有些发抖。 “你不知道水都往那边流?”邱行拧着眉,“我不让你去你跑什么?” 林以然温声回答:“流不了那么快。” 她见邱行表情一变,又老实地追了一句:“我没想那么多,我怕再等一会儿走不了了。” “走不了你急什么?”邱行接着问她。 林以然看着他,表情依旧温和,回应说:“我不急,我以为你着急。” 邱行凶巴巴地把她堵在这,林以然也不害怕不躲,还直视着邱行的眼睛。 她头发还是湿的,脸上沾染着潮湿的水汽,身上衣服却柔软而干燥。领口处还能看到之前被邱行误伤的痕迹,泛着青。 邱行看到她两只手臂都破了皮,是刚才搬石头擦的。胳膊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害怕邱行凶,只是用力过后还没缓过来。 林以然依赖邱行,感激邱行,所以她看着邱行的视线总是柔和,在如此近的距离里,把邱行容纳在她温柔的眼睛里。 “我急怎么了?”邱行盯着她,又问。 林以然摇摇头说:“不要你着急。” 她的视线从邱行的眉眼扫到他的嘴唇,又微抬眼睫,重和他对视上。有一滴水珠从邱行发间落下来,林以然便抬起手,动作自然用拇指轻轻抹去。 在被邱行突然兜着脖颈揽过来抱了一下时,林以然挺秀的鼻梁磕在邱行坚硬的锁骨上。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邱行相当粗鲁,林以然疼得偷着吸气。 18. 第 18 章 林以然那时在邱行怀里,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邱行的气息和他的温度,她被一个男人这样抱着,心跳得很快,呼吸轻轻的。可灵魂却不动荡,安稳地被托在它的归处。 在这个短得只有几秒的拥抱之后,哪怕车里仍是不说话,可还是跟之前的气氛不一样了。 林以然坐在副驾上,光脚踩着座椅边,抱着膝盖看外面。穿过那片雨最重的云层下面,雨势就没那么大了。 雨水让外面的一切像遮了层磨砂的帘,变得朦朦胧胧。 林以然一直没转过来,枕着自己的膝盖,只把后脑勺对着邱行。邱行看她两眼,林以然动也不动。 邱行把车开到了另一个城市,和货主通完电话,约好了明早过去装车。这次再装满就直接开回家了,路上需要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邱行问她:“你饿不饿?” 林以然听见他问,也没转过来,仍是保持着背对邱行的姿势,回答说:“饿。” 邱行的声音里带上笑意,说:“行。” 林以然跟受气一样地蜷在那,这也不是个事。 又过了会儿,邱行问她:“你是生气了还是烦我?” 林以然马上说:“都不是。” “不想看见我?”邱行又问。 “没有……”林以然声音不大,坐起来看了邱行一眼,又趴了回去,诚实地说,“我现在有点不好意思看你。” 这时林以然没回头,不然她会发现邱行此刻带一点点笑,和平时的他不一样,是真正平和的,眼神是软的。 邱行脸上带着笑,没再和她说话。 林以然又追加一句:“我待会儿就好了。” “那你尽快,”邱行说,“快吃饭了。” 林以然对这事的反射弧略长,当时不觉得怎么,还非常淡定,之后才觉得难为情,毕竟是个文静内向的女孩儿。 邱行把车停在货车停车场,让林以然带好东西,说晚上不回车上了。林以然收拾好了跟着他走,把车上的重要物品都装在包里带着。 能看出她其实还是有点小别扭,眼神不怎么跟邱行对视,但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 邱行看着她手臂内侧擦破皮的地方,说:“晚上消个毒。” 林以然点点头:“好的。” 她又是那副又乖又听话的模样走在邱行旁边,无论邱行要带她去任何地方,她问也不问。 吃过饭,邱行带她去了间离停车场不远的宾馆。两人都得洗澡,白天在雨水里泡得很脏,尤其邱行,胳膊和手上的脏污到现在都还没洗。 林以然不是第一次和邱行住宾馆了,之前也有过空车的晚上,只不过次数不多。 他们就像一对普通又般配的小情侣,走到宾馆前台,前台小姐姐礼貌地问:“一间大床房吗?” “两间。”邱行说。 林以然听到他说,立即抬眼看他,邱行和她对视,林以然轻轻朝他摇头,小声说:“一间。” 邱行笑了下,又跟前台更正:“一个标间吧。” 在这两个月里,林以然一直是跟邱行住在一起,在车上时不用说,到了外面是因为林以然害怕。尤其上次夜里在窗边看到人,在那之后她更是不敢一个人住。 邱行见她今天不好意思才说的开两间,林以然并不愿意。 就……也没有那么不好意思。 开了房卡,邱行让林以然拿着,说:“你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林以然点点头,前台客气地问:“需要给您再拿一张房卡吗?” “不用。”邱行跟林以然说:“一会儿你给我开。” “好。”林以然说完就背着她的包先上楼了。 房间里干净整洁,林以然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拿了衣服先去洗澡。 她知道在她洗完之前邱行不会回来,即使回来了她不开门他也进不来。 邱行在林以然初到他车上时还特意和她交代过,让她有不方便的地方自己克服,顾不上她。可实际上这两个月里林以然并没有真的感到有特别不方便的时候。 比如现在,宾馆里的浴室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就算看不清楚,可里面有人洗澡在房间里也能看到人影和轮廓。 这哪怕林以然和邱行之间再没有男女界限也不合适,所以如果邱行在房间里,林以然要么不洗,要么洗得难受。 刚开始林以然没察觉,时间久了发现每当到了类似的为难时刻,邱行都巧合地不在。 敲门声响时林以然早就洗好了,连头发都已经吹得半干。她头发又长又密,每次都不能吹到完全干透,只能这样披着。 舒舒服服地洗了澡,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散乱着,白白净净的小脸上表情舒展着,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舒适的居家感。 邱行手上拿了袋什么东西,塞她手里,说:“你自己擦擦。” 林以然低头看了眼,是一袋碘伏棉签。 手臂内侧的破皮处看着轻微泛红,主要是因为她白,否则不会很明显。 邱行说:“以后别那么愣。” 林以然蔫蔫地说:“知道了。” 小雨下了一夜,门口的廊灯开着,房间里其他的灯都关了。 这是个邱行难得能睡好的晚上,他洗完澡就睡了,林以然平躺在床上,听着邱行安稳的呼吸。 她下意识地去跟随邱行呼吸的节奏,时而扬起,时而落下。 林以然回想着白天邱行有点凶的表情,他就在离得不远的位置看着自己。以及邱行抱着她时她磕疼的鼻梁,和她闻到的邱行身上带着一点点机油的味道。 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她随着频率,把他们的呼吸悄悄地缠在一起。 * “小邱,你找人吧。” 邱行这次回家,恰好另一辆车小全和辉哥也回来了,车都停在林哥的修配厂。辉哥和邱行站在阴凉处,给邱行递了根烟,和他说自己不想干了。 “你抽,哥。”邱行摆手没接,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不是你的事,小邱。”辉哥也很不好意思,点了烟抽了一口,和邱行说:“你嫂子和我说了好几次,我自己也是一样的想法。孩子上高中了,想多陪陪他,不想跑长途了。” 邱行听完并没多劝,点头说:“行,哥你再帮我顶一段,我找人。” “哎,行,行。” 辉哥是个老实人,只是嘴笨,脑子也不是很灵活。那辆车上他开得多,小全开得少,邱行心里有数,去年过年额外给了他两万块钱。 辉哥知道邱行没亏待他,别的车上长途司机每月挣六千,多的六千五,邱行给他们八千,更别提私下多给他的。 他也知道邱行难,邱行他们家的事当地的货车司机都知道。邱行自己开的那辆车挣钱,跑的都是值钱的活。雇两个司机跑的这辆去掉费用并不能赚到太多,邱行之所以还一直操心养着这辆是为了留下货主,邱行自己跑不过来,好的资源不能丢下,只能多养一辆车维护他的货线。 这些值钱的线路都是邱行他爸以前的好活,是邱行在他爸出事之后一个个联系揽回来的。 “小邱,哥跟你啰嗦几句,你别嫌我多嘴。”辉哥离得邱行近了点,把烟在手里夹着,没有继续抽,“你这两台车都是报废车,你那辆还行,你自己开,不糟践车,你像我们这辆,三天两头这么修,你多操心啊。” 邱行点头,表示在听。 “小全什么样我不多说了,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么也是不上心,以后你如果找不着好司机,你更得操心。你不如就把车卖一辆,你把小全放你车上,你也倒个手。没有一个人跑长途的,乏了歇不过来。” 辉哥怕自己说多了招人烦,憨厚地笑笑,说:“反正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听听就算了,你还是自己考虑。” 邱行也笑了下,说:“行,辉哥,我知道。” 邱行跟辉哥说完话,走去林哥那屋。 “离合片得换了,油路再给你清清,发动机、中桥、后桥,该收拾的这次大收拾吧,别下回真坏半路上。”林哥和他说。 “整吧。”邱行说。 “老孙那车要卖,他车才七年,没大修过。我上回问他他说卖十五万,还能讲,要不你问问他,换他那个开得了。”林哥说。 邱行说:“我没钱。” “我给你拿,你挣了再还我,你这车还能卖个四万左右,添不了多少。”林哥给邱行递了瓶水,“要不你就这么修,你不闹心我都闹心。” “先修着吧,我不想欠钱,一想到欠钱我都脑仁疼。”邱行自嘲地笑笑,“我现在多欠一分都难受,别说多欠几万了。” “欠我的不算欠,要不你给我点利息,按银行贷款给我。”林哥和他开玩笑说,“你多欠我点,我多吃点利息。” “银行的我也不欠,欠来欠去的,我这辈子还不完了。”邱行拒绝道。 晚上林哥留邱行吃饭,林嫂做了好多菜,林以然帮忙打下手。 这是林以然最后一次回来,这次走了要去上学,再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林嫂和她熟悉了些,也知道了她家里的事,问她:“你爸一直没联系你吗?” 林以然轻轻摇头:“没有。” 林嫂小声嘟囔:“没见过这样的爸。” 林昶新处了个女朋友,给带到厂里。女朋友粉色的头发,挑染了灰色的几绺,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胳膊上纹着花臂,还打了颗唇钉。 林昶看见邱行回来了,扭头到处看看,见林以然和他妈在一块,多看了几眼。 女朋友嚼着口香糖,吹了个小泡泡,说:“那有个美女。” “没你美,”林昶说,“太素了。” 女朋友显然并不爱听他的假夸,说:“你瞎。” 吃饭时林以然左边坐着邱行,右边坐着林昶的女朋友。 粉头发女生问她:“你多大了?” 林以然说:“我十九。” 对方说:“我也十九。” 林以然不知道能和对方聊点什么,她没有话题,而且她本来也是个慢热的人。从前她就总是静悄悄的,她妈妈对此还很自责,觉得是因为单亲家庭的关系。 林以然和她说自己并没有觉得不幸福,不外向也不是因为自卑。 对方突然碰碰她的胳膊,林以然当时正听着邱行说话,被人一碰,手边的汤匙掉了。 “不好意思,我想跟你说话来着。”粉头发女生说。 “没关系。”林以然弯下身子去捡。 邱行听见动静扫了眼,林以然正抽了张纸在擦,邱行一边跟林哥说话,随手把他没用过的勺子放到林以然碗里。 “你哥好苏。”旁边女生说。 她话里意思把邱行当作林以然男朋友了,他们这一夏天都被当作是情侣,林以然也不解释。 她说这话时林昶夹了块排骨给她,林以然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笑了下说:“你……” 林昶这个人实在让人说不出“你哥”,林以然卡了个壳,说:“你这个也挺……挺好的。” “他啊?”女生瞥了眼林昶,“哧”了声。 她脸上的鄙视意味太明显了,林以然问他:“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女生凑过来,在林以然耳边说:“我打赌输了,对付处几天。” 林以然惊讶地看着她,女生笑笑地说:“美女别这么看我,谁不心动。” 林以然虽然没说什么,可她的表情也足够明显,女生问她:“学习挺好吧?一看就是好学生。” 不等林以然回话,她又说:“什么年代了,谈恋爱还算个事?” 她这句话声音有点大,桌上人都看了她一眼,连邱行都抬眼看过来。 林以然手肘轻轻碰碰她,示意她小点声。 这边她俩说话,那边林哥和邱行喝了点啤酒,喝得不多。 邱行还是没同意,摇头说:“先将就着吧。” “你油盐不进啊?”林哥说他。 他是真为邱行好,邱行虽然管他叫哥,可他看邱行就是看侄子的心态,看邱行这么难不忍心。 邱行知道林哥真心实意想给他拿钱,也说了句心里话,说:“哥,我还债还得都恶心,我想想我快还完了才觉得有盼头。” “你该!”林哥无声地骂了他一句,又说,“谁让你还的?我当时说没说过不让你还?家里钱都给出去就算了,你爸人都没了,你爸没了账就清了。” 邱行没反驳,只笑了笑。 “你把厂子卖了,把你爸那些车都卖了,把钱分分能还多少是多少,这就够意思了,你还接着还?”林哥说得脾气上来了,骂邱行,“你就是缺心眼!” 邱行老实坐着挨骂,不回嘴。 “你爸要活着你愿意帮他背着债都行,你爸都没了,没有落你头上的道理!”林哥喝了酒,说得有点激动。 邱行这时才开口平和地回了一句:“我爸要活着我就不管了。” 林哥说:“人没了显你尽孝了?” 邱行靠在椅背上,说:“他要活着他得判刑,那是他该还的,他自己背着。” 林以然转头看着邱行,邱行神色还是淡淡的,说:“但他没了,我就得给他还。他欠的那几条人命我得帮他赔,命我赔不起,钱一分不能差,我不能让他当个欠债鬼。” 这天晚上,林以然第一次知道了邱叔叔是怎么去世的。 电线厂仓库违建,消防检查不合格,邱叔叔没当回事。电路起火的当时,仓库里一共十几个人,死了四个,重伤八个,轻伤五个。 邱叔叔自己就在死的这四个之中。 这场大火那年上了新闻,全省消防检查整顿了一遍。林以然那时刚上高一,不看电视也没有手机,也听说了这次失火案,只是她不知道那是邱叔叔的工厂。 中央派了调查组来调查失火案,最后的赔偿也是调查组给额定的。有家属不满意赔偿金额,提出要赔偿更多,邱行全都接受了。 多少钱都不够赔人命的,邱行认赔。 家里的钱、房子、车、工厂、公司,全赔出去了。邱行只留了两辆破车,和那个没有房照的老房子。 方姨接受不了现实,承受不住打击,没等事情解决完就病了。 从此都是邱行自己背着散了家当还没还完的债,考了大车驾照,一个人没有白天黑夜地跑在路上。 “我爸不是故意的。”邱行把杯子里剩的喝了,林哥又给他倒上,邱行说,“他不是赖账的人,他就算活着真判了,该赔的都会赔。” 林哥倒不否认,说:“你爸是讲究人。” “所以我怎么也得帮他还上,要不他不白吹我了吗?”邱行笑了,“他吹了十多年,吹他儿子有出息。” “你是有出息。”林哥看了眼对面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发自内心夸邱行,“三年还了七十多万,你才几岁。” “都是我爸留的底子,他的老本行。”邱行说。 林以然听得心里很难受,并不想哭,只是觉得很悲凉。 命运很会捉弄人,它让一个人顺顺当当地长大,然后毫无预兆地在一夕之间把他的所有都拿走,把他的人生彻底翻一面。 邱叔叔死了,方姨病了,邱行唯一留下的只有还没赔完的将近九十万赔偿款。 “你哥……”粉头发女生在桌子底下竖了竖拇指,跟林以然说,“你哥挺厉害的。” 林以然不想说话,对方又说:“咱俩加上微信,等有天你俩分了,你把他介绍给我,我跟他处。” 林以然抿着嘴唇,到最后也没和她加微信。 * 邱行没喝多少,他不爱喝酒。 林哥后来又喝了白酒,他倒有些喝多了。林以然帮着把桌子收拾了,才跟着邱行回家。 他们没打车,慢慢地走在路上。城郊车不多,老城区的街道,电线乱糟糟地露在外面,它就像林以然小时候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下一个路灯底下缩短,然后再渐渐拉长。 “邱行。”林以然叫他。 邱行看向她:“嗯?” 林以然试探地问他:“你还欠多少?” “干什么?”邱行问,“要帮我还?” 林以然小心地看他,问:“可以吗?”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今天的邱行还挺爱说话的。他抬起手按在林以然后脑勺上,乱七八糟地搓了搓,说:“不可以,你的钱你留好,自己留着买房子。” “先还给别人,等你有钱了你再给我,不是一样吗?”林以然只是不想看他再这么辛苦了。跟着他两个月,她知道邱行在路上是什么样的。 “别人聊几句你就要替人还债,你这么好骗啊?”邱行手还放在她头上,带着些力度地按着,“让野男人骗了。” 林以然皱着眉说:“你也不是别人……” “那我是谁,”邱行随口说,“我是你十年没见过的邻居。” “你是邱行。”林以然立即说。 “谁也不行。”邱行说,“你的钱不要给任何人用。我也不想再欠任何人的钱。” 在这件事上邱行是不可商量的,他特意强调林以然和别人没有不一样,都是他不愿意接受一分钱的人。 邱行身上有他很矛盾的地方,他对林以然好,他跟林哥很亲,可他的世界又是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他并不真正容纳任何人,也不接受别人真正接近他。 就像上次邱行让林以然在人生原本的路上不要掉下来,每当林以然觉得和他关系足够亲近,邱行就会在下一刻拉开,让林以然看到邱行世界外面罩着的那层玻璃。 他似乎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面前都能随时抽身而去,毫不留恋。 * 林以然沉默着走在邱行旁边,两公里多的路,两个人没有走太久。 再拐一个路口就到家了,邱行突然说:“到了学校别说你家里的事,包括你室友。” 林以然声音小小的:“知道了。” “谈恋爱可以,别被人骗了。”邱行又说。 林以然脚步顿了下,抬起眼去看他。 邱行当没看到她的眼神,继续说:“别谁说什么你都信。” 林以然重又提起脚步跟上他,不回声,扭脸看向一边。 分别在即,邱行开始嘱咐林以然,这次他明显比之前分别那次说得多了。 他说话林以然就“嗯”一声,回应不多。 路边的烧烤店有人在喝酒,林以然低着头听邱行说话,也无暇去看路边喝酒的人。 等走到近前,有人突然伸手拉了下林以然的胳膊,动作来得太过突然,林以然被一把扯了下去,她低呼着被扯得摔在坐着的人身上。 “撞我身上了你。”那人搂着林以然,低头看着她说。 这人浑身酒气,林以然立即起身,心跳还没恢复正常,紧接着便猛地一沉—— 她认出抓着她的这个人就是之前在家门口堵着她的人之一。 邱行朝她伸手,林以然胳膊还没被刚才那男人松开,男人油腻的大手攥着林以然细瘦的手腕。她一把抓住邱行的手,搭上的瞬间邱行一使力,把林以然拉到自己怀里,手扣了下她的腰。 “松开。”邱行说。 说话的同时邱行另一只手提起了一只啤酒瓶。 对方一桌四个人,邱行眼神半点不怵,只盯着抓着林以然的光头。 “你说放就放?”对方不但不放,还挑衅地搓了搓林以然的胳膊。 林以然让她搓得恶心,另一只手抓着邱行的衣服,眼睛紧紧闭着。 她惊惶地叫邱行,邱行安抚地在她背上拍拍,随后放开了她。 光头抓着林以然的手腕,抬起来作势要放在嘴边亲一口,不等他嘴凑过去,邱行一酒瓶照着他脸用力抽了下去。 这一酒瓶让对方松开了林以然的手,也让场面瞬间乱了起来。另外几个人都站了起来,邱行推了林以然一把,示意她走。 邱行踢了他们的桌子,这四个人都喝高了,边上放着几箱空瓶,几个人站也站不稳,却一身蛮力。 店里有人跑出来看热闹,老板娘尖叫着喊他们别打了。周围乱成一团,林以然这次却不害怕了,非但不怕,还绷着脸抄起了一旁的椅子。 她两只手举着椅子,往喝高了的几个人身上砸,单薄的身体把椅子抡得高高的。 老板娘的尖叫声刺耳地持续响起,林以然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只顾砸人,谁朝邱行过去,她就朝谁抡。 不知道多久以后,邱行朝她伸手,林以然便把椅子扔了,攥住邱行的手,被邱行带着跑了。 他们在街上猛烈奔跑,身后有两个人在追。 林以然不回头看,只跟着邱行一直向前。空气涌进肺部,胀得胸腔尖锐地疼,眼前一片模糊,却有一种冲破一切的畅快。 用力地呼吸和奔逃,每一个细胞都肆意,血液在身体里奔流、冲撞,心脏每一下都撞上骨头。 他们穿过风的夹缝,从路灯的光下钻过去。 直到被邱行带着进了一条完全黑暗的胡同,林以然还在剧烈地喘。 邱行也喘着粗气,把林以然塞在自己和墙壁中间,大脑放空,太阳穴处脉动砰砰地跳着。 林以然的眼睛在黑暗中细碎地闪着光。 不等邱行完全反应过来,林以然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朝他吻了过来。 19. 第 19 章 在林以然抱上来的瞬间,邱行以为林以然是吓坏了要抱他,邱行下意识抬起手,搭了下她的腰。是一个准备安慰的姿势。 然而林以然的嘴唇贴了上来,邱行错愕地睁着眼睛看她。 林以然嘴唇温软,呼吸颤抖,刚才闪着光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手臂轻轻地圈着邱行的脖子。 邱行往后让了让,抬起头拉开一点距离,刚才剧烈奔跑后的气息还没喘匀,手臂还虚搭着林以然身侧,他垂眼看着林以然,喘着气问她:“你干什么呢?” 林以然耳膜还是胀的,用力抡椅子的手臂还在隐隐发麻。她并没有答话,只是专注地看着邱行。 邱行问:“吓着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抬手想把她胳膊拉下来。 然而他手指刚一碰上林以然胳膊,林以然却踮起脚,再次吻了过来。 这一次林以然用尽了自己所有力气,她破釜沉舟一样地去吻邱行。 一个乖乖的好学生,连恋爱电影看得都少,她亲得不得章法。这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儿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事,在黑暗的小巷子里主动去亲吻一个男人。她的呼吸磕磕绊绊,快要流眼泪了。 邱行的眼眸黑沉沉的,审视般地扫过林以然的脸。 在邱行没有回应的时间里,林以然再没其他能做,只能无助又执着地抱着邱行。 她不知道在这几秒钟时间里邱行脑子里迅速闪过的很多念头。那些需要邱行麻痹自己才能扛过去的现状,那些已经放弃了的过去,以及暂时没有指望的将来。它们在几秒钟里像爆炸一样在邱行大脑里沿着神经铺开。 林以然的嘴唇软软地贴着他,外强中干,用尽了的力气下面是她小心翼翼的触碰和未言出口的祈求。 她的眼泪是在邱行突然扣住她脖子咬她嘴唇时落下来的。 邱行的手劲很大,他真发起狠来并不温柔。 他的吻强势凶猛,攻城略地,林以然被他扣在怀里,被独属于邱行的气息包裹着。 跟刚才林以然只是贴着邱行的嘴唇比起来,这才是个真正的吻。 它充满侵略性,不可抵抗。 在林以然失去呼吸之前,邱行放开了她。 林以然背靠着墙,用力地吸气。 “想这样?”邱行的声音变得又沉又哑,看着她问。 林以然说不出话,眼里带着水光。 邱行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让了出来。同时抬手在林以然头上胡乱揉揉,又落下来在她侧脸用力兜了一把,把林以然揉搓得摇头晃脑。 * 分离前夕的夜,它注定不会如常平淡地过去。 它是这一个夏天的结尾,要给这个动荡而肆意的夏天画上浓烈的一笔。 这个晚上,他们之间有着太多脱轨的刺激。 酒精、打斗、奔跑、亲吻。 它们让神经躁动和亢奋,让克制的变得放肆,让规矩的想放荡。想不顾一切地抛下所有杂念,扔掉狼狈苟且的生活,把汗挥洒在空气里,把唯一拥有的捏在手里,想跳进海里。 宾馆门后,没开灯的房间里一片黑暗,林以然眼前只有她看不清的邱行。 从那个亲吻过后,林以然再没说过话,她只是沉默着牵着邱行的手,大步走在路上,走到这里。 邱行没碰她,只在黑暗中沉声问她:“你想要什么?” 林以然知道自己在颤抖,她呼吸乱得说话快要说不清楚。她知道邱行在盯着自己,林以然深吸了口气,用力地咬了下嘴唇,在这一瞬间里闭上眼睛扔掉了前十九年的自己。 “你。”她睁开眼睛,对邱行说。 他们跳进了海里。 月光洒满水面,海岸遥遥相对,浪潮汹涌,把人吞进海底。 * 邱行并不是个温柔的人,他不会轻声细语地哄,也不说情话。林以然疼得白了脸,可她全程没有流眼泪,只是一直抱着邱行。 邱行经常凶巴巴地吻她,也会很轻地亲她的眼睛。 林以然始终在他的怀里,告别了从前的自己,从今夜开始了新的一段人生。 她的眼泪落在风平浪静后。 邱行仍然把她锁在自己怀里,拂开她汗湿的脸上粘着的几根头发,露出她白净的脸。 邱行俯下来无声地亲亲她的额头,又碰碰她的鼻梁,碰碰嘴唇。 林以然的眼泪这时落下来,从眼角滑了下去。 邱行掌心托着她的脸,拇指点点她的眼角,低声问她:“哭什么?” 林以然泛着湿意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邱行,眼睛红红的,流着眼泪依然十分漂亮。 “邱行。”林以然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哑,轻轻地叫他。 邱行便又低头亲她:“嗯?” 林以然抬起胳膊,再次抱住邱行。 “你别放开我,行吗?” 邱行没有答应,只说:“你得上学。” 林以然又落了滴眼泪,问:“那你能去看我吗?如果你离得近的时候……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邱行动作一顿,问她:“哪样?” “……现在这样。”林以然抿抿发白的嘴唇,闭着眼睛说。 邱行抬起头,看着她,过了几秒问:“什么意思?” “我不想一个人。”林以然哑声回答说。 邱行沉默着,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他眼睛黑沉沉的,让林以然有点害怕。 “你陪我一段时间,等我……等到我快毕业,可以吗?” 邱行仍是看着她。 房间里陷入了一场窒息般的沉默,余下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后来邱行平静地问她:“我陪你上学,你陪我睡。你是这意思吗?” 某个字眼让林以然的眼睫一颤,她半天才点了点头。 “陪多久?四年?三年?”邱行问。 林以然红着眼睛答:“三年。” “之后呢?” 林以然流着眼泪说:“……之后就结束。” 邱行又恢复了他没有表情的脸,点头说:“行。” 邱行起身离开,刚才还旖旎而燥热的床上,只剩下林以然自己。 微凉的空气漫上来,把一切状似浪漫和情爱都带走了。 月亮清冷高洁地挂在天上,冷静地看着人间。 在这个平凡又非凡的夏日夜晚,林以然用自己的天真,换了接下来的三年时间。 20. 第 20 章 “啊啊啊,以然你快点啊!”李仟朵在走廊楼梯下面急得直跺脚,抬头朝楼上喊,“真的来不及了啊啊啊啊,今天是魔鬼薛的课啊!” “来了来了!”林以然抱着本书跑出来,长长的头发随着她下楼的动作跟着跃动,午睡刚醒的脸上不施粉黛,素净着就出来了。 “上周他因为缺勤已经发了火,这周肯定要抓,咱俩迟到了就是撞枪口上了!”李仟朵挎上林以然胳膊就往前冲,小小的个子,头顶扎了个圆圆的揪。 “快走,来得及。”林以然说。 昨天宿舍里有个女孩儿过生日,几个女生在外面疯了半宿,没回宿舍住。早上赶早八又起得很早,上午下了课林以然和李仟朵随便吃了个三明治就回来午睡了。 这样的活动林以然很少参与,她不太出去玩,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室友过生日,三个室友又扣着她不让回,她是不可能夜不归宿的。 用室友的话说,以然是家教太严了,叔叔阿姨管得太多,把她管成了个老古板。 中午这一觉睡过了头,林以然睁眼便赶紧把李仟朵叫了起来。 她们得在五分钟之内跑过半个校园,还得上个四楼。两人从宿舍楼冲了出去,一路上不顾形象地狂奔。 “哟,女神也迟到啊?”身后摩托车轰响,有人问。 两人回头看了眼,是同院的一个学长,之前活动里跟林以然认识的,路上见面会打个招呼。 林以然朝他笑笑,摆摆手。 “上车啊?带你俩过去。”对方说。 不等林以然拒绝,李仟朵说:“不了帅哥,谢谢,再见!” 说完便拉着林以然继续跑了。 林以然是文学院的名人,大一入学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就被体育学院大三男生在操场上表白。 当时被满操场的人围观起哄,林以然尴尬得没法回应,双手合十地连连说“谢谢”“对不起”。 对面男生也是个校草级别的人物,在场有不少等着看笑话的,起哄声响得离操场很远都听得见。 这种时候本应该先应付过去,不想谈的话回去再说清楚,免得无法收场,两个人都尴尬。 林以然却硬是没接那束花,只是真诚地看着对方一直说抱歉。 好在对方男生见她是真的不想接受,眼神里的歉意也非常真诚,便没有坚持,朝她摇了摇头,笑了下说:“没事,应该我说对不起。” 随后把手里的花递给了林以然旁边的室友,回头跟周围的人说:“谢谢捧场啊,失败了,散了吧。” 当时的室友是李仟朵,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抱着喜欢得蹦蹦跳跳的。 这件事之后林以然就被挂在了院花的墙头上,加上几次考试学院第一的成绩,到现在文学院院花的地位也没有动摇过。表白墙上隔三岔五就能看见有人向她表白,有匿名真表白的,也有真名发布故意起哄的。 不过因为大一那次坚定拒绝的表白事件,后来再没有过这么高调的表白,甚至真正向她表白的都很少。 大家都知道她虽然看着温和,但也真难追,难约。 她俩跑进教室时老师刚把点名册拿出来,两人往后门边一坐,喘得眼前直发黑。 “我要吐了!”李仟朵喘着气跟林以然说。 “那你下次就早五分钟来,别吐我课堂上。”前面的中年男教室幽幽地接了一句。 教室里“扑哧扑哧”地笑起来,周围同学回头看她俩。 “好的好的老师,下次我第一个来!”李仟朵连忙说。 林以然碰碰她的腿,让她别丢人了。 李仟朵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意思是自己快挂了。 点完名准备上课了,林以然摸摸口袋,看了眼李仟朵。 “干吗?”李仟朵了然地问,“找手机?” 林以然小声说:“我包没拿。” “我知道,你出来我就看见了,但我没告诉你。”李仟朵嘿嘿两声,“我怕你再回去取咱俩来不及。” “那你的借我……”林以然想了想,又说,“算了。” 李仟朵递过来:“你用呗。” 林以然摆摆手,说:“没事,不用了。” 林以然想起自己还有消息没发,但转念一想,她发不发也没有那么重要。 两个小时的课,李仟朵在旁边睡了半节,林以然听得认真,笔记记满两张纸。 当天下午还有另外一节学院公共课,下了课几个室友直接去餐厅吃饭,等到回宿舍已经晚上六点以后了。 “我先洗澡了啊,好累。”室友欣冉脱了外套,准备卸妆洗澡就要睡了。 “好喔。”仟朵说,“你好早。” “太困了。”欣冉说,“昨晚我都没怎么睡。” 林以然回来就先去拿手机,手机之前放在包里,屏幕上显示有四个未接来电,还有两条微信消息。 四个电话都是邱行打来的。 微信消息也一样。 邱行:【林以然】 在两个小时之后,邱行又发了条:【回电话】 “以然?”室友重又叫她一声。 “嗯?”林以然回头问,“怎么了?” “发什么呆呢?叫你都没听见。”欣冉问她,“洗发水再让我用用?我买的还没到。” “用我的呀。”另一个室友说。 “不要,我喜欢以然的,好舒服的味道。”欣冉说。 “好,你自己拿。”林以然拿着手机出去,“我去打个电话。” 林以然已经很多天没给邱行打过电话了。 他们俩上次的通话记录在半个月以前,只有几分钟就挂断了。 邱行总是很忙,给他打电话他不怎么说话,语气也平平淡淡,偶尔会让人觉得他不耐烦。 后来林以然就不打了。 近来他们连消息都少发,离得“三年”越来越近,他们像是已经在准备结束了。 昨晚林以然给邱行发了条消息,说室友过生日出去玩。 邱行问去哪里。 林以然到了吃饭的地方给邱行拍了照片,到了酒吧又拍了一张。 邱行问:【喝酒?】 林以然说:【我不喝。】 等到快十二点了,邱行发消息问她:【回宿舍了?】 林以然当时正在照顾喝多了的李仟朵,迅速回了条:【没。】 邱行:【去哪了?】 林以然倒不开手,过了好半天才回:【在外面住,明天说。】 邱行就没再发过来。 说了明天说,然而林以然这一整天没个动静,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这会儿林以然拿着手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才隐隐地感到忐忑。她没想到邱行会打电话过来,邱行平时不怎么主动找她。 而邱行发消息发的那一条“林以然”,证明他生气了。 邱行很少这么叫她,平时都是叫林小船,每次叫林以然都是他生气或者警告的时候。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对面从接起来就是沉默的,连“喂”也不说。 林以然手搭在窗台边,声音里带着试探:“喂?” 电话里是令人憋闷的沉默。 林以然又叫他:“邱行?” 邱行才出了声:“嗯。” 他声音沉沉的,林以然听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下午走得急,没带手机……”林以然小声地和他解释,“刚回来。” 邱行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以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回答说:“早上就回来了,八点有课。” 邱行“嗯”了声,就不再说话了。 电话那边很安静,邱行应该是待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 林以然问他:“你在哪里?” 邱行说:“在家,睡着了。” “那……你睡?”林以然手指搓了搓窗台的理石边,“我先挂了?” 林以然想说等他睡醒了再打给他,而不等她说出来,邱行已经说了声“行”,挂断了电话。 在这一个偏北的城市,四月的风还是很凉。 林以然站在窗户边,外面吹进来的冷风刮得她手和鼻尖都冰凉。 她好久没听到邱行声音了,也很久没见过邱行了。 寒假之后邱行没有来过。 邱行还是当初的模样,似乎对任何地方、任何人,都毫无留恋。 邱行并不热情,可他做到了他当初承诺的,不管什么时候林以然找他,邱行都能让她找到。 邱行确实一直在陪着她。 林以然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邱行的来去匆匆。她也并不纠缠,不多打扰邱行的生活。 尽管这样,可刚才邱行在电话里的冷淡还是让林以然感到有一点点失落。 林以然在窗边站了会儿。少见地,在挂了电话之后又打了回去。 邱行再次接起来,问:“还有事?” 林以然被风吹得有点冷,她裹紧了毛衣外套,抿了抿嘴唇,说:“我还没说完呢,你干什么挂我电话?” 邱行似乎也带着脾气,回道:“还要说什么?说。” 林以然微蹙着眉,声音还是软软的:“你凶什么?你是生我气了吗?” “我生不起。”邱行淡淡道。 林以然已经不再是十九岁那时的她了。 她依然是个温柔的女孩儿,总是笑着和人说话,不会大吼大叫,可在面对邱行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一点点小脾气,不是什么时候都软绵绵的。 比如现在。 邱行态度不好,林以然回拨过去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是因为我没接到电话吗?”她问邱行,“我不知道你会打过来,你平时不是不打吗?” 她绷着脸,眼睛因为有点情绪而亮亮的。 邱行反问:“平时你半夜出去喝酒了?” 他终于是让林依然把那层冷淡的壳给敲开了:“出去喝酒不回学校,第二天找不着人,这也不用我找,是吧?” 林以然被问得说不出话了,垂着眼不出声。 两边都沉默了会儿,林以然刚冒头那点脾气一点一点很快就漏没了。她刚要开口说话,听见邱行问:“我管多了?” 林以然声音低下来:“对不起。” “你要是以后这些事都不用我管了你就说。”邱行又说。 林以然眼睛倏然红了,立即说:“不要……还有半年。” 她声音能听出来呼吸不对了,邱行没有再说。 “吃饭了吗?”邱行再开口时语气就没那么冲了,问了她一句。 “吃过了。”林以然声音闷闷的,“在食堂。” 邱行“嗯”了声,说:“挂了?我吃饭去。” “好。”林以然也变得又乖乖的,“再见。” 挂了电话,林以然回宿舍时带着一身凉气。 “以然快看看,发你手机上了,咱们周末去玩呀?”李仟朵坐在自己椅子上,仰头和她说。 “玩什么?”林以然问。 “一个都是美男的地方!神仙酒吧!”李仟朵色眯眯地笑着,“摸腹肌!胸大肌!” 林以然可以说是花容失色,迅速说:“我可不去。” “你把以然吓死了。”欣冉洗完澡爬到床上去,哈哈笑着,“昨天把她带出去咱们费多大劲啊,你还让她摸胸大肌,吓死她了。” “嗯嗯,吓死我了。你们去吧,我不去。”林以然连连摆手,“我肯定不去。” 21. 第 21 章 “这么快醒了?” 邱行一出去,毛俊诧异地看着他。 “睡不着了。”邱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口,问,“怎么样了?” “快好了。”毛俊身上穿着工服,地上摆着一排零件,正在往一起拼装。 邱行身上穿着件纯黑的素短袖,下面是条灰色运动裤,头发很短,身材看着很结实。 “你一宿没睡,刚才睡了能有半小时?这能行吗?”毛俊一边往零件上抹油,一边和邱行说话。 邱行靠在几条摞起来的轮胎上,胳膊肘拄着,打了个哈欠说:“睡不踏实,晚上再说吧。” “你就是脑子里想事太多,压得睡不着。”毛俊说,“你把脑子放空一点,别想东想西,年纪轻轻整天死气沉沉的。” 邱行被他说得笑出来:“我没想什么。” “你算了吧,你脑子挖出来称称也得比我多二两。” 邱行笑着又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毛俊是修车厂的大工,是邱行从林哥厂里带过来的,比邱行大两岁,修车已经超过十年了,是个乐观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傻乐呵,没心没肺。平时如果邱行不在,厂里的事都他说了算。 前年冬天邱行的货车彻底坏了,他没再大修,把那辆车卖了。 那车他开的时候就已经接近报废了,邱行用它又开了四年多,最后连旧车都卖不成了,按废铁卖的。 这辆车在邱行他爸手里跑了十几年,后来到了邱行手里,三天两头一修理,还是撑着用它还完了那九十万的债。另外一辆车也在那时一起卖了,它们被使用的这十几二十年,也算是发挥了作为一辆货车的最大价值。 至此,邱行算是结束了这几年的还债生活。他爸欠的债、他自己答应的赔偿,邱行全都还完了。 这让那些当初看笑话的人说不出话,背上这些债的时候邱行十九,是一个原本只知道学习和踢球的男孩儿。 后来邱行用手里剩下的钱又买了辆半新不旧的车头,挂了个旧车厢。邱行又在路上跑了半年,这次他带了个年轻的司机,人很机灵,会办事,脑子也活。邱行带着他跑到去年夏天,之后另雇了个司机,让他俩去开,邱行就不怎么再开长途了,只远程联系,偶尔跟趟车。 那些货源货主他也没有扔下,一直保持联系,后来除了他自己那辆车,还有几个固定配货的车,有时货着急运邱行就雇别人车。 修车厂是去年秋天开的,邱行不算是大老板,他占小,林哥占大,钱和人基本都是林哥的。 老林自己的修配厂在临近的几个省份很有分量,几个大工技术过硬,这些年里邻省的车队偶尔得让老林这出人过去集中修理保养。 现在邱行带人在外省又开了个厂,也是林哥几次商量邱行才成的。毕竟是在外地,老林有技术也白搭,外地生意难做,尤其是这个行当,没那么多文化人的路数,你抢别人饭碗,别人必然不能让你好过。 老实人在自己家门口怎么干都行,到了外地容易挨欺负,让人搓圆搓扁。老林自己不能一直在这边盯着,缺个能闯敢干的。 如果邱行没从车上下来,他也根本不能投钱开这个厂。邱行脑子转得快,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又天不怕地不怕。 在很多方面邱行确实像他爸,天生就是个干事的人。 邱行昨晚接了个急活,一辆货车在高速上抛锚了,车上拉的一车海鲜,不敢等。邱行半夜开了二百多公里带着工人和设备过去,修完回来已经今天上午了。 他自己那车今天也回来了,邱行等着司机回来交代了点事。中午吃过饭又来了个客户,是当地一个物流公司的老板,跟邱行签了两年期的合作合同。 邱行是个正直坦荡的人,加上会说话会哄人,他不缺客户。这种跟物流或者车队的长期合作,有一个就基本能保证一个差不多规格的修车厂维持生存。 厂里厨房大叔手艺很好,今天卤了两只鹅,香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邱行笑了下说:“我饿了。” “吃,吃完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毛俊说,“我明天下午出去,你有事没?没事别走了啊。” “行。”邱行说。 毛俊说:“我姐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嘿嘿,见对象去喽。” 邱行笑了:“祝你成功。” “祝我成功。”毛俊把拼得差不多了的零件放地上,端着手说,“洗手吃饭去!” * 晚上十点,室友已经都在各自的床上了,有坐着看书的,有躺着追剧的。 林以然裹着毯子,坐在下面还在敲字。她穿着厚厚的睡衣和棉拖鞋,头上卡着个发箍,从洗完澡就坐在这了。 手上在做的是一个翻译稿,是一位和她相熟的编辑策划的一个引进版选题,一套英国出版的儿童科幻小说,她和一个英语翻译专业的硕士学姐共同做这个项目。 林以然对文字并不陌生。 可能是受她那个有一定才华的父亲的影响,她从很小就喜欢看书,也喜欢写东西。小时候的作文拿过奖,初中去参加作文竞赛拿一等奖,中考还加了分。高中三年过得断了层,也断断续续地用笔在纸上写了些文字。 等到大一再提笔,就跟从前再不一样了。没有了那些灵动缥缈的文字,不再有天真的想象。 她大一投的几篇文学杂志,其中有篇小小说还拿了当年的一个算是有含金量的奖。 在那之后她又发了几篇,都在门槛有些高的杂志上,一篇写聋哑人的中篇小说签了出版,还没有成书。 有人说她的文字坚实细腻,寒涩冷锐,却有一种残忍的温柔。 这和她这个人有些割裂,然而仔细想想却也没那么违和。 林以然在下面冻得手凉,细长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红。 手机上来了条短信,林以然拿起来看了眼。 是一条银行卡账户消息。 林以然蹙了下眉,立即打开手机银行转了回去。 林以然:【给我钱干什么?】 邱行没有回复她,过会儿林以然又收到银行消息,邱行又把一万转了回来。 林以然:【我有。】 在林以然又转了一次之后,邱行也再次转了过来。 邱行:【睡了。】 林以然没有回他。 邱行总是这样,他转来的钱林以然转不回去,他定下的事情林以然也改变不了。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林以然又习惯了听他的话。 邱行默认他们的关系中包含这一项,比起林以然最初说的陪伴,他似乎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得更加简单。 * 毛俊相亲回来,颇有些眉飞色舞。 邱行看他这样,问他:“成了?” “不知道呢,吃完饭还一起看了电影,我送她回家了。”毛俊挺高兴地说。 “那怎么不吃个晚饭再回。”邱行穿着工装,正在帮着一起倒胎。 “我怕人家烦我。”毛俊摸摸后脑勺,笑笑,说得有点犹豫,“我看最开始她嫌我学历低,没文化。我想我别太热情,万一没看上我再招人烦。” 邱行问:“她什么学历?” 毛俊说:“大专。” 邱行干着活,随口搭话:“你呢?” 毛俊:“我高中没念完,高二就不念了。本来想去当兵,后来没去成,这不就出来学汽修了嘛。” 邱行安慰地说:“之前肯定已经问过了,既然愿意出来见就是不在意,别多想。” 毛俊嘿嘿一笑,又问:“小邱你什么学历?” “我啊,”邱行把卸下来的胎滚到一边,去拿工具,“我也高中。” “唉,咱们都是低学历人群,到了社会不招人待见。”毛俊感叹着说,“要再有机会我肯定好好学习,也念个大学。” 毛俊人很开朗,但是不够聪明。他跟邱行在这边待久了,就自动把邱行当作了和自己一样的人,忘了邱行家里的事。 “你说咱们当时要是学习好点,哪至于现在干这么脏的活,浑身脏得跟鬼一样。”毛俊还特意站在旁边问邱行,“你说是不,小邱?” 邱行拿了胶和扳子,又从一边拎了个巨大的盆,放到轮胎边。 邱行脸上没什么特殊表情,配合地说了句:“是呗。” 22. 第 22 章 毛俊和相亲对象发展得还挺好的,现在处在一个将谈未谈的阶段。毛俊爱说话,休息时间能陪着打电话一两个小时,情绪价值拉满。 正是上头的时候,邱行也愿意多给他时间,他如果不出门的话有事基本上不找毛俊。 邱行虽然脸冷,但是厂里人都知道他是个很好的老板,好说话,也没那么多多规矩,经常跟他们一起干活。 毛俊中午出门约会去了,邱行反正没什么事,拿着工具去车底下修车了。这是毛俊的活,邱行学得快,现在也能顶个大工用。 手机在兜里响起来的时候,邱行正在车底下躺着卸螺丝,戴着的手套上全是油。 他刚开始没接,等到周围有工人路过,邱行才从车底下滑下来。他背底下垫着片纸壳,从车底下滑出半截,探头说:“过来个人。” 小张跑过来,问:“怎么了邱哥?” 邱行说:“手机帮我拿出来。” 小张去摸他裤兜,拿出来说:“给你,邱哥。” 邱行问:“谁的电话?” 他手机没密码,打开直接就能解锁,小张看了眼,笑着说:“小船……嫂子的!哥。” 邱行又滑了回去,在车底下说:“帮我拨回去,免提。” 小张替邱行回拨,探手放在邱行旁边不远,很有眼力见地站起来就走。 不等他走远,听见电话那边接通,一道好听又温柔的声音传过来:“喂?” 小张连忙跑走了,不听老板打电话。 “怎么了?”邱行问。 林以然问他:“你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你说。” 从那晚打过两个电话之后,到现在已经快一周了,两人没再通过电话。林以然怕他忙,一般不会主动打电话找他。 林以然从宿舍出来,正在朝图书馆走,准备去查点资料。 正中午的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宿舍里休息,天气阴沉,校园里没什么人。林以然一个人走在林荫道上,和邱行打电话。 “你今天给方姨打电话了吗?” 邱行说:“今天没打,昨天早上打过。” “我刚才和她打了电话,”林以然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不太好,有些担忧,“我觉得她状态一般。” 邱行问:“说什么了?” “又像从前那样,说你上学的事什么的。”林以然皱着眉,“她好久没这样了……我有点担心,邱行。” 邱行说:“上次我回去她就有点糊涂,我不想让她再去医院了,她也不想住。” 林以然想了想,低声说:“下个周末我去看看她吧,陪她两天。” “你没事?”邱行问。 “应该没有。”林以然说,“我等下订票。” 邱行“嗯”了声,卸下来的螺丝帽放在一边,说:“上次我回去她说想你了,你要没事就去看看她。” “好。”林以然顿了下问,“你回来吗?” 邱行回答:“我不一定。” 林以然和邱行妈妈的来往密切,两个人经常通话,林以然每次放假都去陪她一段时间。方姨这两年病情有了起色,邱行把她从医院里接了出来,没让她回老房子住,而是给她租了个小房子,雇了保姆专门照顾她。 方姨无论是在清醒还是糊涂的状态里,都很疼林以然,对她充满慈爱,林以然也很依恋她。方姨打给林以然的电话要比打给邱行多,和邱行反而没太多话说。 长辈心里总是更喜欢女孩儿,漂漂亮亮又贴心的女孩儿谁不喜欢。 * “然然,咱们一起去玩嘛,我看网上都说可有意思了。”李仟朵抱着林以然的胳膊,前前后后地晃着,央求道,“你陪我去嘛。” 这段时间李仟朵一直在商量林以然,想和她一起去最近很火的网红酒吧。宿舍里四个人关系虽然都不错,但李仟朵平时跟林以然关系更近,出门也更喜欢和她一起。 林以然毫不动摇:“我不去,我要回家。” “就为了不跟我去摸胸肌!你甚至要回家!”李仟朵皱着脸,抗议道。 林以然笑着捏捏她的脸,说:“你跟欣冉她们去。” “就想跟你去。”李仟朵嘴巴嘟着,脸圆圆的,看着可好玩了。 她本来就年纪小一些,加上性格原因,宿舍里大家都拿她当吉祥物,喜欢逗她玩。林依然对她照顾得多,所以她也黏林以然。 “我昨天听见你跟阿姨打电话了,你想妈妈了?”李仟朵问。 林以然笑笑,说:“对呀,所以回去看看。” “好啵,”李仟朵闷闷地说,“反正你不回家也不会陪我去,你不喜欢男色。” 林以然微笑着没回话,任李仟朵在旁边嘟嘟囔囔地控诉她。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林以然家里的情况,只知道林以然偶尔会和妈妈打电话,说话轻声细语,不见她们吵过架。 大家都说林以然性格好一定是像妈妈,林以然也只是笑着默认了。 她从不聊自己家的事,哪怕是李仟朵对她了解都不多,只知道她家教很好,自己又努力,不熟悉的人背后聊起她,猜测她应该是高知家庭。 林以然在学校人缘很好,但除了李仟朵也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朋友,更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喜欢独来独往。 林以然拎着之前给方姨买的外套,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见是方姨在二楼朝她笑着招手。 林以然笑起来:“你在阳台干什么呢?” “我在浇花,你进来小区我就看见你了,一看就是你。”方姨围着披肩,趴在栏杆上,“快上来。” “那你给我开门。”林以然指指单元门,和她说。 林以然上次回来还是寒假的时候,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 方姨很想她,林以然一进门,她就牵着手把人带进屋里坐着。林以然让她试了衣服,方姨也很喜欢。 “小船想吃什么?方姨给做。”她拉着林以然的手,和她说,“我早上和小于去了市场,买了好多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林以然倒也不客气,笑着说:“想吃饺子,只想吃你包的,外面的饺子皮好厚。” “方姨给包,想吃什么馅的?”方姨很高兴,“还想吃什么菜?” “想吃西葫芦鸡蛋馅。”林以然想了想,又说,“再烧个牛腩?” “没问题。”方姨摸了摸她的脸,说她瘦了。 林以然对这里很熟悉,她住这里的时候不少,这里有她的洗漱用具,还有一套睡衣。 她东西都放在邱行的房间,邱行不常回来,他的房间就当作客房用。 保姆是个四十岁的女性,老家在农村,孩子上初中,在这个小区里租了房子陪读。每天早上孩子上学了就来这边,到晚上孩子下了晚自习就回去。这样不耽误陪孩子,也能多赚点钱。邱行给的工资不少,而且工作也不累,雇主不使唤人,每天就这点活,剩下的时间也就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方姨和保姆小于处得很好,两个人一早去市场买了好多菜,两个人做菜都好吃,在厨房有商有量地讨论各自做什么。 林以然趴在厨房的玻璃门边,笑笑地说:“不要做太多哦,只有我们三个,吃不完。” “等下做好了装上一点让小于带回去,晚上给她小孩吃。”方姨又说,“还有邱行呢。” “邱行要回来吗?”林以然问。 “要的,邱行也很辛苦,上学很累。”方姨低着头说。 保姆看过来,和林以然对视一眼,悄悄冲她摇了摇头。 方姨之前已经不太提邱行上学的事了,她慢慢地接受了现状,这是个很长的过程。她接受了邱叔叔的去世,也接受了邱行已经二十几岁,不再是个高中生。 所以上次电话里她又提到邱行在上学,林以然才觉得心里发沉。 这会儿她又提起来,林以然无声地叹了口气,靠在门边安静地站了会儿。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包了饺子,林以然帮忙打下手,还跟着学做菜。方姨做好了什么就拿着筷子给林以然夹出来点让她先尝,语气和眼神里的疼爱满满的。 等到三人快要吃完了,门锁突然响了。 林以然回头去看,见邱行开了门进来。 几个人都很意外,方姨惊讶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邱行笑了,说:“想回就回了,我不能回啊?” “怎么没提前说?”方姨看见他虽然也高兴,但明显没有见林以然那么热情,都没站起来,“吃过饭了没?” “当然没有了。”邱行说。 “下次你提前告诉我,不然不带你饭。”方姨说。 林以然一直在看着他,邱行换了拖鞋进来,和她对视上,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以然回答:“一点多就到了。” 邱行去洗了手,然后直接坐到林以然旁边。 保姆已经给拿了新的碗筷过来,林以然把自己的那盘饺子摆在邱行旁边,邱行直接夹了吃。 “你别吃小船的,还剩了馅的,再给你煮一点。”方姨说他。 保姆忙说:“那不是还有呢?我不带回去了,我回去再给他炒个饭。” 林以然摆手说:“我吃饱了,正好吃不完。” 她说完又给邱行盛了碗汤,放在邱行旁边。 邱行微侧了侧头,问她:“吃饱了?” 林以然看着他点点头,邱行就接着吃起来。 他们俩也很久没见面了,林以然的视线一直落在邱行身上,保姆和方姨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保姆八卦地冲方姨努努嘴。 他们没跟方姨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方姨也没多问过,也不知道她究竟知不知道。有时表现得像不知道,有时又似乎默认他们俩是对情侣。 晚上保姆回去了,林以然陪方姨看了会儿电视,邱行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歪倚着看手机。 到了睡觉时间,方姨抱了条被子出来,放在沙发上。 林以然抬头看她,邱行也从手机上挪起视线,看着他妈。 “晚上你睡沙发,让小船睡房间。”方姨拿了个沙发上的抱枕,塞在扶手边上,跟邱行说,“你枕这个。” 林以然眨眨眼,没吭声。 邱行视线又垂回去,还是那副坐没坐相的样子,“嗯”了声。 晚上林以然一个人在卧室躺着,长长的头发披开盖着枕头,侧躺占着半个床位。 邱行洗完澡也没进来,还在客厅。 方姨早就回房间睡觉了,不知道睡着没有。 邱行在客厅也没有一点声音,像是睡着了。 林以然手指头无意识地搓了搓枕头边,在她起身要去客厅的时候,邱行推门进来了。 房间里开着小夜灯,林以然在晕黄的灯光下看着邱行,安安静静的。她穿着睡衣,没盖被子,脚踝露在外面,骨节很漂亮。 邱行也穿着套睡衣,表情和眼神都很平静,关了门直接往床上一躺,闭眼就准备睡了。 林以然轻轻地翻身面朝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叫他:“邱行。” 邱行睁眼看她,挑了挑眉,示意她说。 “你,”林以然几乎是用口型在说,“你不……” 她问得费劲,邱行不等她问完,侧过身把她往身边一搂,一只手从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抱着腰,又闭上眼睛,问:“你带了?” 林以然睁圆了眼睛,极低的声音说:“我没有……我不知道你要回来。” “那不得了。”邱行微低了低头,下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睡。” 23. 第 23 章 邱行说了睡觉,真就搂着林以然马上睡着了。 林以然倒是好半天都没睡,邱行的气息沉稳有规律地一下下扑在她头顶,带着邱行的温度。邱行掌心温热,贴着她的腰。 每当邱行这样搂着她睡,林以然都觉得自己特别安稳。是一个被包围着的姿势,被保护、被占有。 邱行睡眠浅,以前在车上睡的职业病,晚上有点动静就容易醒。所以林以然每次和他睡都很当心,翻身轻轻的。 夜里林以然觉得冷,坐起来去盖被子,邱行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有点冷。”林以然把被子拉开,给两人盖上。 邱行很自然地伸开胳膊,林以然就直接躺了回去。邱行把她往自己怀里扣了扣,林以然悄悄地把自己的脸贴在邱行心口处。 邱行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下从胸腔下面传过来。林以然的头发盖着邱行的胳膊和手,邱行在睡梦中还无意识地拨了两下。 在这两年多里,他们足够亲密,他们的默契甚至超过在一起多年的情侣。 可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情侣。 早上林以然睡醒时邱行已经出去了,在客厅打电话。林以然听见他的说话声,还掺着方姨在打豆浆的声音。 林以然走出去,看见邱行还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起来放一边摆着。 “小船起来了?”方姨在厨房招呼她。 “起来了,方姨。”林以然走到厨房门口和她说了几句话,转身去洗漱。 出来时邱行的电话依然没有挂断,听起来像是在别人还价,对方想压他的价,邱行一直笑着打机锋,不同意。 这时候天气还没暖起来,早上刚起来的一会儿屋子里有些冷。林以然在睡衣外面套了层外套,裹紧了准备去厨房帮忙。 邱行打着电话,冲林以然指了指她的脚。 林以然没看见,径直往厨房去了。 方姨在搅面糊,打算一会儿做鸡蛋饼。林以然说还想吃个溏心蛋,方姨便笑呵呵地去冰箱拿鸡蛋。 今天林以然和邱行都在家,方姨就没让保姆过来,给她放了一天假。刚才邱行说他今天不走,方姨想晚上再好好做顿饭给邱行,昨晚那顿他没提前打招呼,没特意做他爱吃的菜。 “白天咱们一起去市场,我和小于上次发现的一个农贸市场,可好了。”方姨今天心情格外好,一早上就神采飞扬的,跟林以然说,“咱们买只鸡。” “好啊,”林以然笑笑说,“你还想去哪儿?我都可以陪你去。” “怎么那么好啊?我们小船。”方姨看着林以然的眼神就跟看女儿一样,发自内心的喜爱。 林以然头在她肩膀上靠了靠,笑着说:“跟你好呗。” 方姨被她哄得开心极了,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 她俩聊得太高兴了,邱行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来接着打电话。 早饭之后方姨在房间收拾她昨天洗的衣服,林以然抱着膝盖屈腿侧坐在沙发上吃水果,邱行在旁边和人发消息。 林以然叉了块哈密瓜,刚要递给邱行,就见邱行伸手过来,在她脚上摸了摸。 邱行另外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回消息的动作没停,手在她脚上按了会儿。他手心热,林以然也是到这会儿才觉得自己脚冷。 邱行按着她的脚,直到消息回完,才回头拿了个靠枕过来,压在她并着的两只脚上。 这中间邱行什么话也没说,心思一直在手机消息上,像是这些动作都没当回事,无意识的。 林以然垂眼看着自己脚上盖着的靠枕,又看看邱行。 邱行头也不抬,从侧面看他,侧脸线条很硬朗,鼻梁高挺,睫毛还挺长。林以然看了他半天,心下悄悄地对比,私心里觉得比之学校里那些所谓男神,还是邱行要更帅一点。 * 难得邱行和林以然都回来,也都没急着走,陪了方姨两天。这两天也让林以然放下心,方姨虽然偶尔说话乱乱的,但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醒,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严重。 只是在他们俩都要离开的时候,方姨显得有点失落。 她平时一个人住,虽然有保姆陪着,可还是难免孤独。邱行人在外地,平时住在厂里,忙起来说不上多久能回来一次。林以然也在外省上学,上课之外的时间她事也多,不是每个周末都能休息。 林以然走前,方姨拉着她的手,显得很舍不得。 邱行开车送林以然去车站,林以然一直在思考,过了半程,她犹豫地和他说:“邱行,你说……” “说什么?”邱行侧了侧下巴,问。 林以然想想刚才方姨的眼神,问:“如果给方姨换个地方住呢?” “往哪换?”邱行问,“她说住这不舒服?” “没。”林以然想了想,看着邱行,“不然我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呢?让她去我那边住,反正她平时也是一个人,如果她想回来的话就回来住,她如果觉得闷了就去我那里。” 邱行并不考虑,直接说:“不。” 他态度坚定,林以然不明白,问:“你担心她不习惯吗?” 邱行摇了摇头。 邱行这个态度就是不能商量,林以然也不是一定要说服他,她多数时候并不和邱行起争执。 她点了点头说:“那我尽量多回来陪陪她。” 邱行“嗯”了声。 过了会儿,林以然才轻声问他:“你怕我照顾不好方姨吗?” “不是。”邱行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能照顾好。” “那为什么呢?”林以然问。 邱行只说:“不合适。” 林以然并不明白邱行觉得不合适的点,在她看来,她和邱行是一样的,只要有一个人能陪着方姨,也好过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城市里生活。 邱行看着她茫然的眼神,笑了下,说她:“你能不能长点心,别总跟缺心眼儿似的。” 林以然更不明白了。 邱行说:“那不是你的责任,别往自己身上揽。” “我不觉得她是责任,我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林以然说。 邱行问:“明年呢?” 林以然没反应过来,还问:“明年怎么了?” 邱行又笑了下,抬手在林以然头上胡乱揉了一把,说:“下车吧。” * 这事邱行不同意,林以然也没再提。只是后来有一次在她和方姨通过电话之后,林以然才突然想明白邱行是什么意思。 她和邱行还剩半年不到。 甚至到不了明年,等到今年秋天,她和邱行的关系就该结束了。 到时方姨在她这,没了她和邱行现在这层关系,总免不了尴尬。 邱行说的“明年”,是在提醒她时间。 在不见面的时间里,邱行便恢复了他的冷淡。他依然很少打电话,发消息也不多。 见面时那点恍惚的温情在隔着距离时都不复存在,他们之间的关联随着距离而时远时近、忽隐忽现。 邱行似乎并不留恋这段关系,他显得更洒脱,随时能够抽身。 邱行又一次转钱过来,林以然发消息给他:【邱行,你别再给我钱了,行吗?】 邱行没回消息,只把林以然转回去的钱又转了过来。 林以然原本坐在床上看书,这会儿放下了书,膝盖支着胳膊,脸又埋在胳膊里。 过了好久,室友都已经睡了,宿舍里熄了灯。 林以然自己坐在床帘里,枕着胳膊,慢慢地给邱行发了一条:【你已经给我很多很多了,我不想要钱。】 邱行问她:【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林以然想。 室友静静地睡着,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林以然的床帘里有手机的一点点光亮。 林以然问邱行:【我可以换别的吗?】 邱行:【说。】 林以然:【什么都行?】 邱行:【说来听听。】 隔着手机的邱行并没有那么好说话,林以然抱着自己的膝盖,敲了行字,犹豫了半天才忐忑地发了出去。之后立即锁了屏,闭上眼睛。 ——我想换更多时间。 24. 第 24 章 林以然的这个问题发过去之后,并没有等太久。 邱行很快就回复了她。 【你又缺心眼儿了?】 果然,隔着距离的邱行是不好说话的邱行,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很久,就直接拒绝了林以然。 林以然看着她和邱行的聊天框,没再回复,沉默着收起了手机。 林以然只试探着问了这一次,之后再不去提。 他们如常地过着各自的生活,在不见面的时候,他们似乎毫无交集,唯一的关联只有邱行时不时地往林以然卡里转钱。 林以然拒绝不了,也就不再拒绝。 邱行就像一个正在离开的人,并且不接受挽留。 * 林以然的大三还剩下两个月,下个学期她就大四了。 学院里有一半的学生准备继续读书,另外一半不想读了,已经在准备大四的实习。 林以然保研的事基本已经定下来了,以她的成绩,在学校的几所保研院校里她可以选择排名更靠前的一所,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在本校读研。 学院里一位女教授很欣赏她,主动邀请林以然做她的学生。教授在国内文学圈里有很高的成就,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女作家。 林以然本来就很喜欢她,当时还特意选了她的课。 这样在林以然本科结束之后,会继续在这个学校读三年。 林以然周三下午没课,去办公室见了老师,从学院出来的时候快四点,这天是个多云的天气,阳光并不强烈,是很舒服的温度。林以然走在校园里,穿着长裙和开衫外套,背着单肩包,头发披在背上,高挑的身型在人群中很吸引目光,走路时肩膀总是挺得很直。 学院附近熟人多,一路上经常要打招呼。 “以然!” 林以然听见有人喊她,回头看过去,叫了声:“可可姐。” “好久没看见你了,这段时间我也忙,没怎么在学校,还想着回来约你见见来着。”女生穿着牛仔外套和工装裤,头上戴着顶棒球帽,皮肤不算很白,是健康的小麦色,人很漂亮,说话时透着股外向的爽朗气质。 她走过来直接挎上林以然胳膊,很亲近的姿势,笑着跟她说:“正好碰见了,晚上跟我一起吃饭?” “好啊,之前就说要一起吃饭呢,一直还没吃上。”林以然笑笑,“你想吃什么,可可姐?” “咱俩去外面吃,我带你去一家店,我朋友开的。”周可可和林以然一起朝宿舍方向走,说,“我回去传个文件,顺便换身衣服,咱俩五点在楼下见。” “好。”林以然说。 周可可是林以然同院的学姐,现在读研二,之后还要继续读博。从林以然入学周可可就对她非常照顾,周可可是个热情开朗的人,和学院里老师同学打成一片,朋友非常多,经常介绍朋友给林以然认识。 林以然感激她的照顾,和她关系很好。 晚上,两人坐在一家餐厅的角落里,被隔断隔出来的一个小小空间,相对很安静。 老板是个年轻的帅哥,穿着灰色衬衫,亲自带她们过来入座。 他走后周可可跟林以然说:“今天让他请。” “别,”林以然笑着说,“说好了我请你吃饭。” “他都说了好几次让我带朋友来吃饭,今天给他个面子。”周可可不在意地摆了下胳膊,“下次你再请我吃,请我吃饭着什么急。” 林以然笑笑,摇了摇头。 周可可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格,不拐弯抹角,跟她相处很舒服。吃饭时周可可和她说:“上周我老师还跟我问你来着。” 林以然疑惑地问:“问我什么?” “嗨,就读研的事呗。你保咱们学校的研了,他说你要是没定硕导的话可以来我们师门。”周可可手上剥着虾,说,“我说你跟韩老师了,他就没再说什么。” 林以然顾忌周可可是他的学生,没有多说,周可可倒主动说:“我不想让你来我们这,就没跟你提。” “之前韩老师问我你性格怎么样,我说可好了。”周可可剥虾剥得满手的油,说,“你就跟着韩老师,韩老师那好,以后你要是读博在她那也更好毕业,不像我们这费劲,你长这么漂亮,更费劲。”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不说更多,林以然说:“谢谢可可姐。” 周可可说:“咱俩还谢什么。” 周可可吃完虾,去洗了手,回来说:“不过我以为你会去S大呢,他们跟咱们学校就一个保研名额,你要是想去的话肯定就是你的。” 林以然说:“我也考虑过,去的话也去不成单老师那边,他不收外校学生。其他老师我也不太了解,可能没有韩老师这边适合我。” 周可可说:“你跟我说呀,我有几个同学在S大,让你跟他们聊聊。”她说完又不经意地接了句:“邱行当时也在S大,不过他理科,学的物理。” 林以然动作一顿,看向周可可:“邱行?” “对啊,邱行,你不知道?”周可可叹了口气,“邱行可是他们学校迎新会讲话的新生代表,我们那届的。” 林以然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可风光了他,我同学还给我拍视频了。”周可可惋惜地说,“他大一就读了两个月。” 林以然沉默了会儿,才轻轻地问:“视频还有吗?” “早没啦,手机都换了几个了。”周可可说。 大一入学第二天,晚上有人来敲宿舍门,问哪个是林以然。林以然说是自己,周可可当时说:“快快,宝贝儿来加个微信,以后有任何事都随时找我哈,这个学校我哪哪都熟!哎哟邱行托我照顾你,他邻居就是我邻居,快加上!” 林以然没听邱行说这事,当时还有些意外。 “我跟邱行同桌四年呢。”周可可扫了林以然的码,说,“高二分班他学理科了,不然我俩还能继续同桌。” 邱行家出事之后没怎么再联系过以前的同学,这还是他主动联系的周可可,说邻居家小孩儿在她们学校,让她有空多照顾。 因为这层关系在,周可可对林以然确实照顾颇多。 后来她们关系真正好起来,就不再提起邱行了。 林以然知道邱行以前学习好,没上大学。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邱行也读过大学,他是入了学又退学的。 想想也是,他家出事在十一月,这个时间邱行肯定已经在上学了。 “你怎么这么意外,你们不是邻居吗?”周可可问她。 林以然垂着视线,回答说:“我后来搬走了,中间联系不多。” “我说呢。”周可可想想邱行,又有点生气,说,“他答应请我吃饭,但是我每次回去他都说不在,躲我!给我开空头支票,我白照顾你了!” “我请,我请。”林以然笑了笑说,“他确实经常不在。” “你请是你请的,他欠我的得他自己请!”周可可气愤地说,“我早晚得抓住他一回。” 周可可口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邱行,令林以然情绪低落,感到非常难过。 她想到那年在货车上邱行和她说的“你要让人生按照原路走,不要掉下来”,在这一刻林以然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是邱行说的“掉下来”。 在这几年里,邱行尽管不多热情,在不见面的时间里时常显得淡漠,可他一直在,包括他时常转过来的钱,他说过不会让林以然“掉下来”。他始终在为她兜着底,托着她按照原路走,去过一个更好的人生。 这天晚上,林以然主动给邱行发了消息。 这是那晚邱行拒绝了林以然想换更多时间之后,他们的第一次联系。 邱行收到消息时刚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短裤,还在擦头发。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 小船:【邱行。】 邱行手指敲了几下键盘,回了个“在”,之后接着擦头发。 林以然的消息隔了会儿发来:【你最近忙吗?】 邱行:【还行,怎么了?】 林以然说:【我想去找你。】 邱行问她:【有事?】 小船:【没有。】 邱行把毛巾搭了回去,问:【那你找我干什么?】 林以然趴在桌子边,枕着自己的胳膊,回复邱行:【你不来找我,我还不能去找你吗?】 邱行又开始油盐不进:【你到底有没有事?】 林以然说:【你非要问的话,也有。】 邱行:【说。】 林以然在手机这边,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打了句“就……我想你了,算不算?”,又删掉了,换成一句“我想去见你”,也删掉了。 犹犹豫豫,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的一条倒是简单明了—— 林以然:【我想你了。】 25. 第 25 章 广播上通知列车即将到站,高铁开始减速驶向站台,林以然收起电脑装进自己的大背包里,站起来准备下车。 端午节假期的高铁座位几乎是满的,站台上人来人往,有男人下了车就连忙点根烟抽上,不管周围是否有人,一大口吸得满足的烟照着人脸上吐。林以然拉了拉口罩,在站台上快步走着,又因为人多而走不了太快。 邱行的电话打过来,林以然接通,邱行问:“到了?” “下车了,还没出站。”林以然说。 邱行说:“广场等你。” 林以然有些惊讶地问:“你来了吗?” “嗯,”邱行说,“别去地下。” 林以然那晚的短信邱行虽然没回,可后来林以然发过去的车票订单截图,邱行也并没有再拒绝。 之后的这几天他们没联系,这会儿邱行突然打电话说他来了。林以然挂了电话后在原地站了几秒,脸掩在口罩后面,可露出来的眼睛里明显染上了笑意。她背着包更快速地离开站台。 林以然从出站口一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邱行。 邱行站在广场上,穿着件短袖T恤,牛仔裤,帆布鞋,站在那儿表情淡漠地不看任何人,看着像个装酷的学生。 好英俊的邱行,林以然心想。 林以然走过去直接挽上邱行的胳膊,邱行看她,她就仰着脸看邱行,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 邱行没有抽回胳膊,只是另外一只手接过了她的包。 “这么沉。”邱行用手拎着。 “里面有电脑,一套衣服,还有擦脸的。”林以然说话时语调微微上扬,是有些快乐的语气。 邱行扫她一眼,说她:“不嫌麻烦。” “不麻烦。”林以然又笑笑,挽着邱行的胳膊随他去车上。 邱行开着厂里的车来接她,一上车林以然就摘了口罩,深吸了口气。 “怎么了?”邱行问。 “好多抽烟的,好呛人。”林以然把口罩卷起来,揣进兜里,揉了揉鼻子说,“现在闻到烟味特别不舒服。” “火车站抽烟的多。”邱行打了火,把车开出停车场。 林以然没想到邱行会来接她,因为邱行在这几天里并没有和她说话,但邱行还是早早来了。 至于林以然为什么知道邱行很早就来了,因为出停车场的时候收费口显示已经入场了四十六分钟。 看到屏幕时林以然侧头看向车窗,轻轻笑了下。 邱行问她:“笑什么?” 林以然摇了摇头,没有转回来,只说:“没什么。” 邱行现在住在修车厂,厂里有片宿舍,给几个家不在本地的工人住。邱行的房间不和他们在一起,在院里的另一个方向,跟办公区连在一起。 林以然不是第一次来这,之前放假她也来过。 邱行带着她回到厂里,把她的包放到房间,和她说:“你要累了就躺会儿,我有点事,办完带你吃饭去。” “好的,不用出去吃,我们在这吃就行。”林以然说,“你忙你的。” “行。”邱行又说,“闷了你就随便转转。” “好。”林以然又弯着眼睛笑笑,和他说,“你不用管我啦。” 刚从火车上下来,林以然确实想洗个澡。她把邱行的房间和浴室都反锁了,迅速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直接把刚换下来的一身洗了。 都收拾完后,林以然没有自己出去,而是在房间里把在车上没写完的稿子继续写完了。 邱行回来时她刚写完保存上,邱行拿了瓶水给她。 “吃饭去。”邱行说。 “好的。”林以然站起来,跟着邱行一起去餐厅。 林以然来邱行这没有穿裙子,怕不方便。她穿了件吊带背心,外罩一件灰色衬衫,下面是一条修身的浅色薄牛仔裤。刚才洗澡把头发高高地扎起来,穿得虽然随意,却反而把窈窕身型勾勒得更加明显,腿又直又长。 邱行带着她去吃饭,一屋子工人纷纷打招呼,林以然笑着和他们摆摆手,小张他们几个年纪小的笑嘻嘻地喊:“嫂子好!” 林以然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但之前也都这么喊,也算习惯了。 餐厅吃饭本来是两大桌围着吃,邱行去厨房找了他的饭盒,是有时他不在厨房给他留饭用的。他给林以然盛了点饭,又挑菜盛了点,端着回到餐桌边,拉开把椅子,跟林以然说:“坐这。” 林以然跟一桌穿着工服满身机油的工人坐在一起,这画面看起来颇有些格格不入,可林以然倒融入得很自然。 郭师傅见她来了,特意又起火给她开了个小灶,做了个糖醋荷包蛋。 林以然笑着道谢,邱行给她和自己夹了一个,剩下几个让小张他们几个手快的分了。 “嫂子来了才给做荷包蛋,平时都不给我们做!”小张控诉说,“我都说好久了想吃!” 郭师傅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得看着给他们添菜添饭,一般都是他们吃完了自己消停吃。这会儿郭师傅正站在旁边,闻言往小张后脑勺上敲了一把,说他:“人家小姑娘才吃糖醋口儿,你个大小伙子,你吃什么吃。” “谁说大小伙子不吃糖醋口儿了!我从小就爱吃!”小张喊道。 “就不给你做。”郭师傅逗他。 “嫂子你多在这儿待几天,我好蹭你菜。”小张嘿嘿笑着,和她说。 林以然笑着点头,吃着自己的饭盒。 邱行饭盛的饭多了点,林以然吃到后来明显吃得很慢。 “吃不下了?”邱行问她。 林以然先是点了下头,要说自己还能努努力。 不等她说话,邱行直接把她饭盒拿走了,几口吃完,拿了俩橘子站起来说:“走。” 林以然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忙跟着邱行走了。 在这里的时候,邱行修车林以然就在他旁边坐着,邱行出去也会叫上她,哪怕只是出去取个东西,也会让林以然跟着他的车。 这让林以然想起当时和邱行在货车上的时间,她也是这样前前后后地跟着邱行。邱行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让她在自己视线之内。 这让林以然的心变得更加柔软,那段记忆在林以然心里就像一团在日光下晒了很久的棉花,尽管有些旧了,可它松软温柔。 “扳子给我。”邱行躺在车底,朝林以然伸手。 “几号的?”林以然捡起一把问,“这个?” “不是它,十二号。”邱行说。 林以然低头找了找,换了一把给他。 邱行上午接她时那身衣服已经换下去了,换了套脏脏的工服。 林以然也不嫌他脏,邱行躺在车底修车,林以然就蹲在旁边陪着,拄着胳膊看他。 她眼前是这个脏兮兮的邱行,脑子里是周可可口中那个风光肆意的邱行。 她自己也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她早就接受了这一切,并且接受得相对平静,以一个认命的姿态。 可偶尔她也疑惑,为什么是他们? 邱行一夕之间失去他拥有的一切,为什么?他当时只是一个正在发光的普通男生。 这些念头直接导致林以然这一整天看着邱行的视线里,除了专注以外还有些其他情绪。 邱行发现林以然又那样在看着他,扬了下眉心。 林以然的眼神向来温热而柔软,可今天除此之外,邱行总觉得她还有点……心疼巴巴的意思。 邱行和她对视一眼,转头接着干活去了。 夜晚。 邱行房间。 工人回家的回家,睡觉的睡觉,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碎声响。邱行房间留了盏昏暗的床头台灯,折叠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 邱行洗过澡,身上却不带潮气,反而干燥温热。 他修了一下午车,满身的机油味洗不掉,手上尽管戴了手套,还是透过去一点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污。 林以然却不讨厌这味道,也不讨厌邱行的手。 邱行低头看着她,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问:“今天怎么一直这么看我?” 林以然并不说,她只是伸出胳膊,环上邱行的脖子,温柔地抱着他。 邱行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以及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林以然总是很干净,而邱行总是被她衬得更脏。 邱行微侧侧头,吻了吻她的耳朵。 林以然闭着眼睛,耳后一片皮肤随着邱行的动作起了一片小疙瘩。 他们缱绻而亲密。 而在这种极致亲密中,邱行虽谈不上温柔,可从来不曾伤害她。他们从没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做过什么,这是邱行守得很死的一条线,一次也没有试图打破。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那个灰色的盒子还是林以然亲自拆的,上面那层塑封她撕了半天,最后被邱行暴.力强拆了。 所以林以然记得清楚,那一盒里他们用了两个,剩下一个。 因此当邱行从一个已经拆开的黑色盒子里拿出一片,他们再次亲吻时,林以然明显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邱行察觉到她的变化,拇指抹了下她嘴唇,低声问她:“想什么?” 林以然沉默了几秒,突然轻推开邱行,拉开床头抽屉。 “干什么呢?”邱行表情里带些茫然,有点蒙。 抽屉里没有上次的灰色盒子,只有几盒黑色的,其中有一盒打开的。林以然咬着嘴唇,拿起那盒打开的,里面还有一片。算上邱行刚拿出去的,也就是这盒已经用过一片了。 林以然攥着那盒子,翻身坐起来。 她穿着吊带背心,头发披开散乱地遮着肩膀,怔怔地瞪着邱行。 邱行彻底蒙了:“怎么了?” 林以然一直咬着嘴唇,邱行皱了下眉,拨开她嘴唇,说:“有话说,别瞪我。” “你……”林以然清了清喉咙,“上次剩下的呢?” “什么?”邱行没明白,“剩什么了?” 林以然晃晃手里盒子,眼睛缓缓红了:“上次打开的不是这个。” “套??”邱行满脸写着问号,费解地问,“什么意思?” “你别装。”林以然眼睛里再没有白天的温软了,难得地变得凶起来。 “我装什么了?”邱行眉心也快拧成结了。 林以然把那盒子扔到邱行手边,鼓着胸腔,和他说:“上次剩下的那片是灰色的。” 林以然盯着邱行,直接问:“你跟谁用了吗?” 26. 第 26 章 邱行终于明白了林以然在问什么,一时间表情管理失败,不可思议地看着林以然。 他不答话,也不否认,就跟默认了一样。 一大滴眼泪一下从林以然眼睛里落下来,直接滑到下巴,没坠住掉了下来。 邱行这才像是被那滴眼泪给砸着了,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 邱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也说不清是个什么表情,问她:“我要真用了呢?” 林以然没抬头,只那么抬着视线看她,漂亮的眼睛兜着眼泪,可怜极了,表情却又是生气的,嘴唇倔强地抿着。 “我用了你怎么办?”邱行问。 林以然想她和邱行的关系,其实自己并没有十足的立场,这也挺可笑的。林以然没有回答,只是作势起身要走。 邱行按了把她肩膀,让她坐那:“我真服了。” 他回头四处看了一圈,“我裤子呢?” 说完才想起来他刚才洗澡脱下来直接塞洗衣机了,邱行穿着短裤去洗手间,把自己白天穿的牛仔裤又拎了出来。 他当着林以然的面,从裤兜里掏出来灰色的一片,问她:“你说这个吗?” 林以然没缓过劲,眨了眨眼,又犹豫着问:“黑色的呢?” 邱行在裤子上攥了两把摸摸,在另外一个兜里掏出来,面无表情:“这个?” 这就都对上了,林以然瞬间失了声。 “查我呢?”邱行挑着半边眉,看着林以然。他现在是生气也气不起,笑也笑不出来。 “你……”林以然结结巴巴地问,“你揣兜、兜里干什么啊……” “我知道你想不想在这睡?”邱行把裤子随手往地上一扔,“还有什么问题?” 林以然彻底说不出话了,场面尴尬,很难收场。 邱行在床边站着,过会儿用手背不甚温柔地把林以然脸上的眼泪抹了,垂着眼问她:“我在你心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这么恶心?” 林以然下意识摇头,可刚才的事又让她开不了口否认,她羞愧得抬不起头了,只能抬起胳膊,轻轻环住邱行的腰。 邱行看着她后脑勺,也没什么再说的,没脾气了。 那晚后来邱行凶极了,林以然一声不敢吭,灰色那片还是她自己拆的。 邱行就冷眼看着她拆,一动不动,之后也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 林以然脸都快烧着了,但也没办法,自己作的自己还。 * 这件事让林以然之后的两天面对着邱行都有一点点心虚和默默的讨好,邱行倒高冷得很,架子可端起来了。 可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虽然端得高,可带着脾气的邱行比平时多了点人气,两个人这段时间不冷不热的关系也算有了变化,因为这个小小的无语事件而有了突破。 “邱行?”林以然从外面拿了水回到房间,见邱行不在,叫了一声。 没人应声,林以然又去洗手间,探头看了眼:“邱行?” 邱行正在修花洒,之前花洒接头有点漏水,邱行拧了下来正在缠生料带。邱行没回头,只问:“又要查我什么?” 林以然无声地缩了下肩膀,小声回:“不查了。” “那找我干什么?”邱行淡淡地说。 “就问问……”林以然拿着水走进去,拧开递到邱行旁边,“渴不渴?喝点水吧?” “不喝。”邱行说。 “哦……”林以然自己喝了一小口,盖上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邱行回答。 林以然没什么要问的了,邱行自己在那干活,林以然在身后站着。 林以然也并不是个特别会说的女生,她也话少,两个话少的人凑一起不热闹,平时还好,到了现在林以然就有点棘手。 哄也不会哄,邱行反正也不听人哄。 邱行活快干完了,把花洒重新装上就完事。 感觉到有人在碰他衣服,邱行回头看了眼,见林以然在倚着洗手池,玩他衣服边。 邱行没管,回头接着拧花洒。 林以然还在不声不响地勾他衣服,绕在手指上缠来绕去,邱行拧完花洒低头捡起钳子和胶带,要走。 林以然也不吭声,也不松手,只扯着邱行的衣服边。 邱行倒了个手,把工具换到另只手上,空下的这只反手抓住林以然的手,把她牵着带了出来。 林以然乖顺地跟着出来,邱行走出房间之前扫了她一眼,见她还是低眉顺眼地站那,过来意思意思地在她嘴上亲了一口。林以然便笑了下,两只手环上邱行的胳膊,挎着出去了。 他俩这寸步不离的,在别人眼里看来就实属如胶似漆一对小情侣。 事实上他们跟情侣也没太大区别,情侣该做的事都做了,要说甜有时也的确挺甜,可只有他们俩知道,他们这状似情侣的关系是有期限的,到了时间就无效了。 林以然不去打破现状,她这次来并不是为了跟邱行再提这事。她来不带任何目的,原因就只是像她和邱行说的那样。 * 老林在端午假期也出了趟门,顺路过来邱行这看看。 他没提前打电话,邱行不知道他要来,老林车开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邱行和林以然要出去。 邱行看见他车,朝他扬了下胳膊。 “上哪去啊?”老林从车窗探头问。 “出去吃饭,你吃没?”邱行说。 老林朝他们招手:“我也没吃呢,一起去吧,过来上车。” 林以然坐上后座,老林和她打招呼,问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林以然笑着回答:“前天,放假了过来的。林嫂好吗?” “她就那样,挺好的。”老林转头跟邱行说:“你妈最近也挺好,我听你嫂子说昨天包了粽子给她送过去,说她状态可好了。” “嗯,最近还行。”邱行说。 林以然从那个夏天跟着邱行开始认识老林,现在这么久了,已经很熟了。在一起吃饭也不拘谨,林以然自己吃着饭,听着他们聊天。 聊的都是两个厂的事,还有邱行自己的车,以及他雇的那几辆车。 老林笑着说邱行:“你这终于是翻身了,这几年压得太累。” 邱行对这事反而没有太深感触,过去了就过去了。 林以然没想到说着话,话题能到她身上来。 “对了。”林哥突然叫她一声,林以然抬头看过去。 “你爸回来了。”林哥说。 林以然呛了下,咳了几声。她看着林哥,又带着点怔地转头看邱行。 邱行问:“你看见了?” “没看见,我听说的。”老林说,“我想着等我看见了再告诉你们,后来一直没看见,就忘了。” “回就回吧,”林以然咳完恢复平静,说,“他能把钱还了就行。” 当初林以然上学之后,还是邱行让林哥又找了个共同认识的人,中间人托着两头,坐下来谈了一次。不管是林以然她爸欠的钱,还是两次打架邱行打的人,这都值得谈谈。 林哥在当地还算得上有人脉,说话也几分面子,后来那伙人答应不再找林以然麻烦,只找她爸。 这中间肯定也花了点钱,具体花了多少邱行没说,只说没多少。 因此林以然这大学读得不必战战兢兢,能够放下心来好好上学,不用担心被人找到学校来催债。 后来她爸有没有把钱还了林以然不清楚,也不关心。只是上学上得如此风平浪静,她猜测还是应该还了。 现在听到她爸回来了的消息,林以然除了最初一刻心里还算有点波动,之后便是心如止水。 “回来了还不得找你?”老林跟林以然说,“不知道是回来好好过日子了,还是在外地也欠了钱回来躲债的,反正找到你你也别心软,看看他什么意思。” 林以然点点头,说:“好的,我知道。” 邱行碰了碰林以然拿筷子的手,说她:“吃你的。” 林以然“嗯”了声,继续吃东西。 这事在林以然的生活里实在算不上事,她甚至平时已经想不起来她还有个爸。 然而她不上心,邱行倒显得比她上心,具体表现在只有他们俩的时候不端着这两天的架子了,变得好说话,温和了很多。 林以然思考,邱行可能是怕她心里揣着事,也可能是觉得她可怜,妈妈去世了只有个爸,还把她往绝路上逼。 在林以然走之前的晚上,邱行洗完澡出来,林以然已经躺好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把邱行的位置让出来。 邱行关了灯,躺下之前先用手摸了摸枕头,把上面林以然的头发拨开。她头发长,之前被邱行压到好几次。 “这次回去就别来了,少折腾。”邱行停顿了下又说,“我有空过去。” 这几天两人关系亲近了不少,林以然小声说:“你又不来。” “我不去是我忙。”邱行闭着眼睛,说完又跟了句,“不是我在搞乱七八糟的事。” 一说这事林以然就没话说了,在被子里悄悄地牵上邱行的手。 “知道了。”她轻声说。 “你要不现在数数,别下次说对不上数,我解释不清。”邱行说。 “数什……”林以然话没说完,反应过来,赶紧说,“不用不用,再不问了。” 邱行在黑暗中捏着她细长手指,搓来搓去地捏了会儿。这时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这样牵着手很舒服,邱行捏着玩的动作又让人觉得温柔。 林以然昏昏欲睡时,感到邱行抓着她的手放在嘴边碰了碰,又牵着放了回去。 “别操没用的心,答应陪你三年,我肯定陪完。”她听见邱行说。 27. 第 27 章 林以然从邱行那回来,就得开始准备期末的几篇结课论文了。上课、写稿、翻译、写论文,时间排得很满,在学校里几点一线地过生活。 邱行依然很少找她,只要两个人一分开,邱行就又是那副半冷不热的样子,林以然也不失落。她本来就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加上已经习惯了,邱行一直就这样。 不过跟之前不同的是,就算邱行不找她,现在林以然也几乎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哪怕并没有什么事情。她不再像之前那么被动,尽管邱行并不是每次都回她。 “以然,咱们走吧?”李仟朵从旁边探头过来,小声又小声地跟林以然说,“我饿啦……” 两个人已经在自习室一下午了,午睡过后就来了,这会儿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林以然也压低了声音回她:“我收个尾咱们就走。” “好好,”李仟朵连连点头,“等你!” 两人收了电脑离开,李仟朵抱着林以然的胳膊,走路时脑袋一晃一晃的,圆圆的丸子头也跟着晃。 “我一上自习室就头晕,喘不过气。”她夸张地深吸了口气,又无奈地说,“可我在宿舍又总是困。” 林以然笑了下说:“你还是别在宿舍了,白天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 “就是,我可不想熬夜了,你们都睡着了就我自己醒着,我觉得好孤独。”她惆怅地说。 林以然想起李仟朵大一时因为失眠半夜坐在床上哭的事,摸摸她的手。 那时林以然半夜听见她哭,轻声问她怎么啦,李仟朵掀开床帘,可怜兮兮地说自己睡不着觉,想家。林以然就让她到自己床上来,陪她坐了很久。李仟朵闻着床铺里香香的味道,开着床头小灯的床铺温暖又温馨,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可怜了。 李仟朵也想起这事了,笑眯眯地把头往林以然身上贴了贴,说:“以然你好好呀。” 林以然身上有种和同龄女生不太一样的气质,沉静、温和,似乎要比其他人更成熟一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贴近她。 两人在一家开在学校里的茶餐厅吃饭,正是晚餐时间,来吃饭的学生很多,她俩进去时还有最后一个四人桌。 “我要点个奶黄包,想吃。再点些什么呢……”李仟朵扫了码看菜单,自己嘟嘟囔囔地说话。 林以然点了份滑蛋饭,又点了两杯喝的。 “嗨,两位。” 有人站在桌边和她们说话,她俩抬头去看,见是院里新闻专业的两个男生。都是一个学院的,大课在一起上,也经常一起有活动,彼此都认识。 林以然摆了摆手,李仟朵回道:“嗨。” 其中一个烫了头的男生有点自来熟,坐到林以然旁边去,笑着问:“不介意拼个桌吧?” 店里坐满了,拼个桌正常。但是这家店座位是连排沙发,就算拼也应该是李仟朵和林以然坐一边,这男生直接坐林以然旁边了,把她堵在里面,这怎么说都是有点没分寸。 不等林以然说话,李仟朵打了个喷嚏,抽了张纸巾擤鼻涕,一边擦着鼻子一边说:“不介意是不介意,但是我感冒了,我怕传染你们。” 说完话又扭头朝旁边咳了好几声。 坐在林以然旁边的男生说:“没关系,不介意。” “我还介意呢,你们坐这我都不敢咳嗽了,不咳嗽我嗓子难受。”李仟朵揉着鼻子说。 边上站着的男生说:“那边有人走了,坐那边去吧。” “那正好。”对面的男生站起来跟着走了,走前还跟她俩笑笑。 “真讨厌。”等人走了之后,李仟朵小声说。 林以然示意她小点声。 “他都坐你裙子了!气死我了!”李仟朵瞪着眼睛,嫌弃得不行。 “没有,”林以然笑了下,悄悄说,“我看他要坐,我把裙子拉过来了。” “屁股那么沉呢,说坐就坐。”李仟朵眉头揪成一小团,“我看就是故意的,他谁啊他往女神边上坐,他配吗!” 林以然被她逗得不行,晃晃她的手,李仟朵恶狠狠地说:“气死仙女了!” 这时正好柠檬红茶送了过来,林以然往她手边推推,笑着说:“仙女别气了,喝点饮料消消气。” 李仟朵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果然不生气了,因为甜水又变得快乐起来。 林以然今天穿的裙子不是紧身裙,裙摆宽松,外面一层很薄,里面有同色系的内衬。 那男生坐下来时虽然没有坐到裙子上,但因为林以然的一扯,裙子在沙发边一颗露出来的小钉子上刮破了。 这还是回宿舍换了衣服才发现的,李仟朵顿时又火冒三丈。 林以然也觉得有点可惜,裙子没穿几次呢,就不能穿了。 她平时穿裙子多,多数都是长裙。 邱行喜欢看她穿裙子,虽然他没有说过,但是林以然知道。 大一时邱行第一次来学校找她,林以然穿着长裙出来,邱行当时微挑起眉看了她几秒,他那眼神林以然一直记得。 林以然在邱行车上时穿的都是T恤和长裤,后来和他待久了变得更糙,头发多数时候也都随便绑起来。 她穿着长长的白裙子从学校里出来,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点,白净的一张脸上带着雀跃和欢喜地出来见他,邱行那一瞬间的确被击中了。 晚上林以然收拾完上了床,躺好了给邱行发消息。 林以然:【邱行?】 邱行应该是也躺下了,回得很快:【说。】 林以然发了两张图片过去。 又问:【哪个好看呀?】 她发的是两个裙子的图片。 林以然:【今天裙子破了,我要再买一条补上。】 像这种话题她以前是不会给邱行发的,他俩也不聊这些。邱行经常对她说的就是“有事找我”,林以然就默认没事不找。 这次从邱行那里回来,林以然时不时会把这种没营养的小话题抛一点过去。 邱行:【多一条柜里挂不下?】 他阴阳怪气,林以然笑起来,说:【只想买一个。】 邱行半天没回复,过会儿林以然收到消息,银行卡有转账提醒。 林以然立刻给他转回去了,说:【不要钱。】 邱行言简意赅:【买俩。】 他就不是个适合聊天的人,哪怕林以然主动找话题了,邱行也聊不到一起去。林以然也不介意,自己去买了一条,回来跟邱行说了声“晚安”。 林以然有时看到适合邱行的也会买给他,直接寄到厂里去。邱行肩宽,又高,很架衣服,穿什么都好看。当时在货车上穿的都是以前的旧衣服,也不妨碍他看起来很帅。 林以然用刚收到的一笔稿费,给邱行买了件短袖。 邱行初中高中时候穿衣服可挑了,是个臭屁的中二少年。到家里出事之后则彻底变了,有什么穿什么。 林以然买的这件是两个品牌的联名款,黑色底,背后带一个紫色图案,要比邱行平时穿的张扬一点。 邱行也不挑,林以然给买了他就穿。 平时在厂里穿工服,脏了好洗,洗几次洗不出来了就换一套。邱行出门时穿的几件都是林以然买的,碰到哪件穿哪件。 这天邱行正开车出去,收到条消息。 他抽空看了眼,是周可可给他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女生站在学校门口的广场上,T恤外面穿了件防晒服,手挡在额前遮阳。她旁边站了个男生,比她稍高一点,两人正在说话。 周可可:【出来碰见以然了,让我抓住对小情侣!】 照片里男生穿着件黑色T恤,背后一片紫色图案,很有设计感。而林以然虽然穿着防晒服,却能看到里面黑色T恤胸前小小的紫色logo。 路人看去俨然一对穿着情侣装的校园恋人。 红灯还有几秒,邱行关掉照片,敲了几下键盘回了条消息过去,之后锁屏把手机扔在一边。 邱行:【衣服挺好。】 28. 第 28 章 周可可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兄弟你这关注点!】 周可可:【你到底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邱行把车开到地方了回她:【下次你回家告诉我。】 周可可:【你别蒙我,以然都快毕业了!你欠我的饭我还没吃上呢!】 确实有点说不过去,邱行又保证了一次,周可可才算满意了。 说完吃饭的事,周可可又回头八卦了一句:【不过这个小男生我没相中,看着跟以然不太配。】 邱行看了眼消息,没回。 他出来取东西的,跟人说话没空回,而且这个话题对邱行来说实在无聊,懒得说。 他压根没当回事,不相信。 林以然晚上洗完澡,开始坐在电脑前干活,宿舍空调开得有点凉,林以然披了件外套。 干活之前,林以然坐在椅子上,先给邱行发消息:【邱行?】 她每次说话之前都得先叫一声,就像她跟邱行在一块的时候一样,要等邱行“嗯”一声再接着说。 邱行如果回消息了说明他看见了,不回就是在忙,林以然就先不发了。 邱行忙了一下午,晚上又出去跟人吃饭,这会儿才回来,也是刚洗了澡。邱行看见之后回复:【说。】 林以然屈膝踩着椅子坐,想起白天的事心里还觉得尴尬,快速敲键盘跟邱行说:【今天好尴尬。】 林以然:【我们今天有个实践活动,分组出去做采访,我和班里男生一组。】 邱行就当没看过照片,回了个:【嗯。】 林以然接着刷刷地发过来: 【结果我和他穿了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 【别人一直调侃,后来我用伞把欣冉的防晒服换来了,还好了点。】 【又热又晒的一下午。】 她没说穿的是和邱行一样的那件,也没说过那衣服她自己也有,邱行也都当不知道。 邱行回:【今天没穿裙子?】 林以然:【没,我怕在外面不方便。】 邱行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发了几条,林以然今天分享欲上来了,想跟邱行说话。邱行心想,心眼还是那么实,有点什么事用不着别人问,自己都说完了。 邱行说:【一样就一样了,你管那么多。】 林以然回复:【别人说是情侣装。】 邱行:【说就说。】 林以然马上说:【那不行。】 不等邱行再说什么,她又轻轻敲了几下手机,发了条:【我有呀。】 她有什么? 总不会是情侣装。 这条过后邱行没回复,林以然也没再发。 随着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林以然尽管不再直接去提,可她时不时就会这样试试探探地说一点过线的话,去触邱行的底。 她就像个怕家长把自己丢在学校的孩子,害怕离别,没有安全感。比起其他人,她拥有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她的不舍得和小心翼翼都很明显,在邱行眼里她就是个怕被丢下的小女孩儿,如果真的被丢下了会流眼泪。 邱行确实还想再陪她一段,不愿意看她哭。 * 毛俊相的对象到底还是黄了,没能处成。 原因是女孩儿爸爸嫌弃毛俊没有正经工作,觉得修车终究不体面,别人以后问起女婿是做什么的,说不出口。 女孩儿妈妈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两个人感情好就行了。但女孩儿可能自己心里也始终有顾虑,爸爸一劝就决定了,刚谈上感情还浅,想放开也不难。 毛俊整个人都丧了下来,肩膀耷拉着,没黑天没白天地干活。 “瞧不上修车的倒是早说啊,这不是浪费我感情吗?”毛俊从车底下钻出来,身上脸上都蹭得黢黑,头发也乱糟糟的,去另一边取个零件。 邱行把东西递给他,也没什么能安慰的。 “再说我修车怎么了,我修车挣得也不少,咱们厂里也不是没有大学生,大学生不也在修车厂啊?他们还没我修得好呢,我不挣得比大学生都多?” 毛俊眼角嘴角都耷着,伤心了。 “那还是好好挣钱吧。”邱行说。 “挣再多有啥用啊?没文化,没有好工作。”毛俊自嘲地说。 还是伤着自尊了,但是自己也没办法,这底子是哪怕再努力工作多多挣钱也补不上来的。 邱行也劝不来虚的,只说:“多挣点钱至少以后别人还能图你能挣,要不图你什么。” “你刺伤我了!”毛俊“嗷”的一声喊,“我再没长处啦?” 邱行笑了声,旁边小张接话说:“邱哥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自己有个那么漂亮的女朋友,还重点大学!他不愁找对象的事,他就在这说风凉话!” “什么人啊!把他撵出去!”毛俊愤怒地说,“撵出去撵出去!” 邱行胳膊一拄坐在一摞轮胎上,笑了下说:“谁让我有了。” 毛俊捡了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扔过去打他,邱行一歪头躲了,正好这时有电话过来,邱行接起来,笑意还没收回,说:“怎么了?” 邱行这个语气接电话,让对面的林以然一怔,问他:“笑什么呢?” “毛毛失恋了。”邱行说。 林以然哭笑不得:“毛毛失恋了你笑什么?” 毛俊在旁边听见了,大声说:“他显摆他有对象!有女朋友!你对象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别跟他好了,这人不善良!” 邱行又笑了声,林以然被他的笑意感染,也笑起来。 “什么事?”邱行问电话那边的林以然。 林以然才想起来,说:“验证码告诉我一下,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之前用你手机注册的账号。” 邱行拿起手机看了眼,给她念了遍。 “689745……验证失败,”林以然又试了下,还是不对,“邱行?” 邱行又看了一遍,更正说:“689475。” “你看你对象笨的,别跟他好了!”毛俊又说,他和林以然比较熟,不怕开玩笑。 “我不,你怎么不劝点好的。”林以然这次验证成功了,一边找着网站上的信息,一边笑着和毛俊说话,注意力不集中,“我对……” 说到这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话音一顿。 邱行今天像是心情不错,眼里还带着笑意。 林以然话说一半停在这也不是回事,垂下眼睛,接着说了下去:“我对象可聪明了。” 邱行没出声,毛俊在那头“哎哟”了声,说:“烦死了!” 毛俊气得大步流星地出去了,邱行问林以然:“吃过饭了?” 林以然回答说:“没,不饿。” 邱行说:“去吃。” 林以然情绪还停在刚才那声“对象”上,老老实实地“哦”了声,说:“好。” “去吧。”邱行又说。 “好,”林以然声音温软,“那我挂啦?” 邱行“嗯”了声,林以然按了挂断,又单手托着下巴在桌边安静地坐了会儿,然后拿着饭卡和雨伞去吃饭了。 * 林以然期末将近,每到了这时都是她最忙的时候,除了几门选修课交的论文以外,还有专业课考试。 她奖学金一直拿的多,都是凭成绩拿的,哪怕是随便交的结课论文也不愿意糊弄。 加上每个月底要交的翻译稿,还有她自己要写的稿,这段时间林以然忙得转不开身,好在陆续有课程结课,能把上课时间让出来一些。 忙起来也顾不上找邱行,有时一天也不怎么碰手机。 吃得少睡得少,精神状态自然就比平时差一点。 夜里宿舍没开空调,只开着吊扇。林以然觉得冷,想了想日期,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她经期前两天格外难熬,但是日期向来准。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了半天林以然都没能起得来,平时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收拾完出门了。 另外两个室友背着包走了,李仟朵在下面叫她,林以然答应了声。 “你怎么啦?”李仟朵踮起脚尖往上看,“怎么声音这样?” 林以然吸了吸鼻子,鼻塞得透不过气,头也昏沉沉地疼。她弓着身子侧躺着,蹙着眉,声音哑哑的:“我好像感冒了。” “昨晚回来我们都觉得热死了,你说冷,我就感觉不对!”李仟朵踩着两级梯子,撩开床帘看她,“发烧了吗?” “应该没有。”林以然说,“感觉不到发烧。” 李仟朵甩了拖鞋爬上来,爬到林以然床上,伸手摸摸她额头,又摸摸她手:“好像没有。” 林以然头疼鼻塞,脸色苍白,同时腰腹一段持续地坠痛,李仟朵皱着张小脸担心得不行,林以然还安慰她。 “你睡吧,睡吧。”李仟朵拍拍她,“我找点药去,再给你买杯粥。” 林以然下午有门考试,她怎么也得起床,去考场的时候她手上还拿了个热水袋。这天气别人开着空调都嫌热,只有林以然白着脸往身上放热水袋。 邱行电话打过来时,林以然刚考试下课开机,她意外地接起来。 “邱行?”林以然鼻子堵得瓮声瓮气的。 邱行一听她说话,先问:“你怎么了?” “不舒服,”林以然随着大家一起往外走,李仟朵在门口等她,林以然小声说,“可惨了。” “怎么了?” “头疼。”林以然并没有说更多。 “晚上还有没有事?”邱行说话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没有了,想回去躺着。”林以然现在这个状态也干不了什么事,坐不住。 邱行“嗯”了声,说:“那你出来吧,西门。我看看你怎么回事。” 29. 第 29 章 林以然到了西门都还晕乎乎的,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只能礼貌地笑着摆摆手,实际都分不清谁是谁。 她刚才和李仟朵说自己出去一趟,李仟朵还很担心地问她:“你都这样了你还去哪呀?我陪你吗?” 林以然摇摇头,笑笑说:“家里面有人来看我。” “哦哦,那好。”李仟朵嘱咐她说,“你如果实在难受了记得去打针哦,不要挺着。” “知道啦。”林以然摸摸她的脸,李仟朵晃晃头和她贴贴,说,“那我走了?” 林以然点点头,李仟朵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邱行站在马路对面,朝林以然扬了下胳膊。 林以然看见他,朝他走过来。 远远地邱行就能看见林以然苍白的脸色,薄薄的衬衫被风一吹,袖管鼓起来,显得她更是瘦。 马路上车过得多,林以然站在中间绿化带上一直过不来,抱着包咳了两声。她有点着急,跷了跷脚尖跟邱行摆摆手。 邱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车。 等到林以然走过来,邱行接过她的包,感到有点沉,看了眼。 “有个热水袋。”林以然瓮声瓮气地说。 邱行问她:“饿不饿?” 林以然轻轻摇头:“不饿,没胃口。” “难受?”邱行看着她问。 林以然倒不逞强,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邱行说:“难受。” 邱行打了个车,林以然跟着一起坐在后座。 报了位置之后,邱行摸了摸林以然的额头。林以然轻声说:“不烧。” 她声音听起来又哑又没力气,邱行问:“怎么弄的?” “不知道。”林以然想了想说,“可能是空调吹的。” “开着空调睡觉?”邱行问。 林以然摇摇头:“睡前就关了。” 林以然体质挺好的,不是经常感冒,当时跟在邱行车上没日没夜的,吃饭睡觉都没个正经时间,还经常风吹雨淋,一次都没感冒过。邱行还说她皮,看着瘦,身体还不错。 今天整个人都蔫了,完全没精神,脸上不带一点妆,只因为没气色而涂了点唇膏。邱行没怎么见过她这样的时候,在车上时不时就转头看看她。 林以然声音哑哑的小小的,问他:“你怎么来了呀?” 邱行说:“路过。” 邱行确实是路过,他出来跟邻省一家公司谈合作,约的明天,订票时邱行一犹豫,订了今天来林以然这的。从这边过去两个小时,邱行明天上午再走。 林以然还是很高兴的,伸手挎上邱行的胳膊,安静地把脸枕在邱行肩膀上。邱行塌了塌后背,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小截。 这个时间有些堵车,出租车挤在缓慢移动的车流里,时停时走。林以然闭着眼睛,邱行肩膀的高度让她能枕得很舒服,林以然身体虽然难受,可此刻心里却十分平静。 “打个针去?”邱行微侧了侧头,说话时下巴碰到林以然头顶。 “不想去。”林以然轻声说。 她并不讨厌医院,可也没有特别喜欢。人在脆弱的时候会想家,想妈妈。林以然在医院失去了妈妈,从此没有了家。 “我吃过药了。”她握着邱行的手腕说。 “嗯。”邱行说,“那不去。” 酒店的床干净暄软,邱行只开了扇窗户,没有开空调。 林以然和衣躺在被子里,黑亮的头发覆在白色枕头上,发梢在枕头边架空短短一截,邱行站在床边,问她:“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林以然说了句什么,邱行弯下身子,耳朵贴近她嘴唇位置:“说什么?” “先不想吃。”林以然说。 “那你睡会儿。”邱行说。 林以然悄悄地往后挪了挪,身前挪了空出来。 邱行说:“我身上脏。” 林以然也不说话,只睁着眼睛看邱行。邱行和她对视几秒,站直了抬手脱了短袖,坐了下来。 林以然不是个脆弱的人,她身上有种很韧的劲儿,不轻易说疼说累,以往真难受了也不爱说。 如今倒不介意把自己难受的一面都摆给邱行看,明显地示弱。 邱行把手放她头上,轻轻地摩挲她头发。邱行掌心热热的,手指慢慢地摩挲头皮,这样非常舒服。林以然呼吸平稳,静静地睡着。 邱行等她睡了会儿才出去,打包了点清淡的晚餐,在那之前路过商场还进去给林以然买了些东西。 等林以然醒了,一睁眼看见邱行还坐在她旁边,在低头看手机。 “邱行。”林以然轻声叫他。 邱行视线从手机挪到她脸上:“醒了?” 窗帘都拉着,林以然睡得还以为现在已经是半夜了。邱行说:“快八点了,起来吃点东西。” “好。”林以然又躺了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说,“我需要出去买……” 邱行没抬头,说:“给你买完了。” 林以然下了床,已经看到桌上放的一兜东西,她意外地回头看邱行。 “你怎么知道?”林以然微怔,问他。 邱行抬了抬眉,并不回答。 邱行总是一副什么事都不在意的样子,冷冷清清。包括现在,他连开口回答像是都懒得。 林以然拨开口袋,看着那袋东西。 安睡裤、牙刷、袜子,甚至还有一支她平时用的洗面奶,以及可能是买洗面奶赠送的几只水乳小样。 邱行依然摆着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可却能带着那张臭脸出去买安睡裤。他既能记得住林以然经期的大概时间,也能在知道包里有热水袋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来。 林以然的命运从她高二那年开始变得不幸,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可却总有些时刻,她因为邱行而感觉到自己是幸运的。 命运调侃般地拿走了她的一切,然后补偿般地让她遇见邱行。有时林以然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仅除了妈妈的生命,此外的所有拿来交换一个邱行,那也未尝不可。 林以然洗了澡,浑身清清爽爽,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吃了点东西,吃得不多,实在没有胃口。邱行把她剩的吃完,也去洗了个澡。 林以然坐在床边用手机敲了会儿字,邱行出来说她:“你头不疼了?” “好些了。”林以然仰着头对他笑笑,朝邱行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怎么了?”邱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林以然让他低下来,高高地仰着脸,脖子修长美丽,耳下那颗小痣很有存在感地露出来。 邱行略有些意外,还是在她嘴巴上亲了一口。 林以然弯着眼睛说:“你闻,我香香的。” 邱行自己理解错了,也笑了笑,鼻尖在她侧脸及下颌骨处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说:“嗯,你挺香。” “我只用过这个牌子的洗面奶,别的没用过,我嫌贵。”林以然还没说完,邱行听到这就竖了下眉。 林以然问他:“你买洗面奶她们给你的吗?” “我要的。”邱行说。 “怎么要的?”林以然笑着问。 邱行:“我就说给我点抹脸的。” 林以然能够想象到邱行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又弯了弯眼睛。 邱行坐到旁边去,拿起手机鼓捣一会儿。 林以然便收到短信,又是银行卡消息。 “不要钱。”林以然看了眼,说。 “买抹脸的。”邱行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用这么贵的,我皮肤挺好的。”林以然声音还有点哑哑的,这么带着笑意地说话听起来要比平时显得更活泼,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挺开心。 “香,买吧。”邱行说。 当晚林以然很早就躺下了,她还是不舒服,身体很难受,可心里又有种蓬松的、暖洋洋的感觉。 邱行从身后搂着她,隔着衣服把手放在她小腹位置。 “热水袋用吗?”邱行在身后问她。 林以然说:“不用。” 邱行就不再说话了,只隔一会儿把手换换位置,林以然肚子被他焐得热乎乎的。 她身后是邱行的胸膛,邱行严丝合缝地抱着她。 林以然喜欢被他包裹着的感觉,她会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被拥有,被疼爱。 她依稀能听到邱行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邱行的呼吸。 林以然闭上眼睛,轻声叫他:“邱行。” 邱行:“嗯?” 林以然背对着他,呼吸连着声音都是慢慢的,轻轻的:“我们……谈恋爱吧,好吗?” 邱行回答得倒果断:“不谈。” 林以然呼吸一颤:“为什么?” 邱行说:“过村没店了。” 林以然沉默了会儿,之后抓着邱行的手,挪了个位置。 邱行问她:“这儿疼?” “嗯。”林以然又问,“谈恋爱吧?” “说了不谈。”邱行没把手拿开,只说,“当初你说的三年结束,你自己算着点时间。” “我那时候小呢……”林以然急急地说,“我以为你不……” “你睡不睡了?”邱行打断她,用鼻子顶顶她后脑勺,“睡你的觉。” 邱行一直在说拒绝的话,可林以然隐约觉得他的话音轻松,倒不太正经。 30. 第 30 章 或许更多是心理作用,林以然这一夜一直被邱行抱在怀里,把她圈在小小的空间里,林以然倒真的睡得很踏实,梦里梦外都是邱行。 时而是他们还是货车上,邱行单脚踩着脚踏板,从车上拿东西下去。时而是现在的邱行,冬天穿着羽绒马甲,头上戴着卫衣上的帽子,手揣着兜和林以然一起回他妈妈那里。 邱行夜里睡沉了也没放开她,手虚虚实实地放在她肚子上。 早上林以然先醒,邱行还在睡着。他身上被林依然的头发铺着,他也不嫌痒,依然睡得很熟。 林以然转过来,面对着邱行。她把自己的头发拢了拢,拢成一束放在身后去。邱行感觉到她翻身,下意识地收了收胳膊。 林以然注视着他沉睡的脸。邱行的确是很俊朗的长相,五官都帅气漂亮,鼻梁高挺,有一点点鼻峰,嘴唇不薄不厚,下唇的唇线稍微有点明显,这样睡着的时候表情完全放松,下唇是一个弯得似乎肉嘟嘟的弧度。 有时林以然会觉得邱行这样睡着的时候就像个小朋友,单纯而天真。 她伸出手,沿着邱行的下嘴唇,画他嘴唇的形状。 邱行睁开眼睛,眼神平静地看了看她,随后抬起手,抓着林以然的手又揣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接着睡了。 邱行其实变得不少,虽然不太明显,但林以然能够体会得到。比如睡觉被吵醒了也不会皱眉了,从前起床气很大,睡不好就拉着脸。现在没以前那么缺觉,哪怕睡得正好被吵醒了也很平静。 再比如邱行并不像之前那么麻木了。 从前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把自己屏蔽在周围的环境之外。现在尽管仍算不上开朗,比不了他小时候,可笑起来的次数变多了,眼神里也不再总是空洞的。 林以然静静地看着邱行,在心里想,你要多多地笑起来。 邱行睡醒之前,先把头低下去,在林以然脖子锁骨的位置顶了会儿。林以然摸摸他的头,弯了弯眼睛。 邱行上午要走,他约了今天去谈事情。林以然也得回学校接着复习,昨晚算是忙里偷闲地给自己放了个假,今天醒了没昨天那么难受了,她没有条件继续休息。 邱行走前两人先去吃饭,林以然点了碗南瓜粥,在那慢慢地喝。 “哪天放假?”邱行问。 林以然摇摇头说:“不确定,有一门考试时间还没通知。” “放假什么安排?”邱行敲敲鸡蛋,在桌上滚了滚,在那剥壳。 林以然想要说还没安排,话到嘴边换了一句:“要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邱行把剥好的鸡蛋放林以然碗里,“没空。” “你待你的,我待我的,不用你有空。”林以然笑眯眯地说。 “你赖上我了?”邱行说。 林以然不饿,也不好好吃饭,一只手在碗里搅着粥,另一只手托着腮,朝邱行笑笑,说:“谈恋爱。” 邱行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没搭理她。 林以然也不管他理不理,她有一点点看透了邱行的外强中干。 邱行走了以后还是他平时那副不咸不淡的样,除了第二天发消息问的一次:“不难受了?” 林以然说已经好了,之后邱行再没关心过什么,搞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如果没有趁别人睡着出去买洗面奶和安睡裤的事,说不定别人还真信。 林以然最后一门考试的时间有点晚,好多学生提前买了回家的票,却因为这门考试而一再改签。 林以然没急着买票,她没打算一放假就去找邱行,想要等事都过去,在学校静一静心。 写作注定是一件孤独的事,人在独处时和在人群中,写出来的文字是不一样的。在人群中产生的文字有人气,有烟火气。但林以然的文字原本应该是寒凛而孤寂的。 她在邱行身边时文字会变得温柔下来,广博地包容一切,恨也不恨了。 接到保姆电话的时候,林以然晚上吃过饭,正在操场跑步。学校里很多人已经走了,操场上人没那么多,平时踢球的人组不成两支球队,只在原地踢着花球。小情侣慢悠悠地走圈,还有几个女生在遛小狗。 林以然从耳机里听到铃声,慢下来走着,接了起来。 “你好。”她没看屏幕,不知道是谁。 “以然?我是梅姨。”保姆的声音传来,林以然下意识停下脚步。 “怎么了姨?” 保姆那里有林以然和邱行的电话,但她还从没打过。林以然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心里不由得一紧。 保姆于梅声音很小,捂着话筒说:“以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方姐不让我给你们两个打电话,可我实在担心。” 林以然微微皱起眉,问:“怎么了?” “这些天方姐很不好,整夜都睡不着,她自己去开了药,吃了又一直睡。她有时哭有时说胡话,我从来没见她这样过。她这个精神……精神不太好了,又不让我说。”保姆在阳台声音里带点喘,可能是在阳台偷着打电话有些紧张,她接着说,“这两天晚上我都不敢走,我怕她自己在家里不行。” “怎么突然这样了?”林以然心沉了下去。 “哎哟,你听我说。”于梅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上周我们两个去市场买菜嘛,她说想吃菜角,我们去买韭菜。市场新来的一个女人,之前没见过。她一直盯着方姐看,那个眼神直勾勾的,吓人的哟。我当时看她就觉得害怕,我拉着方姐要走,那个女人突然把一袋豌豆砸在方姐头上,喊‘杀人犯!’,骂了可多难听的,我带着方姐赶紧走了!” 林以然拧着眉问:“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呢?” “方姐不让我说,说了好多好多遍不让告诉你们。”于梅声音里带了些哽咽,“但我太害怕了,我怕她精神好不起来。” “我后天回去,姨你好好陪着她。”林以然说,“我回去再说。” “好好,你先不要告诉小邱啊,以然,我怕小邱回来要去打架!”于梅慌慌张张地说,“而且他先不要回来,方姐说清醒不清醒,说糊涂不糊涂,我怕小邱回来她见了要受刺激。” “嗯,我知道了。”林以然又说了一次,“我后天回来。” 林以然答应了不告诉邱行,却转头就给邱行打了电话。 她有事并不瞒着邱行,何况这是邱行妈妈的事,没有道理瞒着他。 但林以然没有提到“杀人犯”这些,只说方姨买菜和别人发生了冲突,有点刺激到了。 “你别急着回去,”林以然和他说,“我先回去看看。” 邱行质疑地问:“她和别人吵架?” 林以然抿了抿唇,说:“梅姨没有细说。” 邱行妈妈是一个一直很温柔的人,慢声细语,从不和人起争执,为了买菜和人吵架发生在她身上可能性很小。 “我跟你一起回。”邱行说。 邱行不能先于林以然回去,如果方姨真的状态不好,那看见邱行只会更加刺激她。她不能接受二十几岁的邱行,这不是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还在读高中,没有上大学,更不可能在开货车,或者修车。 “好,你别担心。”林以然安慰他说。 邱行“嗯”了声。 林以然回了宿舍第一时间就是订票,她订了后天的高铁票,二等座已经没有了,她订了张一等座。林以然从上大学开始,自己坐车时还没买过一等座的票,觉得贵。倒是邱行给她订过两次,林以然自己又退了,换成二等座。 邱行给她很多钱,妈妈给她留了很多钱,她自己也有稿费和奖学金,林以然并不拮据,可她还是不舍得花很多钱。邱行嫌她过得紧紧巴巴,所以经常转钱过来,这也改变不了林以然的消费观。 这次订一等座的票林以然却眼都不眨,毫不心疼。 可这张票林以然没能坐得上,她甚至连最后那一门考试也没考成。 保姆于梅第二天中午打电话来,在电话里哭喊着说:“以然?你方姨疯了呀!怎么办啊!她一直在叫,还吐了!我拦不住她,这怎么办啊?!” 如果不是慌到不行了,于梅不至于在电话里说方姨疯了。这种字眼她们平时都不用的,最多只是说她病了。 林以然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出不安稳的一道,扔了笔,站起来出了自习室,急急地问:“怎么了?” “那女人刚才在小区外面喊,说杀人犯一家都要下地狱!喊邱行爸爸的名字,说他是索命鬼!”于梅哭着喊,“你们赶快回来吧!我实在害怕啊!这怎么办哪!!” “那人呢?还在楼下?”林以然问。 “被保安拖出去了!”于梅哭着说。 林以然在电话里能听到方姨在喊叫,她心如刀绞。 “你给安宁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来车接。”林以然闭了闭眼睛,虽然声线颤抖,语气却镇定地说,“跟他们说发作时症状很重,要带镇静剂,家里没有药。把家里的菜刀剪刀这些都收起来。” “我害怕啊以然,会不会出事啊!”于梅慌张地问。 “别害怕,你现在就打电话。”林以然和她说,“我马上回来。” 林以然挂了电话把东西收拾了跑回宿舍,迅速装了行李箱,打车直奔高铁站。 她在车上买了最近的一趟高铁,只能买无座票。林以然心一直没有静下来,她耳边是刚才电话里方姨的尖叫,刺得她耳朵痛,心也痛。 方姨以前哪怕发作也不是这样的,她只是陷在过去,会咕咕哝哝地说糊涂话,虽然她最初的症状林以然没有见到,但邱行说她并不激烈,也不尖锐,她只是不能接受现实。 林以然的心如同坠进深海里,她感到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无力感,可又不得不充满力量。 她仍然没有瞒着邱行,尽管邱行现在并不适合回去。可那是他的妈妈,任何人没有资格瞒他,邱行应该在第一时间了解情况。 邱行打断她,说:“我现在回家,你回去考试。” 林以然说:“她这次很重,你自己回去不行,我……” “你明天回。”邱行语速很快,听起来却没有特别慌,只是声音很沉。 “我不考了,我马上到车站。”林以然说,“我已经跟老师请了假,下学期可以补考。” “林以然。”邱行声音沉沉的冷冷的,警告地叫了她一声。 林以然也执拗起来,拧着眉重复了一次:“我不考。” 她说完这句把电话挂了,邱行没再打过来,他应该在跟保姆打电话。 在车站候车时,林以然指尖还在隐隐地发抖。 刚才邱行在电话里那么沉稳,哪怕知道他妈妈状态很差,却依然算得上冷静,也不失态。 林以然知道他或许能够处理好一切问题,他是没日没夜睡在车上跑在路上的邱行,是九十万的债不到三年就还清的邱行,是仿佛无所不能的邱行。 可林以然还是没犹豫过地要回去。 她放不下这样的方姨,怕邱行见不了方姨的面,怕情况变得更糟。 除此之外,她也想要陪着邱行。 想陪的并不是现在处变不惊的邱行,而或许是他心里那个十九岁的邱行。 31. 第 31 章 林以然从车站出来,拖着她的行李箱直接去了安宁医院。 保姆于梅在走廊坐着,见她过来了,跑过来攥住她的手,看起来吓坏了。 “你可终于回来了,以然啊。”她两只手握着林以然的手,眼睛通红,“我吓死了,我怕再出点什么事我跟你们没法交代啊!” 林以然另外一只手拍了拍她肩膀,说:“没事,姨。” “你不知道,你方姨犯病的时候可吓人了!还一直吐!我哪见过这些呀……她眼睛都直勾勾的!”于梅还没从之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林以然说:“我先看看她。” “睡着呢,大夫给打了针。”于梅跟在她后面说。 林以然推开病房进去,方姨安静地睡着。头发很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有一片片的脏污。 方姨爱干净,什么时候都整齐体面,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林以然鼻子一酸,转开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之前方姨说再也不想住院了,人住在医院里,哪怕身体好好的,也会觉得自己不健康,不是正常人。 可她现在这样肯定是要住院的,甚至要住不短的时间。 等她醒了是个什么状态暂时还不知道,林以然现在不奢望她醒来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只希望不要特别严重。 精神类疾病并不好治,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方姨自己和邱行都不是特别悲观的人,他们能够接受她生病这件事,如果只是像之前那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邱行会选择继续保守治疗,不吃特别伤身体的药,让她自己慢慢恢复。 可如果像今天这样,呕吐、焦虑、狂躁,那就不得不治。那些电痉挛治疗、神经刺激、经颅磁刺激等等,不到万不得已邱行不会给她用。 林以然让于梅回去收拾点方姨的衣服和用品过来,于梅眼神有些犹豫,问:“以然,咱们俩一起去吧?” “得留个人在这,不然方姨醒了只有她自己。”林以然说。 “我还有点怕……你别怪姨,姨心里不踏实。”于梅今天确实吓着了,现在让她自己回去收拾东西她不太敢,既害怕那女人还在小区附近,也莫名地不敢回那房子,一进去就是方闵喊叫的样子。她毕竟只是个没经历过很多事的妇女,心理承受度有限。 “那你在这陪着她,我回去收拾。”林以然和她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好。”于梅一连声地答应。 林以然想了想说:“算了,姨,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其实于梅自己留在精神病院也害怕,这是个正常人不想来的地方,尤其现在马上要天黑了,估计她心里更没底。 林以然给邱行发了条消息,把病房号发给了他。 走前还跟护士交代了,说自己很快回来,如果中间患者醒了就告诉她家属回家取衣服了。 护士不是林以然之前见过的,可能是新来的,态度也很好。 林以然告诉于梅直接回家就行了,好好休息,这几天不用她过来。于梅也没多说,心里的确已经不想干了。 小区是个不算新的小区,不过绿化和设施都不错,小区也不是很大,只有几栋楼。 林以然出了电梯,手上拿着于梅给的钥匙,正准备开门,一抬头动作猛地一停,呼吸停滞。 ——门上贴着十几张A4纸,都是打印出来的照片,一张张全是火灾现场的惨状。 有的是火正在燃烧,乌黑的浓烟滚滚升上半空,有的是火熄灭以后漆黑一片的厂房,甚至隐约能看到有一具焦黑的尸体。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林以然定住脚步,怔在原地。 骤然看到这些照片,一幕幕仿若人间炼狱。林以然呼吸困难,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眼前的一切让她指尖禁不住颤抖。 很多情绪在一瞬间朝她裹挟而来,把她捆束在这方寸走廊里,动弹不得。 其实林以然在今天、甚至是从昨晚接到于梅的电话开始,心里隐隐是有些怨的。她担心方姨,也担心邱行,直至今天见到打过镇静剂后沉睡的方姨,她心里的情绪始终是负面的。她责怪那个卖菜的女人,觉得对方不该口出恶言,不该将枪口指向一个精神障碍者,打破别人家难得换来的平静生活。 可此刻站在门口,林以然却突然接受了对方的恨,地狱景象就在眼前,林以然倏忽直观地理解了邱行当时对赔偿金额全盘接受,绝不还口。 邱行从没有说过他爸没错,他最多只跟亲近的人说“我爸不是故意的”。 邱叔叔固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自信自己的经验了,他决不是故意害人。可这些照片无一不昭示着他的罪孽深重。 这些破碎了的家庭、死了的人,是邱行无论怎么还债都还不回来的。 林以然好半天才有了动作,她颤抖着走上前,闭着眼睛一张张撕下那些A4纸。这么近的距离下她甚至不敢睁眼,浑身发冷。 双面胶在门上留下一条条胶痕,像乱刀砍出来的一道道凌乱的刀痕,也像疮疤。 * 她收拾好东西回到医院时,邱行已经回来了。 邱行在走廊倚墙站着,听见脚步声,朝她看过来。 “方姨醒了吗?”林以然走过来,她声音里有着不明显的颤音,轻声问。 邱行说:“醒了。” “怎么样?”林以然抬眼看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不像平时那么清亮,显得憔悴。 “不能见我。”邱行说。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无奈,并不意外,这在他们预料之中。邱行看着林以然的眼神还有些沉,可能因为林以然执意回来,不参加明天的考试。 邱行长得像他爸,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只会越来越像。 在方姨病着的时候,邱行这张脸会一次次让她想到年轻和她恋爱时的邱养正。这些错乱的时空记忆让她怀疑自己,也不相信周围的一切,任何人都让她觉得害怕。 她只想看到快到五十岁的邱养正,和十八.九岁的邱行。她想要把自己留在那个时间,所以除此之外任何年纪的邱行,都让她不能接受。 林以然推开门,方姨仍然在床上躺着,面朝着窗户,背对着门。床头柜子上放着护士刚才过来分的药。 “方姨。”林以然声音轻轻的,试探着叫她。 她仍只躺着,并不吭声。 “睡啦?”林以然走进去,慢慢地绕过床。 方姨睁着眼睛,目光呆滞,看起来还是很困倦。 “咱们换个衣服吧?”林以然缓缓地蹲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的眼睛,语调轻缓,“换套衣服舒服点。” “好。”方姨说。 “那咱们坐起来?”林以然握着她的手,哄着说,“换完衣服再躺下。” 可能是打了镇静剂的关系,方姨表现得很迟钝,过了几秒才有动作,被林以然扶着坐了起来。 林以然帮着她换衣服,轻声问她:“我是谁呢?” 方姨安静地配合着,抬头看向林以然,手拨了拨她垂下来的头发,声音不大地说:“小船。” “哎,对了,”林以然笑笑,“我是小船。” 方姨醒来后的状态其实还好,要比林以然想象的乐观一些。她的情绪也不激动,没那么尖锐,只是很安静,人看起来非常困顿。 开放区住院部可以陪床,住的单间,这里的基本都是轻症。重症大部分在封闭区,所以走廊里还算安静。 晚上林以然在病房陪护,她让邱行回去睡,邱行说了“嗯”,却没有走,而是一直在走廊坐着,时不时去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一会儿。 夜里林以然出来,放轻动作关上病房门,护士抬眼看她,林以然对她笑笑。护士指了指邱行,又摆了摆手,示意她让邱行赶紧走,不让在走廊里待着。林以然点点头,朝邱行走过去。 晚上有点凉,她裹了件薄衬衫,站在邱行旁边。 “睡不着?”邱行问。 “睡不踏实。”林以然碰碰他胳膊,说,“你跟我进去躺会儿吧,方姨睡着了。” 邱行摇了摇头:“不了,一醒更麻烦。” 邱行可能因为林以然缺考的事跟她还有些生气,可现在病房里也只有她照顾得到。这就使得邱行的拒绝和生气都显得立不住脚,并且冠冕堂皇,说再多只显得虚伪。 这使得邱行只能沉默下来。 林以然挎上他的手腕,顺势抱住他的胳膊。 邱行没动,任她抱着。 林以然把脸贴在邱行的肩膀,闭了会儿眼睛。她刚才只跟邱行说睡不踏实,实际上她根本半点也睡不着。她只要一闭眼,就能想到白天贴在门上的那些照片。并且那些图片在她脑子里自动转化成影像,烈火把一切都烧成黑炭。 “邱行。”林以然轻声叫他。 邱行应了声“嗯”。 林以然闭着眼说:“咱们给方姨搬家吧?离开这里。” 邱行垂眼看她,林以然抬起头:“搬去我那里,我不在宿舍住了。” “不。”邱行摇头,看着窗外说,“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这也是我的生活。”林以然微微皱眉,望着他说。 “这是我的。”邱行神色淡淡的,“不是你的。” 32. 第 32 章 母亲爱儿子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怕她已经失去了清明。她混乱迷蒙的世界里,只装得下她们的小家。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还有她自己。 她每天都念叨着邱行,上学累不累、吃饱了没有,却又一眼也不能看他。她抗拒邱行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看着他的眼神里又恐惧又哀怨。 她这次病情发作确实比以前要重,她排斥陌生人,或者说排斥除了林以然以外的人。保姆于梅过来看过她两次,她看到于梅时表现得也相对平静,至于其他人她都显得有些怕。 可能是因为这次病情发作是因为受到了陌生人的刺激,所以她潜意识不想看到陌生人,只想待在她觉得安静和熟悉的环境里,也不太想和人说话。 林以然问医生可不可以回家,医生建议如果患者没有强烈排斥的话,还是再住一段时间。 “小船,咱们什么时候走?”方闵拉着林以然的手,仰着脸问她。 林以然晃晃她的手,把另一只手上拿的一碗水果放她手里,笑着说:“再住几天嘛,反正我陪着你。” “不想住了,想回家了。”方闵端着水果,却不想吃,叹了口气说,“这里什么东西都有味道,发霉了。” 林以然坐在她旁边,哄她:“没有味道,哪里都干干净净的。” 方闵问过了就也不再坚持,坐在那里慢慢地吃水果。她叉了块菠萝给林以然,林以然笑着吃掉了。 这一次发病的方闵十分依赖林以然,只让她陪着,也只听她的话。林以然不仅是她现在熟悉的人,也是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人。所以无论在清醒还是混沌的时间里,林以然都让她觉得亲近和信赖。 “等你一会儿吃完了,咱们出去走走呢?”林以然靠着她的肩膀问。 方姨慢慢地吃着水果,过了几秒才回答说:“不想出去。” “走走吧,透透气。”林以然说。 “那你要一直牵着我的手,一下也不能放开。”方姨面朝着前方说。 林以然挎上她的胳膊,弯弯眼睛说:“那当然了呀。” 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她们就像一对温柔的母女。两个人都很温和,说话软着嗓音,不会大吼大叫,互相依赖着彼此。 隔壁病房的陪床阿姨搞不清楚关系,一直以为经常在门口站着的那个男生是女婿,女儿找了个母亲不喜欢的男朋友,所以才不得进门。 邱行每天都来医院,给他妈妈和林以然送饭。饭是林嫂做的,他这些天都住在老林的家里,林嫂每顿饭都做得营养均衡,然后催着他赶快送到医院来。 因为吃药的关系,方闵没有胃口,每顿饭都只吃一点点。林以然在医院陪床,胃口也不大,每天林嫂装好的饭她们两个人也只能吃掉半份。 邱行也不说她们,不想吃就少吃,不勉强她们吃很多。 邱行眼看着就比之前沉默了。 林以然觉得邱行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在车上的时间。 林以然牵着方姨的手在小公园里散步,邱行就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默默地陪了会儿,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方姨,邱行呢?”林以然问。 “上学了嘛,这几天要考试了。”方闵不无骄傲地微笑着说,“他考试很厉害。” 林以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邱行是被深爱着他的母亲拒绝的儿子。 同时也是一个背着他爸欠下的诅咒的儿子。 林以然告诉了他门上贴着纸的事情,也告诉了他让他尽量先不要回方姨的住处。 邱行说知道了。 林以然不知道等方姨出院了还要不要再回那里住,如果对方再找上门来,方姨可能承受不住再一次打击。 她其实想让方姨离开这座城市,邱行又不同意去她那里。可等方姨出院了,总得有个去处。 林以然连着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她只带了一套衣服来,换的一套也穿脏了,她想回去取点东西。 趁着方姨睡觉的时间,邱行开车带林以然回去收拾东西。一路上林以然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到了电梯里,她心跳得更快,不知道等下出了电梯,门上是否还贴着那些令人目不忍视的图片。 除了她自己不想看到之外,她更不想让邱行直观地看到那些。 好在这次门上并没有贴,有的仍是上次那一道道疮疤一样的双面胶痕。 林以然开了门,换鞋时说:“咱们别住这了吧?” 邱行“嗯”了声。 林以然迅速洗了澡,还洗了头发,医院里洗头不方便,也没有吹风机,她在医院只能简单洗洗。 邱行把四处的窗户都打开,胳膊撑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外面,沉默不言。 天气很好,阳光很足却不刺眼,温度也适宜。 林以然不想耽搁太久,虽然方姨完全能够自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看着,可她现在怕人,林以然还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的时间太长。 等她收拾完东西,两人就准备走了。 邱行的车停得有些远,两个人需要沿着小区侧门的小路走长长的一段路。 林以然用手遮着阳光,邱行走在她前面,拎着她要带的东西。 女人从马路对面大喊一句冲过来时,林以然正开口要和邱行说话。 一声破了音的“不得好死!”让林以然吓了一跳,她震惊地看着马路对面冲来的女人,下意识去拉邱行的胳膊。 “你看看我们家现在过的什么生活!你们邱家都要下地狱!!”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手上拎着布袋,里面装的都是药,还有几瓶吊水的针剂和葡萄糖。 她空着的那只手攥住邱行的衣服,用拎的这袋药去砸他。 “哎!”林以然迅速反应过来,低呼一声,伸手去拦。 “你能走能行!我儿子拉尿都在床上!你们一家都不得好死,你们做的孽下辈子也还不清!!” 中年女人发了疯一般大喊着拉扯着邱行打他,邱行只皱着眉,用一只胳膊挡了挡。 “你干什么!”林以然去拉她,被女人一胳膊肘甩向一旁。 周围有路人远远地看着热闹。 林以然再过来的时候邱行抓着她胳膊不让她动,反手把她扣在自己身后的位置。 女人显然就是一副长期在苦难中生活已经被磨得神经质的模样,她尖锐地嘶喊着,歇斯底里地痛哭。 “你爸索了命还不够,你和你妈还到我跟前来索我的命,看到你们我还有命可活吗!啊?! “你看看你们,你们像人一样走在外面!我儿子躺在家里,那么高的个子连骨头带肉称不出一百斤!我儿子跟鬼一样!你凭什么?!” “不要说了!”林以然被邱行攥着的手腕发着抖,她想去拦着对方,不让她打邱行,但手腕被邱行死死攥着,动弹不得。 “我凭什么不说?”女人放生哭喊着,手臂抡起来砸在邱行肩膀上、胳膊上,“你让姓邱的一家把欠我们家的人命都还回来,我就不说了!我还夜夜给他们烧高香!我每天给他们点上一米高的香,让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林以然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一个失去了理智只想发泄的人。 邱行除了扣着林以然不让她动以外,再没有其他动作了,他连挡都不挡了,接下了对方的一切撕打和谩骂。 “你是邱养正的儿子,你不会有好下场!你也要下地狱!” 女人恶狠狠地盯着邱行,灰白的眼睛里已经再流不出眼泪,她咬着牙:“你也要断腿!断手!你被车撞死,碾烂,生不如——” 林以然只觉得自己耳朵和心都痛得让她承受不住,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她闭着眼睛尖叫起来。 “够了!!”手腕还被邱行攥着,林以然却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冲到前面去,推搡着这个恨不得邱行马上去死的女人。 “不要再诅咒他了!”林以然眼睛通红,推着那女人让她连连后退,“他爸已经死了,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林以然不顾对方的撒泼和哭喊,用自己的最大声音说:“别再说了!你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会好好活着,会很健康!” 林以然向来温声细语,除了那次在老房子里被半裸着的男人抓着,邱行再没听过她大声说话。 现在的林以然就像一个被逼急了的小女孩儿,回归最原始的本能,瘦弱的肩膀下充满力量,唯一的信念就是要去保护邱行。 她同样失去了理智,对方再开口诅咒邱行她就尖叫着压下去,一个字也不想听见。 这是林以然最不像她的时刻,全无平时的娴静气质。 “——好了。” 邱行攥着手腕把她拉了回来,按回自己怀里。林以然还在剧烈地喘着气,被邱行扣在怀里还在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好了,好了。”邱行在她耳边低声说。 对面女人又冲过来想要抓林以然,邱行抱着林以然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他持续在林以然耳边说话,把她扣在旁边停着的车和自己中间,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搓着。 “慢点呼吸,”邱行和她说,“别着急。” 更加恶毒的诅咒声持续不断地传过来,林以然喉咙发出抽气声,邱行两只手捂住她耳朵,任那女人的巴掌和拳头不停落在他后背,只微低下巴哄着林以然。 “她说的不算数,别生气,好好呼吸。”邱行拇指刮刮她额角,又抹掉她的眼泪,“深呼吸,别抽气。” 林以然被邱行捂着耳朵好半天,才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邱行肩膀,带着哭腔叫“邱行”。 “在呢。”邱行应。 “你不要听她说。”林以然声线颤颤的,带着她没喘匀的气,“跟你没有关系,你别听。” “嗯,”邱行抱着她,只低声和她说话,“不听。” 33. 第 33 章 后来邱行从后面环着林以然走到停车的位置,让她上了车。 女人没跟着他们,只一直站在原地破口大骂,后来坐在马路边,一边拍着地面一边痛哭。 邱行从头至尾没和她说过话,也确实无话可说,打和骂都沉默着挨了。 一个在悲惨家庭里生挨的苦难女人,口不择言的谩骂之下是多年的绝望和没有尽头的悲戚,而这苦难和邱行的父亲又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到了车上,邱行给林以然抽了两张纸,林以然接过来,在手里虚虚攥着。 “别哭了。”邱行抬起手,摸摸她眼尾,给她擦掉眼泪,“我们小女神都会吵架了。” 林以然眼泪又落下来,自己拿纸擦了,声音听着委屈又可怜:“我吵不过。” “吵过了。”邱行把她乱了的头发给顺到肩后,转回来启动了车。 林以然坐在那平静自己,好半天后说:“你别听她说。” “不听。”邱行说,“我不活得挺好的?” “你能一直活得很好。”林以然皱着眉,心里还是堵着,有些偏执地强调,“那只是意外,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 “好的。”邱行乖顺地说。 不怪这次方姨病得重,就这样一张嘴,连林以然都被刺激得尖叫起来,迟迟平稳不下来。何况是向来温声说话的方姨,她不会吵架,那些对自己儿子的恶毒诅咒像刀一样往她本就脆弱的脑神经上戳,搅得她精神错乱和震痛。 疯话原本可以不必听,可当它字字句句都在朝向你爱的人,它就变得不可忽视。 人总是习惯给自己的苦难寻一个源头,然后将自己身上所有痛苦都绑在它身上,每天心里想着,口里念着,就像给自己找了个念想,然后日日夜夜去恨。 邱养正工厂的那场大火让刚才那个女人失去了丈夫,这无可推脱。可她儿子的瘫痪并不是因为邱养正,而是因为这场事故半年前的车祸,神经受损,终身瘫痪。 可在这么多年的怨恨中,她已然把家中的所有不幸都安在了邱养正头上。她忘记了就算没有邱养正,她儿子也同样站不起来。 可如果没有邱养正,至少她还有个可以依赖的丈夫,不至于一个人浸淫在苦海里,活着痛苦,也没有死的自由。 林以然回到医院,方姨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脸色,敏感地发现她眼睛鼻子都红,明显是哭过了。 方姨刚开始没有问,过会儿给她拿了个苹果,放到她手里。 “你怎么了呀?”方姨轻轻地问。 林以然原本坐着床边,弯腰往柜子里放东西,这时停下动作,抬脸看着她。 “有人欺负你了?”方姨带着关心地问她。 林以然摇了摇头,而后抱住方姨,把脸轻贴在她身上。 “别难过,都会过去的。”方姨抚摸她的头发,就像在安慰自己受了委屈的女儿,慈爱地说,“什么事情都能过去。” “是呢。”林以然吸吸鼻子,仰起脸问她,“那咱们朝前看好不好?” “好啊。”方姨朝她笑笑,“谁要总是往后看呀。” 林以然把脸埋在她身上,鼻子很酸,心里也难过。 她嘴上明明这样说着,却总是把自己留在过去。让自己活在过去的房子里,爱着和她少年时相爱的养正,和她正值青春朝气蓬勃的儿子。 病房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邱行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发着呆,目光空洞,神色茫然。 在方闵住院期间,邱行给她又找了个房子。 他问于梅还愿不愿意干了,于梅来医院见过方闵,见她不再像那天一样尖叫和呕吐,还愿意干。但是新找的房子不在原来那个区了,离得远,于梅照顾儿子不方便,就说还是算了。 邱行没意见,好好给她结了工资,还多给了些。 于梅心里也难过,哀声叹息地说为什么遇到这种事。 新找的房子在这座城市的新区,离原来的房子远,离他们的老房子以及出事前生活的家都远。 他不想让他妈再受到刺激,想给她换个新环境,而方闵又不接受他,无法去他工作的城市生活。 因为这件事,林以然和邱行争辩了不止一次。她想让方姨去她上学的城市生活,邱行无论如何不允许。 “这不方便,邱行。”林以然试图再次说服他。 “你明知道让她换个城市更好,这里跟过去的牵扯太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遇到会刺激到她的人。” 邱行说:“先这样吧,等她能认我了再让她去我那儿。” 她什么时候能认邱行?这是个没有明确期限的时间。 “为什么不让她去我那里?”林以然觉得邱行固执得有点气人。 邱行摇头,只说:“不是回事。” “不是什么事?”林以然蹙着眉,“我比你合适,你明知道。” 林以然不爱争论,多数时间都是听邱行的。唯独这件事,她实在有些坚持。 邱行把服务员刚送来的米饭拨了小半在一个碗里,放她那边。 “吃饭。”邱行说。 林以然手上拿着筷子,却没什么兴致吃,她微歪着头,看着邱行:“等我开学了呢?把她交给一个陌生人,我们都不在这。” 邱行吃着饭说:“我多回来,平时让林嫂帮着照看吧。” “林嫂?”林以然睁圆眼睛,甚至有些惊讶地问,“你让林嫂帮忙照看,都不愿意让她去我那里?” 邱行又不回话了,只垂着眼吃东西,神色平静。 林以然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左手晃晃:“邱行。” 邱行抬起眼,和她说:“去你那不合适。” “为什么?”林以然皱着眉反问。 她实在放不下这事,邱行没直接回答,只问她:“什么时候补考?” 这个话题转得有点远,林以然说:“下学期。为什么不合适?” 邱行又问:“补考算你多少分?” 林以然抿了抿唇,不回答了。 “60。”邱行说,“算你及格。” 她知道邱行是什么意思了。 “你打过60吗?”邱行看着她。 林以然解释说:“它只要及格了就影响不了什么,也不会影响保研的事。” “绩点,平均分,奖学金。”邱行平静地说,“今年你拿不着最多的吧?” “不一定,只是一门专业课。”林以然补充说,“而且那不重要。” “不重要你没日没夜的?”邱行盯着她,“成绩单里有个60,不扎眼啊?” 邱行了解林以然,这从来都是个追求完美的姑娘。她对自己要求高,不服输,任何事得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在她这三年的考试经历里没有过60,6开头的数字在她的成绩单里确实突兀,像在那张纸上趴的一只苍蝇。 “它是重要,但当有更重要的事情,它就没那么重要了。”林以然柔柔地握着邱行的手,坚持和他解释,“我不觉得它比方姨重要,我也不后悔,如果事出有因,那就算是60也不扎眼。” 她的视线柔和而坚定,她那种很韧的劲儿使她在面对自己坚持的事情时毫不动摇。 邱行看了她一会儿,林以然也回视着他,邱行眼神深沉,林以然不躲不闪。 “别傻,”邱行转开视线,继续吃饭,油盐不进地说她,“恋爱脑。” 林以然让他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深吸了口气,把握着的邱行的手给扔在一边。 “这不是恋爱脑,你不能这么说我。”林以然眼睛都让他气亮了,“这是感情。是我跟方姨的感情,不是跟你的。” 林以然绷着下巴,补充说:“是良心。” “吃饭。”邱行抬抬下巴,示意她。 林以然拿起筷子,也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吃东西,过了会儿林以然自己又低声说了句:“跟我恋爱了吗?就说我恋爱脑。” 邱行扫她一眼,没回应。 最终这件事没有被林以然改变,邱行租了个新的房子,新小区入住率还不高,周围店面也不多。 对这个新的住处,方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想法。 邱行已经把原来房子里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她既不问为什么住这里,也不问任何话。她就像有意避着不去提邱行,只要林以然和她一起住到新房子里,她就能够随遇而安地接受一切。 可在她的房子里,她依然给邱行留着房间。把床单枕头都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柜里摆着几套邱行的换洗衣服和两套睡衣。 “邱行以前可喜欢踢球了,好多好多足球服和足球鞋。”方姨收拾衣柜时慢悠悠地和林以然说,“那个钉鞋可难刷了,鞋底不好刷。” 她说“以前”。 林以然问:“现在呢?” “现在不爱踢了。”方姨笑笑,“踢一场球要跑好多步,每次都满头大汗的。但是小孩爱运动还是很好的,能长得很结实。” 林以然“嗯”了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看着方姨的脸,轻声问:“方姨,邱行多大了呀?” 方闵像是愣了下,想了好久,最后小声地说:“十八岁了。” 34. 第 34 章 邱行不能一直留在这边,厂里总有事找他,好多事毛俊定不下来,就得给邱行打电话,有的事电话里又说不明白。 邱行有时开车回去,办完事再回来,林以然让他不用来回跑,自己能把方姨照顾得很好。邱行仍然两头跑着,偶尔当天能跑个来回。 林嫂给找的保姆过来了,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阿姨,年纪也比于梅更大一些,五十几岁。 林以然告诉方姨,这是平时陪着她的阿姨,不然自己上学的时候怕她孤单。 方姨也很自然地接受了,没有问为什么,也没问之前的小于怎么不来了。 新来的阿姨姓杨,女儿结婚了在外地,丈夫前几年病逝,平时只有自己生活。林嫂把方闵的情况都告诉了她,说清楚了这是个病人。杨阿姨因为以前照顾过有精神疾病的姑姑,所以不觉得害怕。而且邱行给开的工资很高,家里也没什么活,杨阿姨非常乐意。 刚开始的几天杨阿姨细致入微地照顾方闵,后来林以然悄悄告诉她不用这样,当正常人对待就可以,不用特意关照。 后来她们之间就相处得很自然了,两个人每天聊聊天、做做饭,再一起出去散步遛弯。 两个阿姨都吹不得空调,觉得太凉,林以然买了两个立式风扇,摆在她们各自的房间远远地吹。 杨阿姨睡前自己把风扇关了,她晚上睡觉不关门,怕方闵有事她听不见。 林以然洗完澡出来,去方姨的房间把风扇给她关掉,再把直吹着她的窗户改成上旋。 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已经快十点了。 林以然头上绑着干发巾,在床上支了个小桌,到了这会儿才开始了一天里真正属于她的时间。 邱行电话打过来时林以然惊讶了一瞬,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分。 “邱行?”林以然接了起来。 邱行的声音清明,不见困顿,听起来还没睡:“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嗯?”林以然眨眨眼,问他,“你怎么知道?” 邱行说:“我看见的。” “在哪里看见?”林以然蒙蒙的,在脑子里思索是不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电脑关联了邱行手机。 “楼下。”邱行说,“几点了你不睡觉?” 林以然小小地“啊!”了声,跳下床跑到窗边,手拄着窗台趴着朝下望。 “你怎么来这了?”林以然的房间临街,她仔细辨认着楼下停着的车。 “刚回来。”邱行开了双闪,黄色的小灯在楼下断续亮起来。 林以然有几天没见到他了,问:“你要上来吗?” 邱行说:“不了,她醒了看见我再吓一跳。” “嗯……”林以然又说,“那你等下。” 林以然抓着手机和钥匙,换了双拖鞋就跑下了楼。 夜里的小区空空荡荡,只有间隔亮着的夜灯,灯光照亮周围圆圆的一小片区域,看起来安静又孤独。 林以然出了小区,跑着上了邱行的车。 她头上的干发帽一直忘了摘,身上还穿着睡衣。 “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 林以然有几天没见到邱行了。一整天下来,邱行的胡茬变得有些明显,显得他有点疲惫。 “事办完了。”邱行说,说完看了眼她头顶,“洗头了?” 林以然抬手摸摸,才想起来干发帽没摘,笑了下说:“我忘了。” 头发已经干了,只是因为卷着这么久而带着弯。她随手拨了拨,问邱行:“那你怎么不明天回来?” “躺了会儿,睡不着。”邱行说。 邱行并不邋遢,虽然因为修车经常很脏,但胡子每天刮得很干净,头发也从来不乱糟糟的。 林以然伸手摸摸邱行的下巴,胡茬刮在手指上刺麻麻的。 她觉得这样的邱行和平时有种不太一样的感觉,要比平时看起来成熟,可也非常英俊。 邱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他又轻轻地晃了晃下巴,配合地用胡子去刮她手指,这使得他又矛盾,又令人感到一种独属于邱行的柔和。 这是邱行式的温馨,包裹在他冷漠的外壳之下。 手指上的麻痒感顺着神经传到心口,林以然弯了弯眼睛,说:“我好像在摸小狗的下巴。” 邱行因为“小狗”这个词而微微竖起眉心,瞟她一眼。 这阴阳怪气的一眼令林以然更加笑起来。 街上空无一人,间或驶过一辆车。林以然脱了鞋,屈起腿踩在座椅边,抱着膝盖。在这个空寂的夜里,林以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盈感。 可她这种放松和舒适并没有持续太久。 邱行是个破坏大王,他把林以然的温馨夜晚给敲碎了。 “怎么没睡觉?”邱行问。 林以然枕着自己的膝盖,侧头看着他,声音绵软,拖得长长的:“要写稿啊……后天要交稿,我还欠了好多。” “之前没写?” 林以然没有隐瞒,说的实话,她最近和邱行相处变得更直接,整个人也比以往活泼了一些,其实是在渐渐地把她和邱行的关系拉得更加亲近。 “之前在医院写不出来,后来搬家什么的,心里总是毛毛躁躁的,也静不下心。”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低声说着话。 “我妈白天经常找你?”邱行看向她。 “没有,她不用我一直陪着。”林以然说,“但我总是惦记,想出去和她说说话。” 邱行“嗯”了声,问她:“还差多少要写?” “还有很多。”林以然把脸埋在胳膊里,痛苦地说,“明天任务好重。” 林以然不喜欢拖稿,她把这些工作看作机会,所以总是很积极地完成。她就算在火车上那种吵吵闹闹的环境里都能写一会儿,如果她觉得写不出来,心里一定已经压了很多事。 “什么时候回学校?”在沉默片刻之后,邱行问她。 “下个月就行,学校没事的时候我还可以回来,大四没有课了。”林以然说。 “别回来。”邱行淡淡地说,“好好在学校待着。” 林以然细腻而敏感,她总是能够抓得住邱行话里的情绪。 她从胳膊里抬起脸,看向邱行,像在判断他的想法。 “……什么意思?”她问。 邱行没有答话。 关于他们俩之间即将到期的关系,两个人没有明确提过。 他们这段时间关系有些暧昧,加上最近经历的这些事情,林以然默认他们会恋爱,会变得更亲密。 而此刻邱行的表情和他并没有在开玩笑的眼神,让林以然有点紧张。 “邱行?”林以然叫他,“你是什么意思?” 邱行看着她,变得有些不近人情,回答得非常直接。 “快到时间了吧?” 林以然睁圆眼睛,声音轻轻的:“然后呢?” 邱行平淡地说:“就别然后了。” 林以然闭了下眼睛,手心下意识握紧了环着自己的胳膊,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邱行主意正,他做的决定不轻易改,也不犹豫。 比如退学,比如还债。 他骨子里是有些犟的,认准了什么事就坚持去做,过程中多难也坚定地做完。 所以他不开玩笑地说没有然后了,林以然知道他是认真的。 深夜,这不是一个适合接着聊下去的时间,何况林以然还有稿要赶。 林以然便没有问下去,她沉默着被邱行送上了楼。 在开门之前,林以然看了邱行一眼。 邱行把她刚才摘下来的干发帽递给她,林以然接过来,突然红了眼睛。邱行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林以然把他的手拍开了。 邱行无声地笑笑,抬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林以然便头也不回地进去了,回手带上了门。 明明是一个很好的夜晚,夜深人静时她和邱行独处在车上是亲密的,她摸邱行胡子邱行晃晃下巴时是温馨的。 然而这个夜晚的最终,这些亲密和温馨散得无声无息。 * 邱行尽管在这边,也并不能进得家门,他最多也就是每天过来一趟,送点水果,或者送点别的来。 从那晚开始,林以然对他不再是有什么说什么,也变得高冷起来。 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不常联系,也不闲聊。现在邱行送东西林以然就下去取,有时也让杨阿姨下去,多余的话也不和他说。 邱行被人冷落也不在意,当没这回事一样。 可他们必须得聊一次,该说的话也得说清楚。这么不清不楚地拖着不是个事,林以然早晚会开学,邱行也还是得走。 林以然暂时不想提,她没有把握能够说服或是改变邱行,就只能先放着。 周可可假期给林以然发消息,问她回来没。 林以然回复她,说自己回来了。 周可可又问她邱行在不。 林以然说邱行应该也在。 周可可过会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约她出来玩。说约了邱行,再叫上他们高中玩的好的两个同学。 林以然犹豫了下,答应了。 出来吃饭的除了周可可和邱行以外,还有三个男生。上学那会儿他们几个就是小团体,还有两个人在外地工作,没回来。那时几个男生经常在一起踢球,周可可客串啦啦队,再不就替别班女生给他们递情书。 邱行自从大一上学又退学,之后再没和他们聚过。中间也碰见过,打招呼说话都如常,他只是没心思出来玩。 现在这些人里除了周可可以外都工作了,甚至有一个已经快要结婚了。 大家都很久没见到邱行,见了面当年亲近的感觉还在,并没有因为多年没见而隔阂很深。 几个人也没刻意避着不去聊家里,邱行家里的事不是秘密,邱行也不怕提。 林以然一直坐在周可可旁边,周可可介绍她说是自己妹妹,当初邱行托自己照顾,后来跟邱行没关系了。 有人开玩笑问林以然有没有男朋友。 林以然余光瞥见邱行,摇摇头笑了下说:“没有。” “你干吗?你问什么问。”周可可不客气地问,“收起你那花花心思,不要脸。” “我说什么了啊!我就问问!”对面坐的男生姓丁,长得不如邱行帅,也过得去,“再说我一单身男青年,我打听打听怎么了!” “你少打听。”周可可嫌弃地瞪他一眼,“你都不配打听,我们学校追以然的能从操场排到隔壁学校食堂,你想排的话我现在帮你领个号。” 林以然笑着碰碰周可可胳膊,让她别拿自己开涮了。周围人也都开着刚才男生的玩笑,邱行倚着椅背,脸上也带着笑。 “要是给以然找男朋友啊,”周可可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摇摇头说,“你们这一桌我一个都没看上。” “我们邱行怎么了!”刚才的男生正好坐邱行旁边,闻言搂上邱行胳膊,抗议说,“我们邱行你都没看上?” “他?他俩先认识的,他俩要能成还用放到现在吗?”周可可看看邱行说,“邱行确实比你们强多了,从上学时候就碾压你们。” “上学时候这可是我们门面,闹呢。”旁边的人说。 邱行坐在人群里,比起这些同龄人来尽管气质要更成熟更内敛,可他依然是耀眼的,第一眼就能被看见。 林以然坐在对面,看见邱行笑着摆摆手,看着她说:“我算了,我也配不上。” 35. 第 35 章 林以然直视着邱行。有人在旁边叫他,邱行便转开了视线。 “哎,你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谈啊?”周可可问邱行,“有女朋友没呢?” 邱行这人不好聊,你问他正经事他能正经答,你要问他没那么正经的八卦事他就不答了。 “别打听。”邱行不搭理她,“管好你自己得了。” “臭德行。”周可可“切”了声,“谁能跟你好。” 邱行这几年忙着赚钱,忙着还债,后来债清了可也不再是从前那个爱玩爱闹的男孩儿,他心里压的事太多。 到了如今,哪怕他还坐在人群中,也在这个环境里,可他依然和大家显得不太一样。 他多数时间沉默着,只坐那听大家说话,有时脸上带着点笑,笑意又不过眼睛。 这几年的时间让他和曾经的这些同学,这些一起踢球的朋友,变得有了不小的差别。尽管他们也都毕业工作了,然而他们身上那股年轻蓬勃的甚至放浪的朝气,邱行早就没有了。 “你能喝酒吧?我记得你能。”旁边有人撞了撞邱行肩膀,问他。 “他能!”刚才姓丁的男生说,“咱们以前喝过,你忘了?他能喝。” 男生说:“记着呢,有一回咱们把小琪喝多了,脸着地摔了,小琪回家挨个给咱们发视频,骂咱们不送他回家。” 叫小琪的那个骂了一声,说:“这点事就你记得请!” 他们说的是高中毕业那个暑假的事儿,那时候大家刚从高中逃脱出来,考得也都不错,眼前是光明未来,大学里一片滚烫的天地等着他们去撒野。 一小撮兄弟们凑在一起每天吃喝玩乐和旅行,作天作地。 今天这场合,免不了得喝点酒。邱行是掉队了几年的那个,几个兄弟自然要灌他,邱行也不推托,有点来者不拒的意思。 刚开始周可可喝果汁,林以然喝水,几个男生喝得上头,却也没人劝女生喝酒。林以然除了跟周可可说话的时间以外,基本上都在看着邱行他们。 后来是周可可坐不住了,她平时爱玩爱闹的,让她一直喝果汁她还觉得没意思。 周可可问林以然:“咱俩也来点吗?” 林以然犹豫了下,没有拒绝。 “把你们那酒拿来点给我们。”周可可朝那些男生说。 周可可没少跟他们喝酒,也没人拦着她,有人起开了两瓶,递过来给她们。 邱行看了眼林以然,林以然只当没看到。 他们俩今天不是一起来的,从坐这开始还没说过话,看起来像是不太熟。 林以然没怎么喝过酒,她不喜欢喝酒,而且她的社交圈里也基本没有酒局,她连出去和人吃饭都少。 “既然这样了,那就一起喝一个吧。”有个男生张罗起来,举起杯说,“庆祝邱哥让咱们抓了出来,也欢迎小美女。” 几个人都把杯子端了起来,邱行眼睛看着对面,也慢半拍地把杯子拿起来,仰头喝了。 除了刚开始这一杯,后面林以然并没怎么和那些男生喝,多数时间都是她跟周可可两个人边说话边慢悠悠地喝酒。周可可还让送进来一碟干果,俩人剥着干果,安逸得很。 她俩话题多,都是学校里那些事,不像男生那边吵吵闹闹的。 有个男生出去打电话,回来从她俩旁边路过,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有点喝多了,蹲在她俩中间,两只手一边搭一把椅子。 林以然点点头,拿起手机,让那个男生扫了。 “哎!你扫人家微信干什么!”有人问。 男生站起来,揣起手机说:“你管呢。” 邱行靠着椅背,不搭话,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林以然表现得大方淡定,并不拘谨,微歪着头笑了笑。 她已经喝了两瓶,脸色微微有点发红,但看着神态清明,不显一丝醉态。周可可比她喝的多,叫了服务生来,又让送了两瓶。 林以然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林以然打开看了眼。 邱行:不喝了。 林以然没回复他,把手机锁了屏又放回去。可周可可再问她时她摇了摇头,没再开新的。 林以然其实是带着点故意的,可能因为邱行之前的那句“别再然后了”,也可能是因为今天这句“我也配不上”。各种情绪掺在一起,让林以然突然想叛逆地喝一点酒,今天邱行在场,这代表她无论怎样都是安全的。 可在她收到邱行的消息以后,还是下意识地选择听他的话。 散场时已经很晚了,有人提议再转第二场,邱行摇头说困了,要回家睡觉,于是就都散了。 周可可要送林以然回家,邱行说:“我送。” “你知道她家住哪吗?”周可可喝了酒脑子也有点钝,喝完了才想起来,笑着说,“对,你介绍我俩认识的,你知道。” 林以然和她说了再见,看着有人送她回家,才跟着邱行走了。 邱行没开车来,要走段路才好打车,林以然跟在邱行后面,踩他的影子。 “不想回家。”林以然突然说。 “想去哪儿?”邱行回头问她。 林以然摇摇头,只又重复一次:“不想回家。” 下午下了场雨,这时地面还有些潮湿,间或有一滩浅浅的积水。水里映着灯光和月亮,林以然不舍得踩进去,于是每一处泛着光的水迹她都绕着避开。 邱行回头看她一眼,林以然正迈过一个小水坑,长长的裙子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一点裙摆,再轻轻地落下去。 感受到邱行在看她,林以然抬起头说:“赵宁加我微信了。” “不搭理他,”邱行说,“他玩得花。” “他说他妹想问问选科的事,想让他妹联系我。”林以然老老实实地都告诉邱行,“还说他妹如果想报考我们学校的话,可能想找我问问。” “屁话。”邱行说,“周可可不比你方便问。” 林以然点了点头。 邱行又说:“他说话你不用理。” “好。”林以然安静地走了会儿,之后问:“你怕他追我吗?” “你看不上他。”邱行淡淡地说,“怕你嫌他烦。” 林以然轻笑了声,回头看了眼,见刚才的人已经都走了,便小跑两步追上邱行,牵起他的手。 后林以然又改成十指相扣的姿势,邱行也任她牵着。 他们俩之间后来发生的一切,起点都是在邱行喝了酒的那个晚上。他们从那时开始变亲密,变成了绑在一起的关系。 而今天两个人都喝了酒,却没能像当初一样再开始一段故事,林以然也没能将他们的关系延续下去。 酒店的床上,林以然被邱行按着亲吻,他亲得很凶,让林以然几次喘不过气。邱行从气息到眼神都是凶巴巴的,林以然神情温和,包容地接纳他的一切。 邱行没想做更多,只是不停亲她。喝了酒的邱行终究和平时不一样,他视线比以往更直接,把林以然困在自己怀里动弹不得。 他们在床上长久地接吻,林以然眼睛红红的,伸出手臂抱着邱行。 林以然小声地问了句,邱行扫了眼两侧的床头,拇指刮了刮她额角,摇头说“不做”。 带着酒意的眼神充满占有欲和侵略性地包裹着她。在他沉甸甸的视线下,林以然坚定地和他对视着。 “为什么不想和我在一起?”林以然轻声问,“你不喜欢我吗?” 邱行像是没想到林以然能这么直接地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明显有片刻失神。 林以然碰碰他的嘴唇,轻轻地叫他:“邱行?” 第 36 章 邱行并不答话,只是又低下头来吻她。 沉默地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 林以然不得不把眼睛闭起来,这样她就无法再看着邱行。 邱行的吻渐渐变得温柔,鼻尖碰碰她的鼻尖。林以然没有看到此刻邱行的眼睛也是温柔的,在他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邱行起身之前,在林以然嘴唇上轻咬了一口。 林以然“唔”了声,一下子睁圆眼睛瞪着邱行。 邱行笑了笑,搓搓她脑袋,站起来洗澡去了。 嘴唇被咬的那处热热地发着胀,还有些麻麻的痒。她坐起身,朝着邱行的后背,执着地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邱行没回头,直接去了洗手间,打开了花洒。 如果是平时,连着问了两次都没得到邱行的回答,林以然肯定不会再问了。她时不时拱起来的那一丁点勇气不足以应对邱行的沉默。可今天身体里的酒精不安分地怂恿着,不让她就这么过去。 于是林以然在邱行洗完澡出来时,第三次问了同样的问题。 邱行洗澡出来只穿了运动裤,没穿上衣。腰腹间有水珠滑下来,滑过腹肌,洇进松紧的裤腰。他洗澡总是不好好擦后背,拿毛巾随意往身后一抽,擦掉多少算多少,所以洗完澡后背总湿淋淋的。 林以然问的时候邱行正拧开矿泉水喝了口,听见林以然问他,邱行看她一眼,说:“哪有为什么。” “你不喜欢我吗?”林以然歪着头看他。 邱行把水拧上,放下瓶子,不看林以然:“别问。”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你有什么不敢说。”林以然抿着唇问他。 邱行只要把他那股油盐不进的样摆出来,林以然就拿他没有办法。 “说了别问,”邱行没什么表情地说,“别非让我说,我说完你还得哭。” “你说。”林以然盯着他。 邱行皱了下眉:“你要不睡我就送你回去。” 林以然说不过邱行,也从他嘴里得不着句话,邱行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他不点头,不松口,就谁都改变不了他。 林以然坐在床沿,胳膊拄在腿边,咬了咬嘴唇,不再问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谁也不再说话,林以然低头坐着,邱行倚着桌子,拿手机回消息。 回完消息邱行又转转悠悠地找充电器给手机充电,他故意不回头,当作无事发生。 直到刻意压低的一道非常不明显的吸气声响起,邱行才扭头去看。 林以然刚才那股气势已经没有了,又变成平时那副乖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坐着,长长的头发一半垂在胸前,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她小巧的鼻子和漂亮的下巴。 小姑娘身上那股稚嫩气息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出落得娴静大方,柔软而坚韧,是在任何环境里一眼就能看到的优秀女孩儿。 林以然薄薄的肩膀因为拄着胳膊而有些支起来,白皙的胳膊上能看到青蓝色血管。 邱行终于还是放下了手机,叹口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他胳膊伸直搭着膝盖,手指将将触到地面。 “你看,我都没说你就哭了。”他仰头看着她,“眼泪来这么快。” 林以然吸吸鼻子,摇了摇头。 邱行抬起手给她擦眼泪,用手背抹掉了:“别哭了。” 酒精把人的一切情绪都放大,难过也好,委屈也好,全都藏不住。 “别再因为我掉眼泪了。”邱行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我也不是什么不能取代的人,有我没我都一样。”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林以然眼泪落得更凶。 邱行蹲在那里,像一只大型犬,却显得有点年轻,不是平时那副深沉的模样。可能如果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一直是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儿,他就会是现在这样的。这时的他才更像是一个年轻的男生在哄女朋友,从表情到语气都像,可他说的偏偏都是要离开的话。 “你怎么知道不是?”林以然开口反问。 邱行说:“你才见过几个人。” 林以然有点着急,想要说话。邱行摇了摇头,和她说:“我趁人之危,欺负你小,占你便宜,你还当我对你好呢?” 林以然拧着眉,用力摇头。 “别傻了,谈恋爱你也不能跟我这样的谈,别往自己身上揽事儿。”邱行刮刮她的脸,看着她说,“就我这条件,放别人身上早跑了,就你还天天傻了吧唧谈恋爱谈恋爱的,恋爱跟谁不能谈?” 今天的邱行和以往不一样,这反而更让林以然心慌。 林以然眼泪停不下来,抽气声也再压不住。 “我妈这病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了,说不上哪天受了刺激就又病了。”邱行蹲在那说,“她不一定一直是现在这样,可能以后比现在还糟,我当然希望她能好,可我希望没用,真发生了我得面对。” 邱行理智又冷静地说着话,语气虽然温和,却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残忍。 “那天别人骂我你也听见了,我和我妈得背着这些,因为我们是家属,我爸惹的祸就得我们背着。”邱行问她,“还非得往这凑?缺心眼啊?” 林以然哭得咳嗽,邱行继续说:“别哭了,我真跟你好了你哭的时候在后头。” “我不在意。”林以然反驳说。 “那也算了。”邱行冷漠地说,“就到这吧,我没心思了。” 邱行既然说了这些,就没可能再收回去。 林以然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厉害。她哭了多久邱行就哄了多久,邱行一直蹲在她身前,蹲不住了就坐在地板上。 林以然后来哑着声音问他:“邱行,你要扔下我吗?” “没有,是你扔下的我。”邱行说,“我一直在原地,过着这种生活。你甩开我,所以越走越远,你没被任何人扔下。” 林以然点点头,不再哭了。 她朝邱行抬起胳膊,说:“你抱抱我吧。” 邱行笑了下,站起身,弯腰直接把她抱起来,抱着去洗脸。 林以然没能再用酒精把邱行留下,也没能用眼泪留下他。 他们这段关系本来就是当初冲动之下一个荒诞的后果,错乱地绑在一起三年,时而疏远,时而暧昧,却始终不是恋人。 到如今邱行不愿意继续了,林以然没有任何筹码傍身,只能像邱行说的,往前看,不要回头了。 * 第二天一早,林以然被邱行送回家,方姨看到她肿得不像样的眼睛,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船?”方姨心疼地双手托着她的脸,“哭了?” 林以然被她温暖的手心托着脸,只觉得心里很酸很酸。她明明这么温柔,有这么多爱,可她竟然也是邱行的理由之一。 “我好难过呀,闵闵。”林以然红着眼睛,轻声说。 “别难过,”方姨哄她说,“都会过去的。” “什么时候能过去呢?”林以然吸吸鼻子,问她。 “很快。”她摸摸林以然的头,“很快的。” 哪怕是三年前最狼狈的时候,那时她一无所有,整天惊慌害怕,林以然也从来没有赖着邱行,该她走的时候她就会走。 现在既然邱行已经说了他没心思了,林以然自然不会再纠缠。邱行不欠她任何,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林以然对他的感激都多过不甘,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邱行能够有舒心的生活。 林以然没有马上离开,她的假期还没有过完。 她和邱行也没有刻意疏远,邱行过来送东西她依然下去取,两人也还有联系,见面时一切如常。 他们之间的默契使得很多话不必重复提,有些事就算是约定好了。 这是个即将离别的假期,林以然每天陪着方姨,听她迷迷糊糊地提起邱行、提起养正。 林以然问她:“养正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姨嫌弃中带着显摆地说:“是个臭脾气但是很顾家的人。” “你们谁追的谁呢?”林以然笑着和她聊天。 “当然是他追我呀。”方闵这时坐得直直的,抚了抚身上的裙子,扬着点下巴说,“谁想嫁给他了,我还嫌他穷呢,穷光蛋。” 她眼睛里闪烁的光点悠远幸福,林以然双手交叠,趴在沙发背上望着她。 林以然突然觉得,如果她留在过去能一直感到幸福,那是不是也没什么不好的。那里有她的养正和她的邱行。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好。 她只要十八岁的儿子,那现在二十五岁的邱行就太可怜了。 他不让人陪,也没有人要他。 第 37 章 既然已经说好了,林以然就没有道理再把自己的东西留在这里。以后就算还会回来看方姨,应该也不会留宿,她不会以这样的理由和邱行再勾勾缠缠。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结束以后邱行是自由的。她的东西再留在这里会渐渐变成麻烦,放在邱行房间柜子里不合适,放在方姨那里也占地方。 万一以后邱行带女孩儿回家,柜子里有着自己的睡衣,这太不合适。 所以在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林以然把自己的所有衣服都装了起来。她当时回来得急,行李箱里没装太多东西,所以空间很大,这么一个行李箱就能让她跟这里断得很干净。 别人给老林送了只羊,老林在厂里架起炉子,张罗大家过去吃烤羊。老林和林嫂都让邱行把林以然带过去,说好久没见她了。 邱行过来接她,林以然收拾好了下来,头发还半湿着。脸上一点妆没化,素着就出来了。她手上还拿了个饭盒,端着上了车。 “洗头了?”邱行问她。 “嗯,刚才洗澡了,头发沾湿我就直接洗了。”林以然把头发拢了拢,都放在一侧。夏天也不怕冻着,她没把头发吹得很干,只是这样散着有点热。 “拿的什么?”邱行示意她手里的饭盒。 林以然笑笑,把饭盒打开:“我们仨包的小包子,本来是准备晚上吃的,提前给你包了点,让你尝尝。” 邱行问:“什么馅?” 林以然没回答先笑了,说:“茄子。” 邱行摆了个明显不能理解的质疑表情,朝她这边侧了侧头。 林以然顺着邱行的动作,捏了个小包子喂邱行嘴里,刚蒸好装进饭盒里,还很烫。 邱行把包子咬走时顺便很自然地给她吹了下手。 “谁想的这馅?”邱行边吃边说。 林以然依然笑着回答:“我。” 邱行不爱吃奇奇怪怪的馅,包子饺子都是,可还是把那一小盒都吃完了。等到了地方,两人下车之前饭盒已经空了。 “挺好吃。”邱行说。 “我以为你也就吃一个,我其实给林嫂带的。”林以然下了车,走在邱行旁边说,“你都给吃了。” 邱行扫她一眼:“不说给我带的吗?” “我没说啊。”林以然无辜地说,“就说给你尝尝。” 邱行一手拿着车钥匙,一手牵着她,说:“那你一直往我嘴里送。” 林以然也很无奈:“你一直朝我这边来啊。” 他们俩一边说话,一边牵着手过来,林昶“啧啧啧”个没完。 林昶去年出国了,花钱参与了学校的交换生项目,大三大四在俄罗斯读。最近放个短假,回来待几天。 上了几年大学,他看着比以前成熟了些,但气质依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吊儿郎当的,不像个正经人。 “你俩真能处啊,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分?”林昶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来真的啊?” 邱行把他往旁边挡,没搭理他。 “真行。”林昶竖起拇指,朝他俩这边比比,“这年头还有真爱呢,你俩办婚礼我单随一份,不跟我爸算一起。” “滚。”邱行说。 “都几年了,还不腻啊?”林昶贱了吧唧地问。 几年过去了,他还是烦人烦得这么极致。他几句话就把刚才还挺高兴的气氛给扫光了,把林以然这几天刻意压下去的情绪都给挖了出来。 她放开邱行的手,去跟林嫂打招呼。 邱行瞥了眼林昶,说:“你少说话。” 林昶这张贱嘴说不出好听的话:“邱哥你陷进去啦?在这玩养成呢?砸这么多钱还没够啊?” “我让你少说话。”邱行眼神冷冷地扫过来,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字面意思,少说话。” “哎!”邱行这表情不是闹着玩,林昶也不敢再瞎闹,赶紧答应,“闭嘴了,哥!” 林以然本来话也不多,每次和邱行一起过来都是陪在旁边,这次更是比以往还要安静。 她外搭里面穿着条吊带长裙,不算特别修身,就是穿着方便又舒服。但她身材高挑,这样的纯色长裙穿在身上也显得特别有气质。 她不是个热情的人,虽然算不上清冷,可大概说来就是淡淡的。这样安静坐着的时候就更显得有距离,可越是这样,越是勾得人惦记着看两眼。 林昶总控制不住去看她,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落。 林以然心里有事,垂着眼睛看桌面,注意不到林昶看她。 中间有一次邱行抬起胳膊,手放在林以然背上。 在别人看来是个随意的亲昵动作,实际上邱行在她身后把她裙子从后面往下扯了扯,拉得胸前领口高了点。 林以然这时才回过神,看向邱行。邱行给了她个眼神,示意林昶在看她。林以然便站起身,正好听到有人说洋葱不够了,她便主动说去买。 从小门出去,离得不远就有个生鲜超市。老城区这边林以然很久没来过了,超市也是新开的,以前没有。 街道仍然破旧,仍然颓唐,并不会因为有了几家新的店铺而有太大变化,倒是这几家明亮的超市在这个环境里显得突兀和违和。 在她小时候,这条街上曾经有一所幼儿园,幼儿园外面摆着一个掉了漆的破旧转盘,和一组铁皮滑梯。那时她经常被爸妈带着从幼儿园门口路过,后来幼儿园倒闭了,变成了一家饭馆。 她对幼年的记忆已经渐渐变得很淡了,那些失真的画面日渐模糊,父母双全的童年现在看来倒像是一场臆想,和她现在的生活割裂得如同两个人生。 “——小船?” 一道犹豫着不敢确认的声音从身后喊出,那声音听来带着难掩的激动和莫名的紧张,林以然下意识回过头。 * 如果说刚才林以然是有点沉默,那买了东西回来的她就是明显有心事,整个人都显得非常不在状态。 她甚至像带着点脾气,眼神里有些不明显的愤怒。 她刚回来时邱行就问她:“怎么了?” 桌上人多,林以然摇了摇头。 过会儿大家各自说话,没人注意的时候,林以然在邱行耳边说了句话。 邱行挑起眉:“叫你了?” 林以然点点头。 “然后呢?”邱行问。 “我就走了,没理他。”林以然皱着眉说,“他跟着我走了几步,我进超市了,出来再没看见他。” 邱行“嗯”了声,和她说:“不用管,就当没看见。” “我不管,”林以然抿着嘴唇说,“我怕跟他说上话他管我要钱。” 邱行笑笑,摸摸她头发。 这个意外的小插曲让林以然接下来的情绪始终低落,到底是影响了心情。 刚才那人声音颤抖着喊她小船,和她说“爸回来了”。 其实如果只是看到这人林以然未必有太多情绪,她早已经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感受。 让她的情绪有波动的是他自称的这一声“爸”。 这才真正令林以然愤怒,甚至恶心。 邱行接了个电话,是司机打过来的,说想请假,下趟车跟不了,家里有老人身体不太好了,前前后后就这几天的事。 邱行说没问题,挂了电话后又给转了五千块钱,让好好照顾家里。 车上还有个司机,再临时找个司机搭把手就行,实在找不着邱行自己也能跑一趟,不算什么事。 邱行晚上没喝酒,他送林以然回家。路上林以然抱着来时带的饭盒,侧着头看着车窗外面。 车已经开出了老城区,正驶过一条商业街。 商场华丽的灯光热闹地亮着,人群熙熙攘攘地挤在路上,外面的繁华衬得车里更是冷清。 邱行原本开着车,偶尔看她两眼,林以然一直没转过来。 她这样看着外面的样子就像一个被隔绝在外的人,像是站在游乐场栏杆外面的小女孩儿。 林以然还有十来天就要开学了。 在这三年里邱行完成了他的承诺,他让林以然安安稳稳地上了学,也完整地陪了三年。 当年那个在他车上总是怕得苍白着脸的小姑娘,也经常是现在这样的姿势,茫然地看着车窗外面,无论外面是原野还是人烟,都不接纳她。 如今邱行眼前的林以然和那时的她重叠起来,三年过去了,她依然还是这副被世界隔离在外的样子,孤独又落寞。 她已经买完了开学前回学校的票,等这次开学走了,从此她的一切情绪再与邱行无关。 安静的车厢里,邱行突然开口。 “我要出趟车。” 林以然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你去不去?” 林以然微微睁大了眼睛,邱行侧头和她对视上。 * 新修的高速公路,路面水蓝黑亮,因为刚下过雨,地上还泛着潮湿。中间隔离带的反光板锃亮地反着光,公路跨过一条长长的大河,河面宽阔清澈,映着天空和云朵。 红色的卡车在出门前被人用拖把擦得干干净净,跑起来就像一辆新车。它威风凛凛地驶在路上,笔直地奔向远方。 架势座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纯黑短袖T恤,头发很短,鼻梁高挺,表情平静地开着车。 副驾驶位坐着个年轻女孩儿,以一个交规必定极不推荐的姿势侧身望着窗外。她穿着浅色吊带长裙,两条白皙手臂屈起来,双手搭在半开的车窗上,下巴抵着手背。风把她的长发扬起来,在身后放肆地乱飞。她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眯起来,表情却惬意而自在。 第 38 章 “坐好。”邱行说她。 林以然听不见他说话,风声把她耳朵都装满了。 她就像个要被带去海边度假的小孩儿,什么都觉得新鲜,明显高高兴兴的。 等她吹够了风坐回来,头发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被吹得打结。 “你没坐过?”邱行问。 林以然知道邱行故意这么问,笑话她。所以也不答,只笑了笑,坐那整理自己的头发。 这次邱行出来前,给另外一个司机也休了假,说这趟不用他跟。 司机以为是因为另一个司机请假的事,还热心地说:“找不着临时司机啊?要不我问问我朋友最近有没有空?别闲着啊,而且那边还着急。” 邱行说:“我自己去,没事。” “你自己?”这个司机是后认识邱行的,不知道他以前自己跑车的事,还问,“你自己怎么开?那就我跟你一起得了呗,你自己谁跟你倒手啊,邱?” 邱行笑了下,说:“不用,我自己行,你在家歇几天。” 邱行车上累,平时跑得勤,在家休息时间少,司机工资高,不出车也照给,既然邱行这么说了,司机也就乐得休息。 邱行这次特意一个人开这趟车,就是为了此刻林以然脸上纯然的放松。 她久违地坐在车上,依然是不太好闻的味道,和破破烂烂的驾驶室,却让她有一种简简单单的快乐。 邱行出这趟车就不是为了挣钱去的,他甚至绕了条路,多跨了两个大省,走了一条特别漂亮的路。 路上开得也不急,累了就歇,饿了就吃饭,晚上也不在高速上睡,入了夜就随便找个城市下去,开个酒店休息。 车如果开不进市区,邱行就随便在哪找个空地停着,第二天一早再开走。 第一天晚上林以然还担心,趴在车窗边往下看,问他:“油丢了怎么办啊?” 邱行已经跳下了车,站在她这侧的车门边,拉开车门说:“丢就丢,下来。” “那不行吧……”林以然质疑地说。 “没加太多,下来吧。” “要是电瓶也丢了呢?”林以然又问。 邱行跟着重复了一次:“丢就丢。” 林以然还是觉得不行,说:“要不咱们还是在车上睡吧?” 邱行嫌她啰嗦,跳上一阶踏板,伸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拉起她胳膊,作势要抱她下去。 在这么高的车上做这动作实在吓人,林以然被吓得小小地尖叫一声,笑着推他肩膀:“我自己下,我自己下!” 邱行便往后一跳,下去等着。 也不知道是现在治安好了,还是注定这会是一次完美的结束之程,路上并没有丢任何东西。 现在邱行不用再拼了命一样地赶时间挣钱还债,林以然也不用再东躲西藏胆战心惊地怕人找到她。 那时邱行的车对林以然来说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世界上唯一容得下她的一处小小空间。 他们在车上度过几十个日日夜夜,林以然跟着邱行去了很多地方,无论多脏多差,只要视线里有邱行,林以然都觉得安稳。 他们的一切从车上开始。动荡的世界里一个铁皮死角,两个破碎的灵魂在里面彼此陪伴。 林以然成了邱行的女孩儿,邱行是她的男人。 其实林以然很多很多次地回想起三年前那个错乱的夜晚。 她从不后悔发生的一切,她能够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和邱行的这三年从来没有让林以然觉得痛苦,如果说她有遗憾,那么她遗憾在自己当时年幼无知,或许判断错了邱行的意思。 然而就算她没判断错,也断然不会拿自己去绑住邱行。邱行自己的债没还完,林以然自己也一身累赘,她不会让邱行再多背负着她。 那时的邱行已经太累了。 他们开始在一个两个人都吃力的时间上,所以现在邱行说他没心思了,林以然相信并接受了。 现在他们即将从车上结束。林以然会好好和她过去的三年、和邱行告别。 然后如邱行所愿,开始她新的人生。 回去前的最后一夜,邱行没有把车开进城市。 这几天林以然跟度假一样在车上,三年前在车上每天穿大T恤和长裤,现在车上只有她和邱行,就天天都是吊带裙。 车玻璃不隔紫外线,林以然觉得自己已经被晒黑了。 邱行把车停在一片空荡荡的草甸上,以前也有过一个这样的晚上。草场上没有任何照明灯,月亮却给这片场地开了盏夜灯。 他们两个人坐在草地上,林以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屁股底下坐着件邱行的上衣。 邱行手上拿着瓶驱蚊水,时不时往他俩周围喷两下。 林以然刚开始头靠在邱行的肩膀上,两个人并不说话,只静静地坐着。 后来林以然抬头看看邱行的侧脸和下巴,依然觉得他实在英俊。又硬朗又帅气,是属于邱行自己的感觉。 林以然坐起来,胳膊拄在地上,凑过去在邱行嘴角亲了亲。 她闭着眼睛,又亲了亲邱行的嘴唇。他们周身带着草地上潮湿的凉气,亲昵又温柔。 林以然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一直记得这个夜晚,他们没有说任何话,该说的都说过了,说了也没用的就不必再说。 那片草场就像人间之外,它昏暗又明亮,是一片纯净的月亮地。 林以然心里和这片草地一样空荡荡的,也非常难过。 * 邱行把车开回去后当天就走了,厂里有事,他得马上回去。 林以然是两天之后的车票,她还能再住两天。 方姨知道她要去上学,并不难接受。 只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说放假就回来,不停嘱咐她。 “好好,我知道。”林以然点点头说,“我肯定还回来看你。” “要早一点回来。”方姨说。 林以然回身抱住她,过了片刻轻声问:“邱行多大了?” 方姨想了半天,没有回答。 林以然拍拍她的背,在她耳边慢慢地说:“邱行会长大的,闵闵…… “他长大了很帅气,很厉害,也很了不起。 “长大之后也会陪着你,只是工作很忙,特别忙,但是一有时间就回来陪陪你。” 她说得很慢,语气很温和,一点点哄着说:“不要让邱行等太久啦,他都不敢回家。” “不敢回家?”方姨表现得有些惊讶,“为什么?” 林以然想了想,说:“他怕你只想陪着养正,不想看见他。” “怎么会呀……”方姨躲开她的视线,看着一边,声音很小地说,“他是我儿子啊。” * 林以然走的时候拿走了她在这里的所有东西,牙刷扔掉了,连毛巾也带走了。 她走前给方姨留了张卡,密码发在微信里。 那里面是邱行给过她的钱。 林以然一共有三张卡,一张卡里是妈妈给留的钱,存了定期。一张卡里是邱行给的。平时用的是学费卡,有时候会从邱行那张挪一点用,之后再补回去。 这几年里邱行给她转过不少钱。就在她把卡给出去的当天早上还收到了一条转账短信,邱行给她转了一笔不小的金额,林以然走之前都留下了。 她从最初要的就不是这个,可每一次银行卡里有转账提醒的时候她都很感激。现在她没把这张卡带走,却并不影响她觉得自己非常富有。 回去之后,林以然把微信里置顶的“邱行”取消了置顶。 很长时间里他们谁也没再联系谁,林以然没试图点开过他的聊天框,也没在通讯录里点开过他的号码。 她没有表现得很失落,李仟朵和她那么好,也看不出她失去了一段关系,虽然这段关系别人本来也不知道。 保研的事定了下来,补考的那科60分让她的成绩单有了点小小的瑕疵,也无伤大雅。 林以然在学校每天忙着自己的事情,空闲时间很少,充实而安定。 周可可联系她,说要介绍个朋友给她认识,是个海归硕士,准备回她们学校读博。 林以然在电话里说:“我忙呢,可可姐。” “你忙什么啊,你就是不想见。”周可可戳穿她,又说,“这个相当优质了!要不我可舍不得介绍给你。” 林以然笑着耍赖:“我不要,不想认识。” 周可可当然不勉强她,说:“那行,明天咱俩吃饭?” “好的。”林以然乖巧地答应了。 第二天周可可和林以然出来吃饭,周可可拉着她自拍一张,发了朋友圈。 配文:【我和我女神。】 上次吃饭加上的赵宁在下面评论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林以然晚上洗澡后爬上床,看书之前先看了下手机,看见邱行点了个赞。 床帘里她开着一盏小灯,坐在里面,看着那个足球小将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挨着他也点了个赞。 这是他们从假期结束到现在的第一次交集。 如果这也算得上的话。 林以然和邱行性格里有相似的部分,尽管外在看起来一个硬一个软。他们都是无论自己处于多狼狈的境地,都坚持着让自己尽量体面的人。 林以然之前想要留下邱行,也试了不止一次。她没能留得住,也就不会再缠上去。 所以她和邱行应该就是这样了。 或许当未来里他们都变得不一样了,届时心境改变,说不定会有更多可能。可至少在当下,他们只能这样。 然而他们之间的每一环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就像当初的突然开始一样,他们这段互不联系的冷静期结束得同样令人始料未及。 第 39 章 过了国庆,天气渐冷,邱行的厂在一个偏北方的城市,今年冷得很早。 邱行往家里打电话回去,每天和他妈妈说说话。方闵在电话里能和他正常聊天,虽然听起来时间线还是错乱的。 邱行一早一晚地打个电话,有一天方闵在电话里问起小船。 “小船去哪里了呀?” 邱行回答:“去上学了。” “你让她生气了吗?她走之前哭了。”邱行听着他妈妈自说自话一样地念着,“小船一哭起来连鼻子都红,看着让我好心疼。” 林以然都走了好久了,她到今天才跟邱行提起。她从不把林以然和邱行联系在一起,毕竟在她的世界里,林以然活在现在,而邱行活在过去。 这是她这次病了以后第一次和邱行提起林以然。 邱行停顿了会儿,才说:“没有。” 方闵追问:“那她怎么哭了?” 邱行说:“舍不得你吧。” “才怪呢。”方闵反驳他说。 邱行又是几秒没说话,随后笑了下,说:“那就是她自己爱哭。” “怎么会!”方闵气起来,不允许别人说小船,“我不跟你说了,我挂电话了。” 说完便真的把电话挂了。 邱行看着被挂断的电话,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幸好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儿,要不想来他从小日子也不好过。儿子到底比不过女儿,他妈都这么糊涂了,可小船在她那儿谁也不许说,半句也说不得。 邱行扔下手机,站起来去洗澡。 小姑娘心眼不多,倒把人都收买得明明白白,对她死心塌地。 林以然给方姨买了床蚕丝被,寄了过去。 下单前不由得想到邱行,下意识想给他也寄一条。邱行那边冷得快,而且邱行对冷热就像没感知一样,没人提醒就不知道该换厚被子了。 最后犹豫了下,还是退出了,没有下单。 冻几天也冻不坏,这样的事以后自然有人管。 这三年里他们已经给彼此留下了太多痕迹,非一朝一夕间能够抹除。 可他们的默契使得在结束了这段关系以后谁也没有打扰对方的生活,让一切归于平静。 其实林以然的大四相当忙碌,学院里这几个保研的准研究生都被安排做了助教,带了一个月的军训,加上她自己有翻译要做,有稿子要写,以及帮她的硕导韩老师校初稿。 她的空余时间不多,习惯把自己排满,也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想东想西。 可也总有些时候,她会像这样突然想起来,然后任自己放空一会儿发呆。 * 傍晚,学校的下沉广场相当热闹,滑滑板的、谈恋爱的,还有弹吉他唱歌的。 林以然和一个女生坐在下沉广场的台阶上,一边看着广场上滑板社团的在练习,一边聊天。 女生看着年纪很小,人也很可爱。 刚大一的女孩儿,对未来几年的大学生活充满了茫然,不知道该向谁说,就忐忑地约了林以然。 林以然对她们很好,是个很温柔的学姐,这些小女孩儿都喜欢她。 “学姐,我应该进什么部门呀?”女生拄着脸,苦恼地看着前面,和林以然说,“女工部是做什么啊?那个学姐可热情了,可我听这个名字,感觉有一点怪怪的,是学刺绣那些吗?” 林以然笑了下,说:“工作的‘工’,不是‘红’。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去维护女生权益的部门,平时会组织一些关于女生的活动,帮助女生解决困难,等等。” “是这个意思啊!”女生惊讶地坐起来,“我们都以为是‘女红’,做刺绣、剪纸什么的。” 林以然和她说:“之前校学生会的女工部组织了不少活动,还挺有意义的,你回去可以看看公众号,应该还搜得到文章。” “好的,谢谢学姐。”女生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们刚入学,脸上充满天真,每一件事情都认真对待,仔细斟酌。 林以然刚上学时和她们心态不一样,她心里装满了事,压得她心事沉沉,也没她们这么活泼。 那时最让她感到安心的就是邱行给她打电话,哪怕只说几句话,问问她吃饭没有,也让林以然觉得自己有倚仗,不是一个人。 后来她不用再担心欠债的事,大学里的一切也渐渐轻车熟路,才算是心里放松下来。 “学姐,你要谈恋爱了吗?”女生悄悄地问她。 “没有啊,”林以然问她,“怎么这么说?” “那是我听错了,上次听我室友们聊天说的。如果不是你的话就是小文学姐,总之是有一个学姐要谈恋爱啦,有人写歌给学姐表白。” 林以然摇摇头说:“不是我。” “你有谈过恋爱吗,学姐?”女生小声又神秘地问她。 “我啊,”林以然想了片刻,浅浅地笑了下,“我……” 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打断了林以然的话。低头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个电话。”林以然说。 女生点点头,并礼貌地往旁边坐了坐。 * “邱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入秋的雨,一场凉过一场。昨天下了场雨,今天气温一下子降了很多,下午又开始掉雨点,明天估计又要大幅降温。 昨天下雨过后电压开始不稳,不知道是哪里的电路出了问题,接连跳闸了几次,有一次空开冒了火花。这会儿下着雨,电工师傅说等雨停了再过来,晚上要是下到太晚就不来了,明早再来。 邱行不让用电,也不让再推电闸。毛俊有个急活,断了电机器没法用,电瓶又带不起来,邱行去另一个仓库给他取发电机了。 “你们邱哥不嫌麻烦,”毛俊坐在那儿啃着玉米,说,“再推两回我就整完了,五分八分钟的事。” “别了,听邱哥的。”小张是邱行的无脑追随者,邱行指哪打哪,特别听话,“邱哥不让用电就别用,万一着火了呢,就怕万一么不是。” “是是是,这不没推吗?”毛俊失笑,“今晚开不了空调,都冻着吧。” “那也不怕,反正邱哥不让用电就不用。”小张说。 邱行的车从外面回来,小张跳起来:“邱哥回来了!” 邱行把发电机拎进来,毛俊过去连机器,笑着说:“谁带的徒弟像谁,小张算是让你给教会了。” 现在天半黑,再等会儿就要黑透了。没开空调的厂里穿着外套都觉得冷,邱行工服里面就穿着件短袖,出去一趟工服浇湿了点。 “涨工资。”邱行说。 “那是,你真得多给二百听话费。”毛俊开玩笑说。 邱行毕竟是老板,他不让推电闸谁也不会去推,今晚没灯没空调,也洗不了澡。 家住本地的几个邱行让他们早早回去了,在这住的也基本都回房间了,只剩下邱行和小张,等毛俊这个活干完也要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门口打更的老头已经锁了大门,把两条狗都放了出来,在院里散着。 听见两条狼狗都叫起来,却不激烈,带着点哼哼唧唧的尾调。 “谁来了。”小张随口一说。 “叫得黏了吧唧,谁回来取东西了吧。”毛俊干着活说。 “小邱!”打更老头远远地喊,“小邱!” “找你的,邱哥。”小张说。 邱行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一半,远远看到门口的人,邱行下意识一怔,眉心渐渐竖起来。 林以然穿着短袖、薄休闲裤、帆布鞋,头发在脑后盘起来,背着个平时去上课装书用的大包。她本身皮肤就白,此刻在半暗的天色中站在雨里,脸和手臂更是白得显眼,甚至有些苍白。 林以然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着很多情绪。 邱行皱着眉跑过去。 打更老头见邱行出来了,转身进了小屋。 “怎么了?”邱行问她。 林以然可能是因为冷,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邱行把身上工服脱了往她身上一罩,问她:“怎么了你?” 林以然只抬眼看着他,下巴紧紧地绷着,眼神像是愤怒,像是不甘心,又有着其他的情感。 她一直不吭声,邱行拧着眉:“说话,怎么了。” 邱行还是之前的样子,高高的,肩膀很宽,皱着眉瞪人就很凶。 工服身上有重重的机油味道,林以然被这味道裹起来,工服上还有着邱行的体温。 林以然眼睛倏然红了。 她嘴唇颜色也有些发白,不像平时唇色总是红彤彤水润润的。 “邱行。” 林以然叫他。 邱行看着她:“说。” 林以然拉住他的手,两只手冰凉又湿淋淋的。 她在邱行的视线下明显地颤抖,睫毛被雨浇得挂着细细的水珠,像她的眼泪。 她望着邱行,开口说:“我们别分开了,行吗?” 邱行沉默着,过了好半天才问:“什么意思?” 林以然眼泪落下来,她不顾自己的狼狈,可怜地看着邱行:“你别放开我,我还得上学呢……你别不管我。” 第 40 章 下沉广场。 林以然坐在台阶上听电话,电话里的声音令她原本带着礼貌笑意的脸渐渐淡了下来。 林以然说:“我没空。” 电话里又说了句什么,林以然说:“我不想见。” 接下来她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着电话里对方在说话。 旁边小姑娘坐得远远的,戴上耳机玩自己的手机。 林以然突然皱了下眉,问:“什么?” 她打断对方的话,重复问了一遍:“你是什么意思?” * 第二天上午林以然去学院有事,她穿着轻便的衣服,很早就从宿舍出了门。 从学院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她和对方约的十一点半见面,然而十二点才出校门,对方也没有打电话过来催她。 林以然打开到了一家餐厅,按照对方发来的位置。 她到的时候对方一个人在喝热水,林以然和服务生道了谢,拉开椅子坐在对面。 “小船。”对方叫了她一声,脸上带着一点点笑,和明显的讨好。 林以然平静地看着对方,这张脸在记忆中已经渐渐模糊,如今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林以然突然感到一种诡异的陌生。像是认得,又像是和记忆中有很大差别,觉得是一个陌生的人,可又不是。 这是她血缘关系上的亲生父亲,可这说来又如此空洞。 虚无的,干巴巴的。 “你把包放下,看看想吃点什么。”林维正看着她,把菜谱递过来,“你没来我也没敢点菜,怕你不爱吃。” 林以然把包放在自己腿上,没有放在旁边。她没接菜谱,只说:“我不是过来吃饭的,你想说什么就说。” “咱们边吃边说,总不能来了就干坐着。”林维正干干地笑着,把菜谱又拿了回来,自己边翻边念着,“话梅排骨?我记得你爱吃……蒸鸡呢?” 林以然完全没有心情和他吃饭,她一口也吃不下。 林维正叫了服务生来,点过菜之后给林以然烫了杯子,倒了杯热水。 林以然无动于衷地坐着,除了坐着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她不是个脾气特别暴躁的人,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只是表现得十分冷淡,越不耐烦就越沉默。她的这个性格缘自她的妈妈,她们都是冷静的人,并不来自她的父亲。 她不说话,无论林维正问她什么,林以然只冷冷地坐着,甚至不太看他。 这让气氛尴尬而僵硬,就算林维正再怎么伪饰,时间都变得凝滞又缓慢,沉默使得每一秒都被拉长,拖着难看的尾巴。 林维正叹了口气,面对着林以然,忏悔地说:“爸错了。” 林以然睫毛不太明显地一颤,却没有看向他,只把头转向一边,看着窗外。 “爸知道当时不该留下你一个人,我确实没有办法了,我想着先躲几天,款到了就都过去了,他们也不会怎么样你……” 他说到这的时候,林以然抬起眼看向他,视线直接穿透了他那张虚伪的脸,使他说不下去了,话音一顿,只说:“……总之都是爸错了。” 林以然既没有让他别再自称“爸”了,也没反驳他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林以然心里没有一点愤怒,只感到一种荒诞的滑稽和茫然。 这件事情在她心里没有任何记挂的意义,如果是三年前那个夏天,林以然的情绪上可能还会起一点波澜,可到了如今,它再不能让林以然产生半点除了麻木以外的情绪。 她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听他的忏悔和当初的不得已。 “是,你有你的理由。”林以然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她截断了林维正接下来的解释和道歉,看着他说:“你说给你自己听就可以了,我不需要,它也不重要。” 服务生陆续过来送菜,这中间他们没再说话。 等到菜上齐,林维正说:“爸是想让你知道,爸没有想丢下你,我……” 林以然打断他说:“我说了,这不重要。说这么多就可以了,再多我就坐不住了。” 林维正尴尬地收了话音。 林以然直接问他:“昨天你说还我钱,什么意思?” 林维正立刻点头,和她说:“对,小船你把卡号给我,我转给你。” “你别这么叫我,我妈给我改名字了,不想从你嘴里听见这个名字。”林以然说完,又问,“为什么给我钱?” 林维正诚恳地说:“爸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先给你十万,剩下的爸肯定都还给你们,绝对差不了。” 林以然今天之所以过来,就是因为昨晚电话里林维正的一句“还你钱”。这句话当时让林以然下意识皱起眉,因此才有了今天这场见面。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恶心的话已经够久了,林以然实在等不下去了。 林以然的心跳渐渐变得剧烈,今天听到的所有话加在一起,没有此刻令她紧张。 她看着林维正,过了几秒才问:“我们?……我和谁?” “爸都问清了。”林维正红着眼睛,低声说着,“我不知道这钱是你拿的,还是邱行拿的,爸谢谢你们。你和邱行在一块了?邱行他爸……” 林以然手抓着桌沿,再一次打断他:“跟邱行有什么关系?” “跟邱行没关系的话,那是你拿的钱?妈妈留给你的?”林维正哽咽地说,“是爸欠你的,爸以后都会补偿你。” 林以然怔愣地坐了会儿,之后轻声问他:“多少钱?” “什么?”林维正也愣了下。 林以然说:“我问,你欠了多少钱。” 林维正有些发蒙,也或许是没脸回答,他看着林以然,没开口。 “都还清了?”林以然又问。 “没有,爸还没有还给你们,这怎么算是清了?”林维正急急地说,“这绝对不会算了,你看以后。” 林以然皱着眉,声线里有压不住的颤抖:“当时是邱行还清的,是吧?” “是这样说的。”林维正低着头,说,“你替爸也谢谢邱行……你没有个好爸爸,我拖累你了。” 林以然闭了闭眼睛,手虚虚地搭着桌沿,手心都是汗。 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外面阳光刺得人眼睛痛,行人打着遮阳伞匆匆而过,林以然觉得心里空了个洞。 她突然拿起手机,敲了一串数字。 林维正的手机响,同时林以然站起来,和他说:“还钱。建行,林以然。” “爸还,爸还。”他连连点头。 林以然垂眼看着他说:“少一分都不行。” “好,爸一定都还。”林维正保证道。 林以然拿着自己的包大步走了,在门口拦了辆车,迅速上了车。 她在车上向林嫂问林昶的电话,给他拨了过去。 林昶声音像是才睡醒,慢慢悠悠的:“你好,哪位?” “是我,林以然。” 林昶一听是她,意外地“啊?”了一声。 “你找我干吗?”林昶不明所以。 林以然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和他说:“我想问你点事情,你别告诉邱行。” “什么事啊?”林昶声音又不着调起来,“邱哥的事?那你问我也问不着啊,我俩也不熟,你应该问我爸啊。” “你爸会告诉邱行,你不会。”林以然说。 “哟,快别,快别,别捧我了,美女。”林昶夸张地笑了两声,“别来这套,我不吃。” 林以然抿着唇,沉默下来。 “哭啦?”林昶听她不说话,问她。 林以然还没吭声,林昶赶紧说:“你可别哭,我最怕美女哭。快问。” 林以然又强调一次:“你不告诉邱行,行吗?” “行。不是看你捧我,是看你漂亮。”林昶笑着说,“你太漂亮了。” 林以然不在意他说的不正经的话,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地抠着关节,低声问:“邱行给我还了多少钱?” “啊?就这事啊?我当你要问什么呢。”林昶说。 他意外地问:“敢情你不知道啊?那你跟他处这么多年?” “多少?”林以然问。 “我都忘了,三十六七万吧,不到四十。”林昶不太在意地说,“我爸垫的,人还给抹了不少利息,不然利滚利还到猴年马月,后来他又还我爸的。要不邱行跟我爸在外地开厂呢,欠人情了呗。” 林以然只觉得太阳穴处怦怦跳,像有人在凿,每跳一下都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谢。”林以然轻声说。 高铁上,林以然始终直直地坐着,没有靠着椅背,视线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景色飞驰而过,速度快得人头晕。 脑海里一些画面不停闪过,循环往复,每循环一次都让林以然心里更疼,她却一刻也不想停下来。 她眼前是邱行开着货车时冷漠的脸,他连着开十几个小时车后,跳下车时抬手捏捏后颈,微微皱着眉,神情里掩不住的疲惫。 邱行在车上时麻木地不带任何表情,下了车却笑嘻嘻地和货主讨价还价,咬着不点燃的烟,对人说:“多给我点,别拐我钱,着急还债呢。” 邱行喝了酒,在饭桌上跟林哥说:“哥,我还债还得都恶心,我想想我快还完了才觉得有盼头。” 邱行和她走在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邱行冷淡地说:“你的钱不要给任何人用。我也不想再欠任何人的钱。” 宾馆房间里,邱行深深地看着她,他眼睛里有很多情绪,在那些情绪中间,是被他包裹着的林以然。邱行离她那么近,却不碰她,只沉声问:“你想要什么?” 邱行来学校看她,匆匆和她吃个饭,又很快要走。走前和她说:“林哥找了人,让他们该找谁要债找谁要去。好好上你的学,别惦记那些了,再没人找你。” 林以然意外地问:“他们就听了?” 邱行搓搓她后脑勺,说她:“林哥面子大,少操没用的心。回学校吧,我走了。” …… 林以然脑子里一幕幕闪过的都是邱行,邱行说话时总像不耐烦,有时挑着一点点眉毛,很难接近的模样。什么话问一遍他不爱答,问多了他又烦。 林以然以前不敢惹他,后来是不想惹他。如果真惹了其实也没事,邱行并不真的发火,他那副冷淡的表情下面根本就不发脾气。 可她还是习惯了听邱行的话,想顺着他的意,不愿意他为难。 林以然愣愣地看着窗外,只觉得自己心口处空荡荡的。 离得邱行的城市越近,雨下得越密集。雨滴砸在车窗上,又被高铁横着甩向后面,玻璃上的一道道水痕把眼前的视线勾画得越来越模糊。 林以然闭上眼睛,把头缓缓靠向椅背。 她再不想顺着邱行的意思了,无论任何方式,只想把他留下来。 * 邱行看着面前流着眼泪乞求着他的林以然,他眉心拧成个看起来很凶的结,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林以然马上回答:“我没怎么,我就是不想被你丢下。” “不是说好了?”邱行费解地盯着她。 林以然摇着头说:“我反悔了。” 邱行反问:“我跟你玩呢?” 林以然被邱行脏兮兮的工服裹着站在雨里,身上薄薄的衣料就快被浇透了。邱行黑着脸说:“你先跟我进去。” 林以然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抓着邱行的手,朝他摇头。 “不分开了吧?”林以然发着抖,问。 “你别缺心眼,”邱行说,“成熟点。” 邱行打定的主意,他自己要是不想改,谁也改不了。 林以然垂下眼睛,抬起手抹掉了眼泪,再抬头的时候跟邱行说:“我缺钱。” 邱行眉毛更是挑得高高的,问她:“你钱呢?” “没了。”林以然说。 “哪去了?”邱行问她。 “给方姨了,你给我的钱我都给她了。”林以然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但是我后悔了,我上学需要钱,你给我钱。” 邱行被她几句话说得消了音,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林以然理直气壮地找他要钱,邱行发不出脾气,看着林以然巴掌大苍白的脸,噎得说不出话。 “你,”邱行指了指院里,“进去再说。” “你答应我。”林以然吸吸鼻子,抬着脸看他,“你还像以前一样给我钱。” “你跟我耍赖呢?”邱行问。 林以然绷着下巴,并不说话,倔强地站着。 邱行没耐心跟她扯皮,一弯腰胳膊一夹把她抱了起来,林以然推推他肩膀,没推动就也不挣了,任他抱着。 回他房间得经过车间,小张和毛俊看见邱行抱着林以然过来,都愣了。 小张大喊:“嫂子好!” 邱行快步走过,开了门把林以然放地上。屋子里黑漆漆的,停电了没有灯,也没有空调。 邱行把她放下就不管了,拉开衣柜抽了件自己的短袖和一条运动裤,扔过来给她:“没电,洗不了澡,衣服换了。” 林以然接过来,拿在手里,还执拗地站在原地不动。 邱行已经非常生气了,沉声叫她:“林以然。” 林以然说:“我没有钱上学。” “你给她了你朝她要。”邱行问,“跟我有关系?” 林以然就又不吭声,只站着。 屋子里冷冰冰的,天色几乎彻底黑了,林以然在门边站着,邱行在另一边倚着桌子站着。 降了温又下了雨的北方城市,穿着厚外套也觉得冷,何况林以然这么浑身湿淋淋的。 她就跟不觉得冷一样,孤零零地站在那。 邱行和她僵持半晌,后来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到日期的时候皱了下眉。 “林以然。”他又叫她一声。 林以然依旧不动。 邱行声音仿佛都带上了冰,警告地说:“你自己看着点日子,你有点数。” 林以然反应了下才知道他说什么,看着他说:“我已经来了。” 邱行视线黑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半晌,邱行提高了音量开口:“然后淋完雨冻着?” 林以然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肩膀明显一颤。 “你还是疼得轻。” 邱行黑着脸说了一句,之后从林以然面前走过,摔门出去了。 关门声震得林以然心脏一颤,黑漆漆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林以然跟着闭了下眼睛,心里慌得一团糟。 她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此刻再顾不上体不体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留住心口不一的邱行。 第 41 章 邱行走了几分钟后,林以然才觉得冷。 这时节的北方阴冷潮湿,连灯都不开的房间里静得没有一丝人气,下雨天没有月光,窗户没有光照进来,整间屋子彻底黑下来,林以然被令人窒息的黑暗淹没其间。 却又因为这是邱行的房间,而不觉得害怕。 雨下得不大,两条狼狗呜呜咽咽地小跑过来,转了一圈又走了。 林以然耳边只余下细密的雨点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邱行是又过了会儿回来的,开门的手劲很重,声音很大。他甩了个袋子扔在床上,另外一只手上拎着个什么机器,往洗手间去。 他一句话也没跟林以然说,当没看见她。 林以然听着他弄出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老实站着,一声不吭。邱行从洗手间出来去柜子里拿了两趟东西,之后一直在洗手间不出来。 两人一个占着卧室,一个占着洗手间,各据一方,沉默地对峙着。 时间悄悄流逝,哪怕邱行不说话,可这个屋子还是因为他的存在而有了人气,没那么冷冰冰的。 洗手间传来花洒的水声,邱行走出来,林以然因黑暗而看不清他的表情。邱行一把扯下裹着她的工服扔在一边,推着她后背把她往洗手间带。 洗手间窗户关着,百叶帘遮起来,唯一的一点光亮只有洗衣机上邱行用手机开的手电筒。 湿热的水汽从洗澡间涌出来,借着手机的亮光,林以然看到邱行用两个插排连着发电机和热水器。 “去洗。”邱行声音依然冷硬,和她说,“你别惹我。” 林以然没想再惹他,乖顺地开始脱衣服。她并不避着邱行,当着邱行的面一件一件把湿衣服从自己身上脱下去。 邱行把她衣服裤子往洗衣机里一塞,转身要走。 林以然下意识喊他:“邱行。” 邱行不管她,仍然出去了。 林以然抿了抿唇,光脚走进洗澡间,稍有些烫的水瞬间浇在她的身上,林以然把水温调得温和一些,站在花洒下面,任热水从自己身上流过。 片刻,邱行又走了进来,拿了个什么东西往洗衣机上一放,一眼不看她,坐在合起来的马桶盖上,开始看手机。 接下来一直到林以然洗完澡、洗完头发,邱行始终没走。 林以然冲干净泡沫,关了水阀。 “我的毛巾呢?”林以然小声问。 邱行站起来:“擦脚了。” 林以然不生气,说:“那我用你的。” 邱行扔了条毛巾过来,林以然一摸就知道是她的毛巾。她和邱行毛巾手感不一样,邱行的毛巾擦头发不吸水。 林以然把头发卷起来包上,邱行又拿了浴巾给她。 洗手间里窸窸窣窣,小小的空间里因为放了热水而暖洋洋的。邱行拆了包装递给她,林以然接过来,是一条安睡裤。 过了这半天,邱行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愤怒了。 等到林以然穿好了,邱行没让她光脚走回去,而是把她又抱了起来。 她洗澡洗得浑身热乎乎的,温软,潮湿。被邱行抱着,林以然两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邱行鼻息间都是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林以然因为冷而打着颤,邱行快步把她抱出去放在床上,塞进被子里裹着。 “待着吧。”邱行说。 然而在他想要直起身时,林以然却没有放开他。 两条□□的手臂软软地圈着他的脖子,被子外面露着的是她光洁的肩膀。 “邱行……”林以然轻轻地叫他。 邱行不为所动。 林以然在黑暗中咬了咬嘴唇,凑近了来吻他。 邱行往后躲了躲,没让她亲到。他盯着眼前的林以然,视线锁定着她。 林以然停顿几秒,又追上来,这次邱行没再躲。 林以然含着邱行的嘴唇,温柔地和他接吻。邱行刚开始不给回应,后来林以然“唔”了声,揉了揉他的耳朵。 林以然在这个看不见的环境里放肆地亲吻他。 邱行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林以然在某一瞬间猝不及防被他咬了舌尖。 她蹙着眉轻哼一声,环着邱行脖子的手臂却不放开,反而把他圈得更紧。 裹在身上的被子落下去,林以然刚洗过澡的肌肤裸露在外,冷空气让她起了一层小疙瘩。 邱行一只手托着后背吻她,一只手又用被子把她围起来。 在他们的情爱中,林以然向来是被动的时候多,总是包容地承受邱行的凶,却不好意思主动做什么。 这次让她变得勇敢和大胆的有可能是黑暗,也可能因为太想留下邱行而抛下的一切。 她却把手慢慢落下去,贴着他的嘴唇,呢喃着叫“邱行”。 邱行眉心一跳,背往后一弓,没让她碰到。 “干什么呢?”邱行声音低哑,问她。 林以然又要动作,却被邱行单手把她两只手都按住,攥着她细瘦的手腕,说:“跟我来这套。” 林以然又叫他的名字。 邱行站直了说:“自己待着。” 说完转身去洗澡了。 * 邱行说一不二,定了的主意不改是真的。 可这都是对之前那个听话的、和他有默契的林以然来说。 现在的林以然并不顾这些,她认准了要耍赖,邱行拿她没有办法这也是真的。 邱行迅速冲了个澡,他出来时林以然已经把他的短袖和运动裤穿上了,正缩在被子里,安静地躺着。 “明天回学校去。”邱行和她说。 经过刚才的吻,邱行的声音也冷不起来了,变成了以往那种冷静的,乍一听没有温度的语调。 “可以。”林以然马上说,“但是你得答应我。” 邱行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她的方向,问:“答应你什么?” “不分开了。”林以然说完又攥着被子补了一句,“给我钱。” “给你多少?”邱行又问。 “每个月都给,给多少都行。”林以然说。 “我明天一起转你。”邱行不买账,跟她说,“别的就别再提,之前说好的事就不重复了。” “之前是之前,我后悔了。”林以然绷着下巴说,“你再陪我三年。” 邱行不再理她,掀开被子背对她躺着。 林以然被晾在那里,却不觉得失落。如果说之前邱行说他没心思了林以然还感到难过,现在就只遗憾当时没有再多坚持一点。 无论邱行表现得多么冷漠,说出的话多像真的,他在最厌恶还债的时候替林以然多背的那将近四十万的债,都揭了他的底。 林以然不可能再信他。 邱行对此一无所知。 林以然昨晚没睡好,加上今天心情的大起大落以及经期,在邱行身后小猫一样安静地蜷着,没再和他说话,很快就睡着了。 她没心没肺地睡得很熟,邱行过了挺久之后回头看她,房间太黑看不清楚,邱行抬手摸摸她头顶,摸到湿着的毛巾,把她毛巾拆下来远远一扔,毛巾搭在椅子上。 林以然睡得很乖,邱行把她头发抖了抖,铺着在头顶散开。邱行动作不轻,林以然也没醒,仍安稳地呼吸着。 只有在经期林以然才会睡这么沉,邱行知道她什么样,现在看不见脸,估计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林以然本质上很老实,又听话,不会太多花花心思。使不来装睡咕哝着说梦话的招数,也不知道装作习惯地往人怀里钻。唯一会的招就是像今晚那样半生不熟地勾引,没勾引成也不再试试。 她就真睡实了,觉得冷了就蜷起来,肚子疼就自己捂着。 邱行拉着张脸,伸手放在她肚子上,林以然便虚虚地搭着他的手。 邱行在睡前,脑子里想的都是明天一早把她送车站去。 至此他都没改主意。 他是个心硬的人,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他就会执着地坚持下去。 * 林以然睡了长长的一觉,周围都是邱行的味道,枕头暄软,被子里暖热。 邱行起床出去的时候其实她隐约知道,但是有种醒不过来的感觉,便放纵自己继续睡过去。 躺在邱行的床上,让她有一种回到归处的安稳。 邱行中间回来两次,林以然听到了,还是没有醒。邱行没叫醒她,在椅子上坐会儿,又出去了。 当邱行又一次开门进来,林以然才缓缓睁眼。 邱行身上没穿工服,穿着帽衫牛仔裤,一副要外出的模样。 他从门口走过来时,看见的是刚睡醒的林以然。 她白净的小脸上一双眼睛肿得很厉害,一看就是睡前哭过,而且哭得不轻。头发没吹干就躺下了,睡了一夜后乱蓬蓬地散得到处都是,两只胳膊放松地露在被子外面,袖口凌乱地堆下去,衣领歪着,露着半边锁骨。 她一副可怜相,表情却满足地舒展开,正睁着她肿成单眼皮的眼睛看着邱行。眼神带着刚睡醒的蒙眬,和柔柔的茫然。 这画面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既矛盾,又和谐。只是看着就知道她睡得暖洋洋的,睡得很舒服。 邱行进来之前的打算是如果她醒了就叫她起来收拾,把她送去车站。 而在床尾站了半天,邱行就只看着她,没有开口。 林以然和他对视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是刚睡醒还在放空。 林以然像个被人搓得打了结的小动物,一改平时体面的女神气质,又漂亮又乱糟糟的,眼神无辜,又不自觉地依赖。 秋日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灰尘轻轻慢慢地飘,空气里带着阳光的质感,染了浅黄的颜色,干燥、清澈,时间被拉长。 之后竟然是邱行先笑了。 他转开头,眼尾不明显地有了个柔和的弧度。 那表情像是服了,也像认了。 可林以然一个字都没说,她甚至什么都没做。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画面,一帧刚睡醒的镜头,邱行那颗自认冷硬的心就莫名其妙地软了。 林以然眨了眨眼,安静地朝他张开胳膊。 邱行走过来,身上还带着点外面的凉气,弯身拄着床沿。林以然抱着他的脖子,热乎乎地贴着他的脸,叫他:“邱行。” 邱行任她抱着:“说。” “我肚子疼。”林以然说。 “你再浇湿了站一天就不疼了。”邱行说。 林以然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只抱着他。 邱行说:“起来收拾,送你去车站。” “不去。”林以然在邱行耳边摇头,头发蹭在邱行脸上,“我肚子疼。” 邱行:“别装。” 林以然小声说:“邱行,你再陪陪我吧。” “不陪。”邱行说。 “你都给我花那么多钱了,再给我花点吧。”林以然又说。 “等会儿转你。”邱行回答。 “不要一次性转的,我心里没底,不敢花。”林以然说。 她下巴顶着邱行的肩膀,说话时下巴一动一动的,让邱行觉得有点痒。 她软软地抱着邱行,和他耍赖。 邱行一句句地顶回去,但他这语气就是有戏。 林以然暗暗地吸了口气,问他:“你是不是怕到时候你二十八了,耽误你谈恋爱?” 邱行往后撤了撤,林以然放开他。 林以然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睛说:“那时间短一点也行,或者中间你喜欢上哪个女孩儿了,我也放你走。我不拖着你找别的女朋友。” 林以然故意激他,但是因为不熟练而显得十分拙劣,这副腔调她使不来。 可邱行还是盯着她半天,再开口语气变得严肃了些,问她:“三年?” 林以然连忙点头:“三年。” 邱行不说话时总让人忐忑,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林以然呼吸变得轻轻的,等着邱行的答案。 邱行站在窗边看着他沉默半晌,最后用力揉了揉她头顶。 林以然一颗心落下来,闭上眼睛。 邱行俯身,下巴在她脑门儿上轻轻一磕:“起来吧,吃饭去。” 他起身时光线照过来,把林以然眼前的空间照得明亮温暖。 林以然掀开被子笑着站在床边,被邱行托着抱走。 * 在这个北方十月半冷的时节,在一个雨后天高云淡的大晴天。 林以然被邱行抱着去洗漱,邱行冷漠又温柔,林以然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安稳。 林以然没有鞋,邱行就把她放在自己脚上,单手环着她的腰。 林以然挤上牙膏,放在嘴里之前先朝着镜子里正在看着她的邱行笑了笑。由此开始了他们的第二个三年。 第 42 章 春夏交接,秋去冬来。 四季的颜色像用笔画出来的,画完一圈再画一圈,时间就这么走过了。时而轻缓,时而匆匆。 林以然和邱行的第二个三年明显要比上一个更从容,没有那么多试探和犹豫,他们更默契,更像一对恋人。 至少林以然单方面地把他们转到恋人模式,她完全摸透了最适合她和邱行的相处节奏,就是邱行不同意的事情就无视它。 邱行实际上是个纸老虎,看着唬人,其实没有任何危险性。 林以然大学毕业前夕,四个同住了四年的室友最后一次聚餐。 三个读研的,一个毕业了选择直接去杂志社工作,第二天李仟朵和另外一个室友就要把东西都搬走了,这次聚餐过后再凑在一起吃饭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这几年里几个女孩儿互相照顾,没有吵过架,彼此陪伴,一起成长。 如今分别在即,眼泪是难免的。李仟朵已经哭了半学期了,这段时间只要提起毕业的话题就哭。 晚上她们都喝了酒,这次连林以然也没推托,几个人在宿舍地上铺了垫子,围坐一圈,边喝酒边聊到半夜。 她们像大一入学时的夜聊一样,抱着膝盖聊未来,聊以后的人生。 李仟朵考了远远的南方城市的硕士,家人朋友都不在那里,她又要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住三年。 她抱着林以然哭得很可怜,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下巴上鼓起了一个很大的痘,嘴角也溃疡了。 “我不想跟你分开,呜呜呜,我自己不行。”李仟朵把眼泪都蹭在林以然睡衣上,哭着问她,“我再想家了就没有你哄我了呀……” 她哭得抽抽搭搭的,林以然一边温柔地拍她的背,一边说:“还会有新朋友的,朵朵。” “我不要!”李仟朵紧紧地搂她胳膊。 李仟朵年纪稍小,林以然习惯了照顾她,李仟朵非常依赖林以然,也真的喜欢她,不在一起上课的时候也会发微信来,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林以然。 “我不想离开你呀……”她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可怜巴巴地说,“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林以然心里酸酸的,很难过。 她性格和李仟朵不一样,情绪没那么外露,看起来总是淡淡的,别人觉得她有距离。 李仟朵不在意她的冷静,每天蹦蹦跳跳地围在她周围,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和她说,却对林以然的事情并不多问。 林以然没那么坦诚,她对别人习惯性地防备,李仟朵尊重并保护她的这一点。 “我还没有谈过恋爱呢,我好羡慕欣冉甜甜的恋爱。”李仟朵哭累了,靠在林以然肩膀上,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时候有大帅哥和我谈恋爱呢?” “你那是眼光太高。”欣冉笑话他,“你专盯着万里挑一那么帅的,有几个那样的啊?那都是别人碗里的。” 李仟朵嘟着嘴说:“什么时候来我碗里。” 她扭头看看林以然,凑过来悄悄和她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林以然笑着问她。 “我喜欢程一帆。”她小声又小声地说,“就是大一的时候送你花的那个。” 林以然惊讶地问:“操场那个?” “是的。”李仟朵点点头,低下头去,忧愁地叹了口气,“那束花好漂亮呀……它落在我怀里的时候,我好心动啊。” “后来你们还有联系?”林以然问她。 “没有了,他又不喜欢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捡了你不要的花。”李仟朵说,“可我好心动呀当时,太漂亮了,那么大一束,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花。” 林以然摸摸她的头,说:“以后还会有更好看的,朵朵自己的,不捡任何人的。” “后来我想,我可能不是喜欢程一帆,我就是喜欢那束花。”李仟朵双手托着腮,慢慢地说,“因为我一想如果程一帆和你在一起,我还觉得他配不上,所以我应该没有那么喜欢他。” 四个室友虽然都好,但总归是两两更好。 聊到后来就是各自聊各自的,坐得也变成两两挨着,各坐对面。 李仟朵趴在自己屈起来的膝盖上,咕哝着和林以然说:“我虽然喜欢帅的,可他们没几个好的,他们都配不上你。你找到好的再谈恋爱,不要遇到渣男。我也是。” 林以然喝了不少酒,头已经晕晕的。 她也枕着自己的膝盖,说:“朵朵,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李仟朵声音低下来,神秘地问。 林以然说:“其实我已经有一个好的了。” “好的什么?”李仟朵问。 林以然思考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不是男友,不是追求者,不是同学,硬要说的话,只有好邻居是实打实的。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对林以然来说,就是一个“好的邱行”。 林以然笑了笑,轻声说:“好的男生。” 李仟朵夸张地“哇”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 林以然说:“一直。” “啊?”李仟朵彻底惊讶了,但没有问林以然为什么不说。 好半天之后,李仟朵有些失落地问:“他对你好吗?你喜欢他吗?” 林以然因为头晕而闭着眼睛,回答说:“好……喜欢。” 李仟朵有一种朋友被抢走了的浅浅嫉妒,嘟着嘴问:“有多喜欢呢?” 林以然已经有点不清醒了,脑子转得很慢,说话反应也很慢。 她停顿了几秒钟,只把刚才的回答又连起来模糊地重复了一次:“……好喜欢。” 李仟朵自己撇了会儿嘴,又闷闷地问:“是什么样的人呀?让你这么喜欢。帅吗?学霸吗?” 后两个问题林以然没有回答,她想了一会儿,带着笑意说:“是个倔脾气的人。” “那有什么好的。”李仟朵不高兴地说,“倔脾气又不是优点。” 林以然把脸埋在膝盖上,没有再回答。 倔脾气虽然算不上优点,可邱行的优点实在多。 比如他那么优秀,那么上进。 比如他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有担当,顶天立地。 比如他一向标榜着冷漠和硬心肠,可又总是心软。 * 林以然读研以后比以前更忙,韩老师经常被请到全国各地去讲座,林以然要么被带着一起去,要么留下代本科课。 她有灵气,又努力,韩老师非常看重她,见朋友时总会提上几句自己这个得意弟子。任何圈层都讲关系,林以然入了韩老师的师门,自然被归到她的派系里。 她文字里有和她的老师相似的部分,那些温柔又残酷的文字,字里行间凛冽的气质。 豆瓣上有一条犀利的评价,说她要么单亲家庭,要么是孤儿。编辑发给她看的时候林以然笑着想,她都是。 研一刚入学不久,她在杂志上发过的作品集终于出版。 出版业凋零的当前,她的这部小说集竟然有了点水花,在各平台上频繁见得。当然这中间少不了出版社和渠道书商的顺水推舟,也借了韩老师的力。这本书半年内加印四次,被摆在书店的中央展台上。 次年林以然的这本书入围了一个国内顶级文学奖的新人奖,虽没能拿到,却在同年拿了另外两个奖。算不得权威奖项,也算得上有分量,至少足够她进了这个圈,林小船这个名字进入文学爱好者的视野。 当然有人说她的文字依然可见稚嫩,看得出作者年龄不大。也有人说懂的都懂,人家毕竟有师门。 韩老师说这很正常,写作的路就像人的一生,年轻有年轻的锋芒,等到老了,哪怕笔锋再厉,也会变得沧桑。 对此林以然并不在意,她总是不能将自己和“作家”这个名头放到一起,只写了那么几个短篇小说,尚担不起这个名头。 她仍然是个学校里的学生,忙归忙,却非常简单。她的世界里仍只有三件事——关于学校,关于写作,关于邱行。 * 小船:【今天回来吗?】 邱行:【不知道。】 小船:【星星眼.jpg】 小船:【等你呀。】 邱行出门办事,说回去前先到她这,早上邱行说事办完了,林以然中午就从学校出来,下午在他们的小房子里写了会儿东西,又睡了一觉。 醒来去了趟超市,买了牛肉、鱼和一些青菜。 航班就固定的那几趟,林以然知道他几点回来,故意掐着邱行已经落地的时间发消息问他。 来看她的次数比以前多,有时是出差路过,有时是特意过来,有时是林以然要求他来。后来为了方便,邱行直接在她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这样她就不用每次出来带很多东西。 他不来时林以然还是在学校住,只有邱行来了她才出来。 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除了她和邱行,她没带任何人来过,室友也好,朋友也好。 这里有她的生活用品,有邱行的毛巾牙刷和剃须刀,有邱行的衣服。 还有一窗台的多肉植物和几盆好养的绿萝,林以然把这里装扮得像一个小家。 邱行开门进来的时候,林以然刚把最后一道菜炒进锅里。 开着油烟机,她没听见邱行进来。菜炒完关了火,盛菜时掉了片牛肉在案台上,做饭前刚擦完,她觉得不脏,直接捡起来放进嘴里吃掉了。 一回头看见邱行正倚在洗手间门口的墙边看她。 林以然头发扎了个马尾,没有围裙,又怕自己衣服脏,身上穿着的是邱行的短袖和裤子,胸前已经溅了油。 她看着邱行,眼睛就一点点弯下去,菜盘放在桌上,转回身视线亮晶晶地问邱行:“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啊?” 邱行拎了拎她衣服肩膀处,问她:“做饭就穿别人的?” “你的好洗,”林以然很自然地歪了歪头,笑着蹭了下邱行的手,“我都没听见你进来。” “也不管从哪捡的就往嘴里放。”邱行又说。 林以然笑起来,抱着邱行的腰,仰头和他说:“吃饭吧?” “饿了。”邱行说。 林以然偶尔会坐饭,刚开始做得不怎么样,后来就很棒了。 每次邱行都很买账地吃光,还能夸几句。 邱行身上的气质更加成熟,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他沉默寡言,性格内敛,眉眼愈发深邃,渐渐趋向一个成熟的男人。 林以然在外依然是那个冷冷清清带着疏离的文学院女神,背着美女作家的名头,拒人千里,不和男生单独吃饭,遑论暧昧。 而在邱行面前,她却显示出毫不掩饰的依恋。 她喜欢穿着邱行宽大的衣服,喜欢把头发随便一扎,做几道菜,等邱行回来和他一起吃光,然后邱行会把碗都洗了。 这里就像一个平凡的小家,邱行是一个英俊的忙碌的年轻丈夫,而她是邱行的妻子。 第 43 章 他俯身这样…… 在这个小家里,林以然负责饭前,邱行负责饭后。 每次吃完饭林以然就不用再进厨房了,邱行会负责从刷碗开始到一天结束这中间涉及的一切家务。 林以然涂上护手霜,坐在茶几上等邱行。茶几上放着一盘下午她提前切好放在冰箱里的水果。 邱行拎着拖把从她身后走过时,林以然仰头问:“需要帮忙吗?” “护手霜都抹了还问?”邱行说。 “还可以再涂。”林以然笑着说。 “不需要。”邱行扫她一眼,“坐着吧。” 通常在等他的时间里,林以然要么开着电脑干活,要么看会儿书。 外面零星飘着雪花,小小的颗粒,不等落地就没有了。小区里的路灯静谧地亮着,光晕之下是飞散的雪粒,这把屋内黄色的灯衬得更暖。林以然穿着邱行的衣服,光脚踩着沙发边屈腿坐着,玫瑰白茶味道的护手霜把她周身都染得香香的。 邱行擦完地板,又下了趟楼。林以然看书看得入神,邱行关门走了她才察觉。她抬起头四处看看,知道邱行不会就这么走了,也没多问。 过会儿邱行回来,换了鞋单手拎着箱矿泉水放厨房去。 林以然没动,只视线跟着他从眼前转了半圈,眼睛带着弯弯的弧度。 邱行又从抽屉里拿了螺丝刀,回到门口。他单膝点地地半蹲在那,用螺丝刀拧门锁。 林以然也不看书了,就侧脸枕着膝盖地看着他。 邱行从裤子兜里掏出两节刚买的电池,撕开包装,把门锁里原本的换了下来。他穿着件有点厚度的圆领T恤和牛仔裤,脖颈袖长,下颌骨和喉结清晰明显。 一个成熟的、令人充满安全感的男人。 林以然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问他:“没电了吗?” “你没听见提醒?”邱行反问。 “上次来的时候确实说快没电了,后来又不说了,我就忘了。”林以然笑笑地说。 “把你关在外面你就不用笑了。”邱行说。 林以然也不在意他的话,又笑笑,继续看自己的书。 邱行说的话和他做的事总是对不上,嘴巴说不出太软的话,做的事又总是温柔。林以然和他相处的又一项经验是在面对邱行的时候要多用眼睛,少用耳朵。 一本书将将看完,邱行正好洗完澡出来,肩膀后背还沾着水珠,穿了条裤子。 林以然还是原来的姿势,一本看完合起来的书放在膝盖上,似乎思绪还沉浸在刚看完的故事里,微微皱着眉。 邱行走过去,双手搭在她身侧的沙发上,把她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邱行看着她问:“这什么表情?”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也湿着,毛巾把头发擦得乱乱的,反而有种凌乱的帅气。 林以然抿着唇,带上一点点笑意,在很近的距离下和邱行对视着。 “我不喜欢这本书的结局。”林以然说。 邱行低头看了眼,随手拿起来扔在一边,又把她围困起来,说:“别看了。” 这样弯着身体,邱行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都绷起来,锁骨支出两个肩窝。他俯身这样盯着她的时候,林以然觉得他像只豹子,也像只狮子。而自己像一个猎物,却不觉得害怕。 “好。”林以然乖顺地答应,声音变得小小的,看着邱行说,“……那我们做什么?” 邱行在她嘴唇上啄了啄,声音沉沉地说:“做点别的。” 林以然点点头,抬手环上邱行肩膀,毫不反抗。 她整个人都带着股她的护手霜味道,玫瑰白茶温润的香气柔柔地环着邱行。邱行在她颈侧吻了吻,林以然贴着沙发背,微扬着脖子,把一截白皙漂亮的颈项全露出来。她藏在邱行宽大的衣服下面,被邱行吻了会儿便开始不明显地发抖。 后来邱行把她就这样抱了起来,她折成一小团,被邱行抱着放床上去。 邱行在有些时候总比平时凶,动作粗狂,眼神直接,向来文静乖巧的林以然经常招架不住他。 可林以然在床上不爱哭,也不太出声,教养和她本就内向的性格刻在骨子里。只有那么几次邱行实在弄得太久了,林以然狼狈地流了满脸的泪,软巴巴地求他。 这晚也如此。 林以然瓮声瓮气地求不管用,流着眼泪求也不管用。 邱行擦掉她的眼泪,还抽了张纸给她擦鼻涕,就是不放过她。 “邱行……”林以然眼巴巴地望着他,无助地说,“我真扛不住了,邱行。” 邱行不理她,林以然又说:“我疼。” 邱行问她:“哪疼?” 林以然答不上来,邱行又问她,林以然除了流眼泪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邱行有段时间没看见她了,这次间隔的时间比平时要长。 林以然越乖,邱行越欺负她。她总是不自知地把男人的劣根性都挑起来,然后无论邱行怎么对她也不生气,最多就只是哭。 可在这种时候,哭是最不能让邱行放过她的办法。 林以然浑身都是汗,她潮湿而狼狈。 后来她抱着邱行,吻吻他的耳朵,轻轻地叫了个称呼,说“你放过我吧”。 不算小时候,自林以然十九岁和邱行再遇见,林以然一直都只叫他邱行,只有这一个称呼。对林以然来说,“邱行”这两个字代表很多很多,这就是最贴近的。 而今天这么叫他是林以然实在没有办法了的无奈之举,她心怦怦跳着,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邱行。 而邱行确实因为这低低软软的一声,提前放过了她。 邱行捏着她下巴,那力度让林以然皮肤直接红了。 林以然睫毛簌簌地抖,不敢和他对视。 邱行发狠咬在她嘴唇上,深深地吻她。 后来林以然被抱着去洗澡,再到被抱回来,一直也不看邱行。 邱行也没再提过这事,把她塞回被子里裹起来,关了灯从后面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脖子。 外面的微雪还在下,偶尔雪粒被吹在窗户上会敲出细小的声响。林以然背对着邱行,感受着邱行的呼吸和心跳,觉得自己此刻安稳而幸福。 * 那年春节,林以然和邱行一起回方姨家,和她一起过节。 方姨前不久才接受了邱行,不再看到他就变得惊慌。这两年多的时间对她来说是模糊的,既不能说不存在,又不完全记得。她不记得自己对邱行的排斥,但是记得大部分现实生活中的事。 邱行一回家,她站在邱行面前,不理解地问他:“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吓我一跳。”邱行说,“我以为你要说我怎么长这么大了。” 方姨不明白,林以然在旁边换鞋,笑了声,碰碰邱行胳膊肘。 “你别乱说话。”林以然悄悄和他说。 邱行点头,表示知道了。 看春晚跨年的时候,方姨感叹着说其中某个主持人老了。 “在我印象里他还是个小孩儿呢,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疑惑地说,“时间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 邱行原本在剥橘子,听到她的话,动作一顿。 “怎么了?”方姨问他。 邱行掰了瓣橘子放嘴里,说:“我二十八了。” “啊?”她眨了眨眼,看着邱行。 林以然心一跳,赶紧碰碰他。 “我不是十八,妈。”邱行说。 方姨看起来很平静,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的。” “吓我一跳。”邱行转头和林以然小声说。 “你别这么愣!”林以然低声和他说,“你才是吓我一跳。” 邱行说:“我怕这大过年的我让人撵出去。” 林以然失笑,同时却也觉得有些难过。前面两个春节邱行都是在外面过的,方姨不能见他,林以然就陪她跨完年再偷偷跑出去。邱行不让她折腾,可林以然只想陪陪他。 好在今年不用再这样了,邱行终于回了家。 生活在慢慢变好了,时间它平静悠长。带走痛苦、带走过去、带走年轻,可也让人变得更从容、更沉稳,让人甘愿放下很多东西,正视自己的心。 林以然和邱行在时间的打磨下都变成了更优秀的人,能够担起自己未来的大人。 而在林以然设想的未来中,每一幕都有邱行。 无论是把十九岁的她带出困境的邱行,还是为他还债的邱行,或者是现在拖完地板能出去买电池给门锁换电的邱行。 对她来说都是最好的邱行。 第 44 章 林以然默认…… 林以然二十五岁生日时和导师出门在外地,某省作协邀请韩老师参加一次活动,活动地点在一片北方牧区。 林以然没有和别人提及她的生日,她也的确没有给生日这天赋予任何多余的定义。如果不是邱行的转账和方姨打来的电话,还有李仟朵从遥远的南方送来的祝福,林以然压根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或许是注定她该在那天许下愿望,即使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可林以然在牧区明亮的夜空之下,清楚地看到了一颗流星。 流星在她眼前拖着长长的尾巴穿行而过,林以然惊讶过后笑着许下了那天的两个愿望。 一个是希望方姨的病症不要再发作了。 同时希望如今明快安稳的生活,她和邱行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 林以然正在上课,坐在第一排正对着老师的位置。 这是上课前老师特意要求的,让她离近点。林以然跟院里这些老师都熟,经常有熟悉的老师和她开玩笑。林以然就坐在老师眼皮底下,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激情澎湃,林以然时不时跟着笑两声。 手机在桌斗里振动一声,林以然看了一眼,是一条银行信息。 邱行往她卡里转了两万。 林以然低头发消息给他:【为什么给我钱?】 发完消息把手机塞回桌斗,继续听课。 邱行过会儿回复:【给你钱还得有个理由?】 林以然笑起来,正巧这时老师说了个网络梗,学生都在笑。林以然回复:【谢谢老板。】 “你是看手机笑呢?还是听课听笑的呢?”老师探着身往下看,从眼镜上面瞥她。 身后的同学更是一起笑了,林以然连忙把手机塞了进去,朝老师摊手示意不玩了。 “不要学她,要珍惜老师的课。出了学校你们再想听我的课可就听不到了,到时候你们想想今天在我的课堂上玩手机,你们后悔得都要掉眼泪。她就是跟老师熟了,不懂得珍惜。”老师带着点口音,一本正经地说。 林以然双手合十笑着朝老师摆摆,说:“没有不珍惜,老师。” “当然了,拿了奖的作家听我的课,还是蓬荜生辉的。”老师南腔北调地说,“毕竟我这么大岁数了,也没拿到过那个奖。人家嫌我不是先锋派。” 下面学生又是一阵笑。 “再当然了,”老师自己也忍不住笑,说,“我也不是作家。咱们专业不出作家,咱们只会批评。他们不给咱们颁奖,咱们可以把他们批评得体无完肤,是不是。” 课堂上的哄笑声一阵一阵的,林以然被调侃也不生气,只是坐不住了,站起来朝老师鞠躬认错:“赵老师,我再也不带手机上你课了,我错了!” “你看看,没有作家不怕咱们,看看她慌的。”老师摆摆手,“坐吧,别害怕。” 林以然笑着坐下,并不介意老师的玩笑。 她在学院里是个名人,经常在课堂上被点到,算是习惯了。 一个她,一个和她同专业的方庭昭,都是不敢无故缺课的两个人,几乎每个老师都认识他们俩。 方庭昭坐在林以然后排,大家笑起来时他也跟着笑,只是眼神要更柔和,始终看着她。 方庭昭从不掩饰自己对林以然的好感,这在学院里不是秘密。 他自认坦荡,真诚的喜欢没必要遮遮掩掩,他欣赏并尊重林以然。 学院里不少人觉得他们般配,认为他们最终会在一起。只是林以然太难追,方庭昭还有得努力。 然而林以然从来没回应过任何人的感情,无论是从前本科还是现在读硕士。追求她的男生不少,林以然对谁也没表现出差别来。 下了课,林以然去韩老师办公室,方庭昭也去学院,和她同路走了一段。 林以然和他熟,跟他说话并不疏远,只是礼貌而客气。 方庭昭问她:“最近还和韩老师出门吗?” “下个月要出去几天,别的还没安排。”林以然和他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方庭昭走在她左边,林以然左手扶着背包肩带,走得不快不慢。 “你别太累了,注意休息。”方庭昭嗓音很好听,说话声音很有磁性,他在网上红起来那会儿好多女生喜欢他声音。 林以然没回应这句话,只笑了笑。随后冲他指了指手机,说:“我去打个电话,你先走吧,庭昭。” “行,那我先过去。”方庭昭点点头,和她摆手就先走了。 林以然并没有电话要打,但既然说了就打一个。 她直接给邱行拨了过去。 现在林以然给邱行打电话已经没了顾虑,不像之前既怕他忙又怕他烦。如今林以然想打就打,他们之间没了那些不必要的顾忌。 邱行接起来:“怎么了?” 林以然问他:“你怎么又给我钱?” 邱行说:“我不每个月都得给吗?” 林以然笑起来,反问:“那你上两个月都没给,你补了吗?” “不补。”邱行像是用了下力,之后说,“我忘了。” 林以然当初以这个理由把邱行留下,硬赖着他让他给钱。 邱行虽然也知道林以然是耍赖,但也给她钱,时不时就转一笔,而且转得很多。 林以然自己说的让人给钱,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往回转,就都收下了。 这两年多下来林以然的卡上已经有了不小的数字,她把这些钱都攒着,收得心安理得。 林以然坐在校园里一条长椅上,伸直着腿,脚跟轻轻敲着地面,悠闲地和邱行打电话。 “你在干什么呢?” 邱行回答:“修车。” “最近出门吗?”林以然问。 “不出,修车。”邱行干脆地回答。 林以然又问:“那来看我吗?” “不去。”邱行冷漠地说,“修车。” 林以然笑笑,说:“那我去看你。” “不看。”邱行把扳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用手拧下螺母,说,“少折腾。” 如果是以前林以然只会失落地挂掉电话,现在她已经能够分辨邱行话里的意思,前面三句否定都是假的,只有最后一句是真的,让她消停等着的意思。 林以然想了下自己的时间表,弯着眼睛说:“我这两个周末都有空。” “我没空。”邱行话音未落,林以然便接道:“修车,我知道。” 邱行“嗯”了声,说:“知道就行。” 邱行电话里语气严肃认真,没点开玩笑的意思,可林以然仍是在周五的下午收到了他的消息。 邱行:【下课出来。】 林以然原本觉得困了,在宿舍桌前趴着睡会儿,看到这条消息马上坐直了,回复了一个小兔飞奔而至的表情。 邱行没回她,林以然收了电脑,快乐地出了门。 邱行还不是空手来的,她给林以然带了一盒林嫂蒸的玉米浆包。林以然特别爱吃这个,但是在这边买不到。 邱行冷漠地把餐盒放桌上,说:“吃吧。” 林以然看着他,只觉得邱行实在可爱又实在英俊,给人沉甸甸的踏实感。 她无可避免地依恋着邱行,邱行对她确实是好。 在林以然心里,她和邱行的那段约定早就名存实亡。那本就是自己慌不择路之下的一个荒唐的借口,她和邱行都明白。 林以然默认在这两年多里,他们早就是真正的情侣。他们会一直走下去,不再关乎时间。 所以当在一次提到未来时他们之间出现分歧,当林以然意识到邱行并不是和她想的一样,这令她感到讶然和失措。 在她理所当然地说到以后在哪个城市生活,说到“我们要买个有阳台的房子,给方姨种花”的时候,邱行平静地说:“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林以然看向他,发现邱行的表情并不是开玩笑。 “咱俩还有几个月了。”邱行低头看着手机,甚至说话时都没抬头,“这几个月里你还打算买个房?” 林以然怔在原处,眨了眨眼睛,看着邱行,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邱行也不再说话了,只忙碌地回着手机上的消息。 过了几分钟,林以然才碰了碰他膝盖,声音轻轻的:“你是认真的吗,邱行?” 邱行看向她:“什么?” 林以然重复他的话:“还有几个月了,你是认真的?” 邱行说:“不然呢?” 林以然的心一下子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和邱行也并没有那么默契,他们竟然一直朝着两个方向。 邱行始终清醒地旁观着这段关系,等待着它的结束。 只有自己沉迷其间,像个笑话。 第 45 章 路过时俯身…… 林以然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浇灭了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满心热情。 那次邱行回去以后林以然有差不多两周的时间没给邱行打电话,邱行倒是给她打了几个,他们也没聊几句。 平时邱行本来话也不多,如果林以然不主动去跟他一直聊,电话就打不久。 邱行也察觉她生气了,但也没再主动聊起那个话题。 其实林以然算不上生气,说生气不准确。她的情绪确实是向下的,但更多的应该是一种和预期不符的失望,她这两年以恋人的身份自居,到此刻突然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邱行。 她感到茫然和一点点无力感,尽管这种情绪并不直接针对邱行,可确实也没什么心情和他说话。 * “以然,我好想你呀。” 李仟朵发了条语音消息过来,声音有气无力的,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来了快两年了还是不喜欢。我讨厌这里夏天这么热,也讨厌冬天的潮。 “我讨厌这里人说话我听不懂,讨厌我爸妈不让我回家。 “我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我和别人玩不到一起去,我好想你呢。” 林以然刚洗完澡,脸上涂了层泥膜,头发用发卡都卡在脑后,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 宿舍里只有她自己,所以也没戴耳机,直接外放听了这几条语音消息。 李仟朵说到后来好像已经要哭了,带上了鼻音,声音拖得长长的。 林以然也回她语音,关心地问:“怎么了,朵朵?” 李仟朵下一条语音可怜兮兮地问:“你在哪里呀?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林以然直接给她拨了过去,李仟朵马上接了起来。 “朵朵?”林以然问她,“遇到什么事了?” 李仟朵听到她声音就忍不住了,叫了声“以然”便低声啜泣起来。 林以然听得揪心,哄她:“不哭,怎么了?” 李仟朵像是在走路,不知道手上还拿着什么,随着走路的节奏叮叮当当的。 她哭了好一会儿,林以然在电话这边陪着她,直到李仟朵擤了鼻涕,说:“我哭好了。” 林以然问她:“你还在外面吗?” “是的,我刚下了地铁,还没有走到学校。”李仟朵乖乖地回答,“我们学校的地铁站在修,不让坐了,我只能提前一站就下来,然后走路回来。” 林以然又问:“要工作到这么晚?” “是的,好多好多资料要整理,好多好多,我怎么干都干不完。”李仟朵说着又哽咽起来,小声地说,“我讨厌这里。” “原来是被工作累哭了啊。”林以然有意逗她,笑笑说。 李仟朵诚实地说:“只有一半是。” 林以然顺势而问:“那另一半?” 李仟朵吸吸鼻子,回答道:“我好像被人骗了。” 李仟朵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天真又充满活力。她的感情来得直接,喜欢和讨厌都很纯粹。 她告诉林以然她开始有一点点喜欢一个人,那人对她可好了,做甜点给她吃,还送给她一束很漂亮很漂亮的花。肩膀厚厚的,像一个爸爸。 林以然忽略她奇奇怪怪的形容,问她:“那你哭什么呢?” 李仟朵擦掉眼泪,说:“我好像遇到个中央空调,我看见他给别人送花了,比送给我的还漂亮!两只手都抱不下,好一大束玫瑰。” 她话里的委屈都兜不住了,呜呜咽咽地说:“他送花那个姐姐也非常漂亮,穿着条红裙子,也太好看了……比我好看十倍,呜呜呜,但是你在我心里还是最最好看的。” 她一边哭一边说话,一边还走路,中间还拆了一小袋包里带的猫粮喂了流浪猫。自己在那边也弄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林以然耐心地陪着她,可感情的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自己的感情都一团糟,和邱行又好几天没有联系了,林以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打破现在的僵局,也不知道突破点在哪里。 “你呢,以然?”李仟朵忧愁地问,“你最近还好吗?” 林以然在毕业之前和李仟朵说了她的秘密,但没有说太多,李仟朵只知道她有个大概是恋人未满的男生。 李仟朵知道她不喜欢说自己的事,所以也不常问她。 林以然也只有面对她时才能卸下一点防备,此刻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是十分好。” 一对隔着遥远距离的好朋友,各自满怀愁绪,彼此无从安慰起。 最终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沉闷地说了再见,挂了电话。 * 这个僵局最终由邱行打破。 林以然不主动找他,打来电话也没多热情,也不叫他过来了。 可邱行还是在一个周末时开车过来,林以然下课才看到消息,回宿舍拿了电脑过去时邱行刚拖完地,甚至把林以然搭在椅背上的一条睡裙随手搓了。 林以然开门进来,邱行刚从房间衣柜里拿了个衣架出来,正一手衣架一手睡裙,准备拿去晾上。 听见开门声看她一眼,也没打招呼。 林以然看着他手里的睡裙,愣愣地说:“我洗完只穿了一次,不脏。” 邱行说:“刚才掉了,沾拖把上了。” 他极其自然地把吊带裙两条肩带分别挂在衣架上,单手拎着,脸上就跟拖地一样面无表情。 林以然看着他拎着睡裙走去阳台,心里产生一种软软的感觉,感到这些天里的情绪消散了一部分。 地板上的水痕还没完全干透,洗拖把的水里放了洗衣液,整个房间散着一种干净的香气。 邱行出来见林以然换了鞋还在门口站着,问她:“不进来?” 林以然看起来仍是不太热情,指指地板上的水痕说:“没干呢,不想踩。” 邱行便直接走过来,把她单手一抱,抱到沙发上放着,说:“坐着吧。” 林以然一时间表情管理失败,既想继续保持绷着脸,又确实有点想笑。 “这不还是踩了吗?”她虽然声音听着还是平常,可眼尾已经带上了弧度。 “你不想踩,我又没不想踩。”邱行说,“没让你踩不就得了。” 邱行已经转身又走了,林以然看着他直溜溜的后背,问他:“你怎么来了?” “顺路。”邱行没回头,只说。 “从哪顺过来的?”林以然又问。 邱行说了个地方,就是他修车厂在的城市。林以然最终还是没绷住,笑了起来。 所以也不只是林以然面对邱行时跟以前不一样了,邱行也同样有变化。 以前如果林以然不找他,他们就能一直不联系。现在明显人家冷落他,邱行还自己主动过来了。 林以然坐在沙发上,表情已经恢复到以往,不再刻意端着。 她侧头看着邱行,安安静静的。邱行拿着充电器出来,扫她一眼,路过时俯身在她脑门儿上亲了口,亲完无事发生一样走了。 林以然被亲得稍稍往后一仰,没出息地在心里想:就先这样吧,时间到了再想办法。 第 46 章 “邱行,我们…… 可时间愈加临近,邱行却变得越来越忙,林以然自己也事多,抽不开身。 他们常常见不到面,彼此有空的时间也总是错开。 邱行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他从十九岁从大学里出来还债,到现在二十八,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开过大车跑长途、开了修车厂、给电线厂投资设备入股,还有个小型车队,在给工地拉建筑耗材。 他聪明又上进,而且野心勃勃。只要能搭上边的事他都学得很快,并且总能从里面钻出门路做些什么。当初负债将近一百万的邱行,现在手里虽然也没有现钱,但是有自己的生意,而且都能持续为他创造收入,赚来的钱他再琢磨着花到别的行当上去。 他手里有以前他爸运输公司的资源,加上他自己这几年养货车攒的人脉,还有他开修车厂搭上的那些物流公司。这段时间他忙是因为在跟外省几个短途物流公司合作,要把链条铺开,不再局限在固定的那几个省份,把规模打开。 因此邱行在这几个月里忙得全国飞,跟上下游合作方打交道,整合资源,谈合作签合同。 林以然给他打电话经常打不通,要么在忙,要么没听到。 有几次林以然晚上打过去,都赶上邱行喝多了。 邱行不特别爱喝酒,能喝,但是没多喜欢。可什么人谈事似乎都免不了喝酒,尤其邱行接触的这个阶层,土老板多,高知人士少,更是免不了酒桌生意。 邱行本质上不是个土老板,可他既然想从人家手里赚钱,就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能把自己从人群里拔高。 他也拔不高,他不过就是个高中毕业,在当今,成绩好的学历没有上限,成绩再差的也能有个专科上,高中毕业的学历确实不多见了。 所以邱行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汲汲营营的人。 邱行喝醉了不闹人,不爱说话,多数时候都直接睡了。 只有一次,他在半夜主动给林以然打电话。 凌晨两点,林以然在宿舍的床上蒙蒙眬眬看见是邱行的电话,马上接了起来。 “邱行?” 邱行“嗯”了声。 那声音一听就是喝醉了,听起来带着鼻音,而且没什么精神,像是睡到一半打的电话。 “喝酒了吗?”林以然低声问他。 邱行好几秒之后才又“嗯”了一声。 “你在哪里呢?回到住的地方了吗?”林以然微蹙着眉,担心地问他,“喝了很多?” 邱行不出声了,林以然问了太多的问题,邱行没有回答。 林以然等了半天,没听到邱行出声,又问他:“回去了吗?” 邱行还是慢半拍地才说“嗯”。 “身边有人吗?”林以然又问。 每一个问题都要等上十秒才能等到回答,邱行说:“没有。” “喝了多少?”林以然确实很担心,“很难受?” 邱行“唔”了声,呼吸重重的。 林以然毫无办法,邱行在离她很远的城市,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她能联系到的人。 她想让邱行起来去喝点蜂蜜水,可他一个人住在酒店,又怕他摔,又怕他烧水烫着手,而且邱行也没处找蜂蜜去。 “那你早点睡,把衣服脱了,盖上被子睡。”林以然哄他,见他不说话,又叫他,“邱行?” “林小船。”邱行含含糊糊地叫了她一声。 “我在呢。”室友都睡得很熟,林以然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轻声应答。 邱行实在醉了,说的话都是无意识的。后面他又叫了几声,林以然每次都好好地回应。 他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叫叫她。 “干吗一直叫我。”林以然再又一次应他后,轻笑着问。 “林小船。”邱行说。 “哎。”林以然说。 “没有几个月了。”邱行声音含含糊糊的,林以然刚开始没听清。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邱行说了句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林以然过了片刻,慢慢地开口,问他:“邱行,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啊?” 邱行好久都没回答,林以然以为他睡着了。 她才想要确认他是不是睡着了,邱行出了声,咕哝着说了句:“不。” 邱行的倔脾气让林以然头疼,可直到这时,林以然都没想过他们真的会分开。林以然从没想过放开邱行,如同上两次,邱行总会对她心软。 邱行那一次喝断片了,第二天醒来不记得自己半夜给林以然打电话,也不记得他在电话里一遍遍地叫她,听她的应答。 他忙得见不上林以然的面,打电话也匆匆几句就挂断,林以然知道他忙,也不常找他。 * 林以然自己的时间也已经全部填满了。 除了学校里的课程和考试之外,她跟着老师去了次香港参加一个文学讨论会,出了趟国听一次文学论坛,国内还飞了几个城市,有时是跟老师一起,有时是自己的事。 得益于去年拿的奖,以及她渐起的名气,新书签出了很高的版税。以前答应了杂志编辑的短篇要写,新书的文稿要收尾,还有各种杂项,把林以然的日程排得很满。 身为作者的身份和身为学生的身份似乎有些冲突,两个身份把林以然拆成了两部分,她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把这相互割裂的两部分都完成得很好。 而邱行不属于这两部分中的任何一个。 他是之于此之外的,他所在的部分是曾经狼狈和困顿的林以然,对于现在越来越耀眼的她来说,邱行的存在是违和的。 他们的生活轨迹在各自的忙碌下已经毫无交叉点,不仅距离拉得越来越远,而且彼此的生活圈层不相融。 似乎只靠着他们之间那段单薄的关系在维系,除此之外已经毫无交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段关系就变得勉强,甚至有些滑稽。 身在其间的林以然却没有觉得。 忙碌之下她没太多时间去思考关于她和邱行,只有偶尔空闲下来,她才会为越来越临近的时间感到一点点忧愁。 * 林以然坐在高铁上,旁边是同门的一位博士师兄,在看一本书。这位师兄大林以然五岁,人比较风趣,也很有风度,同时腹有诗书,非常有才华。这次老师的一次读书讲座师兄也去了,之后老师还有其他事,他和林以然结伴回来。 前半程两个人互不打扰,师兄在看书,林以然戴着眼罩在睡觉。 后来前排坐了一家三口,其中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嫌坐车无聊,一直在闹。 林以然其实一直没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休息,在这种不能给她安全感的公共场所,林以然很少睡得着。她总是对周围的一切下意识地感到防备,除非身边有邱行的时候。 她听见师兄对前排的乘客说:“麻烦让小朋友稍微安静一点,可以吗?” 那对夫妻是很有礼貌的人,先是道了歉,又低声训斥小朋友,然而小朋友听不进去,依旧吵闹。 林以然摘了眼罩,坐了起来。 “被吵醒了?”师兄问。 林以然摇头,笑了笑说:“本来也没睡着。” 师兄从兜里掏出对新的耳塞,递了过来。 林以然摆了摆手,说:“我不睡了。” 旁边的座位空着,在列车下一次靠站时林以然下车站了会儿,再上车就坐在挨着过道的座位,和师兄中间隔了个空。 师兄看书,像是没有注意她。 林以然看了会儿手机,刚一点开朋友圈,就看到几张照片。 满屏的玫瑰花快要溢出屏幕,各种颜色的玫瑰混在一起,红的热烈,蓝的纯粹,黄的温柔。 李仟朵:【我哒!全全全都都都是我哒!!】 林以然意外地看着这一条,点开照片看了看,看到其中一张照片拍到的那只小小的手,确实是李仟朵的手。 林以然最近忙得没怎么和她联系,看到这一条不禁想起之前李仟朵大晚上给她打电话流眼泪,说自己被骗了。 看着这几张照片和文字就能想到李仟朵高兴的样子,林以然笑起来,她并不担心李仟朵被骗。一是因为李仟朵是个虽然天真却清醒的小姑娘,没那么好骗。同时林以然也觉得,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当下好好享受爱情就不亏。 她给李仟朵点了个赞,评论了两个爱心。 高铁的后半程,两人聊了一会儿天。 师兄是个不缺话题的人,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聊,如果对方话少他便侃侃而谈,对方开口时他便真诚地倾听。和他聊天很舒适,即便林以然这样内向而慢热的人,也不排斥和他聊天,何况他们已经挺熟了。 话题涉及很多方面,写作、小说、电影,后来还由某一部电影聊到了爱情和婚恋观。 话题转入这里的时候林以然就不打算再聊了,却因为师兄的一句话让林以然下意识反驳。 “灵魂契合很重要,不基于平等的爱情是自我幻想的产物,任何关系的本质都是交换。一方面不平等要用其他方面来弥补,当作为交换的这一方面对方不再需要,交往也就失去了维系的条件。” 师兄说到这里,林以然笑了笑,不打算再继续,或者换一个话题。 师兄继续说:“比如成长背景、社会阶层、思想深度,比如经济条件,比如学历。情感的起点基于爱情,可如果不能使各方面的交换长期保持基本平衡,那在这段感情里,两个人注定会变得越来越孤独,也自然没有情感可言。” 林以然听完他的话,看着他说:“我不认同。” 这句话不像林以然平时的风格,师兄感到意外,有些失笑:“说说看?” 林以然不想说,所以只摇了摇头,说:“我不认为爱情只是交换。” 林以然不太想聊,话里也带着点稚气的辩驳意味,这和以往的林以然不相符。以林以然的写作风格来讲,她也不像是个憧憬爱情和浪漫的女孩儿。 师兄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却也没再多说,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聊到这样的话题,林以然免不了想到邱行。 她并不憧憬爱情,也不信仰浪漫。邱行给她的也从来不是浪漫,而是踏实、安全和倚仗。 每当提及爱情,林以然都会在当下非常思念邱行。 第 47 章 这是我的邱行…… 邱行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在他自己的生活里奔忙,偶尔转钱给林以然,越来越少联系她。 他这几年里到底给过林以然多少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账户里倒总是没多少,依然是个穷光蛋。 林以然来者不拒地收下他的钱,甚至把大部分都直接存了定期。上个月林维正把欠的最后五万块钱转了过来,林以然回了他一条“收到了”,之后就把林维正的聊天框开了免打扰。 邱行当初替她还的债她已经连本带利地朝林维正要了回来,这两年多她像个债主一样时不时给林维正发一条:“什么时候还钱?” 林维正不知道和谁合伙开了个作文机构,应该是赚了点钱,反正不管钱从哪来,林以然总之是都要了回来。 这些邱行都不知道,要回来的钱都在林以然这里,也没有告诉他。 【邱行。】 林以然晚上在自习室待到自习室关灯锁门,很晚才回去。这晚的月亮像颗蛋黄一样坠在天上,实在漂亮。 林以然站在小路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变得非常安宁。 和邱行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她经常会像这样,因为毫无关联的事情而突然想到邱行。或者是像现在,心里感到愉悦和放松的时候,就会想给邱行打电话。 但不知道邱行在干什么,所以只给他发了条消息。 邱行:【干什么。】 林以然拍了张月亮发给他:【你看它多好看。】 邱行:【几点了你不回去。】 林以然继续走路,笑着低头回复:【我想你啦。】 邱行没回她这条,林以然知道他不会回。她不需要得到邱行的回复,她已经足够成熟,不是曾经那个慌张的小姑娘,能够认清并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明白邱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林以然在两天之后从学校出来,一眼看到校门口对面正在打电话的邱行,挺拔的、俊朗的、成熟的邱行,林以然甚至没有觉得惊讶。 她停下脚步,隔着车流遥遥地看着他,笑起来。多好的邱行—— 这是我的邱行。林以然心想。 邱行这一天的时间是挤出来的,第二天就走了。 在这一天里他不停地接电话,实在是忙。 这段时间把邱行忙瘦了,林以然抱他的腰时很明显地感觉到了。 她掌心里有潮湿的汗,额头上也布着薄薄的一层,眼尾红红的,头发在床单上散乱地铺开。她眼睛如水般地含着邱行,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指腹在他的眉尾刮了刮。 邱行低下头来吻她,俯下身时脖颈和肩膀上的肌肉极漂亮。林以然睁着眼睛,看着邱行吻她时闭着的眼睛,他吻得那么认真。 邱行不是个天真的人,他的际遇使他身上早没了小时候的开朗。 他在十九岁时突逢变故,提前结束了自己张狂肆意的男孩儿时代,身上压着债,还有他自己和母亲的未来。二十二岁时他又多担了份责任,他或明或暗地推了几次,却在一个混乱的晚上认了一样地放下理智,和一个女孩儿变得亲密和不可分离。这使得他多背了几十万的债,以及一个需要他担负的人生。 邱行事故又圆滑,他脑子里总装着很多事,想着怎么还债,怎么赚钱。这些事情让他眼睛里没有年轻的光,林以然总记得当初她刚上邱行车时邱行总是麻木的脸。现在邱行要比那时的他生动一些,可他整体上依然是深沉而冷静的,经历过的事情抹不掉,就像他永远也回不到小时候了一样。 可偶尔,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他会表现出平时在他身上看不到的简单和纯粹,像一个年轻的男孩儿。 比如在方姨家,林以然先他醒了,在阳台和方姨看她新养的花。邱行醒了,光着上身出来,先是喊“妈”,又找“林小船”,探着头在房间、厨房、洗手间茫然地找。 比如每次亲密过后邱行都会紧紧地抱林以然一会儿,把脸埋在她颈侧,或是在她脸边来来回回地亲她。 比如当刻他闭着眼睛亲吻林以然,是不含其他成分的,是情.欲之外的。他眉眼间是一种纯然的认真和赤诚,使人一眼得见他的吻出自真心。 林以然在那一刻抚上他的后颈和脑后,觉得自己心里被装得很满,可又很轻盈。 她在那一瞬间做下了决定。 这一次邱行走后,林以然干了件大事。 那些从没动过的邱行给的钱、从林维正那里要来的钱、她自己赚的钱,加上从前妈妈留给她的钱,林以然在之后的半个月里几乎全花了。 那些本来打算以后原封不动还给邱行的钱,想以此证明他们的关系并不真正只是交易,被她毫不犹豫地花掉了。 她买了个房子。 原房主是老师的一位朋友,原本打算退休以后来这个适合居住的城市生活,却计划生变跟女儿出国了,给了个比均价稍低的价格。 老师说林以然主意正,想一出是一出,还雷厉风行的。 林以然只笑笑,没有对任何人说原因。 手里还剩下一点钱,林以然用它们订了一对戒指。 她从不戴首饰,所以也没什么喜好偏向,凭着自己眼缘选了一组。 售货员笑意盈盈地问她:“是选婚戒吗?” 林以然点了点头,从容地说:“是的,婚戒。” 林以然刚刚完成的短篇小说《一个村庄》的主人公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他执着地独自住在老房子里二十年,最后死在只有他一个人住的村庄。 他不愿离开那里,当老得走不动路了,他依然思念他年轻时便爱着的老婆今华。 后山脚的小河带走飘零的落叶,没有带走他的拐杖。 村庄里再没有人住了,几百年来它见证流星赶月、生老病死,最后随着一段八十年的爱情一起谢幕。 她在后记中写下这样一段话:如果说任何关系的本质都是交换,我想还是绝对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依然有纯粹的情感,脱离交换之外。让我能终生信任,比如母亲的爱,还有无根的爱情。爱情不能建造出梦一样的花房,我只迷恋它创造的沉甸甸的生活。当我看到它,我想为它建一所房子,把它装进去。 * 戒指到了的那天,林以然去取了过来,然后去车站坐上高铁,直接去找邱行。 她明天下午还有事,待一晚就得走。 她来之前没有联系邱行,联系了邱行就不会让她去,只会让她等着,然后抽时间过去。 林以然不想等,也不想折腾他。她只是鼓着劲儿想过来,就为了说简单的几句话。 邱行的车队陆续过来做定期检修,林以然过来时邱行满手黢黑,身上穿着工服,裤子侧兜装着好几个不同大小的扳子,正和司机说话。 笼子里的两条狼狗朝她兴奋地叫,林以然过去摸摸它们,然后自己走进去。 小张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告诉她邱行在院子里呢,要帮她去找。 “不用,我自己去吧。”林以然笑笑说。 院子里停着几十辆车,林以然一排排地走过去找邱行。 邱行在两辆车的中间,跟两个司机站在一起。听见身后有人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原本不经意的一眼,看到是她,邱行错愕地又转了回来。 “你干什么来了?”邱行惊讶地问她。 林以然笑起来,背着包走过去,说:“找你啊。” “脏。”邱行指了下她旁边的车,示意她别蹭上,“有事?” 林以然说:“有。” 身边还有人在,邱行没问她什么事,只说:“你过去等我。” 林以然便点点头,听话地走了。 林以然有段时间没来,邱行床上还是冬天的厚被。她把被罩和枕套床单拆下来放进洗衣机,又找出来夏被搭在外面晒。 邱行一如既往地注意不到这些,当只有他自己的时候他活得很糙。 邱行过来时林以然已经都收拾好了,正坐在床边等他。 “什么事?”邱行进来先去洗手,边往洗手间走边问她。 林以然跟过去,说:“你先洗手。” 邱行那手得洗好几遍,林以然跟着他一起进去,先是站在门口,后来过去坐在洗衣机上。 邱行今天刚伸手时忘戴手套了,后来索性不戴了,就直接这么上手。他用洗手液搓好半天,林以然坐在那,双手拄着边沿,小腿还一晃一晃的。 “手都要洗坏了。”林以然说。 邱行说:“没戴手套。” 他洗得粗鲁,搓得劲大,林以然跳下来,过去给他洗手。 她挤了洗手液在手上搓出泡沫,托着邱行的手,轻轻地给他搓。但沾了机油的手当天怎么也是洗不出来,只能脏着。 林以然拿毛巾给他擦手,邱行又问:“你什么事找我?” 林以然说:“反正就是有事呗。” 她这不紧不慢的,估计也没什么大事,邱行没多担心,也不问了。 邱行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林以然在外面等他。 等到邱行出来,林以然冲他招手,说:“你来。” 邱行擦着头发走过去:“说。” 林以然从包里拿出个米白色的丝绒盒子,伸直了胳膊递过去。 邱行没接:“什么东西?” 林以然说:“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她又往邱行那边送了送,邱行抬手一躲,仍是没接。 林以然不跟他耗,自己打开了,里面是一对戒指。 “邱行。” 林以然穿着裙子,头发顺滑地披在肩后,脸上没化妆。她气质温婉,漂漂亮亮地站在邱行对面,身上是干干净净的淡淡香气。 她专注地看着邱行,说:“只要你给我戴上,我就跟你结婚。” 第 48 章 “但是邱行,…… 邱行擦头发的动作停在当场,他怔愣地看着林以然在他面前亮出一对戒指。 林以然稳稳地托着戒指盒,朝着邱行。她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邱行沉默片刻,看着林以然的眼睛。 林以然和他对视,里面是她的执着、坚定和勇气。 之后邱行放下毛巾,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用手背推开了林以然的手。 “你才多大。”邱行推她的动作不重,只是把戒指拨开了。 “二十五。”林以然看着他说,“我大学同学有生小孩的了。” “你毕业了吗?你就结婚。”邱行转开身,“别想一出是一出。” 林以然不听他这些,在他身后直接问:“你不愿意,是吗?” 邱行没有否认。 林以然在来之前也没想过自己一定能成功,她只是凭着一股莽劲儿,必须要来。她知道邱行轴,别说结婚,邱行连恋爱都没松口过。 她只是在赌,赌赢的几率只有一半。 尽管她知道自己还有一半的可能性不会成功,可当真的被邱行拒绝了,她仍是避免不了地感到难过。 她孤注一掷地单方面迈出的一步,没有被邱行接住。 林以然没问原因,无论邱行的原因,在这一刻林以然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邱行是真的不想和她在一起。 房间里陷入窒息一般的沉寂,针落可闻。 戒指盒合起来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在这房间里清晰地钻进人的耳朵。 林以然没再执着,弯身把它放回包里。 接着她背起包,拿起手机,准备走了。 邱行听见她动作,回头见她要走,问:“干什么去?” 林以然表现得很平静,说:“回学校,明天还有事呢。” “现在?”邱行看了眼外面,不确定地问。 林以然点了点头。 邱行微挑着眉,问她:“明早我送你?” “不用,我现在就回。”林以然回绝道,“你忙吧。” 林以然开门就走,邱行拿着车钥匙跟着出去了。 她说不用邱行送,让他忙自己的事,邱行还是把她送到了车站。 “到了告诉我。”邱行说。 林以然“嗯”了声。 她一直没有显得很生气,也没有追着邱行逼他答应,冷静地接受了邱行的拒绝。 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车厢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和僵硬。 “邱行。” 林以然下车之前跟他说:“因为我爸妈,我一点也不向往婚姻,我甚至感到排斥。 “所以我不是迫不及待想组成一个家庭,也不是你想让我去找一个更好的人,我就能挑出来一个去和他一起生活。从始至终,只有你让我觉得安全。因为是你,我才不排斥,也不害怕。” 她看着邱行,不含任何尖锐的情绪,和他说:“我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只针对你,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你替我还钱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 邱行立刻看向她。 林以然不需要邱行回应她,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继续说:“每次我想留下你都要用尽全力,第一次用交换,第二次用眼泪。这次我把后半生都拿出来了,要是再留不下你,我就真的没有其他筹码了,我拿不出别的了。” 邱行皱了下眉,却没有开口。 林以然没有掉眼泪,连眼睛都没红,坐在那里和他说:“但是邱行,我不能永远都求着你别离开我,其实每次你拒绝我,我都有一点难过。” 她没给邱行回应的时间,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走了。” * 一直以来,林以然对邱行的感情都不止单一的一种。 除了她敢于承认的喜欢以外,还有信任,还有感激,此外还有很多。 所以她从来都尊重邱行的一切决定,上一次邱行说结束,林以然即便难过,也还是接受了。她感激邱行为她做过的一切,感谢他带她走出困境,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时日。 没有邱行,也没有如今从容的她。 她从没有因为邱行的决定而埋怨过,也不愿意拿任何来捆绑他。 但这次林以然确实没那么大度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次她有些伤心。她摆在邱行眼前的勇气和真心,被邱行推开了。 林以然小气地迁怒邱行,一边劝自己这样不对,一边偶尔会愤愤地想,他不要就算了。 回学校当天晚上,邱行发来了一条消息,问她:【到了?】 林以然回复:【到了。】 从这以后他们再没联系过。 跟平时忙起来不一样,这次是彻底没有联络,林以然没有给邱行发过一条消息,邱行也没有再转钱过来。 随着时间渐长,林以然开始感到不确定。 她没信心能够扭转邱行的想法,也突然不知道自己这样一次一次地留下邱行,到底是不是邱行真正想要的。 戒指被她锁进抽屉,一对漂亮的婚戒,被暗无天日地关了起来。 * 买房的手续全都办好了,钥匙也已经交给了她。林以然的心情和当时已经不一样,也没有钱装修,就一直空着。 当她以为邱行会就这么沉默着再过几个月,然后他们不声不响地结束,从此一拍两散,邱行却在一个下雨天过来找她了。 这让林以然意外又期待,可这次不但没有转变结果,反而让他们的关系结束得提前了。 那天是老师的生日,林以然在老师家吃了晚饭,结束时回学校。 小雨下了一天,林以然和师兄一起从出租车上下来,身上披着件男式防雨外套。她和师兄打着同一把伞,师兄为了照顾她,自己身上被浇湿了多半。 师兄风度翩翩,俊朗儒雅,在林以然没走稳时扶了下她的肩膀,让她小心。 林以然对他笑了笑,说“谢谢”。 他们下车时,邱行的车就停在他们身后一个车位。 平时林以然第一眼就能看到他,每次只要邱行出现在她附近,林以然总像有雷达一样马上能找到他。 这次林以然回到宿舍才看到邱行发来的消息,她又过了会儿才撑着伞走出来,刚才披着的外套没有再穿了。 小房子有段时间没人来,一进来显得空荡荡的。 林以然开了门,拿了自己的拖鞋,又把邱行的递过去。 邱行沉默着换鞋,之后径自去洗手。 他臭着张脸,林以然自然也笑不出来。原本看到邱行消息时她是雀跃的,可这半天过去,林以然心里那些小火苗已经被浇熄了。 “你找我有事?”林以然试探地问邱行。 邱行坐在沙发上,说:“没有。” 林以然心里那点隐隐的试探和期待也没了,表情也变得冷冷清清,说:“那你来干什么?” 邱行仰脸看她,挑起眉:“我还得有事才能来?” “不然呢?”林以然也学他挑起眉,因为不习惯,所以就显得嘲讽和挑衅。 邱行反问:“到时间了?” 他既然提这个,林以然就没话再说,被刺得闭了嘴。 她坐在沙发另一边,鼻子酸酸的,又被她压了下去。 两人各坐沙发一头,谁也不看谁,林以然脸朝向旁边,下巴绷得紧紧的。 外面小雨还在噼噼啪啪地下,敲在窗户上细碎的雨点让人心里也跟着毛毛躁躁的。 过会儿还是林以然先端不住,她转过来,清了清喉咙。 “你……” 林以然开口又换了个说法,说:“我带戒指了。” 邱行表情一点没变:“找别人戴去。” 林以然震惊地看着他,问:“找谁戴?” “不知道。”邱行淡淡地说,“跟谁聊爱情了找谁戴。” 林以然眼睛都睁圆了,不解地瞪着邱行:“我跟谁聊了?” 邱行又是:“不知道。” 林以然费解地盯着邱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邱行笑了声,突然说:“一边说所有只针对我,转头还能跟别人聊聊爱情。你算是把我玩明白了。” 林以然怔怔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邱行摸了下兜,又摸另外一个,掏出手机来,翻了会儿扔了过来。 林以然拿过来看,上面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是师兄前两天发的一条。 配了两张图,一张是他上次在高铁上看的书,另一张是车窗玻璃。玻璃反光隐约能看到他旁边坐着个长头发的女孩儿,正转过头来看着窗户。他们像是在通过玻璃和镜头静静地对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氛围。 配文是:想起一场可爱的探讨,关于爱情。 林以然不经常看朋友圈,她根本没看到师兄发的这条。 她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邱行。 “这不是你?”邱行问,“还是没聊?” “我……”林以然一时间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俩马上六年了,这六年里追求过林以然的那么多,邱行从来没明面上提过。他就像对这种事不过心一样,没吃过醋,也显得不在意。 这次他一改从前的淡漠状态,变得刻薄。 林以然吃惊之余又感到他的不一样,有一种啼笑皆非的矛盾感,同时被他那一声“玩”气得胸腔起起伏伏。 “你又不跟我在一起,你管我和谁聊什么呢。” 过了几分钟,林以然说。 邱行点点头,说:“是,我管不着。” 林以然叫他:“邱行。” 邱行不转过来。 林以然抿了抿唇,问他:“你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吧?” 邱行不出声,林以然说:“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前有这段时间被晾凉的心,后有今天邱行的尖锐,把一向好脾气的林以然激得也起了情绪。 这副无所谓的语气邱行确是第一次听。 邱行说:“那就算了。” 林以然眼睛倏然红了。 “行。”她说。 邱行站起来,准备走了。 “送你回学校。”邱行说。 林以然不站起来,坐在那抬着脸和他说:“没到时间呢,我拿了你那么多钱。” 邱行说:“不用了,到这吧。” 林以然被邱行的“到这”刺得心口疼,她吸了吸鼻子,说:“那你走吧。” “送你回去。”邱行又说。 林以然倔强地侧过脸:“不用你送,我找别人接。” “行。”邱行点点头,“找个好的。” “能找着,不用你操心。”林以然说,“别人脾气好,长得也挺好的,还是博……” “博士”刚要读出来,林以然只到闭口的唇形就咽了回去,音都没有发出来。 但是邱行看懂了。他沉默了会儿,又说了次“行”,这次真的走了。 * 严格说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吵架。 邱行看起来像是脾气不好,可他又从来不发脾气,就是纸老虎。林以然也是个没脾气的人,总是软软的。偶尔有一方带情绪,但是另一方能接住,吵不起来。 像这样两个人针锋相对地争执,以前确实没有过。 吵架就是话顶着话,过后有一方软下来也就算了。 可这次坏就坏在,它处在一个尴尬时期。他们之间的羁绊马上就要到期,一直牵着他们的那条隐形的线不起作用了。 如果不转成另一种身份,他们之前的联系就再没有理由维持下去。 这次吵架宣判了他们的结束,哪怕邱行在这之后又主动来了一次。 尽管他们依然亲密,可彼此都被情绪堵着,他们仍是结束了。 * 林以然的眼泪在邱行关门之后才落了下来。 随着那一声关门声响,林以然和邱行的两个三年随之被切断。 从此他们再没有任何关系,林以然不再是林小船,邱行也不再是谁的邱行。 林以然穿着邱行的衣服,孤独地抱着膝盖,流了很多眼泪。 周围还都是邱行的气息,但邱行说他不再回来了。 任何人都留不住邱行,她的房子也没能锁住她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第 49 章 【你是?】…… 一段六年的关系结束,从此林以然身上不再背着一段打着交易名头的关系,她彻底成了自由人。 可当这段关系真的被斩断,却并没有令人感到一种解脱的畅快感。反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甚至想到的时候会觉得疼。 刚开始随着伤心、随着上头的愤怒而没那么明显,而当时间渐久,其他情绪逐渐沉淀下去,那一点点疼便被放大,想起来时难过得愈加深刻。 那是林以然这六年来的隐形支柱,是她心里不对人言的支撑。如今一朝失去,便伤筋动骨般地不习惯。 七月,林以然学期末结束后,她一个人拖着个行李箱,带着几套轻便的衣服和电脑,去了南方的某山区,决定在这个漫长的假期里,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有一位学姐在那里支教,今年已经是她留在那里的第三年。听得林以然要来,学姐感到非常高兴。她常常想叫朋友过去,想让那里的孩子们见到更多外面的人,看到有更多老师愿意来教教他们。 听到林以然要来,她高兴得提前准备好了房间,林以然来的那天,她亲自下山去接。 飞机飞到市里,再坐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达县城,学姐在县城等她,之后又乘一辆面包车,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上山。从车上下来,还要再走将近一小时的山路,才到了那所小小的学校。 学校由两排旧砖房组成,一边是教室和办公区,另一边是宿舍。 两排平房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操场,中间有一个旗杆。这里处处破败,国旗却红得鲜亮。 学姐比在学校时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变黑了,皮肤也变得粗糙,可眼睛里的光芒却闪闪发亮,她对林以然介绍:“这里一共十九个学生,有六个初中生,剩下都是小学,周末他们都回家去了。这里加上我一共有三个老师,张老师是英语老师,其他课我和校长分着教。虽然学生少,但是年级不一样,有的课能一起上,有的就得分着上,所以每天都排很多课,也不轻松。 “但是没办法嘛,没有老师。学校其实早该关了,可如果学校关了这些学生就没有学上了,他们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家里只有老人,没有条件去外面上学。校长为了让他们多学点东西,所以还在坚持,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林以然环顾这个破旧得算不上学校的小学校,心里被深深地触动,没有说出话来。 学姐说:“这些小孩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刚才的县城,他们非常天真,想法也都很简单。当然有几个有点顽劣,不过讲道理也能听懂。我第一年来的时候其实只想待几个月,以后当老师有过支教经验也方便,你知道的。后来没能走成,我就想,等再有个老师留下来我就走,然后一年拖一年,就到了现在。” 她朝林以然笑笑,无奈地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个老师,我觉得我快和外面的世界脱节了。” 林以然想到学姐那个学软件的男朋友,见她一直没提,便试探地问道:“你男朋友呢?” “他啊,他在外面赚钱呢。我每个月只有那一点点钱,都不够我往学校里搭的。总得有个人赚钱哪,他放假了会过来,只是假少。”学姐推开宿舍的门,笑着说,“当当!这间就是我给你准备的,这里最好的了,豪华商务大床房!” 林以然看着屋子里一米二的商务大床,也笑了起来。 她在这里住了下来,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在她的小屋里写东西。 距离把一切纷扰都隔绝开来,这里的生活规律却不枯燥,一切都变得很简单,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当人浸润在纯粹的自然中,在天地灵气之间,心境会有一种疏朗的开阔。她的心变得非常宁静,像是被山川河流以及那些干净的灵魂给净化了。 这里的孩子们憧憬外面的世界,他们提起外面总是向往又胆怯。林以然教他们语文和美术,他们太喜欢小船老师了,这是他们见过的最温柔的姐姐。小徐老师也好,只是小徐老师偶尔大喊大叫,会凶巴巴的,小船老师说话总带着笑,那么那么柔软又漂亮。 她就像梦里头闪着光的美丽仙女,和他们的小徐老师一样,从外面的世界带来关爱和善良。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中充满欢喜和依恋,课间休息时会围在她周围,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同时表达对她的喜欢。 又一笔加印的稿酬打过来,林以然用那笔钱在网上订做了好多套校服,印上了“秀山学校”的logo。又买了很多很多课外书,适合各年龄层的,还有好多笔和学习用品。同时专门给那几个正在发育的女孩儿买了内衣和卫生用品。 她有一点能够理解学姐为什么一年一年地留在这里。 * “小船老师?”一颗小脑袋在窗外探出来,小女孩儿梳着荷叶头,皮肤黑黑的,声音小小的,“小船老师……你在吗?” “我在呢。”林以然应声回头,笑着问,“找我吗?” “小船老师你来。”门是开着的,只有里面一层纱门关着,小女孩儿却不进来,只在外面冲她招手。 “来喽。”林以然走过去,开门见她手上托着片大叶子。 “我奶奶蒸了黄粑,放了糖,甜甜的……我想给你尝尝。”她双手托着,小心又希冀地看着林以然,问她,“你吃过吗?” 林以然“哇”了声,蹲下来回答她:“我没吃过,什么味道的呀?” 她刚洗过手,便直接捻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弯弯地说:“好吃,谢谢津津。” 女孩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腼腆地笑着,有些害羞。 小女孩儿叫李小津,今年九岁,是个非常敏感细腻的小姑娘,性格也很乖巧懂事。家里只有她和奶奶,妈妈去世了,爸爸常年在外务工不回来。奶奶是个非常瘦小的婆婆,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 林以然刚来的时候她总是躲,不愿意对视,也不爱说话。林以然单独和她说过几次话,她只点头或摇头,不回话。林以然以为她不那么喜欢自己。 后来有一次她一直跟在林以然身后,林以然回头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过会儿趁林以然不注意,伸手捉走了爬在她身上的巨大软体虫子。林以然一回头还是看到了,没防备吓得低低地尖叫了声。 小女孩儿看起来比她更慌,把虫子扔在地上连连踩了好几下,失措地抬头对林以然说:“你别害怕,别害怕,小船老师……你别哭。” 林以然惊魂未定,深吸口气说:“谢谢津津,你真勇敢,谢谢你帮我,没有津津我就真的吓哭啦。” 小女孩儿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没有说出话来。 从那之后她经常跟在林以然身边,帮她挥走飞虫和蚊子,帮她打水和搬东西。 她默默的懂事让林以然非常心疼,在这么多孩子里,也最偏爱她。 林以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和她一起分食了那几块黏糕一样的黄粑。 李小津回去之后,林以然又自己坐在那里,托着腮看了一会儿落日。 这里的晚霞很漂亮,林以然经常傍晚安静地坐在这里看夕阳。有时也在晚上出来看星星,只是晚上蚊子太多,要喷很多驱蚊水。 这里的蚊子很厉害,咬的包又大又红肿,林以然从来了这里身上已经留下了很多蚊子包未消退的暗色痕迹。 可山区里的星星太漂亮了,林以然在写作间隙或是睡前,又常常忍不住出来看看。 无边的黑暗并不令人害怕,反倒衬得星星和月亮都更加明亮。 偶尔,林以然在看着星空的时候,会想起那年和邱行在路上见过的各种各样的夜空。 邱行在后面睡着了,她趴在车窗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车里点着蚊香,她不敢发出声音,因为邱行睡得不踏实,一点声音就能让他醒过来。 可邱行太累了,林以然总想让他再多睡一会儿。 那时他们还不熟呢,或者说没那么亲密。 有一次夜里邱行睡着,林以然坐着看星星,有偷油的人过来,没想到有人这个时间会在那里坐着,不期然和她对视上。林以然现在都记得那人穿着蓝白条的短袖,长得就不像个好人。 林以然当时惊慌地喊了声“邱行”。 下面的人在外面骂了她一声很难听的话。 邱行瞬间坐起来,一下子翻到驾驶座上去,说“没事”,之后跳下了车。 那时林以然不敢下去,只趴在车窗那里往下看。可因为邱行说的“没事”,她就真的不觉得慌了。 她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邱行,明明那时邱行的肩膀也很薄,可林以然觉得他什么都撑得起来。他就像一栋大房子,不会倒塌。 大山让她安宁,把外面的一切都变得缥缈和遥远。 可她仍是常常想起邱行。 不止看星星的时候,在很多时候,她都会突然想到邱行。邱行对她来说仍像那栋大房子,一直就在那里。 林以然并不阻止自己想起邱行,她总是放任自己的一切情绪。遮掩并不能把一切都藏起来,偶尔露出的蛛丝马迹更让人显得狼狈。 长大之后的林小船,面对着自己的心,总是很坦荡的。 * 她和邱行彼此不联系,却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虽然最后分开时彼此带着气,但这实打实的六年陪伴不会随着关系的结束就真正消亡。 哪怕有一天关于爱情的一切都被时间带走,有过的争执也好、遗憾也好,都只剩下一道旧痕,届时他们在彼此心中依然会占据着一方不可替代的位置。 那会是一处陈旧却柔软的部分,是六年时间的烙印,是尽管再无关情爱也会被好好收起来的一方空间。 然而好好收起来的前提是爱情被时间带走了。 如今时间还什么都没能带走,因此林以然每当想起邱行,尤其是在万籁俱寂的无垠星空之下,林以然会被各种情绪席卷着,一点也不从容。 所以在收到邱行消息的那天,林以然惊讶过后,思来想去,两个小时后给邱行回复了条—— 【你是?】 作者有话要说: 嘿 第 50 章 “不用对不起…… 这条消息让邱行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了半天。 邱行只能又把相同问题重复了一遍:【打算待多久?】 林以然没再回复。 林以然这段时间和邱行虽然没联系,但是和方姨有。她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受邱行影响,无论她和邱行怎么样,也不会断了和方姨的来往。毕竟在方姨不认邱行的那两年里,也依然接受林以然,对她像女儿一样。 方姨一直知道她来支教的事,她跟邱行说小船去山上了,邱行以为她跟以前一样是和她老师一起去山上有什么活动,就像之前去牧区一样。 邱行默认林以然早回学校了,到今天才知道她还在山上。 “还没回?”邱行愣了下,问,“为什么?” “在那里当老师呀,教山里的小朋友。”方闵担心地说,“也不知道那边条件怎么样,小船在山上能住得习惯吗?可能会很艰苦。” 邱行下意识皱了下眉,问:“什么时候去的?” “有段时间了呀,”方闵才反应过里,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不知道?” 邱行没答,方闵又问:“你和小船没联系?” “没。”邱行说。 “为什么?”方闵探询地看着他。 邱行也不知道是没想答还是没答上来,总之没有答话。 他的这条消息林以然一直没回他,心里短短地波动了一会儿,之后就恢复了正常,不再想着它。 她心里确实还有情绪堵着,不想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话。 他们的这次分开和上一次不太一样,上次他们都很平静,是默契使然。这次彼此都带着气,分开得不算十分和平。 所以尽管林以然时常想起邱行,却不代表她一收到邱行的消息这些情绪就散了,她暂时并不想理。 山上信号不好,林以然也不经常看手机。 她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带着孩子们读书上课,或者准备之后的课。山上的一切都很简单,没有太多选择,这里的孩子渴望学习,这对他们来说甚至是一种娱乐方式。学习是让他们最能够接近外面世界的一道媒介,所有知识都从外面来,并且知识不对他们设限,无论学了多少都仍然没有尽头,予取予求。 在这里每一位老师都被真切地需要着,每一双看着他们的眼睛都闪着光。 所以林以然在白天确实无心其他,她身上背着沉甸甸的期待,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小船老师。 山上拿东西上来很不方便,村民们都是用原始方式背东西上来,背篓或是扁担。快递只能送到山下的乡镇,再由村民下山时自己带上来。林以然自从来了还没再下去过,她上网订做的校服和其他东西都是村民给拿上来的。 在这里生活必定有很多不习惯,比如信号不稳定,比如不是每天都能洗澡,比如旱厕。跟从前的生活相比,这里处处都有困难,可也没有哪一种不能克服。 林以然能够很好地接受这里,因为在那些艰苦的条件以外,这里有蓬勃的生机和希望。 这里的时光很慢又很长,可度过的每一分钟因为浸润了期待,因此变得更有价值。 偶尔林以然拿起手机,能看到邱行给她打过电话。已经过去挺久了,林以然也就没给他回过。 倒也不是刻意不接,如果打过来的时候林以然听到了那也能接,态度可能不会太热切,不过不至于一直不接他电话。 反正邱行也并不执着,电话打来一共也没有几次,林以然不接他也就不再打了。 来了一段时间以后,林以然带来的日用品已经用得差不多,防晒霜没有了,洗发水也就只够再用两次。 她暂时还没打算离开,研三本来没有课,林以然有两篇论文要写,剩下的时间老师让她好好创作。林以然喜欢这里简单的生活,大山给她澎湃的灵感,让她的心平静下来,能触碰到以往触不到的更深刻、更辽阔。 知道她暂时还没打算走,学姐可高兴了,说要带她下山一趟,买点东西。 有学生从家里给她拿了个新编的背篓,林以然背上之后学姐还给她拍了张照片。 林以然来这边一条裙子也没带,每天都是短袖休闲裤,背着背篓回头开怀地笑着,虽然跟山里的气氛仍是不太贴合,却有一种天然的元气感,让人感到很亲和,也很坚韧。 然而说是要下山,却因为天气原因一直没下得去。山上多雨,连日来的雨水让山路变得湿滑,这样的天气没有急事一般不会下山。有几个不在同村住的学生,平时周末会回家去,这一周学校都没让他们走,怕不安全发生意外。 天气不好的时候信号也差,林以然这几天里信号断断续续,更别说网络。她几乎处在一个和外界断了联系的状态,偶尔信号来了回几条消息,之后就接着失联。 大山和雨水把她们这些人隔在这个方方正正的小学校里,这里虽然破旧,遮风挡雨却是够了。 突然断了电的下午,索性也就不上课了,几个老师带着十几个学生在教室里点着蜡烛开联欢,唱歌、讲故事、做游戏,校长被不知道哪个淘气的孩子在后脑勺上粘了纸条,他一站起来教室里哄声笑起来,孩子们的笑声透彻响亮,被昏暗的烛光映着的一张张小脸上都挂着欢笑,眼睛里映着火苗的光。 林以然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托着腮静静地笑着看他们。 这是一个之后很多年都令林以然记忆深刻的下午。 不仅是因为外面下着雨,风把门窗吹得咣咣作响,山上的这个简陋的小教室温暖而欢乐;同时也因为,在这个下山都下不去的雨天,风把电路都吹得生了故障,而在这样风雨交加的一个下午—— 邱行来了。 * 外面有说话声,而学校的所有人都在这个教室里,说话的只能是外人。 校长起身开门去看,林以然因为就坐在门口,因此校长开门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而这一眼让她怔在当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村长出去后关了门,林以然却没有马上转回来。 虽然披着个巨大的雨衣,帽子也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来,可林以然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那是邱行。 跟着一起来的是村长的儿子,把人带过来,朝校长吼了句什么话,就打着大伞又走了。 几乎不会有外人来学校,尤其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校长撑着伞过去,正想问问他来干什么的,邱行开门见山地问:“林以然在这吗?” 他表情算不上和气,语气也一般,可校长一听是找林以然的,态度很好地答:“在的,在的。” 邱行问:“她人呢?” 校长朝教室指了指,告诉邱行:“就在那边。” 邱行抬腿要过去,这时门从里面打开,林以然就这样和邱行对视上。 邱行便停了动作,只站在那里盯着她。他眼神久违地有点凶,沉默地站在那里,林以然被他这样瞪着,眼神里有些茫然。 她关上门,撑起一把大伞,朝邱行跑过去。 “邱行?”她疑惑地叫他一声,又问,“你怎么到这来了?” 邱行嘴唇紧闭,下颌绷出一条凌厉的线,只垂眼看着她,并不答话。 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和雨衣上,细碎地敲着人的耳膜。校长让他们进屋去,别站在雨里了。 林以然把邱行带回自己的房间,校长没有跟着,让他们好好聊。 房门被关上的一刻,林以然似乎才回过神。 在学校的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她再没看到过邱行。此刻邱行突然来到这里,林以然除了茫然不解以外,同时难免有波动。 这是他们分开以后的第一次见面,林以然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 “你怎么来了?”林以然又问了一次。 林以然把伞立在门边,邱行满身的水,鞋也已经湿透了。 “你手机呢?”邱行反问。 他眉皱着,声音也沉沉的,语气一听就是快发火了。林以然看看他的脸,下意识摸了摸兜,没摸到手机,又绕过邱行去枕头边找,从枕头下面拿了出来。 “没有信号,我就没拿。”林以然虽然还摸不清邱行生气的原因,却不想惹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直没信号?”邱行又问。 林以然想起之前没接的那些邱行的电话,合着嘴唇没有回答。 “你电话几天打不通了你不知道?”邱行仍是拧着眉,语气不善地说,“先是不接,然后打不通,你让人卖山里了?” “我……”林以然抬起眼看他,既想说不是故意不接,又想说这里挺安全的,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先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没让人卖了就行。”邱行冷冷地说,“待着吧。”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邱行特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找她,还在这样的天气里上山来,林以然都觉得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她真心实意地对邱行道歉:“对不起,邱行……我不是故意想让人担心,这里挺安全的,然后也没什么人找我,我没想到,对不起。” 跟其他人比起来,确实找她的人少。老师平常不会找她,工作对接的编辑也不是每天联系,少数几个朋友知道她在这边信号差,也不常找她。不像其他人出门在外要每天跟父母报备,林以然没有父母。她有一次还真的想过,她就算真的在外面发生了意外,被发现的时间或许都会被别人晚一点。 “没什么人找你,”邱行问她,“你外边没人了,是吧?” 林以然马上回答:“有方姨,我怕她担心,提前告诉她了可能接下来没有信号。”她内疚地问,“方姨担心我了吗?” 其实林以然也无辜,她提前报备过了。可当邱行就站在她眼前,林以然还是感到自己做错了。 邱行不再说话了,林以然说:“你先把雨衣脱了。” 邱行把雨衣摘了,团起来扔在门口,林以然看到他背上背着个登山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以然小声地问,接着自己想到,又问,“可可姐告诉你的吧?她来过。” 邱行把包摘下来,放在桌边地上。放下去还有闷闷的一声,看起来有些重量。 邱行环顾一圈这个房间,木质房屋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儿,屋内设置简单,靠墙摆着一架单人床,上面搭着蚊帐。 林以然把椅子往这边拖了拖,让邱行坐。邱行也没客气,这种天气到山上来并不轻松。他沉默地坐了下来,靠着椅背。 不大的小房间,邱行坐在这里,存在感就变得很重。 邱行的气息漫漫卷了上来,是林以然熟悉的温热和沉稳。她突然感到有些局促,因为他们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共处的身份。 他们曾经无限亲密,此刻林以然却连该用什么态度跟他说话都拿不准。 邱行再开口时声音没那么冷了,只是淡淡的。 “你不想跟我说话我不找你,”邱行扫她一眼,说,“你隔两天跟我妈说一声,她对你比对我亲,这你知道。” 林以然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邱行下巴朝登山包侧了侧,说:“等会儿雨停了我就走,东西给你带的,周可可说你可能需要。我在这边还能留几天,你缺什么跟我说,我回去之前再给你送一趟。” 林以然鼻子发酸,却不想表现出来。她背过身去,深吸了口气,拉开背包的拉链。 包里最先看到的是很多瓶纯净水,还散乱地装着一些其他东西。 防晒霜、护肤品、毛巾、消炎药,还有其他的压在下面,先看不到。 “穷乡僻壤的,把你自己照顾好。”邱行不带情绪地说。 第 51 章 “博士不给…… 林以然不想在邱行面前流眼泪,所以她一直背对着,没有转过来。她眼眶红着,既想跟邱行说谢谢,又突然在这一刻觉得非常荒诞。 她从不怀疑邱行对她好,邱行的好毋庸置疑,就像现在这样,他总默不吭声地做着让人想流眼泪的事。 可他却不愿意和她在一起,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没让他改变主意。 两人变成如今境地,这件事在此刻令人感到恍惚,甚至有些滑稽。 “谢谢。”林以然擦掉眼泪,站起来说。 邱行没回应她的道谢,也没看她。 林以然给邱行拿了瓶水,拧开让他喝。邱行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林以然站在他前面,低头看着邱行。 邱行棱角分明的脸一旦挂上那副冷漠的表情,就非常具有迷惑性。林以然曾经因为他总是这幅样子而有点怕他,觉得他没耐心,脾气也不好。后来林以然已经不怕邱行了,无论邱行是何种样子。 现在林以然看着他冷淡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巴,只觉得非常熟悉。 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人都不吭声,彼此沉默地坐着。邱行坐在椅子上,林以然坐在床边。 没有信号,手机也不用看了,就连个能放在手上摆弄的东西都没有,只能坐着。 林以然双手拄着床沿,说:“你今天别走了。” 不等邱行看她,她又补充说:“不安全。” 邱行说:“看什么时候停吧。” “停了也滑,这几天村里都不让下山。”林以然说。 邱行倒也没说还走不走,他问林以然:“打算待多久?” 林以然回答说:“到年前,等他们放假了我再走。” 邱行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外面的雨没有停的意思,邱行想走也走不成,他只能留宿在这里。 趁着雨势小的几分钟,同村的学生都回家去了,剩下的几个晚上要在学校住。晚上校长炒了一道青菜,还有一道肉,大家都在学校里吃。 林以然去校长那里借拖鞋,校长给她拿了双新的,邱行穿着拖鞋出去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小徐学姐眼神暧昧地看着林以然,问她这是谁呀。 林以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看了眼邱行,邱行说:“朋友。” “他是邱行,我……朋友。”林以然笑了笑,说。 “哦?朋友啊……”小徐学姐一副“我都懂”的样子,看着邱行说:“欢迎你来!” “朋友”这个词林以然从没有安在她和邱行身上过,此刻很不习惯,隐隐地也觉得有些讽刺。 留宿的几个小孩在晚饭时眼睛都胶在邱行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神色。 校长是个很朴实的人,他因为对邱行招待不周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邱行和林以然都宽慰他,邱行说是自己过来给他添了麻烦。 “你为什么来?”有个十一岁的女孩儿倒是很敢说话,问邱行。 林以然替他回答:“他联系不到我,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你是小船老师的男朋友吗?”女孩儿看着邱行,又问。 几个孩子都笑起来,盯着邱行和他们的小船老师。 邱行垂着眼说:“不是。” 林以然笑了下,也说了句:“不是哦。” 没有电的晚上,照明要靠蜡烛和手电筒,林以然在房间里点了两根蜡烛,光幽幽的。邱行打了盆水,坐在矮凳上刷鞋。 林以然把被子铺好,掖好蚊帐。 “你衣服要洗吗?”林以然问。 邱行说:“明天干不了吧。” 鞋不干的话还能穿拖鞋,衣服不干总不能光着。林以然没吭声,过会儿走了过来,递给邱行一件衣服。 邱行看了眼衣服,之后抬起头去看林以然。 “我穿习惯了。”林以然抿了抿唇说,“而且方便。” 邱行“嗯”了声,用手背接过那件自己的T恤,搭在腿上,转回去接着刷鞋。 “你手机还有电吗?”林以然又问他。 “有一半。”邱行说。 “那你晚上如果去厕所就用手机开手电筒,蜡烛你睡前吹灭,别点着了。”林以然又确认一次,“不能忘吧?” 邱行答:“不能。” 邱行胆子大,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他在社会上闯荡这么多年,老林上次说没见邱行怕过什么。 只有林以然知道,邱行也不是什么都不怕。 邱行怕火,倒不至于怕到什么程度,只是如果周围有火源,他就总会去看。就像老林那里生火烤羊的时候,邱行都不会离得太近,什么时候没有明火了他才会过来。 邱行从来没说过,只是因为这六年里他们足够亲近,林以然自己看出来的。 蜡烛要是点着,邱行肯定睡不踏实。比起山上彻彻底底的黑,点着蜡烛反而会让邱行没安全感。 林以然准备走了,走前邱行问她:“你睡哪?” “我跟学姐睡,”林以然说,“我和她说过了。” 邱行又是“嗯”了声。 林以然开门之前回头看看,邱行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蜡烛浅淡的光几乎照不到他身上,这画面看起来有一点点孤独。 林以然看了他几秒,仍是开门走了。 * 一米二的单人床,哪怕两人都是女生,也有些挤了。 学姐对林以然和她一起过夜显得很高兴,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天。学姐是个很开朗的人,话题扯得很远,聊聊她的爸妈,她男朋友,还聊了很多这里的学生。 学姐问林以然,邱行是不是在追求她,看起来又帅又靠谱。 林以然聊天稍有些心不在焉,这时笑着摇头:“不是这回事。” “你们一看就没那么简单,正常关系哪是你俩这眼神啊?”学姐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要是没点关系就怪了。” 林以然心里自嘲地想,以前确实有,现在没了。 这一夜林以然睡得并不踏实。 她不习惯和别人同床,在妈妈去世以后,她就只和邱行一起睡过。夜里她怕挤到学姐,所以一直侧着身。 清晨天刚一亮林以然就起来了,她去屋后洗漱,回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犹豫了下,轻轻推开了门。 几乎是她走进来的一瞬间,邱行就睁开了眼睛。昨晚她掖好的蚊帐并没有落着,因此林以然直接和邱行对视上。 她没想到邱行醒着,小小地吓了一跳。 邱行像是还没醒全,眼神没那么清明,有种刚睡醒的迷蒙。他愣愣地看着林以然,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着。 林以然把刷牙杯轻轻放在窗台上,进来了总得有个由头,便打算去桌边拿护肤品。 桌子就挨着床,她看起来就像朝邱行走了过去。 邱行刚睁眼,表情非常平和,在林以然走过来时动作先于意识地把搭在床边的那条胳膊收了起来。 像是给她腾了个空。 以前林以然起夜或是干什么去,再回来时邱行就会这样给她腾地方,在林以然躺回来后把她搂着。 林以然看见了,她忽略邱行的动作,站在桌边抹脸。 邱行也回神了,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把刚才收回来的胳膊抬起来挡着额头。 等到邱行彻底醒了,他们之间这股若有似无的牵扯感就没有了。 邱行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林以然也不多和他说话。两个人又熟悉又生分,彼此都隔着一层。 虽说原本也算不上恋人,可他们之间的结束和分手也没什么区别。 不算和平分手的两个人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心无芥蒂,林以然心里的情绪都还没散,她没以前那么大度了。 每当她想到她和邱行的分开,想到被邱行推开的戒指,林以然仍会觉得难过。 天气还没放晴,随时可能再下雨,邱行的鞋也没干,他先走不了。 林以然问他:“你有着急的事吗?” “没有。”邱行说。 “那你今天先别走。”林以然说。 邱行没回应她的话,突然问:“腿怎么了?” “哪里?”林以然不知道他说什么,低头看了看。 邱行指了指她的左腿。 林以然穿的宽松的薄休闲裤,有时裤腿会随着动作掀起来一截。林以然把裤腿往上扯了扯,露出小腿,邱行皱了下眉。 林以然白皙的小腿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蚊子包留下的黑印子,有一处刚咬两天的包正红肿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驱蚊水用完了,学姐也没有了,还没下去买。”林以然放下裤腿,解释说。 “咬成这样?”邱行问。 “山里蚊子太多了,驱蚊水得一直喷才又用。”林以然被咬得也很无奈,“我一直穿着长裤,隔着裤子也挡不住。” “你挠了?”邱行又问她。 “没挠,就这么大,我没碰。”林以然说。 这个话题本来说完就过去了,林以然在房间里整理昨天邱行带上来的东西。 邱行倚着一边的墙,站着看她整理。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正常不会再多说什么。 然而邱行在站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开口问:“博士不给你送驱蚊水?” 林以然讶异地抬头去看他:“什么博士?” 邱行微挑了下眉,没有回答。 林以然反应了会儿,明白了邱行在说什么。 一时间情绪翻涌,无数的话顶在嘴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以然想直接说“哪来的什么博士”,又想故意说“博士忙呢,舍不得他送”。迅速涌起的诧异、愤怒、委屈等等情绪堵在心口,急需一个发泄口。 可她实在不会吵架,窝囊得很,她只是蹲在那里仰脸看着邱行,眼睛慢慢红了。 “我说错话了,不是故意拿‘博士’激你,我没想说出来……”林以然开口有些哽咽,却忿忿地看着邱行,“什么博士我也没稀罕过,分就分,散就散,你少拿这些话说我。” 她没给邱行说话的机会,语气还挺厉害地继续说:“除了你还有谁管我,别说几天联系不上,一个月联系不上可能也没人发现,我就是真——” “林以然。”邱行拧着眉打断她的话,没让她说出来。 林以然呼吸重重的,对邱行说:“你不想管我拉倒,少往别处推。” 作者有话要说: 嘿 第52章 第 52 章 “可我还生…… 林以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没出息,她把头埋在自己胳膊里。她不愿意在邱行面前表现出她的难过,想让自己更体面一点。 可她既不会吵架,也不想再故意用“博士”去让邱行难受。 林以然差点说出口的那声“博士”让她之后一直后悔,不想把这个当成吵架时伤害邱行的工具。邱行只读到高中,是因为他没有办法。 因此林以然既生气邱行说的话,又责怪自己当时说错了话。 她蹲在那埋着头,因此没看到邱行沉默地盯着她片刻之后,向她走了过来。 林以然感觉到邱行的腿碰到了她的膝盖,但她脸上有眼泪,所以没有抬头。 “林小船。”邱行碰碰她胳膊。 林以然没答他。 “哭了?”邱行又问。 林以然说:“没有。” 邱行也蹲了下来,胳膊肘搭着膝盖。林以然不抬头,邱行就也蹲着。 “没有博士啊?”邱行突然问。 林以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没有说话。 “你说没有,我就跟你说点别的。”邱行又说。 林以然仍是不想理他,却又想听邱行的“别的”。 于是林以然抬起脸,眼尾红红的,看着邱行,诚实地说:“没有。” 哪怕都这么生气了,林以然还是好好地回答邱行。她真的很好,很乖。 邱行抬手擦掉了她的眼泪,说:“我总觉得,我的生活从我爸出事开始就不叫生活了。” 林以然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而且这么直接就开始,她的神情变得认真。 “我不恨我爸,我做的所有事情也都是我心甘情愿,我自找的。”邱行平静地看着她说,“我做了这些,哪怕我在泥地里打滚,我也是堂堂正正的。我要是不做,我们家这辈子让人说不出好话。” 邱行又说:“现在也没好话,但至少我们不欠人东西了,除了人命。” 林以然忍不住说:“这跟你没有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邱行说,“可我的生活已经没有了。”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林以然心上,让她一瞬间觉得很疼。 “我已经掉下来了。”邱行又说。 这是邱行第二次说“掉下来”,上一次是在那年夏天。在他们开始有了一点暧昧气氛之后邱行和她说的一番话,那是邱行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推开她。 “我就像从一个平行空间掉进了另一个,开始过另外一种人生,过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邱行和她说。 邱行并不爱说心里话,他总是把心里想的都藏起来,脸上也不露出来。想从他嘴里听到点什么很难,而邱行每次这么认真地和她说话,都是为了推开她。 林以然的心已经提了起来,怕这又是一次彻底地切断。 “你对我来说,就是上一个空间的人。我一直托着你让你好好生活,不想让你过来。不止是你,所有人都是那里的人,这边只有我和我妈。”邱行继续说。 林以然甚至有些不敢听邱行接下来的话。 他们之间已经成了到了如今的境地,邱行再这样认真地拒绝一次,他们就真的彻底断了。 “在这边久了,我觉得我都不配好好生活,我就只能在这边烂着。”邱行笑了笑说。 林以然笑不出来,她难过得说不出话。 “所以我确实不想和你在一起。”邱行说。 他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林以然闭上眼睛,一边的眼泪随之落下来。 邱行又给她擦掉,说:“你越好我越不想让你来,这边没有太阳。” 林以然摇摇头:“我不想听。” 邱行却笑了,问她:“你确定啊?我建议你听听。” “不听。”林以然流着眼泪说。 邱行接着说了下去:“我就没想过结婚,我不想让任何人过来,你就更不可能。” 林以然眼泪落得更凶,邱行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拒绝的话,却让人恨不起来,还觉得心疼。 “你应该去过属于你的生活,亮亮堂堂的,自由自在的。” 林以然还是摇头。 “要真有个博士,我也就放下了。”邱行看着她说,“但你现在把自己整成这么副狼狈样,说没有博士,我想改主意了。” 林以然呼吸一顿,怔怔地看着邱行。 “我后来又觉得,我这边可能也没那么糟。”邱行把林以然脸上的眼泪擦得干干净净,说,“回是回不去了,但是有你,有我妈,这也是生活。我多挣点钱,不跟你吵架,让你俩一直天真,说不定也挺好的。” 林以然彻底蒙了,喃喃地开口问:“……什么意思?” 邱行回答说:“你再考虑几个月,等你回去了要是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咱们就重新开始。” 房间里倏然安静下来,林以然静静地眨着眼睛,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 邱行扫了一眼林以然小腿,想到刚才那些蚊子包的痕迹,说她:“你把自己照顾好点。” 林以然胳膊还环着自己膝盖,一个蹲成小小一团的姿势。她过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说:“可我还生气呢……也不能你说分就分,你反悔了就好了。” 邱行“嗯”了声说:“等你消气了再说。” 林以然仔细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像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度。邱行视线不躲不闪,回视着她。 之后林以然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看他了。 因为早上的这个小插曲,两个人之间的状态比之昨天又有了点差别。 邱行的鞋和衣服都没干,而且天气也没好起来,他走不成。他看起来也没急着走,拿着工具把林以然住的房间修修补补,还把蚊帐摘下来洗了。 这种天气学校不上课,可仍是有孩子在家待不住,穿着雨衣跑到学校来。 有昨天没见过邱行的小孩儿,满脸好奇地打量他。 “你是谁?”有学生问他。 “他是小船老师的男朋友。”和林以然关系很好的津津回答说。 邱行和林以然都转头看过去,这次邱行没出声,只有林以然否认了。 “你也是老师吗?”学生又问。 邱行说:“我不是。” 邱行说他不是老师,可下午却给初中的学生讲起了物理。 当时只有林以然和几个学生在教室,学生自由活动,看书也好,学习也好,趴着睡觉也好,林以然侧头趴在讲桌上发呆。 邱行推开门进来,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找了本书看。 “小船老师。”有位学生平时上的是初二的课,他拿着练习册过来,问林以然,“这道题你会吗?” 是一道物理的挑战题,计算轿车轮胎的压强。 林以然不教他们物理,但初中物理也不是不会,只是这么多年不学理科了,不看参考答案的话怕给学生讲错,误导了他。 林以然刚要说还是等校长回来问问他,一抬头和正在看她的邱行对视上,林以然一下笑了,指着邱行说:“去问邱老师。” “他说他不是老师。”学生看看邱行,不太确定地说。 “谁说的,”林以然笑着说,“你去问他。” 于是这一下午,邱老师给初中学生讲了一下午的物理和数学大题,学生把平时攒的难题都拿出来了,一道一道让邱行给讲。 林以然拄着胳膊在讲桌上旁观,邱行不光能讲物理和数学,他还能讲化学和英语,其他科也就是没有学生问,问了他应该也能讲。 林以然自认自己上学的时候也成绩优异,但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还是有些知识点拿不准,需要提前看参考书才能确定。虽然这些初中题目对邱行来说必定小儿科,可这一下午还是让林以然直观地感受到了当初让邱叔叔整天挂在嘴上炫耀的儿子是什么样子。 之后的两天邱行每天要在教室里带大半天,学生们本来就喜欢新的老师,邱行又全能,还没有哪一位老师能像他这样问什么都会。 晚上睡前,林以然过来邱行这边给他点蚊香。 蚊帐还没干,邱行床上什么都没挂,林以然说:“点了蚊香也不一定管用,你要不还是挂上吧。” “不用。”邱行说,“我没你那么招蚊子。” 林以然刚洗了澡,后院有个简陋的洗澡间,就是木板和布帘隔出来的一个仅容一人的小屋,屋顶上搭着一个黑色的胶皮水袋,出太阳的时候水袋吸了热,晚上就能洗澡。 之前都是大家轮流洗,不是每天都能洗上,不能洗澡的晚上林以然就在自己房间里简单擦擦。 这几天都没出太阳,邱行傍晚烧了几壶水一趟趟踩着梯子给兑了进去,林以然晚上终于能洗澡了,还洗了头发。 洗了舒舒服服的澡,心情也变得不错。林以然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背上披着毛巾,等它自然晾干。 邱行说:“干透了再睡觉。” “那今晚就不能睡了。”林以然说,“它半宿都不能干。” 邱行又说:“睡觉别开窗户。” 林以然乖乖地答“好”,说:“那我走了?” 邱行问她:“挤不挤?” “还好,”林以然回答,“就是不太习惯。” “那你在这睡。”邱行下巴朝床的方向侧了侧。 林以然马上睁圆眼睛,摇头。 “你自己睡,我看学生那间还有空床。”邱行说。 林以然笑着说:“那你不用睡了,他们很吵。” “睡吧。”邱行说完拿上手机就要走了。 “哎,”林以然一急抓住他胳膊,说,“你别去。” 林以然身上有清爽的香气,湿凉的头发梢有几绺蹭上邱行的胳膊,有点凉,也挺痒的。邱行回头看她,林以然素净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温柔又惊艳。 邱行的心里突然变得很松软。 “你睡你的,我走了。”林以然放开邱行,说完就开门跑出去了。 关上门的林以然在门后停顿片刻,心里暗暗唾弃自己。 真是没出息。 她知道刚才如果邱行低下头来,那么她可能会想和他亲吻。 第53章 第 53 章 【不管和我…… 邱行原本还能在山上住两天,后面他有事就得走了。这几天他在山上勉强发出去几条消息,其他时间都没信号,跟林以然一样处于失联状态。 两个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感觉一直有,可邱行只说过那一次关于他们俩的事,之后就再没提过,他说了等林以然从这边回去再说,就不会催她。 他只是看见什么要修的就给修一修,有学生要问问题就去给讲一讲,其他时间都在林以然不远处,安静地坐着,或者看着她。 恍惚间他们就像把六年前的那个夏天又重复了一次。只不过这次身份调换了过来,变成了邱行在林以然的周围等她。 在林以然记忆中,邱行这样什么都不干只待着的时间很少,除了每年过年那几天,其他时间邱行总是很忙。这几天邱行被困在山里,无论他是否愿意,他都过上了一种简单到纯粹的日子,时间变得非常舒缓。这里只有两种身份,就是老师和学生,或者说大人和孩子。邱行作为一个厉害的大人,虽然没小船和小徐老师那么温柔,可还是俘获了一众孩子们的心。 林以然有时会觉得邱行在这几天里似乎变得年轻了。 邱行踩在梯子上,在后院举着手机找信号,他想回条消息,人等着他签合同,以为他变卦了。他怕到墙头坐着,单腿踩着梯子,时不时举起手机晃晃,寻找那断断续续的信号。 “邱行叔叔。” 听到有小小的声音在下面喊他,邱行低头看了一眼。 是小小的津津在下面仰着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梯子,犹豫地问他:“梯子你用完了吗?” 邱行回答:“没有呢,怎么了?” 津津慢吞吞地说:“小船老师让我问的……” “她找我?”邱行问。 “她想用梯子……”津津一只小手攥着梯子的一条边,虽然说话小小声,但是动作间很明显地表示出想让邱行把梯子让出来,“小船老师需要帮忙。” 邱行笑了下,说:“你往旁边站。” 津津往旁边迈了两步,邱行从梯子上跳下来,拎起来说:“走吧。” 邱行步子大,津津小跑两步跟上,邱行回头看她一眼,她就慌慌地又快了点,是个很敏感的小姑娘。 邱行于是放慢速度,津津没注意,一下子撞在他胳膊上,磕了鼻子。她吓了一跳,夸张地往后一仰头,邱行说她:“小萝卜头。” 邱行拎着梯子过去的时候,林以然正站在树下仰头往上看,旁边还有两个小孩儿在一起看。津津跑到她身边站着,握上她的手,悄悄说:“我把梯子叫回来了。” 林以然一下子笑出来,邱行听见了,问:“梯子自己回来的?” 津津往林以然身后躲了躲。 “树上有什么?”邱行问林以然。 “有只小猫!”有个小男生指着树上喊,“王耐家的小猫崽!就在那!” 王耐是这里的一个学生,把小猫揣在兜里带来了学校,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爬上了树,又不敢下来,在不知道树上哪里尖尖地叫着。 邱行仰头看了看,林以然凑近了指给他:“就在那条粗的横枝后面。” “知道了。”邱行说。 他把梯子支在树下,踩到最高的一阶,小猫见有人过来,一害怕躲得更高。 “你小心。”林以然和邱行说。 邱行胳膊能够着树枝,腰一挺,整个人一荡,踩着树干就上去了。 下面响起一道道低声惊呼,林以然的心也跟着邱行的动作一荡,紧张地看着邱行。 邱行爬树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前几年他跑大车时整天往几米高的货厢上跳,现在不跟车了也时不时得爬上跳下,并不费劲。 小猫蹲在一条树枝上不敢再动,四只小爪蹲在一起,喵喵地叫着。 邱行非常轻松地抓住小猫,他单手握着,小猫凶凶地咬他虎口,力气不大,磨牙一样。他一只手拿着小猫不方便动作,一转身先坐在树干上。 下面的学生欢呼地仰望着他,只有林以然皱着眉,依然紧张。 邱行的神情轻松,坐在树间低头看着下面。 他在学生们心里本就高大的形象一时间变得更加伟岸起来,快要发光了。 林以然爬上梯子,朝他伸手,要接下来小猫。 邱行没给她,微微扬了下眉:“说谢谢。” 林以然怕他掉下来,说:“你快给我,赶紧下来。” 邱行不回话,也不给她。 这是邱行很少有的幼稚时刻,不像平时的他。下面学生只知道两人在上面说话,又听不见说什么。 林以然说:“谢谢谢谢,快给我吧。” 邱行便伸手下去,林以然双手去接,小猫软软的身体落入手中的同时,邱行说:“客气什么。” 林以然站在梯子上双手捧着小猫,邱行坐在树上,眼里平和又轻松地看着她,带一点玩笑意味。 在那一刻林以然感到自己非常心动。 她爬下梯子,让自己不再看他。 那一天里,林以然总是不断想到坐在树上拿着小猫的邱行。 雨后的世界仿佛比平时要清透一些,像是给画面加了一层清新的滤镜。那画面里的邱行和平时不太一样,却莫名地符合林以然心里的他。 表面粗糙硬朗,实则柔软善良。 林以然本来想要再和他生气一段时间,可又感觉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房间的蚊帐邱行已经挂了回去,床铺间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淡香气,窗纱也刷过了。 邱行在她的房间住了几天,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 “我后天回去了。”邱行说。 林以然过来给他送充电器的,点头“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的事你心里想着点,别我走了你就忘了。”邱行又说。 “什么事?”林以然看着他。 邱行回答得倒也直接:“咱俩的事。” 林以然扭过头去,不想回话了。 邱行说:“你想好了告诉我。” 林以然端了一会儿,又端不住,还是老实地回了句:“好。” 大山里的夜晚寂静得只有虫鸣,世界仿若也在白天劳作,在夜晚得以喘息。 黑夜使焦热的暑气消退,使灵魂净化,使躁动变得安宁。 然黑色的巨幕之下并不能永远宁静,它时常意外突生,裹挟着不安撞散人的梦。 林以然听见哭声时似乎刚睡下不久,她和学姐几乎同时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津津哭着跑进学校,喊校长,又喊小船老师,小徐老师。 她哭着说,奶奶怎么也叫不醒了。 林以然和学姐对视一眼,心重重地坠了下去。 津津的奶奶身体一向不好,津津说睡前还好好的,晚上她想起夜,叫奶奶陪她,却怎么也叫不醒。 怕黑的女孩儿一路从家里跑来学校,黑再也不觉得怕了,心里的害怕已经被占满了。 需要有人把奶奶送去医院,学校里除了校长还有一位男老师,校长腿不好,只能陪着下山,不能背人。 邱行说:“我去吧。” 原定后天下山的邱行,去津津家背上昏迷不醒的奶奶,提前下了山。 场面乱糟糟的,津津一直在哭,林以然牵着她的手,不让她跟着一起下去。 邱行和那位男老师一同下山,林以然担忧地看着他。 邱行走前摸了摸她的头,说:“缺东西跟我说,抽空给你送。” 林以然点点头,让他一定小心。 “走了。”邱行说。 校长在天亮前也下了山,学校里的老师只剩下学姐和林以然。津津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厉害,窝在林以然怀里,声音已经哑了,小声地问:“小船老师……校长能把奶奶带回来吗?” 林以然经历过,她回答不出。 “也不知道他们安全下山了没有,下了这么多天雨,滑得很。”学姐担心地说。 “能。”林以然笃定地说。 林以然从六年前刚上了邱行的车,直到现在,她永远无条件地相信邱行。 担心固然有,但无论任何状况中,只要有邱行在,就一定是可靠而安全的。邱行对她来说代表着绝对的安稳,他总能把动荡的世界托住,并且不慌不忙。 所以林以然的心中并不十分恐慌和怀疑邱行是否能安全到达,她只是看着年幼的津津,对这个敏感细腻的小女孩的未来感到茫然无力。 校长当天晚上回来,说津津奶奶醒了,可山下村镇医院治不了她的病,要转去县医院。 津津又哭起来,校长摸摸她的头,说要给她爸爸打电话。 没有人照顾津津奶奶,校长是男人,也不方便。村里两个热心的大婶主动说要去帮忙照顾,校长帮着收拾了不少东西,当晚又陪着下了山。 小徐学姐问校长,知不知道是哪里的病。 校长叹了口气。医生说是肝的问题,而且不能治了。 津津问:“肝有什么病?” 林以然仍然回答不出,因为同样是肝癌让她失去了妈妈。 生老病死是人生永恒的课题,人都不能逃离。 只是津津还太小了,她眼睛里装满了恐惧。一个没有妈妈,爸爸又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失去了唯一的奶奶就等于告别了相对安稳的生活,从前的一切都只是童年的梦了。 从此生活破碎,一夕之间世界分崩离析。 就像林以然和邱行都经历过的那样。 校长过了两天回到山上,继续给孩子们上课、做饭。他说过几天要带津津下山去。 校长回来先说完津津奶奶的事,然后和林以然说邱行已经回去了。 林以然点点头。 校长从左右衣兜里各掏出一瓶东西给她,说:“小邱让我给带上来。” 林以然接过那两瓶驱蚊水,突然之间非常想要写点什么。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又残忍,又温柔。 几场大雨过后信号一直没有恢复,邱行的短信隔了大半天才延迟地发过来。 当时林以然正和津津一起坐在门前,各坐着一个小凳子,静静地看天。 手机难得地振动,林以然这几天一直把它揣在兜里,便拿出来看。 邱行的两条消息相继出现在屏幕里: 【回去了,抽空过来。】 【照顾小孩别一直跟着共情,想沈姨了就跟我妈说话,她说不要我了也得要小船。不管和我什么关系,你外头都有家。】 第54章 第 54 章 “你闹脾气…… 如果说邱行来了这一次以后,和之前有了什么不同,那就是之前林以然不回他消息,也没接过他电话,邱行来过之后林以然会在有信号以后给他发个消息。 之前手机放在房间里几乎不怎么带,现在会随身揣着。 学校里的气氛和之前大不一样,大家都知道了津津奶奶的事,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善良,在津津离开前,他们不像以往那么吵闹了,无论多大的孩子都变得安静,看着津津的眼神里带着属于孩童纯真的怜悯。 津津变得沉默下来,总是跟在林以然身边,牵着她的手,一下了课就紧紧黏在林以然身边。 小徐老师逗她说:“你是小船老师的小尾巴吗?” 津津仰头看着林以然,黑亮的眼珠里写满了很多情绪,林以然摸摸她的头,她就把脸埋在林以然衣服里,悄悄地哭了。 她黝黑的小手攥着林以然的衣服,把衣服攥得皱皱的。 林以然和学姐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孩子感到害怕时总是下意识想要得到大人的庇护,可是一直庇护着她的奶奶已经不能再护着她了。 等到津津被校长带下山了,学校里的孩子们才偷偷地说:“她奶奶快死了。” 小孩子对死亡了解还不深刻,只知道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但是大部分还没有切身经历过,所以它遥远而未知。 孩子们天性里的善良使津津在的时候他们绝口不提,可它毕竟不是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事,所以当津津不在山上了,这里又很快变得吵闹和欢乐,只是在提到津津的时候,他们会同情地看一眼津津的座位。 大人却不能这么快把情绪抽离出来,无论是林以然还是学姐。两个柔软善良的女生想到津津总是难过。 * 津津的奶奶没有坚持太久,她很快陷入了肝昏迷状态,昏迷之前不停不停地摸津津的头。沟壑纵横的眼角不断落下浑浊的眼泪,干枯的手指把津津的小手攥进手心,喃喃地念着:“津津啊,津津啊……” 她在医院死去,第二天火化,骨灰葬回山上。 津津爸爸风尘仆仆地回来,又匆匆地离去,走时没有带走津津。 一个四处漂泊的建筑民工,住的是工棚,吃的是工地大锅饭,以他的生活条件,把津津带走对一个小女孩儿来说或许更加充满危险。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搂着年幼的女儿,哭得绝望而悲戚。 最后他把津津留在了村子里,托付给一个婶子家,让她帮忙照顾,每个月给钱。 寄人篱下和居无定所都不好过,可相对安全的山上村庄,总好过跟着单身父亲漂泊在都是单身汉的环境里。 或许是受她自身经历的影响,林以然心里也不想让津津和她爸爸走。 她想起高考后那个惶恐度日的暑假,那些逃亡一样的日子就是来自她的爸爸。 小孩子会一夕之间长大。 津津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失去了奶奶,离开了自己的家。爸爸走时还给她留了点钱,把从前家里的钥匙给了她,让她记得照看房子。 她变成了半个大人,不再是什么事都要找奶奶的小萝卜头了。 有时林以然和学姐会把她留在学校住,校长也说让她平时就住在学校,放假了才回去。可婶子不让,说她收了钱,让孩子住在学校算是怎么回事。 津津说姚奶奶对她好,会给她洗衣服,给她蒸黄粑。 姚婶子不是一个人生活,她家里还有男人,她丈夫是个本分人,五十岁左右,平时也不多话。 有些话不能说在明面上,可心里又难免有惦记。 有一天津津住在学校时,小徐学姐关上门给她讲了很久的话,让她要知道保护自己,不要和姚爷爷单独在家。不是说姚爷爷是坏人,可也不要轻信别人。 林以然补充说:“遇到任何害怕的事情,不要藏在心里,可以告诉老师和校长,不要怕。” 津津一直听得很认真,也不问为什么。 “记住了吗宝贝?”小徐老师问。 津津点头回答说:“都记住了。” * 时间很快过去。天气渐凉,山上温度低,冷得也早。 每天早晚需要穿上外套,林以然没有,她上网买了两件,还给孩子们也都买了些。 只要不连续下雨,信号就还算稳定。 林以然每天跟方姨联系,方姨非常想她,林以然会给她打电话,陪她聊聊天。 她也会给邱行发消息,邱行偶尔打电话过来,林以然也会接。 “衣服拿上来了吗?”邱行问她。 “拿上来了,正在穿。”林以然说。她坐在后院给邱行打电话,身上裹着外套,仍是冻得鼻尖凉凉的,可这里信号更好些。 邱行又问:“够吗?” “够了。” 邱行“嗯”了声,说:“我下周过去,你都缺什么?” 林以然说:“你别来,太远了。” 两个人打电话时和从前一样,彼此非常熟悉,加上现在的关系不冷不热,所以电话里说的都是些常规话题,也没什么过格的话。 邱行走了后再没提过他们俩的事,这么长时间了,由于他态度过于平静,林以然有时甚至会想,他是不是已经放下了。 “我这什么也不缺,你忙你自己的事就好。”林以然说。 邱行没出声。 林以然以为信号断了,确认了下:“邱行?” 邱行先“嗯”了声表示还在,又问:“你是觉得远还是不想让我去?”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林以然笑笑,“因为远,所以不想让你来。” 邱行语气淡淡的:“你是不想看见我吧?” 林以然惊讶地睁着眼睛,没想到邱行突然这样说。 相对冷静的关系和一直平静的对话,让林以然心都快凉了。上次邱行说的一番话林以然已经装在心里了,可邱行后来的表现又让林以然不确定他是不是变了主意。 这时邱行问的这话虽然有点莫名,却让他看起来没之前那么淡定。 “怎么说到那去了?”林以然眨眨眼说。 “你一直不让我去。”邱行说。 林以然说:“你哪有时间呢?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忙。” “以前我不忙?” 他说的是林以然在学校的时候,那时林以然会让邱行去找她,通常只要她提了邱行就会抽时间过去。 现在邱行已经说了几次要过来,林以然都拒绝了。 “以前才多远,”林以然哭笑不得,“现在你过来要多长时间?又要坐飞机,还要转车,还要上山。” 邱行又不吭声了,只“嗯”了声。 这明显是带点情绪了,林以然笑起来,说:“你别不讲理。” 邱行说:“我去吃饭了。” 他俩打电话时邱行虽然话不多,可邱行却不主动挂电话,都是等林以然先说。他这反差让林以然笑出了声:“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邱行又说,“饿了。” 他说完却不挂断,林以然觉得这样的邱行有点点可爱。 “你闹脾气啊?”林以然不太确定,因为这和邱行本人实在违和。 邱行竟然没有否认,只说:“我哪有身份?” 说完又硬梆梆地补了一句:“我不敢。” 林以然像是心头被拨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空空的地面,慢慢地问:“你想要什么身份啊?” 上次被邱行从树上摘下来的小猫后来就放在学校里养,这时它晃晃悠悠地走来,在林以然腿边蹭了蹭。 林以然伸手摸它软软的猫,听见邱行说:“合理身份。” 小猫躺倒在地,露出它软绵绵的肚皮,林以然轻轻碰碰它的肚子。 “我还以为你不想这事了。”林以然说。 “我不着急,”邱行说,“我等着。” 一个电话打了好一会儿,信号也很给面子,始终没有断。 小猫在林以然周围转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等林以然回到房间,一直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已经冻得很凉。 林以然想到刚才电话挂断之前邱行说:“我机票买完了,你让不让我去下周我都过去。”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邱行说,“所以你缺什么告诉我。” 林以然睡眠向来稳定,这一晚却很久都没能睡着。 她心里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变得水波粼粼,细碎地反射着光点。 她和邱行现在的相处状态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她们一直熟悉而默契,要么彼此疏离客气,要么缱绻亲密。 却从来没有过现在这个阶段,彼此带着试探,有一点点暧昧。 即便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可因为之前的分开,她们需要重新开始建立一段关系。 这让他们真正像是一对还未开始恋爱的情侣。 第55章 第 55 章 “你抱我一…… 说起恋爱,林以然几乎每次有网了,一打开朋友圈就能看到李仟朵在明晃晃地晒她的小幸福,全然是一个在热恋期里晕头转向的小女孩儿。 林以然有时能一连串地收到她好多消息。 她找了个比她大很多的男朋友,很强壮,肌肉厚厚的,能把她当个小孩儿哄。 林以然替她觉得高兴,希望她能一直幸福。 邱行来的那天,他一早就给林以然发消息,说自己要去机场了。 林以然没再让他别来,只回了条:【好的,注意安全,落地了告诉我。】 邱行:【知道了。】 林以然又说:【我不缺什么,你别背好多东西上来,很重。】 邱行仍是回了条:【知道了。】 林以然提前把房间收拾好,这次因为提前说了,所以给他单独收拾了一个房间。林以然把自己的床具拿了一套给他铺上,又准备好了洗漱用品。 她白天把手机揣在身上,偶尔看一眼,在等邱行的消息。 可从午后等到天将黑,一直没等到邱行说他落地。 虽然知道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可随着时间越来越晚,林以然还是有些担心。 “怎么了?”学姐走过来,站在旁边问她。 林以然摇摇头,说没事。 “到哪里啦?”小徐学姐笑着问。林以然说了邱行要来,学姐还让他给带个快递上来。 林以然说;“我不知道,打不通电话。” “那可能是没有信号,没事。”学姐说。 林以然“嗯”了声,点点头。 小徐学姐继续去忙,林以然又试着打了一遍电话,仍是打不通。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手机上还是什么消息也没收到。尽管一直跟自己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林以然还是坐不住了。 现在她突然理解了邱行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为什么看起来非常生气。 这种找不到人的感觉实在不好,让人的心始终不能落地,总是悬着。 到了晚上九点,林以然彻底等不下去了。 她穿上外套,拿着手机出了门。 “林老师,去哪?”校长见她要出去,问她。 林以然说要往山下走,去接一接邱行。 “你别下去,天黑了,你自己下山不安全。”校长劝她说。 林以然心里乱,不想多说,便点点头,说:“好的,那我就在路上等等。” 校长又嘱咐她半天,说如果她想下山的话自己陪她下去,不要一个人走山路。 林以然答应了,自己出了学校。 晚上的大山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山青翠绵延,充满生机。而夜晚的山笼罩上一层绝对的黑,除了黑以外没有一点光亮,近处的树林是阻隔视线的屏障,远处的大山仿若吞噬一切的黑洞。 眼前除了黑以外什么颜色都没有,可林以然却完全不觉得可怕,心里根本没有这件事。 她顺着山路往下走,心里想了很多种联系不上邱行的可能,越想越觉得不踏实。 * 邱行背着登山包,在山道上快步走着,因为走得快出了汗,身上只穿着短袖,外套绑在书包带上。 他一只手上拿着手机照明,另一只手还拎着个袋子。除了天黑有些看不清路,他上山并不费劲。 林以然听见下面有声音,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停住脚步,手机的光往下面晃了晃,仍是看不到。她不再动作,几乎是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 等到声音离得越来越近,林以然的心才逐渐落地。 她能确定这就是邱行。 邱行转过一个弯后,突然有道光落在他身上。 林以然不平稳的声音传来:“邱行。” 邱行立刻意外地抬头,用手电照着往上看,看见林以然正站在上面不远处。 “你怎么下来了?”邱行问。 林以然穿着冲锋衣外套,运动裤,站在比邱行高一点的地方,不再走了。 她收起手机的光,深吸了口气说:“你吓死我了。” 她声音里已经带了点不明显的哭腔,也像是下山呼吸不平稳,总之是带着情绪的,不是平静的。 “怎么了?”邱行问。 林以然吸吸鼻子说:“我一直联系不上你。我不是说让你落地了告诉我一声吗?” 这时她的哭意就有点明显了。 邱行顿了下,接着几步快速上来,到得林以然跟前,直接把她抱起来。 邱行手上还拿着东西,因此动作间声音有点大。林以然骤然被抱高了,也没觉得害怕,手搭着邱行的肩膀,触到的是带着邱行体温的衣料。 邱行尽管穿着短袖,可整个人都如同冒着热气。 这让被他抱起来走的林以然整颗心都稳稳地落了地,再不觉得动荡。只觉得鲜活、滚烫。 邱行抱着她走了一小段路,到得一段稍平坦的路面,把林以然放下。 林以然落到地面,身上的冲锋衣摩擦出一点声响,她直接被邱行抱在怀里。 她的头发散乱地搭着邱行的胳膊,邱行按着林以然后脑勺,安慰地搓搓。 林以然把脸扣在邱行肩膀上,被邱行的气息包裹起来。她双手攥着邱行的背包带,觉得一切都归了位。 “飞机晚点四个小时,我今天一直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我。”邱行解释说。 林以然脸仍是扣在他身上,闷闷地说:“我没收到。” 邱行侧脸贴了贴她的耳朵,但是没有亲她。 林以然是被邱行拉着手上的山。邱行走在他前面,林以然被他牵着,稳稳地带了回去。 邱行对她说:“以后晚上别自己下山。” 林以然也不顶嘴,乖乖地答应道:“好的。” “你愣不愣?”邱行又说,“摔了你都打不出去电话找人。” “我很小心。”林以然说。 邱行侧过头,把她往前拎拎,问:“你刚才碰见的要不是我呢?” 林以然没说话,邱行又问:“碰着个男的,不是我,你害不害怕?” 稍微考虑几秒,林以然诚实地说:“害怕。” 她这么老实,邱行也不想说她了,就不再说话,只牵着她上山。 林以然冰凉的手心被邱行焐得暖洋洋的,她拇指搭着邱行的虎口,邱行的手很粗糙,可林以然被她握着,觉得就该是这样的。 邱行先是飞机晚点四个多小时,接着是找不到来这边的车,到了山下天已经黑透了。按理说他今天不应该上来了,拉他过来的司机也劝他晚上别上山,邱行根本没当回事,下了车直接就上山了。 也幸好他上来了,要不林以然就得一直下到底,估计到那时候已经真哭了。 到了学校门口,林以然把手从邱行的手里慢慢抽了出来。 邱行回头看她一眼,学校门口的小灯虽然不亮,可也足以看清人了。邱行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别人都已经睡了,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给邱行准备的房间。 林以然关上门,邱行把拎的袋子放在桌上,把包摘了放在地上。 袋子里是邱行路过市区时看到一下面包店,下去买了好多面包、盒装饼干和奶茶包,包里装的是给林以然带的衣服和毯子。 “说了不让你拿太多东西。”林以然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影响隔壁房间的老师睡觉。 邱行把外套从包带上解下来,随手往床头一搭,无所谓地说:“不累。” “方姨还好吗?”林以然问。 “身体很好,胖了,不让说。”邱行笑了下,又说,“就是想你。” “我也想她。”林以然弯了弯眼睛,说,“她现在好可爱。” 邱行“嗯”了声,和林以然说:“包里有她给你带的东西。” 方姨给带的是两套内衣,还有两条带暖腹的保暖裤,还有个小小的热水袋。 林以然抱在怀里,准备直接拿走了。她心里暖洋洋的,确实很想方姨,她知道自己被像女儿一样关爱着。 至于邱行带来的其他东西先不拿了,放在这里明天再收拾。 “给你烧了热水,你简单洗洗,早点睡。”林以然和邱行说完,抱着东西就要走了。 邱行站在床边,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意思。 林以然心情很好,带着一点点笑意地问他:“怎么啦?” 邱行也笑了下,摇了摇头。 他笑起来很帅,从以前到现在林以然一直这么觉得。邱行平时看起来硬朗,笑起来会变柔和,也会变年轻,有时笑得张扬了会像个非常阳光的学生。是他原本该有样子。 此刻邱行笑得虽然没那么开朗,却也眉眼都很柔和,非常英俊。 “你干嘛?”林以然笑笑地问他,“要说什么?” 邱行先是没说话,见林以然一直看着他,便笑得更明显了点。 林以然微微挑起眉,疑惑地等着他说。 “我想抱你。”邱行以一种命令口吻,虚张声势地对林以然说,“你抱我一下再走。” 林以然彻底睁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这实在不像邱行能说的话,从前几天那个电话开始邱行就时不时令人感到惊诧。 “你……”林以然看着故意把话说得理直气壮的邱行,情绪复杂地不知道要说什么,既感到难以置信,又有点莫名地解气,同时心跳还有点怦怦起来了。 林以然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你梦里抱吧。” 她说完推开门就走了,反手把邱行的门一关,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邱行眼里的笑意一直有,林以然回去之后,邱行拿着洗漱用具和毛巾,去后面的简易洗澡房冲了个冷水澡。上山出了不少汗,不洗睡不着。 等到都收拾完已经过了一会儿,邱行躺在床上,周围都是林以然身上那种他熟悉的味道。 是一种令邱行觉得安宁和舒服的味道。 邱行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这时门轻轻响了一下。 邱行睁开眼睛,虽然也看不清东西,但还是坐了起来。 不等他问怎么了,一股带着凉意的气息朝他温柔地罩过来,林以然凉凉的头发挨上邱行的侧脸和脖子。 林以然俯身抱着他,身上穿着柔软的睡衣,带着清新的香气。 邱行抬手搂住她的腰,却没用力扣着,没用让她走不了的力道。他笑了下,问她:“你这么心软以后不得吃亏?” “吃亏是福。”林以然绷着下巴,不知道想到什么了,语气硬硬地说,“再说我也不心软,我心里都记着呢。” “行,”邱行又笑笑,没亲她,顺了顺她的头发,说,“以后不让你吃亏。” 林以然又抱了他几秒,之后站起身,咕哝着说:“谁跟你有以后了。” 说完转身走了。 邱行没扣着她,看着林以然走出去又带上门,屋子里回归彻底的黑暗。 周身被黑暗笼罩,可邱行的世界已经越来越亮了。 从前邱行像是活在泥潭,又像是独处在一个孤寂冷清的洞里,他被隔在世界之外。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被阳光暖暖地照着,被一道视线坚韧而长久地注视着。 当他环顾四周,发现绿草蓝天如幕,云朵乘着小河,日光洒满山林,人间亮堂堂。 第56章 第 56 章 “抱我了吗…… 第二天林以然就把邱行给买的面包和饼干都给孩子们分了,只把茶包留下了。 学姐说:“人家邱行挺费劲给拿你拿上来的,你倒是大方,都给分了。” 林以然摇头笑笑,很笃定地说:“他不在意。” “要是我男朋友就会有点小心眼,觉得我没重视他的心意。”学姐感叹说,“不过他应该不会买这么多,就买一个两个,这样我想分都没得分。” 林以然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邱行为了她拎着袋子挺费力地提上来是真的,但是她都给分了邱行毫不介意,这也是真的。 她就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里她是个老师,这里有很多穷苦孩子,邱行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林以然其实还藏了私,她还有一个小小的芝士包没分,那是她给津津留的。 津津早上一来上学看到了邱行,先是愣了下,接着用很小的声音叫了声“邱叔叔”。 邱行路过,随手在她头上按了一把,就当回应了。 津津以前就不是特别开朗的小孩儿,现在比从前更安静了。 一个寄宿在别人家的敏感女孩儿,她只会变得更内向,更懂事,更少说话。 像一个躲在壳里的软体动物,缩在一边,不太想主动去触碰世界。 晚上放学以后,林以然把津津留下,像有小秘密一样地把津津叫到自己的房间。 她把芝士包放到津津手里,还冲了一杯奶茶。 津津轻轻地推回来,说:“小船老师吃。” “津津吃。”林以然用勺子搅着奶茶,香甜浓香的味道散出来,充满整个房间,让傍晚的小房间里随着暖黄色的光蔓延开一种温柔甜蜜的味道。 津津小心地打开包装纸,用手指捏下来小小一个角,很注意地手指没有碰到其他部分,把剩下的向林以然递过来。 林以然没接,只朝她笑着轻轻摇头,说:“瞒着别人特意给你留的,你自己吃。” 津津没再推拒,乖乖地坐在床边,有些不好意思,小口小口地咬着吃。房间里有包装纸的细微声响,还有林以然搅杯子的声音。 不等津津吃完,门被推开,邱行走了进来。 “偷着吃什么了,这么香。”邱行只扫了她们一眼,不太在意地说。 林以然说:“我们喝奶茶。” “好喝?”邱行随口问道。 津津回答:“好喝,谢谢邱叔叔。” 邱行进来拎水壶的,要给林以然烧水灌里面,本来拎着都要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住了。 他站那,看了眼她俩。 “你管她叫什么?”邱行下巴朝林以然侧了侧,问津津。 津津愣愣地看着他,眨了眨黑溜溜的大眼睛,说:“叫小船老师……” “不叫老师呢?”邱行又问。 津津茫然地问:“那要叫什么?” 邱行挑眉:“她要不是你老师你叫她什么?小船阿姨?” 津津立即用力地摇头,同时闭着嘴巴发出二声调“嗯嗯”的否认声,头发都跟着甩了起来。看得出来拒绝得非常用力了。 林以然在旁边已经笑得不行了。 津津看看她,执着地说:“她就是小船……就是小船。” 邱行说:“那为什么我是叔叔。” 津津求助般地看向林以然,声音更小了:“那不然呢……” “就是,那不然呢?”林以然看向邱行,满眼都是笑意,跟津津说,“以后你就叫他小邱。” 邱行扬了扬眉,看着她。 林以然朝他弯着眼睛,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邱行就那么转着头看她笑了一会儿,之后说:“都行。” 林以然到山上来以后确实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在这个闭塞安静的大山里,她反而比以前要打开自己,变得更成熟,也更开阔了。 山林洗去了一些她的沉静,她不再是常穿着长裙披肩长发的忧郁气质,现在经常扎着马尾,穿着运动装,就像六年前刚上邱行的车的时候。只是现在比起六年前,她要更干练,没那么青涩和沉默。 她确实已经长大了,笑起来漂亮得晃眼。 当晚,林以然睡前和学姐去小河边散了会儿步,回来别人的房间都关了灯,学姐和她道了晚安,先进了自己房间。 林以然开门之前先往邱行那边看看,邱行似乎已经睡了。林以然正要打开门,突然听见邱行喊:“林小船——” 不等林以然过去,他又扬声喊了一遍:“林以然。” 林以然连忙跑过去,开了门低声说他:“你喊什么?” 邱行坐在床边,双手拄着床沿,看来一直在这坐着,明显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林以然关了门,朝他走过来,问:“怎么了?” 她出去转了半天,身上凉丝丝的。邱行往那一拄,也不说话。 “别人都睡了,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林以然站在他面前,低头问他。 邱行不吭声,只仰头看着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林以然能看得清他的轮廓,还有他的眼睛。 “没有事我回去了?”林以然轻声问。 邱行淡淡地说:“抱我了吗?你就回去。” 林以然诧异地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几乎被气笑了。 可邱行说得一本正经,还注视着她,似乎一直在等她回来抱这一下。 林以然不说话,邱行就看着她。 邱行从前从来不问,他们以前的关系也用不着问,是想抱就抱的关系。其实邱行一直喜欢抱她,在他们仍亲密时邱行时不时就抱着她走。比如刚拖过地的时候,比如她没穿拖鞋的时候,还有刚做过要去洗澡的时候。 邱行总是一只手就能把她托起来,单手抱着走来走去。 见林以然只是站着,没有抱的意思,邱行又说:“算了。” 当带着山林潮气的亲吻落下来,邱行先是没有动作。 可林以然并不是十九岁的女孩儿了,她是会亲吻的。她轻轻含着邱行的嘴唇,邀请般地吮了一下。 她的头发落在邱行脸上,带着细痒的凉气。 邱行突然把她拉下来用力地和她亲吻时,林以然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柔软的身体乖顺地靠着邱行,并不抗拒和他的亲密。 一如从前的每一次。 邱行吻了她很久,像是想把她扣进怀里,想把她揣回他的生活里去。 林以然承接着她熟悉的、凶巴巴的亲吻,她感觉到了邱行的克制和他的欲望,他的沉默的占有欲。 当亲吻停止,邱行放开林以然,眉眼深沉,呼吸比平时要重。 “让你抱,让你亲了?”邱行说。 林以然还坐在他腿上没有起来,邱行额头顶着她肩膀,体温很高。 “我帮你?”林以然轻声问他,声音里也带一点点不平静。 她的手顺着邱行的腹肌滑下去,不等碰到裤沿,被邱行拨开了。 “不。”邱行拒绝得干脆。 林以然看着他,邱行沉声说:“不这么开始了。” 林以然眨眨眼,明白了邱行的意思。 她感觉到邱行的认真,突然觉得心里像是被蚊虫蛰了一口,同时又觉得有一点心酸。 * 邱行似乎并不急于开始下一段关系,他说了等林以然回去,在那之前就只是等着。 这次邱行下山之前跟林以然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回去了提前告诉我,我过来接你。” 林以然点了点头,说“嗯”。 邱行看了眼教室的方向,又和她说:“那个小姑娘,你要放不下就带走吧,如果她爸同意,她自己也愿意的话。” 林以然惊讶地看着邱行,震惊于他竟然猜到了她心里想过什么。 “不用有压力,不管你想资助她上学还是干脆带回去,都不算什么事。”邱行说,“顺着你自己的心就可以了。” 她善良又博爱,心里有一片温柔的池塘。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邱行更了解她,邱行愿意提供条件让她继续做别人心软的神。 林以然眼睛慢慢红了。 “别的回去再说。”邱行摸摸她头发,说,“走了。” 邱行跟来时一样,外套挂在背包带上,只穿着短袖下山了。 林以然站在山上看他走远,邱行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林以然站在原处,这里天高云阔,风清气朗。 这里的生活简单又纯粹,孩子们的情感天真而直接,晚上星星很亮。她在这里写下了许多文字,灵感磅礴地冲刷着她。 这里什么都好,可她还是想家了。 第57章 第 57 章 “邱行!”…… 邱行这一年一直在忙,没有几天闲下来的时候,他经常到处出差,不出差的时候厂里也总有事找他,所以回家的时间也不多。 方闵状态还不错,没有人刺激她,生活平稳,每天养养花、看看书,偶尔稍有些糊涂,但没有严重发病的时候。 天气渐渐冷了,邱行回来时觉得屋里温度不高,穿睡衣外面还得再罩个外套。 晚饭后保姆回了家,家里只剩下他们母子。 方闵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邱行盘腿也坐在沙发上,怀里放着个抱枕,在回消息。 “小船那里冷不冷?”方闵突然问。 邱行没抬头,回话:“冷。” “肯定冷,山上温度低。”方闵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邱行说:“不知道,没告诉我。” “你不会问?”方闵瞥他一眼,虽然语调慢声细语,话音里却隐隐地有些嫌弃,“真没用。” 邱行没反驳,只笑了声。 邱行在手机上敲了敲,发了条消息出去。 邱行:【我妈因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我没用。】 这个时间林以然已经躺下了,外面很冷,她缩在被窝里,怀里还有个热水袋。 林以然看到消息,笑了笑,回复:【告诉方姨我月底回去。】 邱行:【我接你。】 林以然:【不用,我自己回就行。】 “月底回。”邱行说。 方闵把书拿开,确认地问:“真的?” 邱行点点头,方闵笑着说:“太好了,我实在想小船。” 邱行笑笑,把手机放在一边,靠着沙发背,安静地陪他妈妈一会儿。 邱行是个孝顺儿子,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方闵从来都是个温柔的母亲,邱行小时候那么淘气她都不怎么批评他,现在她也从来不会因为邱行没时间陪伴自己而有什么怨言。 她想小船,想邱行,却从来不打电话催他们回来,她总是静静地等。 邱行躺在那仰着头看她,眼尾的纹路藏不住,然而她依然美丽而知性。 邱行从来没怪过她把自己留在过去,她只是太爱她的小家了。 “妈。”邱行头往那边挪了挪。 方闵从书里挪开视线,问他:“怎么了?” 邱行像个在跟母亲撒娇的儿子,动作间亲近而依恋。他从十九岁开始就很少这样了。 没有母亲在儿子这样靠过来时会不心软,她笑着抚了抚他的额头。邱行看着她说:“换个地方生活,行吗?” 方闵不解地看着他,问:“换到哪里去?” 邱行说:“别的城市。” 方闵怔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应声,也没摇头。她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做取舍。 邱行只是跟她商量,没有催着她想。 邱行回来只待了两天就又走了,有人找他谈合作,厂里也还有事,他得趁这段时间把该办的事都办完,然后腾出几天时间去接林以然。 “邱啊,小李结婚你给当伴郎不?”毛俊撞撞邱行肩膀,笑嘻嘻地问。 邱行说:“我去不了,你帮我带个红包过去。” “啊?你不去了?”毛俊问。 邱行说:“我那天有事。” 小李是厂里一个技工,一直跟着邱行他们干了,月底结婚。 “说有事就有事了?”毛俊说他,“你这老板多不讲究啊。” 邱行笑着说:“红包到了就行,我没那么重要。” 山上还有个要回家了的小老师,谁的婚礼邱行也不去了,只等着接她回家。 然而小船老师向来独立,也不爱给别人添麻烦。 * 邱行前一晚又熬了个大夜,回来已经后半夜了。 他刚签的一个合同,对方是他爸的朋友,邱行叫韩叔。在东北做有机农业和肉牛养殖的,邱行物流公司刚一做起来,对方直接把他公司运输线条全给邱行了。 不光是他公司,还有他们那区域的酒窖和水果,也牵过来都要包给邱行。 邱行这些年攒了不少人脉,他接触过的行业都要都伸一手,交下不少人。 昨天韩叔来这边办事,邱行晚上请吃饭,对方还带了几个人,都是本地的生意人,有两个邱行也认识。 不是谈生意的局,席间气氛轻松,就是随意吃个便饭。但也都喝了酒,邱行陪了几杯。 席间韩叔说邱行野心大,比他爸心还野。 邱行笑着说:“谁不想挣钱啊,叔。” “那是,人为财死。”旁边有人搭了一句。 这人稍微有点喝多了,说到“死”有点不好听,尤其刚提到邱行他爸。 但邱行看着没当回事。 过会儿韩叔接了个电话,告诉了位置。 转过头跟邱行说:“我姑娘,你还记得不?” 邱行点头说:“记得,比我小几岁。” “在香港上学,马上毕业了。”韩叔笑起来双下巴很喜庆,他开玩笑地对邱行抛了个眼神过去,“你给我当女婿得了。” 邱行夸张地往后一躲,笑着说:“别闹了叔。” “那闹什么?一会儿韩亦来了你看看,认识认识怕什么的,小时候你俩还在一起玩呢。”韩叔也喝了点酒,半多不多的。 邱养正这个儿子不怪他当初挂在嘴上吹,确实好。这些长辈从邱行小时候就了解他,到邱养正出事没了,邱行不但没垮,现在事业还有模有样,又有脑子又上进,长得也好,要真给谁家当女婿那半点没得挑,家里多少产业他都能撑得住。 邱行见他不只是开玩笑,还有点当真的意思,也敛起了玩笑神色,认真地说:“我快成家了,叔。” 韩叔笑着问:“不想给我当半个儿子?” “真快成家了。”邱行讨饶地笑笑,诚恳地说,“要不说我野心大呢。我二十八了,我得让人跟着我过好的生活。” 韩叔斜眼睨他,并不见生气,还问:“怎么算好生活?” 邱行低头看着桌面,想了想,回答说:“至少一辈子自由,想干什么干什么。” * 后来韩亦真来了,韩叔刚开始没提,后来喝多了,把他那点遗憾的小心思跟自己姑娘提起来。 韩亦隔着她爸看邱行,跟邱行说:“你是我爸相中的第一千零八个女婿了。” 邱行笑了下就算打了招呼。 晚上韩亦开车把邱行送了回来,他爸在车上还说这事,邱行到了地方赶紧下车了。 邱行两点回来,洗漱冲澡一共花了十分钟,一觉睡到上午十点。 睁眼看到手机上有条消息。 小船:【在干什么呀?】 消息是九点发来的,过去一个小时了,邱行回复:【刚醒。】 邱行下午还有事,所以醒了就没再睡。 起来收拾完去厨房跟着一起吃了个午饭,厨房师傅听说他昨晚喝酒了,还给他煮了汤。邱行吃完饭拿了个橙子,边走边吃,回房间都吃完了。 昨天穿的那身衣服塞到洗衣机里,衣兜裤兜都摸了,也没摸着车钥匙。 洗衣机启动开始进水了,邱行走出来,他拎着外套正摸兜找钥匙,门突然开了。 邱行不在意地回头,以为是厂里人找他,却在回头的一瞬间定住动作—— 林以然拖着行李箱,行李箱上放着旅行袋,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背对着他吃力地拖进来。 邱行错愕地看着,林以然进来后带上门,转过身来。 邱行还保持着拎衣服的动作,愣在当场。 林以然穿着白色羽绒服,头上戴着浅驼色的毛线帽,整个人看着清丽又暖洋洋的。 她摘了身上的背包放在地上,弯着眼睛问:“你怎么一直瞪我?” 邱行把外套扔回椅子上,皱着眉问:“自己回来了?” “我怕你去接我,故意说得晚几天。”林以然笑盈盈的,“你忙,不想折腾你。” 邱行已经走了过来,看起来还有点没回过神,脸上仍然惊讶着。 他把林以然那些东西拖到角落放着,问:“昨晚睡觉了吗?半夜的飞机?” “没睡。”林以然诚实地说,“就在飞机上睡了一小会儿。” 邱行放完东西兜着林以然后脑勺把她按自己怀里,林以然很配合地让他抱了,不过还是垂着眼睛说:“也没说让你抱啊。” 邱行没说话,抱了半天才放开她。 “吃饭了没?”邱行低头问。 “在飞机上吃了,不饿,不想吃东西。”林以然说。 她脱了羽绒服,摘了帽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头疼,想睡觉。”林以然说。 “睡。”邱行走过来一掀被子,示意她进去睡,然后走到衣柜前去给她找睡衣。 “——邱行?” 门外一道女声传进来,张扬地喊着:“邱行在吗?” 邱行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惊讶地扬了下眉。 “邱行!”韩亦喊道,“我爸他女婿!” 林以然睫毛一颤,倏然抬起。 邱行推开门:“这儿。” “可找着你了!”韩亦把车钥匙往邱行手上一扔,“昨晚你车钥匙掉我车上了。” 邱行双手接住,说:“谢谢。” “不客气,你都是我爸女婿了。”韩亦转头就走,摆摆手,“咱俩什么关系。” 正常人家特意过来给送趟钥匙,邱行至少得给送到门口。 但韩亦刚走两步邱行直接把门一关。 林以然站在床边,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有点茫然,眼神里细看还有点不明显的慌。 本来都准备睡了,这时林以然又把羽绒服拿了起来,默默地套上一只袖子。 “干什么去?”邱行走过来,把她刚穿一半的羽绒服又给脱下来。 林以然眨着眼睛,看了邱行一眼,又把帽子拿了起来。 “别动。”邱行托着她腰一抬一放,把她抱到桌上坐着,两只手扣在她两边,挡着她说,“别动。” 林以然一声不吭,只轻轻地推他。 邱行不知道这错乱的一幕应该怎么解释,他眼见着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 “你……”林以然疑惑地看着邱行,视线空荡荡的,“你要给谁当女婿啊?” 作者有话要说: 嘿 第58章 第 58 章 “我都说了…… “你就这么等我吗?”林以然轻轻地问。 邱行挡着不让她动,手抓着林依然的手按在桌沿,不让她拿衣服拿帽子。 “不是这么回事。”邱行看着她说,“都能解释。” “怎么解释啊?”林以然下巴绷着,抬着脸看他。 邱行说:“我不认识她,我只认识她爸。” 林以然抿着唇,点点头:“对,你是她爸爸女婿。” “没这事。”邱行说,“喝多了瞎说的。” 林以然像是不敢相信,惊讶地看着邱行:“喝多了都攀上亲了?” “我没攀,”邱行越描越黑,认真地说,“我真不认识。” “你车钥匙都掉人家车上了……”林以然明显不认同,“昨晚不还在人家车上吗?” 邱行马上说:“我没开车,他们顺路送我回来。” “顺路?”林以然抬起手,食指向下点了点,难以置信地问,“顺到这里?你确定吗?” 这是大郊区,都快出城了,邱行说的每句话都让人无法相信。 林以然原本是平静的,这会儿让邱行几句话解释得眉心都揪了起来,往后推推邱行,从桌上下来,不想听了。 邱行赶紧攥住她胳膊,彻底蒙了:“你不信我?” 林以然从听见那声“女婿”开始,一直都是轻声慢语,没有特别激动,也没有气急败坏,始终是柔柔的。她虽然在反驳邱行,可却没有要哭的意思。 这时却因为邱行的这句话,瞬间红了眼睛。 与其说林以然在怀疑邱行,不如说她只是心里有一点小小的不是滋味。她当然知道邱行不是那样的人,如果邱行真的是一个那么随便的人,他们俩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还处在当前阶段。 她只是有点点不高兴,脾气再好的女孩子也总有小气的时候,不过是想让哄哄。 然而随着邱行这一句句解释,林以然却真的没那么踏实了。 说到底她也没有身份质疑邱行,邱行就算真和别人好了,当了谁的女婿,也都是应该,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我信。”林以然话音一落,眼泪随之掉下来。 林以然声音闷闷的:“我听你解释呢……可你也没解释好啊。” 她一哭邱行更慌了,给擦掉眼泪:“哭什么。” “我最相信你。”林以然吸吸鼻子,带着重重的鼻音说,“可你本来就用不着和我解释,你是自由的。” 邱行皱起眉:“什么自由不自由的,说哪去了。” “我一直摸不透你,你对我好,我觉得你喜欢我,可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林以然低着头,眼泪直接落在地上,“说不定你就觉得别人合适了。” 情绪一起,那些一直埋在心里的难过和失落、不安的念头就都卷了上来。 林以然抬起眼来看着邱行,和他说:“上次我来这里是带着戒指来的。” 她眼泪汪汪地说起这个,把邱行心都攥紧了。 邱行给她擦眼泪,但林以然的眼泪一直在落。 从他们夏天分开以来,林以然表现得还算从容,她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山上,后来邱行去找她,说等她回来。 几乎从邱行说了那些话,林以然就已经原谅了他。 邱行在她的生命中不可替代,对她来说,邱行代表着很多很多。不只是因为邱行为她做的一切,除了那些共同经历过的时间,还有爱情。 长大以后的林以然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她心中的爱情。 所以当邱行说出和她的将来,林以然虽然没有一下子就答应下来,但她心里早就默认了。 可这不代表之前的伤心都不存在了,实际上林以然每次想到邱行一次次的拒绝,她都依然觉得难过。 上次林以然孤注一掷地带着戒指来,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如今这些情绪都被勾了起来。 “我把你给我的钱都花了。”林以然说。 “花。”邱行回头去找手机,一只手还攥着林以然胳膊,从床上捡起手机,打开手机银行,“现在就转。” 林以然推开邱行的手机,不让他转,摇头说:“我不要了。” 邱行没顾她拦,账户里的钱只留了个零头,整数全转她卡里了。 “还有我爸……还有林维正欠的钱,我都要回来了。”林以然一边掉眼泪一边说,“我没给你,都花了。” “行。”邱行把手机扔回床上,“没问题。” “我买了个房子。”林以然说。 邱行点头,全无意见。 “我以前想把你给我的钱都还给你,我不要你的钱。” 林以然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可后来我不想还了。我把你给我的和我妈妈留给我的,全都花了……以后我就有家了。” 不管她说什么邱行没意见。 “你和我妈妈一起给我的小家,我想住进去。”林以然说。 邱行还是点头,说:“住。” “剩下的一点点钱,我买了那对戒指。”林以然接着说。 邱行闭了下眼睛。 “你没给我戴。”林以然用力吸了口气,流着眼泪说,“我都说了你戴上我就跟你结婚……你都不给我戴。” 邱行心都让她的眼泪给烧个窟窿。 “我错了。” “你没错,”林以然说,“你是自由的。” 邱行又重复了一次:“我错了。” “所以你真给别人当女婿,也没什么不可以。”林以然抽着气说,“你没给我戴戒指。” 邱行放开她,转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林以然很少这么哭,今天莫名地把这半年多以前的委屈全想起来了,还压不下去。 “我都想过就在山上再也不回来了……像学姐一样。”她低着头说话,没看到邱行走回来,她说,“在外面流浪。” 中指被凉凉地套上个金属圈,林以然呼吸一顿,错愕地看过去。 “别流浪。”邱行捏着她手上的戒指,转了转,“我错了。” 林以然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意思啊?” 邱行说:“戒指戴上了,不用结婚。但是什么时候你想结了,你说句话马上就结。” 林以然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碰了碰戒指:“哪来的?” “买的。”邱行说,“你要不喜欢再买别的。” 林以然看了会儿戒指,又掉了滴眼泪。 邱行心一突突,说:“别哭了,我都出汗了。” “谁让你戴了,我也没同意啊……”林以然抬头的同时把手背到身后去,睫毛挂着小水珠,几根几根一撮,“当时不给戴,现在戴也不算数了。” 邱行没说要给摘下来,只是把她眼泪都给擦掉,然后搂怀里抱着。 “说什么都行,不哭就行。”邱行嘴唇碰碰她的脸,“我当时脑子抽了,别跟我计较。” 林以然把脸埋在邱行肩膀上,手还藏在身后,拇指轻轻拨她的戒指。 时间悄悄走过,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 委屈随着眼泪都流出去了,林以然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偶尔还抽抽答答的。 邱行拆了包她以前留这的擦脸巾,弄湿了给她擦脸,擦完让她换了睡衣,然后把她往被子里一塞。 林以然一夜没睡,情绪又大起大落,躺在邱行的床上,看着没什么精神。 邱行从身后抱着她,刚才心慌意乱的劲还没过,然而这样抱着她,心里觉得很踏实。 “我再让你解释一次。”林以然背对着他,慢慢地说,“这次你好好说。” “嗯。”邱行握着她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亲了亲她脖子。 “那女孩儿她爸是我一个叔叔,对我挺好的。”邱行说。 林以然“嗯”了声。 “昨晚他喝多了说的这事。”他又说。 林以然问他:“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邱行说,“我说我快成家了。” 林以然先说“哦”,过了一小会儿又说:“好。” 邱行说:“睡吧。” 外面雪花飘得杂乱无章,落在地上又很快就化了。 室内温暖干燥,枕头暄软,床上铺的是林以然喜欢的滑溜溜的毯子。 她缩在邱行怀里,背后是邱行的体温。 “房子还空着,我没有钱装修了。”林以然又说。 “有,”邱行说,“我挣。” 林以然手指在枕头边无意识地画,戒指在她眼前一闪一闪的。 “我也有钱,等稿费到了我就开始装修了。”林以然说,“到时候把方姨接过来,让她和我一起生活。” “我呢?”邱行问。 林以然闭上眼睛,声音小小的:“你要是表现不好,就把你撵出去。” 第59章 第 59 章 从此他心甘…… “你休学两年,别退学。” 辅导员表情凝重,苦口婆心地劝邱行:“学校给你保留档案,等家里事情解决了你再回来。你别冲动,万一家里事情解决了呢?别到时候回不来了,多后悔。” 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人很随和,从军训开始就非常喜欢邱行。 邱行去做新生代表,在前面讲话,她还拍照片发了朋友圈。 邱行看起来没有特别狼狈,只是神态明显非常憔悴,短短十几天瘦了很多。 “谢谢老师。”邱行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发直,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说,“我退学。” 退学不是小事,要签字,还要告知家长。 邱行说:“我没有家长,我自己做主。” 辅导员知道他家里发生的事,心里难受得掉了眼泪,造化弄人,一个这么神采奕奕前途无量的学生,突然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终学校没能拗过邱行,邱行结束了他短短的大学生身份。 高速公路和天连在一起,永远没有尽头。 邱行曾经不吃不睡地在连续开了一百个小时,他麻木而僵硬地跑在路上,眼睛看着前方,并没有觉得累。 还债成了唯一需要他做的事,除此之外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意义。他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也看不见未来的形状。他成了一个还债机器,机械地开着一辆破车,蚂蚁一样搬运东西。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脖子僵得转不过去。邱行就像感觉不到一样,不愿意停下来。 在南方一个农村,别人欠了他三车的货款,赖账不给了。 邱行从车上抽了根钢管,拎着进去,比着老板的脑袋,眼神里那股谁也别活的意思没掺半点假。 小个子老板本来还想赖着不给,回头一看邱行眼神,还是怂了。 邱行拿着钱,在办公室过了遍验钞机,钱数没差,他拿着钱和钢管一言不发地上车打火开走了。 在大庆的那个半夜,车冻得打不着火,前后没有一辆车驶过。 邱行手指冻得不能回弯,他有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车上冷得像个冰窟。玻璃上厚厚的霜挡住视线,他看不见外面的月亮。 腿已经没了知觉,邱行脑子很沉,不想动了。 其实邱行牵挂并不多,他妈反正留在过去了,她连邱养正都还没有失去,当然也不会失去儿子。 即便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国家也不会让一个精神障碍者没人管,她会在她自己的小世界里安然度过余生。 时间缓慢、冰冷地流逝,邱行在接近死亡。 如果一个家里父亲死了,母亲疯了,儿子冻死在野外路上,这新闻必定轰动一时,简直是人间惨案。 邱行静静地仰着头,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血流速度在减慢。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摸出手机,用他僵硬的手指拨了110。 他只是有点累了。他不会真的把他妈交给国家去管,毕竟她还有儿子。 要是有一天她清醒了,再得知儿子也没了,那就真的一辈子醒不过来了。 不至于。 林以然刚上他车的前几天,邱行其实经常注意不到她。邱行多数时间都沉默地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关注不到周围。 她就像个安静的小动物,总是抱着腿坐在副驾上,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面,也不和邱行说话。她眼睛里常常悲戚而忧伤,有时很惊慌,但是不怎么哭。 邱行把她放在路边,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她变得越来越小,背着包在原地站着,灰尘扬起来把她卷在里面。 其实她非常害怕,但她从没央求邱行留下她,她体面而坚韧,不让人觉得她脆弱。 邱行没有条件做慈善家。 然而独善其身的邱行却还是在林以然向他求救时,几乎没有考虑地让她发了位置过来。 林以然打开门看见是他,那一瞬间如同得救了的眼神,让邱行再无法把她丢下。 她开始缓慢又不动声色地在他车上安家。 把破旧的车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干净的床单枕套,给自己腾出个安逸的小床铺,里里外外都香香的。 她寸步不离地跟着邱行,像个尾巴。无论邱行去多脏的地方,多乱的环境里,她都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他。 一个那么爱干净的小姑娘,有一次去了个实在脏得难以忍受的服务区洗手间,回来半天了还是皱着鼻子,默默地把自己毛巾拿了出来挡在脸前,闻毛巾里香香的味道。 邱行当时笑了声,她还转过头来,不知道邱行笑什么。邱行当时的神情非常柔和,她还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等到和邱行渐渐熟了,他们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她无条件地信任邱行,眼睛里永远相信,毫不犹豫。 邱行不占她便宜,比她有分寸,可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二十四小时地在一起,他们还是变得暧昧了。 她全然没有意识到,她太小了。她依赖邱行,盲目地信任他。她总是把目光柔软地投过来,毫无防备的,干净的,甚至是依恋的。 如果不是邱行一直在抻开这段关系,如果邱行不是个坦荡的人,那他们早就不纯粹了。 她总是把头发在头顶绑起来,脖子边会有些碎头发,这么绑头发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孩儿,显小,好玩。 她越来越习惯在车上生活,给自己买大T恤和拖鞋,整天穿着人字拖上上下下。 有一次不等从车上跳下来,刚伸出一条腿,拖鞋从脚上掉下去了。 她无言地看着那只拖鞋,犹豫了下,还是喊了已经走了几米的邱行。 邱行回头,看见她坐在上面,光着一只脚,正蒙蒙地看着自己。 邱行笑着走回来,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站直了往她脚上一套,林以然赶紧抬起脚晃了晃,让自己穿稳了。 邱行眼里的笑意一直没收起来,当时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没过脑子,胳膊一抬,直接把她抱了下来。 她落地以后明显还蒙着,看着邱行,脖子边的碎头发被风一吹像跳舞一样飞来飞去。 那是邱行第一次想吻她。 邱行并不想恋爱。 他没条件恋爱,所以在之后邱行有意拉开了他们的关系。小姑娘满脸写着单纯和天真,嘴上不说,但是敏感地感觉到了邱行的推开,并且不太愿意。 邱行不会再丢下她,会让她好好上学,好好长大。但是不会和她恋爱,他身上背着太多东西,他自己没有明天,也不会拖别人下水。 可邱行就算再理智、再执拗,他毕竟年轻。 在前面那些年里,邱行唯一彻底动摇的的一次,只有那天晚上。 那一晚一切都脱了轨,酒精、打斗、奔跑、黑暗,在经历了这些让人理智动荡的时刻过后,林以然两次不顾一切地吻上来。 她紧紧地抱他,呼吸发颤,在他怀里发抖。 短短几秒钟的挣扎过后,情感终究是冲破了理智,邱行顺从于自己的内心,抛开了脑子里所有的一切,亲吻了她。 那是个没有替代性的夜晚,它独一无二,不能重来。 有太多特定条件存在,少了任何一个,这个出格的夜晚都不会发生。 当邱行放任它发生的时候,他是真正决定背起一个女孩儿的所有。她的感情、她的生活,包括她的债。从此他多了一道身份,多了责任,尽管未来并不明朗,但他一定努力。 那也是这几年里林以然唯一能够撬动邱行的一次。 可她当时太慌了,她只想不计代价地留下邱行。她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也不想拿他们的亲密去绑架他。 她的眼泪把邱行心里的火全浇熄了,她提出的荒唐交易让邱行迅速冷却下来,刚才考虑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他挣扎过后决心全部拿出来的感情并不值钱,别人根本没想要。 等到邱行恢复清醒以后,林以然就再也没机会让他改变主意。 邱行态度算不上热切,却好好地陪着她。 在她上学以后,邱行跟老林借了三十万,堵上了林以然的债。这三十万也让邱行背上了人情,债好还,人情不好还。 这些林以然都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好好上学,过她原本该过的生活。 林以然也确实争气,她又聪明又努力,那么优秀,在学校里闪闪发光。 她就像个正在打开的花朵,逐渐舒展开。 她的光芒遮不住,可她却心无杂念,从始至终心里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写东西,另一件就是邱行。 几年时间过去,她长大了很多,变得成熟知性,气质温婉。可她看着邱行的眼神始终没变,是一种柔软而专注的凝视,含着她直接的情感。 邱行不舍得把她折下来揣兜里,她就应该在开阔的地方自由地绽放。 可她缺心眼一样,推也推不开,赶也赶不走。 他们的第二个三年就像情侣,林以然已经不怕他了,把他摸清了。 邱行其实对她没有底线,林以然可以做任何事。当她知道了这点,她变得放肆起来,把自己当成恋人,代入着女朋友的身份。 她在邱行身边变得开朗,每天笑盈盈的。 她把邱行的世界照得清澈明亮,可邱行没有想让她长久地留在这里。 然而这实实在在的六年过去,邱行也没那么坚定了。他偶尔觉得就这么生活也没那么糟。 林以然带着戒指来的那天,邱行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她突然把戒指摆在他眼前,邱行没接。 当时他两只手都是洗不掉的黑油,就如同他已经回不去的人生。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推开了林以然的手。 推开的动作他用的是手背,他连戒指盒都没碰,怕把它染黑。 林以然没有掉眼泪,只是匆忙而慌乱地回去了。 她极力掩饰着眼睛里的受伤,一个女孩儿主动带着戒指去让别人给她戴上,都没能送得出去。 她的感情明明白白地捧在手里送到邱行面前,邱行没要。 之后一段时间里邱行无数次想起林以然当时的表情。脆弱的、不安的,甚至是难以置信的。 那是个特别轴的姑娘,她认定的事就一直坚持。就像她认定了邱行,她这几年里想尽一切办法也不松手,软硬兼施,邱行每次表现出要后退的意思,她的眼神里就充满惊慌。 邱行不断地想起林以然的眼睛。 她其实特别害怕别丢下,她有的实在太少了。 邱行身上穿着工服,有活等着他干,他却坐在一摞轮胎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过来和他说话,问他:“邱哥,发什么呆呢?” 邱行突然站起来往外走,说:“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啊邱哥?”别人问他。 “有事。”邱行说。 邱行脱了工服,拿上车钥匙直接出去了。 在他彻底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之前,他已经连戒指都买完了。 售货员面带笑容地问他:“准备送人吗,先生?” 邱行说:“嗯。” 对方又问:“想选个什么款式呢?是婚戒吗?” 邱行想了想说:“订婚戒指吧。” 最后邱行挑了个简单的款式,不带钻,有一点低调的设计感,很符合她的气质。 婚戒得她自己挑,邱行想。 戒指邱行一直揣在兜里,那么轻的一个小盒子,却沉甸甸地坠着邱行。 自从买了戒指,邱行之前的那些犹豫就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一些平淡安定的画面,未来渐渐有了形状。 高中同学结婚,回来了不少人,几个关系好的聚在一起,提前一晚吃了顿饭。 要结婚的这对谈恋爱谈了四年半,终于要结了。 周可可坐在邱行旁边,问他:“你什么时候结啊?” 邱行靠着椅背,说:“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稳定着呢,我等小黑毕业就结。”周可可谈了个小男友,还在上学,整天秀恩爱。 邱行兜里揣着戒指,语气还挺狂,笑了下说:“那我也快了。” “你做梦吧,你连个女朋友都没呢。”周可可嘲讽他,“天天蹲你那修车厂里连个女孩儿都看不着,谁跟你好啊。” “那你就别管了。”邱行说。 周可可过会儿认真地问他:“我跟你说认真的,我给你介绍个?” 邱行马上说:“用不着。” “我真有个朋友,我觉得跟你挺合适,特别温柔,脾气可好了,气质型的,长得也漂亮。”周可可自己越想越合适,笑着说,“真的,认识认识?” 邱行听得眉都挑起来了,心想这我还用你介绍。 周可可见他不说话,急了,撞撞他胳膊:“啊?” 邱行笑着问:“林小船?” “谁是林小船?”周可可反应了会儿才明白,“以然啊?” 她瞪了邱行一眼:“我有病啊介绍她给你!你俩本来就认识。” 邱行脸上还是带点笑,周可可接着说:“再说也没戏啊,以然跟我上届一个男生好上了,我想问问还没碰上面呢,我回去得让她请我吃饭。” 邱行一顿,转头看她。 “那男生是我们学校一个大神,去年在国外拿奖那个文艺片《苦伏》,就是他写的剧本,贼牛。”周可可还挺满意,点点头说,“他俩挺配呢。” 邱行停顿片刻,问她:“你哪来的消息?” 周可可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会儿,往邱行手机上发了张图。 上面是一条朋友圈截图。 ——想起一场可爱的探讨,关于爱情。 周可可说那男生非常优秀,儒雅非凡,他俩郎才女貌,简直天造地设,没这么配的了。 邱行在第二天就见着了。 林以然从他车前过去,头都没转。她披着男式运动服,旁边男生为她撑着伞,她身上一滴雨点都没落。 她浅浅地对旁边人笑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被照顾得很好,男生也很有风度,林以然没走稳的时候也只是虚搭了下肩膀,没有过分的动作。 他们走在一起看着半点不违和,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我带戒指了。” “找别人戴去。” “我找谁戴?”林以然震惊地看过来。 “跟谁聊爱情了找谁戴。”邱行说。 林以然满脸不解:“我跟谁聊了?” “不知道。” 邱行当时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自己很讽刺。 他思来想去地挣扎才下的决心,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他并没有那么不可取代,别人比他更合适。 “一边说所有只针对我,转头还能跟别人聊聊爱情。你算是把我玩明白了。”邱行笑了声说。 伸手去摸手机的时候,邱行下意识先摸的戒指这侧。 戒指在兜里揣着,碰着的一刻邱行被尖锐地硌了一下,他立即把手拿开了。 那天林以然未说出口的那声“博士”邱行看懂了。 他并没有觉得受伤,别人是不是博士和他没关系。 邱行只是突然清醒了,这些天那些关于未来的想象、那些一时上头的情绪,都散了下去。 就像六年前,在邱行决定抛开一切去接住一个女孩儿,把自己无论好的坏的全部都给她的时候,发现别人根本不想要。 那是一种把所有热切的念头一瞬间从脑子里拔出去的冷静,能够直观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瞬间里变得清醒。 其实邱行也只是自认清醒。 他当时没认清,在那些复杂交织着的情绪里,他那天之所以那么刻薄,首先摆在第一位的是占有欲作祟。 她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实在太和谐了。邱行也觉得那样很好,那是他认为她该有的生活。 可那是他的小船。 * 外面的雪下了一天,飘飘洒洒。 邱行下午的事推了,手机调了静音,哪里也没去。 林以然在他怀里睡得非常安稳,刚开始背对着,后来翻身过来,一只手轻轻地抓着邱行衣服。 她刚才哭得凶,睡着了眼皮还肿着,看着可怜。 邱行靠近她,轻轻地吻了吻她眼睛。 林以然睡着之前一直在摸自己中指上的戒指,睡着了还虚虚地攥着手,拇指无意地碰着中指。 她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像一条孤独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邱行这一下午想了很多,关于她,关于未来。 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彻底开始了新的阶段。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它不但不让人感到压力,反而使人的心中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静。 是一种温暖的包裹感,像是被洗涤晾晒过的棉织物包围起来。是被陪伴的,是安全的。 从此他心甘情愿地背起一个女孩儿的一生。 会更努力,会尽他所能。 而无论他的生活是好是坏,处于何种境地,她都得一起分担。 这是她自己撞进来的,也是她自己不肯出去的。 那不管未来是什么形状,她都得接着。 他们如今是恋人,以后是夫妻。 第 60 章 林以然这一觉睡得太久,醒了天都已经擦黑了。 中间隐约醒了两次,邱行一直在身边抱着她,林以然睁眼和他对视上,邱行会把她再往怀里搂搂,林以然就又睡了。 等到真正醒过来,邱行没再让她睡,说她:“别睡了,小猪。” 林以然被叫小猪了也没不高兴,满足地舒了口气,抻了抻胳膊,说:“真舒服。” 邱行陪着躺了这么长时间,早都躺僵了。 他在林以然脑门儿上亲了一下,坐了起来:“起来吃点东西去。” 林以然还缩在被子里,看着邱行不说话。 邱行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林以然还在躺着。邱行很喜欢看她睡觉睡得很舒服之后这种带着点满足和呆的模样,笑了笑,走到她旁边,弯腰问她:“你能不能起来了?” 林以然说:“起来要换衣服,很冷,不想换衣服。” “那不换了,就这么出去。”邱行说。 林以然笑起来:“那怎么行……” 邱行把她连人带被抱起来让她坐着,问她:“想吃什么?” 林以然坐在那里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什么都想吃。” 她在山上待了半年多,吃的一直是学校里的饭菜,对外面世界的食物的确非常想念。 邱行觉得想笑,还心疼,摸摸她头顶:“走。” 林以然真就穿着睡衣被邱行带出去的。 洗漱过后,邱行往她身上罩了件巨大的长羽绒服,把她从头一直裹到小腿,这是厂里今年发的,某品牌的男款,充绒量很高。又把去年冬天她放在这的一双雪地靴找出来,之后把林以然的毛线帽往她头上一戴,牵着就走了。 林以然本来拒绝,可当邱行把羽绒服给她裹上她就拒绝不了了。 有一种穿着睡衣裹着棉被的感觉,尽管有些有损气质,可实在太舒服了。 邱行带她去吃的粤菜,门口的迎宾非常热络地一直提醒林以然慢一点,小心地滑。她和邱行牵着手,人家还是不断提示她。 林以然一头雾水,道了谢,和邱行去了楼上的包间。 服务生为他们带上了门,林以然才脱了外套,在把帽子从头上摘下去的那一刻才突然明白了。 她看着邱行,睁圆眼睛,小声说:“他们以为我怀孕了!” 邱行拿手机扫了菜单出来,笑着把手机递过来。 她这身穿得确实像。 “我再不跟你瞎闹了,”林以然哭笑不得地说,“坐地铁别人都要给我让座了。” 邱行脸上笑意还在,说:“你管别人干什么,你自己舒服就行了。” 林以然摇摇头,还是有一点点女神包袱。 当天晚上,林以然洗澡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披在背上。 她涂了身体乳,整个人都香香的。 邱行已经洗完了澡,正倚着床头坐着等她。 林以然先去吃了粒维生素,又去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她磨磨蹭蹭的,邱行也不催她。等到林以然都忙完了朝他走过来,邱行便自然地张开胳膊。 林以然低着头,坐在他腿上。 她和邱行面对面,林以然的手轻轻地抵在他肚子上,手上戴着戒指。 情爱在他们之间再熟悉不过。 他们向来契合又亲密,在过往的那些年里,他们无数次拥有彼此。 林以然看着邱行,她知道今晚对她来说注定难扛。 他们都半年多没做过了。 “邱行。”林以然忐忑地叫他。 邱行抬眼:“怎么了?” “你……”林以然咬了咬嘴唇,“你打算几次啊?” 邱行表情不变,也不好好回答,只说:“有话直说。” 林以然凑近了些,在很近的距离内看着邱行,眼神里有一点点讨好意味,轻轻地问:“你能……别太重吗?” 邱行扬起眉,一副无动于衷的意思:“怕疼?” 林以然没吭声。 倒也不是怕疼,邱行虽然凶,但也不至于让她多疼。只是邱行真放开了的话,林以然每次都要很狼狈。 她抬起手,环住邱行的脖子,轻声说:“不怕疼……但是不想哭了。” 邱行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上下抚了抚,动作挺温柔,话却挺冰冷。 “不太可能。”他说。 不等林以然再说什么,邱行侧身拉开旁边的抽屉,下巴侧了侧,示意她:“不查查?” 林以然赶紧摇头:“不用,不用。” 邱行点点头,从里面摸了一盒出来扔在床上,抬手关了灯。 林以然深吸口气,为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夜晚感到紧张,手却紧紧地抱着邱行,一刻也没有松开。 当邱行俯身过来的时候,林以然主动地吻住了他。 亲密的事他们做过无数次,可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从这次开始,他们再也不用担着一个交换的名头,此后每一次旖旎都不再关乎其他,仅仅是出于爱。 林以然下午已经睡了那么久,那晚上就别睡了。 邱行这次其实不凶,他心里装着满溢的情感,他是难得温柔的。 可后来林以然还是哭了。 在结束以后的温情时刻,她抱着邱行流了眼泪。 “怎么了?”邱行伸手下去,摸摸她肚子,“疼了?” “没有。”林以然回答说。 “那哭什么?”邱行像六年前第一次那样,亲亲她的额头,又亲亲鼻梁和嘴唇,“老婆。” 林以然呼吸一顿,接着把脸藏在邱行脖子边,眼泪落得更凶。 邱行手托着她脖子,无声地哄。 “你干什么……”林以然鼻音重重的,“我耳朵都麻了。” 邱行便笑起来,侧过脸在她耳朵上碰了碰。 林以然轻轻地缩起脖子躲了躲,叫他:“邱行。” “嗯?”邱行抬起头,看着她。 林以然在不算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一如既往如水般注视着他,她以这样的视线看了邱行很久—— “我爱你好多年。”她看着邱行的眼睛说。 第 61 章 林以然半年没下山,她有些自己的事要忙。 回来后先去老师那里报了到,她提前把自己这段时间创作的几部短篇小说和一个长篇发了过去,老师把她扣在学校两周,还跟另外几位大咖一起,叫了各自的学生,组织了一次改稿会。 老师的一位导演朋友也参加了,看上了林以然那部大山题材的长篇小说,有意想拍成一部电影。吃饭的时候半真半假地提了两次,被老师给挡了回去。 “不着急,先放一放。”老师后来私下里跟林以然说,“好东西想留也留不住,现在还有点早。过早地接触名利会让人变得浮躁,这可能会截杀一个作家的路。你现在还没有能站住脚的东西,再积累几年。” “好的,老师。”林以然说。 “你别觉得我挡你的路,你是我学生,我得让你少走弯路。”老师讲话慢悠悠的,和林以然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捷径,路都得一步一步踏实着走,你虚着踩过的地方,以后早晚也得在上面跌跟头。” 林以然认真地听着,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我今年没对外招博士,就一个博士生名额。”老师朝她笑,说,“于老师的硕士生想来我这里读博士,于老师亲自说话我都给拒绝了,我说我要带自己的学生。你的审核材料记得交。” 林以然双手合十放在脸前,感激地对老师笑笑:“我肯定好好读。” “他那个学生我也没看好,我不喜欢年轻的孩子写东西靠扭曲的性观念伪造深刻,几页写一次生殖器,太糟糕了。”老师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还是自己的学生怎么看怎么喜欢,她看着林以然的眼睛里带着欣赏和慈爱的光,说,“你会走得更远,走慢一点、稳一点。” 林以然确实没那么多杂念,她本质上非常简单。 可能因为这几年里邱行把她保护得很好,把她托在手里,虽然不经常在她身边,但是邱行隐隐地为她筑了一个安全的巢。她安安稳稳,不受任何伤害,心里总是有底气,因此让她本就平和强大的心境得以延续。 她对外在事物并不在意,名声也好、赚钱也好,林以然都没什么执念。 毕竟这些年里她唯一执着地想要的也只有一个邱行。 如今她连邱行也得到了,就更是别无所求。 学校的事忙完后,林以然直接回了方姨家。 林以然回去后方姨拉着林以然的手,牵着出去逛街,给她买衣服,又牵着手一起去逛公园。 方姨就像一个母亲思念自己的女儿一样思念着她。 她们两个在家是非常快乐的,做什么也不觉得无聊,一起看书或者逛花市买点新的植物回家,也觉得很有意思。 保姆说她们就像母女,林以然抱着方姨的胳膊,笑着枕在她肩膀上。 邱行只要一有空就回家,以前频率没这么高,现在隔几天就要回家一次,方姨看他都不耐烦了。 这天林以然早上起来说想吃离家很远的一家餐厅里的坚果披萨,两人中午就过来了。吃完午餐正好在这边的一个超市逛逛,买点东西。 邱行打电话来时林以然刚拿了个推车,把外套脱了放在车里。 “邱行?”林以然接起电话。 邱行问:“在哪呢?” 林以然说了超市名字,又说:“在跟方姨买东西。” “我下高速了,过来找你们。”邱行说。 林以然笑起来:“好的,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在几楼。” 电话挂了后,方姨看过来,问:“他又回来了?” “嗯,说一会儿来。”林以然回答说。 方姨略带惊讶地问:“不是刚走两天?” 林以然都替邱行感到不好意思,说:“谁知道他了……” 方姨看看林以然,没说什么,转开脸笑了笑。 自从他们俩确定了关系,邱行表面上变化不大,还是平时那样,只不过是打电话频率变多了,回家也多了。 除此之外别的变化也就他们俩之间知道了。 趁着有劳动力,两人买了好多东西,连一部分过年要用的都买出来了,结账时几大兜东西。 邱行没一点意见,任劳任怨地帮忙拿。林以然要帮他拿,邱行用胳膊挡了一下,没让她拎,说:“一会儿出去冻手。” “没关系,要不太重了。”林以然说。 邱行仍是没让她碰,只说:“不用。” 到了家,车停到小区外面,邱行依然自己拎着满手的东西。 刚才买了虾,晚上要做油爆大虾,快到楼下,方姨想起家里蒜可能不够了,转身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蒜。 “我去吧。”林以然说。 方姨摆摆手:“我去我去,你们先上楼。” “过来开门。”邱行叫她。 林以然赶紧来了,帮她把单元门打开。邱行进去的同时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口。 “你干什么?”林以然笑着问。 邱行就当没听见,径自走了进去。等到进了电梯,他又是一歪头,在林以然脸上亲了口。 林以然仰起头看了眼监控,哭笑不得地跟邱行说:“这有监控呢。” 邱行无所谓地扬扬眉:“有怎么了?” “让人看见笑话你。”林以然说。 “笑话去。”邱行说。 在只有他们俩的时候,确定关系以后的邱行要比之前开朗多了,有时会有点无赖兮兮的,有他小时候的影子。林以然拿他没办法,同时心里又觉得喜欢。 “你不是说这周有事吗?昨天还说今天要见人呢。”林以然问他。 “改天见了,”邱行看她一眼,“跟我回去?” “我要陪方姨,我答应她年前不走了。”林以然摇头说。 电梯开了,邱行示意林以然先走,在后面说:“就可一个陪啊?分我几天。” 林以然笑得弯了眼睛,一边开门一边说:“不要。” 邱行两手都占着,林以然在前面开门,门打开,她正准备回头再跟邱行说话,却猛地皱起眉—— 屋子里漫着浓烟,林以然迅速回头看了眼,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即把正要进门的邱行往外一推。邱行没防备,被她推得退了一大步,后背磕在电梯间上,咣的一声。 “林以然!”邱行拧着眉喊她。 等到邱行站起来冲进去,林以然已经在厨房了。浓烟裹着她,林以然站在火中,像是要被火吞进去,那一瞬间邱行心脏骤停。 “你别过来!”林以然背对着他,剧烈地咳嗽着。 邱行没听她的,冲过来要把她拉出去。 到得近前才看到林以然手上拿着个小小的灭火器,只有几秒的时间,橱柜上的火已经灭了。 气溶胶迅速熄灭火势,厨房里已经没了明火,但是温度仍然灼人,浓烟也呛得人进不去。 邱行抓着她胳膊,用力把她扯开。 林以然扔了手上空了的灭火器,回身的一瞬间直接抱住邱行,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咳嗽几声后安抚他:“没事没事,邱行,别害怕……” 邱行用力在她后背按了一把,把她扣在自己怀里两秒,接着去洗手间拿了两条湿毛巾,一条挡着脸,一条裹在手上去关了燃气灶。 从林以然开门到邱行关了燃气灶,总共也就十几秒钟时间。 邱行拖着林以然的手腕出了房门,两人站在楼道,邱行把林以然紧紧扣在自己怀里。 林以然能够感觉到邱行在发抖,这是她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看到邱行慌。 “我在家里放了六个灭火器呢,你别害怕,邱行……”林以然压住咳嗽,心疼地安慰他,“这个灭火器可好用了,你看刚才一下就灭了!” 邱行一个字都不说,只把脸埋在林以然肩膀上,抱着她的手一直在抖。 林以然摸他的头,也拍他的背:“邱行你别害怕。” * 保姆烧了油锅是准备炸酥肉的,小半锅油烧起来要一点时间,她去洗了拖布准备等下拖厨房的地面。 这时来了个电话说快递到了,她放下拖把就下楼了,去小区后门拿快递,把锅忘得一干二净。 保姆是个很好的人,今天一时疏忽,她哭着对方闵道歉,方闵和她感情不错,可也有些生气,毕竟今天的事实在危险。 邱行一句话也不说,他从关了火后一直这样,一声不吭,脸色极难看。 还是林以然让保姆先走了,后面的事再说。 学校当时有安全宣讲,退役消防员过来给学生和老师们讲课,科普了很多灭火常识,结束后推销灭火器,说几秒钟就能灭整个房间的火。当时学院里没几个学生买,都是凑人数来的,这种推销产品的宣讲他们都不当回事。 只有林以然直接买了十个,三百块一个,买灭火器花了三千。 同学说她交智商税,这种东西哪能用得上,花了这么多钱都是白费。 林以然当时笑笑说:“用不上就更好了。” 她把方姨家里每个房间都放了一个,邱行住的那里也放了,自己的宿舍和租的小房子都有。 邱行怕火,林以然当时也没想能用得上,只是觉得家里放着安心一些。 今天林以然无比感激自己当初花的三千块钱,不然今天厨房的火已经不好灭了。橱柜已经烧了起来,油锅也非常棘手。 她当时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只想快速把火灭了。紧急之下根本没想过危险和害怕的事。 可即便她已经最快速度地灭了火,这件事还是让邱行接下来两天状态都不对。 把家里该收拾的收拾完,跟房东谈好了赔偿的事,找人过来重新量尺安装橱柜,墙壁和地面找家政过来清理。 邱行把这些都处理好了,除此之外就不太说话了。 尤其不和林以然说话。 “邱行?”林以然走过去,坐在邱行旁边的沙发上。 邱行只坐着,并不吭声。 林以然又去摸他的手,只觉得他手凉。 “你不跟我好了?”林以然轻声问,“真不理我啦?” 邱行也不攥她的手,也不抽回来。他只是非常沉默地坐着,眼睛里沉沉的。 林以然哄了两天也没能把他哄好。 邱行白天不和她说话,晚上睡觉却要紧紧地抱着她。 林以然有几次都是被邱行胳膊勒醒的。 这件事的确令邱行非常不安,他常常在夜里醒过来。他总是做梦,梦见他爸,也梦见林以然。 林以然单薄地站在火里的画面反复出现在他眼前,那场景让邱行心空了一块,怎么抱着她也觉得填不满。 曾经一场电火把邱行少年时的一切都带走了。 如果火卷上林以然,那邱行未来的一切也没有了。 夜里,林以然再一次被勒醒,是邱行从身后抱着她的姿势。 她听见邱行粗重又急促的呼吸,连忙去碰他胳膊。 “邱行,醒醒……”林以然轻轻地叫他。 邱行过了半晌才猛地醒过来,醒来便用力地抱她。 林以然拍他的胳膊,安抚他:“没事了,别害怕。” 邱行把脸贴在林以然脖子上,呼吸灼热地烫着她的皮肤。 “林小船,”邱行声音有点哑,在夜晚有种直白的脆弱,邱行抱着她说,“你别站在火里,我害怕。” 【完结喽】 林以然从来没听过邱行说害怕,这时听他如此直接地说出来,只觉得心疼。 “我不会的,你别害怕。”林以然把手覆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拍他,和他保证说,“以后我见火都躲得远远的。” 邱行恢复沉默,只用力地抱她。 其实邱行还是跟她生气了。 林以然当时第一反应是把邱行推了出去,然后自己第一时间冲进去,这让邱行心里堵着气,不想理她。 好容易在做了噩梦之后愿意和她说话了,林以然赶紧哄:“别不理我了吧?” 邱行不吭声,呼在她脖子上的气息热热的。 林以然又小声说:“我再也不了。” 邱行仍是不说话,林以然又温声温气地哄了会儿,之后翻身过去,缩在邱行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处。 邱行把她头发顺到身后去,以免被她压着。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在任何时候。”林以然慢慢地承诺道,“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会和你一直在一起,还有方姨,我们好好生活。” 邱行手放在她脑后,终于“嗯”了声。 “我会一直陪你。”林以然说,“到我们都很老的时候。” 邱行嘴唇在她额头上久久地贴了会儿,问她:“说话算话吗?” “算。”林以然肯定地说。 被人晾着好几天,林以然一再保证,这才算是把人哄好了。 经历过这件事情之后,这个保姆肯定是不能再用的,其实以方闵现在的状态也用不上别人照顾,她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只是邱行和林以然平时都不在,长期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总归是不放心,所以等过了年还是得再找一个。 年前这段时间林以然不走,所以先不急着找。 邱行走了后,家里又剩下她们俩。 有一天林以然用山楂和一些其他水果煮了酸溜溜的果茶,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剧一边喝茶,一人一边地盖着毯子。 看的是个空气感日剧,剧情淡淡的,使人的情绪也淡淡的,很舒服。 剧里刚好演到一个独住的妈妈,在女儿回来时开心地给她做菜吃,女儿感叹到有妈妈好幸福。 “就是。”林以然看看她们俩这个舒服的状态,认同地说。 方闵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慈爱地看着她。 林以然往后仰仰头,去蹭她的手心,眼巴巴地看着她,过会儿轻声问:“和我一起生活,好不好呀?” 方闵看过来,和她对视着,看着这个柔软善良的女孩儿。 林以然又说:“我想每天都这样,不想只有放假才能回家。” 方闵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可也没有拒绝,只是说:“那样你会多很多麻烦。” “不会。”林以然说,“是你会多很多麻烦,要照顾我,过两年可能还会有一个小女孩儿来这边上学,偶尔会来家里住。你照顾我们吧,好吗?” 方闵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但明显已经松动了。 林以然转回去,轻轻地说:“有妈妈的地方才算家呢。” 她没有妈妈了,可方闵从心里把她当女儿,她失落地说出这样的话,方闵就像一个心疼女儿的母亲,只想达成她的心愿,把一切都给她。 当天晚些时候,林以然悄悄给邱行发消息。 小船:【邱行。】 邱行:【在。】 小船:【方姨说年后和我走啦。】 小船:【我们要一起装修去,还能逛街买装修材料,挑窗帘挑沙发。】 小船:【我们说好要在阳台做一个大花架,你得把现在的花都给她搬过去,她房间里也做一个。】 邱行看了半天,才回了条:【啊?】 林以然看了眼在切水果的方姨,窝在沙发里回复:【她答应和我过去住了!】 邱行当时在和人说事,抽空看手机,看到消息的时候惊讶了一瞬,回复:【这么厉害?】 林以然心里非常开心,笑着回复说:【当然了,我是谁。】 邱行的消息过几分钟才来,林以然看了眼。 邱行:【我老婆。】 林以然一下子背挺直了,扣下手机,不跟他说了。 真不害臊。林以然想。 年前,外地的朋友们都回来了,关系好的要聚一下。 在正式聚之前,林以然先联系了周可可,说想和她吃个饭,她带男朋友来。 周可可在电话里很高兴,还说:“没问题,我就不带见面礼了,都是熟人。” 林以然看了眼邱行,笑着说:“好的。” 然而吃饭当天周可可临时有事,这顿饭就没能吃成,周可可在电话里和她说:“明天要和邱行他们吃饭,估计得喝酒,我看看后天状态,不然咱们后天见?” 林以然只得说:“那也行……不过可能到时候你就不想见了。” “不会的,不会喝成那样。”周可可说,“等着我哈。” 周可可到现在都以为林以然是和学长在一起了,上次邱行问她山上学校的位置,她都没往这上面想。 这一面没能提前见成,因此周可可毫无防备,当高中同学吃饭当天,她看见邱行牵着林以然的手进来,说这是他女朋友的时候,周可可嘴巴都闭不上了。 林以然看到林以然,朝她摆手打招呼,抱歉地笑笑,叫她:“可可姐。” “不是……你俩什么意思啊?”周可可瞪圆眼睛,难以置信,“闹呢?” 邱行牵着林以然走进去,让她坐在周可可旁边的位置,自己坐她另一边。 “以然,你怎么想的啊?”周可可完全不能接受,学校里不管是林以然那个大神师兄,还是林以然同专业的方庭昭,不管哪个对周可可来说都比邱行好接受。 她问林以然:“邱行是不是骗你了?你别让他忽悠了。” 林以然笑着摇头,对她说:“我一直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周可可崩溃道。 林以然回答说:“好多。” “我看你是被骗了。”周可可说。 林以然认真地看着她,诚实地说:“我喜欢他六年了。” 周可可不可思议地看着邱行,问他:“你凭什么啊,邱行!” 邱行耸耸肩,一副不想多说的嘚瑟样。 周可可虽然嘴上说林以然被骗了,可酒喝了一会儿之后,周可可再说起他俩的事,明显就有些走心了。 她没有再说更多话,只是眼睛湿漉漉的,看看林以然,又看看邱行。 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优秀的人,会好好对待生活。 * 这一年的春节,一家三口平静地在家里过。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节,只是今年似乎和以往意义不太一样。 从今年开始,他们真正是一家人,生活从此开始变得安定,无论走得多远,身后会有一个小家。 年后方闵如她答应的那样,离开了她生活了很久很久的这个城市。 或许她心里仍然有牵挂,她依然思念她从前的三口之家,可随着她的状态变得越来越稳定,她渐渐愿意放下养正。或许也不是放下,只是把他放在心里,愿意更多地去陪伴她已经长大了的儿子,和温柔的小船。 养正在过去,可他们得向前看。 然而思念不会停止。时间和空间不会阻断一对相爱的伴侣,随着时间长久流逝,爱不会消亡,只是会变得有些遥远,有一点陈旧。 偶尔在她清醒的时候,她依然感激邱养正曾经给她的家,和安定的生活。也正是因为他的爱太坚实了,所以她才不够坚强,失去的时候才会溃败和崩塌。 可如果能重来,她仍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他相爱那二十几年的时光。 尽管说是一起生活,不过邱行还是在林以然住的小区里,在同一栋的隔壁单元,又买了个小两居室。 林以然不同意他买,但是没能阻止。 邱行说她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关系再好再亲近,也会有想自己待着的时候。 林以然觉得邱行考虑得太多了。 邱行没几天就买完了,手续办完,钥匙往林以然手上一放,让她俩直接把两个房子一起装了。 “你想在我妈那住就住,想回你自己那就回。”邱行和她说,“你什么时候想自己待着了也行,那个房子就是你自己的,你不用和任何人分享。” 林以然虽然觉得其实她不需要,可她的心里涨得满满的。邱行总是想最大限度地给她自由。 “我原本想把它当成我们的小家,一起住。”林以然看着邱行说。 “那是沈姨留给你的家。”邱行说。 林以然又说:“可我也用了你给我的钱。” 邱行眉毛一挑,反问:“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林以然一下子笑出来:“什么啊……” 邱行在她嘴上一啄,说:“挣钱都给老婆花。” 邱行原本转给林以然的钱,林以然都给他退回去了。因为邱行做生意钱总要挪来挪去,而且林以然也没打算要他钱。 但是邱行还是动不动就往林以然卡上转一笔,后来林以然就不往回转了,邱行转过来她就收,等邱行要用了反正还会管她要。 他不嫌麻烦林以然就也不嫌,这么转来转去还觉得挺幸福的。 那年夏天,林以然硕士毕业,直接在她老师门下读了博士。 对此邱行完全没有意见,林以然读一辈子书他都支持。 林以然的那个房子,在邱行的坚持下,只有一间做了卧室,其他两间装修成了书房和工作间。 她只有一小半的时间在这边住,其他时间都在方姨那里。 邱行还是经常出差,好多工作他脱不开手,但是在外面每一天都给林以然打电话,早晚报备,中间还发消息。 邱行:【要出门了。】 小船:【好的。】 邱行:【等会儿出去办事,中午给你打电话。】 小船:【好的。】 邱行:【你没别的说了?】 林以然能够想象到邱行凶巴巴的表情,忙回复:【想你了呀。】 邱行:【后天回。】 晚上邱行早早回住处,给林以然发视频。 林以然在老师家,不方便接,给他挂了。 邱行:【需要一个解释。】 林以然笑着悄悄回:【在老师家。】 邱行:【可以。】 小船:【么么。】 等到林以然回家喝了方姨给她热的牛奶、洗了澡,都收拾好了给邱行发视频。 邱行也刚洗了澡,头发还有点湿呢。 林以然先乖乖地叫了声老公,邱行装模作样地“嗯”了声。 “今天在老师家吃饭,然后她来了客人,就留我们一起在那聊聊。”林以然说。 “你们?”邱行抓住重点,“还有你那个师兄?” “是的。”林以然倒是诚实,笑着补充,“还有一个学姐。” “师兄送你回家的?”邱行又问。 林以然知道他其实没多在意,就故意逗她,所以一直笑盈盈的:“是的,车上装着四个人呢,我最先到家的。” 邱行问:“你驾照什么时候考完?这个月能不能?” “能!”林以然态度非常端正,“以后再也不让别人送了。” 邱行故作满意地说:“可以。” 邱行不在家的时候,晚上睡前他俩都得聊会儿。 有时聊到林以然困了也不挂断,邱行就在电话那边陪着,直到她睡着。 “困了,老公。”林以然闭着眼睛说。 邱行说:“睡。” 听着邱行沉稳的呼吸,林以然就安然地睡了。 直到她睡着有一会儿,邱行才把视频挂了,在手机上敲了几下,之后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林以然夜里醒来,看见手机上邱行挂断视频之后发的一条。她笑了笑,身上穿着邱行的T恤,翻个身便继续睡了—— 【睡吧。我爱你。】 这一年林以然生日那天,方姨给她做了一桌菜。邱行晚饭前才赶回来,正常昨天就应该到家了,但是飞机因为天气原因飞不出来,邱行坐了一天高铁回来的。 林以然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和他闹情绪,反而不断劝他别回来,坐高铁时间太久了,让他等飞机能飞了再回,明天再补一样的。 邱行不听她话,还是在晚上之前赶了回来。 饭后,邱行和林以然回到她的房子。 邱行把蛋糕摆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两个相同的黑色盒子。 房间没开灯,只点了蜡烛。 林以然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许愿,邱行蹲在茶几对面看着她。 烛光映着林以然的脸,她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愿望。 蜡烛吹灭以后,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依然是昏暗的,但是暖洋洋的。 邱行蹲在对面,下巴朝着那两个盒子点了点:“挑一个。” “只挑一个吗?”林以然眨眨眼睛,“我以为都给我呢。” “只给一个。”邱行说。 林以然抉择半天,两个盒子分别拿了下,最后思考半天,挑了个轻的。 “选好了?”邱行问她。 “嗯嗯。”林以然点头。 邱行就把另一个收走了,林以然视线跟着他的手,直到邱行揣了起来,林以然才低头看自己手上这个。 她屏息凝神地打开,里面放着个车钥匙。 林以然立刻合上盖子,递给邱行:“我要换。” 邱行失笑:“选好了就不给换了。” “我要那个,”林以然指指他的兜,“通融一下。” “不。”邱行说。 “换。”林以然把自己这个强行往邱行手里塞。 邱行笑着抬手,不跟她玩。 他们都知道邱行另一个盒子里装的什么。 林以然思考半天挑的一个,没想到挑错了。 戒指轻,于是林以然挑了个轻的。 谁能想到邱行是连盒一起装的。 邱行兜里揣着的那一盒,里面装着一只钻戒。 如果林以然刚才选中了这盒,在她打开的一瞬间,邱行会开口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向她求婚。 林以然退也退不回去,想换邱行也不给换。 她又是商量又是哄,邱行都不为所动。 “拿来。”软的不行来硬的,林以然抬起下巴,命令邱行,“我都要,给我。” 邱行被她逗得一直笑,实在好玩。 他伸手过去在她脸上托着捏了捏,说:“行。” 邱行从兜里拿出来,给了出去。 林以然接过,双手拿着。 她知道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会发生什么,她却没有急着打开。 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邱行,邱行温和地回视着她。 “我刚才许了一个愿望。”林以然和他说。 她没有先打开盒子,而是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睛:“在我人生灰暗的那年,有人为我重塑了一个世界,我始终感激。感激他,也感激命运击碎我的生活以后把他给我。” 她看着邱行笑了笑,温柔又坚定地说:“这是我爱他的第七年,我想和他结婚。”